《大明:摊牌了,你爷爷我是朱元璋》 第一章 当今陛下如何暴君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 风和日丽。 秦淮河畔,一间典雅素朴的四合院里,一名容貌俊秀的少年郎,正躺在藤椅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他叫朱英。 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十年前,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了大明王朝。 在这个世界,朱英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他的爷爷。 “吱呀。” 四合院的大门被推开,朱英听到声响,一个鲤鱼翻身,立刻坐好。 那速度,简直叫一个快。 朱英立刻拿起旁边石桌上的一本《大学》,就装模做样的认真朗读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至于至善……” 因为爷爷啥都惯着他,但有一样例外,那就是读书! 此刻的朱英当然没在读书,至于这《大学》第一句,被压着读了十年的四书五经,只要是个读书人,谁还背不得? “英儿,你在看啥呢?” 一名双鬓斑白的老人家走上前来,弯着腰,眯着眼,一脸笑呵呵的问道。 但即便是这副姿势,在老人家的眉宇之间,依旧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就如同一只在打盹的猛虎。 “爷爷,我正在读《大学》呢。” 朱英笑着回答。 说话时,还特地向老人家扬了一扬手中的书本。 “嘿!真是没想到哈。” “咱这大孙子居然改性了,今儿竟然自己主动奋发读书了!” 老人家继续笑嘻嘻的说道。 “那可不是么?” 说实话,并不是朱英不学无术,读书偷懒,而是这一本本的书,全是古文,看起来实在是无聊啊。 作为一个穿越者,让人天天看古文,谁受得了? “那你给咱说说,你这书拿反了是咋回事?” “小崽子!” 老人家大喝一声,气势陡然一变,脱下鞋底板,就朝朱英扑了过来! “啥?书拿反了?” 朱英双眼一瞪,没想到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不过现在来不及多想,只有站起身来就开溜。 这老头子,可真的是说打就打的,绝不含糊! 而且下起手来,那可是真的狠! “小崽子,你记不起以前的事情算了。” “现在还不好好的读书,看咱不抽死你!” 老人家勃然大怒,眼睛都瞪圆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一边举着鞋底板不断追赶,一边还不停的破口大骂! 二人绕着石桌绕圈圈。 “小崽子,你跑!你再跑!” “看咱逮着你,不抽烂你的屁股!” 老人家气势汹汹的骂道。 这副气势,看样子是不狠狠抽打一顿孙子,绝不罢休! “唉,爷爷,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可不好。” 朱英左闪右避,躲避着老人家的追打。 半晌过后。 见到老头子气喘吁吁,于心不忍,于是停下了脚步。 “不读书,何以成才?” “你这小崽子,还真是滑溜,跟个泥鳅一样。” 这一次老人家却没动手,而是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呼呼喘着大气,累的不轻。 “爷爷,你别动怒。” “我虽然没在好好的读书,但书中的学问、道理,我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 一边给正在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捶着肩,朱英一边温和的劝道。 “真的?” 老人家斜眼问道,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那书里的学问、道理,你都懂了?” 老人家看着这个给自己捶背捏肩的孝顺孙子,不禁又叹了口气。 十年前。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朱元璋最疼爱的大孙子,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逝,葬于钟山,追封虞王,谥号为怀。 此事大明王朝人尽皆知。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就在皇长孙朱雄英下葬的那一日,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朱雄英的棺材上,之后已经死去的皇长孙,竟然神奇的活了过来。 只不过,脑子被那一道闪电劈出问题了。 以前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了。 朱元璋喜极而泣,但他已经宣布皇长孙病逝,现在皇长孙又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于是就在秦淮河边购置了一套四合院,安置皇长孙于民间。 朱英也还不知道,他的爷爷,眼前的这位老人家,正是大明王朝的开创者,洪武大帝朱元璋! “不信是吧,那你可以考考我。” 朱英自信道。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六百多年的眼界和目光。 “好,那咱就考考你。” 朱元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歪着嘴喝了一口。 思考半晌,他方才问道:“那咱们就来点评一下人物,你觉得当今皇上,咋样?” 这是一个非常考验人的话题。 因为点评人物,必然会涉及到这个人物做的事情,而皇帝做的事情,更是关乎天下黎民百姓的大事。 这是朱元璋经过深思熟虑后问出来的。 他也很想听听,自己这个整天咸鱼躺平的大孙子,到底对自己是个什么看法,到底对自己干的事情是个什么看法。 不料,朱英一口回绝了:“爷爷,这事儿不可说。” “为啥不可说?” 朱元璋一瞪眼,满脸疑惑。 “爷爷,我们一介草民,妄加议论当今皇上,那不是屎壳郎钻茅房,找死么?” 朱英让他赶紧打住。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 虽然在大明王朝的洪武年间,老百姓和读书士子,议论官员和时政的有很多,朝廷也不怎么管。但无论如何,妄加议论当朝皇帝,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朱皇帝设立的锦衣卫,监察天下,可是神通广大。 “嘿,想不到你小子还挺谨慎的。” “不错。” 对于朱英的心思缜密,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挥了挥袖袍道:“你就放心大胆的说吧,这儿就咱爷孙两个人,没人能听去的。” “还是不说的好,隔墙还有耳呢,这话要是说出来,搞不好会惹祸。” 朱英还是直摇头。 见自己的大孙子这么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朱元璋更加好奇了,急眼道:“小崽子,你故意勾咱的胃口,想让咱心痒痒是不是,说!” 朱英只好顺着老人家的心意,开口说道:“好吧,那你千万可得嘴巴严实一点,别跟人一喝酒就说出去了。” “这朱皇上啊,是个暴君!” “千古少见的暴君!” 朱元璋神情一愣,随即一巴掌就拍在了石桌上:“说啥?你说啥?” 第二章 开局一个碗 “咋了,爷爷?” “我评价的是当朝皇上,关你啥事,你干啥突然这么激动?” 朱英一脸蒙圈,盯着神情激愤的老头子问道。 “哼!”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凡响的见识呢,想不到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头子我是为当今皇上鸣不平!” 朱元璋冷哼一声。 接着道:“那蒙元王朝,人分四等,把我汉家男儿当作畜生,当作奴才使唤!” “元末时期,更是民不聊生!” “那家不是易子而食?啊?” 说到这里,朱元璋不禁想到了自己少年时的遭遇,父母兄弟全都饿死,不由得眼眶湿润。 擦了一把眼泪。 没等朱英继续搭话,朱元璋继续道:“要不是朱皇帝率领义军,赶跑了蒙元蛮子,汉人还在给人家当畜生、做奴才!” “就你这见解,还千古少见的暴君!” “你还是给咱好好的读书吧。” 朱英也没想到,自己还没解释原因呢,就劈头盖脸的遭到一顿喷。 不过他倒也淡定。 因为朱英了解,老头子就是这等火爆的脾气。 “爷爷,我知道你们这一辈人吃过元人强加的苦。” “知道你们这一辈人,对当今皇上那是相当敬佩、甚至感恩戴德的。” 朱英轻轻地给老头子捶着肩膀,耐心道:“但我说他是暴君,那你也得听我说完他为什么是暴君的理由之后在发火吧。” “那你说吧。” 朱元璋没好气道:“咱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一朵什么花来。” 朱英趁机道:“那我要是说服了你认同我的观点,你今后可别在逼我读书。” “你说吧。” 朱元璋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接道:“你要是能说得咱心服口服,那说明你确实已经掌握了书中的东西,那咱还逼你读书干啥?” “好!” 朱英自信一笑。 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算是一锤定音,约定达成。 紧接着,朱英端端正正的坐在老头子对面,娓娓道来。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三万余人异首,血流成河。” “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只是这两个案子,又尸骨如山,杀人八万余。” “贪污十两银子,就剥皮填草,诛灭三族。” “如此杀人如麻,不是暴君是什么?” “更何况,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大明王朝的功勋之臣,只怕当今皇上万年之后,不但要落一个暴君的罪名,而且还要背一个杀功臣的骂名。” 朱英说得有理有据。 而且,自从他穿越来后,发现历史的轨迹并没有改变。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都已经发生。 三个大案,让天下震动,百官胆寒。 而且在历史上,这三个案子,与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被史书合称为洪武年间的“四大血案”。 不过,现在还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英也不知道,明年凉国公蓝玉会不会遭殃。 “哦?”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不该杀?” 杀人十几万,朱元璋完全没有任何心里波动,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然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品尝起来。 “该杀!” 朱英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这些人,要么是骄兵悍将,欺行霸市,鱼肉乡里,要么是贪官污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不杀?” “难道还留着他们继续祸害百姓么?” “不能因为从前有功劳,就胡作非为!” 朱英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 这倒让朱元璋有些刮目相看。 杀这些人时,朝中可是有不少大人都求情来着。 但若不杀一儆百,若不举起屠刀,何以肃清朝纲,何以威慑天下官吏? 朱元璋微微点头。 不愧是咱的大孙子,这孩子的果敢坚毅,有点像自己。 “既然该杀,那你为啥评价当今皇上是暴君呢?” 朱元璋的神情,不由得更加的疑惑和好奇。 “因为在天下读书人的眼里,作为一个君王,如此的杀人如麻,那就是暴君!” “史书也会如此记载!” 朱英铿锵有力的说道。 “咱自小命苦,没读过多少书,你给咱说说,这帮读书人为啥会这样认为?” 朱元璋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话题,他就更感兴趣了。 他用读书人治天下,就想琢磨清楚读书人的心里。 恰好自己这个大孙子,现在又不知道自己是皇长孙的身份,而且又是读书人。 “十年寒窗苦,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就连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都说:学而优则仕。” “这读书人闻鸡起舞,辛辛苦苦的读书,是为了什么?”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当官么?” 话到此处,朱英叹了口气。 自己穿越来的这十年,真是感同身受啊。 每一日都被爷爷逼着读书,老头子不就是希望自己学有所成,然后去参加科举考试,谋上一个官职,好光宗耀祖么? “爷爷,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情?”朱英问道。 “什么事情?”朱元璋疑惑道。 “那就是当今皇上杀的人,全都是当官的!” 朱英道:“你说说,皇上这么杀当官的,能不被当官的记恨么?而读书人的目的,就是当官,皇上这么杀,读书人写史书,能不把皇上记载成暴君么?” “所以我才说,皇上是千古少见的暴君!” “不过,要加一个前提,那就是站在官员和读书人的角度!” 听到这番话,朱元璋眯着眼,摩擦着下巴沉思起来。 良久。 朱元璋方才点点头,嘀咕道:“有理!怪不得这帮当官的那么怕咱,不待见咱。” 朱英接着道:“但若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那当今皇上就是千古少见的明君!”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大受振奋,立刻就有些兴奋起来,问道:“说说,这又是为啥?” 朱元璋才会不介意自己才官员心中是什么形象。 他在意的,是自己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形象! 朱英道:“当今皇上开局一个碗,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像当今陛下这么了解老百姓的疾苦?” “什么开局一个碗?”朱元璋道。 第三章 臭小子想不读书了 深夜,月明星稀。 大明皇宫,奉天殿。 年迈的朱元璋依旧在批阅着奏章,宵衣旰食如此,的的确确一位勤政的皇帝。 一直到半夜。 朱元璋终于批阅完了那一堆如山高的奏折。 现在,他的眼睛都有些昏花了,但依旧头脑清醒,浑浊而又刚毅的目光中,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倔强。 以前,还有太子朱标帮忙着处理政务。 可是在半年前,太子朱标视察一趟西安,回来之后就中风病故了。 朱元璋悲痛欲绝。 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因为他开创的大明帝国还在,他还要撑着最后一口气,为他朱家王朝寻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朱元璋揉了揉鼻梁,突然想到了明日还要去考验大孙子的学问。 “来人,宣方孝孺。” “主上,现在夜深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在议吧,还请主上保重龙体啊。” 锦衣卫指挥使二胡轻声劝道。 “嗯~~” 朱元璋眯眼嗯了一声。 “是!” 二虎了解朱元璋的性格,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不可能在改变,所以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即刻转身而去。 没过多久,翰林院学士,贡院讲学方孝孺就匆匆的赶来了奉天殿。 “臣方孝孺,叩见陛下,皇上万年。” 方孝孺师从宋濂,乃是当世大儒。 他不但在贡院给学子讲学,而且还有一层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皇子皇孙们的老师。 当然了,在十年前,他也曾是皇长孙朱雄英的老师。 而现在,更是受到朱元璋的器重。 原因无他。 因为在半年之前,皇太子朱标病故了,但朱元璋并没有再立一个儿子为储君的打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朱标的儿子们。 如今看来,朱标的二儿子朱允炆最有机会。 而他方孝孺,也是朱允炆的老师! 现在洪武大帝召见他,方孝孺自然认为,可能是朱元璋要考察朱允炆的学业。 毕竟,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自从太子病故后,老爷子最看重的人,就是皇孙朱允炆。 为此,不惜将朱允炆的生母扶正。 “方爱卿,大半夜的咱把你叫来,你别介意。” “快起来吧。” “赐座。” 朱元璋招了招手,立刻有值班太监端来一根太师椅。 “为陛下鞠躬尽瘁,这是为臣的本分。” 方孝孺拱手禀报一句,方才坐下。 朱元璋盯着方孝孺看了一阵子,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 半晌过后。 他方才突然开口问道:“你给咱说说,在咱的这么多皇子皇孙中,你觉得谁最优秀啊?” 闻言,方孝孺直接就神色一呆。 皇上大半夜的召见自己,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信号,实在太明显了啊。 懿文太子已经死了半年了,皇上终于慢慢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深夜召见,又问这话…… 莫非,陛下是想尽早确定储君之位,以安满朝满朝文武之心? 思索半晌。 方孝孺方才站起身来,拱手道:“启禀陛下,臣觉得,非已故的皇长孙莫属。” 这是一个聪明的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朱元璋心中所想。 但同时,也是方孝孺发自内心的回答。 曾经,皇长孙朱雄英的聪明,让方孝孺都惊叹。 “至于其他的皇孙,当属朱允炆了,但是”方孝孺欲言又止。 “直说吧,今日你说啥,咱都赦你无罪。” “这孩子有时……”方孝孺顿了一顿,拱手道:“有时不知变通。” “嗯,咱心头有数了。” 朱元璋道:“明日下午,你在玄武街的城隍庙等着咱,咱要你代替咱,去考考验一下有个人的学识。” “这事你要烂在肚子里。”朱元璋随后告诫道。 “臣明白!” 方孝孺连忙正色保证。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嗯,回家休息吧。” 第二日,夕阳西下。 方孝孺中午就到了玄武街城隍庙等候,没过多久,他果然见到了朱元璋慢悠悠而来。 “记着,别泄露了咱的身份。” 朱元璋嘱咐道。 “是!” 方孝孺连忙拱手。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间,以及来到朱英的住处。 “就是这里了,去试试吧,如果你也觉得这孩子可以,今后没事就来教导一下。”朱元璋道。 嘶! 听到这话,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禁震撼。 他是堂堂大学士,教导的不是皇子皇孙,就是贡院的学子,这些可都是大明王朝将来的栋梁支柱。 可是现在,皇帝竟然让他今后常来这里。 这人在老爷子心中的分量,不轻啊! 不过,方孝孺还是道:“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臣乃堂堂大学士,贡院讲学,是教导皇子皇孙和贡院学子的,这给一个民间的小子讲学?” 大明开国之初,文人向来有风骨! 如果他不认可,不会因为对方是皇帝,就退缩! 显然,方孝孺就是这种有气节的人。 要不然在之后,朱棣造反,他不可能拒绝朱棣的请求,而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个被灭十族的人。 “先去试试再说吧,到时候你自己选择,咱不强迫你。”朱元璋笑道。 话音落下,就要去开门。 方孝孺急忙上前,岂能让皇帝给自己开门? 朱元璋微一顿足,随即道:“你一个人去吧,咱就不进去了,要不然咱在那里站着,你们二个都会不自在的。” “记住了,该咋问就咋问,要问出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能将他难住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好。” 朱元璋嘀咕着:“这臭小子,还想不读书了,想得美!” 方孝孺连忙拱手:“是,微臣绝不辜负皇上所托!” ……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爷爷,你咋了?” “还要我给你开门啊?” 朱英嚷嚷道。 这老头子,每次都是自己踢门而入的。 咚咚! “谁啊?” 朱英知道不是老头子了,只好去开门。 来者是个面相儒雅,目光坚定的青衣文士,年纪约莫四十岁。 朱英稍微有点惊讶,怎么会有一个读书人到来,这谁啊,不认识啊。 “请问……你找谁?” 朱英不明所以,但还是彬彬有礼的问道。 然而,对方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大门打开,见到朱英的那一刻,方孝孺直接目瞪口呆,傻眼了! “这不是他的学生,皇长孙朱雄英吗?” 第四章 问学问政 这怎么可能? 死人复活? 方孝孺彻底麻了。 十年前,那个皇长孙,那个曾经让他惊叹的学生,的的确确死了啊,他是看着朱雄英断气的! 可是,世上真的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像? 或者……或者皇长孙朱雄英根本就没死? 突然,方孝孺想起了之前朱元璋的嘱咐,试探这人的学问和见识,如果可以,还要教导他。 一念至此,方孝孺整个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眼眶中隐隐有泪水,不断的喃喃自语:“这……这是皇长孙吗?” 良久之后,方孝孺方才回过神来,瞧着要向自己行礼的朱英。 犹如十年之前那般,彬彬有礼,尊师重道。 “不错……不错!” 方孝孺频频点头,不禁有些泪目。 恍惚间,方孝孺仍旧觉得,眼前之人,就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一种恍惚而又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间,让他既感欣慰,又敢惊喜。 “不错,真不错啊。” 方孝孺连连感叹。 假如眼前之人果真是皇长孙,只是这一礼,他就敢担保,皇长孙德行依旧。 只是如果是,那为何眼前之人又不认识自己? 但如果不是,陛下又怎会叫自己来给此子授学? 方孝孺心中疑云重重。 “居嫡长者,必立储位,这是皇上亲自定下的第一条祖制。” “这人,到底是不是懿文太子殿下的嫡长子啊?” 一时间,方孝孺心中五味杂陈。 懿文太子之师,与他一样,同样是已经去世大儒宋濂,师出同门,方孝孺曾经是朱标的侍读,二人关系一向十分要好。 “怪不得老爷子今日叫我来,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孝孺眼睛一亮,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 储君之位! “莫非老爷子是打算?” 方孝孺不禁面色一惊。 一旁,见到方孝孺盯着自己怔怔出神,神色变幻莫测,朱英不禁一脸蒙圈,疑惑的问道:“这位先生,你是?” “哦,鄙人翰林院大学士,贡院讲学。” 方孝孺缓过神来后,拱手道:“有位老先生,特意叫我来与你切磋一下学识。” 现在他都不敢用“试探”二字了。 当然,他更不会一上来就对朱英讲,要教导他诗书礼仪、治国之策这些。 毕竟,十年过去了,这孩子现在到底如何,谁也不可能拿捏得准,自然是先要切磋一番,探探底,方才好因材施教,对症下药。 “虽然在外漂泊十年,但无论你多么差,我方孝孺也要将一身学识传授给你!” 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皇长孙,方孝孺心中都已下定决心。 就算不是,那也给自己留个念想! “切磋学识?” 听到青衣文士的话,朱英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家的爷爷,不禁嘀咕道:“这老头,赖账就算了,居然还真的请来一个文人考验自己了。” “里边请。” 事已至此,朱英也不敢怠慢。 “小兄弟,实不相瞒,我见着你,仿佛见到一个故人。” “这是缘分啊,当同行,请。” 方孝孺的自来熟,倒是让朱倒有点意外。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前面带路,领着方孝孺来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四溢,是今年的新茶。 “小兄弟,请。” 方孝孺喝了口茶,自我介绍道:“鄙人方孝孺!” 闻言,朱英直接愣了一下,忍不住多打量了方孝孺几眼。 这就是华夏历史上那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吗? 比起齐泰和黄子澄之流,整天只知道忽悠建文帝瞎干傻事,这方孝孺不但是当代大儒,学问名闻天下,更是一位光辉照耀华夏史册的千古名臣。 一位真正有气节的读书人! 当年,建文帝削藩,朱棣造反。 金陵城破之时,齐泰和黄子澄二人,事先满口仁义道德,事后第一个投降称臣。 唯有方孝孺,忠君爱国,面对高官厚禄的诱惑,面对诛杀十族的威胁,依旧面不改色,绝不为叛逆之人写下一纸诏书! 朱棣为何这般利诱威胁? 为何惨遭拒绝后,气急败坏,诛人十族? 因为只要有气节的读书人,不承认朱棣的皇位正统,那他永远都来位不正,永远都是篡位的逆贼! 可能有后人喷他儒生迂腐,不识时务。 但正是有这样有气节的人存在,华夏民族方才能够自强不息。 这才是民族的脊梁! “晚辈朱英,见过方先生!” 朱英再次拱手行礼,神情肃然,无比端正。 “不错,尊师重道,知礼仪!” 方孝孺点头,随后继续开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方孝孺目露精光,盯着朱英,微微一笑。 朱英正色:“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此乃读书人的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观朱英礼仪,正好映照此言,方孝孺十分满意。 他点了点头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朱英还其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登山凌云,不忘初心。” 轰! 方孝孺猛地抬头,怔怔的盯着的朱英,眼中的震惊和欣赏,完全不加掩饰!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登山凌云,不忘初心。” 他一边不停的重复,一边不断的点头,似乎是回味无穷。 有猛虎之刚强,有蔷薇之细柔,登泰山而小天下,心有大志向,意志坚定,不忘初心…… “好!好!好!” 方孝孺饱读诗书,而且极有傲骨,但面对朱英的回答,还是止不住的惊叹连连。 这四句话,真的可谓是字字值千金,更是字字有千斤之重,落在方孝孺的心里,仿佛瞬间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吾辈读书人,当以此为戒,当以此为座右铭也!” 方孝孺投来赞赏的目光。 思索片刻后,他又继续道:“建国以来,我大明帝国便开始死刑禁海国策,片板不得入海,小兄弟,你认为这是为何?” 禁海国策! 思索片刻,朱英略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这时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制定的国策。 在此之后,就成为大明王朝的的祖制,任何一位后继之君,都不敢废除! 就因为此事,大明终其一朝,闭关锁国。 虽然有朱棣这等猛人,刻意淡化朱元璋的这一国策,让郑和七下西洋,但也始终不敢废除,怕担下不孝的罪名。 七下西洋,也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方孝孺淡淡一笑道:“没关系,这是当朝的国策政务,小兄弟年纪尚小,又不曾接触过朝廷大事,不知其中原因,确实也情有可原。” 这孩子十年漂泊,一直生长在民间,不了解国家大事,这很正常。 方孝孺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时,朱英叹了口气道:“不是我答不上来,只是像我这样的小民,贸然议论朝廷政策,恐怕会招致祸患的。” “小兄弟但说无妨,议论朝政之事,我以名节保证!” 方孝孺拍着胸脯道:“此事出你口,入我耳,我绝不会在外多说一言,只当是探讨学问见识。” 读书人以名节为誓,比命更贵! 而且方孝孺的名节,在华夏历史上,那可是千古无出其二! 略微思索,朱英方才缓缓道来。 “禁海之策,事出有因。” “洪武大帝击败元庭,横扫天下枭雄,建立大明王朝,这是历史背景。” “然而,陈友谅,张士诚等许多残余势力却未能完全剿灭。” “这些人逃到海外,屯于孤岛,仍旧贼心不死,一面走私内地,一面勾结海寇,意欲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因此皇上才下令禁海!” “如此一来,时间一长,这些贼子自然不攻自破。” “说实话,就现在来看,此项国策,取得的成果不可谓不大。” 朱英娓娓道来,方孝孺先是不断点头。 然而见朱英欲言又止,方孝孺又忍不住眉头微皱。 看这样子,似乎还有下文? 而且,似乎还是转折? 难道他对皇帝陛下的这一禁海国策,有异议? 第五章 谁说大儒不爆粗 不知何时,在门外蹲着,听得津津有味的朱元璋,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一小步一小步的蹲到了院子中。 还继续蹲在哪里,津津有味的听着呢。 朱英背后没有长眼睛,自然没有察觉到朱元璋。 “听小兄弟之言,就现在看来,海禁虽然有着莫大的好处,但似乎在将来,恐怕会造成不好的一面?” 方孝孺眉头微蹙道,问出了心中的好奇。 听到二人的谈话,朱元璋同样皱起眉头,一双虎目凝视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朱元璋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小子不简单呐,思考问题的高度,简直太有远见了! 好! 咱就继续瞧瞧,瞧瞧你能看的有多远? 朱元璋抬起头来,望着朱英的侧影,竖起了耳朵。 这边,朱英淡淡的笑了笑。 “方学士应该清楚,前年皇上又特意颁布圣旨:大明的金银,火药等不准卖给外国,这是为什么吧?” 方孝孺百思不得其解:“愿洗耳恭听。” “笨蛋!” 蹲在墙角的朱元璋碎了一口。 咱叫你来教导这个孩子,你到让这个孩子给教导了? 你堂堂一代大学士,居然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咱的意思,当然是像丝绸、茶叶、瓷器啊,这些生活物品,完全可以卖给其他国家的嘛。 要不,咱从哪里挣钱? 实际上,这确实有点苛求方孝孺了。 朱英是穿越者,是站在后世的高度上,去看待问题,而朱元璋却是帝王,是站在帝王的高度,去分析问题。 所以可以看出其中的名堂。 但方孝孺是臣子,而且还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皇帝已经下了明令,他就智慧好好的去执行,又岂会去揣度是否还有其他的意思? 而且皇帝名言颁布海禁政策,谁敢怀疑皇帝还有言外之意,这岂不是找死? 更可况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院子里。 朱英继续道:“如果晚辈没有猜错的话,皇上再次重申一遍海禁政策,恐怕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那就是像茶叶陶瓷,还有丝绸这些民用的商品,还是能够销售海外的。” 略微思索片刻。 方孝孺随即便目光一亮:“不错!” 朱英又问道:“自从大明建国以来,虽然一直施行海禁政策,但有时候还是放松的,甚至朝廷有时候都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又为何?” 方孝孺叹气道:“没钱,百姓苦!” 是的,就是这两个字。 没钱! 乱世才刚刚结束,大明王朝才刚刚建立。 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干什么事不要钱? 只靠土地赋税,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然而,朱英叹着气,随后就说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其实,大明朝政短缺,不是土地的税收少,而是许多农田都被兼并了,落入了大地主手中,而这些土地,是没有纳税的。”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皇亲国戚,本来就是功勋旧臣,本来就是当官的,当官的能收当官的税吗?” “现在国家太平,一切都好。” “万一将来遇到战争,遇到天灾,国库将更加难以为继,那后果……唉。” 朱英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一番话,方孝孺听着耳朵里,却是胆战心惊。 他一言不发,沉默下来,仔细回味、思考着这一番。 “有道理,有远见!” 良久,方孝孺方才重重点头。 之前为了剿灭贼子,禁海那是迫不得已。 然而,国策一旦制定,朱元璋不可能自己站出来,推翻自己制定的国策,所以朱元璋也希望有人能明白他的意思,主动提出来,给他个台阶下。 然而,没人懂朱元璋! 或许有大臣知道朱元璋的意思,但他们也绝不会站出来。 为何? 因为只要朝廷继续施行闭关锁国的政策,许多人就可以通过走私来谋取暴利。 而有能力大规模走私的,就是士绅豪强! 甚至不乏在朝为官之人! 突然间,院子中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咳哈哈哈。” “不错!百年之后,不,甚至要不了一百年!天下太平,人口就会膨胀,土地兼并的问题,还会无限的放大。与此同时,其他的一些列问题,同样也会随之而生。” “不错!臭小子,有远见!” “哎哟,脚都蹲麻了,臭小子,快拉爷爷一把!” 朱元璋蹲在角落里,站不起来了。 不料,朱英当即脸一拉,厉声大喝道:“乱来!你这老头!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吗?还蹲墙角!闪到了腰咋整?” 方孝孺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啥? 这是在呵斥当今皇上啊,那个杀人如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洪武大帝啊! 方孝孺的一颗心悬到嗓子眼,转头看向了朱元璋。 陛下不会动怒吧,大明谁敢跟他这么说话,不要脑袋了?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朱元璋非但丝毫不以为然,反而笑哈哈的点头认错道:“以后注意,以后注意,赶紧把爷爷扶起来。” 我去! 见到这幅场景,斯文儒雅的大儒方孝孺,直接忍不住在心中爆了一句粗口。 杀人如麻、冷漠无情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竟然人如此训斥? 方孝孺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已经裂开了。 第六章 轮番教导 朱英怒气冲冲走过去,虽板着一张脸,却还是动作温柔地将朱元璋给扶了起来。 原本想要帮忙的方孝孺再次见识了一把朱元璋的变脸,在百官面前犹如阎王的洪武大帝,被朱英直接拉着胳膊,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什么没事就别总蹲墙角偷听别人说话,这习惯改不了也就算了,也没必要非蹲在那里听啊!这都是什么毛病? 老胳膊老腿儿的,就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 话虽没说得这么糙,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换另外一个人,哪怕是还算受宠的朱允炆这样说,朱元璋会不会翻脸,方孝孺都不敢去保证。 他只能保证,朱元璋绝不会因为朱允炆这么说而将人拖下去扒皮。而除了他那一干子孙,其他人敢这么说,怕都要想一想身上的皮子紧不紧了。 而能让堂堂洪武大帝这样别扭着表情听着,就算有点不乐意也只能忍着,这可真是天底下的独一份! 方孝孺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而该在外面。 看到了这一幕的他,还能活着回到方府吗? 会不会因为迈左脚出去而获罪,被陛下给事后灭口啊?他很忧虑啊! “方学士,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朱英一转头,就看到被自家爷爷请来的方学士正站在一旁,脸色不那么好看,脸色也似乎有些发白? 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就要发作了吧? 朱元璋朝着方孝孺看了一眼,方孝孺顿时回过神来,忙说道:“无事,就是有些困倦……” 困倦? 难道是没睡好? 该不会是低血糖了吧?这是饿了? 朱英立刻就想到了这上面来,说道:“我让厨房做几个菜,我们先吃饭吧?” 跟陛下一起吃饭? 方孝孺脸色越发白了一些,虽然宫宴时也会跟陛下一起用饭,但那都是和许多人一起啊,现在这算是什么?跑到陛下在宫外的宅子里,像是一个普通客人一样,跟陛下坐在一起用饭? “不,还是算了,我不……” “方学士,您就别推辞了,想必爷爷也会想要坐着听我们继续谈论事情,您说是吧,爷爷?”朱英看向朱元璋,问道。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方学士,我这孙儿既开口留你用饭,你就留下来吃吧。” “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方孝孺纵然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在朱英去叮嘱厨娘的时候,屋前就只有朱元璋跟方孝孺二人。 方孝孺低声问道:“陛下,这……” “在这里,不要这么叫我,隔墙有耳。”朱元璋一脸严肃地说道,他甚至连“朕”都不说,只两个人,也自称“我”,可见扮演这平常富贵人家的爷爷是有多认真,多敬业。 方孝孺:“……” 想吐槽又不敢的他,只能再次点头:“是。” 仿佛除了这两个字,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要问陛下,这位被陛下称为孙儿的“朱英”,可是十年前本该逝去的大明嫡长孙? 这样的事,陛下不说,他就不敢问。 “你觉得我这孙儿如何?”朱元璋目光落在厨房那个方向,趁着朱英还没回来,有些得意地问方孝孺。 方孝孺诚实回道:“见识远在臣之上。” “这孩子的确是在眼界、见识上有些过人之处。”朱元璋乐呵呵地说道。 又安慰方孝孺:“你的学问还是好的,办事也很不错。见识这种事,不在其位,大多难以自学成才。涉及海禁这等事,你一个平日里只管教导学问的文臣,又不曾管过,不懂也正常。” 但这话里话外的得意劲儿,真是藏都藏不住。 方孝孺一想,也觉得朱英实在是了不得。 陛下说,不在其位,大多难以自学成才。 眼界、见识这种东西,要么是天生就有天赋,要么就是后天锻炼而成。 而大多数人,都是属于后者。 少部分人,是在前者的基础上,拥有了后者。 但朱英又是属于哪一种呢? 若说是属于后者,朱英一直没有在朝中做官,也不像是朱标、朱允炆等人一样在皇宫中被百官中最有学问的人轮番教导。 只是在外面像个普通读书郎一样学习,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眼界、见识,若说不是天生,他方孝孺第一个不信! 可若说是天生,这天生的才能到底有什么了不得,才能让一个少年只凭着几句话,就将他一个学士给压下去了? 方孝孺越想,越觉得,若朱英就是十年前的嫡长孙,那么,陛下让他来试一试朱英,意思就已是很明显了。 陛下这是动了要立朱英的心啊! 但这样一来,朱允炆又该何去何从? 不知陛下的立储之心是否坚定,若是坚定,才能免除一场皇室操戈啊。 可还是那句话,他纵然心里有着十个、百个、千个问题,面对着一言不合就给官员剥皮的洪武大帝,方孝孺也不敢说啊! 他是忠臣,又不是蠢臣! “陛……您说得是。”方孝孺差点又说错,忙临时改口。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这样,你以后在外面,就叫我……朱老先生。” “是,老先生。”方孝孺从善如流。 二人对话的时候,朱英已是叮嘱过了厨娘要做的菜,然后走了回来。 “这里不是说话之所,我们还是进去坐着说吧。” 朱英甚至还又拿了新的茶碗,又沏了一壶茶,示意两人进去。 还别说,朱英看上去有着贵气,气质上没话说,可行事作风又是很随意,很自然,仿佛真是一个家庭还算富裕的普通读书人。 十年时间,陛下就从来没露馅过?朱英就没怀疑过? 方孝孺进来后,心绪不宁地坐下,屁股都没敢坐实了,只沾着一小半。 朱元璋居然还请他坐自己旁边,方孝孺在朱英的炯炯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朱元璋的身旁。 另一边坐着的人自然就是朱英了。 给两人都倒了茶,轻轻推过去。 朱英喝了一口给自己倒的茶,见二人坐下后,气氛就有些怪异,受不了这种气氛的他,就主动找话题,问道:“爷爷,孙儿不知您与方学士是如何认识的?能请来方学士来考验孙儿,您二人的关系一定很好了?莫非是忘年之交?” 第七章 这就是土豆 方孝孺一口茶水含在口中,差点没喷出去。 幸好他忍住了,没有在陛 方孝孺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的演技可要比方孝孺强多了,他甚至只是点了下头,道:“你猜对了,我与他的关系的确很好,但却不是忘年之交。” “不是?” “不是。” 朱元璋乐呵呵地说道:“只是因一些原因,与方学士有些银钱上的关系,后便成了熟人。这熟人嘛,帮个小忙,自然不算是什么。” 我信你个鬼哦! 朱英在心里一晒,根本不信。 难不成是自己的爷爷干了放贷的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他才不信爷爷会如此行事。 可除了放贷,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个熟人帮忙?难不成,真使了银子? 是了,大明的时候,官员的薪水似乎并不是太高? 虽然看方孝孺的模样,明显是不怎么缺银子的类型,但也难保不会做出什么遇到难事借银子这种事。 “是,就是这样。”方孝孺忍住了同样想发问的心,厚着脸皮应道。 朱英一听,方孝孺自己都承认了,那没跑了,估计正是借过银子的关系。 恰在这时,饭菜熟了,被端了上来。 方孝孺本来没将注意力放在饭食上,因为他忽然听到朱英对朱元璋说:“爷爷,咱们家有多少银子?我想买地!” 买地? 朱英要买地? 方孝孺立刻扭头看向朱元璋,朱元璋比方孝孺看起来还要惊讶,跟着问了出来:“你要买地?买地做什么?” 方才不还说,什么大地主之类,怎么又绕到了自己买地这上面来了? 而且,朱元璋可没打算让孙儿受委屈,所以从十年前将孙儿安置下来,他伪装出来的就不是什么穷人,而是有着几家租出去的铺子外加大小不一的三个田庄的小地主,或者说,是从其他地方迁移而来的只剩下祖孙二人的乡绅。 光是三个田庄,加起来的土地,一年种植出来的粮食,若是不卖,足够祖孙两人吃上一辈子了。 朱英面对着两张不解的面孔,就很大大咧咧地解释道:“当然是买地种粮食了!现在不是九月了吗?恰是适合播种粮食的时候,现在买地,什么也都不耽误!” “你要种什么?”朱元璋原本因为海禁这个话题而得意的脸,现在又沉了下来。 这模样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见了,怕都要腿肚子转筋! 可朱英却在方孝孺看勇士的目光注视下,回道:“土豆!” “土豆?这是何物?”朱元璋发现自己这个孙儿可真是满嘴新名词!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为了不读书,孙儿什么都能干出来? 他严重怀疑孙儿要买地,就是为了以种地为借口来逃避读书! 自认为已经看透了其中玄机的朱元璋,伸出手,手心朝上,朝着朱英递过去。 朱英低头看一眼,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朱元璋的手心里。 朱元璋:“……” 这孙子,莫非是要气死他? 朱英见爷爷的眼睛都要立起来了,将手又抽了回来,笑着说道:“爷爷,孙儿知道,您是好奇这土豆为何物。那也没必要伸手来要啊,桌上就有,不如您先来亲自尝尝?” “什么?桌上就有,你是说,这几道菜……是土豆所作?”朱元璋的目光这才落到了刚刚被端上来的几道菜上。 厨娘已经下去了,他方才也没顾得上问这都是什么菜,是什么所制,此刻才发现,摆在桌上的这几道菜,他竟都不认识! 这可真是让朱元璋有些惊讶了。 作为开局一个碗,最后拥有了整个天下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可以拍着胸脯说,他是吃过苦,也享受过的人! 而且他所吃的苦,还是最底层的那种苦,一个要饭的,那可不就是吃百家饭过日子的吗?最“苦”的饭菜,他敢说自己认得八九不离十! 作为皇帝,他享乐过的,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更是敢说,这天下的山珍海味,他也基本都认识。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几道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却认不出这是何物所作。 朱元璋都是这样的反应,方孝孺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了。 方孝孺看着面前的这几道菜,同样紧锁双眉。 陛下与朱英方才所说,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自然也知道,这几道菜应该就是用“土豆”做出来的了。 但他之前听朱英那么说,以为土豆是一道主食,怎么现在反倒是做菜了? 若只是做菜的东西,怕是不能当做主食来长期果腹啊! “爷爷,方学士,这几道菜是用土豆做的,这一顿的主食,亦是有土豆!” 说着,朱英就将盖着木盖的瓷盆给露出来,里面是两类主食,二分天下。 一类主食就是饭,米饭,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另一边的主食,竟是几个拳头大小看着就很润的果实。 从色泽来看,的确也像是能吃,且能果腹的东西。 “这就是土豆?”方孝孺看着那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实,眼睛都在冒光。 “这就是土豆!”朱英说道。 土豆,这东西,是这个模样?倒的确是他没见过的食物。 在方孝孺这样盯着看时,朱元璋已是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放入了口中。 咀嚼了几下之后,朱元璋就咽了下去,然后立刻用手去拿了一个水煮土豆,顾不上还有些烫,就咬了一口。 糯! 一入口,朱元璋的眼睛就也跟着亮了! 他可是吃过苦也享受过的人,对于吃食这东西,那可是再敏感不过的了! 他以曾经开局一个碗时的乞儿身份保证,这东西,吃了的确是可以饱腹的! 吃一口,就已是能确认这一点了! 嗯,比他猜测的味道还要更好,做菜好吃,就这么水煮,居然也很好吃! 在朱元璋吃第一口的时候,方孝孺就差点直接站起来。 但随后一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陛下不知道在这里已吃过多少顿了,实在是没必要再这样一惊一乍,免得坏了陛下的好事。 “陛……毕竟看着就不错,那我也来尝一尝。”差点又喊了陛下,方孝孺立刻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入口中,来掩饰这一点。 第八章 隐形富三代的剧本 “唔!”方孝孺这一口下去,顿时点了头,直到咀嚼着咽下了这一口,才赞道:“味道甚美!” “方学士,您再尝一尝这水煮土豆。”朱英提醒道。 方孝孺又去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煮土豆,却没立刻吃,而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还凑近了仔细闻了闻。 “味道清香,这竟是水煮而成?”方孝孺有点惊叹道。 又问:“这土豆,若做主食,只能这么水煮着吃?” 当然了,若能果腹,味道就算是差一点也不要紧。 只能水煮也不要紧。 要进行各种烹调,想着各种新鲜吃法的,那都是在生计方面没有什么紧迫感的人。真正活在最底层的人,也没那个银钱去买什么别的东西,便是食盐,对于很多底层百姓来说也不是能随便吃的东西,每次放,也只能是一点点的放。 油就更是稀罕物了。 多出一个过去从未见过的主食,这对于百姓来说就是幸事! 朱英笑着说道:“怎么可能?这只是其中一种吃法,不过,白水来煮,或是用火来直接烤食,这都是对百姓来说最省力的办法,也无需什么佐料,只是这么直接吃,也能可以吃下去的。若是加了佐料,煎炒烹炸煮烤……那吃法可是太多了,需要爱吃之人自己去开发。” “此物你是从何得来的,又是如何种植?”朱元璋吃了一个水煮土豆后,果然已是感觉到了饱腹,他对这东西的兴趣立刻就高涨了起来,追问道。 朱英就猜到土豆这东西一拿出来,必然会引起众人的兴趣。 无关身份,但凡不是个傻子,哪怕是奸商,也该知道此物一出,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原本在既定的历史轨迹里,土豆是在清朝时传入中国的,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清朝某个时期开始人口大暴涨!纵然原因多种多样,土豆的出现,必然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避重就轻地回道:“此物乃是从走私的商人手中买来的。” “走私?这东西来自海外?”朱元璋立刻就恍然了,“是了,若此物本是我大明所有,不该一直籍籍无名,就算产量不高,只凭着这味道,就该有它的一席之地。” 谁料,朱英接着就来了一句:“土豆亩产可达两千斤。” “哦,原来是亩产两千斤啊……噗!”正慢悠悠说着,同时喝了一口茶的朱元璋,等反应过来时,口中的这一口茶,已是全数喷了出去。 朱英无奈地看着朱元璋,一面找东西给他擦,一面说道:“早就跟你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喝茶,对身体不好,您就是不听。” “你爷爷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喷水的,这两件事就没关系!”朱元璋瞪眼说道。 他这孙子,总是不忘了在各种时候提醒他注意身体。 他的身体有这么差吗? 他明明身体这么硬朗! “是,是,您身体可硬朗了。” “你别打岔,赶紧说,你方才不是口误?这土豆,亩产是多少来着?”朱元璋急得不成,追问道。 “亩产两千斤。”朱英再次重复道。 这一次,朱元璋跟方孝孺齐齐吸气。 亩产两千斤的粮食?可以做主食的粮食?乖乖啊,他们这不是在做梦吧? 结果朱英还嫌他们受的刺激不够大,继续说道:“这里所说的两千斤,是种得不好的结果,若是细心侍弄,亩产五六千斤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毕竟,在后世,他曾去过同学老家,同学老家就有亲戚种土豆,亩产三千公斤! 三千公斤,那就是六千斤! 一亩地挖出来的土豆,就能堆成小山一样,十分的壮观! 不过,他觉得那个品种的土豆估计是改良过的吧? 他不敢奢望这时代从国外找回来的土豆能种出三千公斤,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两千斤。 只要亩产超过两千斤,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就将获得一个可以随便种了就能饱腹的神种! “就算是种得不好,也能得两千斤左右,交了税之后,剩下的土豆或许不能让百姓吃好穿好,但却至少能让很多人不至于饿死。” “能活人无数,这就是神种啊!不能奢求太多,否则天都难容!”方孝孺在一旁认真说道。 朱元璋看着桌上这些土豆,忍不住又问道:“那这土豆,需要怎么种?在哪里种?种子有多少?” 朱英回道:“便是不肥沃的土地也能种土豆,现在这时候正适合播种。种子嘛,就是这土豆本身。只要发了芽,将发芽的地方切成小块埋进土豆,就算是播种。” 什么? 他们吃的居然就是土豆本身的种子? 朱英看到爷爷立刻露出了想要将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的表情,忙说道:“您不必觉得可惜,孙儿直接买了半船的土豆,那些土豆在去年就已是种下了,今年更是大丰收,便是再买十万两银子的土地,种土豆也够用了。” 朱元璋瞪向孙子:“去年就种下了,今年才想着与我说?” “那不是数量还不够多,而且孙儿那时候也不敢确定带回来的土豆就一定能种出来嘛。”朱英忙解释道。 “所以你要买地,就是为了将土豆都种下?”朱元璋虽然被瞒下了这件事,并且到现在也没去看朱英让人种的土豆,但只凭着桌上这些土豆,他就愿意相信朱英。 得到朱英的肯定答复后,朱元璋一拍桌子:“那就买!十万两银子够不够?若是不够,爷爷这里还有!” 十万两银子啊,爷爷都能掏出来? 朱英刚才说的那番话,里面指出便是再买十万两银子种土豆也不浪费,那就是一个形容,他没想过真要买十万两银子的土地! 毕竟,这样一大笔银子,可不是谁都能随便掏出来的。 结果,他们家这样一个普通乡绅之家,竟然就能这么干脆地掏出十万两银子来?这也未免太阔绰了! 朱英有点怀疑地看向朱元璋,难道,自己竟然还拿了个隐形富三代的剧本? 第九章 择地种植 方孝孺听了都咋舌。 十万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一二两银子就能买一亩良田! 十万两银子,买良田就能买十万亩! 十万亩,就是一千顷! 这可是相当可怕的一个数字了。 谁会一下子买这么多地? 他这是知道朱英得了神种,若是不知道的人,真要以为是小儿发癫了。 这样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实在是惊骇世人啊! 朱元璋看着孙儿,呵呵笑道:“怎么,觉得你爷爷我拿不出这笔银子,是在诓骗你?” “那倒是没有。”朱英却摇头,道:“孙儿虽有些意外您能这么说,但您既是开口说了,就绝不可能拿这种话来哄骗孙儿。” “哦?对爷爷这么有信心?” “爷爷虽是布衣,除了偶尔不听劝,总是糟蹋自己的身体,旁的事,您是一向都很靠谱,无论您与孙儿说什么,孙儿都会信,不是因其事,而是因说其事之人。”朱英认真说道。 一旁的方孝孺,捋着短须,已是暗暗点头。 朱元璋更是被朱英一番话说得脸上带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自己的大孙儿。 “哈哈,你这么说,爷爷我就算本不想掏银子,也要掏了。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买地?十万两银子买地,可不是小数目,你是打算分开了买,还是整块的买?” 方孝孺也好奇看过来,等着朱英的回答。 “爷爷,良田若想买这么多,自是不易,可若是买不那么好的田地,却是容易得很。” 结果,朱英就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朱元璋愣住了,道:“你是打算买次一等的田地?” “也不是……”朱英回道。 朱元璋跟方孝孺顿时松了口气,就说嘛,十万两买次一等的田地,这在旁人看来怕是个败家子吧?谁有这么多银子,不想办法置办良田,而是冲着次田去的啊? 可惜,朱元璋跟方孝孺这口气实在是松得太早了,就听朱英接着说道:“……次一等的田地还是太贵了些,若是买,次一等的买一些,剩下的,则可以买再次一等的,这样,十万两银子,至少能买个一千多顷!”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以为种地是这般简单的事?庄子上那可都是上好的良田,在良田种出了亩产上千斤的土豆,却未必能在次田上也这样丰收!”朱元璋瞪眼睛说道。 之前他还得意,自己这孙儿果然有见识,这么在田地这等事情上,就犯了糊涂? 贪小便宜吃大亏啊! 方孝孺亦是开口劝道:“正是这个道理,田地良与次,差别可是如鸿沟一般啊。” “可土豆这东西,就算是再差的地方,也能长出来,良田固然能丰收,次田也不差,全看如何来种!” “此话当真?”朱元璋立刻盯住了孙子,问道。 这事若是真的,那这土豆,已不是一般的神种,而是真真正正的天赐神种! 能饱腹,产量高,还不怎么择地种植?这是什么神仙粮食? 朱英认真道:“自然是真的,其实孙儿已是让人试验过,除了盐碱地之外,其他什么地都行,但必须有水浇条件,只要有水,除盐碱地之外的任何土地,都能种出土豆,且能丰收!只不过丰收程度有些高低不同而已。” 都能丰收了,还要奢求什么? 朱元璋忍不住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就连方孝孺,也震惊地看着面前还剩一些的土豆食物,觉得自己竟然有幸能在现在吃到这样的东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心痛这样的神种没留着育种而是被自己给吃了! 不择土地,能饱腹,味道很不错,还能大丰收的作物,天赐大明啊! “陛……必须要说,此神种,实乃天赐大明!有了它,大明百姓无忧矣!” 那倒也未必,就算是有了土豆饿不死人了,可让大明灭亡的很多事的诱因都还存在的。 人力无法阻止出现的,还有小冰河期的到来。 不过,人力虽然无法阻止其到来,却可以提前做好各种预防。 只要生活水平足够高,预防足够充分,就算是迎来了小冰河期的到来,也不至于让现在的大明如他所熟知的那个大明一样走向惨烈衰亡! 土豆的提前出现,就至关重要! 此物乃是朱英在多年前就用银子托了相熟的走私商人去寻找的,除了它,还有其他一些作物,他没特别说明此物珍贵,只是画了图,给了大概位置,让人去找。 只要是找到了一物,就会给一份酬劳。 数量多,会按数量给银子,东西越多,给的就越多。 他这十年可没白待着,他爷爷藏着掖着,竟然突然能拿出十万两银子,他之所以表示理解,是因为他同样也有着自己的小秘密。 比如那小半船的土豆,就花了他五百两银子,而这五百两银子,则是他偷偷以“闲游山人”之名画图册赚来的。 他的画,与这时代很多画师风格不同,精美绝伦,让人看了爱不释手,靠着这个技能,他已是偷偷赚了数千两银子。 而这,还只是他偶尔为之所赚的银钱。 朱元璋此刻很是高兴,高兴得甚至想要出去走上几大圈! “我的孙儿,光是这土豆一物,就足以活万万民,你的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方孝孺在一旁连连点头:“的确如此!只凭此物,便是封侯,亦是可能。” 他在心里默默说着,何止是封侯? 靠着这土豆,这样的大功劳,足以坚定陛下的立储之心,看来,朱英的储位已是稳了! 他在心里又为朱允炆一叹,不过,朱英与朱允炆一比,无论是哪方面,都是胜出,所以方孝孺根本就没怎么纠结,就直接在心里默认了朱英可能会成为太孙一事。 无论是立嫡立长立贤,朱英都当仁不让! 朱元璋眼睛明亮,目光炯炯,被他跟方孝孺这样盯着看的朱英,却突然说道:“我才不要封侯封伯当什么大官!” “为何?”朱元璋不以为意道,“你莫非要说,你淡泊名利?对外人这样说可以,当着我与方学士这样说,就见外了啊。” 第十章 败家子 “正因为不见外,所以孙儿才有此一说。”朱英看一眼方孝孺,他虽然没打算掺和进以后因削藩而引起的皇位更替,也很忌惮明朝的锦衣卫等耳目灵敏,但与这位方学士交流了一番后,他对方学士的好感已是节节攀升。 他就想着,总是不掺和,稍微暗示、提醒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你想说什么便说,爷爷我不会说出去,方学士必然也不会说出去,方学士,你说是吧?”朱元璋看向方孝孺。 方孝孺点头,认真说道:“此间话,出你口,入我二人之耳,再不会传于第四人,若违背,方某愿受天罚!” 这话可是够严重的,朱英知道自己要说的话也挺严重的,可对方在听之前就这样表态,是不是将姿态放得有点低? 还是说,如方孝孺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 他第一次与方孝孺接触,还真不知道对方平时是不是也这样。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朱英就道:“这话本不该我一百姓说,所以,我也只是粗略一下自己见解,若觉得小子是在妄谈国事、胡言乱语,就一笑而过,不必当真。” “之所以我说,不愿封侯封伯做大官,非是我淡泊名利,实乃明哲保身之举。” “此话何解?”方孝孺迟疑道。 他有点不安,总觉得朱英要当着陛下的面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陛下都在安静听着,没有阻拦,他也实在没有这个立场给对方叫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着。 “方学士觉得,如今朝堂之上,朝野之中,可还安稳?” 当着陛下的面,方孝孺敢说不安稳? 他勉强笑了下,道:“当今天子乃是圣明之君,这天下自然是安稳。” “然,储君一事,却是不安稳之因,随时会爆发。”朱英叹道。 朱元璋脸色顿时变了下,但没吭声。 方孝孺心里顿时为朱英捏了一把汗,虽然目睹了这对祖孙的相处模式,知道这对祖孙绝对不是君臣父子、爷孙的那种相处,而是百姓之中的那种祖孙之情,可就算是这样,看到朱英突然开始作死,说这样的话,在陛下雷区跳舞,依旧是让人听了头皮发麻、浑身发抖。 朱英见方孝孺脸色苍白下来,也不觉得奇怪。 这时代就是这样,君臣父子,纲常伦理,方孝孺这样的人若是听了没反应,那才是不正常。 倒是看一眼爷爷,发现爷爷的脸色竟然也有点怪,朱英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爷爷竟先方孝孺一步开口,问的是:“你是觉得,不立储君,所以朝野不稳?” 听到这话,一旁的方学士脸色似乎更差了一些,连额头都冒了汗。 朱英却在方孝孺有些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 “哦?为何?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元璋问。 朱英奇怪地看着他,道:“当然不会是这个原因,或者说,立不立储位,都是一样的结果。” “若是立储,无论是立谁,都必然引来另一方不满,埋下隐患。” “若是不立储,依旧会有许多麻烦,甚至人心不稳。” 他没敢说的是,除非洪武大帝能多活十年,让朱允炆站稳脚跟,并且将藩王的事情也给摆平了,没了烂摊子,朱允炆自然可以做一个不算那么优秀但也不至于太昏庸的皇帝。 相比于明朝后面一个比着一个摆烂的皇帝,朱允炆的冲动急躁等毛病,似乎也就不算是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大毛病了。 只可惜,朱允炆生错了时候,遇到了朱棣。 朱棣年富力强,一方割据,便是朱允炆自己不作死,朱棣都未必一直做毫无反心的藩王,何况对手作死不断呢? “你这话,不等于什么也没说?”朱元璋顿时无语道。 不过,刚才微妙的紧绷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朱英还毫无所觉,叹道:“因为这本就无解啊,所以,在这时候做什么大官,封侯封伯,就可能被卷入各种麻烦里,倒不如只做个百姓,做一些利国利民也礼自己的事,若是京城待不下去了,也完全可以带着家当,带着爷爷您回咱们老家去!孙儿这十年也只是听你说,还不曾随你一同回过老家了。要不,等今年将土豆推广了,丰收了,咱们就先回一趟老家?” 他先回去考察一番,看看是否适合在那边苟着,好躲过以后的各种乱子。 朱元璋被孙子这突然跳了个话题的话给弄得更无语了,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还是继续说买地的事吧!” 朱英看一眼方孝孺,见对方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就觉得,自己说这一番话其实就是故意说给方孝孺听的,若对方听进去了,他就没算白说。 当然了,他所说的道理方孝孺未必不懂,可有时候,身处那个位置,因心中的信仰,再难也要强撑着。 “爷爷,那我可真去买地了啊!” “去吧,让刘伯帮着你去买。”朱元璋提醒道。 刘伯,算是朱家的管家。 只不过,这个管家也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就会不见人。 像是今日,朱英就一直没看见刘伯,但此人的办事能力是真不错。 朱英之前虽然没有让刘伯负责种植土豆这件事,而是另找了人,但买地这样的大事交给刘伯去做,他还是放心的。 转过天,京城市井之中,就开始流传了一个传闻,说是有人洒下十万两白银,要全部用来买田地! 还不是买良田,而是买次一等甚至是更次一些的田地,除了盐碱地不要,其他的土地再差也收! 这是哪里来的败家子啊? 十万两银子就这么嚯嚯了?这败家子的爹娘就不管? “败家子”的长辈,此刻就正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几个大臣说事,突然开口问道:“对种植庄稼,你们有何见解?” 陛下怎么突然问他们这个问题? 他们这些人都出身很好,看过人种田,但自己还真没种过啊! 这几个大臣对视一眼,心中困惑。 可还是要硬着头皮上啊。 一个大臣就试探着回道:“臣以为,种植庄稼,要顺应天时,不可耽误了农耕的时间……” 第十一章 赚钱方法 这不是废话嘛! 朱元璋没开口,但看向这个大臣的眼神,已是带出了这个意思。 被他这么看一眼的大臣立刻垂下头,说话越发吞吞吐吐。 朱元璋又看向其他几人,这几人很坦诚地承认了自己并不曾下地农耕过,所以对这种事并不十分了解。 “五谷不分,还做什么官?都先回家学会了再说!” 这这么一番对话,朱元璋就直接罢免了几个官员。 消息传出来,包括朱允炆在内的人,都揣摩着陛下的意思,搞不懂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现在是九月份,既不是丰收之时,也应该不是农耕之时吧? 陛下突然这样发问,原因是什么呢? 唯有方孝孺,听说这件事后,就立刻想到了他看到的那一幕。 不过,这件事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偷着想,每每看到同僚们略带不解地模样,他就憋得慌。 不仅是因为他不能说出陛下突然有此行为的原因,更因为他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未来的储君,既不是朱允炆,也不是其他藩王,而是有了另外的人选!一个除了他跟陛下之外,谁都想不到的人选! 已死之人再次复活,这件事不必藏着掖着那一日,怕是会引起朝野大震动吧? 而朱英之前提到的立储的左右为难,在嫡长孙“死而复生”之后,就不再是问题了! 无论是从能力上,还是从礼法上,这个储君人选,都无人能指摘!也无可指摘! 朱英一觉醒来,就得到刘伯的消息,说是卖家已经找好了一个,对方要卖三百顷的田地,其中良田五十顷,剩下的都是次田以及更次一些的田地,所以三百顷的田地,只需要两万两银子就可以。 “居然这么便宜?难道是许多小块拼凑而成?”朱英惊讶道。 刘伯回道:“并非如此,这三百顷土地,共有六个区域,每个区域连成一片,虽六块地并不挨着,但这六块地之间却是并无间隔,是连着的。” “离水源也近?” “附近都挨着河流湖泊,井水也看过了,都很充沛。” “卖家为何突然卖地?” “因做生意失败,要卖了地去还债主。” 朱英这么一盘算,这地还真是合适! 两万两银子,买三百顷田地,平均一下,就相当于是二两银子,就可以买三亩地! 现在是洪武年间,田地的价格还不像是明朝中后期那样夸张,还远远不到一亩地能卖几十两银子那种程度。 可想要买良田,起码也要二三两银子,贵与贱,也与位置、总数多少有关系,若是田地极好,位置也好的,甚至一亩地卖个四五两银子,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次一些的田地,大多一二两银子一亩,再次一些的,一亩地也至少是一两银子左右,可能要略少一些,但一般也少不了太多。 二两银子能买三亩地,其中还有五十顷是良田,这三百顷田地可真是太物超所值了! 朱英立刻就道:“手续可齐全?若是齐全,那就立刻签了!” 刘伯就道:“就知道您必然是要签下的,所以小的已经约好了他,您若愿意,今日就可将手续办了。” 那还等什么? 这样捡漏的机会可不多! 这种连成一片的土地可不是那么好遇到的。 为了讨价还价与之错失,那岂不是更亏? 他连书都不读了,立刻让刘伯带着自己,去与这个卖家见面。 见面的过程还算愉快,对方也是个爽利人,各种手续都准备齐全,二人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商量好了,并一起去了衙门,刘伯帮着跑前跑后,半个时辰都不到,朱英就捧着一个匣子回了家。 回来时,发现爷爷也回来了。 “买了多少?”朱元璋问。 朱英朝着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朱元璋哦了一声:“三十顷?” “三百顷!”朱英爱惜地摸了摸手里的匣子,说道。 “三百顷?花了多少银子?”朱元璋立刻坐稳了,问道。 他这银子掏了,总要知道这银子都是怎么花的,是不是花在了刀刃上。 虽买地、种地这事比之治国是小事,可很多时候,都是可以从小事看到大。 朱英说出了所花的银子数,朱元璋捋着胡须说道:“还真是个好价钱,你做得不错。” 朱英却立刻说道:“爷爷,这都是刘伯去办的,孙儿却不敢居功。” “呵,还知道不贪功?”朱元璋笑了。 “不过,你若是想要靠土豆赚大钱,怕也不容易,你昨日不是与我说,你若想成为大明首富都非难事,就靠着种地吗?” “民以食为天,大地主自是赚得多。不过,孙儿却不想靠着种地来赚取银子,若孙儿想赚银子,有的是办法!” 说到银子,朱元璋就不困了,问道:“不靠种地?” “自然!”朱英回道,“我还有一赚钱方法!不过,您若要看,还要再等上几日,等我忙完了买地跟种土豆的事,再给您一个惊喜!” “哦?还是惊喜?行!那爷爷等着你的惊喜!”朱元璋哈哈笑道。 “对了,你对方学士观感如何?”朱元璋想起这几日一直没顾得上问的事,突然问道。 朱英下意识觉得不妙,但让他违心说方孝孺不好,他也做不出来。 他只能答道:“自是很好,文采、风骨都极好的一个人。” “看来你对他的评价不低啊,那以后就让他来教你读书,如何?”朱元璋又问。 朱英讶然看向朱元璋:“爷爷,您该不会真是放了高利贷给方学士吧?” “这说得是什么话!”朱元璋吹胡子瞪眼睛道。 “不然,他堂堂一个学士,想要教书,还要任由人挑拣,这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荒诞啊!还是说,您其实有什么隐藏的身份?”朱英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相处十年的爷爷,故意说道。 但这话说出来后,他自己就先笑了。 怎么可能嘛! 他可是跟爷爷生活了十年,爷爷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田家翁! 每日就是背着手出去与友人去下棋,早早出去,晚上回来。 这样一个有些小秘密的老人,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嘛! 第十二章 露出破绽 朱元璋被孙子盯得有点心慌,但他可是洪武大帝,那是什么心理素质?能因为这点事就露出破绽? 就算是心里有着一瞬是的确慌了的,但那也只是一瞬! 他面上是一点都没显露出来,只乐呵呵说道:“哦?你觉得爷爷我有什么别的身份?那你猜猜,你爷爷我,若真有这样的身份,那该是什么人?” 这话也就是祖孙两个人私底下逗闷子,若是被那些洪武大帝的臣子听到,怕都要跌破眼镜! 且不说洪武大帝面对他们这些臣子就算是笑着,也让人心里发紧,不敢有丝毫放松,更不可能真如一个和蔼祖父一样,与孙儿说话。 这样的姿态,便是面对朱允炆时都不曾有。 但朱英却不觉得面前的爷爷有什么吓人的,他听了爷爷的话,也只是故意说道:“说不定,您其实是富甲一方的巨富,为了培养孙儿,所以才故意隐藏身份,只说自己是普通地主?” 朱元璋也故意问道:“为何不往大了猜?比如,猜我其实是皇族?” 朱英听了,立刻小心听了听外面,然后放低了声音,看着爷爷,无奈说道:“爷爷,此话也就是与孙儿说说,您可万不能在外面乱说,恐招祸端。” 再是地主、乡绅,在洪武大帝面前算个球? 明朝的锦衣卫之流,朱英可是一直警惕着,后世传闻,官宦、百姓在家里议论朝政,都可能被锦衣卫听到,进而捉拿。 虽然朱英不觉得这事完全靠谱,起码锦衣卫还没这么神出鬼没,最多就是盯上了谁,才会继而去偷听窃取情报,平时若只是屁民一个,谁会在意? 但万分之一的几率一旦落到一个人身上,那就是百分百! 他可不想赌这个万分之一的几率。 见孙儿这态度,朱元璋神情有些怪异,总觉得在孙儿眼里,“朱元璋”这个人以及“朱元璋”所拥有的情报机构堪称奇异,他本人都不敢去说,老百姓在自己家随便说说,就能被外人听到,孙儿是不是对他手底下的情报机构过于“信任”了? 不过,这个话题继续往深了聊,就很容易掉落马甲。 孙儿一直没因为“朱”姓而往皇家想,一是这十年来,朱元璋的确努力做出一个平凡富家翁的形象给孙儿看,二是孙儿对涉及到皇家的事都很忌惮,平时连谈论都拒绝,何况是往那方面想? 朱元璋甚至在想,若是哪一日他将二人身份坦白了,若不能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证据,孙儿是必定不会信的吧? “你说得也对,那就不说这个了!”朱元璋直接将这个话题给揭过去了,借着问朱英:“你之前说,有一法可赚钱,只是现在还不能说,那你可还有其他赚钱法子?爷爷相信你必然不会只有一二点子,若是有,可拿出来。你爷爷我掏了十万两银子,已是囊中羞涩,急需赚钱之法。” 朱英就知道他爷爷是个财迷,过去十年,但凡是与账目有关的事,他爷爷都是十分清楚,就连家里的用度,爷爷也是看一眼就能看出哪里多花哪里少花了。 光是这一点,就强过了许多“小”事不计较的富家老爷。 但这财迷“迷”得好,反正朱英自己也不是一个喜欢被人糊弄的人,所以他查账也是查得清楚,对赚钱这事更是有着长远的计划,甚至还想着若是离开京城,回老家后,又该怎么在短暂乱世时保住基业,或是再发一笔“战争财”。不过,再财迷,也不能这样急迫啊!他才说了过几日给爷爷一个惊喜,拿出一个赚钱法子,这法子还没告知,爷爷就惦记上了第二个、第三个? “爷爷,您这可是难为孙儿了。” 朱英对朱元璋无语说道:“孙儿能想出一个赚钱之法,就已是机缘巧合,哪里能这么快想到第二个、第三个?” 这样直白袒露自己办不到的态度,换其他人必然要被朱元璋喷一顿,可朱元璋这人不仅护短还很双标,只要是被他划入在自家人范围内的人,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自有正当理由。 便是没有,他也要给对方找一个正当理由! 就像是现在,孙儿朱英这样说,朱元璋沉默了下,想着,我这孙儿虽还年轻,却如此沉稳,既是办不到,就能直说,果然与旁人不同,丝毫不会为了面子而强撑,实在是坦率得可爱。 “那就算了,赚钱对你来说本就不是最重要之事,我方才问你,你对方学士有何看法,你既是觉得他为人不错,又有风骨,学识也好,那就让他回头教你读书,如何?” 哎哟,我的爷爷哎,这么话题又绕了回来? 朱英简直无语,虽然这十年来,他早就该习惯爷爷这种执着精神,为了一个目标能一直努力,从不轻言放弃,可他还是想要扑腾一下,不想就这么从了啊! “爷爷……” “或者我再多为你请几个有学之士?若是这样,到时你或许要同时与几位先生学,从他们身上学习长处、避开短处,你看这样如何?” “……那还是选方学士吧。”朱英立刻说道。 朱元璋再次吹胡子瞪眼:“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喜读书呢?你这般聪明,若是再好生读书,既有眼界、见识,又有学识,岂不完美?” “可人要这么完美干嘛?”朱英道,“爷爷,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是如此,水满则溢,一个人若要做到尽善尽美,要么就是被活生生累死,要么,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最后什么也做不好。” 朱元璋沉默下来。 这番话听着,还真有些道理。 他再次看向这个孙儿,心里再次感慨着,他这个孙孙果然不凡! 看似散漫,可该做的事都能做好,虽不喜读书,可眼界见识却是一流。除了不爱读书让他头疼外,几乎再无让他头疼的地方。 而这样一番人不完美论,就更是让朱元璋想到了他那去世快半年的爱子。 爱子病逝,何尝不是太过完美,上天不容之故? 第十三章 制糖 “算了,你只需与方学士学习,能学多少是多少,其他的……随你吧。”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朱英有点讶然,他刚才那么说,其实就跟在后世上网一样,与人闲扯,那是什么都能说出去,根本就不走心,结果这样一番话竟似是戳中了爷爷的某些脆弱点,竟让爷爷有些怅然神伤了? 想到自己作为朱英,与爷爷两人相依为命,并无父母…… 难道,爷爷是想到了他的父亲? 关于他的父母,爷爷一直都很少提及,过去是从不提,而最近半年则是偶尔会露出哀荣之色,让朱英有些想不通。 他过去一直以为,他父母早亡,所以只跟着爷爷过活。但人既已亡十年之久,为何又会突然哀伤起来? 但说不通的地方,又偏偏是人伤疤所在,朱英还没那么莽,主动戳人伤口。这样做,就算不是爷孙,也未免太过了,何况他还是其孙儿。 就像现在,他明明已看出了爷爷是想到了谁,因而才对他突然放松了要求,但也只能装作不知,看着爷爷突然失去了谈兴随便应付了几句就出去,他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也有些坐不住了。 “要不还是去庄子上看看吧,惊喜,惊喜,提前让爷爷看到,这也算是惊喜吧?” 朱英立刻前往了几个庄子里最小的那一个。 这庄子虽小,但挨着京城,是距离最近的一个。 他去的时候,庄头正在督促着种土豆,见朱英来了,立刻过来拜见,态度之殷勤,让旁人见了怕都要惊诧。但朱英从十年前穿过来后,所见的奴仆都是这样的态度,所以不觉有异,只认为这是这时代部分主仆的相处之道。就算他所见的主仆关系未必都是这样,在他看来,也只是因人而异罢了。 “作坊那里可有人进出?”一边向里走,朱英一边问道。 作坊被围在一个大院子里,后面是工人住宿的地方,前面则是厂房,他之前下了命令,在他允许之前,这些工人一律不准外出,而食物、水等物,也有庄头派可信之人每日去送,这是因他所用的制糖法,目前坊间还不曾有,他既要赚第一桶金,自然不能让外人搞破坏。 庄头忙回道:“少爷,您既是叮嘱了不准人随意进出,老奴岂敢让人坏了规矩?您放心,莫说是人,就是苍蝇也飞不出去!” “是飞不进去,屋里多了苍蝇还了得?”朱英听着有点恶心,回道。 庄头顿时乐了:“是,是,您说得对,就是苍蝇也飞不进去!” 朱英并不担心庄头与爷爷说这些事,当初他接收了一部分产业时,他爷爷就当众与这些人说了,凡是被分给朱英管理的,除了每隔三年朱元璋会查一次总账,其余时候的月盘、年盘以及日常做什么,让他们都听朱英的,且不能背叛朱英。哪怕是面对他这个老主人时,也不能做出违背朱英命令的事。 这些人也的确听从,这也是朱英之前就种了土豆,现在又已是弄了作坊搞一个“惊喜”,朱元璋都不知道的原因所在。 朱英对此也很满意,能够这样听话的仆从,也不知道他爷爷是怎么调教出来的,他其实也想学一学爷爷调教人的办法,若掌握了这一手技能,以后再铺开产业时,岂不是顺遂很多? “糖可制出来了?”终于抵达作坊,朱英走进去后,已能闻到空气中那种甜腻的味道,见这几十人都在忙碌,只有一个负责任走过来,就开口问道。 负责人神色疲惫却又带着喜色,先向着朱英行礼,然后才说道:“少爷,您来得巧,已是按照您说的方法,制出了一些!甚是甜美,洁白如雪,简直就是奇迹!” 这个负责人平时是极内敛的性子,此刻却是难掩激动,可见造出来的成品给这些人带来了怎样的冲击。 庄头也不曾见过,闻着屋内味道,才知道,里面竟是在制糖? 朱英大步向前走,庄头也忙跟随。 他们被领到了旁边一个小一些的房间,这里很是干净,放着一条条的长桌,长桌上摆放着一个个的瓷罐,都是密封着的。 负责人将其中一个罐子的封口打开,一股更浓郁的甜味顿时就冲鼻而出! 庄头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顿时惊讶道:“这是……糖?白色的糖?” 他之前听负责人说,那糖洁白如雪,还觉得这是夸张形容。 直到这一刻,看到里面的糖,果然洁白晶莹,他才真的信了,这竟不是夸张之语,而是写实! “这就是白糖,白糖白糖,洁白如雪,其实若是唤他雪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还是白糖朗朗上口,就依旧叫白糖吧。” 朱英说着,就用手指在里面蘸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品味。 “味道甜美,果然是白糖的味道,其他几罐也是这样的品质?” “是,少爷,其他几罐都是这样的品质!”负责人忙说道。 朱英见庄头面露好奇之色,就说:“你也来尝一尝。” “是!”庄头立刻应声,也用手指蘸了一些,放入口中。 这一尝,果然是味道极好。 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样的色泽模样,这样的味道,便是价格极高,也是相当划算! “这样好的糖,若要造,怕是不易吧?”庄头忍不住感慨道。 结果却听到朱英接话道:“非也,此糖造价可比市面上的其他糖都要便宜,就算是卖,四十文足够买十六两了。” 明朝的一斤也是十六两,四十文买这样好的白糖,就能买十六两之多! 而十六两这么多的白糖,足够一家人吃很久。 庄头听了,脸上的神情都是控制不住的惊愕。 “竟、竟这般便宜?”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这一片瓷罐上,看它们的眼神都与方才不同了。 能卖这么便宜,说明什么? 说明制造它们的成本只会更低! 扣去了所有成本、人工等花销,卖四十文一斤还有得赚,这简直不可思议! 朱英还嫌他不够惊愕,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用这新法,造白糖简单、快速,远超其他制糖法。” 第十四章 黄泥水淋糖法 嘶! 庄头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叠加在一起,这制糖新法岂不是无敌了? 难怪少爷会下那样的命令,有这样的制糖法,当然要藏着掖着了! 这可是能赚大钱的法子啊! 而且,还会影响整个大明,不,连大明之外的国家,也必然会因白糖的出现而出现风波! 莫看只是一个白糖,连锁反应一路走过去,影响必然深远! “少爷,这庄子还是不够安全……” “不,这庄子就已安全。”见庄头突然露出不安之色,朱英忙安慰他,“再说,我们再如何,也不能将这黄泥水淋糖法一直守着,作为普通百姓,与大家一起发财是最终要走的路,也是最安全的路。我现在所求,不过是先发那么几笔财,等到赚够了,再将法子公布出去……” “不可啊少爷!那这损失可太大了!”庄头立刻说道。 朱英不以为意,笑道:“我们一家要做,又能做多大?” 又不是“国企”,能直接垄断全国,他就算想这么干,也没这个实力啊! 与其最后太贪,被其他人分而食之,不如先大赚几笔,然后再陆续与其他人合作,将这制糖法给“卖”出去,慢慢的,这法子自然也就传开了。到时候整个大明都因此受益,就算以后也会传出大明,可就与他先抢先赚几笔一样,就算以后传出去了,靠着白糖贸易,大明的人也能先赚上个盆满钵满。 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他看向庄头,不懂对方为何在听了他那话后,直接泪目,似是有着千言万语要说,却哆嗦着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拍拍庄头的肩膀,朱英安抚道:“所以,不要想太多,你管好这个庄子就好,其余的事,有我与爷爷在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不会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对方的泪点,庄头竟直接当着他的面开始飙泪。 好家伙,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是因为什么伤心成这样? 朱英有点方,他干巴巴地说道:“你们继续按我之前说的做,这里的糖罐,我先带走几罐,其余的都先密封好,等回头有了买家,再从这里运出去。” 说完,就直接跑路。 回到家时,他爷爷又不知去了哪里,并不在家。 十年来,他爷爷一直都是这样“忙碌”,他早就习惯了,不觉奇怪。 他所不知的是,此时此刻,被他心心念念着的爷爷,正坐在皇宫的一处宫殿里,看着户部送上来的账目大发雷霆。 户部尚书低垂着头,被洪武大帝喷得几乎不敢抬头。 见他这副模样,朱元璋就有气,挥挥手,让其先退下。 旁边立刻有大太监送来热茶,给骂人骂渴了的朱元璋润润喉咙。 朱元璋喝了几口就放下,想到最近的国库情况,越发烦闷。 他白日的时候问孙子赚钱之法,也不全是临时起意,而是因为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全国收入,大部分都充入了军费之中,剩下的那些也要省着用。 可就算是如此,想要做一些事,也常常没办法挪出大笔银子而作罢。 若是有银子,有许多银子,有许多粮食,那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土豆……” 想到孙儿提的土豆,那样的口感,若真能不择地种植,还产量那样高,易于贮存,那这真就是活万民的神粮! “若成功,明显就可全国推广。”朱元璋在心里盘算着。 十万两银子能买的土地,都种上土豆,到了明年,分给各郡的“种子”就足够,不出三年,整个大明境内怕都要能种上土豆了。 饥荒一事算是有了解决的曙光,但赚钱这码事还是让他心忧。 “我孙孙说,过几日就给我一个惊喜,哎,还要再等上几日,这不是让咱老朱觉都睡不好吗?” 他抓紧时间处理事务,等到天黑时,他还要赶回去,免得让孙儿担忧。 就在朱元璋这样忙碌时,就听到太监禀报,说是皇孙朱允炆差人送来了一些吃食,朱元璋停下手里的事,想了想,道:“送进来吧,不过,告知来人,就说,朕很感动,孙儿乃是一片孝心,但不必日日如此,需将心思放在学业上,才算是不辜负朕之关心。” “是。”听到这话的太监立刻出去回话。 朱元璋说完就抛于脑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听着送吃食的太监回来后这样说,朱允炆这边却有些愁眉不展。 朱允炆在殿内走动,又问那太监:“皇爷爷真是这么说的?” “是,殿下,皇上的确是这么让人回的。”太监低垂着头,回道。 朱允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来。 按说,他是太子朱标的儿子,在朱标去世后,他这个孙儿就得到了朱元璋更多的疼爱跟在意。 这就像是一种移情……但他最近却有一种奇怪感觉,那就是,皇爷爷依旧在乎他,对他也依旧疼爱,可往日里对他的那种期许,却少了许多。不,何止是少了许多,皇爷爷对他的态度,已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变化,外人或许看不出,可他身在其中,却再清楚不过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导致了皇爷爷对他态度变化?难道,是其他堂兄弟得了皇爷爷的青睐?但这不应该啊,以皇爷爷对他父王的喜欢,爱屋及乌,也只会对父王的儿子喜欢,远胜于其他诸王之子。 他母亲吕氏虽不是原配,却在原配去世后被扶正,他的嫡兄朱雄英八岁亡,如今已过去十年,他朱允炆已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这种情况下,皇爷爷必然不会越过他,而选择父王其他儿子。 那就是……皇爷爷现在遇到了烦心事,所以才会无暇顾及他? 对,一定是这样! 朱允炆努力压下那种不安之感,自我说服着。 朱元璋可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处理完政务,朱元璋就在天黑时立刻赶回了住处,结果才回来,就迎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看着面前的糖罐,里面如雪的白糖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 “白糖?这就是孙孙说的惊喜?” 第十五章 赔本赚吆喝 “是,爷爷,这就是孙儿要给您的惊喜,你尝尝看。” 朱英丝毫不意外爷爷的反应,白糖这东西,可跟过去所有糖都不同,不仅是造价低廉,更因卖相极好,如雪一般洁白,不仅看着就晶莹、昂贵,而且,还可能受到天下读书人的喜欢。 毕竟,读书人不就讲究一个“质本洁来”吗? 在古人眼里,白色的雪,那就是洁白的! 而这白糖,先不提味道,从卖相来看,就绝对符合天下士大夫们对“洁白”的追求! 老百姓们则会因为白糖成本低、卖价更低而喜欢。 读书人与老百姓全部囊括其中,这白糖的生意若是做不好,他就将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朱元璋盯着这白糖片刻后,才用手指蘸了一些,放入口中。 这一尝,他的眼睛都是一亮。 “好!好!好!” 连道了三声好字,这才看向朱英,问道:“孙儿,这白糖,造价几何?” 虽然这东西看着就有点贵,不像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 但其他的糖本就不便宜,若是这白糖的造价太高,高过了其他糖,那这白糖的受益虽然也就不会少,但相比于他的期望,那肯定就没法比了。 朱英笑着说:“您猜?” “你这孩子!”若是其他人敢对洪武大帝说“你猜”,朱元璋估计能直接下令将其拖下去打死,可谁让说这话的人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孙呢。 朱元璋对朱英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还真的沉思片刻,试探着说道:“一百文一斤?” 一斤乃是十六两,一百文一斤,十文钱的成本就能造出一两多的白糖,这已是朱元璋心里的理想数字! 只要能无限靠近这个数字,在他看来,这白糖横空出世,就必然能占领整个大明,不,是整个天下的糖类市场! 就算是对大明有着敌意的地方,为了这糖,也必然要低头! 这就是白糖的魅力! 大明作为一个最上位的君主,掌管天下,无论是军事还是农耕还是这种赚钱的大事,他都装在心里。 想着这些,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朱英,等着朱英宣读正确“答案”。 被自家爷爷这么看着,朱英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怎么觉得爷爷这么关心这件事,不仅是为了赚钱? 以他们家的收入,在百姓里也绝对算是个“小”有资产的人家了吧? 毕竟,能够轻松拿出十万两白银现金的百姓人家,可没有多少。 又一想,爷爷平时爱好也不多,除了督促他读书之外,也就有这么个爱好了。 朱英就回道:“爷爷,您猜错了。” 他也是够坏心眼的,说着爷爷您猜错了,结果也没立刻说,这到底是猜低了,还是猜高了。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么好的糖,造价怎么可能低呢? 一斤白糖,造价估计要二三百文,甚至更高了吧? 若是这么高,那这白糖就只能卖给权贵跟富贵人家了。 普通老百姓可吃不起这么贵的糖。 结果,正叹着气,就听到自家孙孙继续说道:“……这糖,若是卖出去,一斤糖,也只需付四五十文即可,您说,这糖的造价会是几何?” “你说什么?”朱元璋大惊道,“这糖,若是买,只需要四五十文,就能买上一斤?你确定?这样不会赔?” “我的爷爷啊,您觉得孙儿是这么傻的人吗?赔本赚吆喝?孙儿可不干这等事!” 朱英解释道:“这白糖之所以造价如此低廉,乃是因孙儿所用的制糖法,实是好用!” “哦?” 朱元璋自然知道,孙儿既然是拿出了这样的好东西,必是因为掌握了新的制糖方法或是有了新的制糖原材料。 若非如此,不可能造出这样过去不曾有的糖。 但听孙儿这么一说,这制糖法,是真的很厉害? 居然能够让这样好的糖,造价如此低廉。 “是什么制糖法?可麻烦?” “不仅不麻烦,比其他糖的制法还要更简单!”朱英笑着回道。 “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就是……黄泥水!” “黄泥水?”若说之前朱元璋是惊讶,而现在,他就是惊骇了。 黄泥水? “对!是黄泥水!”因着他在说这件事时早就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而且开了窗户、门,从屋里可以清晰看到外面是否有人靠近,所以他是一点都不怕有人偷听了这秘方。 朱英继续说道:“白糖造起来格外简单,爷爷,最关键的东西,就是黄泥水。” “可黄泥如何能制出糖来呢?你这孩子,莫不是在哄骗爷爷吧?”朱元璋依旧不信。 他可是大半辈子这么走过来的,天南地北的,哪里没去过? 他就从没有听说过,这黄泥水还能制糖! 还是制出这毫不浑浊、晶莹如雪的糖! 这不可能! “爷爷,孙儿如何敢哄骗您?虽最关键的一物是黄泥水,可还有其他步骤呢,这些也同样重要。” “首先,将过冬成熟的甘蔗榨汁,然后汁水盛入缸中,用火熬,等变成了黄黑色的糖浆,就再倒入桶中凝结成黑沙糖。” “然后再设一口缸,上面安放一个瓦质漏斗,用稻草塞着漏口,将黑砂糖倒入漏斗中,等黑沙糖结成块,再去掉稻草。” “再然后,就是用黄泥水淋漏斗中的黑砂糖,等黑渣从漏斗流入 “这,就是白糖!” 朱英所说,朱元璋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很快就信了。 他这孙儿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 “能卖四五十文,那就定价四十五文?”朱元璋提议道。 “好!就卖四十五文!” 随着祖孙二人敲定,三日后,京城一家名为“朱家老店”的铺子里,就上了一批糖,号称洁白如雪,并定名为白糖。 “这东西怎么可能是糖?” 有人路过,听着里面热闹,就进去看热闹,恰好听到一个声音惊讶地叫着。 什么?糖? 路人不懂,怎么这糖,还能引起这样的热闹? 往里挤了挤,恰好看到一人指着柜台上的瓦罐,说道:“这怎么可能是糖?” 第十六章 真香 这怎么可能是糖? 听着面前的客人这样说,老店的掌柜跟伙计都表情不变,仿佛早就猜到会有人这样说。 伙计笑着回道:“哎哟,这位老先生,您这话说的,这东西不是糖,难道还是盐不成?这自然是糖,真真儿的糖!” “但糖怎么会如此洁白?这怎么可能?” 面前的五旬老者是一个普通乡绅,他往日里就好一口甜的,不仅是他,他家里人,从儿子儿媳再到小孙孙,都个个好吃甜食。 所以,往日里不怎么进店铺的他,在闻到了一股过分甜腻的味道后,就走了进来。 这一进来,就直接问,这香味是因何而有。 店铺伙计直接向他介绍了这种名为白糖的糖,最初听到“白糖”二字时,老者是有些不屑一顾的。 对一个小有资产且喜欢吃甜的人来说,糖这东西,除了太过昂贵的传说中的那种糖,凡是市面上有的,就算是再贵一些的,他也是吃过的。 无非就是吃得多一些,跟吃得少一些的区别。 可他过去从不曾听到有人大言不惭地夸赞自己卖的是“晶莹如雪”,名为“白糖”。 这是何等的嚣张! 简直就如同井底之蛙! 因着这样的批判心思,他甚至暂时忘记了他是被一股甜腻味道吸引进来的,让伙计打开糖罐子,让他看一眼。 这一眼,就让他所有的不屑、惊讶,全部都呆滞在了一张脸上! 怎么可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着罐子里真的洁白如雪的东西,说:“糖怎么可能这么白?” “老先生,小的之前不是就说了吗?咱这里卖的,那可是白糖!” 伙计露出骄傲的表情,称赞道:“什么是白糖?不像这样的晶莹如雪,能配叫白糖吗?您看看这颜色,您看看这细腻的,绝对是最好的糖!” “您若是还不信,大可以尝一尝。” “成,那我就尝一尝!”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不过,这老者根本就没察觉到周围是个什么情况,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伙计提供的比针粗不了多少的一次性小木棍,轻轻蘸了一点白糖,慢慢地放入了口中。 这一刻,他自己是沉浸在了品尝白糖的状态之中,但其他人却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糖如此洁白,还散发着这样诱人的味道,可有人早就偷偷问过,这糖却卖价不高! 这样好的东西,却卖得便宜,这说明什么? 说明便宜无好货啊! 若是这糖真难么好,难道造价会低? 成本高,怎么可能卖得低? 若是朱英听到了这些人的心声,估计就要在心里感慨一句,这不就是后世的“便宜无好货”的说法? 但事实上,这话可也不对,若真有商人将世人的“只买最贵的,不买最好的”当真,生搬硬套,那才是完蛋。 这两句话也不能说就错,但也分情况,分时间,分卖的货品类型,更要瞄准了商家所盯着的受众群来辩证的看! 就像是这白糖,在原本的大明,其实就渐渐卖得便宜了,虽然这个所谓的“便宜”,依旧是很多底层百姓舍不得经常吃的程度,但相比于其他时代,已是便宜了太多太多。 这就是大势所趋,就算他本人是奸商,也不可能改变这种趋势,阻止糖降价时代的到来。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要么,就是放弃广大的普通人市场,只专供高价糖。 朱英打算以后从高价点心或是其他吃食入手,做美,做精! 而糖本身,他则是瞄准了广大普通人市场。 所以,价格的设定,就要考虑全方面的因素。 既不能比市面上的糖便宜太多,免得坏了别人的生路,又要真高了,让百姓望而生畏。 他最开始卖糖,更需要快速打开市场,所以,四十五文一斤的价格,是相当合适了。 而这个价格,配上白糖的卖相、味道,绝对能给第一次认识到白糖的人带来一个巨大的冲击! 事实也的确如此,品尝了这糖的老者,在慢慢咂摸了两下后,就整个人呆立在了那里。 而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也都越发内心忐忑了。 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不是吧? 这白糖居然难吃至此,将这一位都给惊住了? 原本安静等着结果的人群,顿时小小骚动起来。 有一些听闻了这个铺子卖新糖的人,与这生意有着利害关系,竟趁机起哄道:“这白糖必不是什么好糖!我就说嘛,糖本身看的可是味道,而不是什么卖相!卖相再好,若是味道不成,那也是白搭!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就是!” “说得没错,我是开点心铺的,素来只是用味道好的糖,若为了卖相而糊弄客人,那岂不是缺德?” 一些刚刚聚拢过来的百姓,听到这话,也狐疑不定起来。 难道,这糖真是什么不好的糖? 他们探着脖子往里瞅,就看到一个人呆呆站在柜台前,不知是在干什么。 这家老铺子往日里存在感不高不低,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铺子,所以,这家铺子竟然突然上了什么新糖,也的确让人心里犯嘀咕。 为什么其他大店都没有这种糖,偏偏这么一家不大不小的铺子,竟能卖这样的好糖? “看来,的确只是个噱头啊,走了,走了!” 就在围观的人都觉得无趣了,转身要走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吼:“这糖怎么卖!” “我全买了!全买了!” “啥?”刚刚才走出去的人,听到这一声大吼,直接转身看过去。 结果就发现,刚刚呆立着的人,正指着面前的糖罐,大叫着。 而原本还起哄着的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全都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不是吧? 这话还真是味道好的糖? 他们之前可都思索好了,就算这糖味道还可以,只要他们提前压制下来,未必不能低价买入,大家一起发笔小财。 结果,这糖的味道,竟然能让他们认识的那位挑剔的嗜甜客人满意? 坏事了! 这几人的脑袋里同时闪出了这个念头。 第十七章 朱元璋的小算盘 “少爷!大卖!大卖!” 仆从快速跑进来,对着正站在院中练着五禽戏的朱英说道。 朱英对此的反应却很淡然,只哦了一声。 “少爷,您就不好奇,到底卖了多少?”仆从也是服侍朱英十年了,知道朱英脾气,所以直接好奇问道。 朱英这才收了招式,回道:“卖了多少?” 仆从这才一脸惊喜地说道:“全部卖空了!做的五千斤白糖,一个上午就全部卖光了!” 活着可是五千斤白糖! 原本放到铺子里的,才二百余斤。 结果,二百余斤被一抢而光。 索性,就将库房里的白糖又运了一批过去。 结果,才刚运过去,又被一抢而光! 之后就是陆续运,然后继续被抢光! 五千斤白糖啊! 这是个什么概念? 虽然对朱英家来说,五千斤白糖,也不过就是二百余两,但别忘了,这可是一上午卖出去的货! 这还只是一个铺子卖出去的! 若是以后扩大生产,给各地供货,日进斗金都绝对算少了,怕是十斗都有了! 但相比于仆从的惊喜,朱英却只是淡淡说道:“这本就是正常之事,别忘了,这糖,可是雪白色的糖,还很甜。” “是啊!是如雪一样的糖,还很甜!”咂摸了一下嘴巴,仆从也笑着说道。 因着白糖造价低,所有朱家的仆从,人人有份,都被发了五斤糖! 这可是五斤糖啊! 若是在外面买,也要二百多文了。 而且,这糖的品质,绝对对得起这样的价格,仆从甚至觉得这价格定低了。 不过,他可不敢对主家的事指手画脚,就算是觉得这价格定低了,也不敢说什么。 “对了,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他有说吗?”朱英突然问道。 这名仆从神情微顿了下,若不是朱英突然问,他都差点忘了他的原本身份了。 这十年下来,他是真将自己当做了朱家的普通仆从。 唯有涉及到“老爷”的事时,他才会猛地惊醒:哦,原来我是个锦衣卫来着。 “老爷说,大概午后会回来。”仆从回道。 朱英哦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就算是再晚一两个时辰回来,对他爷爷来说也是常事。 听说爷爷在京城里朋友颇多,往日里最喜欢去朋友家与人下棋。 对一些爱好有“瘾”的人都深有体会,做这种事的时候,往往稍一恍神,就过了给自己设定的时间。 “那我去练字了。”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那仆从都忍不住偷笑。 少爷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习。 但老爷可是对少爷学习这事格外上心,天天都要检查功课。 上午的时候,少爷在院子里磨蹭,不愿意进屋读书。 得知老爷可能要在午后回来,这是要临时赶工了? 朱英的确是进去赶工了,却不是怕爷爷检查功课,而是利用练字来精心。 他要跟着方孝孺学习了,当时还没想起来,后来回过味来。 在历史上,方孝孺的师徒之类,是不是都被牵连了? 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可是,就算他不拜方孝孺为师,以他爷爷与方孝孺之间的关系,能够让方孝孺跑过来教他,怕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就算没有跟着方孝孺读书这件事,他与爷爷两人也要被牵连。 他之前还是将这时代的危险性想得太简单了,真正能够拜托这种情况,让自己生死不至于被牵连着丢了小命,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了。 他之所以突然开始热衷于赚钱,就是因为这种紧迫感促使他想着尽快跑路。 在大明境内,跑到哪里都没用! 以朱棣那时的掌控力,涉及到方孝孺相关的人,除非是直接出海,逃到海外去,否则是没个跑的! 后世关于朱允炆的一些猜测,不就有他诈死出海一说吗? 别管这事是真是假,起码说明了,这样的人若是活下来,只能是往外走,那才是活路所在! “还是要多赚银子啊!然后尽快去海外搞个小岛,离大陆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若是太近了,那就跟没跑一样,没什么意义。” “若是太远,船只轻易无法行驶到,那不真成流放了?” “其实如果能逃到大山里似乎也可以,不过,桃花源记这码事能存在,是因为有着一些奇异之处,但凡是能进人的地方,就需要户口,就可能暴露了身份。” “与谋反有关的人,就算是被牵连了,在地方官的眼里,抓住了也是大功劳,可比抓杀人犯什么的更有劲头啊!” “所以,还是去海外吧。” 就在朱英这样盘算着的时候,皇宫里,朱元璋也在等着白糖售卖的结果。 “皇上!皇上!大喜!”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进来,对着朱元璋说道。 若是朱英站在这里,就会认出,这个同样穿着锦衣卫服侍的人,正是他府里的一个最可能成为下一任管家的中年人。 朱元璋立刻转过身,问道:“白糖卖光了?” “卖光了!卖光了!何止是卖光了啊,连所有库存都给卖出去了!” “而且,除了普通百姓,还有一个外族的商人,也买了这糖,并且立刻就让仆从第二次去买,外族人也觉得这糖好呢!” 朱元璋难掩骄傲地说道:“这是自然,这糖可是白糖,如此好糖,天下人都必然喜欢。” “皇上,这糖若是皇家来卖,必然能卖得更多……但这样一来,您的身份……”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朕知道!” 这东西! “皇上恕罪!”此人忙低下头回道。 “行了,朕知道你是怕英儿乍一知道,无法接受。所以,你是劝朕早做准备,让他慢慢来知道真相?” 对跟着朱英十年的这些人,朱元璋的态度也与对其他人略有不同。 没那么好耐心的他,对这些人的耐心都比其他锦衣卫更好。 这些人保守秘密,伪装十年,陪着他做这一场戏,的确都是心腹了。 他又何尝不想将孙儿认回来? “朕只是想再看看。” 想看他这个孙孙,还能做出怎样了不得的事来! 第十八章 长久的买卖 “皇上,兵部尚书求见。”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跪下禀报道。 朱元璋一听,就表情一僵,随后平静说道:“传。” 片刻后,兵部尚书求见。 “爱卿,最近国库也空虚啊!”对着来要钱的兵部尚书,朱元璋直接就是一通哭穷。 不过,能在朱元璋手底下做兵部尚书的,那既是人精,又绝对是朱元璋的亲信。 面对皇上这哭穷表现,对方比朱元璋“哭”得更狠。 而朱元璋对军事的重视,也干不出两耳不听装傻的程度。 再说,若是军事上不过硬,哪怕他已经拥有江山这些年,想要大明江山得以保全,也不容易。 他可是从乱世而来,对外族一直充满警惕,若是再来一次铁蹄入中原,那这次挨骂的人可就是他老朱了。 朱元璋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要将钱花在刀刃上。 这里的“刀刃”,是写实描写。 “行了,朕知道你们也难,甚至为了军费与户部撕了好几场,放心吧,朕一直都放在心上,不仅是军费开销,屯田以及人员安置,这些都要花银子,朕都清楚,朕也记得。” 有皇上这番话,兵部尚书就顿时放心了。 今年各军都有大动作,从八月起,就在山西太原、平阳二府以及其他各州大规模籍民签军,准备“东胜立五卫,大同在城立五卫,大同迤东立六卫”,这些大动作,可都需要一样东西。 那就是银子! 若无银子铺路,很多事都要中途而废。 但建国这些年,虽发展很快,但国库里的银子,依旧是数量有限,各部都摩拳擦掌,时不时争抢一番。 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都投入了军费里,也不奇怪户部的人看兵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但兵部尚书可以摸着胸脯说,所用的这些银子,他是一点都不敢贪! 见皇上面现倦容,他的目的既已达到,就十分识相地退了出去。 他才离开,朱元璋就忍不住对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的锦衣卫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天下就如同一个大家,朕每日光是想着如何搂金子,就茶不思饭不想的,哎!” 那锦衣卫只恭敬点头,安静听着,并不敢搭话。 朱元璋本也没打算听他回应,说完,就又问:“到什么时辰了?” 对方忙说已过午时了。 “虽腹中饥饿,不过,还是回去再用吧,再看看朕那乖孙是否好好读书。” 这话,那锦衣卫就更没法接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结果就被朱元璋斜一眼,道:“当初朕让你们跟着过去,可是让你们能好好照顾英儿的,结果你们倒是照顾好了,却连他贪玩都瞒着!” 对方却看出皇上根本没生气,于是忙说道:“臣治罪。” “行了,你们嘴上说治罪,可若是那小子让你们继续帮瞒着,你们还是会照做。不过,能这么做,也是你们的忠诚之处。虽然你们瞒着朕,让朕有些不高兴,可若你们没瞒着,而是向朕告密,朕虽高兴,却会杀了你们!” 最后这一句,朱元璋说得轻描淡写。 但这锦衣卫的后背却顿时被汗给淋湿了,他知道,皇上说的事真话! 想到他们跟过去的有七人,可现在就只剩下了包括管家跟他在内的五人,剩下两人都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少爷倒是问过,老爷只说,那两人都是有人来赎,就直接跟着家人回去老家过日子去了。 但事实究竟是什么,剩下的五人都心里有数。 那时,他以为,这两人应该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现在才悚然,原来那两人是干过这等事? “行了,回去了。” 他正思索间,朱元璋就已是大步走了出去。 有锦衣卫跟心腹太监开路,自然无人察觉朱元璋已从皇宫里出来。 一辆马车停在角落处,朱元璋出来时就已是换好了便服,上去后,直接就放下垂帘,锦衣卫伪装成的车夫驾着车,将洪武大帝从皇宫带回了京城内的那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前。 “爷爷,您回来了?” 朱元璋进院后,就看到朱英正在活动身体。 他不反对孙孙锻炼身体,习武也不拦着,但也只是要求朱英学一些锻炼身体以及关键时候防身的本事。 其他的,他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问他,他就说,沙场上刀剑无眼,还是读书更适合孙孙。 好在习武想要学得精通也不那么容易,朱英每日就只是锻炼下,朱元璋见了这才放心。 他甚至走过去,跟着摆弄了几下,这才问道:“你中午可是好好用饭了?” “爷爷,这话该孙儿问您吧?”朱英哭笑不得地说道。 两个人从管家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汗,这才走进屋里。 有人上茶,等人都退下后,朱英才说道:“爷爷,白糖今日第一次卖,已是将库存卖光,扣掉成本,应该是赚了一百三十余两银子。” “你是说,这一日,就赚了一百三十余两?”饶是朱元璋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听了也不禁惊讶。 朱英回道:“是。” 但又说:“不过,之所以第一日能卖这么多,是因数日的积累,要想制出五千斤白糖,以朱家目前小作坊的能力,怕是至少需要几日。” “几日的时间,平均下来,也不过就是一天二十余两罢了。” “二十余两还罢了?”朱元璋被孙孙这口气给逗乐了。“你可知,这样的买卖,是长久的买卖,若一日能净赚二十两,一个月便是稳定的六百两银子入账。哪怕是在这京城之中,寸土寸金,六百两银子也足够买一座宅院了,还是好地段的宅院!” 朱英当然知道,除了每个月六百两银子的入账,还有田庄跟其他铺子的收入,这一个月下来,月入三千两银子是绝对可以的。 但问题是,月入三千两,一年也不过就是得个三四万两。 三四万两银子若是净赚,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那是真可以,真不少了。 换成往日,他也知足。 但他现在不是已想着要卷钱跑路吗? 到时候去海外安家置业都是花销,穷啊!这些银子还是不够啊! 第十九章 这可是好东西 “爷爷,这银子看着是多,可天子脚下,各种花销也大啊。” “况且,现在我们可能还无需这么多银子,但以后呢?” “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朱英说的是以后跑路之后需银子,听在朱元璋的耳朵里,朱元璋却猛地想到了一件事。 对啊! 他的好孙孙今年可是十八岁了! 八岁“假死”,被发现后前尘尽忘。 朱元璋将其安置在这里后,一直与他扮演着平凡祖孙。 可他的孙孙那能是普通人吗? 寻常姑娘,他也不是说看不上,家境什么的,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就算是个乞儿,他愿意抬举,也能让其顿时成为人上人。 而就算是封侯拜相的,他若是不满意了,也能让其跌落尘埃。 所以,只要是他孙孙喜欢的姑娘,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出身,只要别是什么青楼女子,或是年纪相差太悬殊,他都能接受。 就算他孙孙喜欢人妻,他也…… 嗯,他好像不太能接受! 总之,他孙孙的年纪到了,的确该要考虑婚事了。 但他既对孙孙的未来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那么,孙媳妇的人选就很重要。 出身可以不考虑,但必须要清白。 年龄可以不考虑,大个几岁或是小个几岁,都可以! 长相可以不过多考虑,平庸的,美貌的,一切以他孙孙的想法为重! 但性情、能力方面,他必须要考虑! 哎!这么一想,也是真有些难啊!在想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已是闪过了几个小姑娘的名字,都是肃来闻有贤名的,可能够被他所熟知的姑娘,岂会真有出身不好的? 妃嫔可以随便选,正妻不可啊!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穷”,竟同时在心里叹一口气。 “成吧,既你觉得银子还是赚得少,不如我们想一想,怎么将这个白糖生意给扩大了?” 朱英摇头:“爷爷,孙儿虽是喜欢银子,却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可太过贪心。” “哦?不想多赚?” “想,可我们朱家并无后台,若白糖继续大卖,恐怕会招来麻烦。” 麻烦啊,这天下还有人敢找他老朱爱孙的麻烦?朱元璋冷笑了下。 不过,面对朱英这番话,他却是赞赏有加。 对于孙孙来说,现在最大的麻烦,可能就是勋贵的找茬了,所以孙孙就算想赚更多银子,依旧能够压制这种想法,保持冷静。 而这种特质如果是放在治国方面,就可以是面对可能会有的更大的胜利诱惑时,依旧保持冷静,分析现状。 朱元璋越发觉得,这个孙孙果然资质出众,十分了不得了。 “好,好!”点了下头,朱元璋欣慰地说道:“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 他故意说道:“读书方面,你也要多上心啊。” 朱英:“……爷爷!” 屋子里接下来传出的洪亮笑声,让外面“值岗”的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都跟着眼底染笑。 当天晚上,京城一家开连锁糕点铺子的老板家,进了一个熟人。 “陈老板!” “哎哟,刘公公,您可算是来了!”见来人只穿便服带着一个小厮模样的小太监进来,这位陈老板立刻恭敬将其让了进去。 “说吧,找咱家,到底是有何急事?”刘公公问道。 陈老板很神秘地让仆从将一个小罐子给拿了进来,他将罐子放到刘公公的面前,说道:“您老先看看这个。” “这里面是什么?”刘公公不解地挑眉,却还是将这罐子给打了开来。 往里面一看,就更诧异了。 “这是……细盐?” “不过,怎么有股甜腻味道?” “难道这竟不是盐,而是……糖?” “刘公公所言不错,此物就是糖!白糖!” “白糖?”刘公公这次更认真地凑近了看。 一离近了,不仅看到了这糖晶莹如雪,更能感觉到那股甜味更加浓烈了。 他试探着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这一入口,他就顿时惊了下:“好糖!” “您果然识货,这白糖可是好东西啊!”陈老板说道。 “这是你搞来的?”刘公公问。 陈老板忙说:“哎哟,您这次可是猜错了,此物乃是京城一家小小朱家老铺所卖,在京城内别无他号,我甚至怀疑,就算是在京城之外,怕也没多少人见过此物!” 刘公公先是点头道:“这是自然,像是咱家,乃是服侍皇孙之人,这天底下的好东西,皇上源源不断赐给皇孙,咱家也跟着见了不少,却也不曾见过此物。” “按说,这样的好糖,若是有了,早就该传出风声了。” “既你都不知,那这白糖莫非是朱家老铺的人自己所制?” 想到这里,刘公公眼底闪过了一丝贪婪。 这样的制糖法若是能被自己得了,或是留着,或是献给皇孙,都将得到大富贵! 不过,朱家…… “这朱家老铺背后可有什么人?”刘公公问道。 天子脚下,一个牌匾掉下来砸死三个姓朱的,其中必有一个皇亲国戚。 万一这朱家老铺的后台是哪个皇亲国戚,他还真不好下手了。 陈老板回道:“怎么可能,这铺子不大,往日里都不起眼,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好东西,我都不曾听闻过。不过,我也让人去查了下,得知这是一对十年前到京城谋生的祖孙,做爷爷的是个乡绅,只有两三个庄子,并几家铺子。而那个孙儿则是个不到双十年纪的读书郎,每日里只读书识字,与人来往极少。” “他们的街坊四邻也是这样说,那显然就不会有错了。” “外乡人啊!” 刘公公听到这里,已是十分心动了。 这样的好东西,若是制法能被他所得,他完全可以献给皇孙! 他服侍的皇孙朱允炆,那可是深受皇上喜爱,极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天下之主! 而他若是能够在主子没登基之前受到就重用,等将来新日换旧日之时,就是他显贵之时! “陈老板,你这次做得不错,能将这个消息告诉咱家,咱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拍拍陈老板的肩膀,刘公公笑着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章 此物献给皇孙 刘公公离开了陈老板的家,当日回宫。 隔了两日,他又乘着车出来,却先去了那家朱家铺子所在那条街转了一圈。 他做事谨慎,甚至没有直接去,而是仿若逛街一般,“顺路”进了朱家铺子。 进去后,就发现这铺子外表看着低调,内里却很是不同。 首先,这里格外干净。 其他铺子也干净,但这里却更甚! 就连伙计,都是带着一种看着就很有点奇怪的半透明的兜帽,是直接将头发全部包起来的,旁边有净手的水盆,里面放的是清水。 “哟,这位老爷,您要点什么?” 见刘公公进来后就四处打量,伙计也不奇怪。 因着白糖生意,来这里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很多人是闻名而来。 来了之后,这些人都会四处看看。 既是好奇,也是审视。 刘公公忽然问道:“这水盆是用来给客人净手的?” “是也不是。”伙计笑着回道,“因为本店做着吃食的买卖,所以无论是客人还是我们这些做事的,都要时不时的净手,免得看着腌臜。” “这么讲究?”刘公公有点惊讶。 虽看似放这么一盆水没什么,可看这水的清冽程度,明显是常用、常换、常新。 用一次就要换掉吧? 就算附近就有水井,这么频繁用水,长期下来,光是每日的用水量都不小。 可见,这铺子的生意的确是好。 刘公公装模作样地在里面转了一圈,随便买了几样点心,然后就冲着这里的主打商品白糖而来。 结果一问,白糖竟缺货了。 “一点都没了?”刘公公故意说道,“你们既是开门做生意,存活一定不少吧?这才过去多久?就全都卖光了?” 伙计忙说:“每日最多才能卖个数百斤,自然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您若是想买,要不,明日赶早?” 每日最多才能卖数百斤? 这个“才”字再次戳到了刘公公,他对这家铺子卖糖的价格有点不满意,离开时已是心里琢磨着,待自己得了这制糖法,以后卖白糖时,可不能卖得这样低廉。 卖这么贱,又怎么能突出这白糖的稀少贵重呢?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他与一个最多双十年纪的年轻人走了个脸对脸,都已经走过去了,赵公公脚步就是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他现在转身回去,又显得有些刻意。 “此人倒是长得有点面善。”刘公公暗道。 不过,他也没多想。 这年头,莫说是面善了,就是与权贵长成六七成相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光是他自己知道的,就有一些怕死的权贵会养着一二个与自己长得有点像的仆从,为的就是关键时刻拿来做替死鬼。 只要这么干不是为了做恶事、不是为了糊弄自己,朱元璋对这种事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 所以在回去的路上,刘公公就已是将此事给忘记了。 只想着:此物若是献给皇孙…… 倒是朱英,与刘公公走了个脸对脸时,就已是发现对方太监身份了。 与锦衣卫可以混入人群让人无从怀疑不同,太监因身有残缺,走在人群中给人的感觉就有一点不同。 个别太监长得面善,气质也和气,若是粘上胡子,或因进宫晚还留有胡子,看着就不那么明显。但大多数太监,都面白无须,气质上也有些阴柔,刚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人显然就是太监。 太监会因白糖的事来朱家铺子,这不奇怪。 但对方给他的感觉,可不是寻常小太监。 一个起码掌管着一些事务的大太监,就算是买白糖,想打听白糖的事,也该是由小太监来打听吧? 除非是此人有点别的目的,难道是看上了白糖的生意? 这也并非不可能! 朱英问伙计:“那人是来买东西的?” 伙计回道:“是,您是觉得他是宫里出来的,所以有点担心?其实这两日不仅是宫里有人来买白糖,便是城中一些权贵人家也派了仆从来,甚至还有五六家都来问过白糖制法的事,说是愿意用银子来买。” “一篮子金蛋,跟一只能每天下一只金蛋的老母鸡,若是你,你选哪一个?”朱英回道。 伙计立刻道:“那自然是能每天下一只金蛋的老母鸡了!” “所以这些人敢过来问,就是觉得咱们铺子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以后要提高警惕,免得有人眼红咱们生意……放心,若是白糖大卖,你们以后每月领的银子,必是翻倍!” 几个伙计连同着掌柜都听到了,脸上都带了笑。 朱英来这里是来查账的。 白糖生意的确好做,其他生意却都有些逊色。 “茶叶不好卖?”朱英看了茶叶的账目,发现铺子里的茶叶卖得很一般般。 就连最近几日卖出去了一些,也是被因白糖而来的人顺道买走的。 “库存还有多少?”朱英问。 掌柜回道:“还有六千余斤。” “这么多?”这下,连朱英都惊了。 他之前负责的铺子并没有这一家,是在卖白糖时才开始接手这里。 六千余斤的陈茶,这个数字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掌柜苦涩回道:“少爷,本来只是定了七十斤茶叶,但在小的之前的掌柜,买卖的时候喝酒误事,将七十斤茶叶,买成了七千斤,当时本来是还要定其他货物的,结果因为这笔买卖,最后只拉了几大车茶叶回来……” “那个人呢?”朱英沉默了一下后,问道。 掌柜摇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突然就没再来,听说是被老爷给辞退了,大约是赔了一些银子后,回了老家吧。” 朱英一想到库房里还有六千余斤的茶叶,就有些头疼。 恰好此时有大户人家的丫鬟进来买白糖,问了一句没货了就预定了白糖。 目送着对方出去的背影,朱英突然灵机一动:对啊! 女人的生意! 奶茶! 他是不是可以用这些陈茶,搭配牛奶,做一些奶茶来卖? 现在天气已转凉,等秋冬时节,以及早春时节,不都是适合喝热乎乎的奶茶的时候吗? 第二十一章 碰瓷 “你也莫要犯愁了,这件事我来办,六千余斤茶叶不要贱卖,我有办法将它们全部用了!”朱英想到这些后,立刻叮嘱道。 掌柜一听,也不敢问是什么办法。 以少爷的本事,能将白糖这样的好东西大量运来,就这一点,就足以折服他! “是,是!”他连声应道。 朱英在这里看完了账本,确定账本上除了这批茶叶是真的积压了许久,其他货品都是比较好卖的,最近一二年的账本看着也没什么问题,他又看了旧账,发现旧的账本上的确被人做了手脚,但这位新的掌柜已经带着账房将旧账重新整理过,没被改过的账本跟已经改过的账本,都被放在了朱英面前,任由朱英来辨别。 朱英对目前这位掌柜的老实有才干还算满意,回去的路上,还与跟着他一起来的小厮说道:“也不知爷爷是从何处请来的人,几个铺子的掌柜都十分能干,人品也好。” 他都能看出有几个掌柜明明是圆滑世故之人,可做账之类却格外实诚,这一点,就很令他惊叹。 跟着他的小厮是几个月前才进府的,由管家领进来,说是管家的远房侄子,绝对忠诚可靠。 听到他说这话,顿时一笑。 朱英问他:“你笑什么?” 小厮忙说道:“小的是觉得,这人品好不好,其实不在于本身,而在于为谁做事。” 这样的话竟是出自一个普通小厮之口,倒是让朱英有点惊讶。 “你说得对。”他赞同道。 说话间,二人的马车就已是回了府邸。 朱元璋正在院中试着做五禽戏,见朱英回来,就笑问自己做得如何。 朱英立刻给予肯定答复。 这让朱元璋很高兴,他过去一向是不怎么讲究这些,不做皇帝前每天也只是练一练武艺,却不搞这些养生的玩意儿。 可孙孙关心他的身体,希望他长命百岁。 虽然他知以自己身体早年留下的那些暗伤,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但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毕竟,孙孙现在年纪也不大。 这么想着,朱元璋又考了朱英去查账的结果,更满意点了下头。 他想要的储君,平时可仁义,但也要有狠辣果断的一面,对待钱财也不可不精明。 若是管这么一份产业都管不好,还谈什么大的? “对了,这几日方学士有事,不能前来教你,你自己记得温习功课。”朱元璋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 朱英立刻说道:“孙儿明白。” “先去用饭,饭后休息一会儿就去读书吧。练字也不可松懈,你之前的那些先生都说,你在练字一事上也颇有天赋,旁人需要练十年才有的效果,你只需要几年就能达到。只是匠气重一些,还是要练出自己的风格才好。” 这些都是朱英过去那几个老师都说过的话,朱元璋一直都记在心里。 那几人是他以富家翁的身份请来的人,经过锦衣卫秘密调查过,性格好,学问也不错,其他方面也没什么拖后腿的,这才亲自请来给孙儿做老师。 当初为了能符合人设,他是完全按照普通富家翁为子弟请老师的顺序来的,先是请秀才来讲,等到二三年后,就换成举人,举人的老师更换最频繁,学问有高有低,总的来说,学问都是由低往高不断递进的顺序。 每个被朱英掏干净了学问的老师,就离开,然后再换成下一个。 因为是从八岁起就跟着爷爷生活,朱英又是穿过来的,与真正失去了这个时代记忆的人比起来,不仅没有任何在记忆方面的帮助,还平添了一丝心虚。 因着心虚,朱英从不曾怀疑过这些是不是真的正常。 他就算觉得哪里不太对,也只会认为这是真实的历史与史料之间的差异问题。 毕竟他可是在这里足足生活了十年时间! 亲身经历的十年! 十年时间,足以打消他最初的所有怀疑。 此刻听到爷爷这样说,朱英也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应道:“是。” “去吃饭吧,爷爷让人给你做了你最爱的糖醋鱼。”朱元璋笑呵呵说道。 朱英也很快就将读书的事情抛于脑后,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心里也防备着有人捣乱,甚至想过,若真有人盯上他的生意,只要给出的筹码足够合适,他也不是不能将白糖的制法“分享”出去。 他要的是几年内快速赚到更多跑路用的银子,而不是真为了发展朱家的产业,所以只要银子到位,一切都可商量! 朱英也想过,必然也有一些人仗着后台硬,连银子都不肯掏,若真到那时候,他也几个策略,可让对方知难而退,只是要费一番心神去运作。 但他从未想过,之后竟会因一个太监垂涎白糖制法,而牵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当天无事,之后一二天亦是无事。 又是一个晴朗之日,秋高气爽,朱英一起来就发现爷爷又出去玩了,作为一个必须要努力撑起家业未来的继承人,他只能起来锻炼身体、吃饭、读书、练字外加听几个掌柜过来汇报工作,忙得连吃饭时间都要掐点去吃。 结果就在他这么忙的时候,偏偏就有人来找事。 杂货铺子的一个伙计急匆匆赶过来,对着他急急说道:“少爷!大事不好了!有人抬着死人来到了咱们家铺子门口,说是咱们家的白糖吃死了人,正在闹事呢!” “碰瓷?”朱英下意识说道。 “我这就过去!” 朱英又喊了小厮:“阿牛,你随我一同去!” “是,少爷!”小厮阿牛立刻应道。 就算朱英不叫他,他也已经在撸袖子了。 见他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把朱英都给逗乐了。 “收收你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锦衣卫呢!” 还别说,这种杀气腾腾的气势,还真让朱英下意识就想到了锦衣卫这种存在。 阿牛只比他小两岁,若是穿上锦衣卫的衣裳,还真没准能唬住人,这卖相还是很可以的。 他陶侃完,那就是完事了。 却没看到紧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的阿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另外一个最近半年才被调过来做仆人的锦衣卫新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求生欲。 仿佛在说:被少爷这样说,真不怪我! 第二十二章 被抓 “这位老爷,你若是再这样胡搅蛮缠,我们可就喊官府的人来评评理了!没有您这样说的道理,我们卖的是白糖,又不是药材!我们这家铺子每日卖出去的白糖起码数百斤之多,买白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怎么旁人就无事,您这里就非说这白糖乃是砒霜了?” 朱英到了的时候,掌柜正与一人辩论。 朱英扫一眼过去,就知道来人不是个善茬儿。 但见来人长得似是周正,乍一看,甚至还会给人一种此乃老实人之感。不过这人看人的眼神,却让朱英感到了狠辣。 若他猜得不错,此人恐怕不仅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百姓,还是个在道上混的! 他挤过人群往里去时,此人已是推搡了一把朱家老店的掌柜,骂道:“放屁!我看你就是狡辩!见官就见官,难道我会怕?我行得正坐得端,就是为了我这死去的同乡讨个公道!他孤身一人到京城谋生,只为了还债!为了给他老父母治病,他已是倾家荡产!若非要回乡给老父母捎带一些京城的吃食,买了你家的白糖,又回去试吃了一些,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你们卖的这哪里是白糖,分明就是毒死人的砒霜!” “你们这是坑害了一个人吗?你们这是害了一家子人!” “若他父母在天有灵,知道唯一的儿子死在了京城,他们年迈多病,又该如何活下去?” “此刻他们怕不是还日日等在村口,就等着他回去呢!” 说着,还猛地揭开粗布,露出里面那个面朝上躺着的青年,瘦小枯干,紧闭双眼,光是这么看着,就令人心酸不已。 这一番话,明明没有任何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来反驳掌柜,可偏偏就说得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愤怒之色。 这家伙,是个挑拨情绪、起哄的高手啊! 朱英忍不住一拍手:“说得好!” 这一声恰在人群安静那一瞬间响起,被里面正侃侃而谈的人听了个正着。 此人以为这是在称赞自己,心中得意,朝着人群望去,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书生正一脸佩服地望着自己。 “这位小兄弟,你也觉得我说得有理?”男人冲着朱英一拱手,说道。 人群左右一分,本就挤到了前面的朱英就这么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地上被抬来的盖着粗布的死尸上,说道:“是啊,毕竟你这人的确实诚,说是这人一看就是死于砒霜,结果真是死于砒霜。实诚,太实诚了!” 他这话同样轻描淡写,人群中却有人忍不住噗嗤了一声。 情绪一上头,人就容易被蒙蔽了双眼。 但一旦有人戳破了,之前看不清的事,就顿时变得清楚明了。 是啊,躺在地上那个人,看那死状,虽是被清理过,但仍能看出的确是中毒而死。 白糖再有毒,本身是糖,又能毒到哪里去? 若是有人吃了白糖腹泻而死,倒也罢了。 可若是吃完如食砒霜,这就夸张了啊! 太夸张,就显得假了。 那人也没想到,竟有人在他闹事的时候走出来“仗义执言”,偏偏还点破了地上那人的死因,让他顿时愣住。 下一刻,忽然有人在人群中说道:“这不是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吗?” “好啊!原来你就是这家铺子的主人!我找的就是你!走!与我去见官!这件事没完!”此人听到那一声后,再看向朱英时,已是露出恍然神色,就要上前拉人。 阿牛一脚就将此人给踹了出去:“滚!” “哎!打人了!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打苦主了!仗势欺人的恶霸啊!这是没天理了啊!”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阿牛眼神凛冽扫过去,将起哄的那两人模样也牢牢记住。 对于锦衣卫来说,这样的事那就是芝麻粒大的小事。 莫说朱家卖的白糖没问题,这明显就是来故意找茬儿的,就算是真有问题,他们也能让它变得没问题! “少爷,您先回去,这里的事交给小的们就好。”阿牛转头对朱英说道。 朱英哪里能让一个小厮在这里忙这事,虽见了官估计也会吃一点苦头,但朱英也不担心,他有着一些后手,到时候自能用上。 但这些却没法对刚来他身边的小厮说,这些甚至算是他手里捏着的底牌了,他是打算回头离开大明去海外时用上的。 所以朱英只道:“我怎能抛下你们,自己独走?放心,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不知是谁去报了官,竟真有几个衙差挤开人群走进来。 朱英分明看到他们一进来就与那个找茬儿之人对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对方果然有一些后台,也是,若无后台,也不敢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找茬儿。 朱英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人身影,就是在数日前曾与他擦身而过的太监! 莫非是宫里的太监想要占了他的白糖制法? 在大明,太监跟锦衣卫都是普通人轻易惹不起的存在。 哪怕是在天子脚下,掌握一些见不得人权利的这二者,就都可能成为人们的噩梦。 “回去告诉爷爷,就说我自己有办法出去,让他不必着急。” 被带走前,朱英还叮嘱了一番阿牛。 要一起跟上去的阿牛,这才作罢。 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些人,转身就走。 “你说什么?少爷被衙差给带走了?因为有人找茬儿找到了朱家铺子头上?要告少爷害人性命?岂有此理!” 朱府的又一个管事,同样也是阿牛族叔的锦衣卫百户直接大怒道。 他这个百户,是干的暗活。 不光是他,其他早一些或是最近才来到朱府的锦衣卫,大多是这样的类型。 高位的,都是长期进行潜伏工作的。 而最近来的,则都是家世清白经过了考验的新人。 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在京城各路人的眼里,那就是再新不过的面孔,不会将他们往锦衣卫的身份上去想。 可他们却万万没想到,因为扮演普通人太成功,竟让人欺负人欺负到了少爷的头上! 那可是皇上的心肝宝贝,便是将他们全部剥皮,也抵不过少爷的一根手指头! “你这废物!竟就这么看着少爷被他们带走了?” 第二十三章 不知天高地厚 阿牛被族叔训得抬不起头来。 “可安排人照看少爷了?”百户又问。 阿牛当然不会忘了这件事。 他当时之所以任由少爷被带走,是不敢违背老爷的命令让少爷察觉到身份有问题。 他明面上只是一个普通富家子弟身边的小厮,既不能自报家门,若众目睽睽之下阻拦,那就只能跟着一起被带走了。 与其那样,倒不如立刻回来,安排个周全,让少爷即便是被带走也吃不了苦头。 “那人背后怕是有人。不过,在这京城一亩三分地,便是权贵做出这样的事,等着的也将是雷霆之怒。他们能买通官府的人,我们自然也有自己的人,甚至比被收买的人更可靠。” 阿牛随后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没有这个手段能力去办好这件事,问题就在于少爷的身份太特殊,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有权利去决定是否曝光的。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禀报老爷,请老爷决定吧。”百户咬咬牙,说道。 他纵然是个锦衣卫百户,在一般权贵眼里也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人物了,可在锦衣卫之中也就只是个中层罢了。 纵然机缘巧合来到这里,跟了隐姓埋名更忘记了过去所有的皇孙,他们这些跟着皇孙的人,是绝不可能倒向他人的。 所以,皇孙不能有事。 若皇孙有失,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先查清是谁,然后再报与老爷。记住,千万不能让少爷有任何闪失!” 因着十年来的习惯,即便是叔侄私下对话,这百户也是称呼朱元璋为老爷。 …… “这人是谁?” 应天府的江浦县内,一个今日负责看管牢房的老衙差看到其他人押着一个人进来,忍不住问道。 “被苦主状告谋财害命的朱家铺子少东家。”一个年轻衙差回道。 “哦,药材铺子啊。”那个老衙差随口说道。 “不是,是杂货铺,有人告他家的白糖有毒,害死了人。” “啥?卖白糖的铺子?”老衙差听到这里才同情地看向被带进来的青年。 他一面领着人往后面走,一边暗暗摇头。 哎,这个后生也实在是倒霉,怕不是得罪了人,被人给整治了。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纵是心里有些同情,也不敢多说什么。 “就关在这里吧,大老爷今日有事不审案,待明日再说。” 要走的时候,带人回来的一个衙差还压低声音提醒道:“别给他送饭了,知道吗?有人故意要磋磨他,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 “哦,哦!”这老衙差点头道,“我知道了。” 不过,等这几人走了,他却给被送进来的年轻人递了一点清水,劝道:“你这个后生啊,若是能有办法出去,就出去,莫要与他们死扛着,惹不起的。” “老人家,不知这边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人正是朱英。 朱家铺子所属的位置,乃是在应天府的府治之地,江宁,并非是江浦县所管,但苦主是江浦县的,所以他竟被直接带回了应天府的江浦县。 朱英有点好奇他们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冲着白糖来的,所以现在不仅没有丝毫惶恐之色,反倒面带一丝好奇。 这些都被这老衙差看在眼里,老衙差忍不住摇头。 还是年轻啊! 所以才会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这里的情况也并非不能说。 加上附近牢房里没关着旁人,很是冷清,老衙差也觉无聊,就打开了话匣子。 “后生啊,我只能跟你说,这边的水,深着呢!” “别的你都不必管,你若是被人坑害了进来的,若是家里没什么可用的后台,既尽量快着答应他们……” “别听他们说什么县太爷今天有事,所以不审案,明日再审……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对方说完,就摇着头走了。 但这老衙差的话,却给朱英的心里留下了一丝痕迹。 对方的意思是说,今日其实不是不能审案,但将他带来的衙差从来就没想过要审这个案子,将他带回来,就是直接往大牢里一扔,这是要搞“放置模式”? 别说,这招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极阴损且有用。 在老衙差看来,这样被坑了的人,陆续会有一些。 所以这个看起来格外灵秀的年轻人,也只是让他多了几句话,并不觉得这个后生就能成为那个例外。 他给了对方一碗清水,就已是极限。 再多,却是不敢做了。 那几个年轻衙差的身后站着的可是主薄! 可不是他一个小小衙差能惹得起的。 不过,他才刚回到大牢的旁边坐下,忽然就有人带着东西过来,口中说着要探监。 探监? 老衙差看到对方竟直接匀给他一提酒食,还给了块碎银子,顿时惊讶,忙问是探何人。 “就是刚刚被关进来的朱家少爷!”来人说道。 看来这位朱家少爷还是有点后台的啊! 从前面走到这里,若不是打通了关节,是不可能这么顺利带这么多饭菜进来的。 在主薄发了话的情况下,这可不是家里有点银子就能办到的。 这时的老衙差,还只是这样感慨一下。 结果送走了这个人,才又坐下,竟又有人进来的,这一位更牛,自称是曹国公府管事的干儿子,说是自己干爹一位小友被关了进来,所以进来看看。 曹国公府! 一听这个名号,老衙差顿时打了个哆嗦。 哪怕对方是打着曹国公府里一个管事的名义而来,但有句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 惹不起啊,惹不起! 这一次,他连银子跟东西都一样没敢收,甚至好言好语地将对方给送进去,随后又送出去。 再看被关在里面的小郎君时,他的脸上已是带上了敬畏之色。 一个能与曹国公府搭上关系的人,这一次主薄他们怕是踢到了铁板啊! 这样的小郎君绝非是任由人拿捏之辈! 这位老衙差以为,对方的后台能有这么一个,就已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结果转过天的上午,又一个人出现在了大牢里,一听对方报上名号,老衙差直接露出惊愕神色。 第二十四章 这个朱英何许人也 “您是方学士?里面那位朱少爷,竟是您的弟子?哎呀!您看这事闹的!实在是,哎!” 一听,一个清贵的学士,一个在老衙差眼里绝对是大官的人,竟就这么走进了这腌臜的大牢,来探望他的学生,老衙差差点没撅过去! 学生! 那位被关进来的朱家铺子少东家,竟是一个翰林学士的弟子? 这是真的踢到铁板了啊! 这时代,对翰林,尤其还是这种有名气的翰林,从上到下都是尊敬,衙差的地位比起翰林学士来,更是天地之差。 方孝孺倒是表情平静,只说道:“不知现在去见我那弟子,可合适?” “合适!合适!自然是合适!您这边请!这边请!”老衙差忙说道。 不仅是他,还有衙差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之前曹国公的管事派人来探望那位朱家铺子少东家,就已是让人很震惊了。 结果那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竟然还是一个翰林学士的弟子! 将人一路让到里面,大牢内的环境让方孝孺忍不住皱眉。 一看他皱眉,老衙差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忙苦笑着说道:“大人,大牢里环境腌臜,实是委屈了朱少爷。” “的确是委屈了他。”方孝孺淡淡说道。 他是去朱府找朱英,意外得知这件事的。 天知道他最初得知消息时是怎样的震怒! 这可是太子的嫡长子! 是堂堂皇孙! 竟是被人这么随意拘押在了大牢里,若非府里的人上下打点,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而造成这一切的,明显就是诬陷。 天子脚下,应天府 他本来只是教导一些学生,一月前才被提为翰林学士。 在见过皇孙朱英后,他就清楚了,皇上提拔他,或许也与这位殿下有关。 对皇孙,方孝孺实在是再满意不过。 对他又有间接的提携之恩,方孝孺自是对其十分上心。 结果现在他最上心的弟子,竟被人扔到了这样一个腌臜之地? “方学士?您怎么也过来了?”当他出现在朱英面前时,朱英也同意有些震惊了。 他没想到府里的人竟去求到了方学士的身上,虽然这事细想的话也不奇怪,但在这种地方看到方孝孺,还是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啊。 方孝孺示意衙差将牢门打开,他走了进去,让衙差先退下,然后才说道:“听闻你出了事,就立刻过来看一看。” 环顾一下周围情况,他一直皱着的眉头这才松了一些。 “你不必担心,这案子并不难辨,我很快就能让他们放你出去。” 结果面前的年轻人却笑了,摇头道:“方学士,我却不想就这么出去。” “你的意思是?”方学士眉头再次蹙起来,看向朱英,等着他的解释。 朱英解释道:“他们随意将我带进来,我若再任由他们随意带出去,岂不就是所谓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样一来,我还有什么面子可讲?所以,我既是轻易被带了进来,就绝不轻易走出去。” 听了他的解释,方孝孺倒是理解他的选择了。 的确,换作是他,他也绝不会任由旁人这样羞辱。 这位皇孙,不仅是学识才能令他佩服,就连这种为人处世的冷静以及带着的那一点清高,都与他有些相像啊。 方孝孺看向朱英的眼神更柔和了,只觉得这位皇孙不愧是太子的嫡长子,果然是样样都完美! 被方孝孺这样看着的朱英,其实并非是因为清高才不走的。 他是为了杜绝以后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从根源上就消除掉这种隐患,那就只能是来一次狠的,让其他人再想要对付他时,知道怕了,那才好。 既是想明白了这些,他自是劝说方孝孺先回去。 方孝孺点点头,道:“虽是这样,却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这边我会一直盯着,不让他们胡作非为。” 何止是方孝孺一直盯着江浦县的大牢? 就在这一天,好几拨人先后到来,有的进来探望了朱英,有的连面都没露,却对朱英的处境表达了不满,让人给予朱英各种优待。 这样的事,自然是在主薄回来后,被衙差们禀报给了主薄。 主薄从没想到,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诬陷,竟给江浦县惹来了这样一尊大神! 他惊骇道:“这个朱英,何许人也?” 在屋里走了一圈,回想着之前得到的情报,忍不住骂道:“真是一群蠢货!这人这样有后台,竟不曾查出来!” 宫里的太监固然不能得罪,难道曹国公府的管事,以及翰林学士就能得罪了? 更不必说,还有其他几波势力,或明或暗,都是在京城里有一号的,其中有人甚至与锦衣卫有着一些关系。 虽不是锦衣卫直接出面,但与锦衣卫有些关系的人,但凡是用点力气,未必不能走通锦衣卫的路子,让锦衣卫那边出面! 而他这里,不仅是朱英被抓这件事经不起推敲,还有其他一些事,也都是绝不能被扯出来的。 主薄立刻说道:“他现在被关在何处?我这就去看一看!”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的朱英了。 主薄急匆匆赶去大牢,老衙差正在想着朱英的事,忽见主薄过来了,立刻就站起来:“主薄。” “朱英被关在何处?”主薄一进来,就直接问道。 果然,能够让主薄露出这样不安焦急神情的,也就只有那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了。 老衙差立刻说道:“在里面,请您小的来。” 就带着主薄朝着里面走去。 主薄不是第一次来大牢,他对这里十分熟悉,可现在走进来,一路上的所见,都让他心里发虚,害怕不已。 这样糟糕的环境,对方被关在这种地方这么久,怕是对他们已生怨气吧?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消气? 也许,他该立刻将对方给放出去? 对!立刻将这个惹不起的祖宗给送走! 想明白这些,主薄的脚步更急切了几分。 但等到他真的来到朱英所在牢房后,看着里面的模样,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第二十五章 大牢里样样都好少爷我还就不走了 “啊这……”主薄睁大眼,看着堪称豪华的牢房单间,脖子咯吱咯吱响地转向老衙差。 老衙差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您知道的,咱这里看着让人怪怕的,但那些贵人们若是想要做什么,又怎么拦得住?” “有曹国公府送来的,有方府送来的,还有一个锦衣卫百户经商的舅舅送来的,他们哪一个都不是小人能得罪的啊!” 就见这不算大的牢房内,早就不是原本只铺着一些草席的样子了。 地面上铺着的,是厚厚的毯子。 毯子之上,有一张矮床,上面铺的被褥之物,光这么隔着栅栏门看着,就知道都是绝对的好东西,价格不菲那一种。 有一张桌子被立在另一边空地上,旁边是高脚椅,桌子上摆放着酒菜等物。 这些都还不算是什么,最让人震惊的是,竟还有个留着白胡子的说书先生,正对着正在吃喝的年轻人说书。 他就说,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在大牢里说书! 这是不是有点……有点太那啥了? 主薄觉得自己就已经够那啥的了,结果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这可真是够嚣张的! 也可能是江浦县并非是应天府府治,所以遇到的达官贵人要少得多,他基本就没与真正的权贵子弟打过交道,只耳闻过一些权贵子弟的行事做派,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竟有几分传说中权贵子弟的风范。 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乡绅家的少爷吗? 主薄脑海中闪过这些,人已是走到了牢门前。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牢门打开?”他呵斥了一句。 老衙差忙哎了一声,掏出钥匙就要开牢门。 里面的说书先生停了下来,朱英的目光也落到了主薄身上,只扫了一眼就收回。 对于这样的货色,他素来不喜。 不过,他也没想过要替天行道,若非对方惹上自己,他甚至都懒得看这种人一眼。 毕竟,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没准哪天就要被牵连了。 这种人还与方孝孺不同,方孝孺是因太过忠义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而忠义之人大多是令人敬佩的。 “那个,朱少爷,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我已是听说了你的事,急忙赶过来,就是为了将你放出去……” 朱英却笑着回道:“倒也无需回去,这里颇为幽静,我在外面时常烦心,到了这里却能安寝,可见,这里是极好的,我还想再多住上几日。” 啥? 他耳朵没出问题,没听错这位朱少爷所说的话吧?主薄惊讶看向朱英,觉得自己可能是耳朵坏掉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不愿意离开这是什么鬼? 觉得这里好? 这又是什么鬼? 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这一瞬,主薄的心底翻腾着无语至极的情绪,竟一时被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朱少爷可真会开玩笑啊!”片刻后,回过神来的主薄,干笑着说道。 朱英却道:“谁与你开玩笑了?我说的当然是实话,我既是被送了进来,就没打算立刻出去!” 主薄脸色变幻,但凡是个普通人这样与他说话,他绝对要整治对方一番。 可谁让对方就不是个普通人呢! 虽然这小子本人是普通的,但这小子的身后却有着不普通的人。 作为主薄,那自然是能屈能伸。 见状,就堆成笑脸,好言好语劝说朱英出去。 但好话朱英听了,到头来,主薄几乎将嘴皮子给磨干,朱英却依旧不肯离开。 无奈之下,主薄只能转身出去。 离开的路上,跟着他进来的一个衙差就愤愤不平道:“这小子既是不愿意出去,那就让他在这里待着吧!看他这样的少爷又能忍上几日!” 才说完,脑袋就被主薄打了一下。 主薄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个球!” 说完,就一脸晦气地出去了。 其他人看一眼这憨憨的同伴,跟着摇头。 “你啊!你想想,对方既是这样有后台,真在这里受了罪,以后怕就要与主薄结仇了!” “所以,他不肯出去,咱们还得好好地在这里招待他?”听懂了同伴的意思,这名衙差惊讶道。 “不然呢?” “但那样一来,他岂不是更要不出去了?” 本来在这里的日子就过得还不错,人家就说不出去。 若他们给对方更好的照顾,在这里真过得滋润了,对方就更不会出去了啊! “所以啊,主薄现在烦得很,咱们还是不要往上撞,免得最后倒霉的只有咱们这些人!” 外面的人是如何想的,朱英不知道。 他只对那说书先生说:“您继续。” 说书先生虽是见多识广,这样的阵势也是很少见。 回过神后,忍住内心看过热闹后的惊讶,开始继续说书。 朱英喝着果酒,吃着饭菜,听着说书先生说书,这小日子的确过得不错。 因为是在大牢里,他甚至可以不用练字读书! 唯一有点担心的,就是爷爷会担心自己。 所以之前给他送东西过来的府里之人,他叮嘱他们,若是爷爷问起,就如实回答,好让爷爷放心。 只要爷爷知道他是不肯就这么随便出去,而不是不能出去,应该就不会这么担心了吧? 是,朱元璋的确是不担心,但朱元璋此刻的模样,却让旁人很担心。 担心自己人头不保! 站在朱元璋跟前汇报工作的几个大臣,都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天下至尊正在散发着恐怖的气势。 这是谁招惹了皇上? 几个大臣心里为得罪了皇上的人默哀了一番,就赶紧绷紧了自己的皮,更加小心翼翼地应对。 “行了,都出去吧。”朱元璋听完之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几个大臣如蒙大赦,立刻就应声退了出去。 出去时,个个都是额头冒汗。 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此刻在害怕什么。 皇上每次露出这样的模样时,就必是有人要倒霉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是谁倒霉,可千万不要是与他们有关的人啊! 第二十六章 怎么送小祖宗出去 “皇上,可要用膳?”旁边大太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过了一会儿后,轻声问道。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气都要气饱了,还吃什么?” 啪地一下,将手里的折子也扔到了一旁。 大太监眼皮就是一跳,低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片刻后,朱元璋才阴沉着脸说道:“准备马车,朕要出宫一趟。” “是。”这个大太监却也不知道皇上一直在忙什么,因知道皇上的手段,也不敢问,只是听从吩咐,立刻去着人准备这件事。 目送着皇上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口,这太监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 “皇上这一两日突然心情极其糟糕,我却不知皇上为何心情糟糕……” 这可是不妙啊! 作为服侍皇上的宦官,却连皇上为何心情不好都不知道,那就无法判断出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很容易触雷。 正经的大臣触雷,或许只是被斥责一顿。 他们这种太监若是触雷,等着他们的,往往就是死亡。 “可若是窥探帝踪……” 打听不该打听的,被发现了,那就是大罪。 他们服侍的这位帝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连大臣都可能被拖下去剥皮,何况是他这样的宦官? 所以虽是心中不安,但这太监还是没敢去打探什么。 朱元璋此刻已是乘坐着马车往宫外的家里走,在回去的路上,他往后面一靠,在晃悠着的马车里,眉头紧锁。 想到他的好孙孙竟然被带去了江浦县的大牢,朱元璋就很是光火。 这江浦县的县令是干什么吃的! 应天府的人又是干什么吃的? 竟然能闹出这样荒唐的事! 可惜,正如锦衣卫不敢擅动,朱元璋其实也有一点“近乡情怯”,十年时间这么装过来了,他纵然想要将身份揭露,可一想到孙孙到时候会有的反应,又有些胆怯。 一想到孙孙到时候会有的神情,朱元璋就有点心慌慌,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洪武大帝来说,这样犹犹豫豫的样子,实在是不像样! 但也正因为在意,所以才会瞻前顾后。 他对自己的说法则是,既是有了想要培养大孙孙做继承人的想法,那就要趁着旁人都没发现大孙孙还活着的情况下,将该做的都做了。 在此之前,尽可以让大孙孙先享受一番普通人的闲适与快乐。 这些年,他那些儿子们也都陆续长成了,一个个的,虽在他的面前十分听话,可谁也不知道他若走了之后,这些儿子们是不是还一样听话。 还有他另一个孙孙朱允炆,在他的太子去世后,朱元璋的确一度将其当做了继承人来考量,虽因时间尚短,并没有表露出让对方做太孙的想法,可底下一些人是怎么想的,他却看得分明。 这些事,他打算在将大孙孙的身份摆在明面上之前,都一一摆平。 可这次的讹诈事件,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意识到,若是大孙孙一直都是普通乡绅家的少爷,怕是在很多人眼里,那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存在。 这怎么能成? 纵然他没有立刻将大孙孙身份挑明的打算,可也不希望大孙孙被人这样随意欺辱。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轻易结束! 就算他的大孙孙想要就这么算了,他这里也不成! “改道,去江浦县。”想到这些,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开口说道。 外面的人顿时眼皮一跳,有心要劝说什么,可他们皇上大概只听三个人的。 一个是已逝的马皇后,一个是已逝的太子朱标,另一个就是被关在大牢里的朱英少爷了! 除了他们,谁还敢啊! 那几人只能硬着头皮,赶着马车直奔江浦县。 江浦县的大牢里,弥漫着一股饭菜香气,让一些被关在这里的囚犯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那边关的到底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好家伙!这是大酒楼送来的好酒菜吧?闻着就这么香,吃起来必然更香甜!” “他们这哪里是送进来一个冤大头啊,这分明就是送进来一个祖宗!” 有些囚犯看出县衙这边的人是踢到了铁板,都有些幸灾乐祸。 江浦县的主薄,此刻也在说着这件事,愁眉苦脸道:“这次的事该如何收场才好?哎!那就是个小祖宗!你们说,怎么会有人非要待在大牢里不出去?大牢里再舒服,也不可能有外面那样舒服啊!” 主薄面前站着两人,都是他的心腹衙差,其中一人就说道:“不如直接将他给赶出去……” “不可,不可!他可是翰林学士的弟子,那些文臣可是不好惹,本来现在就已是麻烦了,若再这样做,岂不是麻烦加麻烦?不可,不可!” “那就给他送一些银子,让他拿了好处,心气顺了,自然就能离开了?”又一人提议道。 银子对这主薄来说,就跟命一样,一听这话,脸皮都皱起来,心疼不已地说道:“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那怎么办?要不,派人去劝说一下?”先前那人无奈说道。 其实按他的意思,无论是强行给架出去,还是送银子安抚,都是个好办法。 要么强硬,要么就软到底呗! 结果这两个办法都不用,这就让人很无奈了啊。 主薄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点了头,道:“那就派人去说和吧,谁去?”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都不想去。 主薄抹了把脸,叹道:“算了,还是我去吧!” 说着,就起身再次去了大牢。 这两天他来这地方的次数,比过去一周时间都多! 但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这里面待了个小祖宗,对方就是不走啊! 主薄一到朱英跟前,就再次叹气说道:“我说朱少爷,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我都已是承诺,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那个找事的人,我已是让他将给他也给关押进来了,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看,他就被关在不远处!若你不去看,那我也可以让人将他给换到你对面……” 见朱英不说话,就拍拍手,说道:“来人!将那厮给我押过来!” 第二十七章 探监的朱老爷 这口气,这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这人不是主薄,而是这县衙里的大老爷呢。 朱英可真是长了见识了,翰林学士都没这位派头大。 他也不阻止,就这么看着,倒想要看看,为了将他给鼓捣出去,对方还能搞出什么花活来。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不狠狠折腾一番,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出去的!若他们真敢将他就这么架出去,那这事就更没完! 片刻工夫不到,随着一阵惨叫声,就有人被推搡着走过来。 进入朱英眼帘内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带着死人到朱家铺子门口碰瓷的那个男人。 对方还真被衙差给推搡着过来,走得慢了还要挨上一鞭子,惨叫声就是因此而来。 不过,这一幕看在朱英眼里,却透着一股虚假的味儿。 朱英一言不发。 被推搡着进来的人,与主薄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办? 继续演呗! 随着主薄一声令下,这一位被直接关进了朱英对面的牢房里,从朱英这里就能看到对面的情况。 “不许给他水跟吃食,再鞭打十下,让他在这里好好待着,反省一下!”主薄恶狠狠说道。 “进了这大牢,就算是只狼,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以为这里与外面一样!” 说完,就让人鞭打那人,他则走了。 最后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对着那个人发狠话,倒不如说,是在警告朱英,不要太过分了。 打人的衙差倒是还算卖力气,估计也是看出若是假打,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挥舞鞭子的时候,是真的啪啪啪地往人的身上抽。 被脱去了上衣的人,身上陆续出现鞭痕。 被打的人哎哟哎哟痛叫了一番后,就被扔在了那里,等到忍着疼去看对面的人,顿时被气了个倒仰! 对面的那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真是好生惬意啊!不仅已经躺在了那张松软的床上,正一副舒服模样的在睡觉,旁边的桌上还摆放着吃食,一股酒香、肉香,顺着一阵小风,席卷着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在这边受罪,人家是一点不在乎啊!仿佛他方才挨的打都是白挨了! 他被带进来的目的,可是务必要让对方解气,让对方心软,然后答应出去啊! 若他这样受罪都不能让对方心软,那为了让对方能出去,主薄他们岂不是要对他上大刑才成? 一想到这种下场,这人就打了个寒战。 他忍不住开口哀叫道:“朱少爷,朱少爷!” 朱英转头看向他:“你是在叫我?” “哎哟,看您说的,除了您,这里哪里还有人配被叫做朱少爷啊!”男人近似谄媚地说道。 朱英哦了一声,道:“有事吗?” “朱少爷,您看,小人猪油蒙了心,竟为了讹银子,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小人现在也被关了进来,还挨了鞭打,怕是要被关上一段时间了,您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朱英故意说道:“你怎么能说自己是讹银子呢?你可是真的带了死人去,是要为死人伸张正义啊!” 对方立刻扇了自己一耳光,说道:“哎哟!您这么说,可是折煞小人了!小人是真的知错了!还请朱少爷能网开一面!” 随后就是啪啪啪地自扇。 朱英有点烦,索性眼不见为净,翻开一本话本看起来。 见自己连扇十几个巴掌,连脸都扇肿了,都不能让对方动容,这人也是发了狠。 再有人送饭过来时,他就给对方暗示,告诉对方,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死活不肯放过他们。 消息传回到主薄这里,主薄脸色阴沉下来:“给脸不要脸!既是他死活不肯揭过这件事,那就索性神不知鬼不觉……” 他朝着两个心腹看了一眼,两个心腹也都神情凝重,却也知道,若是事情继续焦灼下去,万一被上面的人揭开他们做过的事,以大明的律法,他们怕都要去死! 既是如此,哪怕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有贵人罩着,也不得不去死一死了! 就算此人有后台,但只要他们做得够干净,找好替死鬼,那么,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除非对方是皇亲国戚,才会有人认真审案,去追查任何一点线索。 对方不过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认了一个翰林学士做老师的商铺少东家罢了,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真以为同样姓朱,就是天字号的人物了? …… “少爷那边情况如何了?”江浦县县衙门口的一辆马车里,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开口问道。 在他面前跪了两人,都是锦衣卫。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回老爷,大牢里挨着少爷的两个牢房,都安插了我们的人。衙差中也有我们的人,确保少爷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江浦县的县令、主薄以及一众衙差,近几年之内都做了什么,都一一调查一遍,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长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等违法乱纪之事!” “是!” “行了,你们去忙这些,朕去大牢里探望一下朕的孙孙。”朱元璋开口说道,就要下车。 这两个锦衣卫都是脸色大变:“老爷!” 他们口中所呼的老爷,可是这天下的至尊!是大明的皇上! 若是让皇上就这么进了大牢,被冲撞了,他们真是宁可现在就死了,也要拦下皇上!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不要一副朕要出什么事的模样,朕准许你们中一人跟着朕进去,若是有事,难道你们还不能护住朕?再说,朕半生戎马,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江浦县?” 说到江浦县三个字,朱元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两个锦衣卫一听,也只能是这样了。 皇上执意要进去,他们还真能拦得住? 好在还愿意带一人同时进去,二人对视一眼,其中武功最好的那个主动站出来,陪着朱元璋进了大牢。 他不仅武功好,也更懂这些小吏、狱卒的事,塞给狱卒一些碎银子,告诉对方,他们是来探监朱家铺子少东家,立刻就被放行了。 一个衙差还忍不住说道:“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人缘可真好啊!” 第二十八章 调查 这话一出,跟着朱元璋进来的锦衣卫都沉默了下。 少爷的人缘能不好吗? 除了少爷自己留的后手,也就是曹国公府的那个管事之外,剩下的这些暗中动起来的人,可都是他们的人! 朱元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富家翁,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引起衙差们的注意。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那名锦衣卫耳朵灵敏,还能听到有人在他们的后面嘀咕道:“有那样一个孙子,这个朱老头的运气倒是不错!” 朱元璋本来阴沉着一张脸,此刻竟稍微缓和了一下,可见这番话他也听到了。 “爷的大孙子,你这是受苦了啊!”朱元璋进去后,隔着栅栏门看着躺在床榻上休息的朱英,双手抓着铁栅栏,开口叫道。 这个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自己爷爷? 朱英猛地坐起身,朝着栅栏门的方向看去。 他竟然真的看到了爷爷! 但这里可是江浦县的大牢,他爷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特地来看他的? 在这一瞬,朱英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当他反应过来时,人已是跳下去,来到了栅栏门里面。 隔着栅栏门,朱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爷爷,您怎么来了?” “怎么,许你跑到这里玩,不许爷爷来看你怎么玩?”朱元璋听到这话,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对面被鞭打过了的那男人,听到这里,顿时翻了个白眼。 这做爷爷的,还真是够宠孙子的,谁没事跑到这里来玩?换成正常的爷爷,不该是进来后,劝说孙子赶紧出去吗? 结果就听这老头随后就说:“不过你既是被送了进来,就不要随意再被送出去,需要一个道理才是。这地方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岂不是成了客栈之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笑话!” 朱英顿时笑道:“爷爷,果然,知我者,您也!” 爷孙两个人虽然所想的事各有不同,但态度却是一样的。 “少跟我拽词!你爷爷我这次来,可是将你要做的功课也一并带来了,笔墨纸砚,以及你最近读的书,都与你送了过来。这里光线昏暗,我还让人给你准备了煤油灯跟蜡烛。不过为了你的眼睛能一直明亮有神,能不在晚上最暗的时候点灯看书,就不这样做。” 朱元璋故意这样说道,果然看到了孙孙露出郁闷神情。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朱英,无奈道:“你啊!” “放心吧,方才那话都是骗你的,这里的环境本就糟糕,爷爷又怎么会让你在这里读书。你只管在这里歇息几日,权当是放假了。” 朱元璋说到最后的时候,已是有些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气。 朱英也感觉到了对方一瞬间的杀气,但因着在他面前散发的杀气,与面对其他人截然不同。所以朱英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眼看着已是快到了饭点,他还招呼爷爷,要不要等大酒楼的饭菜送来了,与他一起在这里用饭? 朱元璋看着大孙孙这样惬意模样,终于放了心。 他摇头道:“爷爷还不饿,就不在这里陪你吃了。” 说着,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朱英以为这是因为时间到了,实际上,朱元璋是怕再待下去,自己要忍不住更澎湃的杀气,让大孙孙察觉到什么。 离开牢房时,大酒楼来送饭菜的伙计走得匆忙,是提着一个多层大食盒从外面走进来的恰与他们擦肩而过。 一股酒肉香气,从食盒里淡淡弥漫出来,直冲朱元璋的鼻子。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拦下对方询问。 直到走出去了,他才问跟着一起出来的那名锦衣卫:“方才对方提着的食盒里,是不是有酒?” 锦衣卫点头:“回老爷,小人也闻到了一股淡淡酒味。” “这么来看,这些酒菜倒并非是你们所定的了?” 锦衣卫忙回道:“因着有人一日三餐从大酒楼定饭菜送进去,小人让人送了一次后,怕少爷发现什么,就让人将送饭菜的事给停了。” 毕竟大酒楼一日三次的送,每次送的东西都很多。 若是他们再派人送,也只能是便宜了牢里的衙差。 在这名锦衣卫看来,这些衙差能活到现在,没被立刻拖下去,就已是运气很好了。他们哪里配跟少爷吃一样的吃食?哪里配吃给少爷送的饭菜? 再者,他们家“老爷”一直都不愿意让少爷接触酒水之类的东西,只让少爷偶尔浅尝一下,却不许贪杯。 往日吃饭,谁若是敢让少爷吃了酒,事后必然是要受罚。 少爷似乎也知道老爷不喜他喝酒,所以往日里也基本不碰酒。 就算是过了十八岁,在这时代大多已是可以当爹的年纪了,但在老爷的眼里,少爷可能还是个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知情的人谁敢为少爷订酒菜呢? 只能是外人! 想到少爷平日里并不过多接触外面,却能有人脉在他被带进大牢后进行行动,这已是让锦衣卫惊讶。 而最让锦衣卫惊讶的,其实是曹国公府邸的一个管事,竟与少爷朱英之间有着一些比较密切的联系。 若非他们这些人根本就没调动过安插在曹国公府的人,他们几乎都要认为做出这件事的人,其实就是他们自己人了。 但实际上,一天三顿从大酒楼里定饭菜送过来的人,背后之人的确就是曹国公府的一个管事,但此人却并非是自己人,而是属于少爷自己的人脉。 朱元璋听着这些,神情也有些莫名。 因着孙孙不在府里,朱元璋自然不会继续待在这里过夜,而是在天黑之前回了宫。 回到宫里后,朱元璋哪里都没去,只在自己的寝宫里休息,同时思索着白天的事。 他的人已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调查清楚了,知道这件事是江浦县的主薄与孙子朱允炆身边的一个太监勾结,设下的一个毒计,为的就是逼迫孙子将白糖的制法给拿出来。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件事是朱允炆身边的一个太监自作主张所作,朱允炆自己知道吗? 第二十九章 朱允炆的茫然 朱元璋作为一个护短之人,自然不觉得这件事会是孙子朱允炆的错。 他直接将孙子朱允炆是主谋这件事给抛掉了,只剩下另外的选择。 那就是,他孙儿朱允炆身边,有奸宦试图作妖! “暂时不好直接动他,倒是可以让汶儿那孩子得知此事,看看他是如何来处理此事的。” 朱元璋思来想去,决定让朱允炆自己来处理掉身边奸佞。 “殿下,殿下,皇上请您过去!” 正在读书的朱允炆,突然听到跑进来的小太监说道。 他点了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快步走出去。 来找他的正是皇爷爷身边的一个大太监,朱允炆对对方点了下头,这已是一种示好的表现。 若是放在平时,对方大概会主动在路上对他说一下皇爷爷为何将他叫过去。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走的这一路上,对方都只是陪笑着,却没提醒什么。 虽只是一件小事,却让朱允炆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的心底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见过皇爷爷。” 被领到了大殿里,看到皇爷爷正背对着他站着,朱允炆心底的不安更甚,上前见礼。 结果朱元璋并没有让他立刻起身,而是转过身,就这么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说道:“起来吧。” “皇爷爷,您唤允炆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朱允炆压下心底的不安,开口问道。 别人都怕他的皇爷爷,他其实也有一点怕。 但因知道皇爷爷对他跟对其他人还是有着一些区别,所以这怕也只是三分而已。 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对上皇爷爷的目光,朱允炆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移开了目光。 朱元璋开口说道:“你身边有个太监叫刘进忠?” “回皇爷爷,是有这么一个奴婢。”朱允炆回忆了一下,立刻说道。 “有人告到朕这里,说此人这几年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甚至惹出了两起人命官司,此事朕就让你先来调查,你可有意见?” 朱元璋的话,就像是一道雷,直接轰在了朱允炆的脑袋上。 这个结果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身边的人,竟然干出了这样的事,还被皇爷爷知道了? 朱允炆的脸皮一下子就涨红了,立刻躬身说道:“请皇爷爷放心,允炆一定查清此事!” 朱元璋眼光毒辣,这一看,就知道这个孙孙并不知情。 朱元璋暗暗松了一口气,孙子不知道,这比最糟糕的猜测要好上一些。 但他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个孙孙在御下方面是不是有所欠缺了。 大孙孙朱英在御下方面的能力,就明显高于朱允炆。 不说别的,从锦衣卫调去大孙孙朱英身边的人,只要是与朱英相处久一些的,大多都会渐渐变得忠心。 虽然这其中也有着他命令的缘故,但锦衣卫在外人眼里是一头可怕的凶兽,对于上位者来说,若是不能驾驭,这亦是一头可以反噬主子的猛兽! 朱英根本没有刻意去做,但就是能在不知不觉中让这些人心悦诚服,变成大孙孙的自己人。 “行了,既是这样,你就下去吧。”朱元璋心里想着大孙孙,就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说道。 这样的态度落在朱允炆的眼睛里,就让朱允炆更不安了。 他过去来见皇爷爷,可从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冷遇。 一想到自己之所以让皇爷爷感到失望了,都是因为刘进忠这个狗奴才所为,朱允炆对刘进忠就充满了愤恨! 他只能沮丧地向朱元璋告退,一离开大殿,就气势汹汹地往回赶。 朱元璋吩咐道:“让人盯着刘进忠,若是他还想做什么,就直接将他制住。” “是!” …… “什么?那个朱家铺子的小子,竟是翰林学士的弟子?哪个翰林学士?” 刘进忠刚出了皇宫,在自己的宅子里喝茶,就听到从江浦县过来的衙差禀报,差点将一口茶水给喷出来,震惊地问道。 “是方孝孺,一个名叫方孝孺的翰林学士!有这么个人吧?”衙差也不懂这些,只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刘公公一问,就立刻回道。 “方孝孺……竟然是他?此人一向清高固执,怎么会收一个杂货铺子的少东家做弟子?没道理啊!” 刘进忠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心里充满了不解。 他是真的感到不解。 以方孝孺的名声,以方家的名声,若方孝孺想要收徒,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踢破门槛来抢着拜师,为何方孝孺会有这么一个弟子? 难道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并不是什么没有后台之辈,此人难道真不是随便姓姓朱的? 就在刘进忠这样想着的时候,宅子的大门被人砸得啪啪大响。 他的眼皮就是一跳,让人去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等得知是宫里来人,皇孙要见他时,刘进忠的不安已是升到了极点。 难道那个姓朱的少爷真不是寻常人,此事竟已是闹到了皇孙那里? 刘进忠根本顾不上去理会那个衙差,慌乱跟着人走了。 那个衙差看了个全套,也是心里不安,忙匆忙赶回江浦县,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主薄听。 主薄同样不安至极,本来还想着知会刘公公一声,就对那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下手。这样的事,他们过去也干过两次,最后也是平安过来了。 结果却听到衙差回复了这样的一个情况,他也不禁犹豫了起来。 “去,准备一些酒菜,我要再去探望一下那个朱少爷。” 想了想,主薄还是决定再去探一探那个朱少爷的根底。 若对方只是有一个翰林学士的老师做后台,只是与曹国公府的管事交好,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好办的。 就怕对方不仅是有这样的后台,还有更可怕的后台。 若真是那样,或许他拼着力气讨好这位朱少爷,会比直接干掉这位朱少爷更符合他的利益,也更能有机会活命。 第三十章 阔绰的太监 酒菜很快就备齐了,主薄亲自提着食盒来到了大牢之中。 栅栏门被打开,主薄看着坐在里面正在练字的人,也是佩服。 都到了这种地方了,还能天天练字,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朱少爷,在这里睡得可好?”将食盒交给身边跟着的人,主薄走过去,笑着问道。 朱英这才放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他,突然说道:“我当然很好,不过,你却是要不好了。” 这话说得难听,主薄听了脸色就是一沉。 “您这话说的,可是让我不懂了。”主薄回道。 朱英就道:“我在这里住着,吃得好睡得好,你在外面自然就吃不好睡不好,岂不正是应了我说的话?”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主薄提着的心落了下去。 他还以为对方是知道了什么。 主薄也是习惯了对上伏低做小的人,所以就算是被朱家铺子的这位少东家嘲讽,只要一想到对方是个有后台的人,就能将怒火压下,变得心平气和。 再想一想刘公公那边可能遇到的麻烦,那怒气就更降了几分。 主薄甚至还挤出一个笑脸,对着朱英说道:“是这样,是这样!不过,在这大牢里住着,到底是不如在自己家里待着舒坦,您说是不是?您看,我们也知道这是抓错了人,委屈了你,可你也不能抓住这件事不放啊!这世上,何人能一直不犯错?你也要给我们一些改错的机会,不是吗?” 见这位朱少爷似是在认真倾听,主薄受到鼓舞,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就是想改正这个错误,想要将您给放出去,您怎么就非是坚持留在这里就是不出去呢?这里有什么好的?” “大牢这地方,再好也有限。光线昏暗,还很阴冷,这地方也是关过不少将死之人,还有人在这里自尽而亡的,这地方啊,它晦气!” “我倒是不信这些。”朱英淡淡说道。 “但待在这里没意思啊!您看,您在这里,也最多就是看看话本,听人说书,却不能欣赏到更好的歌舞吧?若是出去了,您哪里去不得?到时候,完全可以叫一个戏班子就给您唱戏,自己面前再摆上一点瓜子果点,这么边吃边看,回去躺在松软的床上,再找个美貌丫头给您暖床,这小日子过得该是何等滋润?可比这里强多了啊!” 朱英听着这些,只淡淡回道:“回家?不了,不了,回家多没意思!还要读书,还要做事,在这里只需要吃了睡,睡了吃,没事的时候练练字,简直舒服极了!” 可你舒服了,我们不舒服啊! 朱英的话让主薄无语极了,偏偏他还不能跟面前的朱家铺子少东家翻脸,还要与对方好言好语地继续说。 只盼着能将对方给说服了,让对方能老老实实的出去。 可惜,他送来了酒菜,还废了好一番唇舌功夫,就连唾沫都要说干了,朱英给的回答就还是那一个:不走。 这里待得这么舒坦,凭什么要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走出去后,主薄无奈地问着左右。 抓进来容易,怎么就送不出去了呢? 他的两个心腹对视一眼,都不吭声。 之前他们两个就给出过主意啊,要么就是强行给架出去,不出去也得出去! 要么就直接给好处,只要好处给得多,对方收好处收到手软了,自然也就心气儿顺了。 您这倒好,就是打打人,动动嘴,换成是他们,他们也不出去啊! 主薄也没打算改什么,见这二人不吭声,他沉着脸出去了。 此时的刘进忠刘公公,已是来到了皇孙朱允炆住的宫殿,被引到了对方的书房外。 听到里面传出声音让他进去,才一推门进去,迎面就砸过来一个杯盏,直接将刘进忠砸得脑袋嗡地一声。 刘进忠却来不及去捂脑袋,噗通一声就立刻跪下了。 “殿下!” 殿下突然来这么一手,那就是极其愤怒了。 一路上的不安都瞬间成了真,刘进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允炆阴沉着脸问道:“方才皇爷爷叫我过去了一趟,你猜怎么着?竟说的就是你这狗奴才的事!刘进忠啊刘进忠,你可以啊,居然能让皇爷爷特意为了你训斥我一顿,就是因为你!你说说,要你这个狗奴才有何用?” 说着,就上前一脚,将刘进忠直接踢翻。 刘进忠此刻已是被吓得魂飞魄散,皇上居然对皇孙说了他的事?完了,完了!他必死无疑! “殿下救命!殿下救命啊!”刘进忠磕头如捣蒜,“奴婢做这些也是为了殿下您啊!殿下,您就算不看在奴婢的功劳上,也看在奴婢的一番苦心上,救一救奴婢啊!” “你还说!”刘进忠的话让朱允炆更气。 “为了我?你这狗奴才,在胡咧咧什么!” 陪着朱允炆待在这个书房里的另一个大太监,更是立刻呵斥道:“刘进忠,你好大的胆子,到了这时候,还敢攀附殿下!看来,不将你剥皮是不能除了你的罪孽!” 剥皮这样的酷刑,他们这些服侍皇孙的人过去也曾被拉去观刑过。 一听这话,刘进忠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是了,落在皇孙的手里,他还能得个全尸,甚至是活下来。可这件事是先被皇上知道了啊!皇上的手段如何,他可是太清楚了!既然皇上特意叫皇孙过去说起他的事,就说明他曾经害死过人命的事也必然瞒不住了。这也就罢了,他当时还打着皇孙的名号去处理了此事,只这一件事,皇上就断不能容他了!说不定他真会被活活剥皮!那个场面他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颤,恨不得立刻就死了。 他现在已是不求免死了,只求能死得稍微舒坦一点。 “殿下!奴婢的确是做了许多恶事,但对您忠心却并无一丝一毫的虚假,这一点,奴婢可以对天发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下,还请您相信奴婢一次,奴婢真的不曾背叛您!奴婢是个无根之人,也就是好财这个毛病,但奴婢这些产业,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能更好的为您办事啊!现在这世道,无银子寸步难行,殿下,您是不知道这银子的重要性!” 第三十一章 朱元璋的失望 说了这么一番后,见朱允炆仍是冷冷看着他,刘进忠再次磕头,恳求道:“奴婢不求您饶命,只请您能允许奴婢自行了断。” 又道:“奴婢愿将所有家财奉上,那些都是奴婢这些年所收的年节之礼,共有大酒楼两个,铺子七间,田庄五个,金银堆了几箱子!这些的东西,其实如奴婢这样的人人人皆有,奴婢如今自知对不起您,只求速死,只这些产业,还望您能收下。殿下,用银子的地方以后只多不少,您手中不可无银啊!” 说着,就再次磕头,嗑得额头流血。 旁边的大太监听到这话,脸色都是一变。 朱允炆却多少有些动容,他虽一开始对刘进忠牵连了自己不满,但他作为一直受宠的皇孙,其实对自己被皇爷爷呵斥一顿这件事还并无什么实质性的感觉。 他还没有感觉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什么,只是因为被皇爷爷训斥了而生气,因为自己并无过错却被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奴婢给牵连了而生气。 但当这个奴婢说出这样一番话,满脸是血的求死,还一副对自己忠心不二的模样时,朱允炆顿时就犹豫了。 当然,他也不否认,对方所说的手中不可无银子这样的言论打动了他。是啊,他虽是皇孙,可手里的东西却都是皇爷爷给的,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变现成银子的。现在他是不怎么用银子,但以后呢? “皇孙……”旁边的大太监却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要劝说。 但朱允炆却已是开了口:“准了。” 完了,那个大太监的心里立刻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他也了解皇孙性格,皇孙既是现在答应了刘进忠,就不可能再听他劝说收回这个命令。 刘进忠立刻磕头,踉跄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刘进忠已是吞金自杀了。 那小太监还将刘进忠留下的一个匣子递上来,大太监接过来打开,朱允炆往里一看,里面厚厚的一叠,都是房契地契,以及一串钥匙。 随便拿出几张看了看,朱允炆还算满意,他作为皇孙一直都是养尊处优,但基本没什么私产。 没想到一个狗奴才居然能存下这样一份产业。 对了,方才这狗奴才说,其他与他差不多的人,也基本都有这样的身家…… “你也有私产?”朱允炆突然问身旁大太监。 大太监顿时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朱允炆似笑非笑说道:“你怕什么?” 大太监颤颤巍巍地回道:“回殿下,奴婢的确是置下了一些产业,但奴婢从不敢干这等害人的勾当,都是年节之礼投出去,每年都能拿一些分红……” “过去倒是不曾听你提过,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曾提醒过我?”朱允炆突然问道。 大太监汗如雨下,见他这样,朱允炆也觉得没趣儿。 “算了,这些你替我收好了,回头有了收益就折算成银子跟银票。” “是,奴婢一定好好让人经营这些产业。”大太监忙说道。 而朱允炆对刘进忠的处理结果,也在这时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朱元璋的眉头都快要蹙成了两条肉虫,神色也不太好看。 这个曾经被他寄予过一些期待的孙儿,行事的做派,实在是让朱元璋有点不太满意。 若说这个孙儿仁义,但这仁义得不是地方。 刘进忠这狗奴才在朱元璋看来,就该狠狠地杀一杀,这才能让手底下的人畏惧手段,不再这样打着皇孙的名号作恶。 他将件事交给朱允炆自己处理,就是不想扫了这个孙儿的面子。 按他所想,朱允炆就算是做得再差,也该知道,这件事不该这样草草了之。 结果却因为一点小利益,就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又怎么能指望对方治理好整个国家呢? 虽说这个孙孙年纪还小,可朱元璋还是感到失望,将本就已经放到了备选上的名字后面,再次画上了一个叉。 朱元璋又问:“英儿那边如何了?” 他面前的锦衣卫立刻回道:“回皇上,英少爷仍在大牢之内,但也不曾闲着,与曹国公府的人在这两日还谈成了一笔买卖。” “哦?”朱元璋乐了,“朕之前就好奇,他是怎么跟曹国公府的管事扯上关系的?你可知道?” “这……”这名锦衣卫犹豫了一下。 “罢了,不想说就别说了,朕回头问他就是。” 一看这锦衣卫的模样,就知道,这必是英儿那小子给下了封口令。 不是封的与曹国公府目前合作的这件事,而是封了之前的口。 所以锦衣卫才会禀报了在大牢里发生的事,却对过去的事犹豫着不敢开口。 朱元璋对这名锦衣卫的表现还算满意,问道:“你小名叫阿牛?” “是,皇上,臣名叫阿牛。” “倒是如牛一般憨厚,行了,回去吧,继续盯着江浦县,待你家少爷玩够了,就让他出来,朕也该紧一紧这些家伙的皮了。” 前面说着的时候,朱元璋还带着笑意,说到最后时,已是语带杀气。 阿牛立刻奉命退了下去。 出了皇宫,换了普通装束的阿牛,就直接去了江浦县。 他在江浦县大牢附近的客栈订了房间,就在二楼,他住的那个房间窗户直对着大牢,站在窗户前往那边看,能看的清清楚楚。 只要是主薄等人过来,他都能看到。 结果他回来后,当天下午,他竟然就看到了一个让他有点意外的人。 “江浦县县令?”阿牛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人,皱眉道。 江浦县的县衙与大牢其实是紧挨着的,中间只隔着一堵墙。 县衙前面是办公以及审案的地方,后面则是县令以及家眷们生活的区域。 而大牢与县衙一墙之隔,整个格局都要更加阴沉,有很大的区域内是不见阳光,深邃而阴冷的。 江浦县县令这几日都不曾露面过,阿牛倒是见过对方几次,但都是行色匆匆,往返于县衙以及外面,回了县衙也是一头扎进去,就没了动静。 对方现在竟只带着个衙差到大牢来,莫非是知道了少爷的事? 第三十二章 开始行动 阿牛对这个江浦县县令自然是调查过的,一般来说,县令与县丞、主薄都是东、西风的关系。 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江浦县如今的县令就是被压倒的西风,平日里看着似乎政绩还不错,可一遇到什么事,就被县丞跟主薄拿捏得死死的。 县丞为人比较油滑,会触犯律法的事几乎不沾。 主薄则因贪财,在这十几年里,做了不少恶事。 但因着是地头蛇,过去也不像最近一二年做得这样过,加上搞的人都是普通富户,根本无力去告状伸冤的,被讹诈一番后,也只能自认倒霉。 阿牛立刻就下了楼,在大牢外转了转,就找到了自己人。 对方带着他进了大牢,没有走进去,而是装作在大牢里面做事,只侧耳听着里面动静。 一旦有什么不对,不仅是朱英周围牢房里伪装成犯人的锦衣卫会立刻暴起,他也会立刻冲进去。 好在这县令过来,也只是听到手下人说,有衙差冤枉了人,将人关进来后,被冤枉了的人觉得委屈,死活不肯出去。 县令听了劝说,觉得这样影响不好,就过来,想要劝说朱英出去。 朱英与这个县令一打照面,就看出这是个不太适合做官的人。 什么是适合做官的人? 且不说贪不贪,起码这脑子要灵光,要好使。 这好使,不一定要用在对待上级上,但对待 这县令给朱英的感觉,就有些“无知”,或者说,是“单纯”。 一进来,与朱英说上一二句话,听出朱英是读过书的,就以圣人之言来劝说朱英。 朱英都要被对方给气笑了。 “大人此言差矣!”朱英开口制止了对方的话,反驳道:“若按大人所言,就该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呢?” 这样的问题,在后世已是讨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以朱英是随口就问了出来。 但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这样的反驳之语却让县令直接愣住。 “大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人可也提倡过,要以直报怨啊!莫非你要质疑圣人之语?” 这有些迂腐的县令顿时哑口无言。 见状,朱英再次摇头。 他这次感慨的,则是在这天子脚下,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做一个县令? 洪武大帝应该不是这样眼睛不好的人吧? “阿嚏!”朱元璋在皇宫里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他骂道:“不知是哪个小崽子在骂老子!” 不过,粗话一出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将毛巾抛回去,他则大步向外走去。 不必想了,估计是他家那个小崽子在骂他呢! 朱英这孩子,对他这个爷爷倒是恭敬有加,与他交流时,对当今皇帝也还算恭敬,可他总觉这种对皇帝的恭敬里透着一点敷衍。 仔细想想,那绝对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论起真的敬佩来,其实这孩子更敬佩的人反倒是他这个对方眼里的亲爷爷。 哪怕他扮演对方爷爷时,总是不着家,可在那孩子眼里,他这个爷爷却是唯一的亲人。 想到这十年来,在那个孩子看来,是他们爷孙二人相依为命,朱元璋就越发有点心虚。 他盘算着,自己该如何顺利将身份这件事给揭开呢? 若是就这么直接揭开,他的好孙孙是能高兴接受自己竟是皇孙的事实,还是愤怒于他这个做爷爷的,竟然将这个事实藏了十年,并且有可能一直藏下去? 若不是大孙孙表现太出色,朱元璋还真有可能将这个秘密一直藏下去,直到他驾崩都不会说出去。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大孙孙好,为了江山的稳固好,他的大孙孙也必然能够理解。 可能理解是一回事,理解之后气不气,就是另一码事了。 “你……罢了,你既是这样想,那本官也无话可说。” 被朱英噎了一下后,县令也只能战败而退。 得知这件事的主薄,暗骂了一声废物。 “算了,就这样吧。” 接连与朱英斗智斗勇,结果不仅没能让朱英成功“滚”出大牢,自己这边还生了一肚子闷气,主薄终于选择放弃了。 “就这样吧,他愿意待在里面,就继续待着吧!” 他之前害怕,亲自去劝,是因为刘公公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让他很是不安。 但现在想来,刘公公那边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可能安生坐在这里啊。 主薄按照这个来推断,觉得刘公公那边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 或者说,就算是出了什么大事,也与朱家铺子被讹诈这件事无关。 并不知道刘公公之所以没供出他,完全是因为某个皇孙根本没打算认真审问,只是得了一些利益,就懒得再问,直接让刘公公自尽了。 若是知道这些,主薄怕是要被吓个半死,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是有一些忧愁而已。 “老爷传来消息,说是要开始行动了?”得到消息的其他锦衣卫们,也都开始行动起来。 朱英哪怕是在大牢之中,也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听到右边新住进来的囚犯,正与对方对面的囚犯隔着栅栏跟过道闲扯,说的正是他们刚刚进来前听闻的事。 “听说江浦县的县令被皇上给申斥了?还是下旨意申斥了,说是有人上本参了这位县太爷,说他是尸位素餐,据说要有人来接任县令,并且重新调查江浦县的各个案子。到时候啊,咱们说不定也能早些出去。” “真有这样的事?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你怎么赶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犯的是什么事?” “就是路上遇到江浦县主薄的一个妾室的哥哥,跟他口角了几句,然后就被塞了个盗窃的罪名,被扔进来了。” “都到这时候了,对方还这样嚣张?看来是真不怕死啊!” “谁说不是呢,咱们只需等着看他的下场吧!” 朱英侧耳听了那么几耳朵,就知道,自己蹲大牢的日子怕是即将结束了。 第三十三章 原来竟是他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都消停一点!再吵吵,抽你们啊!” 这时,有衙差巡逻过来,挥舞着鞭子怒道。 但经过朱英这里时,朝着朱英看了一眼,没敢对这位朱少爷指手画脚。 没办法,连县令跟主薄都惹不起的人,他还是避着点吧。 一旦是上达了天听的事,解决起来就格外迅速。 转过天,大牢里的人就陆续被带出去,回来的人也有几个,都说是新县令上任了,开始审陈年旧案。 有人特意来到朱英这里,对着朱英说道:“这位朱小哥,你的事已是查过了,都不必审,就知你是被冤枉的,新上任的县令已是责令放你出去,请收拾下东西,随我出去吧。” 朱英倒是没难为这个陌生面孔的青年,只好奇问道:“不知与我有关的几人是如何判的?” 青年笑呵呵回道:“放心吧,那姜主薄已是被押去了应天府的天牢,等他的所有陈年案子都审清了,等着他的必是极刑!” “至于其他人嘛,凡是与他一样作恶的,都逃不了刑罚。因着不止是朱小哥你一个苦主,所以此案还要审上几日才能出结果。” “这样啊。”朱英一听,还算是满意。 起码设计了他的人没得着好,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不错了。 他一个平头百姓也不能太不识相,之前是卡着那个姜主薄心虚,所以才敢那样做。 现在换了旁人来劝,他自是顺坡下驴,直接说道:“既是如此,请稍等片刻,待我收拾一下。” 转过身,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只收拾了笔墨纸砚,其余东西,无论是铺盖、吃食,他都没有带走,而是分给了周围坐牢的人。 其中不乏一些价格不低的东西,朱英都是随手给了出去。 带他往外走的时候,这名青年忍不住感慨道:“朱小哥还真是心善。” 朱英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夸得我有些脸红了,我这哪里算是心善,不过是不想浪费东西,自己不用,赠与他人,各得方便,这岂不是很好?” “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却少,不然也不会有‘为富不仁’这个词了。”对方同样笑着回道。 朱英却只是笑笑,这次不再说什么了。 对方见他谈兴不高,径直将他送出了大牢门口。 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朱英下意识遮挡了一下,等到眼睛适应了外面中午时分的光线,就看到了有人朝着他奔来。 “少爷!”阿牛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瘦了!” 这就是睁只眼说瞎话了。 在大牢里,他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才写字学习一下,就等于是在养膘了,哪里来的瘦了? 朱英觉得自己若是去称体重,一定会发现自己胖了几斤! 不过,这话却没必要反驳,对方认为他瘦了,他就默认自己瘦了吧。 “走吧,先回去。”他拍拍阿牛的肩膀,说道。 阿牛嗯了一声,让车夫将马车带过来,他打开车门,让少爷先上车。 等到他一跃而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将朱英送出来的青年。 对方朝着阿牛笑了笑,阿牛随后关上了车门,马车向前行去。 在路上,朱英回忆着方才那个青年,忽然问阿牛:“方才送我出来那人,你可知道是谁?是江浦县县令的幕僚?” 看对方模样,应是个读书人。 穿着打扮很朴素,一身蓝布袍子半新不旧,但看着干净整洁。 阿牛回了一句:“此人便是江浦县的新县令,周志新,周大人。” “周志新?” 这个名字听着陌生,但又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熟悉。 朱英往后一靠,嘴里问道:“这位周大人是什么来路?” “听闻周大人过去是在大理寺做评事,之前则是一名太学生。” 周志新……大理寺评事……太学生…… 原来是他! 朱英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谁,没想到他竟又遇到了一个历史名人,还是个颇有些神话色彩的历史名人。 周新,在洪武年间任大理寺评事,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与朱棣关系还不错。 这是一个以善于断狱而著称的名臣,被形容是冷面寒铁的明朝能臣。 后含冤而死,被明成祖封为杭州城隍。 之所以朱英没有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谁,是因此刻的周大人,还名为周志新,字日新。 后因朱棣常以“新”称呼之,遂改名为周新,志新反成了字。 在后世,这位周大人是以“周新”之名闻名的,而非周志新。 这可是个能臣!还是个铁面无私的能臣! 没想到皇上居然是派周新来担任江浦县的新县令,虽然在他看来也有些大材小用了,但如周新这样的能臣,若是直接就成为高官,反倒可能失去了在基层更多历练的机会。 这样一个善于断案的寒铁能臣,应该可以将江浦县有些坏了的风气直接改善了吧? 回到府邸,跨火盆等仪式都来了一遍,朱英更是被催促着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后,头发还有些不干的时候,他就听说了三日后在应天府的闹市街区对几个要犯进行刑罚的消息。 “真快啊!”朱英喃喃道。 “哎哟,少爷,这哪儿就快了?这些事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只不过过去没人去仔细管罢了,毕竟主薄就是衙门里的人,除非是去应天府告状,否则,在江浦县告那姜主薄,岂不是自找不自在?”阿牛笑着说。 朱英点头,回了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阿牛顿时笑出了声,少爷可真逗!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特别好玩! 但这话还真是越品越是有意思,可不就是嘛? 江浦县之前就是这样! 主仆二人都忍俊不禁,朱元璋正好从外面进来,见他们正乐,就问:“乐什么呢?说来听听。” 阿牛顿时蔫吧了,朱英笑着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听了,却沉默了下来。 这反应有点不对啊! 朱英本来又想笑了,结果看到爷爷的反应,顿时有点笑不出来了。 “爷爷?” 第三十四章 绷紧了皮的权贵们 “您没事吧?”朱英试探着问道。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让爷爷神情这样凝重。 虽说早就知道爷爷是洪武大帝的忠诚拥护者,但拥护到这种地步,还是有点夸张了啊。 这时代忧国忧民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位卑不敢忘忧国? 朱元璋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没事!” 不,您这样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 朱英被朱元璋这副模样弄得有点慌,忙扶着对方坐下,给朱元璋又亲手泡了茶,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朱元璋心里一暖,那股憋气的感觉顿时就泄了。 “爷爷真的没事,你不必这么紧张。”朱元璋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贪官污吏实在是太过,如过江之鲫,让人防不胜防啊!” “爷爷,看您这话说的,仿佛自己是任命了官吏的人!”朱英忍不住说道,“就算真是如此,这事也与爷爷您无关,乃是朝廷该去想的,就算是朝廷不管,也有皇上呢!” 哎!爷爷的乖孙孙啊!可咱就是皇帝啊! 朱元璋再次叹了口气,望着孙孙,只觉得自己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对了,你可吃过了?”将郁闷的情绪压下去,朱元璋问道。 朱英回道:“还未吃,不过暂时也不饿。” “还不饿?爷爷看你都瘦了!”朱元璋也很难免俗地评价了这么一句。 朱英顿时无语,敢情在朱家上下的眼里,他是自带瘦了的滤镜吗? 他明显觉得自己已经胖了,证据就是他原本穿着合身的袍子都略有一点不那么宽松了。 不过他还是很孝顺地应道:“所以您这几日可不能再去外面吃了,不如在家里陪孙孙用饭,与您一起用饭,孙孙也能吃得更香甜,免得总是想着您是不是在外面又乱吃。” 朱元璋只能应下,觉得这可真是个甜蜜的负担。 他的孙孙一向讲究养生,尤其是对他的身体十分在意,连吃饭吃什么,都要一日三问。 换做其他人这样左右着一个堂堂皇帝的饭食,朱元璋是肯定要怒的。 但换成是朱英这么做,朱元璋能感觉到的就是满满的关心,心里暖呼呼的,觉得不怪自己总觉得这个大孙孙好,其他人就是比不上朱英! “好,好,那一会儿就一起吃,不过爷爷我想吃个红烧肘子……” 朱元璋如今最喜欢这种软烂重口味的吃食,每顿饭都是无肉不欢。 朱英看看爷爷的肚子,又看看爷爷这可怜巴巴的表情,只能点头,却还是提醒道:“菜也要吃一些。” “吃,吃!”朱元璋乐呵呵地说道。 这一幕若是被朝臣或是那些皇亲国戚们看到,怕都要惊得将眼珠子瞪出来。 这哪里还是个不听劝的洪武大帝? 当天无事,很快就到了行刑那一日。 朱英本不想去,但沉吟片刻后,还是让阿牛亲自驾着马车,带着他朝着闹市街道而去。 这时候的应天府,砍人基本都是在闹市区。 其实不光是砍这些普通人,就算是砍官员,所谓的推出午门斩首,也并不是真的推出了午门就咔嚓。 基本上也要悬在这种闹市街区,犹如后来北京的菜市口,应天府这里也有这么一个地方,是专门杀死刑犯的。 朱英在去的路上,已是被阿牛“科普”了一番,阿牛告诉他,官府已是将审案的结果公之于众。 姜主薄的上面还有人,据说是个太监,已经先死了。 今日要处刑的,一共是十一人。 姜主薄是首犯,要被剥皮,而剩下的十人则全是斩首。 这一下,就是要杀十一个人。 对于京城来说,也算是不小的轰动了。 毕竟,这事是皇上关注了的,与往日里的案子还有些不同。 朱英到了的时候,聚拢过来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已是上千,他没有出马车,就将阿牛将车停在路边。 等了一会儿,就开始。 听着人群中传出的惊呼声,朱英坐在马车里,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吧。”朱英说。 “少爷,您不打算看了?”阿牛听得津津有味,此刻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就一点都不怕?”朱英有点好奇地问道。 阿牛在外面笑着说:“看您说的,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也是。”朱英点了下头。 他心里想的却是,贪官污吏任何时候都有,这种事感觉用再残酷的刑罚也制止不了,但不同的制度之间,还是有着一些多少之分的。 不过又一想,他都不打算做官,打算等洪武大帝一去了就赶紧带着爷爷跑路了,这些事他也没必要去操心了。 “先不回去,去庄子上看看吧。”朱英又道。 庄子上已是种了土豆,估计现在已是开始发芽了。 他买的那些土地,进大牢期间他也没忘了让人去翻耕种下土豆,此刻应该也都是一片绿油油了吧? 阿牛哎了一声,带着朱英就先去了庄子。 庄子这边看过了之后,朱英又坐着马车看了新买到手的土地。 结果去的时候,还被一些人远远望着,似乎是觉得他这个败家子买了这么多地却种了不知道啥,这是在败家吧。 “可惜,土豆这东西不能全国推广,至少不能经我的手来推广。” 朱英想着,等土豆丰收时,他要想个办法将这东西给流传出去。 可若是被封了爵,在朱棣那里留下了名字,谁知会不会给跑路的时候带来一些麻烦。 就在朱英忧虑着这件事时,整个京城的权贵却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搞不懂皇上怎么突然就开始关注一个县城里的主薄,并且还因这个主薄做的一些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越是搞不懂,心里就越恐慌。 “你们说,咱们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为这件事发怒,还是借着这件事在敲打朝臣?” 一个权贵就在家里,与两个心腹幕僚说起这事,询问他们的意见。 两个平日里总能给他出一些主意的幕僚,此刻也是一脸懵圈啊。 他们也不知道皇上又在闹什么! 这么点小事,至于这样大发雷霆吗? 第三十五章 蓝玉的怀疑 “依我之见,皇上许是杀鸡儆猴。”一个幕僚沉吟道。 另一个幕僚也点头,道:“郑兄说得是,我也赞同这个观点,皇上应该是觉得如今风气有些不好,在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而且从效果来看,还是很不错的。 自从在闹事街口剥皮了江浦县的那个主薄,砍了十个人的脑袋,他们今天在街上走时,都能感觉到氛围有些不一样了。 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就是,巡逻的人更尽心,而路过的权贵们也更小心翼翼了。 往日里还有权贵驾着马车过去,有些耀武扬威。 而今行过街道时,都是慢了许多,还态度很好的避让一些腿脚慢的百姓。 这权贵也道:“我也觉得是这样,哎,看来这段时间要越发小心做事了。” 不仅是这一个权贵这样想,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是这样想的。 但要说整个权贵圈子里,谁现在心里最忐忑不安。 就要说是皇孙朱允炆了。 他这边消息有些滞后,得知姜主薄等十一人被处刑时,人都已经该死的都死了。 而他那时才知,这十一人竟然都与已死的刘进忠有牵连。 刘进忠这个狗太监竟然就是姜主薄的保护伞,连姜主薄都被当众剥皮,可见皇爷爷对这件事有多生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之前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放了刘进忠一马,竟同意了刘进忠自裁,会多么让皇爷爷失望。 等到之后几日,皇爷爷竟没有再传唤他,也不曾对他仔细掰开揉碎了说一说这件事中的道理时,朱允炆就是真的心慌了。 “皇爷爷为何不来找我?难道是已放弃了我?” 若是训斥他,给他讲道理,朱允炆还不至于这样心慌不安。 可发生了这次的事,他这边却毫无后续。 仿佛他做了这些就算是做错了,在皇爷爷那里也不算是什么。 这份“包容”却也同样说明了放弃! 皇爷爷对待普通皇子、皇孙一向是宽容的,只要别太出格,就可以一直过逍遥自在的富贵生活。 可是对继承人,皇爷爷就要求多了许多。 朱允炆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之前不过是他觉得他是最好的选择,在享受着绝对的偏爱时,自然而然就会底气十足。 “不成,皇爷爷虽不曾传唤我,我却可去找皇爷爷。” 想到这里,朱允炆立刻就出了住处,直奔朱元璋常待的宫殿。 结果到了大殿门口,打算让人替他通禀时,却被告知,说是皇上并不在殿内。 无论皇爷爷是真不在殿内,还是不想见他,以朱允炆的性格,都不可能继续赖在这里。 他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走到路上,就看到了同样走过来的蓝玉。 二人目光一对上,蓝玉就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朱允炆行了一礼。 从礼节上来看,蓝玉的行为无可挑剔。 但朱允炆每次看到蓝玉,就觉得心气不顺。 可谁让对方名义上是他的小舅爷爷呢? 他也只能挤出笑容,对蓝玉说道:“凉国公,你也是来找皇爷爷的?” “殿下也是?”蓝玉笑呵呵问道。 朱允炆点头,道:“皇爷爷并不在殿中,凉国公倒是不必继续往前去了。” “原来如此,不过臣闲着也是闲着,打算去殿外等一等。” 蓝玉没说信还是不信,却只是冲着朱允炆这样说了一句,就走了过去。 朱允炆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蓝玉走远,到底是没说什么,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蓝玉的心情却不怎么好,毕竟半年前,他的亲外甥女婿、太子朱标骤然离世了。 他的外甥女去得就早一些,结果外甥女婿也跟着去了。 早些年为了太子朱标,蓝玉可是对所有藩王都很是警惕,算是个绝对的太子党。 太子这一去,这一脉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继承人的,却是继妃吕氏所出的朱允炆。 太子与他外甥女太子妃常氏所出儿子,嫡长子朱雄英在十年前就亡故了。 而另一个儿子,则是太子的第三子,如今才十四岁,却能看出并不适合做储君,更不适合做未来天子。 可让他支持与他毫无关系的皇孙朱允炆,蓝玉又心有不甘。 想到这些,蓝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很难不想着:若是皇长孙朱雄英还活着就好了。 无论是从名分礼法上,还是从才能上,还是从血缘关系上,朱雄英若还活着,做了储君,那已是有了一些暗流涌动的朝堂,必是能很快稳定下来。 毕竟朱雄英的母亲常氏,乃是开平王常玉春之女,更是他蓝玉的外甥女,光是这个血脉关系,就与掌握着兵权的权贵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是朱雄英做储君,就如同朱标还在世一样,可安了权贵、将领们的人心。 而他皇长孙、太子嫡长子的身份,从礼法名分上,又能让文臣跟天下读书人信服。 可以说,这孩子若还活着,他蓝玉还用像现在这样犯愁吗? 想到藩王们现在私底下的小小动作,蓝玉真是愁啊! “只是有些奇怪,皇上最近似是心情不错……” 何人能在这种时候让皇上心情好呢? 这几日,皇上情绪又糟糕了起来。 但要说情绪不好,以蓝玉对朱元璋的了解,又不像是全然糟糕。 总之,给人的感觉就有些奇怪。 蓝玉来到大殿门口,一问,皇上还真不在殿内。 他原本是想要在殿门口等一会儿的,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皇上回来,他又不能询问皇上去了哪里,只能往回走。 像他这样能时不时自己进宫来见皇上的重臣,整个应天府也没几个。 从这一点来说,他此刻受重视程度,甚至比诸藩王还要更甚。 可缠绕在蓝玉心中的不安,却在太子朱标去世后就一直不曾减少过。 越是无法揣摩出皇上的真正想法,他就越是不安。 “备车,去一趟江浦县。”已是回了府邸,蓝玉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对着手下人说道。 “皇上既这么重视江浦县之前的案子,或许,在那个姜主薄的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第三十六章 上架试卖 “少爷,您要这些茶叶做什么?” 阿牛陪着朱英来到了朱家杂货铺子,看着少爷指挥着人将这里库存的茶叶都运上了后面的马车,一脸不解地问道。 朱英有些神秘地说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朱英将这些茶叶都运到了一个庄子里。 这庄子就是制造白糖的地方,朱元璋知道白糖之后,就让锦衣卫暗地里也在守护着这里。 等于说,这里其实有着两层安保。 第一层,就是明面上的,有着锦衣卫混入其中的“仆从”的看守。 第二层,则是朱英并不知道的“外人”的看守。 看到朱英带着几辆马车过来,明里暗里的人都有些纳闷。 他们的少爷到底又要做什么? 因为有着土豆、白糖的例子在前面,所以他们并不觉得朱英是在胡闹。 他们觉得,少爷必然是在做什么新的尝试,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看到更神器的新物了! 朱英带着人进去后,直接让人将茶叶先搬进一个院落。 然后他对庄头说道:“这个院落,从今日起,就是我研究奶茶的地方了。” 奶茶? 这个词,分开来,庄头是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让庄头有些搞不清楚了。 不过,既然少爷这么说,那他就听从。 庄头点头道:“是。” 随后,就让人将这个院落仔细打扫了一遍,腾出更多的地方。 尤其是正厅,被朱英当做是做奶茶的主要地点。 他让人开始烧热水,准备新鲜的牛奶,都弄好了,再搭配白糖跟茶叶水以及其他一些能找到的水果,来试着拼出与自己前世喝过的奶茶相似的味道。 说起来容易,其实做起来还是有些问题的。 起码对于朱英来说,一个只是喝过一些奶茶却对奶茶没瘾的人,想要靠着回忆中的味道就配出差不多味道的奶茶,这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功的事。 好在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放了糖的热奶,又加了水果丁,就注定会让人喜欢。 他觉得不满意的“作品”,都在略尝了一勺后,就让人拿出去,赏赐给庄子上的人。 白糖再便宜,在这时代也依旧是底层人不敢随意享用的东西。 而加了不少糖的热乎乎的奶,就更是价格不低了。 等到天色都暗下来的时候,朱英才终于搭配出了几杯他觉得味道不错的奶茶。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阿牛正双手抱着杯子,吸溜吸溜的喝着。 朱英又看了一眼外面,惊道:“都这个时候了?” “少爷,您忙起来时,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方才唤了您好几声,您都充耳不闻。” 又看向朱英面前的几杯,有点跃跃欲试道:“少爷,这些您也不要了吧?” 朱英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道:“你之前喝了那么多,还没喝够?” “因为小的胃口大,平日里吃东西都比别人吃得多,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饭量!不过几杯而已,小的还能继续喝!”阿牛立刻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朱英忍俊不禁:“行,那这几杯,你也都尝一尝。” 他用的杯子都是不大的琉璃杯,用这种杯子也是为了看一看用琉璃杯的效果。 别说,用琉璃杯盛奶茶,效果相当好。 但琉璃杯有个问题,那就是,贵。 对于他来说,别说是用几个琉璃杯了,就是用几套,也用得起。 因为他现在也算是家财不少的人了。 可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琉璃杯盛奶茶?他们怕是连碰都不敢碰,一是买不起,二是怕碰坏了杯子。 所以,若用琉璃杯来盛奶茶,就必是当做奢侈品来卖。 其他奶茶可用简装,也许,竹筒是个好办法? 又或者,可以让人自己拿着容器来装? 至于偶然路过没有容器的,则需要再添一点点银钱,来白得一个容器? 朱英想着这些时,阿牛已是将朱英最后做的几杯奶茶都一一灌入了肚子。 喝下最后一口后,阿牛还有些意犹未尽。 朱英也算是看出来了,阿牛这小厮平日里深藏不露,竟然还是个甜党! “味道跟之前的比,如何?”朱英问道。 阿牛不假思索地回道:“一样好喝!” 朱英再次无语,一样好喝,一样? 那他还做这么多尝试干什么? “一人有一人口味,或许,对你来说,还真是一样好喝。”朱英随后转念一想,又觉得阿牛所说也不算是错了。 那他是只卖后面几种,还是将他之前折腾出的十几种,全部上架试卖? “不如明日一起来试试。”朱英最后拍板道。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因着想着先赚第一笔,所以朱英让人在这个庄子上将奶茶做成一小份一小份的半成品,除了牛奶不好办,其他如茶叶跟白糖调料等,都是可以分成小包。 地点就定在朱家铺子,一般来说,喜欢白糖的人,也多半会喜欢奶茶。 毕竟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甜党能选择的东西远比后世要少。 转过天,就有几辆马车从这里行出,驶向了朱家铺子。 而路过朱家铺子的人都在这一天的早上看到了铺子外面立着的新牌子,非常醒目,还画着非常可爱的图,是与这时代的各种绘画风格既然不同的风格,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看过了画,其他人很快就注意到了立牌上的字。 “奶茶?” 奶茶是什么东西? 嘀咕出这两个字的人,分明在脸上写着后一句话。 第一个做“试喝员”的人,对朱家铺子来说还是个老面孔,正是之前第一次走进来买白糖的那个人。 此人今天又路过这里,被新牌子上的内容所吸引,再次走了进来。 “奶茶是何物?”此人问道,“莫非是茶与奶混在了一起?” 掌柜的一见是熟人,立刻笑着说道:“倒也不算错,不过,奶茶可比这个更甜,更好喝,您若是不信,待一会儿第一杯出来了,小老儿请您喝这一杯,如何?” “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客人听了心里挺舒服,却摇了摇手,笑着说道。 不过,他虽是拒绝了被请客,却的确打算试喝这第一杯奶茶。 第三十七章 朱英对治国的排斥 咕咚。 举起杯子,在一些人的注视下,这位“试喝员”喝下了第一口奶茶。 朱英恰好又到了现场,也恰好又看到了这个人的“表演”。 明知道此人不是自家铺子找来的托儿,此时也不禁有点怀疑了,这一位真不是朱家铺子找来的托儿吗? “试喝员”喝下第一口,就露出了惊艳的神情。 接着就立刻喝了第二口、第三口,这样的反应,足以说明这奶茶的味道了。 朱英待在人群中,还能听到有人议论着。 “他在食甜方面可是行家啊!看他的表情,这奶茶看来是不难喝!就是这东西,拿在手里喝,是不是有些……” 说话的男人露出一点复杂之色。 他们能第一时间被吸引过来,除了爱看热闹之外,也与他们同样喜欢甜食有关。 可这大男人拿着这种甜食喝,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朱英扫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犹豫,在后世都会让一部分男人望而却步的甜食、奶茶,在这时代,也容易让这些人心有顾忌,就怕被人说不像是个男人。 这件事还真要想一想该怎么解决,就在朱英思索着这件事时,“试喝员”已是初步干掉了一杯奶茶。 “再来一杯!”他说。 但随后,又摸了摸肚子,有些遗憾地说道:“还是算了,喝不下了。” 一杯奶茶的量,与后世比,那是少了许多,但这位路过这里时,已是刚刚吃过东西,喝这杯奶茶本就在计划外,所以喝完那一杯后,虽然还想喝,但是真的已喝不下了。 “老先生,您若是想喝,可留下地址,说是何时要喝,我们伙计可送货上门,只要是府治两地范围内,保证送过去奶茶还是热的!” 掌柜这时候走过来,对第一个尝鲜的客人说道。 老先生立刻乐了:“哎哟,还可以送货上门?你们这生意做得好啊!那就……申时给我送去吧,只要是申时内送去就可。” 说着,就在这掌柜的带领下,去旁边的一个柜台旁书写了自己的地址。 旁人一看,呦呵!这铺子还管送货上门? 人群中有人脑子转得快,立刻就问了:“掌柜的,那在你们这里买了其他东西,也给送货上门吗?” “只要是买了超过二两银子或是重量超过五十斤的,都给送货上门!奶茶嘛,毕竟是新出的货品,从今日起,三十日内免费送货上门,三十日后,要看情况再说。” 掌柜坦诚相告。 人群中还真有人觉得这挺划算,这时候买东西,大多数铺子都是不管送货上门,除非是大宗货品。 二两银子或是超过五十斤就管送,这已是相当超前了。 不是没人好奇,朱家铺子不过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店铺,如何能雇佣这么多人手来送货。 但人家既然是这么说了,头一个月里,起码可以试试买这奶茶是不是能送货上门。 刚才那位老先生已是交了钱,他喝的那杯,掌柜没要钱,他自己一共定了五杯的量,这五杯,也打了折扣。 满打满算下来,加上免费送货上门,这奶茶喝着的确是值! 就算不知道价格,但凡是喜欢甜食,或是家里不缺银子的,也都有点好奇,想要试一试。 掌柜专门让人准备了极小的竹杯,就是简单的小竹筒,里面放着一两口的奶茶,可以让人尝一下。 谁若是想买,想尝一尝,就可以进店品尝一二。 虽然与第一个客人试喝都能喝一大杯相比,这量是少了不是一点半点,可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能免费试喝,这在其他地方也是不敢想的事! 这些都是朱英之前交代过的,但他也只是提了提,没想到这家铺子就将事情办得这样好。 朱英看到这一幕也很是满意。 乘着马车回去,稍作休整,他的新老师方孝孺就到了。 方孝孺果然是满肚子学问,朱英不光是听,遇到之前不懂的问题,也会与之探讨。 方孝孺就发现,朱英的学问根基打得很牢固,在同龄人中绝对是佼佼者,唯一有所欠缺的,也只是时间。 像他,能有如今的学问,也只是因为他一直没放弃读书,每日都读,日日积累,方有了现在的学识。 朱英才十八岁,十年前的事也都忘记了,真正读书是从十年前重新开始。 十年时间就能拥有这样的根基,可见不光是皇上对皇孙读书很上心,皇孙自己的读书天赋也的确过人。 方孝孺来之前,就得到过皇上的暗示,所以试探着问了几个与治国相关的问题。 结果却让方孝孺有些头疼,皇孙聪慧是聪慧,有才也是真有才,可却对治国相关避之不及。 他所问的,多半是以为官角度来看待问题,朱英却显然对此很敏感,一旦涉及,就会转移话题。 方孝孺也不敢过多问,免得让皇孙察觉到什么。 第一天上完课,他离开后,在半路上,就上了另一辆马车。 朱元璋就等在那辆马车里,方孝孺进去后立刻行礼。 “免礼,说说吧,第一天授课,有何感想?”朱元璋问道。 方孝孺早就见识过皇上与皇孙之间的相处模式,自然不惊讶皇上竟这样在意皇孙学业,便将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 听到方孝孺说,孙儿对治国相关话题一直排斥,朱元璋也感到头疼。 他算是发现了,孙儿有时候是真胆大,可有时候有过分谨慎,甚至不愿谈及任何与朝廷有关的话题。 这样下去可不成,看来,恢复孙儿皇长孙的身份,是必须要抓紧办的事了。 在此之前,他要未雨绸缪,将一些不安定因素先按死。 待方孝孺离开了,朱元璋突然问道:“蓝玉最近在做什么?” 一个锦衣卫回道:“回皇上,凉国公去过一趟江浦县。” “他倒是嗅觉灵敏。”朱元璋嗤笑一声,说道。 对蓝玉,朱元璋的观感一直有些复杂。 蓝玉是太子朱标的铁杆拥护者,若太子不死,朱元璋必然不会对蓝玉起杀心。 可半年前,他的标儿去了,从那时起,朱元璋对蓝玉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回宫,宣蓝玉觐见。” “是。” 第三十八章 蓝玉杀还是不杀 蓝玉前几日时不时就去皇宫转一圈,结果就是这么不碰巧,几次都没遇到皇上在的时候。 今日他没打算去,小太监来了,告诉他,皇上有请! “皇上怎么突然就要召见我了呢?” 乘着马车往皇宫去,路上,蓝玉就忍不住嘀咕着。 跟着他出门做事的,是他的族侄,也算是他府里的一个管事,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说道:“国公爷,必是您之前几次想见皇上,这事被皇上知道了呗。” 蓝玉点了下头,道:“有道理!”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可能了。 在宫门口,马车停下,他让族侄跟车夫在外面等着,他则大步流星往里走。 结果在半路上,冤家路窄,他竟遇到了皇孙朱允炆。 朱允炆走在前面,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走在后面。 看他们要去的方向,分明与他是同一个地方。 蓝玉的目光在那个食盒上扫了一眼,脸上就挤出了笑意,对着朱允炆拱手道:“殿下。” “凉国公。”朱允炆也烦透了蓝玉,可与蓝玉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可能不对他行礼问好,他也不可能直接无视了对方,只能也挤出一丝笑,跟着说了一声。 他也发现蓝玉要去的方向了,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个蓝玉怎么也要去见皇爷爷? 上次他去找皇爷爷时,就遇到了这蓝玉。 结果今日他去找,路上又遇到蓝玉。 他是不是跟凉国公蓝玉犯冲? 想到蓝玉曾经是他父王朱标的铁杆支持者,可在半年前父王去世后,这蓝玉就非常明显的脱离了太子党。 连他这个还没怎么参与政事的人,都知道了这事。 他很清楚,蓝玉之所以脱离了太子党,就是因为看不上他。 朱允炆假笑了一番后,就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蓝玉也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二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宫殿殿门外,一个大太监正站在这里等着,一见蓝玉,就上前说话。 “凉国公,皇上正等着您呢,快随奴婢进去吧!” 又冲着跟着一起来的朱允炆行了个礼,就要走。 朱允炆心里起急,忙问道:“且慢,我欲见皇爷爷,还请帮忙通禀一声。” 放在过去,他要见皇爷爷哪里有现在这样忐忑不安? 可自从出了刘进忠这件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皇爷爷对他态度冷淡了下来。 过去他被偏宠,他自然无所畏惧。 现在他与其他皇子皇孙没什么区别后,他就十分难以接受。 这次他就是让小厨房做了一些吃食,让小太监提着,他要借着送吃食的机会,见一见皇爷爷。 这办法本来是后宫女子用得多,换做过去的朱允炆也必然是嗤之以鼻,但现在的他却是只有这个办法才算是稍稍体面能见到皇爷爷的办法了。 没了皇爷爷隔几日就召见的机会,他才发现,想要见身为皇帝的皇爷爷一面,竟是这样难! 他冲着一个太监这样客气说话,心里也堵得慌。 对方倒也客气,道:“殿下稍后,奴婢这就进去帮您通禀。” 可进去后,不一会儿就有个小太监走出来,对着朱允炆客客气气地说道:“殿下,皇上说,他要与凉国公议事,暂时不能见您,问您是有何事?” 主动来见皇爷爷,却得到了这样的答案,朱允炆脸都一下子涨红了。 他说道:“我听闻皇爷爷最近操劳国事,便让人做了一些吃食送给皇爷爷,既然皇爷爷在忙,那这些吃食留下,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就让跟着自己的小太监将食盒递过去。 出来回话的太监立刻接下,表示会将食盒送进去。 朱允炆这边失魂落魄的回去了,蓝玉那里,被大太监引领着走进去后,就看到皇上正背对着他站着,似乎是在欣赏着御书房内的新画。 蓝玉跪倒在地,道:“臣,见过皇上。” “起来吧。”过了一会儿,朱元璋才转过身,淡淡说道。 蓝玉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觉得皇上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太对。 他忙起身,悄悄打量皇上,却正好与朱元璋目光对上。 朱元璋瞅他这副样子就有点气,他为何这半年来对蓝玉态度很一般? 就是因为蓝玉这半年很明显的抽离在外,从铁杆的太子党脱离了出去。 这让一直就没打算让藩王继承大统的朱元璋很不满。 原本他是想着,若他最后确定了要立朱允炆做太孙,那蓝玉此人就要往下贬一贬,压一压。 若是打压都打压不下去,在他死之前,就只能帮朱允炆除了这蓝玉。 毕竟,此人掌握军权,过去有着不小的功劳,在掌握军权的功勋之中有着很强的人脉,很广的人脉。 此人过去还是太子党,与太子党之间的关系也很亲密。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不支持朱允炆,势必会在之后与藩王勾结。 朱元璋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以为,这个跟着他也有许多年的功勋是留不得了。 但在朱元璋意识到,除了朱允炆之外,还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后,朱元璋在该怎么对待蓝玉这个问题上,也有了一些改变。 蓝玉支持太子朱标,除了他的标儿处处完美,有着极高的人格魅力,折服了这些老功勋外,更因朱标与这些人之间也有着利益共同体的原因。 标儿去了,朱允炆乃是太子继妃所出,与功勋集团之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若是换成朱英,那就截然不同了。 作为常遇春的亲外孙、蓝玉亲外甥女的儿子,朱英自然而然能获得所有这一派系的功勋的支持。 那么,蓝玉此人,或许就可不用杀了。 收回目光,朱元璋说道:“凉国公,你之前来找过朕,可是有什么事?” 蓝玉忙回道:“听闻距离应天府一百余里的地方有个山寨,有山匪上千人,打劫过路客商,已成了气候,臣想请令去剿匪。” “哦?”朱元璋问道,“有这等事?为何无人对朕说?” 蓝玉回道:“毕竟上千匪徒也不过就是小股,距离应天府又远,又只打劫过路客商,他们觉得是小事,也未可知。” 第三十九章 隐士高人 “既是这样,你就去剿匪吧,事后写份折子递上来。”朱元璋想了下,说道。 蓝玉面露喜色,立刻说道:“臣遵旨!” 见他只是被允许去剿匪,就这样一副高兴模样,朱元璋忽然心下一软。 “你最近几个月,可是在应天府待得闷了?”朱元璋问道。 这样的人,若是让他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做一个富贵闲人,那必然是要被闷出毛病来。 蓝玉苦笑道:“回皇上,臣若说不闷,那必然是瞎话。” “朕让你待在应天府,也并非是对你有什么意见。”朱元璋与大臣说话从来都不是那么文绉绉的,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能说得很坦诚,很接地气,这也是他当年能够得了那么多人心的原因之一。 此刻他就这样仿若与朋友交谈一般,十分接地气地说着。 “你之前南北征战,立了功劳的同时,也受了许多伤,这些,朕都记在心上。我记得你去年还旧伤复发过,对吧?” 没想到皇上连这个都知道! 蓝玉这一刻感觉到的不是感动,而是悚然而惊! 他去年旧伤复发,这可是在军营里发生的事,当时他也没有声张,只有一些心腹知道。 这件事,皇上却已知道了? 是他的心腹里有皇上的人,还是他们嘴不严,被人套去了话? 想到被眼前这位洪武大帝设立的锦衣卫,想到那些神出鬼没的人,蓝玉后背都冒了冷汗。 但他面上还要露出感动神情,回道:“是,臣去年的确旧伤复发过。” “所以,朕就想着,让你休息休息。听说,你最近去了一趟江浦县,可是去散心了?”朱元璋又问道。 蓝玉这次额头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勉强笑着回道:“是,就是前几日,不过到是不是为了去散心,是臣听闻了江浦县的事,有些好奇,这、这不是闲不住嘛,就乘着车去看了看,打听了一下。” 皇上都已是调查到了这个份上,若他还说谎,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必是要倒霉。 所以他这次是说了实话,说完,就去看皇上的表情,虽没看出皇上神情有什么变化,却也能感觉到,皇上的眉眼稍微舒展开了一些。 蓝玉提着的心这才算是落下去一些,可那种恐慌感却仍充斥在他的身体里。 无论他在外面是何等了不得的国公、大将军,在皇上面前永远是被压制的那一个。 不光是他,其他功勋亦是如此。 他面前的这位君主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触犯了对方的底线,对方是真能下手杀人,且被杀之人无力反抗。 朱元璋扫了一眼蓝玉,将其神情变化收入眼底,这才说道:“过几日,朕会再让你进宫一趟,到时,你陪朕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嗯?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原本还在惴惴不安的蓝玉,顿时愣住,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他不仅是过了这一关,而且,还似乎即将得到一个十分了不得的情报! 或许,他很快就能知道皇上这段时间为何心情忽好忽坏的原因了! 为何要过几日? 蓝玉心里犹如有着几十只猫在拼命抓挠着,迫切想要立刻知道这一切。 但他又不敢催,只能应道:“是!” 朱元璋也没太多要跟他聊的,挥手让他退下。 等蓝玉从宫殿里出来,外面秋风一吹,他才发现额头凉凉的,一摸,全是汗! “不知皇上要带我去见谁呢?” “难道是什么隐士高人?” “该不会是神棍吧?” 虽然他不觉得皇上会是个信神棍的人,但很多人面临至亲去世后,往往都可能性情有了变化,过去不信,说不定现在就突然信了呢? 以前那些皇帝,心爱的妃子死了,遍求方士想要见妃子一面的,也不止一个。 蓝玉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的方向是对的! 若皇上真的带他去见什么神棍,他到时是劝说皇上好呢,还是不劝皇上好呢? 还没到那一天,蓝玉就已是开始为这个问题犯愁起来。 朱元璋可不知凉国公脑洞这么大,想了这么多。 蓝玉一走,皇帝就立刻准备出去。 只要是处理完了事情,他都是麻溜出去。 这十年来,他留在后宫的时间少得可怜,反正他的后妃也不多,年纪大了,也基本都是养老状态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是放在了国事与家事上,其他事还真是没那么多心思去想。 服侍他的心腹大太监也习惯了皇上总是离宫的事,尤其是这半年,皇上基本上夜夜都不宿在宫里。 与蓝玉所想的不同,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大太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很多都偷偷在猜测,皇上恐怕是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至于为什么不将这“娇”带进宫来,说不定是因为对方身份上不得台面。 “这几日奶茶卖得如何了?”朱元璋在马车里问道。 跟着他的锦衣卫回道:“皇上,朱家铺子那边光是靠着卖奶茶,每日都能赚到百两银子。” “这么多?”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却问出了这样的结果,朱元璋直接愣住,有点不敢置信。 那不就是甜品吗? 只是一家铺子,每天都能赚到这么多,这可能吗? 怎么感觉比白糖还要更赚? 其实回答朱元璋的这个锦衣卫也对此很纳闷,他也想不通,只能将这功劳归在少爷身上。或许他们家少爷本就是财神爷下凡呢! 所以才会随便做点什么,都能日进斗金! 但他心里这样想,却不能这样回,他恭敬回道:“是,如今在应天府,很多人都在喝这个奶茶。” “没想到这奶茶竟这样受欢迎?先不回去了,先去朱家铺子看一看。”朱元璋也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奶茶为何能卖得这样好。 马车很快就转了方向,先去了朱家铺子。 才到朱家铺子所在的那条街,朱元璋就听到了外面响起的惊讶声。 “怎么排着这么多人?” “他们是在领什么?” “走,过去看看?” 嗯?排着这么多人? 朱元璋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第四十章 风靡应天府的奶茶饥饿营销 就见马车前面排着上百人! “前面就是朱家铺子?”朱元璋有些怀疑人生地问道,“我怎么记得,朱家铺子还在更远的地方?” 可若前面不是朱家铺子,他已是听到人群议论声中提到的奶茶了! 除了朱家铺子,这条街上应该没有第二家铺子卖奶茶吧? “回老爷的话,前面的确不是朱家铺子,朱家铺子离这里起码还有半条街呢!”旁边跟着的人回道。 “那这些人……” “这些人都是朱家铺子那里买奶茶排队排过来的,听说最近每天排队最多时,能排七八百人呢,现在估计也就是五六百人,人数还少了。” 听到这回答,朱元璋都忍不住咋舌。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却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 “他们都是排队等着买奶茶?奶茶就这样好喝?”老朱是真的搞不懂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了。 为了口舌之欲,居然能排队排成这样? 他过去可没见过啊! 跟着他的那个锦衣卫,也忍不住感慨道:“可不是,老爷,您是不知道,除了这些排队的人,还有点外卖的。” “外卖?” 又冒出一个新名词,朱元璋犹豫了下,道:“就是可以外带的奶茶?” “回您的话,是指的可以提前预定,然后让人到时间送上门的吃食、奶茶。不管是奶茶,最近若是单独在朱家铺子买,二两银子以上或是五十斤以上的东西,都可以让外卖小哥送上门。若是跟奶茶一起订,则没有这样的限制,买了多少东西,都可以送货上门。” “对了,外卖小哥也是少爷想出来的名字,说是用来称呼专门给人送货的伙计最是贴切。”锦衣卫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这个大孙孙,就算不是自家的种,放到普通百姓家庭里,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经商才能,虽然他老朱根本搞不懂这里面到底是哪个名堂起了作用,竟让奶茶火遍了应天府,但这里面必然有着什么诀窍。 “老爷,到了。” 他们说话时,马车一直都没有停,很快就到了地方,锦衣卫见朱元璋还在发呆,就低声提醒了一句。 朱元璋这才回过神来,朝着周围看去。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虽然派了这么多人,但朱家铺子门前这一片区域并不乱,居然还停井然有条的! 他还看到有两条长长的绳子从门口旁的打开的窗口,一直延续到了一百米开外。 绳子之间相隔大约一米,所有在附近排队的人,一进入到一百米范围内,就会被引着走进两条绳子中间,正好是可以站下一个人还有些富裕。 因着这两条极长的绳子,将拐角等地方都考虑到了,所以就算是排队的人再多,只要是进入到这个范围内,都会毫不显乱,更不必担心有人插队。 只有一个伙计在外面维持着秩序,就已是足够。 朱元璋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窗口上,忍不住说道:“竟不是进门买,而是在旁边开了这样一个窗子?这窗子倒是有些奇特!” 可不是奇特嘛! 别的窗户,那都是普通木雕的,上面糊着窗户纸,看着就很雅致。而这面窗户,却是直接打开了,并无木雕窗楞,往上翻开着的,竟是一整块木板,能看出,这里就是临时开辟出来的窗口,并非原本就有。 从他这里往那边看,都能看到极大的窗口里面,紧挨着的就是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放着刚刚端过来的奶茶,各种容器,精致的有,竹制或是葫芦装的也有。 旁边还有一个个的碗碟,里面都是“配料”,一个个小勺放在里面。 谁的奶茶到了,还可以说要哪个配料,就临时往里面加。 桌子旁有另外一人是专门收钱、找钱的。 两个人在窗口这里分工合作,就将事情整理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光是这么看着,都觉得这些人还真是个人才! 但又一想,弄出这样看似简单但很有效率的配套模式的人才是人才,不是吗? 而这个人,是他的大孙孙,再没有比这样的事更让朱元璋高兴的了。 “好,好,好!” 他看着穿着短打衣裳、个个都看着精神抖擞的伙计们,更是满意。 以他的毒辣眼神自然能看出,这些伙计做事是真的有动力,而非是应付差事。 “这些都是新招来的伙计?”朱元璋问。 旁边的锦衣卫回道:“老爷,这些都是从庄子上调来的,咱们每个庄子都能找出二三百得用的,总共挑出了二十人到朱家铺子这边来。新添了五个人在铺子里帮忙,剩下十五个人,则专门负责送货。” “分工不同,这二十人都是什么态度?”朱元璋目光扫过那几个新面孔的伙计,问道。 在这里做事的,或是送货的,哪个更轻松,也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那是一定的,就是他们做事的劳累程度肯定有些不同。 他有点好奇过去从不主动参与店铺经营的大孙孙,对这件事是怎么安排的。 锦衣卫回道:“少爷让人给他们做了培训,还弄了一个什么提成……” 培训? 提成? 又是新名词。 朱元璋就发现,他总能在他大孙孙这里发现新鲜玩意儿。 看着这么多人在买奶茶,他也有些好奇了,对外面说道:“去买一份卖得最好的奶茶。” “是。” 立刻就有人去排队。 没办法,就算是他们,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插队,只能是去排队。 朱元璋最初还等着,觉得就算是等半个时辰,他也不是不能等,在这里看看情况,再等等奶茶,完全可以。 可让朱元璋想不到的是,正等着呢,他就看到朱家铺子里面走出一个伙计,竟直接将一个牌子立在了窗口旁。 朱元璋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申时停售。” 申时? 那现在距离申时也快了吧?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正在排队的人,严重怀疑那个去排队的锦衣卫是不可能将奶茶带回来了。 这么多人还排着,就要宣布停售了? 第四十一章 与皇室有关系 朱元璋不理解,但这个牌子摆出来后,那些排队稍后一些的人,就只是嗡嗡嗡议论了一会儿,就散去了。 唯有前面十几人还排着,而到了最后一个人时,申时还没有到,但那个窗口也开始关上了。 那名被派出去的锦衣卫,是用了一块碎银子换取了前面排队人的小木棍。 然后拿着这个小木棍,成功买到了一杯放了果粒的奶茶,小心翼翼地带了回来。 朱元璋将全部过程都看在眼里,但有些细节却没搞懂,接过这杯用竹节杯盛着的奶茶,里面还配了同样是竹子做的小勺子,他一边搅拌着,一边问着问题。 “你方才拿的那小木棍是做什么的?” 那名锦衣卫忙回道:“老爷,那东西是发给前十五名排队者的。一般是放出牌子,表示要停售的时候,会再发十五个号牌,等到这十五人的做完,就正式停售。” “原来如此。”朱元璋点了下头。 难怪后面的人一下子散开了,但前面十几人却仍在排队,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倒是有些意思。 “先回去吧。”朱元璋说。 其实他还有不少问题想问,但这些问题问旁人,旁人也未必答得出,他需要问一问他的大孙孙。 回到府邸后,朱英正在练字,朱元璋走过去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英听到动静,将笔放下,笑着问朱元璋:“爷爷,您刚喝过奶茶?” “你如何知道的?莫非是有味道?”朱元璋立刻反应了过来,还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朱英点了下头,道:“的确是有味道,奶香味。” “您若是想喝,我给您做就是,您何必非要去外面排队等呢?” 他可是知道,最近奶茶在应天府卖得十分火爆,每天都要排长长的队伍。 他也曾经去看过几次,发现与他穿越前曾见识过的一些爆火网红店的排队场景十分相似。 看来,类似的营销手段放在任何时代都可能奏效啊。 甚至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经历过后世的营销手段,会更火爆。 他必须要说,他第一次去看时都被那火爆场景吓了一跳。 明明已经从几个庄子选出了二十人去支援朱家铺子,可在第一次见识过那排队场景后,立刻就让人弄了长绳跟号码牌,免得排队的时候排出什么摩擦来。 饥饿营销这手段放在这里,其实也不算是真饥饿营销了。 朱家铺子每天卖出去的奶茶,没有一万份也差不多了。 十五个人去送货,都是划分了街区,每个人管几个街区,目前就只限应天府治范围,超出范围一是太远,二是实在送不过来。 这十五个人,也是按量跟评价来给予奖金的,底薪都一样,都很丰厚,而奖金就更是不少了。 多劳多得! 就连另外在铺子那边的伙计、掌柜、账房先生,也都是有这种奖励机制,在原本就有的月钱之上,还多了一份丰厚的奖金。 店铺生意越好,所有人的奖金就越多。 “……就是这样,甚至在作坊那边,也是这样的模式。”在朱元璋询问起后,朱英这样详细解释了一遍。 朱元璋却有点不赞同,道:“这本就是他们分内之事,其中有不少是朱家的家奴,何必还要给他们如此多的奖金?这岂不是培养他们的贪欲?” “爷爷,您不愧是皇上的坚定拥护者,这方面,您与皇上必然很有共同语言!”朱英一听,就忍俊不禁说道。 朱元璋就郁闷了,眯着眼看着面前的大孙孙。 说这话的人若不是他的大孙孙,他必然是要生气了。 但谁让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大孙孙呢? 朱元璋就道:“怎么,你觉得咱说得没道理?” “爷爷,您说的当然有道理,皇上对贪官污吏重罚,更是有道理,我也十分支持。只是,有些事,还是过犹不及,需要把握一个度。” 朱元璋就道:“就怕养出更多蛀虫来!” 朱英点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治国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不过孙儿只需要经营好这几个生意,倒是不用担心这些事。” 朱元璋忍不住问道:“那若是让你来治国……” “噤声!”朱英顿时色变,忙说道。 他可真是被自家爷爷的傻大胆给屡屡吓到,明明是住在应天府十年了的人,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 这话已是可以乱说的吗? 见大孙孙被自己吓成这样,朱元璋沉默了下来,他再次好奇起在大孙孙的眼里,锦衣卫跟皇帝在他的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该不会是真被妖魔化了吧? 朱元璋斜一眼大孙孙,发现大孙孙所谓的被吓到,其实不是害怕,的的确确就只是忌讳谈及这件事而已。 自家孙儿,到底是胆子大呢,还是胆子小呢? “行了,那就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说要给爷爷做奶茶吗?那就做吧,爷爷也想看看这奶茶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何喝着一点都不腥气。” 朱元璋转移了话题,说道。 …… “朱家铺子的奶茶?朱家铺子?”皇宫里,朱允炆正心烦意乱着,忽然听到了手下人的禀报,他有些莫名其妙。 “这事与我有何关系?” 应天府每天开门营业的铺子那么多,一家铺子有货品卖得火爆,这样的事也值得报到他这里来? 那小太监立刻回道:“殿下,这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可不是旁人,正是不久之前被刘公公他们关进了江浦县大牢的那个卖白糖的!” “白糖?白糖!”一提白糖,朱允炆顿时就明白了这人是谁了。 朱家铺子的少东家? 他有点怀疑地问道:“此人姓朱,莫非与皇室有什么关系?” 所以刘进忠他们才会这么快倒霉? 这件事是不是与这个少东家有关? 小太监忙回道:“这都是没有,听闻此人就是外地乡绅家的少爷,是十年前从别的地方搬到应天府来的,家里小有资产,好像还是方学士的弟子,与曹国公府里的一个管家有些来往,除此之外好像就没别的后台了。” 第四十二章 你这后生就是朱英 “叫什么名字?”朱允炆随口问道。 “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名叫朱英。” “朱英?”这名字让朱允炆眉心都跳了下。 不过,朱英这名字倒也不算是什么生僻名字,又是单字名,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惶恐不安真是想到了。 那个人早就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人死是不可能再复生的。 就算是死而复生,也不可能是在十年后死而复生。 看来他最近真是太过焦虑了,已是被焦躁的情绪蒙蔽了理智。 朱允炆皱眉道:“算了,不去理会了。” 挥手让那小太监出去,他打算练字来让自己静心。 可写了几个字,心一烦躁,字就立刻写毁了。 越看,就越是烦躁,将笔往旁边一扔,朱允炆就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朱英……” 他告诉自己不要乱想,但却忍不住地乱想,这名字,还是让他有点介意。 想到这里,他又让人将刚才那个小太监叫进来。 “去查一查这个朱英,祖籍是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除了方学士跟曹国公府的管事,还与谁来往。” 说完,又加了一句:“悄悄查,莫要被人发现了。” 那小太监觉得皇孙太过小心了,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方学士有过这样一个弟子,为何我过去不曾听他提起过?” 想到这个朱英居然还与方孝孺有关系,朱允炆就觉得心里更是别扭。 他一向是尊敬这位方大人的,对方过去还不是学士,是最近才被皇爷爷提拔起来的,他原本还觉得,皇爷爷提拔方孝孺,是不是因为看重他? 结果方孝孺成了翰林学士后,与他的来往反倒少了。 若是被皇爷爷派了其他工作,无法再来找他,这也就罢了,结果居然还有个其他的弟子。 朱允炆心情烦躁地走了一圈,又坐回去,喝了一口凉茶,心情才稍有平复。 “不过,知名的大儒收几个弟子也是正常事,果然还是因我心乱了啊。” 心乱了,所以看什么都起疑心。 果然,被偏爱时才能有恃无恐。 一旦偏爱被收回了,就会患得患失。 “朱英,此人应只是碰巧叫了这个名字。”朱允炆对自己说道。 …… “朱英,这名字倒是起得好。难道是因为这个名字,所以皇上才会对这个案子格外上心?” 蓝玉在自己的府邸里,没事就在回想着这段时间的事情。 因着皇上提醒他这两三天随时可能召见他,所以蓝玉也不敢出城,不敢去远处,只敢待在府里,就这么等着。 他本就不是能闲着的人,一人闲着就容易想多了。 他仔细将江浦县的案子想了一遍,觉得重点还是在这个朱家铺子少东家身上。 他倒是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觉得,许是此人名叫朱英,让皇上有了一些怀念之心。 毕竟太子去世才半年,连他想起来都很伤痛,何况是皇上? 而太子曾经的嫡长子朱雄英,更是幼年夭折。 这些联系在一起,就可能让一个老年丧子的人有了在意。 皇上也是人,这并不奇怪。 “老爷,您要的奶茶来了。” 这时,被派出去买奶茶的人,带着还热乎乎的奶茶回来,讨好地递上来。 蓝玉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个扣着盖子的竹节杯,将大一圈的竹节盖子揭开,一股甜香奶味顿时就扑面而来。 蓝玉浅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道:“这是牛奶?” “是,小的问过伙计,朱家铺子的伙计说,他们铺子里卖的奶茶都是牛奶。” “牛奶虽不如羊奶腥,但味道也不该这样清香,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办法……看来这朱家铺子的确有点意思。” 蓝玉慢慢将这一杯奶茶喝了。 他并不嗜甜,所以对奶茶不是十分喜欢,但也要承认,这奶茶的确味道不错。 他随后又问:“你可打听过了,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仆从就皱着脸回道:“回国公爷,朱家铺子的这位少东家很少露面,只听说是个俊秀少年,不到双十年纪,这些生意都是这位少东家在后面管着,其他的就打听不到了。” 这与之前他令人打听的情报没什么不同。 看来,朱家铺子这位少东家还挺神秘啊。 正想着,就听到这个伙计说道:“不过最近朱家铺子生意好,每次去,排队多着数百人,少则也有一二百人,实在是生意火爆。听闻有些其他铺子看着眼热,已是想要仿造这奶茶跟着卖了。但他们手里并无白糖的方子,做奶茶味道就要差一些,若是从朱家铺子买白糖,那就需要大量的买,一查就能查出来。所以小的刚回来时就听闻,应天府这边的铺子,要联合了,去与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谈一谈,大概是想要与其合作吧。” “合作?我看是以大欺小吧。那些老东西,怕是还想要白糖方子。”蓝玉嗤笑一声说道。 以他的身份,就算是骂那些大商人老不死的,也无人敢说什么。 所以听着国公爷骂那些人是老东西,这个仆从也是毫不意外,也跟着说道:“国公爷英明,小的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十年前才搬来的外地人,又只是普通乡绅,朱家铺子怕是保不住白糖方子了。若这个朱英能答应交出方子,或许还能在应天府待下去,若是不能……” 虽然他一向佩服骨头硬的人,但应天府这群大商人可不是善茬儿,背后都有着硬茬子后台。 “阿嚏!”另一边,朱英突然打了个喷嚏,这可是将周围人唬了一跳。 他嘴上说着无事,还是被恳求着喝了小半碗姜汤,让朱英到了晚上用饭时都还有些反胃。 结果晚上听闻爷爷要晚些回来,他就更觉得待在家里闷得慌,想着朱家铺子还没打烊,就乘着马车又去了朱家铺子。 到了铺子门前下了车,正往里走,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就听到一个人惊奇地问道:“你这后生就是朱英?” 谁? 朱英下意识卸掉对方的这一拍,转身看过去,正与一个长相很威严的人目光对上。 对方在看清他长相的一瞬间,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 第四十三章 风流债 “你是?”对方直接道破朱英的身份,这并不让朱英惊讶,这里是朱家铺子,他是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有人关注他,这很正常。 但他对此人脸上的惊讶神情有点介意。 对方回道:“我姓蓝,就是个来铺子里转一转的客人,因听说铺子里的白糖、奶茶的点子都出自少东家,所以就对少东家有些好奇,想来结交一番。” 朱英见对方虽保养不错,但起码也是中年以上的年纪,这样与自己说话,他纵然心里有着疑惑,也不好冷面以对。 “只是些许小点子而已。”他笑笑,说道。 见他没纠正,来人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确就是传说中的朱家铺子少东家,朱英。 怪了,不仅是名字像,人长得也有些像! 来人盯着朱英看,心里直犯嘀咕。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凉国公蓝玉。 蓝玉对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是真有一些好奇,加上因着皇上的命令不敢出城,只能大部分时间待在府里随时等着召见,或是在府邸附近转一圈透透气。 这不,晚上了,不见皇上召见,他就知道,今天应该是不会被召见了。 但他仍不敢去远处,想到之前听闻的情报,索性就乘着马车到了朱家铺子所在的一条街。 别说,这里的确是热闹。 但却没看到朱家铺子前面排队的盛况,仆从忙解释说,朱家铺子的奶茶到了下午就停售,不会一直卖到晚上的。 这也是让蓝玉觉得不理解的一个点,不趁着现在奶茶刚火爆的时候赶紧赚银子,却将捧着银子来买奶茶的人向外推,等到以后遍地都是奶茶了,想再这样赚银子都不容易了吧? 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到底是真的这么视金钱如粪土,还是想法异于常人? 结果现在这么一见,以上那些想法全都消失不见了。 蓝玉现在满眼都是与太子朱标有着五分想象的眉眼,他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哪怕知道他现在的想法是荒谬的,是不可能出现的,可还是忍不住地想着:这个人,真的与太子朱标没有一点关系吗? 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十几年前在外留下的风流债吧? 不然怎么能长得这么像太子呢? 按理说,作为原配太子妃的亲舅舅,这个念头一出现后,蓝玉该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恶感的。他连被扶正了的太子继妃所出的孩子都看不上眼,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外室子有好感? 但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哪怕是那个念头浮现出来了,可他望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生出一丝恶感来,反倒有一种很微妙的好感涌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点让蓝玉自己都有些想不通。 他稍微收敛了一下神情,笑着说道:“怎么会是些许小点子呢,少东家你可是靠着白糖跟奶茶,在整个应天府都有了偌大的名声,连老夫都听说了你的名气,可见距离你成为大商人不远矣。” 结果对方却客气回道:“小子志向并不在经商上,这两次的事都只是碰巧罢了。” 蓝玉这才猛地想起来,是了,这位少东家似乎是方孝孺收的弟子? 因为他过去没怎么注意过方孝孺,也不知道方孝孺收过几个弟子,所以并不像皇孙朱允炆那样震惊。 他点了下头,赞同道:“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确是比做商人更有志气!” 朱英含笑听着,并不反驳。 二人只是一面之缘,交浅言深的事他当然不会去做。 “少爷!”这时,恰好阿牛走过来。 朱英略带歉意说道:“抱歉,老先生,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您若是第一次来小店,我让伙计带着您转一转?” 作为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他对任何不是来找茬儿的客人都很客气。 蓝玉目光落在走过来的阿牛身上,顿了顿,随后就笑呵呵说道:“好,少东家自去忙,老夫自己看看就好。” 等到朱英跟阿牛走了进去,他落后几步,看着直接穿堂而过去了后面的二人,心里的怀疑就更深了一些。 那个来叫这位少东家的小厮,穿着打扮都再普通不过,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小厮,可落在蓝玉这样久经沙场的大将军眼里,情况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这个小厮身上有煞气,那是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虽然这样的人在他的手底下比比皆是,他手下任何一个上过战场的普通小兵身上都可能带有这样的气息。 可这小厮看着十几岁,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息? 一个普通外地乡绅家里,怎么会有这样杀过人带着煞气的小厮? 若是三十岁上下的仆从,他都不会这样惊讶。 但在大部分地区都还算和平的时候,天下已定,非军队中人,非公门之人,却身上有着杀孽,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啊。 蓝玉对这个朱英的在意程度又增加了一些。 但因着对方在他眼里的神秘程度也飙升了不少,蓝玉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便买了一些东西,就乘着马车回转了凉国公府。 一扎进府里,就让人将太子朱标的画像取来。 这是太子朱标刚去世时,他让画师私下画出来的一幅画。 凡是太子党,大部分人私底下干了这事。 随着时间流逝,人的记忆总会淡忘的。 曾经追随的人,他们不愿忘记其容貌。 画像与真人肯定有着一定区别,但看着这副画像,回忆着太子朱标的真人容貌,便于他将刚刚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与太子朱标的眉眼对照着来看。 像,这么看着画像去回忆,他觉得两个人的长相越发像了。 虽然太子朱标胖了,但曾经也有过清瘦的时候,清瘦时候的眉眼,与那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的确有着几分相似。 “不仅是与太子殿下像……” 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后,蓝玉忽然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突然觉得,他与太子妃也有些相像?” 这话一出,他就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 “胡言乱语了我!” 第四十四章 皇上要带他见的人竟是他 抽了自己一巴掌后,蓝玉终于觉得自己脑袋清醒了。 怎么可能与他外甥女有关嘛! 他外甥女可是再贤良淑德不过了,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不敢再往更深了去想,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彻底疯了,蓝玉让人上了酒菜,喝了一小壶酒,又吃了菜,脑袋变得有点迷糊了,不去反复想这件事了,他才躺下。 结果才躺下,就有人噔噔噔跑进来,对着蓝玉说道:“国公爷!国公爷!您可别睡了!皇上来了!就在国公府的后门处等着您呢!让您速速出去!” 嚯! 这一声可是将蓝玉吓了一跳。 他立刻就跳起来,低头一闻,身上还带着酒臭味,可是将他急得不轻。 立刻让人准备清水、干净衣裳,他匆忙洗脸、束发、漱口、换衣裳,也来不及干别的了,穿好了袍子,就急匆匆朝着后门处跑去。 一出后门,外面静悄悄的,果然,一辆青布马车就在不远处等着。 皇上居然乘着这样的马车出行? 这马车的样式太普通了,虽然就算再普通也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可还是让蓝玉感到奇怪。 难道皇上要去见的人有些特殊,所以才会这样低调行事? 不过,这念头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可没敢多想。 快走来到马车前,车夫是一个他看着陌生的人,身上的气息看着就跟普通人一样,但能够跟在皇上身边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都觉得那是普通人,就只能证明一点:这个人的实力在他之上! 不仅如此,估计还善于伪装。 蓝玉立刻就想到了被皇上建立的锦衣卫,这一位莫非就是锦衣卫里的人? 不同于摆在明面上的锦衣卫,还有一部分高手是藏匿在暗处的,若他猜得没错,此人应该就是藏匿在暗处的那种锦衣卫了。 这样的人,恐怕在皇上那里,比他们这些老功勋还要更受重视呢。 平日里,作为老功勋之一的蓝玉,对锦衣卫的存在也有点不太舒服。 总觉得皇上这是不信任文武百官,所以才会建立这样一个机构来监视天下人。 但眼下,他已是来不及去仔细看这人的模样了,他来到车门旁,小声问道:“里面可是皇上?” “进来。”里面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蓝玉立刻就打开车门,提着袍子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帘也垂下,马车内的光线却并不昏暗。 外表看着普通的马车,内里却是有着罩着琉璃罩子的灯。 “皇上。”蓝玉下跪行礼。 朱元璋让他起来,同时提醒道:“待会到了地方,你切记不要喊朕皇上,就当朕是你远方的老大哥。” “皇上,这臣哪里敢啊!”蓝玉忙说道。 他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好家伙,这是要去见谁啊?竟是连皇帝的身份都不敢亮了? 难道真是什么隐士? 他现在已不觉得皇上是要带他去见神棍了,以皇上的性格,就算是相信神棍能帮助自己,但也绝对不会对神棍这样客气吧? 皇上对待有用的人才,还有可能这样客气。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实在是不符合蓝玉对朱元璋过去的了解,只觉得从天黑开始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马车带着他们离开了勋贵扎堆的地区,朝着平民居住的地方行去,而达到了一个高峰。 蓝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看着经过的地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他没有从皇上的身份感受到杀意,所以他虽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却没有太过焦虑,只是心里纳闷,到底要看看一会儿要见的“大人物”是谁,能让他堂堂凉国公,陪着皇上夜里去见。 这若不是个大人物,是个欺世盗名之辈,他现在可能因着皇上的态度忍了,事后是必然不饶的! 蓝玉心里发着狠,脸上却还是一副平静模样。 朱元璋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着蓝玉看了一眼。 “老爷,到家了。”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慢慢停下,有人在外面低声提醒着。 蓝玉都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话,立刻就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恰与朱元璋的目光对上。 朱元璋无视了蓝玉惊骇的注视,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皇……老爷!” 蓝玉想喊皇上,想到之前皇上的叮嘱,赶紧咽了下去,可让他喊朱元璋老大哥,蓝玉也是着实不敢。 虽然他们过去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跟着常遇春喊过朱元璋朱大哥,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朱元璋逐渐得势,君臣分明后,谁还敢没事喊自家主公大哥啊?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蓝玉,无语道:“让你喊你就喊,记住了,我跟你是远亲,远亲,懂吗?” 至于是什么关系的远亲,那就需要蓝玉临场发挥了,对方问起来,他就要能答上来。 蓝玉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不应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喊了! 他心里越发幽怨了,皇上要带他来见的人到底是谁啊,让皇上都这样谨慎小心? 普天之下,能够让皇上这样小心对待的,过去就只有皇后娘娘跟太子了吧? 除了他们两个,皇上可没对旁人这样小心翼翼对啊! 这人到底是谁? 一脑袋的问号戳在蓝玉的头上,他跟着朱元璋下了马车后,就直奔了一个大宅的门口,车夫上前叩打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向外一探头,立刻笑着说道:“是老爷回来了!” 看着竟与皇上与皇上身边的这个锦衣卫很熟悉! 听着里面的人喊着老爷将朱元璋让进去,蓝玉心里越发惊疑不定了。 他已是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了,难道皇上要带他见的并不是什么隐士高人,而是自己金屋藏的那个娇? “爷爷!”就在蓝玉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从院里传过来。 蓝玉立刻惊讶看过去,就见喊朱元璋爷爷的年轻人,竟还是个熟面孔! 皇上要带他见的人,竟是他? 第四十五章 皇长孙朱雄英竟然还活着 蓝玉脑袋直接僵住了,两只耳朵嗡嗡作响,这刺激,实在是非同小可! 他听到了什么? 他怎么听到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喊皇上爷爷? 爷爷? 这称呼是能随便喊的吗? 若是旁人这样喊,他或许还会觉得,对方会不会是皇上心血来潮收的干孙子? 可面前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他首先姓朱,其次,他长得像太子! 现在,这个姓朱、长得还有些像太子的年轻人,竟喊皇上爷爷,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之前的猜测估计要成真了! 此人竟然真是太子十几年前在外面风流一番留下的种? 十几年来竟都无人知晓? 不,应该是皇上将这事给遮掩住了吧? 所以之前刘进忠跟江浦县的主薄设计这位少东家,才惹来了杀身之祸,才让皇上那样震怒。 他原本以为皇上之所以关注这案子,是移情的作用,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掺和进了这等事啊! 太子可知道外面有这么个孩子? 应该是知道的吧? 那自恃为皇长孙的朱允炆,这位皇孙可知道这件事? 从年龄来看,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可比朱允炆年长,就算不是嫡出,也至少将“长”字给占了去。 蓝玉的脑海中一瞬间就闪过了无数念头去,他甚至已在盘算着,若是皇上愿意将这个朱英的身份曝光,是不是就可以让朱允炆从“长”字上退下去? 这样一来,非长是嫡出的朱允炆,跟同样非长是嫡出的朱允熥一比,优势就没那么明显了。 “蓝贤弟,过来。”朱元璋突然开口叫他。 这和气模样,让蓝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与朱元璋目光一对,在对方略带警告的注视下,蓝玉僵硬着表情,勉强冲着走过来的年轻人一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哦?你们之前见过?”朱元璋问道。 蓝玉没敢说自己是特意去朱家铺子转悠的,只回道:“是,不久之前才刚偶遇了一次,知道他是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我还感慨少年英才,果然是不得了啊!” 别管这人跟皇上是什么关系,夸就对了! 朱英也有些惊讶,怎么刚才遇到过的人,现在跟着爷爷跑到了家里来? 看爷爷与其说话的态度,他与自家居然有什么关系? “爷爷,这位是……” “这是爷爷的一位……贤弟,当年曾一起共事过,关系颇好,你就喊他……舅爷爷吧。” 舅爷爷? 不仅给了个明确的称呼,还是舅爷爷这种称呼,朱英跟蓝玉都呆了下。 朱英呆了下,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个这样的亲戚? 而蓝玉呆了下,则是因为皇上能让这个朱英叫自己,就意味着,皇上对朱英的态度可不是对太子外室子的态度啊! 就算是朱允炆,皇上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没有明确开口让朱允炆喊他舅爷爷。 毕竟谁都知道,在礼法上,他也可以勉强算是朱允炆的舅爷爷,但朱允炆的亲妈已被扶正成了继妃,继妃的兄弟自然就是朱允炆的正经舅舅,继妃的舅舅,才是朱允炆的正经舅爷爷。 这么一个称呼喊出来,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皇上是个十分重视礼法的人,怎么会在这种问题上犯错误? 蓝玉打量着面前的朱英,心里掀起了狂风暴雨,已是在猜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了。 朱英,朱英……是了,皇上这样一个重视礼法更在意太子的人,怎么会给太子的外室子起名叫朱英? 十年前去世的皇长孙名为朱雄英,那是皇上跟太子心中永远的痛啊! 而看面前这年轻人,年龄差不多十七八岁模样,若皇长孙朱雄英还活着,恰好也是十八岁的年纪了。 在此子出生时,皇长孙估计也是刚出生,两个人年纪相仿,皇上怎么会允许两个孩子的名字如此相近? 可若不是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此子不是太子在十几年前留下的风流债,那么,还会有别的可能吗?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皇上都不可能让这么一个人叫朱英啊! 该避讳的,必是要避讳的! 除非…… 蓝玉的心里冒出了一个让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惊骇的猜测,这是他过去想都不敢去想的事,可眼前这一切,若是用这个猜测去推,那么,一切就都合情合理,能解释得通了。 但这个猜测还是让蓝玉下意识压了下去,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啊!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舅爷爷。”就在蓝玉整个人都傻了的时候,朱英已是反应过来,朝着蓝玉喊了一声。 蓝玉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回道:“哎,哎!” 等他也终于回过神来,就忍不住地看向了朱元璋。 朱元璋则朝着他点了下头,蓝玉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分辨出这点头的意思代表着什么了。 他几乎是行尸走肉一般跟着进了屋子,听着朱元璋与朱英之间的对话,那样亲昵,那样自然,这绝对不是相处一年半载就能有的默契,这绝对是多年以来都生活在一起才能有的默契与态度。 “英儿,你去看看后厨,让他们多准备几道小菜,今晚你舅爷爷不走了,就住在这里,你让人将客房也准备出一间来。” 朱元璋随口说道,朱英立刻就应了,走了出去。 朱英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口,蓝玉就迫不及待地看向朱元璋,哆嗦着嘴唇,充满期待地问道:“皇……老爷,他……他莫非是?” “他是英儿,我的大孙儿,你明白了吗?”朱元璋没有明着回答,但这回答跟明着回答也没什么区别了。 轰! 朱元璋的回答,犹如是一记闷雷,直接轰在了蓝玉的头上。 蓝玉整个人都傻住了。 皇上这是默认了? 英儿,大孙儿,这两样累加在一起的那个人,还能是谁? 除了皇长孙朱雄英,皇上不可能称呼其他孙儿为大孙儿了。 皇长孙朱雄英竟然还活着? 可问题是,皇长孙朱雄英不是在十年前就已夭折了吗? 他当初也很痛心,他也很确定当时皇上跟太子、太子妃都是十分痛心,这不可能是作假的啊!再说作假这件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第四十六章 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朱元璋看一眼蓝玉,露出一丝嫌弃来。 “收起你的表情,不许让英儿看出来。”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朱元璋低声警告了一句。 蓝玉忙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等朱英重新走进来,他再看向朱英时,之前就有的感觉在真相被揭开后,果然更加强烈了。 难怪啊! 他暗道,难怪他之前觉得这年轻人看着面善,哪怕当初误以为对方是太子的外室子,可也没有因此对这个年轻人生出恶感来。 原来是因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对方竟是太子与他亲外甥女的大儿子,是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朱雄英! 虽然蓝玉到现在也搞不懂,为何本该在十年前就下葬了的朱雄英竟活了下来,又为何当初没有被公布这个消息,而是被皇上秘密养了起来。 但在这种事实面前,这些疑惑都可以暂时抛开不去想! 这年轻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证据了! 这必然就是大明的皇长孙,朱雄英! 蓝玉又想到了之前调查的情报,仆从告诉他,朱家铺子的东家祖孙,是十年前从外地搬到应天府的。之前他没有往十年前的事情上去想,现在回想这些细节,正好都对上了! 这说明,十年前的那次下葬,并没有真的将皇长孙朱雄英下葬,死而复生的皇长孙被秘密收养,成为了朱家铺子的少东家。 但问题就又来了。 十年前皇长孙突然去世时已有八岁,八岁的孩子,还是皇室里的孩子,已是记事且明白事情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皇长孙的身份。 皇上方才的话却透露出,皇长孙对自己的身份并不知情。 难道说,是因为死而复生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这么一想,眼前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知情,就显得很正常了。 蓝玉望向朱英的目光除了炙热,又带上了一些同情怜惜来。 朱英走进来后,说了饭菜很快就会上来,又亲自为两人泡茶、倒茶,结果这个被爷爷喊做贤弟的人,却立刻就站起身来接他的茶。 朱英眨眨眼,诧异地看着双手来接自己这杯茶的手,又抬起头,去看这位舅爷爷的脸。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着说道:“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朱英原本的诧异,都因对方这句话而消散。 他想的是,对方既是与爷爷是老相识,应该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 但看此人如今的穿着、气度,应该混得相当不错,莫非……对方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看这一身富贵气,这些年看着表面光鲜,背地里不定吃了多少苦。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要混出头、出人头地,那自是更不容易。 他没往深了去想对方为何会养成这样站起来双手接茶杯的“习惯”,只觉得无论在什么时代,打工人都生活不易。 朱元璋收回了瞪向蓝玉的目光,转向朱英时,又是慈祥模样,这变脸功力让蓝玉叹为观止。 好在他已是吸取了教训,现在哪怕是内心已是有着无数动物在狂奔,吐槽欲也跟着起来了,但他面上云淡风轻,已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平静了。 等到饭菜上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看着堂堂洪武大帝多吃一口肘子都要看一眼大孙孙,蓝玉默默地将掉下来的下巴又推了回去。 第四十七章 朱允炆的怀疑 洗漱之后休息,当夜无话,次日早上,天还没亮,蓝玉就赶紧爬了起来。 今天可是要上大朝会的日子! 朱元璋起得比他还早,蓝玉出来时就看到皇上正在正院这边打拳。 “皇……老爷,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蓝玉小声问道。 这里距离皇宫可不算近,从这里出发到皇宫,差不多也就到时候了。 朱元璋从旁边仆从手里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又扔了回去。 “走吧。” 走出没几步,朱元璋又停下脚步,对身旁的一个小厮说道:“等你家少爷醒了,记得提醒他喝一碗热牛奶,他不是说他这个年纪正应该喝牛奶的吗?不准趁着我不在又敷衍了事,你们盯着他,他若是不好好吃饭,待我回来就说他。” “是,老爷。”小厮早就习以为常了,立刻应道。 等朱元璋转过身,就看到蓝玉正目光惊讶地看着他,顿时沉着脸走了出去。 蓝玉忙跟上去,昨晚那辆马车已是准备好了,他们陆续上车。 随着马车动起来,朱元璋就对蓝玉说道:“这里的事,你不可对外人说。” “臣明白,臣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泄露这里的一丝一毫。”蓝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元璋有点嫌弃地说道:“朕要你死做什么?你活着才能更好的辅佐未来新君。” 这样带着嫌弃的一句话,却让蓝玉耳朵轰隆一声,仿佛是被一声雷给轰到了一样,但这次,轰了他的雷,带给他的却是沉甸甸的感觉,让他一直飘着无落处的那颗心,彻底落在了实处。 蓝玉能感觉不到皇上对他态度的变化吗? 但他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所以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到了现在,得知了皇长孙还活着的消息,亲自见了皇长孙的人,又亲眼看到了皇上与皇长孙之间的互动,此刻还亲耳听到了皇上对他的承诺,这一刻,蓝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了。 马车行得很快,幸好这时候路上除了去上早朝的车马,基本无旁的车马。 在行到宫门口时,他们竟是来得最早的。 趁着无人注意,蓝玉从马车上先跳了下来。 随后就看着马车从旁边的门进去,消失不见。 “舅舅,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又过了一会儿,才有大臣过来,见蓝玉站在宫门口发呆,遂走过去问道。 蓝玉一回头,见竟是常升,哈哈一笑,道:“意外而已。” “意外?”常升眨眨眼,不懂舅舅在说什么。 “你呢,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蓝玉反过来问他。 常升压低声音说道:“升是有些睡不着,所以就想着早些过来算了。” 蓝玉却知道,自从常茂被贬去了龙州,还惹下了更大的祸事后,常升就一直低调做人,哪怕身为开国公,在京城里也是少与人来往。 为的,还不是不去惹皇上的眼? 谁让他们常家已是今非昔比了呢! 常升的大姐就是已逝的太子嫡妻,如今人走茶凉,太子妃的位置也早就落在了继妃手里。 虽有着两个皇子的外甥,可皇嫡长孙十年前就去世了,剩下的一个皇孙也不得用。 哥哥常茂惹下大祸被贬去了龙州,结果没长教训,继续惹祸,如今生死不知,怕是已经死无全尸了。 唯一能挑起常家目前阖家重担的,就只剩下了常升一人。 常遇春一派的功勋,早在太子去世后,就犹如了一盘散沙。 身后无主,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气色不错的舅舅,想到最近听到的传言,又压低声音问道:“舅舅最近可是与皇孙有过接触,并且不太恭敬?” 这里指的皇孙,就是朱允炆。 蓝玉脸色一冷,不答反问道:“你是从何听来的这话?休要胡说!” “舅舅,事已至此,您还是忍一忍吧!”常升劝道。 “到底是皇孙,总不好交恶啊!” 若太子还活着,以后时间还长,他们还能徐徐图之,推着三殿下上去。 可现在已是这样了,不是朱允炆上位,就是藩王之一上位。 他这个舅舅啊,将这两方人马都给得罪狠了。 无论是哪一方上位,都没有他舅舅的好果子吃。 你说,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要做这意气之争,不留后路,这不是傻吗? 蓝玉很敷衍地应道:“放心吧,舅舅知道在做什么。” 见蓝玉这样油盐不进,常升也是无奈。 不过,他也有点不解,舅舅的精气神看起来与以往不太一样,哪怕看着有些睡眠不足没休息好的样子,可依旧看着神采奕奕。 这看着有点不正常啊? “舅舅,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常升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道。 蓝玉哈哈了两声,道:“你舅舅我能遇到什么事?行了,其他人都来了,准备准备,要进去了。” 说话间,皇宫大门开了,蓝玉跟着其他人朝着里面走去。 朝会上,蓝玉依旧是在想着昨晚的事。 直到退朝了,他走到了最后,依旧是思索着这事。 结果走着走着,就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凉国公?” 蓝玉一抬头,就看到了走过来的皇孙朱允炆。 对方眼底泛青,看着似乎没休息好的样子,但与蓝玉即便没睡好依旧心情极好不同,对方的心情看着也不像是多好。 二殿下跑来找他是做什么? 蓝玉可不觉得与对方有什么交情,两个人见面能保持礼貌就不错了。 “殿下找某有事?”蓝玉问道。 朱允炆勉强笑着说道:“只是觉得与凉国公似乎有什么误会,想要与凉国公好好聊聊。” 不是吧?在这种地方,说这样的话? 蓝玉立刻说道:“殿下说的什么话,某与殿下从无任何矛盾,又谈何误会?” 眼见着有人朝这边看来,他朝着朱允炆一拱手,道:“殿下,某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就快步离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态度,要说不对,其实也对,对方对他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可要说对,又有些不对。朱允炆转身看着远去的蓝玉,觉得必是有什么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无论是皇爷爷还是蓝玉,都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四十八章 来自应天府商会的邀请 蓝玉没理会朱允炆,直接转身离开。 出了皇宫,他上了马车,犹豫了一下,说道:“回府。” 他其实是真想立刻跑去朱家,去再见一见皇长孙。 可想到皇长孙的身份特殊,若是因为他想见对方,让对方身份被提前泄露,这可就是罪过了。 为了皇长孙的安全,他要忍耐! 这件事他是连常升都没说,虽然他很确定,就凭常升的出身,常升若是知道皇长孙还活着,必然也是相当高兴,会成为皇长孙的绝对拥护者。 可为了皇长孙的安全,还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无论多小心都不为过。 朱元璋在大殿里,听太监禀报,说是皇孙朱允炆求见,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见了对方。 朱允炆一进来,就先向朱元璋认了错。 这个认错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就是时间错了。 有点太晚了。 如果朱允炆是在朱元璋还没有发作江浦县那帮人的时候就来认错,朱元璋还会感到欣慰。 若朱允炆是在朱元璋已经发作了江浦县那些人之后来认错,第一时间就过来,朱元璋也会觉得欣慰。 可现在距离那一天都过去多久了? 或许没几日,但对于一个决策者来说,这个犹豫时间就有点太久了。 这个孙孙啊,太好面子了。 朱元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倒是还算和气,没有对着朱允炆冷面以对。毕竟,已经决定放弃这个孙孙做继承人了,那么,就没必要高要求了。 未来做一个普通王爷,这个孙孙还是绰绰有余的。 “起来吧,起来吧。”朱元璋说,“来,陪爷爷走一走。” 朱允炆乖巧应了,跟着朱元璋走了出去,爷孙两个人在宫里随意溜达着。 皇上要去的地方,前面自然有人开道。 在其他皇帝那里,或许会有人不长眼往前凑,但在朱元璋这里,哪怕是后宫还算有些脸面的嫔妃,也不敢干这种事。 因为凡是干过这种事的都死了。 “允炆啊,你最近学业如何?可认真读书了?”朱元璋随口问道。 朱允炆鼻子一酸,低着头回道:“回皇爷爷,允炆一直有在好好读书。” “那就好。”朱元璋背着手,边走边说道,“读书可令人明理,你以后可不能学你那些叔叔伯伯们,他们有些人啊,实在是混账,可到底是手心的肉,皇爷爷也不好对他们重罚了,只能是小惩一番,让他们能知错就改。” “但我还在的时候,能这样对他们,我若不在了,以后的新君如何能容他们继续放肆呢?现在想想啊,爷爷已是有些后悔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劝说皇爷爷放宽心。 但想到最近皇爷爷对他的态度,又将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就听皇爷爷继续说道:“你以后可莫要学他们。” 这句话,看似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可听在朱允炆的耳朵里,却截然不同了。 朱允炆脚步就是一顿,脸色也苍白了下来。 朱元璋没有停下来,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朱允炆跟了上来,却比刚才更沉默了。 …… “少爷,门外有人送了一份请帖过来。” 与此同时,朱家宅子里,朱英已是起了,锻炼了一番后,正准备吃早饭,结果阿牛走进来,拎着一张请帖,嘴里嘀咕着。 “不过这人好生没礼貌,居然留下请帖,也不留一句话,就直接跑了。” “什么跑了?”朱英拧着眉喝了一口热牛奶,咽下去后,问道。 阿牛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道:“一个小子跑来送请帖,我才要问是谁送的,他就跑了。” 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阿牛就显得活泼许多。 朱英也不介意,伸出一只手,道:“拿来我看看。” 阿牛却没有将请帖直接交给朱英,而是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问题,才递给朱英。 朱英注意到了阿牛的动作,无奈地说道:“你这毛病都是跟谁学的?一直就改不掉了?” 原来,阿牛来到他身边做事后,看似大大咧咧,平日里却格外小心谨慎。 朱英纠正过几次,让他不必这么小心,自己一个普通乡绅家的少爷,还不至于有人谋害自己。 但对方却是屡教不改,反正也只是小事,不影响谁,朱英后来也懒得管了。 朱英摇摇头,打开了请帖,仔细看去,这一看,他就下意识摩挲了一下下巴。 “有点意思啊。” 居然是应天府商会的邀请? 请他参加三日后的商会聚会,这是什么?鸿门宴? 阿牛虽是检查过了请帖,但方才可没敢看,此刻就忍不住问道:“少爷,是谁给您发来的请帖啊?” “应天府商会。”朱英轻笑一声,随手将请帖扔到了一旁,道:“估计是一场鸿门宴。” 这话一出,阿牛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杀意。 这帮商人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少爷身上?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阿牛,你说,我是参加这个聚会好呢,还是不参加这个聚会好呢?” 阿牛回道:“少爷,他们既是有所图谋,这聚会不去也罢!” 朱英想了想,却摇摇头,道:“不,这聚会,本少爷要去!” “少爷?” “难得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不去见识一番,那岂不是遗憾?” 阿牛脸上露出了一丝纠结之色,大概是觉得少爷这想法太另类了,可他作为小厮,也不好对少爷这样的想法进行吐槽,实在是憋得有些难受。 朱英看过去,一下子就看懂了阿牛的表情,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不觉有意思吗?可以见识一下应天府整个商会的人物了。我倒是对他们有些好奇,听说这些人身后都站着至少一个权贵,你说,我若是到时候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会不会搞什么联手封杀?” 阿牛立刻斩钉截铁地回道:“那他们就是在找死!” 朱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向着我,不过,他们可跟江浦县那几个人不同,商业打压这种事,官府可管不了。” 第四十九章 赴会 阿牛嘀咕道:“这可不一定。” “你说什么?”朱英没听清,问道。 阿牛忙回道:“小的是说,少爷您说得对!” 朱英就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随后,就开始吃早饭,像是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阿牛想了想,也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应天府! 他家少爷是什么人? 他家少爷可是上头有人的人! 那些在应天府扎根的大商人背后有人? 都是权贵之流? 他家少爷上头也有人,那人可是当今!是皇上! 在这个地方,有什么后台,有比这个后台更硬的? 没有! 既然少爷想要去看看商会是什么样,那就去吧。 不过,阿牛还是在早饭之后,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族叔。 族叔听了也觉得可以去,不过,除了阿牛之外,他还交代了,那天的车夫也换成他们的人。 朱家这里的锦衣卫目前有着二十余人,除了几个老人之外,剩下的都是这半年来添进来的新人。 朱家的车夫有三个,两个锦衣卫,一个在这里干了几年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普通人。 两个锦衣卫做车夫,一个就是长期给朱元璋驾车的,同时也是保障朱元璋的安全。 虽然锦衣卫暗卫也一直跟着朱元璋,但有时候可能第一时间顾及不到,就需要车夫上手了。 另一个锦衣卫做车夫,就是防备着这种“突发事件”。 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日常了,就连朱英都没发现因着自己这么一个决定,锦衣卫就已是开始提前准备上了。 就连邀请朱英的商会的情况,也被锦衣卫在一天之内全部摸清了。 一个普通房间里,几个锦衣卫坐在一起,正在交流着情报。 其中一人就说道:“邀请少爷的人,姓黄,不仅是在应天府开了十几家铺子,在其他各处基本都有铺子,算是个大商人了。他的后台是吏部侍郎,不过,也不仅仅是吏部侍郎,他还与另外几个三四品官员有过来往。” “三四品官员庇佑的商人?”听到这个回答,有个锦衣卫砸吧了一下嘴,说道:“那倒是跟我调查的这几人有些像,他们的后台也是各部的官员。” “不过,在应天府这地方,背后是各部官员,还都算不上是后台硬的,毕竟咱们圣上一向是憎恨贪污,所以这些官员也不敢做得太过了,这些商人都算不上是麻烦。” “所以,这次应天府商会聚会,主事者是这一位。” 用手敲了敲桌沿,坐在中间的锦衣卫开口说道:“这个姓王的商人,他的背后,可能是藩王。” 藩王! 这个词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他们是锦衣卫,在很多人眼里已是特权阶级,甚至在很多大臣眼里都是可怕的存在。 但他们的特权仅仅只是针对于文武百官以及普通人,在藩王那里是够不上数的。 一旦涉及到藩王,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接下来该怎么办?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先开口。 “总之,保证少爷不吃亏,其他的……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但这种狗,打也就打了。” 最后,还是坐在中间的锦衣卫拍了板。 对于他们来说,第一任务就是保证少爷的安全,保证少爷不被人欺辱。 其他的事,做了再说! 这件事拍板后,后续的准备就要容易多了。 当到了赴会那一天,朱英换了一身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读书人。 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到他衣衫的布料都带着暗纹,在光下隐隐发光,看着就低调奢华。 他腰间挂着的玉佩,也价值百两银子,在这时代,已绝对算是有钱人的标配了。 对于朱英来说,这一身其实就是往日里的打扮。 要说他重视这次商会聚会,看他穿着打扮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怎么重视。 但要说他完全不重视,倒也不是,若真是完全不重视,就不会赴会过去了。 总之,平常心。 朱英吃过了早饭,又读书、练字,爷爷早就出门了,他又在家里待了一会儿,这才乘坐着马车前往闲庭园。 闲庭园,就是请帖上所标的聚会地点,一个私人园子。 这种私人园子在江南那边更流行,应天府这里寸土寸金,但真有钱的人也能买下一二园子,作为住宿或是待客之地。 这个闲庭园距离朱府大约二十余里,马拉着车嗒嗒嗒终于到了之后,门口的人检查了他带的请帖,就将他直接让了进去。 “只能带一人。”当跟着他的阿牛以及车夫都要跟进去时,门口的人阻拦道。 “就让阿牛随我去吧。”朱英看出这是给他来一个下马威,倒不是真敢在应天府这种地方搞什么鸿门宴,所以他示意要往前凑的车夫退下去,看一眼阿牛,说道。 阿牛神情冷下来,这样的下马威他自然也看出来了,敢对他家少爷搞下马威,这是不想活了是吗? 一瞬间的杀气,让这个原本看起来爽朗无害的小厮,看着有点吓人。 就连阻拦他们的门房都被唬了一跳,但仔细看去,跟着朱家铺子少东家来的那个小厮,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厮,连身形都不是那种高大健壮的类型,方才居然就将自己给吓了一跳?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门房,就有些恼羞成怒。 但想着老爷的正事,没有在这里多刁难对方,直接冷着脸放行了。 这样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仿佛在告诉朱英,这次的聚会,果然是宴无好宴。 不过他早就对此心里有数,所以示意阿牛不要冲动,就带着人往里走。 这个园子果然风景不错,秋有秋的美,沿途欣赏一番,朱英还有心情对阿牛说道:“这园子倒是不错,你说,回头咱们也买一个这样的园子,平时没事就去小住几日,如何?” 阿牛对少爷的所有决定都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少爷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 如果是错的,那错的一定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少爷的决定! 第五十章 身份有异 “当然是好,少爷,听说城外有温泉庄子,其实回头若是买个温泉庄子也不错。”阿牛想了想,回道。 朱英一听,满意点头:“有道理!回头可以买个温泉庄子,比单独只是赏景的园子要更合适。” 这样性价比才更高嘛! 既能赏景,又能用上,更好! 就听到有人嗤笑一声,说道:“还真是个土包子!” 阿牛冷冷看过去,发现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华丽,挺着个肚子,旁边跟着个仆人,看这架势也是来参加这次聚会的商人。 “何必理会犬吠?”朱英含笑劝着阿牛。 这一句的杀伤力可是比对方的嘲笑强多了,那中年男子直接变脸,怒道:“你骂谁犬吠呢!” 朱英一脸莫名其妙,道:“这位兄台,我骂狗,你急什么?” “你!” 这话可真是将这人噎得够呛,若是再计较下去,就等于是认了自己是狗。 “好,好!牙尖嘴利!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是吗?果然是个无礼之徒!” 对方一甩袖子,直接冷着脸先行一步,去了前面。 身后有人忍笑,忍笑那人走上前,对朱英说道:“你这样说,可是将他得罪狠了。” 说话之人是个青年,看起来二十二三岁模样,比朱英大上几岁,穿着蓝色袍子,看着倒也不像是商人,同样像是个读书人。 二人这么一打照面,朱英就对这人有点好感。 朝着对方一拱手,笑问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名沈文玉。” 沈……这个姓氏让朱英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可是苏之沈氏?” 苏之沈氏,就是说,苏州的沈家。 虽在不久的将来,苏州的沈家会全族尽灭,但在现在,苏之沈氏还是很多人眼中守法的榜样。 宋濂的文集中就曾提到:“是时,唯苏之沈氏以奉法称,天子亲召与语,赐之酒食,时减免其田赋,名闻四方。” 沈文玉听了,谦逊回道:“不才正是苏州沈氏的子孙。” 沈万三的子孙啊! 文字辈,不知是沈万三的孙子还是重孙子。 朱英对这些还真不是太了解,他只隐隐记得,历史上的沈万三一家,是被卷入了“蓝玉”案,所以才惨遭灭族。 一想到蓝玉,不知道怎么回事,朱英就突然对“蓝”这个姓氏有点在意。 这个姓氏可不是常见的姓氏,朱英想着之前来过自己家的那个蓝舅爷爷,有点怀疑对方跟凉国公蓝玉是不是有点关系。 说不定是蓝玉的族亲? 好家伙! 他这么一想,脑袋都瞬间大了! 看看他遇到的都是什么人,会被燕王朱棣继位后被灭了十族的方孝孺,很可能会是那个很快就会被皇帝干掉并牵连了无数人的凉国公的族亲,还有眼前这个倒霉蛋家族中的一员。 但偏偏他对这些人竟然初始印象都不错,就像是现在,他得知对方的确就是沈万三家的人后,就该对此人敬而远之了。 可这人却意外有些对他的脾气,朱英几乎是立刻就回了对方:“久仰苏之沈氏大名,不想今日竟见到了沈家子弟,果然是与众不同。” “看起来不像是个商人?”对方先说了。 朱英笑起来:“对!看起来不像是个商人。” 对方看着朱英,亦是笑着说道:“观朱兄弟模样、气度,也不像是个商人,朱兄弟应该不是商籍吧?” 明朝这时候,同样是分士农工商,商人在最末。 不过,明朝商人的地位,要远远高于唐代以及其他朝代。 至少明代没有规定的商人之子不准出仕或者参加科举,《大明律》只规定了“娼、优、隶、卒”及其子孙,概不准入考、捐监。 商人并不在此列。 不过,就算是这样,进入官场后,不同出身的人抱团时也会对其他出身的人有所排斥。 一般来说,若是普通富户、地主,家里也开着铺子,却不算是商籍,而是属于“农”。 朱英回道:“是,我家是农户。” “士农工商,大概用不了多久,朱兄弟家就能改换门庭了。”对方说道。 朱英在心里叹一口气,可惜,他家既是与方孝孺认识,他还成了方孝孺的弟子,当官就算了吧,他还是提前做好随时逃亡的准备吧。 到时候最好将方孝孺一起打包带走,至于那个小皇帝就算了,他可不想到了海外再给自己找个小祖宗。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则谦虚了几句。 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聚会的地点,园中之园,已经摆了许多桌椅的地方。 此间主人正与早到的人说话,有仆从走到他跟前耳语了几句,此间主人立刻就朝着朱英跟沈文玉走来。 沈文玉看一眼走过来的人,低声提醒着朱英:“此人名唤王学成,就是此间主人,黄三义在这里邀请宾客,与他关系就很不错。” 朱英并不是这个王学成邀请的,送请帖给他的人就是黄三义。 王学成走过来,没有立刻与朱英说话,而是朝着沈文玉一拱手,笑着说道:“哎哟,这不是沈老弟吗?你竟也被黄贤弟邀请了?” 沈文玉淡淡笑道:“正是,许久不见王老兄,你倒是又富态了一些。” “哎,虚胖,都是虚胖!” 二人寒暄一二后,王学成的目光才落到了朱英身上。 这一看,王学成心里就暗暗一惊。 他作为大商人,有着一些相面之能,看人喜欢仔细端详对方面相。 面相这个学问,可不是单纯看对方好看与否,便是貌丑之人,也可能极贵! 这个朱英不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普通富户乡绅家的少爷? 怎么这么看,面相竟是贵不可言之相! 这样的相,他过去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 许是因为他不曾见过当今皇上,只见过燕王殿下,那个有着贵不可言之相的人,就是燕王。 而现在,他竟然在一个普通铺子的少东家身上,再次看到了这种面相! 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此人身份有异? 被王学成这样盯着看,朱英就微微蹙了下眉,有些不高兴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 第五十一章 如果我不答应呢 王学成本来没想着给好脸色,他堂堂大商人,这样一个靠着一二奇特之物有了些名声的普通富户之子,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面相实在是太特殊了,王学成心中惊疑,对朱英的态度,也有了一丝改变。 他甚至还主动朝着朱英一拱手,说道:“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朱少东家?” 这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一旁的沈文玉都惊讶看过来,有点意外。 他与这个王学成打过交道,此人虽是商人,却有一股傲气,背靠着藩王的商人,可就不是一般的商人了。别说是普通富户之子,就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在这个大商人眼里,都不是需要攀附巴结的存在。 对他稍微客气一些,是看在他出身沈家的份上。 对这位朱小兄弟这样客气,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其实是看走了眼,朱小兄弟并不只是普通富户之子,竟另有后台? 被王学成跟沈文玉这样同时打量着,朱英饶是脸皮自认不薄,也有些撑不住。 这个姓王的既是这里的地主,这场鸿门宴就自然有着这姓王的商人一份。 朱英不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什么善意,但既然对方现在笑脸相迎,朱英也不好冷面对人。 “是我,您是?” “鄙人王学成,乃是这园子的主人。今日的聚会是黄老弟借用了鄙人的园子举行。”对方笑着回道。 不远处,有人看到了这边的情景,顿时有些纳闷。 “王兄正与之说笑的人是谁?看着倒是面生。”一人说道。 另一人道:“似是沈家派到应天府的一人,是沈万三的族侄吧。” “我说的不是沈文玉,是他旁边那个年轻人。” “不曾见过,难道是哪家的年轻子弟?” 这时,一个腆着肚子的人走过来,冷声说道:“他就是卖奶茶的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朱英!” “原来是他啊!” 听到那人就是朱英,这几人看向那边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这段时间,朱家铺子靠着白糖跟奶茶可是大出风头,大赚特赚了一笔。 说是日进斗金都不过分,甚至实际的收入还要更加有过之无不及。 同样都是在应天府做生意的人,看着人家这么赚钱,自己却要老老实实赚那么一点银子,谁心里会舒服呢?眼睛都要嫉妒红了! 更不用说,满天下,白糖这东西就只有朱家铺子有,其他人分不到一点好处。 历来卖糖就是大家都卖,突然横空出世了一个白糖,还是被一家所垄断,垄断了白糖的还是个过去不起眼的小富户之家,都不是专门做生意的,只是种田的同时开了几家铺子的普通富户人家,这如何能让大商人们心里舒服?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好东西,就该拿出来,大家一起赚银子才好。 将配方贡献出来,让白糖卖遍了整个大明,甚至是卖出大明地界去,这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 甭管心里是不是打着小九九,反正,这事在他们看来,那就是非常有大道理可以与朱英掰扯掰扯的。 朱英正与王学成说话,也感觉到了来自其他方向的注视,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就看到之前在路上有过摩擦的那个男子正在朝着他冷笑。 这狗东西! 朱英也扯起一个冷笑,随后对王学成说道:“不知应天府商会,一年举行几次聚会?” 王学成回道:“这倒也不一定,可能一年一次,也可能一年几次。” “原来如此。”朱英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王学成却有很多话想要与这年轻人说,他与朱英只是交流几句,就对这年轻人有了更多好奇,觉得这年轻人绝对不是靠着运气才有了今日的成绩。 此子不仅面相奇特,给他的感觉也同样不是凡物。 不过就在他打算与朱英继续交流时,黄三义出现了。 这次聚会的主办方一出现,就代表着聚会要开始了。 他们被引着入了座位,算是一场宴会,是露天举行的,就在园中之园内,附近有着绿树花香,天气又晴朗,分餐制在这个时代依旧流行,一张张桌子被摆开了,按照身份地位的高低,从靠近主家的位置向后顺延。 中间有着大片的空地,旁边也有空地,旁边的空地已是有弹奏各种乐器的优人出现,而中间的空地则是园子主人养的舞姬跳舞的地方。 朱英被安排的地方,居于最末。 距离沈文玉所坐的地方,几乎快要一头一尾了。 坐在朱英附近的都是一些勉强被邀请了的普通商人,说是普通,但能被应天府商会邀请过来,在地方上也必是一方有一号的人物了。 他们看到朱英这年轻后生与自己坐在一起,都有些好奇。 等听说这就是卖白糖的那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后,看朱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同情。 无权无势却有着这样十分能卖钱的配方,手握金疙瘩的小儿,必要被人抢夺了。 朱英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无语,结果更无语的事情就来了。 宴会才开始没多久,一个人就突然站起身,对着所有人说道:“在座的都是在应天府做生意的人,能来这里的,就都是兄弟!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这话放在经商的人身上,也同样有道理。我怎么听说,有人在应天府胡乱经营,扰乱了大家的买卖?有没有这回事啊?” 这样说着,就看向了朱英:“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啊?” 开口这人正是那个腆着肚子的中年商人,朱英根本没搭理他,低头喝着小酒,仿佛这就是犬吠一般。 中年男子已不是第一次被朱英无事了,此刻却仍是涨红了脸,已是大怒。 他正要怒喝,却被坐在旁边的人看一眼,对方摇了摇头。 这中年人只能恨恨坐下,倒是又有人笑着打圆场,说道:“我说老张,你这样说朱少东家,就有些过了。朱少东家怎么会是那种故意扰乱大家买卖的人呢?他必不会独占白糖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他这样的年轻俊杰,又岂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想让我拿出白糖啊?” 朱英这时才放下酒杯,抬起头,扫看周围,淡淡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第五十二章 鸿门宴的戏码 “如果我不答应呢?”在偌大的小园子里,数百号人,在这一刻,却都将朱英的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他的声音不大,这一声,却将他周围的几个商人都震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酒杯。 牛! 真是太牛了! 居然敢这样硬刚! 噗嗤!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嘲讽刚才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一唱一和的两人,还是在嘲讽朱英这句话说得未免口气太大,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又或者,二者皆有。 大多数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放下了酒杯,看向了朱英。 觉得这后生实在是太年轻了,就算家里不是专门做生意的,这样不给面子,是不打算在应天府混了吗?第二个开口说话那人,可是商会里黄三义的亲信,在商会里也是能说得上话人的人物啊! 之前说“好话”的男子,也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不识好歹,这么不给面子吧。 坐在主坐那边的几个人,王学成没听清朱英说了什么,有人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他并不惊讶地看过去。 因着之前的相面,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举措都不奇怪了。 这个年轻人的确不像是个池中之物,而非凡之人,自然可以做任何事。 他又遗憾地想着,黄老弟之前提的,要从这年轻人手里将白糖配方搞到手这件事,怕是不那么好达成了。 黄三义之前也在与人说话,没听清朱英的回答,听到旁人重复了一遍后,脸色直接阴沉下来。 他没有什么相面之能,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 别说是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了,就是朱家铺子的老东家,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富户,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老匹夫罢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黄贤弟……” 见黄三义起身要往那边走去,王学成暗道不好,立刻扯了他一下,对着他摇了摇头。 黄三义都起身起来了一半,又不得不坐下去。 “王老哥,你这是何意?” 王学成低声提醒道:“此子非是池中之物,黄贤弟,做事不可做得太过,事关白糖一事,还是要客气一些为好,共同发财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以朱家铺子的规模,以朱家的实力,想要将白糖生意做大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要与对方好好商量,共同合作,一起发财,也未尝不可。 非要搞出这样的威胁戏码,不就是仗着对方没什么后台吗? 又觉得对方之前发财发了大笔,心里不爽,所以才这样不给对方留面子。 搞出这样一个鸿门宴的戏码来。 可若是因此踢了铁板,又是何苦? 黄三义搞不懂啊,他之前与王老哥说这件事的时候,王老哥可没反对。 怎么突然就反对了? 但黄三义能将生意做大,也不是个蠢人,王老哥突然变了态度,这里面必然是有什么事情,作为一个商人,最擅长就是变脸了。 所以他想了想,就起身,哈哈笑着打圆场:“今日大家来这里一聚,只聊风月,不谈正事,其他的事,待以后再说,大家今日来园子,都高高兴兴的!一会儿若是有人想谈生意,可自便,但有一点,大家就算是喝得上了头,也不准急眼!否则,就是不给我黄某面子!” 这番话一出口,凡是早就心里有数,知道今日这个聚会主要要办哪几件事的人,就都愣住了。 他们比黄三义本人还费解! 又看向王学成,发现王学成也没什么反应。 这就说明,黄三义跟王学成都是这样的态度。 难道这个朱英竟然有什么后台,他们却不知? 因着这段小插曲,集聚在朱英身上的目光就更多了。 大多是隐晦的打量,朱英都懒得搭理。 跟着一起进来的阿牛冷冷看向方才那二人,已将这两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就去调查这两个人的所有情报,让这两个人后悔从爹妈肚子里爬出来。 那二人也正震惊着,突然打了个冷战。 “娘的,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啊?” “是啊,不是让咱们两个先将事情给挑起来,然后再逼着那个姓朱的小子答应吗?怎么突然就不继续这件事了?难道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就将你我二人蒙在了鼓里?” 这两人对视一眼,都心里不安。 他们两个也不傻,之前敢那样做,就是觉得朱英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少爷,经商也是最近的事,没什么后台,没什么可在意的。 但黄三义跟王学成两人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就让人心里惶惶不安了。 “不管了,爱咋咋地!” 有了这两人出头却碰壁还没有人帮着找回场子这件事,其他人都不敢再去招惹朱英。 朱英在宴会上倒是落得一个舒坦,吃喝都是珍品,他自己在家里吃都未必舍得这样天天吃,连酒水也不错。 阿牛跟着朱英出门从不喝酒,所以只跟着吃了一些饭菜就放下了。 “少爷,那个沈文玉过来了。” 此刻,宴会到了一般,歌舞起来,一些人已是起身与想要合作的人开始谈生意,这也是商会聚会上常会进行的活动。 很多人就是在这种聚会上交际、谈合作,与现代社会的商业宴会没什么区别。 朱英这边没什么人敢靠边,像他这样透着神秘却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结交的人,少有人敢主动往他身边凑。 沈文玉倒是第一个过来的,阿牛对这沈文玉的印象还不错,但饶是如此,也暗暗提高了警惕,注重着警戒。 朱英朝着沈文玉一招手,说道:“沈兄,到这里坐。” 朱英也早就来了他刚才的位置,找了个长廊,在长廊旁坐下。 这里风景不错,旁边不远处就有优人在弹奏着,唱着小曲,听得并不真切,但却更觉得有意思。 沈文玉走过来,看了看这里,笑着说道:“这里倒是有些意思。” “是个躲清净的好去处。听闻一会儿还要摆戏台子听戏?我对听戏可没什么兴致,怕是很快就要回去了。”朱英有点百无聊赖地说道。 沈文玉也觉得没意思,就道:“我亦觉得无趣,不如,我们现在就走,趁着今日秋高气爽,去城外踏青,如何?” 第五十三章 深藏不露 朱英一听,可以啊,这里全都是些无趣之人,他也懒得继续待下去。 本来还想着这次的宴会对他而言会是个鸿门宴,结果却是个更无趣的,还不如是鸿门宴呢。 他就道:“好啊,那就一起走?” “走!” 都是年轻人,既是决定走,那就不停留,直接就走。 等到王学成想要让人请朱英过来时,才被告知,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等到去了门房那里一问,竟是跟着沈文玉一起走了。 黄三义就坐在王学成身旁,听到这里,就忍不住再次问道:“王老哥,这朱英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你竟是对其这样在意?方才王老哥你拦下我,到底是为何?” 王学成见左右无人,就低声与黄三义说:“愚兄有一点相面之能,你该清楚。” “怎么,难道那小子面相竟是极好?”黄三义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一般来说,能够中进士做官,或是如他们这样能大富的,都面相颇好。 面相不好,也不可能大富大贵。 那小子既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又不曾自己做官,如今不过就是读书、做做生意,有了那么一点运道,怎么就能将王老哥给生生吓住了? 难不成还是做皇帝的面相? 王学成见他表情,就知道黄三义没将他的话听到心里去,又提醒了一句:“此子面相极贵,绝不是池中之物。这等人,就算是身处微末之中,能不得罪,最好也不要得罪,能结下善缘,对你我都好。白糖的事……还是算了吧,若真想做白糖生意,不如以后好好与他商量,给他多分一些利,到时候一起发财,他赚得更多,没道理不同意。” “面相极贵?” “是,他面相极贵,以后怕不是要封侯拜相,不能得罪啊。” 王学成的话,让黄三义陷入了沉思。 那小子真有这么厉害? 他多少还是有些相信王学成的,就打算着,按照王学成所说,与对方好好商量合作一事。只是这样一来,应天府商会的面子必要有一点损失,以后赚钱方面也要少赚许多,他就算愿意了,其他人怕也要有些想法,他还是要多叮嘱几句才成。 另一边,跟沈文玉一起出了园子后,朱英请沈文玉上了自己乘坐的马车,让阿牛跟车夫在前面驾车,朝着城外而去。 进了马车,沈文玉打量了一下,暗暗惊讶。 这马车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着实不普通。说一句低调的奢华,都是提高了“奢华”二字,马车内的这些布置,已明显比奢华还要更令人心惊。 他作为沈万三的族侄、被派到应天府管着这边沈家生意的沈家子弟,见惯了富贵,可见惯了奢侈,但这马车里的种种巧妙之处,看着不起眼,却让马车的舒适度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偏偏观朱英神色,并不将这些当做什么,这其实才是更令人震惊的地方。该是怎样的富贵,才能养出这样的人来? 将一些看着低调实则可能世间罕有的物件,当做了寻常物件? 他之前是真看走了眼吧,这位朱小兄弟其实家里深藏不露,是个大富之家? 但有些东西,却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朱英并不知道沈文玉所想,若是知道,必要喊冤。 他还真不知道这马车里的部分小物件是举世罕见之物,因为这些东西看着真就平常至极,他往日里进马车都会多看一眼的程度。 因为从十年前他醒来后,他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的,就算是在外面看不到的一些物件能在朱家府邸里看到,只要不是什么字画、金银之物、瓷器什么的,谁能想到那会是特别值钱的东西呢? 在旁边看不到的,只需要被他爷爷解释一句那是老家带来的祖传之物,也就可以解释了。 才坐好,他就发现沈文玉神情有点古怪,他打开马车的一个暗柜,从里面取出了两个不大的水囊,递给沈文玉一个。 “这里面是我自己酿的果酒,沈兄尝尝?” 沈文玉接到手里看了看,拔开塞子品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这酒不错。” “最初也酿坏了,这已是第三年所酿,比前两次的味道都好。”朱英笑着说道。 “有酒无菜却是不美,这样,我让人送鱼过来?”沈文玉说道。 说着,拍了拍巴掌。 立刻就有骑士靠近了他这一侧马车,沈文玉吩咐道:“立刻送一些酒菜,连同着一桶鱼过来。” “是。”骑士应声而去。 待他们的马车来到了城外,在一片风景不出的草地上停下时,陆续来了几辆马车,下来的人速度极快,将烧烤、玩乐等一应设施,都已是安排妥当。 这速度,真是极快。 而送过来的鱼,更是应天府这里少有的鱼。 沈文玉解释道:“此乃西湖里的鱼。” 十几条鱼,种类不同。 从西湖运来的鱼啊,真是够奢侈的。 朱英想着,从杭州到应天府,一千多里,这鱼也算是长途跋涉才能到这里了。 他心里想着这可真奢侈,却表情非常自然的让人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了几个葫芦,开始烤鱼后,就往上面狂撒。 沈文玉一看撒上去的东西,眼皮都在狂跳。 “朱贤弟,这是……” “这是胡椒面,这是孜……枯茗,这是辣椒面……”朱英很随意地做着介绍。 胡椒跟枯茗,沈文玉还真都知道,这时候各种“椒”颇多,胡椒十分昂贵,便是沈文玉这样的出身,也不可能这样奢侈的用胡椒,仿佛胡椒不要钱一样。 结果,方才还一副“你可真奢侈”的朱小兄弟,就这样狂撒胡椒? 而枯茗,这东西,也并不是什么人人都能随便吃的东西。 更不用说辣椒面了,沈文玉是见都不曾见过。 但闻到这辛辣的味道,他立刻朝着旁边打了几个小喷嚏,鼻子不太舒服,但他的味蕾却已是开始期待了。 “看来你倒是能吃辣。”看到沈文玉的表情,朱英笑着说道。 他不仅是亲自动手烤了鱼,还让人准备了饼,涂酱烤饼,并让沈文玉试吃了一下。 饼上不仅涂了芝麻酱,还涂了朱英令人自制的辣椒酱,加上孜然、胡椒面,咬上一口,沈文玉的眼泪都差点被辣出来。 刺激! 第五十四章 秘而不传 “味道……甚是奇特,这是什么酱?就是你所说的辣椒酱?”沈文玉吃了一口后,虽觉得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实在是太刺激了,却还是忍不住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随后,他就开口询问起了这酱。 说这话时,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换做平时,他是不可能开口问这等事的,这时候,各家各户其实都有几道拿手菜,那是要用作传家宝一直传下去的。 尤其是做酱以及腌菜、腌肉的手艺,女子出嫁时甚至能当做嫁妆来用。 毕竟一旦出门,很多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带着的干粮与能长存的菜,就是唯一的口粮。 对于有点身家的人来说,这也是维持身体健康的一种保证。 所以这些东西对于官宦人家甚至是商人之家都是很重要的,秘而不传。 尤其是商人,更在意配方。 毕竟配方若是好,做出来的东西,那就是能传下去的聚宝盆。 朱英却不在意这些,甚至主动提道:“你若是喜欢,我回头抄录了送给你,不过,想要做辣椒酱就需要辣椒,辣椒我这里还有一些,回头送你一百斤。” 沈文玉作为商人,随后就忍不住说道:“此物若是在朱家铺子售卖,就算比不上白糖,怕也差不了许多。” “我手里的辣椒还是太少了,目前也仅够自己吃的,回头再说吧。” 朱英摇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 哎,虽是到了明朝,很多吃食都已是有了。 但还是有一些东西没有被传入中国,他想吃辣椒也是颇废了一番工夫,是凑巧从一个海商手里收到的。 若是等它自然而然被传入,可能还要等一些年头。 这东西虽是明朝传入中国的,但现在可是明初,为了自己的味蕾着想,朱英只能是收了一批后,自己私下种植了。 但因得到的时间尚短,是去年才得到的,所以他手里的辣椒也不是很多。 二人这里边说边吃着,他们这里辛辣的香气,就随着风传出老远去。 因是秋日,附近游玩的人也不少。 这边的习俗,就是春秋两级都会踏青,不过秋天的又名“踏秋”。 秋高气爽,踩着草地,看着远处变色了的树木,也是一番别样滋味。 一阵女子轻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朱英愣了下,看向阿牛。 这边不是说没人来玩吗? 阿牛低声道:“应是刚来的,少爷,可需要去提醒她们不要过来?” 这时候虽礼教大防没有后来那么严,但陌生成年男女在野外遇到了,一般也是不靠近的,免得惹来什么闲话。 朱英摇摇头,道:“不必。这里地势开阔,她们若过来,不必靠近就能看到这边情况,自是不会再靠过来。” 他这里又没跟着丫鬟,派男仆过去提醒,也许对方会介意呢? 来了十年,朱英对古代的礼教也是领教过了。 走在街上,轻易见不到家境好一些的年轻女子,会走在路上的要么是年老妇人,要么就是贫寒人家的女子,若年轻看着还算体面的,多半就是富贵人家的丫鬟、仆妇之流。 大家小姐出门,那真是一脚出八脚迈。 将这些念头甩掉,朱英继续与沈文玉吃喝。 结果片刻后,竟有两个小丫鬟从远处跑来,冲着朱英跟沈文玉行了礼,就好声好气地问他们这是做的什么吃食,为何这样辛辣? 朱英秒懂,看来那边的人也是好吃之人啊。 估计也是个嗜辣的。 他开口说道:“就是寻常烤鱼、烤肉、烤饼,不过撒了一些调料。我这里有许多,可以匀一些给你家主人。” 说着,就让阿牛各取了小份,用纸袋装了,又添了一小坛子辣椒酱,直接递给其中一个小丫鬟。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到底还是接下了,朝着他再次福了一礼,才离开。 朱英一看,就心中有数了。 小树林那边的女子,应该不是普通富贵人家出身,看这两个小丫鬟的行事做派,应是勋贵人家。 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子,可能管束更严,将人都能管傻了。 而小门小户的人家,又不像是这两个丫鬟这样一举一动都仿佛是拿尺子量着一样,行礼都这么规矩。 一般也就是勋贵人家、武将之家,既有着气派,又不至于规矩太死板严苛,才能让家中女儿在秋日里出来游玩。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都不去仔细想,就将此事给抛于脑后。 结果,片刻之后,那两个小丫鬟竟又回来了。 不仅是人回来了,还两人合力抬了一个小筐过来。 “两位公子,我家主子说,有来有往方是礼,这是一小筐荔枝,不值什么,倒是胜在还新鲜着,请两位公子不要嫌弃。” 荔枝? 这时节还能吃到荔枝,看来那边的一行人,的确不是寻常人家。 虽然因品种不同,有些荔枝产得早一些,有些荔枝产得晚一些。 但此时入秋,也早就过了荔枝的成熟期。 朱英看了看,这一小筐荔枝的确看着划算新鲜,隐隐能看到冰块。 他没有拒绝,他给出的调料在这个时代也绝对不算是便宜货了,与这一筐的荔枝价值也差不多,可以看出对方是不愿意占便宜的人。 “那我就笑纳了。”他笑着说道。 这一笑,那两个小丫鬟都为之恍神了一下。 朱英生得不算十分俊美,可年轻、有气度,这些条件累加上,就显得风度翩翩。 旁边的沈文玉都一下子成了陪衬,直到那两个小丫鬟走远了,沈文玉才玩笑说道:“贤弟可莫要随便冲人笑了,你没看到,那两个小丫头几乎看直了眼。” 朱英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烤鱼,意思是,吃你的吧! 他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当天回到家也没在意,结果转过天,他就听到阿牛向他禀报,说是有人悄悄打听他的情况。 “是应天府商会的人?”朱英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商人终于要做点什么了。 结果阿牛的神情却有点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回道:“回少爷,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那是谁?” 朱英不觉得自己有得罪其他人了。 第五十五章 利益动人心 阿牛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少爷,打听你情况的,是颖国公府的人。” 颖国公傅友德的人? 朱英陷入了沉思。 傅友德这个人,其实也是有一号的,这位也是在蓝玉案后被洪武大帝赐死的勋贵。 似乎从蓝玉死了之后,洪武大帝就越发刹不住闸了,为了朱允炆能坐稳帝位,赐死了不少文武勋贵。 要说这些人骄横,估计是有的。 但要说他们到了必须要死的程度,朱英却觉得未必。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太子朱标死了,而朱允炆压不住这些老牌勋贵。 朱元璋自知身体已是撑不了几年了,将来的小皇帝朱允炆根本压服不了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们,那怎么办?凡是压不服的都提前干掉呗! 所以凡是骄纵的,被朱元璋认为将来必然是要反过来压制朱允炆的,就都被他在位的时候弄死了,好留给朱允炆一个比较好管理的朝廷。 从这一点来看,洪武大帝对待自己认可的人,那是真的护短。 而对待挡了自己路的人,也是真的心狠手辣。 不过,朱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若洪武大帝不是个狠人,也不可能开局一个碗,打下一个偌大的江山来。 人若不狠,地位不稳。 “若朱标还活着,能活下来的功臣必然要多上许多。这倒是跟曹操死了儿子曹冲,就杀了周不疑是一样的道理。” 因为曹操觉得除了曹冲,无论将来是谁继承了他这个位子,都压服不了周不疑,索性提前杀之。 “少爷?少爷?” 阿牛本来还在偷笑,结果却发现自家少爷竟坐在那里发起呆来,忙低唤了两声。 朱英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对了,那你知道,是颖国公府里的谁在打听我吗?” 阿牛这才继续说道:“是颖国公府的五小姐。” “谁?” 朱英愣了下,问道。 “是颖国公府的五小姐。”阿牛重复道。 朱英想了下,明白了过来:“哦,我知道了,踏秋时遇到的人,是颖国公府的人?” “是。”阿牛忍不住又偷笑了下。 朱英这次也终于知道阿牛在笑什么了,这是在笑他招桃花啊。 他没有继续询问这件事,只说道:“他们若是不做什么,就不用去管。” 至于这位五小姐闺名是什么,他就更不会问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的大户人家小姐,闺名是不会外传的。 他甚至都有点意外阿牛竟能反过来查到是颖国公府的五小姐在打听自己,但想一想,朱府的人在这方面的确是比较灵通,这十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倒也不怎么意外。 见自家少爷是这样的反应,阿牛也不敢再说这件事了。 而在此之后的几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几个铺子的生意都不错,尤其是卖白糖跟奶茶的铺子生意最好。 朱英曾经想过,他之前参加“鸿门宴”,是着实没给姓王的跟姓黄的面子。 不仅拒绝了商会的人提出的拿出白糖配方的要求,而且还跟沈文玉早早离场。 若给他打个分,在应天府商会的那些人眼里,他恐怕已是负分了。 但凡那些人要面子,估计都不会就这么忍了。 所以朱英回来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不是不知道,只要将白糖方子交出去,就能破财免灾。 他本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好言好语来商量是一回事,用这样的方法直接逼着他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惹不起那些天潢贵胄,却还真不是什么亏都吃的人。 反正他本就想着跑路了,既然也就是这几年的光景了,什么气都吃,那就不是他了! “你是说,那些人都毫无动作?”这已是朱英第三次问阿牛了。 阿牛点头道:“的确是这样,少爷,您若是不放心,小的就让人去他们府里再打探一番。” “可别了。”朱英忙说道,“这种人能做生意做得这样大,都是官匪……咳咳,都是官商勾结,他们大概不敢直接拿我怎么样,在天子脚下,又用着江浦县死了的那些人的例子在前,他们就算是对付我,也是用商业斗争的手段。可咱们的人若是去打探消息被他们抓住了把柄,事情就不好办了。” 阿牛想说,他们锦衣卫打探情况,都是很有技术含量的,不会被这种商人发现。 可这话不能跟少爷解释啊! 不解释,他就没法向少爷证明自己是绝对有能力打探情报,但凡少爷想知道,连黄三义今晚睡哪个小妾,跟对方是用了什么姿势,他都能在第二天呈递到少爷面前。 但这话更不能说了。 所以阿牛只能沉默了下,点头道:“是,少爷,那小的就不去打探了?” “不用打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是真想做什么,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朱英可不觉得这群人能忍着不吃白糖这样的“大蛋糕”,有了白糖,就算不能做出与朱家铺子味道一样的奶茶,但也能做出差不多的奶茶,甚至是其他饮品。 只要有了白糖,很多生意都能跟着火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小买卖,那些人忍不住的。 还真让朱英说对了,虽黄三义跟王学成都不赞成对朱家下手,但应天府的一众商人们看着朱家铺子每日都是日进斗金,眼睛都红得不能再红了。 黄三义的那番话交代下去,也只是让应天府的商人们老实了几日。 但这几日看过去,听到的关于朱家铺子的消息,都是他们又卖出了多少份奶茶,又卖出了多少白糖。 这些内容听在耳朵里,实在是让人心里直痒痒。 “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有人私下聚会,十几个商人嘀咕着。 “黄老爷跟王老爷他们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可咱们都是小本经营,手里都有糖跟糕点生意吧?若是继续让朱家小子这么卖下去,咱们那些卖糖的铺子怕都要关门大吉了!” “就是,就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江浦县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吧?” “谁说要用这种违法的勾当了?听说朱家铺子除了白糖跟奶茶,还有其他生意,都要靠着外人供货,若是咱们将这些生意给断了……” 说话之人嗤笑着说道:“还有那奶茶,不就是仗着有养牛大户日日提供着鲜奶?若是将这个鲜奶也给断了……” 第五十六章 就用这办法制裁我 “妙啊!妙啊!除了这些,还可断了其他的货源,他手里便是有着制糖新法,可没有了制糖的材料,看他拿什么来制糖!” 有人发狠的说道。 这就是要从源头将朱英的气焰给打压下去了。 十几个人一听,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就算是有着制糖之法,但又不是神仙,不能点石成金,不能点石成糖。 制糖的材料无论是用哪个,那必然是大批量的,而以应天府这边的情况,多半不会自己来种。 就算是自己种,他们也有其他办法来扼住对方的“喉咙”。 想要让一个没什么后台的人家被挤压出应天府的商圈,他们自认为还是有这个实力的。 当然了,也有人脑袋清醒一点,还没有被利益彻底冲昏头脑,提醒道:“不过,黄老爷跟王老爷突然放弃了逼朱家人交出白糖方子的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这朱家小子该不会是有什么后台吧? “你想多了,若真有后台,那个朱家小子会被关进江浦县大牢里好几日?若不是正好赶上江浦县姜主薄攀附的人在宫里倒了霉,被皇上注意到了这群人往年做的事,怕是他都要死在江浦县大牢里了。” “可我怎么听说,这个朱英拜在了一个翰林学士的门下?” “我也听说了,不过翰林学士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吧?听说那个方大人才刚成为翰林学士不久,过去也不过就是教教书而已,就是个运气还不错的儒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座的这十几人,就算不是王学成那样,后台是藩王,但后台也基本都是至少三四品的官员。 跟有着实权的三四品官员一比,一个刚刚才被提拔上去的翰林学士,的确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虽说入阁的人基本都是从翰林院出去的,但每次科举,都有一大批人进入翰林院。 翰林学士更是人数不少,隔几年就是一批。 但入阁的又有几人? 最后成为实权官员的又有几人? 不过就是吓唬一下外面的人,吓唬一下乡巴佬罢了。 他们这些在应天府扎根多年的人,才不会被这么一个名头就吓住。 白糖那样的大生意,他们要定了! 这场私下会议结束后,他们针对朱家铺子的行动就陆续展开了。 一直等着应天府这些商会成员动作的朱英,也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动静。 “不是吧?他们耗费多日,就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朱英觉得他们也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就用这办法制裁我?” 居然就是老套的垄断原材料的办法,这办法,朱英早就猜到了。 所以他早就有了应对,在那些人磨磨蹭蹭的时候,就已是将朱家主要买卖的货品原材料提前采购了至少半年的,起码用到来年开春都不成问题。 因着早就有了提防,早就有了行动,所以就算这些人封锁他的生意,要看到效果,也要等到来年了。 问题是,这半年时间足够朱家赚得盆满钵满。 这么“缓慢”的对付,那些人真能忍得住? 朱英摇摇头,让阿牛继续盯着那边。 果不其然,不到七日时间,那些人就意识到了这样的“制裁”对朱英来说毫无意义。 他们可没有那个耐性耗上半年甚至是一年时间来对付朱英,他们要的是尽快见到成果! “在朱家铺子附近又新开了两家铺子,附近几条街的铺子都集体降价了?” 发现商会成员们对付他的第二个招式就是降价来挤兑,朱英倒是点了点头,觉得这办法可比第一个见效快。 “不过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朱英有点莫名其妙地说道,“咱们朱家又不是商户,开铺子并不是主业,最大的产业是种地啊。铺子这边莫说现在依旧不亏损,就是亏损了,也拖不垮朱家啊。” 其实就算是第一个招式奏效了,对朱家来说也无关痛痒。 他们家就祖孙两人,家里的银子不少了,他之前更是买下了许多许多土地,绝对是从小地主一跃成为了大地主。 这种情况下,就光是种地,都足够祖孙二人打着滚花了。 他们家开的铺子就那么几个,就算是全部关张,又能如何? 朱家又没有必须要保住的祖宗基业,那些人是不是做商人太久了,就商战入脑,将所有人都当成了必须要与之奋战的人了? 又或许,只是他的思维方式跟这时代的人有点不一样? 阿牛在一旁点头道:“就是!这些人实在是自以为是!” “虽然本少爷不想与他们计较,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们既是来战,若不回敬他们一番,岂不是当做朱家无人了?” 朱英冷笑一声,说道。 阿牛顿时兴奋起来,说道:“少爷说得是!您说怎么办,小的们都等着你的吩咐呢!” 朱英就道:“他们不是想要搞价格战吗?这么玩有什么意思?他们既是要玩,那就玩个大的!应天府的商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商会吧?” 阿牛一听,就立刻懂了:“您的意思是,联合那些不是商会的商人,对商会的那些商人进行反击?” “不是所有商人都愿意加入商会,就算是愿意,也不是所有商人都能加入应天府商会,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天下商人这样多,不算是应天府商会成员的商人,那自然就更多了。 但那些商人都不踏足应天府吗? 那当然不可能,很多商人来自别的地方,但生意却做到了应天府,又没加入应天府商会,这样的人数量也不会少。 朱英不玩则已,要玩,就直接搞个大的! “列出一个名单来,我要挑一些,邀请他们到我的新园子聚一聚。” “新园子?少爷,咱们家有园子吗?” “过去没有,但很快就有了。”朱英立刻说道,“在应天府内寻个宅子,园子最好,无需太好,入了本少爷的手之后,本少爷要对里面进行大修。” 就凭他在白糖跟奶茶上赚的银子,买下一个园子自己休整,不是问题! 第五十七章 引开视线 朱英最终还是没让阿牛留下来处理这件事,天色不早了,他着急回家,直接让阿牛上车,就这么扬长而去。 这做派与朱英以往行为不同,阿牛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都还有些愣怔。 朱英看他这样子,无语道:“难道你家少爷看着很傻?” “明明不是咱们家的错,非要主动去与对方讲理?” “若刮擦了咱们马车的那家将车停下来,于情于理,我也只能让车夫停车,与对方商量。” “可对方已是走了,只留下一个污言秽语的仆从。” “对方无礼在先,又何必与无礼之徒讲理?” 他又不是读书读傻了,对付君子,自然可以用君子的办法。 但应对那类人,就不必给对方脸了。 为了自己的所谓准则,将自己毫无过错的仆从丢下来,自己扬长而去? 他朱英可不是这样的人! 听到少爷这样说,阿牛露出灿烂笑容,感慨道:“少爷,不愧是您!您这样的处事,既有自己原则,又不会被原则给牵绊住,这才是潇洒之人!” “潇洒之人吗?”朱英摇头而笑,“你家少爷我算什么潇洒之人?若是真潇洒,早就去海外买个岛,效仿桃花岛主,过上满岛都是桃花的隐居生活了。” “可惜啊,你家少爷我,终究就是个凡人!” 就算是想着回头带着爷爷跟亲近之人避祸去海外,也没想过彻底与世隔绝,而是想着远离这边的纷争,然后建立一个起码能够与非大明这边的外界沟通的小岛。 就算岛上没有外人,也不可能真的远离尘世。 在这种没有网络没有网游没有好看的小说、漫画,更没有那么多符合他口味的零食的情况下,蹲在岛上过完这一生? 有大把的银子却不去用? 除非他疯了! “少爷,您这样的若都是凡人,那小的这样的,就是泥巴人了。”阿牛立刻说道。 “其实能像您这样的人,才是世间少有呢!”过了片刻后,阿牛突然又来了一句。 这奉承话未免说得太过了些。 朱英无语道:“你才多大的人,不到双十年纪,见过几个人,就敢这样说?” 阿牛心里话,少爷您也不大呢!但少爷与他那就是云泥之差,阿牛真心觉得少爷就算是几岁的时候,也必然是英武不凡的。 他振振有词道:“这世间的人,往往是只能顾得上一头。有人正直却偏了迂腐,有人脑子灵活却容易走了歪路。有人看事明白却显得冷漠,有人过于善良却拖累了家人。少爷,像您这样,能分得这样清楚的,才是少数呢!很多时候,嘴上说是一回事,真遇到事了,未必就能立刻做出决断。” 他这可不单单是奉承,也不单单是说今日的事。 仔细想来,他家少爷的确在做事方面与众不同,非是平常人能比。 朱英摇头而笑,却因看出阿牛这番话是发自真心而不去反驳。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吾与徐公孰美”吗? 他身边的人,自然觉得他样样都好,世间少有。 而他要做的,其实也不是反驳,而是尽量不去辜负这些人的期望,尽量让自己能保持现有心境吧。 回去后,发现正屋亮着灯,就知道爷爷已经回来了。 想到自己今日回来得比预期晚了一些,爷爷估计还在等着自己一起用饭,朱英就快走几步推门而入。 “爷爷,孙儿回来晚了。” “倒也不算晚。”朱元璋挥手让人上饭菜。 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着饭,朱英就简单跟朱元璋说了下要买园子的事,又说了土豆要等十一月初才能收成。 “十一月初……那倒是快了。” 现在已是十月份,距离十一月初也就是十几日了。 “到时让庄子里的人来收?人手可够?”朱元璋问道。 若正如孙儿所说的那样大丰收,那么多土地的土豆一起收成,数量就太过惊人了。 朱英回道:“十一月初收一批,十一月中旬收一批,月初那一批倒是不用再找人收,不过月中的那批,怕是的确要另找人手了。” 他可是用五万多两银子,买了七百五十顷地。 因着都是以田庄的形式买的,尽量是在距离应天府不太远的地方购买,除了三百顷是在应天府这一片区域,剩下的四百多倾,既不怎么挨着,也距离略远一点。 毕竟挨着皇宫的地方,天子脚下,不仅是宅子寸土寸金,这田地也都不是很便宜。 朱英若是想要再多买,也不是不成。 但明朝初年对拥有太多土地的大地主也未必就很友好,朱英在买地的路上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只花了半数银子,剩下五万两左右的银子,都被当做了备用资金。 这也是他能够有底气买园子的原因。 他手里的确握着几万两的银子。 朱英甚至想着,回头将一部分银子换成小黄鱼,体积更小,更容易携带。 想到自己现在就不得不为了逃跑做准备了,朱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朱元璋却在思索一番后,说道:“人手的问题爷爷来解决,这件事你就不必费心了。” 朱英对朱家爷爷的实力那是再相信不过了,立刻说道:“爷爷若是出马,那自然是没问题!” 有道是,拍马屁总是令人舒坦的。 若是拍得令人不舒坦,那可能不仅是手法问题,跟拍的人不同也有关系。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听阿谀奉承的人,或者说,他是只要认准了什么事,就软硬都不吃。 但凡事都有例外,龙亦有逆鳞。 朱英现在就是唯一用这样“质朴”恭维都能让朱元璋高兴起来的人。 “可需要爷爷帮你寻一个园子?”朱元璋问道。 朱英却拒绝了:“总不能什么事都烦劳爷爷,再说,孙儿也想定下园子修整一番后,给爷爷一个惊喜。若是您提前就知道了是哪处园子,惊喜可就少了许多。” “成!那爷爷就等着你的园子!” 嘴上这样说,朱元璋心里却想着,若是大孙子找不到合适的园子,他就让锦衣卫暗中寻一个,再想个办法“送”到孙儿手里。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就在转过天的上午,朱英就收到消息,符合他要求的园子,找到了一个! 第五十八章 大丰收 朱英最终还是没让阿牛留下来处理这件事,天色不早了,他着急回家,直接让阿牛上车,就这么扬长而去。 这做派与朱英以往行为不同,阿牛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都还有些愣怔。 朱英看他这样子,无语道:“难道你家少爷看着很傻?” “明明不是咱们家的错,非要主动去与对方讲理?” “若刮擦了咱们马车的那家将车停下来,于情于理,我也只能让车夫停车,与对方商量。” “可对方已是走了,只留下一个污言秽语的仆从。” “对方无礼在先,又何必与无礼之徒讲理?” 他又不是读书读傻了,对付君子,自然可以用君子的办法。 但应对那类人,就不必给对方脸了。 为了自己的所谓准则,将自己毫无过错的仆从丢下来,自己扬长而去? 他朱英可不是这样的人! 听到少爷这样说,阿牛露出灿烂笑容,感慨道:“少爷,不愧是您!您这样的处事,既有自己原则,又不会被原则给牵绊住,这才是潇洒之人!” “潇洒之人吗?”朱英摇头而笑,“你家少爷我算什么潇洒之人?若是真潇洒,早就去海外买个岛,效仿桃花岛主,过上满岛都是桃花的隐居生活了。” “可惜啊,你家少爷我,终究就是个凡人!” 就算是想着回头带着爷爷跟亲近之人避祸去海外,也没想过彻底与世隔绝,而是想着远离这边的纷争,然后建立一个起码能够与非大明这边的外界沟通的小岛。 就算岛上没有外人,也不可能真的远离尘世。 在这种没有网络没有网游没有好看的小说、漫画,更没有那么多符合他口味的零食的情况下,蹲在岛上过完这一生? 有大把的银子却不去用? 除非他疯了! “少爷,您这样的若都是凡人,那小的这样的,就是泥巴人了。”阿牛立刻说道。 “其实能像您这样的人,才是世间少有呢!”过了片刻后,阿牛突然又来了一句。 这奉承话未免说得太过了些。 朱英无语道:“你才多大的人,不到双十年纪,见过几个人,就敢这样说?” 阿牛心里话,少爷您也不大呢!但少爷与他那就是云泥之差,阿牛真心觉得少爷就算是几岁的时候,也必然是英武不凡的。 他振振有词道:“这世间的人,往往是只能顾得上一头。有人正直却偏了迂腐,有人脑子灵活却容易走了歪路。有人看事明白却显得冷漠,有人过于善良却拖累了家人。少爷,像您这样,能分得这样清楚的,才是少数呢!很多时候,嘴上说是一回事,真遇到事了,未必就能立刻做出决断。” 他这可不单单是奉承,也不单单是说今日的事。 仔细想来,他家少爷的确在做事方面与众不同,非是平常人能比。 朱英摇头而笑,却因看出阿牛这番话是发自真心而不去反驳。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吾与徐公孰美”吗? 他身边的人,自然觉得他样样都好,世间少有。 而他要做的,其实也不是反驳,而是尽量不去辜负这些人的期望,尽量让自己能保持现有心境吧。 回去后,发现正屋亮着灯,就知道爷爷已经回来了。 想到自己今日回来得比预期晚了一些,爷爷估计还在等着自己一起用饭,朱英就快走几步推门而入。 “爷爷,孙儿回来晚了。” “倒也不算晚。”朱元璋挥手让人上饭菜。 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着饭,朱英就简单跟朱元璋说了下要买园子的事,又说了土豆要等十一月初才能收成。 “十一月初……那倒是快了。” 现在已是十月份,距离十一月初也就是十几日了。 “到时让庄子里的人来收?人手可够?”朱元璋问道。 若正如孙儿所说的那样大丰收,那么多土地的土豆一起收成,数量就太过惊人了。 朱英回道:“十一月初收一批,十一月中旬收一批,月初那一批倒是不用再找人收,不过月中的那批,怕是的确要另找人手了。” 他可是用五万多两银子,买了七百五十顷地。 因着都是以田庄的形式买的,尽量是在距离应天府不太远的地方购买,除了三百顷是在应天府这一片区域,剩下的四百多倾,既不怎么挨着,也距离略远一点。 毕竟挨着皇宫的地方,天子脚下,不仅是宅子寸土寸金,这田地也都不是很便宜。 朱英若是想要再多买,也不是不成。 但明朝初年对拥有太多土地的大地主也未必就很友好,朱英在买地的路上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只花了半数银子,剩下五万两左右的银子,都被当做了备用资金。 这也是他能够有底气买园子的原因。 他手里的确握着几万两的银子。 朱英甚至想着,回头将一部分银子换成小黄鱼,体积更小,更容易携带。 想到自己现在就不得不为了逃跑做准备了,朱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朱元璋却在思索一番后,说道:“人手的问题爷爷来解决,这件事你就不必费心了。” 朱英对朱家爷爷的实力那是再相信不过了,立刻说道:“爷爷若是出马,那自然是没问题!” 有道是,拍马屁总是令人舒坦的。 若是拍得令人不舒坦,那可能不仅是手法问题,跟拍的人不同也有关系。 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听阿谀奉承的人,或者说,他是只要认准了什么事,就软硬都不吃。 但凡事都有例外,龙亦有逆鳞。 朱英现在就是唯一用这样“质朴”恭维都能让朱元璋高兴起来的人。 “可需要爷爷帮你寻一个园子?”朱元璋问道。 朱英却拒绝了:“总不能什么事都烦劳爷爷,再说,孙儿也想定下园子修整一番后,给爷爷一个惊喜。若是您提前就知道了是哪处园子,惊喜可就少了许多。” “成!那爷爷就等着你的园子!” 嘴上这样说,朱元璋心里却想着,若是大孙子找不到合适的园子,他就让锦衣卫暗中寻一个,再想个办法“送”到孙儿手里。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就在转过天的上午,朱英就收到消息,符合他要求的园子,找到了一个! 第五十九章 舅爷爷可认识凉国公 朱英自认为提出的要求不高,很容易就能达成。 实际上,他的要求看着不高,却是在各方面条件都在水准之上的基础上,又提了几个不高的要求而已。 在应天府这个地方,便是符合心意的普通宅子,想要在短时间之内找到都不容易。 你喜欢的,别人也喜欢。 何况是园子? 这种天子脚下之地,从来就是权贵扎堆,不缺有钱人。 无论是不是本地的有钱人,既然是到了应天府,买房置地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朱英对园子的要求自认为低,但在旁人眼里已是不低了。 所以便是阿牛等人,也是通知了锦衣卫在外面搜寻情报的同僚,打算寻几个合适的园子,再在恰当的时机“撞”到少爷手里。 结果没等他们的人发挥作用,一个符合要求的园子就出现了。 因为园子出现的时机有点太巧了,阿牛他们还特地调查了一番。 结果发现这园子还真不是个陷阱,园子主人是因急需用银子,打算卖了之后带着家小回老家,这才仓促出手。 不仅价格不算太高,只要了三千两银子,而且各方面都还符合要求,若是拿下这园子,不用大修,只需改一改细节,就能达成少爷的要求。 这样的园子怎能错过? 必须要拿下! 朱英在亲自去看了之后,也觉得这个价位的园子可以接受。 不过大概是看他比较痛快,没有故意压价,那个园子主人有些愧疚不安,在签完了手续之后,临走前告诉朱英,自己之所以带着家人离开应天府,是因自己得罪了人。 “虽那人只是凉国公府一个管事的小舅子,可我只是个外地商人,在本地并无根基,不走还等什么?只是委屈了小公子。小公子虽与我并无关系,但我也怕那些人找上门来,误会了小公子,待我走后,小公子还是要尽快与我撇清关系才好。” 说完,就带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带着家人跑路了。 “凉国公府这样嚣张?”朱英也没有信对方一面之词,让阿牛暗中打探了一番,发现对方说的还真是真事,这让朱英再次感受到了这时代权贵对普通人的压制。 “普通人在权贵眼里还真是如草芥一般。” “历史上洪武大帝干掉了蓝玉等人,牵连那么多,也不全是为了朱允炆啊。” 朱英在心里叹着,纵然有很多人说朱元璋杀功臣太狠。 可问题是,有些功臣的确是一得势就猖狂。 就算是本人不猖狂,他们的亲戚、仆从,但凡有十分之一猖狂的,就够老百姓们喝一壶的了。 蓝玉常遇春等人,组成的,正是淮西集团。 其实从政治上来讲,朱元璋干掉了蓝玉等人,打击了淮西集团,这的确不能说是错。这段时间淮西集团也的确给朱元璋添了不少麻烦。 但明朝可不止一个政治集团,还有一个浙东集团呢。 像是明朝末年只知党争的东林党,就是由江浙士大夫为首组成的政治集团。 可见,便是没有了淮西集团,也有浙东集团。 没有了浙东集团,也有阉党。 只要有人,就免不了斗争。 还是要看怎么用这些人,怎么去压制这些人,让他们不敢跳起来。 只要曹操在世,便是司马懿也是好用之人。 就是这样的道理。 不过,凉国公府连小小管事的小舅子都敢这样嚣张,也足以说明淮西集团如今的确是气焰嚣张,也难怪洪武大帝怒极之下杀了那么多人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朱英回到家后,还是有些若有所思。 巧的是,当天傍晚,他爷爷回家时,竟再次带着那个蓝姓的舅爷爷回来了。 朱英早就猜测这个蓝舅爷爷与凉国公蓝玉之间或许有点关系,说不定是族亲。 这也正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过去不发达,现在却发达了,还能到京城来生活,若说是靠着族亲的关系,就令人觉得很有道理了。 蓝玉再次见到朱英,自是心里高兴。 结果才坐下,与祖孙二人一起用饭,第一口刚咽下去,就听到这位嫡长皇孙问道:“舅爷爷可认识凉国公?” “噗!咳咳咳!”蓝玉刚咽下去的这口饭差点卡在了喉咙处,勉强压下去后,也是咳嗽了好几声。 “舅爷爷,您喝水!”朱英也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忙给蓝玉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 蓝玉接了,喝了一口,终于将喉咙的异物感给祛除了。 面对着祖孙二人意义不同的注视,蓝玉额头冒汗,心里快速想着:难道我竟是暴露了身份?皇孙这是故意在点我? 他看向朱元璋,却发现皇上的神情淡淡的,并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蓝玉的目光再次落回到皇孙身上,发现皇孙神情讶然,他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得到了安抚。 皇孙必然不是这个意思。 蓝玉斟酌着回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是认识凉国公。” 不仅认识,还相当熟悉!比任何人都熟悉呢! 他随后就立刻反问道:“英儿为何突然这样问?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与凉国公有关的事?” 他很敏锐,既然发现皇孙不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就立刻推测出,对方之所以这么问自己,怕是这两日遇到了什么事是与凉国公有关。 且看皇孙的表情,还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当着皇帝的面,他是真不想询问与自己有关的事,但他不问,人家祖孙两个人私下就不说了? 与其让他们私下讨论自己,而自己担惊受怕,倒不如当着自己的面,直接将这件事给掰开了。 万一是什么误会,他也能立刻为自己辩解。 朱英点点头,道:“的确是与凉国公有关,他本人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他的管事却在应天府欺辱普通商人,若舅爷爷与凉国公是亲眷,能有机会见到他,最好还是提醒他一二。” 毕竟,万一蓝玉再次作死被朱元璋给干掉了,再搞出那个蓝玉案,被卷入其中的人就太多了。 固然有一部分是真该死,可被无辜卷入的人必然也不少。 朱英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不想自家也成为被卷入的人之一啊! 毕竟历史上的蓝玉案应该就在明年那个时候了吧? 他还没做好这么快就带着爷爷跑路的准备啊! 第六十章 骇人听闻 朱英觉得糟心,蓝玉更觉糟心! 这都叫什么事啊! 更糟心的还在后面,朱英继续说道:“今日我得知这件事也是凑巧了,我刚买的园子的主人,就是因为得罪了凉国公府一个管事的小舅子,被欺负得无法在应天府待着,只能匆匆卖了园子带着家小回老家。这还只是我无意中遇到的事,谁知道除了这件事,还有多少类似的事?” 一个能够在应天府买得起园子的商人,这可不是寻常小商人啊! 放在地方上,这绝对算是个人物了! 可这样的人,在应天府却被一个国公府管事的小舅子给欺负成了这样,这简直骇人听闻! 但细想又会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何况是凉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呢? 蓝玉听完这些,差点当场吐血。 若是因他自己做事不好,出了事,蓝玉也就认了。 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他都认! 可他府里的一个管事的小舅子出事了?这也能扣在他头上? 好吧,的确能! 人家小舅子为什么能将一个富商给欺负得变卖家产跑路?还不是因为姐夫是凉国公府的管事? 凉国公府的管事为何这样厉害,还不是仗着他凉国公的威势? 这样一想,似乎也不是毫无关系? 蓝玉这么一想,就更是郁闷了。 “这件事,我会……告知凉国公,让凉国公好好查查的!” 差点脱口而出“我会好好查”,幸好被一旁坐着的皇上一个眼神给看得冷静下来,蓝玉急忙改口。 朱英并没有听出蓝玉是改了口,听到蓝玉这样的回答,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 没想到这个蓝舅爷爷,还真跟凉国公有亲戚关系啊。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蓝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就算是来到应天府的平头百姓,也可能跟凉国公府沾亲带故。 没想到还真被他猜对了。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啊。 前有诛了十族的方孝孺,无论他拜不拜师,他爷爷这个方孝孺的好友都跑不掉。 后有这个与“蓝玉案”主角沾亲带故的舅爷爷。 好嘛,看来他也不是穿到了普通人家啊! 他这是穿到了一个高危人群之中了啊! 还是那种各种事情都被牵连,实际上特无辜的那种人! 朱英越想越是无语,可这等事,他也没办法去干涉最上面的人去怎么想、怎么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带着爷爷跑路。 见皇孙说完那番话后就叹了口气,现在更是面现怅然之色,蓝玉越发心里郁闷了。 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找出那个管事,将其直接打死! 他甚至都没问是哪个管事,这等事,回去一调查自然明了。 他怕他现在问了,皇孙来一句,你们家管事都是这样仗势欺人,那他在皇上面前的脸面就被彻底扯下来了。 哎! 真是不争气啊,那帮狗东西! 蓝玉在心里不断骂着府里的人,朱元璋则是在心里骂着蓝玉等功勋。 他就说嘛,这帮狗东西得势之后就猖狂! 尤其是这些搞小集团的,果然猖狂到了极点! 连他们府里的管事都这样嚣张! 这一刻,朱元璋的眼底再次闪过了杀意。 蓝玉倒是没看到皇上面色变化,但身上却一冷,就知道,这一次连皇上也怒了。 朱元璋并非不知道这些“小事”,只是淮西集团的这些功勋才是朱元璋主要要对付的。 锦衣卫早就收集了不少证据,但现在还不是该甩出去的时候。 本来是打算来年找个由头就发作,但是因着他改变了主意,打算立大孙子朱雄英做太孙,而淮西集团在大孙子上位初期必是一个助力。 所以他才会放缓了动作,但如今一看,淮西集团还是要动一动。 不过,可以不必完全都动,但敲打一番,剪掉他们的一些党羽、势力,却也是必要的。 就看这些狗东西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让他上了多少火,这些狗东西就不能全留下! 朱元璋在心里大骂着,脸上的神情却不显,甚至还夹了一筷子菜给大孙孙,劝道:“不气了啊,因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得,来,吃菜!” 看着被放到了自己碗里的绿叶菜,朱英无语了下,却还是老实吃了下去。 然后他也给爷爷夹了一大筷子绿叶菜,然后说道:“爷爷,你也吃。”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也艰难地将这些绿叶菜吃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 饭后,蓝玉就急匆匆走了。 朱英则因为吃多了一些,在外面遛弯。 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就忍不住再次想起了“前世”,十年过去了,当初的日子,还是恍若昨日啊。 而一想到他“前世”丰富多彩的生活,再联系到现在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日子,他忍不住摇头叹道:“既是等不来,还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少爷,什么?”阿牛一直跟在朱英身边,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英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而已。” 跟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无论怎么解释,他们也不会明白自己这番感慨是因何而来。 毕竟他现在虽是平民,可日子却已过得滋润,比很多落魄一些的王孙贵族都要过得好。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让人不满意的呢? 可他想玩网游啊,这就没办法办到啊! 过去曾经有“网瘾”并且离不开手机的人,十年没碰到这些东西,居然也这么活过来了。 还养成了十分健康的生活习惯,作息健康到了令现代人泪目的程度。 “阿牛,你觉得,你生活中还缺点什么?” 被少爷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阿牛挠了挠脑袋,迟疑道:“银子?” 这还真是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朱英默了下后,叹道:“算了。” “少爷……”阿牛有点不安地唤了一声。 朱英却安慰他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咱们的生活少了一点刺激?马上就要到十一月十一日了,要不要搞个购物节活动?” 十一月十一日?购物节活动? 什么意思? “少爷,购物节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一章 救命稻草 “购物节它不是个东西!”朱英下意识回道。 等回完,才发现自己现在就跟在骂人似的。 见阿牛脸上困惑的神情更浓了,只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然后解释道:“购物节……你就当做是一个节日……” “可是少爷,小的没听说过这样一个节日……”阿牛迟疑着说道。 但因着他相信自己少爷,本来很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节日,竟也迟疑起来。 万一是他孤陋寡闻了呢? 朱英被他的样子都给逗笑了,给他仔细解释了一遍什么是购物节。 当做是一个节日,但并不是一个真的节日,甚至初期也不必以购物节的名字来宣传,只需要两三年,就足以养成百姓们对这个购物日期跟模式的条件反射。 时间久了,不是节日,当全民为之动容时,也算是一个节日了。 毕竟这个节日就代表了各种折扣、优惠、活动,作为普通百姓的人,谁会对此不动容呢? 阿牛听得目瞪口呆,他过去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一个节日,还能有这样的卖东西的方式! 这甚至不是一家店铺能做成的事,但若是能做成,惠及的也不是一家店铺,而是全天下的店铺! 若是做成这件事,别说是一个应天府商会了,全天下的商会都会对他家少爷闻名如见财神了吧? 不过,激动之后,阿牛又有些迟疑了。 这样的名声,对于他家少爷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可是知道他家少爷真正身份的,若是将来真闹得这么大,会不会对少爷有影响? 但他就算是想要将这件事禀报给皇上,也不能背着少爷来。 所以,阿牛直接问了朱英:“少爷,这件事若是办成,必是极大的事,要不要告诉老爷一声?” 朱英想了想,这件事倒是没必要瞒着爷爷。 毕竟这不是给爷爷的惊喜,这件事要办成,准备的细节就少不了。 他到底还年轻,对经商的事情也不是多在行,让爷爷参谋一下也好。 朱英就点了头:“是要告诉爷爷一声。” “那小的也不用瞒着此事?”阿牛又问。 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朱英忍俊不禁:“是,不必瞒着咱们自家人。” “哎!那小的就放心了!”阿牛立刻应道。 这件事在阿牛看来,实在不算是个小事了。 偏偏他是跟着少爷做事的,若是背着少爷去禀报老爷,那岂不是成了背主之人? 如今能说,他就不必担心了。 无论成不成,老爷自有判断。 只要老爷同意了,那这事就万无一失,绝不会出问题。 朱元璋在歇息之前听说了这件事,他听了之后,又是惊讶,又是自豪。 “咱早就知道大孙子是个脑袋好使的,没想到竟这样聪慧!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来!” “可见,龙生龙,凤生凤!” 朱元璋嘀咕完,就吩咐下去:“此事不必拦着,少爷既是想做,就让他去做。你们也要帮衬着少爷,不可让人从中作梗,将好事变成坏事,明白吗?” “小的明白!”几个锦衣卫立刻跪倒,应道。 …… 凉国公府 天色已是黑了,正院内却有人举着篝火,使得院内的光线并不昏暗。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大椅子上,冷冷看向跪在地上的这些人。 “好啊!”他冷冷说道,“我这个凉国公都没有你们威风啊!不仅是你们威风,连你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小舅子都很威风啊!” 蓝玉说着这番话,在场没跪着的人都远远站着,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吭一下。 而跪着的这些人,个个抖着,冷汗直冒。 冷风一吹,衣袍都粘在了身上,身上都是汗! 蓝玉看了却更气,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这些狗东西,害他在皇上、皇孙面前丢脸! 那是普通皇孙吗? 那是他们的希望! 结果,却因为这些狗东西,让他还没与皇孙相认,就先在皇孙面前挂了号! 在朱府受到的惊吓,全化作了怒火,被蓝玉发泄了出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管事,说道:“将他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蓝玉的命令让这个管事直接大惊,立刻跪地求饶,磕头不断。 蓝玉就这么冷冷看着,两旁的亲兵直接一拥而上,将这个人直接捂着嘴拖了下去。 打人的地方就在旁边空地上,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管事被打板子。 就算是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的,耳朵闭不上,也能听到那一声声的板子打肉的闷声。 因为被堵上了嘴,没有惨叫声,只能一声声的闷哼。 没多久,闷哼声就没了,但啪啪声却仍在继续。 蓝玉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人,凡是他目光扫过的人,全都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还有你,说说,为何要这么做?” 蓝玉又随手指了三个人,状似好奇地问道。 这三个人,都是当初跟着他上过战场的老人儿,都是老兵! 结果,就是这三个当初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人,成了国公府的管事后,却变成了这副德行。 不仅是他们自己欺男霸女,他们的儿孙也同样欺男霸女,做了不少恶事。 但因欺负的都是普通人,也不是那么频繁,所以蓝玉之前还真不清楚这些事。 或许就算是过去知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 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会拿好人的标准去套在自己身边人身上,让他们去做什么好人。 现在想来,府里会是这样的风气,也与他之前没怎么管有关吧? 所以,这件事如果细究的话,还真不能说不是他的责任。 蓝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人痛哭流涕地解释着,想着这些事,只想给自己一耳光! 所以啊,这都是自作孽啊! 才会丢人直接丢到了皇孙身上! 朱英现在就是他们淮西集团的救命稻草,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这根救命稻草的。 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的蓝玉,更是要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这些丢了他脸面的人,都不必留着了。 “都押下去!”蓝玉冷声说道。 “一人先打五十板子!” 第六十二章 商人们的质疑 “老爷!老爷!”被拖下去的人都忍不住求饶起来。 但蓝玉已是铁了心要整一整府内的风气,这些败坏了凉国公府门风的人,被直接挨个打了板子,有的人硬挺了过来,也是重伤。 有些人则是直接在挨打的时候就没扛过去,直接死在了板子之下。 次日一早,外面的人就看到从凉国公府的后门抬出了十几卷草席子,直接拖上牛车,仍去了城外的乱坟岗。 若是家里人愿意收敛的,就自己领尸体回去。 若是不愿意收敛的,就是这样的下场。 经此一晚,凉国公府内人人自危。 消息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朱元璋冷哼一声,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但眼底的杀意的确消散了一些,可见对蓝玉一回去就整治府内风气的行为还是满意的。 倒不是因为对方整治了府内风气,而是满意于蓝玉这种态度。 知道怕就好,知道怕,就还有被留下来的必要,若是连怕都不怕了,那也就没必要留下了。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朱元璋吩咐道:“让锦衣卫盯着一下与蓝玉来往密切的人,看看他们都是何反应。” “是。”他面前的锦衣卫应声退下。 朱元璋继续翻看折子,结果就看到陆续有折子来奏,都是夏天或是水患或是干旱导致粮食歉收的事。 朱元璋拧眉看着,嘴里说着:“一群酒囊饭袋!往年都有灾,今年依旧是任由灾情蔓延,这样的蠢货要他们何用?” 他立刻在折子上写了怒骂的话,犹不解气,直接将折子扔到地上,骂道:“这帮蠢货!” 这样的酒囊饭袋,怎么来治理地方? 这些人,统统都有罪! 自从太子朱标去世,朱元璋一直戾气很胜,虽然在朱府的时候,他还能控制一下情绪,甚至还可能开怀大笑过。 可一回到皇宫,属于太子朱标的那些记忆就一股脑的涌上来,这偌大的皇宫内明明有着许多人,可朱元璋依旧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个孤家寡人。 旁边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连捡奏折都不敢。 直到皇上让他们传唤吏部的官员进宫,旁边的几个太监才如蒙大赦,皆是行动起来。 …… 皇孙朱允炆住的宫殿里,几个宫人正垂头丧气地打扫着大殿。 往日里这个地方虽也不是那么热闹,但那是因着皇孙朱允炆不愿意结党明显,也不屑去与那些看不上的人来往,所以来他们这里的人就少。 但现在这里不那么热闹,就带上了一丝过分安静了。 是那种让人心里有点发慌的安静。 “你说,皇上他对咱们殿下……”有人见左右无人,就只有自己跟关系最好的同伴在,忍不住低声开了口。 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算了,没什么。” 想到锦衣卫的可怕,这名小太监也不敢多言储君相关的事。 可嘴上不说,脸上的忧愁颓丧却是少不了。 这段时间以来,跟着朱允炆的太监、宫女们,已是感觉到了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什么叫做此一时彼一时。 原本他们皇孙作为太子的第二子、实际上的嫡长子,无论是在太子去世前还是去世后,都是被宠着的那一个。 可以说,从太子到皇上,都对他们皇孙喜爱有加。 那种重视,是从方方面面都能感觉到的。 不像是现在,他们这个地方仿佛突然之间就成了被人所刻意忽视之地。 所有人都仿佛一起淡忘了这里,而他们照旧去各处领东西时,也不再享受优先的待遇,而是必须要按照先来后到排队了。 虽然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可享受并习惯了优待的人,当优待被收回时,不会感到回归了正常,只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苛待。 另一个小太监听到他第一句后,就知道同伴要说什么了,就是一惊,后面听到同伴没有继续说下去,才松了口气。 这里可是皇宫,他们皇上哪里是好相与的人? 他们可不想突然被闯入的人拖出去剥皮,但这小太监的脸上同样挂着丧气的神情。 两个人低垂着脑袋干着活,这一幕恰好被朱允炆看到了。 朱允炆脚步就是一顿,脸色也有些难看下来。 他随后大步走了出去,来到大殿外,秋风吹过来,微凉的风将他昏沉的脑袋吹得清醒了一些。 外面已是彻底黑了下来,他所住的这片区域虽并不算偏僻,却莫名给人阴沉之感,看着这一切,朱允炆心中翻腾着不详之感。 “让宫外的人盯着凉国公府以及另外几个府邸。” 身旁出现了一个太监身影,朱允炆低声叮嘱道。 自从那几个勋贵退出了太子党,很多事都微妙了起来。 这才过去了半年时间,连皇爷爷的态度都微妙了。 他必须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下了。 情报要抓起来,若能抓住蓝玉等人的把柄,便是不能让他们就范,也可以拉下一个,杀一儆百,震慑那些想要与他撇开关系的原太子党人。 太监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快步离开。 朱允炆站在那里觉得有些冷了,拢了拢披风,转身返回。 在路过那两个小太监身边时,脚步顿了下,到底还是没有停下来。 地位是不是稳固这种事,靠嘴巴去说是没用的。 唯有握在手里的势力才是真的,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 “购物节?” 数日后,被朱家铺子少东家邀请做客的那些商人,正思索着对方叫自己来到底是什么用意,就听到了这位少东家与他们说了一起做一个购物节的提议。 这提议让部分人心花怒放,但更多人却觉得这是在异想天开。 “朱少东家,您过去不曾经商,可能不知,这样的事听着容易,做起来却难,不是这么想当然的事。” “是啊,朱公子,这事要想做成,不仅人力物力要保证,与官府亦是要有合作,只靠着商人自己来做,根本不可能做成。” 有二人率先提出了质疑。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从态度来看,显然是支持这二人说法的。 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只靠着他们,是不可能做成的。 第六十三章 凉国公府今日派人去朱家铺子了 阿牛听着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反驳少爷,站在一旁就有些忍不住。 若不是他还知道尊卑,知道不能暴露自己锦衣卫的身份,怕就要忍不住上去打人骂人了。 这帮废物,哪里知道他家少爷的厉害! 连仔细听一听该怎么做都不肯,就直接断言“购物节”不可能办成,还真是一群无能之辈! 阿牛心里腹诽不断,面上努力忍着怒气。 朱英听着这些人这样说,倒是不生气。 早在将这些人叫来之前,他就已是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那么有勇气参与进他的计划里。 毕竟,就算是在现代世界,当面临一个过去从不曾有过的商机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抓住这个商机的,这是十分正常的一件事。 他等着这几个不赞同的人都陆续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说道:“诸位有顾虑可以理解,我这次请大家来,也是请大家畅所欲言,大家都有什么想法,都可以一起说说看,毕竟这次购物节,我是打算拿出白糖的配方,并且推出更多甜品,与一起办这个购物节的朋友们分享,共同发财。若是有人对此没信心,我也并不勉强。” 什么? 这次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居然要拿出白糖的配方,与一起举办购物节的商贾分享? 一听到这话,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人,都脸色一变,露出懊恼之色来。 其他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人却眼睛一亮,立刻就盘算了起来。 白糖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啊! 别看市面上有着不少糖,但这白糖是新鲜玩意儿,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曾偷偷买了几斤回去研究的。 但所有研究过的人,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白糖,外表看着洁白如雪,吃起来很甜,闻着味道也好,做糕点更是好之又好! 可以这么说,除了这东西不是他们的,其他一切都好! 他们这些人在地方也都是有一号的人物了,能够从地方跑到应天府来做生意、置业的商人,那绝对不是小商人,都是各地方的大商人。 这样的人,在过去是绝对看不上一个普通乡绅之子的。 不就是开了几个铺子,家里有些地吗?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就算从身份上要更高贵一些,但现实中大家都更认银子。 小乡绅之子,实在是没有一点让他们另眼相看的地方。 可就因为有了这白糖,这小子竟就这么在商界横空出世了! 那样好的东西,被这么一个毫无名气甚至不是商贾的人家握在手里,结果日进斗金,连带着还带出来一个奶茶的新产品,同样日进斗金,这如何不让人眼红? 应天府商会邀请朱英参加聚会的事,他们也早就听说了。 他们本以为,白糖配方估计就要落到应天府商会的人手里了。 可他们同样也只能眼红看着,那更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可结果却与他们之前猜测的截然不同,应天府商会竟然没有拿下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事后更不见大肆报复。 些许报复,因他们没看到朱家铺子怎么样,就觉得这是应天府商会的那帮人手下留情了。 难道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其实并不是普通乡绅之子,而是另有来历? 又或者,这个朱家铺子的少东家,还有着更强大的后台? 之前只隐隐听说,对方与曹国公府的一个管事认识,还拜在了一个翰林学士门下,在这两个人脉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后台? 而这个后台之强,让应天府商会都为之让步了? 因着这个猜测,部分人才接受了这位朱家铺子少东家的邀请,前来参加对方的游园会。 但也有人在来之前听说了另一件事,但也在犹豫之后,还是过来了。 此刻听到朱英的话,就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我来之前听说,应天府商会会继续对朱家铺子动手,咱们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为好。” “真的?”他的同伴原本已是心动了,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追问道。 “千真万确,你看着吧,不久之后就要加大力度对付朱家铺子了,咱们可不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那你还过来?” “我这不是要来之前才听说的吗?反正来的人也多,咱们只要事后不掺和他们的事,就没什么。” 这样的对话在一些人中陆续出现,原本心动的人都因为听到了这样的小道消息而再次犹豫起来。 朱英也没有立刻让他们给答复,之后也没干什么正事,只带着他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因着今日邀请他们的效果还不如预期,所以朱英也没有将今日本该放出来的节目拿出来,只是请了普通舞姬跳舞,歌姬唱曲儿,请他们吃了一顿烧烤,就各自散去。 别说,虽在朱英眼里只是临时敷衍的内容,可在这些被邀请的人眼里,今日的聚会倒是很有些富贵气。 园子虽只是略修改了一下,但给人的感觉却与平常园子大不相同了。 他们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的修改带给了他们这种别样的感受,但他们的确在游园之后,回家再看自己的府邸、园子,感觉上就有些不同了。 差了一筹!这是几乎所有人的下意识反应。 但到底是差在了哪里,他们却一时说不上来。 歌姬、舞姬都是临时请来的,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助兴的节目并不出彩。 但他们吃的这顿烧烤,却堪称是炫富盛宴! 那么多珍贵的调料啊,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每人手边好几瓶,都是用的小孩拳头大小的琉璃瓶装着,塞子是木塞,上面有细碎的孔,不用拔出塞子,烧烤的时候,直接往鱼、肉上面这么撒就可以。 其中有一味调料,吃得所有人几乎嘴里着火! 有些吃不得辣的人,连忙往自己嘴里疯狂灌水。 而能吃辣的人,则是吃得大汗淋漓,过瘾无比! 这可是秋天了,天气并不炎热了,却还能吃得出一身汗,给人感觉酣畅淋漓,这样的吃食,还不能称一声“奇”? “这些调料若是在铺子里卖,必是能卖得极好,也不知道这个朱家铺子少东家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好东西!” 一人在回去的路上,就与管事感慨道。 管事却面现犹豫之色,这商人见了,没好气地说道:“要说就说,吞吞吐吐什么?” “老爷,凉国公府今日派人去朱家铺子了。您说,凉国公府会不会是朱家铺子的后台?” “什么?” 第六十四章 怎么又是这个朱英 凉国公府,开国元勋蓝玉的府邸。 蓝玉,那可是淮西集团的人,若是得罪了蓝玉,就不仅仅是得罪蓝玉一个人,而是得罪了一溜儿的人! 常遇春虽是死了,但他还有儿子活着,还有子孙在,还有下属在,还有人脉在。 淮西集团如今在朝堂上,是皇上都要头疼的存在。 有些人看似老实了下来,但羽翼早就丰满,就算是他们自己愿意蛰伏起来,与他们利益相关的那些人,也不会愿意就这么老实下来的。 很多时候,人是被夹裹着往前走的,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潮踩在脚下。 往后退,无法退。 往前走,却注定会走到了绝路上。 这就是很多集团到了一定时候,连集团的领头人也无法扼制局面、只能稍作引导、顺势而为的原因。 如今的凉国公府,还不是一年后的凉国公府。 蓝玉现在在应天府众人的眼里,那还是惹不得的可怕勋贵。 谁不知道这位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并不是好相与的? “朱家铺子的后台竟然是凉国公?这不可能吧?”那商人原本是坐在马车内的,听到这话,直接跳起来,脑袋咣当一下撞在了车厢顶上也顾不上,犹自惊愕说道。 管事见状忙说道:“哎哟,老爷,这也只是可能,也可能不是!” “不成,你仔细将这事说给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商人却觉得这事令人惊骇,不肯有丝毫懈怠,立刻让管事将事情仔细说了。 与此同时,相似的场景在很多归家的商人身上发生。 凡是能在应天府做生意的大商人,就没有一个不是消息灵通的。 像是朱英拜了翰林学士做老师这件事,本来是只在江浦县那里提过,还是因为方孝孺去探监给朱英撑腰时说的,结果这么快就传播开来,这些商人人人都知道了,可见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情报网。 凉国公府不是寻常府邸,蓝玉本人有些嚣张跋扈,他手底下人的人将他的嚣张跋扈学了去,却没学会他同时还有的识时务,所以就显得更可怕了十倍。 不久之前刚有个外地商人被蓝玉一个管事的小舅子欺辱,最后不得不卖了园子跑路。 所卖的园子,就落在了朱英手里。 这些商人这次来,逛园子的时候还在想着,若到时候凉国公府那边觉得朱英这是挑衅国公府的颜面,那都不用应天府商会再出手了,这个目前看起来还十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就要被打击下去了。 结果这才过去几个时辰? 他们竟然就得到了这么让人惊讶的消息! 朱家竟然与凉国公府有关系? 若无关系,凉国公府何必在这个时候派大管家上门,直接客客气气地订了一大批货物? 要买那些东西,去哪个大铺子买不成? 以凉国公府在应天府的地位,甚至都无需派管家去买,直接说一声,有得是商人主动带着货物上门,让里面的人挑选。 就算是给普通下人们采买东西,都无需自己亲自上门去买。 何况去买东西的还不是普通管事,是凉国公府的大管家!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位大管家平日里连四五品官员都看不上眼,结果如今去了朱家铺子买东西,对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却都客客气气的,这态度,谁看了不觉得惊骇? 谁看了不觉得这事不对头? 但若这是凉国公府自己的生意,而朱家铺子里的人都是凉国公的心腹,那这事就合理多了。 那位大管家对凉国公的亲信心腹们也一向都是客气的,只对着不如自己的外人才豪横。 “这么说,那铺子的后台竟是凉国公,这可真是……”有人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将它们串联在了一起,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是极大的。 是了,若不是凉国公帮忙,江浦县的主薄等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被斗倒? 若不是凉国公帮忙,应天府商会之前怎么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了:“若是如此,那应天府商会为何还要继续盯着朱家铺子,并且要继续针对朱家铺子?” 立刻就有人神秘兮兮地暗示道:“也许就因为他们知道朱家铺子是凉国公的呢……” 哦?哦! 听到的人与之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一身白毛汗都差点被吓出来了。 是了,是了! 这朝堂可不仅是有着蓝玉等人在抱团,还有其他几方势力了! 兴许这应天府商会的后面,也站着谁? 听说有人身后站着皇族,难道是皇宫里的那一位…… 因着王学成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算不错,有些人只知道他身后站着不得了的人物,却不清楚是谁,就忍不住猜歪了,朝着应天府皇宫里的某一位猜去。 恰好这半年以来,隐隐有人提到,说是蓝玉等人脱离了太子党,因为不满太子党的势力被某位皇孙收拢在了手里。 这位皇孙,该不会就是应天府商会背后站着的那一位吧? 敢情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阿嚏!”皇宫里,朱允炆正执笔练字,结果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不仅让他脸色阴沉下来,手里的笔也跟着一歪,这一幅字彻底毁了。 将笔扔到一旁,桌上的字更是被他团了团,扔到了旁边纸篓里。 朱允炆站起身,烦躁地在屋里走动。 他想起不久之前听到的消息,此刻还是觉得烦躁,再次招手,让门旁站着的小太监过来。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凉国公府真的派了大管家去朱家铺子采买东西?还客客气气的?” 这已是皇孙问的第三遍了! 小太监不敢不从,只能再次说了一遍。 朱允炆挥手让他再次下去,自己则是往椅子上一坐,皱眉道:“怎么又是这个朱英?蓝玉派人去朱家铺子采买东西,莫非与这个朱英有关?” “朱……朱……以蓝玉的性格,他手底下的人也必然嚣张跋扈,怎么会对朱家铺子的人这样客气?” “难道……这个朱英,与皇族有什么关系?” 第六十五章 来自淮西集团的请帖 转过天,秋风细雨,天空阴沉着。 但朱家铺子的后面小院子里,搭起来的棚子 十几个伙计正在忙碌着将早晨刚运来的货物清点完毕后送入库房,而库房里的存货则是盘点后,被搬了出来。 “少爷,这些东西真的要降价处理啊?”阿牛一直跟在朱英身边,见这些被搬出来的存货都还都很好,距离“保质期”结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虽然知道少爷为何要降价处理这些东西,可还是不免有些肉疼。 朱英看他一眼,见他是真心实意的在肉疼,摇头而笑。 这个阿牛啊。 不过阿牛思维也很跳跃,不一会儿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少爷,小的让人去催催庄子上的人,看他们将宣……宣……” “宣传册。” “对,宣传册!小的让人去看看宣传册印出来没有。”阿牛说道。 他虽是跟在朱英身边的小厮,但外人都看得出来,阿牛以后是很有可能在多年后成为管事甚至是管家级别人物的。 他这样小厮,那就不是普通小厮,应该算是管事预备役了。 所以事关这些“琐事”,阿牛平时也会盯着一些。 朱英点点头,让他去忙此事。 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又有仆从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帖子,有请帖,也有拜帖,都是送给朱英的。 “少爷,这是今天送过来的,有送去府里的,也有送到店铺这边的,一共是十三张帖子。” “十三张帖子啊,他们还真是想象力充沛……”知道这些人是为何突然都来往他身边凑,朱英觉得怪没意思的,却还是接过了帖子,一张张随手翻看着。 看到最后几份时,他不免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张居然是曹国公府送来的请帖?邀请我参加半月后曹国公第三子的满月宴?” 朱英翻看了一下,问身旁的仆从:“曹国公第三子要满月了?” “是,听说这位三公子是曹国公一位爱妾所生,所以曹国公很是重视。”仆从立刻回道。 一个爱妾生了儿子,曹国公要为这儿子办满月,所以请他过去参加宴会? 说实话,朱英不太想去。 倒不是觉得曹国公给庶子过满月宴有什么不对,再是庶出,人家也是国公之子。 他只是不太喜欢现在这个曹国公。 现在这位曹国公,是洪武大帝姐姐的孙儿,被追封为岐阳王的大明名将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有句话说是,富不过三代。 可能对于这类长辈乃是英豪的人家来说,英雄不能代代出亦是常有的事。 李景隆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绣花枕头,不遇到大事的时候,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 一旦遇到了真格的,立刻就完蛋。 在历史上,这位可是断送了建文帝手里的精锐,因猜忌而贻误了战机,导致战争扭转,一路朝着对朱棣有利的方向飞驰而去。 建文帝还对此人十分信任,哪怕无数人请求诛杀李景隆,建文帝都袒护着。 结果也正是这个李景隆,在朱棣大军到来时,伙同谷王朱橞开金川门降燕,史称“金川门之变”。 虽然朱英对建文帝观感一般,但对方孝孺这等后世认为是“臭硬骨头”的忠义之辈却很敬佩。 同时,对李景隆这样蒙受建文帝绝对信任与袒护,最后却打开城门迎了朱棣,还继续高官厚禄的人,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他之前与曹国公府的一名管事来往,也是因着与海商之间的贸易,二人有了接触,一来二去,生意上有了一些往来。 他可从来没想过通过这名管事去讨好那位曹国公! 谁知道对方突然抽什么风,居然让人给他送了一份请帖,从两人现在十分悬殊的地位身份差距来看,这件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将这张请帖先放到一边,另外两个帖子,就更让朱英觉得莫名其妙了。 若说曹国公给他送了请帖,还能十分勉强的解释成他与曹国公府的管事有来往,导致了这一切。 那这开国公府跟魏国公府是怎么回事? 开国公常升,若他没记错,是常遇春的次子? 如今的魏国公应该已不是徐达了,而是徐达的长子徐辉祖。 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颇有些子肖父,徐辉祖如今应该是二十四五岁吧? 虽然从年龄上来看,魏国公与他算是一代人,可他们两人同样是素不相识啊! 开国公跟魏国公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共同点? “淮西集团?跟凉国公的传闻有关?”朱英觉得自己悟了,这两个府邸的人送来请帖邀请自己做客,是不是听说了凉国公与朱家铺子之间有什么联系的传闻? 冤枉啊! 朱英真想大声喊冤,他与蓝玉之间是真的并不认识,素不相识啊! “算了,估计说也没用。” 朱英苦中作乐想着,这样一来,至少也有一点好处。 那就是,在明年之前的这几个月时间里,他们家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就算是应天府商会那些人,想要再使绊子,也要考虑考虑,至少不会狗急跳墙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至于到了明年怎么办,实在不成,看风向不对,开了春就直接跑路吧。 好在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现在才是秋天,至少今年冬天还是能过个安生年的,若真想跑路,几个月时间其实也够了。 拿不走的就扔了,遣散仆从,假装带着爷爷回老家,但在半路上,就可以带着爷爷跟绝对忠心的仆从以及金银细软跟粮食种子等,直接坐船出海。 他这几年跟海商联系,除了要了一些粮食种子,也一直托海商帮忙物色还不错的私人船只。 不需要太大的,能载二三百人的就足够,这样的船只就可以平安出海到近海海域,他曾经有过海钓的经历,对几个后世的港口附近的海岛有些印象。 实在不成,就先去那些海岛看看,他记得其中有个海岛是在近现代的时候才有了居民,过去就是一个荒芜至极的孤岛。 岛屿方圆十几里大小,这样的岛屿,拿来做一个落脚点,甚至是以后生活的地方,不也是挺好的? 朱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最后的帖子,思索着这些,目光已是放空。 “少爷,宣传册已是印好了,他们正好送过来,您看看!” 此时,阿牛已是带着一摞宣传册回来。 回过神的朱英立刻拿起最上面的一册,随手翻阅起来。 “再让人加一页购物券。”翻完之后,朱英十分壕气地直接吩咐道。 “不用另做,就黏在最后一页上。” “少爷,少爷,不好了!”正说着话,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口中喊道。 第六十六章 棉 阿牛一听就脸色冷下来:“瞎嚷嚷什么呢?好好回话!” 什么叫做少爷不好了? 这样的话说出来多让人误会啊!虽然不是这个意思,可这么喊着,让人听了心里就不太舒服。 这仆从虽不知阿牛锦衣卫身份,却知道阿牛是少爷的心腹小厮,以后是要做管事的,又是家中管事的族亲,不能招惹。 仆从不敢露出不满之色,立刻就停下来,忙说道:“是小的嘴笨,说错了,该打!” 随后就将自己跑进来要禀报的事情说给了朱英听,听完之后,朱英脸上顿时露出无语之色。 什么鬼? 朱英心里更是忍不住吐槽着,这都叫什么事? 原来,这个仆从是听说了一件事,恰与朱家有关。 之前朱英不是撒下数万两银子,买了一些田地来种植土豆跟其他作物吗? 除了大片田地,最后他还买了几处“小块”田地。 虽对比之前买的田地,绝对算是小了。 但一二百亩这样的田地,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算是大片良田了。 其中有一块良田,是一百三十亩上好良田,因着大部分都是好田地,加上对方身体不算好,需要人参之类名贵药材长期吊着续命,所以朱英也没压价,最后是以着三百五十两的价格买下的。 这绝对算是很不错的价格了,一百三十亩,以每亩三两银子来算,也就是三百九十两银子。 三两银子买田地,在这时候,的确能买到好田地。 一百三十亩里面,小部分是次田,能给出三百五十两,朱英也是看在了做主卖田地的人是老人的孙子,觉得对方一片孝心难得,一时间共情了,才给了的。 结果,现在这刘家居然四处宣扬,说是他们朱家哄骗祖孙二人,谋夺家财? 这样的价格也算是谋夺家财? 朱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干出来的事,想靠舆论来压他低头? 他根本没将这件事往心里去。 “少爷,小的去查查这是谁干的,这次虽是干了件蠢事,但被这样的人盯上,却不得不防,知道是谁,自然也就好提防了。” 见少爷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只当这是个笑话,阿牛却突然开口说道。 朱英一想,也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应天府商会盯上他,他都是不怕,若他们用商业手段,哪怕再阴损,他也有办法对付。 但若是有蠢毒之人屡屡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使绊子,那这样的人,还真要重点注意一下。 在蠢毒之人身上翻车的例子也不少见,不可小看蠢毒小人。 见朱英点了头,阿牛立刻就走了出去。 朱英从不去管阿牛他们接到他跟爷爷的命令后是怎么去执行,只要不违法,不将自己给送到大牢里去,不欺男霸女做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无论对方用什么手段,都是对方的本事。 从这一点来看,朱英与朱元璋不愧是祖孙二人。 不过此时的朱英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身份,仍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地主家的傻儿子,只不过他那地主爹早死,留下了他们祖孙两个而已。 朱元璋此刻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看着几份奏折接连说着天灾导致今年粮食歉收,明年恐怕会是个旱年的事,这是提前跟朝廷通气,求支援的。 毕竟这时候的人,既没办法排云布雨,又没办法在大旱之年让河道充盈起来,更没有可以在旱年丰收的粮食种子。 除了有一些老农有经验,提前就预感到了来年可能会有大旱,给一些警示外,地方官也是无可奈何。 朱元璋皱着眉给了批示,让他们趁着冬日到来之前,尽量开凿水井,来年开春后,也尽量开凿出更多水井。 但开凿水井其实也不是在任何地方都有用的,有些地方水源没那么充沛,仅仅靠着一些河来过活,打井却很难打出地下水来。 不是没有,而是不好测量出哪里能打出水来。 这方面的人才,大明现在还是稀缺的。 一想到这种事,朱元璋就忍不住又想要骂朝堂上的那些人了。 当然了,除了给他惹麻烦让他想要除之后快的功勋集团外,那些只会侃侃而谈的文臣,在朱元璋眼里就更是没什么用了。 真是的,武将还能派出去打仗,这些文臣既不能上前线打仗,又不能在这种灾年拿出什么有用的方案来提前布置,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用! 明初本就是重武轻文,文臣地位极低,这既与明朝建国的原因有关,也与洪武大帝自己的出身有关。 反正他的确是不怎么喜欢文臣,唯一能入他眼的几个,也是至少能做谋臣的强悍全能大佬。 像是方孝孺这样的,起码还能教书,教书水平也还不错,所以朱元璋也能忍。 但一些既不能做点实事,又不能好好发展地方的,他的容忍度就极低。 若这样的人还贪污,朱元璋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这种人活着都是浪费粮食! “去备马车!” 好不容易忍着怒气批完了所有折子,该发下去的都发下去了,朱元璋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够快的。 他起身向外走去,换了衣裳,就直接回了朱府。 才到府邸,就听到里面传来汪汪汪的声音,竟是小狗的叫声。 结果一进正院,就发现正院的台阶前摆着几个大箱子,里面就堆着不少小狗。 它们都一动不动,唯有一只小狗正在这些箱子旁边跳来跳去,叫个不停。 “这是……什么?”朱元璋走近了才发现,那几个箱子里堆着的小狗,竟不是活物,但毛茸茸的,大多是乳白色,看起来真像是真的小狗。 朱英恰好走出来,没去理会围着他脚边转悠的小狗,拿着一个玩偶,对朱元璋解释道:“爷爷,这是毛毡做的玩偶。” “毛……毡?” 朱元璋不愧是做皇帝的,听到“毛”这个字后,立刻就收起了轻慢之心,也跟着拿起一个,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入手的感觉软乎乎的,现在已是秋天,傍晚微凉,但手触摸着这毛毡,却给他一种温暖之感。 朱元璋立刻就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棉花! 他迟疑着问道:“这是羊毛做成的?” 第六十七章 购物节 朱英点头道:“没错!” “羊毛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朱元璋捏着手里的毛毡小狗,沉声说道。 眼前的东西有点刷新朱元璋的世界观。 要知道,羊毛在很多大臣眼里,那都是毫无用处的贱物! 什么是贱物?就是在稍有家底的人眼里很鸡肋的东西。 而棉花呢? 那可是足以让人穿暖的好东西,又轻便又卫生,是稀罕物!是贵物! 但别说是普通百姓了,就算是微末小官或是一些吝啬一些的小地主,都不是人人都能在冬日里穿得十分暖和了,因为他们绝不可能舍得用上许多棉花来填充被子或是衣服夹层。 棉花的价格很昂贵! 甚至有时候连着一两年冬天太冷,就算是想要用市价去买棉花,也需要用抢的。 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产量实在是算不上多,还有大批的棉花要用于纺布,余量就更少了。 “这东西居然能做成这样的玩具?那能不能做成别的呢……比如……毯子?”朱元璋低声说道。 “爷爷,您说什么?”朱英没听清,问道。 朱元璋有点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大孙子,心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的大孙子可真是他的福星啊! 这样的羊毛毡,可比直接用羊毛填充被子、衣服有价值多了。 羊毛带着腥臭味,而这羊毛毡拿在手里被他反复观察时,可没被发现有什么异味。 这说明什么? 说明羊毛毡无论是从味道还是从保暖上,都比散开的羊毛要更好一些。 民间其实用动物毛来填充被子、衣服保暖,本就不是稀罕事。 买不起棉花,总不能活活被冻死吧? 所以,民间用羊毛来填充被子的事早就有了。 但羊毛腥味大,清洗又有点麻烦,混到了用羊毛来取暖的普通百姓,大多也没那个好心情好状态去仔细清洗羊毛,而能够用于保暖的羊毛,也不是普通羊毛,而是长毛羊的羊毛,这就导致羊毛对于贫寒百姓来说也是挺稀罕的东西,一旦得了,都是很珍惜。 洗是不可能洗的,因为不洗会更蓬松,也更能保暖。 也正因为如此,到了冬日,很多人都不必走近,就能被闻到身上的那股子羊骚味。 可如果羊毛能做成毛毡,继而做成毛毡毯,还是这种没什么异味的毛毡毯,价格就能飙升! 这样的东西既可以铺在地上,也可以盖在身上,还可以挂在门上充当冬日里的门帘。 无论怎么看,都是物美价廉,看着还很上档次。 那么,一直以来只被贫寒百姓当做御寒之物的羊毛,就能价格翻倍,几十倍甚至是几百倍的翻! 大明与草原民族之间,也可以因此产生牢固的贸易链。 这对于稳定大明边境,增加双方贸易,也有着极大的好处。 这些事,作为皇帝的朱元璋在发现毛毡的存在后,就快速在脑海中想了一遍。 而现实中才只过去了片刻时间,朱英见爷爷望着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他忍不住再次问了一句:“爷爷?” 朱元璋这才回过神来,说道:“羊毛可能做出毛毡毯子?” 朱英笑了:“爷爷,这有什么不成的?当然可以!” “好,好!”朱元璋连声道了两个好字,显得有些激动。 朱英想到他已经让心灵手巧的仆妇在研究做出羊毛线了,想着,等羊毛线成功被造出来,再给爷爷看,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毕竟他还让人同时给羊毛线染色,到时候可以直接弄出一批五彩线来。 再看爷爷,竟是对那毛毡小狗爱不释手的模样。 “爷爷,除了毛毡毯子,羊毛其实还能做成另外一种东西……” 朱英卖了个关子,说道。 朱元璋还不了解自己这个大孙子? 大孙子会这样说,就证明了不久之后大孙子会呈给自己的东西,绝对比这个羊毛毡更令他惊叹! 那会是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能将这羊毛搓成线吧? 这一刻,像是有一道雷,直接轰在了朱元璋的脑袋上。 可他随后又想着,不能吧,羊毛跟棉花不同,过去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将羊毛弄成线,但都失败了。 毕竟这是动物毛,可不是棉花那种轻易就能被搓成线的…… 但万一呢? 又一道声音在他的心底冒出来,让朱元璋心里痒痒着,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大孙子说的成品。 如果真是羊毛线……那岂不是可以像棉花一样做成衣服? 棉花能保暖,那羊毛线编织成的衣服,岂不是同样能保暖,甚至更保暖? 换做其他人,想要立刻想到其中的联系怕是不易,但朱元璋可是洪武大帝,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更是有着普通人没有的帝王之气。 他想事情往往能想得极快,脑袋一转,就胜过普通人转了几转了。 朱英却不知爷爷已是猜到了他让人加班加点搞的东西,他请爷爷先进屋,给爷爷倒了茶,然后在爷爷的询问下,仔细说了自己要搞的第一届“购物节”的主题。 “居然还有主题?”朱元璋惊讶道。 朱英回道:“自然是有的,若是乱哄哄的也没有个主题,就不能突出朱家铺子与其他铺子的区别,以后或许可以不必这样搞,但第一次搞,还是要让众人眼前一亮,让人记忆深刻才成。” 一年搞一次或是两次,若是不能让人记忆深刻,那下一次再搞的时候,还要提前做宣传,甚至是要加大宣传。 多出来的宣传费难道不是银子吗? 这时候的朱英已是忘记了自己本打算着开春就带人跑路的事,下意识已是想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继续说道:“孙儿这次要搞的主题是……可爱。” “可、爱?”朱元璋有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你打算卖给女人、孩子?” 洪武大帝随后想明白了,开口问道。 朱英却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说道:“并不是这样,谁说男人就不会为了可爱的东西付银子了?重点还是在于物品本身,可爱这种东西,本就是雅俗共赏、男女都会喜欢。” 后世那些养动物的人,难道都是女人跟孩子? 喜欢猫的大汉也不少啊。 所以,重点还是在物品的设计上,可爱与威猛也并非是不可共存的关系。 “而且,主题虽是可爱,但可爱却并不只是一种。” 第六十八章 异想天开 朱元璋:“……” 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听明白了,可听到后面,却又有些迷糊了。 大孙子这是在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脑仁有点疼? 朱英也发现自己一下子发散太多,回过神时,就发现爷爷正有点纠结地望着自己。 他忙说道:“这么说其实有些说不明白,等到时候你亲眼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朱元璋哎了一声,随后就问道:“那你需要什么?银子?人手?” 朱英这次没推辞,问道:“可靠的人手越多越好,银子倒是不用,孙儿这里还有几万两,足够了。” 朱元璋点头道:“可以,需要多少人,你告诉管家,管家会帮你找人,要多少有多少!” 这样的壕气,让朱英都忍不住侧目。 朱元璋意识到了自己差点露馅,咳嗽两声,岔开话题说道:“对了,那只狗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说话时,因着门是开着的,那只小狗竟是从外面爬了进来,正在朱元璋的小腿间绕来绕去。 朱英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惹来小狗一阵舒服的哼哼。 他回道:“这不是要做毛毡狗吗?孙儿觉得,若是想要做得活灵活现,就该寻条真狗,来对应着看一看。” 朱元璋可不信这解释,沉默了下,说道:“那若是以后做毛毡虎、毛毡猴呢?” 那是不是还要再搞只老虎、搞只猴子回来? 明明就是孙儿喜欢养小狗吧? 朱元璋突然一顿,一股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十年来,他自认为对大孙子的教育从未中断过,在衣食住行方面也是尽量给予大孙子还不错的待遇。 但实际上,再好的待遇,有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孙的待遇好吗? 这十年,对方因为并无记忆,所以才能在这种平民的生活里泰然处之。 可若是大孙子知道自己本是大皇孙,却被他养在了宫外十年没将身份给公开,会不会觉得是他这个爷爷早就放弃了他? 若是在宫里,别说是一只狗了,就是真想要老虎、豹子,那都不是问题,皇子皇孙想养这些东西还不容易? 可在民间,哪怕是他们这样手里随便能拿出十万两银子的“普通人家”,想要养这些东西,也不容易。 那样就太“高调”了。 而高调不符合朱元璋这十年来对“朱家”的要求,所以在普通人眼里的享乐,他这大孙子还真没怎么享受过。 就算衣食住行用的都是好东西,但也是低调的奢华而已。 这一刻,习惯了护短的朱元璋,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大孙子这十年的“苦”日子,的确是受了大委屈。 朱英不知道爷爷又是怎么回事,他听着爷爷的问题,就下意识回道:“那当然是不用了,猴子还好说,一般人哪里养得起老虎啊。” 结果这话不知道又触动了爷爷什么神经,他爷爷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自责之色。 朱英立刻就想到自家其实也不是那么“穷”,能随便就拿出几万两银子的人家,若真想要养老虎,其实也养得起。 就是普通人养老虎太惊世骇闻了,这时代的老虎,那可是连地方官府都为之头疼的存在啊。 想要抓只野生老虎,哪怕是老虎崽子,都可能付出至少数条人命。 朱英可没有这种奢侈的爱好,所以他方才才下意识那样回答。 但他爷爷可能误会了,该不会是觉得他这样说,是在嫌弃自家穷吧? 不,他们家要真穷,那大多数殷实人家都要算是赤贫了! 朱英立刻解释道:“爷爷,我不是说咱们穷,就是老虎这种存在,一般人养不住,官府也不会允许普通人圈养老虎的,万一跑出来,县令的乌纱帽都要掉了。” 虎患造成了伤亡,那可是地方官的大错! 所以,一般真有圈养老虎这种猛兽的,必然是权贵人家。 不是因为普通人没有银子,而是有些东西,有银子也养不住,因为没那个资格。 这话按说解释得十分妥帖,可他这话说了之后,对面朱元璋的脸色却更颓丧了。 老朱越发自责地说道:“都是爷爷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虽然用“抽风”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爷爷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但朱英此刻是真忍不住在脑海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爷爷又抽风了。 为什么用“又”字? 因着这十年来,爷爷偶尔就会突然露出这样怅然自责的神情,然后用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所以朱英也已经习惯了。 但之前那些事都是有迹可循,他知道爷爷是在自责没办法给他带来好的生活,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正在谈着小狗的事情吧? 难道爷爷是在自责过去十年没能送给他几条狗,导致他现在看到一条小狗都觉得新奇?所以才会提起要送他老虎?等发现他们家养不了老虎,就越发自责了?觉得是自己年轻时不够努力,才委屈了大孙子? 不,不至于吧! 这一刻,朱英虽然猜错了朱元璋郁闷的原因,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爷爷的神器脑回路。 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爷爷就是那个让人闻风丧当的洪武大帝,所以也就不知道,爷爷此刻这种发现大孙子居然对一条狗都感动新鲜后所产生的自责,是多么令人惊悚。 朱元璋此刻已是想着,等到大孙子身份回归后,他一定要亲自给大孙子挑几只老虎做宠物! 他朱元璋的大孙子,想要养宠物,那自然是养最贵的! 同一时间,一直在暗搓搓盯着朱家铺子的一些商人,也在数日后得知了朱家铺子要在十一月十一日推出什么新品。 已经被拿到了手里的宣传册上,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几个活动的名字,什么运气大转盘,什么盲袋,他们看了也有些搞不懂这些都是什么。 但后面却有几个被推荐的商品,标上了价格。 不看别的,一看这些商品的价格,他们就忍不住乐了,觉得朱家铺子的少东家还真是异想天开,更觉得之前紧张这件事的自己也是脑袋进了水。 醒醒,这么贵,怎么可能有人买? 第六十九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来朱家铺子的这个少东家,就是个头脑简单的,居然将价格定得这么高,是想要银子想疯了?” 有人随手翻看着这薄薄几页纸的宣传册,嗤笑道。 坐在屋子里的另外几人却没有立刻开口应和,而是仔仔细细看着这个宣传册。 说话那人顿时脸色一沉,觉得这几个同伴真是不给自己面子。 而他的反应,也被另外的人察觉到了,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个人啊,生意虽然做得不算小,但那是因为对方往上几代都是做生意的,甚至要追溯到宋末的时候了。 因着祖上留下来的基业,以前他爹还算识时务,所以到了大明建国,也没彻底没落。 但相比于前几代,这一代的生意已是缩水了一些。 所以此人才会急不可耐地想要“吞”掉白糖生意,希望能分一杯羹。 本来正在看宣传册的这个人也觉得可以从中分一杯羹,就算朱家铺子的老板真与凉国公府有点关系,估计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关系,估计就是“上贡”的关系。 这样的后台,在应天府的商人哪个没有? 就算是这个被换掉了,只要接手了这门生意的人继续上贡,那就没什么问题。 当然了,直接插手将朱家铺子的生意干翻,那自然也不成。 可这不是有应天府商会在前面挺着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打算做这个渔翁。 但这一刻,看着同伴这样蠢,居然这样急不可耐,后者就生出了一丝悔意来。 跟这样的人联手,会不会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依我看,对方定然是有后手的。”旁边一直沉默的另一人开口说道。 最先说话那人立刻看过去,不屑地说道:“能有什么后手?之前能赚那么多银子,不过是仗着身后站着凉国公府罢了。可凉国公府再厉害,能比得上……” 他对着上面拱了拱手。 “他们若是真打起来,首当其冲倒霉的便是朱家,到时候,咱们自然可以浑水摸鱼,趁机拿到白糖的配方。” 见其他几人都沉默不语,这人心里起急,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到时候将两方都得罪了,但咱们又不是与他们抢,他们吃肉,咱们就是顺势喝点汤而已。我不信除了咱们几个,其他人就都不心动!” “到时候必然是一个乱哄哄的局势,咱们趁势得了白糖配方,不在应天府跟附近卖,咱们去沿海,去草原上卖去!咱们卖去外邦,白糖到了外邦,必然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那时候,咱们可就发大财了!” 说着,他就环顾四周,充满诱惑地说道:“到时候,咱们都可以重振祖上基业!” 在座的这几人里,说话这人是败家败得最厉害的。 但随着大明建国,天下逐渐太平起来,那些当初在乱世发了国难财的商人,也逐渐失去了靠战争发财的机会。 而在正常做生意这件事上,他们这几人显然都水平一般般。 虽然远不如说话诱哄他们的那人败家败得多,但最近几年生意也的确越来越不好做了。 也就是他们家大业大,还能跻身于大商人队列里。 可这样下去,若是不能再挖掘出有用的发财路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手里捏着的生意,怕都要继续缩水了。 与其寄希望于他们的子孙里出来一个经商人才,还不如寄希望于他们自己。 只要得到新的发财路子,只要后代别太不成器,勉强守成也不是不成。 反正,几代出个经商不错的,就能将家业一直传下去。 这就是他们今日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的原因,但此刻,看着这个宣传册,不同于那个滔滔不绝的商人的不屑一顾,另外几人都觉得,这东西他们虽然有点看不懂,但却觉得这里面必然藏着奥秘。 那个朱家铺子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样他们不清楚,但那个少东家绝不是一个无知蠢人。 搞出这样的阵势来,必然是有所依仗的。 “这几样货品看着稀奇,说不定到时候真能卖出去。”一人斟酌着开口说道。 才说完,就被那个滔滔不绝的商人给反驳了:“怎么可能!只是女人跟孩子才会细化难道玩意儿,一两银子一个,除非他们疯了才会买!” …… “这些土豆快要收获了啊。”朱英可不知道正有不少人拿着他让人发出去的宣传册在疯狂研究,第二天清晨,他乘着马车来到了最早种下了土豆的庄子,看着绿油油的一大片,心里一松。 这样即将丰收的场景总是令人感到愉快的,这仿佛是印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正在收拾地边杂草的人抬头看到了走下马车的朱英,立刻上前行礼。 “你们做得不错。”朱英让这几人起身,转了转后,点头说道。 “让人宰一头猪,庄子上的人中午都多分几块肉。”朱英随后又吩咐道。 “少爷宽厚,小的代他们谢过少爷了!”其中一个老农立刻喜笑颜开。 庄子上的伙食还不错,朱家祖孙对普通庄子上的农户也还算大方。 这里的农户至少能吃饱穿暖,甚至人人都能有一床棉花填充的被子,冬日里也有半旧的冬衣穿,跟其他人家的仆从一比,他们的日子绝对是十分滋润的那一类。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能经常吃到荤腥的。 一头大肥猪宰杀了分下来,其实一人也就只能得那么几块肉,但这已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待遇了。 朱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时代的人啊,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许是因为朱英来过许多次,脾气又好,所以即便是待在庄子上的仆从,也不是十分惧怕朱英,陪着朱英又转了庄子上其他几块土豆田地,之前那个仗着胆子说话的老农,就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少爷,听说这个土豆,能亩产两千斤?此事是真的吗?” 庄头就在一旁小心陪着,听到这话,顿时将眼睛一瞪。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少爷发问,你……” “无妨。”朱英一抬手,制止了庄头的话,含笑看向了老农。 第七十章 土豆要成熟了 “这自然是真的,土豆的确能亩产两千斤,若是养得好了,甚至还能更多一些。” 嘶!听到这话,跟着的人群顿时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亩产两千斤已是极高的产量了,竟然还能更高? 这还是人间该有的种子吗? “这、这该不会、不会是仙界的种子吧?”人群中有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就被旁边的人直接鄙视了。 “废话!这不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了吗?之前就说这些是神种啊!人间怎么会有神种?当然是神仙待的地方才有神种啊!”鄙视同伴的人说得头头是道。 朱英含笑听着,等到众人议论完了,他才开口说道:“诸位,等土豆丰收了,人人都能分到一些土豆,到时候我让人教你们如何贮存土豆、吃土豆,土豆不仅可做主食,还可做菜,更能做小吃,味道都甚美。” 想着后世的薯条、薯片,过去不怎么喜欢吃垃圾食品的朱英都忍不住有些馋了。 等到土豆丰收了,可以回忆一下薯条、薯片的做法,做一批解解馋。 哗!听到土豆还能有这么多吃法,在场的人就更高兴了。 少爷可是说了,等土豆丰收了,人人有份! 别管能分多少,衣食住行都由庄子包了的他们,都能额外吃到美味,自然是喜事一件。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多一两样可选择的美食,就如同过节一般。 朱英转了一圈,确定在十一月初,第一批土豆就能丰收,这让朱英挺满意,比他预计的时间竟还快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这批“种子”好的缘故。 不过,能缩短一点生长周期,能早收获一批,在十一月十一日的“购物节”上,就能用土豆来做一批小吃售卖。 反正他已是开始着手跑路的事了,趁着明年开春之前大赚几笔,然后明年开春就可以陆续撤退,主要人手先撤离到沿海地区,随时准备着出海跑路。 而生意跟种植可以留人手在这边看着,就算朱家被牵连,也主要是牵连他们祖孙二人以及签了死契的家仆。 只要不是签了死契,而是“雇佣”关系的人,那与他们就只是工作雇佣关系。 官府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将这群人给抓起来的。 若是朱家人暂时不被牵连,就可以从这边陆续得了粮食,折算成银子,与店铺的经营一起送去沿海地区。 总之,还是随时为跑路做准备。 已是下定决心明年开春就带着爷爷先离开应天府的朱英,对明年开春之前的这几个月能赚多少银子十分上心。 “这批土豆收成的日子,就定在十一月六日或是七日吧,天气好的时候收,到时我会带着爷爷过来。”临走前,朱英提醒道。 “这几日让人看好了庄子,不要走漏了风声,在土豆全部丰收之前,不要传出什么神种的事,能做到吧?” 庄头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对方是以为朱英想要搞奇货可居,不打算将神种传播开。 这倒是误会了朱英,朱英只是为了不让盯着他的商人们知道他要做薯片的事,购物节这种日子,还是要搞一点带有惊喜的货品才好,不是吗? 提前被人知道,风声传开了,那就没意思了。 朱元璋听说定下了收第一批土豆的日子,让锦衣卫从庄子以及各处抽来了一些可靠的人手,打算在那两日去帮忙收土豆。 对于土豆的丰收情况,朱元璋也是越来越上心。 若真能亩产两千斤,那一直困扰他的粮食问题就能缓解大半了。 等到将贮存、吃法等都搞清楚,确定无误,粮食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毕竟,人需要先搞定饱腹的问题,才能再去追求高质量跟美味与否的问题。 现在大明的问题就是连饱腹的问题都搞不定,作为一国之主,朱元璋早就有些头疼了。 朱英之后几日一直忙着备货准备的事,突然这一日被提醒,五彩羊毛线的第一批货已是准备好了,甚至已经按他的吩咐做了第一批毛线手套、毛线袜子跟毛线帽子。 “哦?我去看看。”朱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乘车去了另一个庄子。 毛线加工作坊就设在了另外一个小庄子上,这里距离应天府近一些,田地不多,庄子本身其实更像是度假用的,有挺大的园子,原本庄子的主人就住在附近,这庄子就权当是个花园子了。 朱元璋当初让锦衣卫买下了这个庄子,连同着也将庄子旁的宅子买下来,然后将外墙重新扩充,将本来没在庄子里的一些房屋也囊括了进去。 所以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这里面积挺大,房屋多,空地也多。 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朱英,都对花园子没什么兴趣,所以原本是花园的地方早就铲平做了,成为了一片极大的空地。 如今这片空地上就多了一个作坊,还空余了一片地,就成了铺上了青砖的大广场。 朱英一到,这里的庄头就忙过来迎接。 跟前一个庄子不同,这座庄子的庄头是个“技术宅”,反倒是他的副手忙活着迎来送往的事。 因着“技术”方面的事,朱英曾经交代过他一些,也给过指导,所以这个庄头对朱英格外的尊敬,这种尊敬除了来源于彼此身份上的差距,更有着对技术大佬的天然敬畏。 朱英与他走进去的一路上,就“被迫”回答了对方不少问题。 朱英早就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庄头实际上是个技术方面的人才,天生就动手能力强,如果不是家仆的身份,估计会自然而然的成为工匠。 “待冬日无事的时候,我给你几张图纸,你改良一下,看看能不能造出实物来。若是能,赏金我给你二十两。”朱英对其说道。 庄头眼睛顿时亮了,一小半是为了赏金,一大半是为了图纸。 “少爷,那小的就等着您的图纸了!”若不是对方是少爷,不能催促,庄头怕是现在就想要图纸。 说话间,二人就来到了工坊内部。 一股羊毛特有的味道从里面传了出来,仆从挑开厚厚的帘子,里面的女人们顿时惊讶地看过来。 第七十一章 羊毛线 “这是咱们少爷!”副庄头立刻说道。 老少中青都有的这群女子,看向朱英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若是之前是惊讶中带着警惕,那现在望向他的眼神就带上了一点崇敬。 朱英不太懂这些人的态度变化,也没在意。 副庄头指挥着人将已经晒干了的五彩羊毛线抬过来了一批,是用扁平的竹筐盛着的,每种颜色一大圈线,大约有着足球那么大。 五种颜色,就是五卷。 朱英蹲下身捻起一根线看了看,点头道:“不错。” 做好的这批羊毛线的确是不错,捻过了也不掉色,手感给他的感觉也很好。 其他的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他在后世见到的羊毛线基本有的,他面前的这些羊毛线都有。 又一个扁平竹筐被抬过来,这一筐里放着的,都是编好了的手套。 按照朱英给的图纸编织而成,有纯色的,也有纯色上带一点其他颜色花纹的,有两指的,也有五指的,其中五指手套最多。 型号上,基本有着三种均码,一种是大多数成年男人手掌都能塞进去的均码手套,颜色以深色为主,花纹较少。 一种是大多数成年女子手掌都能塞进去又不会显得太大的均码手套,颜色就比较多种多样了,深色的也有,浅色的也有,花纹的种类起码有着五种以上。 还有一种,则是更小一些的手套,手更小的女子,或是十岁以下的孩童,戴这样的手套不会太大多,颜色跟花纹与女子的差不多。 “之所以都有深色款,是因少爷您之前说,若买了这种手套的人是普通百姓,哪怕是富裕些,怕也要戴着它做事,浅色的便不耐脏。” “而更富裕一些的,就可以不用只顾着是否耐脏,而是可以选一些浅色或是花纹的了。” “所以深色的价格最低,这是为了惠及普通百姓,只二十文钱一副手套。” “浅色的价格略高一些,四十文一副。” “带花纹的则是一百文一副。” “若是加厚款,花纹也更繁琐的,还有一两银子一副的手套。” 朱英听着这个价格,点了点头。 洪武年间,无论是铜钱还是银子,价格都还算可以。 “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 意思就是,在洪武年间,一千文是一贯,也就是一两银子。 而洪武年间的四两银子,就能兑换一两金子,四两银等于是一两金。 而洪武年间的物价也远没有后世那么可怕,例如洪武十八年,天下有司官禄米皆给钞,二贯五百文,准米一石。 这时候的一石米,大致约等于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三十斤。 按朱英没穿越前的米价来看,两千五百文能兑换一百二十斤米,就相当于三四百元。 一两银子,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五六十元。 一文钱,就相当于后世的一毛五左右。 二十文钱,就相当于后世的三元钱。 这个价格,的确是很低了。 可以说,完全符合了朱英之前提到的,第一批羊毛线的编织品,尽量价低销售。 盗亦有道,商自然也可以商亦有道。 朱英如今手里捏着的银子已经不少,像是毛毡动物以及更昂贵的羊毛衣服等,他是打算高价来卖的,但这种非常普通的毛线手套,他则打算低价卖,只要不赔本即可。 一是可以搞促销,买够多少东西,才能拥有购买毛线手套的资格。 这个促销手段是跟后世的超市、卖场学的,事实证明,为了凑足够廉价的鸡蛋,很多人都会疯狂下单,何况是对这个时代来说绝对新颖的毛线手套? 二是可以惠民。 朱英不觉得自己是圣人,但有些优惠舍出去,既可以让自己获利,也可以让那一部分百姓获利,彼此都获利,那就是双赢了。 之所以设置了好几个价格,也是为了让有点钱有点地位的人有那个花钱的机会,与普通人区分开,他赚银子,对方得了东西又得面子,同样是一举两得,彼此双赢。 “不错,帽子也可以按照这个办法来。” “不过,毛毡玩具以及其他观赏类、把玩类的东西,价格都要尽量拔高,不必低于一两银子。”朱英又提醒道。 他提的这些,大多数做活的人听不懂,但庄头、副庄头这样管事的却一听就明白了。 玩具、观赏类、把玩类的东西,价格高,反倒能卖得好。 他们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应天府! 除了穷人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富人。 不说太富的,至少买个一二两银子的玩偶、把玩之物,那完全不成问题,甚至符合这类人对物价的认知。 若是高门大户,低于五两银子的东西,甚至都可能入不了那些大户千金、少爷们的眼。 就算本是价格低的,经过仆从、管事的几番倒手,价格也要层层升上去了。 一枚鸡蛋,若是放在公侯府邸,都可能被认为身价是几两银子。 而对于花不起这个钱的普通人来说,买手套、冬帽、冬衣这种“装备”都可能银子不够,又怎么会额外多买再便宜也要至少一百文以上的毛毡玩具呢? 从一开始,朱英就没将毛毡玩具、毛毡毯的购买群体放在最普通的百姓身上。 若不是明年开春他就可能带着人先跑路,若能再给他几年时间,不用多,两年时间就足够,他倒是可以让毛毡毯也走入千家万户,但第一次卖,他总要有一个狠赚一笔的进项才成。 “这样,毛线手套选成年男子的均码,每个样式都来一个。五色毛线各来一圈,装好了抬到马车上,我要带回去给老爷看。” “是,少爷!” 朱英说完就向外走,结果出了这个作坊的屋子,恰好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小孩子的说笑声。 大人们面对他这个少爷到来,那是小心翼翼,可一群几岁大的娃娃,脑子里就没这个弦,穿着并不合身的破旧衣服,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追跑打闹。 这样的场景让朱英忍不住驻足观看,不过,那群孩子的样子有点吓人,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她们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二章 朱元璋的惊喜 那群几岁大的孩子,看着都像是个萝卜头一样。 一个个长得都极瘦,这就越发显得脑袋大、衣服不那么合身了。 之所以看出这都是群小丫头,是因为一个个虽头发不长,但都梳着至少两三个小揪揪,揪揪的样式与小小子的揪揪还不太一样。 在这个时代待了十年的朱英,自然能分辨出其中区别。 副庄头跟在他身边,也看到了这一幕,就是一咧嘴。 “嗐!少爷,这些小丫头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也算是买来的吧,不过价格却很低,大约是几十斤粮食就换了一个。” 副庄头的话让朱英眉头都拧了起来:“买来的?” 因为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十年,所以对于买卖孩子这种事,朱英也不是一点都不清楚,不至于像是一开始的惊讶跟排斥了。 但一下子采买这么多小女孩,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副庄头继续解释道:“其实真说起来,也可以不算是买,毕竟若不是咱们庄子上的女眷,便是价格再低,咱们庄子也不可能收了他们。” 随着副庄头详细解释,朱英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原来,这些小孩子之所以被送到庄子上来,居然跟他还有着直接关系。 因为他搞出了毛毡跟毛线,羊毛分拣、清洗也成了规模。 这种精细活,女子干更适合,也更细致、更有耐心。 原本在庄子上只能干一些粗活的女子们,都有了专属于她们的活计,按照朱英的吩咐,她们从这个月起就开始有了更多的月例,也就是变相的工资。 恰好庄子上有人的老家遭了灾,虽然距离应天府也就是一二百里之遥,但因着去年跟前年接连出了水患,不是被大雨淹了庄稼,就是干旱,导致庄稼收成不好,那一片区域的人都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穷。 过去年头好时没有一生下就淹死的女婴,长到几岁了,反倒有些养不下去了。 恰在这时,听闻庄子这边要培养更忠诚的女工,于是一股脑将一群孩子给送了过来。 “……其实送来的女孩子有一百余人,大多数都是十岁左右,已是能做毛线活了。剩下这十几个女娃子都太小了,才五六岁……其实这两日我们也在讨论,是不是要将这些小孩子送回去。”庄头这时候也走过来,见少爷一直望着那个方向,饶是再技术宅,也害怕少爷责怪,只能小心翼翼回着。 送来一百余人,只有十几个女娃子暂时太小,还不能干活,这比例虽是不高,但也不低了。 也难怪庄头跟副庄头都有点怕被责骂。 朱英却在此刻方明白了他刚才进作坊时,那些女子望向他的眼神到底是因为什么。 “算了,就不必送回去了。”朱英回道,“她们虽小,也能教一些技艺,看看里面是不是适合学刺绣或是其他技艺的,不必非要让她们直接做毛线活,年纪小,反倒更适合培养她们做一些精细活。” 若不是方孝孺跟蓝玉两个人的事,打乱了朱英的计划,其实朱英本来就打算采买一批穷苦地方的小女孩,培养她们学刺绣,学纺织等。 既可以让她们活下去,以后也能有一技傍身,也可以从小培养,培养一批对他忠诚的技术人才。 但谁让先出现一个方孝孺,随后又蹦出个蓝姓舅爷爷呢? 光是这两个人,就有着两个大案子,他家不被牵连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以他爷爷神奇的交友方式,就算是躲过了这两位的两个大案子,说不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在等着他们! “哎,爷爷就是太好心了。”在回去的马车上,朱英靠着窗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 “咳咳咳!”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朱英看过去,差点没被自己口水给呛死的阿牛,又咳嗽了好几下,才将火辣辣的感觉也压下去,一抬头,就对上了少爷探究的目光。 他差点被吓得再次咳嗽起来,好在忍住了。 “少爷?” “你没事吧?”朱英问道。 阿牛忙摇头:“没事,没事,谢谢少爷关心!” “你说,我爷爷是不是人太好心了一些?哎,我总觉得爷爷有时候过于心软了。”朱英突然又说道。 “咳咳咳!”这一次,阿牛咳嗽得更狠了,眼泪都差点咳出来。 朱英有点担心地问道:“你真没事?” “小的真没事,就是嗓子有些痒,大概是口干,口干!”阿牛忙说道。 “喝!”朱英直接从马车暗格里掏出一个水囊,扔给了阿牛。 阿牛只能讪笑着接过来,却没敢打开喝,生怕少爷再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下次万一将水给喷出来,那就没法再合理解释了。 好在朱英之后并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回去后,就直接让人抬着毛线跟毛线手套,直奔正院。 正院里,朱元璋今日无事,中午就回来了。 刚用过午膳,他在院子里溜达,一抬头,就看到了大孙子走进来,身后的仆从还抬着两个扁筐? “这是什么?”朱元璋走过来,朝着扁平筐里看过去,问道。 上面盖着白布,所以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朱英笑着回道:“您先别看,您先猜一猜。” 随后就挥手让人将东西抬进屋子里。 “不用猜了,必是你之前说的惊喜。”朱元璋哼地一声,说道。 朱英立刻就道:“爷爷果然一猜就猜对了!” 随后走过去,将放在桌上的两个筐上盖着的布直接掀开。 朝上面一看,朱元璋就眼睛一亮。 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用,是不是能用,他这个底层出身的皇帝,那是眼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价值来。 拿起手套套进去,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掌,这样五指的毛线手套,并不阻碍手指的灵活性,若是在冬日里戴着它,既保暖又不耽误事儿。 而旁边扁筐里的毛线球,就更吸引了朱元璋更多的注意。 朱元璋只是扯了扯毛线,捻了捻,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羊毛所造而成?” 朱英点头道:“是。” “简单说说是怎么做的,需要多少成本?”朱元璋难掩惊喜,急急问道。 这样焦急的样子,落在朱英眼里,却让朱英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第七十三章 暗中建作坊 按说,他爷爷在意羊毛线,这在朱英的意料之中。 毕竟羊毛线这东西的确是好东西,在这个时代一出现,就能掀起一阵狂潮,让羊毛这等贱物都变得有价值,硬生生多出了一个大类型的商品,可以从此多养活许多人。 但他跟他爷爷毕竟都只是普通人,能力有限,连地方小官都不是,爷爷此刻的态度,有点过于热切了。 但又一想,爷爷虽不是商人,但世上的人谁会嫌弃银子多呢? 再说,这东西出现后,必然能让很多人从此多了一门营生,这的确是大好事。 压下从心底涌上来的怪异感,朱英就将制作羊毛线的工序以及成本说了。 价格非常低廉,成本低到了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停滞呼吸的程度。 毕竟,在此之前,羊毛那东西,就是只能填充在衣服跟被子里,带着腥臭味的贱物。 但凡能买得起皮毛跟棉花的人家,都不可能用羊毛来填充取暖。 而真正的穷苦人用来取暖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成本高呢? 所有的成本,无非就是那么一点点,外加人工费用罢了。 而人工费用在这个时代其实反倒是最不值钱的,毕竟他们家用的都是自家的仆从,就算是不给月例银子,只管一日三餐,这些仆从也不敢反抗。 朱英能开始给他们分月例银子,做得好的还给赏银,时不时让他们宰一头肥猪改善下伙食,这已是极仁义的主家了。 这笔帐,就算是普通人都能算得清楚,何况是朱元璋这样的天下之主? 只是这么一估算,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好,好!不愧是咱的大孙子!能够让羊毛从此不再是贱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以后许多人都要感念你的恩德了!” 朱元璋不是一个喜欢夸人的人,但他夸朱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 朱英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说道:“爷爷,孙儿哪有您说得这样好,再说,不过就是做买卖想着新鲜玩意儿罢了,哪里就值得许多人感念孙儿的恩德了?” “哎,此话差矣!”朱元璋摇头道,“你别小看只是区区羊毛线,有了这羊毛线,不仅能做出羊毛手套,以后还能做出羊毛衣,跟不必说,你还创出了羊毛毡,以后还可以有羊毛毯,若这些东西流行开来,有银子的人多买这些物件,就会少买棉花,棉花的价格自然就能降下来。无论哪个价格高了或是低了,对手中无多少银钱的百姓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更不必说,羊毛能做成线,可以做衣物,天下养羊之人中,必有不少人因此受益。” 哪怕并不是所有羊都能取羊毛,但能取羊毛的那部分人却可以因此受益。 “若从草原上年年大量收集羊毛,与草原之间贸易就可稳定,草原的人得了实惠,必定更爱养羊,又能用羊毛换中原的东西,生活安定者多了,滋扰边境者就会少,而这对于边境百姓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从微观还是从宏观,无论是从朝廷的角度,还是从百姓的角度,都是大好事一件。 朱英听了,点头道:“爷爷说得对。” “你打算在过几日再卖毛线手套?你那边可缺人手?趁着天气还不是十分寒冷,倒是可以让人再做一批毛线衣。” 朱英此刻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道:“孙儿的确是打算过几日就推出毛线织品,并且打算与人合作来办更大的作坊。” 他就是打算赚这头一笔,这样能对民生起到大影响的东西,他总不好一直攥在手里,得个头筹就可以了。 “若是能认识工部的人,让工部引导此事,说不定今年冬天能少冻死不少人。” “不过谁让咱们只是平民百姓,并不认识工部的官员呢?” “本来孙儿想要将毛线的做法广而告之,但想到若是这样做,说不定会便宜了草原上那些人,或许反倒破坏了朝廷的计划,所以才忍住了。” 说到这里,朱英也是有些叹气。 这就是身为普通人的坏处了,纵然手里有着好东西,也想要拿出来让百姓们受益,但因着不是决策层,没办法站在更高的位置俯瞰世界,无法知道朝廷目前的具体政策,所以也就不敢更不能将这种能影响草原发展的技术放出去。 从草原得了羊毛,大明的人利用羊毛来做手工,这是能促进双方共赢的好事。 可若是在大明这边的毛线编织业萌芽都没一个的时候,就先让草原那边发展起来,他就无法判断出是好还是坏了。 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没办法得到更多有效的信息,想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都做不到。 这就是身份、人脉上的局限性。 朱元璋听了,沉默了下,道:“你的担心并非多余,爷爷倒是认识工部的人,回头问一问此事。” “真的?”朱英惊讶极了,他爷爷这是深藏不露啊! 不仅认识方孝孺,认识蓝玉的族亲,还认识工部的人? 但又一想,能认识方孝孺这样的翰林学士,再认识一二个工部小官,似乎也不是奇怪的事? 只能说,他爷爷这十年在应天府没白待,果然是很有人脉!难怪偶尔谈论国家大事时,能很宏观地看待问题。 认识的人多,眼界就是不一样啊! 对这时代的官员就只认识一个方孝孺,但朱英也从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能在应天府扎根的官员。 起码在为人处世上,这些人大多都是人精。 而不是人精还能继续待在这里的,要么就是大才,要么就是有强横后台。 朱元璋面对着大孙子的目光,有点心虚地嗯了一声,摸着鼻子说道:“所以此事交给爷爷就好。” 听到他这样说,朱英立刻就放心了下来。 朱元璋也的确没辜负大孙子的信任,都没回皇宫,直接在当晚就传了口谕,让锦衣卫去通知工部尚书,明日起,秘密建立一个毛线工坊。 在今年真正的寒冬到来之前,尽量多的大批量收集羊毛。 就算是暂时无法用上,反正都是能贮存的东西,尽量多收! “若是办不好这个差事,他这工部尚书就可以不用干了。” 第七十四章 蒋瓛遇刺 当晚,工部尚书接到这则口谕,直接懵了下。 不明白什么是羊毛线,又要建什么羊毛作坊。 虽不知道羊毛作坊怎么建,但普通作坊他是督建过的,也建过需要保密的生产武器的作坊。 想了想,既是皇上在晚上下口谕给他,又是让他秘密建立,那就只能将保密的程度拔高到了与武器作坊相似的程度了。 不过,羊毛线……难道羊毛也能纺成线? 作为工部尚书,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所以只是这么一猜,就意识到,若事实真如他猜测那般,不久的将来,应天府……不,应该说,整个大明都将有一个不小的变化。 毕竟,跟羊毛息息相关的还有草原! 就只凭着能利用稳定的贸易将草原给彻底稳住,好让大明边境有更多时间去休养生息,去发展,这就能陆续影响到很多方面了。 嘶! 工部尚书抚着胡须想事情,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扯了下胡子,竟扯掉了一根,顿时吸气了一声。 “不知是何人造出了羊毛线,若是工匠,必能得赏,若非工匠,怕是工部又要多个人才了。” 毕竟,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入工部嘛! 朱英还不知道,工部尚书已是对他起了惜才之心。 转过天,朱英就开始亲自筹备购物节的各种事。 在此之前,货物的准备就已是准备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精品等,也都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出来了。 如今又多了一批羊毛织品,光是做抽奖跟各种其他活动的奖品,就丰富到了让人惊叹的地步。 跟在朱英身边的阿牛,见识了各种新颖活动,以及这些新颖的货品后,对购物节能否完美举办成功,已是再无担心。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在购物节那几日对朱家铺子进行骚扰,使绊子,一直服务于朱府这边的锦衣卫,也都秘密行动了起来。 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是朱元璋的亲信,不过最近半年多一直在负责收集各类想嚣张跋扈的功臣的罪证,所以一直没在应天府,便是他,也收到了应天府那边部分锦衣卫有异动的消息。 初时被吓了一跳,以为是应天府锦衣卫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直到通过后续送来的消息分析出,应天府那边一切正常,不过是皇上给予了部分人新的任务罢了。 蒋瓛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忍不住好奇想着:“这是何事,皇上竟连我也瞒着?” 难道是与皇子皇孙有关,所以另派了人去负责? 但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是这类事,他也应该知道一二的。 “还是说,皇上是觉得我办事不利?不再信任我了?” 这个猜测一浮现出来,就让蒋瓛心脏剧烈一跳,额头都冒了汗。 作为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刀,若是被主人嫌弃,那这把刀距离放置生锈也就不远了。 他绝不能任由这种事情真的发生,看来,皇上交给他的任务,必须要以着更快的速度来完成了。 本来他就已经查到了不少证据,甚至包括凉国公蓝玉在外面蓄养了许多庄奴、义子的事。 “调查当年北元一事的情报还在路上,若他真与北元可汗的妃子有染,逼死过北元的妃子,这罪名也可以算上一个了。” 毕竟,再是勋贵再是大将军,睡了前朝的妃子,这也是一个极大的忌讳! 怎么着,你居然敢睡皇帝的合法小老婆,哪怕是前朝皇帝的小老婆,是不是说明你也有着想当皇帝的心思? 这绝对是武将最要避免的事。 若此事是真,这蓝玉虽是有着才华,有着功劳,但也的确是蠢啊。 蒋瓛心里这样想着,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快步走进来,对着蒋瓛行礼。 “指挥使,已是查到了景川侯放任家人欺压百姓的罪证。” “哦?这么快就找到了?人证物证可都在?” “回指挥使,人证、物证都已被保护了起来,俱在!” “那就好,将消息控制起来,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 “是。” 蒋瓛挥手让人退出去,神情也跟着轻松了下来。 这次出来搜寻罪证,可是收获颇丰。 在景川侯之前,鹤寿侯、定远侯等人,他们自己的、他们家仆从的、他们族人的,凡是欺压百姓,在地方横行霸道的罪证,全被一一收集。 其实收集这些也不怎么费事,这些开国元勋就算是自己没那么嚣张跋扈的,基本上也不怎么约束族人。 “看来这几日就能返程回应天府了。”想着大半年没回去了,蒋瓛也是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去。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长期离京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次得到了这么多罪证,顺利完成了皇上交代的任务,也是收获满满。 “只是回去之后,怕是还有得忙啊。” 想到太子去世,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定,藩王跟皇孙之间暗流涌动,就连六部官员中到底有多少人已是心思浮动起来,都不好说。 “看这天气,这几年的冬天怕是要越发冷了。” 深夜关窗户时,一阵冷风吹进来,蒋瓛忍不住皱了下眉。 越来越冷的冬天,勋贵、官员们或许还不至于挨饿受冻,但普通百姓的日子怕是要越发难过了。 罢了,他不过就是一个锦衣卫而已,何必管这些呢? 自嘲地笑了下,啪嗒,窗户落下。 “蒋瓛已在归来路上了?”两日后的御书房里,朱元璋听到这消息,倒是难得有了些兴致。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元璋叹息着,在大半年之前,他经历了人生中又一次沉重打击。 当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了,没想到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他竟也熬了过去。 可见,人的韧性是真的大。 “让你们准备的人手可准备妥当了?”朱元璋又问面前的锦衣卫。 锦衣卫忙回道:“回皇上,已是准备了,共是五百人,都口风很严。” “那就好,让他们直接去庄子上,就说是从别处借来的人。” 唯有想到第一批已经成熟的土豆,朱元璋的脸上才露出笑容来。 “报!皇上!蒋瓛遇刺,下落不明!”结果下一刻,就有人快步走进来,跪下禀报道。 什么? 第七十五章 第一批土豆大丰收 蒋瓛失踪?这可不是小事,况且还是因为遇刺而失踪!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从来只有做他手里刀的道理,如今竟被别人的刀给伤到了? 这不仅是在刺杀蒋瓛,更是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朱元璋勃然大怒,立刻让锦衣卫去搜寻蒋瓛,同时查出到底是谁干的。 因为这件事,当第一批土豆收成那天到来,朱元璋虽然穿着灰袍去了,脸色却有些不好看,看着就心情不好。 朱英这几日一直在忙碌,每次回来都恰好跟朱元璋错开,不是被告知爷爷已经睡了,就是被告知爷爷去访友了。 中间有一起用过一次饭,朱元璋也是匆匆吃完就走,所以朱英一看到爷爷,立刻就走了过去。 “爷爷。”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走过来的大孙子身上,对方今天穿着一身青衣,就是看起来很普通的那种青色布衣,里面应该是有着加了薄棉的衣服,看着比前几日略臃肿了一些。 但年轻人,就算是穿得厚实了一些,看起来也是挺拔修长,与其他人站在一起时,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朱元璋吐出一口浊气,一直下意识锁着的眉终于散开了一些。 “孙儿,人手都准备好了,让他们开始吧。” “爷爷,你来喊吧。”朱英谦虚道。 毕竟这种难得的神种要收成,总要有个仪式感。 别的不说,下命令开挖的那个人,就是主事之人。 朱元璋摇头,道:“你来吧,爷爷看着就好。” 爷爷再次推辞,朱英只能点头,冲着田地那边喊了一声:“开挖!” “开挖!”随着他这一声,周围的人都齐齐地喊起来。 开挖——! 田地里,数百人已是齐齐动手。 先挖出一亩地的土豆,看看有多少斤,数百人开挖这一亩地,速度自然是极快。 每个人挖出第一串土豆时都下意识愣了下,无他,实在是太多了! “这……这一串起码就得有七八斤吧?”一个汉子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失声道。 就算是一串上的,起码也有着五六斤,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豆,就算是最小的土豆蛋子也差不多能有大枣的大小。 而大的,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到处都是! 下地的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箩筐,摘出来的土豆抖掉上面的土,就让到身后背着的箩筐里。 等到箩筐装满了,就走到空地上,将土豆倒下去,再背着箩筐回去。 不到一会儿工夫,一亩地的土豆就都被挖了出来。 当这些人重新回到田地边上时,都望着这堆得如同小山一样的土豆发呆。 一亩地的产量居然有这么多吗? 光是从视觉上,带给人的冲击力就太大了。 “这么多……这么多……”有人甚至忍不住哆嗦着嘴唇,只会重复这一句了。 朱英看一眼爷爷,发现爷爷眼睛亮得惊人,就算是他此刻看过去,爷爷也没有反应。 朱英只能自己再次下令:“开始称重吧。” 旁边早就准备了秤,有人开始一筐筐的称重。 一筐、两筐、三筐…… 一筐筐地抬上去,又抬下去,周围人都下意识屏气凝神,连大声点呼吸都不敢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最终的结果,朱英亦是如此。 明朝这时候的一斤是十六两,朱英吩咐了,按照斤数来计数。 所以,最后,当负责称重的人宣布,这一亩地的土豆产量是两千一百一十三斤时,朱英顿时就松了一大口气。 用后世的斤数来算,两千一百一十三斤,相当于后世的三千多斤! 这个产量,哪怕是在后世也绝对不算是很低了。 而在这个时代,简直可以算是惊世骇俗的产量。 起码在大明,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种粮食能达到这样的产量。 别说是一亩了,若是五、六亩地的产量合起来有这么多,当地的百姓必然是兴高采烈,犹如过大年! “好!好!好!”连道了三声好,洪武大帝已是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表达自己此刻兴奋的心情了。 “我的好孙儿,你实在是立了大功!天下百姓都会感谢你!”朱元璋走过去,将朱英的肩膀拍得啪啪响,高兴地说道。 朱英的肩膀承受着可怕的力道,却只能忍着,还是朱元璋高兴极了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用了大力气。 但一看大孙子这隐忍的表情,又忍不住说了句:“看你这小身板,的确是不能只天天读书,回头爷爷还是给你请个武师傅吧!” 朱英在这一刻重新体会到了上学时被体育项目笼罩着的恐惧,忙回道:“不必!爷爷,孙儿每日晨时都练五禽戏,已是坚持了快八年,若是现在改了,反倒是功亏于溃。” 朱元璋这人不算是听劝的人,但只要是被他划在自己人圈子里的人,无论说什么,他都能认真听一听。 一听大孙子所说,不是没有道理。 朱元璋就点头道:“孙儿果然是有毅力之人,面对别人意见亦能坚持自己所做的事,这样的性格甚好!” 就差说一句你果然随了爷爷我! 第一亩已经成功,所有人提着的心都落了下来,哪怕之后的那些地产量不如第一亩,在同样的人来种植的情况下,就算因为土地好赖有所区别,也不会差得太离谱吧? “继续挖!” 随着这一道命令,更多的人走入田间,开始狂挖土豆。 就连朱元璋都有些手痒了,朱英见状就默默递给朱元璋一把铲子。 “好!咱们祖孙也跟着去挖!” 朱元璋哈哈一笑,觉得大孙子实在是懂自己! 倒是明着暗着保护他们祖孙的人,见皇上跟皇孙都去挖土豆,沉默了下后,也都混在人群中跟了上去。 于是,在这一片土豆田里,不同身份的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挖! 一串串的土豆被挖出来,被放到背篓里。 除了第一亩单门统计了一下斤数,剩下的土豆田全都堆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这一干,就是大半天。 全部干完,才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饭,然后喝了热汤,休息了一炷香时间,朱元璋兴冲冲地让人给这些土豆称重。 他则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看,有人在这时走到他身旁,低声禀报了一句什么,朱元璋欣喜的神色顿时僵在了那里。 “果真?” 第七十六章 土豆干 得到肯定答复后,朱元璋拧着眉,一瞬间散发出恐怖气息。 但很快就收敛了,道:“继续盯着。” “是。” “爷爷,怎么了?”朱英一转头,就看到爷爷站在不远处,正与人说话,而爷爷的神情看上去不那么好,似是遇到了令爷爷感到生气的事。 “没事。”朱元璋回道。 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有些僵硬了,他又放缓了语气,道:“不过是一点小事,是爷爷的私事。” 私事? 又是爷爷的朋友出了事? 朱英没怀疑什么,只是在心里忍不住感慨着:爷爷可真是交友广泛啊。 因着刚才的小插曲,朱元璋的心情都受到了一些影响,变得没那么开怀了。 但他对土豆的最后收成情况还是很在意,这个田庄原本有着五百多亩田地,后来又陆续添了一些,现在共有一千亩左右。 几个田庄除了留守的人,基本都被聚集在了这里收土豆。 朱元璋之前又让锦衣卫寻了五百可靠的农夫,由管家出面给带过来“帮忙”。 全部加起来,可用的青壮年已是上千人。 一千亩虽多,但忙碌的人这么多,基本就等于是一人负责一亩地的土豆挖、收。 可一千人的成果却是极为令人震撼的,空地上多出了至少几十座“小山”。 光是称重,就是上百杆秤一起来。 就这样,也是忙碌到了天色都微微有些黄昏色的时,才全部都称重好。 “回老爷,少爷,1025亩田地,一共收了2562555斤土豆!” 二百五十六万两千五百五十五斤? 这时候,一石差不多是153到154斤这个区间,2562555斤土豆,差不多就是16750石左右。 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按斤数算,平均亩产2500斤! 无论是按斤数算,还是按石的称量来看,这都是能够令整个天下为之轰动的数字。 朱元璋跟朱英还没有开口说什么,这一千多人里,就有人低低哭泣起来。 最初这些人还不敢大声哭泣,可随着哭泣的人渐渐多了,那些农夫们几乎是泪流满面,无法抑制这种狂喜。 “这么高产的粮食!这么高产!老天有眼啊!赐下了这样的神种!老天有眼啊!” “呜呜呜,若是早些年就有这样的神种,俺弟俺妹妹也不至于一生下来就被溺死了。” “呜呜呜,爹,娘!儿子今天亲手挖出了神种!是神种啊!” 这样的低低呼喊声,此起彼伏。 就连那些原本是为了保护祖孙二人而混入人群的锦衣卫跟暗卫们,听到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画面,也是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饥饿这种事,对于百姓们来说,是随时可见的。 丰年还好些,普通百姓辛苦一年,还能勉强落得一个肚儿圆,别管是什么野菜、杂粮,掺在一起吃着,一天起码能吃上一顿干的,这已是极好极好的日子了。 若是到了饥年,虽不一定十室九空,可那些出生在这些年头里的百姓家的孩子,女婴基本无一能活,而男婴能活一小半就已是万幸了。 便是长成之后能成为劳动力的男婴,等着他们长大了能干活,也起码十几年,可多这么一张嘴,几年内就可能饿死了大人。 既然费了粮食也可能养不活,就索性从一开始就舍弃了去。 这种残忍之事的背后,却是浸满了穷苦百姓的血泪。 朱英轻声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此时站在朱英身边的就只有他的爷爷,所以他才敢锦衣卫盛行的年代里,说出这样在当权者听来绝对大逆不道的话。 朱元璋朝着大孙子看一眼,大孙子的表情让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但随后就生出了一丝满意来,一个能知道民间疾苦、百姓不易的继承人,才是朱元璋最想要的继承人。 他就是从百姓中来,开局一个碗,打下了这一片天下,他固然已成了上位者,却因见识过穷苦百姓的苦难之处,而对官员们更加苛刻。 那些所谓的休息少、俸禄低,在他看来都是屁话!有本事就别当官啊!当了官,就要遵守他划下来的规矩!什么都想要,还什么都不愿,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爷爷,你说,若是孙儿将土豆种子献上去……” 话说到了一半,朱英又停了下来。 “算了,只需收第二批土豆时,不必要求着不许卖,不用孙儿献上去,土豆就能在应天府周边迅速推广开了。” 这样能活命的神物,但凡是挨过饿的人,谁会不稀罕? 这样的收成又是大家看在眼里的,其实都无需刻意去推广,只要是听到消息的人,就不可能不动心。 而他需要做的,则是把握好这个度。 让真正有需要的人得到这些土豆。 朱元璋其实一直觉得,孙子之前反驳说不愿做官不愿出人头地的话,只是敷衍之语。 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大孙子没说。 不做官,若是能将土豆献上去,这也是大功。 得一个爵位,做个富贵闲人,不也是极好? 朱元璋对官员要求苛刻,但那些不用做事只有空头爵位的人,他还是比较宽容,愿意让朝廷出钱给予荣养的。 只要对方别作死,别挑战朱元璋的底线即可。 想到这里,朱元璋又忍不住想到了糟心事,神情再次阴郁起来。 “土豆该如何贮存?”他将注意力赶紧挪到其他事情上,问朱英。 朱英回道:“可与苹果放在一起,用草席子遮着光,就能保存至少数月。若是想要长期贮存,还可做成土豆干,可贮存更久。” “土豆干?”朱元璋明显对后者更感兴趣。 毕竟作为主食,能贮存越久,优势就越大。 朱英回道:“不算繁琐,洗赶紧,切片,略进行一下加工,然后煮熟了晾晒,直接晒干了,就可以贮存,起码能贮存到来年粮食收成。” 朱元璋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看来,要赶在冬日之前全部加工好才成。” 第七十七章 封锁消息 “我怎么觉最近要出事呢?” 最近几日,应天府城里巡逻的衙差明显多了起来。 虽然看起来风平水静,并无什么大事件发生,但对于常住应天府的人来说,那种气氛上的变化,是很容易察觉到的。 “衙差多了不少,普通百姓摆摊的人也少了,还有,一些大户人家也约束了仆从,最近连纠纷都少了。” 有人低声回应着。 “感觉与大半年前时有些相似。” 可大半年前的时候,应天府之所以气氛压抑,是因为太子突然离世。 皇上悲痛万分,那种情况下,但凡是有人敢冒头,等着他们的必然是万劫不复之地。 但大半年时间过去了,现在民间已是轻松了下来,不像是几个月前那么紧张了。 突然又冒出这样的事,莫非是宫里又有人…… 呸呸呸!可不能这么想啊! 一朝着那个方向一想,想到了这一点的人就脸色一变,忙将自己脑袋里的念头给甩了出去。 这可是大逆不道! 普通百姓都能嗅到了风声不对,那些高门大户、勋贵人家,自然是更早一点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凉国公蓝玉正与开国公常升待在凉国公府里下棋,常升的性格要比他哥哥更沉稳一些,与凉国公蓝玉的关系也更好。 经过了哥哥闹出事这件事,开国公常升一直有着悲观情绪。 不过最近他却有点心思翻动,将手中捏着的棋子落下,开口说道:“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朱家……” “将军!”结果下一刻,蓝玉就落下一子,“你输了!” 然后将棋子一推,对常升说道:“你心乱了。” 常升叹道:“舅舅,您该知道我为何心乱,怎么可能不心乱?” “可心乱也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让你自己难受。”蓝玉起身,同时说道。 常升也跟着起身,跟了上去。 “舅舅,那您倒是与我交个底啊!朱家铺子那位少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信舅舅会对一个普通铺子的少东家如此上心,他能得舅舅这样对待,必有特殊之处。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现在的情况如何?”蓝玉不答反问道。 现在的情况如何? 什么情况? “你之所以跑来我这里,不仅是因为前段时间的事吧,你也察觉到了京城内的暗流涌动,所以来探探底?” 跟常升相比,知道真相的蓝玉,就显得从容多了。 “我只能跟你说,我们的处境不会更糟糕,所以,不要冲动,静观其变,有什么事都给我忍着,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绝对不能生事,也让人约束一下相熟的人。至于别的……” 蓝玉叹道:“等再过段时间,你自然就明白了。” 所以这等于是什么都没说啊! 常升有点无语,但仔细一想,虽说这看似是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也并非如此,舅舅蓝玉这段话意有所指。 什么叫做,处境不会更糟糕? 第七十八章 疯抢一空 “走,去看看!”早就盯着朱家铺子的人,在鞭炮终于停了之后,聚拢了过去。 早就已经清扫干净的铺子大门口,被伙计们一一摆上了大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个个的货品,这样的摆货,在一些挑剔的商人同行眼里,是毫无美感可言的。 “一堆相似的货品堆在一起,这可真是……”有人摇头,满是不屑。 更不必说,竟然还摆放了一个竖起来的靶子,样式古怪不说,材质也是一块涂着各种颜色的靶子,跟众人熟知的那种拉弓射箭所用的靶子截然不同。 看材质,表面可能还略有些软绵,这是哄孩子的玩具吗? 若是拉弓射箭,一箭怕就要将这华而不实的靶子给直接射穿、射坏了吧? 越看,就越觉得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事情还有,比如,还有被伙计搬出来的,一盆盆的吃食,基本都是一口的量,上面插着一个小木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因着这些准备工作都与商人们一贯的做法不同,倒是让原本只想着看一眼就走的部分商人好奇心起,决定留下来了。 而那些本来不看好朱英的人,就更是心中暗笑:果然毛头小子做事不靠谱,搞这样花哨的玩意儿,又能吸引几个人? 他们等着看朱英笑话。 “少爷,都准备好了。”这家铺子的掌柜,一脸紧张地对朱英说道。 朱英安慰他道:“不用这么紧张,这次就是试水,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 反正他赚钱的地方太多了,就这么一两天的活动,就算搞不成功,这些东西也不是立刻就坏,完全可以慢慢卖出去。 再说,朱英也不觉得这次活动会失败,最多就是小火、中火或是大火的区别了。 但他这番安慰却显然没安慰成功,掌柜的表情更严肃了,立刻说道:“不可能不成功!少爷,小的一定要让它成功!” 好吧,虽然没安慰成功,但这么有斗志的掌柜以及更加有斗志的伙计们,也的确可以让这次的活动更激情四射。 朱英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 “哇,那边怎么那么多人?今日莫非是什么节日?”有人碰巧路过一条街,没打算拐进去,结果只朝着街里瞄了一眼,顿时惊呆了,忍不住问着身边同伴。 同伴大秋天还摇着折扇,一副风流公子做派,顺声音看去,也有些愕然。 “不能吧?没听人说过啊!”风流公子将扇子直接合上,一砸手心,“既是不知,那就过去看看!” “可你方才不是说,要去那边的福源楼吗?”前者犹豫着。 “去福源楼何时不能去?反正就是给我家姐妹买些小玩意儿,又不是吃食,回去时再去也来得及。”那风流公子笑着说道。 前者只能答应,谁让他今日本就是陪着表哥出来玩呢。 他虽是做表弟的,但却是穷亲戚,寄宿在姨母家,也是尽量哄着表哥表弟玩。 在府里最受宠的就是这位表哥了,只要将对方哄高兴了,他就能在府里多住上几日,也好能跟着读书,省一笔银子。 如这二人一样被那边动静吸引过去的人,不知凡几。 等到过去了,就发现这边的人比他们猜测的还要更多。 “快,快挤过去!”看到这样多的人,那风流公子不仅不觉得厌烦,反倒更高兴了。 “这么多人在抢着卖,必然就是好东西!” …… 两个时辰后,看着被大批卖出去的东西,朱家铺子的掌柜心里就两个字:后悔! 卖得太便宜了! 他们的玩偶,一个玩偶卖一二两银子,那都是最低的! 不用大小,不同样式,不同动物的玩偶,价格都不一样! 他们万万没想到,只做了二十个的一米五高的大狗仔玩偶,卖到了十两银子,居然被一抢而空! 除了玩偶,经过少爷的提点,他们还做了挎包,那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样式的挎包,这样的挎包,一个卖一两银子! 一共只做了五百个,居然也在一个时辰之内被一抢而空! 从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他们意识到,应天府不拿银子当回事的有钱人,居然有这么多! 这其中固然有人一次买了好几个回去,导致了后面有钱人都是一次买几个,加快了销售的进度,但这也并不让人感到奇怪。 凡是高门大户,兄弟姐妹加上堂兄弟堂姐妹,十几个、二十几个的都是有可能的,最少也能有几个,独苗苗才是少见的情况。 这种情况下,给大妹捎回去一个,难道不给二妹、三妹捎? 或是,给哥哥买了的,难道不给其他兄弟买? 除了女性会喜欢的,适合年纪小一些的男孩子的东西也不少,其中就以毛茸茸的深色手套、袜子、帽子为主,被很多人疯抢一空,估计就是回去带给年纪小的弟弟们的。 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几两银子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能抢到这么一份过去不曾见过的新鲜玩儿,让家里人尝个鲜,这是一份心意! 而且,适合女性的一些保暖之物,若是买回去送给母亲、祖母,也同样是一份难得的孝心。 可能本就发愁出来怎么给姐妹、母亲、祖母带礼物的当代直男们,可算是找到了简单款快捷还有用的“近路”了。 “哎,要是再多加一二两银子,恐怕也照样大卖,亏了啊!”掌柜看着滚滚而入的白银,又是高兴,又是心痛。 其他忙碌了一番被替换下来休息的伙计们,也是心神恍惚,说不了安慰掌柜的话。 他们也正惊讶着呢! 惊讶着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一直等着看笑话的商人们。 这些围观的商人们同样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朱家铺子的人可真善良啊!”一个商人神情恍惚地说道,“明明可以直接抢钱,他们居然还送货品!” “不可能啊!这道理说不通啊!这些人都疯了?这明摆着就是宰客啊!怎么就都纷纷掏了银子?这个朱家铺子的老板,该不会是会什么巫蛊之术吧?” 有些人已是惊讶到了口不择言,但“巫蛊之术”四字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安静。 第七十九章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财神爷吧 巫蛊之术,这是在任何朝代,任何时期,都会被人所忌惮的一件事。 凡是与巫蛊之术扯上关系的,无论是皇亲贵族,还是高官小吏,又或是平民百姓,基本结局就一个字:死! 洪武年间虽然没怎么出过巫蛊之案,可谁敢做这第一个冒头的人? 锦衣卫的形象如今已是趋向于神出鬼没,本来就已是极厉害的形象,经过百姓们的脑补,就更是将锦衣卫的形象补充成了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鬼魅形象。 总之,会给自己招祸的话,哪怕是在自己家里说,都怕被锦衣卫听到,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那个脱口而出的人,在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之后,也有些后悔了。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几个锦衣卫竟从不远处走过来。 “啊,是锦衣卫!”有人低呼道。 锦衣卫该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难道是有人通风报信,要来抓这个口不择言的家伙了? 虽然但凡理智一点的人都不会信这种理由,锦衣卫又不是神仙,这边刚说了片刻,那边就已是过来抓人了,这怎么可能! 但那个脱口而出的人周围,一下子就成了真空带。 所有人,包括方才还与他说话的熟人,都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那几个锦衣卫朝着这边看了看,似是说了几句什么。 这态度,就更是让人心慌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群有了瞬间的停滞,下一刻,就有散开的征兆。 不过,那几个锦衣卫在交流了几句后,竟然没有继续往这边走,而是掉头又往回溜达去了。 这是在搞什么? “他们这是在巡逻?”有人虽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试探着猜测了一下。 虽然这根本就不是锦衣卫的活计,但那场景看着,的确像是在巡逻。 但很快就有人嗤之以鼻:“怎么可能!那可是锦衣卫!” 是啊!那可是锦衣卫,怎么可能不干正事,跑来抢普通衙役的差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几个锦衣卫没过来,就可喜可贺。 …… “老爷,要过去看看吗?”马车停在这条街上,朱元璋下了马车,朝着最热闹的方向看去,朱府的管家低声问着朱元璋。 朱元璋来的这个时候,已是十一月十一日的中午了。 卖了一个上午的货,已是补充了好几拨,但来的人却比之前更多! 虽是深秋了,但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风甚至还有点大。 过了辰时之后,朱家铺子的伙计竟然抬着几个笨重的东西,支在地上,临时打起了一个凉棚来。 既能遮阳,也能挡风。 这棚子是用浅绿色的篷布搭的,阳光洒下来,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至少在这种已是有些萧索的季节里,这种颜色能给人一种清新之感。 朱元璋慢慢走过去时,就听到有人没有在问摆在桌子上的那些货品,而是在问这篷布用的什么染料,又是从哪里买来的布,竟是对这篷布动了心思。 “老爷,您不进去?”发现朱元璋站在人群中就不往里走了,管家低声问着。 朱元璋回道:“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这里先看着吧,一会儿我也四处转转。” 况且,这事主要是由朱英来负责,朱元璋也不想喧宾夺主。 而这时候的朱英,突然被告知,应天府商会的人来了。 他走出去一看,为首那人带着笑容,跟着的人也没露出敌意,虽然落后的另几人表情有点僵硬,但看起来不像是来踢场子的。 为首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王学成。 另一人则是当初邀请朱英去赴会的黄三义,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人,也是熟面孔,都是当初在赴会时见过的人。 王学成显然是这群人里地位最高的,他对着走出来的朱英笑着说道:“朱老弟,你这个活动搞得好啊,我们几个是过来开开眼,长长见识的,也顺便给朱老弟凑个人气!” 他都这样开口表达善意了,黄三义自然也跟着说道:“朱老弟这里的确是热闹!” 其他几人纵然心里不高兴,但也只能是跟着点头。 来者是客,这几人之前再怎么有别样心思,起码现在还没露出獠牙,朱英自然是笑呵呵地应付了几句。 而只是看了看棚子里那热闹的景象,看着不断往这边涌来的人群,看着整条街都仿佛被朱英搞出来的活动给带动了起来,王学成是真的有些惊讶。 虽这样的“小打小闹”其实也并不能被真正的大商人看在眼里,这算是什么呢?充其量不过是个铺子的活动罢了。 最多是一条街热闹一下,又能有什么影响力? 可但凡是大商人,嗅觉都灵敏,王学成已从这“小打小闹”,看到了这个活动若是继续举办下去,以后的影响力究竟能涨到什么程度! 而这,才是眼前的一幕带给他最大的震撼。 再看向朱英时,王学成的目光更复杂了。 这个少年绝对不到二十岁,却已是有了这样敏锐的商业嗅觉,有着这样的天赋,若是从商,该是何等可怕的幼狼? 他不得不庆幸对方是读书人,就算是家里开了铺子,又搞出这样的动静,但更有着许多地,估计为了以后能走仕途,也不会插手商业上的事太多,最多可能也就是目前这样的规模了。 若对方铁了心只经商,王学成不可能现在这样轻松站着,还有心情想这些。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财神爷吧?”跟朱英聊了几句,就打算在外面看看的王学成,才出去,就听到人群中有人这样嘀咕着。 王学成还没有什么反应,跟着他跟黄三义的几个商人,就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倒是没反驳什么,但脸上的神情却有些不屑。 因为这次的“小打小闹”,这几个商人还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那个年轻后生,觉得对方最多也就是能搞出这样的阵势来了。 王学成暗暗摇头,却没有表态。 突然,他的目光一顿,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看去,那个人怎么看着有点面善?他望着走过来的主仆几人,对那个被簇拥着的老者多看了几眼。 第八十章 转盘抽奖 “朱贤弟!”朱家铺子那里,朱英刚要进去,又一个熟面孔来了,一见这里的情况,就惊叹着,“你这里竟这般热闹!” “沈兄,你来晚了,今晚可别想走,要留下来喝几杯才成。”朱英对沈文玉的态度就要自然多了,也亲近多了,对对方的到来也很高兴。 “那自然是好,贤弟你用料讲究,在你这里蹭饭吃,是愚兄有口福了。” 沈文玉看一眼与朱英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的那几人背影,又问朱英:“他们不是来与你找麻烦的吧?” “这倒不是,还算客气。”朱英回道。 沈文玉虽然也听说了朱英跟朱家后台是凉国公蓝玉这种传闻,但对这样的传闻并不相信,不是他故意贬低朱贤弟,实在是他听说过凉国公蓝玉的为人做派。 那人性格倨傲,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沈文玉是沈万三的族亲,也还算是被重用,可平日里接触凉国公府的管事,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 仆从都是如此,国公爷岂会逊色? 所以,什么凉国公府的人对朱家铺子的伙计客气这种话,沈文玉听了之后并不相信,只觉得这是应天府商会的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之前传闻你家与凉国公府有些关系,这风声恐怕就是应天府商会的人放出来的,贤弟,这几人便是态度和气,也不得不防。” 朱英有心与沈文玉解释,自己还真与凉国公府有着拐着几道弯的关系,毕竟他叫舅爷爷的人,是凉国公的族亲。 可又一想,这样远的关系,也的确不算是什么。 至于那传闻是怎么来的,朱英也有些不解。 他知道凉国公府的管事曾到店里来过,但来了也只是买东西而已。 他也问过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他们也只是说,这些凉国公府的管事还算态度客气,倒也不算过于热情。 朱英就想到了他之前提醒舅爷爷,让其去与凉国公说一声,莫要让家中管事在外面为非作歹、败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他想着,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引得凉国公府的人突然来照顾他的生意。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因着他当初的提醒以及舅爷爷的面子罢了。 “我明白。”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这一句话。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喧闹声。 沈文玉微微愣了下,还以为是发生了争执,结果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发现竟是有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不知道在做什么,哪怕是围观的人脸上也带着鲜明的表情。 “哎呀!” “这次转到了一个盲袋,快看看是什么!” 盲袋? 这样两个字单分开来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他就不认识了。 不过,听了那么几耳朵,聪慧如沈文玉就顿时明白了那一桌是做什么的了。 “哇!是银子!十两银子!”就在这时,那边突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本来没打算走过去的沈文玉,都忍不住频频看去。 “朱兄弟,盲袋里有银子?”沈文玉好奇问道,“转盘抽奖的条件是什么?” 朱英回道:“在店里消费满一两银子就可参与一次抽奖。” “一两银子就可参与一次抽奖?” 可转盘抽奖本身抽不了几次吧?几十次顶破天了。 朱英看出他的不解,解释道:“转盘抽奖每次有人抽完,会补充上奖品,一共是八十八个小格,一个小格里是一样奖品,半数是标明了奖品,这是无需补充,货源充足的,另一小半则都是盲袋,盲袋则是会随时补充,里面放着一张纸条,奖品就写在纸条上。” “这样一来,在打开盲袋之前,不会知道里面的奖品是什么。八十八个小格都有奖品?”沈文玉好奇问道。 朱英点头:“自然。而且是每消费一两银子,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多买多得。” “……贤弟这样的本事,实在是让愚兄佩服!”沈文玉一下子就发现了其中的诱人之处,这样的活动对于还算富裕的普通百姓来说,也就是能得到一两次抽奖机会,无论抽到什么,又不会落空,那都是白得的。 这自然会让普通百姓高兴。 而有钱人不在于几两银子,这种每消费一两银子才能得到一次抽奖机会的活动,若是上了瘾,怕不是要采购大一批货物吧? 但这又与普通的赌坊不同,朱家铺子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物美价廉,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而今日售卖得十分昂贵的羊毛制品、玩偶、挎包等,也必然能在最近一段时间引领应天府的时尚潮流。那些有钱人买这些买得多了,也同样不算是吃亏。 就算是这上头的劲儿过去了,事后也依旧会觉得自己没吃亏,甚至可能占了便宜。 这种情况下,也可能会发展处更多的回头客。 面对沈文玉的夸奖,朱英只是笑笑,道:“只是一点谋生手段,算不得什么。” “贤弟这样说,可是要羞死愚兄了。”沈文玉摇头道,“这哪里是什么一点谋生手段?这简直就是点金之手。” “过誉了,过誉了。”朱英发现沈文玉这人还真是喜欢夸赞人,看着挺文雅的一个人,夸起人来可比王学成那些人真诚多了。 起码给人的感觉要更真诚。 当然,这也可能是朱英对王学成那些人有成见,所以对那些人的友善态度也带着警惕心理,很“辩证”地去看待。 “我爷爷可来了?”等沈文玉说是自己先去看看外面热闹,走开了之后,朱英环顾四周,发现爷爷并未露面,就抓住正好路过的一个伙计问道。 “回少爷,老爷已是来了,刚才就在那里。”伙计指着外面一个地方,“但似是看到了熟人,刚刚跟着离开了。” “我知道了。”得知爷爷来过,现在又因为那了不得的交友能力暂时离开了,朱英这才点了点头。“等爷爷回来,速速告诉我。” 他可是也给爷爷准备了惊喜,同样是盲盒、盲袋,到时候也让爷爷参与进来。 到底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搞双十一,虽然第一次是小打小闹,第二次还不知道能不能举办,但该有的仪式感总要有的。 “不好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伙计跑进来,面现焦急之色。 第八十一章 闹事 “出了何事?” “少爷,有衙差过来,说是这里闹哄哄的,让咱们立刻收了摊子,否则就要派人来收了!” 伙计急急说着。 朱英皱了下眉,这情况他之前不是没想过。 在打点附近衙差这件事上,朱英一直都有让掌柜去做。 按说,附近衙差应该不会再来插手了,为何出现了这等情况? 难道,那些衙差是觉得没吃够,打算再吃一次? 朱英大步流星走出去,却看到了几张生面孔。 “你们这里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子?”一个衙差眉头皱着说道,“赶紧将这里撤了!撤了!不然我们就要自己动手了啊!” “哎哟,官爷,我们这里是本分做生意……这些是请几位官爷喝茶的……”掌柜忙走过去,赔笑的同时,还悄悄塞了银子给对方。 结果对方却脸色一变,呵斥道:“少拿银子来贿赂我!” “我告诉你们,限你们一盏茶时间全部撤了,要是不撤,就休怪我们几个兄弟不客气了!” 这竟是连银子都不要,直接翻了脸! 掌柜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他原本以为,这几个应天府的衙役,是听闻他们这里生意兴隆,所以越过了平时巡逻这里的衙役,来分一杯羹的。 掌柜也不介意喂饱这几人,不过是一点银子的事。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不是为了银子。 或者说,对方胃口太大,绝不是为了这少少的银子,而是图谋更多! 对方来这里若只是求财,那还好说。 此刻这样,倒让掌柜有点变色。 不过掌柜也见得多了,笑了下,说:“既是官爷不愿喝茶,那小的也就不多此一举了。不过,官爷,您几位想要就这么逼着我们收摊子,这道理可是讲不通吧?” “呵!兄弟几个,他居然说,要跟我们讲道理?”为首那个衙差错愕了下后,跟同来的几个人说笑起来。 其他几个衙差也跟着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对方就算是有些门路,有些后台,也不过就是寻常关系罢了。 他们可是奉了贵人的命令,来给这朱家人一点教训。 再说,他们也没干什么啊,不过就是让这朱家铺子的人不要造成混乱。 现在这条街这样热闹,若说好,那也是好,毕竟带动了其他铺子的生意,吸引了这么多客人闻讯而来,整条街的老板都是一起发财。 可要说不好,这事自然也能挑出十万个不好来。 鸡蛋里都能挑骨头,何况是这种好坏都能说的事? 全看人怎么理解,从不同角度去说罢了。 这样的事,对方就算是想要说他们仗势欺人,也是没什么理由。 而高门大户又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为对方出头? 不过是个商贾罢了,得了白糖那样的好东西,如同三岁幼儿抱着金砖满街走,落得一个被人盯上的下场,也不奇怪,不是吗? 掌柜任由他们笑,等他们笑完了,才继续说:“几位官爷是要铁了心为难我们这小店了?”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可是奉公行事,总之,摊子你们立刻给撤了,我们数一百个数,一个数内不撤完,我们就帮你们撤!”衙役收敛笑容,冷冷说道。 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 本来还在周围玩乐的客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也渐渐收了声。 怎么回事?这里要闹事了? 客人们对视着,都有了离开的想法。 朱英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恰好听到了最后一番话。 朱英也冷声说道:“这位官爷,你好大的官威啊!” “你就是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对方显然听说过朱英,望着朱英,表情古怪了下。 朱英点头:“正是我。” “朱英,你好大的胆子!” 这名衙差一上来就给朱英扣了个大帽子,冷笑着说:“你们朱家连一个掌柜都这样嚣张,可见你这个主人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怎么着,你们这是打算与官府作对?” “官府?敢问这位官爷,你的意思是,你们几个人,就能代表应天府或是朝廷了?这么来看,反倒是你们的胆子更大啊!” 没想到这朱家小子竟反扣了一个大帽子回来。 几个衙差的脸色顿时难看下来,但他们本来也不是为了跟朱家人讲道理才来的。 既然说不通、说不过,那就直接动手! “呵!牙尖嘴利,果然是个不服管的东西!兄弟几个,不必等了,他们既是不自己动手,那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为首的衙差说着,就要上前掀桌子。 他们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讲理,而是搅局,是搞破坏。 只要让朱家铺子这次的事搞不成,他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不过,这几人领的任务也并不都一样,为首那个衙差虽是冲着桌子去了,可眼神却一直瞄着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眼看着就朝着朱英冲去。 就在这个将乱未乱之时,突然有人从后面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哎哟!”为首的衙差直接被踹得平着飞了冲去,直接扑倒在了几米外,摔了个瓷实! 这一下,直接将他的下巴也给擦出了血,疼得他直叫。 “哪个鳖孙……哎哟!” 正张口就骂,下一刻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后背,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骂啊?”有人凉飕飕地说道。 能带真刀剑上街的,若是衙差,那必然不是他们这种普通衙差,若不是衙差,那可能性就更可怕了。 等到他被人扯着头发拽起来,看清楚了现场的情况,发现跟着他过来的几人都被一群锦衣卫给按住了的时候,这名衙差眼前就是一黑。 天老爷,怎么将这群煞神给招来了? 难道这群锦衣卫是来给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出头的? 不能吧? 还是说,人家是路见不平? 这可能性就更低了,锦衣卫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不光是这些衙差,本来看着这边要打起来了的人,在一群锦衣卫涌入迅速控制了局面后,已是撤远了些的双脚,立刻就扎根了下去,目光里写满了惊讶。 第八十二章 冤大头 “你们这帮不长眼的玩意儿,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应天府的街上,不是你家的热炕头!你摆出这张臭脸给谁看呢?给爷爷我看呢?” “不、不不不敢!小的不长眼!小的错了!” 要么说,一物降一物呢。 衙差基本都是地头蛇,尤其是应天府府衙的衙差,家里基本都是小吏家族,普通人根本惹不起。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小鬼指的就是这类人。 最是欺软怕硬,最是能见风使舵。 可他们现在面对的人是谁? 那可是鬼见都愁的锦衣卫! 洪武大帝创建锦衣卫没多久,锦衣卫却已是在整个大明家喻户晓,能令小儿止啼,这可不是全靠脸跟名头,靠的是他们不仅监管文武百官,更监察民间声音。 谁不怕? 衙差因为知道衙门里的事,就更怕! 落到锦衣卫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这人求饶起来,那叫一个顺嘴。 结果,他这番求饶,却还是挨了一顿胖揍。 等到被揍得鼻青脸肿了,才被人给扯着,扔到了朱英面前。 “去!掀了人家的摊子,还不赶紧向人家道歉?该赔银子赔银子!” 因着这几个衙差被揍得嘴都流血,趴在那里一时起不来,还被认为是在拖延时间不肯道歉,又被踢了几脚。 衙差们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别打了!别打了!我们道歉!我们赔银子!” 然后涨红着脸向朱英道歉,又哆嗦着手掏银子递过去。 朱英自己没接,示意掌柜去接。 远远围着的老百姓哪儿见过这个啊! 这热闹,简直比杂耍的还过瘾! 如果是单方面官府公差执法,那他们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绝对不会在这里看热闹,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但这次可是锦衣卫为朱家铺子的人出头! 被压着道歉、赔银子还挨了顿打的,可是应天府的官差! 这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这热闹,带劲儿! 朱英朝着远处一看,一个个探头望过来的脑袋,一张张脸上都写着“这都成?”“太刺激了!”的神情,他顿时一噎。 他算是发现了,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帝都人民,对朝廷对官府的敬畏都会比其他大城池少一点,而八卦之心又会多那么一点。 “多谢几位大人出手相助!仗义执言!”朱英没去看那几个倒霉衙差,而是走到几个锦衣卫跟前,朝着他们拱手道谢。 “这不算什么,天子脚下,岂能坐看百姓被人欺负?这是我们锦衣卫该做的!”被朱英这么道歉的锦衣卫中,有人乐呵呵地回道。 这话一出,朱英是废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笑出来。 但他这时候怎么能笑? 虽然他一直对锦衣卫有点敬而远之,绝对不去与锦衣卫有任何接触,但人家这次可是主动帮忙,别管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帮了他家的忙,这总是不争的事实。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还想着对人家敬而远之? 该有的礼貌要有! 而且,还不能是高高在上的那种礼貌! 朱英看了看天色,对几个锦衣卫说道:“附近那个茶楼有雅座,您看您几位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几位去喝茶?” 不提喝酒,是因洪武大帝对于衙差喝酒也有着规定,朱英知道这些,自然不好提出去喝酒。 附近那个茶楼的消费也不低呢,好茶叶一壶就可能一两银子,那里的点心更是味道不错。 而他不给塞银子,而是直接提出请喝茶,这态度,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是表示没拿这几位当外人。 果然,一听这话,这几位锦衣卫的神情都更自然了一些,望向朱英的眼神也都更和气。 为首那位锦衣卫,本来是因为被上司提点,要今日在附近巡逻,若有人对朱家铺子动手,就直接制止。 虽然不知道朱家铺子的后台是谁,为什么连他们锦衣卫都要帮着朱家铺子,但这不是上司的命令吗? 作为锦衣卫,服从上司命令,也是应该的。 不过,在与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打了个照面后,这位锦衣卫倒是对这个命令不那么抵触了。 这位朱少爷还真是会做人。 他们锦衣卫当然也喜欢要银子,可这次来帮忙,他们可不是为了银子。 这位朱少爷请他们去喝茶,这花费,绝对比给他们的好处更多一些。 若说点实际的,到时候给他们包几盒茶楼里的好点心,无论是自己留着,还是送人,或是转卖,那都是极好的。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以后总有机会。”不过,这位锦衣卫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含笑与朱英一拱手,说道。 “我们还要在附近巡逻,若还有人来闹事,就来寻我们,总归不会走远。” 说着,就示意其他锦衣卫将那几个已赔了银子的衙差押走。 朱英与锦衣卫小头目之间的含笑交流,远处的人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却能看到那锦衣卫对朱英笑了。 还不是冷笑,是正常的善意的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锦衣卫都要给人家朱家铺子的少东家面子! 这朱家铺子的后台硬啊! 应天府的衙差算什么? 对普通百姓来说,那的确是惹不起的地头蛇。 可蛇类也有大小之分,普通的地头蛇,哪里惹得起锦衣卫? 等到锦衣卫押着那几个衙差一走,之前散开了的人立刻又慢慢聚拢过来。 朱英跟掌柜说了几句,等到朱英坐车离开,掌柜立刻对着在场的人说:“方才的事,让大家受惊了,今日所有普通商品,全部打折卖!什么叫打折?打断骨头那种打折!” 掌柜最后一句,引起众人笑起来。 “总之,原本卖一百文的,现在统统八十文就能买!” “一两以上的商品不在打折行列!” “一两银子以下的普通商品,今日打折!只限今日!” 随着掌柜这番话,原本已经有些冷淡了的现场,瞬间再次火爆起来。 而贵宾区则服务更加周到,相比于那边普通区域,人少,更显尊贵。 这样的区别对待,更显贵宾区域内的人,非富即贵! 围观的一个商人忍不住说道:“一两银子以上的不打折?这谁买谁不是冤大头啊!” 区别对待啊!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好几个富家公子直奔贵宾区,那阵势,仿佛去买的东西不是付银子,而是倒贴银子! 第八十三章 风靡后世游戏的提前出现 商人:“……” 商人:“疯了吧!这些人是疯了吧?” 他的同伴也诧异道:“他们是怎么回事?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噎住了。 商人还在惊讶着:“没道理啊!” “其实也不是没道理。”他的同伴沉默了下,开口道。 “那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商人道。 他的同伴叹道:“你想想,咱们往日里卖的东西,难道就比小店便宜?” 那当然不可能啊!他们都是最近十年内发家的,能跑到应天府开分号,财力雄厚,开的铺子也自然是大店铺,算是“庄”而不仅仅是“铺”了。 所以他们卖的东西,也大部分是供应大户人家,甚至是作为贡品供给皇家,普通百姓本就不是他们想要拢住的顾客群。 所以平日里,他们的店里,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管事、仆妇,偶尔也会有少爷、小姐自己带着人来挑选。 “这朱家铺子根基浅,铺面小,不过是刚刚办了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活动,哪里就比得上咱们了?” 听懂了同伴的意思后,这位商人更不赞同了。 他的同伴见他还是不明白,就示意他去看朱家铺子那边热闹极了的场面,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人家虽不是什么大买卖,可却突出了新奇二字。” 新奇。 这二字足以弥补其他不足了。 在这应天府,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只要噱头足够吸引人,就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再说,人家朱家铺子卖出的东西,普通商品都打了折来卖,而昂贵的商品则是新颖且目前只此一家有。 只要你想要,就只能在朱家铺子这里卖。 对于有钱人来说,第一批买,更以后数量多了之后再买,那感觉也同样不同! 如这两个商人一样分析情况的,还有不少人。 其中就有之前被朱英提到了的附近的那家老字号茶楼上的客人。 二楼分雅间,有着十个左右小茶间,可在里面谈生意、闲谈会友,若是有心让唱曲儿的来助兴,也可请到雅间来。 只要不开窗,隔音效果就极好。 此刻就有好几个雅间都开了窗,里面的人探头向斜对面的朱家铺子前面看。 方才的闹剧,被他们看在眼里。 底下那些百姓、同行惊讶时,雅间上的贵客们同样也在讨论着这件事。 其中一个雅间里,就坐着两位年纪不小了的贵客。 门外站着两个随从,屋内还有个小厮在伺候着他们用茶。 凉国公蓝玉跟开国公常升,就眺望着窗外。 常升惊讶道:“锦衣卫……舅舅,可是您与锦衣卫那边打过招呼?” 凉国公蓝玉看他一眼,心说,哪里需要自己去打招呼? 锦衣卫都在给人家做管家、仆从、小厮呢! 那是人家锦衣卫的自发行动! 不过,现在还不是彻底挑明这一切的时候,再说,面前这小子哪里会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还不是又在试探他? 这小子,看着老实,也是个有心眼的。 蓝玉淡淡回道:“此事可与我无关,不过,他素来认识一些人,许是别人打过招呼吧。” 常升一噎,沉默了下,道:“也是。” 蓝玉看也不看他,只望着外面。 朱英已乘着马车离开了,蓝玉沉吟着,他既是知道那一位可能就是十年前“夭折”的皇长孙,就更不可能让人盯着对方了。 再嚣张,也不敢嚣张到这种地步。 所以,蓝玉也不知道朱英在忙碌什么。 只是听说,方孝孺这个与朱允炆有点关系的人,与皇长孙成了师徒后,倒是与皇长孙这边关系更近一些。 这倒是让蓝玉对方孝孺这个文臣有了一点点好感,可见,就算是这些平日里不被他看在眼里的文人,也知道什么叫做长幼有序、嫡庶有别。 皇长孙既是活着,哪里还轮得到朱允炆那个黄毛小儿? 再想着前几日他偶然又遇到了一次朱允炆,对方看着明显憔悴了一些,显然也感受到了从被皇上重视,到被皇上不那么重视的巨大落差。 让蓝玉说,对方就是不知足! 就算是到了现在,很多人觉得朱允炆这个皇孙被册立为皇太孙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可因着皇宫里的人对朱允炆的态度依旧是恭敬的,送去朱允炆那里的东西也依旧是不错,最多就是朱允炆不能像过去那样能随时随地见到皇上了而已。 无非就是回到了普通皇孙该有的待遇,这样都觉得委屈,可见之前是受到了多大的优待。 蓝玉就不免为自己亲外甥女的孩子感到不平,就算朱允炆如今也算是嫡出皇孙了,可朱允炆的母妃是扶正的继妃,在蓝玉看来,哪里能比得上太子原配所出之子呢? 如今好了,嫡长孙“活”了! 只待身份大白那一日,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他今日来,也是为了悄悄看一看皇长孙要“玩”的活动。 若是活动没搞起来,为了不让皇长孙丢了面子,他必是要找“托儿”来凑人数了。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他实在是低估了皇长孙的敛财能力。 咚咚。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蓝玉开口道。 门外的一个侍卫走进来,禀报道:“老爷,隔壁客人让人来请您跟常二爷一起过去。” “对方是什么人?”蓝玉迟疑了下,问道。 “对方说,他家老爷姓朱。” “朱?”蓝玉眉尖一跳,不会这么巧吧? 与常升对视一眼,二人都起身向外走去,不管是不是那一位,都先去看看再说。 而此时的朱家铺子门口,贵宾区那里,新的游戏又开始,这次竟是“砸金蛋”游戏。 只要花费超过一定数额,就能获得砸一次金蛋的资格。 一次会摆上三枚金蛋,只能三选一,用一个小锤子轻轻砸下去。 金蛋的壳都是又薄又脆,哪怕是孩童、女子,只要是稍稍用力,砸几下总是能砸开的。 其中两枚是空蛋,只有一枚是真正的金蛋。 当金蛋被砸开时,会瞬间爆出五彩丝来,周围的人也会惊呼一片,那种视觉跟听觉的冲击,颇为刺激。 而砸到了真正的金蛋之后,可以兑换奖品,奖品是多选一,价值基本都超过五两银子。 这样的游戏,简单至极,可一被推出,就立刻成为了今日最受欢迎的游戏! 第八十四章 万众瞩目 就连之前对其他活动都感到不屑的商人同行们,也都被吸引,忍不住越凑越近。 人群将这个游戏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贵客们一个个上去砸金蛋。 每次的三枚金蛋,都是提前被放在了一个小箱子里封存。 只要有新客人准备砸,就会当众打开一个箱子,将三枚金蛋摆上去。 而无论客人砸中的那一个是空蛋还是真正的金蛋,都会由旁边的伙计在之后敲开另外两个蛋,为的就是让大家看一看,他们这活动不搞虚的,三枚里面必有且只有一个是真正的金蛋。 所有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只要是满足了条件,都可以上去敲蛋。 而敲蛋能不能敲出幸运金蛋,则需要看个人的手气。 这种不看身份地位高低贵贱的,还这么有趣却又简单至极不用费脑子的游戏,实在是太新颖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毕竟,这时代无论是玩什么,都讲究一个“雅”字。 虽然大明是洪武大帝开局一个碗打下来的,目前当权者都是一群武夫勋贵,但此时距离建国已是有些年头了,各地都已经过了最初的休养生息。 而洪武大帝打压那些张狂勋贵、开国元勋,也将勋贵们把持着的朝廷给打开了一个缺口,让更多的文人进入。 这也导致了上行下效,民间跟着效仿,对文人、学问的追求,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如今民间最常见的老少皆宜的游戏,往往就是猜灯谜这类。 像是砸金蛋这样简单至极,甚至能被文人说上一句“俗,太俗了!”的游戏,却与猜灯谜这种需要一定文化或巧思的游戏截然不同。 一个简单粗暴,但有效。 一个回味无穷,甚至能凭借这个游戏遇知音。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简单粗暴的更能在短时间内调动众人情绪。 眼看着砸完了的金丹壳子都已是用小推车一车车地拉走了,还有人排队等着砸金蛋。 而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辆的牛车、马车,又来给朱家铺子送货来了。 这样的场景,加上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凑过来,将整条街都给搞成了灯会那样的热闹景象。 就连应天府都派了上百衙差在周围维持秩序,锦衣卫更是在附近巡逻,这样的排面,试问一下,他们这些人能搞出来吗? 自恃比朱家铺子更财大气粗的他们,能搞出这样的大阵势,拥有这样的大排面吗? 显然不能! “你问我为什么爱玩这个,为了多玩几次,买了一堆玩偶、绒绒包回去?因为好玩啊!我喜欢玩这个!” 一个之前一直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此刻都玩上了瘾,觉得玩这个砸金蛋,可比去花楼跟姑娘们猜拳有意思多了。 那些玩法都太无趣了,还是这个新颖,好玩! 他在花楼一掷千金,玩的还没有这个爽呢! 这样说着,就轮到了这位风流公子又去砸金蛋了。 他前面玩了两次了,都砸空了。 不光是他,其实大多数人都是砸空。 别看只是三选一,似乎很容易,十个人里能有两个砸到了真正的金蛋,就算是手气好了。 若不是伙计会在之后将另外两个蛋也砸开,这样低的出金蛋率,怕是都要被人质疑是有什么暗箱操作了。 “哼!我就不信这次还不成!”风流公子手握着小锤子,面上一副冷静模样,实际上,手心都有点出汗。 这可是第三次了。 总要让他砸中一次吧! 他想着,他只要能砸中一次,就不会再玩了! 至少今天不会再玩了! 他发誓! 就在他暗暗运气,一锤子砸下去的时候,这一瞬间,周围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围观的人都瞪大眼睛,等着这最刺激的一刻! 哪怕砸金蛋的人不是他们,但看着人砸金蛋,砸那三分之一的幸运可能,围观的人都觉得痛快至极!有趣至极! 或许,也正是因为能砸出真正金蛋的人太少,反倒显得这个游戏更刺激了。 啪嚓! 锤子砸了下去。 噗! 一大蓬被压得十分瓷实的五彩丝条,在蛋壳被砸开的下一刻,就争先恐后地喷出来。 现场沉默了一瞬后,周围人的欢呼声、喝彩声,骤然而响! 风流公子忍不住啊了一声,高兴地嚷嚷道:“砸中了!” “恭喜您!砸中了金蛋!”伙计也高兴地大声说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风流公子被另外的伙计引着去挑礼物。 除了一部人继续蹲守下一个砸金蛋的结果,还有一部分人继续分神在风流公子身上,还给风流公子出谋划策,对他说,选哪个奖品更划算。 按说以风流公子这种完全不缺银子,去花楼都可能一掷千金的主儿,怎么会在意不到十两银子的奖品? 又怎么会听从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围观者的指手画脚? 以他的性格,本该怒了的。 混在人群中跟着他出来的仆从、小厮,都在这一刻担心自家公子突然发脾气。 结果让这几个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骄纵的少爷,竟然真的听从了那些普通百姓的指手画脚,拿了个被认为最实惠的奖品,一个巨大的可以背在后面的蓝色绒绒包。 据说这个绒绒包要卖十两银子,而作为奖品,是白送的。 “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您也出来这么久了。”小厮见少爷喜滋滋地直接将绒绒包给背上了,就凑过去,低声提醒道。 结果刚才还发誓今天不再玩了的风流公子,竟直接说道:“现在天色还早,这么早回去作甚?赶紧去买东西,本少爷要继续玩!” 还玩啊? 几个仆从对视一眼,见少爷坚持,只能继续去买东西,来获取这个游戏的“游戏牌”。 这时,有人凑过来,好奇地问他:“这位小兄弟,我看你为了砸金蛋,已是花了二十余两银子,都是买的一些女子东西,听说是要送人用的。你就这么喜欢玩这个游戏?为了奖品?” 风流公子仿佛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对方一眼:“怎么可能!你看我像是缺银子的人吗?” “那……” “本少爷要的不是东西,而是那份万众瞩目!” 第八十五章 热卖 万众瞩目? 问话的那人差点脱口而出:这是什么东西? 好在他反应过来了,明白了这风流公子话中之意。 意思就是,中奖那一刻被人艳羡的感觉,才是让这些人频繁参与的主要原因? 仔细一想,普通人都有虚荣心。 大多数人若无顶尖的才学,又无顶尖的身份地位,就算是有些银钱,也没办法经常享受这种单纯的被人艳羡的快乐? 当然了,光是有银子这件事,就足够让人艳羡了。 可问题是,如风流公子这样的阔少爷,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家有钱。 而因为有钱而被普通人羡慕,一次两次还成,次数多了,也就无感了。 而与他们结交的人,基本上也都是一个圈子的,就算是有强弱之分,也差不了太多。 那就造成了,就算是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用不了多久就会厌烦了,因为他们能得到的那些,得来太容易,没意思。 而不同人的身份地位也都是基本固定了的,他们够不着的,除非发生意外,否则也基本是永远都够不上。 哪儿像是砸金蛋这种游戏啊! 想要砸到真正的金蛋,全靠手气! 这一点有些像是赌坊里摇骰子,但进了赌坊,十赌九输,就算是赢了的,也基本泥足深陷,再难脱身。 哪儿像是这种游戏啊,既不会担心自己吃亏赔了大把银子,又不用担心被长辈知道后打断腿。 而且还能在砸到了真正的金蛋后,享受周围人的艳羡,听着周围人的欢呼。 还丝毫不用担心有什么糟糕后果的游戏,还能享受到来自老幼贫富都有的众人的注视,有银子的年轻人玩几次,都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风流公子说完,就已是拿着小厮带回来的小牌牌,让其他仆从将东西搬上马车,自己先跑去排队了。 问话的人还想问什么,被其他人嫌弃事多,挤一挤,就被挤了出去。 另一边,茶楼。 蓝玉带着常升敲开了隔壁的门,一进去,看清里面的人,蓝玉手轻轻抖了下。 不过,他还能撑住,将门关上,他才带着沉默下来的常升,上前几步,朝着坐在临窗位置的朱元璋跪下磕头。 朱元璋没拦着,直到他二人行礼完毕,才叫他们起来。 “你们也是来看热闹的?”朱元璋看了看二人,淡淡问道。 这问话问得平淡,蓝玉却心里一紧。 在今年之前,他的行事就有些嚣张起来,但今年之后,在太子朱标去世后,蓝玉虽行事风格还是那个样儿,其实已是内里虚了。 无非就是他们这样的人都树敌颇多,哪怕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有些危险了,可也正因为如此,反倒不能先露出脆弱之势来。 不然,不用等着皇上对他下手,其他与他结了仇的人,就要先一扑而上了。 常升的情况其实与蓝玉相似,不过没有蓝玉这样处境危险,因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常遇春跟常升的哥哥先后出事,就已是让其他势力将常家的重要程度往下放了。 但不危险,同时也就证明了,常家已是处于应天府顶级勋贵圈的边沿了。 稍有不慎,就会直接掉到下一层去。 这也是蓝玉最近一直带着常升的原因,蓝玉过去有点远离常升,是不想自己倒霉将常升也给牵连上。 虽然他若倒了大霉,开国公府也注定逃不远,但能避开多久是多久,一起栽进去,那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而最近,因知道了“朱英”的存在,蓝玉知道,他之前已经被确定了的命运出现了转机。 常升到底是他的亲外甥,如果能拉对方一把,他也愿意。 从龙之功从来都是大功,辅佐太孙的功劳,同样是大功! 蓝玉隐隐猜到了朱元璋以后会怎么对待朱英,这才在今天,在常升说要来看看朱家铺子的祖孙到底是什么人时,跟着过来。 他也是担心常升贸然出现在朱英面前,再引起了朱英的怀疑。 既然皇上还没有公开朱英的身份,那他这个做臣子的,就不能放任这件事在自己的手上被爆出来。 那岂不是与皇上对着干了? 哪怕本无此意,也容不得别人不多想。 “回皇上,臣与常升的确是来看热闹的。”蓝玉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回道。 常升低垂着脑袋,也回道:“回皇上,是臣听说,城里有个铺子被舅舅庇佑,臣好奇不已,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又听闻这铺子今日搞活动,所以就过来看看。” 二人都是选择实话实说。 虽然藏了一些话,但所说都是大实话。 面对洪武大帝这样的君上,若还说假话,那就等着倒霉吧。 倒不如实话实说,反正也不是不能说与人听的事,说了,反倒让皇上知道他们的确没有坏心。 朱元璋听了,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又问常升:“你听谁说的此事?” 常升忙道:“是臣的管家告诉臣的,外面都在传这件事。” “看来有些人的确是太闲了啊。”朱元璋叹道。 这样轻轻一叹,里面藏着的血腥味,让蓝玉跟常升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朱元璋再看二人时,倒没那么冷飕飕了。 “既是来看热闹的,在楼上看能看出什么来?索性过去看,你们两个陪着朕一起过去看看吧。” 说着,朱元璋就起身,向外走去。 常升跟蓝玉忙跟在后面,常升还用眼神去瞟舅舅,像是在问,这是怎么个情况? 蓝玉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了,可问题是,他难道还能直白地说吗? 皇孙走了,皇上才下去看热闹,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想让皇孙发现这件事呗。 至于皇上是否要在自己外甥面前暴露真相,还真不好说。 几人走出茶楼,正好赶上又有人闻讯过来看热闹。 街上走起来已是有些拥挤了。 这条街的人也太多了吧! 朱元璋皱眉道:“早知道这么多人,就该换个地方。” 与他相隔着几米,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厮逆向挤了出去。 朱元璋周围都有侍卫帮忙挡着人,朱元璋还有闲暇看向旁边,这一眼,就正好看到了这个急匆匆离开的小厮。 什么小厮!这分明就是个太监! 第八十六章 八两银子一个的玩偶 “跟上去,看看他去了哪里,回了哪里。”朱元璋轻声道。 他的身边立刻就有一个人离开,是同样逆向挤出去,跟着那个小太监离开了。 跟在朱元璋身侧的蓝玉跟常升,也看到了这一幕。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不光是他们两个,居然还有宫里的太监跑过来“看热闹”,这件事怕是要卷入不少人。 若这太监是他们猜到的那个人派来的,那这件事可就更热闹了。 皇宫 一座已经冷清下来的大殿前,有宫女、太监正在角落里说话。 虽大明皇宫里对太监、宫女的规矩约束甚多,但正得宠的主子,与不得宠的主子住处的宫人态度,也有着区别。 皇孙朱允炆依旧是得宠的,但却没有过去那般得宠了,这其中的变化,就让跟在他身边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有些不安且心思浮动起来。 与本就毫无争嫡力量的其他皇孙不同,朱允炆在不久之前还被很多文臣认为是最正统的储君人选。 有了那时的花团锦簇,就衬托得现在过于清冷了。 朱允炆因此越发不爱出门,主子不管,个别太监、宫女已是暗中联系宫内其他的朋友,想要通过人脉,让自己被调去旁处。 不求能跟着新的储君,只求将来若有了别的储君,他们这样曾跟在这位皇孙身边的小人物能够不被牵连进去。 但小太监、小宫女还能脱身,跟在朱允炆身边的大太监、大宫女,却是能走也不敢走。 走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这样已经混出头的,去了别处从头开始,先不说能不能习惯再低头。 就算是能习惯,以后就算是真出了事,他们这种身上被打上了朱允炆这位皇孙烙印的宫人,也依旧会被牵连。 倒不如留下来,谁说他们皇孙就一定再没机会了呢? 也因此,在得知皇孙最近派人出去调查一些事,盯着一些人的动态时,跟在朱允炆身边的大太监也没怎么劝说。 反正皇孙派人去盯着的都是一些普通臣子或是不入流的商贾,要么就是与商字沾边的小人物。 这样的人就算是发现了这件事,也只能是忍着,对他家皇孙没有什么影响。 而皇孙能通过这些小事重新振奋起来,在几个大太监看来,这也是好事一件。 此刻,从外面赶回来的小太监,就急匆匆小碎步走上了台阶。 “三平,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还出汗了?”一个小太监走过来,对着刚回来的同伴问道。 “我自然是去办差了,等我先去禀报殿下,待出来后再与你们仔细说。” 见其他人也都好奇走过来,这小太监忙对着他们说了一声,就一溜烟地跑了进去。 “这个三平,是办什么差事去了?我怎么从他身上闻见了肉味酒味,这小子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去喝酒吃肉去了吧?” 先前问话的小太监鼻子灵,仔细地吸了一口,哼笑道。 其他几人闻了,也隐隐闻到了一点味道。 “还真是!” “这小子,实在是油滑!竟背着我们去吃肉喝酒,该打!” “不止……”一个小太监忽然神情有点诡异地说道,“我还闻到了脂粉的味道……” 嚯! 脂粉的味道? 这几人对视一眼,八卦之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不过,他们还是安生等在外面。 同时,他们还有点好奇,三平既是进去禀报事情,就说明,这三平去吃肉喝酒是真,去办差恐怕也是真的。 难道三平是奉命出宫了? 也是,在宫里,他们这样的小太监小宫女想随便吃肉喝酒,那不可能。 太监可以拿着令牌出宫,三平身上的味道,应该就是刚才出宫时沾染上的了。 能有什么差事,不仅似乎会沾到酒肉味,还会沾上一点脂粉味? 去花楼里卧底去了? 让太监上花楼,是不是有点…… 殿内的问答却完全不是外面那几人所想的那回事。 小太监三平一进来,就向朱允炆禀报了他亲眼目睹的朱家铺子附近的热闹景象。 听说不仅是朱家铺子门口大片空地上全是人,连朱家铺子所在的那条街,都犹如赏灯会一样,全都是人。 这样的回答,让朱允炆都有点不相信了。 有那么夸张吗? 不过是个小铺子搞活动,就算这铺子的祖孙二人真有点东西,也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势吧? 那不过就是个不大的铺子而已啊! 是朱允炆这样缺银子的人,若非白糖的存在,都不会将这铺子放在眼里的程度。 怎么,这铺子是财神爷开的?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能引得整个应天府为之轰动一下? 这怎么可能啊! 三平回道:“殿下,奴婢所说千真万确!朱家铺子那可真是卖了好多东西,连装银子都是用筐,一筐一筐地往铺子后面抬!奴婢看得真真儿的!” 朱允炆眉尖都跳了下,连装银子都是用筐?一筐一筐地往铺子后面抬? “越说越不像话了!”朱允炆斥责道。 见殿下根本不信,三平委屈啊。 他突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物来。 “殿下,奴婢从朱家铺子买了这个东西,请您过目。” “拿上来。” “是。” 小太监三平凑过去,递给皇孙,又向后退去。 “这是什么?”朱允炆看着手里的巴掌大的毛茸茸玩偶,这似乎是一只小猫? 三色的猫,圆滚滚的,是朱允炆见所未见的小玩偶。 捏了捏,材质未知。 “回殿下,这就是朱家铺子卖的一种玩偶,比它大上两圈的玩偶都不如它卖得好。” 小太监三平忙回道。 朱允炆又捏了捏,随口问道:“这个卖多少?” “八、八两!”三平回道。 “哦,八两银子啊……八……咳咳!”朱允炆下意识说着,说完才意识到,这是八两银子,不是八文、八十文!更不是八百文!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八两银子一个? 是他疯了?还是朱家铺子的老板疯了? 朱允炆呛了下,咳嗽了几声,才缓过这口气,惊讶地再次问道:“你确定,这东西,八两银子一个?” 第八十七章 亩产两三千斤的神种 小太监三平忙回道:“殿下,千真万确,这东西,的确是八两银子一个!” 这可是三平这几个月来的积蓄,本来没打算用来买这个,但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其他人都在疯抢这个,三平身处在那个氛围里,竟也觉得自己若是不买就亏了! 他也跟着买了一个。 等买了这东西,揣着回来,走在宫墙之内,他就已是后悔了。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他总不好再挤回去,将东西给退了! 好在,他也有着一番说辞,美化了自己买这东西的行为。 “奴婢也觉得这事蹊跷,不知道是不是此物有什么玄机,想着,是不是奴婢愚钝,所以才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好,于是忍痛花了所有积蓄,将此物买了回来,让殿下您过目!” 八两银子啊! 朱允炆不算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孙,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应天府物价的,就算他知道的物价与实际上的物价有那么一点点出入,但也不会太夸张。 最起码他是知道的,八两银子买这么个小东西,实在是奢侈! 这东西还不像是茶叶、杯盏,可以讲究一个名家制作,讲究一个稀有,所有就能提价。 这玩意儿不就是个玩偶吗? 就算是捏着手感不错,看着也挺可爱的,但它也依旧只是个玩偶而已啊! 若是其他人卖了这样的东西,卖得这样好,朱允炆顶多就是惊讶。 但当卖这些东西的人成了另一个姓朱的少年,朱允炆因着对此人的身份有些怀疑,此刻心情就极为复杂了。 “那里卖的都这样贵?”朱允炆捏着玩偶,问道。 三平如实回答道:“有着两类,一类是普通的,倒是比别处价格更贱一些,一类就是这种只有他们店里才有的,就极是昂贵,再贱的,也要一两银子一个,还是样式最普通的玩偶或是绒绒包。” “绒绒包?”朱允炆又听到一个新词,下意识重复了一下。 三平却没那个财力将绒绒包也带回来,只能是尽力描述了一番。 光是听着小太监的描述,朱允炆就已是能想得到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估计也是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吧。 竟也这么贵? 应天府的有钱人可真多啊!这一刻,朱允炆的脑海中也忍不住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像他这个皇孙,平日里得的银子不少,但若是放在生活上,那自然是够了。 可若是想要做点什么,只凭着这些银子,却是不够。 他之前倒是从已死的大太监那里得了一些产业,但因着朱元璋后来的态度,让朱允炆有点害怕,纵然手握着这些产业,也不敢从这些产业里支银子。 就怕那些地方被锦衣卫盯着,他做了什么,被一五一十禀报给皇爷爷。 所以他现在虽然也是外面有产业的人了,却反倒不如过去花钱自在了。 在这等有些窘迫的情况下,得知另一个朱姓少年日进斗金,过得这样好,他自然是不爽至极。 挥挥手,将玩偶扔回给小太监三平,朱允炆说道:“行了,退下吧。” 待三平退出了几步,又道:“去领十两的赏吧。” “奴婢谢殿下的赏!”本以为不会有赏赐了,听到这话,三平立刻高兴地道谢。 等三平出去了,朱允炆背着手在殿里走来走去,心里还是翻腾着不安。 “这个朱英到底是何人?难道真与父王有关?” “这个朱英是何人?怎么连锦衣卫都给他帮了忙?”与此同时,关于锦衣卫出手帮了朱家铺子的事,也在应天府各高门中传开了。 朱家铺子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铺子,若不是因白糖出现,简直就是泯然于众的普通。 而朱家铺子的少东家,更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若不是因为白糖,同样是个被人碾死都不会被在意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得了锦衣卫的青眼。 “难道那白糖,竟不是凉国公府的生意,是锦衣卫的生意?” 有人猜测着。 又有人感到了风雨欲来之感,毕竟,锦衣卫指挥使回京路上遇袭,到现在可还没有被找到呢。 皇上却只是发了一顿脾气,派人去找,至今都还没有表态。 不知道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还没被找到的缘故,还是因为皇上已知道了做下这件事的人是谁。 很多人都猜测,袭击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可能与那几个顶级勋贵有关。 “放他娘的狗臭屁!”啪!蓝玉将茶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大骂道,“老子怎么会干这种事!老子看谁不顺眼都是直接干!怎么可能下这种黑手!若是老子干的,老子将脑袋直接拧下来!这帮王八蛋!竟是造老子的谣!” 如今他都已是努力收敛了,连府里的管事都打杀了一批,就是为了挽回名声! 就是为了做给皇上看,让皇上知道,他蓝玉并无不臣之心! 是!他的确是嚣张! 尤其是太子去世后,他对皇孙朱允炆也不是那么太恭敬。 但这不是因为无论他恭敬与否,那小子一旦上位,都不可能放过他吗? 既然如此,他干嘛还要忍着? 同样的,他在太子没离世前,对诸藩王十分不客气。 就算是他在太子去世后努力改变了脾气,变得谦逊了,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他了? 不可能! 到时候只怕对他下手更快!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啊!他已是有了新的奔头!他才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破事! 就在蓝玉破口大骂的时候,有人噔噔噔跑进来,对着蓝玉耳语了几句。 这下,本来正在反怒的蓝玉直接冷静下来。 “这些已是传开了?” “是,老爷,都已是传开了,说是朱家铺子少东家手里握着一种神种,能亩产两三千斤。” 这样的事一旦传开,甭管是真是假,都不可能轻易就被止住了。 毕竟,民以食为天,若传言是真,这事绝对会天下为之轰动! 管家其实也不信这件事,但却不得不向蓝玉禀报。 谁不知道他们老爷如今对那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很在意呢? 蓝玉听了,却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竟是这样! 第八十八章 皇位有你们什么事啊朕可还没死呢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 他就说,为什么皇上一直没有将皇长孙还活着的消息放出来。 若说是半年前不放出消息,是因太子还在,那半年后呢? 太子已逝,皇孙朱允炆虽不算太差,但根本压不住朝臣。 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又或是性格,都压不住朝臣。 在身份跟人脉上能让他们这些勋贵愿意帮忙的另一位皇孙,却是个年龄更小的。 长幼有序,朱允炆如今又有着嫡孙的名义,自然是轮不到其他人。 除非不从皇孙这里来册立储君,而是改立其他藩王。 但这又是一番需要争论的事了,至少蓝玉这里就要犹豫一下了。 到底是哪杯毒药更难喝,这的确是个问题。 破局的关键,就是寻一个身份地位以及年龄上都能服众的人。 已满十八岁,甚至朝着十九岁而去的皇长孙朱雄英若活着,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陛下为何迟迟不宣布皇长孙还在人世? 想必,就是在等这个神种了! 而皇长孙一直以来忙碌的事,也终于被他所知道了。 但蓝玉随后就拧眉问道:“可知道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在这种时候传出消息的,难道真是陛下? 若是不小心被泄露了消息……蓝玉下意识抖了下。 他有点担心了,当然了,不是为朱英担心,而是为泄密的这个人担心。 皇上想要暂时瞒着的事,被人给泄露出来。 此人怕不是要被剥皮了吧? “快!备车!我要进宫!”蓝玉想到这里,立刻起身说道。 管家以为老爷是想要去禀报有关神种的事,虽然管家觉得此事未必是真,但想必老爷对此自有判断,他立刻应声,出去准备马车。 乘着马车,蓝玉直奔皇宫。 但早在蓝玉乘车抵达皇宫之前,朱元璋就已是从锦衣卫这里得知了神种消息泄露的事。 大殿之内,朱元璋冷着脸坐在那里,一名锦衣卫走进来,向朱元璋禀报了查到的事情。 原来,这次朱英手里握有神种这件事之所以被泄露,是因有藩王眼馋朱英手里的白糖,派人盯着朱英。 虽有锦衣卫防范着,但藩王手里握着的人手也不是吃素的。 神种的事因涉及的农田太多、农人太多,根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 只不过是普通人难以打探到罢了,对于藩王来说,这件事只要用心去查,还是能查到的。 于是,不止一位藩王查到了握有白糖这个生意的朱家,竟还握有神种! 这两个东西叠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巨大的诱惑! 哪怕是藩王,也无法抵御这种巨大的诱惑。 “所以他们这几个小子,就打算将水搅浑,然后再浑水摸鱼?” 对方之所以这样做,而不是暗中抢夺,大概也是因为发现其他兄弟也都插手了。 并且,朱家铺子的确有古怪,他们有点担心这是哪个兄弟背后的根基。 于是,将事情直接给宣扬出去。 若是他们哪个兄弟背后干的,这件事宣扬开,只会让那个兄弟被他这个老父亲给深深忌惮了,对其他人是大有好处。 朱元璋从来都不会觉得他这些儿子是什么无能之辈,但他更不愿意去想着这些儿子居然为了一点利益,互相使绊子,互相争斗! 这是朱元璋作为老父亲绝不想看到的事! 他往下压了压火气,又问道:“他们还做了什么?” 锦衣卫又小心翼翼禀报道:“他们还将消息故意宣扬开,并送到了凉国公府、开国公府,让他们都陆续得了消息。” 若不是故意为之,消息便是传开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高门大户里去。 蓝玉之所以能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风声,自然是因为,这是这些藩王故意让这些勋贵们尽快知道的。 为了什么? 大概是为了看一看蓝玉等人的反应吧。 若蓝玉等人急吼吼去做什么,干出这事的藩王就能判断出,蓝玉等人的确与朱家铺子有关。 若蓝玉等人对此事的态度与其他人家没什么不同,那就说明,之前的传闻并不是真的。 这时,突然又有一名锦衣卫急匆匆进来,跪倒在地,禀报道:“报!陛下!已发现指挥使踪迹!” “哦?”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在什么地方?” 才问出来,就突然又叫停:“先不必说,让人继续搜找!待找到后,再报与朕知晓!” “是!”那名锦衣卫应下,立刻退了出去。 “你也退下吧。”朱元璋对另一个锦衣卫说道。 这名锦衣卫也应声退下。 等到锦衣卫都退下了,一个太监又进来,向朱元璋禀报道:“皇上,凉国公求见。” 蓝玉来了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想到方才的猜测,蓝玉这次进宫,几个藩王恐怕又要私下犯嘀咕,思索蓝玉第一时间来皇宫是个什么反应了。 哼!这群逆子!朱元璋一想到这些就生气。 他其实算是很宠儿子的人了,凡是儿孙,虽然在他眼里也有着三六九等,如朱标这样的儿子,连同着朱标的儿子,这一脉的子孙,包括马皇后在内,是被朱元璋划分在家人范围里的。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朱元璋最朴素的家庭观念,而其中的老婆,仅马皇后一人,而孩子,自然就是朱标以及朱标的孩子了。 其他儿子在朱元璋眼里也是珍贵的,至少比其他人珍贵,但若是这些小子敢在他活着的时候做什么,朱元璋也是会怒扁逆子的! 哼! 若这些藩王此刻在他面前,朱元璋定会给他们一人一个窝心脚,再骂上一顿:皇位有你们什么事啊?朕可还没死呢!你们这群混账,这么着急争帝位,是在盼着朕早点归位吗? “臣,蓝玉,拜见皇上。” 就在朱元璋运气的时候,蓝玉从外面走进来,一看皇上脸色不对,忙跪倒行礼,恭敬说道。 “起来吧。”朱元璋沉声说道。 “是。” 待蓝玉起身,就听到朱元璋问道:“你来,可是为了神种被泄露了消息一事?” 蓝玉听着皇上说话带着怒气,就知道皇上必是怒极,忙将头低下,回道:“皇上圣明,臣正是为了此事!”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走进来,禀报道:“皇上,皇孙求见。” 第八十九章 给脸不要脸曹国公发火 皇孙? 能用这样的称呼的,除了朱允炆,再无旁人。 皇孙虽多,但朱允炆的身份却有些暧昧。 说是大皇孙,但上面曾经夭折了一个八岁的真正皇长孙。 要说是二皇孙,但夭折了的皇孙才八岁,按理说,朱允炆是该被列为长孙的。 但朱元璋却在这件事上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底下的人也不敢喊朱允炆大皇孙,久而久之,就喊其皇孙。 这其实也与朱允炆过去受宠有关,作为唯一一个经常来找朱元璋的皇孙,一说是皇孙,就皆知是他。 蓝玉立刻悄悄打量皇上,发现皇上神情微愣,蓝玉忙低垂下头,心里想着,莫非皇上对皇孙朱允炆还有着在意? 不过,些许在意也正常,毕竟是祖孙二人,只要不再将其当做储君候选人看待,就不足为虑。 朱元璋此刻想的却是,孙儿朱允炆在这时来见自己,究竟是为了何事?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朱元璋不愿将这么小的孙儿也往坏了想,但此刻却心情差了些。 “让他进来吧。”沉默了下,朱元璋开口道。 小太监立刻退了出去。 蓝玉没再吭声,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很快,一阵脚步声就从外面传进来。 “孙儿见过皇爷爷。”朱允炆向朱元璋行礼道。 朱元璋嗯了一声:“行了,平身吧。” 待朱允炆直起身,朱元璋才问道:“你来,可是有事?” 朱允炆回道:“孙儿是听闻了一件事,觉得此事虽是听之不可思议,但万一是真事,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所以孙儿忙来向皇爷爷禀报。” 朱元璋道:“你说的是亩产两三千斤神种一事?” 皇爷爷竟然已经知道了? 虽然早知道宫外那个朱家铺子少东家,或许与已逝的父王有关,朱允炆还是对这件事感到别扭,此刻听到皇爷爷竟毫无意外,越发觉得那个被养在宫外的私生子,怕是与皇爷爷早就相认了。 之前他宫里大太监不得不自尽,不正是因为那个被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吗?若非与那私生子扯上了关系,一个皇孙跟前服侍的大太监,何至于被逼着不得不自尽? 朱允炆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知道这样迁怒不好,却因最近被皇爷爷冷落,免不了生出一些怨气来。 这怨气不敢冲着皇爷爷而去,宫外的那一个,就成了他的目标。 “皇爷爷,您竟知道了?难道此事竟是真的?”朱允炆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惊讶道。 朱元璋嗯了一声,道:“此事的确是真事。” “嘶!”朱允炆倒吸一口冷气,旁边的蓝玉也同时吸气。 二人对视一眼,都各自移开了目光,眼底写着嫌弃。 “好了,你们两个都能第一时间想着朝廷,想着朕,朕很欣慰。不过这件事朕已是让专门的人去管了,你二人将心放到肚子里就是。” 说完,朱元璋竟直接将两个人都一起请了出去。 说是请,明显就是不耐烦,将二人一起赶出来了。 若不是因为这位皇孙突然驾到,他何至于被一起赶出来?蓝玉心情不算好地看一眼朱允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殿下深处宫里,对外面的事倒是知之甚详啊!” 朱允炆眼皮跳了下,冷淡回道:“这事已是传得许多人知晓,事关神种,我既是偶然知晓,自然是要禀报皇爷爷。还是凉国公觉得,这事不该说与皇爷爷知晓?” “哎哟,老夫可不曾这样说,殿下说笑了。”蓝玉哈哈一笑,道。 随后,就朝着朱允炆拱了下手,道:“殿下,臣先走一步。”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望着蓝玉离开的背影,朱允炆神情阴郁了下来。 这个凉国公,前段时间虽是嚣张,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烈火烹油一般,感觉是长不了了。 但今日出现在他面前的凉国公,却较之过去更精神抖擞,那不是困兽一般的嚣张咆哮,更像是有了新的目标,焕发了新的生机。 难道说,凉国公已是投靠了哪个叔叔? 朱允炆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已投靠了哪个藩王,至于宫外那个有些商贾之名的父王的私生子,朱允炆是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 开玩笑!就算皇爷爷真的不将他当做储君候选人了,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也是嫡出,更有一群成年了的叔叔! 那些人都算是竞争对手,一个养在宫外的私生子,也配? 哪怕是将对方与自己进行比较,在朱允炆看来,都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所以朱允炆对凉国公态度上的变化,虽有着疑惑,也让人偷偷盯着,却仍是毫无所获。 朱允炆随后又回想起皇爷爷方才说的话,皇爷爷究竟是派了何人去处理神种一事? 与此同时,朱英也面临着一个问题。 购物节算是以着小火的结果结束了。 第一次搞购物节,就能在小摊子的基础上搞出整条街都参与了活动的动静,这绝对算是成功了。 在结束后的次日,他就陆续接到一些拜帖、请帖,别的商人且不说,朱家铺子所在这条街的其他商铺东家,都纷纷向朱英递来了橄榄枝。 只从那一天的收入增长来看,他们虽是没参与进活动中来,却获益匪浅。 若是当日他们也一起搞活动,一条街都动起来,是不是整个京城都会被他们给搅动起来? 只要一想到自己错过了这样搅动风云大赚一笔的机会,这些店铺的东家就后悔不已。 而对这位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就更是冲满好奇了。 但朱英此刻却面临着早就递到他手里的几个邀请,在想着,是不是推掉一个。 曹国公第三子的满月宴,就是在明日。 这是早在半个月前就递过来的请帖,其实朱英当时就找理由推掉了,但曹国公府与他交好的那个管事很快就再次来找他,告诉他,还是答应为妙。 “什么?明日是老夫人的寿诞?老师,您怎么不早与弟子说?” 结果,一个突然被得知的消息,让朱英立刻就放弃了去曹国公府。 作为弟子,给方孝孺的母亲过寿,自然比去参加曹国公府庶子满月更重要。 所以朱英直接让管家备了一份礼物,让管家明日送去曹国公府。 人不去,礼物总要送过去,且不能太薄了。 但转过天,当朱府的礼物被送到了曹国公府后,年轻的曹国公得知有人竟敢收了请帖不来,直接就发了火。 “给脸不要脸!” 第九十章 误会 方府 朱英带着自己亲自做的寿桃以及另外的一些点心,并其他时兴的寿礼,亲自登门,来为方老夫人祝寿。 七十大寿,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很重要的大寿了。 方家是个大家庭,子孙颇多。 但因着方家的祖训、家规,方家人的生活算不上贫穷,但也不像是勋贵那样富得流油。 在祝寿给贺礼这种事上,更是严格要求,不可接收外人给的昂贵礼物。 方孝孺在头一天才告诉朱英,就是不希望朱英准备太丰厚的礼物。 他也算是将这个弟子看清楚了,若是提前告诉对方,这弟子就算是不在昂贵上下功夫,也必然是在其他上面下功夫。 而对于方孝孺来说,他既是知道朱英是皇长孙,又是自己满意的弟子,就不愿让弟子在这种事情上放太多心思,免得全部都被外面的事情勾去了心思,反倒没心思来学习了。 可惜,就算是只提前了一天,朱英也搞出了一些花样来。 他送的东西的确不是金银玉器珊瑚玛瑙这种方家不愿收的礼物,而是送了点心,还是他亲手所作或是亲自叮嘱人做的点心。 寿桃,栩栩如生,看着极是漂亮的大寿桃,这么几个摆上来,立刻就赢得了满堂彩。 而其他点心,就更是奇特。 其中就有一样点心,竟是七层的糕点,圆形的,上面铺着厚厚的奶油,点缀着各种五颜六色的果酱、水果细碎以及糖做出来的小人儿、小动物。 看着漂亮至极,又精致至极! 等到朱英表示,这七层的大蛋糕,可以直接吃后,这大蛋糕的香味,更是吸引了方家许多小孩子的注意。 若不是他们从小就被好生教育,要保持礼仪,看到这样漂亮的大蛋糕,闻到那香甜的味道,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怕都要流口水了。 但他们却都小大人一样站在一旁,只眼巴巴看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朱英见方老夫人虽已七十,头发都白了,却有些鹤发童颜之相,看着和气,说话声音也很清晰。 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样的惨事,这一家人怕都有着长寿之相啊! 扫了一圈后,朱英暗暗想着。 他对方老夫人祝寿时,也是妙语连珠,逗得老夫人很是开怀。 一旁的方孝孺看着皇长孙这样会哄老人家开心,心情也是很复杂。 这可是皇长孙! 虽然对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皇长孙,但他知道啊! 皇长孙亲自跑来给他的母亲祝寿,还亲自做了寿桃做了糕点! 这样的事,他过去想都不敢想。 如果他能阻止,他已是阻止了。 这不合规矩啊! 但谁让皇长孙的身份还没有被公开呢,所以,作为知情人,方孝孺只能将这个秘密闷在肚子里,不敢被曝光出来。 至少,在皇上有意将此事公布之前,他不能让这样重要的事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 因此,方孝孺纵然心里惊惧惊喜皆有,颇为受宠若惊,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但还是忍着,没有说什么。 倒是他亲娘,在被自己儿子的弟子哄得眉开眼笑后,再看儿子那张死脸,就越发嫌弃了。 她这个儿子,过去那张脸还没这么僵,怎么今日越发僵硬了? 难道做娘的过生日,就让当儿子的这样不高兴? 被亲娘嫌弃地盯着看,方孝孺这猛地回过神来,忙小意哄起了亲娘。但在哄人的技术上,他比起他的弟子来,可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若不是还要顾忌一下他的面子,方老夫人都不想给他露个笑模样。 朱英知道自己不该笑的,但方孝孺此刻窘迫的样子,与他印象里那位慨然赴死的忠义之臣截然不同。 再看看眼前这一片和乐的模样,朱英原本轻松的心情却又沉下来。 他与祖父能在灾难发生前逃离,但方家这满门,到时候怕是难逃一死吧? 除非将来小皇帝上位后不要急功近利,不要急着削藩、杀叔叔,而朝中的人也都能被小皇帝压服了。 那藩王也就没了“勤王”的理由,方孝孺自然也就不会因此而死。 “你似是心情有些不好?”方孝孺一直都在暗暗关注着皇长孙,将皇长孙到了后来不知怎么的,眉眼之间带上了一些郁色,方孝孺忍不住就在寿宴结束后,送皇长孙出门前,试探着问道。 朱英感念老师对他的关心,越发觉得不能就这么将方孝孺一家扔下不管了。 可该怎么改变方家的命运,这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他又不能提前对方孝孺说,你以后要倒霉了,要么到时候别骨头那么硬,要么就明年跟着我一起跑路吧! 对方就算是认了他做弟子,也不可能听他这“满口胡言”啊! “无事,就是觉得方家实在是热闹,让我有些感慨。”朱英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 方孝孺顿时误会了。 皇长孙从八岁起就被养在宫外,不知身世,与皇上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身边也无旁的亲人。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皇长孙如今羡慕他方家热闹,实在是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怜惜来。 “放心,以后必会有所不同。”方孝孺意有所指地安抚道。 朱英却没听出他的话外音,与方孝孺告辞后,就乘车回了朱府。 距离朱府还有一百来米,竟就被一群人给拦下了。 “你就是朱英?”为首的穿着打扮很是富贵,若不是言行举止像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倒是有些像是地主乡绅了。 但此刻这中年管事上下打量着朱英,面带不屑。 “我家国公爷知道你今日忙,特意让我在这里等着,等你不忙了,请你去府上一叙。走吧!别让我们家国公爷等着了!” 阿牛从车上一下子跳下来,冷着一张脸,而车夫手握马鞭,也神情冷下来。 这一幕差点吓到了这群人,不过,对方加上朱英也不过才三个人,实在是没被这群人放在眼里。 就在朱英撩开车帘要下去时,忽然有着一队骑兵,风驰电掣一般地赶到了众人跟前。 “让一让!我们要去朱府宣旨!” 第九十一章 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嚯! 这十几骑,不仅有着锦衣卫,还有着年轻太监,一看就是来自皇宫! 他们一亮相,就震慑住了在场的这群人。 阿牛跟车夫对视一眼,已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闪过激动之色。 “这、这是来宣旨的?等等?去朱府宣旨?哪个朱府?” 愣愣站在路中央的那个中年管事,人都傻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群骑士是去哪个朱府,但这不是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吗? 他这样一问,对方立刻就板着脸喝道:“这里能有几个朱府?速速让开!耽误了事,唯你是问!” 哪怕是曹国公府的管事,在锦衣卫跟宫里太监面前,也要将腰弯下来。 毕竟如今的曹国公,已不是当年的曹国公了。 现在的这位曹国公虽然依旧算是应天府内一等一的勋贵,可全是靠着父亲、祖父等人的功劳,坐吃山空。 这位年轻曹国公虽给人的印象还可以,据说也得过皇上的称赞,但比之父辈也是差了许多。 最近大半年,皇上的心情阴晴不定,实在是让人害怕。 又从前几年起就陆续发落了一些勋贵,哪怕是面对着普通人依旧能嚣张的曹国公,在对待与皇上有关的事情上,也要加着小心。 这管事立刻就点头哈腰道:“是,那就不耽误你们了。让开,让开!” 他立刻呼喊着其他人让开,结果,那辆被他们拦下的马车却纹丝不动。 就在他心中一喜,想要趁机发作时,才猛地想起了马车里坐着的那个人的姓氏。 不是吧? 与此同时,朱英的状态其实也没比这位曹国公府的管事好多少。 朱英一直都是躲着锦衣卫、太监走,更不愿意被卷入争嫡风波。 就连神种出现,他也是打算着,回头将功劳给爷爷。 他自己是尽量避开这些事,实在避不开的,也尽量不将功劳揽在身上。 结果怎么还是有人来宣旨? 是神种的事情传出去了? 早知道会有这一日,朱英一直提着的心反倒在这一刻略沉了下来。 他从马车里跳出来,对着马上的十几人说道:“草民就是朱府的朱英,这里的确只有一个朱府,若是草民猜得不错,诸位是来给草民所在的朱府宣旨的?”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朱英冲着这群人拱手回话时,在“朱英”两个字脱口而出后,马上的这十几人,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太监,全都脸色大变,噗通噗通,连声跌下了马。 那场面,就跟下饺子一般! 朱英被这一幕惊到了,后面要说的话一时都忘记了,只呆呆看着这些人从地上爬起来。 其中那几个锦衣卫借着现在还是黄昏之色,看清了朱英的模样,更看清了朱英身旁的阿牛以及车夫的模样。 阿牛跟车夫都是锦衣卫,阿牛更有亲眷在锦衣卫里做事,长相都有些相似。 他二人将气质一外放出来,同是锦衣卫的人,自然就立刻嗅出了同类的气息。 既然跟在这少年身旁的两人都是锦衣卫,还是以奴仆身份跟着,那这个少年是谁,不是已是明摆着的事了吗? “臣张不才,见过皇长孙殿下!” 其他人一听,这位直接对着少年直接跪拜了,说明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少年果然就是他们要接回宫的那个人!他们方才果然没听错! 其余人也都立刻跪倒在地,纷纷口呼“皇长孙”。 唯有一个太监,身上带着圣旨,不好直接下跪,却也是微微躬身,一副谦卑模样。 “你、你们在说什么……草民……我……”饶是朱英自恃见多识广,又来到这世界十年,可也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遭遇这么一个惊人的场面,并且因为太过惊骇而语不成句。 他都语不成句了,那边原本已经避让到了路边的曹国公府的奴仆们,都直接傻了! “那、那、那、那是……那是……”一个奴仆更是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哆嗦着嘴唇,连个完整的词语都说不出。 之前对着朱英说过不敬之语的那个管事,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皇长孙? 他怎么从不曾听说过皇长孙出宫了? 而且,那位皇长孙的年纪,也不该是这么大了啊? 难道说,是他记错了? 还是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锦衣卫跟太监,却不像是假冒的。 在应天府这个地方,也没人敢假冒锦衣卫! 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他真的冒犯了皇长孙? 想到自己这次得罪了皇长孙,他家主子不会有一点事,他这个做奴仆的怕就要成为替罪羔羊了,这个管事越发害怕起来。 而这时候的朱英,已是回过神来。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甚至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阿牛走过来,低声说道:“少爷,他们所言皆是真的!” “你……”朱英又看向阿牛,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跟着自己的小厮。 阿牛一改往日里的模样,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外露。 那是经过杀戮以及精心培训后才有的煞气跟锐气,那不是普通小厮能有的气质!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身份的确有问题,他不是普通乡绅家的孩子,他居然是皇亲国戚? 不,等等! 皇长孙……朱英忍不住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再看向面前的这些人时,眼神已是锐利起来。 被朱英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这十几人,都后背一凉,同时心里也是惊讶不已。 这位被养在宫外的皇长孙,竟有着这样可怕的气势! 原本只是因着对方身份而低头的人,此刻也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态度更恭敬了。 “你们先起来说话。”朱英觉得不能在这里继续僵持着,遂开口说道。 随着他开口,这些人才陆续起身。 一旁的太监,恭敬说道:“殿下,这里有一份圣旨……” “去朱府吧,我让人摆上香案,然后再读圣旨。”朱英虽然没接过圣旨,却看过影视剧里面对这情况该怎么做,就试着回道。 对方果然应下。 匆匆回到朱府,很多人在懵着的情况下,就被叫起来收拾。 等到香案摆好,众人跪下接旨。 那太监竟开口说道:“皇上吩咐了,殿下您站着接旨即可!” 朱英乐得不跪,便站着接旨。 结果太监再次开口的第一句,就震惊众人:“皇长孙朱雄英接旨!” 第九十二章 出殿相迎的洪武大帝 皇长孙?朱雄英? 除了早就知道朱英真正身份的人,其他人都心头巨震。 他们之前也听到了那个太监叫少爷“殿下”,但当时太慌乱,没来得及往深了想。 此刻听着太监这一嗓子,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家少爷,竟然是皇孙?还是皇长孙? 太监接下来就宣读圣旨,其实就是很短的一段内容,让皇长孙先随这些人进宫。同时保护朱英安全的,还有五百禁卫军,都在后面,很快就到。 朱英不傻,听到这里,就听出了一点什么。 “殿下,请接旨。”太监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将圣旨双手递给朱英。 朱英心里不明白的事情还多着,却也只能将圣旨接了,然后问道:“公公,不知道我爷爷……” “那正是陛下!”太监忙回道。 朱英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接下来的圣旨,手指捏着圣旨,这明明是实物,可朱英却有一种很恍惚的不真实之感。 他居然是皇孙? 这十年来一直陪着他的爷爷,居然就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是不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怎么可能呢? 他又不是刚刚穿过来,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年了! 十年了! 十年时间,洪武大帝竟然就这么陪着他演了十年的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演技不错,所以才会在这十年时间里,从八岁孩子学起,然后逐渐适应这个世界。 现在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姜还是老的辣! 他竟是被骗了! 他的爷爷竟然是洪武大帝? 朱英此刻心里乱糟糟的,按说,他一下子从普通乡绅家的孩子,变成了皇孙,这该是喜从天降才对。 但此时,朱英却实在说不出自己是在高兴。 “殿下,您看……”太监跟锦衣卫们一看,皇长孙接了圣旨后,看着可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啊,这让他们不禁心中困惑,又看向了阿牛跟管家等人。 阿牛他们一看少爷的反应,心里暗道:坏了。 少爷此刻的反应,大概就是老爷……也就是皇上最怕的反应了。 “少爷,您乃是千金之躯,这里暂时不好久留,先回宫里吧。”阿牛低声劝道。 朱英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阿牛,幽幽地说道:“你们还真是演技出众啊。” 无论是爷爷,还是这些人,明明都不是普通人,却能陪着他玩了十年的过家家? 阿牛、管家等人干笑着,也不敢吭声。 “行了,你们都这么说,我若是不走,你们大概也不肯,那就走吧。”朱英淡淡说道。 “少爷……”阿牛还想说什么,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无论是此刻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 朱英也知道,这些知情人就算是早就知道了,也不敢跟他暴露这些的。 只要是上面那人不同意,谁敢说? 所以,问题的根源还在他的爷爷身上。 他搞不懂,这十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生活给过明白了,如今突然发现,其实这十年来,他一直都过得很不明白。 “这就是现实版的楚门的世界吧。”朱英在心里想着。 外面早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马车,更有着黑压压一片骑兵,看着不知有没有一千人,但数百人是肯定有的,安静无声,看着就很训练有素。 一辆暗色花纹的宽敞马车就停在路边,阿牛忙跑过去打开车门,要服侍着他上去,被朱英婉拒了。 朱英自己走了上去,一探头,就发现这辆马车跟他平时坐的那辆有些相似,十分宽敞、豪华,里面舒服至极。 一上去就能发现,这辆马车也同样是按照他之前的想法改造过的。 只不过,普通人改造过的马车,有规格限制,所以就算是再改造,空间大小也受限。 但这辆马车就不用受限了,所以论舒适程度,比他之前乘坐的那辆马车要强出不少。 朱英进去后,就往后面一靠,坐在那里不吭声了。 阿牛等人没一个人敢跟着上来的,都骑着马跟在马车前后左右,簇拥着这辆马车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行往皇宫。 马车经过外面的路时,朱英隐隐听到了“呜呜”之声,虽然没掀开车帘看向外面,但想也知道,这声音应该是外面的那些曹国公府的人被拖下去了吧。 算了,这时候还想旁人做什么? 朱英靠在那里,闭着眼,突然觉得身心疲惫。 马车平稳前行,他竟在不知不觉中打了个盹儿。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竟已是来到了皇宫的宫门前。 这还是朱英第一次见到应天府的皇宫,他从马车上下来后,就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巍峨宫门,心里的感觉怪复杂的。 他的爷爷,居然就在这里面? 这十年来,他爷爷每次外出访友,其实都是回皇宫了吧? 难怪啊,他想,难怪方孝孺会愿意跑到朱府来考他,难怪方孝孺会愿意收他做弟子,原来这一切都是源于皇上的命令。 难怪锦衣卫似乎对他格外客气,这也是爷爷的意思吧? 不,都不必爷爷亲自下令,阿牛他们应该就是锦衣卫吧? 他一直都在想着避开锦衣卫,没想到,他身边最亲近的小厮,竟然就是个锦衣卫。 这是何等有意思的事。 这样想着,朱英就在宫门大开的同时,迈步走了进去。 “你说什么?”朱允炆猛地站了起来,手边上的茶碗直接被他碰得滚落在地,啪嚓一下摔了个粉碎。 朱允炆的手更是被热茶烫了一下,这更加重了朱允炆本就翻涌着的烦躁情绪。 “皇上派了禁卫军去接人?将人给直接接进来了?” 会是谁被接了进来? 竟是这样兴师动众? 皇爷爷竟这样重视? 难道是什么大才?不,又或者,是皇上看上了哪家的闺秀? 朱允炆越想越没溜儿了。 朱元璋打了个喷嚏,接过手帕擦了擦,就听说皇长孙已被请了进来。 朱元璋竟有些紧张起来,都不用人去传人进来,他大步流星就走了出去。 这样的态度,让跟着他快步出去的大太监都暗暗心惊。 第九十三章 机缘巧合 当真的走出大殿,看到了站在殿外的人时,朱元璋停下脚步,越发有些紧张了。 他的好孙孙会怎么看待这十年的生活? 他的好孙孙能原谅他这十年来的隐瞒吗? 洪武大帝何时这样忐忑不安过? 但当那个人走近时,他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然后听到对方轻唤一声:“爷爷?” “哎!”朱元璋立刻应道。 “英儿啊,你总算是来了!快!随爷爷进来!”朱元璋拉住朱英的手腕,就将他给拉了进去。 朱英顺从地跟着爷爷走进去。 “爷爷。”进了大殿后,朱英这才轻轻一挣,目光落在这个身穿龙袍的人身上,对方给他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英儿,你可是在怪爷爷?”朱元璋神情一黯,问道。 朱英想说自己不怪,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与之前是天壤之别。 在这个时代,从底层百姓变成了皇孙,一般人做梦都不敢梦这种事。 偏偏让他给遇到了。 “爷爷,您一定有您这么做的理由,对吗?”朱英反问道。 朱元璋点点头,道:“爷爷这么做,的确是有原因的。” “你饿不饿?先让他们摆上饭菜,咱们祖孙两个边吃边说吧。”朱元璋说完,就卡看向朱英。 朱英点头:“好。” 朱元璋立刻看向身边的大太监,大太监忙快步走出去,招呼人开始上饭菜。 一盘盘的菜肴被摆上来,主食、羹汤,都一一摆好。 朱元璋示意其他人都先退下,这个偏殿内,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个。 就像是过去十年一样,两个人坐下吃饭,也不用人伺候。 可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同了,朱英想。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很自然地如过去一样,给爷爷夹了几筷子,道:“您也吃。” 又叮嘱道:“就算是如今身份变了,您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是要注意身体。” 这样的态度,让朱元璋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些了。 孙儿没有因为突然知道了真相就束手束脚,就对他有了隔阂。 虽然看起来依旧是有些不高兴,但能够这么快就回过神,还能像过去一样叮嘱他,这都让朱元璋感到欣慰。 “爷爷听你的。”朱元璋叹道。 除了身上多了一身龙袍,面前的老人依旧与过去十年一起相依为命的老人没什么不同。 朱英嗯了一声,就低头吃东西。 朱元璋自己没怎么吃,却一直目光忍不住瞟向孙孙,看着孙孙吃。 “爷爷……你是不是有话与我说?”饶是朱英,也有些受不了被这么盯着了,只能抬起头,无奈地问道。 朱元璋却道:“先吃饭,吃完咱们再说。” “要么爷爷跟我一起吃,要么现在就说,爷爷,你这么看着我,我还怎么吃得下?”朱英无奈地将筷子一放,说道。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道:“好,那咱们就边吃边说?” 也成吧。 朱英点头:“成。” “我之前瞒着你,是事出有因。你八岁那年突然去了,所有人都因此悲痛欲绝,我就想着,你当时虽是孩童,却也不能随便就这么葬了,于是大办了一番。结果快要葬入皇陵时,却发现你又活了。” 朱元璋喝了一口汤,润了润喉,就开始讲述当年的事。 这件事朱英还真不知道,他没有这部分记忆,过去十年里,朱元璋也不曾跟他仔细活过当年的事,只说他是生了一场大病,所以好了之后就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事。 朱英也不愿去提这件事,免得当时被爷爷发现了他是借尸还魂。 此刻听着这段话,朱英却听出了一种暗流涌动来。 就听朱元璋继续说道:“你乃是标儿的嫡长子,身份不同,突然死而复生,又忘记了过往,我当时就想着,先不要将你还活着的事说出去,待你身体大好了,再提及此事。” 若是这个大孙孙只是回光返照,没过多久就再次去了,将这件事立刻提了,不仅会让朝堂有所动荡,也会引得众人非议。 朱元璋不愿他的大孙孙人都去了,还要背负各种负面的议论。 再者,还有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这其实也是朱元璋一直以来没有将朱英的身份曝光,甚至还给他改了个名字的原因。 “还有,我当时还想着,你突然活了过来,会不会是机缘巧合?那一天,天气不算好,有着闷雷声声,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勾了你魂魄的鬼差才会没有将你带走。” “于是我给你改了户籍,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只求着在你成年之前,能健健康康,不要再被小鬼发现了去。”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这一刻的他,哪里还是威武无畏的洪武大帝? 分明就是一个为了大孙孙性命而信了各种愚夫办法的普通老人。 可坦然了这些原因的朱元璋,却让朱英心中酸涩。 十年时间,记忆从无到有,这十年,朱英已是将对方真的当成了自己的爷爷。 朱英道:“爷爷,孙儿并不怪您瞒着我。” 至于其他问题,既来之,则安之,慢慢来吧。 洪武大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仔细听来,这些事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而现在,既是身份曝光了,朱英其实更想知道的是,爷爷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不过,您能不能告诉孙儿,您突然让人这样兴师动众地将孙儿接进宫,可是要将孙儿的身份大白于天下?” 朱英无奈地说道:“您可知道,若是这么做,孙儿便是不想争那个位子,也要被人给捧上去了?爷爷,您就不担心孙儿进了宫,动摇了您属意的继承人的地位?” 换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不敢跟朱元璋这么说话,还是说这样的话。 不过朱英跟朱元璋一起相依为命十年,做了十年普通祖孙,情谊非比寻常,朱英面对朱元璋也毫无畏惧之感,有什么就说什么。 朱元璋也果然不生气,只用手点指着朱英,同样无奈说道:“你这孩子,别告诉爷爷,你到现在都不知道爷爷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朱英叹气。 不,他正是因为猜到了,所以才更毛了啊! 第九十四章 朱允炆心态崩了 “哎!孙儿倒是猜到了一点。”朱英愁眉苦脸地说道,“可孙儿倒宁愿是自己猜错了。” “哦?那你就说说看。”朱元璋故意激他,“莫不是现在已是被吓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其实啥也没想清楚吧?” 这可真是再老套不过的激将法了。 一般常见于爹娘、爷奶跟自家儿女孙孙之间的对话。 朱英却在这时突然拿筷子一压,道:“爷爷,您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偷夹菜呢?您今晚肥肉已是吃了一小碗了吧?也该吃点绿叶菜了,可不能挑食啊!” “嘿!”朱元璋大怒,“明明才是小半碗,哪里就有一小碗了!” “孙儿一直分神数着呢,您一共吃了十三块,这已经是第十四块了。” 二人同时抬头,目光对峙着。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僵持下来。 虽然大殿之内已是清了场,但在大殿门口那里,依旧是候着几个大太监,他们都是随时要听命令进来服侍的。 所以殿内的动静,他们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朱英与朱元璋争执的那几句,声音本就提高了,外面的人在第一句响起时就差点破门而入。 但因无皇上的命令,所以只能忍住,但都绷紧了神经,做出随时都会冲进去的准备。 他们心里更是想着,这位皇孙不知是何来历,竟然对着皇上如此不敬,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除了曾经的皇后跟太子,就连另外的皇孙在皇上面前都不敢如此放肆啊! 但他们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里面重新平静了下来,仔细一听,似乎有着细细的说话声。 皇上居然没有因此震怒? 外面的几个大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这可真是…… 里面的那位突然被接进来的皇孙,到底是何许人也? 之前宣旨的那个小六子,也没在这里,他们倒是想问问圣旨写了什么,此刻也不好问。 能混到在朱元璋跟前服侍的大太监,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已是猜测到,里面那位皇孙的地位一定不一般,而那份圣旨上,必然也有着能泄露出这位皇孙身份的内容。 可惜啊,前去宣旨的人不是他们。 你们说……里面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历? 谁知道啊!这事本身就透着稀奇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宫里的风向要变了。 恐怕不止是宫里的风向要变, 这几人都是性子谨慎的,彼此用眼神交流,居然也都大致看懂了。 经过这么一番无声交流,这几个御前大太监都有了谱儿。 看来,甭管这位新回来的皇孙到底是什么来历,总之,不能慢待了对方,一定要捧着,毕竟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这位皇孙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是不一般呐! 当晚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天亮后才开始发酵的。 前一晚就知道有外人被接进了宫的朱允炆,也终于在早上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什么?皇孙?” 朱允炆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确定,是皇孙?这样叫皇孙,皇爷爷也不呵斥,就任由他们这么说?” 不仅仅是称呼的问题,更因为这件事能被迅速传开,还少不了皇爷爷的默许! 若堂堂洪武大帝不默许,这样的消息谁敢在皇宫里传开了?不要命了? “回殿下,千真万确啊!但更多的消息,奴婢也不敢多打探,怕犯了忌讳。但皇孙的身份,却是被皇上承认了的,千真万确!”朱允炆面前的小太监急急说道。 本来他家殿下最近就有些失宠,结果又突然冒出一个被接进了宫的皇孙。 他们这个宫殿的宫人,得了消息,都心里不安。 无论那位皇孙是什么来历,但在这样关键的时期,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故,自然是让人心里不安。 朱允炆犹如困兽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不成!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要出去看一看! 朱允炆想到这里,就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所去的方向,正是后宫。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位皇孙被安置在了哪处宫殿。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他身边的太监,同样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都想着,应该是在距离妃嫔住处都很远的稍微偏僻一些的宫室吧? 按说,成年皇孙不该住在宫里,若是住在宫里,应该被安排在靠外的地方,也就是朱允炆住的那一片区域。 但他让人打听了,并未听说有人在附近入住。 可若真是他所猜测的那个人,对方年纪比他大了几岁,不该被放在后宫里了啊! 这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所以,他非要搞个明白不成! 应天府新建的皇宫,分外内、外两重。 外曰皇城,内称宫城。 朱允炆住的地方,就在文华殿里。 这里本来是他父王朱标的住所,朱标住在正殿,而朱标的妻妾儿子,则住在偏殿跟其他小宫室里。 朱标去了之后,朱允炆跟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没有搬出去,依旧是住在文华殿的偏殿。 与后世的北京皇宫一样,应天府的皇宫格局、名称,都相差不多。 同样是外朝三大殿左右两翼,辅以文华殿、武英殿两组建筑,应天府皇宫这里,这两组建筑都修得很是庞大,小宫室颇多。 朱元璋住的乾清宫,位于内廷,是内廷中心。 后三宫,就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这三组建筑,被统称为后三宫,是朱元璋跟马皇后的居住的正宫。 其后为御花园,再然后,就是东西六宫,住的都是嫔妃等。 因为应天府这里的皇宫面积极大,除了这些主要建筑外,那些小宫室、小院落,亭台楼阁,多不胜举。 所以年纪不大的皇子、皇孙、公主们,一般都是按照受宠程度多寡来分配住处。 一般来说,离着乾清宫越近的妃嫔,就越是得宠。 这一点套在皇嗣身上也是完全可以的。 “殿下,殿下!”这时,之前已是派出去的一个太监,已是小碎步迎面走过来,脸上带着震撼之色。 一靠近,就立刻向朱允炆禀报道:“奴婢已是打探清楚了,那位被接进宫的人,昨晚住、住在乾清宫的偏殿里!” 咬着牙,这个太监将打探来的结果说了出来。 朱允炆直接心态崩了:“这不可能!” 第九十五章 诈尸之人 “这不可能!”同一时间,同样得知这件事的大臣们,纷纷给出这样的反应。 开玩笑! 如今凡是成年了的藩王,基本都在封地了。 能生出皇孙的这些藩王,无旨不能私自入京。 而待在应天府的皇孙,目前就两位。 怎么可能再冒出一个皇孙来? 除非是哪位藩王的儿子私自入了京! 不,也可能是接了密旨来的……想到这个可能,大臣们都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风雨欲来之感,让他们个个心情沉重。 在这个节骨眼突然传一个藩王儿子入京,该不会是想着立藩王为储君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虽然立太孙的呼声不小,但想也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够与成年了的皇叔们争继承人之位? 只是,若皇上已决定立太子而不是太孙,对于支持“正统”的部分官员来说,怕就是一场灾难了。 还有以蓝玉为首的勋贵们,在半年前一直都是支持太子,是铁杆的太子党。 而为了太子,蓝玉等人更是对藩王们很是不客气。 如今太子已逝,最大的太子之子也还小。 若皇上再立太子,莫非就是为了压制淮西集团? 容不得众人不多想,身处他们的位置,哪里能想得少了? 上朝的时间里,这些大臣的脸上就都带上了凝重。 举目观看,到处都是这样神情的人。 大家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这都叫什么事儿嘛! 偏偏他们还不能说破了。 说什么? 说他们消息都挺灵通的? 一大早上就听说了宫里的事? 就算是真这样,也不能承认啊! 不然那不就成了窥视帝踪了? 不是等着被收拾吗? 所以,这些大臣们,个个都是一副谜语人的模样,心里都盛着事,但个个都不能说,憋都要憋死了。 等到上了朝,皇上一来,山呼万岁之后,这些大臣忍不住地都用那小眼神去瞟上面坐着的天下之主。 朱元璋一看,嘿,你们这群东西,这是在搞什么呢? 居高临下,底下那些人有什么小动作,有什么小眼神,朱元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将所有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朱元璋开口说道:“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大臣们对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是平日里会忍不住跳出来奏上一本的御史,今日也老实了。 开玩笑! 若是涉及到别的事,奏了也就奏了。 便是因此挨打,那也是光荣。 可涉及到争嫡的事,还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谁傻啊,还没搞清楚敌人是谁就往上冲? 这些御史又不是傻子,所以,就连这些御史也是不吭一声。 大殿内安静无声,朱元璋扫看了一眼后,就道:“看来你们今日无本上奏?” 大臣们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口,反正就是不吭声。 “微臣有本上奏!”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突然响起。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这声音一冒出来,就让众大臣一惊,纷纷朝着说话之人看去。 蓝玉! 说话之人竟是凉国公蓝玉! 怎么会是他? 本来就有点诡异的气氛,随着蓝玉站出来,一下子就变得更加诡异了。 蓝玉何许人也? 淮西集团如今的领军人物之一! 在常遇春等人陆续死的死,落马的落马后,淮西集团如今能够担任领军责任的人,已是没几个了。 虽还不到群龙无首的地步,势力依旧挺强大,可也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感。 在太子朱标离世后,蓝玉等人就直接消沉了下去。 换之的,是淮西集团其他人纷纷冒头,存在感不断增强。 皇帝因此而对淮西集团越发不满,虽然蓝玉本人没冒头,他人不在江湖,江湖里却总有他的传说。 蓝玉是绝对的铁杆太子党,却不是皇孙党。 昨晚不知是哪个皇孙被接入宫,代表着皇上终于倾向了成年藩王那一边。 蓝玉这时候站出来,莫非是想要继续与藩王对抗? 想到蓝玉过去的“丰功伟绩”,众大臣都神情透出了一丝古怪来。 朱元璋垂眸看下去,与蓝玉目光一碰,君臣二人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爱卿要奏何事?” “回皇上,微臣听闻有大祥瑞出现在了我大明!”蓝玉激动地说道。 “哦?大祥瑞?”朱元璋淡淡说道,“是何祥瑞?” 听到君臣二人这番对话,大臣们更不解了。 凉国公这是在做什么? 什么大祥瑞? 他们还以为蓝玉站出来是要奏昨日的事,没想到居然是扯了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但也有人不久之前听闻了神种的事,立刻就恍然,凉国公该不会是将此事当真了吧? 亩产两三千斤的神种?这怎么可能? 他们根本就不信,更觉得凉国公是傻了。 若不是傻了,怎么能将这坊间传闻当真呢? 他们侍奉的这位皇上可不是只听听好话就算了的,一旦发现不是祥瑞,不是真的神种,凉国公怕是要挨训斥啊。 不过,除了勋贵、武将们,文臣们大多是看好戏。 蓝玉却仿佛一点都不慌,回道:“皇上,此祥瑞可活万民!乃是可亩产两三千斤的神种……” 果然,凉国公要说的祥瑞就是那个坊间传闻啊!一些早就听闻了这事的文臣,看向蓝玉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凉国公居然真的信了这种事? 就连淮西集团的一些人,也都有些焦急地看过来,不明白凉国公为何会突然降智了一般,就这么信了坊间传闻,还将这件事拿到了朝堂上来说,这不是等于将把柄递给了政敌吗? 下一刻,的确有御史跳了出来,表示亩产两三千斤的神种根本不可能有,凉国公这是在行佞臣之事,是祸国的根源! 好家伙,大帽子一顶顶就直接扣了上来。 淮西集团的勋贵们一看,不成,不能让这帮文臣拿住了凉国公的把柄,也跟着跳出来,表示无论此事是真还是假,事关活万民的神种一事,凉国公能如此关心,说明是心系朝廷,是在行忠义之事。 两方人马吵成一团的时候,突听坐在最上面的人说了一句:“此事朕可为凉国公作证,神种的确现世了,乃是朕的大皇孙朱雄英亲自培育而成,此事是真非假,尔等不必再争执了!” 什、什么? 大皇孙朱雄英? 这位大皇孙,不是已在十年前就去了吗? 怎么突然就在皇上嘴里诈了尸? 第九十六章 大臣们都傻了 一时之间,众大臣都愣在了那里。 有些反应慢的,还在与人争执,结果却突然发现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自己的声音嘹亮地回荡在大殿之中,顿时打了个激灵,赶紧闭上了嘴巴。 “皇、皇上?” 各部尚书对视一眼,都迟疑着看向皇上。 自从洪武十三年宰相胡惟庸被杀,洪武大帝就直接废除了宰相制度。 此时的应天府朝堂上,并无宰相。 各部尚书,其实也算是被分了权利的宰相们了。 他们的态度几乎是一致的,就是惊愕,不敢置信。 那可是死了十年的人了! 皇上莫非是因为大半年前太子朱标的去世,受了心伤,不仅没痊愈,还更严重了,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幻想? 再思及刚才的事,凉国公莫非也是知情人,所以刚才是跟皇上一起合演了一出戏? 这么说,那位被接进皇宫的皇孙,并非是任何一位藩王之子,而是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的皇嫡长孙朱雄英? 荒唐! 荒谬! 这根本不可能啊! 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他们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与皇上起争执。 但事关嫡长孙,他们是绝不能任由别人冒充的! 嫡长孙,嫡长孙,在太子朱标去世后,这就是最正统的嫡支! 如果嫡长孙朱雄英还活着,关于是立太孙还是再立太子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个事儿了。 因为无论是从年龄上,还是从理法上,又或是从人脉上,真正的皇嫡长孙朱雄英,都有着与太子朱标相似的资本! 那是让藩王都无可奈何的资本! 也就是太子朱标去了,太子朱标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也去了,所以才有了现在这样的争嫡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已死之人又冒了出来? 世上难道真有死而复活这码事? 恐怕是有人在试图搞事情吧? 除了早就知情的蓝玉、方孝孺意外,也就是常升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其他文武大臣,甭管是哪一个阵营的,都不信皇嫡长孙朱雄英还活着。 刚才还缩着的御史,以及原本老实着的各部尚书们,都纷纷开了口。 “皇上,您的意思是说,这神种,乃是十年前培育而成,至今才推出?”这是没敢直白质疑,而是拐弯抹角提醒皇上,皇长孙已去了十年的老臣。 “皇上请节哀!皇嫡长孙已是去了十年,此事举国哀痛,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直白劝慰皇上不要再乱想了的臣子。 “皇上,不可听信妖言惑众之语!若有人装神弄鬼,还请严惩啊皇上!”这是直白质疑并且一头嗑在地上,请求皇上必须严惩奸佞的臣子。 而蓝玉作为提出了神种一事的人,也遭到了众大臣的群起攻之。 之前蓝玉提出神种一事时,除了与蓝玉交好或是有利益纠缠的人,其余人都在看笑话。 但现在的大家实在是笑不出来了,而导致大家笑不出来的“罪魁祸首”自然是不能放过。 朱元璋看着比刚才更乱,仿佛是菜市一样的大殿,神情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这些人的质疑。 有老臣一抬头,就看到了皇上这副神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皇上的反应不对啊! 按说,无论皇上是相信了奸佞之人的妖言,还是沉浸在了过往之中不能自拔,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指出来,都不该是这么一副淡然态度。 这态度,很明显就是底气足啊! 难道当年皇长孙去世一事,另有隐情? 皇上并不是最近才被人给忽悠了? 这几个老臣一沉默下来,其他人也都跟着沉默下来。 本来闹哄哄的大殿,因为陆续沉默下来的人,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都说完了?”朱元璋这才慢悠悠开口道,“你们既是都说完了,那就听朕继续说吧。” 朱元璋淡淡说道:“十年前,朕的嫡长孙英儿并未真的离世,只是闭气了过去,很快就苏醒过来。是朕让人测算,说英儿这十年另有死劫,想在民间养大,方能顺利成年。所以,这十年来,英儿一直被朕养在宫外,这十年来,无论是朕,还是朕的太子,都知晓他的情况。” 见大臣们因为他这番话面露痴傻神情,朱元璋继续说道:“而在不久之前,英儿的死劫终于过了,所以朕才想着,要让朕的嫡长孙回归他本来的位置。”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似是很遗憾朕的嫡长孙并未夭折?” 最后这一句,可是太吓人了! 谁敢承认啊!不仅不敢承认,更不敢默认啊! 众大臣忙跪倒,急急说道:“微臣不敢!” “朕看你们倒是挺敢的。”朱元璋语气有点凉飕飕的,听得这些大臣的后脖子也凉飕飕的。 但这都不如这个从皇上口中得知的真相让他们更震惊的了。 既然皇上敢这么说,就说明事实就是如此。 十年啊! 皇上居然隐瞒了他们十年! 哦,不仅是皇上,还有太子! 这对天家父子,居然瞒了天下人十年之久! 可听皇上这解释,又觉得没办法质疑,这解释没问题啊!人又不是诈死,而是先“死”了,又活了,这样的假死之事,古来有之,并不稀奇。 而幼童很容易夭折,所以民间时不时会有一些养在外面或是将男孩儿充作女孩儿养的事,或是给孩子起贱名,花招百出,无非都是为了能让孩子度过死劫,顺利长大成人罢了。 皇上也是人,太子也是人,他们希望嫡长孙能度过死劫,还是在嫡长孙差点死了之后,失而复得之后,这么决定的。 这完全说得通啊! 大臣们都傻了,被这个惊天的大事给惊傻了。 所以说,皇嫡长孙一直都活着? 那皇上之前将另一个皇孙捧得挺高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这位真正的皇嫡长孙做挡箭牌? 皇上可真是够狠的啊! 大臣们心里真是犹如火山爆发一般,脑袋跟耳朵都嗡嗡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皇上仿佛还嫌这事不够刺激,继续说道:“神种已被英儿培育成功,待过几日全部收了,朕就办一个土豆宴,到时候,在土豆宴上,正式向诸位爱卿介绍朕亲自教养了十年之久的孙儿!” 第九十七章 舅舅,您瞒得可真紧啊 这番话一出,更是将大臣们刺激得两眼发直了。 他们甚至都想不出什么话来阻止皇上这么做,他们也没有这个立场这样做。 他们能怎么阻止呢? 皇上这样护短又重视血脉的人,怎么可能让嫡长孙被人冒认了去? 再说了,没听皇上说吗? 那位皇嫡长孙可是在十年前就没真死,是为了骗过地府,为了能好生度过死劫,所以才谎称是死了,办了葬礼,就是为了骗过鬼差。 如今倒是好,不仅是骗过了鬼差,也骗过了他们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们不久之前还在发愁,到底是该怎么站队。 是选择站皇孙朱允炆,还是选择站其他藩王。 若是站藩王,那么多藩王,又该站哪一个? 可选择的人数太多,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就一定是好事。 如今倒是好了,无论是之前选择站队了的人,还是没选择站队的人,都不必再想这些了。 他们还是想一想,怎么将这个惊人的消息消化干净,然后再思其他事吧。 一个个都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走出去,这些大臣心里是真的很“我屮”了。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走出皇宫后,在宫门外停着不少轿子、马车,有老大人上马车时还在恍恍惚惚着,差点就一头嗑在了地上,忙被仆从搀扶着,仆从也被吓了一跳,忙问道。 “无事,无事!回去!”老大人依旧是一脸世界观被破碎了的模样,晃晃手,说道。 仆从朝着旁边看去,发现跟自家老爷一起出来的这些大人们,一个个的,就像是集体围观了英明神武的皇帝跳了脱衣舞一样。 那满脸的恍惚跟破碎感,实在是太一致了。 但事实上,无论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一般来说,都会有个输赢胜负,不至于大家一起一败涂地或是一起傻眼。 就算是皇帝今天在朝堂上直接再次立了太子或是太孙,也不至于让大家集体变成傻兮兮啊。 立了太孙,那么,自有支持皇孙朱允炆的人高兴,其他人郁闷纠结崩溃而已。 而立了太子,无论是立了哪一位藩王,朝堂上必然会有这位藩王的支持者,无非就是多寡的区别。 再说了,无论是立太孙还是立太子,都必然有绝对的孤臣、保皇党存在,这部分人,还可能是中央枢纽里的大多数。 只要他们立场不变,无论上位的是谁,他们的身份、地位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毕竟这类大臣基本都是自己实力硬、后台也硬的类型。 就算是新帝登基,笼络他们还来不及,不可能一上来就将他们给更换了。 再说了,还有一部分是待在京城的皇亲国戚呢,不属于藩王,又有着一定的闲散权利,偶尔会上朝,跟着议议事,这类存在的朝臣,今日也来了一些。 可包括他们在内,居然也都是神情恍惚,仿佛是一起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没有跟进去的这些人的得力心腹仆从们,心里都像是藏了几只猫咪正在抓挠一样,心痒难耐,却又不敢多问。 而走出来的这些大人们也都一致地闭紧了嘴巴,竟是一句话都没透露出来。 这种不寻常的反应,也很快就被没能参加今日朝会的人察觉到了。 这情况,实属不对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个个都没说朝会上发生了什么?连那几位大人也都没说?”大殿内,朱允炆意识到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他问着派出去的小太监,脸色阴沉,几乎快要拧出水来。 那小太监被皇孙的眼神给吓到了,忙低垂下头,小声回道:“殿下,的确是这样,那几位大人都是神情古怪,一副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怕是、怕是遇到的事情太大了,他们不敢随意说出来,怕惹祸上身。” “到了用他们之时,便遮掩敷衍我!”朱允炆怒道。 但这事他生气也没用,他年纪太小,又没有被允许上朝听政,更没有进入任何部门学习,每日就是读读书,待在大殿里,连出去会友的自由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皇爷爷没有立他的心思,朱允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他藩王虽是在名分上差了一筹,可藩王有自己的地盘、人手,因为年纪更大一些,在朝堂上也有收拢的人手。 不像是他,好不容易笼络了几个大臣,这几人最近的态度却又暧昧起来,不似过去那么好用了。 可再怒,他也只能是压下这股怒火,示意小太监立刻再去打探。 “皇爷爷,您果然是打算放弃孙儿了吗?”朱允炆望着远处的宫殿,心情复杂地低语着。 皇宫外,一辆马车正不快不慢地行驶着。 里面相对而坐着两人,常升是在舅舅要回去时,硬生生挤上了马车。 蓝玉想让他滚下去,当着其他人的面,也只能是忍了。 他没好气地看一眼常升,道:“我不是说了吗?待回去了,就与你仔细说说,你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旁人若看到了,还以为你我又要密会什么,你看着吧,今晚关于你我的议论便少不了。” “舅舅何时是怕被人议论的人了?”常升却根本不上当,故意点出了蓝玉的真实目的。“舅舅怕不是觉得烦了,要连夜出城躲出去了吧?” “若是我今晚去找您,您怕就要称病不见人了,到时我上哪儿找您去?” 蓝玉被常升道破了心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便是不见旁人,还能不见你?若真是想瞒着你,当初何必提醒你?” “舅舅,您瞒得可真紧啊!”舅舅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常升就更郁闷了。 他就说,他舅舅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前怎么可能就随便与个小铺子老板一家关系好了。后来意外在茶楼上见了皇上,心里就有了谱,但那时候他想的也是,那铺子或许是皇上在外的一个情报机构,比如,锦衣卫的某个暗点? 那位姓朱的少东家,没准是太子在外的私生子,又或是皇上在外的私生子。 常升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啊! 在今日之前,打死他,他也想不到那位竟是死而复生的皇长孙啊! “舅舅,您与我说实话,您是几时知道的这件事?那一位,真是皇长孙本人?” 第九十八章 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蓝玉嫌弃地看他一眼:“不是皇长孙,还能是谁?” “可这……这死而复生的事,也未免太玄乎了一些,怎么可能嘛!”常升往后一靠,提着的心松了下来,但依旧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可真有身边人发生了这等事,第一反应还是怀疑。 他们这种巴不得皇长孙活着的人都是这样疑神疑鬼、半信半疑,就不必说其他人了。 蓝玉倒是不担心这事,见常升露出这副表情,嗤笑道:“你若是担心别人不信此事,那倒是不必了。皇上与皇长孙一起生活了十年,锦衣卫更是有许多人从十年前就跟在皇长孙身边,是真还是假,哪里用得着别人来质疑?” “至于担心皇长孙成长在民间十年,没办法适应皇长孙的身份,也不必担忧。你是没有与皇长孙接触过,所以才有此担忧。” 常升一听这话,立刻就追问道:“舅舅,皇长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秉性如何?与其他皇孙比呢?” 其实常升更想说的是,与住在宫里的那位曾经被人私下成为“皇长孙殿下”的朱允炆比呢? 蓝玉翻了个白眼,道:“将皇长孙与那几位皇孙比?那岂不是在欺负人?” “皇长孙乃是皇上亲自教养十年,岂是旁人能比的?我只能说,皇长孙颇有太子风范!” “那就好,那就好。”常升见舅舅这样推崇皇长孙,虽对那位皇长孙并不熟悉,甚至是没近距离见过,还是又松了一口气。 但一时没见过那位真人,他就仍在担心。 他都如此,那些身后站着藩王的人,就更是郁闷不已,并且想要暗中搜罗一下这位皇长孙的过往生活痕迹了。 既然皇上信誓旦旦地说,那位被接进宫的就是皇长孙,跟皇上一起在外生活了十年。 那这件事就必然是有迹可循! 只要他们顺着痕迹去探查一番,不就能知道这位皇长孙的虚实了? 若皇上所言为真,那位真是从十年前就出宫生活的皇长孙,争嫡的事,就真要再想想了。 太子原配所出的嫡长孙,已经十八岁,快要十九岁的嫡长孙,这可不是另外两位养在宫里的皇孙能比的! 年纪上就占着优势! 这时候的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算是成年了。 皇长孙十八岁,将近十九岁的年纪,距离成年,最多一年多一点时间了! 马上就要成年了! 而另外两位皇孙,距离成年还早着呢! 从年龄上,皇长孙就占据着绝对优势,起码不用担心这位皇长孙夭折了。 而从身份、地位上来说,原配太子妃所出,所有皇孙中排在第一位,还是绝对的嫡出,父系、母系都地位尊贵,嫡得不能再嫡,长得不能再长,身份地位上,无可挑剔! 有这位在,还有藩王什么事? 更不必说,这位皇长孙是常遇春的嫡亲外孙,与常升、蓝玉等人都有着极亲的关系。 常遇春故交、好友众多,下属众多,这些都是天然的皇长孙派系阵营成员。 而这些勋贵、武将,虽然被杀了一批,病死了一批,可还有一批活着呢! 有这些人簇拥着,便是藩王想要来硬的,也得权衡一下能不能打赢了。 本来支持藩王的大臣们,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慌。 一向支持正统的部分文臣们,也仿佛是踩着高跷走出皇宫的,等回到府里后,一个个的,要么就是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闭门不出,不知道在搞什么。 要么就是与同样下了朝的友人一起扎进书房里,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下了朝的这些大臣们都是这样奇怪的反应,这还不奇怪。 可个别没上朝的勋贵府邸里,也上演着奇怪的戏码,那才是让人感到奇怪。 其中,曹国公府内,此刻就气氛怪异极了。 现如今的这位曹国公,是刚当上曹国公年头还不久的年轻人。 前几年,还挺受洪武大帝喜欢的,毕竟出身好,也算是被朱元璋看着长大的,觉得这孩子长大后或许也能是个人才。 但虎父却有了犬子,这位曾经得了朱元璋夸赞的年轻俊杰,这一两年就越发不像话了。 要不是上半年的时候,太子朱标去了,应天府内很多人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搞大妻妾肚子,这位也不例外,怕是如今曹国公府内就不止有一个刚刚生了孩子的妾室,而是有了一群大肚子婆娘了。 在妻妾数量上,他还真是没浪费了目前的身份地位。 按说,他刚刚给庶子办了满月宴,该是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又不怎么参与朝政,就算是争嫡的事,也与他无关。 无论是谁当了储君,以后谁又继了位,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作为曹国公,有着祖辈、父辈的功绩,就算是躺着吃,翻着跟头玩,只要别搞出什么谋逆的大罪,任谁都不能对他怎么样。 甚至因为他的识时务,也会将他给供起来,将他当成一个招牌来显示仁慈。 这一点曹国公心里清楚得很,也因此一直都很得意、嚣张。 但现在这位曹国公却脸色苍白,正用脚狠狠踢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嘴里骂道:“混账!都是因为你们这几个混账!” “若不是你们挑拨,怂恿,本国公怎么会去找他的麻烦!” “现在好了!那竟是皇上跟皇长孙在宫外的住所!你们要我去找麻烦的人是皇上跟皇长孙!” “你们这是要害死我啊!” “我死了,也要先弄死你们!” 被拳打脚踢着的几个管事,包括曹国公府的管家,都鼻青脸肿了,却没一人敢开口求饶。 不是不想,是不敢。 之前求饶的那一个,直接被拖下去,让其他人打板子去了。 曹国公本人的力道能有多大?挨一顿打,也打不死人。 可若是被打板子,起码半条命直接去了。 “国公爷,国公爷!宫里来人了!要宣旨!请您过去接旨!” 就在这时,有仆从急匆匆跑过来,苍白着脸叫道。 噗通! 曹国公腿一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第九十九章 被禁足了 曹国公居然被罚奉一年,并且被禁足了!解禁时间没说! 若是一直无人提,那岂不是要一直被禁足下去了? 这跟被圈禁了有什么区别?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勋贵、大臣们,都直接惊了。 那可是曹国公啊! 目前的这位曹国公当然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位曹国公的爷爷、爹,那是相当了不起啊! 不仅是功劳很大,很了不起,而且还很有帝宠! 尤其是现任曹国公的爹,曾经算是唯三能在皇上怒了的时候进言还不被呵斥、处罚的人。 另外两个人,那是马皇后跟太子朱标。 从这一点来看,就知道前任曹国公有多了不得了。 这样的门第,只要不参与谋逆,不干出太出格的事,都是地位最稳的那一类了。 结果这两天可真是各种事都发生了啊! 活久见了啊! 曹国公这是干了什么事,被皇上这样处罚了? 处罚倒不是很重,可却是将曹国公的面皮直接撕下来踩在地上了啊! 而且若无人提醒,以后这位曹国公还能不能从府邸里出来,都是未知数啊! 部分人,本就感觉到从昨日起,整个应天府的气氛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很多勋贵都开始闭门不出了。 而部分大臣直接称病不出了。 还有大臣虽然没有称病不出,却是不出家门,一副办公回来就归家,绝不外出的架势。 这阵势,堪比大半年之前太子刚去了的时候。 应天府的城外,却有一些地方,热火朝天,忙碌更甚前几日。 被不少人暗中揣摩着心思的朱元璋,正陪着被接回皇宫的皇长孙一同出来,就站在这一片广阔的土豆田的边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在田地里劳作。 朱英倒是想下地干一干,但他的身份已是被公开了。 这可是皇长孙! 除了皇上之外,这一位应该算是最尊贵的一个了,哪怕还没有被立为储君。 但已逝的太子,是在太子之位上去世的,还是病逝,而非被贬落。 太子的嫡长子,把所有藩王的孩子都算上,他也是那一代的嫡长,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尊贵。 哪怕是民间的大家族,长房嫡长子、孙,地位也与其他同辈兄弟、姐妹不同。 何况是大明皇室? 皇上没说下地去忙碌,皇长孙想下去,自然也是被周围人用那种恳求的目光给“劝”了回来。 朱元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阻止。 他既然决定了让大孙孙重回顶级权利圈,就要让大孙孙早日习惯了皇长孙的身份。 站在皇长孙的位置上,就势必随时随刻有人劝谏,有人盯着,有人哄着。 如何分辨,如何决定,都与过去只是一个富户子弟不同了。 不过只从现在的情况看,大孙孙虽然有点不太习惯,但也并不怎么排斥,这就好,也省了朱元璋的劝说。 此刻的朱英,的确并不排斥他现在的身份。 在终于搞明白了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后,一时间的茫然过后,朱英就已是迅速地整理好了心情,并且开始思索今日的路该怎么走了。 首先,之前所想的,到了明年开春就带着爷爷跑路的事,就不必再想了。 就算他不带旁人,只自己跑路,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在这种太平盛世里跑路成功,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 其次,等到朱棣攻入应天府后,再跑路? 别逗了! 且不说能不能将野史传说当做真实,历史上的朱允炆是不是真的跑路成功了,这也是个未知数呢。 就算真有这么个选项,他都混到能当皇帝了,还被逼着跑路,这像话吗? 他的情况可比朱允炆强一些,不,是强很多! 他是真正的嫡长孙,从身份上就毫无破绽,且这个身份自带人脉,更与淮西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要蓝玉他们能被他收服,且不被他那个铁血皇帝爷爷给搞死,这群淮西集团的武将功勋,就足够帮他稳住局面,起码不至于让朱棣直接带兵包了饺子。 还有,他既是有着可以收服淮西集团的可能,文臣方面估计也会觉得他是正统,他本身年纪也比朱允炆大,已经快要成年了。 只要不因为压不住局面而冲动削藩,以及非要立刻干死那帮叔叔,朱棣他们就算是想要勤王,也毫无理由。 他完全可以苟几年,将自己的实力继续苟上去。 到时候真对上了,还不一定是谁干死谁呢! 再说了,能不动武解决的事,何必非要大动干戈呢? 叔叔多也不是没好处,直接将他们当成工具人来用,这不好吗? 大明的领地虽是不少,但在见识了整个地球的面积之后,这一块动辄多灾多难的国土,也不至于这么多人一起来争啊? 那么有精力?那就直接去外面开疆拓土去! 祖孙二人在这里看着挖土豆,又有一名锦衣卫急匆匆赶过来。 “皇上……”锦衣卫在朱元璋耳畔低语了几句。 朱元璋冷笑一声,道:“将他暂时安置在城外庄子上,让他安心养伤。让人继续顺着痕迹追查上去,朕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 “是。” 待这名锦衣卫走了,朱元璋一转头,就看到孙儿正好奇望向他这里。 朱元璋冷硬的心肠顿时一软,对朱英说道:“你可是累了?不如去那边坐着等结果?” 朱英摇头:“孙儿不累。” “那就陪爷爷走一走吧。”朱元璋提议道。 看出朱元璋是有事要与他说,朱英道了一声好,就与朱元璋并肩而行。 他这种习惯,是这十年来养成的。 但落在其他人眼里,这祖孙二人这样的姿态,就很是骇人了。 蓝玉正带着常升等人急匆匆赶过来,恰好遥遥看到了这一幕,蓝玉还好,他私下接触这对祖孙的次数多了,早就已经对这样的画面免疫了。 其他人却都暗暗吃惊,皇上竟对皇长孙这样重视?当初对太子也就是这样了,如今居然又冒出一个同等待遇的皇长孙来! 而此时的朱元璋正说道:“朕打算过几日就让你上朝听政。” 第一百章 条件 见朱英愣住,朱元璋又找补道:“不过在那之前,朕打算办一个土豆宴,然后在土豆宴上,将你介绍给群臣。” “你虽是皇孙,这十年来却是生活在宫外,对宫里的情况并不熟悉,对朝堂上的情况也不熟悉,起码要先认认人,然后再思其他。” 至于这个其他是指的什么,朱元璋没仔细铺开了说。 朱英虽是猜到了,却也没猴急地非要立刻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就算是原本历史上的洪武大帝,也还有着一段时间,何况是被他这十年来一直盯着控制饮食的爷爷? 在过去不知道洪武大帝就是他亲爷爷的时候,朱英对洪武大帝什么时候驾崩,虽在意,但在意的方向却是要趁着对方驾崩之前搞定家业上的事,搞定要逃去哪里,然后带着爷爷风紧扯呼。 现在知道了洪武大帝就是陪伴了他十年之久的爷爷,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亲人,朱英的想法自然而然就变了。 他现在的想法是,是不是当这个储君,这件事要先放在后面去想,他现在首先要重视的,就是爷爷的身体健康! 他要先督促着,将爷爷的身体给搞好了! 爷爷明明看着很健壮,年纪也不是很大,只要好好养着,不说多了,再多活十几年,这个目标不过分吧? 以前是光有钱,没有时间跟权势,现在既然这几样都不缺了,不如先将医药方面搞起来,尽快发展一下医学! 所以朱英直接就说了:“爷爷,孙儿不想现在就进入朝堂听政。” 这么直白的拒绝,让朱元璋都有点瞪眼。 “为何?” “爷爷,孙儿知道,您是想让孙儿有自保之力,所以才会这么仓促就让孙儿进朝堂听政,但您春秋鼎盛,哪里就需要这么着急了?与其操心孙儿这些事,不如好生养着您的身体,您身子骨好了,孙儿就是当个闲散王爷,以后只是吃吃喝喝,也完全可以啊!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啊。” 朱英以着一种“孙儿不想努力了,孙儿其实想摆烂了”的态度,回答着朱元璋。 然后不出所料的把朱元璋给气得瞪大了眼睛:“放屁!” 这话一出,朱元璋就看到大孙孙露出了“爷爷,你之前可是说过再不吐脏字了啊”的神情。 朱元璋哼笑道:“那是过去答应你的!此一时彼一时了!” 这竟是将朱英的话给怼了回去 “总之,你小子不想好好学习的心情,爷爷我安全理解!但是,爷爷告诉你,没门儿!”朱元璋十分封建大家长地说道,“等过几日,除了方孝孺之外,爷爷再给你找几个好老师!到时,你每日除了读书读史之外,还要再加一门骑射功夫!” “啊?”朱英傻眼,“爷爷,时间会不会排得太紧了?骑射功夫孙儿愿意学,读书就算了吧!” “对了,除此之外,上朝的日子,也要跟着爷爷我去上朝,听听那些老大臣都是怎么瞎掰的。他们啊,心眼儿多得很,一个个都是孙猴子一样,你若是不多看看,多听听,以后铁定了要被他们给糊弄了。” 朱元璋说着的这些话,很显然,不是对普通皇孙以及未来王爷说的。 朱英就知道,自己上朝听政是不可能改了,但还是努力给自己争取一下,道:“好吧,读书就读书,只是,上朝这事,也不用次次都去吧?” “怎么,嫌上朝太早耽误你睡觉了?”朱元璋白他一眼,“从你住的地方到上朝的地方能走多远?懒得你!放心,以后朕专门拨个人守着你,到了时间就叫你起来,保证你不会迟到。” 所有的问题,都被朱元璋给堵了回来。 朱英只能尽量跟朱元璋讲条件,这其实也是朱英的真正目的。“若孙儿答应上朝、读书,您是不是也要答应孙儿几个条件?” “你说。” “您每日睡觉的时间,不能少于四个时辰,这个条件,您能不能答应?”朱英盯着朱元璋的眼睛,问道。 朱元璋犹豫了下,一天才几个时辰?睡觉就要占去四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一点? “三个时辰成不成?”朱元璋讨价还价道。 “四个。” “三个半。” “成交!” 见孙儿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朱元璋就意识到,孙儿一开始可能就没觉得他能答应睡四个时辰。 这小子! 之后,朱英又对朱元璋的饮食等,进行了提议。 二人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终皆大欢喜。 蓝玉跟常升这时候也走到了附近,恰好听到了最后几句。 倒不是他们故意偷听,实在是这对祖孙说话并不刻意避着人。 蓝玉跟常升对视一眼,蓝玉已是对此麻木了,他早就已经见多了皇上对这位皇长孙的偏心。 常升却还是第一次见识这对祖孙的相处,心脏都剧烈跳动起来。 这哪里像是天家的相处方式,这分明就是民间的祖孙的相处模式啊! 还不是关系不好的那种,是关系极好的祖孙才能说话这样肆无忌惮! 这种自然而然,大概是其他藩王作为儿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 可这位皇长孙却享受到了,可见,皇上就是偏心着太子朱标这一脉。 若是这一幕被藩王见到,恐怕藩王们都要嫉妒而死了。 “蓝玉常升见过皇上、殿下。” 二人走到祖孙二人跟前后,纷纷行礼,问好。 感觉到有视线在盯着自己看,等到被朱元璋叫起后,蓝玉抬头看去,正好与朱英目光对上。 蓝玉回想起自己之前还扮做自己的族人,甚至被对方喊过几声舅爷爷,蓝玉就有点讪讪地,朝着皇长孙一笑。 这可不是他故意搞这么一出,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朱英看着面前的两人,其中一人他熟悉,过去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是凉国公的族亲。 但在身份发生变化后,再次看到此人,朱英就知道,这哪里是凉国公的族亲啊,这就是凉国公本人啊! 按照二人的关系跟辈分,他也的确该喊对方一声舅爷爷。 “舅爷爷、二舅舅,不必多礼。”朱英对二人说道。 第一百零一章 土豆宴 蓝玉哎哟一声,忙道:“殿下,您直接喊臣的名字就是。” 常升更是有点紧张地说道:“殿下您折煞微臣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皇孙,这是皇嫡长孙啊! 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皇室,这样的身份,都是独特的。 不是储君,却也距离储君不远了。 而储君,也算是君。 按照关系,他们的确能被称呼一声舅爷爷以及二舅舅,但按照君臣关系,却又有些不敢担这一声了。 其实能不能担,主要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朱元璋就不爱看他们这番作态,没好气地说道:“英儿唤你们,你们应了就是,都是自家亲戚,何必这样扭扭捏捏?” 皇上这个态度,让常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而蓝玉,脸上的笑容就更真了几分。 “那老臣就厚着脸皮,应了这一声舅爷爷了!”蓝玉试探着说道。 朱英含笑又唤了一声:“舅爷爷。” “哎,老臣愧领了!愧领了!”蓝玉嘴上这样说着,但显然,他现在很是开怀。 常升则是越看眼前的皇长孙,就越是喜欢。 这可不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皇孙,这是他亲姐姐的大儿子!嫡亲的外甥啊! 他可是皇长孙的亲舅舅! 这样的关系,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呢! 而且与他亲姐姐的小儿子不同,这位皇嫡长孙从年龄、名分上,都有着绝对的优势。 朱元璋唤他们来,也是有事,直接就开门见山说道:“行了,先说正事。朕叫你们过来,是为了土豆宴的事。” 土豆宴? 之前在朝会上,蓝玉跟常升就已是听皇上提过了,要举办一场土豆宴,然后在土豆宴上向群臣正式介绍一下养在宫外的皇长孙。 向群臣介绍一下皇长孙,这操作,二人是懂的,但土豆宴到底是个什么宴,他们却是不太明白。 毕竟他们从不曾亲眼见过土豆这种东西啊! 就算是在朱元璋禀报了神种这件事的蓝玉,也只是听闻过,自己也提及过,但亲眼见到土豆这玩意儿,他还真没有过。 那东西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是甜的还是苦的,他们是一概不知。 此刻再次听到朱元璋提及此事,二人都顿时越发提起了精神。 “你们也看到了,他们是正在收获,他们所收的,就是土豆。”朱元璋示意他们看向远处的田地,有些得意地说道。 这大片的土豆田可都是因他的好孙孙才能有这样盛景的,土豆这神物,乃是他好孙孙发现且带回来种植的。 这样能活万民的好东西既是好孙孙带来的,他就不会藏着掖着,而是要将这件事向全天下的人宣布! “土豆?这些都是土豆?”蓝玉还好些,毕竟年纪在那里,性格更沉稳,常升因为年轻一些,比蓝玉知道的事更少,此刻望向一望无际的田地以及里面密密麻麻的人,顿时惊愕不已。 等到第一批挖掘土豆的农人将背出来的土豆倒在了地上,一筐筐土豆不断堆上去,堆成了一座座的“山”时,蓝玉跟常升都下意识朝着土豆山走去,用手捞起一颗土豆,仔细看着。 这东西看着像是植物的果实,摸着硬邦邦,沉甸甸,这竟是可以做主食的食物? 蓝玉忍不住说道:“这样多,亩产两三千斤还真有有可能,只是,这东西该怎么吃?” 常升在一旁说道:“到了土豆宴上,自然就知道如何吃了。” 是啊,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吃了。这就是皇上要办土豆宴的目的之一吗? “皇孙培育了这些神种,若贮存得久,真是活万民的大功绩!”蓝玉强压住心底的激动,说道。 这样的功绩,用来当做老天爷给皇嫡长孙十年后再次亮相的贺礼,正是合适啊! 不管这是人为还是非人为,这都是天大的祥瑞! 朱元璋这时候已带着朱英去了另外的土豆山旁,问朱英:“孙孙,你上次让人做的土豆粉,可是做好了?” 朱英回道:“这两日应是差不多了。” “那就将土豆宴的日子定在七日后,你觉得如何?” 七日后,那时所有土豆都已是收入库中,第一批土豆粉也彻底做好了、晒干了,正好可以拿到土豆宴上做一道后世颇有名气的主菜——白菜猪肉炖粉条。 光是想起这个名字,朱英就有些馋了。 他点头道:“好。” 七日时间,各种准备工作,足够了。 不过,朱英却提出了一个要求:“爷爷,既然这次的宴会是土豆宴,您能不能将办宴会的人手拨给孙儿,孙儿来敲定这次宴会的各种菜肴、主食?” “本该如此。”朱元璋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土豆就是大孙孙培育出来的,该怎么吃才好吃虽是厨子该去琢磨的事,但这次的宴会从内容到主角都与孙孙有关,交给孙孙负责,合情合理。 “应天府内的锦衣卫都拨给你,宫里的御膳房以及朕身边的几个大太监,回头都去找你报到,最近由你来调遣,需要什么东西,直接与他们说。” “好。”朱英本想说用不着锦衣卫,但一想,这样规格的宴会,安保措施也要搞起来,锦衣卫的确是有用处。 蓝玉跟常升已是扒拉了一会儿土豆,身上带土地走了回来。 朱元璋又对二人说道:“土豆宴朕已交给英儿主要负责了,你二人也帮衬着一些,跟着他一起办这个宴会吧。” “是!”蓝玉跟常升很是乐意地直接应了。 二人不仅自己乐意,还想着,到时候是不是将家里小的也带上几个。 他们的年纪到底是与皇嫡长孙差距不小,家中小辈若是十几岁、二十岁左右的,倒是正好与皇长孙同龄。 第二批土豆收成,一共进行了三天。 三天时间,动用了上千人,才将大片土豆田里的土豆全部收入库中。 除了留作种子的大半土豆,用朱英提及的贮存方法秘密贮存起来。 剩下的土豆,一批被送入宫中,等着到时候水煮、清蒸、煎炒烹炸。 另一批土豆则送入粉条作坊,进行粉条的制作。 当第二批粉条也终于被晒干时,被朝臣、权贵们翘首以盼的土豆宴,终于在皇宫里开始了。 第一百零二章 这位就是皇长孙 “这土豆,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做成宴席?” “不知,应是能做粥,能做成点心的那种作物吧。” 有人不解,有人则凭着“豆”这个字,进行了想象。 只不过,其他的豆类,都起了个还算雅致或是可爱的名字。 土豆、土豆,这豆子,怎么却起了个这么个怪名字? 在宫门前下马、下车后,大臣、勋贵们往里走着,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皇宫的路上,朱允炆再次见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朱允熥。 二人年龄相仿,朱允炆今年十五岁,朱允熥是十四岁。 朱允炆还有两个同母的弟弟,但都还小。 这次的宴会,他们大概是不会参加的。 看着朱允熥,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个弟弟倒还算是老实,大概是因为生母早丧的缘故,不像是朱允炆一直跟着被扶正了的亲妈长大,所以这个弟弟的性格甚至还有点阴郁。 若是放在往日里,朱允炆与对方打过招呼后就不会再多理会,但这次却不同,朱允炆刻意停下脚步,等着对方走近了,开口问道:“二……三弟,你可知道大哥回来的事?” 一声二弟差点被叫出来,却因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大哥不得不临时改了口。 朱允炆压抑着烦躁无比的情绪,试探着朱允熥。 若那个被皇爷爷带进宫的人真是本该在十年前死去的大哥朱雄英,眼前这个与朱雄英一母同胞的朱允熥,真的就不知情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也是对方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兄弟了。 面对朱允炆的试探,朱允熥却只是掀了掀眼皮,道:“不知。” 还真是一贯的言简意赅! 朱允炆努力压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提声道:“你怎会不知?别人都说那人是大哥!”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那不是你亲哥吗?你会不知情? 但理智拉住了他,这话若是被皇爷爷听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朱允熥仿佛与他无话可说,说完那两个字后,就径直往前走,绕过他,直接走了过去。 望着朱允熥的后背,朱允炆眼睛都瞪了起来,被对方的态度气得够呛,但在眼下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只能是忍着气往大殿走。 反正马上就要进行土豆宴了,在土豆宴上,他的皇爷爷就要将那个所谓皇长孙介绍给大家了。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冒牌货,在宴会上自会见一个分晓! 太和殿里,被邀请来参加土豆宴的大臣都来得差不多了。 而后三宫之一的乾清宫里,朱元璋正袖手等在门口,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他立刻扭头看去,顿时愣住。 就见从乾清宫的后面走出一个身着皇孙服饰的少年来,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走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不自在,却不是对此刻身份的不自在,而是对这一身穿起来就不可能舒服的正装的不自在。 这样的模样一入眼帘,就让朱元璋的心底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标儿。 往日里的朱英,与大半年前去世的太子朱标只有几分相似,又与他的生母太子妃常氏有那么几分相似。 所以,过去十年里,朱元璋很少觉得这个大孙孙与儿子朱标有多么相像。 就连朱标去世后,朱元璋也没有试图在这个大孙孙身上寻找朱标的影子。 因为他一直不觉得这对父子从外貌、气质上有太多相似之处,甚至就连他其他几个儿子,与朱标的相似程度都高过了朱英。 但此时此刻,看着大孙孙朝着自己走过来,朱元璋的眼睛一下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过身为很能管理情绪的皇帝,朱元璋很快就将这种泪意压了下去。 “好,好,好!”他用力拍了拍朱英的肩膀,上下看着,连声说道。 “随爷爷去参加宴会吧,你虽是第一次参加,不过你是皇嫡长孙,是爷爷的大孙孙,其他人都是臣子,他们怎么看你,你无需在意,知道吗?” 朱英点头:“孙儿知道。” 他的心里却想着,都说洪武大帝对自己人十分护短,这个态度还真是再一次体现了这一点。 朱英其实对这样的宴会也并不发憷,他虽在这个世界只生活了十年,但在“前世”,一些大场面的商宴他也参加过。 只要将即将看到的人都当成是普通商宴的参与者,也就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再说了,正如爷爷所说,他是这场宴会上除了爷爷之外身份最高的人。 其他人就算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是憋着! 他作为皇嫡长孙,若还要看别人眼色来行事,那岂不是个大笑话? 见大孙子神情自然,除了扯衣服时有点不自在,其他时间都是坦然自若,朱元璋很是自得地想着: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皇上驾到——!” “皇长孙驾到——!” 前后两声跟着喊了起来,在这样的声音中,朱英紧跟着朱元璋走进了太和殿。 应天府这里的太和殿很大,朱英曾经参观过后世的太和殿,但跟眼前这个太和殿一比,面积就要小了一些。 不过大殿的格局倒是与后世他见过的另一处太和殿很相似,朱英之前就被人提醒过该怎么行礼,怎么入席。 朱元璋直接将朱英的座位安排在了自己的右下角,紧挨着他坐。 这个位置在过去是属于太子朱标的,而现在,则是直接安排给了朱英。 因为之前并不知道那个位置是朱标的,所以朱英也只是知道这个地方比较超然,并没有太过激动。 但随着朱元璋一声“免礼”起身了的大臣、勋贵们,在抬头之后,看到了皇帝右下角竟然单设了一套桌椅,那里坐下了一个年轻人,都心中惊骇。 皇上这是何意?莫非是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太孙了?这是众人看清这一幕的第一反应。 随后才去认真偷看那个年轻人,打量着这位从民间归来的皇嫡长孙。 容貌英俊,身材高大挺拔,坐姿标准,气度不凡,从长相来看,与太子朱标以及站在队列前面的朱允炆、朱允熥都有几分相似,但似乎给人的感觉要更特别一点? 这位就是皇长孙? 第一百零三章 出丑 这就是皇长孙? 第一次见到皇长孙的众人,都有点意外。 虽早就知道,被皇上亲自教养过的人,怎么可能真是普通百姓模样? 但一想到对方生活在民间十年,还是会下意识有一点偏见。 现在见到了真人,对方毫不怯场的模样,顿时敲醒了在场的人:人家再是民间长大的,也是皇长孙! 再说,人家虽是长在民间,皇上跟太子一直都知情,怎么可能真将皇长孙给养废了? 这样满身贵气的少年郎,合情合理! 若说没见到皇长孙之前,众人还可能怀疑一下,皇上是不是在拿他们开涮。 亲眼见到了皇长孙之后,这种疑惑顿时没了。 相貌、气质都肖父,但身材高大,那高大挺拔的身板,与另一个太子的儿子朱允炆就不一样了。 反倒与同时来到大殿里的朱允熥有那么一点点相像。 朱允熥今年十四岁,比朱允炆还小了一岁,但个头已是超过了朱允炆,这就很难说没有常家人血统的影响了。 而这位新出现的皇长孙应该是十八岁吧? 十八岁,已仿佛是个高大的成年人了,而十五岁的皇孙朱允炆,却看起来依旧是个孩子。 目光在这三个皇孙之间扫了一圈,这些大臣都已是心中有数了。 见到了真人,他们心中质疑已是越发少了。 倒是朱允炆,也抬眼看向坐在皇爷爷身侧的人。 不仅是对方的待遇让他眼热,对方高大的身材以及看起来有些威慑力的气质,都让朱允炆心似被猛地一揪一般,实在是难受至极。 再不愿意相信,皇爷爷能让这个人以这样的姿态坐在那里,都说明了皇爷爷十分确定此人的身份。 朱允炆也听说了这个所谓大哥,虽是一直生活在宫外,却是被皇爷爷教养着长大的。 难道之前皇爷爷对他的所有期待与好,都是他的错觉? 皇爷爷最看重的皇孙一直都是这个所谓大哥? 朱元璋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朱允炆跟朱允熥这两个孙子的反应也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这二人的反应,都让朱元璋有点不太满意。 朱允炆就不用说了,一看就是震惊多,惊喜少。 十五岁的少年,还是之前一直受宠的少年,还没学会彻底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自然是被朱元璋看出了他不高兴。 而朱允熥就更不必说了,作为皇长孙“朱雄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本该是比朱允炆更高兴大哥死而复生这件事的,可朱允熥却一直低垂着头,坐在那里,表情有点沉闷阴郁,看着就不活泼不大气。 朱元璋对朱允熥的态度最生气了。 这个孙子虽不是他最看重的孙儿,但朱元璋之前怜惜其年幼丧母,一直对其也很关心,更让人暗中盯着被扶正了的继太子妃吕氏,担心这个做后妈的对朱允熥不好。 但朱元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吕氏虽出身不如常氏,但也不是真的小门小户什么都不懂的人家出来的,她也是受过一些教育的。 她对朱允熥未必多好,但也没有多差,至少做到了一个后妈该做到的。 朱允熥的性格比较沉闷阴郁是从还小的时候就显露出来的,朱元璋纵然是洪武大帝,能将大臣调教得当,可对着明显性格不算好的亲孙子,却是没办法下狠手。 好在朱允熥虽不是一个活泼讨喜的孩子,但也很少惹祸,往日里的存在感更是不算高。 久而久之,朱元璋除了偶尔过问一下,对他的注意也减少了。 直到今日,他特意举办了土豆宴作为皇长孙的回归亮相。 朱允熥的反应,显然是不太对。 朱元璋朝着朱允熥多看了几眼,朱允熥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到,倒是旁边坐着的朱允炆有点紧张,下意识坐直了,板正了一下坐姿。 朱元璋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了旁边的大孙子身上。 朱英在这样的场合下,依旧是泰然自若。 这么点人数,跟他过去要在数千商业精英面前做演讲比起来,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但他的表现落在旁人眼里,却足以令人震惊。 因为就算是一个出身不错、满腹经纶的书生,考上了状元,参加宫宴时,都免不了紧张,免不了局促。 这与经历有关,没有见识过大场面,第一次的时候就难免不会感到局促。 朱元璋知道大孙子从没参加过这样的大场面,所以看到大孙子的表现,朱元璋才更加惊喜。 不愧是他老朱家的种! 朱元璋难掩自豪地看着朱英,朱英似有所觉地抬头,眨眨眼,仿佛在问,爷爷,怎么了? “英儿,土豆乃是你培育出的,这次的土豆宴,就由你来宣布开始吧。”朱元璋开口说道。 朱英也没打算推脱,跟自家爷爷还一直推辞,那就太虚假了。 他点点头,道:“好。” 然后对着旁边拍了拍手,旁边的侍从立刻就提声说道:“土豆宴开宴——!” 竟是直接开宴,而不是先自我介绍一番。 朱元璋也没有说什么,就默认了现在就开宴。 大臣们往日里哪里见过这样的模式啊,忍不住与左右的人低声议论着。 “这、这是不是少了什么?” “皇上怎么也不说上几句,就直接开宴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 朱允炆低垂下头,周围人的议论、质疑声,让朱允炆有点想笑。 他就猜,这次的宫宴或许就会出岔子! 皇长孙又如何? 看起来的确有模有样,有些唬人,又如何? 无非就是空架子罢了。 没有参加过宫宴的人,就是容易出这样的纰漏。 看这意思,这个宫宴莫非还是这个所谓大哥负责的? 皇爷爷啊皇爷爷,您是否过于偏心了? 孙儿都不曾主持过这样的宫宴,您却让一个刚刚被接回来的人主持了。 可惜啊,“大哥”似乎是办砸了这件事。 其他人也有这样想的,但因着事关皇长孙,无人敢真的大声说出来。 朱元璋却不认为大孙子是做错了,他吃过土豆,知道这东西做成各种菜肴有多美味,大孙子不废话,直接让大家开吃,这反倒正中朱元璋的下怀。 搞那些虚的干什么,土豆宴,自然是要先吃土豆了! 第一百零四章 土豆粉与暖锅子 朱元璋没阻止,一个个的宫女,就端着一个个的大托盘,将土豆宴的套餐,都一一端了上来。 宫宴的模式,是一人一桌。 来参加宴会的人,都是矮凳矮桌,一张桌子大约能摆十几道小菜,用小碟碗盛放的那种大小规格。 往日参加宫宴,被送上来的食物,都是味道不错,但早就没了什么温度的。 可这次被送上来的,却很奇特,除了一大托盘的碗、碟,以及上面盛着的东西,每人面前都放上了一个还在沸腾的小锅。 这小锅也甚是奇特,是太极模样,中间隔开了,两边的水都在咕嘟咕嘟冒。 一股鲜香的味道,顿时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 朱元璋跟朱英的面前也都放上了这些东西。 “哦,今日竟是吃土豆粉暖锅子?” 暖锅子,也就是火锅,在古代一直都有。 不过,像是这样中间隔开犹如太极两面的暖锅子,却是朱英让匠人特别制作出来的,就是为了今日的土豆宴。 若是在天气不冷的时候办宴会,那自然是要做一些炒土豆丝之类的菜肴送上来。 但现在天气已是有些冷了。 这么多人一起聚餐,等到御膳房将饭食做好了,一起摆上来,估计也都凉透了。 凉透了的饭菜就算是原本味道再好,吃到肚子里也未必让人感到舒坦。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搞个省事的。 暖锅子虽不稀奇,但土豆粉稀奇啊! 而且,土豆片、土豆粉,鲜豆腐、炸豆腐以及肉、素两种馅做成的炸丸子,都一一摆上。 还有朱英让人按照自己方子做的各种香肠,也都切片,摆在小碗碟里,等着涮了吃。 更不用说,锅底更是鲜香,是朱英按照他没穿过来之前就自己搞过的锅底弄的。 之所以人人面前摆了鸳鸯锅,就是为了让人可以品尝到两种不同风味的土豆粉火锅。 为了这次的土豆宴能顺利办成,朱英还祭了自己的秘密武器:辣椒! 辣椒原本是该在明朝后期传入中国的,但现在,因为朱英喜欢吃辣,提前在众人面前亮相! 他就不信了,爱吃辣的人能抵御辣椒的诱惑! 不过,很多人是第一次吃,还不一定会吃某一部分没见过的食材。 朱英就站起身,对着众人介绍了面前摆着的食材都是什么,该怎么食用。 听说这粉条竟然就是土豆制作出来的,而旁边切片的东西,也是土豆,大臣们的注意力都从皇长孙身上,转移到了这种神种的身上。 这土豆到底原本长什么样啊? 既能做成粉条,还能切成片? 听皇长孙说,还可以切成丝来炒着吃,还可以用水煮一下,然后凉拌着吃? 也就是现在天气冷,所以凉拌土豆丝并没有吸引太多人,若现在是夏日,光是听皇长孙描述一下凉拌土豆丝,就觉得清爽无比啊! 人类对于美食的渴望,有时候是超过很多东西的。 就连朱允熥这个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蔫少年,此刻也忍不住盯着面前的食材发呆。 不过,他却不是在盯着土豆看,他是盯着鸳鸯锅里某一边的红艳艳的汤水看。 这味道,太刺激了。 这东西,叫做辣椒? 这是辣汤? 而另一边则是清汤? 辣汤很辣?能有多辣? 出于这种好奇,在朱元璋第一个动了筷子,等于是宣布大家可以开吃的时候,朱允炆立刻就将土豆片跟豆腐等放入了辣汤里,不一会儿就先夹起了一块入了味的鲜豆腐,忍着烫,放入了口中。 斯哈了一下后,慢慢吃着,那股子鲜辣就顿时在口腔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不得不说,这辣,是真辣! 朱允熥显然并不是一个天赋异禀能特别吃辣的人,几下之后,额头就冒了一层薄汗,舌头都有点疼。 可在疼之外,却是另一种让朱允熥很是喜欢的感觉。 他几乎是不加犹豫的,将土豆片跟其他豆制品夹出来塞入了口中。 斯哈! 这一次,因着在辣汤里浸泡的更久,汁水更多,也更辣,几下吃完后,朱允熥的眼泪都差点流下来,辣的! 可明明已是被辣得斯哈不停了,朱允熥却还是迅速将更多的食材扔进辣汤里。 过瘾!真是过瘾! 其他与朱允熥有着相似经历的人,都几乎在心头浮现出了类似的念头。 辣是真辣,可过瘾也是真过瘾啊! 这辣椒,实在是不得了啊! 身上的热,也驱散了阴冷的感觉,让他们坐在大殿之中,犹如挨着火炉一般。 就连朱允炆都在尝过了辣汤跟清汤后,对辣椒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但一想到这东西是大哥发现并令人种出来的,朱允炆对辣椒的好奇心都减弱了不少。 不过,他对“大哥”本人的好奇心却更多了。 这些东西真是大哥发现并培育出来的? 真的不是皇爷爷过于偏心,将其他人的功劳安在了大哥的头上? 大哥也不过才十八岁吧? 比自己只大了三岁而已,就能有这样的才能,这样的运气,这样的作为? 这可能吗? 朱允炆没发现,在他质疑皇爷爷偏心大哥的时候,其实心里已是默认了坐在上首位置的那个人,就是在十年前被葬入皇陵的皇长孙。 连朱允炆都是这样的态度,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他们现在已经不怀疑皇长孙的身份了,他们现在开始怀疑这些东西真是皇长孙自己发现的? 确定不是别人发现了,将功劳安在了皇长孙的头上? 他们自家就干过类似的事,有些仆从发现的功劳,会被安在自家子嗣头上,最多就是给那些仆从一些赏银罢了。 皇家可是比他们这些人家底线更低的存在,难道就干不出这样的事? 朱元璋坐在上面,将底下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部分大臣打量着面前食材时的表情,朱元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粗俗一点,这些人一撅屁股,朱元璋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若无这样的识人之能,朱元璋也不可能驾驭得了那么多桀骜不驯的人,并在事后将部分太嚣张的一一干掉。 他们若是人精,那朱元璋就是人精头子。 哼!这帮没见识的! 朱元璋原本就有的念头,此刻更是浮现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先到工部历练 土豆宴结束时,土豆粉这种存在,一下子就征服了几乎所有人。 软滑极了,无论是牙口好的,还是牙口不好的,煮一煮,都能吃。 能够混到来大殿参加宴会这个身份的大臣,除了二代、三代们,多数都是年纪不小了的人。 武将功勋还好,一般年纪大了的也身体健壮。 但能混到参加宫宴这个身份的文臣,无论是不是开国元勋,一般年纪都不会太小。 而这时代,上了四十岁的人,就不算是年轻人了。 这时代保护牙齿没那么得力,牙医也不是什么普及的职业,很多好医生是什么病都一起看。 又无假牙这种高科技产物,一旦牙有了毛病,导致的后果就挺严重。 面条之类的食物,对于这类人来说,是比较常用的食物。 毕竟煮烂糊一点,就可入口,可与米饭、粥、羹之类的食物搭配着吃。 土豆粉一出,立刻就俘虏了这一部分大臣的心。 这食物好啊! 吃起来软软的,滑滑的,口感好不说,咬起来也不费尽。 若是做成汤面,必然也是好吃的。 但这东西显然在市面上并没有,就有大臣厚着脸皮,在宴会结束时,向朱元璋求恩典,询问土豆粉的事。 朱元璋直接表示,这些土豆粉都是朱家铺子的作坊做出来的,一两日后,朱家铺子就会开始售卖土豆粉,到时候谁愿意吃,就自己派仆从去买。 他这里也没什么存货呢,朱元璋很不大方地没接话茬儿,更没大手一挥赏赐一批下去。 这几个大臣倒也不失望,能在外面买到,不比一竿子买卖等赏赐强? 他们已经知道朱家铺子就是皇上与皇长孙这十年来开的铺子之一了。 也是因为他们私下偷偷查了,发现皇上跟皇长孙竟真的就在城内作为普通富户生活了十年之久,处处都是他们的痕迹,不难查,才彻底信了皇上之前所说的,皇长孙之所以以假死之名生活在宫外,是为了躲避命劫。 但他们也同样认为,在皇长孙被接回宫后,朱家铺子就不会继续开下去了,或者说,不会再这样高调开下去了。 结果看皇上的意思,竟是要继续开这个朱家铺子? 还要将土豆粉这种食物放在朱家铺子里售卖? 也就是现在参加宴会的人里并无低品的御史,而高品级的官员们大多是人精,没有针对这件事与皇上杠上。 但回头大朝会的时候呢? 难道皇上还打算让皇长孙继续过问商贾之事? 有些人脑袋嗡嗡的,觉得皇上应该不至于办出这样的事吧? 就算是继续让朱家铺子开门营业,也不至于让皇长孙做商贾之事吧? 嗯,一定是他们想多了。 大臣们走的时候,部分人是激情得脸上放光,部分人是眉头微锁,明显在想事情。 朱元璋也没留朱允炆跟朱允熥,朱允熥对这样的待遇早就习惯了,很干脆利索地走了。 朱允炆却还是第一次在宫宴结束后,没有被皇爷爷留下,而是要跟其他人一样就这么离开。 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看着被甩在了身后的宫殿,心里憋得慌。 他看得清清楚楚,唯一被留下来的人,就是新回宫的大哥。 想到大哥的身份、地位,以及所拥有的人脉,没有任何一刻让朱允炆这样清楚,他距离储君之位曾经一步之遥,但现在,已是与之隔着一条茫茫大海了。 只要大哥还在,他大概是不可能被立为储君了。 这个认知让朱允炆离开的时候跌跌撞撞的,一看就是受到了打击。 大殿内的祖孙二人却没时间理会外面离开了的人,朱元璋正在与朱英说一件事。 朱元璋打算让朱英先进入工部历练一番,他怕大孙子误会自己这个决定,所以提前跟大孙子通通气,告诉大孙子,他为何要让对方进入工部做事。 结果没等他解释,朱英就已是懂了。 “皇爷爷是打算让孙儿在六部走一遍?”朱英问道。 朱元璋点头:“不错,爷爷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你是怎么想的?可愿意去?爷爷可要事先提醒你,若是去了六部做事,虽因你身份尊贵,无人敢对你不敬,但底下的人若想要阳奉阴违,也有得是办法。”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朱元璋作为开局一个碗打天下的开国皇帝,什么事没见过? 他也没打算将儿孙教成傻子,所谓的帝王心术,他以前是一点一点的传授给太子朱标,太子朱标也的确被他养得十分出色。 而现在,他打算开始培养大孙子了。 朱英点头,道:“孙儿明白,孙儿还知道,跟高官相比,低品官员以及小吏,同样不能轻视。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说的不就是这些人?” “你啊。”朱元璋用手指点了点大孙子,觉得这孩子真是促狭。 不过,用小鬼来形容低品官员跟小吏,倒也的确合适。 尤其是小吏,别看地位卑微,但很多时候却能起到极重要的作用。 这一点,被他教导过的太子朱标明白,被他养在宫外十年的大孙子明白,但他曾经也寄予过希望的孙儿朱允炆,却显然不懂。 否则,就不会放任大太监与县衙里的人勾结,做下那么多事,最后得知了还不以为然了。 无非是觉得,地位低贱的太监跟地位卑微的小吏,并不能造成什么大的影响,而他这个做皇爷爷的却因此大方雷霆,实在是有些过了。 朱元璋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朱英身上。 这个大孙子,却是如此的合他的心意,不愧是标儿与常氏所出的嫡长子,果然与其他人大不一样。 想到了常氏,就不免想到了常家,以及淮西集团。 大孙子的性格到底能不能彻底驾驭淮西集团,也是朱元璋让大孙子去六部历练一番的原因之一。 若大孙子压不服六部的官吏,那就不必再试探,必然也是压不住有着兵权的淮西集团了。 而压不住,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前期还好,以后恐怕有得乱。 所以,这次六部之行,也是朱元璋要不要将淮西集团彻底打压下去的一个试验。 朱英却突然说道:“爷爷,其实就是您不说,孙儿也正有事要与工部尚书商量。” 第一百零六章 火炕推广一波 “哦?”朱元璋看向朱英,“英儿有事要问他?何事?” 不等朱英回答,朱元璋就有了猜测,“莫非英儿又想到了什么?” 他已是相信大孙子有着点金之手了。 想想看,之前的白糖、奶茶、毛毡制品,哪个不是风靡应天府?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有这样的子孙,必是能够让家业被发扬光大的。 而对于朱元璋来说,他有这样的子孙,能干的事情可比普通人多多了。 他忽然说道:“爷爷记得,英儿你当初曾提过,将白糖献给工部?” 工部有自己旗下的大作坊,很多公营的作坊,最上面都是工部在监督。 当初朱元璋也曾答应过朱英,只不过后来没顾得上这件事。 朱英也想起这件事了,看向爷爷,促狭地说道:“原来爷爷说的认识工部的官员,竟是这么个认识法?” 这何止是认识工部的官员啊,应该说,是所有工部的官员,都认识他爷爷啊! 生杀大权都掌握在这个人手里,说一句话,就得屁滚尿流地去完成。 只不过他当时是真没往这方面去想,所以也没觉得爷爷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奇怪的。 现在想来,这十年来,他虽是一直作为富家翁之孙生活在应天府,但还真没遇到过什么难办的事。 就算是偶尔被人刁难了,哪怕对方是权贵,基本上不出三天,这事儿就能以着他想不到的方式被解决了。 因为他一穿过来就享受着这样的生活,在穿过来之前又生活在现代社会,所以一直没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如果去想,其实就能发现其中问题所在了。 哪怕这里是应天府,哪怕他是富家翁的孙子,但在这个皇城里,招牌掉下来砸死三个人,其中一个都可能与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样的天子脚下,他又不是一个会对权贵立刻折腰的人,能十年来一直过着太平无事的生活,这其中若没有他真正身份的原因,打死现在的朱英,朱英也不信。 朱英又问道:“爷爷,家里的人,都是什么来路?” “管家跟几个管事是锦衣卫?阿牛也是?” 他甚至想到了他去过的几个庄子,对那几个庄头也有了怀疑。 “那几个庄子的庄头也是锦衣卫?” 朱元璋摇头,道:“管家是,管事里有几人是,但也有几人不是,阿牛是,庄头里只有两人是,剩下的不是。” “回头爷爷叫阿牛与你仔细说,以后阿牛就依旧跟着你吧。当然,若是你不喜欢让他跟着,爷爷再给你挑几个人。” “锦衣卫终究是要交到你手里。” 朱英有点好奇地问道:“爷爷,那暗卫呢?” 这问题一出,站在旁边的大太监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样的问题,皇长孙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 这样的事,岂能随便问皇上的? 难道就不怕皇上觉得这是有了别的心思,想要提前摸底? 哪怕皇长孙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依靠着皇上的宠爱与信任,本人并无什么权势,但谁也不敢说,会不会因此出事。 但朱元璋显然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很随意地回道:“暗卫自然是有,不过却不像是你想得那样,话本上的内容不要当真。” 噫,居然不是真的? 也是,如果大明皇帝真像影视剧或是小说里帝王一样,有着一群绝对效忠自己的暗卫,甚至一代代都培养了大批的暗卫,那还建立锦衣卫、东厂、西厂做什么? 锦衣卫、东厂、西厂的建立,不就是为了填补这部分的空白吗? 朱英微微红了脸。 见大孙子的反应,朱元璋想了想,道:“不过,你之前提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朱元璋的表情,竟像是真的在考虑朱英的提议。 朱英不担心爷爷搞出小说里那种暗卫来,却担心爷爷提前将东厂、西厂全都搞出来。 在历史上,东厂名为东辑事厂,是在永乐十八年建立的。 也就是说,这是朱棣后来搞出来的机构。 朱元璋这时候还没有东厂,西厂就更别提了。 唯一称得上是秘密机构的,也就是洪武十五年建立的锦衣卫了。 若爷爷真将与东厂、西厂类似的机构提前搞出来…… 朱英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 他不像是这时代后来的文臣集团,对东厂、西厂深恶痛绝。 淮西集团在洪武年间被搞掉后,文臣集团随着时间推移,就逐渐成为了左右朝堂的存在。 大明中后期的党争,在朱英看来,比太监参政更可怕,更麻烦,也影响更大。 后来的大明皇帝重用太监,焉知不是因为文臣权利太大、文臣集团无法压制? 重用任何一个文臣,对方都可能倒戈向某一文臣集团。 毕竟,亲族、后代、师生、乡人等,编制出一张大网,几乎将所有在大明官场上的大臣一网打尽。 这一点,武将勋贵不能避免,文臣亦是不能避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有太监,无子孙根,无后代,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师生关系,便是有亲族、乡邻,也不成气候。 太监更被人鄙夷,唯一能抱住的大腿,唯有用他们的主子。 主子死,则他们亡。 在非乱世的时候,太监是真的好用。 当然了,权势这东西太诱人,即便是用太监,也不能百分百放心,也要防着出现十常侍之乱的事。 所以,先有了东厂,后又有了平衡东厂权利的西厂。 平衡之道,同样也是帝王心术。 朱英没继续这个话题,觉得继续说下去就有些危险了,他转移话题,突然提道:“爷爷,方才孙儿说,正要找工部尚书,其实是为了一种可以在冬日里令人不至于因寒冷而死的东西,火炕。” “火炕?” “是,如今时间已是来不及了,但孙儿还是希望,冬天到来前最好能推广一波火炕。这就是火炕的图纸以及说明,孙儿昨夜画了出来,一直带在身上,您先过目一下。” 说着,就从袖袋里取出了卷起来的厚纸,递给了朱元璋。 第一百零七章 疯狂盖火炕 朱元璋在听到孙儿提到了这东西能令人不至于因寒冷而死,立刻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丝毫不比白糖、羊毛制品价值低的东西。 不,当即将迎来冬天的这个时候,这东西或许很重要。 朱元璋接过朱英递过来的图纸,展开开始看。 最初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随着看下去,他的眉头松开,眼里已是透露出极为明亮的光芒来。 “英儿,这是你想出来的?” 朱英没有居功,道:“爷爷,火炕其实早就有之,至少西汉时期就有,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并没有传下来。孙儿听说在北边很冷的地方,有些异族就盖过类似的炕,为的就是在极冷的环境下取暖。孙儿是对这些进行了一些改良,让它更适合中原地带……” “英儿,你太谦虚了。”朱元璋忍不住来回走动,然后对着朱英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朕立刻就召工部尚书前来,你今日就与他商量此事,即刻开始!前几日现在应天府做几个,若是可行,这一二个月,在大明境内寒冷之地,尽快修造火炕。” 朱英不是第一次意识到爷爷的雷厉风行了,但身为皇帝的雷厉风行,动起来那是真的全国都跟着动啊。 朱英愣了下,道:“是。” 左右朝廷帮着修造的火炕,必然是给普通百姓修,估计百姓家也要出工。 虽然他知道,短短一两个月内,不可能将火炕彻底推广开来。 但能推广第一波,就已是相当不错了。 能多做一个火炕,就能在寒冷的冬日里保全一家人。 多做一个是一个,怎能因为做不到足够好,就不去做呢? 随着朱元璋的吩咐,立刻有太监跑去叫回工部尚书。 此刻已是天黑了,参加宴会的人都已是快到家门口了。 快马追上来的人,直接追了上来,可是将工部尚书吓得不轻。 等听说是皇上让其进宫议事,看来传话的太监也不是冷冰冰的,这颗乱跳的心才逐渐恢复了正常跳动。 吓人,实在是吓人啊。 不得不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往回赶的工部尚书,摸着胸口,脸色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朱英在大殿里等着,回忆着如今的工部尚书是谁。 秦达。 如今的工部尚书,是秦达。 按说,六部之中,工部应该是最该坐冷板凳的一个,尚书的更替不该太频繁。 但在洪武年间,六部尚书的更替都很频繁。 尤其是工部,简直就是尚书坟墓。 洪武十四年,工部尚书薛祥因廷仗而死。 洪武十八年,工部尚书麦至德因罪被诛。 在秦达之前,被调走的,被更替的工部尚书不止一个。 洪武十九年之后,甚至有两年时间直接不设工部尚书。 直到洪武二十二年,秦达走马上任,成为了新的工部尚书。 而在原本的历史线里,秦达应该是在今年自杀而亡了吧? 朱英回忆完毕,在意识到秦达现在已是活到了洪武二十五年的秋天后,他意识到,对方活到现在,或许又是蝴蝶翅膀带来的变故。 今年,本是一个对淮西集团以及诸多大臣的命运有着极大转折点的一年。 因为太子朱标去世,洪武大帝为了以后的皇帝不至于被功勋们挟制,开始了各种清洗。 但朱英的到来,让这一年注定被清洗的大部分臣子得以留下。 朱英不知道秦达是否与淮西集团来往过密,只要对方好用,哪怕对方是其他集团的,朱英也不在意。 他在宴会上只远远看过了那些大臣,并未与他们有过私下接触,对这位秦尚书的性情也不了解,所以朱英在等着工部尚书到来前,就忍不住询问了一下爷爷。 他又不像其他人那样惧怕爷爷,不明白的事情就直接问爷爷,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因为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后宫嫔妃里除了马皇后,其他妃嫔见了朱元璋都像是老鼠见到了猫。而子孙就更是如此了,除了太子朱标跟曾经得到过优待的朱允炆之外,哪怕是已经成年了的藩王,见到朱元璋,也是心中害怕,不可能将对方当做是老父亲、爷爷一样看待。 朱英却完全没这个意识,而他这样的态度,也让朱元璋觉得十分舒坦,如同马皇后跟朱标还活着的时候,让朱元璋觉得自己不是个孤家寡人。 当然了,朱元璋作为双标人,若其他人敢这样大咧咧与他说话,估计皮都要被剥了。 “皇上,工部尚书秦大人求见。”就在这时,有太监进来禀报,秦达到了。 朱元璋立刻让其进来。 秦达想了许多可能,却没想到,他这次被召进宫,是因为皇长孙的一个提议。 “盖……火炕?” 朱英将图纸递给秦达,温声道:“秦大人,你看看这火炕的图纸,若是尽快做,在一两个月内,做得越多越好,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秦达仔细看了,觉得这事不算是太难。 只要学会了,所用的无非就是人工跟一些泥巴砖头之类的东西,不算是什么。 至于柴木,就算不盖火炕,百姓过冬也要储存柴木,甚至需要的还要更多。 而且从图纸解说来看,若是盖成了,这个火炕所需的柴木甚至比往日里的更少,却能达到做饭、保暖的多重效果。 这是好东西啊! 既然不是现在才有的东西,怎么之前就没人想到要普及这个火炕呢! 秦达懊悔不已,所以在听了朱元璋命令,让他立刻就辅佐黄长孙办理此事,极快推广火炕时,他是一点没犹豫,立刻应了。 之后的几日里,朱英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在应天府先盖出来的火炕已是试用了几个,效果拔群! 所用的柴木很少,但烧过柴木的火炕,却能保暖一夜,甚至白天还有余温! 一日三餐用火炕旁的灶台,做饭也更方便,这简直就是省时省力还省柴木的保暖利器! “吩咐下去,立刻让人在各地兴建火炕,学会了如何做火炕的工匠立刻派出去,一个月多给一两银子的辛苦钱!”秦达难得大胆了一次,直接拍板说道。 第一百零八章 定国公回京了 “让他进来吧。”大殿内,端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开口说道。 一个人低垂着脑袋,从外面走进来。 “少……殿下。”差点脱口而出熟悉的称呼,进来的人却硬生生改了过来。 “先说说,你真名叫什么?”年轻人,也就是朱英,望着跟了他挺久的小厮,开口问道。 阿牛低垂着脑袋回道:“小的姓杨,名阿牛。” “我记得你跟你族叔,似乎不姓杨吧?”朱英试着去回忆了一下,好奇地问道。 阿牛忙回道:“回殿下,小的跟族叔在外做事,用的都是化名,姓氏自然也是假的。” “所以杨姓是真的?” “回殿下,小的的确是姓杨。” 朱英点点头,随后就发现,阿牛低垂着头,连看都不敢抬头看。 虽然这样的态度,在宫人身上总能看到。 但朱英却有点不满意,道:“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抬起头来,好好与本少爷说话!” 阿牛立刻就听出少爷其实并不是真生自己气了,忙抬头,朝着坐在那里的年轻人讨好一笑。 结果这笑起来,实在是有些憨。 若不是早知道杨阿牛是锦衣卫,还是里面比较出色的人物,朱英都要这小子的表象给唬过去了。 不过这类相貌气质的人,比安排到朱英身边,倒也的确是合适。 起码朱英之前是真没想到这小子竟是锦衣卫! 就算这小子偶尔会露出比较凶悍的一面,但朱英也顶多是觉得是“咬人的狗不叫”,这小子足够护主。 谁让他身边的仆从,大多数都是这种类型呢。 从他穿过来之后,身边守着他的就多是这样的人,他是真将这一现象归类于爷爷会调教人、善于识人上了。 如今再去回想过去种种,可不就是善于识人嘛。 若连洪武大帝都不善于识人,那这世上就没有善于识人的人了! “行了,你小子好好说说,你是怎么到的本少爷身边,平日里除了给本少爷做事,还都干了些什么,一件事都不许落下,统统都与本少爷说了。” 朱英低垂眉眼,提醒道:“我不管你过去是谁的人,但既然是待在我的身边,以后你就只能忠于我一个主子。” 阿牛自然是愿意的! 他原本是被叫起了的,此刻又跪了下去,道:“小的以后只忠于殿下一人,万死不辞。” 好话谁都会说,朱英也不在乎这些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看的是对方以后怎么做。 作为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他的身份与他之前认为的有着天壤之别,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程度也一下子飙升了,那就不要辜负这份机缘。 而且,过去他讲究的是以和为贵,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出手。 但现在既然已是成为了皇长孙,被架在了这个位置上,若将来不能登基,就算是逃亡海外都不保险。 这种情况下,他必须要改变一下行事作风。 起码,要正式他已是皇长孙,是主,而阿牛等人是仆。 仆分好几种,他要培养自己真正的班底了。 就先从阿牛开始吧。 若是不成,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再收服其他人也不难。 待阿牛高高兴兴地领了一个差事出去后,朱英坐回去,看着幽深的宫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来。 这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得是仗要打呢。 不过,朝中的勋贵、官员,他至今也只是见了一部分。 剩下的一部分官员、勋贵,不是不重要,而是他们都在外面做事,至今没有回京。 就连锦衣卫的指挥使,听爷爷提过一句,竟是在回京的途中被人袭击,对外称仍是失踪,实际上,则是被寻到了,在一处庄子里养伤。 而这件袭击锦衣卫指挥使的事,已在京城之中没了什么水花了,可朱英却很清楚,这件事不是被彻底压下去了,而是如同暂时压下去的活火山,等在一个恰当的时机,轰! 直接炸开! 那时候,整个京城大概都会随之陷入地狱之中。 朱英不想看到百姓跟无辜者被牵连,他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尽量让爷爷别大动肝火了。 在洪武年间,往往一件大案,就可能引得上万人死亡。 “无能的官员死了也就死了,有才干的还是要尽量多保住几个啊。” 为什么原本历史线上的朱允炆,会被朱棣造反成功? 不得人心是一个原因,朝中没多少可用之人,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有才干的武将基本都被他爷爷给提前咔嚓了。 而对朱允炆这位小皇帝没有威胁的人,对上朱棣就更是犹如羊见了狼啊。 “殿下,秦大人求见。”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传话,工部尚书秦达求见。 想到这位也是个本该在今年死去至今还坚强挺立着的官员,朱英对其也不免生出一二怜惜来。 “让人上一些参茶来,秦大人最近几日辛苦了。”朱英吩咐道。 他就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想到却让秦达因此感动得不得了,觉得皇长孙果然有储君之相,这样爱惜臣子,这样的仁慈,不愧是太子的长子,有太子之风! 另一边,在距离应天府大约五百里左右,一个路边的空地上,正有一群人在休息。 战马就系在一旁的小树上,有人在生火做饭,还有人在咕咚咕咚地仰头喝烈酒。 天气冷了,哪怕是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依旧有冷风吹来,往人肉里钻。 有几个上了一点年纪的将领模样的中年人,正透着腿,眉头皱着。 还有人望向马车的方向,面上带着一点担忧。 “又冷了,我这条腿,天一冷就酸痛难耐,也是邪门了!暖和的时候就没事!”一个将领模样的中年人嘀咕着。 另一人愁道:“我倒是腿不疼,我胳膊疼,这条受了伤的胳膊,一到阴天下雨以及天冷的时候,就使不上劲。幸好不是右胳膊,不然提刀都要费尽了。” 不过,他们遇到的事情还是小事,但他们的国公爷,不仅有腿伤,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如今天气冷了,怕是越发难受了。 他们虽是愁眉苦脸,但这群人身上的彪悍之气却连鸟兽都避着走。 唯有风呼呼吹来,将带着“徐”字的旗帜,吹得哗啦啦作响。 第一百零九章 黄泥能换铜钱 “咳咳!”马车里突然传出了咳嗽声。 立刻有亲兵赶过去,问道:“国公爷,可是要喝水?” “来壶酒吧。”里面的人说道。 亲兵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将一壶烈酒递了进去。 躺在马车里的男人,五官端正威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上也带着煞气,但此刻却也只能因为旧伤酸痛难忍,不敢着凉,不得不暂时躺在马车里。 这种情况自然是让这个男人很不高兴,但面前的人都是他的自己人,他也不愿意迁怒旁人。 放下厚厚的车帘,将酒壶的塞子拔开,仰头喝了一口酒。 火辣辣的感觉立刻顺着喉咙滚进去,男人的眉头也终于不再紧锁着了。 “传令下去,待吃完之后,再休息一炷香时间就立刻启程。”他又喝了一口酒,那股疼痛难忍的感觉才消散了,他这才对着外面的人命令道。 外面的亲兵立刻应声去传达命令。 “皇长孙……”厚重的车帘挡住了外面的声音,男人靠坐在马车里,思索着不久之前得到的情报。 他去年三月奉命前往陕西练兵防边,结果在陕西正忙碌着,就听到了关于京城的消息。 今年,一直地位非常稳固的太子朱标,竟然去世了! 这个消息当时一传过去,就让他直接懵了。 完蛋,皇室子弟之间怕是要乱一场了。 以上就是他当时的反应,后来听闻皇上对皇孙朱允炆很是优待,这种不安就更是缠绕在了他的心头。 朱允炆的确算是实际上的嫡长孙了,作为太子的儿子,实际上的嫡长孙,皇上想要立其做皇太孙,这并不奇怪。 但满朝文武,尤其是勋贵武将们,会服气吗? 皇上那么多的儿子,其中有才干有野心的人,不止一个,会服气吗? 就算他们都表现得服气了,皇上会相信吗? 就算皇上相信了,将来小皇帝继位,能不心生忌惮吗? 主弱臣强,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朱允炆这位皇孙,除了靠着皇上的宠爱在意以及文臣们的支持,再无别的优势了。 但与跟着打天下的勋贵武将们以及一众有封地有兵的藩王相比,文臣的支持又算什么? 也就皇上的宠爱跟在意,让人无可奈何。 可这份宠爱只能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从几个月前开始,马车里的这位男人,也就是父辈威名赫赫自身也有着才干的定国公徐增寿,就已是在考虑着如何寻个后路了。 他非常不看好那位稚嫩的小皇孙,没离开应天府的时候,他就见过不止一次小皇孙朱允炆。 小皇孙看起来如同小鸡仔一般,虽说小皇孙当年才十三四岁,这个年纪的少年若是养尊处优,的确很难高大雄伟。 但跟太子一比,的确是逊色许多。 想当年,太子十几岁的时候,作为长兄,已是操心地照顾底下的弟弟们了。 作为洪武大帝的第一个儿子,还是嫡长子,太子朱标实在是太完美了。 有这样一个对照,谁做储君,能比得上太子? 朱允炆……徐增寿一想到这位小皇孙就忍不住摇头,觉得这位小皇孙是真不成。 但架不住皇上偏心啊! 徐增寿可是太清楚皇上若是偏心谁,就能对谁好到什么程度的! 前任曹国公活着的时候,何等风光? 他徐增寿乃徐达之子,可跟曹国公一比,简直就被比成了弟弟! 哎,不想这些了,想多了糟心啊! 结果,这样糟心的事才陆续传过来,他觉得这局势已是开始乱起来了。 没想到,真正的“热闹”竟在后面! 就在数日前,他还在回京的路上,竟收到了家人送来的消息,皇长孙死而复生了! 这不是玩儿呢吗? 不是实际上的皇嫡长孙,而是真正的皇嫡长孙朱雄英,竟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这十年来,一直被皇上养在宫外,如今已是十八岁,快十九岁了! 据说生得高大英俊,颇有乃父之风。 当时听到这消息时,徐增寿根本就不信。 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人死则能复生? 就算复生,也该是几日内复生,十年啊! 十年前死去的人,居然突然跳了出来,复生了! 皇上啊皇上,您这可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惊喜”啊! 觉得这惊喜里面,惊的成分要更大一些的徐增寿,喝了一些烈酒后,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距离京城又近了几十里。 之后两日,就是这样走走停停。 终于,在一个还算晴朗的日子里,徐增寿的队伍进了应天府。 这一进来,就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 无他,应天府路上依旧是有着行人,可从城门往里走的这条主路上,却有着许多牛车、驴车甚至是人推的小车,一直在进进出出。 出城的车基本都是空的,而进城的车,则都是堆着满满的黄泥。 这是在干什么呢? 就连徐增寿,在一次掀开了车帘后,都发现了这一点,让人去问。 结果问回来的消息,说是那些推着黄泥往里走的人,都是用黄泥去换铜钱的。 “用黄泥能换铜钱?”徐增寿目光呆滞了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来禀报的亲兵也感到惊奇,道:“国公爷,这消息保真!他们是真的用黄泥来换痛铜钱,听说一小推车的黄泥,能换好几枚铜钱呢!” “可说了这些黄泥做什么用?”徐增寿好奇问道。 “说是做火炕。” 火炕? 火炕是什么? 此时的徐增寿还没将这件事放到心里,直到他先回了定国公府梳洗,准备洗漱一番后再去皇宫拜见皇上。 结果才进了正院的正屋,就被夫人直接让去了里间。 才进来,一股热浪,就直扑过来。 “这、这是……”徐增寿愣住,盯着靠墙的原本放着木床的地方,现在竟是换了一张床? “老爷,这是火炕,您坐下试试?”夫人示意他坐过去。 徐增寿不好拒绝,只能是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火炕的边沿上。 那种暖烘烘的热,立刻就让他有些酸痛难耐的腿一下子像是找到了舒适的老家。 徐增寿顿时惊疑地低头看去。 这就是火炕? 第一百一十章 朱氏连锁超市 徐增寿自然是不想露出这样没见识的表情,可谁让这火炕,实在是太……太舒服了! 他只是刚刚坐上去,因为天冷了而酸痛难耐的有着旧伤的腿,就已是舒服了一些。 等到他盘坐在上面呼噜噜吃了一碗热面,躺在上面小睡了一觉后,那种舒服的感觉,让徐增寿恨不得就这么长在炕上不下去了! 可是不成啊。 他还要去宫里见过皇上,禀报了公务,才能回来继续补觉。 热水早就烧好了,徐增寿没敢洗头,只洗了洗澡,用湿布擦了擦头发,换了干净整洁厚实的官服,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火炕,穿上鞋走了出去。 才走出去,徐增寿就差点露出痛苦的神情。 哎! 果然,没享受过这种舒服的感觉,就体会不到此刻离开是一种怎样的纠结。 好在这火炕既是能够轻易造起来,他以后在府里,甚至是以后出京去了苦寒之地,都可以建造火炕,秋冬以及早春时节都不会因为天气阴冷而旧伤痛苦了。 “火炕……” “这东西真是皇长孙想出来的?” 坐上去往皇宫的马车,徐增寿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怎么突然觉得,自从得了皇长孙的消息后,陆续的好几个好消息都与皇长孙有关? 白糖这种东西,他虽还没有吃到,但据说是好东西,若是朝廷来卖,估计会是个长期盈利的营生。 而国库充沛了,对他们这样的武将功勋也是大有好处的。 军费方面不至于被卡住、紧巴巴的了。 神种的事他也听说了,但神种是真是假,还真不好说。 亩产两三千斤的粮食,这事光是这么一听,就觉得太天方夜谭了。 他是徐达的儿子,但却不是一直被养在京里的纨绔子弟。 他是真的经历过杀戮,算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将功勋。 他也有着武将功勋一般都有的直白想法:想让他们相信某件听着就不可思议的事,不难,只要拿出证据来。 只要亩产两三千斤的粮食真的摆在面前,真的收了那么多,他就信! 结果不仅是白糖、神种,连火炕都与皇长孙有关。 徐增寿就不免往别处去想了:陛下该不会是为了捧这位皇长孙,所以才收集了这几样大功劳,安在皇长孙头上吧? 换成其他皇帝,巴不得这样的事安在自己身上。 但他们这位陛下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对认定的人十分护短。 若说陛下是为了给皇长孙添光彩、增人望,才办了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带着这种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状态,徐增寿进了宫。 朱元璋一听说是定国公徐增寿回来了,立刻就宣他觐见。 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你小子,瘦了!” 徐达是当年跟着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之一,徐达的儿子在朱元璋眼里,那也是晚辈。 不过,就算同是老兄弟的子孙,也有着亲疏之分。 朱元璋对徐增寿的观感还不错,这小子在练兵方面还是有些能力的。 而有能力的人只要别触及老朱的底线,老朱未必就不能容。 徐增寿见了朱元璋,态度十分恭敬。 朱元璋问了他一些关于陕西边防的事,徐增寿回答得头头是道。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达的这个儿子,还是可用之才。 至少在性情上没那么桀骜不驯,无论他的继承人是谁,这样的武将功勋都是可以降服的。 “皇上,听闻……皇长孙殿下已平安归来?”徐增寿禀报完了公事后,还是主动问了这么一句。 这样大的事,他总不好说不知情,既是知情,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不问一句。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你来得不巧了,他今日不在宫里,待你改日来,朕让你见一见朕的大孙子!” 细观皇上的神情,徐增寿已是心里有数,不由得暗暗叹一口气。 小皇孙曾经就已是很受宠了,真正的皇嫡长孙在皇上这里显然更加受宠。 看来,储君之位,未必就能轮到诸位藩王了。 徐增寿恭敬说道:“皇长孙归来,此乃举国欢庆的喜事,微臣也想着能早日见到皇长孙。” “你若是见了他,必会发现,他与标儿颇有几分相似,都是好孩子!”很难得的,朱元璋在太子朱标去世后,不再是阴郁暴怒着提到了太子朱标,而是用着更复杂的口吻谈起了这个他最看重的儿子。 徐增寿越发感觉到了皇长孙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是决定暂时停止找后路的行为了。 本来,他是想着,若皇上执意让小皇孙朱允炆做皇帝,他就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别再与藩王们交恶了。 之前他作为徐达之子,也是淮西集团的二代们,都是与蓝玉一样的铁杆太子党。 只不过他与太子的交情一般般,不像是蓝玉,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不仅是朋友、属下更是亲眷关系,他是将太子当做了地位不会变的大明继承人,所以对太子忠心。 太子去世后,徐增寿表面看上去与蓝玉等人不同,要更顺从一些,实际上,他之所以没有如蓝玉等人一样反应那么大、让皇上介怀,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小皇孙朱允炆。 既是本就没打算效忠,打算明哲保身,那自然也就不会在意朝堂上的这些事了。 他也比蓝玉更能忍耐,蓝玉无法忍耐向小皇孙低头,徐增寿却没这个顾虑。 只要能保全徐家,他可以向任何人低头。 但除了陛下跟已逝的太子,他不觉得还能有人让自己心甘情愿效忠。 可以这么说,看似顺从的徐增寿,其实应该算是淮西集团二代里,最桀骜不驯的那一个了。 但他的桀骜不驯是在骨子里,而不是表面上、血肉之中。 所以就连朱元璋都没看出这个他觉得可以留给继承人的武将,竟是这样一个真实性情的人。 这次没能在皇宫里见到皇长孙,让徐增寿有些失望。 不过在离开皇宫后,他从仆从口中得知,皇长孙没有归位之前开的朱家铺子不仅还在经营,而且还在不久之前进行了修缮、改革,听说名字也大改了。 叫做……朱氏连锁超市? 第一百一十一章 集体保密工作 “对,国公爷,就是叫做‘朱氏连锁超市’!”仆从忙说道。 看仆从一眼,徐增寿淡淡说道:“先不回府,去一趟朱、朱氏连锁超市。” “是!”仆从毫不意外国公爷的选择。 可以这么说,在短短几日时间里,因为朱氏连锁超市的变化太大,许多过去就爱去朱家铺子的人,越发去得频发了。 对于高门大户的仆从们来说,本来去朱家铺子就是一件差事,但现在,这差事却变得像是一种……另类的奖励了。 去逛超市的感觉,很是新奇。 若不是他并非负责国公府内采买的仆从,他自己都恨不得天天去逛超市了。 徐增寿其实心里早就好奇极了,但他不想在仆从面前表现得这么没见过世面。 正因为他不知道超市是什么,所以才要更绷着表情。 但当他乘坐着马车来到了目的地,下车后抬头这么一看后,他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 “这也太……” 太奢侈了吧! 徐增寿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高大建筑,大概也就是两层楼。 两层楼格局的商铺,在应天府这种地方并不少见。 但像这样与众不同的两层临街商铺,便是定国公徐增寿都是第一次见。 太奇特了! 超级大的琉璃窗,竟只是在外面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铁网,连着好几块,光是琉璃窗,起码上千两银子是有的吧? 但这琉璃窗奢侈是真奢侈,可效果也是真好! 他站在超市外面,就能透过琉璃窗看到里面的场景。 大、明亮,一个个货架就这么并排摆放在了非常大的空间里,上面摆满了商品。 与以往见过的商铺摆设格局,大不一样。 进出的人,看起来都衣装整洁,但这只是指干净,而不是华丽。 有些人一看就是普通百姓,而有些人则一看就是高门的奴仆甚至是管事。 这些在往日里几乎不怎么接触的人群,竟是十分和谐地走在一起,进进出出。 虽然早就听说朱家铺子与其他铺子不同,不仅仅是白糖、奶茶是独一无二的,更有着“外卖”这种送货模式,更搞出了一个什么购物日。 但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徐增寿此刻见了,才意识到,他过去听说的那些甚至都还是保守了,这家铺子的奇特,要更令他震惊一些。 “国公爷,咱们要进去吗?”见徐增寿站在那里望着超市大门口不动弹,跟在他身侧的仆从迟疑着问道。 “……进。”说着这话,徐增寿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 不进去转一圈,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徐增寿一进去,眼睛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过他也发现,每一排的货架前后,都有人巡逻,盯着。 这倒是解了徐增寿的疑惑,这就合理了嘛,这样多的商品就这么摆着,若无人巡逻盯着,谁进来都能随便拿,那又怎么防备着别人不会将东西塞进衣服里? 最中间的区域,有着好几个的超级大桌,都是用几张大桌拼成的超级大桌,上面摆放着的,要么是琳琅满目的糕点,要么就全都是蔬菜,蔬菜区甚至还有各种蛋,旁边的大木牌上写着它们的价格。 不远处就是好几个称重的地方,有一个伙计站在那附近,既是巡逻,也是预备着随时服务于需要称重的客人。 货架那边还不怎么吸引徐增寿,这几个超级大桌的这种分区域的自挑方式,倒是让徐增寿想到了路边摊。 但将路边摊可以自己挑选的方式搬入了室内,货品还这样齐全,甚至近处无人盯着、催促,实在是容易令人产生一种生活节奏都被放慢了的惬意感。 徐增寿甚至自己挑了几样喜欢的糕点、水果,又去逛了逛旁边的刀具区,发现这里居然还卖菜刀、毛巾、搓衣板之类的东西。 这些都不说,居然还有一个现做现吃的熟食区,有厨子正在现场做面点、卖熟食,看价格,竟没比外面小摊上的贵多少。 看起来却要更卫生。 无论是进门处的存包处,还是出来时免费赠送的一个麻布提包,都是井井有序。 就算看起来是大杂烩一般,给徐增寿的感觉,也是乱中有序。 他不是太爱自己买东西的人,出来时也提了一包东西,可见这超市货品足够全时,会带给逛超市的人的影响。 看到什么都想买一点! 将提着的布包扔给仆从,徐增寿驻足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本是来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在这里遇到皇长孙的。 结果人没见到,倒是花了他五两银子。 “不愧是传说中的点金之手。” 徐增寿转过一圈之后,竟开始相信还没见过面的皇长孙是真有些本事了。 这样新奇且大胆的想法,还有这样的行动力,若不是皇长孙自己搞出来的,其他人怎么敢呢? 也就是皇长孙才有这样的底气了。 徐增寿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乘着马车离开时,一辆马车恰好从相反的方向行了过来。 马车里坐着的人,正是徐增寿正念叨着的皇长孙,朱英。 朱英没有大张旗鼓的出宫,而是以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的身份出来。 出宫后他才发现,朝廷的保密工作做得是真不错。 虽然宫里的人,以及朝堂上的人都知道皇长孙回来了,但这消息对于外面的人来说,依旧是云里雾里一般的事。 大家只听说,皇长孙还活着,却并不知道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就是这位皇长孙。 这样的信息差,即便是在现代也是极有可能出现的,何况是古代这个时候?但他觉得,保密工作做得好,跟皇长孙的出现让局势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着很大关系。 用更直白的话来讲,就是,所有人都懵了。 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朱英在火炕已传授了建造技巧,自己只需要偶尔过分的情况下,出宫之后,就让人将早就想要大改一气的朱家铺子,直接升级成了连锁超市。 “等冬日无事了,可以搞搞玻璃了。”抬头看着连他都觉得奢侈了的琉璃窗,朱英暗暗下定决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 揍就揍了,教育亲弟弟 “殿下,咱们这就回去?”进超市看了看后,朱英就走了出来,继续在他身边做事的阿牛,轻声问着。 朱英摇头,道:“去附近转转吧。” 再在应天府的街上逛,所见的这一切带给朱英的感觉就又是不同了。 这时代讲究的是家天下,也就是说,若他将来成为储君进而做了皇帝,他所见的这一切,从道理上来讲,都是他的“财产”。 朱英巡视了一圈,就看出了不少问题。 一是繁华程度还不够,而导致这一点的主要原因,就是一个字:穷。 哪怕是大明的首都,应天府,走在街上的百姓,衣裳上也大多有着一点补丁。 全身上下都无补丁,还很整洁的人,最次也是富户。 而这,已是完胜了除了南方富饶之地之外的大多数地方的人了。 除此之外,地面都是泥土地、两旁的店铺大多数有些矮小、街上的人也少了一些,都是问题。 水泥、玻璃、红砖,这些都是可以尽快搞起来的。 人口少也是因为穷,待土豆的种植普及了,这一二年的人口数量应该会稍稍有所提升。 朱英对红薯、玉米,有了更多的渴望。 且不说红薯了,就是玉米,按照正常的时间线,也是明朝嘉靖年间才从美洲传入中国的。 怎么这些好东西就都在其他洲呢! 而导致人口少的另一个原因,还有疾病。 “这时代的疾病还是太多了,稍不留神,小孩子就夭折了。” “生一个孩子何等不容易?妇人要怀胎十个月,才可能诞下一个婴孩。” “婴孩健康与否,也是五五开。” “就算婴孩健康,十个里面能长到成年的,怕是一两个都没有。” “一个风寒就可能导致一个孩子夭折的时代,人口想要火爆增长,还是要发展医疗啊!” “青霉素就先不用想了,这东西不好制,自制很容易毒死人。” “倒是大蒜素可以奢望一下。” 不过,大蒜素是怎么做的来着? 朱英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东西的制法他以前还真看过,但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算了,慢慢想,这东西好制。我现在也没必要想着跑路了,倒是可以将脑袋里的存货都一一拿出来了。” 十年时间,已是让一些知识变得稍稍有些模糊了,就像大蒜素,他竟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做。 趁着现在不用考虑生存问题了,他可以考虑一下搞基建了。 回头可以将脑袋里的东西都记录下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突然猛地停了一下。 “发生了何事?”朱英问道。 阿牛就跟在马车旁边,回道:“殿下,前面有人在打架。” “打架?” 朱英原本没当回事,就要让马车继续绕路而行。 结果阿牛片刻后又迟疑着说道:“其中有一方,似乎是……三殿下?” 三殿下? “你是说,朱允熥?”朱英将这个人名从自己的记忆角落里扒拉了出来。 至于朱允熥本人长什么样,朱英只大概有一个印象。 从回宫到现在,连十天时间都不到,他又一直很忙碌,只在宴会上见过朱允熥,两个人私底下并未见过面。 朱英甚至连朱允炆都没见过,他倒是不觉得这是爷爷不重视自己,可能就是单纯大家都太忙了,而见朱允炆跟朱允熥在他跟爷爷看来都是“小事”,不那么重要,所以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也就是说,真不被重视的人,是朱允炆跟朱允熥这两个弟弟。 朱允炆也就罢了,朱允熥与朱英是同父同母亲兄弟,乍一听这个名字,朱英也有点不好意思,快十天了,爷爷忘了,他竟也没想起来要问过一下这个亲弟弟。 他这个做兄长的,的确是有点失职了啊。 得到阿牛的肯定答复后,朱英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他从马车里下来,朝着正在打架的那伙人就走了过去。 阿牛跟随行的至少八名仆从,都是锦衣卫,见状立刻就跟上去,以着一个包围之势,将朱英护在其中。 附近并无多少人围观,这很正常,打群架打出活人脑子都有可能,谁会在这时候往前凑,那不等着挨一下吗? 朱英这群人,还真是唯一凑过去的。 才刚近了,一个人就凌空朝着朱英的方向被扔了过来。 不等朱英动作,阿牛就直接出手,一抓一顺,就将被扔出来的人给放到了地上。 “我告诉你,打的就是你!当今皇上可是爷爷的祖父!” 随后,就是这样嚣张的一句,现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朱英此刻也看清楚了,被打的是一群街头混混模样的人,而打人的,则是一群看起来似乎也不不像是正经人的年轻人。 这也就罢了,偏偏有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正挽着袖子,显然也上手了。 而这位挽着袖子的人不用说,就是口出“狂言”的朱允熥了。 朱英脚步顿了下,又往前走,一把抓住了想要亲自挥拳打人的朱允熥。 朱允熥正要大显神威,结果手腕就被人给抓住了,顿时大怒道:“哪儿来的小子,敢管爷爷?” 这自称,让朱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很好,这个亲弟弟果然是该教育一番了。 先不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为皇孙竟然乔装出宫还与小混混斗殴,就说这见谁都自称爷爷的劲儿,不打一顿,说不过去吧? 再看朱允熥腰间竟然还别着一把短刀,朱英的笑容就更明媚了。 “哎哟!哎哟!你谁啊!敢打爷爷我……哎哟!” 朱英直接将人按住了,照着肉厚的地方就是一顿打。 旁边有几个人明显是朱允熥这边的,骂骂咧咧就要上前阻拦,被阿牛一个人就直接干趴下了。 皇宫里,朱元璋刚刚送走定国公不久,正要办公,有太监突然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跪倒在地,说道:“皇上,三殿下让大殿下给打了,被抬着回来了!” “噗!”朱元璋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熥儿让英儿给打了?”朱元璋不可思议地说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彻底失宠 怎么可能啊? 他的大孙子那是什么人? 在朱元璋眼里,那就是顶顶完美的人! 可以这么说,在他眼里,朱英不亚于他已经去世的最看重的儿子,太子朱标! 太子朱标是他的嫡长子,所以在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前,与嫡长子之间的相处更像是父子。 其他儿子,几个嫡子因为都是紧跟着太子朱标陆续降生的,远比那些庶子庶女要年长,与没成为皇帝之前的朱元璋的交流也不是那么少,关系其实也还成。 但也就是那样。 相比于朱元璋这个爹,朱棣他们更亲近朱标这个大哥。 朱元璋当年常年在外打仗,因为性情暴躁,马皇后心里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南来北往的。 在大后方一直教养剩下那些孩子的人,就是朱标这个嫡长子。 可以说,长兄如父这句话,放在朱标身上是真的很合适。 待马皇后跟朱标去了,朱元璋虽有着许多亲儿子、义子,却不免生出了自己已是孤家寡人之感。 就是因为,他纵是儿子成群,可却没有一个再能如朱标一样,只单纯先将他当做是父亲,然后才是皇上了。 好在他在这十年来,还亲自养大了一个孙子。 这个孙子在过去十年里,一直都是生活在宫外,是真将他当做了相依为命的爷爷,而不是皇上。 哪怕这种民间祖孙关系、情谊,是源于对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可十年的教养,十年的相依为命,十年的感情,既已形成,就不可能再轻易被夺去。 在朱元璋心里,其他的儿子、孙子,那都是有着双重身份的:儿孙以及臣子。 而朱英这个孙子,在他心里,则依旧是孙子,大孙子! 还是他最看重的嫡长孙! 不断累加了好感与在意,就使得朱元璋对朱英的滤镜极深。 深到什么程度呢? 就像是现在,他一听说朱英将朱允熥给打了,喷了一口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朱允熥那个小子,是做了什么事,将他的大孙孙给气成了这样? 他的大孙孙是亲自上手打了人,还是命人打的? 若是亲自上手打人,估计不会是用工具,而是直接上手了吧? 用手能将朱允熥给打得被抬了回来,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大孙孙的手不会受伤吧? 也就是朱元璋没将自己此刻的这一番心理活动说出来,否则传到朱允熥的耳朵里,朱允熥怕是死不瞑目! 就算是此时此刻,朱允熥也觉得自己快死了!并且死不瞑目! 他是趴着被抬到了寝殿的床上,屁股后面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 一直阴沉着的小脸上带着愤怒之色,但想到打了自己的人是谁,又不敢骂出声来。 只能是在心里骂骂咧咧。 “殿下,您这是、您这是……”从朱允熥小时候起就被派来服侍他的宫女、太监,看到被打得只能趴着回来的小殿下,心疼死了,围着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怒骂凶手吧,可他们已是听说了,劈头盖脸揍了小殿下一顿的人,是大皇孙殿下啊! 先不说那一位那是嫡长孙,论地位,论被宠的程度,就只能让他们忍气吞声。 就说对方与小殿下乃是一母同胞,这当亲哥哥的教育弟弟,谁还能说什么? 而且对方打人也很有分寸,一是没用别人动手,是自己亲自撸袖子打的。 二是没往脆弱的地方打,除了打了小殿下鼻青脸肿之外,也就是屁股挨了揍。 也不知道这是用什么打的,看被脱下来的外袍,上面明晃晃的鞋印子,这恐怕是拿脚踹的啊! 大殿下也忒狠了一些! 小殿下才十四岁啊! 怎么就能下这样的毒手? 哪怕知道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但等外人离开了,殿内就只剩下了小殿下跟他的几个心腹宫女、太监后,这几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心生了一丝埋怨。 觉得皇长孙实在是太狠辣无情了! 朱允熥拍着床,忍不住说道:“疼!疼!你们不要围着!出去!都出去!” 显然,这次挨打,不仅是鼻青脸肿屁股疼,还伤了他的自尊心。 回想当时的场面,朱允熥鼓着腮帮子,更是心情十分复杂。 时间倒回到半个时辰前。 朱允熥觉得宫里实在是太烦闷了,就偷偷带着个小太监,换了普通百姓衣裳,跑到了宫外转悠。 他虽是太子朱标的嫡子,却是原配所出,从小就没娘照看着,虽然有着皇爷爷在上头盯着,他亲爹对他也还成,继母平日里就算是面子情也不至于苛待他,他的日子过得还成。 但生活在深宫之中,没前途的小透明嫡皇孙,想要过得特别舒坦,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尤其是他这种亲娘早就去了,亲大哥也去了,做皇帝的是亲爷爷但最疼的孙子不是他,做太子的是亲爹但最疼的儿子不是他,如今的太子妃又是继母,上面还有一个继母所出的被其他人称赞将他给彻底比下去了的二哥。 那日子,说说真的,是有些酸爽的。 更不必说,这几年,皇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差,这半年来,更是阴晴不定。 朱允熥待在宫里是真的压抑,而平时生活的环境压抑的结果,就是他一旦离开了那个环境,就会彻底放飞! 而放飞的结果,就是他与宫外结交的“朋友”,参与了小混混家的街头混战。 他甚至急眼了,要抽匕首往上冲了,而其他人也都急了眼,带着匕首的不是一个两个。 然后这一幕就被他并不熟的亲大哥给撞见了,对方笑得有多温柔,下手就有多残酷。 因着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还对着对方自称了爷爷,所以这顿揍挨了,他还真能忍下去。 难道不忍着,还要跑到皇爷爷那里去告状,说自己出宫鬼混还对着亲大哥自称爷爷,然后被亲大哥给一顿胖揍? 他皇爷爷绝对要说:打得好! 打了也是白打! 一想到这种可能,朱允熥就两眼无神,觉得憋屈。 不仅憋屈,他还有点害怕,他那个直接就动手了的大哥,该不会将这件事告诉给皇爷爷吧?他本就不被皇爷爷所喜欢,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彻底失宠吧? 又惊又怕,当天晚上,朱允熥就发了热。 第一百一十四章 开玩笑 这个时代,发热可不是小事,是会死人的。 这件事很快就被禀报了上去。 朱元璋昨日听说朱允熥被打了,除了最初的惊讶,之后直接装作不知道,没过问此事。 在他看来,大孙子作为哥哥,打弟弟一顿,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事了。 而且他也派了锦衣卫调查过了,朱允熥这孩子啊,居然就带个小太监就溜出了宫。 你说你出宫转转也就算了,这孩子还学人家去“打抱不平”,玩什么哥们义气、江湖那一套。 若你真能交到真朋友,或是能统领着一群小混混为你所用也成。 结果这孩子还被一群混混给忽悠了,竟参与了街头大群架,甚至差点动了匕首。 这要是动了刀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就算是事后将那些混混都给活剐了,也于事无补啊。 也就是英儿这个做哥哥的负责任,恰好撞到这件事,没有装作看不到,而是直接出手,亲自抽了不省心的弟弟一顿。 别说朱元璋这样农家汉子打天下出来的人了,就算是那些书香门第人家,做嫡长兄的打亲弟弟一顿,教育对方做人的道理,这也是极为常见,丝毫不奇怪的。 所以朱元璋是真没觉得这件事叫事,谁料,当天晚上,他就听说,这个孙子居然发了热,御医过去了,都没有让对方彻底降温,一直反复。 “……摆驾,去看看。”朱元璋听到之后,沉默了下,说道。 走出两步,又道:“去看看英儿睡了没有,若是没睡,让英儿与朕同去。记住,若是英儿睡了,就不要再喊他了。”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偏心依旧是明晃晃的。 朱英此刻自然是还没睡,听说朱允熥发了热,他也有点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抽了这个亲弟弟一顿,是有点后悔抽得有点重了。 他觉得他打得不重,还是冲着皮糙肉厚的地方去的,但他一直以来生活在宫外,见多了的是皮实的百姓家的孩子。 宫里的皇孙,就算身子骨看着结实,恐怕也是花架子,虚得很吧? “爷爷,边走边说吧。”出来后,朱英见爷爷在等着自己,直接走过去,说道。 见他这样着急,朱元璋还开口劝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自责。” 朱英作为被偏爱的那一个,都不得不承认,被洪武大帝偏爱的人,的确是享有着绝对的特权,而不被偏爱的人,哪怕是亲孙子,也是要往后退几步的。 他点头道:“孙儿明白。” 他倒是不自责,就朱允熥白天在街上的所作所为,要么是自己被人捅了,要么就是当众斗殴捅伤捅死别人。 想到大明的皇子皇孙们越是往后就越是嚣张跋扈,对百姓如同对草芥蝼蚁一般,朱英就忍不住冒火。 当然了,若是朱允熥被人给捅伤捅死了,那就更麻烦了。 整个应天府怕都要被血色笼罩,牵连不少人了。 所以说,这样的熊孩子,就该好好教育一顿! 身处在那个位置上,却还这样胡闹,要说这里面没有别人从小的挑拨、引导,朱英是万万不信的。 想到他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去见过他的那位继母,更没私下与朱允炆见过面,朱英因着心底的这一丝怀疑,就先对这两个人有了一丝不喜。 不过,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朱英跟着朱元璋一直到了文华殿。 这里其实就算是“东宫”的范畴了。 在太子朱标没去世之前,太子朱标跟他的妻儿,都是住在这里。 太子朱标去世后,因着朱元璋没有再立储君,所以朱允炆跟朱允熥以及继太子妃,也都是住在这一片区域。 听说皇上跟皇长孙来看朱允熥来了,不仅是朱允熥身边服侍的人忙出来接驾,就连住在另一边的朱允炆也有所耳闻,也急匆匆赶过来,带着人来迎接朱元璋。 朱允炆之前就听说了朱允熥这个弟弟被大哥给打了的事,他一直等着后续,结果皇爷爷却像是没听说这件事一样,连问询都没有。 后来朱允熥发了热,朱允炆同样听说了,他心想着,这下皇爷爷总不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了吧? 果然,皇爷爷深夜就带着人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他那个便宜大哥。 微微抬头,目光落在站在皇爷爷身边的青年身上,对方脸上除了有着淡淡的担忧之色,竟并无愧疚、心虚以及害怕,朱允炆又看向旁边的皇爷爷,结果发现皇爷爷的神情虽也带着担忧,却不见怒色。 难道一个孙子将另一个孙子给打得趴着回来,当晚还发了热,这样的事居然都不能让皇爷爷对打人的孙子有所不满? 皇爷爷是不是太过偏心了一些? 朱允炆已经忘了自己当初被偏爱时享受的超高待遇了,他现在只觉得愤怒,同样都是皇孙,为何皇爷爷这样偏心大哥? 被人用这样愤怒、不甘的眼神盯着看,就不可能毫无察觉。 朱英一抬眸,就看到了那边平身起来了的少年。 与朱允熥差不多大,看着面熟,嗯,之前的土豆宴上可是见过的,这就是原本历史线里当了皇帝的朱允炆? 如今也就是十五岁左右吧?比嫡长孙朱雄英小了三岁。 原本若无他穿越过来,这一位才是实际上的嫡长孙。 不过朱英可不会有任何的愧疚,开玩笑! 在对方瞪过来的那一瞬,朱英直接冷冷地看了过去。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哥居然突然连样子都不做了,朱允炆直接愣在了那里。 朱元璋没发现身旁大孙子刚刚冷冷看过去,却发现了孙子朱允炆的反应有点呆愣。 朱元璋心里记挂着朱允熥,所以连话都没与朱允炆说一句,就带着朱英直接走了过去。 朱允炆:“……” 委屈! 进了朱允熥住的偏殿,一股药味已是弥漫开了,还有点呛鼻子。 几个御医拜见了朱元璋后,对朱元璋说起了朱允熥的情况。 情况不算太严重,与其说是受伤引起了发热,不如说,是朱允熥自己心里惊惧,导致了发热。 “瞧他这点出息!”朱元璋听了,不仅不心疼,还气得直接骂了一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蒜素 朱允熥脸上的伤势此刻已是消退了,看着就只有一点点淤青,而屁股那里也就是被踢了几脚,朱英也没下狠手,朱允熥之所以被抬回来,主要是当时腿麻了,后来觉得丢脸趴在那里自己不想起来。 这些御医都与朱元璋禀报了。 当夜无话,转过天,却听到消息,朱允熥已经退了热,居然又发起了热。 “若是再不退烧,怕是要烧坏脑子了,速速想办法给他去热,若是今日还做不到,你们知道后果。”朱元璋听到这个禀报后,直接怒了,喝令御医立刻想办法。 御医瑟瑟发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结果,还是不成。 退烧倒是能退烧,可退烧之后,用不了多久,会再次发烧。 御医颤抖着身体对朱元璋回道:“皇、皇上,殿下的伤口有了炎症,这、这若是再反复发热,怕是、怕是对身体不利……” 有着这么一群御医抢救着,躺在那里的三殿下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一直反复发热,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年来说,是有可能令其烧坏脑袋的。 若三殿下身体好了之后,脑袋却坏了。 御医们很担心自己的脑袋也跟着要坏了啊! 朱元璋阴沉着脸,只盯着这群御医,不说话。 而他不说话带来的压迫感,比说话更甚! 眼瞅着回话的御医都要哭出来了,朱英突然站出来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英儿?”朱英一说话,朱元璋立刻就看了过来。 其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朱元璋是有些惊喜的。 虽然朱元璋儿孙众多,光是儿子就有着二十几个,更不用说这些儿子陆续生下来的孙子、孙女了,说句不好听的,有些孙子、孙女,朱元璋连名字跟人都对不上号,估计看到了都不认识。 这种情况下,二十几个儿子,一百多个孙子,少一个多一个的,对朱元璋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值得太难过的事。 也就是朱允熥乃太子朱标的儿子,在朱元璋这里多少有一些分量,又是养在应天府,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没成年的皇孙,朱元璋才会有些上心。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样一个嫡孙,跟嫡长孙一比,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朱元璋有点不赞同地盯着大孙子,道:“此事与你无关,朕知道你这孩子孝顺,又友爱弟弟,所以才会有此言语,但这都是御医该做的事。” 意思就是,你这孩子有不是学医的,过去的十年也没见你学过这些,你就别掺和进来了。 万一治不好,岂不是连累了你的名声? 话虽没这么说,但能待在现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就算是那些颤抖着的御医,也不蠢,相反,他们也聪明着呢! 无非就是他们受身份、地位限制,只能是在此刻求饶。 可要说他们听不出皇上的画外音,那还真不是。 哎呀,皇上是不是有点……过于偏心了?哪怕是有着生命之忧的御医们,有好几个也忍不住于此刻,在心里感慨起来。 这样的偏心,若是被躺在床上的三殿下听到,估计要被气得立刻跳起来了。 来自洪武大帝的偏心,永远都是这么明晃晃,毫不遮掩的! 可作为被偏心的那一方,那是真的感到了被重视,心里有点暖。 但除了暖,朱英也有点无奈。 他这个爷爷,虽然作为洪武大帝,无论是想做什么,其他人都不敢质疑。 但他们现在可是在朱允熥的病床前,就这么直白地表达对他偏心,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朱英回道:“爷爷,孙儿虽不擅长医术,但最近却做出了一样东西,对发炎、发热,或有奇效。” “哦?”一听这个,朱元璋顿时瞬间精神了起来。 “是何物?” “爷爷,请立刻让人送来大蒜,以及孙儿要的其他东西,孙儿这就去旁边房间做此物,现作现用,您到时一观就知。” 大蒜? 这是要做什么啊? 做饭? 还是驱邪? 朱元璋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朱英却没过多解释,因为要简单做大蒜素,也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的。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准备几斤打算,捣碎了,放在小锅里,然后加水,生火,进行微微加热。 所谓微微加热,就是别让锅里的水烧得太开了,就是字面意思的微微加热。 然后,冷凝管搭上,若是没有,也用类似的东西,只要能达成类似的效果,等着流出来的汁水,这,就是最简单的大蒜素了。 用来外敷,或是灌下去,都能起到消炎的作用。 这东西是在朱英没穿过来之前的那一二年“火”起来的,具体就是体现在,他偶尔看的一些穿越网文里,过去没出现过大蒜素,但最近一二年看的十篇起码有九篇都提到了这种穿越神药。 毕竟,提取大蒜素,可以说,是简单至极! 比起青霉素的使用过程可能导致不少人死亡,大蒜素也算是极为安全的神药。 就算不起作用,起码吃不死人、敷不死人! 随着朱英的一声令下,大蒜、小锅、生火的装备等,都很快被凑齐。 朱元璋待在屋内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索性就跟了出来,看着大孙子站在那里鼓捣这些。 他没问大孙子这是在做什么,对方一脸严肃地盯着锅,盯着旁边的器皿,朱元璋也便跟着站在附近,也安静盯着锅,看着里面被捣碎了的蒜泥跟水合在一起,在微微被加热中。 大孙子这是在做什么,朱元璋心里不是不好奇的。 但大孙子要做的事,他就算是不懂,也不打算阻止。 这里这么多外人,他若是阻止了,质疑了,岂不是要伤了大孙子的颜面跟威严? 看看,这就是洪武大帝的偏心之处。 哪怕是另一个孙子还在发热中,在朱元璋心里,首先要考虑的,依旧是大孙子的颜面问题。 朱英并不知道朱元璋此刻在想什么,看着管子里终于慢慢流出了水,落入了他早就准备好的琉璃瓶里,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轻松神色。 “成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醒了三殿下醒了 成了? “英儿,这是何物?” 直到朱英脸上露出轻松之色,一直跟着摆出凝重认真神情的朱元璋,才开口问道。 朱英看着琉璃瓶内的汁水越来越多,语气轻松地说道:“爷爷,这是大蒜素!” “大蒜素?” 这名字听着怪里怪气的,是什么玩意儿? 朱元璋不解,继续追问道。 朱英向其解释了一番什么是大蒜素。 一听说大蒜素这东西能消炎,能治痢疾等病,可是将朱元璋给惊了一下。 随之就是大喜! “这样的好东西,过去竟无人发现?”朱元璋盯着琉璃瓶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同时有点郁闷地说道。 朱英知道,他爷爷不是什么好脾气,为了防止爷爷迁怒那些好医生,他不得不解释了一下。 “爷爷,您这是知道了结果,倒推,才会觉得发现它不难。但若是不知道结果,谁能知道大蒜素这东西呢?” 这倒也是。 朱元璋觉得大孙子说得对。 大蒜这东西,就是他吃面的时候会吃上那么几瓣,其他的时候还真想不到。 在他眼里,这就是食材,是用来吃的! 而在其他人看来,这应该也是属于厨子该更熟悉的东西。 结果,这东西居然能提取那个什么……大蒜素? 祖孙二人这样说着的时候,琉璃瓶内已是有了一半的汁水。 朱英让人换了琉璃瓶,继续在这里看着。 他则拿这半瓶大蒜素,对朱元璋说:“爷爷,走,去试试吧。” 朱元璋对大孙子一向有信心,大孙子说这个大蒜素可以消炎治病,朱元璋就相信这玩意儿可以消炎治病。 至于不成功? 不可能不成功! 朱元璋对大孙子的能力有信心! 可他对朱英有信心,不代表其他人对朱英就同样有信心。 朱英作为一个刚刚被接回宫的陌生的皇孙,无论是在朱允熥身边服侍的宫人,还是这些御医,都对朱英感到陌生。 更不必说,这位皇长孙,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一个没怎么学过医术的皇孙殿下,一个这样矜贵的贵人,拿出来的什么大蒜素,说是对消炎有用,对退热有用,谁敢信啊? 但不敢信的人,也同样不敢阻拦啊! 没看到皇上跟在皇长孙身边,一副赞同的模样? 无论这东西管不管用,皇上都已同意要皇长孙将其用在殿下身上了! 就在朱英要将这东西用在朱允熥身上,准备给他外用一部分,再往嘴里灌一部分时,噗通一声,有人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 “大殿下!大殿下!” 跪下的人是个大太监,就这么跪下后也不说为什么跪,就这么磕头。 随后又跪下一个女子,看穿着打扮跟年纪,二十余岁,应该是个大宫女,不,应该说,已经可以算是个女官了。 若是没猜错,这两人,应该就是服侍朱允熥的大太监跟大宫女。 他们陆续跪下,也不敢说什么,就向着朱英跟朱元璋磕头。 朱英愣了下,他过去可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啊! 倒是朱元璋,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两个人,是觉得他的大孙子拿来的东西,会害了朱允熥? 朱元璋不高兴了。 “放肆!”他冷声说道,“若再阻拦,朕可不会再饶恕你们,滚到一边去!” “皇上……”大太监跟大宫女心里依旧是不情愿的,可在皇上的冷冷注视下,却再不敢继续说什么了。 以他们人微言轻,就算是继续阻拦,也起不到效果。 到时候,反倒容易让他们服侍的殿下被迁怒。 虽说殿下是被皇长孙打了之后才发热,是受害人,可在皇长孙回宫之前,他们的殿下就不怎么受宠。 哪怕是太子的嫡子,在宫里却犹如小透明一般。 日子也就是过得去而已。 皇上光是孙子就有着一百多个,更不用说孙女了。 不受宠的皇孙在皇上眼里有多少地位,还真不好说。 皇长孙却是独一份的,无论是名分还是跟皇上作为祖孙在民间生活了十年的情分,都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到时候他们死了也就罢了,若是害得殿下受到责难,那他们真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洪武大帝那可不是能被威胁的人。 这两人只能是退到了一旁,没敢再做什么。 但只是这么短暂的对话,就让朱英立刻懂了这两人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觉得他拿来的大蒜素不仅不能救下朱允熥,还会导致朱允熥情况更糟糕啊? 不过,不像朱元璋是直接有点不高兴了,朱英的反应就要平静多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啊? 人家不信他这个刚刚回宫却没有什么大作为的皇长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换作是他,突然有个陌生人跑到他跟前,说自己手里有着救命的神药,结果是用苹果直接捣成泥做出来的苹果汁,就要给发热不退的病人灌下去,再将汁水倒在病人伤口上,这个人还不是学医的,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也不信啊! 朱英这样想着,就让人将朱允熥身上的伤口给露了出来。 其实他之前是真没下狠手,所以朱允熥身上的伤口,就是一些淤青。 他还是仔细看了,才发现,淤青这种,有一点破皮的地方。 朱英直接就给敷上了。 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掰开朱允熥的嘴,给他灌了几口。 旁边的御医们看了,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惨! 三殿下实在是太惨了! 被这么折腾了一通,病情会不会加重啊? 但又一想,大蒜好歹本就是吃的东西,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负面影响,最多就是不起作用罢了。 他们给三殿下用了不少要,都没办法让三殿下退热后不反复,若是大蒜水都能做到这一点,那他们这些做医生的也就不用活了。 这是现场几乎所有的御医在这一刻所起的念头。 他们根本不觉得,只靠着大蒜水,就能做到其他药物做不到的事。 只有朱英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大蒜水,这是用简单的方法提取出来的大蒜素。 虽然做法粗糙了一些,但这也是大蒜素啊! 在古代,绝对能成为神药的好东西! 这时代的人还没被这些东西给“过滤”过,所以效果应该会更好一些? 就在朱英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人突然惊讶说道:“醒了!三殿下醒了!” 原本对“大蒜水”不抱任何期待的御医们,都直接惊了,立刻围拢了上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立竿见影,救命的神药 “居然真的退热了!” “殿下,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可还认得微臣?” “殿下,您现在觉得如何?” 本来应该是很有常识,知道不能一起聚拢过来的御医们,竟在这一瞬都忘了这一点。 有的探头去观朱允熥的面色,有的去触碰朱允熥的脑门,甚至有人很以下犯上地伸出手指,不仅询问对方认不认识自己,还问对方认不认识这是几根手指。 若不是朱允熥此刻还虚弱,怕是都要急眼了。 “咳咳!”朱元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在他们身后咳嗽了两声。 啊,太兴奋了,忘记眼前的病人是皇孙,身旁还站着皇上了! 几个御医立刻就收敛了兴奋,绷紧了皮。 但他们望向朱允熥的眼神,依旧是让朱允熥觉得瘆得慌。 而能够让刚刚还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御医们如此亢奋,实在是因为,这场奇迹,是属于他们擅长领域的意外惊喜。 那可是大蒜! 大蒜啊! 对他们来说,大蒜这东西的确是有一些消炎的作用,但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奇效啊! 这不符合常理啊!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啊! 在发现朱允熥的确是醒了过来,看起来也没有被烧傻,是一副正常人的模样,这些御医们头顶一直悬着的宝剑终于消散了。 他们也终于有这个心思去想别的了,比如:关注一下为什么大蒜水会有这等奇效! 不,不应该叫大蒜水,立刻有御医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的俗不可耐。能够治病救人的好东西,怎么能用这样寻常的名字来称呼? 这可是,立竿见影,救命的神药! 在发炎、发热这种事情上,普通能请得起大夫的百姓,跟身处皇宫里的未成年皇孙,其实是一样站在死亡线边缘的。 谁说富贵人家的孩子就不会因为一场发热夭折了?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除非是有了病也请不起大夫的人,那才是更可怜,也更底层的人。 只要是能请得起大夫的人,面对的炎症以及发热时,几乎是一样的。 就算是他们这样的御医,家里藏着好药,还有着一些传了至少几代的好的传承,可他们能治病,却救不了命啊! 真是伤口发炎或是发热屡退又起,他们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尽人事,然后让病人去听天命了。 皇宫里因此夭折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因为有些极凶猛的药,能治疗成年人,却不能用在孩子身上。 御医们谁敢用在没成年的皇子皇孙身上? 除非是不想活了! 人死了,他们要被重罚。 人没死却废了,难道他们就能好过了? 结果是一样的,甚至后者可能带给他们的危险更可怕。 所以,当他们被叫来给贵人们治病时,都是用药效最温和的方子,为的,就是尽量保全自己,而不是下猛药,搞不好全家遭殃。 像是用大蒜这样的东西来治病,他们真是想都不曾想过。 那样寻常的东西,谁能想到这样神奇呢? 所以,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皇长孙殿下的坚持啊! 御医们暗暗庆幸着这次算是逃出生天了,再看站在一旁的皇长孙时,感觉又是不一样了。 初见皇长孙时,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这位皇长孙虽是地位尊贵,却有些太过自负了。 没有学过医术,竟然就敢上手给亲弟弟治病? 这是真的有点莽啊! 虽然贵人的莽,不能叫做莽,但也实在是让他们无法用谦逊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这位皇长孙。 可现在,随着三殿下朱允熥退了热,诸位御医再看这位皇长孙时,顿觉这位皇长孙身上,闪耀着金光的光芒! 谦逊,皇长孙殿下实在是太谦逊了! 这样简单好做又效果这么立竿见影的神药,简直就是天赐的一般! 而能拿出这样救命神药的皇长孙,刚才就不该这样谦逊! 这样的神药,若能普及开来,能救多少人? 想都不敢想啊! 若他们之前当了真,连皇上也当了真,没有让皇长孙出手,三殿下身体好不了是一方面,他们也错过了这样见证奇迹的机会啊! 御医们火辣辣的目光,让朱英都有点禁不住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朱元璋倒是颇为得意。 这可是他的大孙子!亲的! 他看向朱英,目光比御医更火热。 他的大孙子果然与众不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神药,说做就做出来了! 而且,御医们能想到的是,朱元璋会想不到? 他跟这些御医还有一处不同,就是,他见证了更多! 他刚才可是跟上去,亲眼看到了这种名为大蒜素的神药是怎么被制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这样神药要制出来,是多么的容易。 大蒜! 原料只需要十分常见的东西:大蒜! 虽然那个管子,似乎不是太好制造,但既然他的大孙子已能拿出一份来了,想必,该怎么做这套仪器,他的大孙孙一定是有办法的。 做别的药,对百姓们来说,太难了。 没有一点专业知识的人,基本很难达到一个好的效果。 但是,买几斤大蒜,捣蒜泥,烧水跟着蒜泥一起慢慢加热,然后弄出这个大蒜素的过程,简单到了普通人家的十岁小儿都能搞出来的程度吧? “通了,你感觉可是好些了?”见大孙子已是一副要逃出去的警惕模样了,朱元璋终于没再用火辣辣的眼神盯着大孙子看,而是决定先去看看刚醒过来的朱允熥。 已被人慢慢搀扶着坐起来的朱允熥,因为屁股有点肿,坐起来的时候,嘴角抽了下。 若不是碍于皇爷爷在跟前,他恐怕就要龇牙咧嘴了。 而听到皇爷爷的问话,他又不是没看到皇爷爷方才的反应,恐怕皇爷爷方才下意识已是将他给忘了吧! “已是好多了,谢谢皇爷爷的关心。”朱允熥慢慢说着,然后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一抬头,就换来了皇爷爷有些无语的注视,仿佛在说:你好歹也是咱老朱的孙子,怎么身子骨这样弱?被打了一顿,最多破个皮,怎么就能差点撅过去?现在好了,怎么依旧是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虽然朱元璋没开口说话,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朱允熥:“……” “殿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挑起事端 见朱允熥一副要马上撅过去的虚弱模样,就连朱元璋都下意识退后一步,也难得的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这小子气性是不是大了一点?咱老朱翻个白眼,这小子居然就差点被气得撅过去? “爷爷!”朱英哭笑不得地叫道。 朱元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行,咱不刺激他了,但这小子身子骨是真的弱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少,所以才这样瘦瘦小小。” 朱允熥:“……” 他又不是猪! 长不胖、长不状也是错吗? 不过,坚强如他,到底还是挺了下来,并且目光落在了刚刚劝住了皇爷爷的大哥身上。 之前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以及胸口犯恶心的感觉,朱允熥也不是半点不知道。 就连御医们一个个过来给他号脉,宫女们喂他喝药,这些事,他其实都是能感觉到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眼皮重得像是压着一座山,根本就睁不开眼睛,也没办法发出声音来。 后来皇爷爷带着人过来了,他也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当听到皇爷爷竟然允许他大哥给他灌药,灌的还是他大哥自制的药时,朱允熥是真的恨不得爬起来,大喊一声:我拒绝! 但那时的他一动不能动,更无法出声反对,无论是被人当众脱了衣服敷伤口,还是被人撬开了牙齿往里灌药水,他都只能任由摆布。 本以为这么一折腾,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谁料,不一会儿,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快速消退了。 他再次出了一头、一身汗,但这次出了汗,却不仅没有让他感到难受,反倒有了一种像是褪去了沉重外壳的轻松痛快之感。 他的眼皮也终于不再死沉死沉的了,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大哥给他灌的药,是真的神药。 立竿见影! 而他之前的种种猜测,都显得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朱允熥朝着朱英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在朱英被他看得反看了回去时,朱允熥别别扭扭地再次开了口:“那个……大哥,这次也谢谢你了。” 虽然他这次生病本就是拜对方所赐,但他自己也不是完全糊涂,知道他干的那些事,的确是有些欠揍。 换成是朱允炆这位二哥,就算同样会管,更多的却是事后去向皇爷爷告状。 而不是如大哥这样,当时直接揍他一顿,事后不仅没告状,还拿着神药来救他。 再想到自己这次发热,其实更多的原因,是他一直以来都心里不痛快,这是积年累月的结果,只不过是在今天借着挨揍这一桩事,突然爆发了出来而已。 面对朱允熥这别别扭扭的道谢,朱英心里想着,这个亲弟弟,倒是还没蠢到家! “无事,反正你发热,也是因我而起。”朱英直接回道。 朱英这回答,直接让朱允熥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脸上的表情都跟着茫然了下。 朱元璋早就知道,朱允熥这个孙子是个憨的。 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没考虑过培养这个孙子做储君。 除了朱允熥上面还有朱允炆这个原因之外,也有朱允熥性格本就不适合做一国之君的缘故。 哪怕朱允熥是常遇春的外孙,与常升、蓝玉等人都沾亲带故,拥有着被开国功勋武将们拥护的先决条件。 可若本身性格有点莽,还有点憨,就没办法压服这些功勋武将。 让朱允熥将来继承大统,再过几十年,这大明还能是他老朱家的吗? 恐怕就要沦落到唐朝后期那种境地了吧? 朱元璋绝不允许自己的后代沦为傀儡! 朱允炆这孩子,并非表面上那么纯良,这一点,朱元璋早就清楚。 若朱允炆真的纯良,朱元璋还不敢起立起做储君的心思呢。 做皇帝的,怎么能天真善良呢? 朱允炆虽然欠缺一些政治素养,但在朱元璋看来,这孩子其实是心里有点成算的,不足的地方可以慢慢培养。 年轻气盛,不稀奇。 当然了,这几个月来,朱允炆的作为让朱元璋彻底失望,打碎了以往觉得这个孙子挺精明的滤镜。 但早就知道朱允熥憨的朱元璋,却更没想到,这个孙子今年都十四岁了,居然还能这么憨,甚至比过去更憨。 真是一憨更比一憨高啊! 朱元璋看一眼大孙子,知道朱英在这个时候突然说出这句话,并不是为了挑起事端,而是打算敲打一下朱允熥。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能成为储君的子孙,只需要以后有块封地,尽享富贵就好了。若无朱英,朱元璋就算知道了朱允熥被人引着做了纨绔子弟,应该也不会管。 只是跟混混搞在一起,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如今他最看重的大孙孙显然是对朱允熥上了心,既然大孙子在意了,朱元璋自然是要给大孙子撑腰了。 于是,朱元璋也跟着说道:“通了,经此一事后,你可要好生跟着你大哥学一学,莫要再淘气了。” 朱允熥:“……” 成吧。 “……是,孙儿以后一定听大哥的话。”朱允熥沉默了下后,居然真的跪在了床上,向着朱元璋郑重说道。 他这样的反应,不仅让朱元璋有些惊讶,连服侍朱允熥的那些太监、宫女,也都感到惊讶。 他们这位殿下是个什么脾气秉性,他们可太清楚了。 这就是个需要顺毛捋的人。 脾气是真说不上好。 而且因为从小就没了亲娘,亲爹对他也不是最在意,还有更受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加上生长在深宫之中,从小生活在一个踩地捧高的环境里,那个性格,是真的暴躁易怒。 总之,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对自己人还好,面对着外人,那是真不算好脾气。 而对于朱允熥来说,除了他这个宫殿里的宫人,其他人基本都算是外人。 说句不敬的话,就算是朱元璋这个做爷爷的,在朱允熥这里,都是敬畏远远大于爱。 结果,这样一个脾气的人,却对过去基本没一起生活过的大哥态度这样好。 在此之前,这个当大哥的才敢刚刚揍过他…… 不得不说,同父同母的嫡亲大哥,就是与外人不一样啊。 “弟弟!你醒了!”就在众人陷入沉默之中时,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人一见已是醒过来的朱允熥,立刻一副惊喜模样地快步走过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告黑状 看着大步走进来的人,无论是朱允熥还是朱元璋,都沉默了下,朱英则是看了过去,正好与来人四目相对。 进来的少年朝着朱英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目光,朝着床边去了。 那副焦急到什么都顾不上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真以为这是多么兄弟情深呢。 别人是什么反应不好说,朱允熥自己可是被来人的惺惺作态给恶心了一下。 朱允炆这是突然有了什么毛病? 他们两个只相差一岁,一个从小就失去了亲娘,一个不仅亲娘在,亲娘还被扶正成了第二任太子妃,而一介庶子也一跃成为了嫡子。 这样的情况下,想指望这两个人关系很亲密,可能吗? 除非他们之间没有太严重的利益争斗,那样,还有可能感情不错。 但他们都是皇孙,还都是太子的嫡子,在当初朱英没回来之前,一个是被扶正了的继太子妃的儿子,是实际上的嫡长子,一个是原配所出的小儿子,是实际上的嫡次子。 彼此之间就相差一岁,后者还是常遇春的外孙子,有着淮西集团天然的拥护,这种情况下,若不是其中一方性格极好,是天生的圣父,兄弟二人感情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朱允熥可从来没从这位二哥身上感受到什么兄弟情谊,结果对方现在这样作态,这是来干什么的? 知道他退热了,打算来恶心死他来了? 朱允熥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 朱允炆却不在意,快步来到跟前,就立刻“焦急”问道:“三弟,你还好吧?你怎么不小心,又将自己折腾出这么一身伤来?” 不是,朱老二,你是不是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朱允熥本就有点别扭,觉得自己这样弱,实在是有点丢人,结果他这位好二哥还跑到他跟前问这件事。 这也就罢了,他也不是没被朱允炆骑脸挑衅过。 他作为一个没了亲娘的身处深宫的孩子,又不得做皇帝的爷爷喜欢,往日遇到朱允炆这位受宠的皇孙当面骑脸,他也就忍了。 惹不起,他躲得起总可以了吧? 虽是同住一处地方,但两个人常常一个月都碰不到几次面。 朱允熥犹如小透明一般,外人也只知道朱允炆这位实际上的嫡长孙依旧是住在东宫里,却不知他这位皇孙同样也住在东宫呢。 若是放在过去,得罪不起朱允炆,朱允熥最多就是阴阳怪气刺一句。 但现在,他不再是没人疼的孩子了! 他有大哥了! 亲的! 嫡亲的! 是一个娘生的亲大哥! 他的大哥虽然会揍他,但也正因为会揍他,反倒显得格外像民间的那种普通的大哥! 跟朱允熥一起混的小混混们,基本上都不是老大,上面不是有大哥,就是有大姐。 有的人,甚至哥哥姐姐好几个。 他总是能听他们说,他们的哥哥或是姐姐,一知道他们出来打架,就会如何如何揍他们。 其他人听着,是同仇敌忾。 可朱允熥那时听着,内心却是羡慕着的。 但他自己那时并不知道这种情绪是羡慕,直到他也挨了一顿揍。 气闷的同时,一种隐秘的欣喜,竟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原来,他也是有人在意的吗? 在意到,会不顾身份,当众撸袖子亲自打他的程度? 若不是朱英带着药来救他,没经过一番生死的朱允熥,怕是依旧好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居然是高兴的这件事。 可他大哥来救他了啊! 已是经过了一番生死,他成功活了下来,那么,还有什么是不能去克服的? 脸面是什么? 不用太顾及! 想到这里,朱允熥人还靠坐在床上,嘴巴就已是开了嘲讽。 “二哥,你人怎么傻了?” “我刚回来时,你不是就看到我了?” “当时你不就知道,我是被大哥给打了一顿?” “你问都不问我是因为什么被打,就直接说大哥打我就是不对,怂恿我去向皇爷爷告状。” “你那时候可没关心过我啊!” “我后来发热的时候,谁来谁没来,我就算是看不见,我也听得见!” “咱们俩住得这么近,你若是有心,抬脚不就能过来?” “可在皇爷爷来之前,你可是从没露过面。” “现在我醒了,你跑来说这些,你什么意思?” “是故意气我?” “还是当着皇爷爷的面,想要告黑状?” “二哥,我跟你说,皇爷爷可是英明神武之人,不可能上你这个当!” 朱允熥在“二”字上重重地咬字,就是在提醒朱允炆,你现在已不是什么嫡长孙了,你现在是老二! 论身份,论地位,论名分,你统统比不上我大哥! 那是我大哥,亲的! 凭我们兄弟俩的关系,是你能挑拨的? 扯呢! 朱允熥虽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可他的表情实在是太生动了,但凡是看清他表情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出他此刻的态度。 朱元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他平日里关注没那么多的孙子,竟有着这样一面! 实在是……令他惊讶。 朱元璋都感到惊讶了,更不必说从小就关注朱允熥比较多的朱允炆了。 过去朱允炆一直将朱允熥当做竞争对手,随着年纪大了,皇爷爷对朱允炆的关注越来越多,其他人也更在意他这个太子的“嫡长子”,他这才对朱允熥少了在意,多了轻蔑。 结果,就是这个被他认为好糊弄的冲动蠢货,却在这一刻,将朱允炆给气得差点翻白眼。 “弟弟,你说得这是什么话!”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之前是不想打扰你,怕影响了御医给你治疗!”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 朱允炆额头都冒汗了,急急解释道。 朱允熥直接一撇嘴:“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二哥,你说,你这么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朱允炆:“……”这人是不是已经把脑袋给烧坏了? 这话他没法接啊! “咳咳!”朱元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见两个孙子望过来,就沉着一张脸说道:“此事不必再讨论了,通了刚刚醒来,怕是累了,不要在这里打扰,允炆,你先回去吧。” 末了,又提醒了朱允炆一句:“兄友方能弟恭,这一点,你也要向英儿学习。” 第一百二十章 我愿意被我大哥打,关他们屁事 轰! 犹如一声闷雷在朱允炆的耳畔炸开。 朱允炆的脸上空白了一瞬,仿佛是没想到过去一直在意他的皇爷爷,竟会有一日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样的话,放在其他场合来听,再正常不过。 可他是谁? 他是曾经受宠的“皇长孙”,如今的嫡次孙。 皇爷爷让他向回来的大哥学习,这绝不是寻常的一句教诲。 皇室里的人,每一句话说出来,都要掰开揉碎了去听,去理解。 皇爷爷啊皇爷爷,在您心里,果然是嫡长孙更重要! 他不再是嫡长孙之后,皇爷爷对他就是这样的态度了? 朱允炆心里悲哀至极,望向朱元璋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控诉。 若朱元璋知道这个孙子此刻脑袋里冒出的念头是这些,估计就要再次被口水呛到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就是真心觉得,在对待兄弟方面,英儿要更真诚一些。 起码为了没见过几面的弟弟,英儿能冒着大风险去自制了大蒜素。 这也就是治好了,立竿见影。 若是没治好呢? 但凡朱允熥这孩子有个万一,英儿的名声都要大受影响。 别人不会去想,是朱允熥本就高烧不退。 别人只会去想,朱允熥受伤是因英儿,后来还被英儿灌了毒药。 英儿必然会被千夫所指。 可就算是顶着这样的大压力,英儿依旧是没有退缩。 这样的嫡长孙,才是朱元璋最想要的嫡长孙。 与标儿何其相似! “好了,退下吧。” 朱元璋发现朱允炆直直看向大孙子朱英,眼神里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敌意,他顿时沉下脸,声音也冷沉下来。 与英儿相比,其他孙子绑在一起也不成! 何况只是朱允炆一人? “皇爷爷……”朱允炆表情无措地看过来,仿佛是在说,您怎么能这么做? 他当然可以这么说!你匆匆跑进来,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朱允熥都发现了,他一个皇帝会看不出? 他可以容忍子孙对外动心眼,却不能容忍子孙对自家人动心眼,还是动这样的心眼。 况且,这心思还藏得一点都不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要城府没城府,要情谊没情谊。 他过去必然是傻了,才会觉得这样的孙子适合做储君吧? 朱元璋忍不住自我唾弃了一番,再次冷声说道:“退下!” 这一次,朱允炆不再心存侥幸了。 他的确是被皇爷爷驱赶了。 朱允炆只能低头应是,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朱英都与旁人一样,只安静看着、听着。 仿佛这一切都是针对着别人,与他无关一般。 这样平静的模样,则更是加深了旁人对这位皇长孙的印象。 别人怎么想的且不说,朱允熥跟朱元璋,都将目光落回到了朱英的身上。 “大哥!”朱允熥更显激动,直接压下了朱元璋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他大哥的主意。 “我……我好了之后,能不能去找你?” 朱英看看他,有点嫌弃。 可再嫌弃,这也是亲弟弟啊。 总不能放着不管。 “随你。”他说。 这样的回答,绝对算不上和善。 但朱允熥却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脸,一旁的朱元璋都有点牙酸。 这孩子,怕不是真被烧傻了吧? 其实,就连朱允熥自己都觉得,怎么自己就对这个大哥感觉不一样呢? 如果朱英知道这个熊孩子在想什么,大概就会告诉他了,这就叫做,皮痒了欠揍。 虽然在宫里算是个小透明,但好歹也是皇孙,谁还敢真苛待朱允熥? 但生活无忧,感情上却得不到什么温暖,再有人故意引着学坏。 朱允熥如今只是打架斗殴跑出去玩,这已是本性很不错了。 换成其他皇孙,说不定拿百姓当箭靶子射箭玩儿,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样的皇子皇孙,从古至今,再到大明后来的历代诸藩王,到处都是,根本都不用费心去找,就能划拉出不少来。 “你才退热,先好生歇息吧,我跟爷爷先回去,若有什么事,你尽管让人来找我。” 朱英很自然地回道。 朱允熥立刻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是,大哥!” 其他人这时也不觉得这番对话有什么不对,可等皇长孙走了,一些人才渐渐回过味来。 皇长孙方才的态度,也太过自然了。 无论是对朱允熥,还是直接喊皇上爷爷,还有那副皇家是他可以做主的姿态。 而一旁的皇上听到了,却没反驳。 看来,这皇宫的天啊,真的事要变了啊。 就在皇宫的夜晚,因为朱允熥的发热、退热,搞得热闹起来的时候。 宫外有些消息灵通的,已是知道了皇长孙揍了皇孙朱允熥的事。 “身为兄长,却这般辣手,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是有些心思的人,试探着说。 “果然还是要大儒好生教导过的皇孙,才能更知礼仪啊。”这是立场不明的人在试图挑唆他人。 “君是君,臣是臣,皇长孙乃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身份尊贵,若是放在民间,也是极尊贵的人,岂是臣子能这样议论的?”这是文臣里最讲究正统名分的人的态度。 而功勋们的态度,就比较直接了。 什么? 皇长孙把三殿下给揍了? 虽然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揍了人,但这样说干就干的性格,还真他娘的有他们武将的风范啊! 至于挨揍的那位其实也与他们关系亲密,他们就很双标的不去想了。 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本就渐渐沸腾了的应天府,更是一夜之间,暗流涌动。 转过天,上朝的时候,就有御史突然站出来,参了朱英一本。 用御史的话说,皇长孙竟出手伤了还小的亲弟弟,不够友善,民间听闻此事,都感到惊骇。 御史没敢奏请朱元璋重则皇长孙,只是提到,是不是应该选出几位大儒,给皇长孙做老师? 这提议不错,可提议背后的意思,就有些不友善了。 无非是觉得皇长孙在民间长大,不知礼数。 这话传到了朱允熥耳朵里,朱允熥顿时气得一蹦三尺高:“我愿意被我大哥打,关他们屁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老朱家遗传性双标 听到朱允熥这话,向他禀报这件事的太监,都差点绷不住表情。 殿下喂,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谁听了都要无语吧。 但跟着朱允熥的宫女、太监,基本都是对他忠心的。 不忠心的人,早在这些年朱允熥做小透明的时候就找门路跑了。 留下来的这些,底层太监、宫女,或许还可能是旁人安插的眼线。但近身服侍的人,基本都是看着朱允熥长大的,能跟着熬到现在,起码有着护主之心。 “我的殿下啊,您这、您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到……” 朱允熥把眼睛一瞪:“旁人听到又怎么了?” “亲哥打弟弟,民间感情好的都这样!他们羡慕不着!” 不是,谁会羡慕被哥哥揍这种事啊! 听朱允熥这样一说,旁边服侍的太监宫女更无语了。 可他们已是看出来了,殿下这是真的将刚回宫的皇长孙当做了亲哥,自然听不进别人劝说了。 再一想,皇长孙与三殿下本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这也的确是合情合理。 让人诧异的,无非就是殿下这么快就接收了这种关系而已。 但若兄弟二人血脉相连,一看见就立刻有了兄弟之情,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这个大太监也不劝了。 不仅不劝,还忧主子之忧,急道:“您与大殿下关系好,这是好事。可如今外人这做法,怕是要挑拨您与大殿下的感情啊!” 光是您一个人一头杆子热可不成啊! 您也要看一看另一端的人是不是也对您有着兄弟之情啊! 就算原本可能有,御史跟一些文臣一跳出来挑拨此事。 恐怕这份兄弟情谊里,也要掺杂上一些令人如鲠在喉的东西了。 这是十分现实的事。 朱允熥一听,果然更加急眼了:“他们敢!我就去找他们算账!” “哎,殿下,殿下!您不要急啊!殿下!” 大太监忙让小太监跟宫女们拦下朱允熥,苦口婆心地劝道:“您之前挨了打,就是因为出宫。现在再出去,岂不是要惹怒了大殿下?再说,您出去了,是打算去御史的府邸去闹?若真这样做,事情就要闹大了啊!” “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难道本殿下就任由他们给大哥泼脏水?”朱允熥怒道。 十四岁的少年,还是看着就瘦小的少年,此刻却是怒得像是一头小豹子。 大太监忙劝道:“那些御史说这些,乃是他们的职责,御史要做的,就是捕风捉影,不必有什么证据,就可言说事情。您若是怕大殿下被人误会,不如回头向皇上禀明此事,只要皇上知道殿下您与大殿下感情甚笃,外人跳脚,就让他们跳去吧。” 上早朝这种事,各朝各代频率都不同。 有些朝代,可能一个月的早朝,只有两三次。 但朱元璋做皇帝的时期,早朝却是每天都有,而且要求极高。 深信“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朱元璋,对官员的要求十分高。 他自己都天天爬起来早朝,自是不能允许有人在早朝上迟到、失仪。 今日的早朝已过,朱允熥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他定要早起,去堵那几个下了朝的御史! 而当天,他也没闲着,他自己不能去闹? 那就派人去闹! 他不仅派人去闹了,还“恶人先告状”,立刻跑去求见朱元璋,打算先告状再说。 朱元璋此刻正与朱英说话,朱英虽然是被朱元璋亲自教养了十年,但在今年之前,朱元璋并没有按照储君的要求去教导这个大孙子。 朱英对大明上上下下的所有认知,除了往日接触到的,剩下的,基本都是靠着穿越前所获得的那些信息。 朱元璋现在就是将朱英带在身边,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批折子,基本都是让朱英待在一旁。 时不时的,朱元璋还会用一两件政务来问一问朱英。 若不是朱英有着两世的见识,也的确在这十年间读了不少书,还真要被朱元璋给问住了。 朱英也从这段时间参与这些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最大的不足,其实还在于他认识的官员、权贵不够多。 能被历史记录下并让普通后世人记忆深刻的人,那都是名人。 但一朝一代里的官员、权贵,放在后世出名的,又能有几个? 朱英认识最多的,除了以朱棣为首的几个藩王,就是淮西集团的功勋以及开国的一些知名文人了。 可事实上,朱元璋光是儿子,就有二十六个,这还是活到了成年,没有夭折的成年了的儿子,就有二十六个之多! 女儿就更不必说了,至今朱英都不知道他有多少姑姑,但从他皇爷爷的儿子光是成年的就有二十六个之多这个数字来看,他不可能一个姑姑都没有,必然也有这一堆姑姑。 更不必说,到目前为止,还活着的堂兄弟,就有一百多个了。 朱元璋也不是独生子,老朱家的其他皇亲国戚,更是有着许多,哪怕死了一批,但剩下的也有一批。 这些,同样是朱英要认识,要记牢的。 都不必说认识目前的朝臣了,就是将他现在所有需要记住的亲戚都记清楚了,谁跟谁是什么关系都分辨清楚,这就是一个十分浩大的工程。 好在朱元璋派到朱英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小景子,很是机灵,在朱英发愁这件事时,竟是直接将这些人际关系倒背如流。 朱英时时与他背诵一两遍,问答一番,才几日工夫,果然已是将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给记清楚了。 朱英对这小景子倒是有些欣赏,此刻坐在一旁翻看着书籍,就是小景子给他添茶倒水。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进来禀报,说是三殿下求见。 “这皮猴子,还真是闲不住,才刚退热,不好好休息,跑来这里作甚?”朱元璋有点无语,但想到对方到底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不好直接将对方赶回去。 “算了,让他进来。” “是。”那太监忙出去回话。 片刻后,随着脚步声,朱允熥就走进来。 一眼看到大哥居然也在,朱允熥的眼睛顿时一亮:“大哥!” 这副模样,竟让朱元璋看他顺眼了不少。 只要是真心亲近他大孙子的孙子,都是好孙子! 他朱元璋,就是这么双标! “行了,别烦你大哥,先说,你过来是作甚?”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御史家大门上泼粪了 朱允熥理直气壮地说道:“皇爷爷,孙儿让人给嘴里喷粪的御史家大门上泼粪了!” “这不是怕您听信谗言,回头怪孙儿吗?所以孙儿就先过来跟您说一声。” 朱元璋:“……” 朱元璋直接呛了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什么玩意儿? 他没听错吧? 他这倒霉孙子干了啥事? 让人给那几个御史的府邸大门泼粪了? 是真泼了,还是一个比较夸张的形容词? 见皇爷爷的反应这样激烈,朱允熥后知后觉地,也觉得自己的做法似乎是……有点过于嚣张了些? 但又一想,谁让那些文官非要挑拨他跟他大哥关系的? 他跟他大哥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大哥教育他,所以揍了他几下,这怎么了? 那些人是自己没哥哥,羡慕他有个哥哥啊? 这么一想,朱允熥立刻就挺起了他的胸脯,一副“我才没做错”的模样。 朱元璋沉默了下后,想说点什么,可动了动嘴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虽然是开局一个碗打天下,但他当年也没这么……这么不讲究过啊。 嗐! 都是那群文官闹的! 大孙子教育弟弟,关他们什么事? 幸好这两兄弟感情好,哪怕还没见过几次,当弟弟的就这样依赖哥哥,这可是好事啊! 他可不能因为这孩子让人给御史泼大粪,就谴责这孩子。 朱元璋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开口说道:“这事……你也不能说是做对了。” 朱元璋瞪了朱允熥一眼,将对方瞪得一缩脖子后,才继续说道:“但也不能说,就做错了。” “你虽是做事冲动了些,但也是护兄心切,那些大臣便是不能理解……也就不能理解吧。” 不能理解能怎么办,有本事泼回来啊! 就看那些人敢不敢往宫门上泼粪了。 朱元璋这一刻也一下子无赖附身,很不讲究了起来。 朱英在一旁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出来,无论是朱英还是朱元璋,都立刻屏气凝神,连身板都坐直了。 效果实在是立竿见影。 连旁边伺候人的太监,都感觉到了气氛上的变化。 朱元璋跟朱允熥心里都有点慌啊。 朱元璋:我居然在大孙子面前说这些,会不会让大孙子觉得我老朱做事不够讲究啊?这是不是有损老朱我的个人形象? 朱允熥:我居然在我大哥面前说这些,大哥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讲究啊? 不愧是爷孙两个,这一瞬间,脑电波完全达成了一致。 结果就在他们两个都有点慌的时候,朱英却开口说道:“他们怎么会不理解允熥呢?允熥这样天真烂漫,侍兄志诚,不正是向他们证明了兄友弟恭?” 是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英儿说得对!” 他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啊。 实在是被朱允熥这小子的骚操作给震住了,所以才会一时忘记了,用那些文官的说法怼回去! 那个御史说的不就是,哥哥差点将弟弟打死,对弟弟太残暴吗? 如果真的残暴,被揍的弟弟会直接派人去给替自己说话的人家门口泼粪? 这不是恩将仇报? 除非这人是傻子! 只要这人不是傻子,就可以推出,人家亲哥俩感情好着呢,正是兄友弟恭,才看不得旁人这样污蔑自己哥哥,才有了这样的行为。 这根本就不是冲动,更非不懂事,而是有兄弟情谊!是好孩子! 这么一句话,就足以将哥哥跟弟弟都摘出去,再反扣个大帽子给跳出来的御史。 捕风捉影,也要讲究一个基本法吧? 若是连基本的智商都没有,见谁都咬,那这个御史,还是让与他人去干吧。 至于御史身后有谁,朱元璋也没打算放过,打算让锦衣卫去细细查探,将人揪出来! 朱元璋想到了这些,朱允熥也跟着想到了。 他则更加感动:哥哥果然对他袒护! 他做了这样的事,哥哥还说他天真烂漫! 果然,只有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才是亲兄弟! 他与他二哥一直不对付,根本不是他的错! 朱英被朱允熥这泪汪汪的注视给盯得有点发毛,他当初上手揍的时候,真没想到,这一位竟是这样的性格。 莫名让他想到了他穿越前养过的流浪狗,被人无视久了,给点好脸色,就粘着他不放。 他这个弟弟按说也是金尊玉贵的皇孙,不至于以后也变成这样吧? 一向有点怕麻烦的朱英,有点担忧地想着。 “允熥今日不上课吗?”朱英突然问朱允熥。 朱允熥眨眨眼,摇头:“不上。” 朱英立刻看向朱元璋,问道:“爷爷,允熥的老师谁哪一位?” 朱元璋想了想,这个孙子的老师,似乎是两个前几年中了进士入了翰林的小官,一个姓陈,一个姓王? 叫什么来着? 他竟也记不太清楚了,那两人是前几年他随手指给朱允熥的。 但他孙子众多,儿子也众多,这几年他忙碌的事情也太多,对朱允熥这个堪称小透明的孙子还真是重视不够。 往日里就算关注这个孙子,也是关注一下这个孙子活得好不好,而不怎么在意朱允熥的学业问题。 一个早就被朱元璋放弃了就等着成年之后分个封地让其去做藩王的孙子,根本不需太过操心学业。 又不用做官,又不用考学,更不用执政,哪里就需要督促学习了? 这些,朱元璋都没解释。 但朱英从老朱略带一点茫然的神情,就大致推断出了始末,顿时用谴责的目光看向爷爷。 才十四岁的孩子,就这么放养着啊? 也就难怪朱允熥会偷跑出宫,去跟一群小混混玩了。 被朱英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看,朱元璋也难得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这不是最近有些忙……” “爷爷,允熥才十四。”朱英直接拍板道,“从今日起,就让允熥与我一同上课吧。” “……也行。”大孙子都开口了,朱元璋一想,让朱允熥跟着大孙子一起上课,受点熏陶也好。 都这么傻的一个孩子了,若再没个亲哥看着,怕是要被人给坑死了。 再说,打仗亲兄弟,到底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若是让朱允熥与大孙子拧成一股绳,对大孙子也并无坏处,反倒有着不少好处。 朱英可不知道他爷爷双标护短到了这种程度,对着不同的孙子,都双标得明明白白。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解气 朱允熥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境地,他只到了大哥让他以后跟大哥一起上课。 他想着,他一直以来上课,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皇孙读书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那他换了老师,跟大哥一起读书,也是一样的啊! 他还能跟大哥一起朝夕相处,多多培养兄弟感情,这可是好事! 所以在朱英看向他时,朱允熥连忙点头道:“哥,我愿意!” 朱英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此刻答应了,以后可不能随意反悔。” “哥!我当然不会反悔!”学渣朱允熥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明日起,你早上吃过了早饭就过来,上午是读书,《四书》、《五经》、《史记》、《汉书》以及诸子百家之言、内典、道书,我还提议老师加讲了一门《易经》,下午嘛,还有一个时辰的骑射学习,十日休一日……” 说到这里时,朱英就看到面前的少年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渐渐变得僵硬起来。 朱允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日休一日? 上午下午都要学习? 这是什么可怕的事? 他往日都是隔一两日才上一次课,每次只上一个上午啊! 而且给他上课的两个老师都是随便讲讲,让他不至于做个睁眼瞎,怎么到了他大哥这里,就这样可怕了? 不仅要学四书五经,还要学习《史记》《汉书》甚至是《易经》? “大哥,我……” 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要收回刚才的话。 可目光落在大哥的脸上,大哥微笑望着自己,那个神情,仿佛对他很是信任,完全相信他能够坚持一样。 朱允熥内心痛苦挣扎着,可脸上还要挤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来:“……我可以的!” 是的,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 就算不可以,他也一定要说服自己可以! 这可是大哥的爱! 他怎么能辜负大哥的期望! 朱允熥这个挣扎痛苦却又最终露出一丝豁出去神情的模样,让朱英忍不住好笑。 他倒是对这个亲弟弟有了一丝改观。 虽说这孩子傻了一点,但这孩子倒是心肠还成。 对他这个大哥一开始的无所谓,到挨了一顿打后反倒认可了他,这脑回路也是有点奇怪。 但这样一个仿佛摇着尾巴围着他转的亲弟弟,也的确是很难让人讨厌。 朱英含笑说道:“那明日记得早些过来,卯时起来后,洗漱、用饭,再休息半个时辰,就可以过来了。” “那岂不是辰时就要开始读书?”朱允熥小小声说道。 “你若是卯时要过来,也不是不成。”朱英认真回道。 朱允熥忙将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辰时就很好!哥,我明日一定辰时到!” “乖。”朱英觉得这孩子倒是傻得有些可爱,轻抚对方狗头后,又叮嘱道:“饭要好好吃,看你瘦的,待以后日日锻炼,定能强壮起来。” 呜,果然大哥也嫌弃他瘦小! 朱允熥郁闷地点头,表示明白。 朱元璋见这对兄弟联络感情,也没插话进来,直到他们两个说完了,才对朱允熥说:“晚饭一会儿就好,你且在一旁好生看书,就先不要回去了。” 现在是下午,距离上晚饭还有一个多时辰,对方来都来了,既然大孙子喜欢,就让这个孙子也留下用膳好了。 朱元璋再一次在双标方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是因为大孙子喜欢这个孙子,所以对这个平日关注不多的孙子也给予了关注。 朱允熥又不傻,哪会感觉不到皇爷爷对他的态度变化,与大哥对他的态度有关? 这让朱允熥心里也是百味陈杂。 但他并不嫉妒大哥,大哥是皇长孙,是他嫡亲的大哥,本就该是享受与众不同的待遇! 与其让朱允炆享受嫡长孙的待遇,他宁愿让亲大哥这个真正的嫡长孙享受这个待遇! 再说了,他亲大哥将来上位,跟朱允炆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哥上位,对他能一样吗? 他因亲娘早逝、亲爹对他并不是最疼爱、亲爷爷对他也不是那么太关注,所以才会对亲手揍他的亲大哥有了依赖之情,但他作为皇室子弟,也不是真的傻白甜。 这份亲近里面,既有着绝对的真情流露,也有着一种解气! 那就是,他可高兴朱允炆被他亲大哥压了一头了! “那孙儿就先找本书看!”朱允熥乐呵呵地说道。 平日里总是阴沉着的孙子,一露出灿烂笑容来,看着倒是更顺眼了一点。 朱元璋朝着朱允熥看了一眼,暗暗点头:不愧是他大孙子,果然就是会调教人!看看,才打了这孩子一顿,就让这孩子朝着好的方向改变了。 命人去准备膳食,多准备一人份的。 关于朱允熥被留在了朱元璋这里用膳的消息,也跟着传了出去。 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朱英跟朱允熥这对兄弟呢,毕竟今天早朝才因为哥哥打了弟弟一顿的事闹出了一场风波。 当时朱元璋就直接呵斥了那个御史,令其退下。 但关注这对兄弟相处情况的眼睛,却到处都是。 结果早上出了这事,朱允熥这个昨天才挨了一顿打差点被打死的人,竟然就派人去给那个御史跟其他响应的御史、文官泼粪去了? 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戏剧化了? 这是朱允熥这位平时不怎么被人关注的皇孙自己所想,还是其他人逼着这位皇孙去做的? 原本众人以为是后者,结果,却看到朱允熥竟是自己气势汹汹地去求见了皇上,然后竟然就被留下用晚膳了! 皇上对皇长孙是个什么态度,大家已是再清楚不过了。 以皇上如今对朱允熥这位皇孙的态度来看,让人去给御史大门口泼粪,竟真是朱允熥自己想这么干? 好家伙!敢情替他打抱不平的御史跟文臣,都是自作多情啊! 这顿饭,朱允熥却吃得喷香。 跟皇爷爷以及大哥一起用膳,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是他过去从不曾感受过的。 朱英甚至还盯着他,不许他挑食。 换成其他人这样管着他,他只会觉得对方是在试图拿捏他。 可换成大哥这样管着他,他却觉得,这话是大哥对他在意的表现! 朱元璋看着他们互动,一面欣慰,一面又有点吃味。 “咳咳!”见大孙子又亲自给朱允熥夹菜,朱元璋终于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使到令燕王朱棣,即刻进京 朱英只能又给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菜,见朱元璋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依旧是有点不乐意,朱英只能又给朱元璋夹了几筷子。 直到他给朱元璋夹菜的次数超过了夹给朱允熥的次数,朱元璋这才算满意了。 一旁的朱允熥人都傻了。 皇爷爷居然跟他争风吃醋?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可是只有大哥一个亲大哥,皇爷爷有二十几个儿子,一百多个孙子呢! 皇爷爷拥有那么多,还要跟他抢这个唯一,是不是太过分了? “英儿说得对,你实在是吃得太少了,看瘦成了这个样子,哪儿有老朱家的风范?”朱元璋被朱允熥这么盯着看,立刻指责起来。 朱允熥这次却并不难过,在心里哼了一声,就低头开始吃饭。 这些菜都是大哥夹给他的! 他要统统吃完,不能剩下! 一向挑食的朱允熥,对事物发起了猛攻。 朱英则在这时,含笑阻止了朱元璋打算趁机偷偷夹肥肉到自己碗里的举动,提醒道:“爷爷,这顿您已是吃了十块肉,两只虾,喝了一盏酒,不能再吃肉了。” 说着,就又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菜到朱元璋碗里。 老朱家的人,基本都是无肉不欢型。 看到朱元璋这样的待遇,再看看自己可以随便吃肉,大哥不仅不阻止,还很高兴他可以多吃几块,朱允熥就更美了。 大哥果然更喜欢他这个弟弟! 结果,这孩子傻到了没藏起这个小心思来,被老朱给看了个正着。 老朱舍不得跟大孙子对着干,还对付不了这个孙子? “英儿,你每日下午都要与朕一同学习,只学习一个时辰骑射自是可以,他闲着也是惹祸,便让他学两个时辰吧。”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元璋朝着朱允熥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可是将朱允熥给噎得不成,一碗香喷喷的饭菜,他吃着都没滋味了!皇爷爷是不是在针对他? 他狐疑地抬头看向皇爷爷,但皇爷爷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却又让朱允熥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皇爷爷怎么会这么小心眼呢? 不可能吧,一定是自己想岔了。 朱英倒是朝着老朱看了一眼,知道爷爷这是又小心眼发作了。 但因着这事对朱允熥来说并无坏处,这小子的确是缺乏锻炼,而且空闲时间一多,就容易被人给坑了。 倒不如将对方的时间都给塞满,让其忙碌起来。 人只要忙起来,就没时间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 但远在北平府的燕王府里,同样忙碌着的燕王朱棣,却还是有时间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来自应天府的各种情报,在这个月,简直是成几何式增长,一下子就多到了让朱棣都有些眼花缭乱的地步。 他的心,也随着应天府那边陆续传回来的情报而复杂极了。 “皇长孙……朱雄英?” 看着面前的书信,朱棣起身,在书房内慢慢踱着步。 关于这位皇长孙的身份,朱棣早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时,就已是与王府内的幕僚们讨论过了。 最初大家觉得,人死不能复生,这位皇长孙必然是皇上放出来的烟雾弹,绝不会是真的皇长孙朱雄英。 那位真正的皇长孙,早在十年前就已是夭折了。 若人死而复生,不可能等了十年才将人接回去。 当然了,也有人觉得,是不是有什么方士之类的神棍哄骗了皇上,让皇上误以为这个人就是当年死去的皇长孙? 可随后传回来的消息,却将他们的猜测都一一击碎了。 那位皇长孙,竟被皇上当众介绍给了群臣,并且还让其主持了宫宴! 那位皇长孙还被赋予了发现神种、培育神种的大功! 那神种已被人以着极快的速度,日夜兼程送了回来。 朱棣跟一应文武,对着几个土豆琢磨了半天,都搞不清楚这样的作物,是怎么做到亩产几千斤的。 等到用传回来的方式做了菜,做了主食,一群人都尝了一下后,俱都沉默下来。 味道还真是不错。 若这样的东西真能亩产几千斤,味道又这样好,那真能算是神种了。 因为清蒸、水煮了来吃,是真的可以饱腹。 这样的大功劳被安在了这位皇长孙身上,等到神种在整个大明普及开了,那么,就算这是一个假的皇长孙,全天下的百姓也会认为他是真的! 父皇啊父皇,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燕王朱棣面朝着应天府的方向,是真的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之后的发展就更是让所有藩王都心凉了。 皇上让皇长孙搬进了自己所住的宫殿,还让皇长孙跟着自己学习政务。 这待遇,在过去就只有太子朱标才有! 藩王们并不觉得太子朱标有这样的待遇有什么不对,毕竟,那是他们的大哥,享受这样的待遇是理所当然的。 可一个连真假都不知的侄子一回来就有这样的待遇,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个名叫朱英的小子,真的是十年前被葬入皇陵的侄子朱雄英吗? 以朱棣为首的藩王们,对此都是心存疑虑。 “王爷,天使到!”就在朱棣思索着这些的时候,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跪下禀报道。 天使,就是皇帝的使者。 一般天使到来,都是带着旨意来的。 作为藩王,燕王朱棣也没迎过几次天使。 听到禀报,立刻让人备香案。 他则换上正装,赶了过去。 “燕王朱棣接口谕!”来的天使是个朱棣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太监,见到他来了,就尖细着嗓音叫道。 燕王朱棣忙跪下接口谕。 “令燕王朱棣即刻进京,不得有误!” 居然是口谕,而且还是这样内容的口谕! 燕王朱棣心中惊疑不定,却还是先领口谕,然后才起身,问那大太监:“公公,不知父皇让本王即刻进京,是有何事?” 旁边王府的太监已是悄悄塞了银票给天使。 天使倒是接了。 见天使接了,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愿意接银票,就说明不是什么坏事。 果然,就听天使解释道:“因皇长孙回宫,皇上念大殿下不曾见过诸位藩王,所以要在开春时举办家宴,让大殿下认认人。” 这……好像也说得通? 燕王朱棣的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藩王进京 天使说完,就笑眯眯地对燕王朱棣说:“王爷,除了请您入京,其他不在京的王爷,也都被请入京。” 一听不光是命令自己入京,而是大家一起去,燕王朱棣最后的一点不安也消散了。 他一向是待人客气,哪怕是对着文臣看不起的宦官,也是很客气。 “有劳公公来一趟北平府,不如稍作休整,待明日一早,与本王一起启程赴京?” “那就打扰王爷了。”天使也不矫情,立刻就应了。 让人将这位大太监请去了别的院落休息,又安顿了随行人员。 燕王朱棣召集了北平府的文武心腹,将这件事告知了他们。 乍一听说皇上要令王爷即刻入京,众人也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在听说这次命令入京的不仅是他们家王爷,其余不在京的王爷也被召了回去,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不过,居然是为了让大殿下认人,就召了所有王爷即刻入京,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有幕僚皱眉说道。 燕王朱棣沉声道:“这也是应该的,其实便是皇上不让本王入京,本王在听说皇长孙竟死而复生后,也对此事很是好奇,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被接回宫的侄儿。我想,其他不在京却听说了这件事的王爷,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可是皇长孙啊! 而且看皇上的意思,还要培养这位皇长孙,大有将其立为下一个储君的意思。 若对方真是下一任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们这些做叔叔的,不该先看一看人是什么样,到底是不是真的皇长孙吗? 这可是事关大明江山的传承,事关老朱家血统不被混淆的大事! 他们便是此刻并不敢对帝位起太多心思,但在他们的大哥朱标去世后,有些小心思也是浮现了出来。 若他们大哥在世,哪怕是燕王朱棣,也不敢对帝位起任何心思。 因为那个位置,本就该是他们大哥的! 他们大哥坐在那里,任何兄弟都会服气,他们这些弟弟以及后代,也必然能过得太平无事。 大哥朱标极有能力,更有包容心,对前面的几个嫡亲弟弟更有着教养的情谊。 像是朱棣,他虽是马皇后所出的嫡子,但与其他几个嫡亲兄弟一样,与亲爹亲娘之间的感情,就不是太亲密。 因为他们出生时,亲爹正在打天下,而亲娘生下他们后就要随军出征,还要处理大后方各种事情。 真正教养他们的人,是他们的大哥朱标! 至于那些庶出的弟弟,那都是五子二女,这七个嫡出子女陆续出生后,那才被允许诞生的。 可就算是庶出的弟弟们,大哥朱标也对他们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他们这些一母同胞的弟弟,但也算是宽和仁厚了。 这样的好哥哥若是将来做了皇帝,才能让剩下的二十几个弟弟服气! 可这样的好哥哥,在半年多前就突然去了啊。 好哥哥没了,好哥哥的儿子若是将来当了皇帝,可与好哥哥当皇帝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了。 可以这么说,以他们前几年回去时与这位侄儿见面的印象来看,这位好侄儿的脾气、秉性,与大哥朱标是一点都不一样! 表面上看似是一脉相传,可宽和的外表下,是对他们毫无感情的冷漠。 感情这种事,在民间都是有来有往才能维持住的事。 在本就亲情淡薄的皇室里,就更是不可能出现大范围一头热的情况了。 二十几个叔叔,怎么可能真服气一个对他们从心里就不敬不爱的侄儿上位做皇帝? 这样的侄儿做了皇帝,以后会怎么对待他们这些叔叔? 真能放任二十几个叔叔做藩王,占着二十几个地方? 朱棣扪心自问,他恐怕都做不到这么宽容。 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们的大哥朱标了。 但身处在藩王的位置上,朱棣再次扪心自问,他也同样做不到将好不容易治理好的北平府再拱手让出去。 哪怕那个人是将来的小皇帝也不成! 可不等诸位藩王搞出什么大动作,只是才搞了一些小动作,应天府的局势就一夜之间发生了巨变。 原本最有希望成为储君的皇孙朱允炆竟失宠了! 而代替朱允炆成为洪武大帝最爱孙子的人,则成了死而复生之人。 无论是死而复生这件事本身的传奇性,还是这个人的出现代表的朝堂格局变化,都让诸位藩王对其极为好奇。 燕王朱棣没说错,就算是父皇不令他们即刻回京,来年他也会找理由回一次应天府,见一见这位在民间长大的皇长孙。 而现在父皇令他们回京,正合燕王朱棣的心意。 听到幕僚开口质疑,燕王朱棣自己其实也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却还要警告对方:“休要胡言!” 质疑皇孙可以,质疑皇上? 纵然他有信心今日的对话不会被锦衣卫探知,可臣子的态度若是放任了,以后必然会在其他地方暴露了。 以锦衣卫的能力,必能收集了情报报上去。 到时候,被父皇认为是他对父皇不满,岂不麻烦? 这场会议开了之后,也就是讨论了一下,燕王朱棣入京的这段日子,北平府这边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因为走得急,到时候若有什么事,需要有人往返传递。 所以在当天晚上,处理政务处理到了深夜的朱棣,基本就没怎么睡。 等到天亮后坐上了赶往应天府的马车后,他直接就在车里睡了。 路上颠簸劳顿,却依旧是不敢耽搁。 因着水路随着天冷了,已是不能行船了。 所以只能走陆路,紧赶慢赶,赶在了除夕的前几日来到了应天府。 才进应天府的城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的朱棣,就有些呆住了。 应天府的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朱棣最初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当燕王府的车队逐渐深入了应天府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走在路上的百姓虽然衣裳大多半旧不新,有的还有一二补丁,却干净整洁。 他们脸上的神情更是少了麻木之色,多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这种脱胎换骨一般的气场上的变化,久在一个地方住的人还察觉不到,可阔别至少几年的燕王朱棣,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朱棣 发明火炕的人,实在是大贤 燕王朱棣吃惊非小。 “这样的变化,原因难道在那位皇长孙?” 他不愿相信是这个原因,可种种迹象都仿佛在告诉他,就是这个原因。 皇长孙的出现,伴随着火炕、神种、羊毛制品、白糖,光是这四样中的任何一样,放在谁的头上,都可以直接造神了! 四样堆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足以让这个人金光闪闪。 “父皇啊父皇,这真是我的侄儿吗?” “儿子实在不愿相信,您会将这些殊荣放在一个并非老朱家的人身上。” 所以这位皇长孙,必然就是他的亲侄儿,朱雄英。 这个道理,在路上,燕王朱棣就已是想通了。 以他父皇的性格,不可能为了试探谁,就弄个假皇长孙放出来。 这不仅容易造成极严重的后果,而且,也是对他那死去了的大哥的背叛。 以他父皇对大哥朱标的感情,是绝不可能给大哥弄一个假儿子放出来的。 就算是为了对付淮西集团,也断不可能使用这样的招数。 “还有淮西集团……” 燕王朱棣放下车帘,坐在马车里,对淮西集团的情况进行了一番分析。 本来,燕王朱棣是没将淮西集团放在眼里的。 他的大哥朱标没去世前,虽然淮西集团的人,对他跟其他藩王都是带着针对的,但政治上的这种对立,历朝历代都有,这甚至算是帝王心术中的一门功课了:如何平衡不同阵营,让文武、勋贵、皇亲国戚都不抱团。 他大哥宅心仁厚,又不缺乏手腕,只要朱标以后做了皇帝,朱棣他们这些藩王与淮西集团之间,大概会持续这种相处模式。 他也不希望淮西集团的人改变态度,毕竟,一群掌握兵权的武将勋贵与某个藩王关系好得人尽皆知,这是要干嘛? 朱棣在朱标去世时,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 他敢确定,不光是他,其他二十几个兄弟,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生出不臣之心的。 因为朱标的地位太超然了,超然到了,有些人可以对朱元璋这位皇帝不敬,但不可对朱标不敬。 对朱元璋不敬,这位洪武大帝未必就百分百要你命。 可要是有人敢对太子朱标不敬,洪武大帝第一个就不干。 拥有着二十几个活到成年的儿子,但真被朱元璋以普通百姓那种父子之情对待的儿子,唯有一个,那就是朱标。 其他儿子,在朱元璋这里,既是儿子,也是臣子。 朱标就是儿子,是朱标就算立刻说我要当皇帝了,要逼宫,朱元璋都会觉得“嘿!不愧是我儿子,果然与众不同!”就是这种父子关系。 在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旁观下,其他做弟弟的,谁还能觉得自己可以有机会动摇太子的地位? 不可能的,就算朱标造反,朱元璋大概都会顺势而为。 可朱标其人,被人这样捧着,却毫不骄纵,作为二十几个弟弟以及一众妹妹的唯一大哥,他让这些人都很服气。 所有藩王都很清楚,上位的人若是朱标,他们将来都会继续过好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么好的大哥,却被老天爷给收走了。 让他们以后看一个毛头小子的眼色过活?真是让人不爽!这就是前半年,一直暗暗不爽的诸藩王的真实心理。 而现在,这种心理依旧是没有减轻,却更微妙了。 但与朱允炆不同,若真是皇长孙朱雄英,淮西集团必会簇拥在其身边。 无论他们这些藩王是否乐意,这个皇长孙,他们都必须要郑重对待。 “王爷,别院到了。” 就在燕王朱棣这样想着的时候,慢慢行驶的车队,已是来到了应天府的别院门口。 诸位藩王在应天府都有至少一两套宅子。 这样的宅子,其实也不能被称为王府,门口也不能挂着王府的牌匾,只能被称为别院。 燕王朱棣既是赶在年前回来,在应天府起码要待到正月十五之后。 至少一个月时间要在这里度过,早就派人提前回来收拾别院了。 他从马车上下来走进正院时,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烟火气已是起来了。 等到他进了正院的屋子,一股扑脸的人气,让他这段时间风尘露宿沾染上的寒气,都瞬间消散。 就两个字:舒坦! 他不是第一次住这里了,所以也感觉到了不同。 “收拾正院的是谁?该赏!”朱棣道。 随从忙笑着说:“是在这里守别院的管事收拾的,王爷,您是不是觉得,这屋子,比往年冬日里要暖和许多?” “哦?可是有什么讲究?”朱棣立刻抓住了对方话中之意,问道。 随从回道:“这别院里的所有屋子,都改造了一遍,起了火炕。” “火炕?” 朱棣摩挲了一下戴着的扳指,沉声道:“就是前段时间从应天府传出去的火炕?” 这东西,是随着皇长孙的回宫,随着工部的宣传,从应天府流传出去的。 不过,因时间尚短,朱棣就算是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也让人在北平府试点来做了,但他还没见到火炕成品,就坐上马车往应天府这边而来。 他还真没见过火炕是什么样。 一听说自己的别院里就有火炕,还正在用着,效果还这样好,朱棣心里痒痒,立刻让就大步流星进了更里面的房间。 果不其然,本该放着大床的地方,变了个样子。 看着倒也还算精致,上面铺着厚厚的被褥,他伸手摸了摸,上面是暖和的,又伸到被褥 嘶! 这火炕……还真是没白白浪费那个“火”字! 果然是滚烫! 旁边并无他听闻过的灶台,不过这也正常,这可是给贵人睡的屋子,岂能在这里生火做饭? 所以,给贵人做的火炕,格局是略有些改变的,是在后面一个小屋里烧火。 朱棣去那里看了,他一向聪明,扫一眼,就看出了这灶台很是省柴木。 若是普通人家砌了那种在屋里做饭烧火的灶台,只怕就更省了。 “发明火炕的人,实在是大贤!”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各怀鬼胎 “此事不可能是皇室中人能想出来的,想出这办法的人,必然另有其人。”朱棣暗道。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皇长孙有着这样的惊人才华。 更不能相信,一个小皇孙,竟能体恤百姓。 但又一想,若对方真是生活在宫外十年的皇长孙,对百姓更了解,因而怜悯,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我怎么也相信他真的了,这怎么可能……”朱棣回过神时,自言自语道。 待朱棣在别院内洗漱了一番,又匆匆吃了一点东西,没敢休息,直接先去了皇宫,求见父皇。 结果在宫门口,他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凉国公,蓝玉。 朱棣顿时皱起了眉,他生得高大英武,一皱眉时,还有些酷似朱元璋,给人的感觉就仿佛一下子从温和有风度的贵人,变成了一个带着煞气的上位者。 蓝玉则就更是能令小儿止啼了。 他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从小就在土匪窝里长大,少年时比较混不吝,因为常遇春早亡,他在建国后能被封为国公,是真的实打实靠着军功发家的。 朱元璋本身其实也不是太喜欢蓝玉,这样都能让蓝玉被封国公,对方打过的仗,比很多人吃过的盐巴都多。 这样一个人,那怕是都要被腌入味了,就算现在上了年纪,看起来修身养性好像是个人了,实际上,一旦翻脸,那是真的杀神在世,不带手软的。 两个人对视的这一瞬,其他人仿佛看到了迸开的火花。 朱棣到底是有城府的,很快就收敛了神情,朝着蓝玉笑着一拱手:“凉国公。” 又对着其他几人拱手:“开国公、定国公。” 另外两人正是常升跟徐增寿。 常升是常遇春的儿子,徐增寿是徐达的儿子。 前者这一二年一直都待在应天府,而后者则是刚回应天府不久。 不过这三人都是淮西集团的功勋后代,关系一直还不错。 朱棣笑盈盈与他们打招呼,这三人的反应,是各不一样。 蓝玉是皮笑肉不笑,对着朱棣笑着行礼:“哎哟,竟是燕王殿下,微臣见过燕王殿下。” 虽是怎么听,怎么还是有点不对味,但相比于过去,蓝玉的长进是真的不小。 这还是当初那个对所有藩王都少言寡语、自己派系的人则对着藩王手底下的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位凉国公吗? 朱棣还真有点惊讶蓝玉的变化。 看来,皇长孙的回归,对蓝玉的影响的确很大。 难道……那位皇长孙,竟是真的? 若是假的,又怎么能让凉国公如此深信不疑呢? 常升跟徐增寿就要比蓝玉看着好多了。 常升的性格趋向于谨慎,看着像是个老实人,对着朱棣憨笑了一下。 朱棣的眼皮却都跳了一下。 这位看着有点朴实的开国公,要比其哥哥更难对付一点啊。 常升的哥哥,是火爆脾气,所以惹事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常升的性格,与他的哥哥,是走了两个极端。 看着就有点蔫坏,此人在淮西集团功勋二代、三代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个不能小看的人物。 徐增寿则要爽朗得多,对朱棣没什么敌意,他与朱棣见礼时,就是很普通又很坦然的做派。 这三人里,朱棣对徐增寿的印象最好。 但对方同样滑不留手,虽对他并无恶意,甚至与他的关系还不错,但对方显然走的是纯臣路线。 谁做储君他都不会故意往上凑,除非对方当了皇帝。 三人也在判断着此刻的燕王。 与燕王这么一打照面,蓝玉就看出,没了太子压制的这位藩王,已是起了一丝小心思了。 而且,这心思恐怕是在皇上当初想要培养皇孙朱允炆时就有了的。 如今皇孙朱允炆被皇长孙压了下去,但这起了的心思,又岂是容易轻易被压下去的? 皇上这次令藩王进京,看来是颇有深意啊。 几人可以说是各怀鬼胎,一起进了宫门。 朱元璋正在殿里翻看着奏折,时不时指点大孙子一番。 就在这时,听到禀报,或是这两伙人撞到了一起,一起进宫来了。 “没想到朱棣倒是来得快,我让他们开春来就成,他竟是这么早就到了,藩王里的头一个!看来,未来几日,你其他叔叔也会陆续回来了。” 朱元璋看似不在意地点评着。 但朱英却看出了爷爷的高兴。 看来,即便是如爷爷这样的皇帝,哪怕再偏心,这些儿女能回来陪他过年,朱元璋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 朱英也有些好奇燕王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可是在历史线的未来,清君侧直接干翻了小皇帝朱允炆,历史上少有的一个王爷造反成功的案例了。 明成祖,朱棣。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朱英在脑海中脑补了好几个形象,但直到朱棣从外面走进来时,燕王朱棣的形象,才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彻底丰满了起来。 这就是燕王朱棣! 果不其然,不仅有着赳赳武夫的身板,更有着皇子皇孙的贵气。 都说真正的贵族要在第三代才能出现,可朱棣给他的感觉,就是两个字:贵气。 他有点好奇,那个在大半年前去世的,他无缘见一面的亲爹,太子朱标,又该是何等风采? 就算是如传闻中那样是个胖子,应该也是个风采过人的很贵气的胖子吧? “儿臣朱棣,见过父皇!”这时,朱棣已是撩衣服跪在了地上,向着朱元璋就磕头。 蓝玉、常升跟徐增寿没有立刻进来。 人家父子见面诉衷肠,他们三个没必要在这时进来做电灯泡。 “行了,起来说话。”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不是让你们开春再到也成,赶路这么快,路上怕是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吧?这是你大侄子朱雄英,在外面十年一直叫朱英,你跟你大侄子见一面,你就赶紧回去休息去。” “父皇,他真是儿臣的大侄子?”朱棣起身后,惊奇地打量着朱英,然后问朱元璋。 朱元璋:“不然呢?你觉得你爹我会找个冒牌货来装成英儿?你把你爹我当成什么人了?” 因为不高兴,朱元璋直接就开喷。 第一百二十八章 烂摊子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想你爹我?” 嘿!谁敢这么想您啊!听到父皇怒喷自己的话,朱棣很是无奈地想着。 这不是谁都没见过死而复生之人吗? 换成别人家出了这事,您就不好奇?您就不怀疑? 这是人之常情啊! 一旁的朱英,就看到爷爷没好气地喷了燕王朱棣几句,而对方只能老老实实挨训。 明明很无辜,可这副场景,实在是有点可乐。 朱英压下翘起来的嘴角,等着爷爷念叨完、看向了自己。 “英儿,这是你四叔。” 燕王朱棣,后世给其起了个外号:朱老四。 这可是他所有的皇叔里,最了不得的一个了。 朱英一直觉得,在所有大明皇帝了,除了朱元璋,最强权的,就是这位明成祖了。 不过,现在明成祖还不是明成祖,有他在,对方也永远成不了明成祖。 皇室叔侄四目相对,朱英朝着朱棣很自然地喊了一声:“四叔!” “我是您侄儿朱英!”说着,朝着朱棣行了一礼。 朱元璋忙在一旁纠正道:“是朱雄英!” “爷爷,都是自家人,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我最认可的名字还是朱英,跟自家叔叔介绍,哪里还需要客套?”朱英也不用朱棣叫起,就直接自己起了,然后反驳道。 不仅反驳,还直接上前几步,直接拉住了朱棣,将其拉到一旁空椅上坐下。 “四叔,爷爷其实是心疼你呢!你别看他方才吹胡子瞪眼的,其实得知四叔你今日到了,他很是高兴。” “英儿,你……” “爷爷,都是自家人,心里想什么,直接说开了不好吗?您明明很高兴四叔回来啊。” 正说着,就有宫女捧着差点进来,摆在了朱棣面前的桌上。 朱棣一看,摆出来的点心,都是他过去爱吃的。 这恰好证实了朱英所说是真的,父皇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朱棣原本心里的那点不舒服,顿时被这顿操作给搞没了。 再看面前的大侄子时,也多少没那么不顺眼了。 还别说,朱棣还真吃朱英这一套。 许是因为他之前一直认为会被父皇设为储君的人是朱允炆,而朱允炆这个侄子过去每次跟他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端着一股劲儿。 朱棣跟武将来往也挺多,自己又是一方藩王,哪里会真喜欢一个晚辈跟自己端着? 对方端着,他自然也就跟着端着了。 这样的相处,感情能好才怪呢! 而眼前这个皇长孙,却带着一点与众不同。 连朱棣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跟他说过话,更不用说其他人的儿子了。 朱棣能感觉到对方释放的那一点点善意,不多,但分寸恰到好处。 对方对他的态度,就像是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离家多年的亲叔叔时的模样。 朱棣原本对这位皇长孙是带着警惕的,哪怕对方身份并无问题,他也不觉得对方能比朱允炆强多少。 一个生活在宫外十年的皇长孙,能是一个合格的储君吗? 若不是,大明将来怕是仍要生乱。 而一个对他们藩王并无感情的晚辈做皇帝,他们的日子能好过吗? 作为一个大权在握的藩王,朱棣不能不多想。 而现在,他虽然依旧是带着审视,却多少有了一丝丝动摇。 或许……这个皇长孙,真的可以再看看?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父皇为了保护太子一脉,为了维持正统,估计不会从他们兄弟里选出第二任太子来,立太孙的可能性要更大。 万一,他是说,万一,他的父皇真是铁了心要立太孙,那么,至少现在候选人不止是朱允炆了,不是吗? 两只幼虎相争,对他们这些成年了的叔叔来说,可是好事一件啊。 朱棣这样的人,那心眼就跟马蜂窝一样,一瞬间就已是念头百转。 “英儿,我可以这样唤你吗?”朱棣回过神后,含笑望向了朱英,那眼神,就仿佛看着一个感情深厚的晚辈。 朱英暗暗佩服:影帝啊! 心黑手黑的朱老四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且还是强力竞争对手的侄子如此善意,鬼都不信啊! 但朱英却仿佛信了,也笑着说:“当然可以啊,四叔。” 二人再次四目相对,两人的脸上都笑容真诚。 二人却都在心里啧了一声。 朱元璋看着这对叔侄“一见如故”的模样,也欣慰地点了点头:甭管心里怎么想,只要能在他面前装出这样的样子,并且一直装下去,他就很满意。 看看,老朱家三位,当想演戏的时候,统统都是影帝! 三位老中青影帝,都纷纷坐下,喝茶、品茶,唠家常。 朱元璋如今是皇帝了,对外的时候,也是很有皇帝的威严,但对他真正认可的自家人,其实还是不端着的。 过去是老农做派,现在则是富家翁的做派。 朱棣在他心中的地位虽比不上大儿子朱标,但朱棣好歹也是他与马皇后所出的嫡子。 跟除了几个嫡子之外的儿子们相比,他对朱棣还是要更亲近一些。 所以朱元璋直接就问了:“你这么快赶回来,莫不是想要看看你老爹我是不是发了癫?如今人也见到了,有什么想法?你我是亲父子,有何不能说的?” 朱棣:“儿臣惶恐。” “惶恐个屁!说吧,朕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出事的事,是不是跟你小子有关系?”朱元璋直接问道。 这个问题,直接让朱棣额头冒了冷汗。 朱英神情不变地坐在旁边,丝毫不担心他老爹会不会怒杀亲子。 他爷爷在历史上,那就是以护短出了名的。 别人儿子犯错,做皇帝的老子可能就直接将儿子杀了,最次也是圈禁。 换到老朱这里,是不杀儿子,杀儿子身边的人。 最荒唐的一件事,就是有个藩王后来沉迷炼丹吧,祸害了不少百姓,事情闹大了,老朱一怒之下,直接杀了儿媳妇。 不过朱英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个叔叔犯了这事了,二十几个藩王,人太多啊。 光想一想,其实就头疼。 以后谁若是做了下一任皇帝,这么多叔叔要管着,的确算是个烂摊子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起异心 朱英在一旁出神想着事情,朱棣这边,已是被他父皇这么瞥一眼,瞥得快要坐不住了。 朱英是以后世人的目光去看老朱,知道老朱一生都履行了护短的原则。 但朱棣不知道啊! 虽然他与老朱是父子,但对方不仅是他的爹,还是他的君,他们不仅是父子,还是君臣! 历史上曾经疼爱儿子,老了老了,将儿子宰了的事还少见吗? 无非就是权利二字作祟。 朱棣忙将自己给摘出来:“父皇,此事……此事儿臣知情,但此事的确不是儿臣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小子做的。”结果不等朱棣拿出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的无辜,朱元璋就已是有点嫌弃地说道。 “蒋瓛再如何惹人嫌,也是朕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所做的事,都是奉了朕的命令,若是有人敢暗害蒋瓛,便是朕的儿子,朕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在,你们几个虽是从中推波助澜,但做这事的,却并非是你们,而是另有其人。” 说着,朱元璋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天子一怒,是真的吓人。 朱棣都心里咯噔了一下,悄悄去看一旁坐着的朱英,却发现这个大侄子表情不变,仿佛丝毫不被父皇的煞气所震。 这样的反应,让朱棣意外之余,越发有点心酸了。 该是怎样受宠,才能在这种时候都不怕父皇发怒? 除了大哥朱标,他们另几个兄弟哪怕同样是嫡子,也没办法拥有这样的底气。 朱英这时忽然发问道:“爷爷,指挥使蒋瓛被害了?” 这件事他是真不知道,民间丝毫没有风声传出来。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英,就像是京剧变脸,那张原本带着煞气的脸,一下子就柔和下来。这变化之大,看得朱棣牙都酸了。 啧!他算是知道为何大侄子一点都不怕父皇了。 父皇还真是偏心啊! “此事的确是真,只不过我当初让人将消息给压下去了,风声没有传到民间,所以你才不知。” 朱英对蒋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有点印象,毕竟,在原本的历史里,蒋瓛可以算是开启了蓝玉案的“打火机”。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锦衣卫指挥蒋瓛告蓝玉谋反,洪武大帝因此大怒,审理此案后,受牵连的人就成千上万,死的人那可真是太多了。 可要说蒋瓛这人是个奸人、小人,那也不是。 锦衣卫是干啥的?那就是皇帝手里的刀。 他爷爷没这个意思办蓝玉,给蒋瓛一百个胆子,蒋瓛也不敢没事告凉国公谋反啊。 蒋瓛就是个标准的工具人。 结果工具人被用完了,他爷爷就直接为了平息民愤,将蒋瓛给抛出来杀了。 这位啊,倒霉也是真倒霉。 不过古代就是这样,他如今作为权贵之一,享受着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利,自然不会轻易放开,将自己的生死权利让渡给别人。 听着爷爷的解释,朱英若有所思,道:“蒋瓛被害,害他之人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蒋瓛,而是爷爷与诸位皇叔。幕后之人意在挑拨爷爷与诸位皇叔,令爷爷对诸位皇叔生疑?不,这里面应该还涉及到了凉国公等功勋……爷爷,若孙儿猜得不错,蒋瓛离京,是奉命去调查诸位功勋的私事,对吧?” 更有甚者,对方能引得燕王朱棣以及另外几个藩王也做了一些什么,这是不是也在引着这几个藩王起异心? 虽然随着太子朱标离世,整个朝堂动荡不安,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但若无人挑拨,起码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起波澜。 若不是有他这个皇长孙存在,只怕朱元璋就要疑心更重,从而为了保护以后继位的小皇孙朱允炆,对着许多人举起屠刀了。 按照既得利益者将就是幕后真凶的原理,最该被怀疑的人就是燕王朱棣了。 燕王朱棣后来可是做了皇帝啊。 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燕王朱棣最后能做皇帝,其实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是诸多因素恰好集中在了一起,最后迸发出的一个奇迹。 历朝历代造反的藩王,可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朱英这样想着的时候,朱元璋跟朱棣对视一眼,父子二人都对朱英的政治敏锐度有些惊讶。 朱元璋最近几日拉着大孙子熟悉朝中事,可这等事,历来都是讲究一个悟性。 从一件事上悟出了道理,却不能生搬硬套到其他事情上。 他这大孙子,的确是有悟性! 朱棣则是惊讶,这个大侄子,是自己想明白了这件事?能短时间内想到这些,这样的悟性,可比另一个侄子强多了! 至于朱允熥这个侄子,朱棣直接给忘了。 因着这个小插曲,朱棣在之后的半个时辰时间里,一直分神在这个大侄子身上。 他就发现,他与父皇说话时,这个大侄子并不喜欢插话。 有时候像是在走神,可一旦回过神来,从脸上的神情,就能看出,对方是真的能听懂自己与父皇所说的事。 难道父皇早就有了培养大侄子的心思,从几年前就开始教导对方了? 朱棣心里五味陈杂,离开皇宫时,已是有些心事重重了。 结果才从宫门出来,就看到被骑兵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四哥?”有人惊讶道,“巧了不是?你这是刚见过父皇?” 朱棣这才再次看过去,从马车里跳下一人,一身的雍容华贵,不是老五朱橚又是谁? 如今已是周王的朱橚,跟四哥朱棣的关系还不错,立刻就快步走过来,给了朱棣一个拥抱。 离京做了藩王后,基本就轻易不能出藩地了。 他们这几个兄弟每次见面,基本都是一起回应天府的时候。 朱棣看到五弟也很高兴,从大哥朱标起,到老五朱橚,他们兄弟五人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感情自是与其他兄弟不同。 “你怎么也来得这样早?”朱棣问。 “这不是好奇嘛。”朱橚压低声音问道,“见到咱们那个大侄子了?感觉如何?” 朱棣沉默了下,说道:“咱们这个大侄子,可比另一个厉害多了!” 第一百三十章 你竟真有胆子回来 “真的假的?”朱橚没想到自己会从四哥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惊讶道。 朱棣瞅他一眼,道:“你大可自己去看一看,亲自领教一番。” 他这么一说,朱橚心里顿时有点不安起来。 难道四哥所说的厉害,其实是带着阴阳怪气的一种形容? 对方的厉害,是心计厉害? 好家伙,若是这位皇长孙比朱允炆还要那啥,那他们藩王除了争那个位子,那还有其他活路可走吗? “这么厉害?” 朱棣再次沉默了下,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厉害,总之,你见过了就明白。” 这个大侄子啊,论城府,那绝对是比另一个侄子朱允炆深。 可大侄子的城府就算是深,给朱棣的感觉,也要强过朱允炆。 要细说是因为什么,大概是……眼缘? 这个大侄子很合他的眼缘。 希望他这次不会看走眼啊。 “好了,时间已不早了,你还是先去见父皇吧,等你出来,也不用急着回府,去我那里,我让人给你准备热菜热饭,再给你温一壶酒,怎么样?”朱棣回过神后,拍拍老五的肩膀,说道。 周王当然不会跟自家四哥客气了,立刻说道:“那自然是好!四哥,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都清楚,到时候,多给我准备几道我爱吃的菜!” “还能亏着你不成?去吧!”朱棣说完,没跟周王多说,就先一步离开了。 望着宫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周王,心里越发犯嘀咕了。 虽说四哥依旧是疼他的,可他还是觉得四哥从皇宫里出来后,就变得有点怪怪的,像是整个人都经历了一番三观洗礼的样子,说话的时候都总是走神。 这可不像是四哥一贯的样子啊。 往年见四哥时,四哥也不这样啊。 难道是因为那位皇长孙的缘故?四哥被对方给震慑住了? 再回想起四哥方才的感慨,周王心里越发不安,但人都到宫门口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他硬着头皮进去,然后让人向父皇通禀。 刚刚送走了老四,就听说老五到了,朱元璋还挺高兴。 儿子一个个都回来了,今年的除夕家宴,势必要比往常热闹许多。 “让他进来。” 吩咐了之后,朱元璋又对一旁的朱英说道:“来的是周王,你五叔。” 朱老五,朱橚。 后世关于老四朱棣以及老五的生母是谁,有着各种猜测。 但其实在《明太祖实录》里就有记载,马皇后生皇子五人、皇女二人。 尤其是朱棣,后世给他安了好几个生母,但若他真不是马皇后所出,他造反那会儿,以朱允炆跟朱允炆身边文臣的性格做派,能不揭发朱棣是伪装嫡子? 若说朱允炆跟满朝文武都被骗了,朱棣身边的人也被骗了,数百年后的人反倒就是掌握了真相,所说都是真的了? 这不是扯淡吗? 后世甚至有人将太子朱标的生母都换成了别人,反正就是仗着已作古的人没办法跳出来给自己辩驳呗。 朱英想着这些,对周王这个人也有一点好奇了。 虽然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个平庸王爷,在朱元璋的二十几个儿子里,显得很平常,并不怎么出彩。 可这个人到底是他的嫡亲五叔,又是在洪武十四年就藩开封的,还是有些实力的。 只要别想朱允炆那样迫不及待,一上来就刻薄叔叔,这几个跟朱标一母同胞的藩王,其实也可以成为朱英的有力的同盟。 因着朱棣在原本历史线造反,后世很多人就觉得朱棣是早有狼子野心。在朱英见过了朱棣后,觉得事情还没怎么糟。 起码这时候的朱棣,就算有了一点小心思,也是基于对未来的不安。为了自保,因为对皇孙朱允炆的不信任跟不太服气,所以私底下有了一点小动作。 但要说,造反,藩王造反在朱棣之前就没几个成功的,朱棣现在也不可能知道自己曾在某个时空真的成功了。 所以,只要别作死,别将还没那么糟糕的局面给整得更糟糕,一切都还可以挽救。 “爷爷,这次叔叔们回来,倒是可以让他们将土豆带回去。” 朱元璋本来也想过这件事,但今年收成的土豆虽然多,可想要分出去,也需要经过朱英的同意。 在朱元璋这里,如今最重要的人就是朱英。 若朱英不同意,这批土豆,朱元璋还真不会全部分下去。 反正应天府附近的田地那么多,在附近再种几批也完全可行。 但朱英现在主动提了出来,朱元璋感动之余,越发觉得不能让大孙子吃亏。 他早就下定决心,要立大孙子做储君。 他的这二十几个儿子,能服他的长子朱标,却未必能服小辈的侄子。 这次将儿子们召回来,就是为了敲打敲打他们,让大孙子在他们面前立威。 当然,叔侄之间若能培养出一些感情,那是更好。 若不能,其他人也休想让他的大孙子吃亏、受委屈。 不知道自己的一句提议,就让老朱心里发了狠。 祖孙二人在这里温馨说话,周王已是走了进来。 一进来,一抬眸,眼前的一幕就让周王微微愣了下。 像。 真是太像了。 这对祖孙坐在一起说话的模样,像极了他年少时看到的父皇与大哥一起说话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 再次凝神,才发现父皇已是老迈了,头发都已是花白,虽身板依旧挺拔,可看上去已是个老人了。 而面前的青年,正是青春年少,不到双十的年纪,挺拔的身姿以及一身皇孙衣袍,将本来只是像了两三分的眉眼,衬托得至少有了五六分相似。 周王一时之间,心里翻腾着怀念与伤感。 大哥离世,不仅对父皇是个极大的打击,对朝廷是个极大的打击,对周王也同样是个很大的打击。 “儿臣朱橚,拜见父皇。”周王缓缓跪下,朝着上面磕头,沉声说道。 一双脚走到了他的面前,朱元璋喜怒难辨地开口说道:“你竟真有胆子回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推波助澜 周王跪在那里,闷声回道:“儿臣……儿臣不知父皇为何这样说。” “你不知?不,你知道,你小子什么不知道啊!你们兄弟几个啊,从小就不听话,不不听朕的话,也不听你们母后的话,你们都听你们大哥的话。如今你们大哥不在了,所以你们就越发不老实了起来,真当朕是聋子是瞎子,听不见、看不见?” 朱元璋本来只是有些恼火,听到这话之后,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朱英在一旁听着,虽有些云里雾里,但配合着朱老四方才所说的话,就知道,这位周王恐怕也掺和进了锦衣卫的事。 但从之前那对父子二人的交谈也能听出,这件事的主谋应该不是任何一个藩王,起码不是他的任何一个叔叔所为。 但他的叔叔里,有不止一人在知情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这件事就足以让老朱生气了。 胳膊肘向外拐,这群混蛋! 老朱直接一脚踢翻了周王,还想再踢时,被朱英给拦下了。 他拦下倒不是因为他跟周王这个叔叔有什么感情,第一次见面,再是亲叔叔,感情也有限。他纯粹是不想让老朱太过生气,气大伤身啊。 周王挨了一脚,顿时老实下来。 朱元璋被大孙子拦下,努力压下冒出来的怒火,道:“说不说?” 其实他要的就是儿子的一个态度,这件事在他这里早就过去了,反正已是知道是谁干了,蒋瓛也没真出事,朱元璋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对自己亲儿子喊打喊杀,那样岂不是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但这群小子,竟是将他当成了傻子,这就是老朱不能忍的了。 周王这次老实了,低着头,受气小媳妇一样地回道:“儿臣、儿臣知错了。” “错在哪里?” “儿臣不该明知道有人盯上了蒋瓛,还故意装作不知,还、还推波助澜了一把,散布了一些消息。” 低垂下脑袋,周王瓮声瓮气地说完,就不吭声了。 “你们现在一个个是翅膀硬了,就算是看蒋瓛不顺眼,也不该这样做,若是被外人知道,朕到底是罚不罚你们?”老朱没好气地说道。 周王瓮声瓮气地说道:“是父皇先不信儿子们的。” 若不是锦衣卫的手深入了他的封地,还让周王发现了,周王也不至于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反击。 想必其他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老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不是冲着周王去的。 锦衣卫竟然有人脱离了他的掌控,将手伸入了藩王们的领地,试图将藩王们的把柄给找出来捏住,这件事却不是朱元璋的意思。 蒋瓛本人可能都不是太清楚这件事,但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却让手下人给糊弄了,这就证明了蒋瓛的无能。 老朱忍不住迁怒了这个还在养伤的锦衣卫指挥使,但因着对方本身无错,所以朱元璋现在也只是起了将其撸下去,让其去荣养的心思。 至于继任者,老朱有几个人选,还没下决心要选哪一个。 看一眼旁边的大孙子朱英,他想着,选谁做锦衣卫下一任指挥使,还是要看大孙子的想法,等大孙子见过了锦衣卫的高层后,再让大孙子来选吧。 锦衣卫可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老朱可不希望这把刀有朝一日伤到了他的大孙子。 “此事并不是我的意思。”老朱又有些嫌弃地看向了跪在那里的老五,“你是蠢货吗?连真假都分辨不出,就自顾自委屈上了?” “行了,快滚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若是再有下一次,朕可不饶你!” 说着,又对朱英说道:“将你五叔扶起来。” “是。”朱英应了一声,就走过去,去搀扶跪在地上的周王。 周王本来还只是有一点委屈,可随着老朱这么轻松就揭过了这件事,周王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就飙升了数倍。 当朱英过来搀扶他时,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挨打,竟是在这个大侄子的眼前,被这个大侄子看了个正着。 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一个中年男人,儿女也有了,却被晚辈目睹了被爹打骂的场面……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不想起来了! 朱英微微一搀,就察觉到了对方想要赖在地上的意图,眼眸一沉,手上顿时就使上了至少八成劲。 而打算赖在地上的周王,立刻就像是被拔萝卜一样,被朱英给“拔”了起来。 嚯!周王立刻就看向了朱英,表情惊讶。 “你这力气……不小啊!” 一旁的朱元璋看着老五这表情,都有点没眼看了,蠢,忒蠢了! 他大孙子的力气,他还不知道?其实也就是普通武将级别的力道。 老五也是够弱的,过去还跟着他南来北往的,现在居然连这个孩子都比不过…… 父皇看过来的目光里,明晃晃带着无语跟鄙视。 周王看懂了,差点跳起来自证清白:他才没弱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大侄子,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朱允炆跟朱允熥这两个侄子他都见过,一个整天跟文臣混在一起,一个则是矮小阴郁。 谁能想得到,死而复生的大侄子,竟是这样的啊! 就是因为太正常了,才让他感到了一丝恍惚。 果然,这才是最像大哥的侄子啊! 被大侄子按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并被对方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让他润喉,双手捧着茶杯的周王,有些恍惚地想着。 果然,这个大侄子的确是厉害啊。 他想着,才刚刚打了个照面,他就已经有点想要缴械投降了。 如果未来的储君是这个大侄子,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个当儿子的意见本就不那么重要的吧?主要还是要看父皇的意思。 朝着老朱偷偷看去的周王,又很快清醒了过来。 朱元璋正对朱英说着他这个五叔的一些事,大概是刚才当着孙子的面揍了这个儿子,好歹也不是完全不疼儿子的人,朱元璋正在尽力将老五的个人形象往回拉扯。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有人进来禀报,说是秦王求见。 朱元璋沉默了下后,道:“让他滚进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捏软柿子 秦王自然不是滚着进来的,甚至被朱元璋痛骂了一顿后,脸上也不见什么惧色。 看到这位二叔,朱英之前已经被十年光阴抛远了的记忆,终于被捡回来一些。 马皇后生皇子五人。 长曰标,懿文太子。 次樉,封秦王。 也就是他面前的这个身材长相都与朱元璋十分相似的中年人。 其实年纪也不算小了,只比他的便宜爹太子朱标小一岁的秦王,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朱英能感觉到,这位二叔,与燕王朱棣以及周王朱橚的不同。 眼睛里都隐隐带着戾气,这是一个脾气相当暴躁的人。 是了,历史上,这位秦王就极其暴躁,有记载的恶行就有好几件。 此人最后也是自食恶果,被三名老妇人下毒直接毒死了。 对方看他的眼神,让朱英有点警惕。 此人虽是他的二叔,但对他却是丝毫善意皆无的样子。 不像是燕王朱棣跟周王朱橚,虽也没什么感情,但对他其实是好奇跟审视为主。 朱英却还是礼貌向对方见了礼。 秦王朱樉其实是刚回自己的封地还没几个月,就又被召唤了回来。 只不过,这次回来,与上次回来,心情又是不同。 他上次被召回京,是过失太多,被父皇叫回来。 然后让太子朱标去巡视关陕,去了秦王的封地。 而太子回来后,就向老朱求情,调解了一番。 老朱这才让朱樉返回封地,但也正是因为这次巡视关陕的路途上感染了风寒,导致太子朱标在同一年重病不治,竟就这样病逝了。 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十分恶劣。 秦王朱樉既自责是自己的事导致了大哥染病去世,又恨其他人,觉得若不是旁人嚼舌,也不至于让父皇对他不满,导致太子巡视他的封地。 太子的死,让他对封地上的人更加残暴。 虽然现在还没曝出其他事,但只这么打了个照面,朱英就知道,除非太子朱标复生,或许还能让这位暴戾的藩王醒悟,便是他的爷爷,洪武大帝,也做不到这一点。 朱元璋骂了朱樉一顿,无非就是这个儿子回去之后也没怎么改脾气,这让朱元璋感到了失望。 可对方到底是他的儿子,老朱又不能对这个儿子喊打喊杀,只能是就这么算了。 此刻再见面,又生了一肚子气,摆摆手,就让这个儿子直接回去。 结果秦王却笑嘻嘻地对着朱英说道:“大侄子,听闻你鼓捣出了一种神种,能种不少?能不能分给叔叔一些?” 若是换成其他人,朱英也不是不能答应给他。 可秦王看朱英的眼神,就不像是在看侄子。 既然不是在看侄子,那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朱英含笑回道:“二叔,土豆都被爷爷收了过去……” 说着,就看向了朱元璋。 朱元璋沉声说道:“土豆都已入了库,该给谁,不该给谁,还要等六部探讨过再说。这等神种,关系着整个大明百姓饿不饿肚子。” 秦王没想到会被朱英直接拒绝了,往日里,他只要这样笑呵呵地去跟其他人说话,别人都会立刻被吓得全身发抖,不说立刻答应他所有要求吧,起码也不敢这样直接拒绝。 就连皇孙朱允炆,与他见面的几次,也都是不欢而散。 他才不惯着这些小崽子! 不听话,打一顿就成了! 再不听,呵! 不过,当着父皇的面,秦王也不敢多做什么,他又转而对着朱元璋笑嘻嘻地说道:“父皇,那土豆能不能给儿子一些?就多给一些,若是让六部那些老东西……” “朱樉!” “老大人!若是让六部那些老大人来商量这件事,分给儿子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啊。儿子早就听说这土豆甚是美味,早就想要尝一尝了!” 敢情你小子想索要土豆,是为了吃? 而且能开口向侄子索要,若是遇到一个脸皮薄的,能少给? 这样还说只是用来吃? 无论是不是真的用来自己吃,都让朱元璋一细想就生气。 他再次挥手,道:“行了,出去吧,等除夕宫宴的时候再来。” “……是。”本来还想张嘴说点什么的秦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只是微笑看着这一幕的青年,垂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英目送着秦王出去的身影,神情也冷淡下来。 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孩子,我没教好啊!” 朱英很是赞同地在心里附和了一句,但到底是他的二叔,他还真不好去戳爷爷的心肺。 反正吧,就大明的这些藩王,要么就是太软弱,要么就是比较暴戾,真出彩的的确没几个,燕王朱棣在其中还真是出类拔萃。 历史线上的朱允炆想要削藩,这件事本身其实并无错,但太着急了,也太一刀切了。 大明的藩王可不仅仅是吃喝玩乐,也有一些是起着护卫疆土的职责。 屁股一个能打的武将都没有,整个朝廷都重文轻武,原本的武将勋贵也被老朱给打废了,这种情况下,直接与这么多叔叔刚?疯了吧! 更不必说,小皇帝还是先去捏软柿子,还逼得叔叔自焚,而手握实权的实力最雄厚的藩王准备后面开刀,这也直接给了其余藩王做心理建设、进行造反的时间。 唉,以后削藩还是要削,但却不是这么个削法。 世界这么大,完全可以送叔叔们出去祸害其他人嘛。 朱英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对朱元璋说道:“爷爷,除夕家宴,不如也上一些土豆菜肴吧。其实今年收了不少土豆,分给其他人也是分,分给叔叔们也是分,不如先紧着叔叔们多分一些。” 毕竟这些叔叔的封地,占据了大明大部分地方。 朱英的确是这么想的,给谁不是给呢。 土豆可是“皇长孙朱雄英”拿出来的,将土豆分给这些叔叔,这件事又没办法被堵住嘴,到时候种着他给的土豆的百姓,岂会对他无印象? 这种施恩,完全可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朱元璋看向大孙子,他本想着,是否要向大孙子询问一下土豆分配,没想到大孙子竟就主动提出来了。 甭管朱英提这事,目的是什么,但与朱元璋的想法不谋而合,却是事实。 朱元璋已不是第一次感慨,大孙子果然最像他的标儿,总是与他心意相通。 不像是其他人…… 垂下眼皮,老朱又想起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受伤的事,对朱英说:“待明日下午,你随爷爷出宫一趟。” “好。”朱英根本不问去哪儿,直接就应了。 这样爽快麻利的样子,越发让朱元璋感慨:大孙子果然最像标儿,也像咱老朱! 朱元璋还特意解释了一下:“明日带你去皇庄,蒋瓛就在那里养伤。” 蒋瓛啊,朱英还真想看看传说中一举开启了蓝玉案的锦衣卫一把手到底是个什么样,是不是真如传说所言,是个凶悍鹰犬。 当夜无话,转过天,上午的时候,朱英带着朱允熥一起跟着几个学士读书。 中午时,朱允熥已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了。 “真有这么难熬?”朱英有点好笑地问他。 朱允熥哭丧着一张小脸说道:“哥,弟弟真不是读书这块料啊!” “若你真不想与大哥一起上课,那大哥也不勉强……”朱英叹道。 朱允熥一听,忙坐直了身体,急道:“别!大哥!我就是随口抱怨一句,您可别当真!我可愿意跟着大哥一起上课了!” 他大哥一个月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上午要读书,下午要练习骑射,十天才能修一天,这一天时间还不一定闲着,可能要陪着皇爷爷。 他若是不跟着大哥一起上课,平时哪里还能见得到大哥? 大哥吃饭的时间也短,往往就是忙完了就吃,吃完了略休息一下就继续上课,这种情况下,他便是掐着饭点厚着脸皮来蹭饭,饭是能蹭到,但人却未必能见到啊! 所以,还是要跟大哥一起上课才成。 朝夕相处,就不信大哥会喜欢其他弟弟! 从小就孤身一人,身边除了宫人奴仆之外,再无亲人爱护,母亲早逝,父亲又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父亲。 这种永远都不会被人当做最重要之人的感觉,让如今还是少年的朱允熥很不快乐。 他想要引起旁人注意,可他做出的那些与小混混玩在一起的行为,那些幼稚行为,却只会让人觉得他果然不堪大用。 老朱有着二十几个儿子,一百多个孙子,忙碌如他,若不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那么,能保证对方衣食无忧不会被人苛待,就已是爱护了。 老朱还没心思细腻到,去关注一个幼年失母的孙子心理健康的程度。 但现在,在所有人眼里永远都比不上二哥朱允炆的朱允熥,却有了朱允炆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事物,那就是:一母同胞的大哥! 这个大哥,跟他有着同一个母亲! 就像他的父王朱标,对待四个嫡亲的弟弟,与对待其余二十几个庶出弟弟,同样是爱护,程度也大有不同。 这是谁都能看得到的,却又依旧觉得朱标十分宽厚仁爱。 毕竟,能对庶弟友爱,就已是相当称职的大哥了啊! “大哥,你不会让朱允……二哥也来上课吧?”朱允熥随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忙又急急问道。 朱英回道:“你想让他也来上课?你若是想,大哥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不要!”朱允熥立刻说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急切反对,是不是显得自己不太友爱兄弟啊? 可他是真不想让朱允炆也掺和进来,就凭对方过去那么会讨好父亲跟皇爷爷,若是大哥也被对方蒙蔽了,更喜欢对方那个弟弟,那他……他就真的太难过了。 朱允熥脑补了一番自己再次变成小白菜的场景,眼圈都泛了红。 朱英:“……”有点恶心了啊弟弟,你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那你就好好读书,好好练习骑射,好好吃饭,若你这三点做到了,便是你读书依旧读不进去,骑射也依旧马马虎虎,大哥也只会留着你,不会再让其他人来与大哥一同上课。” 他都十八岁了,马上就十九了,能带这么一个小孩子,都是看在对方是他一母同胞嫡亲弟弟的份上,将其他弟弟也一同带着? 他愿意,人家亲娘也未必乐意呢。 想到他至今都没见过的两个弟弟,朱英垂眸,对那位还不曾见过的继母,有了更多的认识。 对方怕是将他当做了洪水猛兽,可连朱允炆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更小的孩子? 想多了吧! “下午大哥要跟爷爷出去一趟,你自己练习骑射,有没有问题?”朱英问着正埋头吃饭掩饰情绪的少年。 朱允熥想说,带我一起去啊! 但一想到皇爷爷的脾气,又怂了。 “……没问题。”朱允熥低垂着脑袋回道。 “待过几日休沐,我带你出宫逛一逛,你不是想去大哥当年住过的地方看一看吗?大哥休沐时带你去,如何?” 朱允熥一扫郁闷,立刻高兴了起来:“大哥,那就说定了!” 待到出了宫,朱元璋看着换了一身便服的大孙子,回想着一下刚才朱允熥眼巴巴目送他们离开的模样,摇头道:“你啊,对那小子未免太纵容了一些。” 居然答应回宫时给对方带蛐蛐儿? 朱英道:“还是小孩子,喜欢玩蛐蛐儿,总比被养得阴郁要好。” “你都猜到了?”朱元璋突然开口说道。 朱英沉默了下,道:“若爷爷说的,是试图挑拨您与叔叔们感情的人……我想,应是与皇室有关的人吧?您一直没有大张旗鼓挑明此事,原本我以为,是因此事与哪位叔叔有关,您自然不能将事情挑明了,那样岂不是要重罚自己的儿子?后来通过您与几位叔叔所言内容,孙儿大胆推测出了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幕后之人并不是孙儿的任何一个叔叔,但却比是孙儿的叔叔还要令您感到棘手,对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幕后之人,与靖江王一脉有关 朱元璋沉默了下,道:“你说得不错。” “如果儿臣猜得不错,幕后之人,与靖江王一脉有关?” 朱英试探着问道。 他之所以会猜与靖江王一脉有关,一是时间凑巧,二是从朱元璋到诸位藩王的态度猜出来的。 换成是绝对的“外人”,无论是老朱还是诸位朱姓藩王,就不太可能是现在这个态度。 唯有做这件事的人是朱姓之人,且身份有些特殊,才会让朱元璋陷入沉默,让藩王们敢于悄悄推波助澜。 因为往深了说,这是属于老朱家的内斗,而不是什么谋反之类了。 毕竟朱元璋是一个百分百家天下的人,与其他朝代的皇帝还略有不同。 朱元璋听了朱英的回答,再次沉默了下,道:“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朱英将自己的思路简单说与爷爷听。 “你这方面,甚至比标儿还强一些。”头一次,老朱评价大孙子在某一方面强过了他的太子朱标。 他曾有过那么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如今的大孙子,同样完美,但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让老朱意识到,大孙子与儿子朱标,到底不是一个人。 二者有着相似之处,可不像的地方也很明显。 比如,在对待兄弟、亲戚方面,太子朱标显然要更加仁厚。 就算对待弟弟们有着亲疏远近关系,但大面上是绝对过得去的。 但十年相处,老朱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的大孙子,是一个界限更加分明的人。 对待自己人,会有着护短的一面,而对待非自己人,则要冷淡许多。 不过,老朱却觉得,标儿那样好,大孙子这样,也并非不好。 二者差了一个辈分,标儿做了被称赞宽厚仁义的事,换成大孙子去做,就容易被人当做是软柿子捏一捏。 该硬的时候,还是要硬。 “的确是靖江王一脉,朱守谦之前‘淫虐于市’,被削了爵。就在今年,他也去了。他被废后,我就让他的嫡子朱赞仪袭了爵,不过如今也是住在应天,没让他去就藩。” “此事说起来,与赞仪那孩子关系不大不小,若是细究起来,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朱元璋眸中闪过厉色,沉声道:“他身边的那些东西,该死!但怎么才能处理好这件事,的确是个麻烦。等除夕宴上,你可跟那孩子接触一下,也好宽了他的心。” “父辈做的混账事,与他并不是毫无关系,可也不该一直心事重重。” 说起来,还是朱文正当年的一些旧部心中不忿,觉得朱文正一脉才是正统,所以才想要将朱守谦或是朱守谦的后代捧起来,博一个从龙之功。 朱英听了,点点头,道:“没问题,孙儿到时定会看顾着他。” 这个朱赞仪,在永乐年间重新就藩,后来好像也没搞出什么事,应该不是个太麻烦的人。 至于那些暗中做手脚的人,只要是外人,他爷爷就绝不会轻饶了他们,这件事的收尾其实都无需他去费心了。 说话间,他们的目的地,位于应天府城外十五六里处的一座皇庄,已是到了。 早就有人去通知了皇庄的人,他们下车时,这里已是戒备森严,保护得十分到位。 跟着朱英一起过来的人,就只有两人,一个是阿牛,一个是叫小景子的小太监。 其余骑士皆是朱元璋的心腹,全是锦衣卫。 朱元璋示意朱英跟上,边往里走,边向朱英“介绍”这座皇庄的妙用。 朱英听得津津有味,这里明着是皇庄,实际上,竟然是一处收养孤儿进行培养的地方。 锦衣卫的前身是仪鸾司,想要成为锦衣卫,其实要求很是不低。 不仅需要雄伟的样貌,高强的武艺,还要有干净的身世背景。 “所以这里的孤儿,都是亲军卫的遗孤。”朱元璋解释道。 朱英觉得这个办法挺好,其实可以推行到各大军中。 不过,大明建国之后,渐渐就开始重文轻武。 各军的情况,是一年比一年糟糕,一代比一代腐败。 这似乎是很多王朝到了中后期都难以避免的一件事? 朱英思索着,等到他掌权之后,可以对军队进行改革。 不过,任何的改革,都脱不开经济的发展。 若是经济不够繁荣,老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那一切畅想便皆是空谈。 “微臣蒋瓛……见过皇上,见过大皇孙。”终于进了一个院落,才进大门,就有人被人扶着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朱元璋跟朱英跪拜行礼。 朱元璋淡淡道:“快起来吧,你伤还未愈。” 说着,就先一步走入了正屋。 朱英朝跪在那里的人看了一眼,对方是个中年人,身形彪悍雄伟,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身上那股子煞气就算是尽力收敛着,也能看出一丝来。 这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果然名不虚传啊。 想着他这十年来对锦衣卫的忌惮,如今身份换了,再看锦衣卫时,心态又是不同了。 对普通人朱英来说,锦衣卫就是朝廷鹰犬,越是强大,就越是令他忌惮。 而对于有着必争之心的人来说,锦衣卫这个机构,若成了自己的手中势力,那还真不能太弱。 朱英在打量着蒋瓛的时候,蒋瓛慢慢爬起来,也朝着朱英看了一眼。 二人目光一对,蒋瓛忙垂下眸光,不敢直视这位皇长孙。 朱英却看出,这样的人,在爷爷面前是忠犬,但对其他人来说,还真是一条疯犬。 蒋瓛则同样在想着,皇上来看他,却只带着皇长孙,又是何用意呢? 朱元璋的想法,蒋瓛自然是猜不透。 朱英走进去时,被朱元璋招呼着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令蒋瓛进来,再仔细说一遍被伏击的事。 这还是蒋瓛遇袭养伤后,第一次见到皇上。 蒋瓛低眉顺眼地站在二人面前,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 其实无论是蒋瓛,还是朱元璋,都对幕后之人心知肚明。 蒋瓛却仍要说,对方是一群死士,他并未看出对方是何方势力。 “这件事是何人所为,朕已心里有数,你且放心,这件事,朕会让人调查清楚,你在这里安心养伤。”朱元璋听完,开口说道。 蒋瓛心下一紧,却只能低头应是。 待皇上与大皇孙离开,回到房间静坐不语的蒋瓛正要让人给自己上茶,忽然有一个小厮走进来,与他耳语了几句。 第一百三十五章 皇长孙可还没成亲呢 “王爷,皇上派人来了。”应天府挨着皇宫的一个阔气大宅里,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对着正坐在炕上翻看着话本的小孩子说道。 小孩子大约十岁上下,听到管家的话,立刻就抬起了头来。 “快请他进来!”说着,就要从暖炕上跳下来。 管家忙上前一步,将人接住。 “徐伯,你说,会不会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孩子脸上微变,突然有点紧张地揪住了管家的衣袖,低声问道。 管家已是年过五旬,是看着这孩子父亲长大的,虽然这样想有些大逆不道,但他的确已经在心里偷偷将小主子当做自己孙子看待。 作为忠仆,便是他自己的子孙,也没有靖江王府这根独苗苗重要。 “不会有事的,您一直都好好待在应天这里,连王府大门都轻易不出,又有什么事能落在您的头上呢?”管家低声安抚道。 十岁大的朱赞仪听到这话,立刻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不然又要让娘担心了。” “他们是只找我吗?要不要让娘也出来接旨?”有人进来给朱赞仪快速换上衣裳,朱赞仪任由他们服侍着,仍在问着管家。 管家摇头:“不是传旨,只是给您传口谕,倒是不必请王妃娘娘一同过去。” 自从主子今年去了,王妃就很少露面了,身体也不太好。 如今府里也在守孝,有些事,能少一点是一点吧。 朱赞仪赶到前面接口谕时,来传旨的太监已是等了一会儿,却并无不耐烦之色,见到了靖江王,也是先一笑,然后才道:“靖江王朱赞仪接口谕。” 朱赞仪忙接口谕。 口谕内容很短,就是让朱赞仪参加十日后的除夕宫宴,还说,这是家宴,不必太过拘束,到时候直接过去就是,一家人吃顿饭,也无需讲究什么礼仪。 “王爷,皇上也一直念叨着您呢,到时您可一定要去啊。”太监传完口谕,就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对着朱赞仪说道。 朱赞仪不疑有他,立刻表示自己会去。 等到人离开了,他回来,才好奇问管家:“徐伯,你说,在除夕宫宴上,我会不会见到大殿下啊?” 按照辈分,朱赞仪的祖父朱文正,是皇上的侄子,大殿下是皇上的长孙,与朱赞仪的父亲是兄弟辈的,他能喊大殿下一声叔叔。 可他祖父造反而死,他父亲是被废而死,到了他这一辈,虽仍是靖江王,也依旧是朱姓族人,皇亲国戚,可他平日里行事,更加小心翼翼。 这副模样落在管家徐伯眼里,徐伯心中酸涩,却还要强撑着笑容,回道:“王爷,当然能啊,到时候,诸位王爷都会回京,这是皇室的家宴,来的都是王爷您的自家人。” 等到哄着王爷睡了午觉,徐伯走出正院时,有人快步走过来,朝着他行了个礼,靠近了低声问道:“不知徐管家考虑得如何了?” 徐伯脸色微变,快速看了下周围,才低声呵斥道:“你们这是不要命了?你们打算将往小主子置于何地?” “徐管家,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王爷现在过这样的日子,你看着就不觉得憋屈?主子都这样憋屈,我们这些做仆从的,那更是被人随便踩进泥里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不过,到时候若是我们这边出了什么纰漏,连累了王爷,你这个做管家的,到时也跑不掉。” 对方见徐伯仍是犹犹豫豫,顿时咧嘴一笑,威胁起来。 徐管家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想要暴打对方一顿。 可是,在应天这个地方,锦衣卫的可怕,谁人不知? 他更不敢保证在靖江王府里藏着多少密探,一旦这件事曝光,既影响那些人,更会影响到小王爷! “你……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徐管家沉默了下后,说道。 “呵,你是想继续拖延时间?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再给你几日时间考虑。到时,若你再不答应,也由不得你了。”用着气音警告完,这仆从就转身离开。 徐管家不想引起其他人注意,沉着脸离开。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朝着那个仆从离开的方向盯了一眼,粗使丫鬟提着扫把也转身离开。 除夕夜。 这一日,整个应天府都热闹了起来。 忙碌了一年,便是再拮据的百姓人家,也会为了来年能过得好些,在这辞旧迎新的一两日里,努力让家里多点油腥,不至于来年再苦上一年。 朱英这几日一直陪在老朱,看着老朱对一些心腹大臣进行安抚,哪怕是在洪武二十五年刚刚失去了最爱嫡长子的老朱,在除夕这一天,也没有当众绷着一张脸。 在老朱高压下度过了大半年生活的大臣们,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看样子,来年的日子会好起来吧? 回想着皇上对待皇长孙时的模样,那种终于又有了锁链可以拴住恶虎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失去了太子朱标这条锁链的洪武大帝,到底还是有着软肋啊! 也因此,有不少家里有着女儿的大臣,这段时间都心思活泛了起来。 皇长孙可还没成亲呢! 不仅没有侧妃,连正妃都没有! 哎呀,若是谁的女儿能嫁给皇长孙做正妃,以后……说不定可以带着整个家族都飞跃一个阶层啊! 可惜,临近除夕了,皇上给他们放了假,他们就算是想要跟皇长孙联络下感情也不能。 唯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就是自己不能,同僚们也不能。 “阿嚏!”朱英走出宫门,正要顺着石阶往下走时,突然打了个小小喷嚏,跟着他的小景子顿时紧张起来。 “无事。”朱英忙制止对方大张旗鼓的举动,无奈地说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人。” 直到一路上没有再打喷嚏,顺利来到了保和殿。 进了宫才知道,皇宫里很多大殿的用途都是有规定的,像是太和殿,就是举行大典的地方,每年元旦、冬至、万寿,都要在此受百官的朝贺,赐宴也是在这里。 保和殿也举办宴会,甚至宴请百官有时也在这里,但就要私人一些。 所以除夕家宴就放在了保和殿进行。 才要迈步上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爽朗笑声:“哎哟,允炆,这不是你大哥吗?你们两兄弟倒是心有灵犀,竟是赶在了一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勾心斗角 听到这声音,朱英就记起了声音的主人:秦王朱樉。 不是,大除夕的,你这是找不自在啊? 在这一刻,无论是朱英,还是中途遇到了二叔不得不跟对方一起走的朱允炆,都在心里无语起来。 偏偏秦王朱樉还像是没察觉到两个侄子的无语,一把搂住了朱允炆的脖子,很是哥俩好的将对方强行往前带去。 在他想要对朱英如法炮制时,却搂了个空。 朱樉顿时一愣,这才终于拿正眼看了看这个一直生活在宫外的大侄子。 有点意思啊,他想。 原本以为这小子也是个软脚虾,只是嘴上功夫,没想到身手竟然也不错?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二哥?允炆?雄英?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周王闪亮登场! 他走过来,也去揽朱英的肩膀,秦王朱樉嘴角噙着冷笑,打算看老五也被人撅回来。 结果周王顺利揽住了朱英,朱英竟是没躲? 朱樉看朱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凶恶。 周王不傻,他虽是不喜奢华,也不喜奢侈,更不喜与兄弟们争权夺势,可他到底是生长在皇室之中,是皇子。 被他揽着的大侄子,才刚回宫几日? 二哥怎么就针对上大侄子了? 周王打着哈哈说道:“若是没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一步哈!我还有事要请教大侄子呢!” 朱樉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什么事要避着我们?不如就在这里说,我们也能帮你们出个主意。” “是个中药生意有关,怎么,二哥你也打算出银子做药材给百姓了?若真是这样,小弟在这里就先谢过二哥了!”周王一向不怎么爱惜面子,说着,就对着朱樉郑重行礼。 朱樉忙躲开,没好气地说道:“我何时说要出银子了?休要胡说!” “可二哥你……” “你不是说要走?还不走?”朱樉怒道。 眼见着二哥一副要发火的样子,周王也不敢再撩拨了,忙揽着朱英就走。 朱英不怕朱樉,甚至觉得周王跟秦王这两兄弟之间的互动还挺有意思。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何况是二十几个儿子? 秦王朱樉绝对算是个残暴之人,但周王朱樉却是藩王中的另类,对药草感兴趣,对百姓的苦难也不是熟视无睹,不喜奢华宫殿,更喜大自然。 这样的异类,放在这时代,那是被人不理解的。 可朱英却不仅能理解,还觉得对方若是能好好发挥特长,说不定能流芳千古,为医药做出更大的贡献。 眼下,这位周王还是个比较幸福的自由王爷,毕竟亲爹是皇帝,跟侄子做皇帝自是不同。 想到周王的下场,以及对方的叉烧儿子,待周王松开揽着他的胳膊后,朱英看向这位五叔的目光里,除了一丝同情,竟还有一丝慈爱。 这样单纯又有特长有天赋的皇叔,可是重点保护“动物”啊! 周王被大侄子的目光看得有点方,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被置身于四野,被天敌盯住了的恐惧感。 “老五,听说你惹二哥生气了?”这种莫名的感觉一直残留着,直到他都坐在了宫殿的座位上,正发呆着,有人路过他,拍了他脑袋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心想着,果然是错觉啊。一抬头,就看到四哥正无语地望着自己。 “四哥,是二哥想欺负雄英。你也知道,那孩子是在宫外长大的,不像是咱们从小见惯了勾心斗角,他还小,也没见过血,二哥那个可怕的样子,我见了都有点怕,何况是那么一个孩子?我就是不忍心看着那孩子受委屈……”老好人模样已初具雏形的周王,小小声回道。 本以为他这么说,四哥会训他。 他们还没就封的少年时期,四哥就总会因为他的脾气而操心。 结果燕王朱棣只是盯着周王看了一眼,神情有点复杂地叹了口气:“算了。” 什么就算了?周王听了,越发觉得不解了。 朱棣却没打算跟他解释,走到一旁的座位撩袍子坐下,然后示意周王凑过去,周王没起身,就这么扯着上半身凑过去,然后被朱棣再次拍了下脑袋。 “你这样傻,倒是傻人有傻福。” 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 周王更不解了,但他至少能听出四哥又在骂他。 见周王委屈起来,燕王没打算解释,却将目光落在了被赐座在了父皇下首位置的皇长孙朱英身上。 这位重新归位的皇长孙,可不是老五说的可怜孩子啊! 在宫外生活了十年又如何,那可是跟父皇做普通祖孙的十年! 他们这些儿子里,能有过如此长时间来培养单纯父子感情的人,也就只有大哥朱标一人。 而大哥朱标在病逝前的地位,大家有目共睹。 这位皇长孙,就是下一个“特例”啊! 除了一些比较蠢的,想要试探皇长孙或是想要将皇长孙压下去的人,其他人可都想着能跟这位皇长孙搭上关系,好留条后路呢。 只是做叔叔的,去讨好侄子,实在是让人抹不 二十几个藩王陆续回来,动过心思的人不知多少。 也就只有老五,是真的担心对方,有了行动。 但也正因老五有着赤诚的一面,反倒可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朱元璋坐在上面,旁边是大孙子,皇室宗亲。 这一屋子人,全都是朱家人。 这么多人,光是看着就十分繁盛,老朱心情复杂,忍不住想着,若他的标儿没去,若他的马家妹子没去,一家人坐在一起,凑齐了,岂不是更美? 目光落在大孙子身上,他又想着,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上天已经将他的大孙子还了回来,若他再要奢望,怕不是要被上天认为过于贪心了。 收起了难过的心情,朱元璋含笑说了几句话,就宣布除夕宴开始。 对于老朱来说,今年的除夕宴,是有些难过的,但因着大孙子回归了身份,又有了一丝期盼。 对于朱英来说,他是第一次在宫里过除夕,还是以皇长孙的身份,这是一种比较新奇的体验。 但对于个别人来说,这场除夕宴,就有些难熬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藩王 朱允炆的座次,是在更后面,旁边挨着的人是靖江王跟弟弟朱允熥,这让朱允炆脸都有些发烫,总觉得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 往年他们兄弟都是跟在父王的身边坐下,而父王作为太子,一直都是挨着皇爷爷坐的,他们坐在父王附近,那自然也是紧挨着皇爷爷。 可今年,原本属于他们父王的位子,被刚刚回宫的大哥占据了。 他跟朱允熥也从前面的位置,被调到了后面。 虽说负责座次的太监向他解释,这是按照辈分、年龄来排的。 二十几个叔叔在辈分上都是他的长辈,自然是要坐在更前面。 他的堂兄弟们都没被带回应天府,自然也没了可比性。 其他皇室宗亲,但凡是封了王的,也都在他们的前面,谁让人家在辈分上都比他们大,在品级上都比他们高呢。 唯有朱允熥,年纪比他小一岁,坐在他的下首位置。 就连比他们两个都小,年近十岁的靖江王,因为被封了王,都排在了他的上首位置。 这是尤其让朱允炆感到难以接受的事。 凭什么一个罪人之孙,也能排得比他更靠前? 他可是嫡长孙……好吧,现在他已不是嫡长孙了,他现在已是嫡次孙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被彻底无视,被挪到了这里吗? 朱允炆直接无视了试图向他示好的靖江王,抬眸看向了大殿的最前面。 在那里,他的皇爷爷正一脸慈祥地低头与大哥说话! “你看。”一个王爷悄悄捅了捅身边跟他关系不错的兄弟,示意对方看向后面。 对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立刻就看到了脸上带着不忿之色的朱允炆。 嘶! 真是怨种兄弟啊,让他看这个干嘛?他们两个在二十几个兄弟里,既不是嫡出,也不是受宠的,连封地都是稀松平常,不躲着这种麻烦事走,还要八卦? 不要命了? 被兄弟警告地瞪了一眼后,前者也消停了下来。 但他们这里消停了,有些人却注定了不会消停。 秦王朱樉也看到了远处那个侄子的模样,又转头看向坐在上首位置的父皇,目光再一转,就落在了正与父皇低声说话的大侄子身上。 这个大侄子,还真是逍遥自在啊! “父皇。”秦王朱樉突然开口道,“怎么不让另外两个侄子坐在前面来呢?之前儿臣回来,可总是能听到您夸赞大侄子允炆啊!哎呀,看我这个脑袋,竟是忘了,如今允炆已不是大侄子了,是二侄儿了!” 因着秦王朱樉一向心直口快的性格,其他人听到这话虽是露出被噎到了的神情,却都没说什么。 就连朱元璋也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直接无视了秦王的这番话。 朱英认真喝着果汁,根本没理会朱樉这个茬儿。 秦王朱樉还想张嘴说什么,被身边的晋王直接拉了一把。 你可消停点吧!晋王盯着二哥,无语地用眼神示意道。 大哥不在了,在父皇所有儿子里,最年长的就是秦王朱樉了,就连晋王与他关系算是还可以,也没办法直白地劝说,只能是拉一把,劝一下。 秦王朱樉竟还真的听了劝,没继续说话。 可就是他方才那番话,就让朱元璋跟朱允炆都不舒服了起来。 朱元璋不舒服,是觉得自己这些儿子,怎么这么糟心! 一个个的,总是给他添堵! 被提到了孙子朱允炆,朱元璋也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 那是曾经被他寄予过厚望的孙子,被放弃了,朱元璋也是经历过一番纠结的。 更重要的是,当着大孙子这样说,仿佛是在挑拨他与大孙子之间感情似的。 糟心! 这个儿子实在是让人觉得糟心! 目光一扫,落在又一个儿子身上,朱元璋心情更糟糕了几分。 周王朱橚,另一种糟心程度的儿子。 这个儿子,打小就不爱文韬武略,偏偏喜欢研究医药! 这时代,医生的地位可不算高! 堂堂一个亲王,喜欢自己跑去山野之中挖药材,喜欢自己炮制药材,甚至想要自己编写医术,这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朱元璋若是想要好大夫,一道圣旨发布下去,想要什么好大夫没有? 需要亲儿子去干这个职业吗? 他是训也训斥过了,其他办法也想过了,就是没办法让这个儿子改变理想。 对,理想。 他这个蠢儿子甚至将研究医药当做了一种理想! 儿子多了,真是什么类型都有啊。 朱元璋需要的是能镇守边关,能守住大明的藩王,而不是醉心研究医药的儿子。 这个儿子还是嫡子,是他与他的皇后所出的第五子。 在朱元璋的心里,他与皇后所出的儿子,自是比其他儿子更宝贝! 他们也更能受他的信任,所以当发现嫡子中有不听话的,就更让朱元璋恼火。 “朱橚。”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正在低头吃东西的周王朱橚,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坐着,都能祸从天降,被父皇突然点名。 以他从小到大遇到父皇就是挨训的经历来判断,父皇突然喊他,估计是又不高兴了。 二哥脾气暴躁,父皇大概已是对二哥彻底失望了吧,所以连理会都懒得理会了。 而他,也让父皇失望,但因看起来还有被改造的可能,所以父皇反倒总是盯着他? 朱橚小心翼翼地起身,看向了上面:“父皇?” “英儿刚回宫,很多事都不熟悉,你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日就陪着英儿到处转转吧。”本来要出口的呵斥,在响起方才听说的小插曲后,又临时改了口。 包括秦王在内的诸位藩王,都惊讶地抬头看过来。 本以为父皇喊周王,是为了训斥周王,没想到竟给了周王这样的差事? 这到底是看周王顺眼,还是不顺眼啊? 周王朱橚也没想到,本以为自己是要被训斥一番了,结果父皇竟是给了他这么一个差事? 父皇让他陪着大侄子四处转转,不点名其他人,就点名他,岂不是说明,父皇对他还是信任的? 朱橚眼泪都要掉下来,立刻应道:“父皇!儿臣遵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做了什么交易 朱元璋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了。 他怎么就将这个任务交给老五了呢。 老五这小子,一向是玩物丧志,就知道搞医药,不知道搞别的。 万一让老五带着英儿,将英儿给带坏了怎么办? 哪怕他的大孙子今年已经十八岁,马上就要十九岁了,但朱元璋还是心里担心啊! 这就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了,大写的双标! 但此刻周王朱橚的反应,倒是让朱元璋将这股子后悔的劲儿给硬压了下去。 也罢,老五看着还挺高兴的,这小子虽是喜欢医药,但平时也不惹事,这么大年纪了,应该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 “英儿,你可愿意?”朱元璋又看向朱英,问道。 朱英对这位五叔很有好感,不仅是因为对方给他解过围、对他心存善意,更因为周王朱橚在历史上就是一个不喜欢争权的王爷。 后世人不少都觉得朱允炆削藩是对的,燕王朱棣造反就早有此意,不削藩迟早也会反。 其实还真不是! 朱允炆削藩,第一个下手捏的软柿子,就是这位朱老五,周王朱橚。 朱橚从小就不爱奢华,喜欢医药,性格平和,往日里没事就往山野钻,喜欢亲手采药草,后世还流传着他所著的医药相关的书籍。 周王世子与周王是一个性子出来的,都不是喜欢权势的人。 结果正因为他们父子是这样的性子,才成了朱允炆眼里最软的柿子。 周王的庶子污蔑栽赃亲爹谋反,朱允炆顺势削藩。 之后几个月,连削了好几个叔叔,还逼得一个叔叔自焚而死。 燕王朱棣等“硬柿子”有了心理准备,有了时间准备,终于忍无可忍,起兵造反。 在燕王造反成功之前,历史上藩王造反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失败。 这样一个不争权还怜惜百姓的叔叔,简直就是个很好的工具人嘛。 放在别处不成,以后放在医药相关领域,这岂不是极好的人选? 朱英立刻应道:“孙臣自是愿意。” 因着这段小插曲,其他人之后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跟着一起来的靖江王,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刚才试着向朱允炆示好,结果被对方无视。 本就胆怯的少年,低垂着头,再不敢跟别人搭讪。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发现一个小太监走到了他身侧。 “王爷,大殿下让奴婢给您传个话,待一会儿散了宴,大殿下想请您去看纸影戏,您若是愿意,就晚些走。” 纸影戏? 大概是与皮影戏一样的事物? 靖江王有点受宠若惊,随后想到自己的身份,忙低声说道:“我父今年去世,我犹在守孝,能被允许来参加除夕宴已是皇恩浩荡,我、我这样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这是皇上允许了的,皇上也说,去年乃是大悲之年,过了今日,明日就是新的一年,新年新气象,这一两日倒是不必拘泥那么多。人,还是要向前看。” 这番话,就是大白话,却比什么话都让靖江王受到触动。 他从这番话里,听到了皇上对他们这一脉的宽容。 这番话既是在劝说他,又何尝不是在宽慰他,让他不必继续害怕?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就是在告诉他,他祖父是他祖父,他父亲是他父亲,他自己是他自己。 都是老朱家的人,只要他自己好好做靖江王,不去重蹈父辈的覆辙,向前看,那么,前途自然是光明的。 年幼的靖江王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忙将泪意压下去,略带哽咽地说道:“我明白了,请向大殿下回复,就说,我愿意,待散宴后就去见他。” 小太监这才离开。 一旁的朱允炆没听到他们两个嘀咕了什么,毕竟每一桌之间也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朱允炆开口问道:“那宫人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这问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从小就知道,靖江王一脉是罪人,这个年幼靖江王的祖父就是反了皇爷爷的朱文正,所以朱允炆自然是有着一种绝对的优越感,面对靖江王时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靖江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却没正面回答朱允炆。 他难道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皇孙,一直都看不起他吗? 他其实是清楚的,但他从小就知道他们这一脉是罪人,所以面对着正经皇孙时,一向是谨言慎行,不想给靖江王府里的其他人招灾。 但就在刚才,他已是得到了皇上以及大殿下的一种承诺。 只要他以后老老实实的,他可以有着很光明的未来。 既是这样,那他又何必要在这个皇孙面前伏低做小? 他也是朱家人,他也是朱姓子孙,他也有着他的骄傲跟自尊! 靖江王淡淡回道:“只是私事。” 只是私事? 意思就是不打算回答了是吗? 朱允炆跟这个年幼靖江王的寥寥几次见面,对方对他都有着一种讨好的姿态。 虽然对方越是那样讨好,他越是觉得对方简直不配做朱家子孙,实在是没有朱家人的自尊跟骄傲。 但现在对方有了朱家人的自尊跟骄傲,朱允炆又感到了强烈的屈辱感。 他瞪着十岁大的少年,想着,对方可真是个趋炎附势之人! 过去他是皇长孙时,这个卑劣的罪人之孙对他阿谀奉承。 如今他不是皇长孙了,这个卑劣的罪人之孙就对他这样傲慢了。 “私事?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朱允炆压低声音,冷冷说道。 “二哥,你很闲吗?”一旁的朱允熥突然开口说道。 这让本来怒意上来想要反驳的靖江王都愣住了。 朱允炆也没想到,被他同样常常无视的三弟,竟然会突然开口帮着外人! 这边暗流涌动着,周王此刻也有些坐卧不宁。 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是有点多啊! 这些兄弟,干嘛都这么盯着他? 好不容易散了宴,周王立刻就要跑路,结果被秦王朱樉一把揽住。 秦王朱樉狠狠地搂着老五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吧,你偷偷背着我们跟大侄子做了什么交易?”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二殿下是彻底失宠了啊 周王朱橚觉得委屈啊:“二哥,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方才是父皇发话,并非弟弟我自己揽来的这差事啊!” 这真是没处说理去了啊! 这事与他何干啊! 觉得不高兴,去找父皇对质啊! 他刚才好好吃着饭,被父皇突然喊起来,也被吓了一跳好吗! 周王朱橚是真理直气壮,哪怕是软柿子,被哥哥冤枉了,那也是很生气的! 看着周王这委屈的样子,秦王朱樉沉默了下,无语道:“不要做出这样的神情,有点恶心。” 周王:“……” 果然亲兄弟就是大怨种! “那你说,若不是你悄悄做了什么,父皇为何让你带着他去四处转?哦,我知道了,是因为方才的事?你方才替人家解了围,人家投桃报李了,是不是?” 秦王朱樉阴阳怪气了起来。 燕王朱棣这时候走过来,替老五解围道:“二哥,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又是除夕夜,何必闹得不愉快?不如这样,弟弟在万云楼包了楼,请两位哥哥再去吃一些素斋?” 太子朱标去了后,前半年,应天府内少有人敢大张旗鼓玩乐。 之后慢慢就都放开了。 作为兄弟不必给大哥守孝,现在已是要度过旧年,迈向新年,朱棣提出吃素斋,也是因着在方才的除夕宴上吃得太冷腻,若是去万云楼,只略吃一些就好。 重要的是这个态度,而非要吃的东西。 秦王却淡淡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晋王朱棢这时也走过来,恰好听到了朱棣的话,他比秦王态度更显冷淡:“哥哥我可不敢吃四弟请的酒菜啊。” 说着,竟先一步离开。 这态度,让秦王朱樉都再次沉默了下。 不过,秦王也知道老三为何与老弟不对付。 九大塞王里,以秦王最长,但秦王身上有污点,曾被老朱狠狠批评过,甚至因着秦王的过失,间接导致了太子朱标的病逝。 而除了秦王,次之的,就是朱老三,晋王朱棢。 朱棢同样是马皇后所出,又是排在老三,守边塞掌兵权,过去曾经直接成为了秦王之后的九大塞王的领军人。 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与燕王朱棣之间,除了兄弟情之外,就有了更多的利益竞争。 二人曾闹过摩擦,闹得很不愉快。 如今两兄弟面对面,能不立刻红眼打起来,就已是顾忌老父亲的心脏了。 秦王目光扫过燕王跟周王,提醒道:“若是真拿自家兄弟当回事,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你们若是能清楚这一点,那还有兄弟情可言。若是不清楚这一点,那我对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这番话,他也一甩袖子离开了。 周王皱着眉看着两个哥哥走远了,才转头看向四哥。 就见四哥的神情也很凝重,他开口问道:“四哥,你跟三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初真的……” “对。”燕王朱棣不等周王说完,就开口承认了。 周王露出讶然之色:“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那么对三哥?” 原来众人的猜测竟是真的,三哥被父皇惩罚的那一次,真是四哥告了状? 虽然三哥那件事做得不对,可……可四哥也不能这么不顾及兄弟情谊啊! 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朱棣坦诚说道:“此事的确是我做的,不过,事情可能比你想得要复杂,不是简单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就在周王想说,那你就仔细说给我听啊! 朱棣接着说道:“若是你听懂了,你就没办法置身事外,小五,你是打算继续做一个醉心医药的王爷,还是想要协助父皇做一个镇守大明的王爷,你想好了吗?” 周王要说出的话,顿时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当然不想去做什么镇守大明的王爷,他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很清楚。 朱棣笑道:“所以啊,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去管,就是最适合你的。不是说要让你带着英儿四处转转吗?你过两日再进宫来找他?” 周王压下复杂心情,回道:“今晚他们小辈要看什么纸影戏,我这个做叔叔的哪能硬赖着不走?过两日再说吧,明日乃是新年,到时候大家都忙,咱们这次回应天府也回得仓促,看着吧,想睡个安生觉都难,先回去吧。” 燕王点点头,二人走在人群最后,慢悠悠地出了皇宫。 而关于这几个王爷小小摩擦的事,也被人看到了,说给了洪武大帝听。 朱元璋听了之后,神情微沉,倒也不怒,只是淡淡说道:“儿大不由爹啊。” 算他们还有点分寸,这次没打起来。 “英儿在做什么?”他又问道。 在他身边服侍的大太监忙笑盈盈地回道:“大殿下带着三殿下跟靖江王在看纸影戏呢。” “允炆没去?”朱元璋注意到了少了一个老二,问道。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大殿下倒是请了二殿下,二殿下说是身体疲倦了,要回去休息,婉拒了邀请。” 朱元璋再次沉默下来。 说不上来是对朱允炆失望,还是无奈。 “罢了,随他去吧。”对这个孙子,朱元璋难得的也生出一种无奈来。 儿孙多也不全然是什么好事啊。 儿子之间有矛盾是常有的事,莫说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了,就是嫡亲的兄弟之间,竟也能闹成仇人来。 而孙子之间也是这样,可他能说朱英错了吗? 大孙子并非没有开口请人,是老二不去啊! “朕记得,地方进贡了一些荔枝?”朱元璋忽然想到这茬儿,“是不是还有一筐?” 冬日里的荔枝,粒粒如黄金般珍贵。 便是贵如九五之尊,也不是能尽情放开了吃的。 朱元璋一共得了三小筐,送了大孙子半筐,其余一筐半,都是按照个数来赏人。 如今还剩一筐,在得到太监的肯定回答后,他直接说道:“全送去英儿那里,让他看着赏人。” “……是。”大太监忙应道,心里则想着,皇上对大殿下可真是格外宠爱啊! 就连二殿下那里,也只得了几粒,听说极爱此物,结果皇上却将剩下的一筐都赐给了大殿下。 二殿下是彻底失宠了啊。 第一百四十章 朱英的秘密武器 “什么?皇爷爷让人抬着一筐荔枝送去了大哥那里?” 果然,听到这消息时,朱允炆直接打翻了手边的茶碗。 “皇爷爷明知我最爱荔枝,他怎能……” 往年得了荔枝,他还能得上一小盆,起码数十粒。 结果今年待遇直线下降,竟是只能得上几粒了! 若是大家都得的少,那也就罢了。 可偏偏大哥得了这么多! 听说荔枝是直接抬去了看纸影戏的宫殿,朱允炆就知道,皇爷爷知道了他拒绝大哥的神,并对此有了不满。 他沉着脸想了想,突然站起了身。 “皇爷爷既是想让我去,那我便去!” 带着一丝屈辱,朱允炆穿上大氅,朝着那座偏殿行去。 结果走到了宫殿门口,却被人告知,纸影戏在刚刚已是结束了,大殿下带着三殿下跟靖江王出宫玩去了。 果然是在针对他吧!是吧? 朱允炆的脸色就像是被泼上了水彩,青白变幻,煞是精彩。 “这次的事,你们都不许说出去!”他突然恶狠狠地转过身,看向其他人,怒道。 若让外人知道,他向皇长孙低头,结果还碰了壁,这样丢人的事必然会让他成为整个应天府的笑柄吧? 被朱允炆冷酷的目光锁住,跟在他身边的人都被唬了一跳,忙低垂下头,目光不敢跟朱允炆的对上。 朱允炆就像是斗败了的鸡,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燥怒却无力的状态中去。 他真的很想说,出宫!他们不是出宫了吗?我也出宫!倒要看看他们去做什么了! 但他到底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直接转过身,神情阴郁地走了回去。 他的反应同样被人禀报给了朱元璋身边的大太监,大太监想到方才皇上说的那句“随他去吧”,到底是没在这还算喜庆的日子里,再去给皇上添堵。 连关注都不想关注了,这才是彻底没了希望啊。 此时的朱英的确人在宫外,不过,他倒不是带着两个小的出来玩,而是为了送靖江王回府,顺便带亲弟弟去老宅一趟。 靖江王府很快就到,十岁大的少年从马车上下来时,已是神采奕奕,与刚出门时判若两人。 接出来的管家徐伯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对上从马车上下来的大殿下、三殿下,他恭敬行礼,心里对这位大殿下已是有了感激。 只看王爷对皇长孙更亲近一些,就能看出是谁在宫里照顾着王爷了。 这样仁厚的大皇孙,果然才更像太子啊! “待正月十五那一日,我再来找你玩。”摸摸小少年的脑袋,朱英语气温和地说道。 靖江王眼睛顿时一亮:“好!” 待上了马车,看到亲弟弟有点闷闷不乐,朱英哪里不知道这小子是吃醋了? “一会儿哥哥给你看个秘密武器。”朱英忽然说道。 他没有劝说弟弟不要小气,而是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倒是让朱允熥意外之余,更是好奇。 秘密武器? 这四个字,都很有神秘性啊! “大哥,是什么秘密武器啊?弓箭?不,若是弓箭,稀松平常,哪里算得上是秘密武器?刀剑?应该也不是,除非是绝世神兵!” 自己猜测了一番后,朱允熥还是猜不出会是什么。 “大哥,到底是什么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朱英卖了个关子。 他倒不全是为了哄朱允熥才这么说,朱英的确是做了个秘密武器。 这东西,是在他发现自己竟成了皇长孙朱雄英之后,令阿牛私底下督促工匠做的。 工匠是划在他名下的宫奴,制作的人、监督的人,全都是自己人。 秘密二字,是当之无愧的。 刀剑?弓箭? 才不是! 不过,离它们也相距不算远。 马车抵达朱家老宅时,天色已是黑了下来,周围的宅子都黑了下来。 不是人都睡了,而是这附近一条街,都给予了“搬迁费”,被搬走了。 这地方对于洪武大帝来说,是有着特殊意义的。 他舍不得拆,也不想让外人没事在这附近瞎溜达。 所以给了一笔搬迁费,让周围本就不多的真邻居搬走,就是朱元璋想出来的收尾办法。 在得知周围十户里面起码有着五六户都是锦衣卫假扮的,一扮就是十年后,朱英对这话地方的感观就有些微妙了。 但这地方在此时此刻绝对安全,却是毋庸置疑的。 谁能突破重重锦衣卫防御,跑进老宅里去呢。 这里都能算是锦衣卫在应天府的总部分部了。 “将那东西拿过来。”朱英一到地方,就对阿牛说道。 不用具体提是什么,阿牛知道,殿下是要看一看那秘密武器。 “是!”阿牛应了一声,亲自去取这物件。 朱允熥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假扮小厮跟着大哥的锦衣卫,更知道周围这一圈人都是锦衣卫,这越发让他好奇起了那东西是什么。 要在这种地方制造的秘密武器,该不会真是什么绝世神兵吧? 阿牛很快就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布,布 匕首? 可若是匕首,何必弄得这样神秘? “大哥,到底是什么啊?” “你来看。”朱英走过去,一把掀开盖着的布,露出了底下的物件。 “这是……弩?”朱允熥迟疑着说道。 之所以会觉得这是弩,是此物与他见过的弩有些相像,但看起来小了许多,也就是成年男人巴掌大,看着也更精致一些。 可再精致,这也是微型弩吧? 这东西,倒也不能说不稀罕,可对于一个皇孙来说,也称不上是什么宝物吧? 而且,弩是有了,箭呢? 难道还要配上缩小版的弩箭? 朱英看到了朱允熥脸上的茫然,直接抬手拿起了这个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竟也不拉弩搭箭,就这么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树,直接就是一抬。 噗! 一声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急速射中了那棵树的树干。 朱英示意朱允熥走过去看,朱允熥一靠近,就看到了那棵树的树干上,竟是多了一个洞! 不是吧? 这是刚刚被射出来的洞? 箭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铁珠枪 “你在找箭?”朱英问他。 朱允熥点头:“对啊!这里明明有一个洞,却不见大哥你射出来的箭,这箭难道还是隐形的不成?” 朱英一笑,一抬手里的“弩”,道:“既是找不到,不如你再仔细看看我是如何用它的?” 也成吧! 朱允熥方才也没看清大哥的动作,大哥这样说,莫非箭的奥秘,就在这把奇怪的弩上? 他走近了些,仔细端详,发现这把“弩”越看越奇怪,并无任何搭箭的地方。 怪哉! 难道这把弩本就没用箭? 可若是不用箭,又是怎么射中了那棵树? 那棵树距离他们虽然有着十几米的距离,但若是有其他人同时动了手,他还不至于看不到。 朱允熥茫然看着大哥再次抬手,这一次,大哥的动作放慢了,他才发现,大哥似乎是拉了一下什么。 砰!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朱允熥听清楚了,大哥拿着的这把奇怪的弩里的确是射出去了什么,但却不是箭! 是…… “珠子?” “大哥,这把弩,用的居然是珠子,不是箭?”朱允熥惊讶道。 虽然他没看到射出来的珠子,但他又不傻,前后一联系,自然就能得出这个结果来。 见他好奇不已,朱英将手里的物件递给他,道:“你将枪口对准那棵树。” 枪口? “大哥,你管它叫枪?”朱允熥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件,的确不像是弩,可跟枪似乎也没什么相似之处啊? 朱英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大家印象中的“枪”,都是冷兵器长枪。 他解释道:“此乃铁珠枪,此枪非彼枪。” 朱允熥压下想问的问题,一抬手,对着那棵树点了下,这把铁珠枪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去扣底下的扳机,依旧是静悄悄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朱英走过来,手把手教他如何用。 朱允熥第三次对准那棵树时,砰的一声,这一枪,还真是成功射了出去! “竟是这样!”亲手感受了一把铁珠枪射击时的手感,朱允熥两眼亮得惊人。 “这样小,威力却这样大,不用搭箭射,直接抬手就是一下……大哥,这里面有几颗珠子?” 朱允熥竟一下就注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看来,这小子其实也不是真一无是处。 朱英回道:“五颗。” “射完五颗,需要填充铁珠?这里填塞珠子?”朱允熥仔细寻找了一番后,随后就找到了填充珠子的地方,这里居然也是个小小的机关! 需要手动抠一下,才能抠出塞珠子的入口,朱允熥赞道:“妙!这铁珠枪果然妙啊!” “大哥,这把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玩两日?”朱允熥其实更想说,这把铁珠枪能不能送给他,但他还是知道分寸的,既是被大哥这样宝贝的好东西,目前又只有一把,怎么可能直接给他?就算是要送人,也是先送给皇爷爷啊! 若是借完一两日,以他们亲兄弟的关系,或许可行? 谁料,朱英却摇头。 “大哥……”朱允熥郁闷了,借完一两日都不成? 朱英含笑说道:“但,过了正月十五,大哥可以直接送你一把一模一样的。你是想借完这一两日,还是等上一段时间,直接得一把新的?” 只需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就能自己拥有一把? 那当然是后者了! 虽然需要忍耐十几日,但能收获这样的宝物,等十几日又算得了什么? “大哥,我要新的!”朱允熥立刻说道。 朱英看向阿牛,对其说道:“吩咐工匠,这半月时间里,至少要再做出两把成品来。” “是。”阿牛领命道。 两把?是了,一把给他,一把是要给皇爷爷的! 朱允熥一算,知道只有自己跟皇爷爷能得了新的铁珠枪,其他人都没有,顿时越发高兴起来。 朱英一眼就看出了朱允熥的小心思,让人将铁珠抢收起来,示意他跟着往后面走。 “要不要去看看大哥之前读书写字的地方?” “要!” 结果,等进了朱英住的院落,看着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以及这明显是开辟出来练武的场所,朱允熥突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有心拔腿就跑,但都走到这里了,想跑也不可能跑得掉了。 就听他大哥介绍完了里外陈设的作用后,面向了朱允熥,道:“大哥已跟爷爷说好了,待到了明年,大哥会亲自监督你练武,你既是不喜读书,只需将基础打好,不至于被人笑话是个文盲即可。文既不成,那就从武下手。看到兵器架上的这些武器了吗?待到了明年,你要从上面的武器中选出一把你擅长的,以后就是你主要操练的方向。叔叔们镇守边塞,你长大后,必然也是要走这个路线。” 朱允熥的确是不喜读书,可他也不喜欢习武啊! 习武有多苦,他是清楚的,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他堂堂皇孙,哪怕躺平都能舒舒服服,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啊? 见这小子果然面色如土,朱英继续敲打道:“当然,你若读书比习武更强,以后习武便可只练到强身健体程度,但读书,却至少要能到普通人的举人水平方能停止。” 一听要至少达到举人水平,朱允熥腮帮子更疼了。 “大哥,咱们身为皇孙,哪里需要这样累……”朱允熥试图跟大哥讲讲道理。 “文不成,武不就,你想做悠闲度日的王爷,也要看别人让不让你做啊。”朱英意有所指地说道。 朱允熥不解道:“大哥,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 “自己去观察,自己去想。恰好叔叔们都已回京,你这段时间见他们次数多,你也可多与他们聊聊。”拍拍朱允熥的肩膀,朱英只这样说道。 真以为大明的王爷这么好当? 平时无事的时候,做个舒服的躺平王爷,那自然是好的。 可一旦遇到了想要削藩的皇帝,身为软柿子,那是连保存自己的性命都要看运气。 而硬柿子想被捏,对方就要掂量一二。 这自然是一种恐吓,若朱英上位,大可以以后养一个躺平王爷。 但难得有这么一个还没彻底废了的工具人幼崽,还是亲兄弟,不趁机敲打、培养,岂不浪费?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生意 带着一脸纠结的弟弟回了宫,看着对方一脚高一脚底地离开了,朱英来找朱元璋。 “你的意思,是想要办一场宴会,请在应天府的所有大商人来赴宴?” 最近几年,天灾不断,大明国库并不充裕,而外敌盘踞,让老朱对屯兵、练兵一直都没松懈。 大部分国库收入都充入了军费之中。 六部其实都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之所以对贪官抓得特别狠,也跟国家穷有关系。 朱元璋不是没想过对大商人下手,但当了皇帝的他,再不在乎,也有了一些形象包袱。 对商人直接下重税,这就是老朱的办法之一。 朱英却有另外的见解,他知道后世的事,只一味重农抑商是不成的。 “爷爷,重农抑商的政策并非不对,因为在更早之前,百姓种庄稼,便是再努力,一亩地能产三四百斤已是不错,若遇灾年,还会颗粒无收。若不重农,不支持农业,无人种庄稼,便是能从大明之外买来粮食,也不是长久之事,这事关国本,必须重视。”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有了土豆,以后还会有其他高产作物。农民可以有更多选择,饱腹问题只要延续过去的规则,便是不能大发展,起码在维持现状基础上产量提升,已是大势所趋,便是有人想要阻挡,也挡不住。” “饱腹问题即是得以缓解,商业也该试着发展起来了。其实就算是抑商,大明国内前十的富豪也多是大商人,而非大地主。可见,商,的确能够让银子多起来。爷爷,要建设大明,就少不了银子。银子从何而来?只靠着我一人经商?我可以挑这个头,但事情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来做。我便是生就三头六臂,也做不到这一点。培养商业人才,从商人中吸取一部分人为我们所用,这就是个办法。只是让户部、工部来做生意,范围就太窄了,而我要做的生意,是天下第一的大生意!” 朱元璋一听,就知道大孙子恐怕是有了主意。 大孙子在赚钱方面是一把好手,之前接手了朱家铺子后,才几个月时间,就大赚特赚了一笔。 在身份回归后,就有官员提出,是不是将白糖收归国有? 当时被老朱直接喷了回去,可这个买卖的确是赚钱,国有控制也是迟早的事。 “你的意思,是放松对商人的控制?”朱元璋对此并不赞同。 “商人重利,不能让他们真的跳起来。” 朱英其实也赞同老朱说的这句话,可问题是,发展商业,是大势所趋。 国内继续抑商,经济没办法大力发展起来,等着这片土地的,就是将来被其他发展起来的西方国家所侵略。 所以,改变是必须的。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大明朝也出现过资本主义萌芽。 朱英没打算现在就发展资本主义,作为皇族,他也没那么无私,自己将权利交出去。 仿照西方国家当年做的,让商人充当外扩的同盟军、先锋军,这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首先,先搜罗一下能用的人。 这次的宴会,就是先做一下人才普查,看看这些大商人中,目前有多少能用的人。 之所以只邀请身在应天府的商人,是因为朱英如今的身份乃是皇长孙,再平易近人,也无需太紧赶着。 他只需要以陈家铺子少掌柜的身份,请人去“陈家少掌柜”的园子里玩一玩。 无需等,想来的自然会紧赶慢赶的来,来不了的,他也不强求。 “……孙儿也不列名单,只交给沈文玉一百张无名请帖,时间定在两个月后,两个月时间,便是路途再远,只要紧赶慢赶,也该到了。” 朱英这态度,才让朱元璋满意了,孙子还是有分寸的,知道不能惯着这群商人。 只不过,沈文玉…… “你说的可是沈万三的那个族人?”朱元璋问道。 沈万三在后世是死于洪武大帝之手,但现实中,人家是在大明还没建立时就已病逝。 如今沈家掌权的人,是沈万三的儿子辈了。 “是。他如今暂管着沈家在应天府的买卖,才二十余岁,是个青年才俊。”朱英对沈文玉印象很是不错,忍不住称赞了几句。 朱元璋知道这个沈文玉是在大孙子还是朱家铺子少东家时与孙子成为朋友的,当时在外人看来,还觉得沈文玉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竟然会对一个小小乡绅家的人态度这样好,与地位不匹配的人结交。 由此可见,当时朱英在其他大商人眼里,那是什么都不是。 沈文玉能在那时候就慧眼识英雄,起码不是个眼瞎之辈。 朱元璋这人护短,也喜欢爱屋及乌,对沈文玉的印象的确是不错。 “沈家倒的确不错。”老朱点点头,道。 “既是如此,让沈家来挑头,也的确省时省力。” 苏之沈氏,这可是能被列为大明首富的人家。 大明虽是重农抑商,但也不是生硬的去抑制。 如沈家这样得过表彰的大商,大明历史上也并不少见。 见老朱并不反对,朱英又顺杆爬道:“爷爷,您就不问,孙儿第一步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朱元璋沉吟片刻后,忽然说道:“海上贸易?” “您是如何猜到的?”朱英没说对还是不对,问道。 “过去十年,你不是一直都对海外贸易感兴趣?其实你真正感兴趣的,是来自海外的作物?” 要说朱元璋不心动,那是假的。 过去只是放任,没抱希望。 可当土豆真出现在了眼前,并且展露出了高产的一面后,朱元璋就会想,在海外,是不是还有其他更高产的作物? 朱英点头道:“正是,海外贸易过去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但大明官方却从未长途出海过。” 那要等太监郑和出海,才算是第一次正式对海外的探索了。 既然知道海外有着那么多好东西,海外贸易有着那么多好处,又何必非要等到以后? 大明官方暂时没有银子组建海上船队,但一直以来偷偷出海的大商人们有这个实力啊! 单独的一两家或许没有,但将几家的力量,加上官方的力量,联合在一起呢? 出海,在目前为止,对朝廷,对商人来说,都是利大于弊。 “出海……”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了一圈后,对朱英说道:“英儿,你先仔细说说你的计划。” 第一百四十三章 热门人选 “少爷,宫里来人了!”转过天,应天府的沈园里,沈文玉正在园中逗弄一只刚刚买来的雀鸟,这鸟被调教得不错,叽叽喳喳叫着,声音十分动听,但这都不如沈文玉突然听到的来自管家的话。 “你说,宫里来人了?可是皇长孙派来的人?”骤然的惊喜,让沈文玉立刻转身看过去,急急问道。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在外面时风度翩翩的模样? 不过,如果其他大商人看到了他此刻的模样,也并不会笑话,反倒会羡慕。 在一个月之前,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小朱家铺子的少东家,竟然会是被养在宫外十年的皇长孙呢? 这样的话便是有人提前说出来,也只会被当做是天方夜谭,因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可这样连写进话本里都会被人笑话太假的事,真的发生了。 沈文玉作为唯一一个在皇长孙还是朱家铺子少东家时与其结交的人,立刻就成为了一众知情者们眼中的幸运儿。 该是何等幸运,才能拥有这样的好运道? 这样千年难遇的好运道,竟被他给撞到了! 其实就连沈文玉自己,至今都仍有不真实感。 他居然无意之中结识了流落在外的皇长孙? 不,不止是皇长孙。 以皇长孙的身份,他与皇长孙来往,必然已是在锦衣卫以及皇上面前都挂了号。 这样的好运道,换成任何一个聪明之人,都不会尝试快速来“变现”,而是趁着这个机会,慢慢攀上皇长孙,与皇室真正攀上关系,为自家寻得一个强大的保护伞。 这几乎是所有生意做大了的生意人都必须要想的事,毕竟,有钱无权,很容易被人给当成肥肉吞噬殆尽。 而这天下,有什么比皇帝更大的保护伞? 皇长孙身份贵重,他与皇长孙有交情,就等于被皇帝看入了眼,谁若是想要对他做点什么,就要掂量一下了。 无需去害旁人,只需旁人轻易不敢害,对于商人来说,就有着极大的好处。 “这位小公公,不知怎么称呼?”等沈文玉来到前面时,已看到了被迎进来的小太监,忙几步上前,含笑问道。 “贵人们都叫咱家小景子,沈公子,咱家是来给殿下送这个来的……”小景子将手里的匣子一递。 沈文玉微微一愣,皇长孙殿下让太监给他送东西?难道是赏赐? 可在皇长孙身份回归后,他还没见过皇长孙呢,在更早之前,他与皇长孙也是正常来往,并无需要皇长孙赏赐的事啊。 沈文玉心里打着鼓,手上可是一点不慢,很快就将东西接了过去,接在手里时,感觉这匣子轻飘飘的。 里面的东西似乎很轻,只有匣子本身该有的分量。 沈文玉作为商人,从小也是练过的,对于分量的概念可是很清楚,一上手就大概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小景子笑眯眯地说道:“里面放的,是一百份请帖,用于两个月后我家殿下举办的赏花宴。” 嘶! 饶是沈文玉已是隐隐有了心理准备,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真是…… 这东西居然给了他,莫非是…… 他眼睛微亮地看向小景子,“景公公,这一百张请帖,可是让沈某按名单去送?” 小景子仿佛没听出沈文玉的试探,笑着说道:“哪里有什么名单,殿下说了,这一百张请帖,除了沈公子你自留的,剩下的,都送给能在两个月后按时赶到的商人。凡是咱们大明的商人,能按时到了的,沈公子送给谁都可以。不过是一场赏花宴而已。” 不,这绝对不止是一场赏花宴而已。 这可是皇长孙归位后,第一次真正的对外社交活动啊! 凡是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知道皇上最重视太子一脉? 谁不知道在前几个月,皇上曾重点栽培过那位如今变成了次孙的皇孙? 真正意义上的太子的嫡长子、皇上的皇长孙,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只要不是傻子的人都能想得清楚。 这可是下一任储君的热门人选啊! 从龙之功纵然伴随着风险,可同样也有着极大的投资价值! 皇长孙刚刚回归,身边也没什么得力的臣子、手下,更没有什么大商人之类的早早就投资,这岂不是更让人感到热血沸腾?谁若是在这时抢占了先机,就能占据皇长孙身边还空缺着的位置! 以后皇长孙若真能成为新的储君,绝对是翻倍的收益! 若皇长孙以后能登上大宝,那就不仅是自己受益了,后代都跟着受益!身后的家族都没准能因此再次迎来大腾飞机遇! 便是沈文玉这样出身沈家的人,也免不了心神动摇,受到了诱惑。 “请景公公回去告诉殿下,就说沈某一定办好此事!”沈文玉郑重说道。 等到将宫里来的人送走了,沈文玉身边的人,包括管家,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匣子上。 紫檀木的匣子,匣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对于沈家这样的豪富来说,实在算不上特殊。 可匣子里的东西,却让人觉得滚烫! “去里面说。”虽然想要立刻就打开匣子看一看,但沈文玉还是忍住了,开口说道。 管家想要去抱匣子,沈文玉没让,自己抱着匣子走了进去。 将匣子放到桌上后,屋里没有外人了,这才将匣子慢慢打开,随着淡淡的青竹味道,露出了里面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上百份请帖。 用的都是青竹香纸,这纸本就是出自朱家铺子,是朱家铺子前段时间新推出来的好纸,一经推出,就成了很多喜欢呼朋唤友的文人们的最爱。 价格并不算昂贵,但只凭着青竹之香,就足以让人觉得这是风雅之物。 上面的字很是清俊,笔锋锐利,亦是犹如青竹一般风雅,不用说,这必然就是皇长孙亲笔所写的请帖了。 翻开其中一份,请帖上只写了日期、地址,却无名讳,不必说,这乃是一份无名请帖。 也就是说,谁拿着就能入内,不记名。 看着这一百份请帖,沈文玉都能想得到,他手里有这么一百份请帖,这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千金难求的入场券 一旁的管家,忍不住说道:“少爷,一百份请帖,看着多,可整个大明,能算得上豪富的商人有多少,便是咱们老爷也不敢说啊,这一百份请帖落在人群里,连一声响都听不到,瞬间怕就要被抢没了,这东西,该怎么分啊?” 沈文玉兴奋之余,也有些头疼起来。 “你说得是,一百份请帖,起码我要自留一张,也就是说,剩下的九十九张请帖,只能发给九十九个的人。” 九十九个人,看着是不少,但大明疆土辽阔,每个府的商人,若只算前十,这就有十个了。 九十九个,最多只能给十个府的商人。 但事实上,像是苏杭那种地方,豪富商人何止百人? 跟沈家打交道做生意的苏杭商人,就远超一百家了! 更不必说,其他地方的商人了。 他作为沈家的小辈,能压他一头的“长辈”更是数都数不清,这事要是弄不好,怕是要得罪人啊。 但要说后悔接了这个任务,那倒不是! 这事若是办好了,既能在皇长孙殿 又能在其他人那里得个好,显露一下他与皇长孙殿下的交情! 只要处理得当,这可是极大的好事! “少爷,此事是不是要告知一下老爷他们?”管家迟疑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沈文玉虽很想自己干,但此事关系重大,这九十九份请帖,给谁,不给谁,需要他们沈家的能人们仔细分析一番。 哪怕是其中一份请帖,都不能胡乱给出去。 两个月时间,他完全可以立刻赶回苏州,让沈家主事的人都回来,列出一个名单,一个个分析,再将请帖快速送过去。 务必要保证,任何一个收到请帖的人,都能在那一日赶到,并且对皇长孙殿下没有恶意。 万一混入一个其他势力的探子,这岂不是麻烦? 沈文玉当天就火速带着请帖,带着几十人,坐着马车,急急回了苏州。 因为沈文玉与皇长孙相交于皇长孙归位之前,所以在皇长孙回归之后,就有不少人长期派人盯着沈文玉这边。 倒不是提前就知道了会发生这件事,不过是觉得,在这个人身上或许能蹲到点什么有用的情报。 结果还真让这些人蹲到了! 关于宫里来人之后,沈文玉当天就火速出城回苏州的事,立刻就在一众大商人中传开了。 “那个沈家小子是得了什么消息,急成这样,竟是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就立刻急急出了城?难道是有什么政策针对商人,皇长孙提前派人给他送了消息?” 有人就忍不住想到了这种事情上去了。 不怪众人乱想,只因这个逻辑是最通的。 直到几日后,才有人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始末,沈文玉之所以当天就跑了,竟是因为得了个肥差!皇长孙归位后的第一次对外正式社交,请帖竟全部都给了沈文玉全权负责! 听说所有请帖都是无名帖,只要是得了的人,就能凭借此帖参加两个月后皇长孙举办的赏花宴!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不仅是商人们轰动了,就是不属于商人这个身份的权贵、官员们,也跟着轰动了! “怎么回事?皇长孙举办的第一场赏花宴,竟是只请商人参加?这是不是有点……”有人听闻此事后,露出了微妙表情。 就连回来的藩王们,也都听说了此事。 “不是吧?大哥的儿子再不成器,也不会只喜欢跟商人们厮混在一起吧?”秦王朱樉皱着眉,听着这件事,更是不屑。 他原本还觉得这个大侄子有点东西呢,是个比朱允炆更强的皇孙。 结果,就这? 对外进行的第一场社交,竟是请商人? 这让文人们该怎么想? 一身铜臭味的皇长孙,便是再是地位正统,恐怕也很难得到读书人的支持吧? 这个大侄子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还是过去长于民间,所以不懂这些? 可就算是这个大侄子不懂,他父皇也不该不懂啊! 以父皇对大侄子的在意,不像是没动过立储之心啊! 若这个大侄子将来不能成为储君,或是成为储君之后被人给拉了下来,将来的处境怕是不会好啊! 秦王朱樉想着这些,就想找人讨论一下这件事。 可老三晋王最近忙着跟老四别苗头,这几天光是参加宴会就忙了个不可开交,他根本就抓不到老三的身影。 至于老四,虽与他是一母同胞,可秦王对老四却始终有点警惕。 老三的前车之鉴还在呢,老四阴着呢,他怎么可能对老四信任到能一起吐槽大侄子的程度? 不可能。 老五? 想想老五那个傻白甜,秦王有点心动,但派人一打听,老五这几天也忙着呢,还是忙着带他要吐槽的对象到处转。 哦,他差点忘了,就是这个傻白甜老五,成为了他们兄弟中第一个与大侄子正式搭上了关系的人。 甭管老五是不是真的傻白甜,起码跟着老五一起吐槽大侄子的事,必然落空。 要不,找几个商人,打听一下? 从不屑,到无聊之余的好奇,秦王朱樉的态度,基本也代表了大多数藩王的态度。 而商人们则要纯粹多了。 一个能攀上皇长孙的机会,想要! 想要! 可是,请帖都在沈文玉那里,而这个苏州沈家的小子,早就带着所有请帖跑路了啊! 一时之间,凡是与沈家有一点来往跟交情的商人,都朝着苏州赶了过去。 不必说,这场赏花宴的请帖必然不会太多! 先到先得! 万一去晚了,毛都看不到了,岂不可惜? 甭管皇长孙以后是不是能成为储君,至少这位皇长孙现在是被皇上所重视的! 土豆这样的神物都是出自皇长孙之手,这位皇长孙在民间的名声也相当好,随着土豆以后传播开来,只会越来越好! 要说皇上没有立皇长孙做储君的想法,他们死都不信! “文玉啊,你总算是回来了!”当沈文玉终于一路不停地赶回到了苏州的沈家老宅时,还没下马车,就被门口闻讯赶来的一大群人给吓了一跳。 不是吧?消息竟传得这样快? 他人还没回来,堵他的人就已经到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站在沈家老宅前面的,自然就是沈文玉的族叔,同时也是沈家目前掌权的沈老爷了。 此人乃是沈万三的儿子,年纪也是垂垂老矣。 往日里与沈文玉见面次数不多,给沈文玉的感觉,就是个十分威严的掌权人。 沈文玉已算是对方比较看重的子侄了,可平日里也少见对方一个笑脸。 但现在,沈老爷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沈文玉,那张有了周围的脸,已是笑得像是一朵绽放了的菊花。 沈文玉既别扭,心底又窜出了一股难以明说的痛快来! 他的目光扫过了站在沈家当家人身边的那些人,离得近的,多是沈家嫡支一脉。 人群后面探头探脑站着几个令他感到眼熟的,不是与他同辈的几个族兄族弟又是谁? 这几人在身份上是比他更“贵重”一些的,哪怕是商贾之家,也讲究一个嫡支、旁支。 沈文玉的父亲是庶出,爷爷与沈老爷是亲兄弟,论关系,与嫡支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 可要说真有多近,也未必。 毕竟沈老爷自己就有好几个儿子,儿子还生了不少孙子,哪怕大多数都不成器,也有那么一两个还算成器的,一直被沈老爷带在身边教导。 他作为族里最成器的小辈,被派去了应天府。 这是一副要说是肥差也未必,可到底是正经出路的活计。 他这两年没少因为这个缘故,在回老宅时被这些嫡支的族兄族弟们嘲讽、阴阳怪气。 而现在,他回到了苏州老宅,这些往日里在他面前总是阴阳怪气的族兄弟们,却只能被挤在人群之外,看着堂爷爷笑眯眯与他说话,瞪大了眼睛,又是不敢相信又是嫉妒。 再是不在乎荣辱的人,也少有能抵御衣锦还乡这种爽事的。 何况,他的确是攀上了目前来说其他沈家人都攀不上的粗大腿! 沈家再是豪富,再是声名赫赫,也只是一方富商罢了。 普通官宦或许会看在沈家人影响力的份上,不至于逼迫太甚。 可随着大明逐渐强盛,世道越来越太平,沈家人也要思索,该如何来更好的自保了。 就在这几年,身处应天府的沈文玉,其实就能感觉到大商人们逐渐变得躁动不安。 被众星捧月一般让进了正院的花厅,除了沈老爷子跟一部分沈家嫡支的人外,留在这里的“外人”,基本都是与沈家有着姻亲关系或是合作非常密切的大商人。 他们中有人本不在苏州,是得了消息后火速赶回来的。 此刻看着沈文玉,就仿佛在看着最喜欢的自家子侄,那个热情啊,让等在外面无法进来却又不想走的那些小辈们越发嫉妒了。 沈文杰同样是沈家的旁支,与沈文玉的关系其实更近,是同一个亲爷爷,只不过他的爹是嫡子,而沈文玉的爹是庶子。 往日里,沈文杰与老宅这边的堂兄弟们关系也更好,小时候他们因着沈文玉在族学里成绩最好,对沈文玉就是孤立的态度。 后来沈文玉因出色的经商才能被老爷子赏识,这两年更被派去了应天府,这都让沈文杰感到嫉妒。 “这个沈文玉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他与流落在民间的皇长孙成了朋友!”沈文杰咬牙低语道。 他身旁的一个堂兄冷笑道:“人家皇长孙能将他当成是朋友?不过是好用的奴仆罢了!” 但就算是这样,能攀上皇长孙,依旧是让人极其羡慕的事啊! 商人虽富,地位却不高。 平时能攀上宗亲,就已是极了不起了,若是再能在皇上面前挂上号,被皇上称赞几句,绝对能成为众同行艳羡的存在! 如今可是攀上了皇长孙啊,太子的嫡长子啊! 说不得将来新的储君就是这位皇长孙了,毕竟从礼法来来看,太子的嫡长子被封太孙,这合情合理啊! 剩下几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虽没开口反驳,却让那位堂兄脸色越发难看了。 但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再不高兴又如何? 人家沈文玉已是攀上了皇长孙,注定要成为沈家年轻一代里受重用的人了! 难道他们还能凭借着身份、地位,去将沈文玉的差事抢过来? 他们自己愿意,人家皇长孙可不吃他们这一套啊! 不过,有人想着,是不是他们也可以去应天府? 沈文玉能干成的事,他们就真不成吗? 就算沈文玉是占据了先机,因结识了还没有归位时的皇长孙,才有了如今的“奖励”,那他们作为沈文玉的族亲兄弟,以后是不是也能跟着见一见皇长孙? 只要能有机会跟皇长孙相识,以他们的眼界、见识,以及会玩的那些,难道还会敌不过一个沈文玉? 在他们看来,生在民间十年的皇长孙,再有城府也必是有限。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听闻过去十年一直都只是如普通乡绅之子一样生活。 他们这些有钱到能用金叶子打水漂的人,或许可以用钱能买来的东西讨好一下皇长孙? 沈文玉并不知道外面一群人已是在盘算着如何踩着他上位了。 便是他知道,恐怕他也不会在意。 因为再没有比沈文玉更清楚知道,这位皇长孙有多么可怕了。 那可是在地位微末时,就能让整个应天府掀起新风潮的人物! 区区玩乐就想让对方被迷花了眼?未免也太小看了这位皇长孙! “阿嚏。”正在陪着弟弟朱允熥以及靖江王一起逛灯会的朱英,突然掩口打了个喷嚏。 朱允熥跟小王爷都立刻担忧地望过来。 朱英则看看四周,今天时不时跳一跳的眼皮,让他觉得今天怕是要出点什么事。 “阿牛,人带了多少?”他突然低声问着一直跟在他左右的小厮。 阿牛回道:“来了二十人,都在附近人群里,这条街的小贩里也有咱们的人。” 锦衣卫精英的数量没有外人想得那么夸张,大家都是分工明确,各有各的任务。 二十个锦衣卫精英便装保护皇长孙,这已是大阵势了。 毕竟这里可是应天府,还是比较城中心的位置,周围还有不少衙差在巡逻,在维持秩序。 谁会想不开在这里刺杀贵人? 就在阿牛刚浮起这个念头的下一刻,一道破空之声,突然就袭了过来。 不好!有刺客! 第一百四十六章 铁珠枪的首秀 阿牛意识到这一点时,已是朝着朱英扑了过去。 结果,却扑了个空! 想要被他掩在身下的主子,竟然自己躲开了! 不仅躲开了他跟那一箭,更是从袖子里拔出一物,朝着箭来的那个方向抬手就是。 砰! 清脆的一声骤然响起。 不过,这一声响动并没有让百姓们惊慌失措。 因为早在这一枪抬起射击之前,因为那一箭以及突然奔过来的众锦衣卫,周围人已是慌乱了起来。 那一声响动,更是被掩在了尖叫声中,并不明显。 但阿牛看得真切,就在殿下朝着那个方向射过去的时候,那个方向有一个人突然应声倒地。 那就是刺客? 这一切发生在了转瞬之间,从箭来,到皇长孙殿下朝着那个方向开了一枪,都发生得极快。 等到一众锦衣卫扑了过来,将三位贵人团团围在中间时,除了周围惊慌逃窜的百姓,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 阿牛面色冷沉,狠狠地说道:“去看那人是谁!那人必有同党!传令下去,封锁这条街,谁都不准离开!另派人回宫,禀报皇上!” 皇长孙竟然在带着弟弟跟靖江王逛灯会时被刺杀,这是何等令人闻之惊骇的大事? 那可是刚刚才回来的皇长孙! 是已逝太子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嫡支一脉! 皇长孙被刺杀,绝不可能是普通贼子所为。 若是普通贼子,一不可能提前知道皇长孙要来灯会,二也不可能是直接冲着皇长孙而来。 皇长孙因着土豆一事,在民间颇有贤名,又是在民间生活了十年的人,带有传奇色彩。 远不如秦王朱樉这样的人更吸引仇恨值。 为何二十几个藩王,无一人有事,反倒是有贤名却明显无根基也无任何恶行的皇长孙遇刺? 呵!若让他知道是谁做的……阿牛眼底闪过赤红之色,看向同样戾气丛生的其他锦衣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无论这件事是谁干的,他们心中已是有了调查的名单! 到时候,按照名单去秘密调查! 眼下,则必须要将贼子给抓住! 别看跟着来的只有二十个锦衣卫,但随着阿牛的一声令下,这些锦衣卫除了跟阿牛留在这里继续保护三位贵人的,剩下的人,都是快速离开。 朱英神情冷淡地握着铁珠枪,正扫视周围。 他没有发号施令,这等事若是手下人还做不好,那锦衣卫也就可以就地解散了。 砰!眼角余光看到远处竟是有人衣角一动,一道亮光朝着这边晃了下,朱英朝着那个方向再次抬手就是一下。 与此同时,来自锦衣卫跟赶来的衙差的箭,也同时射中了那个刺客同党。 不同的是,朱英的这一枪打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直接将对方肩膀轰得血肉模糊。 而来自锦衣卫跟衙差的箭,则大多是冲着这人的四肢而去。 但也有一箭似是走偏了,差点就射中了此人的脑袋。 却是因为朱英的那一枪更快,让那人痛得就是身体一动,才躲过了这一箭。 朱英冷冷看向了赶过来的衙差,射向那刺客脑袋的一箭,到底是意外,还是凑巧? 阿牛也同时看向了那边,朝着旁边的锦衣卫看了一眼。 立刻就有锦衣卫走过去,喝问道:“刚才谁射了箭?” 赶过来的上百衙差里,有几人提着弓箭站了出来。 捕头忙说道:“大人,他们几个都算是神射手,因着灯会每年都容易出点事,这不,就让他们提前防备着……” “让你说话了吗?”那名过去的锦衣卫没好气地呵斥道。 这群锦衣卫正堵住一口气呢,看这群衙差也没个好脸色。 捕头被呵斥了一顿,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之色,忙退到一旁。 锦衣卫目光狠厉地扫过站出来的人,道:“刚才除了锦衣卫的两箭,还有人射了五箭,其中两支支是射空了,另外三支中,两支射中了刺客胳膊,还有一支是冲着刺客脑袋去去的。是谁射的脑袋?自己站出来!” 这五人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忙说道:“大人,小的是射空了,因小人手腕昨天扭了下,所以射的时候就有些偏差。” “哦,你是射空的二人之一?”见其他四人都不反对,锦衣卫就又看向另外四人。 这四人中,还有一人,涨红了脸,低垂着头回道:“小人也射空了,小人……小人就是单纯喝酒误事……” 这话一出,旁边的捕头就恨铁不成钢地朝他瞪了一眼。 这样重视的日子,居然还敢喝酒! 简直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看锦衣卫这态度,只是单纯因为喝酒误事,竟也不算是什么大罪了。 毕竟射空了,总比疑似要杀人灭口的强,不是吗? 所以这人虽然挨了一瞪,却没被锦衣卫关注太久。 锦衣卫转而看向了剩下的三人。 这三人被他这么盯视着,额头都冒了汗,其中一人眼皮动了动后,突然之间暴起,拔出锦衣卫的腰刀,就顺势压在了这名锦衣卫的脖子上。 “你们都别过来!别过来!”衙差大喊道。 捕头这次是真的额头冒冷汗了。 “黄六!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捕头,我若是放下,他们就会杀了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是他们逼我的!如果我不这么干,他们就要砍断我的手脚!” 捕头愣了下后,大怒道:“你这蠢货,竟又去赌了?” 能在衙门里被重用的人,基本都家世清白。 可就算是祖上也是衙差,家世清白,也防不住他自己去赌! 这是赌了之后,被人设套了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捕头知道,自己也完了。 居然用了这样的蠢货,一个重重的处分是逃不掉了。 那名锦衣卫竟是直接对着周围人说道:“不必理会我,直接杀了他!” 这衙差想要用他做人质,好逃走? 他作为锦衣卫,怎么可能让人威胁住? 不过这小子明显也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是家传的武学,所以锦衣卫试图反制对方,却归于失败。 他的脖子上也被拉了一道口子,鲜血流淌下来。 阿牛一抬手,就要下令。 却不想,朱英再次朝着那边一抬手,砰的一声,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用刀胁迫着锦衣卫的武功高强的衙差,竟就这么慢慢倒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掺和这事的还有你这孽子 现场鸦雀无声。 原本还心急着的人,此刻都惊呆了。 皇长孙殿下之前就抬手打了几次,但那时候正是危急时刻,现场很是混乱,其实很多人,包括保护着皇长孙的锦衣卫,也不是谁都看到了皇长孙射击的雄风。 那些离得更远的衙差们就更不必说了。 他们只知道皇长孙带着弟弟跟靖江王看花灯,结果遇刺了! 等他们赶到时,正好赶上刺客的余孽又要动手,其中带着弓箭的射手们就跟着动了手。 至于皇长孙也朝着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他们还听到了砰的一声,这些都只是让部分人心中惊疑。 可再惊疑,谁能想得到,那一声代表着什么啊! 从没见过的东西,自然只凭着声音跟手势是猜不出来的。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 这一次,这些后到的衙差以及围拢着朱英的锦衣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长孙朝着那个人抬手就是一下,速度比弓箭快得多,肉眼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倒地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不,应该说,那是什么宝物? 皇室竟有这样的防身杀人宝物? 这种手段,实在是太像神话传说中神仙才能有的法器了! 杀人于无形之中啊! 亲手试过铁珠枪的朱允熥,站在略后一步的地方,看着左前方的哥哥,亦是两眼发亮,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跳。 对着树射击,跟这种危急关头用于实践,那是完全两种感觉! 原来这铁珠枪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厉害! 想到今日之后,自己就能得到一把属于自己的铁珠枪,朱允熥的心情真是高兴极了。 这种兴奋,比此刻之前要更甚! 他这个已经被许诺可以给一把铁珠枪的人,都已是迫不及待,更不必说围观的其他人了。 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有点武艺的大男人? 而他们这种从事武职的男人,又怎么会不喜欢这样强大的武器? 就像他们基本都喜欢宝马良驹一样,这样的武器,同样能激起他们的兴奋与痴迷。 朱英打完这一枪后,就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了他手里的这把铁珠枪上。 朱英有点无语,扫看他们:“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去抓人啊!” “同伙不可能只有一个,莫要让他们趁乱跑了。” 他这话是冲着那群衙差说的,他们来不就是奔着这个目的来的吗? 被皇长孙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回过神来。 “是!”目光依旧炙热的众人,不敢再多看那把“法器”一眼,被捕头带着,朝着四面八方去搜寻而去。 在更外围,还有普通衙差把守着出入口。 跟着捕头进来的,都是功夫更好一些的衙差。 “大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感受到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朱允熥就开口问了朱英。 朱英回道:“旁边不是有个茶楼?你们是想要立刻回去,还是跟我去上面坐一坐?” 朱英想了想,就自问自答道:“不如你们先回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允熥打断了。 “大哥,你若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我才不怕什么刺客,他们要是来,大哥手里的钢珠枪就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你呢?”朱英没搭理弟弟,转脸看向了靖江王。 靖江王那张小脸有些惨白,低声说道:“我……我也不回去……” 朱允熥一看他那个样子,张嘴就要说什么,被朱英直接按了一下脑袋,给按了下去。 朱英会不知道弟弟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靖江王的脸上,对方有点闪烁的眼神,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刺杀的事,有点麻烦啊。 与此同时,皇宫内,朱元璋也已经听说了皇长孙三人被刺杀的事。 本就脾气不好的洪武大帝,直接大怒。 “立刻传旨,让五城兵马司跟巡检司全部出兵!封锁应天府的所有城门,在查清楚今日这件事之前,谁都不准离开应天府!” “在应天之内竟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他们都难逃其咎!责令他们戴罪立功!若是不能将刺客一网打尽,他们统统要被治罪!” 随着洪武大帝的命令,五城兵马司跟巡检司的人,都连夜动了起来。 正月十五的灯会,本就是傍晚之后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而刺杀出现的时间,也是这个时候。 五城兵马司其实早就派人在附近巡逻,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是封锁了周围的要道。 但传消息去五位兵马司指挥跟副指挥的速度,却远远比不上送回皇宫。 这就导致这些人刚刚得到消息,圣旨就已是到了。 洪武时间,五城兵马司,其实是五个衙门。 每城兵马指挥司,都是一个独立的衙门,各设一个正六品的指挥使,另有副指挥四人。 而他们的巡察范围,也都是各有界限。 灯会所在地,本是一城兵马司所管。 可随着圣旨一下,这就是五城兵马司的责任了。 但另外四城兵马司又能说什么? 只能是接下这个天降大锅,然后立刻出兵了。 这些人还要暗暗庆幸,虽是天降巨锅,但好在皇长孙殿下跟另外两位贵人并未出事。 若是真出了事…… 众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寒颤,那他们就真的可以现在就自己抹脖子了。 不,是带着家人一起抹脖子! 若是等着皇上怒极下旨时,等着他们的必然是生不如死。 这些年的种种大案带来的血腥味,依旧在应天府的上空盘旋着呢。 也不知道是皇长孙的那几枪直接吓破了刺客们的胆,还是这些刺客本就是仓促成事,不到半宿,剩下的残党,竟还真被捉了个正着,最后被压到了皇长孙的面前。 看着这一溜被五花大绑捆着押上来的人,朱英没说话,身旁的一个人,却已是忍不住抖了起来。 而这时本想出宫来找大孙子的朱元璋,竟被一件事绊在了原地。 听着面前跪下的锦衣卫的回禀,朱元璋的脸色已是直逼黑锅底! “好啊,好啊!” 他怒极反笑,“原来掺和这事的还有你这孽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侄子打叔叔,没天理啊 “将朱樉给朕带过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案几,依旧是怒意不减的朱元璋,直接吼道。 秦王府里,秦王朱樉正皱着眉靠坐在那里,任由美貌侍女剥了葡萄喂到他的嘴里。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正月里吃到葡萄这种水果,实在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对于秦王来说,却是连银子都不用浪费一点,就能轻易得到。 凡是他封地的商贾,但凡是想要好好活着的,没有人敢不孝敬他这个藩王。 不过是葡萄而已,对于豪富的商人来说,自然是有办法在这时节将葡萄送到应天府来。 但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冰凉的葡萄,却依旧不能让朱樉感到一丝的舒心。 他开口问候在一旁的亲兵:“去问问,灯会那边有没有什么热闹。” “是。”两个亲兵里,立刻有人二话不说就应声出去。 别看朱樉性情暴戾,但他调教心腹却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手段。 很多人畏惧他、恨他,但跟在他身边的人,却都很服他。 不然他也不能成为九大塞王之一,驻守一方边塞。 片刻后,那个亲兵就回来,神情带着带着一点异样。 朱樉见状,顿时挑了下眉,然后冷冷说道:“退下。” 美貌侍女跟旁边服侍他的奴仆们,都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 留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两个亲兵。 那个出去询问情况的亲兵就回道:“王爷,小的去问时,恰有消息传来。灯会那里似是出了什么大事,周围的路全都被封锁了,五城兵马司跟巡检司都像是疯了一样在封路、封城,像是在搜找什么人。” 但更具体的消息,想要尽快打探清楚,那就不容易了。 亲兵只能是先回来向朱樉禀报此事。 秦王朱樉听了,脸上神情变幻,最终定格在了嘲讽的神情上。 “真是一群蠢货。”他冷笑道。 也不知他所说的“蠢货”,究竟是指的谁。 两位亲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了一丝不安。 凡是跟随秦王朱樉的亲兵,无一例外,都对朱樉很是忠心。 而能被选拔为亲兵,自身条件也是很好。 一般都是身体好、武艺出众,为人还要机敏,跟要有忠心,出身还要足够清白,能够让秦王朱樉足够放心。 而这样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家王爷最近几日的情绪反常。 大明应天府每年正月的灯会,是从正月初八开始,到正月十七结束,共十天。 从正月初八开始,王爷就会时不时派人去打听灯会那边的情况。 难道王爷早就知道灯会要出事? 思及今日出事的人可能是谁,两个亲兵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们不怕死,但骤然明白了自家王爷被卷入了何等可怕的事件里后,还是感到骇然。 秦王朱樉掀起眼皮,朝他们看了一眼,“你们这是怕了?” 两个亲兵低垂下了脑袋,他们回答怕还是不怕,都不好。 秦王朱樉没好气地说道:“行了,滚出去吧!若是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来打扰本王!” 竟是打算就这么睡了。 结果就是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骚乱声。 一个亲兵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跪倒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让您即刻进宫!” 两个亲兵听到这话,差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该不会真是被他们给猜中了吧? 他们焦急地看向秦王朱樉,虽然没说话,但却是一副想要阻拦王爷入宫的架势。 秦王朱樉无语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宫里又不是龙潭虎穴,行了,滚一边去,别挡路!” “可是王爷……” 没什么可是。 秦王朱樉冷着脸吩咐人为他更衣,然后就一点没耽误时间,却也不着急,就这么不急不缓地上了马车,直奔皇宫。 派来接他的人也不多,就跟寻常宣他入宫的人员配置差不多。 但坐在马车里的秦王朱樉,却有一种预感,若他此刻抗旨不进宫,只怕立刻就会涌入一群人,将他给押送过去。 他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忤逆父皇呢? 父皇既是要见他,那便见吧。 仿佛摆烂了一般的姿态坐在那里,他甚至还在微微晃动的马车的节奏下,小睡了一会儿。 等他终于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时,也睁开了眼。 “这里不是皇宫。”结果掀开车帘向外看,却发现马车停靠着的地方,竟是灯会所在的那个区域,旁边竟是一座茶楼? 这里哪里像是皇宫了? 难道他也中了暗算? 但等他沉着脸下车后,就看到了几张熟悉面孔,竟是跟在父皇身边的锦衣卫跟太监们。 看来不是中了陷阱,是父皇临时改地方了啊。 茶楼…… 又是在灯会所在的这个区域,莫非……父皇就在这座茶楼上? 秦王朱樉的确是没猜错,才下车的他,立刻就被领着上了茶楼的二楼。 莫说是二楼雅间了,就是此刻的一楼,除了锦衣卫跟太监,也没旁人。 也不知道此地的老板跟伙计去了哪里。 等上了二楼,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父皇,以及跟父皇坐在一起的三人。 其中最显眼的那一个,不是皇长孙又是谁? “父皇,您叫儿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朝着这一桌走去,同时说着话。 他可是父皇的嫡次子,虽不如兄长朱标受宠,但他也曾经跟在父皇身边被养了一段时间,虽少,但相比于更的。 不往上比,只与 可此刻看着坐在父皇身边的皇长孙,秦王朱樉的心情就越发沉了下去。 “二叔。”结果,第一个回应他的人,却不是他的父皇,而是他一直都有点看不惯的大侄子。 这位皇长孙站了起来,对着他笑了下。 别说,这小子还真有点像大哥,笑起来的时候,可比平时像多了。 他就因为这一笑,微微愣了一下。 下一刻,对方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在他有点困惑这小子要干什么的时候,一记老拳就直接砸在了他的鼻梁子上。 噗! 娘的!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侄子打叔叔,没天理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奇耻大辱 朱元璋就这么看着,若不是手边没有瓜子,他甚至能当众嗑瓜子来看热闹助兴。 侄子打叔叔没天理? 呵呵!打的就是你! 要不是他的大孙子先下了场、动了手,他这个当爹的都想暴起打人! 这个缺德玩意儿,怎么就是他的儿子? 这要不是他儿子,他早就让人给拖下去,将其剥皮了! 可这是亲儿子! 亲的! 还是他与皇后的儿子之一,他本就只有五个嫡子,标儿病逝后,就剩下四个了。 打死一个少一个,还是忍着点吧。 所以在秦王朱樉在被朱英打了一拳,竟然试图反击时,朱元璋本来就是努力按捺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再次冒了上来。 “你这孽子!你竟敢还手!”朱元璋大吼道。 秦王朱樉:“……” 不是,爹,您孙子在打您儿子啊! 打人的是您亲孙子,被打的就不是您亲儿子了是不是? 您怎么还拉偏架啊! 秦王朱樉本就不爽这件事,被朱元璋这一吼,顿时就逆反心理了。 就还手!就还手! 他不仅要还手,他还要反击! 侄子打叔叔,这要是不教训一顿,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反正那些锦衣卫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爹再气,也不可能下令将他格杀在当场! 所以两个人的打架,看的就是这转瞬之间谁更强了! 脸上挨了一记老拳,就还手了几回合的朱樉,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对方的外强中干! 这小子肯定只是凭着一股冲劲! 必然不可能坚持太久! 这样想着,他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果然,就在这时,他已是抓住了对方动作中的一个漏洞,直接就朝着这小子一拳挥了过去。 对方敢给他一记老拳,那他也要还对方一记……不,至少三记老拳! 终于打完之后会不会被父皇责罚,那是打完之后才去想的事! “嗯?” 下一刻,他突然胯下一疼,随即视野就是一变,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前后变化太快,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旁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皇长孙速度更快,力气更大!还更……豁得出去! 竟然用膝盖去顶了男人的痛处! 围观的人里,就连阿牛这个皇长孙的铁杆拥护者,都嘴角抽了下。 唯有朱元璋,竟然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好!” 秦王朱樉这时候已是反应了过来,又羞又气! “父皇!”他大叫道。 朱元璋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没好气地说道:“朕听得见,你吼什么吼?” 个小兔崽子!现在知道喊父皇了?早干嘛去了? 朱樉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朱英怒目而视。 他一个堂堂的秦王,已是人过中年,竟被一个小崽子给当众坑了! 可若是现在疯魔一样冲过去,岂不是更让人看笑话? 但若是将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被朱樉用杀人的眼神盯着看,朱英的表情依旧是轻松的,那个样子,虽与朱元璋长得不那么像,神情却是极其相似。 不得不说,不愧是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祖孙二人,真像! 也是真气人! 朱樉用手指着朱英,道:“你敢不敢与本王真正比一比!不是使这种不入流的招式!” 朱英朝着他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却可气人了:“二叔,您在说什么呢?您以为我是在跟您比试切磋吗?我就是单纯想打您啊!” 既然是单纯想打人,还管出什么招式? 让对方疼,让对方丢脸,能实现,就是好招式啊! 朱樉被气了个倒仰:“你个兔崽……哎哟!” 一个茶杯盖被老朱直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你他娘的才是兔崽子!给老子跪下!跪下!” 好嘛,老朱被他气得直接就爆了粗口,连“朕”都不说了,直接老子了。 秦王朱樉平时并不怎么怕他爹,但也不是全然不怕。 就像是现在,他不服气地抬头看过去,结果就对上了一双直接冷下来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仿佛是不带着一丝一毫的感情,让他这个杀过不少人的边塞王爷,都心下一惊。 噗通。 当他反应过来时,膝盖一是一软,朝着老朱跪了下来。 朱元璋大步走到了秦王朱樉的跟前,冷声说道:“你以为叫你这兔崽子来,是做什么来的?” 秦王朱樉沉默了下,道:“父皇,您骂儿子兔崽子,那不就是在骂您自己吗?您这是被儿子气糊涂了?” 结果自然是被朱元璋再次痛打了几下。 侄子打叔叔,不好一直打。 但当爹的打儿子,却没这个顾忌。 秦王朱樉也只能是跪在这里,承受着来自亲爹的老拳。 朱元璋将他一脚踢翻,道:“是你自己说,还是老子让锦衣卫来审你?” 秦王朱樉知道,父皇现在没有跟他开玩笑。 若是让锦衣卫来审他,那他最后一点颜面也保不住了。 他低垂下头,正要开口,忽听那个倒霉侄子的声音响起:“爷爷,二叔方才不是说,孙儿与他打斗,没有光明正大吗?不如让孙儿与他真正打一场!这一次孙儿若是赢了,让二叔将事情都交代出来。若是输了,孙儿就当二叔是清白的,不再过问他这件事。” 秦王朱樉朝着这个倒霉侄子望过去,对方朝他露出森白牙齿:“就比射击,如何?无论是用什么射击,弓也好,弩也好,弹弓也好,五十步,谁更快,更准,就算是谁赢,如何?这个比法十分公平,并且谁都能凭借着结果看出高低来,用射击来比,二叔是不是就能愿赌服输了?” 朱樉一听,顿时乐了:“好!一言为定!” 生怕这个倒霉侄子反悔,他立刻就要求开始比试。 朱元璋看着他那胜券在握的模样,顿时有些没眼看了。 这小子哟,要吃大亏了。 一炷香时间后,秦王朱樉蹲坐在猎物前,仔仔细细翻找着猎物身上的箭,却只看到了一个血洞。 而在不远处堆着的另外一些猎物上,只有两只身上插着箭,剩下的都只有这样的血窟窿。 想到侄子之前所说的话,秦王朱樉一直仰着的脑袋终于耷拉了下来。 “本王……输了。” 第一百五十章 烂摊子 本王居然……输了。 秦王朱樉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输,还是输给了一个刚刚回归了身份的小辈。 但他这个人有个优点,那就是,愿赌服输。 虽然他性格暴戾,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亲自认可了的承诺,轻易是不会许诺的。 老朱在一旁看得直乐,他这个二儿子一向是骄傲到了骄纵的程度,因为从小就孔武有力,还是嫡次子,除了他的标儿,这小子是谁都不服。 老朱二十几个儿子里,这个小子惹出来的事,那是真不少。 虽然老朱不想承认,但也要承认,这个二儿子,其实算是继承了他比较负面的部分。 朱元璋的性格就有着暴戾、蛮横、护短的一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正是对老朱的真实写照。 但除此之外,老朱也有着不少优点。 他的标儿是继承了他的所有优点,并且在优点之上进行了符合自身身份的扩展。 而这个二儿子,就是继承了他的所有缺点,并且在缺点之上进行了符合自身身份的扩展。 所以也不能怪他看老二不顺眼,谁会喜欢看一个负面版本的自己呢? 秦王朱樉居然这么轻易就认了输,倒是让朱英有点惊讶。 看来他之前倒是看扁了这个二叔。 也是他先入为主吧,因为不太喜欢这个秦王,所以会下意识用最坏的可能去想对方。 但对方毕竟不是一个天生的大恶人,若是,对方也不可能对太子朱标心悦诚服了。 这是一个桀骜不驯到了极点的人。 只能用足够的“强”去压制对方、折服对方,而不能让对方看到弱点。 朱英沉默了下,道:“二叔,侄儿已是占了这铁珠枪的优势,若是用弓箭来与二叔比试,必是不如二叔。” 人家的嚣张跋扈也不是没有资本,作为一个镇守边塞的亲王,秦王朱樉的骑射功夫是相当不错的。 朱英才穿来十年有余,学习骑射功夫的时间更是短暂,用这个来比,他必输无疑。 秦王朱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输了就是输了,哪有这么多理由?” 这话说的,仿佛输了的人不是他,而是朱英一般。 老朱一脚踹过来:“输了还这么横!欠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掺和进刺杀的事里去了?你这孽子是不是早就想气死老子了?所以才干出这样缺德没屁眼的事?” 秦王朱樉:“……” 注意一点形象啊父皇! 被父皇骂了个狗血喷头的朱樉,也挺光棍儿,既是之前同意了自己输了就说明一切,现在也不拖了,直接就将自己是怎么掺和进来的说了出来。 朱樉表示,他回京前,就有人试探过他的态度,对方说,若他有心那个位子,对方会支持他上位。 当时朱樉没搭理对方,直接将使者给杀了。 结果他都这么干了,就在不久之前,对方居然又派人过来,说是想要与他合作,将皇长孙给解决了,支持他上位。 “……儿臣就觉得,这必然是因为儿臣与大侄子有过摩擦,被人给发现了,对方就认为儿臣必然会因此改变主意。然后儿臣没搭理他们,将人又给杀了。” 朱樉有点委屈地说道:“其实儿臣只是猜到了这件事,没对您说而已。但这里可是应天府,就算真有刺客,大侄子身边跟着那么多人,个个都是只管吃干饭的不成?他们总不至于保护一个人还保护不来吧?” 他承认,他就是想看热闹,谁让大侄子对他不太尊敬呢。 他为啥要提前示警啊?对方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朱元璋听到老二这不以为然的语气,再次怒而踹人。 这个孽子!作为亲叔叔,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刺杀侄子,居然做壁上观,虽然没有真的参与进去,但这个态度,就很要命! “你也不必回封地了,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应天!”老朱怒道,“待朕回宫就下旨!你这个王爷也别干了!” 秦王朱樉低垂下了脑袋,此刻也知道自己是有点理亏了,不敢再吭声。 朱元璋看向朱英,道:“英儿,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随后,又冷冷看向了一直坐在角落里,一直都没敢出声的两个小的。 “赞仪,你怎么看?” 靖江王朱赞仪此刻小脸煞白,他其实在方才就有了预感。 虽然秦王朱樉没有明说找他的人是谁,但有着他爹他爷爷的例子摆在那里,此刻皇上又开口问了这么一句,靖江王想不多想都难。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朱元璋跟前,撩袍子跪下了:“皇上,微臣有罪。” “你的确是有罪。”盯着这个年纪极小的小辈,朱元璋忍不住叹了口气,“毕竟,属下犯了错,你这个当主子的也难逃其咎。但你的罪,只是失察之罪。念在你年纪小,又是刚刚才接了你父亲的烂摊子,朕就不罚你了,待回去后,若无旨意,你就暂时先待在府里,好生读书,莫要出来了。” 之前拦杀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已是轻拿轻放了,只让锦衣卫出面,暗杀了几个负责的人。 原本想着,这些人的死,能够让靖江王一脉的人老实一阵子。 谁能想得到,他的宽容不仅没有让对方老实下来,反倒是迎来了更大胆妄为的刺杀。 朱元璋已是压不下火,脸上露出残酷表情。 朱赞仪跪在那里,颤抖着声音回道:“……是!微臣遵旨!” 朱英没有替靖江王求情。 毕竟老朱对朱家人已是足够仁慈了,换成外人,干出这事,就算与主子无关,当主子的也必是要被牵连死无全尸了。 而秦王朱樉跟靖江王朱赞仪明显只是被呵斥,没了自由而已。 最多就是降爵。 朱元璋又看向了大孙子,本以为孙子会开口求情,结果却听到大孙子开口说道:“爷爷,行刑时,孙儿想去观刑。” 朱元璋觉得这个要求是很合理的,换作是他,若有人刺杀自己,他也要亲自观刑,看着对方死了,才能彻底解气。 果然,他的大孙子就是像他! 朱元璋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你想看他们是怎么死的?没问题!” 第一百五十一章 去昭狱 秦王朱樉:“……” 父皇,您是不是太偏心了一点? 想当初,儿子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言论,您当时是怎么评价儿子的? 您觉得儿子太过暴戾了。 怎么轮到您的大孙子了,您反倒只剩下赞赏了? 这不公平! 若是老朱知道这小子是怎么想的,怕就要回一句了: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 等到这场闹剧终于过去了,捂着腰,秦王朱樉临走前,还有些不爽地对朱英撂下一句。 “我必须要说,你跟大哥一点都不像。” 大哥才不像你小子这么阴! 朱英回以微笑。 他本来就是后穿过来的,跟便宜爹不像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朱允熥在回去的路上跟朱英坐在一辆马车里,显得有些沉默。 “怎么,有些后怕了?”朱英问道。 朱允熥有些闷闷地说道:“那倒是没有,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靖江王这一脉,一直对爷爷对咱们恶意这么大?我听先生说,当初大都督之所以被幽禁,就是因为仇恨皇爷爷,不仅放纵将士劫掠百姓,更欲投靠张士诚……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皇爷爷当初很信任大都督吧?为何他竟欲投靠张士诚呢?可就算是出了这样的事,皇爷爷也没有杀他,他郁郁而终后,皇爷爷又封了大都督的儿子做靖江王,哪怕后来闹出了许多事,依旧又让赞仪袭爵……” 可以说,哪怕不是他爷爷,是其他皇帝这样做,都能被称为宽厚了。 更不必说他的爷爷洪武大帝,那可是一个眼部揉沙子的主儿啊! 这样一个手段残酷的君主,却对这一脉这样好,结果却反倒让对方仇恨,这让朱允熥觉得人心真是太复杂了。 朱英却觉得,这很合理。 朱允熥话里的“大都督”,算是他的堂叔,是皇爷爷兄长之子,曾立下赫赫战功,所以被封大都督,在武将功勋中,那都是首屈一指的,无论是待遇还是被信任的程度。 到了最后,甚至有些封无可封了。 也正因为封无可封,才导致了对方后来不满皇爷爷对其封赏太少,于是放纵手下人劫掠百姓,被老朱呵斥后,有了想要投靠张士诚之心,再次被老朱识破,被押送回去,被幽禁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对方乃是朱元璋哥哥的孩子,在名分跟礼法上,自认为比朱元璋的儿子们更具有继承的合理性。 而之后两代人,或是本人,或是部属的不满,其实皆是由此而来。 朱英想着这些,听着朱允熥继续嘀咕着,淡淡说道:“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古而有之,也没什么奇怪的。” “……也是。”朱允熥再次沉默了下后,跟着叹道。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就长大了一般。 “大哥,若是我,必然不会奢求这些,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必然不是我的。我不会去争抢不属于我的东西,那样太累了,人活一生,还不如获得轻松一些。” 朱英并不意外朱允熥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个太子朱标跟原配太子妃所出的嫡子,就贯彻着这个理念,一直做着透明人。 但就算是这样,朱允熥也只活了三十九年,暴毙于永乐年间。 幼年失母,少年时被同父异母兄长的光彩遮住,作为透明人存在着。 曾被封吴王,却没来得及就藩,就迎来了天地大变,成为了罪人。 而就算是被成为了罪人,也依旧是别人的眼中钉。 若无朱英的到来,朱允熥短暂的一生堪称是大写的悲剧。 “你所想的生活必然不会实现。”朱英拍拍亲弟弟的脑壳,怜爱地说道。 “放心,等过了正月,大哥就让爷爷给你安排差事,让你学习、工作两不误,务必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要啊!”被大哥“慈爱”的目光惊呆了的朱允熥,随后发出惨叫声。 见弟弟果然因此重新活泼了起来,朱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总算是顺眼多了。 回到宫里后,朱元璋又跟朱英聊了聊那把“铁珠枪”的事。 这可是好东西啊! 朱元璋把玩着这个一手就可掌握的武器,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铁珠枪可能量产?”朱元璋问道。 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东西若是量产了,也不必让军中人人都配制上,只是让锦衣卫跟他的嫡系部队上下都配制上,战斗力必然翻翻吧? 虽说这玩意儿射击的要领,与弓箭有些区别,若想要达到大孙子射击时的效果,必是要好好训练才成。 但作为男人,有几个能抵挡得住这样新式武器诱惑的? 恐怕所谓的训练,在军中之人看来,也是一种享受了! 不,不仅是军中之人。 这玩意儿若是传开了,贵族小子们恐怕都要为之疯狂了。 但这东西太袖珍,威力也大,若是泛滥了,也必然要引来大麻烦。 朱英回道:“此物的确可以量产,不过,需要培养一批工匠专门做这个才成。” 不仅是因为技术问题,在保密上也要考虑好。 控制一两个匠人,对于皇家来说不难。 但控制一大群匠人,这可不是轻松的事。 与朱元璋所想的一样,朱英也要考虑这玩意儿的制法一旦被泄露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其实制作这玩意儿都不是很难,找几个好工匠,将它拆了,琢磨一下,也能猜出是怎么制造。 技术主要还是在零件的制造上。 他找的匠人,就擅长这些。 朱元璋沉思片刻,道:“既是如此,你来挑人管理,到时给一个八品官位。” 朱英点点头,表示明白。 “明日我让锦衣卫审问刺客的案子,你若是感兴趣,也可去昭狱看一看。” 朱元璋丝毫不介意大孙子与锦衣卫交往过密,甚至巴不得大孙子能尽快将锦衣卫的力量接过去。 朱英其实也好奇锦衣卫是如何审案的,自是应了下来。 转过天,他就带着阿牛等人去了昭狱。 “微臣陈武峰,拜见殿下。”早就闻讯等着的一个指挥同知,见朱英过来,立刻上前,恭敬行礼。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朱元璋的敲山震虎 锦衣卫的一把手,是指挥使,只一人,正三品。 在指挥使之下,可有两个指挥同知,都是从三品。 不过在来之前,朱英从阿牛这里也得知了一些消息。 比如,锦衣卫同知如今就一个人,名为陈武峰,与蒋瓛关系一般,但二人都算是洪武大帝的心腹。 “这就是帝王的平衡之术啊。”朱英暗道。 锦衣卫毕竟是皇帝的亲卫,权利极大,若正副手关系好,那这锦衣卫到底是姓朱还是姓蒋? 所以,历代的锦衣卫一把手跟二把手之间,必然是不和的,且这种不和,还是无法通过时间改善的情况。 唯有这样,坐在龙椅上的人才能放心使用这个暴力机构。 “陈大人,快快请起。”朱英说着,端详着面前的人。 与蒋瓛不同的类型,此人生得要更斯文一些,但只要仔细看此人的双手,就知道,这个印象纯粹是骗人。 这双手上是有功夫的,此人恐怕擅长掌法。 见皇长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陈武峰心中也不禁暗道:“没想到皇长孙眼睛还挺毒?” 早就听闻这位皇长孙的威名了,听说昨日这位皇长孙直接击毙了一个刺客,从刺客手里救下了一个锦衣卫。 后来还直接震住了秦王,现在一看,这传闻倒不像是假的了。 本就因着朱英身份而恭敬的男人,神情间越发多了几分郑重。 他态度恭敬地请朱英往里走,朱英抬头打量着面前的昭狱,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按照原本的历史线,在洪武二十六年,洪武大帝就会撤销锦衣卫,直到永乐年间,锦衣卫才会重新出现在人前。 他原本以为昭狱早在几年前就没了,毕竟历史记载中,也有着类似的记载。 如今他能过来,至少这里的昭狱目前还是存在着的。 陈武峰将人一直带到了一个庭院里,然后又让人搬来了太师椅,请皇长孙落座。 朱英坐下后,示意可以开始了。 “将主犯带上来!”随着陈武峰的一声令下,立刻就有锦衣卫押着十几人走过来。 “跪下!”见有人还想着不跪,后面的锦衣卫对着他的关节就是一下。 一阵噗通声后,这十几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因着是为了皇长孙进行的这场审问,所以陈武峰这个指挥同知亲自来。 本来他还担心,因为中途必然会用刑具,而锦衣卫的刑具那都是让人看着都胆寒的,这位皇长孙会守不住。 结果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皇长孙就这么坐在那里,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既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呕吐的情况,也没有出现他担心的心软的情况。 将这位皇长孙送走时,陈武峰脸色凝重,一旁的心腹不解地低声问道:“同知大人,您是在担心什么?” “皇长孙……更像陛下啊。”陈武峰沉默了下后,说道。 他之前得到的消息,众人都是在说,这位皇长孙酷似已逝的太子。 而太子他是熟悉的,可以用一切美好的辞藻来形容,堪称是完美。 但也正因为如此,“仁厚”等美好的形容,也可以用在太子身上。 太子就曾对他们锦衣卫的行为颇有微词,觉得他们过于残酷了。 但相比于太子,这位皇长孙又过于冷静了。 说皇长孙性情暴戾吧,在他审问犯人的过程中,这位皇长孙一直都没有出声,虽未阻拦,但同样也没有喝令他们加刑。 对于主犯中有人趁机诅咒唾骂皇长孙的行为,皇长孙似乎也并不动怒。 就这样的心态,就不能说是暴戾。 因为皇长孙的情绪非常稳定,一点都没有被激怒。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冷静,才更让陈武峰胆寒。 一个暴戾的掌权者,让人恐惧。 但一个冷静的残酷掌权者,就不仅仅是让人恐惧了。 想到皇长孙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陈武峰将后面想说的话全部都咽了下去,喝令周围人:“将主犯全部押回去,记住,在行刑之前,一个都不准死了!这可是皇长孙的命令!” “是!”众人应声如雷。 当情报送到朱元璋面前时,朱元璋却不觉得这样的大孙子不像太子有什么不好,他自言自语道:“不愧是英儿,与朕,与太子,都这般像!” 英儿身上既有着太子的一面,又有着他的一面,这岂不是更好? 旁边的人听了,再次认识到了陛下对皇长孙的偏心。 换成是其他皇子皇孙,恐怕不会得到陛下这样的评价。 但换成是皇长孙,那么,无论皇长孙做什么,皇上都能为皇长孙的行为找到合适的理由! 这就是圣眷! 消息晚了几天,直到那十几人被押上了法场,被通知全体去观刑的众藩王们,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了前几日发生了什么。 他们中提前知道了一点内幕的秦王,已被幽禁在了府邸,就算是今日这样的情况,都没被允许出来。 而朱棣虽不知道秦王做了什么,但前几日的灯会上出了事,有人欲刺杀皇长孙,这件事他却是听说了。 而父皇今日让他们这些人过来,是为了什么,他自然也是想明白了。 敲山震虎。 父皇这是在用这些人的下场,以及秦王朱樉的下场,来警告在场的所有藩王。 朱棣的脸上也难得没了什么好表情。 任谁发现,就算自己再努力,在父皇眼里,也不如大哥的儿子时,大概心情都会很微妙。 二十几个藩王中,有人脸上带着茫然之色,也不知是真茫然,还是故意装成了这副蠢样。 朱棣紧锁双眉,还真就这么定睛看着,直到那十几人死了,这才转过身,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往回走。 耳畔有人在干呕出声,朝那边看去,不是他的五弟又是谁? 这个老五啊,还是老样子。 朱棣迈步就朝着老五走过去,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先他一步走到了老五的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老五竟没朝他这边看一眼,就跟着对方走了。 朱棣:“……” 那是宫里的太监? 看着有些眼熟,似是在皇长孙身边服侍的太监? 第一百五十三章 签订契约 皇长孙派人来请老五过去? 这是要做什么? 朱棣下意识走了过去,本想着,老五看到他走过来,总要迟疑一下再跟着走吧? 只要有这么一个停顿的时间,他走过去了,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拦下老五。 就算老五真要去,他也可以找借口跟着一起去? 难道他这个做四叔的要去,皇长孙手底下的太监还敢拦着不成? 朱棣是真怕老五被人给卖了,还要替对方数钱。 按说,皇室子弟就算是再傻白甜的人,傻白甜的程度也有限。 可他这个五弟却是真不一样。 从出生起,就有些羸弱。 渐渐长成后,竟是对医药方面有了兴趣。 不,已不能说是有兴趣了,都可以说是痴迷了。 一个痴迷医药的皇子,性子方面是真的容易被人给坑死。 朱棣心里起急,原本的步子已是够大,速度则又是加快了。 结果就在他快要走过去的时候,老五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跟着那个小太监转身走了。 “老五!”没办法,朱棣只能喊了一声。 周王朱橚转过身,朝着他挥了挥手,那个意思,仿佛是在说,四哥,弟弟正忙着呢,有事回去再说哈! 朱棣:“……” 就是这一无语的工夫,人家已经上了马车,直接走了。 晋王恰好从朱棣身边走过去,嗤笑了一声。 朱棣:“……” 这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朱棣对这几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很无奈。 二哥脑子越发有毛病了也就算了,他也知道二哥有心结,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大哥,所以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有着一种想要拉所有人一起完蛋的趋向。 三哥跟他不对付,他也理解,谁让他当初的确是告了三哥的黑状呢? 可老五就变得有点快了啊。 再傻白甜,这就不是一个能跟人迅速将关系搞好了的长袖善舞的人啊! 还是说,其实问题不是出在老五身上,而是出在那个将老五叫走的人身上? “朱雄英……” 这个大侄子,不简单啊。 …… “五叔,坐。”被朱棣认为不简单的朱英,没有将周王请到宫里去,而是另找了个酒楼的雅间,饭菜都准备好了,请周王落座。 周王曾奉命带了这个大侄子几日,大侄子去见那些藩王,都是他领着去的。 虽然只有数日工夫,但在所有藩王里,周王的确是与朱英关系最好的一个。 周王开门见山地问道:“英儿,你是有事找我?” 朱英知道这个五叔不是一个喜欢搞政治或是社交的人,虽看起来脾气很好,但其实性格很直。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就会比较自在,朱英也开门见山地回道:“五叔似乎很喜欢辣椒?再过十几日,藩王就该返回封地了,五叔,到时侄儿除了几车土豆,再额外送你一车辣椒,如何?” “当真?”周王惊讶道,“辣椒可是稀罕物,整个大明貌似就只有你这里才有吧?你要送我这么多?这可是价比黄金的好东西!” 别说是辣椒了,就是其他调料、香料,大多价格昂贵。 辣椒这东西,以周王对植物的关注程度,就只在大侄子这里品尝过,当然知道辣椒的价值了。 朱英含笑说道:“还有辣椒种子,待五叔回去,可以试着种一种,若是能种出来,五叔以后就可以实现辣椒自由了。” 最后半句话,周王虽然能听懂,却觉得这样的说法怪怪的。 不过,他的注意力没放在这上面,一想到辣椒种子都能给他,周王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这样的好东西,一旦他回去能试种成功,那就不仅仅是能实现自己吃辣椒自由了,他甚至可以让王府的人卖辣椒! 这样的好东西,必然能让他的小金库迅速丰盈起来。 “只是,这辣椒……这样金贵,开封可适合种植?”朱橚迟疑着说道。 朱英心想,怎么可能不适合? 后世的开封,在种辣椒方面有着非常完善的产业链,在开封的一些地方,甚至将种植辣椒当做了主要经济来源。 那地方可太适合种植辣椒了。 他安抚周王道:“五叔放心就是,开封实是适合种植辣椒。只要官府大力推广,只需三五年,辣椒或许能成为开封农人的主要经济来源。五叔可莫要小看了种植辣椒,它的产量颇高,以后完全可以广为种植,不仅卖向大明全境,还可卖到大明之外去。” 朱英给周王朱橚勾画出的美好未来,让周王朱橚怦然心动。 若真能如此……开封岂不是要富了? 但这样的好东西,大侄子总不能是白白给他吧? 朱橚兴奋的情绪顿时回落了回来,有点迟疑地看向朱英,问道:“总不能让你吃亏,这辣椒可是你先种出来的……” “所以,咱们可以先签订一个契约,头三年,我提供种子给五叔你,但除了五叔自用的辣椒,其他辣椒,都要优先卖给我……” 说着,朱英竟拿出几张纸,递给了朱橚。 朱橚一张张翻看着,初时是有点茫然,越看越是惊讶,等全部看完之后,再看向大侄子时,已是佩服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袋,才能想出这样的合作模式啊? 其实朱英给出的合作方案,就是后世最简单的那种企业与村镇签订的种植、养殖合同。 一方提供羊羔、鸡仔或是种子,对方负责养殖、种植,到了收获的时候,优先被企业收购。 若是一方违约,则需要赔付违约金。 但若是遇到了天灾之类人力无法挽救的事,赔偿事宜则另有规定。 总之,站在已成型的巨人的肩膀上,自然是显得十分缜密、全面。 也难怪一下子就震住了周王。 朱英说道:“若无异议,临走前就签了这个契约,五叔你可以回去先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不用考虑了,就是它了!”结果,周王倒是十分光棍儿,看着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结果直接一拍桌子,拍了板。 等到带着“合同”,乘坐着马车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处,发现朱棣已是在他家里等候多时了,朱橚才算是回过神来。 而几句话就问出他是去做了什么的朱棣,眉尖跟心脏同时猛地一跳:老五不会是被坑了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皇长孙真有这样的才能 “你说,皇长孙给了你很大优惠,让你帮着种植辣椒?” 朱棣嘴角抽动着,强忍着无语才没有继续说出后面的话来。 但他的表情却已是将他此刻的心情如实表达了出来。 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天降馅饼的好事? 若有,大多数都是陷阱! 周王朱橚一看就看出了四哥的真实想法,他也跟着无语了。 四哥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心底很好的,可就有个问题,那就是,疑心重! 要不是因为疑心重,也不至于在当初选择“先下手为强”,去告了三哥的黑状。 虽然四哥的担心也不是完全多余,他们这些兄弟哪怕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其实也多半是谁都不服谁,喜欢互相使个小绊子什么的。 谁让他们都不是储君,只是普通藩王,而普通藩王根本无需“贤良”,有点毛病其实更能让父皇放心呢。 周王有时候都不知道,这些兄弟彼此之间的不满、争斗,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做戏给外人看了。 或许一开始是为了做戏,但做戏久了,也就容易弄假成真。 顶着四哥质疑他脑袋是不是真有了问题的怀疑目光,周王没好气地将“合同”拿出来,递给朱棣,还要提醒四哥:“别弄坏了啊!一会儿我就要好好收起来了!” 虽然以他跟大侄子的身份、地位,根本无需搞这种契约。 但当时大侄子提出要签这个契约,提得太自然了,他也没意识到亲叔侄合作居然还要签个契约有多奇怪,竟也就这么顺势签了。 被老五提醒了这么一句后,朱棣越发怀疑老五是脑袋坏掉了。 亲叔侄合作,签订契约也就罢了,但他实在是难以相信大侄子是真想帮老五搞好开封的经济。 就算是奔着共赢去的……在有朱允炆这个例子摆在前面的情况下,他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样的小辈。 毕竟是隔了一辈,不想是他们这些亲兄弟,哪怕是彼此打出了活人脑子,但还是有点真感情在的。 隔了一辈的侄子,再有血缘关系,又没怎么相处过,能有什么真感情呢? 朱棣带着这样的想法,自然是用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待“合同”上内容的,但当他真的看进去之后,一直锁着的眉,却慢慢松开了。 “四哥,怎么样,我就说,他不可能是在哄骗我吧!” 周王对别人的情绪变化或许观察不到位,但四哥跟他感情最好,两兄弟小时候更是一起长大的,周王对朱棣的情绪变化的感知,甚至到了敏锐的程度。 朱棣又没故意绷着情绪,所以周王立刻就察觉到了四哥态度上的松动。 朱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但他若真想哄骗你,你被他卖了也必然还要帮他数钱。你这样的性子……” 其实朱棣更想说:你这样的脑袋…… 但到底是亲弟弟,大家都是人到中年了,还是要给对方留一点面子的。 周王朱橚嘿嘿笑道:“四哥,你就说,这契约内容如何吧?” 那个嘴脸,真是让朱棣看了都想揍人。 可谁让这是他亲弟弟呢! 只能忍了! 朱棣又仔细将契约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份契约写得是真好。 不知道是哪位高人为皇长孙列出来的,这样的高人,若能考中了进士,做了官,怕是一个在吏部做事的人才! 不过,一般拥有这样能力的人,在考科举方面往往就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能考上科举的,往往都是一些在治国之策上有些想法的人。 像是能列出这样内容的人,往往只能为吏。 若是为吏,去哪里为吏不成? 其实也没必要非要留在应天府啊! 这种国家首都的所在,做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若是能将这个人才挖到手,挖去了他的封地,起码能让对方做官。 就算只是微末小官,在身份上也是改换门庭了不是? 朱棣想着这些,就试探着问弟弟:“不知想出这个办法的,是哪一位?皇长孙没提过?” 他其实这么问,也没抱太大期望。 只要不是个傻子,有这样的人才必是要藏着掖着的。 就算是不能做官,也可以指派对方做不少事。 皇长孙应该不会主动提及给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谁吧? 结果就听到老五说道:“你问这办法是谁提出来的?四哥,你怎么糊涂了?还能有谁啊,当然是咱们大侄子了!” 朱棣看傻子一样看回去:“你觉得这是皇长孙能想出来的办法?” 该说这个傻弟弟什么好呢! 居然连这里面的道理都想不清楚? 这个傻弟弟啊,不愧是皇室中第一的傻白甜。 周王同样用“四哥你怎么傻了?”的眼神回看了回去:“怎么不能是大侄子想出来的办法?你忘了朱家铺子之前卖的那些东西了?那些可都是大侄子想出来的点子!若真有旁人帮忙,那这样的人才岂能掩得这么严实?再说,以大侄子的身份,也没这个必要啊!你真以为善行商贾之事对咱们皇室中人是什么好评价?” 也是哈。 朱棣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老五说的有道理啊。 皇长孙就算是想要搞出好名声,搞土豆这类农作物是可行的,因为这涉及到了民生问题。 可搞商贾之事,这可不是什么添光彩的好事。 就算是搞出了大名堂,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优点,而是污点! 越是有名气,这污点就越大! 所以……这个办法,真是皇长孙自己想出来的? 皇长孙真有这样的才能? 排除掉其他可能,当这种可能成为最大的可能时,朱棣的表情顿时微妙了起来。 “四哥,我就说,你平时想得太多了。人吧,想太少不好,但凡事都想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看你,才多大,都有白头发了。我这里有一些百年何首乌,正好带回了应天,一会儿你走的时候,直接带上……”周王一看,顿时有了一种大获全胜之感,嘴里不断唠叨着。 朱棣一听到老五提及药材,就脑仁儿疼。 不用问,那些所谓的百年何首乌,说不定就是老五自己亲自去山里采的! 堂堂一国亲王,居然行这等事,也难怪跟皇长孙投脾气。 “临走前,我打算私下去见一见这个侄子。”朱棣沉默了下后,说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皇长孙是粗鄙武夫 可惜,因着朱元璋随后就分了土豆给一众儿子,为了将土豆提前运回去,并且安排人手来种植,不耽误了农期,还要派人忙碌春耕的很多事,二十几个藩王在不久之后就都匆匆离开了。 换成是不怎么负责的藩王,那自然是不必太着急。 但燕王朱棣显然不在此列。 作为一个对封地内的农事很在意的藩王,他甚至算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个。 周王倒是不用着急,他的世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因他平时醉心采药、炮制药材等,世子早就已经算是代理藩王。 当皇长孙再次派人请他过去时,周王还觉得,大侄子大概是跟他处出感情来了?所以得知他要走,要再与他聚一聚? 结果被约到了地方后,就被对方的一番话给惊到了。 不是吧? 皇长孙怎么会知道他儿子们的情况? 对方居然开门见山地提醒他,回去后要注意庶子们的教育问题,不可让他们胡作非为,要多关注他们的行为跟心理健康。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能听出皇长孙还是提醒他为主,可为什么要提醒他这件事,皇长孙到底有着什么深意,却让周王不得不深思。 要知道,二十几个藩王,除了嫡子之外,庶子基本人人都有几个,甚至是十几个,人数那可就太多了。 莫说是一个刚刚归来的皇长孙了,就算是他的父皇,也未必能认得所有亲孙子。 除非…… 除非锦衣卫出马,提前查探到了什么,有了什么证据,重点对某个人有了关注,才能让远在应天府的皇长孙,知道一群身在开封的藩王庶子的情况。 因为皇长孙也没有明说那些庶子中到底是哪个犯了事,所以周王只能苦涩地想着,待回去之后,就好生约束这些儿子,最好是请几个大儒,将这些无论是不是喜欢读书的儿子都按住,让他们少出来招惹是非。 望着周王一脸迷茫地离开,朱英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想明白地提醒周王:你那个次子朱有爋不是个玩意儿,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曾经为了荣华富贵,卖父卖兄,将你给坑惨了! 但这话,他一是不能说,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也永远不可能再发生了。 二是,他也不愿意不教而诛。 事情既是还没有发生,也永远不会再有这件事发生,那只要让周王约束庶子们,曾经在历史线上坑了爹的玩意儿,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老实本分只享受着荣华的富贵闲人呢? 所以说,有时候知道历史上一些人会做的事,他能做的也只是预防、提前解决,但该怎么解决,该怎么提前预防,却又是一门不能只简单粗暴来解决的学问了。 “殿下,皇上请您过去。”太监小景子快步走进来,含笑提醒道。 作为一个天天都要陪着皇帝用餐,还要监督皇帝用餐的人,朱英如今在宫里众人眼里的地位,已是直逼当年的太子朱标了。 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刚刚回归的皇长孙就能达到这样的标准,甚至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朱英也有些饿了,不再想这些事,点头道:“那就走吧。” …… “王老弟,你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 “张兄,咱们彼此彼此啊。” 两个同时入城的车队的主人,在略休息之后,就约着见了面,一见面,就互相调侃了一句。 待仆从下去,其中一人就感慨道:“这次皇长孙举办赏花宴,只约了咱们商贾,外界可是众说纷纭啊,不过,不管他们如何说,愚兄对皇长孙可是早就景仰得很。哪怕不是皇长孙,只凭着他当初能够翻手为、覆手为雨,让整个京城的商贾都被他压制,这份能力,就仿若财神下凡啊!” 可惜,对方居然是皇长孙,这样的身份,必然不会再亲自经商了。若非如此,以后大明怕又要出一个可以比肩苏州沈家的大商之家了! 但又一想,再出名的商人,又如何能比得上皇子凤孙来得尊贵呢? 另一个王姓商人,却突然愤慨说道:“张兄,你一路行来,可听说过那个传闻?” 啊?那个传闻?哪个传闻? 张姓商人先是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说皇长孙是一介武夫……那个传闻?” 这话光是叙述出来,都让张姓商人的脸色跟着沉下来。 他当然也听说了。 不仅是他们两个,恐怕现在很多来赴宴的商人也都听说了。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文人搞出来的鬼,恐怕是背后有什么力量推波助澜,才让皇长孙“不尊重读书人”、“喜行商贾之事”、“粗鄙武夫”的传闻被广而告之。 在读书人中,这种传闻传得尤其猖獗。 若不是皇长孙乃是正经的嫡长孙,在名分上有着绝对的优势,让正统文人都不敢轻易质疑,关于皇长孙的这些传闻恐怕会更难听一些。 “哼!依我看,必是那些读书人搞出来的鬼,他们是不高兴了,觉得皇长孙举办的第一场赏花宴,竟是邀请我们这些商贾,觉得丢了脸,觉得皇长孙不尊重读书人,这才有了现在各路传闻。” 是,秀才造反造不成。 可读书人的那张嘴啊,若是刻薄起来,也是真刻薄! 但哪怕被刻薄的对象是皇长孙,只要读书人都认为他们说的没问题,在法不责众的情况下,这些读书人也必然不会有什么事情。 唯一受到损失的,就是处于舆论中心的皇长孙了。 而导致皇长孙出现这种麻烦的商贾们,其实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这些传闻,皇长孙可是听说了? 若是听说了,会不会后悔见他们?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这就导致原本已经得了请帖的商贾中,有一小部分人“临阵脱逃”,将贵若千金的请帖倒手就卖了出去。 王姓商人之所以没有选择这么做,是他坚信,一个能在身份没有回归之前就搞出大动静的皇孙,不可能对这样的舆论攻击毫无反应。 “你看着吧,我觉得,皇长孙对此,必有反应。” 而他们做的,就是等着看皇长孙会怎么做。 与此同时,早就听过这些传闻的朱英,在得知一众商人都陆续到齐了之后,突然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粗鄙武夫?看来,是时候打脸一下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放异彩 “英儿,你拦着朕不让朕下旨治他们的罪,可是想要用其他办法打他们的脸?” 在赏花宴开始的前一天,朱元璋忍不住问大孙子。 朱英都听说了的事,没道理朱元璋这个皇帝不知道。 要不是朱英拦着,在商人们眼里可以“法不责众”的读书人们早就遭殃了。 在晚年的洪武大帝眼里,从来就没有“法不责众”这个词! 让他真不爽的,哪怕是千万人,亦杀之! 朱英可是太清楚他爷爷是个什么性格了。 让他爷爷出手? 还不得杀红了眼? 所以他当时就摇头表示,这件事自己会处理。 听到爷爷询问,朱英就说:“与其治他们的罪,何不用他们的矛去击他们的盾?” 朱元璋愣了下,“你莫非是想要用诗词打脸他们?” 他倒是不知大孙子在诗文上还擅长啊! 大孙子读书的确是不少,但更多的还是爱读史书、兵书、农书,对诗词并无什么兴趣。 老朱还真不知道大孙子竟有这样的底气,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大孙子了,但其实还是远远不够啊! 朱英笑了笑,道:“爷爷,您就等着孙儿打烂他们的脸!” “有志气!爷爷等着听你的好消息!”一见大孙子这样有信心,朱元璋顿时十分捧场地率先夸奖起来。 旁边的大太监低垂着脑袋,虽不敢表露出分毫,但却忍不住无语了下。 陛下对皇长孙还真是有信心啊!虽然皇长孙的确是英姿勃勃,很有太子之风。 可问题就来了,还没病逝前的太子,也并不怎么擅长诗词一道啊! 读书多是一方面,但大多数储君学习的都是基础学问以及治国之策,读书多,不代表就文才卓绝! 只能说,样样都无短板,这就够了。 皇长孙要用诗词一道来打烂那些传闲话的读书人的脸,这……的确是有志气,可到底有没有这两把刷子……还真是让人担心啊! 但明显朱元璋已是信了,不仅信了,还打算等赏花宴结束,就让人将大孙子的大作传播开来,务必要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他老朱家也是能出文化人的! 朱英安抚住了朱元璋,回去后也没怎么看书,仿佛对明日的赏花宴毫不担心。 这样的淡定自若,让他身边的人也逐渐有信心起来。 就像是老朱看朱英是有着一层滤镜的,在朱英身边待久了的人,同样对皇长孙有着一层滤镜。 透过滤镜去看,皇长孙那是样样都好,人中龙凤! “皇长孙虽从未做过诗,但这次在赏花宴上必然能大放异彩!”众人也开始坚信起来。 入睡前的朱英却想着:“我何必非要与他们比真才实学?若要做合格帝王,脸皮就要足够厚,我既是知道后世那么多好诗词,择一些在必要时一用,又有何不可?” 所有准备盯着明日赏花宴情况的人们,可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帝王在此刻就已是有了很厚的脸皮。 他们想的是,明日受邀的商人之中可有他们的人,到时候皇长孙要怎么举办宴会,是不是粗鄙可笑,事后他们皆能知晓。 皇长孙既不尊重读书人,还如此厚待商贾,必是粗鄙武夫、满身铜臭味,他们这些读书人可要趁着这个机会,将皇长孙的这种喜好给扳回来。 对方作为皇上的嫡长孙,怎能行这样的事? 而他们读圣贤书,如何能看着皇长孙走错了路而不理会? 所以,待明日之后,关于赏花会上的内容,必然会迅速传播开来,为皇长孙的“粗鄙”再添砖瓦。 天蒙蒙亮时,朱英已是起来,洗漱完毕后,就去了前面,与比他起得更早的朱元璋一起用早膳。 在住进宫里后,朱英可算是知道老朱的真正作息了。 不得不说,跟后世的子孙相比,老朱是真的勤勉! 要不是能臣还有一些,估计能被活活累死! “爷爷,如今还冷,您每日何必起这么早?”朱英陪着朱元璋用完了饭后,又陪着他坐了一会儿,就看到老朱已摆出了要办公的架势,顿时无奈说道。 朱元璋却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笑着说:“每日事情这么多,早忙完,可以早歇息。” 朱英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朱元璋的脸上,却又顿住了。 等到他乘坐着马车往宫外行去时,他再次回想起了这段小插曲,忍不住叹一口气。 在那一刻,他其实突然就明白了爷爷为何要这样忙碌。 还是因为太子突然病逝,让这位老人有了强烈的危机感吧。 不仅是来自情感上的伤害,在其他方面,太子朱标的骤然离世,也给老朱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若太子朱标未去世,老朱此刻怕已是慢慢将手里的事情交接给太子了。 一个青壮且有子嗣的太子,又那样完美,当老子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可太子却突然病逝了,多年培养的继承人没了,再换其他继承人,就算继承人本身优秀,可很多与优秀无关的事,那都是要命的事。 一个威望不高的继承人,如何能压服得住朝堂上的臣子?如何压服得住二十几个成年叔叔? 如何去压制大明周边一直虎视眈眈的外敌? 如今的大明,只是看着繁荣昌盛,实则内忧外患随时都可能爆发。 老朱这是在用自己的精血来为以后的继承人尽量扫清麻烦啊。 所以,他这次赏花宴,也是一次很好的亮相机会。 …… “草民见过皇长孙殿下!”当赏花宴终于开始后,已经到了的一百人,纷纷向到来的朱英行礼。 朱英身着便服,看着颇有几分文气,含笑说道:“大家无需多礼,都平身吧。” 又吩咐人,将饭菜、果点都上了,然后就开始了赏花宴的内容。 前面的没什么,都是一些歌舞表演之类。 等到气氛终于热烈起来之后,众人就听到皇长孙突然提议道:“听说诸位虽是行商之人,但在家里都读过书,既是赏花宴,岂能有花有竹却无诗词?不如,就请诸位一人做一首诗词来助兴,如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震惊四座的诗 众人一听,倒也不觉意外。 这时代办赏花宴,无论参加的人是谁,基本都有作诗这样的环节。 这甚至无关参与者的成分,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事了。 敢来的商人们,个个都已是准备了一些诗词。 就算自己水平不够,也可以提前请人代笔写一些,然后将它们背熟。 无非就是一些大标题的作品,就算是略有一些跑题,在全是商人的赏花宴上,也不会真有人介意的。 大家玩的就是一个气氛! 如今皇长孙给出了这样的提议,大家都热烈响应。 有商人更是提议,不如玩流觞或是投壶,以此来增加写诗的趣味性。 朱英直接准了。 本来还只是为了应付差事,结果,当他们被引到了一处流水处时,顿时就被这里的场景给惊住了。 “这里可真是……巧夺天工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人惊叹道。 不仅是因为附近有着大片的青竹,有着小桥流水,更因为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半遮掩之下,既是在屋中,又是在院中! 头顶的琉璃,既能防雨,又无损阳光投射下来。 甚至在人们无需抬头去看,一条彩虹,就一直半浮在眼前。 一个商人人没醉,就已是仿佛醉了一样,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彩虹。 结果自然是摸了个空。 但这场面之梦幻,却非简单几句话就能形容。 便是本身并无几分雅意的商人们,也都几乎沉醉在了这梦幻之景中。 还是有人出声感慨、称赞,随着声音渐大,众人才陆续从这种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对皇长孙受宠程度的新认知! 在他们看来,大商人奢侈,这正常,就算是用金子打水漂,这都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可皇室中人,便是再奢侈,其实也是有一点限度的。 不是因为皇子凤孙缺银子,而是若没有就封,那么,身处应天府必然是要被朝臣们监督的,能在这种地方搞出这样奢侈的庄园,若背后无陛下的大力支持,根本不可能办到啊! 御史们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吧! 皇长孙该是何等受宠,才能在应天府搞出这样的庄园啊? “难道是陛下掏了银子?”有人嘀咕着。 他身旁的人立刻就鄙夷看过来:“你傻了?难道皇长孙还会缺银子?” “皇长孙怎么就不能缺……” 哦,是了,他们这位皇长孙还真的不会缺银子。 皇室里的人谁穷,他们这位大殿下也不会穷。 因为皇长孙殿下手里捏着白糖跟羊毛制品的生意啊! 在皇长孙还没有回归时,不光是应天府的商人们虎视眈眈,就连他们这些外地的商人,也都对皇长孙的生意有一点垂涎。 羊毛制品还是其次,白糖是真的让人垂涎啊! 有着这两个大生意,皇长孙的小金库恐怕已经比陛下的小金库还要丰盈了吧?有人甚至生出了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感慨也感慨过了,游戏终于开始。 流觞这个游戏,从古至今,都很流行。 这游戏,亦称为流杯、传杯。 这算是个非常古老的酒令游戏,起源于修禊活动。 觞为古代酒器,多为木制,底部有托,易于漂浮。 朱英就让人寻了这样的杯子,还准备了大片的绿叶。 这时候还没有荷叶,但用大片的绿叶也完全可行。 只要能够使其漂浮就成。 一般来说,玩这个,比较急的小溪,其实是比较合适的。 不过,这个地方虽是人工引来的小溪,也是活水,清澈见底,甚至还能看到几尾鱼,玩这个完全没问题。 流杯顺着小溪水被推着走,当走到谁的面前,流杯不怎么动了,那么,这个人就要将里面的酒水喝了,然后吟诗一首。 因为是从远处的地方被推着滑过来,推动的人是侍者,流杯的动与停都是看当时的风以及它自己的“想法”,人人皆有可能。 就连朱英,也跪坐在了溪水旁,算是一个参赛者。 但谁都没觉得这流杯会停在皇长孙的面前。 这么多人,百分之一的几率啊! 事实也的确如此,前面几次,都是轮到了旁人。 有人格外“倒霉”,竟是连喝了两杯,吟诵了两首诗。 但说他倒霉,他又是幸运的。 旁人都看到皇长孙仔细倾听着,甚至还夸赞点评了几句。 哪怕在这里的人都比皇长孙的年纪大,可一群商人,论地位,与皇长孙之间,那就是云泥之差! 皇长孙竟然能够点评他们,这种地位相差太悬殊的两种人光是能坐在一起,地位低的人能被点评一番,就已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了! 这个人,也太幸运了吧!有人望向这个商人的眼睛里,甚至都要冒出火来了! 那是羡慕之火,亦是嫉妒之火! “来了,来了!”又一个流杯飘了过来。 很多早有“准备”的商人,都巴不得这个流杯传到自己面前就停下来! 每一个流杯路过的人,都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流杯,似乎用意念就能逼停这只流杯。 但流杯却被水流推着,继续慢慢前行。 “咦?”有人已是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流杯怎么像是朝着……皇长孙而去? 商人中有人擅长这个游戏,能通过流杯的速度变化,以及风速、水速,大致推断出每一只流杯能飘在谁的面前才会停下。 他盯着这只流过去的杯子,结果就发现,这只可能会停下来的位置,恰是皇长孙待的位置!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流杯在朱英的面前停了下来。 “皇长孙,流杯到您面前了!”有人凑趣地笑道。 朱英哈哈一笑,将杯子拿起来,直接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时候的酒,对朱英来说,实在是清淡极了。 莫说只是这么喝一杯,就是连干一小坛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围人一看,都轰然叫好。 朱英放下杯子,略一沉吟,就念出了一首诗。 他们这次玩游戏,吟诗也有大标题,是以花、春色或是松竹为题。 只要是符合题目即可。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朱英慢慢地念出了这首诗,还没等全部念完,现场就已是一片安静。 第一百五十八章 更令人震惊的美食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皇长孙。 这样的诗……这是皇长孙所作? 这可能吗? 这样的诗…… 朱英对此并不意外,这可是后世郑板桥所作,那是谁?那可是扬州八怪之一! 他可不光是为了展露才学,才当众念了这首诗。 而是为了表明他的一个态度。 至于文学,在他看来,能用即可。 这一点,他承认很没有文人的精神。 不过他也本来没打算做什么文人,他过去是商人,以后会是政客。 脸皮厚是成功的要素之一。 所以朱英此刻神情淡淡的扫过去,凡是与朱英目光对上的人,都在恍惚了一下后,收回了目光。 无论他们信不信此诗是皇长孙做的,但这样的诗之前从未出现过,今日从皇长孙的口中传出来,必能千古留名了! 他们这些参与这场赏花宴的人,是不是也能跟着这首诗,一起被人记录下来? 不光是在当下被人羡慕,在更久之后,依旧被后人所艳羡? 有些人脑子活泛,已是快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向皇长孙时,已是面露惊喜之色。 能来这里的商人,有几个是蠢的? 无非就是更聪明与聪明的区别,就算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看到了其他人兴奋到了脸上泛起红晕时,也跟着反应了过来。 这样的好诗,还是从皇长孙口中吟诵出来的,必能引起大轰动! 他们这些人定要跟着一起出名了! 但愿这诗的原主人不要跳出来啊!有人在心里想着。 至于这诗到底是不是皇长孙自己做的,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没有人跳出来跟皇长孙争这首诗的归属权,那这首诗就可以被安在皇长孙的头上。 莫说是他们这些提前就让人代笔写了不少诗词背熟而来的商人了,就算是那些有了功名跟文名的读书人,也不是个个都能在现场诗兴大发啊,也是提前就准备了许多以备不及之需,甚至也有人请父兄代笔,帮着准备一点好诗词,这在一些半瓶水却又有着一些传承的人家里,也不是绝无仅有的。 以前可还出过为了一两句诗词,就对着亲人朋友下毒手,就为了抢夺那一句半句好诗词归属权的读书人呢。 跟这些人相比,只是花重金或是给好处来“买”诗,实在是不值一提。 见众人只是震惊了一瞬,各种夸赞声就如海潮一般涌来。 朱英对此还算满意,商人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不重要,是不是听话、乖觉、识时务,这才重要。 只看这些人的反应能力,都不是什么蠢人,这就好办了。 他回头就可以从中挑选一些人为他做事,共同发财了。 有了皇长孙的这首诗出现,又陆续玩了几次流杯,其他人精心准备的诗就都让人觉得闻之无味了。 朱英见状,就邀请大家继续走下一个流程,游玩! 但他让人在前面引路所游的地方,却不是大众意义上的花园子,而是混在花园子里的一个美食品鉴会。 一个个侍女,捧着盖着的大盘子走过来,将它们一一摆放在了桌上。 随着一个个的盖子被揭开,一股浓郁至极的香甜味道,顿时在众人的鼻间弥散开来。 朱英立刻就听到了一声咕噜声,不是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是有人肚子咕噜一下响了。 但却无人嘲笑这个人,因为接下来,一些人小心翼翼发出的吞咽声,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十分明显。 这固然有着大家来时不敢多吃东西,来了之后也不敢多吃东西,现在都饿了的缘故。 也与这里弥漫着的香甜味道有关。 甜! 一种光是闻,都能让人感觉到无比香甜的味道,让人们眼睛都有点发直。 因为糖在这时候十分珍贵,普通百姓几乎人人都能吃甜,因为大多数人一生都吃不到几口糖,所以无论是不是真的爱吃,这时候的普通人只要是能吃到,就都爱吃! 能来今天这场赏花宴的商人,都是豪富之人。 他们自然是不缺银子了,想吃糖,也绝对能吃得起。 按说,他们不该因为一股子香甜味道,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可这股子味道,却真的勾人得很,是他们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奇妙的味道! “殿下,这些是……”沈文玉在这百人中,是与朱英最熟悉的一个,他一直走在朱英的身侧,此刻就忍不住开口问道。 便是连他,早就吃过朱家铺子的一些美食,此刻也有些顶不住了。 朱英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这些,自然是他提供了制作方法,让御厨做出来的糕点了! 基本都是现代糕点,与这些人常吃的食物截然不同,以“新奇”二字取胜。 其中,最吸引人目光的,就是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五层奶油水果大蛋糕。 光是这卖相,就让人望着有点眼睛发直,忍不住吞咽口水。 “这些都是为大家准备的,请大家随便享用吧!”朱英没有解释这些东西是什么,而是看似大方地对着来客们微笑说道。 见众人依旧是动也不动,他也知道,自己若是不做点什么,碍于身份之差,这些人便是心里再渴望,再想尝一口,也不会有人先站出来去吃。 他朝着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侍女们立刻就有人拿着刀子出来,另外的人拿着洁白的小盘子。 随着持刀侍女的轻轻一切,五层大蛋糕率先被切下了一小块。 这一小块,就被放在了玉质的小盘子里。 朱英对沈文玉说道:“文玉,既是你先开口问了,这第一块,就由你来吃。” 是,沈文玉的确是来的商人里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一个,但与朱英的看重可没有直接关系。 朱英乃是皇长孙,在他眼里,所有商人都是一样的地位! 商人自己划分的身份地位区别,在他这里不好使! 众人带着艳羡的目光顿时落在了沈文玉的身上,若是目光能有实质,恐怕他的身上已是多出了无数个洞! 但沈文玉也不在乎! 他能够得到皇长孙的看重,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他,这重要吗? 沈文玉小心翼翼接过玉盘,用勺子轻轻挖了一勺,慢慢放入口中,随后就睁大了眼睛。 第一百五十九章 极大的利益 这蛋糕……口感可真是奇妙啊! 入口软滑香浓,仿佛入口的不是吃食,而是……云朵? 这种软滑的口感,是沈文玉过去从不曾品尝过的,点心居然还能这样做?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用了鸡蛋?白糖? 除了这两样,还有什么? 沈文玉一边吃,一边试图分析出里面的材料。 但除了他知道的面粉、白糖、鸡蛋之外,他辨别不出剩下的材料了。 若他吃过,以他的舌头,不可能尝不出分毫。 既是尝不出,就说明剩下的东西,他过去应该是没吃过的。 又是皇长孙殿下自己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相比于其他人可能会猜测这是皇长孙手下人搞出来的玩意儿,沈文玉更愿意相信这是殿下自己搞出来的。 他至今都记得殿下搞出来的辣椒酱有多么美味! 也许,这又是从海外搞回来的东西? 若是从小一直吃,他未必就会觉得这蛋糕有多么惊为天人,可头一次尝,光是这份新鲜感,就足以让人沉迷。 沈文玉到底是沈家子弟,短暂的沉迷之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他随之浮现的又一个念头,就是这种美味,能为掌握着这门技术的人换来多大的利益? 不必问,都知道必是极大的利益! 这样的食物,哪怕是他这个苏州沈家目前很受重用的年轻子弟,都会沉迷其中,觉得甚是好吃,其他家境不如他、眼界不如他的人,又焉能免俗? 便是有人不爱吃甜食,但这样新奇甜软的口感,足以征服味蕾,让人尝上那么几次。而爱吃甜食的人,直接就会被这种美味所折服,欲罢不能。 “殿下,这蛋糕……若是在外面售卖,怕是价格不菲吧?”沈文玉掩住眼底的亮光,吞咽下这一口蛋糕后,开口说道。 “嘶!” 这小子,在想什么啊?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沈文玉,谁都没有想到,沈文玉在吃了一口之后,会直接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全都愣了下。 虽然作为商人,他们的第一个关注点也是这个吧。 但他们现在是在参加皇长孙的赏花宴,对吧? 作为第一个有幸被邀请,品尝了这种美食的人,居然先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对这种美食进行更诗情画意的称赞,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是不是显得过于功利了一点? 哪怕他们是商人,在与权贵接触时,也往往会将自己扮成一个儒雅的商人。 凡事都往儒的上面靠,仿佛这样才能摆脱身上的铜臭味! 他们之所以在来之前背诗,不就是为了继续这样的风格吗? 怎么这个姓沈的小子突然就反其道而行之了? 众商人一时之间都被沈文玉这直白的做法给搞懵了。 脑袋活泛一些的人,则开始思索沈文玉这么做的目的了。 而沈文玉在问这句话时,就看向了朱英。 朱英与他目光一对,嘴角微微勾了下,虽然神情依旧,但光是这淡淡微笑,就显示出了对沈文玉这问话的满意。 一直观察着皇长孙的人立刻拍大腿! 这沈家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啊! 原来皇长孙家竟是这样的性格? 竟然是吃这一套? 皇长孙喜欢直来直往地问答,不喜欢附庸风雅的绕弯子? 早说啊! 早知道,他们也早就开吃,然后直白地问了! 察觉到周围人气息都跟着一变,朱英越发满意了。 这个沈文玉,不愧是他挑中的第一个商人,果然懂他啊! 他邀请这些商人来品尝蛋糕,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来吃?让他们来附庸风雅的?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啊! 难道是为了向他们展露一下自己手里有多么了得的厨子? 同样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他为的可是“招商”! 若商人们被“儒”跟“风雅”束缚住,这可就偏离朱英办这个赏花宴的初衷了。 顺着沈文玉的话,朱英微笑说道:“这就要看这蛋糕……有多少人喜欢了。” 沈文玉又吃下了第二小口,再次品尝了一下,回道:“此等美味,文玉还是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便是几两银子一小块,想必也能卖得颇好。所以,喜欢,必是有许多人喜欢,但纵是手里有银子,怕是也难有这个福气享用这样的美味啊!” 说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隔壁桌子上。 隔壁桌子上摆着的同样是蛋糕,却是可以用盘子盛放着的小蛋糕了。 朱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那边的蛋糕与这个蛋糕按说是一样,不过味道略有不同。” 说着,就领着沈文玉又去了下一桌。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皇长孙将他们直接扔在了原地这件事适应良好。 开玩笑! 他们是什么人?富商而已! 那可是皇长孙! 他们能凑到皇长孙跟前说一两句话,这已是说出去极有面子的一件事了。 哪怕他们在一府一郡内都是有名的富商,但作为白身一个,若父母官要与他们为难,他们也只能认栽。 这样的地位,与皇长孙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差! “诸位,请先自便。”朱英都走到了第二排桌子前,才仿佛是想到了他们的存在,回过身,温声说道。 换成另外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商人们都要觉得这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可贵为皇长孙,却能立刻想到了他们这些人,商人们却是心头一暖,觉得皇长孙果然平易近人! 朱英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 这就是身份不同带来的不同影响。 在后世其实也是一样的,若是某位全国皆知的大佬在商宴上对着所有人客气却疏离,别人不会觉得这是对方失礼,反倒会感慨对方果然是平易近人,居然还能偶尔想到他们,关注到他们。 而换做是地位跟影响力差了几层的人去做,换来的,怕就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傲慢”的评价了。 沈文玉被皇长孙这样关怀着,吃到了第二种蛋糕时,其他客人也终于亲口尝到了大蛋糕。 每个人端着个小碟子,挖着上面的蛋糕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脸上也终于现出了惊愕之色。 个别人十分喜欢食用甜食的,更是惊为天人! 这样的点心,也太……棒了吧! 这哪里是蛋糕,分明就是天上的云! 第一百六十章 二百万两白银求一份方子 这难道就是皇宫里才有的点心? 不,不是的。 在起了这样的念头之后,所有人又都陆续否认了这样的猜测。 若是换做平民百姓,还能继续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觉得皇宫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包括点心,所以这种美味点心必然是皇宫里才有的。 但受邀来参加宴会的人都是什么人? 这些人都是各地的豪富巨商! 虽然身份上占着劣势,但他们是真的有钱! 传闻中拿金叶子打水漂来斗富的事,就算他们本人没干过,他们家中的个别人却是干过的。 宫里的很多好东西,就是他们进贡上来的。 他们能不知道宫里吃、用的大概是个什么情况?说句难听的,皇宫里的人地位那自然是尊贵的,可论起享受来,皇室中人是绝不如他们这样巨商豪富的! 但现在,这如云一样的点心一出现,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这样的担心,他们过去别说是吃过了,就是见都没有见过!不,是都不曾听闻过! 无论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好吃到了令人惊艳的地步,他们竟然从未见过,这件事本身,就已是让他们有点难以接受了。 这点心,绝非宫里的点心! 既不是宫里的点心,除去其他选择,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这是皇长孙自己弄出来的点心! 难道就如白糖一样,在皇长孙的手底下,有专门的人才能研究出这样的新品,想出这样的新意? “真是藏龙卧虎啊!”有人轻声叹道。 还有人直接嘀咕道:“这样的能人,怎么就没落到我的手里呢!” 这样的能人,无论是落在谁的手里,都能让人暴富的吧? 当然了,无论是谁搞出来了这些“发明”“新品”,外人也只会将这种点心的出现,与皇长孙挂钩。 这样的人既是落在了皇长孙手里,他们也就不用去奢望了。 在尝过了这种名为蛋糕的点心之后,他们也终于明白沈文玉之前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了。他们现在也迫切地想要知道,这种蛋糕,是不是能够在外面售卖?若是售卖,是不是能够让他们分一杯羹? 这种他们从未吃过的新型的点心,若是能在整个大明铺开了卖……不,这已不是一种点心的问题了,这是一个类型的点心! 他们光是吃过一次,就能想出无数种与这种点心相似却可以玩出花样儿来的吃法! 凡是家里有做吃食生意的,都能敏锐地看到这种蛋糕制法的风靡,已在眼前! 就像是白糖一出现,就瞬间挤占了其他糖类的市场。这种新型点心的出现,会不会也将带来这样的效果? 若真是如此,家里做吃食生意的人,是不是就该提前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出现的变革了? 有人从这种点心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但也有人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这点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若是我能学会了……”有人眼神炯炯地盯着手里的蛋糕,恨不得能盯出一个洞来。 “我滴个乖乖啊,你可乱动心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旁边的同伴听到了他小声的嘀咕,一看他直勾勾的眼神,顿时被唬了一跳,趁着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们,立刻低声警告道。 这是什么普通点心吗? 若是普通人宴会上的点心,哪怕是官员府上的点心,他们都敢品尝一番后,回去悄咪咪地仿制。 只要利益足够动人,冒点风险怎么了? 可现在已不是冒点风险的问题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他们不在大明的地界上混了,否则,哪个商人敢仿制皇长孙宴会上的点心大张旗鼓的卖啊? 就算他们身后站着一些保护伞,但对于这些保护伞来说,就算别有心思,谁又会为了一二商人,就与皇长孙直接对上? 没这个必要啊! 少一两个商人,自有其他人扑上去吞噬了好处,随之站起来。 商人这种存在,从来都是不缺的。 友人的提醒,让这个富商脑袋清醒了过来。 他遗憾地将小碟子里的蛋糕全部塞进了嘴里,吃完之后,就勒令自己不要围着剩下的大蛋糕转了,而是跟着皇长孙的脚步,继续边走边吃。 继续吃了几桌的美食后,本来已经凉了的那颗心,又再次火热起来。 “沈公子,不知殿下对这些美食是怎么看的?”趁着“休息”时间,这富商第一个找到了沈文玉,好声好气地问道。 沈文玉已是得了朱英的暗示,确定了皇长孙的确想要“拉拢”一批大商人。 虽然不是简单的用美食来合作,但有人对美食已是动了心,这自是好事一件,少了他一番唇舌。 “你想要制作蛋糕的方子?”沈文玉直接反问道。 这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让那个商人被噎了下,才点头道:“……是。” 可以啊,没有继续扭捏。 沈文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发现这个人看着只是略微面熟,此人绝不是他送出去的一百份请帖本该有的持有者。 不过,既是无名请帖,那就是可以在开始前随时变更的。 此人估计是花了重金才得了这份请帖吧? 虽不是他当初跟沈家人一起选出来的知名巨富之一,但有这样的魄力,能第一个来找他打探情况,就可以被列入可考察的范围之内。 想到殿下交给自己的任务,沈文玉就微笑说道:“其实,这方子也不能不能分享给你,不过,你想过没有,你要用什么来换这份方子?” 商人愣了下,咬咬牙,道:“我别的没有,银子倒是有一些,我愿意拿出二百万两银子,来求这份方子。” 二百万两白银求一份方子? “哪怕这蛋糕要仿制也只是时间问题?”沈文玉继续问道。 “……是!” 看来这位想要方子更真,但更想要的,是借着“献银子”这件事,向皇长孙投诚吧? 不过,他要试探的,本就是各个商人对皇长孙的诚意,二百万两银子……的确算是个诚意。 “这件事我会帮你转告皇长孙殿下,但这件事能不能成,我可说了不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冒险者与谨慎者 “你看那边,他们两个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 “还真是,那个老小子,往日就惯会钻营,没想到如今脸皮竟这样厚,跑去与一个后生攀附,实在是……” 商人与沈文玉低声嘀咕的时候,无数双眼睛已是投向了二人,吐槽的“后生”自然不是旁人,而是在这群商人里年纪最小的沈文玉。 沈文玉对此适应良好,自从皇长孙回归后,他已是习惯了一出去就被人暗搓搓盯着看了。 就连那位靠着砸重金进来的商人,亦是不慌不忙。 反正他已是赶上了热乎的,就算是有人想要效仿他,那也是第二个! 而这种事,往往都是第一个才最吃香! 无论皇长孙是否收这二百万两银子,他都算是在皇长孙这里挂上号了。 所以当两个人分开时,二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一个是志得意满,一个是神秘莫测。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本“矜持”着的商人们,也都忍不住了。 “小沈啊,咱们两家可是姻亲,你小时候,我可还抱过你呢!”第二个跑来找沈文玉的人,很快就到了,五十多岁的人,冲沈文玉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文玉也笑盈盈地跟对方寒暄,至于自己小时候被对方抱过什么的,呵,扯淡吧!他小时候不过就是个旁支子弟,这老儿家中儿女联姻也是与沈家嫡支联姻,怎么会与他这个旁支小儿有过关系? 但这么个说法,他没反驳。 双方相视一笑,像是大小两只狐狸。 沈文玉这里忙碌着,朱英那边倒是清闲。 他这个身份、这个地位,就算是有人想要往他身边凑,也不敢乱来啊!没看到皇长孙身边跟着好几个人,虽不是壮汉,但那锐利的眼神跟身上的戾气,就跟狼似的,估计他们若是就这么凑过去,就要被那些气息太过明显的人记上小本本了! 这几个人,莫非是锦衣卫? 早就领教过锦衣卫威名的人,都对皇长孙身边这几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心里都犯了嘀咕。 做商人的地位本就低,自然不会没事找事。 想跟皇长孙攀上关系,完全可以通过“中间人”沈文玉来说和,虽然这样一来,似乎就要低沈家小子一头,但苏州沈家到底曾经有过首富之名,跟苏州沈家低低头,也不是什么太过丢人的事。 再说了,为了这份请帖,他们本就已经低头一次了,有了一,还要绷着不去做二吗? “这里的风景的确布置得不错。”朱英喝着酸甜可口的果汁,环顾四周,对这里的风景还算满意。 他很是悠闲地坐在一张软塌上,毫不夸张地说,这样一张软塌所用的材料,放在后世,那绝对是国宝级的宝物。 但现在却仅仅只是他在宫外园子里随便放置的一张榻,除了吃用上面跟后世比远远不如,也没有符合他心意的娱乐产业,其他享用方面,那是真的很不错。 在后世绝对能进入娱乐圈成个三线明星的美女们,在这个园子里,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小侍女,连入宫服侍他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 没有一点手腕跟技能的人,光有一张脸,也没办法在宫里服侍他这样的皇孙。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在这所园子里亮相,是因为她们虽然技能平平,但的确是挺青春靓丽的,而且来历清白,通过几番选美选出来,就送到了这里。 宫里的人怎么选,朱英管不着。 但他这一亩三分地,自然是合着他心意来。 慢悠悠地吃着蛋糕、喝着果汁,朱英也时不时朝着沈文玉那边看一眼。 发现去找沈文玉的人,只占了一小部分,他也并不感到奇怪。 冒险者跟谨慎者,在任何群体里,都是存在的,其前者都可能只占据一小部分。 其他人的心思,则是放在了这个园子上。 这个园子是朱英还是朱家铺子少东家时盘下来的地方,朱英在回归之前,就曾在这里办过聚会,请过当时在本地的一些商人。 那些商人亦是外地来应天府做事的商人,但与今日来的这一批,已不是同一批。 朱英当日再有银子,在所有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有些运道的小辈罢了。朱家铺子看似是赚了不少银子,但被大商人所看重的,只是白糖本身所代表的价值,而非朱家铺子当时的规模。 靠着卖盐、海运等数代经营下来的大商人,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就比得上当时朱家铺子的收入了。 规模大小,后台强弱,这些都是决定性的因素。 所以朱英当时能请来的,都是一些有名气的商贾家族里的代行人。 不像是今日,来的基本都是家主或是继承人。 朱英将众人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突然问一直跟在他身旁的阿牛:“朝堂上的大人们,如今有什么动静?” 过完年已有将近两个月了,如今已是三月,藩王都回了封地,准备开始大肆种植土豆了。 而他的名字显然要随着土豆的推广而在各地散播开来,原本只在应天府以及周边地区传播的“皇长孙死而复生”一事,也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一个刚刚被压下去的事显然又要被搬上台面,被大说特说了。 那就是……立储的事。 一旦涉及这件事,便是众人真心是为了朝廷的将来考虑,也必然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他这个皇长孙无论是从名分还是从身份上,都是无可指摘的。 就算是“死而复生”这件事,在民间是以比较离奇的形式传播着的。 但在朝廷上,他爷爷讲出的故事却很正常,与离奇并无什么关系。 因为在他爷爷口中,他这个皇长孙就从来没真的死过,是因为从小被批命,需要一场盛大的死亡来骗过阴司。 他从小就被养在民间,是在爷爷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他爷爷这么说了,又有着他跟爷爷一起生活在宫外这个事实,任谁也无法从这一点来指摘他的身份合理性。 既然这方面同样是没有漏洞的,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会被人说嘴了,那就是,经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牛不知主子心里想了这么多,他听了主子询问,就老实回道:“殿下,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们的确是有些动静,最近有人商量着,是不是劝说皇上,令您专心读圣贤书,莫要再与商贾掺和在一起。” 阿牛朝着远处的商人们看了一眼,“许是因为今日举办了这场赏花宴,他们已是商量着,明日朝会上,就奏明此事。” 不得不说,他家主子举办这场赏花宴,还真是刺痛了这些朝臣的心啊。 被迎回来的皇长孙,竟不亲近“圣贤”,而去亲近商贾,这件事在大臣们看来,实在是可怕! 若不加以扼制,任由皇长孙这样发展下去,若皇长孙真成了储君,将来继承了帝位,莫非要与商人共天下? 那他们这些士大夫,又将被放在何处? 莫非要让他们与商人平起平坐? 这样荒诞的事,绝不能让其发生! 朱英听了,嗤笑了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殿下,您的意思是……他们其实还是冲着白糖、羊毛织品去的?”阿牛脑子转得不慢,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朱英嗯了一声,拿起一小块点心,慢慢吃着。 里面属于白糖跟奶油的味道,是这样香甜。 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心动呢? 这些文人啊,本身是读书人,一副看不起商贾的模样。 但这些文人的身后,无不是世家大族。 而这些大族的手里,不仅有着大片的田地,同样也拥有着一些种植园。 什么制糖啊,盐湖啊,基本都掌握在这些大族手里。 如苏州沈家这样的大商人,那的确是富可敌国。 可不如沈家这样富得显赫的大族,难道就穷了吗? 无非都是在闷声发财罢了。 这些人啊,想要针对他背后的朱家生意,到底是为了他本人好,还是为了利益……无论是他还是他爷爷,心里都清楚。 当初爷爷打天下的时候,江浙一带的文人、大地主、富商,基本都是支持张士诚。 后来爷爷得了天下,对江浙一带的文人可是恨得慌。当然了,这是外人的想法。 实际上,真是因为憎恨张士诚,所以连带着迁怒了江浙的文人? 不不不,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江浙一带的知名文人,基本都是大地主出身,而大地主与富商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富饶之地,加以重税,税收可都是用来贴补其他被乱世搞得民不聊生的地方去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江浙一带的文人,可是将他爷爷黑成了翔,不仅是现在暗搓搓在黑,以后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都在拼命黑这位洪武大帝。 啧啧。 阿牛见状,顿时眼露凶光:“那不如趁着他们还没有行动……” 朱英看他一眼,无语道:“不要什么事都喊打喊杀的。” “是!” “他们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也有一些人,是真的……脑袋僵化了。”朱英承认自己不太喜欢程朱理学,毕竟任谁知道了程朱理学导致文人变成了什么样,怕都难以喜欢起来。 但要说都是糟粕,自然也不是。 所以啊,也不能真的将不喜欢的人全都砍了。 思想这个东西,潜移默化地改变,也不是不可能。 与其让大明以后再次陷入到了无休无止的内部矛盾中去,不如大力发展经济,然后将矛盾转移到外面去。 海运,这是必要发展起来的一件事。 不过,这个也不用着急,先将内部的各方面经济都拔高一些,笼络一批人作为同盟,共同发财,这才是首先必要的。 相比于做一个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里的储君以及未来一辈子出不了京城的皇帝,朱英想要的就更多了。 一想到后世大明皇帝们只能待在一亩三分地无法出京,朱英连当皇帝的兴趣都减弱了三分。 这样的皇帝,当起来多没意思!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僵化了的脑袋开开窍。” 让他们知道一下,解决问题,并不仅仅只有一两种办法,而是可以想出更多的办法。 阿牛:“……”完全没听懂。 不过,这不妨碍他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殿下说得对! 沈文玉不愧是有着长袖善舞的沈家基因,在苏州沈家,他已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有了皇长孙的提携,更比同龄人多了底气。 这两样加在一起,就让沈文玉成为了这场赏花宴中的最佳“中介”。 通过沈文玉,至少十几个大商人,都先后表达了想要搭上皇长孙这条大船并且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而他们表达决心的方式,就是拿出绝对占据着自身产业小一半的金银、产业,用真金白银来投诚。 这种投诚方式虽然庸俗,充满了铜臭味,却十分的实在! 光用嘴说,谁不会啊? 拿出能让自己肉疼的利益,这才是表达真心的最佳方式! 至于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的人,其实已等于是第一轮就被出局了。 真以为能与皇长孙搭上线的机会,是这样随时都有的吗? 这次赏花宴,看似是赏花宴,其实就是对这些商人来说,唯一的一次最直接的机会! 除去了这个机会,再想要拥有这样一个私下直接与皇长孙接触的机会? 谈何容易? 几乎可以算是在做梦了! 想到这些,在赏花宴终于宣告结束时,看着仍在迟疑的那些大商人,知道这个内情的沈文玉,只能摇了摇头,轻叹道:“他们会后悔的。” 是啊,他们会后悔的。 不仅是后悔他们失去了与皇长孙搭上关系的最好的机会,也会在以后后悔这一次错失了搭上时代大船的机会。 不过眼下,这些陆续被送出去的大商人们,开始后悔了的,就是他们的犹豫,让他们失去了搭上皇长孙的最好机会。 “哎!”回去之后,一个大商人就忍不住叹着气,拧着眉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看好皇长孙,唱衰的舆论 没有请帖所以无法进入的商人长子,是在外面一直等着父亲出来,父子俩乘着马车回来的,见父亲回来后反倒唉声叹气,就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您不是说,这次赏花宴上一片祥和,您就算是一直没往前凑,也并未被人刁难吗?为何回来之后,还要唉声叹气呢?” 他家其实有机会拿到两份请帖的,但他父亲后来还是决定只拿下一份请帖。 他们家的地位,在整个大明的商界都能排到前十,与苏州沈家也是有着姻亲关系的。 因为这个原因,从一开始,他家就有了可以拿到请帖的机会。 但其实他父亲并不是真那么想要与这位皇长孙搭上关系,因为他们家早就已经搭上了藩王,那位藩王还是与皇长孙据说关系不算太好的秦王殿下。 秦王的脾气,举世皆知。 那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王爷。 他们家既是与秦王早就有了利益纠缠,自然就不好再侍二主了。 可若是有机会来,而自己不来,以他们家的知名度,是不是会被皇长孙记恨上?作为在秦王手底下做事的大商人,已是养成了谨慎至极的态度,不敢行错一步。 所以,来,还是要来。 但来了之后,最好是低调行事,不能太过高调。 这个度,就要把握好。 他父亲出来后,商人之子就仔细端详父亲模样,发现父亲神情间并无难堪之色,就猜到父亲并未被刁难。 这不就已经达成了他们来时的目的了吗? 为何父亲回来了,还有些闷闷不乐? 被儿子这么一问,这话商人就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为父只是觉得,错失了一个与皇长孙搭上关系的机会,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跟他一样略有些后悔的人,必不是一个两个。 像他们这样的大商人,怎么可能没有后台呢。 若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可能安生度过这些年了。 所以,来了百人,最终却只有十几人主动与皇长孙搭上了关系,主动投诚。 不是其他人没想到这个机会难得,实在是,他们也有些难办啊! “父亲,依儿子看,您倒不必这样忧心。皇长孙虽是嫡长孙,但却未必能被……毕竟儿子可是听说了,皇长孙虽因土豆一事有了些名声,却因为与咱们商人来往,被很多官员认为不妥,更有一些人已是打算投资二殿下或是藩王了,若真是如此,我们现在攀上了皇长孙,岂不是自找麻烦?所以,错过这个机会,焉知是祸而不是福?”商人之子想到他在应天府听到的种种传闻,忙劝说道。 大商人脸色都变了,立刻低声喝道:“噤声!你这蠢材,乱说什么胡话?这样的话,岂是你我这样的商贾能随意议论的?” 原本他是怕锦衣卫听到他们的对话,所以才立刻呵斥。 但呵斥完,这位大商人就立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可是从外地匆匆赶过来的。 虽然他们在应天府也有着一些产业,但他们毕竟不是本地人。 而应天府本地的人,纵然再是天子脚下的百姓,敢议论一些其他地方不敢议论的事。 可事关立储这样的事,谁议论的时候,不是有所顾忌的? 议论事情本身也就罢了,还敢对皇长孙这样的贵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便是喜欢说一些皇室趣闻的百姓,也没这个胆子啊! 说实话,民间的人也不傻。 人家议论,一般也是议论类似“西宫娘娘烙大饼、东宫娘娘卷大葱”“金斧头银斧头”或是皇室宗亲一些趣闻、风流韵事。 要命的事,谁敢真说啊? 但他们来到应天府之后,却听到了关于立储的议论。 便是有人敢议论,为何就这么巧,被他们给听到了? 被父亲直接冷脸呵斥了一顿的商人之子,本来还有点委屈,结果就看到了父亲脸色大变。 他愣了下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唰地一下,也跟着白了。 “父、父亲……” “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了。总之,从现在起,不要再想这件事,过两日咱们就回去,待回去之后,你就老实待在家里,什么都不要乱说,知道吗?”大商人立刻说道。 之所以不是立刻就跑,是怕这样做了,反倒引起了锦衣卫的注意。 先待两日,若无事,再走。 若有事,也就免了中途再被追回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跑也跑不掉,就别多费一番功夫了。 而同样在事后察觉到这一点违和之处的大商人们,这次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却不是后悔没有搭上皇长孙的大船,而是后悔他们竟是接了帖子跑来了应天府。 这件事是不是与锦衣卫有关? 锦衣卫关注他们,是因为他们接了帖子来参加皇长孙的赏花宴吗? 那派人关注他们的人,到底是皇上呢,还是皇上呢? 总不可能是皇长孙吧? 与藩王之间有着勾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若是被卷入了藩王与皇长孙的争嫡斗争,那就真要了命了! 若不是现在跑也来不及了,他们恨不得立刻生出八条腿,撒开丫子就跑! 就连已经通过沈文玉向皇长孙投诚的十几个商人,也有人听到了风声,有些后悔起来。 但他们已是选择了投诚,此时若是要跑,那就更要命。 后悔也无用了。 此刻的宫门口,有人乘着一辆马车行出来,直奔宫外一个大宅。 直到马车驶进了大宅,车内的人从下来,竟是个十几岁的华服少年。 “微臣见过二殿下。”宅子里早就候着一些人了,见少年下车,忙走上前,为首的人更是谄媚行礼。 华服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道:“诸位大人,快快请起吧。” 这几人立刻都起身,簇拥着少年往正屋走去。 因着不到十人,还算宽敞的正屋容下他们绰绰有余。 华服少年直接就坐在了正中位置,目光扫过 怎么支持他的,都是这样的废物?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朱允炆的不甘心 华服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已是皇长孙之位退下去的朱允炆。 他最不喜被人唤作二殿下,可皇长孙回归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他便是不喜“二殿下”这个称呼,也没办法改变。 这次他出来,是听说了今日乃是皇长孙举办赏花宴的日子。 对方才一回归,短短时间之内,就搞出了这么多大动静。 朱允炆光是听说关于对方的消息,都觉得胸口憋得慌。 尤其是今日,他在宫中无论是走到哪里,都能听说关于皇长孙的消息,这怎能让他舒服? 在宫里待得实在是痛苦,他就索性出宫来了。 出宫这种事,对于他这种十几岁的皇孙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朱允炆也不能天天往外跑。 难得出来一趟,他就提前让心腹太监先出去,通知了最近向他投诚的一些官员,既是出来,就顺路来看看他们。 这一看,就更让朱允炆难受了。 虽说现在围绕在皇长孙身边的人是商贾,可向他投诚的人,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啊! 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个人,竟然是个从四品的武将,还并无实权? 他这个皇孙,既比不上刚刚回归的皇长孙受宠,如今竟在吸引朝臣投诚上,也比不上那些远在封地的藩王? 若是朱英知道朱允炆在郁闷这个,怕都要无语了。 要知道,为官者,尤其是能在京城当官当长久的,那都是人精。 四品以上的实权官员,人家凭什么要在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趟争嫡的浑水? 人家傻啊? 要么是结姻亲关系,要么是子弟在皇孙跟前得力,要么就是有着其他重大利益纠缠,比如师生关系,或是其他可靠的关系。 有着这样的关系,官员以及官员身后的家族,才可能为了皇孙或是藩王出大力。 当然了,若是能直接握住这个官员的要命把柄,也能达成类似的效果,甚至效果更好。 但藩王中有人能做成这样的事,才十几岁的皇孙朱允炆,还真没有这样的本事。 历史上的朱允炆之所以能为帝,全靠了名分二字。 是洪武大帝力捧着他上位,因为洪武大帝的支持,有了名分、正统的大旗,所以朝中的官员才会对其支持。 这与自身有没有能力都无关,靠着的是朱元璋的余威震慑以及忠君思想的束缚。 但现在的朱允炆又有什么呢? 既无正统名分,自身也无吸引人纳头就拜的能力,真正的四品以上实权大臣,谁会这么早就向他投诚? 若皇上真支持这位皇孙,等其真成了皇帝再投诚,不也不晚吗? 大家的小算盘都打得啪啪响。 也就是这几个既无人脉也有后台还想要博个前程的微末小官,以攀上了皇孙为荣。 但即便是这样的“微末小官”,最低也是七品,是正经官身呢! 朱允炆又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但朱允炆就是有点不满意,忍下了心中不平与不甘后,直接开口就问:“你们对今日的赏花宴,有何看法?” 啊这,这位二殿下,问得这么直接的吗? 朱允炆这开门见山的一问,将这几个低品官员都给问糊涂了。 就今天举行赏花宴的,不是一家两家,但能够让皇孙问出口的,恐怕就只有……那一家了吧? 可那一家是皇孙的大哥所办,皇孙这样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皇孙如今从皇长孙位置上退下来的情况来看,很难对刚刚回归的大哥抱有善意吧? 但这样直白的表露出来,是不是有点过于草率了一些? 这一刻,哪怕是这些本就是投机客的微末小官们,也有些迟疑了。 他们选的投机对象,是不是有点……蠢? 不不不,他们怎么能这么想堂堂皇孙呢? 说不定是皇孙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考验他们对皇孙的忠诚啊! 毕竟,若是问了这样的话,他们不肯回答与皇长孙有关的事,就说明对二殿下还有所保留,二殿下又怎么会信任他们呢? 对,一定是这样! 这几人还真是想到了一处去,彼此对了个眼神,就都纷纷开口“讨论”起了皇长孙与今日举办的赏花宴。 “殿下,要说今日的这场赏花宴,其实不光是殿下关心,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关心着呢!” 一个官员率先开口,说到一半,发现二殿下的神情有点不对,忙又继续说道:“毕竟,皇长孙竟是与一群商贾为伍,让人想不通呐!” 朱允炆的脸色顿时好了一些,他就说嘛,天下人都长着眼睛呢,怎么会对他大哥办的这件事糊涂事视而不见! 果然,都觉得这事荒诞啊。 没能赶上第一个开口,让旁人拔了头筹的其他人,一看朱允炆的脸色变化,还有什么猜不出的? 原来这位二殿下想听的是遮掩的话啊! 他们别的不擅长,逢迎拍马,这个他们一直有在“修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其中,唯一那个做到了从四品的挂名的武官,就最“大义凛然”,直接开口批判道:“皇长孙身为天潢贵胄,却不以身作则,竟与商贾为伍,这岂不是在向天下人表露出,重利而轻义?长此以往,岂不是要让本来已经肃清了的风气,随之恶化?” 哎哟,还能这么说? 朱允炆精神一振,这可比单纯的批判有用多了,这话术,竟是个粗人都能说出来的? 小小一个赏花宴,一个私人办的宴会,居然能扣上这样大的帽子? “哦?真有这么严重?”朱允炆故意问道。 这名武官冲朱允炆露出会心一笑,随后,又故意收敛了笑容,一脸凝重地说道:“自是有这么严重。殿下,您要知道,以身作则这四个字,为何会被人反复提及?就是因为上行下效,无论是知名大儒,还是天潢贵胄,但凡是被人所知晓的名人,但凡地位尊贵的人,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呢。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要以身作则,否则,百姓们见他们行事如此,定要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跟着效仿。那……岂不是要闹出大乱子来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下何人不通锦 “皇长孙自己举办宴会,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谁让他是皇长孙呢,太子殿下何等英明神武?无论是朝中诸位大人,还是无知百姓们,都对太子殿下崇敬至极。” 这样说着,这名武官还朝中皇陵的方向拱了拱手。 “如今太子已是不在,身为人子,怎能玷污了太子的英名?旁人提起皇长孙,都要说一句,子不肖父……” 武官叹道:“这可不是一人之事,涉及到了太子英名、大明的风气,这已是国事!” 朱允炆听了他这番话,嘴角都翘得都快要压不住了。 这个粗人,还真是个妙人啊! 不仅是将皇长孙宴请商人的事说成了与大明风气有关,更是与父王的英名联系在了一起。 妙哉,妙哉! 今日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你是做什么的?”朱允炆开口问道。 武将噎了下,暗道,敢情他们之前向皇孙做自我介绍时,皇孙根本就没仔细听啊? 不过,谁让他们已是投奔过来了呢,反正以他们的钻营之道,过去也没少被人嫌弃过,如今被皇孙嫌弃,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这名武将不仅恭敬回答了朱允炆的问题,而且还妙语连珠,将自己的几件糗事也拿出来说了,将朱允炆都逗得哈哈直笑。 末了,对这个武将最满意的朱允炆,直接承诺对方,回头定要在皇爷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这名武将自然是千恩万谢。 只是等朱允炆上了马车离开后,落在后面的这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变了变。 “还要恭喜老弟啊,在皇孙面前得了大脸面,以后飞黄腾达之时,莫要忘了我们几个。”其中一个文官朝着武将拱了下手,似笑非笑地说道。 这番话看似是在恭喜,实则,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毕竟,他们再是投奔了同一个主子,可文武之间,依旧是很难和睦。 这名武将又是几人中唯一得了皇孙承诺的人,怎能不让人嫉妒呢? 武将憨厚一笑,朝着这名文官也是一拱手:“几位大人说得哪里话?大人们都是正经科举出身,哪像是我,是靠着杀山贼立功发家的。皇孙那是何等尊贵人物?不过是暂时用得上某才是,以后啊,肯定还是要更仪仗几位大人。” 这番话一出,竟是并无反讽,反倒是很真诚。 他这不仅不怒,还恭敬以对的姿态,倒是让刚才说话的那个文臣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这小子这样客气,他就不说那嘲讽的话,倒显得自己尖酸刻薄了。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另外几个人倒是顺势跟这名武官拱了拱手,一副彼此和睦的模样。 但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武官与他们分开后,直接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掉头,朝着城门那边行去。 按照武官之前的自我介绍,他的住处距离北城门不算远。 一听就知道住在那边的人是三教九流都有,那里并不是什么清贵的地方。 不像是这几个文官,哪怕是勒紧了裤腰带,也要努力住在离文气重的地方近一些,好让自己也显得风雅、身份不俗。 武官乘坐的马车行出大约半个时辰,才在靠近北城门的一个两进的宅子前停下。 车夫是家仆,忙将车停到了院中,将那匹马拉去喝水吃草料。 武官则径直进了正院的小花厅,才进去,就发现里面已是坐了一人。 “您怎么来了?”见到来人,武官的态度就是一变,论真诚程度,可比面对朱允炆时强多了。 而他面前的人明明也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笑的模样,却让武官不敢直视,立刻低下头来。 “去见了我弟弟,觉得他如何?”年轻人带笑问道。 若朱允炆人在这里,恐怕就要震惊不已了。 这个等着见武官的人,竟然就是武官在方才刚刚质疑过的皇长孙! 而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武官,面对这位皇长孙,却是真正恭敬下来,连抬眸去看都不敢。 朱允炆更不会知道的是,这个看似出身清白的闲散武官,其实也与锦衣卫有关系! 不过却不是实实在在的锦衣卫,而是与锦衣卫有着密切来往的“线人”,用更通俗的词来形容,那就是:编外人员。 当初阿牛在朱英问及是否有这样的人时,就提到了此人。 此人明面上的身份的确是堪称清白,与锦衣卫是丝毫沾不上关系。 但此人实际上是被抱养到了现如今的家庭,而他在被抱养之前的兄弟中,就有人后来做了锦衣卫。 因着这一层关系,此人也算是半个自己人。 后来能成为“编外人员”,也是因为此人的确有着很不错的演技。 长相是属于雄壮英武还带着一点憨厚的类型,懂一点武艺,力气挺大,胆气过人,若是让此人进锦衣卫,对于一心想要做将军的人来说,是有点可惜了。 因为一旦成了锦衣卫,想要再做武将,往往会被武将群体隐隐排斥。 所以在此人杀了山贼立了功后,锦衣卫就开始着重培养此人成为武官中的“卧底”。 平时用不上此人,但一旦用上此人时,就必能一击必杀。 朱英想,若是有武将功勋令上面的人怀疑了,令这样的人混入其中去打探情报、寻找证据,的确是比寻常锦衣卫更方便一些,也轻易不会引人怀疑。 而锦衣卫中如这样的类型,不知道有多少。 有些人混入军队,有些人混入府邸做奴仆,甚至连侍女都有。 这可真是天下何人不通“锦”,防不胜防啊! 目光落在这名武官身上,朱英对其“演技”也是很感慨。 这样的人,若是在后世,怕不是能成个知名演员啊。 顶着皇长孙兴味的目光,武官恭敬回道:“回殿下,二殿下……不仅颇有贵气,还天真浪漫,属下仅能看出这些。” 是仅能看出这些? 还是对方就只有这两样特点? 颇有贵气?是指穿着打扮都很奢华,并不低调? 天真烂漫? 这词用在一个皇孙身上,怎么感觉像是在骂人? 阿牛站在朱英身旁,听着这些,嘴角都抽了下,觉得面前这老哥还真是怪会说话的。 听听,这像是人话吗? 第一百六十六章 白糖的归属问题 朱英也被这武官的话给逗乐了。 “钱兴振,你真是个妙人!” 钱兴振,就是这武官的名字。 平平无奇的一个名字,就如这武官给人的感觉,威猛是有,但扔进武官队伍里,立刻就泯然于众。 得了皇长孙这一句调侃,钱兴振立刻憨笑着挠了挠头,道:“谢皇长孙夸赞!” “哈哈!”明知道对方是在装模作样,可对方扮的这个犹如猪刚鬣一样的憨奸憨奸的范儿,却还是逗笑了朱英。 朱英暗道,难怪是能将朱允炆都给哄乐了的人,再普通的一句话,经由此人的嘴说出来,竟也带着喜剧效果。 他之前给对方的评价的确是没错啊,这要是放在后世,就是个做演员的料,还得是喜剧演员! 他这次过来,可不光是为了听钱兴振叙述朱允炆那边情况的。 钱兴振主要的任务,其实是在发现有人打算搅风搅雨时,跟着一起搅风搅雨。 别人搅风搅雨,是为了搞事情。 他搅风搅雨,是为了搞那些搞事情的人。 朱英交代了一番后,才带着阿牛等人离开。 不过,却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又去了一趟城外。 又到了可以种植的时节,朱英手里不仅掌握着朱家铺子跟其他几家铺子,还掌握着大片的良田。 这些良田如今种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除了土豆等物之外,辣椒的种植也被朱英提上了日程。 因为冬日里吃菜不方便,朱英还想着是不是在今年秋冬到来之前弄几个蔬菜大棚。 而一涉及到蔬菜大棚,就让朱英再次想到了一样东西,玻璃。 玻璃这东西,目前还没有被作坊里的人搞出来。 朱英只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但要怎么才能搞出玻璃来,具体的细节,朱英穿来都十年有余了,早就忘记了。 除了玻璃,朱英还想到了水泥。 这倒是可以在玻璃出来之前,先搞出来。 对了,还有红砖。 他可以同时烧制一批红砖,到时候先在他的农庄里建一些红砖玻璃房。 水泥能应用的领域极多,应天府内的道路目前都是黄泥路,虽还算平坦,但一到了下雨的时候,坑坑洼洼却是不可避免。 若是用水泥铺路,他出行都会方便许多。 城墙用了水泥,也能更坚固,建造起来也更快,对城防绝对有好处。 想到这些,一到有着作坊的那个庄子,朱英就直接叫来庄头,让其派人去搜罗适合做水泥的材料。 其实就是石灰石、黏土、铁渣。 第三个好弄,前两者则需要寻找一番。 其实在中国大地上,前两者也是极好找的。 但若无朱英提醒,谁会知道这两种东西也能起到大作用呢? 这名庄头就是被朱英曾称赞过的技术宅,搞“社交”的都是副庄头。 庄头一听皇长孙的解释,立刻就沉迷了进去。 若“水泥”真能在自己手里被造出来,这可是足以利益后代的大事啊! 一想到自己能参与到这样的项目中来,庄头干劲十足,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殿下,您放心就是,小的定将这三样准备齐全!” “我相信你。”朱英拍拍他的肩膀,给予鼓励。 随后朱英一面看着一个个新建起来的“车间”,看着被分开进行的白糖、羊毛纺织都在热火朝天的进行,仿佛看到了一笔笔的银子自己钻进了口袋。 随着他身份回归,原本就火爆的生意,变得更加火爆了。 以往还有人会担心跟朱家铺子合作,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但自从朱家铺子的东家就是皇上,少东家就是皇长孙的消息传开了,五湖四海的商人,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前挤,成为另类“皇商”! 与宫里做生意,那就已是商人中的佼佼者,是皇商了。 但跟那些皇商比起来,直接跟皇上、皇长孙做生意的“皇商”,才是最牛的皇商、最幸运的皇商! 谁会担心跟皇上、皇长孙做生意,会被其他商人使绊子啊? 根本不用担心这个! 若是连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也靠不住,那还真是不用做生意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与朱家铺子做生意的一些商人,部分都悄悄换了东家。 有人没赶上这个先机,又挤不到前面去,更不敢插队,索性,就直接釜底抽薪,用重金收购与朱家铺子合作了的商人的产业。 这些商人中,但凡是脑袋聪明、心性也坚定的,必然不会同意将产业外卖。 可其中也有家中有着不肖子孙,临时遇到一些事、急需用银子的人。 这类商人,就只能是痛快拿银子走人了。 而这些,便是锦衣卫知道,也不会去管。 只要这些人不跟自家主子搞事,只是搞搞这种小动作,那就是普通“商战”。 那些被逼走了的人,往往都是自家有着漏洞或是子孙不肖的,这样的人家即便是这次不出事,以后生意做大了也长久不了,倒不如拿一大笔银子直接走人,落得一场富贵,也不算是吃亏。 随着朱家铺子生意越发兴隆,另一个问题,却是不可能继续被拖下去了。 那就是,白糖的归属问题。 按说,这玩意儿是皇长孙研究出来的,那就是皇长孙自己的产业。 但谁让皇长孙回归了本来身份后,朱家铺子就成了皇家私产了呢。 朱家铺子自然是不会被充公的,可朱家铺子日进斗金的白糖产业,却将其他卖糖的商人坑惨了,这事必然是要有个说法的。 与民争利,这是朝臣们一向不希望皇室中人去干的事。 莫说是皇室中的个人了,就是皇室产业,若是被扣上了这样一顶帽子,也多半是要低调起来,甚至是中途夭折的。 白糖既是出现,夭折怕是不能夭折了。 但白糖该归属谁,是归皇室经营,还是归朝廷经营,这都是大臣们想要讨论的重点。 至于让白糖依旧属于皇长孙所有? 这样一个能影响到整个大明糖业的存在,只归属一人,这已不是与民争利了,这简直就是在所有大臣的脑袋上跳踢踏舞! “微臣恳请皇上下旨,将白糖产业归属工部,以白糖之盈利来充盈国库!”在转过天的大朝会上,朱元璋才让百官平身,就有人站出来,对着上面朗声说道。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兄弟,你够猛啊!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朝会上的大混战 站出来的人是个御史,朱元璋冷着脸看过去,对方愣是被老朱看得额头冒了汗。 但即便如此,这位御史依旧是挺着腰身,并不收回这番话。 朱元璋没理他这个茬儿,转而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是怎么看的?你们也觉得,应该将白糖收归朝廷所有?这也是你们的看法?” 其他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么就是眼观鼻鼻观口,一副不理外事的模样。 但无论是骚动了的前者,还是不动如山的后者,其实这番姿态的意思是一样的。 若是不赞同收归朝廷所有,就该有人跳出来…… “皇上,臣觉得此事不妥!”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跳出来说道。 朱元璋对上这人时,脸色就要好上一些。 毕竟按照关系,这人算是老朱的远亲了。 自从老朱建立了大明,成为了大明的开国皇帝后,老朱的一些亲戚也都凑了上来。 这些人也勉强算是宗亲了。 只不过,老朱平时对这些宗亲照顾是照顾,可跟真正的亲戚一比,这些朱姓宗亲的生活,就要逊色一些。 往日里,这些朱姓族人就像是一群小透明、老透明。 就算是能上朝的被封了爵位的人,一般也是请假在府,或是来了之后只做壁上观的。 像是今日这样,一下子来了好几个有爵位的朱姓族人,而且在这时候还主动跳出来,还是头一次。 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二字啊。 老朱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这一位在这时候跳出来,算是替老朱分散了一些火力。接下来,老朱就看到以这位朱姓宗亲为代表,带着其他几个上朝的宗亲,与一群大臣争吵起来。 这些朱姓宗亲所求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白糖绝不能归工部所有!归户部或是其他部门也不成! 白糖乃是朱家铺子的支柱产业,就算是要收,也是归皇室所有! 这是老朱家的产业,就是放在老百姓家,也断没有将个人产业无故收去官府的! 就算个人不要了,也有宗族在呢! 这才是合情合理,符合规矩的。 收归朝廷,又是按的哪家的律法? 虽然大臣们一个个都能讲出天大的道理来,但这几个朱姓宗亲就是揪着律法不放,说这样的事没有律法依据,都说王子凡法与庶民同罪,结果王子有了赚钱的营生,反倒不如庶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吵到后来,竟是直接动起手来。 文臣们会打架,这并不让人惊讶。 凡是从乱世走出来的文臣以及文臣二代们,目前还都是个个骁勇,起码千里走单骑需要的体力,他们都是有的! 所有体力不成、武力值不够的,要么早就死在了乱死之中,要么早就被其他活过乱世的同阶层人士给挤出权利圈了。 毕竟一旦话不投机,那就是要动手的。 吵架需要体力,打架就更需要体力了。 哪怕他们平时惧怕龙椅上的那位洪武大帝,可一旦是吵起来、打起来,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这个角度观景效果绝佳,他单手托着下巴,一边看热闹,一边有点可惜。 可惜他的大孙子今日没来上早朝,若是来了,正好爷俩一起坐上面看猴戏。 这打的,还真是有点意思。 哎哟,有人的帽子飞出去了,正好砸在了常家小子的脸上,啊,常家小子怒极加入了战团,啊,徐家的人也参战进来了,热闹,真是热闹! 朱元璋仗着他坐在最高处,其他人目前打得根本顾不上他,更不敢抬头看,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手里少了一把瓜子,不能磕着瓜子看了。 但若是朱英人在这里,就会发现,他爷爷看热闹是看热闹,似乎也并没有真的生气,但那眼底的冷意,却是比往日板着脸的时候更吓人。 而终于注意到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一直没吭声的人,朝着老朱这边看了一眼,与老朱的目光顿时对上,吓得直接一个激灵,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结果他是跪了,旁边的人却还在打着,打打退退,也没看身后,因为突然有人跪在那里了,这一下就直接被“障碍物”绊了个踉跄,一个倒栽葱就栽了下去。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有人栽了,他身边乱糟糟推搡着的人也都跟着身形乱了。 随后就是比刚才更乱的景象,这场面,哪里像是朝会?分明就是菜市场! 朱元璋就这么安静看着,渐渐的,在他的注视下,已是意识到了什么的众人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些大臣看见早就有人先跪了,而上面的那一位就这么安静看着他们,这种情况下,谁的腿不软? 噗通,噗通。 陆续有人跪了下来,直到整个朝堂都恢复了安静,地上跪了一片,连朱姓宗亲都跪在那里低垂着头不敢吭声,老朱才终于开了口。 “好,很好!”他甚至还呱唧呱唧拍了拍巴掌,“这不是很好吗?大家都很精神,都很有活力!” 朱元璋开始翻旧账:“之前让你们谈谈怎么赈灾的时候,让你们掏银子做个表率的时候,一个个都哑巴了一样,非要有人在后面催着才能动一动。怎么涉及到了别人的产业,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这么激动了?” 这说的就是前几年的事了。 这几年大明闹灾也是很频繁的,偏偏国库空虚,到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 朱元璋当时连后宫的开销都直接缩减了,以身作则省下了一笔开销。 那时候,这些大臣可远没有现在这么积极。 被皇上这么直接点出了此事,大臣们脸色都变了变。 若是换做其他皇帝,必是有人要撞一撞柱子,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的。 可问题是,他们面前的皇帝可是真会杀人的洪武大帝啊! 而且一杀就可能杀个上千上万的可怕存在! 便是再想博个好名声的人,也要想一想,自己这一脑袋撞过去,是能撞出个清名来,还是直接撞出个家人流放来。 还是别挑战他们这位皇上的忍耐程度了吧。 所有人都低垂下了脑袋,但要说就这样放弃,他们自然也不甘心。 朱元璋自然能看出他们的小心思,冷笑道:“朕的话今日就撂在这里了!无论是白糖还是羊毛生意,都是皇长孙的,谁都别想从他手里抢过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文武冲突 皇上是真护短啊! 众人心里泛起了这个念头。 但面对此刻明显是带上了怒气的皇上,他们也的确是不敢再继续捋龙须了。 一个弄不好,就不是在死亡线上跳舞,而是直接去死了。 见众大臣都低垂着头不吭声,朱元璋心里更是不爽。 他这个人,既见不得人忤逆自己,也见不得人废物。 与此同时,勋贵圈子里的大臣,对视一眼,以蓝玉为首,纷纷站了出来。 蓝玉拱手向上,朗声说道:“皇上英明!” “皇上英明!”其他人也纷纷说道。 那些非勋贵圈子的大臣们一看,呵,你们这群马屁精! 但有人机敏,就想着,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必然会传到皇长孙耳朵里。 他们其实并不是针对皇长孙,而是真心觉得皇长孙已是贵不可言,何必还要与商贾为伍? 只要皇长孙不行差就错,必是能名正言顺成为储君的。 成为储君只要不出事,必是能在以后登基为帝的。 而成了大明的皇帝,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百姓都是皇上的子民,满朝的文武都是皇上的下属。 朝廷有钱,不就等于皇上自己有钱吗?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说得通啊! 他们是坚信皇长孙必是要成为储君成为下一任帝王,才理直气壮提出这个要求的。 本来他们还想着,若是皇长孙不愿意,他们定是要好好与皇长孙解释一番,让皇长孙知道,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结果还没等到皇长孙反对,他们就折戟在了皇上这里。 哪里还需要皇长孙反对呢? 只要皇上反对,他们就被按死了。 最可气的就是这群马屁精,只知道迎合皇上,简直就是误国误民! 朱元璋发作了一番后,也懒得看底下人那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淡淡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监。 “退朝——!”太监立刻提声喊道。 朱元璋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等皇上出去了,安静了一会儿的大臣们,就像是突然沸腾起来的开水,立刻就炸了锅。 首先被责难的,就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功勋们。 经过洪武大帝这几年的平衡之术,原本在实力上远远不如功勋们的文臣,如今也颇有些规模了。 江浙一带的文臣,不允许去碰“钱袋子”,有着诸多限制。 但依旧有人能挤入朝臣队列,形成一股势力。 文臣之中因地区不同,有着不同势力。 但在面对功勋集团时,这些大小不一的势力,则能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此刻,就有人语气尖利地指着蓝玉等人:“你等是安的什么心?竟怂恿皇上,令皇长孙与商贾继续为伍!你等简直就是误国误民!” 不是,他们干什么了啊?就误国误民了? 蓝玉可不是好脾气的主儿,他从小就生长在土匪窝里,他的“家长”常遇春那也是个杀神。 大杀神养出来的小杀神,能是善与之辈? 听到这话,蓝玉就笑了。 “你敢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误国误民?我当初征战沙场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不过就是个只知读书误国的腐儒罢了,你又能比我强到哪里去?”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你一个四品官,竟敢当众辱骂大明国公?” 蓝玉下意识去摸刀,结果自然是摸了个空。 他们上朝是不允许配带武器的,但虽是摸了个空,但蓝玉的这个表现,却足以让人震惊,这厮,难道还想当众杀死一个四品命官不成? 这名文官也是大家族出身,平时就看不起这样的泥腿子。 哪怕是已成国公的泥腿子,在他看来也是粗鄙之人。 他瞪大眼睛,要与蓝玉理论。 旁边的人被吓得半死,忙扯了他一把。 好家伙! 早知道这位老兄是这样的脾气,刚才就要拦着点了。 刚刚从外地调回来,怎么就去惹这样一尊杀神! “好!”蓝玉冲着他们一笑,道:“放心,我还没蠢到会怒杀朝廷命官。但一个四品官敢辱骂国公,这事不算完!等着被弹劾吧!” 他这一笑,正对着他的文臣们就有好几个下意识想后退。 杀气! 这个粗鲁之辈!土匪养大的人就是这样不知礼节,如同野人一般! 文臣们腹诽不已,可面对着杀气腾腾起来的蓝玉,却又都有点蔫了。 蓝玉朝着他们再次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个眼神仿佛是在说,一群废物,就你们这样,还敢与我们说三道四? 其他武将功勋们对视一眼,也都跟上蓝玉的脚步,陆续走了出去。 “嚣张!简直是太嚣张了!”有人被他们这样的嚣张气势气得直哆嗦。 但哪怕皇上已是对武勋频繁下手,可文臣们目前还是对武勋们并无压制的能力。 而这也越发让文臣们感到了一种压抑感。 他们都是书香门第出身,往上数几代,都曾经在前朝甚至是南宋做官。 他们基本都是大族出身,这样身份的他们,却要与这样一群兵痞子共处一个朝堂,这简直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痛苦! “烈火烹油一般,又能嚣张到几时呢?”有人低声劝着同伴。 这样的话,在过去几个月里,曾经无数次安抚住了他们。 但皇长孙回归后,纵然对方是正统,可皇长孙与淮西勋贵们之间切不断的联系,却也让文臣们呕得慌。 若皇长孙将来真的登上大宝,这些淮西功勋们岂不是能继续嚣张? 他们真要坐视这些人继续压制着他们吗? 但除了皇长孙,他们又能选择谁? 选择藩王? 皇上一看就并无立藩王做储君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向皇上施压。 这可不是宋朝皇帝,这可是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啊! 谁敢逼着洪武大帝立不想立的人? 选择太子的其他儿子? 太子的确还有另外几个儿子,可是,且不说皇长孙从名分上就是绝对的正统,既嫡又长,而且还是已经过了十八岁的人。 年龄上也没有劣势了。 这样一个不算少年了的青壮,就算是与那些成年藩王比,也是毫无缺点。 太子其他儿子,最大的也比皇长孙小,最小的两个更是不懂事的孩童。 对视一眼,想到这些的几个文臣,都忍不住同时叹一口气。 “皇长孙如今尚未婚配……”其中一人忽然幽幽开口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奉旨经商的皇长孙 是啊,不仅是如此,皇长孙身边也没有伴读,除了仆从之外,似乎也没有亲近的勋贵子弟? 若是如此,他们这边能不能先下手为强? 既然对方从血缘上与淮西勋贵们脱不开干系,但从古至今,干掉外戚的皇帝也不是一个两个,其实血缘这玩意儿,说有用是真有用,说没用,也是真没用。 “如今已是春暖花开,待过上一段时日,若有人能另办个诗会、赏花宴,让一些年轻后生代与皇长孙亲近亲近……也不是不可以?”另有人开口提议道。 但谁来挑这个头,就需要这些文臣们内部“商量”一下了。 已经走出了的蓝玉等人,也在猜测这些文臣会有什么后手。 “这些腐儒,整日里之乎者也,也不知道说这些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守卫国土?”有人嗤笑道,“我看啊,他们也是蠢,才会用这样的方法去激怒皇上。” 皇上那是什么人? 那是个极其护短的人! 以前是护着太子,如今是护着皇长孙! 想从皇长孙的手里抢银子,这帮人是穷疯了吧! “不,他们不是蠢,他们是另有目的。”蓝玉突然说道。 淮西勋贵们如今已是开始走下坡路了,一些跟着老朱打江山的老兄弟们,基本都已不在人世了。像常遇春,其实都是后来才加入的,都不是最初的那一批人之一。 而蓝玉作为常遇春的妻弟,那就更要往后算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资历,在如今的淮西勋贵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 这足以说明,淮西集团已不是当初的淮西集团了。 但要说淮西集团就真的势力彻底弱下去了,那也不是。 由父辈们打下来的江山,作为二代的他们,自然是拥有着很多特权。 军队虽已是渐渐易主,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那些被易了主的军队,依旧带着过去主将的痕迹。 以蓝玉为代表的一批二代们,还有着骁勇善战的一面。 他们不光是靠着祖辈的荣光过日子,他们自己也是战功赫赫。 这种情况下,若不被打击,淮西勋贵依旧能至少持续一两代,甚至更久。 蓝玉作为如今淮西武勋们的领头羊之一,就跟同行的几个相熟的二代们分析道:“他们是算准了皇上将来会立皇长孙做新的储君,所以才会大胆提出这样的提议。” “他们只是低估了皇上对皇长孙的偏爱程度。” 说实话,就连蓝玉都对皇上的这种偏爱感到了惊讶。 就算是当初最受宠的太子朱标,那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唯一的好大儿。 可就算是这样受宠的太子,在成为太子之后,也是在皇太子应该奉行的行动框框里去做事。 便是皇太子,也是要注意一些事,知道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结果到了皇长孙这里,不仅被养在宫外十年之久,死而复生之后,重新归位。 还出现了大明历史上第一个经商的皇孙! 皇上对儿子们都比较护短对吧?就是这样护短的皇上,在得知老五喜欢研究药材之类的事后,也是对其有过呵斥。 皇上觉得这样做是不务正业,背离了皇子该有的行为准则。 而跟喜欢研究药材相比,经商这简直就是离谱了不止一倍的事了。 可结果呢? 落在其他人身上只怕就就要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的事,落在皇长孙身上,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呵斥,甚至还被皇上这样护着! 皇上居然明着对大臣们说,那些产业都是属于皇长孙的! 那皇长孙以后若是还想经商,岂不是就成了奉旨经商了? “皇上对皇长孙的确十分偏爱啊。”听了蓝玉的感慨后,其他人也都纷纷感慨出声。 但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可是很有利的。 “这是好事,不是吗?”有人嘿嘿一笑,说道。 蓝玉点头:“这的确算是好事,不过,我们也要谨防那些腐儒狗急跳墙。” 一口一个腐儒,还用“狗急跳墙”来形容这群文臣,可见蓝玉对这些人的厌恶程度,丝毫不必对方对他来得少。 这几个武勋都纷纷点头。 蓝玉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几个人看,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虽已靠近宫门,却还没出宫门,蓝玉纵然对这样疑似偷听的行为有点反感,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朝前走去。 那个小太监的身影穿过红墙宫道,转来转去,估摸着身后不会有人跟着他了,他才迈步进了大殿,继而入了偏殿,对着正在里面看书的人恭敬回道:“殿下。” “散朝了?可打听到什么消息?”朱允炆手里的书本只翻了几页,根本就看不下去,发现小太监回来,立刻就开口问道。 小太监忙回道:“奴婢只听到几耳朵,似乎是在朝会上,因为皇长孙做生意的事打起来了。” “真的?”朱允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在殿内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问道:“皇爷爷怎么说?可有什么结果?” “这……”小太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允炆目光沉下来:“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太监被他这语气吓得就是微微一抖,将头垂得更低了,回道:“皇、皇上似乎、似乎袒护了皇长孙……呵斥了大人们……” “皇爷爷竟然愿意让他继续做生意?经商难道是什么好事吗?皇爷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允炆想不明白啊,若说皇爷爷是重视大哥,竟允许大哥继续经商? 若说皇爷爷不重视大哥,可皇爷爷却为了大哥呵斥大臣,不允许别人说大哥经商不好?不允许别人将大哥的产业充公? “你说,皇爷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朱允炆忽然问眼前的这名小太监。 小太监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低垂着头回道:“奴婢、奴婢不知!请殿下恕罪!” “行了,出去吧!”本想骂对方废物,可目光落下后,就突然生出一股疲惫来。 对方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敢知? 似乎自从他不再受宠后,他身边的人就越来越事事“不知”了。 第一百七十章 亲自经商 朱英此刻又在何处? 他倒是逍遥得很,朝会上因为他的事,大臣们大打出手,这消息传过来时,他刚刚钓起了一尾鱼。 “第三条。” 虽然刚吃过早膳就跑过来钓鱼,到现在也只钓到了三条肥鲤鱼,但至少没空军,不是吗? 朱英对此已是很满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穿过来之后,就直接从空军常客变成了钓鱼能手。 “这大概就叫做……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吧?” 将杆子收起来,露出来的鱼线的尽头,竟是一根直直的鱼钩。 没办法,在过去时间时间里,他只要是想要钓鱼,哪怕钩上不挂鱼饵,鱼都能顺利上钩。 时间久了,朱英实在是有点腻了。 早就不再是空军的他,直接开始搞直钩钓鱼。 可试验了几次,直钩居然也能钓上鱼来! “果然,我已是垂钓高手!” 朱英甚至忍不住感慨一声:“也许就是靠着这一手垂钓技术,都能养家糊口了。” 一旁的小景子立刻说道:“殿下的钓技神乎其技!若靠这一手,怕是都能发家致富了!” 朱英哈哈笑着:“过了,过了。” 嘴上说着“过了”,但脸上显然是很得意的。 这时,有太监急匆匆行来,向他行礼:“殿下,皇上请您过去。” “好了,这三条鲤鱼直接送去御膳房,让他们做成午膳。” “是。” 走出几步,朱英又停下脚步,招过旁边一直守着他的一个锦衣卫,对其说道:“这鱼有些过肥了。” 说完,才大步离开。 这名锦衣卫眨眨眼,暗道,难道殿下发现他们做的手脚了? 小景子紧跟着朱英离开,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去,就见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竟陆续探出了几个脑袋。 小景子已是见怪不怪,看到这一幕已能神情不变了。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了在前面龙行虎步的皇长孙身上。 他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了湖里的秘密,之所以能发现这个秘密,大概也跟他是做奴婢有关。 所以那些人并不怎么防着他,但皇长孙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 他可是看得分明,在皇长孙垂钓之时,从水面上可是丝毫看不出底下藏着好几个人。 迟了几步落在后面的那个锦衣卫,一边追上来,一边朝着冒头出来的人使了个眼色。 等到终于换岗,这名锦衣卫就将主子方才的话转达给了其他人。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想不通。 皇长孙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呢? 朱英自然不会去解释这些,所以这些人的疑问,注定会一直都是疑问。 “爷爷,您找我?”进门后,看到的就是在御书房里翻看着奏折的朱元璋,朱英走过去问道。 “你对经商的事怎么看?”朱元璋跟大孙子没什么好委婉的,就开门见山直接问了。 “作为帝王,我自然是不希望皇子皇孙跑去经商,这叫做不务正业。但作为你的爷爷,我却知道,你对这份产业付出的辛苦。” 辛苦?这话若是让其他人听到,怕是都要被气吐血了。皇长孙付出的努力也能称为辛苦吗?不是随便搞一搞,就搞出了让很多人瞠目结舌的一份产业吗? 天生就是经商的人才啊! 朱元璋何尝不清楚这些? 但也正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朱元璋对大孙子要不要继续做这件事才有了犹豫。 若是换成其他儿子、孙子,谁敢做出违背身份让朱家丢脸的事,他怕是要直接强压着令其改变喜好了。 如老五那样痴迷医药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儿孙,当着老朱的面时总是要老实几分。 可这是跟他在外面相依为命十年的大孙子啊! 大孙子过去可一直都以为他自己就是朱家的少爷,努力将家里的产业搞起来,为的也是他们祖孙两个,可不是为了消遣! 这份为他分忧的孝心,就太珍贵了! 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的洪武大帝,对这样与他皇帝身份毫无任何关系的珍贵感情,小心得像是深夜里用手护着小小火把的行山客。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大孙子身上时,都是柔软的,这已是这位大明开国皇帝仅有的一丝属于普通人的情感了。 朱英则直接回道:“爷爷,其实我对经商的兴趣并不大,但如果因为我现在是皇长孙了,所以注定一辈子不能经商了,那我倒宁愿不做这个皇长孙了。” “胡说!”老朱无语道,“你是我的大孙子,这是你跑到哪儿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朱英被爷爷一瞪,立刻缩了缩脖子,随后小小声嘀咕道:“可这个皇长孙带给孙儿我的,除了规矩就是束缚,虽然身份地位上似乎是高贵了起来,可自由也没了啊!” “你有本事就别嘀咕,你嘀咕的声音大到了都能让我耳朵嗡嗡响了!”老朱继续怒道。 朱英却对爷爷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了,别看爷爷现在似乎是在吹胡子瞪眼,但一般做出这样表现的时候,反倒是不怎么生气的时候。 爷爷真生气时可不是这样。 “但哪儿有皇长孙亲自经商的道理?这样,产业爷爷给你留着,你寻几个靠谱的人来经营,这依旧是你的私业,谁敢抢,爷爷就弄死他!但是,你若是自己去管,容易被人诟病……” 朱英咧嘴一笑:“爷爷,您看孙儿是怕被人诟病的人吗?” 自然是不怕的。 这一点随他! 可老朱却要为大孙子的名声着想啊! 虽然他在朝会上将大臣们喷了个遍,但这其实是“谈判”的手段。 先摆出绝不同意、绝不妥协的姿态,等到大臣们与之拉锯、磨啊磨的,最后再小小的让步一些。 其实让步之后的内容,才是他的底线。 大臣们即便心知肚明,但他们也抗争过,做出过努力,最后也取得了小小“胜利”,也不怕被史书上记一笔了。 “你不怕,但爷爷我怕!”朱元璋认真说道,“史书上必不会写爷爷好话,但你不同。” 朱英知道洪武大帝一旦坚持一件事,就很难说服对方。 但这难不倒朱英,他笑嘻嘻说道:“朱英如何,关皇长孙朱雄英何事呢?” 第一百七十一章 皇长孙的新衣 “啊,你的意思是……”朱元璋那脑袋转得多快,转瞬间就明白了大孙子的意思。 “你想将两个身份分开?但你是皇长孙一事,怕是早就传开了……” 朱英满不在乎地说道:“传开就传开,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知道孙儿身份的人,还敢当众揭穿孙儿不成?” 那倒是不能。 凡是能将“朱雄英”与朱英本人对上号的人,都是见过孙儿“朱雄英”身份的人。 这类人里岂有真傻子? 便是想要装傻捅破此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朱可不是真受大臣挟制的人,眼见着他这样坚持,大臣们早就泄了一口气。 如今就差一个台阶,让大臣们能顺利下去了。 若真来一个皇长孙的“新衣”,也未必就真不成。 大孙子提出的这个办法,虽不算是多好的办法,但也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 朱元璋看着大孙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就依你。” “从今以后,宫里的皇长孙是朱雄英,宫外会再有一个朱英……不过,却不能直接算作商籍……这样,你是朱英,那我就是朱国瑞。” 洪武大帝除了朱元璋这个名字外,还有两个常用的名字,一个是后世很多人都熟知的朱重八。 另外一个名字,后世知道的人就不算很多了。 朱国瑞。 其实就算是这个时代,对老朱这个名字还有反应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朱国瑞曾经的那些老兄弟们,一个个都去了。 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朱英在这一刻甚至觉得,爷爷说出这番话时,心里想着的,或许也有过年轻时的种种吧? 无论是人,还是经历的那些事。 不过,起码爷爷在他面前还能继续做朱国瑞,而不必一直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好啊,爷爷,在宫里,您是孙儿的皇爷爷,在宫外,您是孙儿的爷爷。” 朱英说完,就又顺杆爬道:“还有一事,是关于孙儿的婚事……” 朱元璋听到这里,顿时睁大了眼:“你这小子,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这可是大事啊! 原本听到孙儿要继续经商的事已不那么激动了的老朱,乍一听到这件事,立刻就站了起来。 朱英也没想到爷爷竟这样激动,忙解释道:“爷爷,并非如此!孙儿是想说,您可千万不要随便给孙儿赐婚,孙儿未来的妻子,孙儿想要自己选!” 这臭小子! 朱元璋眼睛瞪得更大了,与大孙子大眼瞪小眼一番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咱的大孙子!果然是随了咱!可以!你这个要求,爷爷答应了!但是……” 他又给出了一个期限:“爷爷只给你两年时间,若是两年时间之内,你还没遇到合你心意的女子,那孙媳妇的人选就只能由爷爷替你选了。” 两年之后他也才二十岁出头啊! 朱英无语了一下,但随后又想着,算了,能有两年时间逍遥,这就已是赚了。 他提出这个要求,可不是单单是真想自己挑个媳妇儿,更是因为他在听多了朱家藩王跟藩王妃的各种奇葩事后,对爷爷挑儿媳妇的眼光有了一丝质疑。 连儿媳妇都挑成了这样,万一给他找的媳妇儿也是一个性格奇葩的女子,哪怕是再美,家世再匹配,他也不愿意啊! 就算他以后可以拥有更多美妾,可正经的皇孙妃可不是那么好休弃的,一旦绑定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不仅是婚姻,更是一桩需要合作一辈子的“交易”。 朱英目前很有商人思维,绝不会以自己为筹码,还要做一门赔本的生意。 “……成吧。”于是,朱英答应得有些勉强。 朱元璋一瞅,大孙子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连他的好大儿当时娶妻都是按照合适条件的女子来选的,并非是喜欢谁就选谁。 而他其他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所有儿媳妇都是朱元璋帮着挑的。 等到了孙子辈,朱元璋基本就懒得管了。 朱英还是头一个在婚事上早就被老朱操心着了的孙子,而这个孙子如今得了两年的宽裕时间可以自己挑选最喜欢的女子,竟还不高兴? “真不用爷爷帮你选?”朱元璋想了想,再次问道,“其实爷爷最近已是用排除法,排除掉了名单上一半以上的人家,剩下的十几家,一半是武勋,一半是文臣,爷爷本想着,从文臣家千金里则择一正妻与你,再从武勋家择两个侧室与你。若她们你都不喜,还可再自己选几个良妾……” 朱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像是正被很多人垂涎的“猪仔”。 他可真不想再听这样危险的话题了,于是直接转移话题,道:“爷爷,你给孙儿多拨一些人吧。孙儿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便是锦衣卫也只有十几人,内侍虽多,但能用的就更少了。” 这算什么要求? “给!你是想要当兵的,还是想要武将,还是想要更多锦衣卫,或者是读书人?都没问题!这样,我让人给阿牛一块令牌,让他可以复杂此事,你想要什么人可直接与他说,让他去找。” 身为皇长孙,哪里需要朱英自己一个人去挑人了? 若是用个数百人、上千人,一个个去挑,一个个去查,能把自己给累着! 朱英觉得这样也成,就道:“好,回头孙儿直接交代阿牛去办。服侍孙儿的内侍、宫女,孙儿也想筛选一番,另挑一些人。” “怎么,他们中有人有了小心思?”本来还跟朱英笑着说话的老朱,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如果不是怕一惊一乍吓到了大孙子,他就要直接拍案而起了。 居然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大孙子? 这是找死! 虽然朱元璋没有暴怒而起,但他身上的杀气都已是刹不住了。 朱英忙又安抚他:“爷爷,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没经过调教的人,用着有些不习惯。孙儿这不是打算专门挑出一批人,按照孙儿用人的习惯,让人去培训一番吗?” 不远处一直当自己是摆设的大太监将头压得更低了。 这样的对话若是传出去,恐怕能吓死很多人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如虎添翼 朱元璋冷哼道:“你就是对他们太过仁慈,若是有人不听话,你直接打杀了就好……” 不过,随后他又摇头道:“不好,这样的事还是让爷爷来做吧。若有人惹了你,你就列个单子上来,从上到下,无论是谁,全都交与爷爷来处理。” 至于是怎么个处理法……从洪武大帝这几年的血腥手腕来看,必是送他们“下去”了。 在回归了身份后,朱英也越发能感觉到爷爷身上有着极大的杀性。 但这种杀性在面对他的时候,却全都变成了保护他的盾。 朱英道:“爷爷,您将孙儿也看得太仁慈了。若真有人不听话,孙儿必会惩戒。” 见朱元璋还要开口说什么,朱英制止道:“您不想让孙儿被说成是嗜杀之人,孙儿明白,但该杀之人,难道就要为了名声而不杀?孙儿不会滥杀,但若有人找死,孙儿也必不会放过!” “说得好!”朱元璋大笑道,“这才是咱老朱的大孙子!有志气!” “其实爷爷原本是想撤掉锦衣卫。”笑过之后,老朱将自己原本的打算说了出来。 “锦衣卫是一把双刃剑,若是能用好,自是可以令掌握它的人如虎添翼。可若是一个把握不好,就容易被反噬。” “这个由爷爷一手建立起来的机构,权限极大,可以说,是上监百官,下管百姓,就连皇子皇孙的情报,他们也能搞到手。” “原本你父亲还在时,他虽性格仁厚,但并不懦弱,是个当之无愧的完美太子。有他在,爷爷自然是不用想着撤去锦衣卫。” “在他去了之后,咱就想,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将咱一首建立起来的虎狼之军掌控住?难啊!” “就算真有人能做到,恐怕也要将原班人马彻底换了,重新换一批人,但这与直接撤去,也没什么不同。” “由后来人去做,不如由咱去做,还能让这些人得个善终。” 大概是说到了他最爱的太子,朱元璋身上杀气有所收敛,重新变回了一个历经风霜的老人。 这位老人叹了口气,然后又看向了朱英。 “但若将他们交给你,咱却是可以放心了。” 什么? 爷爷要将锦衣卫全部交给他? 朱英觉得,这个“殊荣”,怕是连昔日的便宜爹都不曾有过吧? 将锦衣卫这样重要的机构直接交到他的手上,若他将来不是储君,那他完全有能力提前设下许多绊子,让对方以后屡屡倒霉。 毕竟,如今的锦衣卫,可是洪武大帝手里监控百官、藩王的利器,还是一把尚未被折断过的利器。 这把利器在被折断过之前,可是有着极大的权限跟能力。 哪怕只是掌握它数年时间,也足以做很多事了。 朱英已是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当然了,他不可能傻到将这样的利器再推出去。 只是,锦衣卫交到他手上,是不是需要有个由头? 他莫非要从光头皇孙,变成锦衣卫新指挥使了? 想到那个还在养伤的锦衣卫指挥使,朱英忍不住发散了一下思维。 不过,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他操心。 朱元璋若是偏心谁,那真是凡事都能为对方考虑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他接着说道:“说起来,你之前所献的土豆种子,已是分到了各处,几个月后便能大获丰收……” 到那时,他再直接册立大孙子为储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在朱英身份回归后,朱元璋一直没有什么提位的表示。 但这并不代表他这个大孙子就真是光头皇孙。 “不过,你现在也是亲王,私下接手锦衣卫,也合情合理。锦衣卫说起来,乃是爷爷的亲卫军,皇室子弟来监管,便是百官也没那个资格质疑。” 等等…… 朱英此刻却没注意到别的,而是惊讶地说道:“爷爷,孙儿居然是个亲王?” 什么时候封的? 见大孙子这反应,朱元璋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他的确是没跟大孙子提过哈。 “就是你八岁那年……”朱元璋提醒道。 八岁那年,嫡长孙朱雄英夭折。 是了,堂堂皇家嫡长孙夭折,岂会以光头皇孙身份下葬?必然是有追封的!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想起这茬儿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有余! 一个已死的皇长孙被追封成了什么,谁又会真的在意呢? “你现在是有亲王印章的虞王……但是吧……” 朱元璋挠了挠脸,“也不怪你不知道此事,便是爷爷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个茬儿。自你回来之后,其他人大概也是忘了这件事。” 毕竟,按照《皇明祖训》的规定,皇太子的嫡长子,就是天生的皇太孙。而皇太子的次嫡子并庶子,都是年十岁暂封郡王,授以镀金银册、银印。 这是朱元璋自己亲自编纂的,是白底黑字的明文规定! 所以,当昔日皇太子的嫡长子活着回来时,自然而然的,直接被立为储君的事情,才是大家的关注重点。 至于对方是不是亲王,这很重要吗? 这不是退而有其次的封赏吗?根本不值一提! 事实上,就连朱允炆跟朱允熥,这两个皇孙,都已是郡王了。 但不光是外人不拿他们两个是郡王这件事当回事,就连他们两个也都并不怎么在意自己郡王的身份。 对于皇太子的儿子,还是嫡子来说,被封郡王,至今都不是亲王,这是很光彩的事吗? 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事。 朱元璋也是因为要将锦衣卫交给大孙子,才想起这件事。 虞王这个封号,他也有点不喜欢,想了想,道:“一会儿爷爷下个旨,给你改个封号。” 朱英刚想说不用,就听自家爷爷直接拍了板:“就叫宸王。” 宸王…… 这个封号……还真是…… 要知道,宸,在古代尊贵无比,一般都是代指帝王相关。 “爷爷,这个封号会不会有点……太扎眼了?”朱英问道。 朱元璋可不觉得这个封号扎眼,他甚至还觉得委屈了自家大孙子。 “这算什么?咱可是在二十几年前就立下了规矩,皇太子的嫡长子,生下来就是奔着皇太孙去的。让你先做几个月宸王,是爷爷在等土豆大丰收!到时候普天同庆,岂不热闹?” “这几个月,锦衣卫你尽快掌握了,谁若是用着不顺手,直接换!” “待你成了皇太孙后,可就不止是锦衣卫要管,你至少还要再领一军!”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帝中的异类 再领一军? 朱英嘴角都抽动起来:“爷爷,您是真放心孙儿啊!您就不怕……孙儿到时候直接逼宫?” 嘶!这话一出,在旁边安静戳着的几个皇帝心腹内侍,冷汗都冒下来了。 这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结果朱元璋哈哈一笑,道:“你若是能直接逼宫成功,这皇帝让给你做又何妨?若不是你毛还嫩,爷爷巴不得将这皇位直接让给你,做一个逍遥的太上皇!” 这话若是别的皇帝说,打死朱英,朱英都不会信。 可当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洪武大帝时,朱英却立刻就信了。 后世不就有人调侃吗? 上下五千年的所有开国皇帝以及有名的雄主之中,若有人被继承人直接逼宫,都会有什么反应。 其他皇帝哪怕是不直接怒而杀儿,起码也是要狠狠发作一番的。 但轮到洪武大帝时,整个画风就变得不一样了。 其他人是这样:你这不孝子,竟敢逼宫! 洪武大帝则是这样的:不愧是我的好大儿,居然有魄力逼宫! 朱英虽不是爷爷的好大儿,却是爷爷的好大孙儿。 洪武大帝为何最在意太子,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他的嫡长子,更因为这个好大儿是唯一一个与他曾经有过平凡父子情的儿子。 当其他儿子渐渐长成时,开局一个碗的汉子,已成了令人敬畏的皇帝。 父皇,父皇,虽是父在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先将对方当做君,然后才是父。 一个能将自己当做普通父亲的普通儿子,这就是朱元璋与太子朱标之间曾有过的普通感情。 当朱元璋经历了无数次的背叛与失去后,他渐渐真成了那个坐在龙椅上俯瞰众人的孤家寡人。 无人再能劝住洪武大帝,因为在剩下的这些人里,他们眼中已只有洪武大帝了。 朱英却是一个跳出了历史原轨迹的例外! 这个太子的嫡长子,本该在八岁时夭折,彻底死去,却死而复生,被朱元璋藏在民间十年之久。 十年之间,老朱以普通爷爷的身份,一点一点将八岁的孩子养大成人。 这种亲力亲为的相处,甚至比当年朱元璋还未得势时与朱标的相处时间更长! 就连朱元璋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没有在太子朱标病逝后彻底发疯,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所在意的人,还有一个活着! 他亲自养大的大孙子还活着! 就像是现在,听到大孙子说出了旁人听了估计会惊惧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老朱生得粗犷,哪怕当了这么久的皇帝,笑起来依旧是声如洪钟。 外面的人听不到朱英方才说了什么,却能听到殿内不断传出皇上的笑声。 “皇长孙果然最受宠,自从皇长孙回了宫,皇上才终于展露了笑颜。”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着,“而宫里的人,日子也终于好过了起来。” 听闻皇长孙学业颇佳,为人又风度翩翩,也难怪皇上这么喜欢皇长孙。 唯有殿内的几个皇上心腹才清楚,在这对祖孙相处时,他们的心脏一天要骤停几次。 真是太考验他们的心脏承受力了啊! 此刻,他们正听见皇上对皇长孙说:“好孙儿是只说说,还是真打算去做?若是打算做,爷爷答应你,你只要能令人将这座宫殿成功围起来,坚持一炷香时间而不被驱散,这皇帝,爷爷让给你坐又如何?” 若真能达成这个目标,至少说明大孙子在宫里有了绝对的忠仆,数量还绝对不少! 除此之外,能进入皇宫的将士,至少上千人是绝对终于大孙子的。 锦衣卫嘛,必然也被大孙子掌握住了。 但单凭着锦衣卫的人数就想要逼宫,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不是搞对抗战的军种,用后世的说法来看,那是搞特工行动的! 有谁会让特工直接上战场,与成千上万的人马直接对抗? 这不是浪费吗? 人家都是直接搞偷袭,搞奇袭,搞情报战,搞刑讯,搞暗杀!这些才是最擅长的! 朱英听了,毫不意外。 爷爷不这么说才奇怪,不过,他也不是真打算逼宫,所以面对爷爷的颇有兴致的“提醒”、“补充”,立刻就显得有些兴趣缺缺了。 见他这样,朱元璋竟还有点失望。 虽然明知道大孙子不是一个会突然搞逼宫的人,而且他们祖孙二人都心知肚明,皇长孙在不久之后必然会被立为皇太孙。 这既有律条做依据,也是朱元璋的心之所愿。 逼宫? 朱元璋巴不得将大孙子培养完成,将皇位直接送到大孙子的屁股 朱英陪着老朱吃过了午饭,才终于有时间出去自己溜达溜达。 在皇宫里有一样不好,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人,想要掩藏自己的行踪、行动,难度极高。 朱英索性一回去就直接宣布,被他点名了的人站出来。 等到好几个人站出来之后,朱英就说道:“其余的人,都不必留在我这里了。小景子,你让人将他们送走,再择二十人过来,记住,要年龄小一些的。” 年龄下一些的,脑子会比较活泛,更好培养。 虽说明朝中后期有着宦官得权的例子,但朱英重新归位后就意识到,这绝不是那些皇帝真的不懂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而是当朝中的文臣集团膨胀到一定程度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时候的明朝皇帝只需要活着,都无需上朝,朝廷依旧能够运转,整个王朝都不会因此崩溃。 朱英作为后世人,自是知道若将权利全部下放,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他也同样知道,若全部用宦官或是锦衣卫,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凡事就不能走极端,而是要因地制宜,要把握好一个度。 “这大概才是爷爷让我现在接手锦衣卫的真实原因?” 为了磨炼他这方面的能力? “皇上令我不必立刻回应天府?”另一边,伤势已是基本好了的蒋瓛,早就归心似箭,想要回去了,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这样一条命令。 蒋瓛的眼皮突然乱跳了起来,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浮现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驯恶犬 蒋瓛的这种不妙预感果然很快应验。 不到数日,他就得到了一个消息,原本只有一个指挥同知的锦衣卫,竟填补上了指挥同知的另一个空缺! 那个人是谁? 锦衣卫的确是有一正两副三个高层,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在他之下,应该是有两个指挥同知,这二人是辅佐他,其实也是与他相互制衡的一个关系。 在这一正两副之下,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在这个职位之下,则设了南、北镇抚司镇抚使,这是正五品的武官职位,各一人。 再往下才是正五品的千户,一共才十四个! 千户之下,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副千户之下,是正六品的百户。 到这里,以上基本都可以算是锦衣卫的中高层了,算是锦衣卫中的统治阶级。 在百户之下的,还有从六品的试百户、正七品的总旗、从七品的小旗,以及真正属于锦衣卫最底层的力士与校尉。 这一套,就是锦衣卫上下的关系谱了。 原本空着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这对锦衣卫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年都过来了。 他一个人,外加一个指挥同知,将整个锦衣卫也撑起来了,不是吗? 怎么突然就要加人了? 这是皇上对他不满了? 蒋瓛很难不多想,他原本因养伤而红润起来的脸庞,都因为想到了这种可能而苍白下来。 额头浮起了一层冷汗! 若他真被皇上嫌弃了,那等着他的结果,必然不会好! 如他这样的皇上的手里的尖刀,从来就只有被折断在战场上的道理。 又不是什么名家刀剑,除了被用到废弃,不可能被束之高阁! 若不能继续有用,那等着他的,就算只是被冷待,也会迎来其他人的报复! 想到他是因何而重伤,因何被迫在这里养伤,蒋瓛犹如困兽一样,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可即便是这样,蒋瓛也不敢无诏离开这座皇庄。 就在蒋瓛接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下午,就有一辆马车在十几人的保护下进入了这座皇庄。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没找旁人,直接进了蒋瓛养伤的院落。 一进来,就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正坐在正屋门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有人在悄声做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当那几个做事的人察觉到有人进来时,先他们一步抬头的高大男人,已是看清了进来的这群人是谁。 被簇拥着的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让蒋瓛就是微微一愣。 这不是…… “皇长孙殿下?您怎么来了?”蒋瓛忙站起身,朝着这位年轻皇孙行礼。 朱英四平八稳地受了他这一礼,才虚虚搀扶了一下。 其实他也是身份回归后,才更清楚了解了这个时代的等级之森严,以及众人在礼节方面的执着。 像是他这种皇孙身份,还是嫡出皇长孙的身份,按照规矩,那就是天生的储君,是皇太孙! 基本上过了十岁,就要册立为皇太孙了。 就算因为中途“夭折”,如今又是刚刚“死而复生”,所以还不是皇太孙的身份,但也与其他皇孙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是地位高于其他皇孙的! 甚至就算是与在外的藩王比,他的身份、地位,都要更正统,正统得多! 而这样的他,若是泰然受了臣子的礼,这其实不是轻慢,反倒再正常不过。 除非对方身体有恙,或是刚刚立下天大的功劳,或是年纪极大是一个老迈的老臣,或是身份上有些特殊,在这些条件的前提下,朱英可以在对方行礼时就主动搀扶,这是一种礼贤下士的表现。 但面前的蒋瓛却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类,他年轻、健壮,是武将,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用当权者的眼光来看,这就是一只恶犬! 既是恶犬,就不能用一些手段来“驯服”。 这类恶犬,可不是只凭着高贵的身份就能令其忠心耿耿的。 而想要“驯服”一只绝对强大的“恶犬”,给予适当的宽容是可以的,但让其觉得主人“软弱”,却绝对不成! 对待他们,恩是要施的,但更要让他们怕! 无论是如今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还是原本历史线上后来造反成功的朱棣,都是属于能令“恶犬”害怕的绝对的凶人、狠人! 朱英没打算走爷爷以及叔叔的路数,他打算走出属于“朱雄英”的“驯犬”风格。 “蒋大人身体刚刚痊愈,看着清减了不少。”朱英打量着对面的高大男人,语带关切地说道。 “可是在这里待得有些闷了?” 皇长孙这是来做什么的? 蒋瓛听了这话,自然是好声好气地回答道:“回殿下,微臣在这里的确是待得闷了,恨不得立刻回到战场,为朝廷,为陛下分忧。待在这里每日是吃了睡,睡了吃,让微臣觉得实在是惶恐不安。” 这其实倒是一番实话了。 朱英点点头,看着放在院子旁边的兵器架,走过去看了看。 他甚至还拔起了一把长枪仔细看了看,有点惊讶地说道:“养伤期间,蒋大人竟然也不忘了练功?这把长枪应是名家锻造吧?看着与其他长枪都有些不同,这材质,也有些特殊,实在是一把好枪!” 蒋瓛被皇长孙这样惊讶的神情给搔了痒处,他其实除了权势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兵器! 与其说他是爱练功,不如说,他是喜欢这种与各种上好兵器“相处”的氛围! 文臣大多喜欢名人字画、好砚台、好墨以及一些孤本的典籍。 而武将,大多是喜欢好马、好剑、好刀以及其他一些与战场息息相关的东西! 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也不例外,但因为“工作特性”,相比于好马,他更爱好兵器。 其实皇长孙拔出来看的长枪还不是他的最爱,他的最爱,过去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短刀、短剑以及削铁如泥的匕首,而后来…… 蒋瓛有些感慨地说道:“殿下谬赞了,这样的兵器虽是锻造精良,用材也是少见的材料,但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真正的神兵利器,微臣还不曾亲眼见过。” 却听皇长孙说道:“这有何难?”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显神威 皇长孙这话是何意? 蒋瓛不懂。 不过也无需他懂。 就听皇长孙继续说道:“将我送给蒋大人的礼物带过来。” 礼物? 探病的礼物? 蒋瓛虽然身体大致已经好了,但他是奉旨在这里养伤,没有旨意让他离开,他就只能在这里一直养伤。 就连皇长孙来见他,也是打着“探望伤员”的名义来的。 所以来探望伤员带了礼物?没毛病! 只是等皇长孙的礼物被人给带过来,蒋瓛的眼睛就不由得睁大了。 “这、这是……” 就见出现在蒋瓛面前的礼物,竟是被托盘托着的一把铁珠枪。 这玩意儿经过了二次的改版,已经更接近于后世的手枪了。 虽然里面的构造跟后世的手枪比起来,那相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但对于这时代的人来说,这玩意儿无论是从造型还是从使用时的威力,都足以亮瞎人眼! 起码蒋瓛就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属于武将的本能让他本能地凑近了去观看。 这玩意儿,是啥? 莫非是……武器? 因着他是住在皇庄里,这里虽然也有锦衣卫,但也有皇上的人,所以他在这里养伤,消息上就没那么灵通。 虽然蒋瓛也听说了咸阳城内似乎出了事这件事,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还真不清楚。 自然而然的,他也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把“神器”大显神威了。 这可是现在咸阳城内不少武勋们垂涎的好东西,神器! 结果被送到了蒋瓛面前,蒋瓛却是有点惊疑地看着,然后问道:“殿下,这、这是兵器?” 在这东西被摆上来之前,他们才刚刚谈过神兵利器这个话题。 皇长孙说能够让他见到,然后就让人将这玩意儿给摆了出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但蒋瓛是怎么都看不出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个神兵利器法。 又一想,正因为他看不出来,岂不正说明了这玩意儿的了不得之处? 朱英直接伸手拿起了第二版铁珠枪,对着不远处的一个灯笼,直接就是一下。 大白天,虽然挂在那边树下的这盏灯笼没亮着灯,但相隔几十米,依旧是看得清清楚楚。 可看得再清楚,这也超过了三十米,算得上是六七十步开外了! 这个距离,绝对不算近了。 若是力气没那么大的人,六七十步开外的距离,射箭都射不到! 这一点,朱英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是深有体会的。 那些弓箭,除非是给几岁孩子玩的小弓箭,基本都很重! 拉起来也费尽,但不是这样的构造,射出的箭就会力道松弛,射不出太远! 可就算是能拉开弓,想要将箭射出百步远还能命中目标,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那些影视剧里仿佛百步穿杨是精英的标配,但事实上,这的确是千里挑一甚至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都不说准头了,就是这力气上的要求,就将很多人直接挡在了“门”外面。 朱英射箭一般也就只能保证五十米以内勉强能射中目标,就这,竟然已经在一众贵族中是佼佼者了。 起码他询问过旁人,其他藩王没去就封前的水平,中上水平的人,也就是他这样。 他这样的,竟然划算是力气不小,骑射不错的! 由此可见,挑选并培养出一名力大精准的能真正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很多武功高强的人,在射箭这方面也就是普通水平。 朱英手里拿着的铁珠枪,大小就十分袖珍,若是用这时代的老眼光来看,这玩意儿就算是射得准,也绝对射不远。 而朱英对准了的,明显是五六十步以外的目标。 蒋瓛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都有点不敢看结果了。 你说,皇长孙好不容易来探望他,在他面前炫个技,结果炫技失败,丢了脸了,以后看见他就能想到这次丢脸的场景,还能对他有好印象吗? 蒋瓛甚至在考虑,一会儿若是皇长孙失手了,他要怎么说,才能让皇长孙保住颜面的同时,还不会显得他过于阿谀奉承?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砰”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一声响动,惊得不远处的狗都突然狂吠起来。 离得近了的蒋瓛等人,凡是第一次经历这件事的人,都大惊!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摸了刀柄、剑柄,若不是接下来并没有出现什么刺客,他们怕是直接就要将兵器拔出来了! 蒋瓛的反应果然是最快的,摸了刀柄的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朝着那个灯笼望去。 原本完好挂在树下的纸灯笼,竟是从中间破了一个大洞! 但他方才居然没看到是什么东西穿过去了!洞居然就这么出现了! “殿下,这东西是何物?竟这样神器?那洞,莫非就是它造成的?可微臣并未看到这里面射出箭来啊!”蒋瓛惊奇地问道。 朱英将冒着淡淡白烟的铁珠枪放回了托盘里,蒋瓛的目光这一次是跟着这把铁珠枪走的。 他也能感觉到其他注视着这把神器武器的目光,这东西,这东西实在是太神器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物乃是铁珠枪,这一把,算是第七把,第一把我自用,第二把我送给了爷爷,第三把我送给了允熥,第四把我送给了我的一位老师,第五把、第六把我送给了凉国公跟开国公,这是第七把。” 朱英停顿了下,道:“蒋大人爱惜武器,这第七把,我就送给蒋大人了。” 是了,皇长孙刚才就提过,这是给他带来的礼物。 但这礼物,未免太贵重了! 这可是第七把,前面六个人,哪个是他能比的? 他何德何能,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 哪怕是皇长孙的老师可能品级不高,但只凭借着老师这个头衔,就能被抬到一个高贵的地位。 可他却是武将,就算掌控锦衣卫,也被很多人看不起,觉得粗鄙。 但皇长孙却将此物送给了他,他是排在第六位的人! 除去这武器本身的确让他见猎心喜,皇长孙的这份重视,更是让蒋瓛感觉非常复杂。 “殿下,微臣愧不敢收!”蒋瓛急急说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朱英岂会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朱英直白地说道:“此物给你,也不单单是给蒋大人的探病礼物,更与蒋大人接下来的任务有关。” 任务? “请殿下明示。”这下,蒋瓛可是激动了起来,忙问道。 他都要在这里待得长毛了!皇上若是再不给他任务,再让他继续养伤,只怕他真要盘算着以后选哪里做坟地了。 朱英道:“爷爷已是将锦衣卫交与我管理,我打算从锦衣卫内选一批精英,第一批配备上这种铁珠枪。” “蒋大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使,以后选拔以及训练这些人,也都需要蒋大人费心。若是自己不勤加练习,到时候被选出来的底下人比过去,也难以服众。” “所以,蒋大人需要先熟悉铁珠枪的使用,每日训练。” “微臣一定不负皇上跟殿下的信任!”蒋瓛从皇长孙的这番话里,听出了两点很重要的内容,立刻低头应下。 第一点,锦衣卫从此以后多了一尊“太上皇”,作为原本的锦衣卫老大,蒋瓛第一反应竟不是不乐意,而是很乐意! 并且,他也从皇上的这个委派,再次意识到了皇上对皇长孙的信重! 为何会乐意头上多了一个管事的? 自然是因为他已预感到,本就应该被册立为皇太孙的皇长孙殿下,这个储君之位是跑不了了,且不会太远了! 皇上连锦衣卫这样要紧的机构都交给了皇长孙来管理,这明显是在帮着皇长孙培养心腹跟人手了! 掌握了锦衣卫,再掌握一两支军队,在硬件实力上,这就已是足够威慑其他藩王了! 而皇长孙本身的正统名分,以及以后会被册立为皇太孙的身份,足以让文臣跟宗室闭嘴。 只要再刷刷功绩,这就是一个地位稳固得不能再稳固的闪闪发光的皇太孙啊! 这样的一个未来的皇帝,现在不抓紧成为对方的心腹,不趁着对方现在没有什么心腹的情况下贴上去,还等什么? 蒋瓛身处的这个位置,的确是位高权重,可作为锦衣卫的老大,他也随时等着被下一任君主料理了。 不,他更担心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他被认为对下一任君主无用、是障碍,现在的这位皇上,就能直接将他给干掉。 而他所有的权利跟地位,都来自于皇上。 想要让他死,真的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种情况下,皇长孙递来了橄榄枝,还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橄榄枝,他不接,那就是傻子!纯种的大傻子! 第二点就更简单了。 这个铁珠枪一亮相,就让身为武将的蒋瓛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危机。 那是新式武器对旧式武器的碾压式的危机! 作为使用旧式武器且十分热爱旧式武器的人,他却能预感到,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比这个铁珠枪威力更强的新式武器会更多的出现,并更多的侵占掉旧式武器的空间! 那么,趁着现在这个萌芽刚刚出现,他若能赶上这第一道“东风”,就领先了其他人! 对于一个对于往上爬有着十分敏锐直觉的人来说,这件事就是个绝不能错过的机会! “只是殿下,微臣并不知此物该如何使用……”虽是已下定决心要练好这个铁珠枪,但问题是,他不会啊! 哪怕他亲眼看到了皇长孙用了这枪,他依旧是没看懂,更没看清! 速度太快了! 他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见蒋瓛面露为难之色,朱英也不奇怪。 这本就正常,若对方直接就会用,那才奇怪。 他就说道:“这几日我有时间,每日会过来一个时辰,今日先教会你使用铁珠枪,接下来几日,会过来看你训练情况。待你能顺利使用甚至是装卸铁珠枪时,你就可自己练习准头了。” 皇长孙要亲自来训练自己? 这、这不就成了…… 蒋瓛立刻说道:“那以后殿下也是微臣的老师!老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就给朱英行了个大礼。 围观的其他人:“……”好家伙!没想到蒋瓛竟这么能顺杆爬!竟直接自认为是殿下的徒儿了? 这也太能攀附了! 朱英也被蒋瓛这样能舍得下脸皮给惊了下,随后哈哈一笑,道:“好!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蒋大人的说法倒也不能算错,毕竟,的确只能由我来教授你此术。” 其实就算是在后世,他这种一对一教学,也足够被对方称呼一句老师了。 但在这个时代,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地位可是相当高的! 虽然他作为皇长孙,哪怕还没有被册立为皇太孙,但在很多人眼里,那就是时间问题,所以他在蒋瓛面前,算是半个“君”了。但多一个老师的名分,的确是瞬间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蒋瓛也等于是给自己套上了又一个项圈。 但从结果来看,绝对是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朱英自然是直接对这个徒弟“笑纳”了。 就连他的爷爷,不也是要开科举,然后收一群“天子门生”的寒门子弟? 更往前的一些君主,不也是靠科举取士来平衡官场的势力? 可以说,他现在收了蒋瓛做徒弟,也是基于这样的原理。 见皇长孙没有反对,蒋瓛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相比于是面向所有人的“君臣”关系,“师徒”关系更私密,也让蒋瓛有了一种皇长孙一下子就成了自己人的感觉。 再面对皇长孙时,他已是自觉将自己放在了徒弟的位置上。 因为的确有了一层师徒关系,他甚至不用担心被人说他是过于阿谀奉承。 毕竟徒弟对老师恭敬有加,这是美谈啊! “老师,原来这铁珠枪,竟真是用铁珠替代了箭来使用?铁珠竟能有这样的威力?此物若能量产,配备在大明的所有军队之中,咱大明军队的实力都能提升数倍,越发所向披靡了!这都是老师您的功劳啊!” 蒋瓛在朱英的教导下终于学会了如何使用铁珠枪后,奉承话那是一段一段的来。 他也不光是奉承,他也是真的这样想的! 这样的好东西,不比弓箭更方便?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海建港口 蒋瓛这样说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手里的铁珠枪上,爱惜地抚摸着。 这个武器,不说别的,光是携带就太方便了! 铁珠子直接装一二百个,也就是一袋子。 而一把铁珠枪,直接别在腰间甚至是藏在袖袋里都可以。 威力强大的弓箭能做到这一点吗? 一个人能携带的箭袋,里面的箭也不可能太多啊! 而且从威力来讲,这铁珠枪是真的威力巨大! 感觉从准头上来讲,似乎也比弓箭更准一些? 好像也更容易培养神射手,无需力气很大,只需要准头够就可以! 这可是大大的增加了神射手的选拔范围! “老师,若是只需使用这样的铁珠枪,甚至无需力气大,只需手稳、眼睛好即可!” 其实光是这两点,也可以筛选掉不少人了。 这时代的人,除非是家境不错的那种二代、三代们,贫苦百姓出身的人,因着从小生活环境差,视力一般都不会太好,就算是白天好,夜晚也可能成了瞎子。 想成就一个神射手,在过去,既然需要手稳、视力好、力气大,还需要瞄准的天赋。 而现在,剔除了力气大这个选项,已是大大扩充了范围。 但想要培养出符合心意的神射手,依旧需要费一番苦功! 不过对于蒋瓛这样的武将来说,以上几点其实都可以不去管了。 他们基本上都有着丰富的饮食,营养是一直跟得上的,所以大多数普通人都有的夜盲症,这些高级武将们基本都没有。 就算原本有,后来随着生活条件好了,也逐渐没有了。 听着蒋瓛说的这些话,朱英也不着急。 这样的事若都要他来着急,他来操心,那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他只需要给资源,给点子,去实际操作的时候,自然是底下的人来! 朱英既是已接受了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皇帝,就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会被类似的皇帝! 大明后面不是还有多少年都不上朝的皇帝吗? 但那时候的大明不也是正常在运转? 由此可见,再低的下限都摆在那里了,他只需要做得比他们好一点,大明就亡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都有机会做皇帝了,自然是要做一个好皇帝,起码不能让大明后面落得一个那么惨烈的下场吧? 想想原本历史线上四处起义、外族入侵的事,朱英原本还平和的心态,忽然又有点焦急了起来。 还是不能真的咸鱼下去啊,朱英暗道。 “蒋瓛,你先练着这枪,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待明日我来时,你再向我发问。”朱英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自是着急要回去了。 在被“认师”了之后,朱英就改口直接叫对方名字了。 蒋瓛甘之如饴,很高兴皇长孙对自己态度随意,这明显是态度更亲近了啊! “老师,您有事就先回去,徒儿会在这里好好练习!” 虽然已经认了对方喊老师这一茬儿,但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许多却这样谦卑的武将,朱英偶尔还是会有点不太习惯。 他随意点了点头,就离开了这座皇庄。 蒋瓛直接将人送到了大门口,甚至都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目送着马车离去。 虽然没回头看,但都知道对方在搞什么的朱英,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然认下这样一个徒弟,对他对对方都是好事。 但对方的态度是不是变得有点太肉麻了一些? 哪怕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有余了,朱英还是对天地君亲师这一套无法往心里去。 他做出来的,都是按照这个时代人的行为模式去模仿着做的。 但他心里还真不是如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对这一套那么认可,那么虔诚。 “哈哈哈!没想到孙儿你也开始收徒了啊!”等他回了皇宫,见了朱元璋,将他认了蒋瓛当徒弟这件事顺嘴说了之后,果然,就听到了爷爷的哈哈笑声。 朱元璋见大孙子嘴角抽搐,露出无语神情,本来已经笑得停下来,忍不住又哈哈笑了起来。 朱英:“……有那么好笑吗?” 朱元璋哈哈笑着说道:“事情倒是没那么好笑,但孙儿你的神情实在是好笑!爷爷的大孙子哟,虽说那蒋瓛比你大了许多,但他既是认了你做老师,就如你的儿子一般,你也不必觉得他对你态度太过谦卑,徒儿对老师这样态度恭谦,本就正常啊!” “但孙儿这十年来,就不曾对老师这样恭谦过。”朱英回道。 朱元璋就道:“你可是皇长孙,本该在十岁那年就被册立为皇太孙的嫡出皇长孙!在他们眼里,你可是储君的身份,他们哪里敢对你讲究这些?” 这倒是。 朱英暗道,在后世某个朝代,大儒给皇太子上课都要跪着上,皇太子稍微对老师态度客气一些,不仅这个老师可能会被发落、全家被发配,连皇太子本人都会被呵斥。 大明至少没到这个程度不是? 但两个相邻的朝代,依旧是有着一点共同性。 起码在洪武大帝跟永乐大帝这两位皇帝执政的时候,文臣武将都要缩着脖子过日子,谁敢跳出来找死啊? 皇帝与大臣,那就是东风与西风的关系。 而他现在虽是皇长孙,但他有一个绝对强势且真的十分强大的皇帝爷爷,不看他本人,看他身后的强大后台,别人就要对他客气了。 “爷爷,孙儿之前不是说,朱雄英与朱英两个身份都要吗?如今已是初春,一些出海的海船都已准备出发了,孙儿也打算派人出海。” 朱英将自己早就有了的想法说了出来。 “只靠着外人来寻找丰产的作物,孙儿有些等不及。” 没想到朱元璋直接就同意了:“只要不是你自己跟着出海,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爷爷都支持你!” “哪怕孙儿将朱家原本在沿海城市的产业都给整合起来,然后联合其他海商一起发财?” 朱英的野心明显很大,不仅是要出海发财,还想要建立新式的港口。 朱元璋却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虽说爷爷全都支持你,但出海,总需要海船吧?爷爷可不曾听说咱家有出海的海船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您将松江府给孙儿吧 朱元璋这话,明显就是在以“朱国瑞”的身份在说话了。 毕竟,大明官方可是有海船的! 但既然大孙子是以朱英的身份在说话,朱元璋作为“朱英”的爷爷,自然是要以“朱国瑞”的身份来说话了。 朱元璋有海船,但朱国瑞没有,自然而然的,朱英也不会有。 朱英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回道:“爷爷,这件事,孙儿早就想过了。” “想要大船,一是可空手套白狼,从海商那里买。但您三令五申不准民间百姓与外国交易,若是孙儿直接从海商那里买船,一是直接打了您的脸,二是海商也未必愿意卖……” “他们敢不卖!”朱元璋顿时将眼睛一瞪。 朱英无奈地说道:“是,是,若咱们非要强买,他们必然是要卖的。但爷爷您为什么进行海禁,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您也不也很清楚吗?” 那真是为了不与外国人做生意吗? 不,那是为了扼制江浙的海商集团啊! 江浙一带,那是张士诚曾经的地盘。 元末诸雄争霸,几方人马都快打出了活人脑子。 朱元璋是开局一个碗发家,行事做派以及身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与江浙的各方集团都是不合的。 文人还略好一些,在大明建国之后,就算是再不想低头,为了能够科举,为了不至于让家族彻底没落下去,也是要低头的。 可除了江浙的文人之外,还有一个实力雄厚的集团,那就是,江浙的海商集团。 因着江浙一带有着海岸、码头,出海经商一直都是不断的。 张士诚凭借着这个大本营,可是给朱元璋找了不少麻烦。 后来张士诚以及儿子都死在了老朱的手里,张士诚的旧部以及大本营的那些人,都深恨老朱。 哪怕是在大明建立之后,不是嫡系就不可能再有过去荣光的这些江浙集团,就与大明朝廷之间有了各种各样的抗争。 明着不敢反抗,但阳奉阴违的事情却没少干。 老朱也是够狠,就是这几年,几次三番地下令进行海禁。 当然了,这个禁令主要就是针对江浙这一代的海商。 但海禁再禁,在极大的利益面前,依旧是有人出海做生意。 就连应天府这边的勋贵们,也有一些是偷摸着出海做生意。 之前朱英结识的海商,就是应天府这边的勋贵海商,并非江浙海商。 朱元璋的确是双标,他也知道应天府的老人儿的手底下有人在出海,但只要不是闹得太过,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去年以及之前,从海外得来了土豆跟辣椒,有了丰收之后,老朱对海禁这件事也有了一丝松动。 朱英现在重提此事,其实也是想着,能不海禁,还是将海禁这件事本身给禁了吧。 若是继续海禁下去,就算是官方能出海,可对于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们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闭关锁国,只能锁住自己人。 外面的人发展迅速,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人啊! 若是换成其他人敢这么跟朱元璋说话,估计来年的今日坟头草都要长出三尺高了。 但谁让跟老朱说这番话的人是他最爱的大孙子呢!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瞪着大孙子。 朱英一点都没有撤回这句话的意思,爷孙两个对视了片刻后,还是老朱先败下阵来。 “你是打算让爷爷撤了海禁的命令?”朱元璋已是猜到了大孙子的意思,直接开口问道。 朱英见爷爷脸上神情有点落寞,就知道,爷爷虽是赫赫有名的洪武大帝,但也是会有小情绪,也是需要安抚一下的。 他开口说道:“爷爷,孙儿并不是说您做出的这个命令是错的,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怎么说?”朱元璋等着听他的解释。 朱英自信一笑,道:“当初您下这个命令的时候,还没想着要让孙儿回归现在的身份吧?” 他的问题,让老朱再次怂了下来。 虽然老朱当初这么做,有着老朱的想法。 但这样的想法在此刻被大孙子给拿出来讲一讲,他就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孙子了。 但显然,他的大孙子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气,而是顺着这个话茬儿继续说道:“当初您之所以下达海禁的命令,是您知道,若不扼制海商,又不能将他们彻底收服,那么,江浙一带的海商必然会成为一个大麻烦。您是要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威不可犯,对不对?” “您当初这么做的是对的,因为您在的时候,自然能压制住他们。但若是百年之后呢?更加庞大的海商集团,又是对咱们大明朝廷有着怨恨的海商集团,谁又能压得住呢?” “孙儿,你既是知道这一点……” 朱英笑着说道:“但孙儿却有把握,能够在短短几年时间,就让他们低下头颅,真正的向大明朝廷低头!” “哦?”朱元璋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大孙子他清楚,没有这个把握,是不可能跟他说这样一番话的。 但他当初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这些江浙海商低头,大孙子要有什么办法达成这个目标呢? 朱英继续说道:“只需从实力上直接碾压他们!让他们意识到,就算是做海商,咱老朱家也是比他们强得多!将他们的傲气彻底打消!将他们的退路彻底阻断!捏住他们真正在意的经济命脉!只要做到这几点,他们必会低头!” 老朱之前是用政策压人,但政策再严苛,依旧有人铤而走险。 这些海商是不可能因为政策就真的低头认输的,就算低头,也是暂时的。 唯有真正捏住他们的经济命脉,让他们知道,如果不低头,他们就算是出了海,也要受制于人。 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必然会低头。 “所以,问题就饶了回来,你想要出海做生意,你想要海船。可你不打算从海商这里下手,那你要从哪里得来海船?想要达成你的目标,万里之路总要迈出第一步,孙儿,光说大话可不成啊。”朱元璋摸着胡子说道。 朱英一笑,语出惊人道:“您想知道孙儿要怎么做?那您先将松江府给孙儿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地方,爷爷就赐给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朱元璋无语了下,道。 “爷爷一直没有给你封地,是什么原因,你不知道?” 朱英哈哈一笑,道:“什么时候爷爷也要拘泥于这种事呢?谁说给了封地,就不能按您的心意继续走了?连死而复生都能出现,连两个身份并用都能出现,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这倒也是哈!朱元璋立刻就被说服了。 “若爷爷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做?”朱元璋问道。 朱英回道:“另外一种办法,自然就是利用海船来生海船了!” 利用海船来生海船? 朱元璋沉默了下,道:“怎么个生法?”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朱元璋怕就要觉得这是在消遣自己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他的大孙子,他不觉得大孙子是在消遣自己,大孙子既是这样说了,必是已有了计划。 朱元璋实在是好奇啊,这船生船,是怎么个生法? 自然不是动物生崽儿那种生法,联想到前面的“空手套白狼”的说法,莫非,这船生船,也是用的这一套? 是直接从海商那里“拿”来? 朱元璋又暗暗摇头,他的宝贝大孙子做事不是这样的套路。 必然不是走这样的路线。 但不是从海商那里拿,又从哪里拿呢? 朱英见爷爷陷入沉思,就知道,爷爷这是思维进入到了误区了。 在海上来来去去的,可不仅是海商,还有另外一个庞大的群体啊! “爷爷,您仔细想想,这海上除了商人,还有什么人?”朱英提醒道。 这几乎等于是在明说了。 老朱也只是一时陷入到了思维误区里,听孙儿这么一说,就反应了过来。 “海盗!” “没错,爷爷,就是海盗!”朱英笑着说道,“海盗在海上可是到处都是,他们的船只可不比海商的船只逊色啊!” 而且,跟海商不同,海盗可不算是大明的百姓。 从海商这里“抢”船,既有隐患,心里也会有些过不去。 可从海盗那里“抢”船,那就不是抢,而是在为海路的太平做贡献了! 剿山匪不也是这样吗? 既是功绩,又造福过路的人,还能让手下的人赚上一笔。 剿海盗就是同样的套路。 朱元璋却提醒道:“这个思路自然是好,但实施起来却不容易。” 朱英也知道不容易。 若是容易,哪里还轮得到他呢? 但大明的水军的确还是不错的,但出海的水军却不多,大船更是少。 “爷爷,您当初得的第一批大船,是从陈友谅那里得来的,还是从张士诚那里得来的?” 朱英隐约记得,他在后世的时候,看过元末争霸的一些故事。 其中就包括鄱阳湖水战,据说是《三国演义》这本小说里赤壁之战的原型? 这个原型好像就是朱家家与陈友谅的部队在鄱阳湖进行战斗的故事? 但具体是什么内容,他早就记不清了。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对自己曾经一穷二白的过往并不回避,道:“二者都有。不过,工匠应该是从陈友谅那里得来的。你还别说,他那边的造船工匠的确是手艺精湛,都是世代传下来的手艺。爷爷我将陈友谅打败之后,他的大船还剩下一些,就归了咱,要不是剩下的都被烧了,其实能留下更多大船。” 大船跟中小船只还不同,不是光有材料就能造出来的,对技术的要求极高,而且是船只越大,对造船工匠的技术要求就越高。 朱元璋有点可惜地说道:“若不是他的人杀了不少工匠,也不至于咱现在能造的大船并不多。” 一代代的工匠想要传承下来,也需要时间。 这些年过去了,差点断了传承的造船工匠在朱元璋的手里也一直没闲着。 各种各样的船只其实老朱都有,但都是各司其职。 除非他这个大孙子以皇孙的身份来行动,否则,想要轻易动用大船,也需要“徇私”一下。 当然了,对老朱来说,为大孙子徇私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朱英却没同意,他之前都跟爷爷说好了,朱雄英是朱雄英,朱英是朱英。 既然他打算玩一玩同时操作两个“角色”的“游戏”,那就要稍稍注意一点游戏精神。 至少在没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前,朱英没打算兴师动众。 已经无聊到了穿回这种时代,若是再不趁着年轻搅风搅雨一番,也的确是白来一场。 “不过,这只是孙儿的目标,想达成这个目标,孙儿还需建立一个完全属于孙儿的码头。这也是孙儿想要松江府的原因,那里有些地方适合建立海港,像是华亭县,若是发展起来,必是比苏杭更加繁华。” 朱元璋这个人,对儿子其实也算是偏心了,哪怕是他不怎么看重的儿子,也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但儿子跟儿子不一样,儿子跟他的大孙子同样不一样。 不就是这么一块地方吗? 他大孙子本该在十岁那年就册立为储君了,拖了这么些年,这本就委屈了他的大孙子。 “成,这地方,爷爷就赐给你!”朱元璋道,“算是虞王的封地,但你不必就封。” 本来他就没打算给大孙子弄封地,反正将来是要册立为储君的。 但大孙子想要干一番事业啊! 做爷爷的怎么能不支持? 朱英在爷爷这里提的任何要求基本都是能被同意的,所以他完全没去想,一个有了封地却被下旨不必就封的亲王,对其他人的刺激有多大。 这不就明摆着是对皇长孙另眼相看吗? 但另眼相看的同时,又让人迷糊了。 皇上这到底是想要让皇长孙做储君,还是不想啊? 若皇上想要册立皇长孙做储君,为何又要重提亲王这一茬儿,且给皇长孙这么一个封地? 若是不想让皇长孙做储君,皇长孙已离二十岁不远了,也该被册立为储君了吧?这个时候给了封地,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光是文臣们迷糊了,藩王们迷糊了,连觉得皇长孙被册立为储君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的武勋们,也都迷糊了。 “舅舅,您说,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就在皇上下了这道旨意后,常升跑来找了蓝玉,与其喝着酒,不解地问道。 “那可是张士诚曾经的地盘,松江府的刁民至今都很多啊!” 第一百八十章 重罚 蓝玉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当初跟着常遇春一起南征北战,跟张士诚的人也打过。 江浙一带的人,文人难缠,但低头不难,只需拿捏住他们的命脉,只科举一件事,就能让他们放下矜持,挤破了脑袋往朝廷里钻。 毕竟,若一两代都与科举无缘,都不去做官,整个地区的文人就彻底废了。 就算是为了本地的传承,也不能这么做。 但商人们的出路就太多了,其中就包括出海做生意。 人家完全可以不理会朝廷,只出海做生意,收入还颇丰。 而因着能出海做生意,还要防备着他们勾结外族。 外面的海盗就很猖獗,可能够长久作乱的海盗,背后往往都有着一些势力的支持,有些还是那些小国的官方。 只不过抓不到把柄,所以海盗问题就很令人头疼。 如果长久放任下去,对大明边境的安全就会造成越来越大的影响。 因此,在发现无法让江浙一带的海商真心臣服后,老朱直接发了狠,颁布了海禁的命令。 凡是出海做生意的人,都要受到大明官方的管控。 大明官方让你出海,你才能出海。 私下与外国做生意的人,但凡是被抓住了,都是要被重罚。 轻者抄没家财,重了,那就不好说了。 因着最近几年的禁海令,江浙一带的商人对朝廷的意见可是相当大了。 这也是为什么松江府至今都是让大明朝廷有些头疼的地方,派去的官员要么就是待不久,若是待久了,就容易被腐蚀,最后与当地的商人同流合污。 老朱杀贪官那也是相当狠的,凡是被发现了,就是咔嚓一刀,连着家人一起吃挂劳。 这种越来越恶性循环的事,别说是文臣了,就连不怎么关心这些地方上事情的武勋们,也是有所耳闻。 这也是常升跑来找蓝玉的原因,这件事若是细说起来,可是细思恐极啊!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何要将松江府赐给皇长孙? 莫非皇上对皇长孙并无立储的心思,所以才将这么一个地方赐给皇长孙做封地? 但江浙一带又是真富庶,松江府也是真的很肥的一块地方,这样的地方赐给皇长孙,莫非还是补偿不成? 但除了钱财税收之外,这个地方又是让人很挠头的地方。 皇上到底是信任皇长孙,还是不信任皇长孙啊? 到底是奖励皇长孙,还是惩罚皇长孙啊? 常升真是越想越想不明白,他喝着酒,忍不住对着舅舅发问。 蓝玉若有所思道:“或许,这是皇长孙自己的意思呢?”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想不明白的地方不就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若这个地方是皇长孙自己想要的,那么,皇上出于疼爱孙子的想法,将这个地方给了大孙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但问题就又来了,若这个猜测成立,皇长孙为何要松江府这个地方呢? 常升跟蓝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想不明白。 不光是他们想不明白,朝堂上这些大臣们,个个都想不明白。 方孝孺作为朱英的老师之一,是最早得知朱英真实身份的儒生,他现在基本就是挂着一个朱英老师的身份,外加一个翰林学士的职位。 并无实权,平时也不用上朝,但这两个身份都很清贵,不知道有多少熟人在羡慕他。 被羡慕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他如今在教导归位了的皇长孙。 若皇长孙以后做储君,那他就是太子之师。 若皇长孙以后能继位,他就是当时无愧的帝师! 文人有几个不想成为帝师的呢? 只不过,想成为帝师,也需要冒风险。 但在皇上赐给皇长孙松江府这个地方之前,很多人都认为,皇长孙的储君之位已经十分稳固了。 既然稳固了,那给皇长孙做老师,就并无陷入争嫡漩涡之忧。 这可是美差! 若不是皇长孙的几个老师都是皇上亲点的,其他人只能等着被点,自己没办法毛遂自荐,恐怕想要成为皇长孙老师的人能排出午门之外去! 可这几日,应天府却暗流涌动。 已经有好几个人隐晦地提醒了方孝孺,让他早做准备。 方孝孺那个脾气,并不是火爆脾气,但相当的执着,认准了的事,绝不可能因外力而更改! 他在得知了皇长孙被赐了松江府做封地这件事时,第一反应就是:莫非有小人向皇上进了谗言? 所以皇上才会突然这样对待皇长孙? 但仔细想想过去他所见的爷孙二人的相处,又觉得不太可能。 方孝孺为了解答心中疑问,直接在当日授课完毕后,留了下来。 见方孝孺将书本一放,直接看向了他,朱英就知道,这位老师是有话要问了。 在后世的时候,朱英最讨厌老师拖堂,讨厌领导占用休息时间。 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很佩服方孝孺的敬业精神。 明明心里憋着疑问,可却在授课完毕之前,丝毫都没有显露出来。 直到课程讲完了,才打算用一点私人时间询问一下他。 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自律的打工人啊!立场已与过去大不一样的朱英,在心里感慨着。 “方学士,你可是有事要问我?”朱英假装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先开口问道。 方孝孺有点迟疑地说道:“殿下,微臣听闻,皇上给您赐下了一处地方做封地,乃是松江府?” 果然是问这件事啊。 朱英点头:“正是。” 他故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倒也不是不对。”方孝孺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提醒道:“只是微臣听说,松江府乃是元末张士诚曾经的地盘,这几年皇上颁布了海禁之令,松江府连同附近的海商都有些怨言……”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朱英回道。 这就让方孝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很想问,您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答应接下这个烂摊子呢? 方孝孺更想问,您可知道,因您接下了松江府,外面的人都在传,皇上已是放弃了立您为储君的想法? 但话到嘴边,看着正含笑望着自己的青年,方孝孺竟有些说不出来了。 他惊疑不定了起来,难道皇长孙竟是愿意接下这个封地?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是朱允炆给你打的 见方孝孺直接被噎住了的神情,朱英忍不住想笑。 但他也知道,若自己此刻笑出声来,怕是要更加刺激到这位老师了。 方学士也是为了他着想,就算旁人是为了利益,但他深信,在历史上就有着忠义之心的方孝孺,绝非这种人。 “老师,松江府是我自己想要的,并不是外面传的那些原因,你安心就是。” “殿下,您也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啊!”方孝孺真是拿皇长孙没办法,与对方对视几眼,发现对方一脸无辜地回望着自己,这明显就是不打算改的意思,只能叹一口气,无语地说道。 朱英很糊弄学地安抚他道:“安心,安心,真没事的!” “那殿下能否与微臣说说,您讨要松江府这一处封地,究竟是为了什么啊?”眼见着殿下这样大大咧咧,方孝孺真想当场上演一出吐血,但这一口血还是被他咽了下去,但不弄清楚皇长孙到底想做什么,他这颗心就没办法彻底放下来。 眼见着他的糊弄学没办法将对方糊弄住,朱英只能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对方听。 他原以为,方孝孺作为一个标准的儒生,未必喜欢这种与商啊贸易啊有关的事,或许还会劝谏他不要将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 谁料他是低估了这位在原本历史线上赫赫有名的大儒。 方孝孺微皱眉头,说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要收服……不,应该说,是压服那些海商?从而让松江府这地方真正成为为大明发展添砖添瓦的富庶之地?而殿下用来压服海商的办法,就是在松江府寻一处地方建立属于您私有的码头,然后以码头为中心,在陆地上缔造繁华之地,吸收商业投资。向外则是平定海盗,与外国人进行贸易?您是打算阻断其他海商出海之路吗?但这样一来,恐怕会遭到疯狂反击。” 那可是海禁都无法彻底禁止的事,若将出海贸易这件事百分百彻底禁了,连一点肉汤都不让人喝,这些本就不满大明朝廷的海商,恐怕就真要疯了。 江浙一带的文人本就对朝廷多有怨言,江浙各方势力亦是如此。 海商只是其中之一,若是海商闹起来,带动了其他势力跟着闹起来,这可就要出大事了啊! 虽然以朝廷的实力必能将这种事端给平定下来,但皇长孙在其中又能得到什么呢? 若此事因皇长孙而起,皇长孙的名声必是要受影响。 这可是费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但能说皇长孙是胡来吗?若此事真能办成,又的确对大明有着莫大的好处! 方孝孺内心挣扎,不知是该劝说皇长孙放弃,还是该赞同皇长孙之言。 结果就听朱英解释道:“我并不打算阻断他们与外国人交易之路,但这就如经商一样,路就摆在那里,可以贸易者也摆在那里,但想要从中获利,那就各凭本事。他们不向我低头,那他们就赚他们的,我赚我的。若他们向我低头,我可择其中一些真心实意低头之人,让他们跟着我一同发财。” “至于什么仇啊恨的,说到底,无非就是利益还不够多!若利益足够多,莫说是让他们向大明低头,向我低头,恐怕就是让他们从此改了姓氏,他们也是愿意的。” “这!”方孝孺看着一脸自信的皇长孙,这次是真的差点被对方的话给噎死。 这可真是…… 但皇长孙所说的话,话糙理不糙,还真是这样的道理! 这时代的人,最讲究一个姓氏了。 可从古至今,为了躲避杀身之祸,为了躲避战乱,而改了姓氏的家族还少吗? 若真是利益多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商人家族还真可能为此改了姓氏。 反正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供奉的牌位也依旧是那些牌位,祖坟里埋的也依旧是自家人,改了姓氏,就大家一起改呗,只要利益足够多,这都不叫事儿! 但问题就来了,在出海贸易方面,江浙一带的海商可是比大明官方厉害得多! 别看应天府这边的权贵们私下也有船只,也掺和出海的事,但能赚到的都是蝇头小利,起码跟江浙一带海商赚的银子相比,的确是少多了。 人家那才是一等一的厉害! 而且还是有着至少几代的传承,人脉跟经验都非官方可比。 皇长孙哪来的信心,可以在贸易方面压过人家,让这些海商反过来喊他做爷爷? “这个,我现在可不能告诉老师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朱英被这么一问后,只给出这样的回答。 方孝孺是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来的,在这里得到了一些答案后,又带着一肚子新的问题走了。 因着这个原因,他来的时候是紧缩双眉,离开的时候同样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成了皇长孙被赐封地果然是有问题的一个佐证。 等到朱英用了几天时间,将阿牛挑出来的二百锦衣卫,以及小景子从内侍里选出来的一百人都过目了一遍,将他们扔去皇庄去训练后,就得知了一件事。 “允熥与朱允炆打了一架?”朱英一听,直接乐了,“这小子倒是长本事了啊,叫他叫过来,我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别看朱允熥是个少年人,朱英与他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对方正在街上与小混混们群殴,但这个皇孙实际上是个很没存在感的皇室小透明,无论是性格还是言行,其实都是不怎么被人注意的那一类。 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与朱允熥本身忍功颇强有关。 过去朱英没归位时,朱允熥可从没与朱允炆发生过正面冲突。 说是他聪明也好,说是他懒得与朱允炆计较也好,说是朱允炆那时候还顾着面子跟名声也好,总之,那时的这二人还是相处比较“和睦”的。 结果他才回来了多久,这两个人竟然公开打了一架? “大哥!”被喊过来的少年,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一进来,就委屈地叫了一声哥,可是让朱英有点心疼了。 “这是朱允炆给你打的?”朱英盯着朱允熥脸上的伤,声音冷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应天府城的奇怪难民 朱允熥立刻嚷嚷道:“我也打他了!他被我打得可惨了!” “呦呵!都被人打成熊猫眼了,还吹牛呢?”朱英没好气地说道。 这时,小景子已经十分有眼力价地将一些外伤药给提了过来。 朱英有着后世的思维,他在后世的时候就会在家里准备一个医药箱,在这个时代就更不必说了。 只要不是什么大毛病、严重的伤,他这里的伤药基本都能将普通伤口给搞定。 说不定御医那里的设备跟伤药,还不如他这里齐全呢。 “让我看看。”朱英没让小景子动手,直接自己提着医药箱,示意朱允熥坐在那里,他凑过去检查了一下。 还成,看着有点严重,但的确只是普通小伤。 “他被你打得更惨?”朱英这才再次问道。 朱允熥看出大哥是心疼自己了,他心里高兴,嘴角上扬地说道:“可不是!估计他的牙都被我打晃了,我看见他啐了一口血!” “那还差不多。”朱英这才满意。 “大哥,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见大哥脸上的沉色消散了一些,朱允熥仗着胆子说道。 朱英淡淡看他一眼,将朱允熥看得又缩了下脖子,但朱允熥还是仗着胆子继续说道:“其他人都说,做事要和气,哪里能打架呢?那些大儒都让我能忍则忍,可有时候是真没法忍!” 朱英嗯了一声:“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这话说道太对了!像是朱允炆,我是真有些受不了他!过去他就能装,现在就更能装了,居然跑来我这里告诫我,让我不要总是与大哥你厮混!这混蛋还说什么,外面都说大哥你与商人为伍,被皇爷爷嫌弃了,所以才会将松江府赐给你,为的是让松江府的文人气息熏陶一下你……你说他说这话可气不?我愿意跟谁混在一起,与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大哥你才是老大,他不过就是个老二,一个老二,充什么大哥呢!” 听得出,朱允熥对朱允炆已是积怨颇深。 只不过,过去朱允熥知道朱允炆是皇长孙,是皇爷爷看重的皇孙,作为皇室小透明,朱允熥只能避开朱允炆,不与对方起冲突。 毕竟二人若是起了冲突,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这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亲大哥回来了! 他的亲大哥才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 朱允炆要往后排了! 一个皇次孙,哪怕是嫡孙,那也不是天生的储君! 一个老二,有什么可得意的?不就是比他大了一岁?有什么资格与他指手画脚? 朱允熥不再忍下去了,这实在是太正常了。 朱英听了,嗯嗯点头,继续给朱允熥擦药。 “嘶!”恰好擦到了疼痛的地方,朱允熥顿时就一呲牙。 “忍着!”见手底下的脸正在往后退,朱英顿时冷声喝道。 朱允熥顿时不敢再动了。 说来也奇怪,他过去对朱允炆低头,是真的只因自己孤立无援,人在屋檐下,只能低下头。 但他对朱英这个亲大哥,却是真真正正的亲近。 哪怕对方以后不会被立为储君,他也下意识地有点怕这个亲大哥。 这种怕的里面,还带着一点敬跟亲近。 等到大哥给他擦完药,小景子将药箱提走。 朱英示意他坐好了,别屁股 朱英自己也坐在了朱允熥的对面,然后说道:“放心吧,你们两个打架这事,既然是两个人都动了手,我就不会只让你受罚。若皇爷爷要罚,我定是要让他受罚更重。” “嘿嘿!”朱允熥一听就爽了,“只要他被罚得比我重,我甘愿受罚!” “傻乐什么呢?”朱英没好气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请了假,听说你也跟着请了假,怎么,是老师们给你上课上得不好了,还是外面有什么事情勾着你,才让你总是往外面跑?” 朱允熥一看大哥看自己的表情,仿佛随时都会拿过一根小棍子抽自己一顿,他忙解释道:“我是真有事!” “真有事?”朱英哦了一声,“什么事?” “就是……”朱允熥凑过去,小小声说道,“我是听外面那群兄弟说,城外几十里的地方,来了一批逃难的人,我这不是好奇吗?这又不是冬天,又不是夏天的,怎么突然来了一群逃难的百姓?我就带着他们一起过去打探了一下情况,大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一听城外居然来了难民,朱英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如今是五月初,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发大水的日子,一般来说,这个季节,既不会有太大的水患,也会有什么雪灾。 难民此刻就来到了应天府附近,说明他们至少在一两个月之前就往这边而来了。 这可不是寻常之事啊! 他怎么没听锦衣卫提起过? 这些人往日里收集情报,这个情报却没第一时间传递上来,都是干什么吃的? 朱允熥不知道他大哥此刻在想什么,他只想免除因为逃课被责罚的命运,所以拼命将自己得来的情报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些人其实是从河南府逃出来的人!大约是一百来人!人数不多,之所以被我知道了,其实还是机缘巧合,只因我一个兄弟的老家,就在应天府郊区,这一百来人正好就到了那附近的山林里藏着,我那兄弟家里有人去打柴,看到了他们的影子,后来才得知那里竟是躲着一群人!” 这情况,怎么与往年会来应天府的难民有所不同? 河南府? 朱英迟疑了下,道:“今年河南府并无灾情吧?去年似乎发了一次洪水?” 他在帮着爷爷处理折子的时候,恰好就看过有关于去年赈灾的事。 洪武二十五年的五月份,河南府发过洪水,洪水很大,朝廷为此赈了灾,赈了米。 但那场洪水之后,河南府似乎并无灾情出现啊? 至于后世关于这个时期的记载,他在不知道自己会突然穿越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提前将这种事情都背诵下来啊! “小景子,去将阿牛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做。”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朱英的心底却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安,立刻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去喊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阴谋 “是!”小景子素来机灵,一看两兄弟聊了几句,主子就神情凝重起来,就知道必是有事了! 他根本不假他人之手,自己就跑去找了今天在宫里保护主子的锦衣卫。 作为锦衣卫,阿牛在跟了朱英之后,既是贴身保镖,现在也是锦衣卫的高层。 所有现在跟着朱英的锦衣卫保镖,都是阿牛亲自挑选过的。 这些人也算是阿牛的心腹,一听说主子找上司,立刻就跑去找人。 不一会儿,阿牛就已是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 在皇宫之中一般是不允许快跑的,但只要是训练得当,快步走,都可以赶得上跑步的速度。 这同样也是一门功夫了。 阿牛才到,就跟着小景子快步往里走,却根本不用问主子唤自己是做什么。 这一点,就跟旁人不同。 旁的人若是被这么着急唤过来,又与小景子关系不错,必是要开口询问的。 但无论是小景子还是阿牛,这两人作为现如今朱英用的心腹中的左膀右臂,都从不做这种事。 在他们心里,若主子真发了火,想要杀自己,他们愿意去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主子唤自己进去,那也是要进去的! 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殿下!”阿牛一进来,就看到了两位殿下都在,他先向朱英行礼,随后又向朱允熥行礼。 “见过三殿下!” “阿牛,我有事交代你去办,事情是这样……”朱英对阿牛说了从朱允熥那里听到的消息。 阿牛乃是锦衣卫,天生就对这些情报更敏感,才听了几句,神情就越发凝重起来。 他已是意识到,这里面必然是有事! 无论这一百余人是抱着什么主意来到应天府之外的,他既是得知了这件事,就必是要调查清楚! “请殿下放心,阿牛必然将此事调查清楚!”他对着朱英做着保证。 结果朱英却神情更加严肃地说道:“将这件事调查清楚固然重要,但你们的安危同样重要。记住,不要轻易靠近他们,我怀疑……他们有可能是染上了疫病。” 啊? 这话一出,一旁原本坐得好好的朱允熥都直接跳了起来。 “什么?疫病?” 就连跟着走进来的小景子,也脸色大变。 若真是疫病,这件事恐怕就闹大发了啊! 这可不是小事! 这可是疫病! 在这个时代,一旦有地方出现了疫病,是很容易就会导致几座城池的人都死绝了的! 连片的村子被封了,等人死光了再放出来,这都是常有的事! 事关疫病,但凡是个血肉之躯,就不可能不怕。 毕竟你就算是天王老子,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有可能被传染了疫病。 而一旦传染上了疫病,能不能活下来,那还真是不好说。 就算是王公贵族,自古以来死在疫病这件事上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阿牛的额头直接冒了冷汗,他刚才其实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因怕吓着主子,所以没敢直接说出来。 再者,一旦被确定那些人是染了疫病,这件事就可极大的事了。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别的阴谋,都不好说! 他作为锦衣卫,自然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但现在主子挑明了这件事,阿牛恐慌之余,心头却又涌起了浓浓的感动。 主子是怕他跟他的兄弟们不小心染上了疫病,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主子是心疼他们呢! “请殿下放心,阿牛一定会注意的!”阿牛掩下眼底的泪光,沉声说道。 等到阿牛出去了,朱允熥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就问大哥:“大哥,万一真是跟疫病有关,那可怎么办啊?” 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就是因为他的兄弟老家就在那个村子,而那群人是躲在了村子旁的山林里。 等等,若这些人真是染了疫病,沿途传染了多少人,这且不说,那个村子里的人,会不会也被传染了? 虽然他的兄弟跟家人已是许久不回老家住了,但会不会也被传染了? 而他,与他的兄弟虽然只是见了一面,却跟一群人喝了酒,还跑去那个村子附近的高坡上,冲着那片山林看了一会儿。 他会不会也被传染上了? 他被传染上了也就算了,他居然又跑到了大哥这里,他会不会将大哥也给…… “打住!”见朱允熥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变幻,神情越来越惊恐,朱英若是还猜不到他在脑补了些什么,就是傻了。 朱英无语道:“虽然疫病可怕,但也没你想得这么可怕。你们这些人不是都没有与那些人近距离接触过吗?只隔着山坡跟山林,远远看了一会儿,这哪里就会被传染上了?” 不过,若真是疫病,那这事就真的需要提前做准备了。 他让阿牛去调查这件事,这是为了打探情报,得到情报后,再禀报给爷爷知道时,希望他已经做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预防之物! 首先,做口罩。 其次,赶紧准备大量的酒精! 在明朝这个时候,尤其他还有钱有人有势的情况,将烧酒蒸馏成他需要的可以消毒的酒精,这其实并不算很难。 他之前其实就做过,之前就提过了,在他这里,处理外伤的东西,其实比御医都全。 在他回归之后,他就想着,回头好好的改良一下大明军队的军备,同时也提高一下大明军队的待遇。 其中,处理外伤的东西,起码都要有吧? 什么纱布,酒精,好的外伤药,以及对军医的培养,这都是需要一步步来的事。 口罩这东西,想要做成后世那样不容易,起码短时间内想要造出来不容易。 但用相似的布来厚厚地缝制,稍微替代一下,鉴于这时代的疫病可能没有后世那么复杂恐怖,或许是能起到一部分效果的。 想着这些,朱英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要未雨绸缪啊!” 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太多太多了。 若是什么事都等到发生了再去准备,只能手忙脚乱。 朱英见朱允熥眼巴巴望着自己,道:“我打算监督人先做消毒酒精,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朱、允、熥我跟你没完 “要!”朱允熥忙道。 “那就走吧。”朱英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疫病,就有些坐不住了,忙带着朱允熥前往他在这座宫殿后面单门开辟出的一个大房间。 这房间能打开窗户,是被侧殿隔出来的一个单间,大约四十平米,因为是一眼望去只有一些设备,看起来就很大,很宽敞。 朱英一直都是自己动手做一些东西,像是肥皂、吃食之类的东西,都是朱英自己在这里按照记忆摆弄出来,然后再让人按照他弄出来的方子跟成品去准备。 随着朱英的一声令下,蒸馏酒的简单设备被摆在了中间。 朱允熥作为皇孙,再不被人看重,那也是做主子的。 他年纪小,又不喝酒,所以还真不知道蒸馏酒怎么做。 随着蒸馏开始,朱允熥是真的好奇心满满。 另一边,做大蒜素的设备也准备好,小景子连同着另外两个小太监开始按照吩咐做大蒜素。 这东西做出来不易保存,朱英只让小景子他们做出一点,防备着突发事件。 这边,随着酒香越来越浓郁,符合朱英要求的酒精渐渐被制造了出来。 一个个被洗干净了的瓷瓶,将酒精装进去,除了塞子之外,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油布、油纸,这是为了防止蒸发太快。 “小景子,就按照我之前画的口罩样式,让她们赶紧做至少五百个口罩。” 朱英吩咐自己手底下的宫女做口罩,料子都是从库里选。 他现在私库里好东西那可是太多了,布料更是多。 能选择的布料样式足够多,而只要是符合要求,能用上的布料,无论是好是坏,都是随便拿出来用。 这种豪阔,是其他皇孙都无法比的。 这一点,跟着皇长孙朱英的这些宫人们都深有体会。 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跟着皇长孙的,因着宫里的小主子比较少,大多数人都是在做杂务,不归任何人管。 他们过去有不少人都很羡慕跟着“皇长孙”朱允炆的人,那可是皇长孙啊,就算是现在还不是储君,以后也必然会是储君的。 跟着这样的一个人,以后的前途就都有了。 就算不奔着以后的前途想,想要过稍微好一些的日子,也是跟着这样有前途让人巴结的主子更好。 谁能想得到,这才几个月过去,之前的“皇长孙”一下子就变成了皇次孙! 而真正的皇长孙不仅回来了,身体健康不说,还很受皇上的信任跟喜欢。 他们这些人原本没被选到皇长孙身边,结果之前被调过来的人竟有些还三心二意,不知惜福! 这才有了他们这几日被调过来,挑选他们的人就是景公公。 被挑选过来的人,有的机灵,有的憨直,但无一例外,都是没做过什么脏事,且跟其他贵人没什么牵扯的“清白人”。 他们也没怎么欺负过人,毕竟以他们过去的身份,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又怎么敢去欺负其他人呢? 总之,他们因着过去的种种言行,得到了这登天的机会。 所以,这些后被选过来的宫人,都憋足了劲要向主子展示一下自己的忠诚跟能力。 不就是做口罩吗? 别说是五百个口罩了,就是五千个口罩!只要给她们足够用的材料,她们就能加班加点地赶出来! 哪怕一天就睡一两个时辰,她们也能将口罩做得又快又好!还不耽误其他差事! 中途,小景子过去看了看在偏殿疯狂做口罩的宫女们,见她们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满意点了点头。 回到主子这里,他就将这些事都禀报了。 他对底下的人要求严格,但有一样是其他得了势的太监少有的,那就是,他不贪别人的功劳。 该是他的功劳,他是一点都不会让出去。 但属于底下人的功劳,他也不会太贪。 这一点,也是朱英看重小景子,让他成为了自己身边最得力太监的原因。 “大哥,这件事真不用现在就禀报皇爷爷吗?”朱允熥被大哥这里忙碌起来的阵势给惊了下,原本不安的情绪都得到了安抚,但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朱允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英回道:“爷爷最近太过劳累了,若事情并非我们猜测的那样,现在禀报爷爷,岂不是让他白白着急一番?反正阿牛很快就能探查情报回来,以锦衣卫的能力,一旦发现事情不对,立刻就能将这群人围住,并且将局势扼制住。若真有其事,再禀报爷爷也不迟。” 若朱元璋最近没那么忙碌,朱英也就不介意了。 但最近有周边小国的人想要出使大明,朱元璋不仅要为这件事询问费心,来自全国各地的一些春耕问题,也都汇报到了朱元璋这里。 因为有的地方再次出现了贪污的情况,惹得洪武大帝勃然大怒。 加上天气已是开始转热了,朱元璋口舌生疮,火气很难降下去。 所以朱英不想因为一件还没被证实的事情去打扰爷爷,跟朱允熥这么一说,朱允熥表示明白了,心里却想着,这也就是大哥,换成是他,是绝不敢这样做的。 大哥这样做,爷爷只会欣慰,觉得大哥是体贴,是会办事。 但若是换成是他,他若是晚说了,不挨揍都是好的了。 但又一想,若是他,还真做不到大哥这样稳妥。 看看口罩、酒精、大蒜素,这些东西都已是悄悄在准备了。 而阿牛那边,锦衣卫也都暗中行动了起来。 大哥虽没有立刻禀报皇爷爷,但该做的事情是一件不落啊。 就算是提前禀报了皇爷爷,皇爷爷不也是要吩咐锦衣卫或是当地的官府去调查此事吗? 他们这里在加班加点做准备,另一边,朱允炆那里,听说朱允熥带着伤跑去找了朱英,气得他直接摔了一个杯子。 “朱、允、熥!我跟你没完!” 他的牙齿都有些摇晃,这是被朱允熥一拳给打的。 在打这一架之前,他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敢跟他动手! “走,跟我去见皇爷爷!”越想越是气,朱允炆脑袋被怒火冲了下后,直接一拍桌子,起身就向外走。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向朕告状 “允炆来见朕?”朱元璋刚刚忙碌完,脑袋都有些发胀,听到大太监禀报这事,想了想,自己现在也没什么事,就说道:“让他进来。” 但等朱允炆一进来,朱元璋就突然有些后悔了。 只见他这个孙子脸上犹如开了颜料铺子,红红紫紫,那叫一个丰富多彩。 更不必说朱允炆进来时还红着眼眶,看到他后更是两眼泪汪汪的,一看就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刚刚就听说了,朱允炆跟朱允熥打了一架,因为这事是第一次出现,过去都没出现过,所以才有人在他耳边禀报了这么一句。 但当时朱元璋太忙,问了一句,得知这两个人都只是小打小闹,根本没受什么伤,也就没有立刻去问。 他估摸着,估计也就是两个少年人发生了口角,然后就不对付了,拳脚上了。 这种事能算什么大事呢? 他当初还小的时候,跟村里的人打架,那都是奔着玩命去的。 只是给对方脸上打上几拳,弄点淤青伤,这都不算是伤! 也就是他登基之后,子孙们尊贵了,才格外在乎起这些来。 就算朱元璋一向护犊子,他也要说,孩子太娇惯了,别说旁人看不上,他自己都看不上! 也就是他护短,就算是他看不上的子孙,也不允许旁人说上一句。 可若是撞到他面前来,他就要自己亲自来教训了! “你这脸,是刚跟人打过架啊?”扫过朱允炆的脸,朱元璋状似好奇地问道。 朱允炆可没看出他进来这一瞬间皇爷爷神情的细微变化,皇爷爷一问,他就带着愤慨地告状了起来。 “皇爷爷,您可要给孙儿做主啊!朱允熥他目无兄长,不仅敢对着孙儿动手,还冲着孙儿的脸招呼!您看,孙儿的牙都被打得摇晃了一颗!他也该学学规矩了!总不能总是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 这话一出,朱元璋的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 前面也就算了,朱允炆被打了,自己想不通,跑来告状,朱元璋能理解。 可朱允炆不该说最后这一两句,什么叫做他也该学学规矩了? 同样都是皇孙,从小都是学的一样的规矩,朱允熥也是他的嫡孙,怎么就该学规矩了? 更不必说最后一句了,说朱允熥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 这是在骂谁呢? 谁是不三不四的人? 朱允熥最近几个月可都是一直跟他的大孙子一起待着,无论是学习还是日常生活,都仿佛是朱英身后的小尾巴。 这件事皇宫里谁人不知? 恐怕连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都清楚,不然外面也不会流传着皇长孙友好手足的说法。 朱元璋这一沉下脸色,朱允炆总算是没傻到底,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出来的话带有歧义了。 不过,他这句话虽然是指的那些小混混,但他往日里的确是将大哥朱英也算在“不三不四”的人里了。 朱允炆忙解释道:“皇爷爷,孙儿说的是那些街边小混混!”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突然解释,更有了一种欲盖弥彰之感。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道:“行了,不过是小孩子打架,你与允熥只差了一岁,你们两个都才十余岁,十余岁的少年人,本就是性情冲动,这算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跑来向朕告状?” 这话一出,朱允炆的眼眶是真红了。 他没想到皇爷爷竟然变成这样了! 想当年,他父王还在的时候,皇爷爷一向疼爱父王,父王则一向疼爱他,皇爷爷也跟着一起疼爱他。 他父王才去世一年,皇爷爷居然就已是变了心! 皇爷爷再不是过去的皇爷爷了! 他有心转身就走,可身为皇孙,还是至少上百个皇孙之一,他哪里真有这个任性的条件? 皇爷爷宠着他的时候,他自然是尊贵无比。 当皇爷爷将他视作了普通皇孙的一员,他就再没有这个任性的条件了。 直到这一刻,朱允炆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当初处理那个太监时的态度,是多么的愚蠢! 那时候皇爷爷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若他那时候能够果断一些,不让皇爷爷失望,是不是也就不会有皇长孙回归这件事了? 是了,若皇爷爷一开始就想让皇长孙做储君,又怎么会在父王去世半年后才将皇长孙认回来? 朱允炆吧嗒吧嗒地掉了眼泪,哽咽道:“……孙儿知错。” 这样委屈的模样,落在最近本就烦躁的朱元璋眼里,就更让他窝火。 他这个性格的人,本就看不上软弱的子孙,要不然也不会将喜欢医药的五儿子常常骂个狗血喷头,却给性情暴戾的二儿子很大权利。 说到底,在老朱这里,只要你有本事,那你脾气暴躁,这也不算是太大的毛病。 可若是没本事,还性情软弱,那简直就是看都不想看一眼。 朱允炆本以为,自己这样示弱,能得到皇爷爷怜惜。 结果就听到皇爷爷声音更加冷硬地说道:“既是知错,那就回去,将《孝经》抄三百部再出门。” “行了,无事就回去吧!”见他愣在当场,朱元璋无奈地催促了一句。 朱允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皇爷爷,竟然将他给禁足了? 说什么抄写《孝经》三百部才能出门,这个意思不就是,没抄完不许出来吗? 什么人才会被罚抄写《孝经》?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好不容易才在最近与他有了联系的那些大臣,岂不是又要如过去一样,突然缩回去了? 说起来,朱允炆突然又有了小动作,与几个大臣跟勋贵忽然与他有了联系有着直接关系。 他是通过这些人的示好,意识到他的大哥似乎也不是那么得人心? 至少在文臣中,他大哥的名声似乎不是太好? 而事关国体,事关社稷传承,文臣的嘴跟文人手里的笔杆子,一向能引导舆论。 他也不是毫无争嫡的机会,这才是朱允炆一反常态,敢对朱允熥再次指手画脚的原因所在。 结果他却在朱允熥这里翻了车,挨了打。 跑来找皇爷爷告状,结果就翻了第二次车。 “皇爷爷,孙儿有事要向你禀报!”想到他来的路上收到的消息,朱允炆将牙一咬,突然叫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牵扯 “说。”朱元璋可不认为他能说出什么重要的事,但对方到底是他曾经疼爱过、寄予过厚望的孙子,他现在表现得再嫌弃,其实对朱允炆也依旧是有点感情的,换成其他孙子,做过那么多蠢事,他就不可能在忙碌间歇见对方。 他有着几十个儿子,上百个孙子,孙女的人数更是不清楚。 莫说是孙女了,这一百多个孙子,他能记住名字跟长相的,也就是十几个,剩下的一百余人里,一部分是因着他们世子身份而感到“面熟”,剩下的,则是连面熟的程度都没有。 毕竟这一百多个孙子,基本都是生在藩王的封地、长在藩王的封地。 藩王入京祝寿或是参加其他盛事的时候,带来应天府的也都是嫡子,以世子为主,世子若是腾不开时间,就带着次子。 那些庶子,根本不可能带来应天府。 所以朱元璋基本都不认识这些庶出的孙子,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什么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朱元璋不缺儿子,不缺孙子,所以他真疼爱的儿子就是几个嫡子,唯一另眼相看的,就一个大儿子。 他真疼爱的孙子,就是寥寥无几的几个嫡孙,但真被他放在心上的孙子,那真是没几个。 虽然朱元璋最疼爱的孙子是朱英,毕竟是一起过了十年普通祖孙生活,与其他孙子的相处模式都截然不同,但朱允炆也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朱允炆却不知皇爷爷此刻内心的矛盾,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皇爷爷的眼睛,嘴里却是一刻不停,将他刚刚得到的情报都说了出来。 “回皇爷爷,孙儿的一个侍卫正好出宫探亲,他家就在郊区,恰好就看到了朱允熥与一群人去了城外,孙儿那个侍卫见朱允熥身边没跟着人,怕他出事,就悄悄跟在后面。结果就发现他们似是在探查什么,然后孙儿就去告诫朱允熥,让他不要跟不三……” 说到这里,朱允炆想起了刚才被呵斥的事,忙换了个词。 “……外面的人这样随便来往,免得惹出什么事来,便是咱们朱家人是皇族,可有些人混起来,可不管这个,到时候自己被伤到了,便是将对方杀了,也于事无补。” 朱元璋坐在那里听着,觉得这番话听着倒还像是一番人话了,就点了点头,示意朱允炆继续往下说。 朱允炆看到皇爷爷的反应,心下一定,继续说道:“朱允熥就因此与孙儿打了一架。孙儿虽然气愤,但却怕他被孙儿打出个好歹来,就让身边小太监去找朱允熥,结果得知朱允熥竟直接去了大哥那里。” 怎么还将英儿给牵扯进来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朱允炆却继续往下说道:“然后就得知,大哥他们那边竟是直接去了偏僻的宫殿里,不知道在搞什么,还不许人上前,孙儿派去寻朱允熥的人,都被扣在了那里……” “你说这些,到底是想说什么?”朱元璋无怒无喜到底问道。 朱允炆硬着头皮说道:“孙儿担心大哥、三弟做错事!孙儿听外面的人说,大哥曾经拿活人试药……” “放肆!”这话一出,朱元璋直接暴怒,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笔,就直接扔了过来。 这根还带着墨水的笔,直接就砸在了朱允炆的脑袋上。 墨水顿时就污了他的脑门,看着格外狼狈、滑稽。 朱允炆之所以要突然告状,就是因为他在来的半路上,得知自己派去盯梢朱允熥的人被扣下了。 他刚才告状不成,就想着,以皇爷爷的偏心程度,他告状不成,可若是朱允熥带着扣下的人跑来告状,皇爷爷会不会偏向朱允熥? 若真是偏向了对方,那他岂不是要被加罚? 既是如此,不如一口气全说了,免得被别人捅破了此事,到时候他受罚更重! 但他不该说着说着,就生出了一股怨气,再次忍不住地将朱英给拉扯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想要听听他会说什么的决定,简直就是在犯蠢。 这个孙儿已是被养废了。 做事太冲动了。 这就是个大问题。 若这个孙子真有着帝王心术,真的行事阴狠,其实也不失为一个枭雄之姿。 但看待事情不能看清形势,明明他这个做皇爷爷的已是将偏袒皇长孙的意思表露得这样明白了,对方还能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样的冲动与执拗,若是放在错事上,简直就是对国家的一个灾难! 引火不仅能自焚,还能焚烧旁人啊! “看来,朕刚才让你抄《孝经》,你并没有领悟朕的意思?既是这样,那你就回去,好好将《孝经》研究透了,到时再出来吧!” 这一下,老朱就直接将短期禁足,给“改”成了无限期禁足。 什么时候解禁? 那就要看老朱的心情了。 朱允炆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大太监都有些无语了。 这位皇孙过去不是还挺聪明的吗? 怎么现在越看就越觉得笨了呢? 这种情况下还留在这里解释、反驳,这不是等着被皇上重罚吗? “殿下,您还是先回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呢……”大太监走过去,一面轻轻推着朱允炆往外走,一边低声提醒着。 朱允炆心有不甘,但听到这番提醒后,还是回过神来。 “多谢公公提醒。”朱允炆还没笨到家,知道在皇爷爷身边的大太监都不能得罪,扯着嘴角冲对方到了谢,这才转身往外走。 御书房里,朱元璋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等到大太监转身回来,就听到皇上吩咐道:“英儿现在没在偏殿?” 大太监忙回道:“是,就在方才,大殿下带着三殿下出去了,说是有事情要交代人去办,这里地方太小,有些摆弄不开。” 这座宫殿地方还小? 看来,这里面的确是有事情啊。 但这事情,必然不是朱允炆说的那样。 朱元璋将怒火往下压了压,吩咐道:“去看看,英儿他们是在做什么。” “是。” 第一百八十七章 孙大不由爷啊 “还有,去查一下,究竟是谁在二殿下耳边说那些混账话!” “是。” 老朱手里掌握的人手,自然是最强的。 先传回来了消息,说是大殿下跟三殿下跑去旁边空置着的宫殿,是为了做口罩、酒精还有一些消毒的药剂。 朱元璋当时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手就是一顿。 “口罩?酒精?消毒的药剂?” 这情况……不对啊! 他的大孙子是啥样的人,他心里清楚。 大孙子就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功的人,同样,也不是一个喜欢没事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人。 如果不是正遇到了什么事,大孙子怎么可能突然亲自去做这些? 大孙子完全可以交代手底下的人慢慢去做啊! 反正在有了成功的例子后,让其他人照着做,就算是做错了几次,多给一点时间,也完全能成功啊! 大孙子此举,更像是连做错的时间都容不下了,而这情况一旦出现,显然就预示着有其他事情发生了。 朱元璋想到了朱允炆方才说的话,朱允熥在见大孙子之前,曾跟着那群平民少年一起去了郊外? 难道是郊外发生了什么事? 朱元璋本想吩咐人继续去调查,可话都到嘴边了,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来禀报事情的人还低垂着头等着,朱元璋却想着,这件事,也许他不该现在插手,至少……在大孙子主动来与他说之前,他不该继续插手下去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大孙子没有现在就并报他,必是因为事情还有待更深一步调查。 又或者,是其中有什么隐情,不好贸然由官方大动静地调查。 无论内里是什么原因,他既是已想好了,要让他的大孙子成为新的储君,那么,适当放手,看看大孙子独自处理事情的能力跟魄力,这也是一种信任。 他与大孙子之间的感情是足够深厚的,但在治国方面,他还需要给予大孙子一些学习的空间。 “这件事……先不必继续跟下去了,随时听朕的命令,目前……先不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让英儿他们知道你们曾经调查过此事,知道吗?” 朱元璋淡淡看过来,立刻就让这个人将头再次压低了一些。 “是。” 等到此人退出去了,朱元璋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溜达了几圈,努力将想要跑出去的腿按捺住。 “孙大不由爷啊!该放手,还是要适当放手啊!” 老朱这样说着,就再次压着性子处理政务。 另一边,朱英听着底下人的禀报,估算了一下,觉得就算是真出现了瘟疫,最初探查人员所需要的防御工具以及消毒之物,也基本是够了。 他让小景子去通知小厨房,这几天给所有做事的人加餐! 同时,谁若是做得好,加两个月的月例,而其他人只要不出差错,也都能得一个月的月例。 这个命令一传下去,立刻就让很多人心情大好。 主子吩咐下来的事,他们只能是照办。 结果如今多办了差事,还能多得月例? 由主子自掏腰包给他们额外的银钱? 目前能进宫做宫女或是太监的,要么就是有着比较凄惨的身世,要么就是真缺银子,又或者是二者皆有。 额外多一个月的月例,这可是能起到大用途了! 已经开始有人在心里盘算着,多出这一个月的月例,他们要怎么花用了。 小景子扫看一眼,提醒道:“这几日的加餐,连着最少多一个月的月例,这都是殿下怜惜咱们,觉得咱们辛苦,才自掏腰包赏给咱们的!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能得到殿下怜惜,可不能恃宠而骄,要更加努力才是!这样脾气好的主子,可不是轻易能遇到的,若是不珍惜,之前被调走的那些人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有些人之前就有了二心,结果真走了,却过得远不如咱们这里舒坦!你们可不能学了他们那些短视之人!” 这番话,就算小景子不说,这些被挑选过来没多久的宫人们,也都心里有数。 就有人立刻应道:“景公公,你就放心吧!咱们可都不是蠢人,知道好赖!” “放心吧,景公公,咱们既是来了,就打算死心塌地在这里做事!绝无二心!” 小景子这才点了点头,道:“你们能这么想就好,不过重点不是如何说,而是如何做。” 正说着,另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到了小景子身侧,对着小景子耳语了几句。 小景子立刻嗯了一声,恰好此刻也有喷香的加餐跟饮品被送了过来。 小景子吩咐给大家分发下去,他则快步走出了这个偏殿,朝着前面走去。 “殿下。”小景子找了一圈,终于在另外一处偏殿里找到了正在休息的朱英,他本来想说的话,在看到朱英正在休息后,就咽了回去,结果朱英却睁开了眼,示意他说话,小景子这才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说给了朱英听。 “小景子,没想到你在情报收集方面,也有一手啊!”朱英听完,看着小景子,一脸惊叹的神情。 这可真是…… 明明小景子并非锦衣卫,可在情报收集方面,那是一点都不逊色于锦衣卫。 小景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回殿下,其实还是之前抓住了那小子,让奴婢一直都不太放心……” 那小子指的就是伺候朱允炆的一个小太监,因为一直跟着他们,还探头探脑的,被小景子发现了,直接指挥着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将这个小太监给拿下了。 这个小太监现在还关在这个宫殿的一个小房间里呢,被提及了这件事,朱英嗤笑一声,道:“别的本事不大,这种宅斗的手段倒是学到了不少。” 后世不就有人评价原本历史线上的这位小皇帝,是一个善于宅斗的人吗? 几个叔叔被陆续逼死,结果最该第一下就干掉的那个叔叔,却愣是主动将把柄递给了对方。 还算不错的局面,被自己硬生生给搞没了。 朱英那时候看这段历史时,都有些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后来一想,也许是因为身处此间时,并不如后世完全跳出去看待这件事的人有上帝视角。身处局中,能看清楚的人才是少数。 只可惜,他这个弟弟啊,却不属于这少数人中的一个。 “既可能是爷爷那边的人,就不必去管了。”朱英回过神后,对小景子说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烂泥扶不上墙 “是。”小景子立刻应道。 等到小景子出去了,旁边刚刚睡下了的朱允熥,才从窄床上爬起来,捅了捅大哥的肩膀,忍不住问道:“大哥,大哥,不会是皇爷爷知道了吧?” “嗯。”朱英朝着他点了下头。 朱允熥顿时无语了起来,“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啊?如果皇爷爷现在就派人去调查事情始末,那咱们现在瞒着这件事,不久毫无意义了吗?不仅毫无意义,还要挨批!所谓的将功补过,也就不复存在了啊!” “将功补过是用在这里的吗?”朱英听得嘴角一抽,对老三的学业问题已是感到无力了。 “你也跟着先生们学了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是……” 一副文盲的样子…… 但仔细想想,朱允熥识字、识数,甚至能背诵不少书籍内容,在这个时代已经超越了太多人。 相比之下,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连卖东西十个手指内的数字都算不清楚的普通百姓,才是真的文盲。 但这是他们的错吗? 朱英突然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这个世界,这个大明,才刚刚开始,如果他有一日做了皇帝,他所作的任何一项决定都能影响一大批百姓的时候,他还能像现在跟过去十年那样,轻易下决定做事情吗? “大哥,我以后肯定好好学!”朱允熥可不知道他大哥突然又想了这么多,朱允熥只知道,他们搞的这件事,被皇爷爷提前发现了! 这件事被提前发现,直接打乱了他们之前的计划! 一个在过去连朱允炆都不敢惹的皇室小透明,现在让他去直面这个大明最至高无上之人可能会有的反应,就算他们是祖孙,也够让朱允熥害怕的了。 “没事。”朱英肯定地说道,“爷爷他不会继续查下去的,他既然知道我们已经在处理这件事,就不会继续查下去,起码几日之内他不会主动去查。” “真的吗?”朱允熥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朱英斩钉截铁地说道:“真的。” 这是他跟爷爷之间的默契,这种默契可不是一年两年养出来的,这可是他们用了足足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默契! 爷爷就算是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在得知他正在处理这件事时,至少在初期,在他没有露出疲态之时,爷爷甚至都不会主动问,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需要爷爷帮助时,也不会一个人忍着、拖着,而是会大大方方地向爷爷求援。 朱允熥从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这些,所以朱允熥不敢相信是正常的。 不过,朱允熥虽然无法理解皇室祖孙之间的感情能平民化到什么程度,但他却相信自己的大哥。 哪怕他这个亲大哥才回来没多久,但他就是更相信这个能真心对他好的大哥! “我相信大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朱允熥问道。 “等。”朱英道。 “等?” “对,等阿牛他们的调查结果。” 朱英叹了口气,“若是虚惊一场,那是再好不过。若不是,我们就要及时向爷爷禀报此事了。” 与此同时,就是立刻进行控制,不能让事态更加恶化。 相比于后世,这个时代的瘟疫,是足以灭家、灭村、灭城的! 这可不是小事! 但也正因为不是小事,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才不能贸然去禀报。 不然引起的人心惶惶所造成的损失,不会比真的出现瘟疫少多少。 他们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但等待的过程却有些煎熬。 朱英知道,自己若是在此刻露出慌乱神情来,本就慌乱的朱允熥只会更不安。 所以他纵然心中不安,还是要努力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 果然,朱允熥见他神情淡然,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一般,那颗焦躁不安的心顿时落回到了原处。 时间就在他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的过去,因为该做的事都基本做了,现在就只是在等结果了,朱英还在这个时间里,抽查了一下朱允熥的功课。 本来朱允熥还满心想着郊外的事,被大哥这一抽查功课,顿时就顾不上外面的事了。 被大哥用不赞同的目光盯着看,他的脑袋都快垂到了地上! 哎呀!没有用功读书这件事,被大哥发现了! 虽然他猜大哥早就发现了,毕竟他有没有好好读书,但凡是关心的人就能看出来,但他连之前被盯着读书时背诵的内容都忘得差不多了,这就显得他太蠢笨了。 朱允熥挠挠头皮,他自己也有些颓丧。 他是不是真的太蠢了? 所以才会学了后面忘了前面? “回头我给你换几个老师。”没想到,他大哥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竟突然这样说。 朱允熥这下是真的慌了! 大哥这是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打算放弃他了? “大哥,是我错了,我不该天天昏昏沉沉不好好读书!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你别生气!” 朱英的确是有些生气了,但这气却不是因为亲弟弟而生的。 他甚至压下了怒气,安抚朱允熥道:“你知道该好好读书,这就很好,等以后换了老师,若是他们教不好,你再与我说,我再给你换!” 嗯?怎么听这个意思,大哥不是对他不满意,而是对教导他的老师不满意? 但教导他的老师,同样也是教导大哥的老师啊! 难道不是额外给他找老师,而是将他们两个人用的老师直接换掉,再换上其他人? 朱允熥仿佛听懂了,可这事他想了,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觉得那几个老师教得应该还可以吧? 对他的态度也比之前的老师更好一些,大哥没回来之前,教他的几个老师,对他都是一种放任的态度,他有时候让人帮着做功课,那几个老师未必看不出来,可都是不管的。 而这几个老师对他还是有所要求的,有了之前那几个老师的对比,他对这几个老师的印象其实还可以。 只不过他们讲的内容太枯燥了,给他讲的那些道理,他有时候听着也不是那么爱听,但若是仔细去想,又觉得这些道理是对的。 而他觉得不对,显然不是人家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大哥,难道是那几个老师有问题?”朱允熥后知后觉地问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特殊身份 看着有些憨憨的亲弟弟,朱英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这个弟弟放在民间是个正常人,放在皇室里就只能算是傻白甜,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可是他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再不讲究血缘关系,只凭着对方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大哥,他就要对这个蠢弟弟上一点心。 这样傻白甜,若不是被迫被卷入争嫡斗争,被迫被贴上了皇长孙党的标记,人家其实也未必就过得差。 至少在原本历史线上,就算是朱允炆,也没有一上台就干掉这个弟弟。 还是在朱棣成了皇帝之后,前太子的嫡子才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从这一点说,在做人方面,虽无什么建树,但这孩子其实也没什么错误可被人抓住的。 平庸,在和平年代的皇室之中,未必就是错。 但朱允熥显然是没赶上一个好时代,这段时期的大明皇室之中,可是暗流涌动,暗藏杀机啊。 “除了方学士,其他几人如此教导你,可能另有缘故,不过也没必要去问他们,既然他们教不好,那就换人。”朱英淡淡说道。 他没有将他猜测到的内容告诉朱允熥,毕竟那几个文人表面上做得挑不出错来。 也就是朱英来自后世,以上帝视角知道这时候的大明,有着怎样混乱的朝廷格局、社会格局,所以对文人集团一直都抱有警惕。 除了方孝孺这样一个以自己跟十族的惨死,证明了自己是绝对忠臣的文人,其他文人,朱英都提防着呢。 当然了,提防他们,不代表不用他们。 但他是绝对不会轻易给予他们信任的,要知道,无论是曾经忠于元朝,后来依旧想着“复国”的文人及后代,还是因为所出生、成长的地域,天然对大明跟朱家有敌意。又或者,就是单纯的想要让程朱理学成为社会主流、官方主流的文人,这些人,都是不能全然信任的。 当权者都觉得,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觉得文人也就是一张嘴厉害,手里无兵权,就不会给自己的统治带来威胁。 所以只要是进入到了朝廷平稳时期,当权者就容易重文轻武。 可这天下,岂有永久的王朝? 或许别的国家有,但中华地界之光,能人志士之多,不可能被迂腐了的政权一直压制着。 陈腐到了极点,就到了烈火焚原,焚烧一切之后,再静等新春到来之时。 这是属于中华大地的历史规律,所以朱英绝不会为了什么大明的万年基业,就重文轻武。 基于这个原因,尤其是对儒生的警惕跟不喜,朱英才会在选择老师的时候,还算精心地挑选了一番。 他所挑选的人,基本都是与方孝孺关心也不错的人,不属于任何一方大集团的核心人员,素有贤名,脾气秉性方面也不是太迂腐的人。 这几人跟方孝孺,都算是给他传授一些功课的老师。 因为他现在并非储君,只是“普通”皇长孙,这些人便也可以不止给他上课,还可以给同在皇宫里愿意一起来上课的皇孙们讲授。 这么说吧,如果朱允炆愿意,且朱英同意了,朱允炆也是可以一同来上课的,这与朱允炆本身早就有老师且现在也有老师教课这一点,是不矛盾的。 可以将这几人视作是一对一也可,一对多也可的皇宫里的“族学”。 朱英没有让老朱给这几人太高的待遇,他也不需要利用这一点来彰显自己的身份特殊。 表面上看,这是他作为皇长孙的一种谦逊,不仅他自己不肯特殊化,连教导他的几个夫子,也都没有给予如太子太师之类的职位。 实际上,这可不是他谦虚,这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就弄出什么“太子太师”这类的人,与他紧密联系上! 凭什么只允许大臣们挑选能者来跟随,他就不能自己多观察几年,多挑一挑了? 老朱疼大孙子,朱英这么一说,老朱就歇了那个心思。 现在看来,这几人虽是表面上的确没有跟其他势力勾勾搭搭,但他们未免管得太多了一些! 他自己都没有对他的亲弟弟指手画脚,这几人却是直接将pua那一套用在了他弟弟身上。 若不是朱英方才仔细问了这段时间那几个文人是如何教学的,一句一句地问,估计也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 这是存心要教废了他弟弟啊。 就算这几个人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但这样擅作主张之人,他是不会继续委以重任的。 不过,将他们派去旁的地方,去洗脑旁人,朱英倒是不在意。 “先让他们去编书吧,这差事对文人来说,无权,但也是清雅至极的差事。” 至于老师的人选,朱英倒是突然想起了几个人。 事功学派目前是不是还有传人? 他在后世看元末及大明初年这段历史时,对事功学派的几个代表人物挺感兴趣。 便是宋濂这样的大儒,明明是理学家,却是不一样的理学家,同样是推崇事功的。 因为现在程朱理学盛行,理学弟子们还特别嚣张跋扈,凡是不合理学意见的学派著作,他们都能干出将这些书籍购买一空,然后集中销毁的事。 事功派的一些推崇者,就喜欢披上理学子弟的外衣,暗中推崇事功。 可以这么说,这部分人若能利用得当,培养起来,发扬光大,完全可以在未来成为一支与理学抗衡的学说。 “大哥?大哥?”朱允熥的呼唤声,将朱英唤得回过神来。 他看向朱允熥,听到朱允熥说道:“大哥,你为了我直接换掉这几个老师,会不会被外面的人说啊?” 想到朱允炆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朱允熥对此很担心。 他名声差一些也就算了,他上面有两个哥哥,无论是谁将来成为储君,都没他什么事。 可他大哥可是该在十岁那年就被立为太孙的嫡出皇长孙! 如今回归了,距离二十岁已是不远了,错过了十岁那年,若皇爷爷有意立大哥为储君,估计就是在大哥二十岁那一年颁布旨意了。 大哥这样轻易就换老师,还是在老师没错误的前提下换老师,传到外面去,又要被那些文人说是不近贤者了! 第一百九十章 真是瘟疫 “他们若要说,便让他们说。”朱英不以为然地说道。 朱允熥也不是真喜欢那几个老师,见大哥是真不在乎,他也相信大哥是真有办法,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嘿嘿,大哥,你对我真好!” “这就是对你好了?”朱英想了想,问道:“以前我没回来的时候,没人管你上课还是不上课,你不是觉得那样更轻松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朱允熥又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什么样的态度才是真的关心他吗? 他之所以不喜欢读书不喜欢习武,纯粹就是过去懒散惯了,冷不丁让他振作起来,这滋味着实地不好受。 听到大哥这样问,朱允熥忙说道:“大哥,怎么会!读书也就算了,我可能真不是这个材料,但习武能强身健体,以后也能做个藩王,去镇守边塞,不至于让其他皇室的人看不起,大哥,你是对我好,我清楚!” 如果自身没本事,就算未来登基的那个人是他的亲大哥,他也是没办法去做实权王爷的! 而普通闲散王爷与实权王爷,谁更得旁人尊重,谁日子过得更舒服,还用问吗?当然是后者! 不懂这里面道理的人,都觉得,当一个闲散王爷,那日子必然是最舒服的。 以后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在目前这个时间段里,他那三十几个叔叔里,过得最滋润,也最有底气的,就是那九个掌兵权的叔叔! 就连皇爷爷,对这九个叔叔的态度,都远比其他叔叔们更好一些。 若不是犯了极大的错误,皇爷爷对他们多是言语温和,不至于打骂斥责。 可像五叔那样,平时根本不惹事,只是喜欢药材医术,就被皇爷爷不知道骂了几次了。 如果为了大哥好,他也不是不能甘于平淡。 但问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就只有他们两个。 虽然父王还有儿子,但那几个,都是另一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以朱允炆为主,人家才是一帮的! 更不必说,三十几个叔叔,光是嫡出的堂兄弟,就有了上百了,而庶出的,那也不少。 这还是目前的数量,以后,堂兄弟的数量只会更多! 至少一二百个堂兄弟,三十几个叔叔,这么多的皇亲国戚,若是对大哥不信服,这得是多大的麻烦? 他可是大哥唯一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以后不帮大哥,兄弟里又有谁能一心一意地帮大哥? “大哥,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习武!读书也不会落下的,至少要能看懂兵书!” 朱允熥再次认真说道。 十几岁的少年,这样认真着一张小脸表着态,倒是很像模像样。 朱英知道,这个弟弟现在说这些是真心的,但懒散的性格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过来的,以后估计还有懈怠的时候。 但教育孩子嘛,还是要以鼓励为主。 朱英拍拍他的肩膀,同样一脸认真地说道:“大哥相信你!” 就这五个字,其他的都不必多说,就让这小子很受感动,并再次暗下决心,以后绝不能再偷懒了。 二人说着话,朱英一直在掐算着时间。 阿牛他们带着人去,已是过去了四个时辰。 现在天都黑下来了。 如果真的没有事情,阿牛他们必然会派人立刻回来。 之所以没有更早一步赶回来,扣除掉往返所需的时间,其他时间,估计就是急着处理这件事了。 因为一旦发现了问题,封锁,以及通知底下的人,这都需要时间,并且是刻不容缓的。 时间拖得越久,就说明,他猜测的事实,就越可能是真相了。 朱允熥最初还搞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但随着时间推移,看到大哥的脸色越发凝重下来,他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脸色也跟着白了下来。 “大哥……” 朱允熥刚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就有人急匆匆进来禀报。 “报!殿下,城外传回消息,说是您担心的事的确是发生了,他们因为有人接触掉到了那些人,所以不敢也不能回城,免得引来祸端!” 完了!朱允熥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这两个字。 但就在他脸色惨白下来的同时,朱英却猛地站了起来:“东西都送过去了?” “回殿下,东西已是送出城了!”进来的这名一直没出城的锦衣卫,立刻快速回道。 那些东西是在方才被送出去的,在意识到城外的那些逃难之人,恐怕是真的染上了病后,他就让人将所有东西送出去了。 阿牛他们出发的时候,带着的是朱英之前攒的“家底”,有口罩,也有消毒之物。 后来送出去的东西才是大宗,只盼着,后面处理这些事的人,都能时刻有着防疫物资吧。 想到这里,朱英立刻吩咐人,继续加班加点做防疫物资! 无论是究竟、大蒜素还是口罩,都加班加点地做! 而朱英自己,则打算立刻去见朱元璋。 既然已经确定了消息,事关重大,就不能再瞒着这个王朝的一把手了。 他急匆匆赶回去的路上,那个锦衣卫也在一路跟着,同时将其他的细节也都仔细说了。 不仅包括阿牛他们封锁了道路,加派人手去追查与那些逃难之人接触过的人,并且将他们所在的地方也都封锁住,更是通知了当地的小吏,一边严厉控制他们将消息散布开来,一方面,也是让他们跟着一起抓紧做事,务必不能让瘟疫蔓延开。 除去出城的时间,以及送消息回来的时间,中途的时间,探查到确切的答案后,就是在处理这些事。 “什么?瘟疫?你确定吗?”朱元璋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站了起来,脸色也跟着凝重下来。 涉及到了瘟疫这种事,那就不是小事了。 尤其是,这群人居然跑到了应天府的城外! 若非朱允熥意外获知了这群人的存在,若这群人几日后进了城,那事情可就大了! 这是要将应天府整个化作死城不成? 若这里面没有人为的推动,朱元璋是绝不信的! 谁做的? 他们该死!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心惶惶,有人想跑 “什么?瘟疫?你确定吗?” 不出一日时间,关于城外有疫病出现的事,就火速在上层人士中传开了。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瞒不住,若只是这么一百来人染了疫病,这事还能捂得住。 可这一百来人是从河南府一路走路走过来的! 这疫病,是沿途染上的,还是在河南府染上的? 这疫病,是今年才有,还是去年闹水患出现的? 都有可能啊! 今年半年的时间即将过去,已过了闹雪灾的时节,闹洪灾的时候也才刚开始! 而从河南府一路走过来,绝不是一两日的时间能办到的。 这些逃难之人,或许是从四月份,甚至是三月份,就已是从家乡出发了。 而那时候,就不可能闹洪灾! 倒是去年,也就是洪武二十五年的五月份,河南府发过洪水,洪水很大,朝廷为此赈了灾,赈了米。 一般来说,或是地龙翻身,或是洪灾,或是雪灾,或是战争,总之,要死一大批的人或是牲畜,尸体腐烂了之后,最容易引发疫病。 若非以上这几条,也总要有其他的源头。 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今年能有什么事,导致河南府的人出现了疫病传播。 若不是本地染上的,那就是路上染上的,可他们所走的路线何其长? 这一路查下去,焉能不泄露了风声? 若不是本地染上的,那就说明,是去年就开始了。 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而且无论是不是去年开始的,他们这一路走来,传染上的人,都绝非一个两个了。 在朱英禀报朱元璋的时候,锦衣卫就已是动了起来。 但锦衣卫动,是在应天府及周边动。 出了应天府,就需要禀报朱元璋,由朱元璋来下旨意了。 事情这样重大,当天,朱元璋就召集了几个重臣,商量了此事。 转过天,更是在朝会上说了此事,调兵遣将,让人控制住局面,更是发下数道圣旨,让沿途各地都要彻查情况! 这样直接光明正大下旨彻查,自然是让消息一下子就爆开了。 一日之内,是在上层人种传播。 一日之后,就是整个应天府的百姓都为之轰动! 那一百来人出现的地界,一下子就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之处。 当然了,他们就算是想不避着,这时候想要靠近,也是办不到的。 周围全部都被府兵跟锦衣卫给封锁了道路,若有人探头探脑想要进去,轻者呵斥,重则就是几棍子,还要被拎去锦衣卫的昭狱,审问一下是何人指使,是不是想要窥探消息。 至于里面的人,想出来? 绝无可能! 挨着那座小山以及那片林子的,共有五个村子,加起来有着两千多户人家,快上万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很多人想到了以往得了疫病会有的遭遇,都哭爹喊娘,跪求府兵们,不求自己跟老人能出来,求着能将孩子送出来。 这消息传到朱元璋面前时,朱英正在朱元璋身旁,朱英想了想,说道:“爷爷,不如让孙儿去一趟?” “不可能!”朱元璋直接怒吼道。 “你给老子消停点!” 这样急怒的老朱,甚至急怒得连辈分都给搞乱了的老朱,朱英还是第一次看到。 朱英:“……爷爷,你怎么能跟孙儿自称老子呢?” 老朱瞪大了眼睛瞪向他,见大孙子是一点都不怕,他顿时泄了气。 哎! 是他之前对大孙子太温柔了啊!导致大孙子是一点都不怕他! 当然了,老朱对这一点是没什么意见的。 可疫病这样危险的情况,大孙子居然还想往前面凑!这就该揍! 但揍…… 老朱的目光落在大孙子朱英身上,又移开了。 大孙子也是想为他分忧啊!虽是冲动了些,但勇敢总比怯弱好吧? 自我安慰了一番后,老朱才语重心长地对朱英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怎么能不懂?你乃是大明皇长孙,岂能明知有疫病,还往前面跑?” 这话说的,仿佛其他人就该去冒险一样。 可无论是朱允熥,还是旁边伺候的宫人,亦或是来禀报事情的锦衣卫,都对老朱的话深以为然。 嫡出皇长孙,这可是本该被立为太孙的贵重之人! 岂能明知危险,还往前凑? “大哥,你不能去!若你不放心他们,弟弟替你去看!”朱允熥拍着自己的胸脯,对着朱英说道。 朱英:“……乖,闭嘴。” 朱允熥:“哦。” “爷爷,既是不能去前面,那此事孙儿想参与进来,这总可以吧?”朱英跟老朱讨价还价道。 只要大孙子不去冒险,朱元璋自然就没有不支持的。 “成!此事你来负责!爷爷是你坚实的后盾!”朱元璋甚至将处理这件事的权利,都直接交给了朱英。 而随着这件事传开了,武勋们都忍不住想着,皇上可真是看重皇长孙啊! 皇长孙才回归多久?从没正式办过差事,结果第一个交给皇长孙的差事就是这么重大的事?可见皇上对皇长孙是真的信任有加。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可是疫病啊! 还是很可能已经传播了快一年,且波及了很多地方的疫病,皇上将这件事交给皇长孙,皇长孙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要处理这样的事,需要人手吧?需要银子吧?需要其他物资吧?需要大夫吧? 皇长孙才回来,就没什么根基,也没有多少立刻投靠过去的人,皇长孙拿什么来处理这件事呢? 但又一想,皇长孙没有,但皇上有啊! “看来,皇上是打算将手里的人分一部分给皇长孙了?”蓝玉与常升坐在酒楼的二楼雅间,看着窗外,安静的氛围让蓝玉浮躁的心情也得以平静下来,他低声说道。 常升则乐观多了:“应该就是这样了,舅舅,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皇上对皇长孙有多爱重,您是看在眼里的,皇上不可能坑皇长孙的!” 是啊,这个道理,他该明白的。 “事关疫病,还是已到应天府城外的疫病,实在是让人心里不安啊。”蓝玉叹道。 他是见识过疫病可怕的,所以才更加心惊胆战,生怕应天府都难逃这一劫。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楼下匆匆而过,无论是蓝玉还是常升,目光都朝着 “这是……”常升神情微妙了起来,“有人想直接逃离应天府?” 第一百九十二章 办事不牢 他们所在的这家酒楼,是常家的一个产业。 从掌柜到伙计,自然都是对常升忠心耿耿,言听计从了。 常升跟蓝玉喝酒的这个雅间,也是他们以往会来的地方,这里不仅是雅间,还有密室。 去旁的地方,还要担心他们的谈话被外人听了去。 但在这里,只有他们偷听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偷听他们谈话? 所以无论是蓝玉还是常升,在这里说起话来,甚至比在府里还要自在一些。 而酒楼所在的地方,更是一条十分畅通的大街路边,想要出城的人,大多都要经过这条路。 这里可以说是一个非常繁华、做酒楼生意必然火爆的一个地段。 也因此,临窗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很多景象。 就像是现在,急匆匆行过的不仅有着骑马而出的人,还有被护卫护送着的一辆辆的马车。 看马车的样子,可不像是出城游玩的架势,更像是要长途离开的样子! 一辆辆的马车,几乎是不中断地走了长长一队。 常升还有兴致数了一下,道:“一共是十五辆马车,护卫有上百人,这样大的阵势,莫非是出去游玩?虽说的确还没彻底过了踏青的时节,这时候也适合出去玩。但刚刚传开了城外有疫病,他们还要在这时候出去?与其说是出去游玩,不如说,这是直接跑路了吧?” “这还只是一家,有了这个开始的,之后跑路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啊。” 常升想到了的这一点,蓝玉自然也想到了。 “李、景、隆。”慢慢念出这个名字,蓝玉冷冷地看着已经重新“空荡荡”起来的大街,冷笑了好几声。 常升朝着蓝玉看了好几眼,蓝玉慢慢掀眼皮反看过来:“怎么,你觉得我是因为嫉妒他?” “不不不,舅舅您又何必嫉妒他呢?” 虽然常升其实也挺嫉妒李景隆的。 李景隆何许人也? 曹国公李文忠之子! 不过二十余岁,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已是袭了曹国公的爵位! 这还不算,更是深得皇上的看重,不仅奉旨出京练兵,被授了左军都督同知的职位,在太子还在的时候,还被加封了太子太傅! 皇上这是何等的看重此人啊! 反观蓝玉跟常升,这两位,连同着其他武勋们,很多都是被皇上忌惮过的、不信任过的。 就算是被信任的人,又有几个能比得上李景隆如今的圣宠? 这样的人,常升也忍不住会嫉妒的啊! 也就是太子去了,如今得势的人,明显是与李景隆没什么关系更无交情的皇长孙。 若是将来皇长孙继位,李景隆也就不可能再这样得势了。 谁让李景隆跟如今的皇次孙朱允炆关系十分好啊! 就算是想要转投皇长孙,也要看皇长孙是否愿意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样受宠的李景隆,先不提本身的能力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些荣誉,此人不该是蠢人啊! 一个能讨得皇上欢心的人,该是个聪明人! 为何曹国公府的家眷,会这么快就出城? “听闻李景隆在城外有着好几个大庄子,他们或许是想暂时在庄子里避难?”常升猜测道。 这是极有可能的! “虽李景隆看似是个聪明人,但他可能是真不信任皇长孙,之前传出疫病风声时,他家的人没有逃出城。如今皇上下旨让皇长孙负责处理疫病一事,他们家的人就立刻出了城,这恐怕也是一种表态。” “他这是飘了啊。”蓝玉给曹国公府的行为,直接定了性。 曹国公受宠太久了,顺风顺水太久了。 再聪明的人,被繁花似锦的生活迷了眼,以为自己圣眷之浓,可以超过刚刚回宫的皇长孙,以为自己只是让家人出城去庄子上避一避,这无可指摘。 可有了曹国公府带头,其他怕死的权贵,以及对皇长孙不信任之人,恐怕就要跟着往外跑了。 这不是添乱吗? 事情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怕是要怒了。 “人心怕是要乱,舅舅,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想想办法吧。”常升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儿,急急地说道。 皇长孙可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蓝玉就道:“传消息出去,凡是我们曾经的同袍、部将、下属、姻亲,都统统不要乱动,不要出城!不要给皇长孙添乱!” “若是有人想要趁乱做什么,休怪蓝某翻脸无情!” 有了蓝玉这句话,常升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蓝家跟常家稳住了,跟他们关系密切的人家稳住了。 应天府就不至于乱起来,其他什么文臣啊、宗室之流,愿意跑就跑吧。 到时候被皇上痛骂一顿的,反正不是自己! “哎呀,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这样大的事,竟是让皇长孙来负责?这可真是……这可真是拿国家大事在开玩笑啊!”在蓝玉跟常升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一些文臣们也都聚在一起,同样在说着这件事。 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自然是与蓝玉二人不同,不仅对皇上的命令不能理解,更对皇长孙的能力有了很大的质疑。 “皇长孙再是有才能,可到底是个不到二十人的年轻后生,如何能担得起这样大的事?老大人,您可不能就这么看着啊,咱们要向皇上劝谏啊!” “正是!有道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皇长孙这样年轻,如何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是在拿天下苍生开玩笑啊!皇上便是想要给皇长孙立功的机会,其他机会还少得了吗?如何能在这种时候下这样的旨意呢?” 这几人越是说,就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原本他们还有点没底气去与皇上硬刚,但想到他们也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就立刻有了勇气。 被这几人围着的老大人同样脸色难看,他沉思了片刻道:“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去劝谏,免得让皇上下不来台。” “您的意思是,咱们只去一两人?”一个年轻官员闻音知雅意,问道。 “正是,不过,去一两人,但劝谏这事,却不能只我们这几人。”老大人眯着眼,慢慢说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阳奉阴违 环绕着这位老大人的其他文臣懂了,多联合一些人,就算搞不成万人折,起码也要凑个几十人,由去觐见的人来向皇上劝谏。 他们需让皇上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担心! “皇长孙那样尊贵的人,大可坐镇后方,到时灭了瘟疫之祸,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依旧是会记着殿下功绩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大人慢悠悠地说着,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 是啊! 他们也不是不让皇长孙立功,但皇长孙纵是立功,也不能拿江山社稷,拿百姓安危开玩笑不是? 这么一想,原本还觉得有点心虚的人,都立刻挺直了背脊。 之后一日之间,他们就陆续与同窗、同乡的同僚一起谈论此事,若是有愿意的,就在折子上署名,是用委婉的话语,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 “哦?黄子澄跟齐泰也参与其中了?”御书房里,朱元璋听着锦衣卫的禀报,脸色平静,但一旁服侍他的大太监,已是双腿发软,感觉到了来自洪武大帝可能随时爆发的怒气。 但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并没有立刻发怒,而是吩咐下去:“既然盯着他们,凡是在折子上署名的人,都盯着,盯着他们本人,也去查一查他们与皇孙朱允炆之间有没有什么来往,查一查他们的族人有没有做违法之事。” “是。”锦衣卫立刻应道。 朱元璋挥手令其退下。 “英儿在忙什么?”朱元璋问旁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大殿下已是去了宫外,说是要监督防疫作坊的进程。” “没让工部插手?”朱元璋不解地问道。 大太监回道:“回陛下,工部倒是问过,但大殿下觉得工部的人太少,还都是生手,不如朱家的人好用。” “这个孩子……”还真是不给朝臣们面子啊。 朱元璋不相信工部的人敢阳奉阴违,甚至六部的人,只要他下了命令,这些人敢对着皇长孙阳奉阴违的人并不会有几个。 但因着外面的风声,以及刚刚传进来的想要劝谏的声音,估计也传到了英儿的耳朵里。 他这个大孙子啊,一向就是不吃软也不吃硬。 朝臣们不是想要让朱英将手里的产业交出来吗? 朱英就偏不交! 不仅不交,还搞出了两个身份,一个是皇长孙朱雄英,一个是普通人朱英。 如今联络商户,打算搞作坊,来生产防疫、消毒用品的,就是普通人“朱英”。 朱元璋得知这件事,不仅不因大孙子的任性而生气,反倒觉得这是大孙子被朝堂上的那些人给逼狠了,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们祖孙二人,其实在这方面的脾气秉性,竟是十分相似的。 朱元璋同样是一个不吃硬的人,若是有人想要逼迫他,就算老朱一时妥协了,事后也必然会找补回来,他是绝不会让自己吃这个亏的。 “英儿果然是随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老朱突然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宫人听了,眼皮都跳了下,心中感慨:皇长孙是真受宠啊! “阿嚏!”朱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这又是谁在念叨他? 因着念叨他的人必然很多,朱英也猜不到。 “大哥,你说,你现在的身份是朱家家主?大哥,你还真打算重新弄一个身份啊?”朱允熥跟在朱英身旁,都快要被大哥给搞迷糊了。 朱英回道:“敷衍那些老东西用的,管用就成。” “到了。”朱英看着面前的大宅,对朱允熥说道。 这座大战,坐落在挨着城门的地方。 没出城门,就还是城里。 但因着离城门近,这里曾经是一片房价很低的贫民区。 朱英在一个月前就自掏腰包,给这一片区域的二十几户人家掏了赔偿款,让他们能去稍微更好一点的地方买房子。 而这里,他让人给全部拆了、推平,搞成了一个大的区域。 他手底下的人原本以为大殿下是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大的庄园,虽然附近住的人也大多是贫民,不太适合贵人们建造园子,但千金难买贵人的乐意,只要贵人想,将这一片区域都买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结果,大殿下竟然不是为了将这里推平了建园子! 从几天前开始,在这里就用粗略的篱笆墙给围了起来,接着,在里面搭了一个个的帐篷。 虽说这是暂用的,更后面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加班加点的盖房子了。 但当朱英让人将设备搬来,人手调来,要在这里开一个作坊时,建园子的猜测就算是落空了。 大殿下竟然要在这里继续盖作坊? 皇上竟然也同意了? 这是还不知道老朱与朱英之间关于经商问题讨论的人,所浮现出的第一念头。 朱英带着朱允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见弟弟拧着眉头,似乎觉得这个作坊的样子,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朱英解释道:“时间来不及,所以先弄一个临时工坊,等房子陆续建起来,就与现在不同了。” “可是大哥,现在已是五月份,再过一个月,怕就要阴雨不断了,等到建好,再能用上,恐怕就要等到明年了。” “之前你说,这个工坊一旦开工,以后基本就不会再停工了,但帐篷这玩意儿,现在用还成,等到了秋冬时候,天气那样冷,待在里面的人怕是遭不住啊。” 朱允熥虽然是个皇孙贵胄,但还是有点基本常识的,他觉得大哥也该有这些常识啊! 这里基本就等于是什么还都没建呢! 马上就要到雨季了,过了雨季就是秋冬时节,盖房子哪里有那么快呢? 朱英没想到弟弟竟然还能想到这一点,他赞赏地看了朱允熥一眼,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这段时间的书没白读。放心吧,大哥我有一样秘密武器,一旦拿出来,不仅可以让房屋尽快建成,而且对今年的防洪也会有效果。” “你看到旁边没有?那边的房子我也已经买下来了,过几日就会推平了重新建造,那里回头就是卖那种东西的厂子。” “不过,要造水泥,却不能在城里造。” 第一百九十四章 皇长孙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不是,水泥又是何物? 朱允熥连这个东西是什么都没搞懂,但显然,他大哥并不打算跟他解释太多了。 因为时间上也来不及。 真以为瘟疫是什么小事吗? 染了疫病的人竟然差点混进了城,这是何等大事啊! 也就是他们两个都是皇孙,朱允炆更是有着令牌,身边跟着锦衣卫,否则,他们在这种时候跑来折腾工坊,绝对是要被重点“关注”一下的。 就算是现在,六部的官员以及宗亲、武勋们,都在偷偷关注着陛下的这位嫡长孙,想看看这位嫡长孙为何能被陛下这样信任。 “殿下!您要的东西都到城外十里处了!”这时,一个锦衣卫跑到了朱英的跟前,向其禀报道。 “大哥,你要出城?”朱允熥一把拉住了要走的朱英,“大哥,你忘了皇爷爷是怎么叮嘱我们的?皇爷爷不让我们出城!” “我要出的城门,也不是对着疫病被围之处的城门,皇爷爷就算知道也不会责怪的。” 城门一般都分着好几个,他要走的城门,并不是正对着疫病出现区域的那个城门,而是旁边的那一个。 这样一来,到时候盖成了工坊,所制造的东西能源源不断运过去,不必绕远路。 再说,那边还对着一个几十里之外的铁矿,那个铁矿是朱英成了皇长孙之后,得了几个山头,从自己手里的山里“发现”的。 他才不会告诉别人,那片区域,在后世就生产铁矿,附近不仅有着铁矿,还有粘土! 制造水泥,需要石灰石、粘土、铁矿粉,要按照比例,磨细混合,然后进行煅烧。 之所以制作水泥不能在城里,一是动静太大,原材料运输也不方便,二是有污染,在居民区、生活区搞这个可不成。 至少在目前的初期阶段,是不能这么搞的。 朱英现在手里有人、有钱、有地,还有权,搞这些自然就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当朱英说服了朱允熥,二人从另外那个城门口出去,到达十里处的时候,在多日前就已是制造的一个简陋的水泥作坊,已是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不过,看似管理松散,但一路上,有着好几拨锦衣卫盘查。 想要到达里面,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而负责制造水泥的人,也都是皇庄里的人。 因为现在还不用扩大生产,还不需要太多人,所以朱英暂时也没打算从周围招聘人手。 但以后关于水泥的存在暴露了,这种好东西,必然是会被快速普及开来的,那时候,附近居住的村民,就都可能成为受益者。 他打算建立水泥厂,而能知道水泥制造的人,都会成为工人,哪怕是临时工,也会经过几番身份检查,并且享有优厚的待遇。 谁说皇长孙就不能经商了? 谁说以后做了皇帝,就不能谈论商业之事了? 国营企业,国营工厂,都可以先搞起来! 等他开拓了海外商路,便是遍地开花了一个个私企、私人工厂,也只能是增加国库的税收,让百姓们拥有更多做工的机会,提高百姓的生活质量! 到那时候,商业跟农业以及轻工、重工,都将成为支撑起这个国家经济的命脉之一! 只靠商业跟农业,还是太淡薄了。 轻工业跟重工业,都要尽快发展起来! 朱英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同时指挥着人,按照他的要求,在大约隔着五百米的地方,拔地而起了一片房子。 朱允熥看着周围,这里是一大片荒地,虽然是挨着应天府不算远,只隔了十里左右的位置,但这里是不是太荒凉了一些? 在这里建造工坊,想过来上工,都要“长途跋涉”吧? 朱允熥没说话,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将他的想法都给挂了出来。 朱英示意他跟着他走到旁边的一个小高坡上,让他扫看周围。 朱允熥看了,还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朱英叹道:“你就没发现,这里是个相当不错的风水宝地?” 啊? 有吗? “这里虽是在城外,但距离城门只有十几里的距离,其实不算远,又是侧面区域,并不会阻碍城门进去。” “当然,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觉不觉得,应天府,其实有点小?” 小? 有吗? “若是以后不迁都,应天府是必然要向外扩充地界的。” “这个区域现在荒凉,但却可以被囊括在新城之内。而这一片区域,方圆几十里,其实很适合建造成一个连起来的工业区。” “到时候,工业区跟生活区分开,商业区跟工业区也分开,整个新城的规划看起来会更加合理。” 而这一片几十里的位置,就是朱英为应天府的未来,相中了的工业区的所在。 他之前在另一个城门内侧相中了的那个区域,则是商业区的核心位置。 商业区跟工业区是挨着的,而商业区跟生活区也是挨着的,工业区则挨着矿山等地,这样的设计,若是能大刀阔斧地按照新规划去整理…… “大哥?大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来人了?”朱允熥的声音,让朱英回过神来。 朱英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有几个骑兵正匆匆赶来。 能通过几个锦衣卫“关卡”,看来,来人必是皇爷爷的人了。 果然,这几人远远跳下来,小跑着来到了朱英跟前,单膝跪倒,向其行礼。 这种行礼方式,一看就是军中之人或是锦衣卫。 “大殿下,皇上有口谕给您!” “爷爷的口谕?说吧。”朱英示意唯一站着的那人向自己传口谕。 唯一站着的人立刻说道:“英儿,你奉朕的旨意主办疫病一事,责令方孝孺、蓝玉、常升、朱允熥、詹徽、蒋瓛等人辅佐!六部、锦衣卫、各地官府,皆要配合皇长孙行事!皇长孙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说完口谕,这名唯一站着的锦衣卫,也朝着朱英、朱允熥行礼。 当然,主要是朝着朱英行礼,讨好说道:“大殿下,除了给您的这份口谕,皇上还给这些大人们下了旨意。” 朱允熥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皇爷爷这是将家底儿都交给了大哥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糟蹋东西 朱允熥这番话一出,立刻就得到了其他人或是点头或是心里的认同与支持! 是啊,皇上交给皇长孙这些的,这哪里是人跟物资啊,这分明就是信任啊! 沉甸甸的信任! 其实用家底儿来形容交付的权利,是真的有些夸张了。 但给予的这种权利的程度,真不是一个普通皇孙该拥有的。 由此可见,皇上是真心想要让皇长孙做储君吧? 朱英同样感受到了爷爷对他的信任,他发誓,这次的疫病,他一定要完美解决! “传我的命令,开工!” “是!” …… “大人,有些人阳奉阴违,总是偷偷将口罩摘了,或是扒开,要不要对他们严惩?”一个锦衣卫快步走到了阿牛跟前,对阿牛说道。 就在朱英他们在忙碌着制造各种防疫、消毒物资时,另一边城门所对着的那片山林里,已是戒备森严。 被调来的人,都已是戴上了一种被称为“口罩”的覆面布,多层的,据说最多戴一天就要换下来,若是接触到了有疫病风险的人,整个人消毒之后,连口罩也要换新的。旧的口罩,跟旧的外衣,到时候都要放在一起,用火来焚烧! 这在普通军士们看来,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样好的布,被裁成了这样一小块,还要最多一天就要扔掉,他们根本舍不得。 但军令如山,加上除了普通军士,还有锦衣卫混杂着,这些锦衣卫不仅自己严格执行上面的命令,对他们也是严格要求。 听说这是皇长孙所下的命令。 这些军士们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更有人在心里想着:“有人说什么,贵人果然都是不知民间疾苦的,这话还真是不假!弄这么好的布,来覆着口鼻?能有什么用?而且用了一天,就要扔了,还要一堆一起用火焚烧了,这也太暴殄天物了!糟蹋好东西啊!” 就连锦衣卫里,其实也有不少人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连发放下来的酒精、消毒液,为何要喷洒在身上或是地面上,为什么到处喷,浪费这么多,味道还这么难闻,他们也是想不明白。 但锦衣卫比普通军士对皇权更服从,锦衣卫的日子也普遍过得比普通军士要好一点。 普通军士们舍不得丢弃口罩,锦衣卫们倒还是舍得的。 再说了,这些东西又不是他们自己花钱玩,是上面发下来的,最后用火焚烧干净,也是为了不让他们被传染上疫病! 这可都是皇长孙自己掏银子花费了的东西! 阿牛听了这名锦衣卫的话,却没有如其他锦衣卫一样,对这些军士阳奉阴违的行为感到愤慨,他甚至还替这些人说了一句公道话:“殿下之前曾说过,不教而诛,谓之虐。” “随我去巡查各个点,我来与他们解释。” 说着,阿牛就让人牵马过来,他要巡查这一片区域。 听到阿牛的话,那名锦衣卫与其他几个同僚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同样跟了上去。 阿牛先来到了第一个“岗哨”,这些地方,都是有一二名锦衣卫监督,一批军士守卫。 既是防止外人误入,也是为了控制住局面,不让疫病防范区内的人出来。 别说,还真有人试图闯“关”出来,都被吓了回去。 这些军士基本都是弓箭手,若有人要闯出来,喝令对方停下,对方不听的话,就可以直接放箭了。 他们对上面的命令不理解,但却敬畏锦衣卫,知道锦衣卫不好惹。 眼见着锦衣卫的高官过来,他们就更是紧张了。 对视一眼,都脸色微变。 结果阿牛却没责怪他们,反倒询问了几句他们还缺少什么物资,然后态度还算和气地对他们说道:“我知个别人对这命令不能理解,但身为将士,就该保家卫国,就该尽忠职守。疫病若是扩散开,会造成多大的后果,会害了多少人,我相信你们定是心里有数。” “所以,这疫病绝不能任由散开!” “皇长孙殿下仁慈,知道我们守着这片地方,是冒着怎样的风险!所以皇长孙殿下自掏银子,让人用最好的料子,最适合的料子,为我们做防护服,做口罩,更是让人研究了酒精、消毒液,日夜加点地在赶制!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赚银子?” 知道军士中竟也有这样的声音传播着,阿牛冷笑着扫看他们,问道:“这么想的人,是觉得皇长孙殿下这样做不对喽?觉得皇长孙殿下在意我们的性命,不想我们染上疫病,是多此一举了?” “怎么?觉得口罩、防护服换下来就要被烧掉,是在糟蹋东西?若不是为了我们不染病,谁愿意将银子往火里扔?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安危?” “外人嫌弃皇长孙殿下为了一群臭当兵的,糟蹋了好东西也就罢了。你们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性命低贱,皇长孙做了这一切是在糟践东西?” “若真有这么想的,就站出来!” 最开始说话还和气,说到后面,阿牛已是彻底冷下了一张脸来。 他虽过去只是给朱英做保镖、小厮,但他暗地里被吩咐的任务可不少,朱元璋也有意培养他,阿牛一旦发威,气势是很足的。 再说,他说的这番话,虽不算是十分严重,连骂人都没怎么骂,却是像是在啪啪啪打脸这些军士。 军士们低垂下了脑袋,一个个都是脸红脖子粗,被臊得抬不起头来。 见他们这副模样,阿牛直接翻身上马,走了。 被留下的军士们,这才慢慢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挨了闷棍之后清醒过来的人,眼里都是懊恼。 是啊,外人跟着骂皇长孙糟蹋东西也就算了,他们这些受益的人,怎么也跟着说三道四呢? 糟蹋东西? 出银子的人不是他们,受益的人是他们,他们有什么资格说皇长孙下这道命令,是糟蹋东西呢? 他们之前是真被猪油蒙了心吧? “之前到底是谁先说的这番话?”军士中也有脑子没那么木的,在被点醒了之后,突然就想到了这一茬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事情败露 被问及这个问题的人,都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反正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之前哪里能想得到这么多?” “是啊,我之前也只是害怕,是担心,谁能想得到这些呢?” 其他军士们都在这样说着,他们的说法,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赞同。 作为没什么文化的从底层招来的兵,哪怕是府兵,他们也都是一些为了吃饭、养家才来当兵的底层人。 他们每日所想的,就是军饷什么时候发,今日能不能吃饱,今日能不能吃到肉,至于更深层的问题,有几个人能想得那么远啊? 这也是他们被人一挑拨就上当的原因所在,他们的思维都比较简单,但若无人挑拨,他们就根本想不到这些。 “啊,我想起来了,是王二柱!是二柱子最先说的!”这时,一个军士突然叫了起来。 王二柱? “他人呢?”最先问出这个问题的军士,压低声音问道。 旁边不远处还有两个锦衣卫呢,虽然他们也觉得这个消息来源有点问题,但在问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让锦衣卫发现了。 若是他们讨论的事被锦衣卫知道了,王二柱岂不是要被抓走? 被锦衣卫抓走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的哟! “王二柱?你是说,最先传这番话的人,是王二柱?”听到这话的军士们都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最先问话的人,更是不解王二柱为何会被扯入这件事里。 “他不是一个伙头兵呢?今日还因为闹肚子没跟过来,他怎么会传这话?他是何时传的?” “就是啊,他都没跟过来,他是怎么传的?” 说出是王二柱传话的这个军士,挠了挠头,道:“哎!我也与你们说不清楚,但真是这样!他是昨日就与我说了的,那时咱们还没被调来,我听了也就没在意,觉得不会是咱们被调来,结果就有了今日的事嘛!” “咋地?这二柱子还能未卜先知?”一人说出了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与此同时,被他们念叨着的王二柱,刚刚从一个宅子里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无人盯着他看,就赶紧往城外走。 他的家在城外,距离那个村子其实都不是太远。 他之所以会做那件事,也不过是对方承诺,若他能传那句话,就将他的一家老小都接到城里来住。 跟他现在的老家相比,自然是城里更安全一些了。 当然了,若是有条件的人,能带着家人跑路,那是更好的办法。 可问题是,他是做府兵的,就在附近当兵,他自己不能跑,若是跑了,那就是逃兵,有大罪啊! 而他的家人自己跑了,一群穷苦百姓,又能跑去哪里? 所以,还是从那个离疫病防范区域比较近的地方搬走,搬到城里来最好。 但这两日来,城里租房的价格已是翻了倍! 就算不翻倍,以他的收入,以他家的经济水平,也根本是在城里租不起房子的。 对方愿意免费出一套小院子给他们住,这在王二柱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虽然这件事涉及到了皇长孙,但这种事一向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干了! 他按照那人的吩咐干完了这件事,去禀报这件事的时候,对方也没有食言,不仅给他家安排了一个小院子,而且,还又额外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将嘴巴闭紧了。 就算是他自己死,也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 更不能将对方给说出来。 “若你泄露了此事,到时候,你跟你的家人都会被治罪,皇上对皇长孙有多爱重,我想,你也有所耳闻吧?到时候,你能不能活还是其次,可怜你的一家老小,怕都要跟着你一命呜呼了!” “所以,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家人,你也最好是闭紧嘴巴。” “以后我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若你听话,以后说不定还能改换门庭,做一回武官!” 对方说的这些话,历历在耳。 回想起来,都让人既是害怕,又热血沸腾。 从普通府兵,成为一个武官? 对于当兵的人来说,这的确算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了! 若是他回头做了武官,说不定还能再纳上两房小妾! 到时候,老婆孩子都有,再有两房美妾,再多生几个儿子,这日子,岂不比现在舒坦无数倍? 若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便是过不了几年就死,他也瞑目了! 就在王二柱想着美事的时候,他已是走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往旁边转去,对方竟然也跟着转过去。 这人是故意在堵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里有鬼的王二柱,脑袋就嗡了一声。 莫非事情败露了? 王二柱立刻就要掉头跑掉,结果才一转身,就发现他的身后竟然也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将他的去路给直接堵住了。 “王二柱是吧?”其中一人冷冷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里?”王二柱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们是锦衣卫,你说,你要跟着我们去哪里?”这时,另一个人已是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 明明后者说话更“和气”,但吓人的程度,却比前者更甚! 王二柱直接噗通一声,双腿一软,就软在了地上。 锦衣卫! 完了!他做的事果然是被发现了! 锦衣卫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不亚于能笑着给人剥皮的鬼怪! 至于锦衣卫的所在,那更是龙潭虎穴,魔窟一般的地方! “大、大人们!我冤枉啊!冤枉啊!”回过神后,王二柱就立刻抖着身体喊起了冤。 那个笑眯眯的锦衣卫将他直接拎了起来,示意同僚将这货给捆住,他则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怕什么呢?反正怕不怕都是一个死,就别怕了吧。” 王二柱:“……”人言否? “大、大人!小的就只是传了几次闲话,与几个人说了一些闲话,罪不至死吧?”王二柱惊恐地叫道。 “不止吧?你敢说,你背后的那个人,没让你回头给军士们饭菜里下药?”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他可是招了,背后都有谁 什么?给军士们饭菜里下药? 这从何说起啊? 别的罪名能认,但这个罪名,王二柱是万万不敢认的! 他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至于不懂下药这种事是不是重罪!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什么都不懂。 王二柱将自己的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连连否认道:“不是!不是!没有!我怎么敢!他没这么交代过啊!” “所以,你背后的确是有人了,对吧?”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笑呵呵地说道。 另一人无语道:“你何必诳他呢?反正他这样怂的一个人,怎么都会招的啊!” “哎呀,这不是有意思嘛。闲着也是闲着。”笑眯眯的锦衣卫回道。 王二柱:“……” …… “所以,这件事,最后被查出来,是与二皇孙有关?”蒋瓛听完两个锦衣卫的禀报,脸上的肌肉都跳了一跳。 争嫡啊! 他这是遇到了争嫡斗争了? 没想到二皇孙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皇长孙已经回归,是一个注定了要被册立为储君的人。 二皇孙便是做了这些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论身份地位,皇长孙可是名正言顺得不能再名正言顺了。 那可是先太子原配所出的嫡长子! 论年龄,皇长孙如今已是十九左右,距离二十岁连一年时间都不到了! 到了二十岁那一年,若是皇上有意立皇长孙为储君,必是要大办一场的。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所有人都对皇长孙失去了信心,又或者皇长孙…… 总之,想要将皇长孙从现在的位置拉下去,那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啊。 再说了,就算皇长孙被拉了下去,二皇孙就能上位了? 他在城外养伤期间,都听说过二皇孙被皇上呵斥过的事。 一个被皇上呵斥过,认为不堪大用的皇孙,如何能再次上位? 错过了机会,基本不会再有机会了啊! 就算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过是为藩王做嫁衣,让藩王上位而已。 等等,难道这事的背后,还有藩王的手笔? 蒋瓛忍不住发散了思维,一想到藩王可能上位,他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手里的刀,虽没有像蓝玉那样,将藩王都得罪了一个遍,可他也是真的没结交下什么藩王的人脉。 一旦某个藩王在将来上位,他必必会有好果子吃。 倒是皇长孙,因着教导他射击,成了他名正言顺的老师…… “你,直接过去,将消息亲口禀报大殿下。”蒋瓛说道,“我这就进宫,向皇上禀报此事。” 这是打算两边同时传递消息了。 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对蒋瓛的选择也有些惊讶。 他们这个指挥使啊,素来都只有皇上才能指使得动,连藩王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居然能被皇长孙给收服了去? 看来,皇长孙的确是有本事! 被点名了的锦衣卫,立刻躬身应是。 蒋瓛则带着另一人,直奔皇宫。 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听大太监说,蒋瓛求见,他沉思了下,道:“让他进来。” 蒋瓛很快走了进来,向他行礼。 朱元璋令其平身,问道:“你刚回城里,可是发现了什么?” 蒋瓛立刻回道:“回皇上,非是臣发现了什么,是臣手下的两个百户,查到了有人在锦衣卫跟府兵中散播不利于大殿下的消息,臣立刻让人锁拿了相关之人,结果查到……” “查到了什么?”朱元璋平静地问道。 蒋瓛没敢抬头,低垂目光回道:“查到、查到竟是与二皇孙身边的人有关……所以臣一面令人去通知大殿下,免得大殿下比蒙在鼓里,让贼人钻了空子,一面带着其中一个百户入宫,向皇上禀明此事。” 蒋瓛这样说,已是有依据可言的。 朱元璋在不久之前就下了旨意,让一众人等辅助朱英来处理疫病之事,蒋瓛就在其中。 所以他现在搞“双线并行”,也是奉旨行事。 朱元璋听了,沉默了下来。 “那人是谁?”过了一会儿后,朱元璋才开口问道。 听声音,听语气,根本听不出老朱有没有生气。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生气! 蒋瓛试探着回了一个名字,这名字远不如跟在朱允炆身边的几个人有名,朱元璋甚至听了之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等蒋瓛再解释了此人的出身来历后,朱元璋哦了一声:“他父竟是前朝的举人?” 这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啊。 老朱在建立大明后,只要是愿意为他做事的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老朱都是照收不误。 他甚至因为接收了一些降将,这些降将随后又反,连胡大海等一众老哥们,都被害死了。 这也导致老朱后来对降将信任度下降,文臣倒是稍微好一些,尤其是本身在元朝就只是考取了功名,做官也没做到大官的读书人。 在朱元璋看来,他们不属于世家,也不是什么功勋人家,都是小门小户的读书人,过去元朝是正统,他们考取了元朝的功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算是在元朝做过官,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在老朱的朝堂上,无论是世家的读书人,功勋的后人,又或是前朝官员及其后代,都有,且占了绝大部分。 若是残酷对待其中一类人,往往会引起这一个阵营的动荡。 就像是老朱之前清算功勋,对功勋集团就造成了很大的动荡。 而现在,听完了蒋瓛的禀报,朱元璋淡淡说道:“他可是招了,背后都有谁?朕是说,除了朱允炆之外。” “回皇上,此人除了紧咬着是听从了二皇孙的命令,就再无别的可说了。”蒋瓛忙回道。 “呵。”就听老朱一声冷笑,“朕这个孙子是什么样的性格,朕还是清楚的。冲动但又优柔寡断,风光时受人追捧,可一旦落下来,又能有几个人会忠心与他,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做这等蠢事?” “此人背后,必有其他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破罐子破摔 蒋瓛额头再次冒了汗。 其实就在进宫的路上,蒋瓛就渐渐回过味来。 虽然这事乍一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二皇孙想要争嫡,所以才要搞出这样的事。 但这件事真能传播开,靠的可不仅仅是王二柱一人,还另有其他动静,那两个百户就是从其他地方听到了风声,进而守株待兔,将“兔子”王二柱给逮住了。 其中那个百户所说的下药一事,也不是完全诓骗王二柱。 这件事,另一个被抓的人的确是没有交代王二柱去办,但那个人之前的确是私下采买了一些药材,剧毒之物混在正常药材里,若是细究,真是细思恐极。 不是他看不起二皇孙朱允炆,但对方若真有这么果断狠辣的手段,就不会是现在的处境了。 朱允炆的确是被卷入这件事里了,但真正要害人的,要将这件事搅个天翻地覆的,却是另有其人。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与疫病蔓延以及疫病患者顺利跑到了应天府城外这件事有关。 上座上没有了声音,蒋瓛却根本不敢抬眸去看。 他只敢低着头回道:“皇上说得是,臣也觉得,这件事实在是透着蹊跷!” “你做得很对。”朱元璋目光落在蒋瓛身上,对蒋瓛这把“刀”,倒是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能想到第一时间给英儿送消息,这也是对的。幕后黑手调查一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了,无论涉及到了谁,只要怀疑得当,该抓就抓!就算是涉及到了二皇孙身边的人,该抓也可抓。朕要看一个真实的结果,而不是敷衍的结果,你可明白?” 皇上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的森然之意,让蒋瓛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请皇上放心!臣必将此事调查清楚!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好,你去继续办案吧。”朱元璋点了点头,挥手让其退出去。 等蒋瓛退出去时,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哪怕他已经贵为锦衣卫指挥使,对其他文武大臣来说,都是十分可怕的凶兽,是唯恐避之不及,连路上遇到了都能心里咯噔一下的可怕存在。 但这样的人,在朱元璋的面前,却是战战兢兢,哪怕表面看似没那么恐惧,但每次遇到这种事,蒋瓛都有一种自己随时可能被卷入风暴之中,被风暴撕成碎片的错觉! 可在这样的恐惧之中,却又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那是任何一个有野心之人遇到危险跟机遇时都会有的心悸与兴奋! 这件事若是处理好了,他不仅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能在皇长孙面前露一个大脸! 谁说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做不长久的?谁说做锦衣卫指挥使就必然不得好死的? 他就要证明给世人看,他不仅自己能加官进爵,他的后代,他的子孙,都能因他的功劳而被庇佑! 能一直富贵下去! 走出一段路后,蒋瓛跟他带进宫却根本没被传唤的那个百户,都脚步微顿了一下,朝着左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两个人谁都没吭声,只继续向外走。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什么时候回的应天府?”在左边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太监朝着这个方向探头探脑,一眼就认出了正往外走的锦衣卫指挥使。 蒋瓛在过去是经常入宫禀报事情的,而凡是见过他的宫人,对这样位高权重之人,自然是见一面就记忆犹新。 所以这个太监一眼就认出了他,想到蒋瓛刚才朝着这边看来的一眼,太监有点不安,到底没继续追上去,而是转头往回走。 朱允炆如今正被无限期禁足在宫殿里,不得随意外出。 但他身边的人无需被禁足在里面,太监回来时,朝着站在宫殿门口的几个金甲侍卫点了下头,笑了下,然后才走了进去。 曾几何时,跟在朱允炆身边的宫人,都是宫里极受追捧的存在,哪像是现在,连出入宫殿,都要看侍卫脸色行事。 但他们心里纵然有着委屈,也不敢开口与旁人说。 殿下被禁足,这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 他们若是表达不满,岂不是在对皇上不满? 便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自己对皇上不满啊! 心里的憋屈被压了下去,一见到神色萎靡的二皇孙又在摔打东西,这个太监就忙走过去,劝说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滚开!不要拦着我!”朱允炆脸色阴沉地说道。 可惜,砸在地上的东西,咕噜噜滚开了,根本就是听个闷响儿。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点无奈。 这太监就劝道:“皇上之前让人过来说,您以后想砸就砸,左右东西都换成了铜的……您说,您这样,不仅不能让自己出气,还反倒更气着自己,这又是何苦呢?” “我不这么做,皇爷爷就能将我重新放出来了?皇爷爷的确是给了我脸面,没有直接下旨告知天下,说我这个皇孙碍了他的眼!可但凡是消息灵通的臣子,谁不知道我如今被禁足了?还是因为什么挑拨兄弟感情!还让我抄写《孝经》!” “皇爷爷这就是在对所有人说,我不孝啊!” “一个不孝的皇孙,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既无前途可言,我又何必再忍?” 朱允炆这番话说的,还真是合情合理。 可他身边的人也不能真看着他破罐子破摔啊! 再说了,如今只是被禁足,被罚抄写《孝经》,哪儿就到了需要破罐子破摔的地步了? 就怕这么作下去,以后难受的事更多啊! 不赶紧装乖,让皇上怜惜,等以后想要装乖,怕也没用了! 朱允炆身边的大太监,有的死了,有的走了,还有一个大太监,平日里常常规劝朱允炆的,因着算是朱允炆身边的总管,这次朱允炆被罚,对方因没有起到劝谏的作用,也被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趴在小屋子里养伤的。 于是暂管这边事情的人,就成了这个才二十岁左右的太监。 他在朱允炆面前也有些脸面,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就忍不住再次劝道:“殿下,您可知,今日皇上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奴婢觉得,蒋瓛入宫,可能对您不利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什么黄大人被抓了 朱允炆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蒋瓛?他进宫,与我何干?” 这名太监见他是真不明白,忍不住问道:“就连奴婢都听闻了一些关于大殿下的消息……莫非,这些传闻,不是您令人散布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朱允炆惊怒道,“我又不是傻子,岂会在这种时候,继续火上浇油?皇爷爷已不再疼爱我,若是我继续做这等事,恐怕就不止是被禁足这么轻松了,皇爷爷焉能饶过我?” 您也知道这些啊!这名太监听了,同时在心里一叹。 若二殿下早些知道这些道理,或许就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以皇上过去对二殿下的喜欢,就算不会让二殿下成为储君,也必是要好好安排后路,不会让二殿下日后生活艰难的。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曾经宠爱过的孙子啊! 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晚了,知晓这些的时间太晚了。 这名太监将心里的这点遗憾压了下去,继续对朱允炆说道:“殿下,这话,您说了,奴婢就信,可问题是,皇上未必会信啊!” “皇爷爷为何不信?”朱允炆依旧是没想清楚这件事,反驳道。 太监苦笑道:“您这几日不能外出,但让人去请了几位大人进来见您,这事,皇上必是知道的。” 朱允炆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皇爷爷会认为,那些传闻是我让人散布出去的?只因为我让人来见我?” “我的确不喜欢大哥,不,不仅是不喜欢,我是讨厌他!但我又不傻,我怎么可能让人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皇爷爷都不必查,不就怀疑到我身上了?” 他还不知道皇爷爷的可怕? 皇爷爷手底下的锦衣卫更可怕! 在他刚刚因为与皇长孙的矛盾被禁足后,就闹出了这事,就算皇爷爷不怀疑他,那些锦衣卫也不可能漏过他啊! 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要在这时候往刀尖上撞? 他说得入情入理,可他这时候突然聪明了,却架不住他有一群猪队友啊! 太监无奈地说道:“可您见了那几位大人,那几位大人若是做了这些事……谁会相信您是无辜的呢?”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宫人来说,已是说得过界了。 太监也是没办法,他若是不点明了说,殿下根本就不往这方面去想啊! 倒也不是他不想规劝二皇孙,一是他原本就不是大太监,只是总管二皇孙事务的大太监刚打了板子去养伤,他只能临时顶上。 因着这个缘故,他面对那几个进宫的文臣,也不敢说什么啊! 做太监的本就地位低贱,哪里敢阻拦殿下与文臣来往?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几位大人与皇孙说了什么,只是后来面对皇孙旁敲侧击了几句,得知他们并未聊什么过分的事,这才放了心。 但蒋瓛的入宫,却让这个性格谨慎的太监有了一丝不安。 等到他发现,他服侍的皇孙简直天真得让人无奈后,他终于将憋了挺久的话给说了出来。 说出这番话,他就已是等着被皇孙呵斥了。 结果,说完这番话后,面前的少年竟是一声没吭! 太监忙抬头,就看到殿下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太监:“殿下?” 朱允炆:“你方才说的……是黄大人跟齐大人?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本来,皇爷爷似乎打算让方孝孺也做他的老师,结果方孝孺却随后被派去给了回归的皇长孙。 黄子澄跟齐泰倒是被留了下来,听闻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这就让朱允炆对他们两个更加信任了。 再说,这二人都有才学,在皇爷爷那里也挺受重用,算是文臣中比较出类拔萃的两人了。 朱允炆对这二人一向敬重,根本不信这二人会背刺自己。 太监叹道:“殿下,无论您信还是不信,若这件事真与他们有关,便是他们本意不是置您于不义,就算您与皇上说,您并不知情,也要皇上信才成啊!” “你说得有道理,但、但我也没办法啊!”朱允炆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也跟着着急起来。 但他着急没用啊,这件事他的确是不知情啊,最多、最多他就是与几位大人诉苦了一番,难道是因为他诉苦,导致这几位大人要给他出气,于是做出了这一系列的事? 不能吧? 朱允炆越想越是后怕,本来他就心情暴躁,摔摔打打的,现在他也没心情摔打了,自己在殿内来回走动。 他倒是想去求见皇爷爷,对皇爷爷解释一番,可他根本就出不去啊! 门口的侍卫可不听他的,人家只听皇爷爷的命令! 见朱允炆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在殿内打转,太监忙又拦下他,劝道:“您现在着急也无用,奴婢告诉您这些,也是让您有个心理准备,若是什么时候皇上问您,您也不至于措手不及。这事本就与您无关,您既是这么说了,奴婢就放心了,皇上何等威武,岂会查不出这些呢?” “你说得对!皇爷爷定能查出来的!”朱允炆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说道。 结果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报:“殿下不好了!黄大人被锦衣卫给抓了!” 本来已经坐下来了的朱允炆,听到这话顿时就站了起来。 “什么?黄大人被抓了?” “殿下,殿下,您还别慌。”之前劝说他的太监忙将朱允炆拦下,然后冷冷看向来禀报此事的小太监。 “小六子,我问你,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黄大人被抓,应不是抓进了宫,你又没亲眼所见,你是如何清楚这些,还跑来告诉殿下的?你打算让殿下冲出去救人,然后被皇上处罚?你这安的是什么心?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听了这番话,朱允炆才勉强稳住了,一想,对啊! 黄子澄若真是被抓,也必是从黄府或是衙门直接捉去了昭狱! 身在宫中的小太监,又是如何这么快得到了消息? “你这奴婢!莫非是被人指使来害我的?说!是谁!莫不是我大哥?”朱允炆怒极,直接一脚踹在了小太监身上,喝道。 第二百章 等着看笑话 旁边的太监:“……” 殿下哪儿都好,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殿下,您这话若是让皇上听见……”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忙拉了朱允炆一下,与其耳语提醒道。 朱允炆磨了磨牙,对朱元璋的畏惧占据了上风,到底是没继续嘴瓢。 但他方才所说的话,却是收不回来了。 幸好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在场的除了他之外,就是两个太监,其中一个还是规劝他不要乱说的太监,对方显然是不会将这话传出去了。 至于另一个…… 朱允炆的目光森然地落在了小太监身上,小太监本就被他踹了出去,诚惶诚恐,等到被他这么一盯,更是差点吓尿! “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他咕噜噜地又爬回来,连声求饶道。 就算是朱允炆这样的“傻白甜”,也意识到这小太监是真有问题了。 他往后走了几步,拉过椅子就坐了下来,示意小太监坦白从宽。 如果只有朱允炆这个皇孙,小太监估计就将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但旁边还站着一个在宫里比他混得时间久的成年太监!还是个对皇孙有点忠心的太监! 小太监对上这个成年太监,顿时就不敢瞎说了,只能低垂着脑袋,一边后悔着,一边将自己被“收买”的事给说了出来。 原来,黄子澄的仆从,与这小太监接触过几次,小太监也曾经去黄府传过话,黄府的人给他的银子也还算大方,每次都是至少二三两,甚至是五两银子。 对于底层小太监来说,哪怕是皇孙身边的太监,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 而太监无后,对银子的渴望自然就很强烈。 银子喂足了,小太监偶尔也会给黄家的人传一点消息。 这其实也没什么,这么干的人多了。 皇宫里的宫人成千上万人,能被传递出的消息,大多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像这个小六子传出去的消息,也无非就是朱允炆的心情好还是坏。 黄子澄等人也就按着这个“情绪晴雨表”来选择求见的时间,这种事,在其他权贵身边也是时有出现。 哪怕有人厌烦这样的事发生,但基本都是屡禁不止。 朱允炆听到这里,也只是蹙了下眉,虽然不太高兴黄府的人居然打探他的这种事,但因着这等事屡禁不止,他这种“傻白甜”都听说过,所以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但接下来,小六子所说的话,就让朱允炆真有些吃惊了。 “你说什么?除了黄家,还有人给你银子,让你将这消息递进来?” “是……”小太监抖着身体回道,“若只是黄家,奴婢还要小心着,毕竟此事与大殿下有关,岂敢乱说?但、但另外那人,告诉奴婢,若奴婢不按他所说行事,就、就要让奴婢去死!殿下,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 “好大的胆子!”朱允炆怒道。 也不知,这是在骂面前的小太监,还是在骂外面的两拨人了。 是的,两拨人。 就算是朱允炆这样一个会被朱元璋骂蠢的人,也反应了过来。 搞出如今这个局面的人,不止是一拨! 看来不仅是他,就算是他的那些亲信,也都被人给骗了啊! 这让朱允炆又惊又怒,却又松了口气。 他都能轻易问出来的事,皇爷爷的人不可能查不出来吧? 这样一来,就算是查出黄子澄、齐泰他们也在其中做了什么,但因着真正推波助澜的人不是黄子澄他们,想必皇爷爷也不会追究他们追究到他这个皇孙头上! 见朱允炆露出庆幸之色,一旁的成年太监顿时想明白了朱允炆的逻辑,不禁心里有些发冷。 虽然他劝说皇孙,就是为了让皇孙能想明白这一切,好在出事的时候将皇孙自己摘出去。 可当皇孙第一反应真是这样时,他又不免觉得有点唇亡齿寒之感。 他原以为,以皇孙对黄大人几人的信任跟在意,就算是皇孙想明白了,他也要费一番唇舌才能劝说皇孙之后弃车保帅。 没想到…… 另一边,两个看起来像是普通举子的人,正待在一个客栈的房间里,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这次事情能顺利,还真是让人意外啊。”一人感慨道。 “这皆是大家努力的结果,也有着上天庇佑,才能进行得这般顺利。”另一人说道。 前者又道:“只是,我仍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大明的这位皇长孙,能力挽狂澜?”后者哈哈一笑,“你这就多虑了不是?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又是商贾出身,能有什么大本事?便是有些小本事,也无需担心。涉及疫病,便是朝中那些做事多年的大臣,也未必能有办法,他?难道他还能生造出药来,让疫病消了不成?这可是差不多一年时间才蔓延开的疫病,岂是那么容易扼制的?” 见前者神情间又有些不忍,他又摇头笑道:“你啊,哪里都好,就是有些妇人之仁!虽说疫病传开,必会死上一批人。但想要拨乱反正,这就是必然的代价!不过是一些愚蠢无知之人罢了,只要能令大元复兴,这些牺牲也是值得的!” “你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另一人叹着点头。 “反正现在我们能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只需看笑话便是!看看这自恃比大元更强的明,又能有什么招数!” 城外 “殿下,这批消毒水跟酒精都已做好了,全都搬上了驴车!” 朱英点了下头,“送过去,让工坊的人继续加班加点去做!” 看着这支队伍离开,朱英又问道:“之前让你们调拨来的郎中,可都到了?” “殿下,能调来的郎中都已在路上,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附近的郎中,但凡是有些名气的,都已被大户人家给请了去,有些甚至跟着那些大户人家一起离开应天府了,剩下的那些,多半都是赤脚郎中……” 说到这里,来禀报的锦衣卫已是低垂下了脑袋,觉得自己没有将这个差事给办好。 结果却听到皇长孙说道:“赤脚郎中?也可以!” 第二百零一章 怕是要出乱子 距离应天府大约五十里的地方,一片空地上,有着十几辆车子停靠着,还有马匹被拴在路边。 车队里的人正在空地上休息,吃干粮。 在这里不能停留太久,最多休息半个时辰,他们就又要再次启程,朝着南边继续行进。 “必须要在七月之前抵达八闽。”一个人正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 这个老者说老,其实也不算太老,也就是五旬左右。 不过,在明朝这时候,五旬的人也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富贵人家的人还能活得久一些,普通百姓能活到五六十,寿命就不算短了。 若能活到七十,那就算是长寿。 这老者明显出身很不错,衣着看似低调,仔细看就能看出料子很不错。 看他的面色,也是红润有加,丝毫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是他的长孙,他几个儿子都不在应天府,长孙自然就成了除他之外需要担起事的人了。 长孙显然对他的决定有些不解,老者就正在与长孙“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 “我知你对我们离开应天府去八闽有些不解,这是因为你不知疫病的可怕啊!” “疫病一旦传播开来,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能不能活下去,皆是看命!” “什么是看命?看命就是,死不死,已不由自己做主了。” “而咱们家乃是世代行医,更是在京城开了宝清堂,你爷爷我前几年更是入宫做过御医,后来因着自己生了一场病,才辞官不做,只经营咱们的宝清堂。” “你以为我只是身体撑不住,所以当年才早早离开的?” 见爷爷摇头,长孙忍不住问道:“爷爷,您是为了躲避官场的争斗?” “是,也不是。总之,能做御医还做得长久的人,都不是寻常之辈。你爷爷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郎中,只不过有些传承,才入选成了御医,各方面都有所不足,还是不去与他们争个高低了。” “也正因为你爷爷我前几年就辞官回家,才有了如今咱们家的团圆,而不像是那几人……” 想到昔日将他排挤出御医院的那几人,都因着去年皇太子之死而被贬,这位前御医现宝清堂的老东家,就忍不住摇头叹气。 御医院的院令是正五品,这就是最高品级的御医了。 他昔日的品级,是正六品。 虽然好郎中在这个时代还算是吃香,平常时候也还算被人尊重,但在宫里若是被卷入了一些事情里,或是阴谋诡计,或是贵人重病而亡,都可能被“清算”一波。 就像是去年皇太子朱标重病而亡,当时给皇太子治病的御医,就都没得了好果子吃。 就算是不给皇室贵人们治病,宗亲、权贵、宦官人家也偶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被卷入阴司事件里,御医还要装聋作哑,“演技”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必须掌握的技能了。 若是演技不过关,可能就要惹火上身。 撞破了别人家的丑事,被灭口的低品御医,估计也是有的。 总之,做御医的确风光,但风险也是真的大。 而能从御医这个位置上平安退下来的老御医,往往行事越发谨慎,不敢冒任何风险。 他之所以带着人赶紧跑,就是隐隐预感到了,若是他们不跑,恐怕等着他们家的,就不仅仅是成本价格将药材都献上去这么简单了。 他们家的人,估计也要被“征用”了! 真到了那时候,岂不是让家里的儿孙去赴死? 因为曾经在年轻亲身经历过疫病,那时他认识的人死了七七八八,所以便是曾为御医,这位老者也是闻疫病而色变。 “所以啊,出了疫病这事,我们能做的,就是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从河南府蔓延开的疫病,其他地方怕是都要危险些,倒是八闽一代在南方,又沿海,实在不成,还可去附近岛屿上住上一段时日。” “你二姑姑二姑父一家就在八闽,去了那里,也不算是无依无靠。” “好了,都吃完,歇息过了,该启程了。” 看一看天色,老者立刻通知下去,立刻启程。 在天黑之前,争取再多走一段路。 “谁也不知前路如何,但后面的路,是回不了头喽!” 年轻人听着爷爷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应天府虽不是他们老家,但这二十余年来,他们家的主要经营范围就是在应天府。 就这么放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爷爷说得也对,疫病一旦爆发开来,轻者一二年,重则三四年。 谁也不知道这一波已是蔓延一年的疫病,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去八闽,至少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应天府啊,恐怕要成为一座死城了。 “皇上也是,怎么能让刚刚回来的皇长孙处理这件事?”其他人都在准备驾车离开,年轻人扶着爷爷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嘴里嘀咕着。 “噤声!不要说这些。”没想到方才也发了一些牢骚的爷爷,居然直接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爷爷……” 老者眼角余光扫过周围,没见到有人关注这边,才压低声音提醒年轻人:“不可明着说皇族。” 可爷爷你方才也……但年轻人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爷爷什么都说了,又什么也没说? “行了,走了!”示意年轻人也赶紧上车,老者说道。 随着车队再次启程,老者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叹道:“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 “大人,又有人走了,真不拦着?”锦衣卫们掌管着各种信息,有不少富户、权贵家眷从应天府的各方城门悄悄离开,这动静可实在与“悄悄”两个字没关系,锦衣卫想不知道都不成,遂就有人有此一问。 阿牛回道:“殿下有话,想走的人,只要确定了没染上疫病,就不必拦着。” “至于早一两日走的……他们也走不远!殿下已是令人去凉国公等人带兵在各条要塞之道上设卡了。凡是想要离开的人,都要在指定的区域至少待上十日,十日后若是没发病,方能被放走。” 十日时间,也足以看出有没有染上疫病了。 “啊?”阿牛面前的锦衣卫忍不住提醒道,“这样,怕是要出乱子啊。” 第二百零二章 不遵从直接抄家、杀无赦 “大人,若这样一来,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若是有人趁机闹事……” 那可就要出事了啊。 阿牛朝他看一眼,“咱们锦衣卫是吃素的?府兵是吃素的?凉国公的兵是吃素的?” “但、但这样一来,伤了人,岂不是对皇长孙殿下的名声有碍?” 他这位上司可是一直跟在皇长孙身边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难道是皇长孙本人不在意? 可莫说是一个角逐储君之位的人,就算是已经当了储君的皇子皇孙,也不太可能不在意名声吧? 却见上司说都懒得说,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带着茫然,这个锦衣卫退了下去。 阿牛眼望着皇长孙可能在的方向,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担忧来。 “殿下,为了消除疫病,您竟不在意名声……” 朱允熥此刻也知道了大哥对凉国公等人的吩咐,得知就算是提前走了的人,也会被堵在半路上,他也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被大哥的胆子给吓到了。 “大哥,弟弟佩服你!”朱允熥给朱英竖起一根大拇指,“这样的事,我别说是去做了,就是想都不敢想啊!” 他又跟着抱怨道:“都说皇子皇孙生下来就是高人一等,是享福来的。但咱们那些叔叔们,哪个不是几岁就被扔去军营?” “到了咱们这一代,不必被扔去军营了,可也是被很多人盯着,稍微做出一点,就被那些人指指点点。大概也就是我这样的人,盯着的人才少一些,之前的二哥,以及现在的大哥你,都注定了一辈子被人盯着看,这滋味啊,真是谁过谁知道!” “就连皇爷爷,前几年也要顾及朝堂上跟坊间的名声,只不过相比于其他皇帝,皇爷爷还是要强硬很多,触及到了底线的事,就直接忍不住了。” 朱允熥感慨道:“大哥,这么来看,你其实是最像皇爷爷的人了!” 感慨完,朱允熥又忍不住问道:“但这事若是真闹大了,只怕骂大哥你的人不会少,大哥你就真不在乎啊?” 朱英淡淡说道:“欲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点小事?况且,事关百姓安危,若疫病继续蔓延开,遭殃的就不再是河南府到应天府沿途的百姓,而是整个大明的百姓。” “我不仅下令沿途设置了关卡,更是给爷爷上了折子,让他下令,令整个大明都设置哨卡,查询近一年来从河南府出来的人。” “若有发现疫病痕迹者,立刻上报……不遵从的地方官,直接抄家、杀无赦!” “唯有这样,才能遏制住疫病的蔓延。” 拖了近一年时间,那些被幕后黑手害了的百姓,不可能只来了他们应天府。 其他与河南府挨着的地方,恐怕也不会被“落”下。 只不过,应天府是幕后黑手们想要害的第一个目标地,所以,应天府这边是先爆了出来。 其他地方没被爆出来,焉知就不会有问题? 听到大哥居然还上了这样的折子,朱允熥更傻眼了。 “大哥,你是真不怕被人说啊!” 朱允熥自然明白,这么干,的确能第一时间将可能蔓延开的疫病遏制住。 但这样一来,第一个提出这个办法的人,岂不是要被人骂个狗血喷头? 要知道,疫病一旦沾上,十室九空都是真的。 对朝廷跟官员们来说,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境内出现疫病。 而对于百姓来说,最可怕的事,除了疫病本身,还有被官府直接围了村落、镇子的恐惧! 因为从古时起,到大明建立后,疫病一向就是能死人无数的可怕存在。 将村落、城池一封,等里面的人彻底死光了,这疫病的根源也就被掐断了。 这是一些朝代一贯会有的做法。 百姓们也知道这个办法是最行之有效的,他们焉能不怕? 而无论下令扼制疫病的人出发点是什么,对整个大明的大局以及没有疫病出现的地区来说,是不是起到了保护的作用,疫病区的人必然会恨这个下令的人吧? 而死了身边的人,必然也会恨下令的人吧? “大哥,弟弟也要上个折子!”想到这里,朱允熥突然开口说道。 他到底在想什么,朱英一看便知。 “此事我与爷爷已是有了计划,你若想帮忙,这几日就多盯着这边的工坊,莫要让人懈怠了或是造出劣质品,这便是你在帮大哥了。”朱英想了想,说道。 朱允熥有点不满意,但大哥都这么说了,他若是继续纠缠,反倒让大哥烦恼。 “反正,若是有人敢骂大哥,我就带人去打他!”朱允熥在心里暗暗想着。 另一边,皇宫里,朱元璋接到了大孙子让人送过来的一份折子。 大孙子没时间回来,现在吃住都在城外,这让朱元璋怪心疼的,结果看完这份折子后,朱元璋就更心疼了。 但大孙子在折子里提到的方法,虽然在其他人看来太过严苛了,但都无需去仔细想,但凡是不蠢的人,就能通过这一套办法,将疫病给控制住了。 而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的,还有一套预防疫病的方法。 “酒精、消毒水……看来,这两样东西,是预防疫病方法中最关键的东西了。” 朱元璋早就知道这两样的存在,但因为还没来得及推广开来,外人估计是不知道的。 尤其是那些地方官,听说都不曾听说过,如何能知道这两样东西是救命的存在? 所以,他必须要下旨,若是不听旨意,不按这套办法去严格实施的人,直接定罪! “再传蒋瓛过来。”而想要让地方官都能老实去做,而不是自作聪明,锦衣卫的监督就必不可少,所以朱元璋略一想,就直接让人将蒋瓛给传进来。 不久之前才刚进过宫的蒋瓛,又被人通知,皇上要见你。 蒋瓛顿时有了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他不敢耽搁,忙骑马赶赴皇宫。 等进了皇宫,见到了皇上,一听皇上对他的吩咐,蒋瓛一直提着的心,这才算是落了回去。 果然是大事,不过,这样的大事若是办好了,也是功绩! “臣遵旨!” 第二百零三章 荒唐荒唐 “荒唐!荒唐!”距离应天府不到百里的地方,被拦下的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得知要想离开,起码需要过至少三道关卡,众人都闹了起来。 第一道关卡这里,就需要在旁边的空地上过至少数日,这让这群想要迫不及待离开应天府区域的人根本无法忍受。 一个老者就忍不住怒道:“这是要干什么?我们只是去探亲,连探亲也不成了?” 旁边的人更是帮腔道:“就是!我们只是去探亲,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更有人起了心思,既然这条路不通行,那他们干脆折返回去,从其他小路离开,这不就成了? 实在不成,也可以从其他方向绕路而行啊! 结果,想走的人,也被拦了下来。 这就引发了众怒。 “爷爷,您说,他们这么闹,那些守军能放行吗?”跟着大部队要一起离开,打算前往八闽的那位老御医,现在也被堵在了这段路上,他们这几辆马车已是停靠在了指定的空地处——成片的绿荫之下,他的长孙走过来,忍不住问道。 老者叹气道:“但愿能放行,但……既是皇长孙下令,恐怕是不可能让我们过去了。” “爷爷为何这样说?便是皇上下令,若是引来众怒,也不会一直坚持吧?”他的孙子看了一眼远处还在闹哄哄的人群,不解地问道。 老者叹道:“你啊,想得还是太简单了,正因为不是皇上下令,所以才会更坚持。” 皇长孙不到二十岁,又是刚刚回宫,他既是下了这样的令,又是回宫后第一次办差,如何能轻易低头? 这年轻人啊,一旦得了权,总会想着干得风风火火。 因为他们需要证明自己,不像是那些老臣或是早就立过功劳的人,虽然也想立功,但立功的前提,是能保证这件事“无过”。 这就是年轻与年老的关系,若这件事真是皇上下的命令,反倒没这么棘手。 正因为此事是皇长孙下的命令,才更不可能有转机。 爷爷虽然没有解释清楚,但听到爷爷分析的结果,他的孙子也有点着急了。 “爷爷,那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啊?” “等着吧,这才是开始,现在是等上几日,几日后呢?一个月后呢?难道所有人通行都这样设卡?” 老者对这项命令不以为然,“若不能解决了疫病,只靠着堵,那就只能是等得了病的人全都死光了,才能解决了。” 但这等事只是一村、一镇、一城还成,现如今就已是涉及到了这么大的区域,想要处理好,谈何容易? 下命令的人,必是要背上骂名了。 皇长孙还是太年轻啊,竟是为了立功,什么都不顾了。 年轻人听着爷爷的话,虽大半是赞同的,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趁着爷爷竟也不呵斥他谈论这种事了,毕竟周围的人比他们情绪更激动的太多了,他们只是寻常说上几句,已不算是什么,他低声问道:“爷爷,你说,有没有可能,皇长孙其实并不是为了功劳,而是为了黎民百姓?” 老者没想到自己的长孙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可要反驳,他又跟着迟疑了下。 他是从御医院那个地方被排挤了出来,所以对官场黑暗有所了解,对当权者也不抱太大期望。 但大明建立也才一代,皇上对勋贵、官员的确要求严苛,一旦有人贪污,更是处罚力度极大。 为了扼制文臣集团以及武勋集团,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更是举起屠刀,不断杀人。 但要说老朱对百姓不算好? 那还真不是! 先不提老朱没建国之前,就是因着他所在地方的百姓还算是能安居乐业,所以才让他最先的地盘成了让他能夺取天下的强力后援。 而他建国之后,虽是跟朱熹认了“亲戚”,导致本就嚣张的程朱理学在大明这块土壤更加嚣张蔓延,但除了吃了这个亏,还被大元降臣坑了官制等事外,朱元璋对百姓的确还是有着一些仁爱之心。 去年病逝了的太子,更是有着仁厚之名,那可是连诸藩王都十分信服的存在。 这样的爷爷教导出的嫡长孙,又有着这样的父亲同样做着榜样,或许……真是为了黎民百姓? 不仅仅是为了立功? 但若真是这样,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过狠厉了一些? 有着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朝堂上的大臣们。 其中多半是文臣,武勋们虽也搞不懂皇长孙到底在做什么,但这样雷厉风行的性格,却让他们暗暗叫好。 “没想到皇长孙竟是这样的性情?倒是有些像咱们武将了!” “皇上亲自教导出来的,又是太子的嫡长子,自是与其他皇孙不同!” 一些人早就看不惯朱允炆亲近文臣、疏远武人的行为,趁着这个机会,不仅是称赞了皇长孙一把,还隐晦地踩了下朱允炆。 当然了,武勋的隐晦,与隐字也什么太大关系,听了人,就没有听不出这个“其他皇孙”是谁的。 这些话甚至被有心人传到了朱允炆的耳朵里,可是把朱允炆给气得不轻。 蒋瓛几次进宫,皇爷爷都没有将他传过去询问事情,这让朱允炆既是松了口气,又感情有点微妙。 皇爷爷这是信了他无辜,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与他有关,还是已彻底放弃他了? 若是放在过去,朱允炆必然是直接信了前者,可在老朱放弃了他之后,朱允炆也不敢去想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的形象是何样了。 而这样的话,也自然传到了老朱的耳朵里。 老朱听了,嗤笑了一声,骂了一句蠢,却不知是在骂谁蠢。 反正跟在老朱身边的太监,偷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得不说,当皇上有震怒倾向之时,即将爆发之时,反倒可能冷静下来,让人只感觉到战战兢兢,却辨不出皇上到底是打算立刻发作,还是以后来个更大的。 “去,再去看看,英儿可是用过膳了?若是还没用,就再换几个厨子送过去。”老朱甚至还有心情关心皇长孙的吃饭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下,在皇长孙回归之后,皇上对皇长孙的关心也是面面俱到。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进来禀报:“皇上,皇长孙差人送东西过来了。” 第二百零四章 青霉素是什么 就在这时,竟有锦衣卫急匆匆进宫,两个人抬着一个小箱子,直接过来。 朱元璋一听,立刻眼睛一亮,“莫非是英儿说的好物,已是制出来了?” “大哥,青霉素是什么啊?”另一个地方,拔地而起的工坊已是让朱允熥目瞪口呆,等知道另一边大哥早就让人研究的一样名为青霉素的东西也造出来了,更是送去了皇宫让皇爷爷过目,说是这东西能治疫病,朱允熥就更好奇了。 这疫病可不是好对付的,青霉素到底是何物,竟能治疗疫病? 朱英搞这个青霉素,其实也不是现在才开始搞起来的。 这东西,是他恢复了后世记忆后,就已是想着鼓捣出来的。 毕竟,在这个生了病就容易死的时代,无论是大明这边,还是国外,大家都是一样的命运。 朱英虽然对回到古代生活并不算满意,但他好歹是降生在了一个富足的人家里,没直接投胎到过苦日子的贫寒百姓家,对朱英来说,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起码他不必学那些穿越文里的主角,先从解决温饱问题开始了,从这一点来看,他的起点已足够高。 哪怕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乡绅的子孙这个身份,已是让他在郁闷之余,有了可以腾开手干一些事的基础了。 搞出青霉素等在后世十分常用的好物,就是朱英这几年除了让人出海找良种以及发展朱家的铺子之外的第三个要忙的事。 若不是这种事需要时间跟耐心,更需要能信得过的“业内人士”,所以朱英为了准备齐备这些前提条件,就已是耗费了一些时间跟钱财,朱英早就将这个目标当成是第一目标来对待了。还是那句话,在温饱问题不是问题的情况下,多搞一点能保命的东西,这才是第一目标啊! 等到朱英回宫,从普通乡绅之子,变成了太子之子,名正言顺的大明皇长孙之后,这些暗地里只让阿牛等心腹盯着的事,就更是悄悄进行了。 朱英本以为,自己将青霉素拿出来时,会是爷爷生辰的时候,他可以将这玩意儿当做寿礼献给爷爷。 结果,第一次现世,竟是在这种危急关头。 “青霉素的确可以治疫病,不过,要想要推广开,还需要进行一番试验。”朱英回道。 这种时候,连朝廷都是默认要让疫病传染开的村镇被封锁了,让里面的人自救或是等死了。 朱英搞出这个青霉素,说不定是要顶着压力,被拿来直接当药物来用了。 也没那个时间用动物来做实验了,那些已是等死的人,凭着自愿原则,愿意试一试的,可以让他们来试。 与此同时,一些增强体质的汤药、补药,也会拿出来,用药材熬了大锅的,开始施药。 这两种药还要不能彼此有影响,这都是需要让专业人士来监督的。 “能用的大夫还是太少了。”朱英望着远处影绰绰的山脉,叹道。 朱允熥没好气地说道:“那些人怕死,早就先跑了。要不是大哥你早就培养了一批人,现在估计都无人可用。” 想了下,又道:“军医还有一些,但数量虽有,水平却一般。” “军医跟赤脚大夫倒是可以用起来,有一定基础即可,无需有什么名气。”朱英突然说道。 “殿下!殿下!不好了!小陈村的人在闹,说是宁愿就这么死了,也不想被活活困死!”就在这时,有人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后,就急急向朱英禀报道。 小陈村就是最初被圈住了的那几个山村中的一个,在上午的时候,就有消息送过来,说是小陈村有人去山上砍柴,与那些逃难的人有了接触,被染上了疫病。 而当时不知情的村人回去,又将疫病传染给了其他村民。 小陈村被确定为疫病村子后,一直人心惶惶。 但因着刚圈住了这一片区域没一两日,连物资都无需往里运去补给,所以按理说,里面的人不该这么早就闹起来。 除非是发生了别的事。 工坊这里距离另一边也不过就是几十里的路程,骑马赶过去时,刚刚闹过了的村民刚刚被恐吓了回去。 但这些村民却不像昨日那样直接离开,而是就在距离篱笆墙不远的地方蹲守着,一个个面容憔悴,却是一副要往外冲的样子。 因着这些人有的染了疫病却还没几日,有的可能还没被染上疫病或是没发病,又都是青壮年,虽面色憔悴,但看起来气势汹汹。 哪怕被驱赶得远了,仍像是一群饿狼,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这边。 虽然这些人手无寸铁,可有着武器的这一边的人,又不能真贸然朝他们动手。 毕竟再是染了疫病,这些人也是普通百姓。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而朱英就是在这个时候骑马赶了过来。 他过来时,阿牛也同样赶了过来。 看到朱英竟然也过来了,阿牛顿时脸色一沉,扫看了这边的守军一眼。 被他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哆嗦了下。 这些人,竟然敢将皇长孙叫来,哪里就需要皇长孙前来冒险了? 本来觉得这里的人都是靠谱的,没想到竟做出了这样不靠谱的事! 阿牛觉得,这里面必然是有人有了私心,干出了这等事,必是被人所驱使,待今日过去,他必要仔细调查这里的所有人,看看他们到底谁吃里扒外! 但面向朱英时,阿牛的神情就变得不同了。 “阿牛见过殿下。”他立刻行礼道。 等到起身,就忍不住低声劝道:“您来便来了,可不好再往前去,有什么事,小的去做,小的现在到底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便是做一些决定也够了。” 这是不希望主子沾上太多杀孽。 朱英一听,就知道阿牛是误会了。 也是他最近几日表现得格外强硬,在其他人看来,他这次赶过来,怕是要“杀一儆百”。 朱英若手里没捏着青霉素,没捏着几个调理身体的药方,怕真会强硬到底。 但现在,青霉素既是恰好在这时被造了出来,就说明,上天都在帮他。 第二百零五章 叶天士青霉素的改良版 朱英安抚地拍了拍阿牛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他戴着口罩,穿着工坊那边造出来的“防护服”,即便如此,那用料跟款式,也与其他人的不太一样,加上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让小陈村的村民们一下子就看出,这个走过来的人,不是普通人! 小陈村的村民一下子就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退后!退后!”阿牛等人腰间的佩刀都直接拉了出来,还有人拉弓搭箭,一直对准着这些村民,阿牛直接喝道。 “不必担心。”朱英一抬手,示意阿牛他们不要动刀子,他有分寸。 他们与这些村民之间可是隔着篱笆墙呢,这是府兵们连夜建起来的,正好将几个路段给卡住。 除了篱笆墙,还有隔着几米造起来的哨卡木栅栏等,可以说,在防御方面,也算是高级别的了。 朱英扫一眼,就能感觉到府兵跟锦衣卫们对疫病的恐惧。 连外面的人都对疫病这样恐惧,真被围在里面的人,又岂能不恐惧? 而恐惧到了极点时,就可以变化成愤怒。 这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朱英对这些小陈村百姓的态度也并不奇怪。 若他们态度好,那才奇怪。 唯一让朱英有点好奇的,就是被围了这么一圈人,为何是小陈村的人先闹事? 这才过去几日时间? 朱英之前更是下令,若是里面物资缺乏,外面的人还会给被困区域的人送粮食,送干净的水,送药品。 现在又不是寒冬时节,也不怕冻死人。 吃食、饮用水甚至是普通小病的药品都是满足的,只是暂时让他们不要外出,为何这些人突然就闹了起来。 朱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线索,意识到,这里面怕是有事。 这才是朱英亲自过来的原因,若非如此,他在后方直接让阿牛来,也完全可以。 正如阿牛方才所说,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的官职,实权锦衣卫高层,这样的职位,对一个村子的人来说事情,这个身份是绝对够用了。 让堂堂皇长孙来与一群村民说事,这事便是那些最讲究的文臣来,都会大惊失色,觉得这简直是太夸张了。 但就是这样夸张的事,朱英就很自然地做了出来。 他甚至直接对这些村民表态道:“我就是下令封路、封山的皇长孙朱雄英,你们有什么担心的,有什么要说的,都可与我说,我在这里听着呢。” 啥? 这个人就是那个皇长孙? 皇长孙竟然跑到了这里来,真的来与他们说话了? 原本还满是怨气的小陈村村民,直接愣住了。 就连带头的人,也跟着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开口。 再是怨气满满,到底也是一群普通百姓,就算是有人撺掇,他们对皇权本身也是畏惧的。 见他们竟无人开口,朱英朝着前面又走了一步。 中间明明隔着篱笆屏障,这些村民都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朱英当然不会嘲笑他们胆小,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有余,早就体会到了这个时代阶级之间隔着鸿沟。 一群白身百姓,如何能与官宦比? 更何况他的身份是皇长孙,是皇室,甚至是最有可能做储君的皇长孙! 比一般的皇孙都要尊贵,在很多人眼里,他的身份是仅次于皇上的,这样的身份,比任何一个官员都要地位尊贵,在百姓们眼里,岂是他们能轻易接触到的? 若能与其说上话,甚至可以吹一辈子! 哪怕是生死攸关的事,也让这些百姓们“冷静”了下来。 为首的人甚至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原本他们闹事,只是听说他们这些人都被朝廷彻底放弃了,被困在这里就是让他们死,他们不为了自己着想,为了家人也要拼一把。 他们原本是想着,这么一闹,起码能让官老爷们注意到他们,不至于将他们真的遗忘了。 结果却引来了除了皇上之外,大明最尊贵的人? 天呐,他们不会因此犯死罪,被灭族吧? “你们不必担心,我猜,你们想要闯关出去,是担心被困死在里面?” 朱英见他们都不说话,只能自己开口继续说着。 “我以皇长孙朱雄英的名义向你们承诺,朝廷绝不会对你们弃而不顾,这场疫病虽是传开了,但朝廷已经得到了治疗疫病的办法,很快就会有药送过来,得了疫病的人,都将得到这种药!” “真的吗?” “药?竟然有药能治疫病?” “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 朱英的这番话,实在是太惊人。 哪怕是已经被他的身份吓住了的百姓,也都被他的这番话给震住了。 其实不光是他们,连身后的守军,也都被皇长孙的话给惊住了。 朝廷竟然已经掌握了能够治疗疫病的药? 这是真的? 但说出这番话的人是皇长孙,皇长孙总不能是随便瞎说的吧? 阿牛听了之后,有点担忧地看向主子,听着身边同僚都下意识吸气,虽未议论纷纷,但他知道,就连这些跟着他过来的锦衣卫,这时候必然也是心情很不平静。 朱英听着百姓们的惊讶议论声,就这么放任他们说着,他心里则想着,他让人造出来的青霉素,其实应该算是本土青霉素的改良版了。 依照的版本,是清代著名医学家,四大温病学家之一的叶桂叶天士的青霉素版本。 当初叶天士,就是用烂菜叶和泥土做的汤,来解决瘟疫,据说这就是中国最早的青霉素。 朱英早就不记得外国的青霉素是怎么做出来的了,但他还记得清代叶天士的一些解决瘟疫的办法,还是可行的。 而他让人造出来的青霉素,就是依照这个版本,进行了改良、加工,效果应该比初始版本更强。 做出来的药汤子灌下去,应该是可以对这种古代疫病有效果的。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村民那边自己议论了一番后,已是出来了结果。 带头的那个青年向前两步,在阿牛等人的虎视眈眈之下,对着朱英突然开口说道:“您、您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有一事要禀报您!” 第二百零六章 若情况属实,杀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朱英也没想到,他本是亲自过来安抚一下百姓,没想到,对方竟有事情要禀报他? 能顶着对皇孙的畏惧,要告诉他的事,想必也不会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阿牛立刻示意跟着他过来的锦衣卫,将这一片都给控制住,让府兵跟之前留守在这里的一二名锦衣卫去了远一点的地方。 而他的人,也控制住了周围的路线,暂时盯住了那些人。 朱英看到他的反应,并未阻止。 朱英这次过来是自愿的,但他也知道阿牛在担心什么,对方在过去一直都是跟在他的身边,给朱英做保镖的。 就算私底下也干着其他事,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这份功劳甚至在阿牛从暗转明后,被老朱给了一个指挥佥事的职位,这可是只在锦衣卫指挥使跟指挥同知之下的职位! 而锦衣卫新上任的指挥同知也算是朱英的自己人,是当初在朱家当差的管事之一。 其他待在朱家保护老朱跟朱英的锦衣卫,也都各有封赏,好几个都当了指挥佥事。 但这份“工作”经历,也使得阿牛有了一个后遗症,那就是,任何事情,在阿牛的眼里,都没有朱英的安危重要。 而且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阿牛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是不是有人要行刺,是不是有人要对主子不利。 这一点在老朱看来,自然是极好的品质,也是因为看到了阿牛的这个特点,才让老朱对其格外提拔。 否则,一个正四品的实权锦衣卫高层,还真轮不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锦衣卫来干。哪怕阿牛本就出身清白,家里人也有做锦衣卫的,但这种升迁速度,依旧是让人咋舌的。 朱英收回目光,对那个小陈村的带头青年说道:“附近并无外人,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吧。” 阿牛等锦衣卫的一系列举动,也被小陈村的人看在眼里。 带头的那个人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对方这样的举动,也让他感到了自己被重视,且有了安全感。 带头的青年没有继续上前,他与朱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又是在下风口,这个距离说话,就算是他身上真被染上了疫病,也不至于传染到这位尊贵的皇长孙。 而这个距离,他开口说话,对方也能听清楚。 “殿下,小的对天发誓,小的所言皆是真的,绝非是借口!”青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对天发誓。 朱英没说信还是不信,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陈村的这个带头青年就继续说道:“就在今早,有人送了一张字条给我们,说是朝廷已是下令,要将所有得了疫病的人活活饿死,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应天府,才能让应天府的贵人们生命无忧……” “你识字?”朱英突然问道。 青年迟疑了下,没想到皇长孙竟然会对这个细节感兴趣,他的确识字,不仅识字,他父亲还是村子里唯二的秀才之一。 虽然他父亲去世早,但他也识了不少字,也读了一些书。 而在小陈村,两个秀才的另一个,已经年过半百,子孙竟是没有能读书读下来的。 他作为秀才之子,能读得下书,虽然还没有考取功名,但在村子里的地位也是不低。 这也是他能够带领着村人往外闯的原因,因为他在村子里的确是有着一定名望跟威信的。 “是,小的的确识字。”青年忙回道。 朱英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是。” 青年不知道皇长孙为何在意他这种小人物识字与否,他继续说道:“……小的那时还不完全信,于是就亲自到了这里,向守在这里的军爷问了几句,结果他们对小的态度不耐,还说什么,快死的人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当时小的不过是因着村子里的老人有些病症需要药材,想托这几个军爷帮小的带一些药材过来……” 朱英听到这里,已是听明白了。 看来,这里的守军的确是态度不好,才让小陈村的人认为,传进去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是啊,若是里面的人必死无疑,那还费什么力气给里面的人带药材? 到时候反正也是一个死,就算是守军态度不好,也没什么。 就算朱英之前就下令,让守军们对被封了的人态度好,若是缺乏物资,直接由皇长孙自己掏腰包往里填,务必保证应天府城外这片区域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命令而意外丧命。 但上面出银子,出力气的却是这些守军。 守军自己都当里面的人是死了,自然也就不去去多出力了。 人若死了,还怎么去向上告状? “果然是他们办事不力。”阿牛也听到了,冷声说道,那张平时还算憨厚的脸上,已是浮现出了杀气。 这杀气甚至吓到了小陈村的人,就连那个带头的青年也被吓了一跳,要不是皇长孙就在面前,他知道这个锦衣卫就算是对他们起了杀心,也不会自作主张动手,他真要忍不住后退了。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他清楚,若是上面的人真下令让他们整个村子的人死,他们除了像是之前那样赌一把,闹一闹之外,也真的没其他办法。 朱英朝着阿牛看了一眼,意思是,你收敛一下杀气,阿牛这才将从心底涌出来的这股戾气给压了下去。 这股戾气本也不是冲着这群百姓去的,朱英也知道,所以很快就再次将目光落回到那个青年身上,道:“事情的始末我已清楚了,你放心,你们所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随后就宣布,他的办公地点,就临时换到这里了。 而处理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阿牛将这里的守军直接都绑了,然后进行审问。 “若是情况属实,主要负责的人,直接砍了,其余人下狱,等候最后发落。”没想到虽被传出了狠辣之名,实际上并无杀人之实的皇长孙,竟是表情平静地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刚刚被控制起来的这道关卡的守军全都懵了,下一刻,齐齐喊起了冤来。 第二百零七章 死马当活马医 “……是!”阿牛只是微微愣了下,就立刻恭敬应声,对此毫无异议。 一转身,他就面色冷酷地看向了那群喊冤的人。 “还愣着做什么?将他们堵住了嘴,拖去一旁去!审过一轮后,再将人提了带到殿当差之前没被教过这些规矩?” 阿牛的话,让这些喊冤的人都声音一停,显然,他们也知道他们这样的反应是罪上加罪。 一起闹哄哄喊冤,这是在做什么,当这里是闹市?还是不把皇长孙放在眼里,打算道德绑架皇长孙,让皇长孙对他们网开一面? 若是普通求饶就算了,听听他们都在喊些什么,竟然还有人喊自己立过什么功劳。 怎么,这是打算用功劳来压下皇长孙,真以为皇长孙吃这套? 还是打算用这样的办法,让皇长孙的名声有瑕? 就算府兵这么做可能只是出于本能,也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是被周围人给带了起来,才这么喊的,锦衣卫当差之前可都被教导过,能不知道这样是坏了规矩? 无非就是觉得皇长孙年轻,他们这么一嚷嚷,说不定就让皇长孙改变了主意。 换成坐在那里的是当今皇上,他们敢这样做吗? 就不怕惹怒了皇上,连审都不用审,直接被拖出去扒皮? 所以,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就是欺负皇长孙年轻无实权罢了。 阿牛是绝对忠于皇长孙的人,自然是看不惯这些人的这种行为,对这些人也很不客气。 “都不准对他们手下留情,尤其是这几个人,他们既是知道其中厉害关系,还这样乱喊,就是故意的。” “敢对皇长孙不敬,若是皇上知道了,怕是要将他们立刻扒皮,阖家流放了!” 阿牛这番话,成功让想要手下留情的锦衣卫心里咯噔一下,望向那几个同僚的眼神里也透出了狠意来。 这位新上任指挥佥事的话,是极有可能出现的! 涉及到了皇长孙跟疫病的事,皇上若是暴怒,说不定又要出现这几年曾出现过的大案、血案。 到时候被牵连进去的人,都是一个死! 他们可不想因为一时心慈手软被卷入其中,那样也太冤了。 而被拖下去的锦衣卫都被大刑伺候,其他原本嘴硬的府兵见状,都吓傻了。 这些人原本是觉得,他们这么多人,起码有着一百来号,还有着好几个锦衣卫负责这个关卡,就算是其他锦衣卫来查,也有这几个锦衣卫来应付,大家都是自家人,又都是冒死守在这里,就算无功,起码也不会有什么罪过吧? 结果皇长孙是真狠啊! 竟然将锦衣卫都给拖下去审问了,锦衣卫那可都是皇上的亲信!皇长孙都不给面子,他们这些府兵又算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有几个人连审都不用审,就大喊着:“我招!我招了!” 这里面果然有事! 阿牛脸上戾气闪过,吩咐道:“将他们几个带过去!” “其他人,继续打!” “是!” 说着,就让这几个大喊着招了的人,先在他这里招一遍,若是真招了,言之有物,再带去那边给主子过问。 这一问,果然就问出了一点问题来。 原来,府兵们之所以敢对着被封的关卡里的村民那样敷衍、无视,全是因为在这里监督的两个锦衣卫,以及巡查过几次的几个锦衣卫,都没尽到该尽的职责! 目前可能还不能确定这几个锦衣卫是背后有人指使,但做事不尽心却是肯定的。 “这种时候还要搞这种小动作,这些人,死不足惜!”阿牛听完,骂道。 他也知道,无论是府兵,还是锦衣卫,内部都有着不同派系。 哪怕是同样的人统领着,哪怕统领着的那个人是信服皇长孙的,也不代表底下的人就没有别样的心思。 毕竟无论是府兵还是锦衣卫,说到底,都是归皇上所有,但做臣子的,却没有几个无私心的。上官是上官,下官是下官,不是一家之人,就不可能完全齐心。 就像是锦衣卫,中央枢纽的应天府“总部”,也就是都指挥使司这里,有着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两个都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三人,算是锦衣卫的三巨头。 而在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之下,则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 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职位虽是在指挥同知之下,官职也低一些,是正四品官职,但是,都指挥佥事,却不归都指挥同知管辖,他们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属官。 总之,莫说是再往下的那些千户、百户之类的了,就是上面这几个官职,就透着一种“平衡”的味道。 毕竟锦衣卫这等衙门,那是皇帝手里的刀,焉能让刀成为一个人的武器? 高层彼此之间有着隐隐的辖制,彼此之间有着竞争关系,这才能让坐在最上面的皇帝高枕无忧。 但这样一来,也导致了遇到了事情时,各阵营之间若是意见不合,再有着竞争关系,就可能会有人暗搓搓使绊子、捣乱。 如今朱英坐镇城外,处理疫病的事,这里面的事情就更大了,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是信服朱英的,可他也没办法让所有锦衣卫都忠于朱英。 阿牛作为新上任的锦衣卫高层之一,同样也做不到这一点。 可就算是派系内部不合,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搞事情! 分不清事情轻重吗? “让他们继续拷问那几人,记住,不能让他们死了,就算是牙再紧,也要给我撬开一条缝来!” “是!” 与此同时,皇宫里,朱元璋已是看到了被送进来的东西,打开箱子,里面竟是几份药方,连同着几个装着药水的葫芦,葫芦上写着字,正好与那几份药方上的对上。 看着其中一个标着“青霉素”的葫芦,再看着这份名为“叶天士青霉素改良版”的药方,朱元璋看着这版青霉素对治瘟疫的办法跟效果,脸上闪过惊喜之色。 他从不怀疑大孙子,大孙子既说这几样药方都管用,那就必然是管用。 再说了,事到如今,还有其他办法吗? “用民间的一句话来讲,事到如今,也只能是司马当成活马来医了。” 第二百零八章 这不过就是安抚民心用的,谁信谁傻 “什么?什么东西?能治疫病的药?谁弄出来的?皇长孙?皇长孙还懂医术?” 因着老朱没让人压着消息,关于治疗疫病有了药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朝着四面八方飞去,而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反应不一,文人们更多是怀疑,部分文臣更是嘀嘀咕咕,对皇长孙这个人越发看不透了。 不光是对皇长孙这个人看不透了,也越发看不透皇上的想法了。 说皇上让皇长孙处理这件事,是在意皇长孙吧? 皇上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皇长孙乱来? 这样乱搞,迟早会搞出大事来,对皇长孙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皇上是不在意皇长孙吧,听说皇上连之前疼爱的皇孙朱允炆都直接呵斥了,甚至令其禁足抄写《孝经》,光是这么一件事,就直接将皇孙朱允炆前几年积攒下来的名声给毁得差不多了。 那些愿意信服一个半点功劳都没有的十几岁皇孙的人,还不是看重这位皇孙的“正统”身份,以及皇上的宠爱? 结果现在倒好,朱允炆直接被人从皇长孙的位子上给挤了下去,成了嫡次孙! 正统的身份算是退后退后再退后了,他们的皇上啊,竟是连这位皇孙原本还算闪光点的“孝顺”等优点,也给直接抹去了。 这还能说不是看重真正的皇长孙,所以为皇长孙清除绊脚石? “可这件事,皇上又是为何要这么做呢?”有人还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以上的论点,与这个结果,怎么都对不上啊! 当然了,也有人提道:“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皇长孙的手里,的确有了能治疫病的药方?”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提出这个假设的人,立刻就被周围的人反驳了。“怎会这样巧,才起了瘟疫,就有了药方?我看,这不过就是安抚民心用的,谁信谁傻!” “对!没错!谁信谁傻!” 是,皇长孙的背后的确有着皇上的支持,可瘟疫这种事又不像是其他事,这等事,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拿它没办法,无论是明君还是昏君! 难道他们现在的这位皇上,就能将疫病给制住了? 光想一下也知道不可能啊! 恐怕正如他们猜测的那样,这是为了安抚民心了! “听说应天府周边的人都逃得差不多了,很多人都逃去了八闽。要不是锦衣卫跟凉国公他们派人设卡,将人堵在了半路上,只怕现在人都已是离开几百里了!” “但光拦着有什么用?难道后面闹开了疫病,就真拦着人不让逃命不成?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但也有人弱弱地为皇长孙下的命令做了一下解释:“其实也不是拦着不让逃命,总要等一等,看看是不是染上了病,若是染了病还要逃去其他地方,这岂不是将疫病也带了过去?” 但因着朱英回归后,对文臣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文臣们中除了坚定支持正统的那部分人,其他文臣都对这位皇长孙的印象不算好。 亲近商贾、亲近工匠、亲近武勋……这些拿出任何一条来,都是在他们的神经上跳踢踏舞。 他们心目中的完美储君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如果说,在朱英回归之前,他们还对是选藩王还是选皇孙朱允炆有些摇摆不定,那么现在,有了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皇长孙,这部分人对选藩王还是选皇孙朱允炆,已是有了“谁都可以!”的态度,谁都可以,选任何一个人,难道不都比这个不亲近圣贤却亲近小人的皇长孙强? 这样的声音在文臣中没有大肆传播开来,毕竟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当官的人,如今谁不知道皇上对皇长孙的偏爱? 他们大多是与同僚们眼神一对,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此刻听到有人竟还为皇长孙说话,身为同伴的,立刻就用不赞同的目光看了过去。 “但困得了一时,困不得一世!你所说的角度,前提是真有灵药能治疫病,只要疫病能除,能控制住,不蔓延开,那想要逃去他地之人也就是被困一段时日,最多半月,也不算是什么。可若是疫病蔓延开了,被留在那里,原本没病的,也可能被染上病,到了最后,依旧是要放人,否则就只能将所有人都杀了,但这么多人,岂是杀得光的?” “你看着吧,这事若是继续闹下去,必是要出大乱子了。” 到了那时候啊,便是皇上想要继续偏袒皇长孙,想要让皇长孙负责这件事, 而皇长孙罔顾人命的这些行为,足以让他正统的地位都被动摇。 反正皇长孙错过了十岁那年被册立储君的事,既是还没被册立为储君,就还有着更改的余地! 哪怕是让藩王上台,也比这个只亲近商贾、工匠、武勋的皇长孙上台强啊! 这样的人,若是将来登基了,恐怕也是亲小人、远君子的君主吧?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眼前一黑啊! 这样的声音在文臣中悄悄流传着,但这时候的文臣还没有大明中后期那样嚣张,在洪武大帝的强悍震慑下,他们就算是有着什么不满跟小心思,也只敢憋着。 而底下人的这些想法,朱元璋跟朱英何尝不知? 朱元璋是信任他的大孙子,同时,也有着后手,若是疫病真的蔓延开来,最后下最狠命令的那一个,他会换成自己来。 可若是这次疫病的危机在大孙子手里被解决了,这功绩,那真是金光闪闪! 朱元璋这个人,偏爱谁,就恨不得将功绩往那个人身上堆!堆也要堆出一个小金人来! 朱英也是因为了解爷爷,才会这样放开了干。 收到来自爷爷给予的“回馈”后,朱英让人向疫病情况可能最严重的那片小树林里的人喊话。 “告诉他们,就说朝廷有灵药可治疫病,若是不想死的,就出来领药!” “是!” 领命的锦衣卫立刻站在高处,将手放在嘴旁,朝着远处喊起话来。 一片死寂的林子里,依旧是毫无动静。 第二百零九章 能治疾病 阿牛皱眉道:“殿下,他们怕是不愿出来。依小的看,他们从河南府赶到应天府,必是背后有人指使,既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来,又岂会愿意主动站出来领药?” 一旁另一个百户也小心翼翼说道:“大人说得有道理!殿下,这些人恐怕也不信咱们手里有灵药,既是不信,又岂会愿意出来?”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可朱英却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无论他们是不是抱着目的而来,一百余人,不可能人人都悍不畏死。再说,他们也未必就是死士,可能就是一群无辜的百姓。” 毕竟,他已是陆续收到了各地传回来的情报。 虽然都只是附近一些地方的消息,河南府当地的调查情况还没有被送回来。 但只凭着这些逃难之人沿途所经过之地传回的情况,就能让朱英分析出,这群人,恐怕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或者说,大多数人都是毫不知情,只为了活命,在不知道自身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才来到了应天府外面。 当然了,这群人现在必然是知道自身染了疫病这件事了,这些人担心被官府的人直接杀死,这可能也是这群人至今不敢露头的原因。 之所以没怀疑这群人早就已经死了,是因为站在高坡上,偶尔能看到那片树林里有些许身影走动。 若不是担心传染上疫病,外面的人不能往里去,这样粗糙的隐藏技术根本就跟没躲着没什么区别。 阿牛一听朱英这么说,立刻就改变了态度,道:“殿下说得是!” 见阿牛对这位皇长孙这样心悦诚服,就算是第一次与朱英接触的锦衣卫,也都朝着朱英投来敬畏的目光。 要知道,他们这些被归属在这位新上任指挥佥事大人手下的人,最初也是不怎么服这位新上司的,但被这位新上司收拾了一顿后,一个个都老实了起来。 这位新上司还不像是他们原本的上司,这位新上司并不贪手下人的功劳,谁若是立了功,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还不那么贪财,上面发的各种福利,这位新上司只随大流拿一些,剩下的都如数发下来。 哪怕没有其他的优点,光凭这两个优点,就足以让被收拾老实了的人彻底服气了。 他们提着脑袋做锦衣卫是图什么?还不是图升官、发财? 而能让他们上司这样唯命是从的皇长孙,必然是个更可怕的人物! 朱英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脑补了这么多,他对阿牛说道:“让人轮番在这里喊话,告诉他们,就说大明皇长孙在外面坐镇,给他们承诺,只要他们不是主使者,哪怕真是被人指使着来应天府,我也承诺不取他们性命,还让他们领药、治病!” 结果证明,皇长孙的头衔的确是带着金光的。 原本听到喊声也不冒头的人,在听说皇长孙就在外面,且以皇长孙的身份承诺他们,只要他们不是主使者,只要他们愿意站出来,就给他们灵药时,那片小树林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与朱英猜测的情况差不多,此刻的林子里,一百余人,或躺、或坐,都是面带死气,虽然都还能喘气,却明显已是在等死了。 可只要是还没死,只要是还有一线生机,谁又真愿意去死呢? 外面第一轮喊声传进来时,里面的人虽然没人动弹,但一些闭着眼的人却都睁开了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并不担心官兵会冲进来,事实上,就算是他们主动冲出去,那些官兵也顶多是隔着距离就朝他们乱箭齐发,绝不可能靠近了对他们进行杀戮。 但箭戳进身体里,那滋味想必也不会好受吧? 与其冒头被人射死,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坐着,就这么老老实实在里面等死算了。 “灵药?呵,能有什么灵药?这是在哄骗我们出去送死呢。”这是第一轮喊话时,里面人听到后的反应。 隔了没一会儿,就开始了第二轮喊话。 这一次喊话的内容变了,里面躺着、坐着的人,也都下意识慢慢起身,朝着一直靠坐在一棵大树旁的中年人慢慢凑了过去。 “三哥,你说,外面现在喊的,能信吗?”一个两腮都凹进去了的青年,带着一点希望地问着这个中年男人。 还有喊他三叔甚至是三爷的,都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中年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听着外面的喊声,纠结着。 皇长孙来了,就在外面?他们只要是现在出去,就能领到一份灵药?这灵药能治疫病? 世上真有这样的灵药? 中年人不敢信,可事到如今,这已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既是我将你们带出来的,这次也让我去探探路吧。”中年人用手抓住树干,就这么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道。 因着身体都是疲惫还带着病痛,光是起身这么个动作,就让一个中年男人喘着气,甚至咳嗽了好几声。 他扫过周围的人,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青壮年,男的,女的,都在望着他。 是他听信了那个人的话,带着他们逃出了村子,甚至走出了河南府,来到了应天府。 但他当初也不知他们这群人已是被染上了疫病,他们以为自己已是逃了出来,结果却是将疫病带了过来。 若是皇上跟皇长孙要治罪,他愿意领这个罪!可被他带出来的这些人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因为听信了他的话,才跟着他一起逃了出来。 收回目光,中年人就要向外走,结果被人一把拦下。 “三叔,还是俺去吧!”一个小年轻说道,“你可是咱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出去冒这个险……哎哟!” 结果下一刻就被他的三叔按下了脑袋,就听他三叔有气无力地训斥道:“那是皇长孙!皇长孙可是贵人咧!既是贵人发了话,说是咱们没有啥大罪,那就不会有啥大事。” “你去干嘛?一个个都没力气,恨不得爬了,还是老实在这里等着药吧!” 第二百一十章 万一这药真能治病呢喝 说完他,中年人又横扫了其他人,用他的目光,逼退了这些人。 他自己则是颤颤巍巍地向外走。 才走出没十步,又有人跟了上来。 见他要骂,那两个年纪跟他相仿的人就说:“三哥,我们两个是跟着你去取药的!你一个人,咋带回一百余人份的灵药啊?” “是啊,三哥,三个人,背也能背回去的,若是只你一个人,那是怎么都不可能带回来的,你也没这个力气啊!” 见他们两个嬉皮笑脸,非要跟着,这个中年人就知道这两个堂弟是下了决心。 “也罢,既是这样,那就同去吧。” 若外面的人是哄骗他们出去好杀了他们,他们三个一起死,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有人出来了。”几道防御之外的锦衣卫、士兵们,都看到了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三人,立刻将心提了起来。 手里提着弓箭的人,下意识就要拉弓搭箭。 朱英扫了一眼,并未阻止他们。 但他却叮嘱了一句:“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箭。” 目前还能站在附近的人,都是经过阿牛“初步”审查,认为没什么问题的人。 阿牛倒是不担心他们中有人突然使坏,他更不想看到主子被染了疫病的人靠近了,他检查了一下周围人的穿着打扮,提醒其中一个人:“赶紧将你的口罩戴好了,歪了!” 那人忙正了正脸上的口罩。 朱英道:“将药包扔进去,让他们自己拿。” 阿牛问:“殿下,先扔三人份的?” “先给三十人份的。”朱英豪气地说道。 这些药,都是按照清代治疗疫病的方子,叶天士版本的青霉素,做出来的改良加强版的药。 三十人份,就是三十个葫芦,里面装着药。 除了这些东西外,朱英还让人将用油纸包着的熟肉、面食,也都扔了进去,不多,若是一百来人,估计也就每人能分上那么几块肉,几口面食。 但这些东西对于病人来说,都是还算有营养的东西。 除了过年过节,吃不到肉的大有人在。 “行了,站住!不许再往前了!”阿牛让人按照朱英的吩咐行事后,见那三人走近了,他立刻喝止了他们。 “葫芦里就是灵药,一人一个葫芦,这是一顿的药!旁边是肉跟馒头,是殿下让人给你们备着的!” “殿下能管这件事,是你们的福气!你们可要惜福!拿着东西赶紧回去吧!” 听了阿牛的话,这三个走出来的男人,目光顿时落在了地上。 他们三个都识数,策略一数,发现地上就只有三十个葫芦。 按照外面的大人所说,一个葫芦里是给一个人的药,那这三十个葫芦,就只能是治三十个人,他们一共可有一百多人呢! 三十个葫芦的药哪里够啊! “大人、大人,这,这药,这药,就只有这些了吗?”被两个堂弟架着过来的中年男人,挥开那两人,又往前下意识迈了一步,才停了下来,嘴里急急地说道。 “我们那里有着一百五十三人!全都需要灵药救命!求求大人,再赐一些灵药吧!” 朱英开口说道:“药当然还有,之所以只给你们这些药,是怕你们一时拿不回去,先将他们拿回去,再来人取剩下的药跟吃食吧。” 说话的中年人这才看清说话的人,见这青年相貌堂堂,器宇不凡,虽然都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脸上也蒙着布,但这青年说话的语气,以及周围人对这青年的簇拥之势,中年人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您、您就是皇长孙殿下?” 朱英并不意外自己被人认了出来,哪怕他与周围人都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但从站立的位置,也能分出尊卑贵贱,这是这个时代很容易被辨认出来的东西。 “是我。”朱英看出对方的状态不算好,隔空制止了对方向他行礼,道:“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良药苦口,但这药确是有用,若是有人病情重一些,就要尽快喂给他们喝,莫要耽搁了。” “是,是!小的先回去!”皇长孙的话,让这三个人都想到了林子里的人,他们忙将地上的东西都一个个挂在了身上,就这么拖着往回走。 这些东西并不算重,朱英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幕,所以无论是葫芦还是油纸包着的吃食,都是一个个串绑着,就跟北方人编的大蒜辫子一样,往肩上一挂,就是一串。 三个人,各挂了几串,就直接带了回去。 望着这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林子里,阿牛皱眉道:“他们带回去,真会喝吗?” 朱英道:“会的。” 哪怕他们心存疑虑,但必然会有第一个喝的人。 带着药跟吃食回去的三人,果然就面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谁先喝这个药? 他们这一百余人的情况,其实轻重不一,年纪越大的人,身体就可能越是先衰败下去。 而年轻力状的,情况则稍微好那么一些。 咳嗽,喘不过气,腹泻,呕吐,昏睡,这些情况陆续出现在了所有人身上。 “这真是能治病的药?”暂时还能撑住的人,拔开塞子,闻着味道有点怪异的汤水,不知要不要就这么喝下去。 倒是带回来的吃食,让他们的顾虑更少一些。 “先吃饭,将肉跟馒头都分一分,每人有份,睡了的都唤醒了,先吃了再睡。”被唤作“三哥”“三叔”的中年人命令道。 等到肉香飘散在空气中,他将自己的那份吃完后,就盯着手里的葫芦,将葫芦塞子直接拔开了。 “三哥,还是我先来试药吧!”想到他们过来的路上听到的一些传闻,刚才跟着出去的一个男人,就要拦下中年人。 结果中年人冷声说道:“事到如今,难道还要信那些胡说八道?什么皇长孙都是窃取了别人功劳,什么皇长孙喜欢拿人试药炼丹,就喜欢看人死去活来,这明显都是胡言!” 他鼻子凑近了葫芦口,吸了吸,道:“这里面药味浓着呢!都是好东西!难道皇长孙让人用了这样多的药材,就是为了拿我们取乐?你自己想想,这种事荒唐不荒唐?” “就算真不能治好了咱们身上的病,这也是好东西!不能糟践了!” 再说了,万一这药真能治病呢? 喝!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这么着急催,难道药真的见效了 “三哥!” “三叔!” “三爷!” 其他人都没想到,他真能这么果断,直接一口就闷了! 其实说是一葫芦药,也没有多少。 葫芦是巴掌能握住的小葫芦,里面的药也就是一碗茶那么多。 一口灌进去,那味道,真是酸爽! 中年人脸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可说来也奇怪,这味道酸爽的汤水一入喉咙,紧接着,一股奇妙的热流就顺着往下而去,原本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的身体,竟真的感觉到了一丝舒适。 “嗝!”一个嗝打了出来,原本窝着十分难受的胃,都因着这一个嗝打出来而舒适了起来。 但这味道,就更是酸爽了。 原本聚集在周围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中年人自己都再次皱起了脸,这味道实在是……酸臭啊! 但要说感觉,却还真是还成,哪怕他知道,就算是药奏效了也不可能这么快,这其中必然有着心理作用,但他的脸色很快就没那么青白了,却是其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真的管用?”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原本就想要直接灌药的人,看到这一幕后,哪里还能继续等下去? 等到中年人扫看周围时,发现最先拿到药的另外二十几人,都将这药给病最重的人灌了下去。 有的人喝了之后就直接吐了出来,让喂药的人又是着急又是心疼。 “三叔,五叔把药都给吐出来了,怎么办啊?”说话的小年轻都带上了哭腔。 “觉得身体还撑得住的,跟着我出去,将剩下的药都取回来!”中年人咬着牙就要继续起来,却被其他人给制止了。 “还是我们去取吧!”更多的人开口说道。 这一次,中年人没有阻拦他们。 所以当第二批人来取药时,就是浩浩荡荡的几十人了。 阿牛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就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朱英却看出,这群人跑出来,大概就证明送进去的药奏效了。 “将剩下的药跟吃食都扔进去吧。”朱英下令道。 阿牛仔细辨别着那几十人的神情,发现他们的确只是胆怯,但眼角眉梢却又带着一丝渴望,甚至因为太渴望了,望向这边的目光闪烁着一点如狼一样的绿光,这或许才是让阿牛他们下意识紧张起来的原因。 “扔进去!” “是!” 锦衣卫们亲自动手,将东西给抛了过去。 这些人过来,竟一个个先是朝着朱英的方向跪下,嗑了个头,然后才爬起来去拖地上的东西。 看来,不仅是药效有了,关于外面的情况,刚才那三人也对其他人说了,所以这些人才知道朱英站着的位置,才会朝着朱英磕头。 “传令回去,让药房那边加快熬药,立刻送去其他地方,令他们领药!” “是!”这一次,外面的人个个都是精神抖擞,应声都格外的响亮。 眼看着疫病有了有效的灵药,这疫病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而只要瘟疫能被控制住,皇长孙必然是地位更稳,而跟着皇长孙一起办差事的人,必然是要得到奖赏的! 当然了,短时间内的奖赏,那是只有短视之人才能看到的好处,但凡是长点脑子的人就能知道,跟一个地位稳固很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孙有了这样的接触,对他们的前途有着怎样大的好处! 这次跟着来冒险,真是值了! 而那些畏惧疫病,所以找了各种理由请假的人,这下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城内,医馆 但凡是应天府城内的医馆,有八成都被临时征调来熬药了。 有些医馆早就人去楼空,而有些医馆内还有人,这些人就被临时抓了壮丁,负责熬药、看炉子。 因着被留下来的人,要么就是被东家重视的年轻大夫、学徒,要么就是本身开的医馆就不大,平时名声不显的大夫。 他们虽是没敢跟着那些人一起跑,也无处可跑,但对疫病的治理也不抱太大希望。 与其寄希望于药,还不如寄希望于这是虚惊一场。 让他们熬的药,以及放的东西,都是他们过去从不曾接触过的新方子,他们还看不出这些配料这么放进去熬是有什么说法。 “嗐,只要喝不死人,就别管那么多了!”就在靠着城门的一处医馆里,就有人嘀嘀咕咕,旁边的大夫是个赤脚大夫,被临时拉到这里来帮忙的,听见留守在这里看铺子的学徒这样说,他只能是这样安抚对方。 结果学徒一听,更沮丧了。 “可糟践了这么多药材,却不能有用,这、这不是乱来吗?再说,药能乱熬乱喝吗?这方子我过去从不曾见过类似的,谁知道喝了之后会不会拉肚子,若是中毒……” “噤声!”听到这学徒竟连这样大胆的话也说了出来,赤脚大夫顿时朝他嘘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现在是多事之秋,你还敢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学徒也是一激灵,反应了过来。 万一他这番话被锦衣卫给听了去,再禀报给皇长孙,他这颗脑袋可能都要搬家。 想到东家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东家、师傅对皇长孙的态度,在这个学徒的心目中,皇长孙的形象已是逼近青面獠牙的造型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恐怖! 就在他闭紧了嘴巴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这家医馆的门口停了下来! “药熬好了没有?熬完之后,继续熬!晚饭回头让人给你们送过来,一会儿再给你们送来几个人手!晚上别睡,轮番熬!” 进来的锦衣卫叭叭叭说完,根本不容他们有反应,就又跑了出去,翻身上马,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门口朝着前方奔驰而去。 因着街道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对方速度很快,等那个学徒跑到门口去张望时,就只能看到一人一马远远的一个影子了。 回来后,一面清洗着堆在一旁的小葫芦,好将放亮了的药水灌进去,学徒一面忍不住嘀咕着:“这么着急催,难道药真的见效了?” 不能吧? 他师傅不是说,皇长孙他们之前说有灵药,只是在哄骗百姓吗? 这药居然不是安慰剂?居然真的有效果? 第二百一十二章 谁的脸被打得脆响 “不、不可能吧?”学徒的猜测,将赤脚大夫都给唬了一跳。 “但若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随后,他又忍不住期待着。 万一呢? 万一事情真像学徒猜测的那样,那可就太好了! 学徒叹道:“恐怕没那么容易,若真这么容易弄出这样的药来,我师父他们也就不会连夜走了。” 要说他被抛下看铺子,他一点怨气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他师父带着好几个学徒,店里还有其他伙计,但最终被留下看铺子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被留下来的时候还很后悔,后悔之前不像其他师兄弟那么会拍师父马屁,甚至还因为性格冲动,在不久之前言语上冒犯了师父。 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是他被留下来。 毕竟无论是来的时间长短,还是学到的东西多少,他都是中不溜的水平,不高不低。 但这一两日过去后,被锦衣卫的人命令晾晒药材,配药,熬药,忙得要死,他也就没那个时间去想这些了。 尤其是现在,想着这次的疫病如果真能被控制住,就说明他正在熬的药是管用的。 而他因为参与了配药跟熬药,等于是有了经验,知道了方子。 有了这样的经历,就算是以后离开这家医馆,去其他小地方做大夫,都未必不成! 能治疫病的大夫,这可是千金难求啊! 学徒嘴里唱衰着,但手里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办事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跟他搭档的赤脚大夫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二人都算是底层的小人物了,而越是这样的小人物,越是能抓住机会,努力地往上爬。 “阿嚏!”距离应天府大约一百余里之外的地方,有马车正在慢慢向前行着,几辆马车中靠后的那一辆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两个十几岁的少年。 中年人打了这个喷嚏里,更瘦小的那个少年忙取出一个手帕,殷勤地递了过去。 另一个少年动作慢了一步,看前者的眼神顿时透着一丝不善。 中年人仿佛对这两个学徒的眉眼官司并未注意到,只用手帕擦了擦,然后就放到了一旁。 “行路还是慢了些。”他又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随后皱眉说道。 听到他这样说,之前慢了一步的少年终于抢了一次先机,急急应道:“师父说得是,速度是慢了些,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八闽。” 另一个少年却不急不慢地回道:“师父,慢一些也好,之前咱们行得太快了,万幸是没被堵在后面,就算是现在慢一些,总能行到八闽,不像是后面那些人,就算是现在着急也无用,怕是不会被放行出来了。” 中年人听了后者的话,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德柱说到了点子上,咱们的确是运气好,现在慢一些也无妨。” 见师父居然又只是夸赞了师弟,却对自己说的话直接无视,可见自己这次拍马屁又没拍到位,高壮一些的少年看师弟的眼神越发不善了。 不过对方根本不在乎他这种反应,他们这几个学徒之间的关系一向是不怎么好,竞争激烈,毕竟谁最得师父喜欢,就能得到更多的传承,以后说不定还能娶了师父的女儿,跟着师父一起在医馆里做郎中。 至于其他人,可能过两年就要离开,去其他小地方讨生活了。 但二人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在师父面前露出太多敌意。 跟着离开的学徒有着四人,另外两个犯了错,中途就被抛下了,第五个人则是一开始就被留在了铺子里,唯有他们两个能跟师父一起乘着马车去八闽。 无论谁最后胜了,目前来看,他们两个还是不亏的。 想到被留在应天府的老三,这两个学徒的心气都顺了。 不过两个人谁都没有在师父面前提应天府的事,哪怕说了也能讨好师父,可到底是抛下了经营这些年的营生去新地方发展,谁知道再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两个人都不清楚师父现在是个什么心情,所以对视之后,就都安静了下来。 中年男人也的确不愿主动提及应天府的事,可惜,有些事不是不想提及就能再不出现的,这一行车队又安静走了一段路后,有飞鸽飞来,落在了最前面一个骑马的壮汉手上。 这是壮汉特意训练出来的,从飞鸽的身上取下细管,里面的纸条被抽出来展开一看,壮汉的脸色就是一变。 “停!都先停下!”壮汉立刻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来。 这几十号人立刻都停了下来,壮汉则催马朝着队伍中间而去,翻身下马,就来到了其中一辆马车旁。 里面坐着的男子恰好掀开车帘,沉声问道:“前方可是有人阻拦?” “老爷,倒不是前方出事,是后面出事了。”壮汉说着,就将纸条递了过去。 后方出事了? 难道是被他们猜中了,瘟疫终于控制不住,彻底爆发了? 但这时间是不是有点过快了? 哪怕这疫病已是开始了大半年了,但因着河南府去年受灾的地方并不是哪里都闹了疫病,而这时候的人,尤其是村里人,很多一生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县城罢了,甚至有些人一生连县城都不曾去过,最多是到过镇上。 因着这个原因,哪怕是开始了大半年之久,也不过就是小范围内传播,在一些人看来,若不是有人长途跋涉跑出了河南府,甚至一路来到了应天府,这件事也就像是过去发生过的“小事”一样,悄无声息的发生,再悄无声息的结束。 可就算是有人来到了应天府,将疫病带了过来,也不该才几日就彻底爆发了。 “果然,还是因着处理事情的人不擅长,才导致了疫病爆发啊。”这家医馆的东家淡淡说着,然后才低头去看展开了的纸条。 这一看,脸色跟着变了。 “药?怎么会?” 这上面的字,每一个字分开了他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他反倒不认识,不理解了? 这上面的内容,真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东家的脸忽然就有点疼,就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一般。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冯诚被召回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在他方才说出那番话时,他这护卫头目会有那样的表情了。 这个医馆东家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壮汉忙低下头,却听东家说道:“这消息未必就是真的,兴许是为了安抚民心。” 壮汉能说什么? 他能说,他这消息的来源还算可靠,是从锦衣卫那边托人搞来的消息? 这话他也不能说啊,这个节骨眼说了,可能就将他在锦衣卫认识的兄弟给供出来了。 所以他只能是应道:“老爷说得是。” 护卫头目的反应让东家的心情好了一点,东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自言自语道:“老爷我就是办医馆的,祖上更是大宋的御医,岂会不知道疫病的可怕?” “这事必是安抚人心的传闻无疑!不必理会,继续行路吧。” “……是。”有心劝说东家不要一条路走到黑,万一后面真没事,他们将大好的营生给抛下了,去了八闽,等再回来,生意可就没办法再回到过去那样兴隆了,可目光落在东家的脸上,这名壮汉就知道,自己劝说也无用,只能再次低头,应了一声。 等到车队继续动起来,后面几辆马车里的人也都先后听说了来自大后方的传闻。 “哈?能治疫病的药?怎么可能!”只带着两个学徒去八闽的坐堂郎中,一脸高深莫测地指出:“估计药是真有,但怕是安抚人心用的药,看着吧,这等药也就只能安抚一时,岂能安抚长久?” “师父,这对咱们去八闽,会不会有影响?”瘦小学徒有点担忧地问道。 中年郎中自信地说道:“能有什么影响?无非就是去了之后,被人害怕一阵,反正咱们走得早,也不会染了病……” 说着这话时,他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拿过手帕,轻轻擦拭之后,心里却突然升腾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好!好!好!”连声的三道“好”,在御书房内响起,朱元璋高兴得直拍桌子。 “咱就知道,英儿出马,必能马到成功!” 来禀报这件事的人,乃是蒋瓛。 他一直都是在应天府内坐镇,通过锦衣卫的各种方式来获知外面的消息,同时还要让城内的锦衣卫盯着应天府城中的动静,防止有人在这个时候捣乱。 因着皇长孙等人都在城外,事情不结束,不好直接进城来,消息就通过飞鸽传书送进来,再由蒋瓛转告给朱元璋。 看着皇上这样高兴的模样,蒋瓛的心里也跟着高兴。 忽听皇上问他:“听说,你拜了英儿为师?” 蒋瓛忙诚惶诚恐地回道:“大殿下亲手教导微臣铁珠枪的使用,又教导微臣如何组装以及练习准头,这等传授之恩,微臣实在是诚惶诚恐,当时脑袋一热,就与大殿下说,大殿下如微臣老师一般……请皇上治罪!” 见蒋瓛说跪就跪,老朱朝他瞅了一眼,无语道:“朕又没说你做得不对,你这突然跪着请罪是干什么?还不快滚起来!” “是!”蒋瓛又麻溜地爬了起来。 老朱看他这个样子就有些牙酸,他过去怎么没看出蒋瓛这小子挺会顺杆爬呢?本来还想着将蒋瓛给扒拉下去,回头再换个指挥使,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对方就顺杆爬,拜了英儿做老师。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老师,但蒋瓛对英儿却是以弟子自称,这样的关系一绑定上,倒是给这厮多了个免死金牌。 老朱就算是有点看不惯这顺杆爬的行为,但也必须要说,若对方不睬英儿不顺杆爬,只怕老朱的屠刀已经落下去了,哪里还能在这里看对方跪来跪去的? 算了,作为一把刀,蒋瓛也还算是使得顺手,既然愿意给英儿继续老实做刀,是不是将其换下去,就看英儿的想法了,他暂时倒是不必去动手了。 蒋瓛虽不知道自己当初顺杆爬认老师的行为,直接给自己套了件“复活甲”,但皇上对这件事的反应,却让蒋瓛隐隐把握住了关键。 看来,能让皇上对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未追究的原因,根子还是在皇长孙这里啊。 蒋瓛等出了皇宫的大门,心里越发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跟着皇长孙走,抱皇长孙的大腿,更有前途! “蒋大人!请留步!”才骑着马离开皇宫不久,就有人从后面跟上来,还朝着蒋瓛喊了一声。 “吁——”蒋瓛一勒马缰绳,看着从后面跟上来的人,打量了一下,认出了这人是谁。 这中年人姓陈,乃是开国功勋冯胜的侄子,冯诚。 “原来是冯将军。”蒋瓛朝着对方一拱手。 冯诚朝着蒋瓛也是一拱手:“蒋大人。” “冯将军是刚刚才回应天?”蒋瓛随口问道。 这问得其实也很敷衍,以蒋瓛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若对方是早早就回来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当然了,对方前几日被召回来这件事,蒋瓛同样知道。 冯诚的性格不错,哈哈一笑,道:“是,才回来几日。” 他长得与冯胜有三分相像,性格上却要更圆滑一些,接着说道:“皇上让我同样负责城外的哨卡检查,接下来就要与蒋大人一起共事了,我这刚刚回来,对应天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还要请蒋大人多担待,帮我一把。” 皇上果然召冯诚回来,也是为了皇长孙。 看着冯诚乐呵呵的模样,蒋瓛心里就是一动。 其实若只是辅助皇长孙做事,根本没必要特意从外面召人回来。 以应天府外屯的兵,以及城内外的衙差,连同着锦衣卫,就足够用了。 又不是要开仗,哪里就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干了? 说到底,安排这些人辅助皇长孙,无非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与皇长孙多亲近一番吧。 开国武勋活到现在的没有几个了,冯胜绝对算是一个。 但直接将冯胜召回来,一是来不及,二是动静太大。 冯诚恰好就在附近,离应天府近一些,将冯诚召回来,让冯诚亲近皇长孙,这也算是皇上摆出来的一个态度了。 若是他所料不错,皇长孙二十岁那年若被册立为太孙,冯胜这个元老级别的功勋,必会被此之前就被皇上推向皇长孙。 回过神后,蒋瓛望着面前的冯家人,努力将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压下去,含笑说道:“这自是没问题!” 第二百一十四章 灾祸之象 “冯将军治军严格,这等事自然也是不在话下,到时或许还要有劳冯将军才是。” 这样的场面话,哪怕是粗人都能说上几句,蒋瓛既是不打算得罪这样的功勋之后,自是态度和气。 冯诚也只是与蒋瓛应酬这么几句,随后就告辞离开。 目送着冯诚骑马远去的身影,蒋瓛也催马往前,直奔自己的府邸。 蒋府就在距离皇宫不算远的地方,平时蒋瓛除了进宫,就是在镇抚司衙门里做事,反倒是回自己府邸的时间是最少的。 见他回来,门房都兴高采烈,管家更是让人赶紧去将一直温着的饭菜赶紧送上来。 管家更问蒋瓛,可要先沐浴。 “你老爷我又没有出城,沐什么浴,直接上吃食就成,酒水就免了。”蒋瓛沉声道。 管家立刻应是,等到饭菜上来,见准备的饭菜基本都是很补的饭菜,蒋瓛的食欲都有所消减。 “这两盘撤下去,换两盘清爽小菜上来。前段时候几乎顿顿吃这些,都要腻死了。”蒋瓛皱眉说道。 被指了的两道菜立刻就被撤了下去,片刻之后,两道清爽小菜被摆了上来。 蒋瓛这才稍微有了一点胃口,拧着眉吃东西。 “老爷,这两日有不少人给您递帖子……” 蒋瓛冷声说道:“无论是谁递来的帖子,都先不去管,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可其中还有国公跟宗室……” “莫说只是国公跟宗室,便是藩王差人递帖子进来,都先不要管!” “是。” 挥手让管家跟其他人先退下,蒋瓛一个人坐在厅内,慢慢吃着。 “来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事,蒋瓛提声唤了一声。 管家忙又小跑着进来:“老爷。” “除了帖子,可还有人送东西过来?”蒋瓛问道。 管家忙道:“因着您的吩咐,凡是来送礼的人,一律婉拒,除了前几日的确有人来送礼,这几日并无人这样做。” 蒋瓛点了下头,“记得约束府里的人,无论是谁,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收了外面人的东西,最好老实禀报上来,若是收了东西不说还隐瞒不报,待老爷我腾出手查出来,就不是简单罚一罚就能过去的事了。” “是,老爷,小的定会好好约束他们。” “还有,若是冯诚派人来找我,若我不在府里,记得及时去通知我。” “是。” 想着最近的事,蒋瓛有点庆幸,他的家眷都不在应天府。 若是在应天府,他一是要分神,二是也防不住被人钻了空子。 事关疫病,事关争嫡,这两样事,哪样不是大事? 只要他的家眷不在应天府,没被卷入争嫡的事情中去,就算是有仆从被人给收买了,问题其实也不大,感情再深厚的家仆,该下刀的时候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就在蒋瓛与管家说话时,一个小厮从门口走了过去。 不久,这个小厮就借口去催送货的铺子,出了蒋府。 他还真去了一趟铺子,回来的时候,与人擦肩而过,他快速说了一句话。 对方听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真是这样说的?”一炷香时间后,一个酒楼雅间里,有人嘀咕着,“冯诚到底是怎么想的?竟是真与蒋瓛勾搭上了?而蒋瓛也真的无所顾忌,竟与冯家人有了来往?这条恶犬不是一向以做孤臣为荣吗?如今竟也不孤了?” 面前站着的人不敢吭声,坐在那里的人挥挥手,让其退下。 房间内另一人正在慢慢饮茶,见同伴还是有些不解,就开口说道:“若是过去,蒋瓛自是不敢与功勋之后来往密切,但如今岂是过去?” “你是说,蒋瓛之所以与冯诚勾搭上,是因为这是皇上的意思?”对方略一想,就懂了。 “皇上这是为皇长孙在铺路?皇上想要让冯家人向皇长孙靠拢?” 见同伴低头喝茶,笑而不语,这个人顿时无语了。 “冯胜可是嫁了小女儿给周王,周王虽可能无心争嫡,但周王与燕王较之其他兄弟都更加亲厚,与秦王、晋王也是一母同胞,关系自然也还不错,他们可同样都是皇后所出皇子,论功绩,哪个不比一个毛头小子强呢?冯胜既是嫁了女儿给周王,有了这样的依仗,周王也未必就真的一点争嫡之心都无。放着威名赫赫的藩王不选,转而去选一个刚回宫的皇孙,冯家人哪有这么蠢笨?” 听着他这样不屑地说着,喝茶的文士将杯盏放下,难得说了句公道话:“也未必。要知道,无论是秦王还是晋王,在民间的声誉都不算好,尤其是秦王,更有暴戾之名。燕王虽是嫡却不是长,周王亦然。” “相比之下,皇长孙乃是太子与太子妃所出,既是嫡,又是长,更有着规矩可依,本就该在十岁那年册立为皇太孙,只因意外,才拖延至今。若皇上坚持,便是皇长孙无功,只要无过,亦是无人能坚决反对。” “冯家若是倒向皇长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他的同伴皱眉道:“若是这样,皇长孙如虎添翼,想要将他拖下来就难了。” 文士再次摇头,道:“何必忧虑?光是一个疫病,就足以让这位皇长孙名声恶了。说实话,我也不曾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样顺利。” “疫病只要传开,我们大可推波助澜,让所有人知道,正是因这位皇长孙做出了种种恶行,才会激怒上天,让疫病传播更广。” 他的同伴一听,眼睛一亮,跟着说道:“我们还可将疫病出现也推到他的身上!虽然时间上有些对不上,但百姓可不知这其中差别,只需说,是去岁皇上要认皇长孙回去,令其归位,才使得龙气受了影响,上天才会预警与我等。” “这疫病,就是灾祸之象,是恶兆啊!” 文士抚掌而笑:“妙极!” 二人正在高兴之时,忽又有人朝着这边行来,在他们待的雅间外面停下。 “老爷。” 外面有仆从守着,所以能来到门前说话的,必是自己人,难道是又有什么情报送到了? 文士就道:“进来。” 一个青衣小厮低着头就走了进来,文士随意看了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两个竟都是锦衣卫 “你是谁?你怎么会进来?” 文士看清这青衣小厮的长相后,发现这小厮的长相竟是十分陌生,但无论是跟着他的人,还是跟着另一人的人,他都必是见过的,根本就没有这个长相的小厮! 就算是有新采买进来的小厮,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跟着出来! 更不可能被随意放进来! 门口必然是出事了! 难道……这是锦衣卫? 一想到这人可能就是锦衣卫,文士下一刻就已是拔出了佩剑,用剑尖指住了面前的人。 “站住!再往前,我就不客气了!” 跟文士一起喝茶喝酒的另一人,同样也是儒雅模样,但却不是做的文士打扮,而是扮做了商人。 此刻,这商人也拔出了宝剑,同样是对着那个青衣小厮。 而与此同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又有人进来了。 文士跟商人模样的男人朝着进来的人看去,见这几人都是自己人,顿时松了口气。 现在可是二对一了,而是多对一了。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锦衣卫,既然是来到了这里,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个人都是不能留下来了。 这家酒楼其实算是他们的一个据点,酒楼本身就是他们自己人在经营,所以就算是有人在这里被杀了,也完全可以被遮掩一二。 他们可以先将人杀了,然后从酒楼的密道逃走! 又或者,看一看是这个锦衣卫发现了他们,还是其他人发现了派来了这个人。 若是前者,他们甚至不必将人全部撤离,完全可以再浑水摸鱼一把。 若是后者,那就只能是赶紧撤了。 但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就只是舍下一个空了的据点而已,他们的人不会受到太多折损。 “老爷,你们没事吧?”一个小厮手里持着短剑,见其他人已是与那个不速之客打了起来,他也趁乱赶紧来到了文士的跟前,关心地问道。 “无事。”文士摇头。 随后又问:“你们怎么会将他放进来?” “他居然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将我们给引走了,在半路上,我们发现不对,赶紧又回来。发现他竟然还有同伙,竟然是将我们分成两批引走,若不是小的发觉了,就真让他得逞了!” “两人?那另一人了?可是跑了?”文士一听,立刻急急问道。 这个小厮忙回道:“回老爷的话,另一人已是被小的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文士这才重新放松下来:“干得好!回头给你记一功!” “谢老爷!”小厮忙道。 他接下来就站在文士跟另一个乔装成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身边,在这里保护着他们。 “抓活的!先抓活的!”自己这一方明显是占据了优势,这一片区域又没什么客人,不用担心被旁人听到这里有人在打斗,文士已是全然放松了下来,甚至还叫着让自己的人抓活口。 因着是多对一,这个活口最终还真被捉到了。 人被直接带到了密道里,在密道里有开阔地,这里的隔音效果更好,就是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私刑的地方。 有人给文士他们各搬了一把椅子,两个人就坐在椅子上,让人直接撬开这个锦衣卫的嘴,问一问对方到底是怎么过来,可是还有同伙在? 这也是决定着他们是不是要立刻放弃这里的成果,直接撤离的时刻! “呸!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迟早都会死在我们太子殿下手里!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锦衣卫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凶恶地骂道。 文士嗤笑一声,道:“乱臣贼子?明明你们的主子才是乱臣贼子!继续给他上刑!” “是!” 就听到面前的锦衣卫继续说道:“原来你们竟是前朝的走狗?果然是一群好狗!你们的计策不会得逞的!大明会越来越好!就算不能万万世,起码也比前朝更久!” 这一番话果然戳痛了文士等人的心,文士直接站了起来,冷笑道:“看来他的嘴巴是太利了,别抽鞭子了,直接将他的满口牙都给我拔了!我倒要看看,没了牙,他是不是还这么牙尖嘴利!” “是!” 文士已是不想留在这里了,他对同伴说道:“这里留给他们,我们先去……啊!” 才转过身,一把利刃突然就捅进了他的后腰。 随着利刃拔出,噗地一声,血就涌了出来。 “你……你!”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之前还对他那么谦逊的小厮,用手点了点对方,文士就已然是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伪装成商人的文人已是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你……你这是……你这是干什么?你是要造反不成?” “话说反了吧?”手持利刃的小厮无语道,“你们这些人背后搅风搅雨,害国害民,明明是你们要造反才对吧?” “你竟然一直都是锦衣卫?不,不对,若你一直是锦衣卫,他们不可能放任河南府的瘟疫起来才收拾,你……你不是他?” 另一个人惊愕地看着这个小厮,终于察觉到了这个人与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厮的不同。 相貌上的确是有些相似,因为从这个小厮出现开始,就一直是处于紧张、混乱的状态中,所以才没有让他们起了疑心。 但现在仔细去看,就能看出,相貌上其实还是有些一些区别的,甚至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一点易容过的痕迹。 尤其是身高、身材,乍一看的确是像的,但若不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仔细去看,同样能看出一点区别来。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小厮! “你们两个竟都是锦衣卫?” “他是故意被抓住的?” 不愧是能潜入应天府进行这种搅风搅雨任务的人,在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后,立刻就反应过来,猜到了真相。 正在拷打另一个锦衣卫的几个人,都同时脸色大变,没想到他们认为是自己人的人,竟然是敌人! 而就在他们打算再次一拥而上时,密道的上方传来了声音,一个又一个人从上面轻盈落下。 有人见状,心里发狠,朝着被捆起来的锦衣卫就一刀砍了过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仍思塞北 “去死吧!”这个人同时怒吼道。 结果下一刻,砰地一声,就在密道内响起,有人一抬手,也没人看到有箭射进来,举刀的男人就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刀也撒了手,直接嘡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这么弥漫开来。 其他人见状,都直接被吓傻了。 谁见过这种场面? 对方一抬手,什么都没有,对面就直接受了伤,血就冒了出来。 这是妖怪,还是神仙? 有人直接就大叫道:“妖怪!妖怪啊!” 什么妖怪?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见识呢? 被称作“妖怪”的锦衣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脸上的得意却是挡都挡不住。 毕竟这次可是他“抢”到了铁珠枪的使用权,这可是从指挥使大人那里借来的神器! 这次用完了,还要送回去呢! 能够跟指挥使大人用同样的神器,对这名千户来说,实在是令他感到兴奋的事。 而当铁珠枪大显神威后,这种兴奋的感觉就更浓烈了。 “都不准动!违者,杀无赦!”其他锦衣卫朝着那群人冷声喝道。 与此同时,都举着刀剑,对准了这些人。 他们中有人扫过千户大人手里拿着的神器,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听说以后每个锦衣卫都能配备这样的一件神器? 若私底下传闻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他们真就更有干劲了! “啊!”一声惨叫在这地下的世界里响起,透着一股渗人的劲儿。 这是有人试图反抗,被一剑捅穿了,发出来的惨叫声。 其他人被这一声惨叫惊“醒”,明知道反抗也可能就是一个死,可不反抗难道就能活? 陆续的反抗,让这一片区域顿时弥漫起了血腥味。 因着有铁珠枪的帮衬,一抬手就能打中一个,所以就算是两个文士带来的人都想要反抗,这场闹剧也很快就以着一边倒的结果收场了。 锦衣卫这边,除了作为诱饵的那一个受了一些外伤,其他锦衣卫竟是一个受伤的都没有,更不用说是丧命的了。 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但当铁珠枪存在于这件事中时,却又显得合情合理了。 有这样的神器存在,哪怕只有一件,若还不能将这群贼子给完全压住,那他们这群锦衣卫也未免太废物了吧! 后期的锦衣卫中都有着很多精英,何况是朱元璋时期的锦衣卫? 哪怕是最普通的锦衣卫,丢进军营里,都可以算是精兵了! 而这群被两个文士带来的护卫、小厮,虽然也有着一定的武力值,但论起战斗力来,跟锦衣卫中的精锐相比,还是有着一点差距的。 至少,在气势上,就不如这群锦衣卫。 “人抓到了?”蒋瓛在得知钓到大鱼的时候,就一直在等待着抓捕的结果,听到人抓到了,他们派去做诱饵的人果然引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这就更让他高兴了。 “好!” 这下可算是能跟皇上交代了! 蒋瓛之前出去办差,任务自然是顺利完成了,但只要皇上没打算办任何一个藩王,他就这不算是立功。 而以皇上的护短,只要藩王不明着造反,皇上就不可能真将任何一个藩王给办了。 就算是呵斥、禁足,甚至是给藩王降爵,事后怒火消了,人家照样还是亲热的好父子。 而他收集的那些勋贵的“证据”,在皇长孙回归后,也便被皇上一并压下了。 他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自然知道朝中勋贵的一些动静。 在他养伤回来后,就得知有些勋贵开始整顿府内以及族内的情况了。 因着不是大张旗鼓的整顿,所以很多人都没听说过。 蒋瓛听说了,就知道,他之前忙碌了那么久,恐怕又是白忙一场。 等到疫病出现,皇长孙被委派重任,蒋瓛也被派出来协助皇长孙,他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皇上没有将他弃之不顾,他能被派来协助皇长孙,就说明皇上没将他当做弃子看待! 只要他能在这段时间立下功劳,不仅可以跟皇长孙关系更亲近,被皇长孙更加看重,皇上也能更看重他! “人还活着结果?主谋没被弄死吧?”蒋瓛忙又问道。 提前跑后来禀报这件事的锦衣卫立刻回道:“回指挥使,两个逆贼头头都还活着,其中一个受伤重了些,但下手的人有分寸,所以并无生命之忧。另一个只是受了一些轻伤,随时都能上刑!” “先将轻伤的那个带过来!” “是!” 随着蒋瓛一声令下,扮做商人的文人被推搡着带到了他的面前。 “跪下!” 见这文人到了这地步还一副硬骨头的模样,还打算站着不跪,他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直接抬脚踹在了他的腿窝那里。 就听噗通一声大响,这文人硬生生被压着跪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蒋瓛坐在那里,淡淡问道。 这里是锦衣卫的大本营,本就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一般来说,审问比较机密的事,就会到这种有着一定隐蔽性的单独房间里审问。 说是房间,其实跟县衙的大堂大小也差不多,只不过相比于大堂,要更加阴森。 除了上面的一把太师椅外,就旁边角落里有一套桌椅,一个负责文书工作的锦衣卫坐在那里,随时记录或是书写什么。 除此之外,就再无旁的家具了。 当然了,虽然再无旁的家具,刑具却管够! 空地上放着一溜儿的刑具,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用的人太多没时间清理,每件刑具上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从刑具上弥散开来,光是站在这个地方,不参与进来,就足以给人带来十足的心里压迫。 没有坚强一些的心脏,光是站在这里,估计就要腿软了。 若是“主角”就是自己,周围一圈都是锦衣卫,都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那种感觉,真是能让人冷到骨头里。 所以这个扮做商人的文人竟还能撑得住,没有立刻供出什么来,这已是标明这的确是个硬骨头了。 但锦衣卫还真就不怕什么硬骨头。 蒋瓛见被按着跪在地上的人闭口不言,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位仍思塞北的先生,是想见识一下锦衣卫的手段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人算不如天算 “来人,给这位先生先松松骨头,就从……那边的第一个开始吧!挨着来!” “是!” 蒋瓛笑盈盈地吩咐了下去,立刻就有锦衣卫拖着这个文人朝着那边一溜儿刑具的第一件过去。 片刻之后,惨烈的叫声就在这个审讯的房间里响起。 因着这种声音是锦衣卫们时常能听到的,所以站在这里的或是坐在这里的人,别说是面色变一变了,就是眼神都不变,都司空见惯了。 同样的,当“试”到了第三件刑具时,这个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了好几次的文人,终于撑不住了,这也在蒋瓛等人的意料之中。 凡是被拖进他们一亩三分地的人,无论是文人还是武将,有几个能撑得过这一排刑具的? 反正他们至今还没见过一个。 但凡是没有开口的,基本都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死在刑具上的人。 这样的人,在这里同样也有,还不是一个两个。 这也是建立他们这个机构的老朱,曾经想过要撤掉这个机构的原因之一。 当然了,锦衣卫在审问时的残忍,并不是被撤掉的主要原因。 还是因着锦衣卫这个机构,算是当权者手中的一把双刃剑,一个用不好就可能伤到了使用者本人,这才是朱元璋想要撤掉的最主要的原因。 他能使用的剑,留给后人,就可能伤人伤己。 此刻,被拖回来的文人,浑身血葫芦一般,他哀叫着,知道自己不开口怕是不成了,之前被用刑的时候,他想要咬舌自尽,结果没成功,被人“救”了之后,就遭遇了更惨烈的折磨。 这种情况下,他已是被“打断”了脊梁,蒋瓛问什么,就开始答什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姓黄……名黄知行……” 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这个名字是真的,那这个文人竟不是什么有名的大人物? 蒋瓛蹙眉道:“另一人叫什么?” 文人只能继续回道:“……他……他姓张……” 张? 这个姓氏其实相当常见,按说,蒋瓛不该对这个姓氏过分关注。 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敏锐,又或是这一瞬间他抓住的对方不安的神态变化,总之,蒋瓛没有就这么直接略过这个问题,而是沉默了下,继续问道:“张……他跟张昶是什么关系?” 张昶? 不远处记录这一幕的锦衣卫,也微微一顿,抬眸朝着指挥使大人看去。 见指挥使大人的神情十分严肃,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这名充当文吏的锦衣卫,又看向了瘫在地上血葫芦一样的逆贼。 难道,指挥使大人竟是猜对了? 不然,这个逆贼怎么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别问他是怎么从对方那张带血的脸上看出惊讶之色的,反正他就是能。 不仅他能,站在这里的所有锦衣卫,以及坐在那里的指挥使大人显然都能。 他们都看到了黄知行脸上的惊讶,似乎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他是张昶的儿子?不,看年纪不像,他是张昶的族人?” “这种可能倒是不小,张昶跟族人都入罪,但他既是早有反心,是前朝余孽,必然也早就有着一些准备,所以他的族人中有不少是逃亡在外,隐姓埋名了?” 蒋瓛自言自语着,将一些事都给串了起来。 “所以,河南府的疫病,就是出自你们之手?” “你们这群前朝余孽,是想要利用这场疫病让大明出现动荡,你们好能浑水摸鱼,趁机复国?” “你……你既是都猜到了……又……又何必还来问我?”趴在地上的那个人,断断续续地说着。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们虽然机关算尽,但老天爷却看不惯你们的自私行径,最终,还是让你们功亏于溃了。”蒋瓛冷笑道。 那个文人虽然不堪重刑,不得不招了这些事,可听到蒋瓛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哪里是功亏于溃了?疫病已是散播开了!根本就拦不下了!” “呵!你懂个屁!”蒋瓛忍不住开始炫耀老师,“我老师,也就是皇长孙殿下,那可是有着惊天的才华!已是拿出了可以治疫病的药方!便是有再多人得了疫病,只要喝上几味药就能好,你们设计了这么多,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甚至还为他老师扬名了! 不过最后一句话蒋瓛并没有说出来,事关疫病,言语还是要谨慎一些比较好。 饶是他没说最后一句话,他这番话说出来,也将那文人给惊住了。 想到之前听说的传闻,文人跟同伴一直都是不信的,但现在连锦衣卫的指挥使都这样说,难道那件事竟是真的?传闻竟然不只是为了安抚民心? 不,不可能! “你……骗我!”文人大叫道。 蒋瓛却对其他锦衣卫说道:“写完了?继续问,让他将其他同党都供出来,然后让他画押,我要拿去给皇上过目。” 立刻就有锦衣卫拖着人继续去问,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问”出来。 蒋瓛却出去,另找人将这边的事写在纸条上,用飞鸽传书的方式送去城外。 城外 朱英此刻正在一个棚子下休息,这个四面透风的棚子是朱英吩咐人建造的,类似这样的休息棚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既是为了休息、避雨,这种棚子也比帐篷或是其他房屋更通风、透气。 “让人在附近荒地上隔断距离建造一个,周围也是这样,这种棚子,待以后不用了,也可以让百姓行路时歇脚,还可让人在这里面做些小买卖,也不算是浪费了人力、物力。” 负责建造这种棚子的正是府兵,此刻就有几个府兵的武将在听着朱英吩咐,连连点头。 他们的顶头上司虽暂时不在这里,但他们出发之前就被耳提命令,必须要服从皇长孙的派遣,不得有任何异议。 所以这些人虽然是第一次跟朱英共事,却没人敢阳奉阴违。 朱英对此也并不意外,这几人都是蓝玉跟常升的亲信,蓝玉跟常升对他们必然是有着交代,让他们听他号令的。 “殿下!城里来的消息!”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匆匆走来,将一个纸条递给了朱英。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争权夺势 “这是……” 朱英立刻就拆开了这个折叠起来的纸条,将其展开,低头看去。 这一看,朱英的神情也变得有点古怪了。 居然还真被他猜到了啊? “没想到,我不过就是随便一猜,竟是真猜对了?” “幕后黑手还真是前朝余孽?” 原来,朱英在得知了疫病这件事后,一面折腾防疫跟治疗疫病的药,忙里偷闲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思索一下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一般来说,这个时代闹瘟疫,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群普通的百姓,也轻易拿不到路条凭证之类的东西,不可能轻易过了重重关卡,真跑到了应天府外面来。 若是真出现了大批的难民,在难民潮的冲击下,关卡可能已经名存实亡了。 但事实是,在疫病被朱允熥他们发现之前,在这群人来到应天府城之外的时候,还没有大批的难民潮出现。 而小股难民历来就有,只要不成规模,在古代就已算是国泰民安了。 就连应天府这样的天子脚下,也不可能人人都吃饱饭。 每年被饿死的人,以及冬日死于寒冷的人,都是有一些的。 只要人数别太多,就连百姓自己都是见怪不怪。 闹成现在这样,用脚指头去想,都知道这里面有事儿。 问题就在于,闹这件事的元凶,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值得仔细想一想。 朱英从回来,就经历过明着的刺杀以及暗地里的流言蜚语,知道在背后捣鬼的人,拥有着不弱的势力。 最初他觉得是靖江王一脉干的,朱文正跟朱守谦的爹,死得都不是太舒坦,朱守谦自己年纪小,可能不在意,或是在意也没用,但朱文正的亲信心腹们,却还没死绝呢。 但经过了刺杀一事后,无论是他还是朱元璋,都咂摸出了这里面的味道不对。 是,靖江王一脉的人的确是掺和进来了,但若无人挑拨,这些人心里的怨气随着朱守谦早早就被封了藩王,也该消散大半了。 不管怎么说,朱文正的子孙没断了传承,还好好的当着大明的藩王,享受着富贵不是? 朱守谦本人也没什么野心,老朱对靖江王也谈不上多疼爱,当然了,也并无苛待,这种平常的对待,按说养不出持久的野心。 除非,一直都有人在挑拨着,让他们将根本就不可能有的继承帝位的可能,当成了势在必得。 能够挑拨到这种程度,绝非一日之功。 其他藩王便是再想争权夺势,但也深知朱文正当年的事给老朱带来了多大的心理伤害,不可能,也不敢,再次挑起这件事。 再说,也没必要啊! 针对这样一个无宠无权的富贵闲人,有什么意思?就为了杀死朱英这个回归了的皇孙?若是为了这个结果,何必绕这样大的一个弯? 这简直就像是想要让老朱家内部开花啊! 是谁,这么恨老朱家? 从这个结果去倒推,就先推到了张昶的身上。 若非此人已死,这么看,这样的阴招,还真的挺符合张昶的行事做派。 当初张昶归顺了大明,就明着做大明的忠臣,实际上,给大明,给老朱,挖了许多的大坑。 直到那个时候还喜欢给大臣各种信任的老朱,都感觉到了不对,让人盯着张昶,愣是搜出了证据,才确信,这个人,竟一直心向着前朝大元。 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朱英就是想到了张昶这个人,才猜测,自从他回归后,遇到的那几件事,连同着这次的疫病一事,会不会都与张昶这样的人有关? 既然有一个张昶出现过,自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张昶出现。 张昶当初被老朱委以重任,可以说,身份地位就跟副相差不多了,但这样的重任,却换不来对方的一点忠诚。 在那之后,老朱对降将,尤其是在前朝做过文官的人,都有了一丝怀疑,再也没有像信任张昶那样信任过后归顺的前朝文官了。 那么,那些不被重用的人,只怕就更加恨大明,恨老朱了。 朱英就是依据着这些,留了话给蒋瓛,让蒋瓛密切注意留在应天府内的人。 无论是普通商人,还是游学的文人墨客,又或是应天府内的文武官员,但凡是有人行踪怪异,试图打听治疗疫病的事,就都要盯起来。 锦衣卫的用处不就是体现在这种关键时刻? 朱英不觉得用锦衣卫是什么不好的事,作为普通文臣武将,自然是要忌惮锦衣卫的,就如他当初一样,恨不得离锦衣卫八百里远,恨不得永远都不要与锦衣卫扯上关系。 但当他回宫,成了皇长孙,他的爷爷也摇身一变成了天下的主宰之时,他不必刻意去改变,心态自然而然就有了变化。 这锦衣卫,当然用得! 不仅用得,若是被他所掌控,还能用得很好! “你也看看。”朱英看完,就将纸条塞给刚刚走过来的阿牛。 阿牛是才处理了密探的的事,就赶了过来。 一看递过来的纸条,上面的内容让阿牛想到了刚才的事。 “还真是像臭虫一般,到处都是。”阿牛低声嘀咕道。 这样的形容,让朱英忍俊不禁。 但他必须要说,这词用的,到位! “可不是臭虫吗?的确是到处都是,感觉杀都杀不完。”朱英感慨道。 阿牛不懂,“殿下,小的虽没有经历过前朝,却也知道,前朝被灭之前,对百姓并不好,不光是对汉人不好,对他们自己的百姓也不好。这样的朝廷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竟让这些人前仆后继,甘愿赴死?” “小的听说,最近还有人为他们说话,说这些人都是前朝忠义之士……” “前朝忠义之士?不,都是百姓的罪人!”朱英冷笑道,“若说忠义,他们恐怕也只是忠于自己的利益!至于百姓?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蝼蚁都不如!” “他们既是做出了这样不要脸的事,待报纸出来,就将他们的罪行都一一列出来,我还要让人编成戏文,全天下去说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何等虚伪之徒!” 第二百一十九章 日进斗金 听到皇长孙的话,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这招可是太狠了! 只要真能实行开来,光是这舆论,就能将那些人给活活骂死! 但要将这个目标达成,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不是个小数字,皇上能同意拨银子吗? 就算是皇上同意,户部的老大人能同意吗?满朝文武能同意吗? 只要这些人哭着喊着不愿意出银子,那这样的目标就很难达成啊。 阿牛迟疑了下,问道:“现在就干吗?” 原本以为阿牛迟疑,是想要规劝皇长孙的人都无语了。 醒醒啊大人! 你怎么能不仅不规劝皇长孙,反倒跟着一起胡闹呢? 仿佛没看到这些人努力压下的无语情绪,阿牛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朱英,似乎只要朱英一声令下,他就要去干了! 朱英扫了一眼其他人,明白这些人的顾虑。 他这番话说得好,这办法也的确是好,但问题是,想要实施,却需要银子。 没有银子,就办不成他所说的事。 只靠着官府? 这又不是什么必须要干的事,户部的人不会愿意拨银子出来的。 哪怕朱英是皇长孙,但这样“胡闹”,也不会有多少人支持。 这事放在其他刚回归的皇孙身上,自然是难办的一件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就算是他爷爷,除非自掏腰包,从小金库里掏银子,也没办法去掏国库的银子。 老朱不在乎自己身上被戳了多少骂名,却会在乎朱英办这件事会不会适得其反。 但这些问题在朱英看来,就都不是问题! 不就是银子吗? 别人不愿意拿,他自己有啊! 别忘了,光是白糖、羊毛制品、红薯,就为他“种”出了多少银子! 掏几万两银子来出气,完全没问题! “这事等疫病被控制了之后,到时候,他们人头落地之前,我给你银子,这事就交给你去办!”朱英见阿牛是真想亲自去办这件事,他给对方这个机会。 阿牛果然高兴应了:“是!” 其他人一听,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等等,大明的国库虽然没有多余的银子来支持皇长孙“出气”,但皇长孙自己就是有钱人啊! 普通百姓或许已经被锦衣卫故意放出去的风声给弄迷糊了,真以为之前的传闻是假的,皇长孙的确是从民间被接回去的,但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却是另有其人。 可他们这些人,却不在这批百姓范围之内,他们当然很清楚,朱家铺子的少东家,就是眼前的皇长孙! 那个已经更名了的朱氏商超,之前可是日进斗金! 就算现在因为城外出现了疫病,商超这边的生意有些萧条了,但其他铺子的生意也没好到哪里去啊,相比之下,朱氏商超的生意反倒算是不错的了。 光是之前卖奶茶,搞那个什么促销,就已经让皇长孙赚到了大笔的银子吧? 这些银子都无需都拿出来,只需拿出一部分,足够达成皇长孙的愿望了! 反应过来的众人,都不再觉得阿牛这位锦衣卫新贵是在盲目拍皇长孙马屁了,人家这是了解皇长孙,所以才能立刻接上皇长孙的话啊! 皇长孙手里握有大笔的银子,那么,在这次处理瘟疫的事情上,就握有更多筹码了。 虽然在对治瘟疫的事情上,户部的人不可能卡住银子不放,但手里本就不缺银子,就能拥有更大的主动性。 可以“先斩后奏”,先处理,再申请银子,这速度,可就比其他人快了! 而有时候,时间更快一些,结果往往就会变得不同。 “取笔墨纸砚来。”朱英吩咐道。 有人将笔墨纸砚在一旁摆上,朱英就这么站在桌前,提笔写了两行字,待干了之后,将信封好,递给阿牛。 “让人将这封信送回去。” 想了想,又叮嘱道:“信反复消毒,再送过去。” “是。”皇长孙的谨慎小心,让阿牛越发意识到了疫病的可怕,他亲自将信消毒了一番,在外面又套上了一张信封,让人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送入应天府城。 信入,人不入。 信入之后,按照吩咐,再次消毒。 三次消毒后,信才终于送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听说这是他的大孙子所写的亲笔信,早就按捺不住,刚才就差点直接点兵出城的朱元璋,终于重新坐下来,将信拆开,低头看信。 随着信上的内容入了眼,朱元璋原本焦躁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小子,竟觉得朕会脑袋冲动,跑出城去?还劝朕不要白龙鱼服、贸然出城,他以为朕是三岁孩子吗?” 一旁的大太监偷偷擦了擦冷汗,虽然知道腹诽是有些以下犯上了,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若不是皇长孙殿下的信恰好被送进来,皇上您刚刚就差点点兵出去了啊! 由此可见,皇长孙对皇上还是十分了解的。 大太监见皇上神情不像是之前那样暴戾了,终于敢小心翼翼开口道:“皇上,皇长孙殿下乃是至诚至孝之人,自是满心满眼都想着您,连在城外都不忘了您的安危……” “是啊,这小子就是这样,朕也不好说他,还想着管着朕,连朕多吃几口肉,都要看他的脸色,哎!”朱元璋跟着抱怨了起来。 大太监却不敢再搭腔了,皇上这可不是真抱怨,这分明就是乐在其中啊。 朱元璋“抱怨”了一番后,那股子恐慌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其实也知道,在这种节骨眼上,他纵是着急,也不能自己跑出去。 毕竟疫病已是到了应天府外面,他这个皇上若是跑出去,万一真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传开了,哪怕他本人并不曾染上疫病,这天下也要跟着乱一乱了。 但只是派臣子出去,又不能体现出朝廷对这件事的重视。 派皇长孙亲自出城督办此事,的确就是最好的选择。 朱元璋还是亲自颁布了这道圣旨的人,可今日中午他小睡一会儿,突然就梦到了因病离世的太子,猛地醒来后,朱元璋的心病就再次犯了。 “不能让其他人欺负了朕的大孙子……来人,将朕的宝剑取来!”朱元璋突然说道。 第二百二十章 迷信 此刻的朱英,已经面临了新的挑战,那就是,污水问题。 凡是跟疫病相关的事,就离不开污染二字。 焚烧衣物、尸体,净化附近的水源以及其他不可焚烧的资源,这是必须要去做的。 若不做,就没办法将疫病消除。 但这个时代,前者还好说,焚烧嘛,只需要执行力足够,那些本就畏惧官府的百姓,也只能遵从。 可涉及到净化水源,净化土地,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负责统计历朝历代疫病相关的文吏,将已总结了的资料呈递上来。 格式都是按照朱英的要求做的,不需要拽文,只需要尽量精简文字,将总结的内容阐述清楚即可。 这种汇报模式,连被“借调”过来的工部文吏,都是暗暗惊叹。 他们这几个文吏,在做实事方面,可能要比那些工部的官员更强。 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基层而来,平时接触到的也是最繁琐也最底层的事。 在被借调之前,他们也没想到,皇长孙殿下竟然放弃了那些工部的大人们,选择了他们这些小人物。 有人心思多,想得也多,最初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认为,皇长孙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只是文吏,不是正经官员,在皇长孙看来更加好驱使罢了。 这其中或许还有上层大人物们的一些对弈的结果。 但接连忙碌起来之后,忙得每天连觉都只能睡两个多时辰,每日都能见到皇长孙,还不止一次,明显能看到皇长孙对他们的工作内容十分重视,之前的猜测便有些立不住脚了。 “咱们被借调过来,根本就不是因为咱们好驱使,而是因为咱们的工作十分重要!因为咱们在这件事上更有用!” 开始有人这样说,并且表示,这是他亲耳听到皇长孙与人说的! 这样的话,哪怕是假的,他们也愿意将它当做是真的。 等到从皇长孙那边传来的“文件格式”以及要求传达下来后,总结他们工作成果的文吏们,对这位过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的皇孙,有了另外的一种情绪,那就是:敬畏! 是的,敬畏。 或许那些高层的官员,一时还不会觉得这样的格式有多么神奇,最多是觉得这样的总结方式看着清爽,比那些拽文拽句废话连篇的总结报告更好“看”,看了就能看明白,不至于云里雾里的,让人看到最后都搞不懂是在说什么。 可在这些时常忙碌的文吏们看来,这样的文件格式,甚至是记账的方式,都太方便了! 不是一般方便,是真的非常方便! 尤其是到了忙得脚朝天,需要上交总结的时候,算半年甚至是一年的账目以及各种数字总结,永远都是这些文吏们最痛苦的时候,但有了这样的记账方式、总结方式,他们虽然依旧会痛苦,但痛苦显然会锐减! 放在他们个人身上,就只是锐减了一部分。 而整个大明,有着千千万万的文吏! 除了中央枢纽各部的文吏,还有地方的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文吏,只要有一部分人开始用,剩下的人便是不想用,也只能是被时代的洪流裹着往前走了。 因为你不用,效率就远远不如同僚! 而只要用了,那就是欠了皇长孙的一份人情。 就算皇长孙不觉得这是人情,就算一些用了的人也不觉得这是人情,可只要是用了,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必去理会,普通的文吏们,嘴上还敢不承情吗? 这个时代,对师承可是相当重视,虽只是这样的一点点传承,根本都与师承挨不上边,但用了,跟不用,感觉就是不同。 文吏们之前也隐隐听说过,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似乎因为皇长孙教导了他什么,就开始喊皇长孙老师了。 这件事在一些六部官员的眼里,简直就是个让人无语的事。 偶尔也会有人“调侃”一二句,当然了,连嘲讽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不敢的,自然更不会有人嘲讽收了个“大龄”弟子的皇长孙。 但那种你懂我懂的目光一对碰的微妙,却是很多文臣都惯会的。 这些文吏跟着上官做事,偶尔也能看到一二场景,听到一二阴阳怪气的调侃。 他们之前对此并无多大兴趣,反正无论是这些“调侃”旁人的上官,还是被调侃的人,都是他们永远也挨不着的大人物。 而这些大人物身上发生的事,也永远不会在他们身上出现。 直到现在,他们这群本该是被贵人们无视的官场最底层,却得到了皇长孙这样贵人的莫大重视,还有劳皇长孙费脑子给他们想了这样的省事儿的办法,他们何德何能? 也因此,今日负责捧着总结资料来见朱英的小吏,望着朱英的目光,让朱英都有点头皮发麻。 这……这目光是不是有点太火辣了一点? 一个连胡子都不短了的中年大老爷们,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小心他会拳头发痒,忍不住打人啊! 忍住,忍住! “所有历朝历代的案例,都在这里了?”朱英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这份总结资料上,问道。 小吏忙回道:“凡是朝廷书局里有的、档案里有的,都已是总结在案了。” “好,辛苦了。”朱英看着厚厚的资料,让小吏先退下。 趁着现在傍晚时分,刚刚用过晚膳,没别的事,借着油灯,朱英开始翻看这厚厚的资料。 一页一页看着,对更早之前古代人的智慧,朱英也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识。 “虽然在消毒以及药剂方面有一些欠缺,但中国从古至今治理疫病,也不是将人困死就了事,历朝历代都有着不用的治理办法。” “所谓祈祷,其实也不全是迷信?” 他看着关于祈祷、巫术方面的记载,对照着他记忆中的与这些事件有关系的帝王的生平,突然悟了。 所谓的祈祷,巫术,相比于是大型的全民迷信行动,其实……更像是一种安抚措施吧? “国有大故、天灾弥祀社稷祷祠……遍祀社稷及诸所祷,既则祠之以报焉。” “当时的皇帝跟满朝文武,真的觉得祈祷就管用?” “未必。” “但百姓信,只要百姓信,疫病引起的恐慌就能被有效安抚,这才是进行大型祈祷、巫术活动的根本原因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 提前出现消毒液 “相比于后世一些国家,在处理疫病上的态度跟措施,古代可圈可点的案例更值得借鉴。” “秦汉时期,政府在城市中设立了固定垃圾处理地点和方法?嗯,这一点我已用过了,增加了本就有的垃圾处理点。” “疫病区的垃圾,要特设地点,并由专人小心处理,可以加一分。” “唔,我再看看,汉朝……这是汉灵帝的时候?有人制造了洒水的工具,翻车?渴鸟?用于防止路面的扬尘?” “翻车似乎是用在农事上更多了?回头可让人再仿造一些,或者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工具……” 这些都有,更不必说是历朝历代的赈灾、送药、隔离的政策了。 朱英仔细看了半宿,将其中可圈可点的内容都抄录下来,再对比自己之前下的命令,凡是不够完善的,再进行完善。 而已经比前人更完善的,也要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等到补充了的内容,被他交给阿牛,通过锦衣卫,将这些命令传达下去,更有一份送去了皇宫,朱英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了之后,朱英的神情也有些冷漠下来。 按说,之前朝代这么多例子在,就算是照葫芦画瓢,朝堂上的官员,也不至于面对瘟疫,一脸的慌张,这么无能! 他甚至想到了导致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明末的大瘟疫! 那场瘟疫,使得明末本就糟糕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 按说,明朝有医学,也有惠民药局,无论是培养医生到地方去治病,还是惠民药局的药品储备,如果不出意外,对治瘟疫不至于那么惨烈。 在明朝之前的这些朝代,对治瘟疫,可是有着这么好、这么多的办法! 怎么到了明朝,对疫病的控制,就这么差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整个大明,都对医学的培养毫不在意了。 朱英甚至想到了自己的五叔,他的五叔,不就是对医学药草相关十分感兴趣吗?结果被老朱常常骂得狗血喷头,觉得作为皇子喜欢这些,简直就是不务正业,丢人现眼。 连皇上都是这样的态度,底下的人又怎么会重视这些呢? “不成,还是要再给爷爷写一封信。” 说干就干,当晚,朱英就再次挥笔写了一封信,转过天的清晨,就让人用老办法送去了皇宫。 与此同时,朱英对目前的医学跟惠民药局也是不太满意,打算大力整顿。 “医学培养出来的医生也罢,原本的太医也罢,甚至是城里那些有名气的郎中,都要有个更明确的考核标准。” “如果他们排斥,那我就另立一个标准,不愿参与考核的,我不强迫,但参加并通过的,我就大力扶持、培养。” “绝不能让大明落到原本的历史线结局,至少,也要再多苟一苟,才不负我穿越一场。” “惠民药局不能取缔,但必须要从上到下重新考核一下,凡是惠民药局的官员,都必须是大夫出身,还必须是经过我的标准考核通过的人来担任。” “涉及到医药领域,甚至是很多专业领域,最忌讳外行指挥内行。” 朱英将这些都写在了密信里,相信这时候的爷爷已经看到了。 虽然老朱对医学以及郎中的培养,一直都是不重视的。 但朱英知道爷爷重视他这个孙子,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只要他提出了建议,相信爷爷会认真考虑的。 而只要老朱认真考虑,作为一个打下了大明江山的君主,就不可能意识不到原本医学培养体系的弊端,不可能看不出整个社会都不重视医药发展的弊端! 就算原本不在意,经过这次疫病的出现,也该有所触动了。 朱英没闲着,他在城外开设的工坊区域内,一个“实验室”拔地而起,这里同样是谜中之谜,外人都不知道这个院中院里在研究些什么。 朱英前几日就“请”了一些人在里面搞研究,刚“请”他们过来时,这些被“请”来的人,还心中恐惧。 都是一些在民间有些好名声的赤脚大夫,但还远远不到名医、神医的程度,也不知道皇长孙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又或许,只是撒网捞鱼,让锦衣卫四处搜寻有着同样“特质”的人,不拘是谁,统统带来。 这些人被带来后,就在这个院子里住下了,吃住都在这里,几天时间下来,原本还惶惶然的十几人,都逐渐陷入到了事业的狂热中去了! 他们之所以能以赤脚大夫的身份,在十里八乡有着盛名,区别于其他普通赤脚大夫,就是因为他们哪怕出身贫寒,也有着极好的天赋以及旺盛的研究精神! 当他们被圈进来,知道他们接下来只需要投入的去研究可以消毒的液体,用于防疫跟消除瘟疫,什么担心、害怕,统统被他们扔在了脑后! 皇长孙差人拿给他们的资料,就是寥寥数语,甚至也只是描绘了一下成品可能会有的颜色、味道以及功效,还提供了十几种可能用得上的备选原材料,给他们提供思路上的帮助。 若他们需要其他材料,负责“看管”他们的锦衣卫,会竭尽全力给他们寻来。 他们只需要将皇长孙交代下来的任务完成即可。 这任务可没那么快完成,虽然每天都有人去“催”,可没办法一两日就研究出来,就是没办法研究出来! 后来因为锦衣卫一天去无数趟,原本对外面守门的锦衣卫畏惧的赤脚大夫们,竟然怒而喷人。 锦衣卫们这才知道,陷入研究狂状态的人,哪怕是赤脚大夫,也是惹不起的。 这件事被朱英知道后,朱英还特地吩咐下去,让这群人不要去催里面的人。 虽然他也急着想看到84消毒液在这个时代提前出现,可谁让他穿越过来前并不知道自己会穿越,所以也就从没去搜过84消毒液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他能在穿越过来十一年左右,还能记得一点大概,这已是奇迹了! 他这个经常用84消毒液的人都搞不出这东西,让一群从没见过的人来搞,还限期一两日,这不是要人命吗? 就在朱英觉得,84消毒液几日内是不可能被研究出来的时候,那个最近两天一直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院里,传出了惊喜的欢呼声。 “成了!成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净化污染的好东西 成了?什么成了? 这是外面守着的锦衣卫们的第一反应。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刚刚熄了里面的人短时间内能出成果的心思,所以一时都没往这方面想。 可在这一念之后,听着里面惊喜的欢呼声,他们的第二反应就是:成了!该不会是……大殿下要的东西,被里面的那些赤脚大夫给做出来了吧? 若不是这东西成了,里面的人何至于这样高兴? 果然,下一刻,从里面被锁住了的门,被人直接打开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跑出来,拉着正探身过去准备查看的锦衣卫,兴高采烈地叫着:“成了!成了!消毒液成了!” “消毒液”这个名字,还是皇长孙给起的。 原本皇长孙说的是“84消毒液”,但大家能搞明白“消毒液”是指的什么,却搞不懂为何要加“八四”两个字。 这两个数字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皇长孙听到这个问题,思索一番后,就说,不必加“八四”二字了,就是“消毒液”,回头若是能做出来,可叫做“大明消毒液”。 大明消毒液? 这名字好啊! 虽然不以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来命名,但这东西只要被造出来,且在这次疫病中大显神威,那么,他们这些参与研究它的赤脚大夫,就必是要跟着它一起扬名了! 至于能不能青史留名? 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敢去想这种可能,他们只是一群赤脚大夫而已啊! 能有如今的际遇,已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就算他们这些赤脚大夫不能被记载在青史上,只要他们能做出这东西,能起到大作用,能救下很多人,更能在皇长孙面前露面,就已是祖宗保佑、祖坟都冒青烟的事了。 “成了?真成了?” 听到这样的嚷嚷声,看到涨红了脸的人,不仅是被这名赤脚大夫拉住了袖子的锦衣卫高兴地瞪大了眼,旁边的几个锦衣卫也都凑了过来,纷纷问着。 等被追问的人不断地肯定着,这些锦衣卫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能被派到这里来执行任务的锦衣卫,起码在可信度上,是绝对被信任着的。 他们也都是一心向着皇长孙,属于阿牛的嫡系,而阿牛又是皇长孙的绝对心腹,他们这些跟着阿牛干差事的锦衣卫,所有的前途跟未来,也都可以说是押宝在了皇长孙身上。 皇长孙若能立功劳,以后能成储君,甚至是帝王,那他们这些早早就跟着皇长孙的人,自然能够一飞冲天! 作为武人,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现在,瘟疫的事由大殿下处理,而被大殿下说是能够防疫以及消毒的好东西,就这样被造了出来。 这岂不是能很好的控制瘟疫? 能在这个时代成了锦衣卫的人,哪怕是普通锦衣卫,脑子基本也是好使的。 他们搞不懂什么是消毒液,但也能从名字推断出这消毒液的功效。 他们搞不懂防疫的一些措施,却也知道,这些措施是对的,是好的,是可以让瘟疫得到遏制的! 他们更清楚,部分官员跟一些民间势力,都对大殿下掌权有着排斥。 这其中或是因他们背后站着藩王,或是因大殿下的命令让这些势力的利益受损,或是单纯觉得大殿下不给他们面子,想要给大殿下一个“教训”,让大殿下能够从此知道亲近商贾、小人,远离贤人的后果。 这是一场博弈! 若是大殿下输了,就算皇上依旧宠爱大殿下,依旧立大殿下做储君,大殿下想要扳倒这些人、这些势力,也会难上许多。 但若是大殿下这次成功治理了瘟疫,胜了,那么,大殿下就有了功绩,等于是从单纯被宠爱的以爱获权,变成了靠自己立住了跟脚。 再有着红薯的推广,在朝、在民,皇长孙都将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这次的瘟疫,距离结束已不远了。真希望以后还能跟着皇长孙办差啊!”目送着“消毒液”成品被护送过去,被留下来继续把守这座“实验室”的锦衣卫,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同僚感慨着。 放在平时,这个说话的锦衣卫最是沉默寡言。 不爱说话,对于锦衣卫来说,并不是什么缺点。 这样的人,只要身手了得,思维敏捷,那么,不爱说话,甚至可以算是一个优点了。 不爱多嘴的人,更能保守秘密。 像是今日这样,突然开始感慨起来了,这样的情况,过去可是很少出现的。 但他的同僚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因为听到他这番话的同僚自己,也突然很有说话的欲望。 毕竟,跟着皇长孙做事,跟过去只是远距离给还没有回归的皇长孙做事,还是有所区别的。 虽然才过了数日时间,他们这些锦衣卫就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 其中就包括,他们的衣食住行,都上了一个档次。 这还是潜移默化的变化,无论是伙食顿顿有肉,还是防护服的发放,还是每日发放的东西,都让他们感觉到了被重视。 听上官说,他们比过去更好的待遇,多出来的这部分,都是皇长孙自己掏的银子,说是什么,出差的奖金补贴,按天数来发放。 这在过去可是从未有过的啊! 其实锦衣卫本身的待遇就已是很不错了,在这时代能做锦衣卫的人,也不是多缺银子,家底一般都还算殷实。 但他们素来被朝臣们忌惮、畏惧、厌恶,却又被上面的贵人们轻视,认为他们真是一群鹰犬。 同样是贵人,同僚中曾经也有人被派去保护过其他皇孙,甚至是当初还没有就封的部分藩王,有些任务也是冒着生命危险。 可这些贵人们无非就是给他们一些赏银,态度高高在上。 从来没有贵人,如皇长孙一样,真拿他们当人看。 “皇长孙仁厚,我等才更要好好办差,才不辜负皇长孙对我等的重视!”另一个锦衣卫开口说道。 “你可听说,有些人陆续从外面又跑了回来,其中还有一些名医,这些人若主动来投,皇长孙未必会拒绝。” “但他们中万一有人包藏祸心……” 前面那个锦衣卫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敢!咱们回头可是要跟其他兄弟们多说说,就算是不办差的人,也要忙起来了。别让人觉得,咱们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必再审了,全都砍了 “这就是消毒液?” 朱英拿起一个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里面的味道,刺鼻的味道顿时让朱英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味道!” “不过,好不好用,还是要看看实际效果。” 朱英立刻就胳膊一挥:“走!去试试!” 虽然消毒液做出来之后,这些赤脚大夫们都已是试验了几次了。 但在院子里的试验,与在外面的大型试验,还是有所区别的。 朱英直接让人将消毒液稀释,然后穿着防护衣,进入了一片防疫区,在防疫区远处村人惊恐的探头探脑注视下,这些进入的人,直接将稀释了的消毒液,喷洒在了这一片地界的任何一处。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消毒水怪异的味道。 朱英原本是不喜欢用封建迷信的方式来控制百姓思想的,但在看过了前面那些朝代的防疫案例后,远比大明之前登记在册的措施更完善,人家就用了祈祷等方式,来安抚民心。 大明建立后,出现的各种疫病,虽然也有人提出祭祀,但论成效,却都不如前面那些朝代有效果。 朱英觉得,这与发心不同也有关系。 很明显,那些记录在资料上的朝代的祈祷、巫术,明显就真的只是当权者在安抚民心。 反倒算是后世的大明,地方上搞过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祭祀,主持者却大多是真心实意觉得只靠着这一套,就能让疫病自己消除。 这从根子上就错了! “明明时间在流逝,可时代却没有在发展,更没有在进步。” 这个结论,让朱英高兴之余,又有些警醒。 相比于其他那些朝代,开局一个碗打出一个江山的老朱家,显然是不符合世家标准的,在前朝遗老的眼中,更是得位不正的造反之人。 朱英甚至怀疑不仅是在应天府的一些府邸里,就连各个藩王的地界上,怕也藏着不少毒蛇。 “也不知道爷爷收到我写的信,会不会被气得跳脚。让他接受新的观点,对于一个大权在握的实权皇帝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 “毕竟,按照我说的去做,就等于是将他之前下的决心一一更改。” “都说皇帝开口是金口玉言,不可更改。”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还可能被朝臣阻拦。” “大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啊。” 与此同时,皇宫里,老朱看完大孙子差人给他送回的又一封书信,也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他皱着眉头,将大孙子前前后后差人送回的几封信摆在一起,一封一封的来回看着。 从这几封信上的内容,就能感觉到,写信之人心情上的一些变化。 “大殿下身边,可有不服命令者?”老朱盯着最后两封信反复看了几遍后,问被他唤来的蒋瓛。 蒋瓛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虽然人在应天府城之中,但对城外锦衣卫的行动,却有着遥控之势。 大皇孙身边跟着的锦衣卫,除了阿牛以及阿牛带着的那部分嫡系,其他锦衣卫,那都是要受蒋瓛控制的。 所以外面的事,蒋瓛还真是知道得很清楚。 蒋瓛忙回道:“回皇上的话,无人敢对皇长孙殿下无礼,凡皇长孙所下命令,所有锦衣卫都是遵从去办,之前倒是有几人怠慢了一些,早就被拿下了。” 现在的这些锦衣卫,个个都是绷着劲儿呢,谁还敢不遵从,前车之鉴可摆在那里! 只是怠慢了一下,就直接被拿了,这对锦衣卫们来说都是十分新鲜的事情。 也是通过这个小插曲,让他们更清楚的认识到,皇长孙就是皇长孙,是其他皇孙跟藩王都无法比的,怠慢了其他人可能就是挨骂或是挨几鞭子,最严重也不过就是前途受影响。 可怠慢了皇长孙,就别说是前途受不受影响了,恐怕要下昭狱,被人调查是不是与人勾结,意图犯上了。 这其中的区别,锦衣卫们都已是感觉到了。 所以蒋瓛说,锦衣卫无人敢对皇长孙无礼,这话是大实话。 但他这话里,也给其他人埋着坑呢。 锦衣卫不敢,这可不代表其他人就都不敢。 朱元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更加生气。 他所看重的皇长孙,这些人却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阳奉阴违? 果然该死! 望着手里的信,他淡淡说道:“之前不是抓到了一些人,参与了造谣一事?除了首犯跟几个从犯,其他人,不必再审了,全都砍了!人头就挂在城头上,让城里城外的人都看看,在疫病这件事里乱伸手的,都是什么下场。” 这一句话,起码上百颗人头就要落地。 蒋瓛立刻应了。 不过,砍头这事可不归他的锦衣卫管,人犯在锦衣卫,随着皇上的命令一下,刑部那边要差人将人带走。 按说,这大批量的砍头,一般也不是下了命令后就直接推出去砍了的,起码要等,还要事先贴出告示,告知百姓这些人犯了什么罪,这样才能起到一个震慑“教育”的作用。 但若是皇上觉得,不许拖了,尽快砍,那中间的步骤就完全可以省略掉,只进行最后的环节就可以。 蒋瓛出去时,传旨的太监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等到蒋瓛出了宫门,回了自家衙门,没过半个时辰,就有刑部的官员来访。 “这可是稀客啊。”听说来人是刑部的几位官员后,蒋瓛就是一挑眉,直接站了起来。 “不知是什么风,将几位大人给吹来了?”见了人后,蒋瓛笑呵呵地朝着他们一拱手。 这几个刑部官员脸上的肌肉都是一抽,为首的官员是刑部尚书杨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是名满天下。 在当刑部尚书之前,还曾任过户部尚书。 这个人,蒋瓛还是有所了解的,对方不仅是个清官、名臣,还是个对案子执着,不喜欢看到冤案跟错杀之事的大臣。 因为这件事,杨靖跟锦衣卫之间的关系也很冷淡。 蒋瓛已猜到这几个文臣到来是为了什么了,他笑着请他们入内:“不过,就算几位大人不说,蒋某也猜到你们的来意了,请里面说吧。” 杨靖目光扫过同行的几人,见他们神情间既有着畏惧,还有着一丝不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第二百二十四章 治瘟疫 半个时辰后,这几人再次离开时,神情已是有了变化。 杨靖倒是始终如一,一直都是那么一副平静的模样。 与他一同来的下属,见尚书大人的态度还是那样,有的人觉得尚书是破罐子破摔了,知道无法改变皇上的想法,也无法劝说皇上的近臣改变想法,就只能是听之任之了。 而有的人却觉得,尚书大人或许是另有办法,这是成竹在胸的表现。 “大人,他们都已是走了。”有人目送着他们乘着马车离开,回来禀报蒋瓛。 蒋瓛正在给自己养的几棵绿植浇水,听到下属的禀报,淡淡说道:“还真是一群迂腐之人。” 来禀报的下属是蒋瓛的心腹,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说道:“是啊,明知道您不可能因他们的话就改变想法,却还是要来这么一遭,依小的看,他们这就是沽名钓誉,用您的名声来他们提升名声铺路了。” 文臣嘛,一向讲究一个好名声。 不像是他们锦衣卫,只需要考虑如何好好办差就可以。 文臣顾虑的事情就多了,有时候,都不是在争执事情本身对与错了,有些文臣所考虑的,就只是自己的名声以及主公的名声好坏问题。 就仿佛这天下所有的事,都不如他们所在意的名声重要。 要他们说啊,这就是魔怔了。 若蒋瓛知道下属在想什么,也得点头同意。 可不就是魔怔了吗? “他们想这么干,就随他们去。”蒋瓛自然知道这几个人来找自己的用意,嘴上说着,是不想让无辜之人死去,希望他作为天子近臣,能够劝谏一番,实际上,就是踩着他来博一个名声来的。 这些人里,大概也就只有杨靖这个刑部尚书,是真的不为了名声,是真的想要救一救其中的无辜之人了。 但谁不知道他们这位皇上一旦决定了的事,基本没人能劝谏得动? 劝谏皇上不要滥杀无辜? 哪怕是他这个所谓天子近臣去劝,也得不了好! 无论是那几个人,还是蒋瓛自己,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这几个人来做这件事,就跟脱裤子放屁一样,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明知道来找他毫无意义,还跑来试图说服他,这是在干什么? “倒是杨大人那里,让人盯着,看看他是不是要送信去城外。”蒋瓛心里一动,想到了杨靖在那半个时辰里的表现,心里已是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一百来人里,多半都是死不足惜的,但必然是有着一小半是罪不至死。 但皇上下令处死的人,但凡是卷入了必死的大案之中,被牵连的无辜者少的上百人,多的上千人,甚至是上万人跟着一起死,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杨靖突然跳出来,来这么一手,是因为过去不是刑部尚书,如今是刑部尚书了,所以要“在其位谋其政”? 还是因为,皇长孙回宫了,让杨靖看到了新的希望? 若是后者,他只能说,杨靖还真是脑袋灵光,知道找谁更管用。 但在这个节骨眼,用这件事去劳烦皇长孙,这件事若是被皇上知道了,皇上恐怕会大怒。 这个杨靖啊,为了十几个甚至就是几个无辜被牵连的人,就冒这个险,值得吗? 无论怎么想,蒋瓛都无法理解如杨靖这样的文臣。 他或许能搞懂跟杨靖一起来的那几个沽名钓誉之辈的想法,反倒是杨靖这种真执拗的人,他反倒是搞不懂对方在想些什么。 但意外的,他并不讨厌。 想了想,他再次提醒道:“若是发现有人送信出去,就将信拦下。” 到时候,他再派人去点一点这位杨大人,看看能不能让作死的人悬崖勒马。 城外,第一个被消毒水光顾的村子里,家家关门闭户,不到一起商量事情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待在家里,闭门不出。 村子里已经有了病症的人,都被送去了村头的破屋子里。 大家都知道,将人送过去,就是在等死了。 这是为了救大家,而舍弃个人的做法。 但事实上,往往一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这个村子的疫病才会彻底消除。 疫病会不会随着被送离的人一同离开,这是很多人心里都没把握的事。 在整个村子里,大概也就只有年幼无知的小孩子才能在此刻无忧无虑,但即便是孩子,在看到所有大人都愁眉苦脸的时候,便是也就无忧无虑,也会下意识放轻声音,不敢再像往常那样尖叫、欢笑。 一阵哭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有小夫妻对视一眼,来到大门口,扒着木门的门缝,看到了有人被推搡着向外去。 “是二狗子吧?二狗子一家也染病了?”当妻子的心里惶惶然,压低着声音说道。 做丈夫的看清了那几人,还看到了催促他们的人,都身强体壮,脸上蒙着布,身上套着灰扑扑的像是口袋一样的宽大衣裳,但袖口跟脚腕处都扎紧了,这样的穿着打扮,是他们过去不曾见过的。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就更增加了让他们恐慌的感觉。 “那些人……都是军爷吧?外面守着村子不让咱们出去的军爷?”与此同时,村子里的很多门的后面,都有人在盯着这一幕,这样的话也在很多个地方同时响起。 他们的眼里满是恐惧,在他们看来,被带走的人,被送去破院子里的人,都不可能活下来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村子小路的尽头,被驱赶着往外走的二狗子一家,一共是八口人,都哭哭啼啼,仿佛他们即将要去的不是什么破院子,而是阎王殿。 催促着他们往外走的府兵,提着心,还要忍受他们的哭哭啼啼,心里也是烦闷。 “别哭了!哭什么哭?又不是送你们去死!前面有郎中给你们治病,不要银子!你们能不能别哭了!”府兵的小头目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道。 但这一嗓子吼出来,却让这一家子更害怕了。 至于府兵小头目说的话,他们听是听到了,根本就不信!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有人不要银子,免费给他们治病?还是治瘟疫? 怎么可能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这是在收买人心 就在村路的尽头,在两道关卡的里面,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几个拔地而起的棚屋前,有人正探头探脑朝着村子的方向看去。 “听说今日又去里面检查去了?凡是有了病症的人都要被带出来,媳妇儿,你说这次会不会又有人被带出来?”一个壮汉问着身旁的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回道:“但愿没有。” “是啊,虽然有郎中给治,但能不得病,还是不得病的好。” 这两人就是之前被送去村头的人,村子里的人让他们去了那里,他们去了之后不久,就被府兵给带到了这里来。 到了这里才发现,本来是一片荒地的地方,出现了好几个通风又整洁还能遮风避雨的棚屋。 每个棚屋里都有着好几个隔开的房间,一个人或是一家三口以内住一个隔间。 若是一家好几口,可能就要占据着一整个棚屋了。 他们村子到现在为止,有了染病迹象的人,加上他们这对小夫妻,也就是十几人。 所以几个大棚屋目前还空着两个,若是今日再有人被带出来,这两个空着的棚屋很快就要被住满了。 虽然被带来这里之后,吃喝都是免费的,还有郎中给他们治病,但若是有可能,他们还是宁愿自己不生病。 结果正说着,旁边就走来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半大少年,看起来皮皮赖赖的,说的就与这对小夫妻不同了。 他砸吧着嘴,说道:“我倒是觉得,在这里待着怪好的,顿顿能吃饱,还能吃到肉,便是过年的日子也没有这么好的了。” 这话倒是,他们是昨日一早被带来了,这两日来,一天三顿,顿顿都有干饭有稀饭,有咸菜,还有一道炖菜,炖菜里面放着一点肉沫! 若是喝汤的话,汤是用大块的肉骨头熬的! 虽然不能过上话本里说的大口吃肉的日子,但这样好的饭菜,他们平时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上了。 但这话听着,怎么就有点别扭呢。 小夫妻忍不住朝着这赖头小子看去,正打算教育对方一番时,就听到了从村路上传来的啼哭声。 “来人了!” 这下,不光是站在门口的三个病人,其他病人但凡是身体状况没那么糟糕的,也都探头朝着那边看去。 而跟上刑一样不愿意往这边走的二狗子一家,这时也看到了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二狗子一家顿时愣住了,二狗子的娘失声道:“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呸呸呸!谁死了啊!二狗子他娘,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本来看到熟面孔哭哭啼啼的,还想劝说几句的几个同龄婆娘,听到二狗子娘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就骂了回去。 二狗子的娘可不是在骂人,她是真的惊讶。 “你们……你们没死啊?之前听说村头的破屋子里都没人了,二狗子他们就说,是被送去那里的人死在了里面,被外面的军爷给拖走烧了,我还以为我们也要……”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害怕! 结果竟然是虚惊一场! 再一看面前出现的这些熟面孔,别说是本就身体壮的了,就算是身体不壮的,居然一个个也都在!都没死! 这些熟人都还活着,真是比什么话都具有安慰效果。 原本害怕得要死的这一家人,一凑近了,跟这些难兄难弟难姐难妹们一说上话,提着的心顿时就放下了。 当然了,他们对这些熟人说的,这里好极了,不仅给免费治病,还顿顿吃好的,这件事,他们是不全信的。 有人给免费治病,这也就罢了。 这个他们信了,毕竟瘟疫这病,一旦是有人染了,不治好,不将疫病消除了,它传染啊! 所以这些贵人们为了不让应天府也成为疫病的病区,势必要消灭疫病。 而消灭疫病的办法,要么就是让得病的人都死光了,要么就是给染病的人治病。 从这些熟人渐好的状态来看,朝廷是选择了后者,而且还见到了成效! 朝廷竟然真的有能治疗疫病的药! 可除此之外,还给他们顿顿吃好的,还有肉? 这就让人无法相信了。 普通人家,能顿顿吃饱饭的,那都是做梦! 还吃肉?做梦更快一些! “是真的,不信你就等着开饭吧!一天三顿,顿顿都是干饭!顿顿都有肉!听军爷们说,这是皇长孙殿下吩咐下来的,说是吃得好,病也能好得快!” “皇长孙?”一听到是皇长孙说的,原本还觉得这些熟人在跟自己开玩笑的二狗子娘,顿时就迟疑了。 便是她这样的村妇,也听说过皇长孙被认回去这件事,毕竟这事太神奇了,是能跟戏文上的故事相媲美的神奇! 加上他们这些村人今年日子过得好了一些,与皇长孙这几年让人种植红薯也有关系。 他们这个村子,作为应天府周边的村子,村民都是受益的一份子。 虽然他们不是皇庄上的佃农,但他们的亲戚里就有种植红薯的,加上去年最后一批红薯收成后,上面的人默认其中一小部分流通到了乡间地头,被百姓们偷偷种植,这件事上面的人是默认的。 这就让百姓们有了更多的希望,便是他们打算种植的红薯还没有收获,可只要是看到过红薯大丰收的人,听说过红薯大丰收的人,无一不会对那样多的粮食产生期待的情绪。 只要他们将来种植红薯,能收成三分之二,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而带来这种希望的人,就是传说中的皇长孙。 “这是皇长孙说的?” “是啊,难道还能骗你不成?” “若是皇长孙这样交代了,那我信!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可不是凡人哩!” “可不是嘛,若不是神仙,咋就能拿出治疫病的方子呢?听说连那些给皇上妃子治病的太医都没这样的本事!” 类似的交谈,在许多类似这样的棚屋前出现。 被府兵带出来的带有抵触情绪的村民,发现他们竟能被好好对待时,对皇长孙越发的感念恩德。 而这样的事情也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这些早就盯着疫病区的人,听说这些事后,有着不同的反应。 有人就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这是在收买人心?一些无知百姓,纵是感念皇长孙恩德,又有什么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剑拔弩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听听也就罢了,谁信谁傻!” “一个个愚夫愚妇,又能懂什么?谁当皇帝,他们不照样活着?” “今日感念皇长孙恩德,明日就能感念其他皇孙的恩德!” “他们谁真看到皇长孙了?还不是当官当兵的一张嘴,对他们说的?” “若是有人不说这些,百姓焉能知晓?” 有人正在远离应天府的地方,与友人谈论着应天府的事,说到这位回归了的皇长孙,脸上带着不屑之色。 此刻便是江浙一带,无论是说话之人,还是听这番话的人,都不觉得这样谈论一个皇孙有什么不对。 莫说是皇孙了,待在家里头,几个友人闲谈,便是说一说皇位上的那一位,他们也是敢的! 若是有人敢将他们私底下说的内容传出去,借此来上位,那是连脊梁骨都能被人给戳断了! 这一带的文人、商人,与老朱家之间的仇怨,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开的,在他们看来,甚至是解不开的死结! “王兄说得是!听闻,那皇长孙才回归,就被赐下了封地,那封地,就是松江府?你说,此事是真,还是假?按说,这皇长孙回归,就按按照老朱家立下的规矩,将其立为储君了。这储君未立,却给对方赐下了一个封地,这是从何说起啊?” 姓王的文人就道:“所以说,龙椅上的那一位,还是缺少了一些底蕴,做事都不讲究呢!” 是啊!虽说他们也不待见大明的皇长孙,或者说,老朱家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不待见的。 但作为正统的程朱理学的读书人,他们也看不惯龙椅上的那一位不讲规矩。 “听说那位皇长孙亲近商贾,对读书人不屑一顾,若此事是真,不立他为储君,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虽然讲究一个立嫡立长,但若是嫡长不贤,对江山社稷,对百姓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后者叹道:“这可真是一件让人觉得为难的事!” 立嫡立长,还是立贤? 按说他们该支持前者的,可若是前者上位,对他们更不利,那是不是选择后者会更好一些? “若这次疫病在皇长孙的处理下得以控制,那么,世人只会觉得,皇长孙既是嫡长,又是贤能。”王姓读书人突然说道。 “若真是如此,皇长孙如何看待江浙一带的读书人,就是重中之重了。” 他的同伴却道:“疫病被控制,岂能易事?” 但是……万一呢? 二人四目相对,都感觉到了在皇长孙身边安插人手的迫切性。 若是这一次皇长孙真的成功,那么,距离皇位,就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无人再能跟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第一备选相提并论了。 若这位皇长孙对江浙文人也抱有偏见,接连两位帝王都这样针对,江浙文人还有可能翻身吗? 所以,若是确定这位皇长孙在这次疫病控制中会立功,那么,他们这些人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至于要不要给这位皇长孙使绊子,让对方在这次事件中失败…… 二人对视一眼,反正他们两个是不敢这么做。 至于其他人敢不敢这样做,那就不是他们该去考虑的事了。 若这位对读书人不太亲近的皇长孙出了什么意外,那自然是好…… “听说松江府有些人,得知松江府被赐给了这位皇长孙后,就动了起来。不知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 “噤声!”听到同伴意犹未尽地想要讨论这件事,被他的同伴连忙制止了。 “虽说这里远离应天,但还是小心为上……” 前者心说,咱们之前聊的那些不也犯忌讳吗?该说的都已说了,还差这几句? 可看到同伴这忌讳莫深的模样,到底还是闭了嘴。 同一个地界里,一个大园子里,十几个商人也在讨论着这件事。 但与那些读书人不同,商人们考虑的,更多还是利益,他们也不觉得讨论这些是多么丢人的事,虽然现在讲究一个儒商,但大家都是同行,谁不知道谁? 就算是不能将话说得太明了,要套着冠冕堂皇的壳子,但作为商人,天生趋利,也更圆滑,与读书人到底还是有所区别了。 当然了,在这些商人眼里,真正老奸巨猾的可不是他们,而是那些做了官还如鱼得水的读书人。 作为江浙一带的商人,这十几个商人里,就有海商。 只不过,因着大明建立之后,对出海约束多了,他们才从公开的海商,转为了暗地里的海商。 江浙一带的商人,尤其是海商,对大明朝廷的态度,也是十分暧昧的。 对于下一任皇位继承人,却又是十分在意的。 毕竟现任皇帝对他们的态度足够严苛,无论怎么想,想要从现任皇帝这里得到好脸色,也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他们又因为之前的积怨,不愿意向现任皇帝低头。 这件事就导致了一系列恶性循环,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想要破局,从现任皇帝这里是没办法破局了,无论是哪一方先低头,都是丢脸了还不会落得好处的事。 反倒是下一任皇帝,有可能与他们达成和解。 就算是不能和解,让双方变得没这么剑拔弩张,却还是可以的。 这十几个商人对刚刚回归的皇长孙,感观就复杂多了。 按说,这种绝对的嫡长孙,又是被朱元璋所喜爱的嫡长孙,他们恨屋及乌,很难对这个大殿下有什么好感。 可对方在读书人那边的名声不算好,却因为有过经商的经历,还在回归后依旧亲近商人,让这些江浙的商人看到了一点希望。 在得知这位皇长孙竟然被皇帝赐下的封地,封地还是松江府后,他们中有些人那还算敏锐的神经,就一下子绷紧了。 既紧张,又有着兴奋。 这次这十几人聚在一起,就是在讨论,是否要趁着瘟疫肆虐的机会,去试探一下这位皇长孙的态度。 “要我说,这样的机会可是少有,若等到这位大殿下站稳了脚跟,哪里还有咱们的事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投资 “你说得有理,若是什么都等稳妥了再行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给占了好处去!” “对极!古人亦懂得什么叫做奇货可居,我们可不能统统做了胆小鬼!若等事情都被定论了再往前凑,我们可就挤不上去了。” 在这群人里,有两个人的号召力不算弱,在这群人里也算是领头羊的人物了,这二人一前一后都发表了看法,竟都同意现在就去接触皇长孙。 但就算是有着这两人的赞同,想要立刻去做这件事,也是不容易的。 毕竟,他们江浙一带的商人,与大明朝廷之间可是有着仇怨啊。 就算他们自己愿意去投资皇长孙,人家皇长孙能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扪心自问,换成是他们自己,他们敢信有仇之人的投奔吗? 绝对不可能会信啊! 再说了,他们这十几人,只能算是江浙商人中极小的一部分,大多数本地同行,对朝廷对老朱家可依旧是有着怨恨,若是他们行事仓促,事情败露了,得了好处也就罢了,若好处也没得到,还被本地的同行们排挤、怨恨,那可就是吃了大亏了。 所以,他们就算是有些心动,想要提前“投资”这位皇长孙,也要谨慎行事。 见大多数人还是瞻前顾后,园子主人忍不住说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到底怎样才成?” “前朝末年,红巾军起义,乱世出英雄,当初……咱们是如何与其他几位英雄相处的?” 说话的人,见其他人原本急躁的神情缓和下来,就慢慢说道:“当初在座的各位是如何行事的,如今还如何行事,不就好了?” 见其他人都仍在犹豫,最初说话那二人对视一眼,再次你一言我一语的鼓劲起来。 “要我说,当初咱们就是行动得太晚,不像其他人,一相中了人,就立刻投奔过去,支持对方,得以发展。” “咱们呢,当初就是瞻前顾后,才错失了先机。这一次,咱们快一些,比他们都快一些,说不定将来这江浙一带的商头,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种事,不好说,不是吗?” 还别说,一提到大明建立之前的那段岁月,这些当初就因为犹豫没能尝到甜头的人,立刻就脑袋一冲动,纷纷表态了。 “说得是!再犹豫,黄花菜都要凉了!” “不就是派人先去探探底吗?又不是立刻去投奔,只是去看看,这能有什么问题?” “是极!若是这位皇长孙不是储君的好人选,咱们再撤回来也来得及啊!” “正是,正是!” 之前慢悠悠讨论了半日,都没得出什么结论。 等到有人开始表态了,一炷香时间里,这十几人都已是下定了决心。 派人去应天府! 先去探一探这位皇长孙的根底! 若真是未来明君,他们这次就豁出去,先来投资了! 至于被其他同行知道了,他们会有什么结果? 想想沈家以及以沈家为首的那些富商,凭什么好处都被这些人给占了? 再说了,当初本地富商中,有不少投奔了张士诚等人,都看不上朱元璋。 这虽然导致了大明建立之后,他们这一带的商人都倒了霉,但他们这些吃挂劳的商人,当初得好处的时候却没他们的份上! 凭什么好处都被其他人给占了,坏处反倒要让他们跟着平摊? 那几个当初得了好处,有了大发展的,就算是此刻被大明朝廷针对,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比不了,也不想去比这个! 他们就想将家业发展起来,想发财,发大财而已! 这十几人各怀心思,在聚会散了之后,纷纷离去。 倒是之前最先出声表态的两个“领头羊”,与这园子的主人,三人竟又续了杯,重新开始了三人小宴。 之前的酒菜都被撤了下去,换上了几道清爽小菜,歌姬舞姬也都撤了下去。 他们坐在亭子里,这里地势高,周围若是来了什么人,坐在里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不必担心有人凑到了他们附近偷听。 与之前的态度不同,那十几人走了之后,这三人的神情,就都凝重了下来。 就听园子主人开口说道:“这件事真能成?万一被朝廷那边发现了什么……” “怕什么?咱们三人知情,那些人却不知。他们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了,我们是真要与那位皇长孙的人接触,也是真打算这么去做。” “咱们与这些人一起,哪怕是龙椅上的那一位知道了我们,也只会觉得我们是为了利益,想要投机,想要与朝廷缓和了关系。他们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他们一直都与塞北有着勾搭呢! 就算是这些本地的同行,与朝廷一直不睦的人,也不知他们的真正根底,只怕都觉得他们是受不了继续被朝廷针对,想要率先屈服了。 实际上,大明建国之后,他们就一直没彻底断了与大元残党的联系。 大元的残党退守塞北,虽与他们的联系变得少了,但几乎一年都能来往一次,他们三人过去是主要做海外生意的,是名副其实的海商,现在出海的路被卡死了大半,他们反倒能更名正言顺地跟本地同行们一起搞了其他营生。 凡是与朝廷不睦的这些商人,谁没偷偷跟塞北做生意? 尤其是朱元璋将出海的路给他们卡断之后,无论是出于报复唱反调的心理,还是为了增添进项,越来越多的人偷偷将生意做到了塞外。 他们这几人混在众人之中,根本就不显山不露水。 就算是朝廷的人,估计也有不少是知道这种驱使的,只要不是将禁卖的东西卖去塞北,寻常的生意往来,朝廷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愿意冒险去塞外,不怕死,愿意挣这份银子的,几乎没人拦着。 而就在不久之前,往年与他们联系的使者,再次乔装改扮,以互通两边的商人的身份,来见了他们三人。 使者将塞北那边高层的一个命令带了过来,那就是,派人潜伏在回归了的皇长孙身边,等待时机到来时,有大用! 第二百二十八章 镇压 这才是他们三人组织了这场聚会,打算将往日与他们关系最亲近的商人联系起来,一起行动的原因! 混在这群真心实意觉得是要投资皇长孙的商人里,才能浑水摸鱼不是? “你说得对,只要我们三人不说,谁会知道这件事?” 三人中最年长的商人,已近六十岁,是当年亲自见过前朝皇太子的人,虽只见过一面,大元后来也分崩离析,残党退去了塞北,但这一位赫然将这段经历当成了自己最荣耀的事,也以大元的忠臣来自居! 他的相貌是属于很和善的那类人,当然了,一般能将生意做大了的商人,基本都是这样的容貌,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不会有什么反感、提防、厌烦的感觉。 这是很多商人共同的外貌特质,这一位也不例外。 但他的鼻子,其实是有写偏鹰钩鼻,笑呵呵的时候,看着极和气,一旦冷下脸来,给人的感觉就一下子变了味儿,透着一种戾气之感。 “……你们,应该不会对其他人提及此事吧?” 另二人与他都沾亲带故,一个是他的表弟,一个是他的连襟,二人被他看得心里就是一个突,忙纷纷表态。 “怎么会呢!咱们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是谁走漏了消息,三人一起玩完啊!” “是极!无论是谁,到时都是一个死,谁缺心眼啊,干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 见这二人就差指天来发誓了,最年长的商人才笑了下,神情缓和下来:“别人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们吗?我可不是担心你们故意与旁人说,我是怕你们两个喝酒误事,万一红袖添香的时候说漏了嘴……那可不是小事。” 这话一出,他的表弟老脸就是一红。 表哥这话说的,看似是在提点两个人,实际上,主要就是冲着他来的。 原来,二十年前,一次塞北使者来江浙与他们见面,商量完一桩生意后,这位表弟喝酒无事,在当时他的一个宠妾面前说漏了嘴。 虽然那个宠妾后来怕得要死,跟他赌咒发誓,说是绝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但不久还是被他这个表哥知道了,那个宠妾他没舍得直接下手给弄死,却是“不小心”跌入了荷花池,当时是秋天,捞出来的时候,尸体却已是肿胀发臭了。 这件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倒不是心疼一个美妾,主要是让他意识到,他的身边必是有着表哥的人。 他给表哥打下手处理很多事,随着他家的家业越来越大,他就渐渐有些不满足于给对方打下手了。 但经过这次的“警告”后,他不仅不敢再喝多了,更是对身边的仆从也都有了警惕之心,不再完全相信,现在还能让他信任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子孙了。 这都是因他表哥当初那一手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还不敢因此跟表哥撕破脸,先不说他的身边不知道还藏着几个表哥安插进来的人,就说表哥敢这么做,能这么做,背后有没有塞北那边的意思? 他就算是将表哥给做了,也未必就能落了好! 与其这样,不如维持一个表面的和睦,自己乖乖听话,反倒不至于如那个美妾一样“失足”落水而死。 “表哥,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误事!我现在喝酒都不会超过这一壶,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就是再多喝几壶也不会醉,喝一两壶就跟饮水一般。既不会醉,自然也就不会酒后失言了!”做表弟的忙略带讨好地说道。 另外那人也是拍着胸脯保证了一番。 之后,三人不再针对这样“危险”的话题进行讨论,开始嘲笑那些远离河南跟应天府的商人。 “这些人,往日里一向是自视甚高,觉得比咱们江浙一带的商人都更有面子,觉得在权贵圈子里混得开,如今还不是灰溜溜地逃去了八闽那边?” “听说跑得快的人已是快到八闽了,但不少人都被堵在了半路上,如今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呢!” “该!” 这三人虽同样是各怀鬼胎,但说起这些非江浙的商人的遭遇时,一个个都是解气得很。 都说同行是冤家,实际上,在这时代,不同地域的文人集团、商人集团,基本上也都是冤家中的冤家,真“打”起来,内斗都可以暂停,一致对外。 若是外地商人进了本地,排外的时候,原本能打出活人脑子的人,也都能抱团起来。 与此同时,正被这三人嘲讽着的“外地商人”们,被堵在半路上的人,已有许多开始后悔了。 尤其是听说大后方的瘟疫似乎没有彻底蔓延开,听说朝廷有了许多防治的举措,皇长孙还不知从哪里得来了治瘟疫的良方,这些人越发后悔了。 有人悔得直拍大腿:“哎呀!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走!若是不走,支持皇长孙,说不定能与皇长孙搭上关系!” 那样的贵人,是原本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大人物! 他们这样的人,能与一些勋贵的管事搭上关系,就已是会钻营的了。 可听说少数留在应天没走的商人,却不仅是留下来了,还捐银子捐物资捐粮食,更是将一些仆从都临时捐出来,说是全力配合朝廷的旨意,一起对抗疫病。 这样的觉悟,被他们之前当做是傻,人若都病死了,空有个虚名又有什么用?他们是商人,又不是圣人! 可问题是,现在的局势发展,与他们之前预估的发展不同啊! 大后方根本就没有彻底乱起来! 他们以为会有的大乱,竟并未出现! 虽然的确是乱过,但也就是最初乱了,以及他们这些被堵在路上不能走,必须要原地扎营,等着过了十日后,没有染病情况的人群,乱了那么一下。 而他们这些人的乱,也很快就被各路军队给镇压了。 如今他们必须还要在这里待上几日才能继续走,但大后方既是情况好转,他们这被堵在半路上的人,到底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回去? 这可是真是一个让人无比纠结的问题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家族内斗 “当然是继续往前走了!”应天府原本的富商张家,长子就正义正严词地表示,回去就是找死,这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 “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又在这里熬了七日了!七日了!爹,若是就这么回去,万一从应天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假的,难道我们还有力气再跑一次?只需再等三两日,我们就能往前走了,离开了这片地界,若是这边的疫病没事,我们完全可以再回去啊!” 张老爷听了暗暗叹气,若真像长子想得这样简单,他就不纠结了。 他又看向了二儿子,二儿子同样是老妻所生,跟长子差了两岁,这二人的性格却是截然相反。 长子更冲动一些,反倒是老二,行事做派要更沉稳,做事更谨慎。 有时候他是真觉得这两个儿子生错了性格,若两个人的性格互换一下,他之前一直犹豫着到底让哪个儿子当家,就不至于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了。 “你怎么看?”他问二儿子。 听到爹在听了自己的提醒后,居然还问二弟,这是觉得自己提醒得不对? 老大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张老爷见了,心里越发叹气。 这样喜怒于行色,怎么将这偌大的家业担起来啊! 做生意,哪能喜怒皆被人看出来,那岂不是要被同行坑得死死的? 他在心里叹着气,脸上努力不表现出来。 他的二儿子回道:“爹,儿子倒觉得,往前走,未必就是上上选择。” “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是看我……”老大一听二弟这样说,越发不满,直接嚷嚷了起来。 张老爷直接哼了一声,瞪向他:“你给我闭嘴!” “爹!” “我一直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就算不认同,也要好好听人家将话说完,你这样急吼吼地阻拦,像什么样子?这也就是你弟弟,不会计较你这种失礼,若是到了外面,你还这样行事,咱们老张家这几代人的努力,都要败落在了你的身上!”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训斥长子,实际上,却也是偏心长子。 这既是在提醒长子,教育长子,同时,也是为了让老二明白,就算是到了这时候,长幼有序,当兄长的可以不贤,但做弟弟的却不能不敬。 这样说完,长子还是有点不太服气,但基于父亲的威压,只能低下了头。 倒是张老爷的次子,看起来并无怨怼之色。 看着这样的二儿子,张老爷心里越发感到可惜了。 这个儿子怎么就不是嫡长子呢! 若是这儿子表里如一,对父兄并无怨恨,这人品,任谁都说不出不好吧? 若是这儿子表里不如一,但能将情绪控制得这样好,这是做枭雄的料子啊!虽然可能会带给其他人一些麻烦,但同时,这样的人也能带领张家更上一个台阶! 无论真相是什么,对张家来说都是有好处! 可惜啊,只是个嫡次子! 他们张氏一族连同着任何的那些老伙计,为了避免家族内斗,基本都是坚持嫡长子继承制度,虽然遇到了无能之辈,可能会让家族生意一落千丈,但只要坚持住了,至少不会从内部分崩离析。 这个口子,不能从他这里开啊! 这个儿子有本事,倒是可以让其去外面“开疆拓土”,以后分家出去,也能成为一个可以辅佐嫡支的旁支! 快速想着这些,张老爷还要安抚一下这个次子,教训完了长子,就对次子说:“你方才说,往前走,未必就是上上选。你的意思,是回去喽?可若是回了头,结果疫病却没有被解决,那损失的就不止是机会,而是阖家的性命了。这一点,你可想过?” 次子回道:“儿子当然想过,但这个决定与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该赌的时候,就需赌一把,只要留好后路,就算是赌输了,也未尝不是一次经验!” 张家长子张了张嘴,想嘲笑弟弟的天真,可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神情却让长子有些发慌。 一向做事沉稳的父亲,怎么会露出赞赏之色?这不对啊! 往日里二弟被父亲夸奖,也总是被夸沉稳、靠谱。 方才二弟说的那番话,可是绝对的冒险! 结果父亲居然反倒又夸了二弟。 他开始怀疑了,莫非父亲其实就是想夸二弟,跟二弟说了什么其实没关系? 张老爷看了长子一眼,见长子神情愤愤,心里越发叹息了。 次子则继续说道:“当然,这件事既是儿子提出来的,那么,冒险一事就由儿子去做。爹与兄长、弟弟们,都前往八闽,与娘他们汇合,您给儿子二三十人并一些物资、银子,儿子回去后,可去支持皇长孙,若疫病真能被解决,好歹也不至于让咱们张家失了这机会。” 张老爷听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爹很欣慰,但你要知道,爹若是答应了你,你此番回去,可是要冒着生命危险……” “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的收获,爹,皇长孙值得我们赌一把!” 他的话,让一旁的长子有点起急。 这事若是真如二弟所说,疫病能被解决了,二弟带着人回了应天府,跟皇长孙搭上了关系,将来还有他这个做长子的什么事? 他在一旁忙说道:“爹,此事不妥!” 又“教育”二弟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什么事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疫病非同小事,岂能因为一点小利,就去冒这样的险?若是让娘知道,爹派你回去,娘岂不伤心?再说,你还未婚配……” “行了。”张老爷听了,直接叫停。 长子所言,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这个次子,已是订了婚,但还没将媳妇儿娶进来,这也就没有子嗣,万一有个好歹,这就是绝嗣了啊。 但是,他这个次子显然是想要通过这件事有一番作为,他这个当爹的平日里偏心嫡长子,明知道嫡长子比不过次子有才能,却还是压着次子,不让其跃过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还能一直压着? 次子都甘愿冒险得到这个机会了,他这个当爹的,怎能忍心夺了次子的这次机会? 罢了,就放二儿子去试试吧! 兴许,这真是一次机会! 第二百三十章 心里有数 想到这里,张老爷开口说道:“爹给你三十人,再给你十万两银子,并应天府仓库调配权,你若是回去,想做什么,尽管去做,爹给你这个临时的指挥权,能不能成功抓住这次机会,为张家赢得这次机会,就看你的运道跟努力了!” 说完,不顾长子的惊怒交加,直接将一把钥匙取出来,递给了次子。 等到半个时辰后,目睹次子带着人朝着他们来时的路飞驰而去,张老爷望着那个方向,忍不住想着;但愿,次子这次能赌赢啊! 跟张老爷一样,家里做生意,在意识到情况有变,打算“赌”一把的商人,大有人在。 于是,在返程的路上,张家二公子就看到了好几支队伍,速度都不慢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返回。 对方也看到了张家二公子,彼此之间一打照面,有些认出了同行的身份,有些却只是看着面熟,还有些看着有些面生,不知道是不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 很多人都是从河南、应天府朝着外面跑,倒是他们,开始从外面朝着应天府的方向跑。 这也成了一道稀罕的风景,引得被堵在路上的人,都被引着去想,莫非,应天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竟是真的? 否则怎么会引得人纷纷往回跑了? 往回跑的这些人还都是大商人家庭,这些人都是贼精的,这些人觉得应天府没事了?那是不是就真的没事了? 这些往回跑的商二代、三代们,估计也清楚,他们这一往回跑,势必会让消息没他们灵通、反应没他们快的人也犯嘀咕,跟着一起往回跑。 但他们只需要以更快的速度回到应天府,参与到朝廷的这件事里去,只要他们是排在前面的,就能拔得头筹! 说不得,他们引领了新的“潮流”,反倒让他们的功劳更大呢! 他们也不怕他们的行为会导致商人们纷纷效仿,最终泯然于众。 一是来多了人,他们这些拔得头筹的人也获利。 朝廷的人、皇长孙的人必然是看见了的,看清楚了的,谁是先来的,谁是后到的,人家必然心里有数! 这是做不得假,也改不了的! 二是,就算是有人相信了应天府那边没事了,估计也是少数人。 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变了的,等到那边传出更多好消息,估计那些犯嘀咕的、犹豫的人,才会陆续往回去。 真是到那时候再回去,说句粗俗的话,吃屎就吃不到热乎的! …… “哦?有商人捐银子,捐物资,还说要捐人?我记得,之前就有人这么做了吧?”朱英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转过天的清晨。 他用过饭,就出了他呆的地方,结果就收到了这个消息,朱英回忆了一下,这样的对话,似乎在几日前也进行过? 那时候他才刚出城,沈家以及沈家的几个姻亲,就直接带着银子、物资过来了。 干这事需要的银子可是不少,哪怕朱英本人的确是赚了很多银子,但到底时间还短,跟沈家那样的全国首富相比,根本就没法比,毕竟人家是至少三代人的积累了。 甭管沈万三当初是不是靠着聚宝盆发家的,如今沈家的第三代、第四代都已是起来了。 他跟沈家的后生也有一点交情,所以沈家以及沈家在应天府的几个姻亲,是第一批来帮忙的。 现在又有商人来了? 当初留在应天府的大商人,出银子出物资都已是出过了吧? 难道是又出了第二遍? 小商人能在这种时候保全自己就不错了,难道是有人逼迫小商人捐银子了? 这件事可不能姑息啊! 被朱英这么一问,来禀报的阿牛忙回道:“殿下,这次是新的商人!他们都是从外面回来的,说是听说了应天府的消息,相信您能将疫病给控制住,所以就都带着物资跑回来了。又听说朝廷花费了不少,他们作为商人,就觉得不能什么都不出,就各自出银子、出物资,希望疫病能赶紧被消除。” 哦? 这群新回来的商人,还真是够狡猾的啊! 不同于沈家跟沈家那几个姻亲,当初是因为他出手治疫病,所以才出银子出物资,是看在他当初的面子上,甭管是相信他还是投资,起码是占了先机。 这些后回来的商人,明显就会投机了。 不过,这种事吧,论迹不论心,商人嘛,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朱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这倒是很好,有多少人,将他们一一都记下来,他们都捐了多少银子,捐了多少物资,都记下来。待疫病这事被解决了,连着第一批,这前两批的人,都可以上报给皇爷爷,让皇爷爷来给他们一个嘉奖。” 这等事,在后世的一些影视剧里,几乎都演烂了。 反正商人们,有银子,就是没地位,到时候,给人赐个匾额,赐一两句好评价,足够这些捐了银子跟物资的人喜不自胜,觉得十分划算的了。 朱英不觉得他们会跟自己一样,当初一个劲儿想着往海外跑。 既然不打算往海外跑,还想待在大明的地界里,那么,有一点“保命”的御赐之物,这对商人们来说太重要了。 没有御赐之物,没有好名声护体的商人,哪怕再有钱,也很容易被当地的官员给干掉。 这就是一头头肥羊啊! 为什么商人们喜欢跟官场的人打交道,喜欢跟权贵打交道? 这是因为不打交道不成,不给自己找个后台不成! 没有后台的商人,越富,离着被人“宰杀”也就越近了! 就连朱英当初身份没恢复时,他都是与几个权贵人家的管事有一些来往,不至于真心将他们当做后台,但一点孝敬却是必不可少的。当然了,在他身份恢复后,当初他给过孝敬的几个权贵家的管事,都快被吓死了,后来见他没追究当初的事,这才慢慢放了心。 朱英经营过铺子,知道这其中的道道儿,也理解这些商人想为自己找个庇佑的原因。只要别触及他的底线,水至清则无鱼,他以后是要做当权者的人,自然不会真揪着这点事不放。 但若是有人敢触及到“红线”,那就要抬起屠刀了。 “还有,若是有人想要贿赂我身边的人……也都记下来。”朱英淡淡说道。 阿牛却是心中一凛,道:“是!”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关系微妙 朱英将自己的想法,依旧是写成密信,直接送回到了应天府城内。 朱元璋如今待在应天府内,也是很忙碌。 不过,老朱忙碌的事情,却是别的,不是疫情相关了。 现在已是五月末,临近六月初,每年这个时候,各地挨着河流的地方,就容易闹水患,而又有一些地方,容易闹旱灾。 朱元璋必须要未雨绸缪,将这些事情给摆弄清楚,免得到时候与疫情赶在一起,给他的大孙子添乱。 与此同时,他还要让人防备着边境一些始终不死心的饿狼们,防止这些人也落井下石。 说起边境,朱元璋就再次想到了撤到了塞北的残元。 对于前朝余孽,朱元璋一直都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奈何这些前朝的余孽,本就不是中原本地人,他们既不是中原人,老巢在旁处,自然就可以在残局出现后,拍拍屁股走人。 留给朱元璋的千疮百孔的河山,绊住了朱元璋北伐的脚步,也绊住了其他人的脚步。 毕竟,想要赶去这些人的老巢将其剿灭,就需要打持久战。 毕竟那是人家多少代的老巢,又是他们不熟悉的北方之地,得了那些地方,荒芜之地,苦寒之地,似乎对大明朝廷也没什么好处。 不打吧,这口气出不来。 打吧,又是持久战,无论是从人力还是财力上,都是一个大难题。 加上还有其他的外敌隐患,朱元璋一直都没放松了对军队的投资,大部分的财政税收,其实都投入了军队之中去。 小部分则用于其他部门跟事情的周转,建国这些人,说真的,整个朝廷都过得有些紧巴巴的。 这也是朱元璋格外不能容忍贪官污吏的原因,本来这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还养着一群硕鼠?不将这群硕鼠给扒皮,震慑其他人,大家都来做硕鼠,这江山还要不要? 大家的日子还过不过? 老百姓还活不活? 加上朱元璋在开国之初,收纳了不少前朝的官员,这些人打着“弃暗投明”的旗号,跑到了老朱的阵营里,在这里做官。 武官,一个个的,背叛的太多了,一般背叛一批,就会同样“带走”一批老朱的老兄弟们,到头来,死在这些叛将手里的元勋,那可真是太多了。 导致朱元璋后来对降将的态度都变得不那么好了。 他对文臣倒是还算不错,毕竟,开国乃至现在,基本上,都是武勋集团在与他角力,文臣们还不够看呢。 没有掌兵权的文臣,无论是跟着他打江山的元老,还是后来他得势投奔过来的文臣,基本上,在朱元璋眼里都是不足为惧的。 但也正是这些人,再次给了老朱一个重击,让老朱上了当,无论是从官制上,给大明埋下了隐患,藩王的就封制度,更是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若是当初有人敢劝说一下老朱,老朱也能听得进去,或许还不会让大明在后来变得越来越“穷”,不仅是养了一群“猪”,在财政之处上,养藩王、宗室,成了最后一根压骆驼的稻草。 更是从其他方面,导致了藩王与京师之间的关系微妙。 看着大孙子让人送回来的信,上面不仅写了有关于商人的事情,还写了关于别的事情,比如,建立一个新的培养大夫的地方,这个机构,从上到下,都将是内行人来指挥内行人,而不会像是过去一样,虽然名义上是内行人指挥内行人,但还是要受到外行人的辖制。 就算是内行人,也要从“寒门”选择一定数量的人,不能让这个机构被医学世家给把控了。 这其实就像是朝廷那样,任何群体,都需要要,但都不能是压倒性的,必须要把控一个度,还不能让他们真掐成红眼鸡一样,要让他们竞争起来,但要良性竞争。 在这里,朱英也浅浅地说了一下党争的危害。 朱元璋看着这一行字,想到自己已是被勾起了心思,想着利用党争来平衡文臣集团,平衡朝廷的新兴势力。 意识到自己已是差点让党争在自己手上出现,老朱额头都冒了一层薄汗。 他之所以会起了这个心思,还是因为看武勋集团太团结,之前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朱元璋就想着,这些人留着可以,包括那些文臣老臣,留着也可以,但不能将一个真的烂摊子留给他的继任者。 他可以举起屠刀,他的继任者怕是没这个狠心对着这些人纷纷举起屠刀。 为了防止这些人倚老卖老,又要用这些人,就想着,埋下几个雷,让这些原本团结在一起的集团内部,也慢慢分裂,最终,出现不同利益的小集团。 没有一个压倒性的大集团,就算是两三个集团互掐,也好过团结在一起对抗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吗? 这就是老朱为后代们想的一个招儿,他自己用不上这种平衡之术,因为他对这些人有着压制,但他的子孙后代,却未必有着这样的能力。 但在朱英回归之后,老朱已是暂时歇了这个心思。 最近突然又冒出了类似的念头,似乎是因为朝廷上的一些人,竟是抱团来“排挤”他的大孙子,这些文臣的做法,让老朱很不满意。 但与武将不同,只要这些人不犯大错,只是态度上有些冷淡,他还真不能将他们全都杀了。 他虽然杀性一直都很重,但也不是杀人狂魔啊。 而这些人也挺滑不留手,只要是他点名交代了让他们完成任务的,这些人都会老实去完成。 可凡是没被交代任务的,那是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这样的态度,不能说是错。 但跟当初围着皇孙朱允炆的阵势一比,就看出这些文臣的不反抗却也不合作的态度来了。 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他的大孙子亲近商人,不亲近这些人? 这些人都清高,觉得自家是文臣,讲究风骨,觉得皇长孙不亲近贤人,他们既是没办法改变皇长孙的想法,也不敢去指责什么,就非暴力不合作。 朱元璋看在眼里,就想着,这些文臣难道就没有弱点吗?必然是有的,既然是人,就有弱点。 就算这些文臣是一个大的地区出来的,但大的地区中,也分着一个个的小地区,按照小地区去划分,照样能让他们内部分裂开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让人眼红的殊荣 可看着大孙子此刻写给他的信,朱元璋自言自语道:“难道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别人的道了?” 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站着,虽然听到了皇帝的嘀咕,但却是装作没听到。 这种话,他们这些人若是有人敢搭腔,这就是找死。 皇上对待子孙那是真护短真仁爱,可对待底下的人,无论是太监宫女妃嫔还是官员,都是十分严苛。 仿佛在皇上的眼里,哪怕是宫妃,都不是他的自己人。 不,何止是宫妃啊! 在皇上眼里,恐怕只有原本的太子,以及太子的子嗣,才是皇上的自己人! 还有早就病逝了的马皇后,那也是皇上的自己人。 他们这些做内侍的,在外人眼里还是有些颜面的,但在皇上面前,那是连物件儿都不如! 尤其是内侍跟宫女中,有不少都是罪臣之后。 直到最近几年,才改了规矩,陆续不再收纳罪臣之后了。 但现在混到了高层的太监、宫女,基本上,都是罪臣之后。 这些人大多也识字,所以在皇上这里,就更不敢多言多语了。 若是多言多语,换成普通人,皇上还能给个机会,换成他们,真就一个死。 只不过,就算是不言语,皇上的这些嘀咕听到了他们的耳朵里,依旧是让他听得心里一抖一抖的,总担心光是听到了这些,就会被皇上给杀了。 这些话,若是被外面的人知道,恐怕会掀起大风浪啊! 皇上觉得自己被人给设计了,这若是细究起来,恐怕又是一个牵连众多的大案! 太监站在旁边不敢动,额头微微覆着冷汗,后背都湿透了。 朱元璋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嘀咕完,就继续看信。 将这封信依旧是反复看了三遍,才让太监取来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将这封信也重新装好,放在了这个紫檀木的匣子了。 这里面,放的都是朱英跟他交流的书信。 一个开国皇帝,却将大孙子跟他交流的书信这样细心保存着,这是当初他只在与太子相处时才有的耐心与体贴,其他儿子,哪怕是其他几个嫡子,也没有享受过来自父亲的这种关爱跟体贴。 更不用说那些庶子了,当初基本都是马皇后在照看,若不是马皇后一视同仁,这些庶子在朱元璋的眼里,估计还没有现在更有存在感。 “听说,有人从外面跑了回来,都是些什么人啊?”朱元璋又叫来了几个负责城防的官员,故意问了问他们。 这些人忙将得到的消息都说给了朱元璋,倒不是朱元璋不信任大孙子,所以问了旁人,他是想要敲打一下这几人。 等到这几人禀报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后,朱元璋就淡淡开口道:“这些人既能这时候赶回来,说明对朝廷还是有着忠诚之心的,不可寒了他们的心,派一些人暗中保护他们,若是有人想要为难他们,就报与朕知晓。” 城里的事,自然是不会再推给大孙子去办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过问这样的“小事”,不仅过问了,还给了这些回来的商人这样大的“殊荣”。 哪怕这其中有着监视的意思,若是其中有人是回来捣乱的,估计第一时间就能被揪出来。 可只要不是回来捣乱的,皇上的这道命令一下,这些人不仅是人身安全得到了保证,而且还一一都在皇上的面前挂了号! 不要小看这一点,整个大明商人有多少,无数啊! 整个大明,地大物博,光是富商,一个地区,就可能有着许多! 累加起来,多了不敢说,大商人,数百人是肯定有的。 作为皇上,日理万机,能记住前十名的大商人,这就已经是这些大商人的荣幸了。 实际上,朱元璋可能也就知道几个最著名的大商人,还不是以个人来记住的,而是记住一个家族,比如,沈家,就曾经得到过朱元璋的夸赞。 这些回来的商人,基本都是年轻人,商二代、三代甚至是n代,这样的人,若是抓住了机会,能够在皇上面前露脸,在皇长孙面前露脸,以后不说是他们的家族,至少他们自己,肯定是要受益的! 以后前途是肯定比较光明的。 想一想,在皇上跟皇长孙面前挂了号,有了好名声,将来可能被奖励一番的商人,那就不是普通商人了! 说不得还能得个爵位,这也不是不可能。 高的爵位可能没有,低的爵位,哪怕是个县伯,对于商贾之家来说,绝对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大奖励了。 这几人立刻应是,等到出去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到了皇上对皇长孙的重视。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疫病本身就是让人重视的事,加上疫病这次还出现在了应天府外面,就更是必须要好好解决的事。可皇上重视其他事,还可以说是冲着疫病本身的事,对这些商人的重视,就有些过了。 就算这几个官员都是武将,不是文臣,不像是文臣那样对上下尊卑以及士农工商这样在意,可他们也同样鄙夷普通商贾之人。 他们觉得,能够让皇上亲自过问一下这群商人,一定是这些商人沾了皇长孙的光!说不得,连这些商人以后可能会被奖励,都是沾了皇长孙的光。 这事其实也不是全无关系,但要说关系很大,也不是。 朱元璋的确是在乎大孙子,但让他决定给商人脸面,还是因为他的大孙子在信里说服了他。 关于他大孙子,朱元璋自然是护短的。 但是,若是真涉及到了重要的朝政,朱元璋的看似护短其实还是出于对大孙子的信任。 因为他的大孙子,是真的有本事,不是只靠着他的宠爱。 他为什么宠爱大孙子? 可不像是外面的人所想的那样,只是因为大孙子的出身是嫡长孙,这固然是一方面,但若大孙子本身没这个才华,朱元璋是不可能拿整个天下来开这个玩笑的。 当然了,就算是没才华,只要还过得去,就算不是十分优秀,朱元璋也不会考虑换人,但他会改变策略,不会让大孙子去屡屡立功,而是会选择给大孙子清理朝堂上的绊脚石,留给大孙子足够多的名臣、贤臣、能臣,让大孙子被这些忠臣辅佐。 他想不到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吗? 老朱也真的不在乎! 而随着这个武将离开,随着有人开始“保护”那些回来的商人,关于老朱的那番话,也传了出去。 后一步赶回来的人,听到这消息,眼珠子都红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酒精、消毒液的被追捧 怎么什么好事都被这些人得到了? 就因为这些人回来得更早? 是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得知有人嫉妒自己这群人,张家二郎对外更加谦逊了,回到了应天府张家的铺子里,就在后面的空房子里睡,周围睡的都是跟着他回来的那群人。 不同于大哥喜欢摆谱,张二郎一向很会笼络人,就像是这次带着人回应天府,虽张家在应天府有园子也有宅子,但张二郎压根就没打算回去,而是跟伙计、仆从们一起住在铺子后面,同吃同住,以身作则。 也因此,才回来不到一日,跟着他回来的人,都个个信服,人心直接就稳了。 有些想要使个绊子的留守了的管事,也都被制衡住了。 现在听到外面的传闻,他对外的意思,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以及“不信谣不传谣”,但关上门之后,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扯,自斟自饮了一番,心情格外的痛快! 在锦衣卫控制着应天府,城内比以往更戒严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传闻传出来,要说是谣言,基本不可能! 不仅不是谣言,这可能还是皇上故意让人放出来的消息。 就是为了告诉世人,跟着朝廷做事,跟着皇长孙做事,就有奖励! 而与朝廷的做法相悖的人,就落不到好处! “爹,您等着吧,儿子这次定要争个脸面回来,让张家以我为荣!”张二郎连喝了好几杯,已是有些熏熏然了,嘴里忍不住嘀咕着,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亮! 因为回来后,他明显意识到,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气氛都没有那么绝望,虽然人少了很多,空旷了很多,但街上照样有百姓走来走去,安居乐业。 传闻是真的! 疫病真的被控制住了! 若不是被控制住了,城里的百姓不可能这样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就算是不跑得一干二净,起码也不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跟过去一样生活! 看来,他这次是赌对了啊! 跟他一样想法的,还有其他一同回来的人,都是第一批返回的人。 不过,这些人里,也有人既是庆幸,又有些懊恼。 他们虽是第一批返回的,却不是第一批捐物资跟银子的。 “这么说,在咱们家都走了的时候,那个苏州沈家,连同着沈家的几个姻亲,不仅留了下来,还立刻捐了银子跟物资?这事过去怎么不曾听说过?若是早知道……”有人扼腕不已。 若是早知道苏州沈家跟沈家姻亲干了这事,他们说不得也会跟着这么干了! 那到时候能得到的好处,或许比现在更多! 跟他一同回来的心腹管事,劝说他道:“便是当初听到了消息,若是治疫病的方子没被拿出来,那个什么酒精、消毒液,没被造出来,咱们也不敢回来啊!” “说到底啊,这就是人家交好皇长孙殿下得的好处。人家肯定是早早就听到了风声,所以才会有了这样的决断。咱们当初没能搭上皇长孙的关系,现在也不晚啊!” “这次咱们没赶上先机,但无论是您,还是皇长孙,都还这样年轻,以后机会还多得是呢!有了今日的关系,在皇上跟皇长孙面前挂了号,下次说不定被人羡慕的人就是您了!” 这名管事说的话,的确是在理。 这人一听,觉得有道理。 “你说得对,已经过去了的事,再纠结也无用,还不如着眼当下,放眼未来。” “你说,那个酒精跟消毒液,到底是个什么?酒精、酒精,沾了个酒的,又是能在疫病上用到的,莫非是烈酒?或是比烈酒更烈的东西?” 管事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小的也是这么猜过,不过,消毒液到底是何物,却是怎么也猜不到,只听闻,这消毒液味道怪异,但十分管用,被消毒液撒过的地方,疫病都消除了,堪称是神物啊!” 当主子的惊讶道:“那不是比药方子还管用?” “听闻,药方子是得了病的人来喝,喝了容易好。而消毒液跟酒精用了,人就不得这个病。” 那就是预防的好东西啊! “酒精跟消毒液,城里怕是没处能买吧?” 管事回道:“自是无处买的,不过小的也打听过了,现在虽是不能卖,但那是因为东西少,要先紧着疫区,等到疫区的情况被控制住了,以后这究竟跟消毒液啊,是可以日常卖的,以后谁想买都能买,听说就算是没了疫病,这两样东西也可以对治其他的病,时不时洒一洒,人就不爱得病呢。” 这番话,让当主子的心里痒痒:“若是此物能被收一些,放在咱们家的铺子里卖……” 是啊,那可真是日进斗金啊好东西啊! 只要疫病能被控制住,无论是那方子,还是这两样防疫的神物,都必然会被人追捧。 但也正因为如此,管事并不认为他们家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这样的好东西,怕是要收为国有,由朝廷来卖吧? 当主子的其实也没将这事当真,他也只是这么说一句,就转移了话题。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朱英就正在一个棚屋里,思索着等疫病结束后,怎么来卖究竟跟消毒液这件事。 “酒精其实不适合卖太多,存多了容易出火灾,现在的房屋大多都是草屋、木屋,便是砖石的屋子,家具、窗户,也是沾了火就会熊熊燃起,所以,酒精还是要控制一下,以后只提供医用酒精,并且在民间禁止私制酒精,否则论罪处置。” “但消毒液,这玩意儿倒是可以卖一卖,这东西,日常就能用啊。普通人用不起,但大明国库虽然穷,富商富的是真富,那些富商贪生怕死,必然是愿意花钱来日用了。” “就是味道上有点太冲了。” 想到味道,朱英又想到了在后世十分赚钱的一样产品,香水。 他既然想好了,回头要与外国人做生意,香水这玩意儿,成本低,若是卖出去,却能大赚特赚,这买卖做得啊!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顾及着眼前的事。 “你去催一催作坊那边,让他们再招一些人手,做多消毒液。”回过神后,朱英指了一个锦衣卫,吩咐道。 第二百三十四章 对账 “还有,让负责账目统计的人过来,将账本也拿过来,我看看最近的花销。”他又指了一个锦衣卫,让对方去传令。 这名锦衣卫也得令而去。 不一会儿,负责账目统计的人就过来了,是个锦衣卫,但因为识字对算账也有些天赋,所以在被朱英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天赋后,就指了他来负责这次的防治疫病的账目。 这个锦衣卫不是过去跟着阿牛的人,但也不算是其他人的心腹,能被皇长孙看重,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所以做事十分认真,比那些六部的文吏还要更“较真”。 被叫来后,这个锦衣卫就向朱英呈上了最近的账目。 等到朱英翻阅提问时,他都不必去看账目,就能按照朱英的提问来回答,次次不错。 朱英有点惊讶地说道:“你的记性很不错的。” 这可不是光认真就能做到的,要知道,因为防治疫病这事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光是这几日的账目,就不比前期的准备工作做的账目少。 这样厚厚一叠账目,随便翻一件事问一问,就能立刻回答出来。 不仅说明此人做事认真,也说明此人的记性是真的好。 这样的人,文武全才,看长相也很端正,身板挺直,居然进了锦衣卫,而不是去考科举,看来,跟目前文臣阵营也开始排外是有关的啊。 “你祖上就是从军的吧?”朱英有些了然地问道。 果然,之后就得到回答,这名锦衣卫的祖上,就算是朱元璋的嫡系,是跟在老朱身边的侍卫。 其实也不能算是祖上,是这名锦衣卫的爷爷,当时跟着朱元璋。 在建国之前,这名锦衣卫的爷爷就因公殉职了。 随后就是这名锦衣卫的父亲连同着二叔,也都做了侍卫。 再后来,他父亲也在一次保护朱元璋的时候受了重伤,没办法再继续做侍卫。 这个职位就空着,直到他十几岁后,才顶了这个差事。 因为朱元璋建立了锦衣卫,没两年,他就入了锦衣卫。 这名锦衣卫也只比朱英大一岁,三代都是跟着老朱的人,这在如今的锦衣卫里,也算是十分常见的事了。 换成是普通的军士后代,也进不了锦衣卫。 但这样的出身,想走科举之路,也很难。 文臣集团虽还不如中后期的大明,但也渐渐成了规模。 其中,曾在前朝供职过的文臣,都最是讲究。 只要他们不反,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最多就是罢官。 但整个集团可能都是这样的人,外人若是想进,也不容易。 而武人后代就算是考科举进了朝堂,也被排斥在文臣集团之外。 听到朱英有所感慨,面前的锦衣卫腼腆地笑了下,回道:“回殿下,卑职其实更喜欢做武人,更喜欢做锦衣卫,做锦衣卫能跟着主子们做事,能保护主子们的安危,以后若是对外,说不得还能领兵出征,这却是文臣做不到的事了。” 不,兄弟,那是你不知道大明中后期的事啊! 若是知道,你就清楚,不仅文臣能领兵出征,连太监都可以呢! 当然了,朱英并不是看不起文臣,也不是看不起太监,他就是纯粹不喜欢大明中后期那种重文轻武的风气。 又不是宋朝,是武将造反成功。 大明皇帝是开局一个碗,从乞丐发家的。 这样的模式,外人又没办法再复制一次。 哪朝哪代没有造反的将军?没有拥兵自重的人? 可哪朝哪代也不像是宋朝跟明朝中后期那样重文轻武啊! 朱英甚至忍不住想着,会有这么大的祸,跟开国吸纳了那么多前朝文臣,他爷爷老朱还听了这些文臣的话,有着直接的关系吧? 不过他也理解爷爷为何会相信这些人所言,不过是觉得自己是泥腿子出身,如今当皇帝了,想着,能不能将腿上的泥点子洗干净,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一个英明的皇帝,不被士人嘲笑,能够得到更多读书人的拥护,让自己的子孙后代都能摆脱泥腿子的命运,像是古代那些时间长的王朝一样,可以更长久。 那些前朝文臣就是拿捏住了皇爷爷担心的这一点,不仅鼓动着老朱建陵墓,重规矩,认先祖,推崇程朱理学,更是重文抑武。 因为人家文臣会暗示自己这群人都是拿笔杆子的,不可能误国篡位啊! 而武人,手里掌握着兵权,虽是都可能造反。 老朱自己做皇帝的时候还好,老朱的子孙后代,但凡有一个软弱一点的,就虽是可能被武勋集团给拿捏住。 所以,那些跟着老朱打天下的武勋集团,都要尽量地压制下去,不能压制的,就直接干掉。 老朱却没想到,他将武勋集团给干掉了大半,放任了藩王、宗室跟文臣集团的发展,导致前两方从财政上拖死了大明,而最后的文臣集团,则是用嘴跟笔杆子,坑死了大明。 外行指挥内行的战斗,基本都是完蛋。 文臣里也有诸葛武侯一样的能人,但终究还是少数。 就因为出现过这些少数能人,这话些大明的文官们就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朱英回过神后,对面前的锦衣卫说道:“你说得对,留在军中留在锦衣卫,未必是什么坏事。谁说锦衣卫就不能有文化搞文职了?回头,我就要向皇爷爷进言,改革一下这个局面。” 这话是他能听到的吗? 这名锦衣卫听出了皇长孙这番话里的认真,知道皇长孙不是说说而已。 而以皇长孙对皇上的影响力,只要是皇长孙提出的建议,基本上,皇上都会同意。 哎呀,就是不知道,那些文臣大人们知道了这件事,又该怎么闹了。 在那些文臣看来,他们不去理会锦衣卫这种机构,但若是锦衣卫也要插手一下文臣的“大蛋糕”,文臣们恐怕就不会容忍了。 但就连这名锦衣卫,也感觉到了文臣集团在这次防治疫病的事情上,有些太不当回事了,太敷衍了。 明着,那些人自然是不敢阳奉阴违,可这样大的事,真就只负责交代的事,不交代但也可以管的事情,那是一件都不管。 仿佛这疫病是长了眼睛,只会让百姓病死,不会让士大夫染病一样。 愚蠢!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在心底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第二百三十五章 赚钱的办法 朱英很快就收回了思绪,继续说账目的问题。 “你将账本做得很好,继续做,虽然支出有些多,但不久之后,会有大笔的进项进来,该花对于性子不必心疼,该花就好,只要别浪费就好。” 因为管银子的也有这个锦衣卫,是几个人合管,朱英还叮嘱了这么一句。 在外人看来,这防治疫病,就是往外掏银子、砸银子的事。 这话本身其实没错,这的确就是砸银子的事,但也不是只砸银子。 只要这次的疫病能被控制住,酒精不说,消毒液必然是会畅销的。 朱英忍不住想着,是不是再改个名字? 他之前想着,从84消毒液,改成大明消毒液。 但还是有点怪怪的,既然是打算当成商品来卖,名字是不是朗朗上口,是不是具有记忆性,也是很重要的。 “名字的事需要立刻想想,也到了该准备售卖的时候了。” 前期,不仅是宣传已是开始铺开了。 宰冤大头,也到了时候。 疫病结束后,他是打算大规模铺货,让消毒液成为创建医疗新机构的资金来源之一。 消毒液还可以分出几成,自己留一部分,给参与这次防疫抗疫的军队几股,给锦衣卫一股,皇爷爷那里给一股,加上分给他将来要建立的医疗新机构的,这几股,到时候,都要掰扯清楚。 其实,分的股越多,反倒是越稳妥。 只有一二势力分,到了以后,容易一方独大之后打算独吞。 但如果是几方势力来分,想要重新划分这个分蛋糕的事,就不是那么容易,一方也难以独大。 就算是将来某一方势弱了,也不至于被人彻底吞去了好处,这就是多方的一个平衡。 而且,几方势力分利益,也可以将这几方捆绑在一起。 朱英毕竟是刚刚回归皇长孙的身份,不像是那些藩王,有着经营了许久的地盘,有着许多多年培养的嫡系人马。 他目前所拥有的可用的势力,也就是以阿牛为首的一部分锦衣卫,以蓝玉等人为首的一部分武勋,以及以沈家为首的一部分商人。 其他的,也就是老朱给他的宠爱跟信任,让其他人不得不敬他三分。 但宠爱这东西,朱英在意,但从来不会去依赖。 既然他已经想到了将来,已经打算着以后做皇帝,那么,让自己拥有更多的筹码,从现在起,就培养一批人,让他们为他所用,能按照他的命令去执行,这就十分重要了。 现在,他的藩地也有了,但到时候能不能亲自去还未可知,若不能自己去,到时候,那个地方的领导班子人选,同样也是个问题。 哪怕是老朱派了心腹过去帮朱英精英,那也是敬畏老朱、信任老朱的属下,而不是朱英自己的手下。 这其中的分别,任何一个沾染了权利的高层,都是十分清楚的。 还是回来的时间太短,所以,手里没什么人啊。 更不必说,他不希望老朱早早去世,那么,培养出更多的医学人才,搞现代医学技术,这几年赶紧搞起来,就十分重要。 这些,不仅需要人才,还想要银子。 朱英手里捏着的白糖跟羊毛制品的确是赚钱,但还不够,还不够啊! 向那些富商们售卖消毒液,现在卖一批,至少上万两银子能赚回来。 对于有着很多事情要办的朱英来说,多一两万银子,这事能放弃吗? 绝对不能! 挥手让那个负责账目的锦衣卫退下后,朱英就再次叫来了阿牛,对阿牛说了自己的计划。 听主子说,要让沈家来跟着他们一起合演一出戏,再找一批自己人,扮成是能搞来一些消毒液的商人,来“倒卖”,将倒卖出来的消毒液,高价卖给逃难出去的商人,以及其他地方的商人。 再制造一些将消毒液价格推高了的噱头,在消毒液全面被铺货铺开之前,先大赚一笔…… 这个主意,妙啊! 阿牛举双手赞同! 他甚至拍着胸脯表示:“殿下,找人的事您就交给小的吧!别的不敢说,找一批会演戏的人,绝对没问题!” 朱英:“……” 他的神情有些微妙,因为他也想到了,锦衣卫一般来说,除了留在应天府做表面上工作的那些人,还有一大批,是被洒出去,去各个地方去潜伏。 据他知道的,就有男有女,有去做厨娘的,有去做伙计的,有去做家丁的,听说还有去做账房的! 那些被潜伏了的人,未必想不到锦衣卫会潜伏进来。 但因为锦衣卫里真是人才多多,伪装成什么身份的都有。 做人不可能对所有类型职业的人都警惕,像是商人啊之类的,可能有人警惕,做饭喷香的厨娘,甚至是从良嫁入府里的姨娘,这类人,谁会没事将她们往锦衣卫的线人上想啊! 但这就是事实,锦衣卫以及锦衣卫的线人,无处不在,还个个都很忠诚。 有的是本质忠诚,有的则是被捏住了把柄,被迫忠诚。 但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给召集起来,组成朱英想要的商队,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朱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句话:“别让他们白干,赏银多准备一些,到时候你让人发下去。” 阿牛嘿嘿一笑:“是!” 又道:“其实就算是没有赏银,大家伙也喜欢给您做事,都知道,跟着主子您做事,那可是美差!” 不当着外人的时候,阿牛喜欢管朱英叫主子。 朱英也不阻拦,毕竟他现在是封建社会的皇孙,被喊主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需要纠正的事。 但阿牛如今也是武将了,在外面的时候,朱英还是会时不时纠正对方的一些言语习惯。 一般纠正过一两次后,阿牛就会改,在外人面前还挺有模有样的。 但只有自己人时,这嘿嘿傻笑的模样,哪里还有对外时那种凌厉凶狠的模样? 朱英摇摇头,道:“只是让他们吃食上好一些,哪里就算是什么美差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出任务的锦衣卫 阿牛正色道:“正是因为您没直接给他们赏银,而是给他们提高了待遇,他们反倒高兴,觉得您是拿他们当了自己人,不是当外人。” 当然了,会这样想,跟目前锦衣卫的收入水平不低也有关系。 因为距离刚建国不算久,像是锦衣卫这种亲卫世家出来的人,都是从祖父辈就跟着老朱的心腹亲信侍卫后代,就算在文臣们看来,不够雅,是一群武人,粗俗。 可这些武人的家境,一般都不错。 无论是当初祖父辈从战场上得的东西,还是来自上面贵人们的赏赐,以及一代代当亲卫的俸禄、福利,都是相当可观的。 朱元璋虽然厌恶贪官,官员们的待遇相比于宋朝这等朝代,也的确是差了不少。 但还不至于让一群亲卫后代过上不好的日子,只要别使奴唤婢,别娶了好几房小妾,只是普通人口来过日子,顿顿吃肉都没问题。 当然了,“工作餐”就未必这么细致了。 而朱英让人对他们进行的这种日常补贴,就是从“工作餐”到“工作服”再到自身安全防护等,甚至还有新式武器这个诱饵在前面勾着人往前走,这可比随便给点赏银全面多了! 也让被体贴到了的人,觉得贵人们是将他们当心腹看,当自己人看,不是当外人或是奴仆赏赐。 朱英当然也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当初他觉得,想要收拢人心,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奏效的,他也没打算通过一两件事就将人心拢过来,不过是本着,不让跟着自己认真做事的人吃亏的原则来行事。 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们这样想没问题,但我仍会记着他们的功劳,回头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好好办差,不仅现在能跟着吃肉,以后,我也给他们一场富贵前程!” 朱英这话说的够豪气,但阿牛听了,丝毫不觉得这样说有问题,反倒心情激荡,立刻应道:“是!” 等到阿牛退下了,朱英想着刚才的事,还是忍不住摇摇头。 看来,这嫡出皇长孙的身份,对于底下的人来说,的确是有着不一样的力量。 不仅是对文人来说是这样,在武人的眼里,嫡出皇长孙与其他皇孙也是有着不同的。 不然的话,不可能他才做了这么一点事,就让这些人感恩戴德。 无非就是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这个嫡出皇长孙的身份足够尊贵,与其他皇孙以及藩王都不同,所以当他做出这种亲近他们的事情时,才更会让人感动。 朱英却没有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就多么欣喜,他同样知道,任何事都有着两面性。 他这个身份既能让他在其他人眼里天然更尊贵,但若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在其他人眼里,也会被放大。 就如同皇帝,地位尊贵,但皇帝一言一行,大概都会同时被无数人在心底一遍遍的揣摩。 朱英穿来之前就经历过各种大场面,也会被一些人反复揣摩心思,所以此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只是更谨慎了一些,倒并未觉得这样的生活让人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阿牛出去后,就将他自己带出来的亲信找来一个,将皇长孙交代他的事,仔细交代给了这个人,让这个人亲自去挑人。 “……凡是应天府附近的线人,符合要求的,你尽管去挑,主事的几人,一定要选好,最好本身就是商人,不拘大小,都挑来,再行筛选。其他人倒是不必选太机灵的,但也要忠诚,知道吗?” “请大人放心,这件事包在卑职身上!”一听是这样的事,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啊,又不是冲锋陷阵,又不用豁出命去做什么,不过是去从他们锦衣卫自己的线人里挑一群人出来,这等事,再轻松不过了! 若是放在平时,都不用他这样的百户亲自去做,直接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了。 但谁让这次吩咐了这件事的人是皇长孙呢! 他的上司不可能去忙碌这等小事,肯定是要一直跟在皇长孙身边,虽是听令的。 差事交给他,这是让他立功,说不得他办好了差事,就能在皇长孙面前得个脸面!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 哎呀!其他同僚若知道这样的好差事给了他,恐怕都要嫉妒羡慕恨了! 这名百户拍着胸脯保证完,就去忙碌这件事去了。 正如他所说,这样的事其实相当好办,锦衣卫在老朱当皇帝的这个时期,就像是初升的太阳,人员个个都是精锐,而他们掌握的线人,数量虽然不算是极多,但绝对也算是线人里的精锐之师! 毕竟能在藩王以及各个勋贵、高官家里做线人,还不被人发现,能连这些人穿什么底裤都能摸清楚的人,哪个是简单人物? 除了普通线人,一般这种被潜伏了线人的府邸里,还会有真正的锦衣卫,一二名,负责与线人单线联系,负责送出消息。 除了潜伏在这种勋贵、藩王、宗亲、官员家里的锦衣卫、线人,还有一类人,是充作普通百姓、商人、手艺人的,这类人,行事则更为自由。 尤其是商人,行商到处跑,不必给人做奴婢受管制,能充当这种角色的锦衣卫,绝对是“出任务”的锦衣卫里能力比较强的那一类。 其实都不用细挑,将这类人拢一拢,就能挑出好几个合适的人选。 而其余人,再挑一些,剩下的那些伙计之类的,基本都是这类人自带的,倒是不必上面的人给另行安排了。 连一日时间都不到,这几个被挑出来的商人,就已是以着各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来到了应天府城外,来拜见都指挥佥事大人。 阿牛坐在上首位置,看着这五个高矮胖瘦都有,看着就不像是锦衣卫的人,朝着他纷纷下拜,行礼。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阿牛也没给他们来什么下马威,没必要,在他眼里,这些人的确算是自己人,都是派出去的锦衣卫,就算不是他的嫡系,那也是一个体系出来的,实在没必要搞这么多花样儿名堂。 他的态度一摆出来,这几个锦衣卫立刻心里一松,暗道,看来他们这次被叫来,不是犯了事儿。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这怪味,就是消毒液的味道 他们来得匆忙,而将他们召集来的百户,也没敢向他们泄露具体的事情,所以他们见到阿牛时,还是一头雾水。 随后,听到了这位都指挥佥事大人说话,还算客气,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他们犯了事儿,估计是要给他们分派差事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这位都指挥佥事大人给他们说了任务内容,一听这内容,五个人都微微愣了下,但随后,都很快速地应声,表示自己绝对能完成任务,必然不会辜负佥事大人的信任! 这点小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啊! 又不是被派去获得什么藩王、武勋的秘密,又不是派去敌国搜罗情报,虽然任务内容有点出乎意料,但却安全得很! 对于他们这几个经常被派去走南闯北收集情报的人来说,这次的任务,简直就像是在让他们度假一样,不仅轻松,还能有好处拿! 佥事大人可是说了,到时候若是有人给他们送礼,他们收到的礼物,只需要将礼物名单记录下来,呈交上去,送给他们的东西,他们都可以自己留下! 这世上还有这样轻松又赚钱的任务吗? 阿牛没有将人员筛减,五个人,彼此“竞争”或是彼此“拖拖后腿”,就能演戏演得更真。 等到出来,这五个人对视一眼,彼此拱了拱手,都有了竞争的意识。 佥事大人交给他们的事,就是五个商人,都要负责做托,来竞争这个被偷偷倒卖的消毒液。 这五个人的身份是假的,但竞争却是真的。 不仅是竞争最后的功劳,同样的,既然上峰允许他们自己留下好处,那么,谁能拿到更多的被“倒卖”的消毒液,就可以卖得更快,更多,也能与更多真正的商人搭上关系。 这不仅对他们此刻有好处,对他们将来执行任务,收集情报,也大有好处! 想要收集情报,还是以商人的身份来收集情报,那么,人脉越广,就越能更好的完成任务,这是这几人都明白的道理! 从这一刻起,在争夺“消毒液”这件事上,他们就是真正的竞争对手了! 两日后,距离应天府有着数百里的地方,已经开始畅通了的路,陆续有人往外走。 当然了,也有人听闻到大后方的消息,盘算着往回走。 但往外走的人还是大多数,毕竟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损失了这么多,此时放弃了直接回去,万一回头那边疫情出现变化,那岂不是损失更多? 在这种“来都来了”的大环境里,“出都出来了”这个念头,也让这些人决定了不改变一开始的打算。 但在一些十分有钱的富商的临时驻扎地里,除了做饭时的香味,有时候也会随风传来一阵刺鼻至极的味道。 这味道,足以让每个路过的处于下风口的人,被呛得咳嗽几声。 有时候若是离近了,还能被呛出眼泪来。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刺鼻子?”徐记酒楼的老东家,正带着三儿子往老友临时落脚的地方走。 他是走在后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比他早走了两个时辰的友人,竟是在道路畅通后,没有急匆匆往前走,反倒速度慢了下来,他这个后出来的人,竟是赶上了老友的队伍。 他就想着,既然是打算一起去八闽看看,不如结伴而行。 可才走过来,他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的三儿子才二十岁左右,神情就更夸张了,眉头紧锁,对徐老板说道:“爹!这味道也太难闻了,您不是说周家的人都很喜欢香料吗?喜欢的就是这种味道?” 徐老板顿时瞪了三儿子一眼,因着他当初想要让三儿子跟友人的小女儿定亲,结果三儿子为此跑去了老家待了两年才回来,导致儿子婚事被拖到了现在,徐老板还没骂儿子不识抬举呢,这个小子竟然还敢对着差点成了老丈人家的周家一脸嫌弃? “你懂个屁!”徐老板直接开骂道。 结果就听到儿子嘀咕道:“说得好像您就懂了似的,那您说说,这味道是什么香料?您懂了吗?” 徐老板:“……” 徐三少:“看吧,我就说,您也不懂!就算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懂,也是随了您……” 徐老板:“……”这个小子,果然是来向他讨债的吧? 父子二人嘀咕着的时候,也没耽误了走路。 落后他们两步跟着的几个仆从,对视一眼,都从眼里看到了无奈。 但他们谁敢吭声啊? 不过,这味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的确是够劲哈! 就在这主仆几人靠近了周家营地时,周家也有仆从看到了他们,并且认出了徐老爷。 “徐老爷!徐家的车队可终于赶上了啊!我家老爷方才还在念叨您呢!” 因为两家人足够熟悉,这里又是临时赶路休息的营地,不是什么府邸院落,所以也不用通禀,徐老板带着老三直接就走了过去。 越是走近,那股呛人的味道就越是浓烈。 好在因着有小风,这味道浓烈一阵,就被风一吹,吹散了。 徐老板努力将疑问忍着,知道见到了友人,被友人拉着坐下,才忍不住低声问道:“我一路走来,闻到一股怪异味道,这味道,不会是你又搞出了什么奇特香料来吧?” 因着有些香料就是很奇特,初闻怪异,甚至是难闻,但这股味道散去后,剩下的味道却清冽好闻,这对外人来说是怪事,但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也算不上是多奇特的事。 再奇特的宝物,他们也都见过。 所以徐老板有此一问,他觉得,他一路走来闻到的味道若真是香料的味道,说不定就是友人搞出来的。 周老板哈哈一笑,道:“你闻到了?” 徐老板无语道:“那样浓烈的味道,怎么可能闻不到?看你这得意洋洋的模样,莫非这味道,还真是因你而起?” 周老板忙摇手,道:“非也,非也。这味道的确与我有关,却不是我搞出来的……” 他凑近了徐老板,在其耳边低声说道:“这是消毒液的味道。” “消毒液?”徐老板立刻惊讶睁大了眼。 这怪味,就是消毒液的味道? 第二百三十八章 翻一番 周老板朝他一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天呐,这真是消毒液的味道? 消毒液的味道竟然这么刺鼻子的吗? 等等,这岂不是他友人这里就有消毒液?而且可能数量还不少? 若是少,怎么可能舍得洒这么多消毒液? 作为商人之一,徐老板自然也听说过消毒液的传闻,知道这东西是喷洒着用的,用了之后,就能杀死屋内造成病症出现的东西。 反正这里面有什么原理,徐老板是一句都不懂,但他知道,这东西是朝廷拿出来对治疫病的,是好东西! 很多大商人都在打听这个消毒液,但生产消毒液以及握有消毒液的,是皇长孙的人。 还有锦衣卫把守着、看管着,谁能从中拿到东西? 就连消毒液的使用,都是有着锦衣卫的监督,想要从中留下一些都做不到。 也因此,私底下,不少人都是出高价,想要得到一些消毒液。 或是想要探寻一下这个消毒液的秘密,看看能不能仿造出消毒液来。 或是就单纯怕死,想要得到消毒液来傍身,留着心里有安全感。 又或是就单纯想要炫耀,在其他人都不能拿到消毒液的时候,自己能得到一些消毒液,这岂不是证明了自己有人脉、有手段? 还有商人,则是意识到了这是一条发财的商机! 若是能够率先得到消毒液,然后转手卖出去,并未将这个买卖做成长期的买卖,说不定自家产业能翻一番! 这样的诱惑,哪个商人能完全抵御住? 反正徐老板自己是不能,他觉得自己的友人们也不能。 但在此之前,无论是他,还是他认识的商人,都没有能得到消毒液的。 他们也就是听说过消毒液的大名,却连消毒液是个什么样子都没见识过。 结果今天,他的友人周老板,给了他一记闷雷。 “老周,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毒液?你确定真是消毒液?” 面对徐老板的惊讶跟询问,周老板脸上的得意神情丝毫不减,他笑呵呵回道:“放心吧,真是消毒液,不信的话,你随我来,我让你看看这消毒液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敢情好! 徐老板是求之不得,立刻说道:“快快快!先不必管其他事,先带我去开开眼!” 至于他带过来的儿子跟仆从,自然是不能跟着一起过去了。 徐老板让他们在原地等候,这些人都没听到徐老板与周老板之间的对话,只是隐隐听到他们嘀咕了几句,随后徐老板就面露惊喜之色,非要自己跟着周老板去队伍后面,看什么东西。 徐老板的儿子张嘴要说什么,被徐老板横了一眼,顿时消停了。 其他人都是仆从,自然不敢说什么,老爷让他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就只能在这里跟着。 好在徐老板跟周老板没去远处,就走出了几百米,在刚才那群人都能遥遥看到的地方,一起钻上了一辆马车。 这一片的马车,都装着东西,是运货的车。 这辆车从外表看,与其他马车也没什么不同,可一进来,那股在外面已是淡了的刺鼻味道,就又冒了出来。 但能感觉到,这股味道应该是被关在一个容器里,会出现,是因为曾有人在马车里打开过容器,因为通风不彻底,才残留了这一点味道。 也因为这股味道突然冒出来,让徐老板相信了这里就是藏着消毒液的所在。 “老周,你说的消毒液,不会是这些东西吧?在瓷坛子里?”发现马车里有着一个厚重的木箱子,箱子在他们进来后,就被周老板给掀开了,露出来的一个个瓷坛子,让徐老板更觉愕然。 这跟他想象中的消毒液,有点不一样。 这样的坛子,会不会有点过于奇怪了一些?看着像是酒坛子啊! 周老板介绍道:“这里一共是十坛,里面装的都是消毒液。若不是用酒坛子装着,根本就落不到我手里。” “这里面真是消毒液?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酒坛子装消毒液的做派,太过谨慎了,虽是看着简陋怪异了一些,却让周老板很快就相信了里面装的真是消毒液。 他对这些消毒液的来源更好奇了。 看这情况,这些消毒液应该是被偷偷送出来交易的,莫非……是皇长孙的手底下有人贪污了? 若是贪污了,这东西被老周拿到了,老周不会要吃官司吧? 从徐老板脸上变幻的神色,周老板看出他在担忧什么,忙道:“这东西虽是被偷偷运出来的,但可不算是贪来的,这只能说是……是人家省了自己手里用的,愿意用命来换银子,这是公平交易,可不是什么会吃官司的买卖!” “怎么说?”徐老板忙追问具体情况。 等周老板仔细说了一遍这批消毒液的由来后,徐老板才弄明白了为何老周会说,这不是什么会吃官司的买卖。 原来,这批消毒液,是参与任务的府兵们,被发到手里的消毒液。 这是给他们自己用的,让他们在自己的居所多撒撒。 因为发的足够多,所以这些人就匀出来一部分,拿出来换银子。 这的确不算是贪污,的确最多只能说是拿命换银子。 闻着马车里残留的刺鼻味道,徐老板忍不住感慨道:“老周,这买卖若能多做几次,说不得你之前一直烦恼的事,就能迎刃而解。” 两人都是产业颇丰的商人,但算不上是巨商,最多是富商,而想要维持住从祖上传下来的基业,除了发展手里的产业外,也要时不时地寻找一些新的出路。 一直吃老本,只会让产业不断萎缩,最终没落下去。 周老板之前苦恼的一件事,就是他野心很大,想要将生意在多个省郡铺开。 可想要将产业扩大,当地的地头蛇却不好沟通,市场犹如一块肥肉,就那么大,多一个人来分,其他人能分的量自然就少了。 除非他能带来其他利益,但就算是他能带来其他利益,没有一块敲门砖,送礼都不知要送去哪里。 这就是商人在外地开拓新市场的艰难之处,但有了这批消毒液,说不定周老板一直想着的事,就能办成! 第二百三十九章 敲门砖 徐老板这么一说,周老板的脸上也越发有神采,哈哈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送礼,总要送到人心坎上,送一些难寻却很多人想要的东西,这才能送礼送得有效果。这消毒液,可比那些金银珠宝珊瑚玛瑙都要贵重,以后怎么样不好说,但眼下,这东西的确是少有!” 何止是少有啊! 恐怕现在流在外面的消毒液,就仅此一份了吧? 周老板一听,忙否认道:“这倒不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商人也买入了一些。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们,若非他们几人因为分货不均闹了矛盾,引出了一些动静,还不至于让我派出去的人发现。” 周老板又十分大方地直接搬出一坛子,递给徐老板。 “这玩意儿一旦揭开封口,就很容易没,听说使用了之后,就要立刻封上剩下的,免得干了。这一坛你先别揭封,万一以后有用呢。” 徐老板跟周老板之间的关系的确是不错,他也没推辞,对消毒液这稀罕物,他也的确好奇,想要。 对方给了,他就接了。 但接,却不白接。 他直接说道:“你不是喜欢我收藏的那个砚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外孙是打算将来科举吧?这砚台倒是正合适他来用。” 这回礼可真是送到了心痒之处,周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有几个儿子,有经商的材料,有不是经商的材料,但最让他得意的,却是他嫁出去的几个女儿,除了大女儿是嫁去了门当户对的商人之家,另外几个已出嫁的女儿,都是嫁去了读书人家,虽都是普通秀才,但能成为年轻秀才的人,本身实力就不弱。 但凡考运别太差,再有经济后盾,就算不能考取进士,能考个举人,对商人来说,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姻亲了。 毕竟举人也可做官嘛。 就算是普通小官,那也是正经的官身,与商贾自是不同。 二人分开时都很满意。 徐老板让仆从搬着酒坛子回去,他带着过来的三儿子,真以为他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向别人要一坛酒,又或是对方主动给了父亲一坛酒。 什么酒,能让父亲这样高兴?这样宝贝? 老三时不时朝着那酒坛子瞄去,徐老板见了,也不解释,直到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队伍,他才让人将这坛子“酒”,直接搬到了自己存放珍贵物件儿的车上,并且还是放在了一个箱子里,周围塞了一些防震的布团之物。 老三越发觉得,父亲这是得了一坛好酒。 他缠着父亲,询问那是什么酒。 徐老板眯着眼看了一眼三儿子,漫不经心地回道:“你问那是什么酒?那可是……黄金之酒啊。” 这当然是扯淡的,不过在徐老板看来,现在流出来的这些消毒液,的确是滴滴贵如黄金了。 也难怪那些府兵会偷偷将它们给卖了啊。 与此同时,关于府兵偷卖了一部分消毒液的消息,也送回到了阿牛这里。 不过,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早在将这部分消毒液发下来,发给全员参与者的时候,无论是殿下还是他,都知道,这批消毒液,必然是会被人给卖出去的。 皇长孙说过,他是允许参与者用这部分消毒液牟取利益的。 这又不是贪污,这是将已经发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偷偷卖了一部分来换银子。 就算说出去有点丢人,但的确是不犯纪律。 朱英本也是本着这个意思,才将东西发下去的。 不然他直接让人发勉强够用的数量就好,何必多发一部分呢? 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是为了让这些参与的兵卒们受益的。 他直接往下发银子,做得太高调了,对这些人未必就是好事。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给这些人发“银子”,就能有一部分银子落到这些普通士兵手里。 不求过程,只要结果是符合自己心意的,那就够了。 朱英既是这么想的,作为他的心腹,阿牛自然也是这样的态度。 他们想要的银子,也不是从这些士兵身上省出来,而是为了倒一倒手,卖给其他远处的巨商! 但这一笔买卖,却不好由他们自己的人来做,而应该“让”给一个比较有人脉且几代都经商的富商。 他们相中的人选,就是在应天府一带也算是大商人的周广仁。 周广仁的产业有着好几个支柱,分别是点心铺、客栈以及布庄。 其中,点心铺跟布庄,都是略逊色于客栈。 客栈,其实才是周家的主要产业,不仅是分布在应天府以及附近,更是在河南省以及周边地区有着几代人的历史。 但始终无法进入江浙一带,在八闽的生意也是不温不火。 想要进入江浙一带,消毒液就是周广仁的敲门砖。 因为周广仁以及周广仁的亡夫,都曾想过将客栈生意在江浙一带铺开,周家人的身世清白,若是周广仁先搞到了消毒液,送出去或是卖出去,其他人跟着搞,被关注最多的那个人,依旧还会是周广仁。 在这样的挡箭牌之下赚银子,才是他们的目的。 至于其他,那需要等他们锦衣卫自己的商人站稳脚跟才成。 在过去,这些伪装成商人的锦衣卫,生意都是普普通通,而且产业也很杂,并不固定,为了收集情报,经常是东一杠子西一榔头。 皇长孙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就说,继续这样收集情报可不成,想要长久地收集情报,需要将身份伪装得更真实一些。 而想要真实,就是在不需要“工作”的时候,连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一名想要赚钱的商人。 商人不想赚银子,只想瞎折腾、乱跑,一看就不正常啊! “告诉他们,这批消毒液,卖多少银子,怎么卖,让他们自己做主,若是能将消毒液当做敲门砖,他们跻身于富商之列,以后锦衣卫这边就是他们的坚强后盾,殿下记得他们的付出。” “是!”听到上司这样承诺,负责传话的人都热血沸腾,甚至恨不得出去办这个差事的人是自己! 第二百四十章 排斥出局 十日后,一艘货船停在了江浙一带的一个码头,有人正在从船上往下搬运货物。 这在码头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这个码头自从建起之后,不说附近县城的生意往来大多是从这里走,就说是过往的客商,也给这个码头带来了很多好处。 走水路快,但走水路也需要补给。 每个正规码头的补给,都能让过路的客商省去很多麻烦。 而且人若是在船上待久了,也会闷得慌。 隔断时间就上岸待一两日,放松一下,这也是很多经常在水路上行商的人会做的事。 再说,在水路上,也不是哪段路都安全。 哪怕已经建立大明几十年了,江浙一带也是繁华区域,但偶尔还是会有水匪出现。 有时候,上岸补给物资,也是一个情报交换的机会。 有什么能比每段路的码头上的人,拥有更多的水路情报呢? 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情报,就可能让自己少一些麻烦,何乐而不为? 所以,只要是大河旁的码头,就没有生意不好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想要在码头旁边站住脚,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能在码头上拥有一亩三分地的人,无一不是身后有着后台的人。 要么就是该地县衙里官吏们的亲戚,要么就是附近区域的地头蛇。 总之,这两类人,把持着码头的地方。 想要在这里摆摊卖东西,或是在这里建立客栈,基本都是经他们的手,让他们剥一层皮下来。 但同时,也因为他们的存在,让码头能保持一个太平的状态。 今日,这个码头最大的地头蛇,也是“地主”,就没事来溜达,恰好看到了一排的船停在了码头上。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大的那艘船上,惊叹道:“这是哪家的船?这样大?” 立刻就有人回答他:“三爷,听说这是从应天府那边过来的商人,在入河的地方租了船,一共五艘,这是最大的一艘!不知道他们是要到哪里去,貌似是从应天府那边带来了不少货物,说不定是想要从江浙一带偷偷出海也是有可能的!” “应天府那边来的商人?哎哟!真是没想到啊,都这些年了,还有那边的商人往咱们这里跑?我看看旗子,周记?这又是哪个周记,你们听说过没有?” 身旁的几人都摇头。 地头蛇眯着眼,说道:“他们既是来补给,就派最机灵的人过去招呼,看看他们过来是个什么目的,这里又不是直通应天府,这应天府的人带着货物,跑到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来租船,怕不是真想从江浙出海!打听打听,看看他们是不是朝廷派来的人!” 哎哟,一涉及到朝廷的事,其他几人就是一缩脖子,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事,他们这样的小虾米,真能掺和进去吗? 但谁让本地的这位“三爷”,是郡城一个巨富家管事的亲戚呢! 虽然他本人不是这一家出来的,也不是什么旁支,但人家的那个管事亲戚,听说在主子面前也有着几分薄面。 不然也不能让这远房亲戚都沾了光,在他们这个码头独占了一片地,成了最大的地主。 而但凡是江浙一带的豪族巨商,就没有不对朝廷有着一些“暧昧”情绪的。 要说这些人想造反,那自然是不敢。 可要说他们对朝廷有多么心悦诚服,那又真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打探这个据说是从应天府过来的商人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立刻有人讨好地说道:“是!小的这就交代人去办!” 打探消息居然比想象中快,很快,就有消息被递到了这个“三爷”的面前。 原来,这个周记,的确是从应天府来江浙一带的,但却不是来出海的,是为了带着货物,沿着这条大河,一路走,一路打点,最终,将货物运到江浙最繁华的区域,打算在那片区域开客栈,这些货物其实就是开客栈需要的一些配套的东西。 毕竟,想要开大客栈,不光是房间准备的问题,衣食住行,都要跟上,这可是大工程。 “三爷”一听,脸色变幻,道:“只是这样?周记……先将消息送回去,万一他们是有别的企图,也好让老爷们有个心理准备。” 这就是打算将这里的消息递到郡城去了。 消息也很快被递了上去。 “三爷”的亲戚姓刘,在陈半城家做管事,还不是大管事,算是一个普通管事。 但就算是这样,一个能跟沈万三家的人说上话的巨富家里的管事,在很多人眼里,那都是相当了不得的大人物。 在村子里,基本上就能跺一脚,让地都颤一颤。 刘管事一接到消息,就立刻求见他跟着的主子,陈家的五爷。 这位五爷平时也不怎么管事,但也知道自家连同着其他巨富之家跟朝廷的关系,更知道出海这件事,对陈家这种海商的意义。 居然又有不认识的商队跑来了他们江浙了,还打算开客栈? 这不是巧了吗? 他们陈家的产业之一,就是客栈,兴隆客栈! 这同样是连锁客栈,在江浙一带铺开了的产业,在其他地方也有经营。 哪怕不觉得外地来的客商能将他们的生意给挤兑了,但这等事,还是要提前说给老爷听。 万一这个周记背后站着朝廷,说不得真能让他们陈家吃一个亏。 这消息也很快就通过这位陈五爷的嘴,传到了陈老爷的耳中。 陈老爷初时并不怎么当回事,他还真听说过这个周记的老板。 这个老板,前几年就试图派人进入江浙一带,铺开客栈的生意,但想要在江浙一带做生意,可不是有经济基础或是技术过硬就可以的。 地头蛇都排斥,连当地的官员都不支持,那就真的寸步难行。 他们陈家当时都没出击,这周家连与他们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排斥出局了。 他以为,这个周家的老板,经过那次的事情后,就会将这件事给放弃了。 没想到,这才刚过去几年,这位周老爷竟然又卷土重来了? 不过,卷土重来他也不怕,江浙一带的人对外地商人的排斥,可不是说一两句软和话就能消除的。 “哼,不必担心,他们就算是想要打点,也要有人肯收啊。”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今非昔比了 陈老爷说道:“咱们江浙的人,也不是都团结,若是送礼送得到位,或许就能在一处扎根下来。咱们陈家的大本营在本地,但在整个江浙,也并不能一手遮天,其他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咱们也只能是与之共处,但这些人里,却绝不包括从应天府来的商人!” “咱们这边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若不是极稀罕的物件,便是他去送礼,人家都不会收。你看着吧,他们这次怎么来,还会怎么回去!” 陈老爷对此信心满满,见自己爹这样有信心,陈五爷也跟着放了心。 他也与刘管事这样说了,刘管事自然也将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传回去的时候,周记的商船已是补给完毕,休息了一两日后,重新启程。 因为知道他们这次往前走,必是一无所获,望着商船远去,“三爷”就跟身边的人笑着说:“看着吧,他们现在看着风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灰溜溜地从这里再回去。” 正被人等着看笑话的周老爷,恰就在这支商队里,就在最前面的大船上。 他没带着女眷,只带着一批货物,连同着得力的管事,并两个儿子,就启程,来到了这里。 一路上,来自大后方的消息,也不断更新。 从一开始的,大后方的疫情被控制住了。 到了后来,本来戒严的应天府城,也很快就恢复了进出,畅通无阻了。 就在他们转路前往江浙一带时,其他跟着一起出城的商人,已是有人受不了,打算折返回应天了。 但他既是没有在最初回去,自然也就不会在最后返回了。 反正他已是陆续拿到了几批消毒液,既然拿到了这样的好东西,他自然是要将这好物应用到关键地方,带去江浙一带,随着疫病被消除的消息传开,他带来的消毒液,必然被追捧! “爹几年前来过这里,当时带上了许多宝物,想要送礼,希望能敲开他们的门,让周记的客栈能在这里铺开,哪怕只是在一地铺开,那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就是这样的愿望,几年前都没能是实现。他们对朝廷有着怨气,也因此,若不能拿出让他们心痒难耐的好东西,他们依旧会拒绝。” “只靠着咱们周家,是没办法在江浙一带将生意做起来了。” 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是打算,与人合作,找一二当地的巨商,与他们合作,这样一来,哪怕他们周家的生意没办法在这里单独铺开,但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的起点,等于是将紧闭的铁门撬开了一条缝。 只要有了一条缝,那么,距离整扇门被打开,还能有多远呢? 听到他这么说,管事们没敢吭声,他的两个儿子对视一眼,其中长子就问了:“爹,您是打算将消毒液当做礼物送出去?可恕儿子直说,莫说是送几坛消毒液,就算是再多几箱,也不可能让他们因此动容。消毒液的确是好物,但再好的物,也只是一时,除非……” 他的长子已是隐隐猜到了他爹的想法了。 周老爷捋着胡须,笑道:“你猜得不错,这消毒液,只是敲门砖,实际上,当初你爹我送礼,其实送的也不是礼物本身,都是颇有身家的商人,难道还缺一些金银珠宝?所谓送礼,其实是送的礼物本身代表的生意。这意思,送礼的人懂,被送礼的人也懂。” 所以当初他送礼都送出去,是因为哪怕他将“商路”拱手相让,但那些人还是不动心,或者说,动心了,但还没心动到可以让他们背叛整个江浙的商人集团。 而现在的情况,却与前几年有所不同了。 一是在位的皇帝,这几年出手格外的狠,比前些年可是狠多了。 这几年杀人,那真是血流成河。 光是这一点,估计已是让那些江浙的商人们有点被吓到了。 或许经历了这几年的事情后,有些人已不再那么坚定,有了想要与朝廷服软的想法。 而与他这个从应天府过去的商人合作,这其实也是一种比较隐晦的服软的态度。 朝廷必然是能从这种举动里差距到态度的变化,这就是一种杀鸡儆猴后的变化。 二,就是皇长孙回归了。 这位皇长孙在回归之前,就在商界有着一点名声,虽然经商时间不久,但只凭着皇长孙之前的名声,以及回归之后依旧亲近商人的举动,就可以让很多商人觉得这个皇长孙是自己人,起码不是上位就会朝着商人举起屠刀的那种鄙夷商贾的人。 而皇帝对皇长孙很是疼爱,还让皇长孙负责了疫情防治这件事,如今这件事已是到了收尾的时候,从各地的反馈来看,效果极好! 皇长孙拿出的几个方子,不仅是能够防治瘟疫,消毒液这种东西,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用消毒液来当敲门砖,一是等于“告诉”被送礼的人,他这个人可能跟皇长孙有点关系! 哪怕这是假的,但在那些江浙商人看来,就有那么一点意思。 二是消毒液与皇长孙有着直接关系,这东西现在还被传得神乎其神,哪怕是一向与朝廷不睦的江浙人,可能也不会排斥消毒液,甚至明着暗里,都会追捧此物。 他送东西,这礼物的确珍贵,若他还有能长期供给消毒液的商路,对于江浙一带想要与皇长孙搭上一点关系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但新的问题就来了,他们家得到的这批消毒液,是从府兵官员那里买来的,而府兵官员是从府兵那里收集来的,这件事本身与皇长孙就没什么关系。 别人不知道,他们自己人还不知道吗? “爹,若他们是想要与皇长孙搭上关系,咱们家也没这个关系啊!” 二儿子也听懂了,忙说道。 周老爷就捋着胡须说道:“现在是没有,但若是有江浙商人打算通过咱们与皇长孙搭上关系,那咱们不就有了吗?” 这次,两个儿子都秒懂。 好家伙,父亲这是打算做“中介”,将两边的人给联系起来啊?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变脸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办法,也不是不成! 两个儿子仔细想想后,觉得这个办法,只要操作得当,还真有可能成功! 虽然需要冒一些风险,但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风险的道理? 二人这样想着,就都纷纷点头。 两个儿子如此上道,都这么聪慧,老周也是很满意。 事实也的确如老周所想,进行得十分顺利。 起码最开始还是很顺利的,他们这一路走,按照上次找人的顺序,又将曾经拜访过的人又拜访了一遍。 果然,再见这些“老相识”,与前几年的感觉就大为不同了。 前几年他与这些人见面时,这些人表面笑呵呵,实际上,私底下根本就没拿他这个人当回事。 虽然周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但想要进军江浙,他给出的那些好处,这些人根本就看不上眼。 但今年再见面,老周就明显能感觉到这些人对自己热情了许多。 在一番客套之后,基本都会询问一下应天府的情况,重中之重被谈论的,就是那位回归不久的皇长孙。 “听闻皇长孙对商贾很是友善,回归后举办的第一次宴会,就是邀请了一些商人,可惜当时我知道得晚了,没能抢到邀请函,倒是事后听人提过,真是越想越是懊恼。周兄常年待在应天府,当日必然也是参加了吧?” 这是有人后悔了,也不知当初是真的错过了那场宴会,没抢到邀请函,还是根本就没去抢,但此刻说起这件事来,懊恼的心情是真的,老周已是感觉到了。 被问及到了这件事,老周也有些感慨,回道:“我当时人在边塞,正处理事情,待回来时,都过去一月有余了,哪里还赶得上?倒是我的几个朋友,都受了邀请,参加了这次宴会。听他们说,皇长孙对去了的人都极是和善,那样的贵人,还能如此善待商贾,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哎,我也后悔当日错过了,不能目睹皇长孙的容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又故意叹道:“若是其他贵人,便是邀请商人,一场宴会也最多几个商人,去了也是陪衬。像是皇长孙举办宴会只邀请商贾,莫说是本朝了,就是过去上千年,都是闻所未闻啊!” 的确是这样,这样尊贵的身份,竟然如此善待商贾,还能宴请商贾,的确是闻所未闻的事。 当然了,一个嫡出皇长孙,假死被养在宫外,还自己经商过,这件事也同样离奇,算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皇长孙的出身离奇,才会有着其他贵人都不曾有的对商人的这种亲近之心。 不得不说,老周之前的猜测的确是对的,正是因为皇长孙的出身奇特,以及对商人们的态度有着亲近的一面,让江浙一带的大多数商人,对这位皇长孙也是感情有点微妙。要说拥戴,那肯定是没有,不管怎么说,他们自认为与朝廷就不是一路的! 虽然他们反抗不了朝廷,但他们对与朝廷沾边的人,都自带一丝敌意。 也就是皇长孙亲近商人,反倒是让他们觉得稀奇。 也是趁着这件事本身以及背后代表的各种利益关系,让周广仁成功送出了礼物。 这件事本身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消息传开后,多少也关注了一下周记这次入江浙动静的人,都有些吃惊。 怎么回事? 居然有人收了周广仁的礼物? 第一个收礼的人出现后,其他人大多是惊讶之余,静观其变。 等到第二个、第三个人都收了周广仁的礼物,并且连同周记在内,这四家已是开始有了谈生意的意思后,其他人顿时就坐不住了。 跟外地商人谈生意,这不奇怪。 跟与朝廷沾边的商人谈生意,这也不奇怪。 可与外地商人谈生意是一回事,让外地商人的产业入驻他们的一亩三分地,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这个周记的老板,虽不是应天府本地人,但大本营却在应天府一带,这跟是应天府本地人有什么区别? 这几年一直都想着来江浙开客栈,若这次真让周记老板将这件事给办成了,打开了这道口子,以后外地商人纷纷来挤占他们的地盘,他们能吃到的肉,岂不是越来越少? 不理解的人,开始去试探那三家。 大多数人都是无功而返,但也有这三家的姻亲,去了几次,终于打探出了一点消息。 “你是说,那个周记老板的身后,可能站着皇长孙?或是与皇长孙有关的人?他能拿出消毒液,并且能提供长期的供应?” 听了儿子打探出来的消息,一个须发都白了的老头,忍不住在厅内来回走动。 站在旁边的那个儿子,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走动。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出去,若是有人问,就说不知道。”老者心里纠结了一番后,终于,对朝廷的怨气,被传承家业的意念给战胜了,他皱着眉,拍了板。 儿子懂了:“爹,您的意思,是咱们也……” 后面的话,不必明说,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 今日不同往日了。 甚至,今日也与前几年不同了。 且不说皇帝的手段一年比一年狠辣,他们谁也不敢保证,继续这样僵持下去,会不会哪一天,屠刀也会落在他们这些江浙商人的头上。 就说大明建立也这些年了,眼看着是越来越稳固,刚建国时还有人想着,这个国家持久不了太久,他们自然无需向大明朝廷低头服软。 可事实证明,这个朝廷或许会一代代传下去,至少,他们跟他们下一代人,是看不到这个王朝被颠覆了。 既然如此,赶紧抓住时机,与可能继承大统的人提前搭上关系,这的确是个刻不容缓的事。 以前不这么做,是因为事态还没这么明朗,当年的“皇长孙”朱允炆亲近文人,对他们商人也不怎么友好,他们没必要冒着被同行排挤的风向去投靠朝廷。 但现在不同了。 真正的皇长孙回归了,比其他竞争者更有正统名分,也更亲近商人。 或许,这次的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听闻上个月就有人去了应天府,那时大多数人都不动,咱们家也就没动。但现在再不动,就真的要被落在后面了。”老者说道。 “立刻,派人去与那个周记老板接触!先通过他,试探一下应天府那边的态度。” 第二百四十三章 来者不善啊 就在位于应天府大约三百里的地方,一座繁华城池里,一个人抬头看了看,就迈步进了一扇门。 一进去,除了热气扑脸而来,就是嘈杂的人声。 这一阵阵的声音,无一不是在吆喝,在高兴大叫,在悲伤大哭,在愤怒怒吼。 人生百态,仿佛都在这么一个地方展现了出来。 这里是一家赌坊。 赌坊的主人是当地的豪族之一,因此,在所有赌坊里,这家赌坊是生意最火爆的。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十赌九输,唯一赢的那一个,也不可能赢一辈子,赢多少,日后就要再送回去多少。 可一旦是被卷入了这种恶习漩涡里,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也因此,就算是大明建立了,赌坊也没能被取缔,各地依旧是到处都是,因此破家灭门者,多不胜数。 就算是本身不喜欢赌的人,但凡是有着资财的,都可能被人引诱。 更不必说,看着就是个小白的有钱公子哥路过此地,或是主动走进来了。 在赌坊这边的人看来,那就是一只弥漫着肉香的大肥羊! 是断不可能让其再满兜银子走出去的! “哎哟,这位公子,您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与人对视一眼,从角落里扭着腰肢走过来,抬起来的手,就这么搭在了进来的公子哥儿肩膀上,说话声音更是娇滴滴的,直往人耳朵里钻。 旁边有人见了、听了,脸上都带上了嫉妒羡慕恨,忍不住嘀咕道:“不是吧?三娘不会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吧?” 这人的同伴也是有点泛酸,却还知道轻重,只打量了几眼,就看出正被钱三娘搭讪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身后还跟着一个看着就很机灵的小厮,正试图阻拦钱三娘的搭讪,这可是个公子哥儿啊! 看那好奇的神情,估计还是第一次进赌坊,这样的人,绝对是赌坊这边人重点关注对象。 不像是他们,来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原本有些家产也都输得差不多了,明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却已是染上了习惯,改不了了。 人家钱三娘是赌坊这里的人,不搭理他们这样的穷鬼,也是有情可原啊。 钱三娘可不管那些兜里没什么银子的人怎么想,她美目流转,笑盈盈地对着进来的公子哥儿说道:“您莫要慌,咱们这里虽是赌坊,但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您若是需要姐妹们来陪,也有得是!便是住在这里,也是完全没问题!这里啊,对那些穷人来说,是极不友好的地方,可对您这样的富贵公子来说,就是个消遣的地方,您何必害怕呢?” 公子哥儿还没开口,一直警惕盯着钱三娘的小厮,就开口喝道:“少动手动脚,我家公子可是打算去求学的,哪里能在这种地方长待!” 又对着自家公子苦劝道:“公子,您可是好不容易才求了老爷同意,让您去应天府读书,您可不能在这里久待啊!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一听这话,钱三娘不乐意了:“你这小子,懂不懂规矩?若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之前就该拦下你家公子,别让他进来啊!你们既是已进来了,还当着赌坊的人说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说着,就要喊打手。 公子哥儿忙制住她,向她赔礼道:“这位姑娘,是我的书童不懂事,惹到了你,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你倒是比书童懂事多了。”钱三娘本也没打算让人殴打客人,无非就是觉得这个公子哥儿带着一股子书生气,跟其他进来的赌客不同,让她忍不住想逗一逗。 虽长相平庸了些,但五官还算端正,自带着一股子斯文劲儿,钱三娘连同着手底下的一众女子,虽是归属赌坊管,但算是在这里陪客人玩耍的,与青楼里做事也没什么不同。 而跟很多青楼里上了年纪见惯了风月的女子一样,钱三娘也对这样客客气气的书生有一点兴趣,她将人引到一旁的休息处,虽是一贯的手法来劝诱第一次来的客人去赌,但她问出来的问题,其实也有着三分是她自己想知道的。 “你是去应天府读书的?这么说,你是打算将来考秀才,考举人,再去考状元做大官喽?” 公子哥儿忙说道:“不敢,不敢,将来能考中举人,就是万幸了。” “你倒是谦虚……对了,如今应天府那边仍是有着瘟疫,你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为何偏偏这时候往应天府去?”女子本意是想用这个借口,劝说这个公子哥儿留下来。 结果就听公子哥儿“傻乎乎”地说道:“我的表哥在锦衣卫做事,他传消息回来,说是瘟疫早就被制住了,就等着原本染了瘟疫的人好利索,就没事了。” “真的假的?”听到这话,女子原本软下去的腰身,都一下子挺直了,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没想到这样一个单蠢的富家公子哥儿,表哥竟是锦衣卫? 锦衣卫,他们可惹不起。 这时,女子已是心生了退意,但对瘟疫的好奇,让她忍不住追问了这么一句。 公子哥儿回道:“自然是真的,不仅如此,我那表哥还在应天府抓了一批赌博赌大了的,听说用瘟疫能不能被控制,何时能被控制来设了赌局,直接赌了百万两银子……” 女子倒吸一口凉气,上百万两银子? 这赌可是赌大发了啊! 结果还被人给抓了,便宜锦衣卫了! 听着公子哥儿这样说着时,还隐隐带着一丝得意,钱三娘心里也有些打鼓,这个公子哥儿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跟她突然说起这件事,是碰巧说到了,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因为就在昨天,她的老板,才跟其他几个黑道上的人一起商量过,是不是要用瘟疫的事情设赌局,来赚取更多银子。 在此之前,其实他们这个赌坊,就曾经设过几个局,与瘟疫有关。 只不过,除了本地人之外,外地的人未必知道。 这里距离应天府也有三百余里,也传不到应天府去。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四十四章 搭上了锦衣卫的关系 钱三娘作为一个聪明人,自然是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事,她找了个借口,让人给这主仆二人上茶点,将他们给盯住了,她自己忙匆匆离开,去找赌坊的老板。 “这个人真是这么说的?”赌坊老板是豪族世家的一个管事,听到这话后,神情微变,在其他人眼里总是高深莫测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丝烦躁来。 锦衣卫! 若外面的人真是锦衣卫派来的,或者本身就是锦衣卫来试探他们的,那必然是他们之前做的生意已然被锦衣卫给获知了。 就算他们想要将这个疑似锦衣卫的人给干掉,也没办法撇清这件事,还会得罪了锦衣卫,惹下祸端。 他家主人作为当地豪族,在本地那绝对算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 就算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到了这里,也要低下头颅,不可能与他家主人真的计较太多,因为那样一来,就等于是等罪了当地的大势力,外来人很难将工作做下去。 可他家主人的势力,却没办法从本地蔓延到朝廷中去。 若是朝廷的人得知了赌坊的事,若是真想追究,真派人来抄家,他家主人连同着赌坊里的人,也只能等候着倒霉,毫无办法。 “老板,此人,是不是……”钱三娘那张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顿时就被赌坊老板瞪了一眼:“你懂什么?杀了这主仆二人,能有什么用?若他们真是锦衣卫派来试探我们的,杀了他们,他们身后的锦衣卫焉能罢休?” “老板,锦衣卫既然只是过来试探,而不是来抄赌坊,是不是说明,这件事其实还可以商量一下?”想到那个公子哥儿方才说的事,钱三娘试探着又说道。 “……你再去试探一二。”赌坊老板一听,觉得钱三娘这番话说的,倒并非没有道理。 那个自称是书生的公子哥儿,已是提过,应天府那边的赌坊,都被直接抄了。 这是不是一种暗示? 若是他们不懂事,结局就会跟应天府那边的赌坊一样? 落得一个被抄的下场? 那若是他们懂事呢? 钱三娘得了吩咐,心里仍是不安,却只能硬着头皮又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对主仆依旧是坐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心情不同了,之前她看这对主仆时,只觉得这公子哥儿实在是单蠢,没什么心机,小厮虽然机灵,但也是没见识过黑暗的。 现在再看这对主仆,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两个都像是藏着尾巴的狐狸,连那看着有点腼腆的表情,都透着一股子虚假味儿。 她走回去,轻盈坐了下去,挥手让刚才来“服侍”二人的人都退开。 她这才压低声音,问那公子哥儿:“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杨。”公子哥儿朝着女子一笑,回道。 钱三娘心里越发咯噔了一下,对方这次的笑容,跟一直以来的笑容,有了很大的不同。 果然,这家伙之前都是在装! 居然将她都给骗了过去! 她之前是真觉得这位是个冤大头公子哥儿,没想到,对方极有可能是个锦衣卫! 再看那个小厮,原本还是一副不放心自家公子的模样,在这位杨公子露出了不一样的笑容后,这位小厮的神情也是微微一变,依旧是恭敬的,但却明显没那么跳脱,要冷静许多了。 钱三娘娇嗔看了杨公子一眼,道:“杨公子,你方才可是将奴家都给骗到了。不知你在何方高就?来到我们这小小地方,莫非是为了公干?” 杨公子微微一笑,道:“有些事,何必说得那么明白?你就当我是那去应天府读书的人,你轻松,我也轻松。” 不,她不轻松!钱三娘在心里忍不住反驳道。 可面对着这位疑似锦衣卫的年轻公子,她是真有点发毛。 整个大明,谁没听说过锦衣卫的可怕? 哪怕是普通锦衣卫,钱三娘也不想被对方给盯上。 她想了想,说道:“我们老板一向尊敬读书人,最近一直想请人润笔写一幅字,不知杨公子是否赏个脸,留下墨宝?润笔之资,自是颇厚。” 她说这番话的真正意思,大家都明白。 却见杨公子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在钱三娘眯眼之时,说道:“留下墨宝自是可以,不过,报酬嘛,可等我与你家老板亲自写了字后,让他看着来给,值与不值,他到时自是清楚。” 钱三娘神情凝重下来,起身说道:“请杨公子稍后。” 随后起身,再次去找赌坊老板。 不一会儿再次回来,就请杨公子连同他的小厮进贵宾区见一见自家老板。 不远处有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但因为平时也有一些有钱有势的人,会在来到赌坊之后,被老板亲自请去招待一番。 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所以嘀咕的人大多也只是觉得这件事让他们羡慕妒忌恨,还真没怀疑什么。 唯有一人,从方才起,就盯着这一幕,此刻见那对主仆跟着钱三娘进了里面,这个青年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他的同伴还问他:“怎么,今日不玩了?” “饿了,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再回!”这青年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等到了出了赌坊,就直奔了东城的一个豪宅,从后门进去,直接见了这栋豪宅的主人。 “你是说,赌坊那边来了贵客,看着面生,像是朝廷的人?” 听到这话,豪宅主人顿时一挥手,原本给他打扇子的侍女纷纷起身退了下去。 豪宅主人这才继续问道:“你确定没看错?朝廷的人……你该不会是觉得,那两人,像是锦衣卫吧?” “老爷,小的过去曾与锦衣卫打过交道,他们派出去的人,往往让人分辨不出,但小的耳朵灵敏,听到那公子与钱三娘对话时,提到了‘锦衣卫’三个字……小的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判断。” 来禀报的青年老实地回道。 豪宅主人知道这小子耳朵极其好使,一听,就信了。 “真是没想到,那老小子,居然悄默声地搭上了锦衣卫的关系!”狠狠一拍桌面,此人怒道。 第二百四十五章 这是赌,还是赔本赚吆喝 “老爷,赌坊那边,必然不会是自己动了心思,恐怕……这也是郑家的意思。” “杨公子”去的赌坊,就是郑家背后支持的。 赌坊老板不过就是郑家主子手底下的一个管事,在同样的豪族大户人眼里,那就是一个可以打杀的奴婢。 跟锦衣卫搭上关系这固然不是一般人能办成的事,但若无郑家当家人的同意,再给那赌坊老板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干! 所以,这青年说得对,这件事的背后,必然是郑家人动了心思。 “郑家……郑家……呵!郑家!继续回去盯着,看他们赌坊要搞什么!”回过神后,豪宅主人瞥了青年一眼,淡淡说道:“再拨给你一千两银子,你用多少是你的事,你能留下多少,也是你的本事,这些我都不管,但交给你的差事,你必须要办好了!否则,这几次的银子你怎么拿了,就要怎么吐出来。” 青年忙点头哈腰道:“老爷放心,小的一定盯紧了那边!” “行了,出去吧。”挥挥手,豪宅主人让其退下。 等到这个耳朵灵敏的青年走远了,屏风后面又转出一人来,是与豪宅主人年纪差不多的四旬男子。 “亲家,你怎么看?”豪宅主人问出来的人。 这人就回道:“再等等,我也不好分辨,这郑家是何时与锦衣卫搭上了关系,若真是之前就搭上了关系,他们居然还敢在赌坊设赌,利用皇长孙跟疫病来赚银子?这是何等的大胆!锦衣卫知道了,能轻饶了他们?” 豪宅主人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就道:“那就再等等,说不定只是误会。” 这一等,就等来了转过天的一个消息。 “你是说,郑家的赌坊竟然设立了一个赌局,让人押宝,这场疫病何时能在应天府附近彻底被扑灭?他们这是疯了?这要怎么赌?” 听到青年传回的消息,豪宅主人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不是他看不起郑家人,郑家的确是当地的豪族,经营赌坊也的确是有一套,但这样的赌局,就算是能引来不少人来投注,但这投注要怎么算? 精确到几日之内才算是赢? 还是说,必有一方是赢了的,只需要比其他那些下注的人距离真相更近就可以? 那岂不是谁都可以胡乱押宝? 作为庄家,该怎么调整这个,怎么从中赚取银子? 到头来,别因着这件事,将赌坊这些年经营的利润都给洒出去吧! 他皱眉想了想,决定亲自去看看。 因着到底是另一个家族的掌权人,总不好就这么直接进赌坊,所以他是让人将一辆马车赶到了赌坊所在这条街的对面停下。 也无需亲自进去了,就看到这间赌坊大门口不知何时盖起来的棚子,以及棚子下热火朝天的动静,就能让这位当地地头蛇之一,露出困惑神情。 这是在干什么呢?在他的心里,这几个大字正在滚动播放。 “过去看看。”他打发仆从过去看看。 不一会儿,仆从就回来了,对他回禀道:“老爷,那边都是在下注的,听说一共设了五个赌注,一个赌注是七日内就结束疫情。一个赌注是一个月结束疫情。一个赌注是一百日结束疫情。一个赌注是六个月结束疫情。还有一个赌注是一年以上结束疫情。” “七日内结束疫情?”听到第一个赌注的内容,这位地头蛇之一就忍不住嗤笑出声。 “看来,这就是谁都可以去除掉的选项了。我猜,是一个月结束疫情跟一百日结束疫情的赌注,下得人最多。” 仆从立刻恭维道:“老爷果然是神机妙算,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可不就是这样!过去吓住的人,基本都选择了这两个赌注,这两批人,甚至还争执了起来,都说自己必然会赢,还问赌坊的人,若是一个半月左右结束了疫情,是算哪一方赢。” 百日,也就是三个月多一点,一个月与三个月多一点的中间值,可不就是一个半月左右嘛,无非是多几天少几天的事。 但在大事件上,往往也没办法精确到一日还是两日,都是大概算一个日期。 那么,这个“大概”,到底是偏向了前者还是后者,就不好说了。 也难怪他等着仆从回来的时候,那边闹哄哄的,竟是有一群人争吵了起来。 原来是在争吵这件事? 这个地头蛇之一,听了仆从的回话,忍不住有点泛酸。 虽然他觉得郑家老小子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因为最后疫情结束,估计就是在这两个时间段之间,凡是有点门路的人,都听到了一些消息。 短时间内不可能,但一个多月,两个多月,总该平息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甚至都没什么悬念了。 这样一个已经基本可以算是看到结果的事情,还值得在此刻再开一个赌局? 这不等着赔一个精光? 也难怪这么多人朝着这边赶来,不就是为了分一杯羹吗! 但是,一个赌坊就算是再赔,对于整个郑家来说,也不过就是一点点代价。 以郑家这么多代的传承,损失虽然会肉疼一下,但绝对是能支付得起的。 若是因为这件事,能让郑家的产业都得到更大的发展,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撒点银子而已,就当是撒到江里、河里来斗富了。 “不过,若真有锦衣卫掺和进来,锦衣卫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这才是这个豪宅主人迟迟想不通的原因所在。 这明摆着就是赔本赚吆喝的事,对于锦衣卫来说,掺和这么一脚,是为了什么?为了跟着下注赚取银子? 这一位坐在马车里,是百思不得其解。 郑家的家主,此刻坐在赌坊的二楼雅间,往下望着,看着门前的热闹场景,他也有些困惑。 不过,他困惑的原因,却跟马车上的那一位不同了。 “你说,七日之内,应天府那边的瘟疫,真能彻底被灭除?这可能吗?” 他问着身旁的赌坊老板,他的心腹之一。 这位赌坊老板,不禁回忆起了与那位杨公子交谈时的场景,额头冷汗直冒。 锦衣卫,果然不是什么善茬儿啊。 “老爷,依小的看,他们既是说了七日能成,那就必然是七日能成。” 第二百四十六章 赔本的买卖 “你觉得七天能成?”这位郑家家主,听到自己心腹这样说,都惊了。 看对方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 不是吧? 他记得这个手下脑子很好使,哪怕也是五旬的年纪了,但并没有老糊涂了的迹象啊。 怎么能说出这样吓人的话来? 七日之内能解决疫病,这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那个锦衣卫来时,疫病就已是彻底被解决了,应天府附近已是在收尾了。” 他们下的赌局,是赌应天府那边何时能彻底恢复,不是赌整个天下的疫病何时被彻底解决掉。 但就算是这样,七日这种时间,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 一来一回,从应天府传来消息,也就是这个时间了吧?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能干什么呢? 在这些人看来,什么都干不了! 郑家家主最初也觉得不可能,但这个时候,他的脑袋也转过弯来了。 他急急问着心腹:“那个锦衣卫,你觉得,当日是否是成竹在胸?” 郑家家主并未亲自见过那二人,真与对方交涉过的人,是面前的心腹。 心腹这样说,莫非是对方给了什么暗示,或是察觉到了什么? 结果随后听到心腹说道:“小的就是觉得,越不可能的答案,就越可能是真的,锦衣卫何时做过赔本的买卖?他们岂是那等会吃亏的人?” 锦衣卫当然不是会吃亏的人了! 但对方也没掺和进来啊,最后吃亏的人,可是赌坊这边啊! 除非有人突然在最后关头大量买入七日内的那一注,否则,他是断不会相信七日之内就能解决了疫病。 下注只给了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两日时间。 之所以就限定在两日内,是因为第一个赌注,七日之后就能见分晓。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岂不是直接就自己排除掉了一个答案? 哪怕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第一个答案本就是故意留着给人排除掉的,但在下注时就直接被排除掉,还是有点太过了。 有人嘀咕着时间太短了,但还是大把银子投进来,就投在第二个跟第三个赌注里。 也有人想要富贵险中求,直接投到了最后一个赌注里。 只有寥寥几人,给第一注少少投了一些银子。 不是他们不想以小博大一回,是因为瘟疫这个存在实在是太可怕了,谁会认为瘟疫能在短短时间之内就被控制住了? 在他们的记忆里,大明建立之后出现的几次瘟疫,之所以没有被蔓延开,都是以染了瘟疫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来结束的。 一些防治瘟疫的办法,还是很多朝代以前的人想出来的,底层的百姓也基本无处可知,整个大明朝在瘟疫这件事上,就都是处于一种重视又不重视的状态之中。 重视,是源于恐惧。 而不重视,则是源于无知。 上层都是这样,何况是底层的百姓呢? 所以,就算有着赌徒心理,想要以小博大的人,也基本是投第四个选项,而不是将银子投入第一个赌注里。 眼看着已过了二十三个时辰,距离彻底结束只有一炷香时间了。 赌坊的人已是将这一炷香拿到了外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炷香,就这么燃着,已是快到了底。 可第一个赌注的投注人,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就连原本觉得自己猜到了锦衣卫真正意思的那个赌坊老板,此刻也有些迟疑了。 “难道我猜错了?锦衣卫其实并不是想要趁此大赚一笔?而就是随便跟我聊了聊?”赌坊老板望着那一炷香,忍不住嘀咕着。 毕竟,再过一小会儿,时间就彻底到了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街的那一边哒哒哒传来。 几匹快马,直接飞驰一般,来到了赌坊门口,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直接朝着门口走来。 “我来下注!赌七日内结束应天府附近的疫情!”为首的骑士沉声说道。 这时,赌坊老板早就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口的人,正昏昏欲睡,毕竟午后时分,正是困乏的时候,突然传来的这一声,让棚子下的几个人直接打了个激灵,朝着面前的人看去。 这一看,就暗道一声:好壮士! 刚到的这几个骑士,都是身材高大挺拔,看着就彪悍,就不是寻常之辈。 为首那人说着,就从袖袋里直接取出一叠银票,示意这几人来记录。 银票! 好家伙! 这可是大手笔啊! 一看这一叠银票,起码有着几十张,看第一张银票,就是一百两! 若每一张的面额都是一百两的银票,这几十张,起码有着几千两! 立刻就有人来清点银票,来记录。 随后,另一个骑士也掏出了一摞银票,道:“我也下注!跟他一样!” 嚯! 这一下,不仅是负责记录的赌坊之人惊愕了,就连凑过来看热闹的人,也都哄地一声,议论了起来。 “这都是来投注的?都是来投七日那一注的?这起码是几千两银子吧?两个人就是上万两!好家伙,上万两银子就这么打水漂啊?不心疼吗?” 众人都惊愕看着这几人,好在只有这两个骑士掏银子下注,另外几个骑士只是环胸看着,并未跟着掏银子,否则大家就真要哗然了。 但就算只是两个人掏了银票,这加起来,也有一万五千多两银子了! 这是要疯了? 赌坊老板此刻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跑出来。 看到这一摞的银票,差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果然!他果然没猜错!锦衣卫果然来了! 这几个人若不是锦衣卫,他就将这一摞银票都生吞下去! 完了!完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若真是七日内结束了疫情,一万五千两,他们这个赌坊过去赚的百万两银子,怕都要跟着赔进去了啊! 虽然百万两银子,对郑家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这个赌坊却是彻底要完蛋了啊! 赌坊老板目送着这几个骑士办好了下注的手续,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差点一口血吐出来的赌坊老板,立刻对着扶住了自己的人说道:“快!快备马车!” 他要立刻去见家主! 这件事,若是真如他猜测那样,真是要闹大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破财消灾 马车抵达郑家老宅门口,早就有人提前去报信了,赌坊老板才到,就有人立刻引着他进去。 “老爷!他们果然来了!一共下注了一万五千两!若七日内真会结束,我们起码要赔百万两纹银!家主,是小的办事不力!” 赌坊老板一被引入书房,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地说道。 郑家家主却早就想开了,这件事吧,既然是做了,就没必要后悔了。 再说,人家让他们开,他们不开也不成啊。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郑家家主甚至还温声说道,让他起来。 赌坊老板一脸感动地起来,就听郑家家主继续说道:“百万银子,给就给了。若能破财免灾,也未必是坏事。” “您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盯上了咱们?这次咱们主动按他们的意思去办,将银子赔给了他们,就等于是免了灾祸,他们就不会再动郑家了?” 赌坊老板似是懂了,试探着问道。 郑家家主回道:“我的确有这个意思,但能否如愿,还要看他们是怎么想的了。” 赌坊老板叹道:“他们让咱们开赌局,咱们也开了。他们打算赚银子,咱们也打算将前几次赚的都拿出来,难道他们还不满意?” “那可是锦衣卫啊。”郑家家主淡淡说道。 这一句“那可是锦衣卫啊”,成功让赌坊老板无言以对了。 是啊,那可是连他们这种黑白两道都吃的人,都害怕的存在啊。 别说是他们了,就是朝堂上那些文武大臣,那些开国元勋,那些藩王郡王,又有几个敢真不拿锦衣卫当回事的? 就算是心里看不上,只要不是脑子不好使的,一般也不会真跟锦衣卫结仇。 今日得势时与对方结仇了,焉知自己就没有失势的时候? 失势之时,人家的一句话,就可能要了自己满门老小的性命啊! 郑家在本地算是豪族,但也只是“之一”,之前也就是仗着距离应天府三百余里,比较远,山高皇帝远嘛,才胆子大到了拿瘟疫来下注赚取银子。 但即便是这样胆大,也只是干了几票就收手了,同样这么干的赌坊,在周边估计也不止他们一家。 谁知道锦衣卫是怎么知道他们的? 至少要献出来百万两银子,这个数量,便是郑家家主也感到了肉疼,但他也还算会自我安慰,自言自语道:“其实,便是七日不成,若是后两个赌注被赌中了,咱们掏银子也必会掏得不少,这么一想,与其便宜了那些人,将银子送给锦衣卫,好歹也算是与锦衣卫搭上了关系。” 赌坊老板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将心里话说出来。 他其实是想说,若无这个锦衣卫来这一趟,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开这个奇怪的赌局啊!这个赌局的赌注,无论是哪一个选的人多,他们作为庄家都可能大赔一笔! 谁会设下这样的赌局啊,若他们自己设赌局,肯定是要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然后故意云里雾里一番,引导人去选不可能的那一项。 或者说,是得到了确切消息,知道哪一项是不可能的,才会引导人去选别的。 设赌局的前提,是确定没几个人会投注真正的那个可能实行的选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的确没几个人去投七日之内结束疫情那个选项,但锦衣卫来投了啊!大笔投了啊! 而锦衣卫敢这样投,就说明,他们来的时候,应天府的疫情已是彻底结束了。 唯有这样肯定,才能这样大手笔来投。 在对方来投的这一刻,就已经预示着,他们就等着赔对方银子吧。 “回去后,先将银子清点出来。”郑家家主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开口说道。 “并派人打听一下,附近的赌坊,可有人遇到与我们相似的事,记得往远了跑一些,起码……百里之外吧,百里之外的赌坊,是否也有设立了这样赌局的,都去问问。” “……是。”赌坊老板低头应道。 回去后,一面让账房开始盘账,清点库存里的银子,一面派人去百里之外的一些大的赌坊去打探情况。 一来一去,等到百里之外的几个赌坊的消息传回来时,关于应天府那边已是彻底恢复日常,最后一名染病之人都被宣告已痊愈的消息,也终于跟着被传了过来。 “果然,不仅是咱们这个赌坊,百里之外的其他几个赌坊,也都设下了相似的赌局,锦衣卫都投了一笔银子进去……” “这几个赌坊之前也都设过关于瘟疫的赌局……” 而没有参与过这件事的,锦衣卫也没有找上门。 这个结果,让郑家家主跟赌坊老板,都愣了下,随后叹了口气。 果然,是因为他们之前赚了不该赚的银子,所以人家才会来从他们这里拿银子啊。 要说心甘情愿吗? 谁会真愿意呢? 可要说不愿意,他们之前也的确是干了不该干的事,这件事出现后,他们连跟其他人抱怨都不敢,因为自己也理亏啊! 涉及到这样的事,居然敢设下赌局,那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若是官府追究,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呢。 不就是基本将赌坊掏空了来赔银子吗? 赔就赔吧! 起码赔了银子之后,锦衣卫估计也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 郑家家主的胆子不是太大,在赌局宣告结束,锦衣卫再次便衣来取走了上百万的银子后,他就直接让这家赌坊直接关门了。 若是不关门,谁知道还会不会再遇到类似的事?下次他们就未必这么幸运了。 锦衣卫办案,被卷入其中的人,基本都要掉一层皮,眼看着风波暂停,可这同样预示着更大的风波会再起。 既然只是地头蛇,还是盘起来在自家地盘里鼓捣,别伸手太长,被卷入大事里了。 但如郑家家主这样聪明的人,到底还是不太多。 应天府城里,蒋瓛已得知自己派出去的人,一共敛来了近八百万两的银子! 这样一大笔银子,就连蒋瓛这样经常抄家的人,也有些眼晕。 这可是白得来的啊! 若只是几千几万两,他就自己留下了,但这样一大笔银子,他可不敢留下,立刻写了密折,直接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写上了,递进了宫里。 与此同时,他还写了一封密信,同样让人送到了皇长孙朱英的手上。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使绊子 “这个蒋瓛,还真是聪明。”看着蒋瓛让人送来的密信,朱英摇头而笑。 皇宫里,朱元璋也看到了蒋瓛的折子,知道了前因后果。 近八百万两的银子,这的确不是一笔小数字,是连朱元璋看了都会十分眼馋的数字。 不过,朱元璋虽然眼馋这一大笔银子,却也知道,这笔银子虽是经了锦衣卫之手被敛来,真正让这笔银子落入口袋的那个人,是他的大孙子朱英。 若不是提前将瘟疫给遏制住,哪里会有这样的一笔巨款? 所以,这笔银子该怎么用,还是要看大孙子的。 再说,这笔银子来源不那么正当,朱元璋也不好将银子的存在摆在明面上。 若是挪用军需之用,或是用作其他事情,就不能不说银子的来处。 一说,那热闹就大了。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朱英来决定银子的用处。 朱英对此早有想法,直接跑回了皇宫,对朱元璋说道:“爷爷,您可还记得,孙儿之前提过,咱们大明的医药方面,有些太过落后了,还有着外行管内行的弊端?” 朱元璋闻音知雅意,道:“你想要另起炉灶?” “不错!既然其他人不重视,还非要把着这一行不放手,想要既不操心又能捞银子,那孙儿就直接砸了他们的锅!拆了他们的灶!直接另起炉灶,重新建立一个机构,培养一批好大夫,再自己造药,让老百姓也能吃到便宜的药!不至于被这些人把持了!” 不要以为医馆之流,就不抱团。 他们不仅抱团,而且有一些还是掌控在一些大家族的手里。 那些医馆的背后,有几个没有后台的? 真没有后台,也能难在大城市开下去。 而普通小医馆或是乡野大夫,也被这些人看不起,便是有本事,也要被压制。 就连皇宫里的御医们,也都讲究一个家世传承。 朱英倒是不觉得家世传承有什么问题,但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他爷爷还是对各种大家族的手段了解得太少了! 虽然有着帝王心术,可毕竟是开局一个碗打下来的天下,就算识字,也不像是那些大家族子弟一样,所以,在建国之后,他的爷爷朱元璋,骨子里其实是有一种莫名自卑感的。 想要洗干净身上的泥点子,想要被那些穿成了几个朝代的世家、读书人看得起,想要让他们真心臣服自己。 但就是这样的心思,却被人拿捏住了。 这才导致了他爷爷朱元璋认了一个假祖宗,将程朱理学的“朱子”认成了祖宗,然后推崇程朱理学,导致程朱理学的读书人,一个个排斥异己,将其他学派都搞得没了活路,一家独大,最后在大明中后期,成为了挟持皇权的势力之一。 而世家们的做派,也让朱元璋跟他的子孙有样学样,奢侈享受,以及各种攀比,这都是很多被养“猪”的藩王、宗室都去效仿的。 可人家世家便是真是这样生活的,也绝不仅仅是故意“教”给朱家人的这一套,朱家人是用其糟粕去其精华了。 类似的事,比比皆是。 就连医药相关、大夫相关,同样也是如此。 真正的好药、好大夫,有几个能长期流落民间的? 就连皇宫里的御医,也未必就是最好的大夫。 真正的好大夫,真正的好药方,很多都被大家族给收拢了过去。 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每一朝每一代,都是这样达成一个垄断。 朱英要做的,就是打断这种垄断! 先从“简单”的入手! 朱元璋搞不懂这些琐碎的事,但他亲自经历了城外瘟疫从有了可怕的蔓延苗头,到短时间内就被遏制住的这个过程。 之前他的大孙子没出面前,朝堂上的人,大多都是一副畏惧、推三阻四的模样。 可这样难办的事,怎么落在大孙子手里,就这么快就被解决了? 哪怕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起码也代表了,与医药、医术相关的官方机构,的确不怎么好用吧? 既是不好用,那就撤了,换人!换机构! 朱元璋只要懂这个道理,就可以。 他双手双脚赞同朱英,直接表示:“你放开了干,若是有人敢给你使绊子,就让蒋瓛将人抓了!不想得罪人的事,都让蒋瓛去干!” 朱英:“……”这就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好用之处吗? 他没拒绝,道:“那就将蒋瓛再借调给孙儿吧,倒不是为了这件事,其实孙儿已是对瘟疫的源头有了一丝线索,打算让蒋瓛的人去盯着他们,一旦他们有了异动,就直接秘密抓人。” “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出了这样的缺德事?还等什么异动?你既是怀疑了,让蒋瓛直接去抓人!不怕他们不招,抓来就直接上刑!朕就不信了,上了大刑,就真没有人招供!”朱元璋一听说,源头已有了线索,顿时脸一沉,怒道。 朱英安慰他道:“爷爷,你先别气,就算咱们不出手,干出这件事的人,也得不了好。我让蒋瓛去盯着的,是与这些人有些关系的人。但是不是真的参与了这件事,还未可知。而且,直接抓人,也容易打草惊蛇,孙儿还打算利用他们,回头扳回一局,让始作俑者倒个大霉呢!” 朱元璋一听,就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来。 以他对孙儿的了解,他思索了一下,问道:“始作俑者,莫非是跑去了北面的前朝余孽?” 朱英赞叹道:“还是爷爷聪明!果然一猜就猜到了!” “这有什么不好猜的?能搞出这样大的动静,还不怕惹火上身,还毫不顾忌这一片土地上所有人的,除了异族,还能有谁?”朱元璋直接说道。 在他心里,也就只有异族,才会毫无顾忌地干出这等事。 瘟疫若是真闹大了,甚至能让整个大明元气大伤。 但大明元气大伤的背后,是千万百姓惨死的事实。 但凡是不将自己当异族,将这一片土地上的人当成自己同胞的,谁能干出这样的缺德事? 便是想要改朝换代的人,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啊! 这是想要将大明亡国灭种啊! 所以,朱元璋才猜测,干出这件事的人,与残元的余孽有关。 但紧接着朱英的一句话,让朱元璋的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执行这件事的人,却未必是异族。” 第二百四十九章 惊为天人 朱元璋一听,磨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帮助异族?这帮狗东西!该千刀万剐!剥皮示众!” 说着,甚至还有些气喘。 朱英一看,就知道爷爷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旦怒极,他爷爷就想给人剥皮,这是后世很多人都清楚的“毛病”。 朱英也觉得能干出卖同胞的人死不足惜,便是被剥皮也是活该。 不过,他爷爷年纪已是大了,这几年又是杀性渐长,还是不要因为这等事太过生气了吧,免得气大伤身。 想了想,朱英就将自己打算怎么建立医药局,以后还打算出海怎么赚银子填补“国用”,都仔细与朱元璋说了一遍。 朱英的这些想法,过去就跟爷爷提过,还不止一次。 但像是今日这样说得这么仔细,还将未来的美好发展前景说给爷爷听,给爷爷“看”自己画的超香的大饼,这却还是第一次。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朱英本人的性格导致的,他不喜欢给人画大饼,更不喜欢给亲朋画大饼。 他更喜欢先干了之后再说,如果出了成绩,大家自然也就看到了。 反正他要干的事,也基本不是什么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看到结果的事。 就算是需要几年才能看到成效果的,一般来说,刚干的时候,他也不会让人太吃亏,从小事就能看到大事的发展,让人从一开始就能吃点甜头,这样才能从初期就有人跟随。 可现在不说,看他爷爷的架势,是真能被气了个好歹。 以瘟疫这么大的事,用其他事来引着老朱放宽心,似乎也不太可能? 毕竟此刻的大明,无论是内还是外,能让老朱痛快、高兴一回的事,实在是太少了。 朱英只能是用自己画的大饼,来引着老朱将注意力从瘟疫暂时放到旁的地方。 老朱果然被引开了,甚至饶有兴致地询问,若是以后在各地建立码头,甚至是建立一个什么经济开发区,对整个大明的经济能起到什么作用。 朱英所说的,就是后世的那一套,什么用经济开发区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什么点、线、面的串联等。 虽然他穿来的时候,后世的经济依旧不是世界前列,但用在这个时代,却绝对是够用了。 他的这些借用的理念,甚至让朱元璋惊为天人!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大孙子,忍不住说道:“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英想了想,若说不是自己想的,那就要势必将来源说清楚,这可就太麻烦了。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朱英就认了这个名头,当然,因为他说的这些实在是令人感到惊骇,他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学识的来源。 “是,也不是。”他回道,“这是孙儿做梦梦到的,醒来之后,便记住了这些。只是这些都不曾从书中见过,孙儿也不知是好是坏,毕竟做梦那时,孙儿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哪里用得上这些?就一直没与爷爷你说。” 朱元璋一听,只拍大腿:“都是爷爷的错!哎呀!若是早日告诉你身世,你早日说了,说不定这几年,你说的这些都已是建了起来!哪里还有那些人整日叭叭叭的地方?” 这吐槽的,文武皆有。 朱元璋不耐烦听那些人叭叭叭,可内忧外患,他作为皇帝,便是有时候能任性,比如借着大案干掉一大群人,可平时的时候,还是要努力压下这种不耐烦,做出一个脑袋正常的皇帝该有的样子。 皇帝可以暴戾,但不能傻,也不能真被人认为是个纯疯子,那样距离众叛亲离也就不远了。 朱英忍不住跟着吐槽,却是连老朱一起吐槽进去了:“爷爷,您该不会觉得孙儿说的这些真是一拍大腿就能去建,去建了就能建成吧?靠着满朝文武,那些不是道德先生就是文盲、半文盲的人?还是靠着您这个被道德先生们道德绑架了的人?” 老朱之前因为瘟疫的事生气,结果此刻被大孙子吐槽,反倒更轻松了下来。 他甚至还咂摸了一下大孙子对文武的点评,再次拍了下大腿,说道:“道德先生……嘿!英儿,不愧是朕的大孙子!你这评价,可真是太到位了!道德先生……文盲……半文盲……可不就是这样吗!这就是朕的文武班子……” 光是这么重复一遍,他就感觉到了心塞。 但同时还有惊叹跟自豪,看看!这就是他的大孙子!才接触他的文武班子多久啊,就将这些人的特质给点了出来! 可不就是文臣基本都是道德先生,每日就是将规矩、道德、圣人之言挂在嘴边吗? 他但凡是想要干点不符合道德的事,就要被这些人叭叭叭地说个没完。 只要不是涉及到什么造反之类的事,这些没有兵权的文臣愿意叭叭叭一顿,他也懒得真动手做什么,都任由他们去说。 但有时候,他也是真的有点烦,所以这几年他脾气越发暴戾了之后,杀的人里也不仅仅是武勋跟被武勋牵连的部下了,也有一些文臣被他给直接削了。 这其中固然有这些文臣也的确与被杀的武勋之间勾勾搭搭的缘故,也有这些文臣贪污受贿以及不干人事的事,同样也有朱元璋要敲山震虎一番,让其余的人老实下来的原因。 至于武勋多是文盲、半文盲,这个,不说也罢! “但就算是科举取士,进入朝堂后没两年,也多半跟着变成道德先生。至于武人,便是从寒门、武举里提拔,没几年,也会结党,这似乎是一个死结,是解不开的一道难题。英儿,你对此又有什么办法?”朱元璋觉得自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也算是尽心过了,他将这个难题直接抛给了大孙子,想看看大孙子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 朱英其实也没有真彻底改变这些的办法,这是人性,哪怕是在后世,也没有哪个国家说,自己的国家就没有不干人事的官员,就没有混日子的人。 但,人数的多与少,以及底线的高与低,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朱英回道:“爷爷,监督是该监督,不过,办法也不是没有,虽然未必治本,但至少,能让咱们大明比其他国家烂得慢一些,只要比其他人烂得慢,就约等于不烂。” 第二百五十章 鲶鱼效应 “只要比其他人烂得慢,就约等于不烂?” 这个说法,让朱元璋回味了好几遍。 除此之外,还有对照组的概念。 他过去不曾听说过这样的话,但这样的道理,其实在现实中也不是没有。 就比如,他过去做乞丐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地主、富户人家。 像是地主,有着土地,土地多的地主就会请佃户来帮忙耕种。 有些地主十分吝啬,给予佃户的极少,有些佃户甚至因此被饿死。 有些地主,就要稍微大方一些,给予佃户的同样少,但却不至于让自家的佃户被饿死。 如果两家地主相邻,哪怕后者同样不是个仁慈之人,但有着前者做对照,很多人就会觉得,后者已经算是仁慈了。 这就是对照组的存在意义。 正好就验证了大孙子所说的话,虽然同样烂,但只要比别人烂得慢,就算是赢了。 朱英还给朱元璋讲了鲶鱼效应,他在后世的时候,就曾经听一些给公司管理层讲课的讲师提到过鲶鱼效应。 放在公司里适用,放在官府、朝廷、整个国家,其实同样适用。 只不过,应用的时候,不要太死板,要因地制宜,用符合当地的“鲶鱼”,来达成“鲶鱼效应”。 所谓鲶鱼效应,就是有人喜欢吃活的沙丁鱼,活鱼在市场的价格也高于死鱼。 为了将活的沙丁鱼带回来,有人用了种种办法,但都归于失败。 最后,就是有人在装着沙丁鱼的鱼槽里,放进了以沙丁鱼为主要食物的鲶鱼。 沙丁鱼见了鲶鱼,自然就会四处躲避,这样一来,全部都动了起来之后,缺氧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沙丁鱼大多数都能活蹦乱跳地回到渔港。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沙丁鱼,但因为现实中同样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般有着天敌的动物,往往逃跑更敏捷,只要不是极为蠢笨或是极为倒霉的族群,基本上一直都保持着一定数量,不会被灭种,同样也不会数量锐减。 甚至因为天敌的存在,有些动物还完成了进化。 朱元璋捋着胡须说道:“你的意思,我有些明白了,你是说,让咱们大明始终拥有着敌人,有着外敌的存在,就能让朝中的人不至于不动,成为死气沉沉的模样。但若是这样,却又不符合过去几千年的历史。” 若真是这样,是不是不用去消灭外敌,只需要与外敌进行拉锯就可以了? 朱英忍不住笑了下,说道:“爷爷,当然不可如此。” “若只是这样拉锯,那就是彼此消耗,就像是动物一样,只要不是遇到了极端天气或是食物突然匮乏,哪怕有天敌存在,也不至于让族群灭亡,最多就是保持在一定数量上。” “可咱们是人,又不是动物,岂能真像动物一样,消耗人口,保持在一定数量上不去发展?被困在一个区域,不向外扩张?” “我们要发展,人口要发展,地盘要发展,那就不能只看鲶鱼效应的这种局限性,而是应该因地制宜,将鲶鱼效应用出符合我们大明的特色来。” 朱元璋道:“你再仔细说说。” “爷爷,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有敌人,但这个敌人,未必就是真的敌人,也未必就是眼前的敌人,我们完全可以搞出一个或是几个假想敌,在让国内的势力拧成一股绳的同时,还不必让外面的势力真影响到了大明的发展。” 这一套,在后世可是被某一国玩得风生水起,玩出了花儿来了。 朱英本着“拿来主义”,将这一套也同样拿了过来。 这样的说辞,是必然不能公开说的,更不能跟满朝文武来说,可面对着他的爷爷,这话却没什么不好说的。 他相信,他爷爷作为大明开国皇帝,不可能真被那群文臣给忽悠成了道德先生。 老朱一听,果然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说道:“英儿,你这样的言论,只能与爷爷说,在外面可不能说,哪怕是对着方孝孺,也不能说。” 方孝孺名义上是皇长孙的老师之一,当然了,在朱英直接赶走了另外几个老师之后,这个老师之一,就暂时变回了唯一的老师。 提到方孝孺,老朱就再次想到了他大孙子目前就只有一个老师这件事。 哎呀,那群读书人,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居然还有人想要鼓动他立皇次孙朱允炆做太孙。 而这样的劝说,无非是因为在那部分人眼里,朱允炆尊重读书人,比皇长孙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储君跟未来明君的想象。 说白了,就是朱允炆若是上位,更能重文,更能带给他们利益。 呵,这就是所谓的道德先生吗! 朱元璋本就因为大孙子对文人的态度,对文臣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了。 今日听了大孙子的一番画饼,对大明的未来发展更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那就是,将大明做大做强,让大明成为整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周围的小国,能打下来的,统统打下来! 只是让它们成为大明的臣国,这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让它们成为大明的一个府郡! 而远处的国家,能打败了的,直接将它们给打服了! 与它们进行贸易,它们不愿意都不成! 而同样强大的,还可以结成同盟,至少暂时结成同盟,吸取对方的优势,让大明得到更多的发展! 内部嘛,直接给画饼的画饼、搞假想敌的搞假想敌,这一套搞下来,大明绝对能比现在强大更多! 朱元璋忍不住盘算着:“打仗需要的银钱、粮食,实在是太多了,若不是穷,咱早就派人打出去了,何至于只是守着边塞,不去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让他们现在还在作妖搞事?说到底,还是因为穷啊!” “你说的开边塞贸易,若真能达成了,倒也的确是个瓦解北面各方势力的好办法,光是收羊毛这一项,就能让不少部落生出不战之心来。但瓦剌恐怕不易瓦解,前朝未亡之时,瓦剌就排斥中原,甚至连前朝同出蒙古,也有过不少摩擦。” “对付他们,就是要打服了他们才成。” “银子,粮食,缺一不可。” 第二百五十一章 松江府是必去的地方 瓦剌,但凡是了解大明历史的人,或者不说了解只是知道些许历史的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字太过陌生。 为什么在原本历史线上,京城会从应天府挪到了北京? 这固然有着这里是朱棣大本营的缘故,还有一个缘故,就是朱棣也陆续撤掉了各大塞王。 朱元璋当初设立了诸藩王,固然有着让子子孙孙都享受荣华富贵的意思,但同时,藩王中几大塞王也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守边塞。 前朝大元,就是蒙古的一支。 在大元被打成了残元,带着前朝的一部分余孽逃回蒙古后,就从一个被汉化了的朝廷摇身一变,变回了曾经的蒙古。 而瓦剌作为蒙古的另一支,从大元建立时起,就排斥汉化,不愿意来中原,一直过着游牧生活。 在残元逃回北方后,瓦剌也在争夺着蒙古领头狼的地位。 无论是那一支的蒙古,在重新成为游牧民族后,都对大明北边的疆土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塞王撤掉了,却不能无人。 朱棣定京城在北京,其实也有着天子守国门的意思。 光是撤掉塞王不成,是吧? 那就由朕来亲自镇守边塞! 这就是朱棣定京北京的真正原因之一。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在后来逐渐强大的瓦剌,也就是到了清朝被唤作准噶尔不断侵扰边塞时,才出现了后来丢人至极的“大明战神”。 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历史线早就因朱英的出现发生了变化,估计也不会再出现什么“大明战神”了。 朱英听着爷爷的话,点头如小鸡啄米。 虽然他也很想将瓦剌现在就干掉,但还是那句话,没银子啊! 没银子,没粮食,纵然是想要干掉瓦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目前几大塞王还在,燕王朱棣驻守着还没改为北京的北平,瓦剌跟前朝余孽虽然想要动手脚,但也不敢动静太大。 毕竟朱棣可不是好惹的,所以北边的事情倒是也不必急于现在就解决掉。 朱英就说道:“所以,赚银子就是当务之急的事,待医药局建好了,孙儿想动身前往松江府。” 朱元璋虽是将这地方赐给了大孙子,却没想着让大孙子去就封,这不是扯呢吗?他的大孙子是要当太孙的人,还真能放出去做藩王? 他几乎是不加犹豫的,直接就拒绝了:“朕不同意!” 他严肃地说道:“松江府以及附近,多有一些不服管的人。你若是过去,他们恐怕要与你生事。” 又道:“你若真要去,也要再过一二年,待朕派人先将那地方筛一遍……” 好家伙!爷爷说的筛一遍,那当然不是用筛子筛了,恐怕是要大肆排查一遍吧?真要让爷爷这么干,等他过去了,这松江府怕是都没法要了。 朱英哭笑不得地说道:“爷爷,你是不是把孙儿我想得太弱小了?好歹我现在也是您的孙儿,您还把锦衣卫的大半权柄都给了孙儿,让孙儿能直接调遣锦衣卫,便是没有其他权柄,光靠着锦衣卫这些人,孙儿就算是去刀山火海,恐怕都能走几个来回了。” 那可是锦衣卫! 哪怕是在江浙一带比较不服管的地方,锦衣卫的人手也是有所渗透的。 只不过这些势力都不能摆在明面上,才造成了朝廷无法将那些地方掌控住的表象。 他爷爷又不是傻子,虽然暴躁了一些,也知道,若是直接来硬的,对那一带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他爷爷就只是让人盯着部分人的言论,而不是将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怖气氛之中。 朱英还不知道他爷爷吗? 越是这种不服管的地方,锦衣卫的暗中势力就是越多。 就算是没办法将他的命令推行开来,但有锦衣卫跟随、保护,起码他的人生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他爷爷啊,这是太过担心了,还是舍不得他离开? 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朱英愣了下,问道:“爷爷,您是不是舍不得孙儿离开?” 朱元璋很想嘴硬的说,朕才没有不舍得! 可目光落在孙儿身上后,老朱别开目光,不吭声了。 还真是不舍得自己离开应天府啊! 想到他爷爷这个人,也是挺惨的,早年丧父丧母,后来丧兄,再后来一众跟着打天下的兄弟,几乎都死绝了,没死绝的也基本死在了老朱自己的手里,或是因老朱而死。 大业成了之后,又陆续经历了丧妻、丧孙以及丧子,虽然丧孙这件事是半丧没丧,因为朱英穿了过来,而有了一个被挽回的机会。 但其他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老朱都失去了。 真说起来,在老朱不断失去的过程里,似乎真就只有他朱英,是被成功挽救回来的那一个。 他是老朱已经失去了却又被抓回来的唯一的一个! 朱英前世虽是有才华,也有能力,但在那个少了谁地球都转的环境里,就算他管理着公司,没了他,公司也依旧能照常运行,如他一样有才之人,比比皆是。 不像是此刻,再没有比此刻更能让他感觉到,若是他突然没了,估计已经疯了一半的老朱,会彻底发疯。 而看似蓬勃向上的大明,说不定会因为老朱的彻底发疯,而从能延续数百年,嘎嘣一声,直接完蛋。 朱英忙说道:“孙儿没打算长久待在松江府!最多去个一年半载!” 见老朱还郁闷着不愿答应,朱英就说:“若是一切顺利,连一年都用不到就能回来!再说,松江府离应天也不远,就算是去了,中途也可回来!” 好说歹说,老朱才勉强说道:“到时让蓝玉跟常升也跟着你。” “常升也就算了,他才人到中年……但蓝……凉国公这个岁数,就别折腾人家了吧。”朱英犹豫着说道。 蓝玉其实年纪也不是很大,起码比老朱要小不少,可毕竟是常遇春的妻弟,朱英的亲妈是常遇春的女儿,这是他的舅爷爷,从辈分上来论,他总有一种在使唤老人的感觉。 “蓝玉虽辈分上是你的长辈,但也是做臣子的,你尽管去使唤,他若是不服,那也没留着的必要了。”朱元璋阴气森森地说道。 第二百五十二章 他们不来捧场求之不得 一听这话,朱英也不好再说不用蓝玉了。 再说不用,这就等于是将蓝玉给往死亡之路上又推了一把。 其实,若他是爷爷,估计也会想要将蓝玉给干掉。 不仅是因为蓝玉与朱允炆不对付,也因为其他开国元勋都死得差不多了,蓝玉虽是辈分相比于其他开国元勋小,可功劳却是实打实靠着自己打下来的,与其他二代们不同! 也正因为功劳是真的,是实打实的,所以蓝玉性格跋扈这也是真的。 也就是这几年,老朱杀人不眨眼,将蓝玉给吓了一跳。 换做是几年前,就算朱英回归了,恐怕蓝玉对朱英的态度也不会是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毕竟那时候太子还在,蓝玉就算是要低头,也是向太子低头。 也就是经历了绝望跟失望,再给了朱英这样一个唯一的选择,蓝玉等人才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朱英牢牢抓住。 这样的人,若是不好好用,没有用到对的地方,只怕以后还要生乱。 朱英这么想着,就点了头,道:“既是这样,那孙儿就带着他去松江府,常升……” 既已带了一个杀神蓝玉去,常升这个人还用再带着吗? 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目前武勋集团的几个领头羊之二了吧? 虽然蓝玉是十分显眼的领头羊,而常升则更为低调。 松江府在后世那可是呵呵有名的大上海,但在眼下,却只是一个松江府。 便是松江府有地头蛇,有他跟蓝玉以及锦衣卫的插手,这地头蛇也是要低头的,再加一个常升…… “爷爷,您是不是对目前的海军不满,想要重新建立一支海军?”朱英突然问道。 朱元璋反问道:“何出此言?” “若非如此,哪里用得着带他们两人一起去?”他摩挲着下巴,觉得若真带上常升,也不是坏事。 常升虽然最近几年一直奉旨出去练兵,看着似乎地位挺重要的。 但事实上,原本的历史里,他也同样被卷入了蓝玉案。 常升跟蓝玉两个人,在原本历史线上,本就是要倒霉的人。 将他们现在带走,其实也影响不到他们之前干的差事。 原本历史线上让谁接手,现在也让谁接手就是了。 他其实也有些懂爷爷为何让常家跟蓝家绑在自己的身上,这两个人,都是不太可能在此时背叛朱英的人。 朱英对蓝玉来说,是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常升则是朱英的亲娘舅,从这一层关系来看,朱英不仅能获得常升本人的支持,常家的部属,朱英收服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大明的水军,原本以廖家为首,但廖永忠早就被赐死,廖家军后面也呈现了颓势。 朱英想着,也难怪爷爷想要建立更强的水师。 虽目前大明水师还算精锐强悍,但距离他之前给爷爷画的大饼,还是有着差距。 常家军中,也有部分是水军,当年曾参与过各种水战,虽不是主力,但若是以这部分人为精锐根骨,来扩充,未必就不能建立一支被他完全掌控在手里的水师。 朱元璋点头道:“你说得倒也不能算错,但说到底,还是你的身份,除了他二人,其余人跟着你,我都不是太放心。” 朱英倒是没想到,他爷爷其实想得没他想的那么多,就是单纯觉得,这两个人来保护大孙子,更能尽心尽力一些。 之所以带上两个人,是怕其中一人出了什么纰漏,两个人能互补。 从性格上来讲,蓝玉跟常升也的确是互补的性格。 蓝玉哪怕年纪更大,其实性格也更傲慢冲动,不像是常升,经历了大哥之死后,常升本就谨慎低调的性格,更谨慎低调了。 一个负责往前冲,一个负责往后拉,这两人一起跟着,才是一个完美的“保镖”。 朱英:“……”看来他是想多了啊。 这也不怪朱英自己想多了,哪怕他被爷爷重视着,但还是低估了自己在朱元璋心里的地位。 在朱元璋心里,朱英这个大孙子,比谁都重要,甚至重要性超过了自己! 要不是因为要等着大功劳之后,在朱英满二十岁生日那一天,册立朱英为皇太孙,朱元璋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这是他的太孙,是以后的大明皇帝! 现在是六月份…… 朱元璋估算了一下时间,若赶得及,十二月份的时候,几件大事都能办成,大孙子从松江府回来,就可以直接走马上任,从皇孙变成太孙了。 不过,这件事老朱没直接与大孙子提,他要到时候给大孙子一个惊喜。 秘密筹备太孙册立大典的事,他已经暗示了阿牛等人,连同着蓝玉跟常升都参与其中。 所以说,就算他现在下令让蓝玉跟常升跟着一个皇孙去松江府干事,在其他人看来,这有点过了。但因为蓝玉跟常升都知道自己是被派去保护未来的太孙,这样的重用跟荣誉,不仅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折辱,反倒会受宠若惊。 转过天,朱英就见到了来拜见他的蓝玉跟常升,看着这二人都是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发的样子,朱英还要安抚一下他们,表示,要等医药局建立之后再出发。 起码,要过半个月时间再走。 当然了,若是有人捣乱,半个月时间还可能不够。 一听这话,蓝玉顿时目露凶光,拍着胸脯表示:“殿下,您就看臣的吧!若是有人敢捣乱……哼哼!” 他这两声哼哼,可是蕴含着无限的杀机。 就连常升,也态度坚定地表示:“若有人敢阳奉阴违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臣就会让他们清醒清醒。” 从他握紧的拳头来看,这让人清醒的方式,必然是很痛的。 朱英嘴角抽了抽,之前他爷爷好像说,常升是属于拉住蓝玉的谨慎低调之人? 看这样子,也没谨慎到哪里去啊! “不必如此,他们还不敢公然捣乱,无非就是不让人捧场罢了。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掺和其中,他们若是自恃清高不愿过来,那反倒是帮了我了,我求之不得。”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明医药局建立 与前段时间的清冷不同,最近几日的应天府城门外,车水马龙,入城的人比瘟疫之前还要更多一些。 就连一直没离开的百姓,都感觉到了这几日整个城池都更繁华了一些,商贾都较过去更多! 一些之前偷偷溜走的人,又都偷偷溜了回来。 只要不是官员,寻常商贾、富户离开应天府并不是什么罪过,所以他们也能太平归来,不会受任何责罚。 但普通富户也就罢了,也就是折腾了一番,除了路上的消耗,以及舟车劳顿,并没有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商贾就不同了,市场就这么大,来分蛋糕的人那么多,撤去一段时间,他们走了,自然有同行填补进来。 后归来的商贾才悄默声地回来,就发现自己原本持有的生意份额,已经被留在应天府的同行分走了一些。 有些倒霉的,甚至被分走了大半,支撑家业的营生都要撑不下来了。 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而与之相反的,当时留下来的人,或是走了又立刻回来的人,却趁着这个机会,不仅得到了一部分客源,更是与朝廷搭上了关系,身后竟然多了后台! 生意做大了的商人,一般都会给自己找一二后台撑腰,不一定是为了欺负人,多半是为了不被人所欺。 而小商人或是还不够资格被唤作大商人的商贾,能找到的后台,基本也是小人物。 当搭上“大人物”时,距离他们本身飞黄腾达也就不远了。 这样的盛衰变更,让被卷入其中的人难受,旁观了这一幕的人,也多半感到唏嘘。 此刻就有人正在说着城内各势力重新洗牌的事,感慨道:“没想到才过去了一月有余,就出现了这样多的变故,若你我当日也跟着离开,恐怕你我现在的生意也要一落千丈了。” 这二人是做吃食生意的,因为当时没跟着一起走,也不像是一些商人带着精锐跑路了只留下几个伙计看店,他们两个是老老实实待在了应天府,还照常营业,甚至因为不敢出城,专门待在铺子这里好生经营。 回报也很喜人,原本的老主顾基本都被留住了,他们还有了新的客源。 城外的府兵,有人专门从他们这里定普通面食,每日刚开城门的时候就要送过去。 半个月一结账,虽然对能不能顺利结账有点担心,但能跟武将搭上关系,对于他们这种搞餐饮的商贾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放在过去,他们就算是捧着馍馍往人家跟前送,也找不到“门”啊! “我今日亲自去送货,无意间听说,皇长孙殿下要建立一个什么……什么医药局,你家老三不是不喜欢去灶上,却喜欢学医吗?不如让他去试试?” 另一个人听了,顿时愣住:“医药局?” 这是个什么机构? 不过,不管是什么机构,只要是皇长孙亲自建的机构,那就不是一般人能随便进去的。 若他家老三能进去,的确是改换门庭了。 不过…… “商人之子也能去这等地方?”这位商人有点迟疑地问道。 虽然不知道“医药局”是什么,但皇长孙亲自设置的机构,必然是有品级的地方吧?这种地方,再差,也有一群举人去争抢,哪里能轮得上商贾之子往前凑呢? 再说,跟“医”“药”沾边,也有学医的郎中往前凑,还要是非商籍的郎中才能去。 他们这种人家,除了能赚点银子,什么好事能轮得到他们呢? 一听友人这么说,前者也愣住,随之苦笑:“看我,竟忘了这茬儿……” “虽然咱大明不限制商人之子考科举……可真考上的人,又有几个?” 就算真考上了,也受排挤。 这也是让人感到很无奈的事啊。 在朝廷里,无论是做什么,都是要抱团才成。 商人之子一身的“铜臭味”,谁会愿意跟商人之子抱团呢?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前者还要安抚后者:“也许以后会好起来,毕竟皇长孙对商人的态度你我都看到了,若是……” 后面的话,前者没说,但他的友人秒懂。 如今的大明比起前朝,对商人的态度就已是好了许多。 若是对商人态度更好的皇长孙上位,商贾起码不至于真成了下等人,说不定还真能提高地位。 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不支持皇长孙的那些商人,这部分看得透彻的商人都觉得他们脑袋有泡。 同样觉得有人脑袋有泡的,还有刚刚从城外回来的郎中以及医馆的老板,他们才回来,就已是听到了消息,说是皇长孙可能要新建立一个机构,将医药方面重新洗牌。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如今因着疫病,本就缺医少药,城内的正经坐堂大夫,比过去更少了一些,许多都去了八闽等地,至今还未回来。朝廷不说安他们之心,让他们能尽快回来,居然想着建立一个什么医药局,这是做什么?难道是要将太医院撤掉吗?礼部能愿意将医药管理这等事拱手让出去?” 太医院可不是独立的机构,是隶属于礼部的! 处理医药事务,培养好医生,这其中也有着油水可拿。 礼部难道愿意将这块虽算不上多肥但也有油水的肉让出去? 更不用说医药方面了,惠民药局是归属太医院的,但却又有些独立的姿态,毕竟各地都有惠民药局,这里面的油水就更多了,又不像是太医院需要有医术才能进。 惠民药局这个地方,外行进入,再正常不过。 若是再建立一个机构,就等于是将太医院上上下下的好处都给夺了去。 太医院的人能干? 惠民药局的官员能干? 礼部的官员能干? 而太医院与各部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这是有多偏爱皇长孙,才会答应皇长孙这样的要求啊! 皇长孙也是,明明已是在疫病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劳,将之前被传得不太好的名声给洗刷干净了,又何必给自己身上贴污垢,让人诟病呢? 他们不理解啊! 但就算这么多人不理解,大明医药局的建立,还是如火如荼,并在六月二十日这一天,正式在应天府宣告建立,这件事都没拿到朝堂上讨论,朝堂上就已是开了锅一样,直接炸了锅!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可怕的洪武大帝 礼部的人首当其冲,是最无法接受的。 谁不知道太医院是隶属于他们管辖的机构? 谁不知道惠民药局是隶属于太医院的机构? 这两个机构都是属于他们礼部管理,就这么被皇长孙给“拿”走了? 且不说这对礼部本身的打击有多大,就说这面子上,谁能承受得住? 啪啪啪打脸啊! 简直就是让人往脸上抽,这样的事,他们绝不接受! “皇上,此事实在是……实在是令臣难以理解,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礼部右侍郎张智当即跪倒,向上请求道。 因着礼部尚书至今空缺,礼部右侍郎张智算是礼部目前的领头羊。 随着张智跪倒,礼部其他官员纷纷向上,请求朱元璋收回成命。 对于礼部来说,这打脸实在是太狠了。 若是此番答应了这等事,以后六部里面,哪里还有礼部的立脚之地? 虽然在洪武年间,尤其是过了洪武二十年之后,六部之间被免官、降官甚至是获罪的人接连出现,六部之间的关系也比过去更紧密了一些,毕竟今日在这个部门,谁能知道明日又在哪个部门? 做人留一线,再见也不必太尴尬。 但在其位置,就要为这个部门谋一些“福利”,这也是大家都共通的一点。 就算被迁到了别的地方,在原本的地方留下恶名,这也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作为文臣,对名声可是很在乎的! 其他各部的人,也不是没有吭声的。 像是吏部,也跟着跳出来,帮着礼部摇旗呐喊。 说到底,无非是在建立大明医药局这件事上,吏部跟礼部之间也有着一些利益牵扯。 为了利益,也是需要摇旗呐喊的。 朱元璋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他们这些人跳出来不断请求着。 虽是请求,但人一多,与施压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换做其他皇帝,或许会担心自己此举是不是真的犯了众怒,而去反省一下自己,去改变一下,不要让自己与臣子之间的关系闹得太僵。 但此刻坐在上面的皇帝是谁? 那可是洪武大帝! 他手里掌握着兵权,有着绝对的主导力量,当他愿意听文臣劝谏时,文臣的话才有力量。 可当他不愿意听文臣劝谏时,莫说只是两个部的人跳出来反对,就是六部的人都跳出来反对,他也不是不会动摇的。 这就是开国皇帝的底气! 朱元璋喜怒不形于色,只开口说道:“诸位爱卿,不如你们先说说,此事,朕还未公布于众,尔等又是从何得知?” 这话一落下,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张智的额头也浮现了一层冷汗,他很想说,这件事哪里还需要特意去打探啊? 这不是谁都知道的吗? 外面都传开了啊! 但这样的话,能就这么直白地回答陛下吗? 不能啊! 张智只能是斟酌着回道:“臣等看到了医药局建好了的建筑,就挨着惠民药局不远,还看到了已造好的牌子,又听人传闻了此事……” 先将亲眼看到的事摆出来,再将听闻了这件事的细节摆出来,这样就可以避免被皇上斥责是“听风就是雨”“愚夫之行”。 没办法,最近两年,皇帝不仅脾气越发暴躁了,骂人的词都开始升级了。 从最初的什么都骂,到现在骂人都“文雅”了一些。 但别以为文雅了,就是好事。 对于被骂的文臣来说,这文雅的骂法,其实更令他们感到无地自容,更羞愧难当。 有些气性大、脸皮薄的大臣,被骂了几次后,再同时遭遇降官,气都把自己气死了,这就是部分文臣被降官后没一两年就病逝的原因。 张智本来是带着一股子怨气站出来的,此刻听到皇帝这冷淡的语气,却下意识一哆嗦,来自无数“前辈”们的血泪史一下子就充入了大脑,在他的眼前开始“回放”,让张智莫名就开始紧张起来。 围观的文臣一看他这模样,都忍不住咂摸一下嘴,觉得这次礼部与皇权的对抗,估计连水花都荡不起来。 没有一个尚书领导着的机构,果然还是弱势了许多啊! 虽然上一个礼部尚书在皇帝面前也是不堪一击,但总比一个礼部侍郎要给力得多啊! 朱元璋垂眸看着底下站着的这些人,他们的神情变化以及小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 朱元璋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们便站出来反对?那反对的理由呢?” 这样“平静”的洪武大帝,不仅没有让在场的人感到轻松,反倒让人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 平时会暴躁起来骂人杀人的洪武大帝就已经够可怕了,但他们怎么觉得眼前这个不生气还很平静的皇帝更可怕? 张智抖了抖,有点后悔站出来了。 作为礼部右侍郎,他其实在过去几年做得还不错,是很有希望被提拔为礼部尚书的。 毕竟这个位置空缺很久了,皇帝一直都没有将其他尚书迁过来的意思。 而其他各部的尚书,也没有想要迁过来的打算。 若是从其他各部升一个侍郎过来,那又怎么比得上将他这个礼部右侍郎直接提拔上来呢?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恐怕已升值无望。 他吞咽了一下唾液,回道:“回皇上,臣是觉得,已有太医院,已有惠民药局,再建一个医药局,劳民伤财。再者,官位重复,这也非是好事……” 这会导致官僚体系臃肿起来啊! 他后面这一句没说出来,但朱元璋已是明白了他所说的意思。 朱元璋本来是火冒三丈,但张智虽有小心思,之前做事也太保守,也没办法彻底压服底下的礼部官员,这都让朱元璋感到不满,可这番话,倒也并未没有道理,可见对方也不是真的无能。 朱元璋淡淡说道:“你怎知医药局建立劳民伤财?既惠民药局无法惠民,就换个机构来做。至于官位重复……这你更无需担心,待医药局铺开之后,惠民药局自然留着无用,到时将惠民药局撤了就好。至于太医院,不是已经只为达官贵人看病,为宫里的人看病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当众羞辱 整个大殿内都回荡着朱元璋的声音。 “他们原本是这样,以后就还是这样,与医药局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想着,让礼部的人管理太医院,让太医院管理医药局?继续这样?” 这……这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吗?为何突然就要改了,还被皇上阴阳怪气了一番? 朱元璋的话,让张智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但皇上已是拍了板,他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谁让坐在上面的人,是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可能给他们任何面子可言的洪武大帝啊! 往日里,文臣们若是出动三分之一,就能让朱元璋重新考虑一下决策,不是因为惹不起这些文臣,是因为这些文臣捏住了朱元璋在乎的东西。 可当朱元璋连名声、面子以及礼仪规矩等都抛开的时候,文臣们一般也会老老实实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或许就是君臣之道?一直没吭声做壁上观的武将们,看着这一幕,都在心里思索着这个问题。 这几年,被打击的文臣不少,但被打击得最狠的,还是武勋们。 但因为就算被打击的武勋再多,皇帝依旧捏着绝对的军事力量,还有着几十个藩王在外面驻守着,武勋们无人敢真的造反,就算是屠刀已架在了同伴的脖子上,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暗搓搓的做一些小动作,让自己的筹码更大一些。 结果,这就导致了恶性循环,他们越是这样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坐在上面的朱元璋看到了,就越是忌惮他们,想要让这些有了“异心”的武将老实下来。 就在张智本就不多的气焰也被打压了之后,朱元璋直接就来了次降维打击,直接在朝会上说道:“张智虽有文才,却无实干,只知照本宣科,却无法做好实事,念其做事还算稳妥,并无大错,降礼部右尚书张智为国子学录。” 朱元璋之所以当众对其发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知道这个礼部右侍郎是谁的人。 此人与北平那边有过来往,虽没有投向燕王朱棣,但绝对是亲近燕王朱棣的文臣。 念在他在之前瘟疫时,虽不能很好地管辖礼部官员,但本身也没出什么差错,有些事该做的还是做了,最多是太过保守,不属于自己的差事就不去做,所以朱元璋没将其直接一撸到底,而是直接降到了正八品。 但这打击,也绝对是够大的。 在洪武年间,六部的官员虽然没有后来品级高,但六部的尚书也是至少正三品,侍郎可是正四品! 从正四品的高官,直接被降成了正八品的末等小官,不仅是打击够大,刺激够大,这羞辱其实也不小。 张智听到皇上这话,眼前就是一黑。 噗通。 朱元璋有点嫌弃地朝 既然已经被降到了正八品,也就没资格上朝了,直接拖出去,送回去就是了。 其他官员一听,都继续低头,谁还敢吭声? 往日里,皇上雷霆大怒,他们虽然害怕,但已是习惯了,也有了应对的策略。 反倒是现在,皇上没有雷霆大怒,但直接就干了这样当场撸官,还是将正四品官员直接撸成了正八品这样的事,这太令人害怕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 “行了,大明医药局建立一事,朕已让皇长孙全权负责,瘟疫一事上,太医院跟惠民药局都不曾立过什么功劳,这让朕很失望。朕从不养无用之官,既是无用,那就腾出地方,给有用之人!” “大明医药局的一切,朕都不过问,尔等既之前不能在瘟疫上帮忙,以后也休要在医药局的事情上指手画脚。建设以及后期所用银两,小部分走吏部,大部分则由皇长孙自己负责。” “既是朕的长孙自己掏银子,就连如何用银子的事,你们也休要插手!” “其余的,以后再议!” 说完,朱元璋就直接宣布退朝。 等到老朱先走了,后散开了的大臣们,除了武勋们兴高采烈地离开,文臣们大多面色凝重,对视一眼,都有些头疼。 本来他们现在侍奉的这位皇帝,就够特立独行的了。 哪怕已是被他们约束了几分,与过去的泥腿子武人形象有些远离了,但有时候他们还是会头疼,怎么一个皇帝会不按规矩办事? 一个明君,不该是讲道德,自我约束的圣人吗? 他们所说的道理,说一百句,皇帝未必能听十句。 随着太子去世,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了,过去还能用圣人之言来劝谏皇帝的文臣,也有人意识到了,龙椅上的这一位,已是渐渐失控。 好在龙椅上的这一位也同时老了,身体衰弱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是要寄希望于下一任皇帝了。 朱元璋是一个碗打下的天下,不太光彩的出身已是无法更改的事了,但皇子且不说,皇孙却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是真正出生在皇宫之中,是作为皇室子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样的人,自然与泥腿子没什么关系了。 只要他们好好引导,自然可以培养出一个符合他们文臣“审美”跟要求的新帝。 而朱允炆也的确是按照他们的要求成长了起来,谁能想得到,在即将摘果子的时候,会冒出一个真正的皇长孙啊! 从名分来讲,这个新冒出来的皇长孙才是正统!这是再不情愿的文臣,也要捏着鼻子承认的事。 可这个皇长孙长在民间,果然沾染了一身的毛病! 不仅亲近商贾,疏远读书人,如今还有了跟皇上比有过之无不及的这种无赖做派! 若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这大明医药局就根本不可能被建立起来! 可换在皇上跟皇长孙这对祖孙手里,竟是先建了起来,才打算拿出来直接公布,这是将他们六部的文臣当成什么了?简直不能忍受! “大人们,这件事就这么听之任之了吗?”礼部的一个官员,忍不住走在最后,问着同样走在后面的几位尚书。 这几位尚书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其实,秀才遇到不讲理的皇帝、皇孙,也是这样啊。 “算了,且再看看吧。”刑部尚书杨靖,轻叹一声,说道。 第二百五十六章 错误的决策 工部右侍郎郑彦文的身体不算太好,哪怕是到了六月份,也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也落在后面,看着这几人慢慢走着,心事重重。 这两年来,他时刻都在想着,是不是要辞官离开? 如他这样的正四品官员,想要致仕,需要皇上的允许。 若是皇帝不允许,就只能是一直做下去,除非是死在任上。 不过,像是他这样的工部侍郎,在皇帝心目中也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人,只要找个工部没那么忙碌的时候,就可以辞官离开。 今年,他有好几次都差点将折子递上去。 但现在,他却有了别的想法。 “郑大人,你对此事是如何看的?”走在路上,身边的几个官员低声嘀咕着方才的事,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地往外走,鉴于他往日里还算不错的人缘跟好脾气,其中一个官员就忍不住向他询问道。 郑彦文看了对方一眼,淡淡说道:“能有什么看法?妄议皇长孙,这可不是我们做臣子的应做的。” 说着,就朝着这几人微微点了下头,脚步加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看着这个有点瘦弱的工部右侍郎,这几个官员都微微愣住。 “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 也有人不满地嘀咕道:“听说工部最近帮着皇长孙建造房屋,医药局就是他们在建,该不会是因为这件事,与皇长孙搭上关系了吧?” 说出最后一句,这个人的话戛然而止。 不会吧? 真与皇长孙因此搭上了关系? 觉得自己这是突然发现了真相,这名官员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起来。 这其中的情绪,可是复杂得很。 既有着不悦,觉得在他们反对医药局建立的时候,有人居然跑向了皇长孙那边,像是倒向了皇长孙。 同样还有着一丝嫉妒跟羡慕。 那可是皇长孙! 若不是对方油盐不进,他们这些文臣想要与对方搭上关系而找不到门路,说话这个官员自己也想要与皇长孙亲近一二! 说不得对方很快就会被立为太孙,并且顺利成为下一任皇帝! 跟未来的新君打好关系,这可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虽然皇帝忌惮有人结党,也对诸藩王“结党”十分警惕,甚至为此呵斥过好几个嫡出的皇子,更不必说那些不敢乱动的妃嫔所出皇子了。 但这位皇长孙似乎并不在此列之中? 许是因为对方刚刚回归,谁都不认为这位皇长孙身后有什么强大力量,就算是向其靠拢的势力,与其也正在磨合之中。 而只要皇上有心让这位皇长孙做储君,就不可能一点力量都不给对方。 现在若能投奔过去,皇上不仅不会生气,可能还会欣慰,并将此刻围绕在皇长孙身边的人视为未来大明朝堂上的新生力量。 这道理,很多人都想得明白,但问题就又绕了回来,他们想亲近这位皇长孙,却无门路啊! “若真是……倒是让他占了便宜……”望着郑彦文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多少人暗暗磨牙。 但也有人觉得,郑彦文可是个端方君子,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利益勾动着去结党的人。 此刻的郑彦文,不知其他同僚都是如何想自己的,便是知道,恐怕也不怎么在意了。 正如部分了解他的人所说,郑彦文的确算是个端方君子,其实也在朱英不喜的“道德君子”的范畴之内,若不是因为郑彦文本身的确有着能力,在建造房屋等方面不是什么门外汉,朱英是绝对不会跟郑彦文好声好气地说事情,让其负责督建医药局的。 郑彦文本来还有些自己的想法,但在见了皇长孙给他的一张详细建造图纸后,立刻就陷入了“魔怔”的状态,好几日都是忙碌着这些事,连吃饭都顾不上,整个人都更瘦了一圈。 直到他看懂了全部图纸,并且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跟当代的技术以及风水相关,还得到了皇长孙的认可,医药局的房屋在围墙之内火速建起之后,郑彦文才被新的东西——水泥所吸引,从对图纸的狂热中回过神来。 之后的建设中,他对水泥对皇长孙随口提出来的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通,这也让朱英对洪武年间的文臣有了一个新的印象。 在他过去看来,除了参与了打天下的那些文臣之外,后来建国后才进入朝廷的文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道德先生跟伪道德先生,以及混入其中想要搅风搅雨的前朝余孽。 这三者将朱元璋团团包围,让其做出了不少错误的决策。 而错误的决策不仅影响当代,还影响了大明后来的发展。 这些且不说,朱英一直觉得,道德先生们估计就是文化知识渊博,在做实事方面,未必就多强。 这也的确有着事实依据,朱英在回归之后见到的大臣,有不少的确是这一号,做事实不能说没才能,但也不能说才能多显著。 这样类型的人,可替代性很强,朱英完全可以找没那么道德先生的人,何必在忍受平庸之辈的同时,还要忍受对方对自己的说教? 就因为对方肚子里有知识,学富满车? 但这跟治国又有什么关系? 他需要的是能臣,而不是道德楷模啊! 但郑彦文的存在,让朱英意识到,他之前对文臣集团的偏见也有些过了,作为当权者,只凭着自己的喜好就将一个类型的人全部“判了死刑”,这也的确有些不太好。 “郑大人,我家大殿下请您过去。”郑彦文才出宫门,正要回工部,就有侍卫翻身下马来到他的跟前,对他说道。 不必说,皇长孙此刻不在宫里,估计又是在城外了。 郑彦文来之前听说,皇长孙不仅要在城内建立一个医药局,还要在城外建立一个什么医药培养基地? 郑彦文正想找借口去看一看,此刻听到侍卫来请,他心里就是一动,觉得皇长孙恐怕此刻就在那里,他倒是可以顺势去见识一番了。 “请前面带路。”郑彦文立刻回道。 这样识时务的文臣,朱英身边的锦衣卫也见得不多,也便朝他露出一个礼貌微笑,请他直接上了他们锦衣卫备好的马车。 见状,郑彦文也打消了乘坐郑家马车过去的想法,一句话都没说,就直接上了锦衣卫准备的车。 而这一幕,正好被后出来的同僚们看了个真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前车之鉴 “这是皇长孙身边的侍卫吧?” “应该是,皇长孙身边的几个侍卫都是锦衣卫出身,观言行举止,就与寻常侍卫不同,更……” 更有着一股阴郁之气。 说到最后,这名官员皱了皱眉头。 对锦衣卫,估计没有几个官员是喜欢的。 但在经过了之前的大案后,朝中的官员即便再不喜欢锦衣卫,也学会了适时闭嘴。 哪怕锦衣卫脱去了那层“皮”,看着十分老实,在他们看来,这也是装成了狗的狼! 当然了,也有人觉得,这些文臣是先知道了皇长孙身边侍卫的身份,先入为主,才会觉得这些侍卫即便是没披着那身官皮,也令人作呕。 这就让这些文臣不服气了。 能做锦衣卫的,哪里会有什么良善之辈呢? 一个个的,哪有手里没落下人命的?锦衣卫的昭狱里面,也不可能没有冤死之人吧? 跟锦衣卫来往过密,那就是与虎谋皮! 哪怕是上位者,这也是养虎为患啊! 偏偏这位在民间长大的皇长孙,好赖话听不懂一般! 不仅对商贾态度不错,跟锦衣卫也来往颇多。 哪怕知道皇长孙这样行事,或许背后有着皇上的意思,可皇长孙这样的行事风格,还是让朝中的一些道德先生们越发忧虑了。 这样的皇孙若是将来做了皇帝,只怕这天下……哎! 可明着,谁都不敢说。 胆子再大,能活到今日的,又有几个傻子?之前死在老朱手里的人,坟头草还没长起来呢,他们哪里敢私底下妄议立储之事啊? 但心里,却都憋着一股闷火,发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于是,这股火此刻就忍不住对着让他们羡慕嫉妒恨的同僚发出来了。 “哼,我之前还说老郑乃是高洁之人,倒是我看走了眼,竟是个惯会溜须拍马之辈!” “是极!我也是瞎了眼,竟是错将小人当成了国之栋梁!” “罢了罢了,莫要人后议人长短,你我都是有家眷的人,还是小心些得好!” 毕竟,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 后面这句话,无需明晃晃说出来,但这几人嘀咕的话,却正是这个意思。 这可真是将人给嘲讽到家了。 尚书们路过他们,却是谁都没有吭声,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这几个低声嘀咕的官员,加快速度,朝着自家停马车的地方而去。 这几个官员还没察觉到这个细节代表着什么,还在后面嘀咕着,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几个尚书连同着另外几个同品级但更老奸巨猾的同僚,竟都已是跑到了前面,且越走越远。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总觉得这些老大人们似是故意加快了速度? 应该……不是为了跟他们撇清关系吧? 这几个官员愣了下后,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周围,没看到有什么人在附近偷听,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对视一眼,却都没了同仇敌忾的念头。 别说是砍头的刑场了,就是这宫门外这段路,就不知道拖走了多少昔日同僚。 他们刚才也是真的蠢了,竟然与同僚嘀咕起了郑彦文。 虽说他们喷的是郑彦文,但在郑彦文被皇长孙的人接走后说酸话,若是被陛下知道,虽然不至于被重罚,但肯定是要被骂个狗血喷头,什么升官之类的也不用想了,不被撸到八九品,就已是万幸了。 张智的前车之鉴可还摆在那里呢! 想到张智被拖下去之前那副羞愤欲死的神情,这几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也都下意识加快了速度,纷纷快步走向了他们各家的马车,打算尽快离开皇宫这地方。 而角落里,这些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身影,一闪而过。 ……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皇长孙朱英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软椅上,听着锦衣卫的禀报,嘴里吊着让御厨特意做的“辣条”,一边磨着牙,一边有点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对这些人的反应,他还真是毫不意外。 “还真是毫无新意的嫉妒嘴脸,无趣。”将辣条一口闷掉,咀嚼了一会儿吞下之后,朱英给这件事定了性。 随后他又问道:“那些人还在吵?” 这次回答他的就是身边的太监了:“回殿下,他们中间歇了一会儿,就又吵了起来。” “吵吧,吵吧,等郑彦文来了,就让郑彦文直接去跟他们吵,不用让他先来见我了。”想到那些被留下的工部小官小吏以及技术人员们的激烈争论,曾经凑过去听了一会儿的朱英,现在耳朵还有点嗡嗡作响,挥挥手,让人出去等郑彦文。 到时候,直接将郑彦文带去大会议室。 这里虽是城外新搭建起来的建筑群,但因用了水泥跟烧砖,一栋栋屋子建得极快。 因为也不用特别粉刷,不用过多装修,都是用的本地的传统方式来进行内部装潢,还是简装版本的,所以朱英现在住进来的这栋房子,被飞快建好之后,只是略通风了一段时间,就已是开始用于办公了。 医药局是在房子都建好了之后才搬进来的,知情人知道,这一片房子,其实是与防治瘟疫一起进行的。 用于建造房屋的总时长,不超过一个月。 这也就罢了,在这时代,只要是工匠够多,材料也齐备,房屋一旦开始建造,速度可以很快。 所以,除了医药局的出现挤兑了惠民药局以及上属机构“太医院”之外,它的建造速度快,根本就没被朝臣们当回事。 当然了,若是他们知道用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材料,花了多少银子,估计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哪怕是非工部的几个尚书,也要厚着脸皮跑到朱英跟前,向朱英讨教他是怎么办到了这件事。 而现在,这种细节性的消息,被封锁在了医药局以及督建了医药局的内部人员范围内。 能自由出入的,也就是郑彦文等官员,其他人因着水泥的出现,直接被老朱下令给“扣”了下来。 用老朱跟大孙子解释的话,他要趁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搞几个大动作,回头好一起亮瞎众人眼睛! 第二百五十八章 花样 这样玩笑一样的决定,知情人除了能劝却不劝的,就是不敢劝的。 朱英也有事情交代这些人,所以,在医药局建成后,他们依旧被留了下来。 一边加班加点工作,一边挤出时间学习。 祖孙二人还真是将压榨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因着祖孙二人的身份,他们的压榨,落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器重。 被压榨的人,反倒感恩戴德。 郑彦文等人之前的忙碌,也让他们知道了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内情。 比如水泥这种在之前闹瘟疫时就被大殿下鼓捣出来的好东西,应用那可是太多了! 不仅可以应用在盖房子上,还能用来铺路! 被水泥铺出来的路,干了之后,坚固又平整,简直让这些工部的官员、小吏、匠人爱不释手。 当初第一次见到水泥时,这些官吏跟匠人,甚至不顾身份差异,都一起蹲在地上,用手去触摸,在上面走来走去,甚至是蹦跳几下,来感受一下水泥路的神奇。 这样的事,在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内,接二连三发现。 还有一些神奇的东西,竟也在里面被造了出来,已是开始试验阶段了。 他们知道了这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敢跟外人说吗? 越是工部的高层,就越是明白这些玩意儿的重要程度,谁敢告诉外人,不怕被皇上直接扣上一顶叛国的大帽子,一下诛了九族? 再说了,这样的好物,说不定还能“玩”出更多花样! 凡是能在工部干出成绩来的官员,基本上一看到了各种图纸,一知道了水泥这玩意儿,就都陷了进去。 等郑彦文从马车上下来,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城外的那片开阔地。 面前是熟悉的高墙,若有人从这里经过,根本不可能看到里面的场景,围墙之高,起码三米以上! 随着他下了马车,紧闭着的大门被人从里面大开,高高的岗哨楼里,有人挥舞了几下小旗子,这就是放行了。 马车不能进,但被邀请来的人可以步行进入。 而进入之后,就有人对他进行了一下简单的搜身。 这样的行径,对于其他文臣来说,或许会被认为是莫大的羞辱。 可在见识到了这个地方有多少秘密之后,郑彦文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围墙之内,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有着许多建筑群,最高的建筑也只有两层,低的建筑是一层,但修建得却与郑彦文见过的房子都有些不同。 就说他刚刚路过的一片庞大建筑吧,乃是回字型的建筑,一片建筑群,其实是完整的一个大的建筑。 门口挂着“医学研究所”五个字。 回字中间是一个封闭式的庭院,没有假山、树木之类,而都是休息娱乐的器械,还有一片修剪得十分漂亮的草地。 之前他们这些工部官员连同技术人员就临时住在这里,吃、住、工作,连同着锻炼一起,简直连大门都不用出,方便至极! 就是不知道,其他没跟着他一起出去的工部的人,现在住在哪里了,是不是还住在这片回字形建筑之中。 路过的时候,郑彦文心中暗道。 郑彦文进了围墙之后,就有人来给他带路。 见路过了回字型建筑后,又路过了一个两层的藏书楼,还要继续往前走,他就忍不住开口问了。 “这是要带我去见殿下,还是?” 郑彦文忍不住问着领着他往里走的侍卫。 侍卫回头,朝他露出雪白的牙齿:“自是领着郑大人先见一见同僚。” 虽这个侍卫与请他过来的人不是同一个,但二人身上都有着令普通人感到畏惧的气势。 那不是普通侍卫该有的气势,这人也是一名锦衣卫。 对于皇长孙身边围绕着这么多锦衣卫,郑彦文并不觉奇怪,锦衣卫的前身本就主要保护皇上。 就算是现在,锦衣卫负责的事情多了,但保护皇上这个任务,依旧是锦衣卫的主要任务之一。 只是,前段时间与这些锦衣卫近距离接触多了,郑彦文对锦衣卫倒是有所改观。 当然了,能让他改观的,就只有负责保护皇长孙的这一部分人。 怎么说呢,与外界以为的冷血无情不同,这些锦衣卫其实还挺有人情味的。 尤其是医药局建设期间,大食堂里的饭食十分美味,每当到了饭点,这些人为了能吃到美食而进行的“内杠”,看着还有点憨,与寻常年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就有劳你了,只是不知,郑某的同僚现下都在何处?”郑彦文冲着这名侍卫笑了笑,客气地问道。 等对方告知就在前面不远的那片建筑群时,他这才松了口气。 作为瘦弱时不时咳嗽几声的人来说,他这不是搞病弱人设,他是真的病弱啊! 只不过还没到不能工作的程度,所以还能做官罢了。 若是要去的地方太远,靠着走路走过去,他的两条腿是真的有些吃不消。 那侍卫见他面色发白,还故意放慢了速度,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是走得有点微微带喘。 见状,那侍卫只能将速度再往下降了又降,两人以着老大爷散步的速度,龟速前进着。 好在带郑彦文过去,并不是什么紧急任务,做侍卫的也不是太忙碌,完全有时间耗费在这里。 论耐心,这一批锦衣卫的耐心还是相当不错的。 但走了一会儿,最先忍不住的人,却是郑彦文,他再次开口,问道:“殿下可是现在没空?” 许是郑彦文的态度还算客气,且与其他文官都不同,并不曾暗藏轻蔑,这样突然的一问,这名侍卫也很客气地回答了他:“殿下现在的确是有事在忙。”在忙着休息。 但落在郑彦文的耳朵里,就成了忙工作了。 郑彦文感慨道:“殿下还真是勤勉。”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道:“不知郑某那些同僚,现下都在忙些什么?” “在干架。”侍卫下意识回道。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果然看到郑彦文惊愕望过来,侍卫忙找补道:“也不算是干架,主要还是争吵,动手的次数并不多。” 那就还是有动手啊! 好家伙,他不在的这几日,他的这帮同僚都在干什么啊!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武德充沛的文臣们 侍卫忙解释道:“其实他们也不是吵别的,主要还是吵图纸的事,似乎是对图纸的看法不同,便天天吵,一直吵到了现在。” 这些人啊! 真是,丢人都丢到了锦衣卫的面前! 因着属于文臣的骄傲,一般文臣吵架归吵架,对外的时候,又很团结。 这个“外”,可以是指武将、勋贵,也可以是指皇帝、皇室、宗室,甚至是朝野之外的势力。 只要被他们认为是“外”的,当威胁到他们的集体利益时,就会群起而攻之。 这是很常见的事,哪怕是工部这种地方,也并不罕见。 就连郑彦文这样不怎么与人抱团的人,往日里面对武人,也会下意识撑起来文人的体面。 不体面的事,他们都是努力控制着,不在外人面前展现,免得被人嘲笑。 结果那群人怎么就…… 好在这名侍卫这样说着的时候,脸上并未带出嘲笑之色。 郑彦文努力压下了那股想要用脚趾抠地皮的冲动,干巴巴地说道:“既是这样,那咱们就先过去吧。” 心底里,已是生出了想要打人的冲动。 若他现在出现在那里,估计会更狂野! 见郑大人神情看似如常,但两眼已是冒火,这名侍卫了然,想到自己出来之前被交代的话,忙安抚对方。 “郑大人倒是不必忧心殿下为此恼火,殿下得知他们为了图纸争吵,反倒很是欣慰,说做学问,就该有这种与人争论的精神,很多真理都是在争论跟实践中出现的。” “殿下还说,他请您过来,是相信您,觉得您在建筑一事上,是最懂殿下想法之人。除了医药局,这片区域还要建立几个研究所,就连工部的研究所,也将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到时候,工部研究所的建设,甚至是画图,设计,都由着您跟几位工部的大人亲自负责。有些细节上的事,也无需去过问殿下,您亲自把关就成。殿下说,他相信您,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说完了正事,这位侍卫还转达了朱英对他身体的关怀。 “因为您的身子骨有些弱,我家殿下实在是放心不下,这已是殿下让您接下来先在这里办公的原因。若无紧要之事,之后一个月,您也无需上朝,这是皇上也匀了的。” “这里有许多郎中跟药材,还有着城里没有的温泉,您若是在这里,可以每日药膳,还能去泡温泉,将身子骨调养好了,才能更好地为皇上办差,为朝廷做事,您说是吧?” “殿下说,您啊,就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这一番话,真是说得太有人情味了。 哪怕不是皇长孙亲自与他说,而是让人转达给他,甚至需要他先触发了“转达”的条件,才会听到这番话。 可郑彦文听了之后,还是十分感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凡事就怕对比啊! 他跟着的这位皇上,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君主啊! 大权在握,性格暴躁,杀人是真不手软! 对待百姓,那是真不错,但对待臣子,那是真的很吝啬,要求也十分苛刻! 一旦当了官,当不好,那是真会掉脑袋! 而若是官职不低,想要临时跑路,都可能是个问题。 人家不放人,你就不能走。 想随便走,那就可能挨批,甚至是惹来祸端。 只能是老老实实办差,把差事办好了,没有什么后患了,什么都捋顺了,想辞官才能去辞官。 但若能办成以上这些,又何必辞官不做呢?对不对? 当官再难,也比当个白身舒坦啊! 所以,很多人都是这样硬熬着,有大家族支撑的,除非是不顶门立户的人,否则,为了家族,也要撑着这个门面,不能让自家的门第没落了下去。 而身后没有大家族制支撑的,那就更不敢随便走人了。 没有底蕴,没有积蓄,光是读书这一项,就能耗干普通富裕人家的家财。 若是家里子孙都读书,那消费就更高了。 郑彦文就是出自这样一个小富之家的人,不能算是寒门,他家往上数,也算是个小世家了。 但小世家往下几代,基本就没落得与寒门也没什么不同。 哪怕他已是工部右侍郎,是四品大员,但独木难支,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这日子其实也算不上好过。 他的身体他知道,的确是不太好。 因着不是什么大家族出来的人,虽俸禄跟官员的福利都不算少,但一家老小都靠着他在养着,他实在是没那个银钱吃什么药膳,泡什么温泉。 反倒是在这里建设医药局,他被派来监工,工作之余,反倒吃得好、睡得好,回应天府城的时候,家人都惊讶,他怎么出去办差了一段时间,还长胖了? 皇长孙对臣子下属,可真是太好了! 若是将来顶头上司是这样的人,他可是太愿意了! 哎! 他的前任上司,工部尚书秦达,才卸任没多久,去年险些没被皇上给骂死。 要不是皇长孙归位,喜事让皇上的脾气稍稍好转,他觉得前任上司只怕真会死在任上,还是自杀而死的那种。 如今的上司,是严尚书严震直,今年才上任,也挨过两次训了。 这是有尚书在上面顶雷,若是像户部那样,至今还没有新的尚书,那就只能是由侍郎来顶雷了。 郑彦文在高压之下,是一点都不想被升任为尚书! 想着过去的苦难史,以及其他人对工部的轻视,万般滋味在心头,郑彦文的眼圈是真的红了。 那名同属于锦衣卫的侍卫,见这位工部右侍郎眼含热泪的模样,也心有所感。 他家主子,就是这样好! 别看有些文臣一副不愿亲近殿下的模样,那是没机会! 但凡给他们一个机会,就没有一个文臣能抵挡得住这诱惑的! “到了。”就在这时,他们已是龟速来到了工部官吏跟匠人们暂住的建筑群大门口。 这个建筑群,又与之前的有所不同了。 门口没挂着牌匾,侍卫解释道:“这是将来准备做活动楼的地方,暂用来住人。” 活动楼? 这三个字,分开他都认识,但合起来,却让郑彦文有点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迈步就走了进去,才进去,就已是听到了从不远处一个房间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 “这怎么可能实现!你莫要胡言乱语!” 第二百六十章 便宜这些赤脚郎中了 “这怎么可能呢?你莫要胡言乱语!”同一时间,应天府的一栋酒楼的二楼上,有人皱着眉呵斥道。 被他呵斥的仆从,立刻低下头,做出小心翼翼模样。 坐在另一边的人,忙说道:“徐兄,徐兄,先听他把话说完吧,连皇长孙复生之事都能发生,这世上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呢?你说对吧?” 姓徐的中年人,不过四十岁左右,相貌偏瘦,但皮肤光润,乌发蓬松,腰板挺直,虽穿着打扮看着不像是读书人,但也不像是个商人,细闻的话,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道。 闻着不难闻,生气的时候,都显得很文雅。 这是一个讲究的人。 而通常越是讲究的人,就越是看不惯不讲究的人,哪怕不讲究的人比他地位高,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免不了腹诽一番。 而与他坐在一起喝酒吃饭的人,同样是个中年人,也同样身上带着淡淡的药材味道,也很讲究,但心宽体胖,哪怕同样为刚刚得知的消息感到郁闷,却没有他郁闷得这样外露。 听到体胖的同伴的劝说,徐老爷才点了点头,将怒意往下压了压,沉声说道:“你方才说,你认识的两个赤脚郎中,之前都被带走了,说是去帮忙了,结果现在传回了消息,说是已被留在了大殿下那里,以后就要吃皇粮,进入那个什么医药局了?这些事,都是真的?” 那个仆从忙道:“小的哪里敢哄骗老爷您啊!此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小的也就是认识人,所以现在就知道了,恐怕不到明日,这消息就能传开了,此事千真万确!凡是之前被带去给大殿下做事的赤脚郎中,基本都被留下了!以后都是吃皇粮的人了!” 这件事,反复问了三遍,将细节也都刨出来仔细问,得到的回答依旧是这些。 往细了听,就更是让坐在那里的二人心里憋得慌。 挥手让这个仆从退下,雅间内就只剩下两人。 心宽体胖的那一位,也露出了并不怎么舒畅的神情。 而本就更容易多思多想的那一位,就更是神情凝重,脸都有点黑了下来。 “荒唐!真是荒唐啊!”徐老爷胸口这里憋得慌,让他忍不住叹气。 他的朋友忙嘘了一声:“你不要命了?” “你以为我在说谁荒唐?”徐老爷讥讽地说道。 朋友看着他,不说话。 片刻后,徐老爷败下阵来,却还是憋得难受。 不能说上位者荒唐,就只能是骂底下的那些人了。 虽然上位者底下的那些人,对他们这些开医馆的人来说,也是贵人。 但这口气若是不发泄出来,憋都能将人给憋死。 他的朋友倒是想得开,憋闷了一会儿,就自言自语道:“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也有责任。” 顶着好友的怒视,他继续说道:“若非我们当初一听说瘟疫来了,就立刻将一家老小撤走,也不至于错失了这个机会。若当初我们留下来,也跟着做事,岂会有今日让一群赤脚郎中上位的可能?说到底啊,还是我们自己当初做错了事啊。” “姜老弟,话可不能这样说。”徐老爷不赞同地说道,“你我自幼就熟读医书,不到十岁,就跟着父亲、长辈在医馆做事,我们两家,往上数几百年,都是行医之人。哪怕这一二代没有,但往上数几代,必有在太医院做事的太医。结果如今医药局可能建立,与我们一般的人,却一个不曾被召入其中,只一群赤脚郎中进了医药局,这等事,岂不荒唐?” 他这样说完,又觉得,这地方,他不被召入,倒不是坏事。 “这样的地方,一群不识几个字的赤脚郎中占据了,谁若是进去,在外人眼里,岂不是同样的人了?倒是不去也罢!哼,就是有些便宜这些赤脚郎中了!” 他的朋友听了,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哪里是他们不想去,或是不愿去?是他们想去也进不去啊! 这个朋友啊,与其他朋友一样,都是自视太高了,也太自以为是了。 建立这个医药局的,可是皇长孙! 那极有可能是将来的储君,下一任的帝王! 皇长孙还不到二十岁,若以后更得势,几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得以改变了。 他们现在还是跟太医院以及惠民药局有点人脉关系的医馆主人,开的医馆的确有名声,甚至在外面行走,也能看不起那些赤脚郎中。 可再过几十年,不,都用不了几十年,再过十年,且再看看,那时候,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到了那时候,怕是他们都要被这群如今被嘲笑是赤脚郎中的人给死死压住了! 能不能乘风而起,不仅要看自身的实力,也要看运道啊! 就算这些被大殿下看中了的赤脚郎中被人看不起,但也不妨碍他们已是祖坟冒青烟,即将乘风而起了! 而他们这些人呢? 当初没有给予大殿下一丝一毫的信任,在大殿下主持这场防治瘟疫的大事时,直接带着家眷跑路了。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跑回来了,觉得大殿下要建立医药局,要将惠民药局架空这件事办得不对,觉得大殿下不喜欢他们这些有传承的医学世家子,是荒唐之事,他们早干嘛去了? 他们之前跑路这件事现在也就是没被人宣扬开来,若是被大肆宣扬,揭开这层遮羞布,还用与一群赤脚郎中论长短? 羞也要羞死了! “此事不要再提了。”姓姜的友人说,“听说医药局成立后,也会培养一批年纪小的孩子,我家有五个小子,老四老五都不满十岁,我打算将他们送去考试,若能进入医药局学习,也算是与医药局的人有了一些香火情,你家老三不是也才十一岁?到时不如一起送去。” 他的提议,毫不例外地遭到了徐老爷的拒绝。 “让他们与一群赤脚郎中待在一起?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此事万万不可!姜老弟,你也不要做这等灭了自家威风的事,只要我们都不送人过去,只凭着一群赤脚郎中,能成什么气候?到时候,大殿下自然知道我们的好处!” 姜姓友人一听,脸色都变了,“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百六十一章 送礼入应天府的燕王 “敢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命了?快住口吧!”友人斥道。 之前聊天所说的话,那属于普通吐槽,那些话就算是被皇上听到,被皇长孙听到,大概也就是一笑而过,不会太计较。 可像是老徐这样,竟是打算将明面上的不满给摆出来,甚至还劝说他不要支持皇长孙建立的医药局,这些话若是被锦衣卫听到,那可是不得了啊! 说不得要被关入昭狱里,受一番罪。 在应天府这地界,谁不知道锦衣卫如今除了听皇上的,就是听皇长孙的? 虽然作为外人,不觉得皇上真会将这样的重要机构交给皇长孙,但能传出这样风声,锦衣卫与皇长孙的关系一定是很不错,至少是比跟其他皇子皇孙更好一些的。 锦衣卫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在应天府的地界里,就更是让文武百官都忌惮的存在。 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便是医药世家子弟,开着医馆,与达官贵人之间也有些关系,甚至还有熟人在太医院做事,但是……跟锦衣卫比?跟皇长孙比? 真敢这么比,那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老徐听了友人的呵斥,也回过神来,额头也跟着冒了汗。 他讪讪说道:“我这不是喝了几杯酒,哎,不说这事了,吃菜,吃菜!” 就在二人这样说着的时候,窗外的街道上,忽然有马蹄声哒哒哒行过,且是好一会儿还不停,这是过去了多少马匹?难道是有武勋回来了? 二人都朝着外面望了一眼,这一望,就看到了一群彪悍的军士,正护送着一些马车走过去。 “这是……燕王的旗子,难道是从北平来的人?” 认出了小旗帜上的字是一个“燕”字,老徐有点惊讶,“他们这是运的什么?距离皇上的寿诞,还有好几个吧?应该不是来送寿礼的……” 因着往年各地藩王都会来这么一遭,却是给朱元璋贺寿。 一般情况下,没有诏书,这些藩王也不能离开藩地回到应天府。 朱元璋有时候会让他们回来,有时候则不会,年年的礼物倒是会从各地提前入京。 但皇上的寿诞是在九月份,现在才是六月份,若是送祝寿的礼物,这礼物未免送得太早了。 所以这应该不是送给陛下的寿礼。 但不是送给陛下的寿礼,这样兴师动众,又是送什么的? “什么?四叔给大哥送礼物了?送了什么?”皇宫里,朱允熥正在跟着方孝孺读书,听到这话,差点立刻蹦起来。 方孝孺虽然也很好奇,但他被大殿下交代了,要将三殿下给好好教导读书,他就真将这个任务当成了重要的事情来办,哪怕看出了朱允熥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他还是继续念书,示意朱允熥沉下心来。 朱允熥:“……” 行吧。 谁让方学士是大哥交代了来教自己读书的呢。 相比于之前对他态度有些微妙的文官,这位方大人虽然依旧是将大哥奉为真正的少主,可对他,也是挺好的,至少比之前那几个文官的态度要正常得多。 教书就是教书,给他讲道理,也是尽到了一个正经老师的责任,没有将他当成“猪”来养。 这就很可以了。 朱允熥对此已是十分知足,对方孝孺也是很尊敬。 哪怕他现在心里像是长了草一般,也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继续将今天的功课给学完了。 这才向方孝孺道别,然后像是猴儿一样,在远离了方孝孺的视线之后,直接蹿了出去。 在他身后,方孝孺摇了摇头:“三殿下可真是……” 与大殿下差了不过几岁,但这性格差得也真是太远了。 但这样也好,他虽不会将三殿下往废了方面去教,既是教其读书,就会认真教授,但对方这种绝非合格继承人的性格,却让方孝孺感到了放心。 同样是嫡皇孙,二殿下被皇上呵斥了不止一次,早就被排除在储君备选之外了。 三殿下与大殿下亲近,又性格冲动,不是一个沉稳之人,在已有了大殿下的情况下,这可能并非是坏事。 虽然在外界的人看来,大殿下亲小人远君子,更不适合做储君。 可谁都不能否认,光是一个正统的名分,就让大殿下立于几乎不败之地。 那些“小毛病”,还不足以让人光明正大地反对大殿下被立为储君。 这就足够了。 不过,皇孙中能够与大殿下抗衡的人几乎没了,可藩王里,优秀者却不少。 想到刚刚听说的来送礼的队伍,方孝孺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远在北平的燕王。 “燕王……” 这位藩王乃是嫡出皇子,虽非长,却是嫡,还占着一个“贤”名。 上面三个哥哥,太子已去,二皇子跟三皇子则素有暴戾之名。 往下,五皇子无论是从手段还是从性格,还是从拥有的势力上,都远不如这位四皇子、燕王殿下。 在大殿下归位之前,一直都有着关于新的储君该立谁的争论。 其中,是立太孙,还是再立太子,这是被争论得最多却也最隐晦的问题。 没有几个人敢将这个问题堂而皇之地摆在皇帝面前,明着来说。 但隐晦地提醒,或是旁敲侧击,这种事却是常有的。 若不是皇长孙突然归来,方孝孺觉得,以皇上的脾气,大概为了震慑众人,会再杀一批人也是有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燕王殿下突然送礼物给大殿下,到底是何居心了。 是在示弱,还是挑衅? 又或是,存着别的心思? 想到这里,方孝孺对皇长孙那边的情况也好奇了起来。 但他又不能像朱允熥一样,可以直接跑过去看一看。 没有皇上的意思,他也只能是慢慢走出教书的偏殿,朝着宫外走去。 与此同时,燕王这次送东西入应天,竟是送礼物给皇长孙的消息,也迅速传开。 得到消息的人,无不感到惊讶。 要知道,在皇长孙回归之前,这位燕王殿下可是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难道燕王殿下竟是彻底放弃了争夺储君之位,用送礼物的方式,向皇长孙低头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教育大孙子吃大户 “怎么可能?四叔怎么可能是向我示弱?再说,他是叔叔,叔叔给侄儿送礼物,哪里又能算是示弱?这些话,你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朱英听了朱允熥的好奇一问后,顿时无语地拍了下他的脑袋。 “小心被爷爷听到,到时他定会打你一顿,就冲你这番话,我到时可不会帮忙拦着。” “小心被朕听到什么?”恰在朱英话音落下,老朱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朱允熥忙冲着朱英作揖,朱英斜了他一眼,最后点了下头。 “爷爷。”朱英与朱允熥都来迎老朱。 老朱哈哈一笑,问朱英:“老四的东西你都看到了?” 朱英点头:“看到了。” 又问:“爷爷,四叔送东西到应天,为何除了给您的,就是给孙儿的?难道是为了孙儿之前给叔叔们分的土豆一事?” 估摸一下时间,土豆也差不多种下,且距离收成不远了。 但应该还没到丰收的时候吧? 至少从北平到应天府,送东西过来的时候,土豆应该还没有收成吧? 朱元璋笑道:“有土豆的事,也有瘟疫被你给干死了的事!这两件事,都帮了你这些叔叔们的大忙,现在是老四先送礼过来,过几日,你其他叔叔们也会送礼过来。有多有少,多了你别不好意思,少了你别嫌弃,都是你的,给你你就收着,不用跟他们客气!” “这叫什么?这叫吃大户!他们就藩多年,家底厚着呢!” 这番话,可真是偏心偏到家了。 但作为被偏心的那一个,朱英却忍不住露出笑来,回道:“成!那孙儿就好好吃一回大户!” 相比于他刚刚被认回来的家底薄,那些早就成了藩王经营藩地多年的叔叔们,可不就是大户嘛。 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大哥跟爷爷两人就如民间祖孙一般,说说笑笑,毫无忌讳,有什么说什么,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到将自己放在大哥的位置上,去与爷爷谈笑风生,朱允熥就寒毛直竖,觉得这简直比噩梦还可怕! 相比于被爷爷重视,他还是宁愿做个小透明! 结果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老朱的目光却落在了缩在一旁的朱允熥身上,见这孙子被自己一看就一副仿佛脚底长了钉子的样子,顿时没好气地说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随后就开始考问他的功课。 发现朱允熥的功课相比于前几个月已有了不少进步,这才脸色和缓下来。 见状,朱允熥也跟着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到了六月份,这天气是真的炎热了起来。 哪怕是住在皇宫里的贵人们,因着房子大,哪怕是放着冰块,住起来也只是勉强不那么热而已。 加上这时候的人都讲究一个养生之道,凡事都喜欢走一个“中庸”,不会放过多的冰块让寒气入体,如朱允熥这样怕热的人,再被爷爷一吓,真是汗如雨下。 朱英盯着三弟呼呼冒汗的模样,突然说道:“这几日,倒是可以吃雪糕了。” “您是说,牛奶做的酥山、冰酪?”朱元璋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前两年就吃过大孙子亲手做的雪糕,不过那时候大孙子还没想过亲自经商,所以雪糕就只做了自己人吃的数量。 加上达官贵人们从不缺少“酥山”“冰酪”“冰糕”吃,无非就是与“雪糕”的叫法不同,不如大孙子做的雪糕口味新颖罢了。 朱元璋之前觉得雪糕好,也只是因为那是大孙子亲手给自己做的,他自然也不想让其他人也沾了这个光。 让皇长孙亲自做雪糕来吃,他们也配? 现在被大孙子一提醒,朱元璋也有些馋了,吩咐旁边的太监,让御膳房准备酥山、冰酪送过来。 朱英听到“酥山”“冰酪”时,就回想起自己当初为何不做雪糕生意了。 与奶茶跟蛋糕不同,雪糕这玩意儿,在古代也有,不过就是没那么多样式罢了。 但制冰以及储存冰块,都能诞生一个行当。 到了夏日里,稍微富裕些的人,就能吃到冰,更有钱一些的,就能吃到酥山、冰酪、冰糕。 雪糕若想在大明大卖,就要走出不一样的路。 要么,就是薄利多销,用销量来取胜。 但这一条,在如今的大明,还是无法实现的。 又不是日用消耗品,庞大的百姓群体,不可能天天吃雪糕,也吃不起。 在古代,衡量“盛世”的标准,不是吃好吃饱,而是让老百姓轻易饿不死人。 这,就已是绝对的盛世了。 甚至在古代的几个“盛世”,要达成这个目标都很难。 所以,非必需品,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在如今这个经济水平的大明境内,是行不通的。 而雪糕又不像是奶茶,没有什么有力的竞争对手,“酥山”“冰酪”,流传至少百千年,味道也是代代经过改良,论味道,是绝对不比普通雪糕差的。 所以,若是打算做雪糕生意,就要走“雪糕刺客”路线,走高端路线! 怎么高端? 那就是搞其他人没搞过的路线! 普通的奶味、水果味,这都不成,若是能做出巧克力…… 朱英叹了口气,想做巧克力,也要有原材料才成啊! 果然,还是要出国境、出海,去搞回更多的东西才成。 “爷爷,等过了六月,孙儿打算去一趟松江府。”朱英再次提起了此事。 这件事,他不久之前就与老朱提过,老朱当时也应了。 朱允熥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立刻就跳了起来:“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去什么去,老实在应天待着,莫要给你大哥惹事!”朱元璋顿时瞪眼道。 “……哦。”朱允熥被老朱这么一训,顿时蔫了下来。 朱英就道:“待来年再去时,你可跟着,今年就不要去了,在应天好好陪着爷爷,九月之前我就回来。” 九月份是老朱的寿诞,若朱英去松江府,最多是去两个月,先去趟趟路。 真动真格的,肯定是要在九月之后。 朱允熥一听只分开两个月,这才没那么蔫吧了。 “你这次除了锦衣卫跟蓝家、常家的人,还打算带上谁?”待酥山、冰酪被送上来,热得不成的朱允熥忙去一旁吃,朱元璋却突然问了朱英这个问题。 “你不打算用皇孙的身份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塑料父子情 “爷爷怎么知道?”朱英反问。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是我孙子,你想做什么,我能不知道?” 面对自己人时,朱元璋时常会自称“我”,而不是“朕”。 “说吧,你是不是想以那个假身份去?让其他人都乔装改扮,跟着你一起去转一转?” 既是打算九月份就回来,七月出去,这最多就是待两个月,若是走得迟一些,来去加待在松江府的时间,连两个月时间都没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爷爷,是,我打算以朱公子的身份去。”朱英笑着回道。 “朱公子?”朱元璋听了,不仅不劝说,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若不是咱事务繁忙,咱其实也能去……朱家祖孙二人,缺一不可啊!” 朱英早就看出爷爷想要提前跑路的心思了,世人都觉得爷爷贪慕皇权,所以才会大肆杀戮。 实际上,若是有了合心意的继承人,能接过手里的江山,他爷爷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只可惜…… 想到无缘见上一面的太子朱标,朱英略有些感慨。 若是他早一点回归,说不定能亲眼见一见这个历史上无数太子中最受宠的太子。 他在穿越之前,只知朱太子,对朱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不算多。 但却听过一个段子,说是历史上有着太子的皇帝,面对太子突然扯旗子造反,都会有怎样的反应,唯一显得格外特别的那对天家父子,就是朱元璋跟朱太子。 唯有朱元璋在那个段子里,十分自豪自己的太子儿子居然有勇气造反,居然能造反即将成功,不愧是他的好大儿! 跟朱元璋以及朱太子这对天家父子一比,其他天家父子都成了塑料父子情。 朱元璋对外说,老朱跟朱太子之前都对大皇孙的存在心知肚明,只是有意瞒着其他人。 但朱英却知道,拥有大皇孙没死这个秘密的人,当日就只有一个朱元璋,不包括太子朱标。 况且,死了的太子才是好太子。 对别人而言或许不是这样,但对朱英而言却的确如此。 若太子不死,以太子生前更宠爱朱允炆的情况,未来的帝位有可能落在他的头上吗? 除非他知道自己身份后,暗地里准备着跑路。 否则,就朱允炆那个作死的劲头儿,等朱允炆当了新君,一折腾,还是要回归历史本来路线。 连朱允熥后来都不得好死,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孙,能有好下场才怪! 要么争上游,要么就是提前跑路,要么就是一个死。 而他选择第一个! “爷爷,待孙儿把松江府治理好了,以后有机会,咱们祖孙两个一起出海!”朱英回过神后,对朱元璋郑重承诺道。 朱元璋听得高兴,道:“好,爷爷等着那一天!” 却没有将大孙子的话当回事。 若真有他退位让大孙子当皇上那一日,他是闲着了,大孙子却要忙碌起来。 他们祖孙两个人啊,必要有一个是劳碌命。 怎么可能有两个人一起出海玩的日子呢? 不过,大孙子有这样的孝心跟志气,他自然是要鼓励,不能打击了。 说话间,朱允熥已是快速吃完了一碗冰酪,正在进攻一个“酥山”。 朱英朝着那边看了一眼,立刻警告道:“不要吃太多,小心半夜肚子疼。” 朱允熥正是嘴馋的时候,哪里忍得住,忙说:“就吃这一个!” 见兄弟二人感情颇好的模样,朱元璋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也走过去抢了一个酥山,开始吃起来。 朱英阻止的话都到嘴边了,看着爷爷这快速往嘴里炫的动作,到底还是忍住了。 算了,难得吃一回,反正这天气也是真热了,吃一个酥山应该没事吧? 结果当天晚上,他才睡着没多久,就陆续得知,他爷爷跟朱允熥,都因为闹肚子,先后请了太医过去。 朱英:“……” 转过天的早上,看着脸色不太好的朱元璋,朱英也是无语。 “爷爷,要么今天就别上早朝了,休息一天吧?”朱英见老朱还打算去上朝,就更无语了,忙阻拦道。 外面虽然天都亮了,但那是因为夏天本就亮得早啊。 大多数人这个时候还在睡呢吧? 皇帝跟朝臣却要开始准备上朝了,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一想到自己以后若是做了皇帝,也要日复一日地过上这种比公鸡起得都早的生活,他都提前开始愁了。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一定要改革一下上朝的政策,七天或是十天上一次朝吧。 朱元璋面如土色,听到大孙子劝说,本想说朕还可以! 突然,他灵机一动,开口说道:“朕的好孙孙啊,要不,今天你替我去上朝吧?” 一旁的太监听了,顿时将头低下来,掩饰住惊愕的神色。 寝殿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朱英愣了下后,更无语了:“爷爷,孙儿只是个皇孙,好吧,还是个王爷,怎么能替您去上朝呢?” 这可是储君才能干的事吧? 他现在还不是皇太孙呢! 结果朱元璋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觉得这个办法好得不得了! 正好,他最近收到了一些折子,居然是批判他大孙子建立医药局这件事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生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瘟疫被消灭之后,在皇长孙立下了这等大功之后,还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这些人莫不是以为,在皇长孙有着正统名分,有着不止一个大功劳的前提下,储君之位还能给别人? 这不是扯淡呢吗? “就由你来替爷爷去上朝,到时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代表着爷爷,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朱元璋认真说道。 什么礼仪啊什么规矩啊,那都是用来约束别人的。 朱元璋刚登基的时候,虽也练习了一下,但有与学习的地方不同的地方,那不叫错了,他做错了的,反倒就此成了新的规矩。 他的大孙子该学的礼仪已是学过了,其他的,自然是自己怎么舒坦怎么来。 朱英见爷爷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想了想,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就是代替爷爷去上朝吗? 去就去呗。 他还真就点头了:“成,那这次就让孙儿替您去上朝吧。” 旁边的人:“……” 一个敢说,一个敢应,不愧是亲祖孙啊! 第二百六十四章 小景子竟是王景弘 “范忠,你带着皇长孙过去。”朱元璋对身旁一个大太监说道。 在洪武年间,太监的地位并不高。 哪怕是跟在朱元璋身边的大太监,在外人面前那算是一号人物了,但只要老朱在,这些大太监只要不想死,就要老老实实地办差。 此刻,听到老朱叫他,这个大太监立刻就低着头走出来。 “是,奴遵命。”范忠谦卑地应道。 朱英朝着这个大太监看了一眼,凡是能在宫廷里当差且混到了老朱身边的人,基本就没有丑人。 这个范忠也是如此,也就是二十余岁的青年,长相白净,带着一丝阴柔,但不像是后世影视剧里那样阴柔得明显。 若不是面白无须,还过分的谦逊,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朱英与朱元璋告别,被范忠带着往前面走。 跟在朱英身后的,就是小景子。 两个人都是太监,小景子年纪小一些,但跟范忠一比,气势上竟然也不差太多。 朱英忽然问小景子:“小景子,一直没问过你,你有大名吗?” 一直小景子小景子的叫,对方到底叫什么,朱英还真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最初见小景子的时候自己问没问过,是不是问完就忘记了。 小景子跟在他身侧略后两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奴的大名唤作王景弘。” 王景弘? 朱英脚步忽然一顿,这个名字,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耳熟? 但仔细去想,又想不起来,应该不是历史上什么知名的人物,作为太监,至少不是郑和那样知名的太监。 哦,想起来了! 一想到郑和,朱英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王景弘”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了,有个同样叫这个名字的太监,似乎是郑和下西洋的故事里,同样身为正使的太监? 明成祖朱棣当皇帝时期,五大太监之一。 同时也是世界航海史上杰出的航海家? 不是吧? 难道是同名同姓? 朱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是福建人?” 没想到还真得到了回答:“回殿下,奴是福建漳平人。” “会凫水吗?” “奴从小就常在水里边玩,自是会的。” 没跑了,无论是年纪,姓名,出身所在地,以及会水这件事,都与历史上那个五大太监之一的王景弘对上了。 真是没想到啊,这个在历史线上本该成为明成祖身边五大太监之一的人,竟是兜兜转转到了他的身边。 该说是缘分吗? 不过也不奇怪,按照原本的时间线,王景弘这个时候也该入宫做内侍了。 也许在朱棣登基之前,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底层小太监。 也只有这样,在朱棣登基之后,他才会有慢慢往上爬,最终爬到了高位的那一天。 一旁的范忠,听着这对主仆的对话,也不敢插话,就这么陪着笑脸,安静带着路。 皇长孙不发话,他难道还能打扰皇长孙的兴致? 不过,这个小子还真是有运道啊! 范忠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看小景子,觉得这个小子过去一直都是平平无奇的小太监,是因为将所有运气都用在了被皇长孙重视这件事上了吧? 作为宫里的大太监,皇长孙回归这样大的事,不会有任何一个大太监会不当一回事。 这可是极有可能成为他们新主子的人啊! 以皇上对皇长孙的疼爱,储君之位基本就没跑了吧? 外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大太监还看不出皇上对皇长孙的用心程度? 那可是比其他皇孙加起来都多! 不,不止是皇孙,就算是现在还活着的几十位藩王,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皇长孙在皇上心中地位之重的。 而从礼法上来讲,原配太子妃所出的皇嫡长孙,成为皇太孙,名正言顺,这是正统! 范忠早就想着,是不是跟皇长孙培养一下感情。 但能混到老朱身边做大太监的,就没有几个是蠢货。 他们若真敢现在就明目张胆地去讨好皇长孙,皇长孙自然不会有事,但他们这些去讨好的大太监,估计就要人头不保了。 大臣们尚有回转的余地,他们这些贱命之人,死一批,都不会荡起一丝水花来。 哪怕是外面那些素有清名的大臣,也不会为了他们这些人的惨死而说一个字。 所以,为了保命,他们自然是只能每日小心谨慎。 就像是现在,明知道皇上让皇长孙来替自己上朝,这件事就不对,被大臣们发现了,大臣们懵逼之余,不敢将火气对着皇上发,也不敢将火气对着皇长孙发,他这个带着皇长孙去上朝的太监,可能就是被大臣攻击的唯一目标。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大臣们骂他骂得再难听,他身上又不会掉一块肉。 “殿下,到了。” 从朱元璋的住处,到上朝的宫殿,距离并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朱英抬头看着面前的这座奉天殿,心情微妙,这就是后世早就不见了的“金銮宝殿”啊。 靖难之役后,这座应天府的皇宫就几乎没了。 后世建立了遗址公园,但像此刻这样在阳光下这闪耀着光芒的宫殿,还真是太符合“金銮殿”这个称呼了。 上盖琉璃金瓦,双檐重脊,雕梁画柱,朱漆描金雕花的门窗,看着是真的非常富丽堂皇。 这里是三大殿,奉天殿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体,奉天殿的后面是华盖殿,再向后就是谨身殿了。 以奉天、华盖、谨身这三座宏伟建筑为主,构成了宫城“前朝”的主体部分。 朱英走到奉天殿的台阶下时,就已能听到里面的一些动静,不远处还有大臣披星戴月地往这边赶。 有人遥遥地看到了朱英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是……那是皇长孙殿下吧?”有大臣问着身旁的同伴。 那个大臣仔细端详了一下远处的人,发现皇长孙身边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太监,明显就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之一,范忠。 可除了这三人,却不见皇上的踪影。 难道皇上还没到? 是了,一般来说,皇上都是最晚才到的。 只是今日皇长孙殿下怎么来了? 难道皇上准备让皇长孙殿下旁听政务了? 嗯,这也是可能的,这可是名正言顺的皇嫡长孙啊! 众人心中想着,路过朱英时,就恭敬行礼。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合规矩 “殿下早啊。” “几位大人也早。” 朱英也很好脾气的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目送着他们一个个进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大臣都对朱英友好,其中就有几个大臣,明着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看朱英的眼神却透着审视跟打量,仿佛不是在看让他们敬畏的皇长孙,而是…… “这就是上折子要弹劾我的人?”朱英摸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范忠被吓了一跳,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皇上似乎并未对皇长孙殿下提过这几人的名字? 就算皇长孙知道有人弹劾自己,但未必就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吧? 这几个大人也只是小喽罗,真正发难的人,其实还是另有其人。 连小喽罗都知道,这是锦衣卫发了力? 朱英仿佛看出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惊讶,笑了下,说道:“我当然不知弹劾我的都有谁,但猜也猜得出来,无非是利益相关者……走吧!” 眼看着已没有大臣陆续过来了,朱英直接招呼人进去。 因不是大朝会,所以来的人并不算多,也就是不到百人,都已是候在了金銮宝殿之中。 随着旁边小太监的一声喊:“皇长孙殿下到——” 已是分列两旁的大臣,都微微一愣。 因为除了这一声之外,并无往日里他们最耳熟的那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身为工作狂人的皇上,今天竟是迟到了? 还是说,今天皇上不来了? 类似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过,若是皇上染了风寒不舒服,也可能休息一日。 若是那样,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就会赶过来,告诉他们,今日不上朝,他们就会从这里离开。 难道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 就在大臣们脑袋里闪过无数念头的时候,朱英已是在范忠的领路下,带着小景子从外面走进来,并走过了大臣的队列,一直向前走。 最初的时候,大臣们还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可是皇长孙啊,怎么可能站在队伍后面呢? 若是站在殿中,势必是要站在最前面了!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见过皇长孙不止一次了,甚至有人与皇长孙说过话,但与皇长孙一起共事过的人,那就没几个了。 之前皇长孙回归后就亲近商贾,而不是如其他皇孙皇子一样,亲近读书人,这做派,就让大臣们心里一凉,觉得怕不是要出一个“叛逆”的皇长孙了吧? 这可不是国之幸事啊! 但随后,在治理瘟疫这件事上,皇长孙的雷厉风行以及短期就直接将瘟疫给控制住了这件事,就直接打了不看好皇长孙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原本还信誓旦旦觉得皇长孙是被养在宫外给养废了的人,脸都被扇肿了。 这还是在瘟疫事件将将收尾之后,第一次近距离与皇长孙接触,皇长孙看起来比刚回归的时候更有气势了。 本来嘛,刚回归的时候,哪怕看着气势不凡,实际上,也是稍微差了一些,但到底是差在了哪里,却又让人说不出。 而现在,那种微妙的感觉已是不见了,换之的,是比其他皇孙更胜的气势。 看看,皇长孙走过去的姿态,还真是龙行虎步,该说不愧是皇嫡长孙吗? 就是怎么走着还不停? 等等,皇长孙这是要去哪里? 眼瞅着被他们盯着的人,一步步地走过去,已是走到了所有大臣的前面,却还没停,竟然一直往上走,这下子,在场所有大臣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殿下,你这是……”其中一个大臣忍不住开口。 范忠就是在这时,面对着诸位大臣,宣布了朱元璋临时起意的命令。 什么? 让皇长孙替皇上主持这次的朝会? 这成何体统啊? 若皇长孙已是储君,那储君干这件事,还不是什么出格的事,甚至是符合规矩的。 可皇长孙如今就只是皇孙啊! 哪怕封了王,是亲王,但也是臣,而不是君! 不是君,岂能坐在上面,来主持朝会? 这岂不是……岂不是…… 有些大臣胸口憋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 皇上这个决定,可是将他们给震住了。 朱英自然不会直接坐在龙椅上,范忠让小太监搬来一把椅子,就放在龙椅略下手的位置,朱英就是坐在这里来主持朝会。 他站在椅子前面,看着 难怪很多人都喜欢做皇帝,虽然想要做好一个皇帝,并不是容易的事,只要不想摆烂,那是真累。 但除了累,也是真的爽。 底下那些大臣做的任何小动作,他在这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想而知,有时候皇帝装傻,那是真的不想追究,而不是看不到底下的眼神交流。 “诸位大人们,都静一静吧,既是皇爷爷让我来主持这次朝会,我就自大一回,坐在这里,听一听诸位大人今日有什么要讨论的国事。” 朱英含笑说着,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注意着上面那位皇长孙的动静。 此刻听到皇长孙这样说,看到皇长孙笑盈盈的模样,这些大臣,心情各异。 凡是支持朱英这位皇长孙的,心里俱是欢喜。 这样一个稳得住的皇长孙,果然有着储君之风! 而不支持朱英的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朱英这样的姿态,比他们之前预料的还要糟糕。 就有大臣立刻上前,开口说道:“大殿下,您坐在那里主持朝会,这不合规矩!” “哦?是吗?” 其他人以为皇长孙会根据这个话题来讨论,谁料朱英却点了下头,好声好气地继续问其他人:“这的确是个问题,回头我会向皇爷爷禀明此事,其他大人还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给带过去了? 人家是在当众质问你坐在那里不合规矩啊! 其他人想过了无数可能,万万没想到,看着十分温和的皇长孙,竟还有着无赖的性格! 刚才开口的大臣还要再说什么,朱英直接无视了他。 “诸位大人可有本要奏?” 第二百六十六章 弹劾当朝皇长孙朱雄英 底下的大臣们安静了一瞬,一时竟无人说话。 他们在此之前是真的没想过,对方这次过来,根本就不是作为“新人”来旁听政务,而是作为“新人”坐在最上面的。 他们更没想到,这位殿下行事做派竟是这种画风! 这种画风也不能说不好,若他们家族的子弟有人是这样的画风这样的性格,他们其实也是乐意的,脸皮厚有时候是真不吃亏啊! 但对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来说,上位者是这样的画风,就忒不友好了。 可他们能怎么办? 皇长孙殿下坐在那里,表情特别无辜,仿佛只要他们中有人继续揪着刚才的事不放,就是在欺负人。 但若真有人脑袋不灵光,觉得这位皇长孙软弱好欺,那就等着以后被清算吧。 他们从那张状似无辜的脸上,仿佛就看到了以上的一行大字。 对此,几个官职比较高的老大人,都无需与同僚对视来获取什么默契,都凭借着多年来的经验,几乎是同时无声地约束了跟自己有些关系的官员。 唯有一些平时就比较跳的,或是本就对朱英这个皇长孙不满的大臣,觉得今日的事虽然有点意外,但若是利用得当,也是一个机会。 还是刚才那个大臣,竟再次站了出来,向上拱手道:“大殿下,微臣有事要奏!” 看见这个人又跳了出来,朱英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微微挑了下眉,反倒是文臣队列里的几个老大人,朝着这个人投来了无奈的一瞥。 若是仔细看,这甚至都不算是无奈了,甚至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怎么就非要跳出来呢? 难道就没发现,其他人都没吭声? 就属你能? 也不是就你不赞同皇长孙坐在上面,但其实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办,他们这些人其实是很难硬刚去反对皇上这个命令的,但只要他们表现出足够的冷淡,以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足以让大殿下知难而退。 之所以是非暴力不合作,自然是因为皇长孙虽不是皇太孙,但的确是如今储君第一候选人。 非要将事情给闹大了,就不怕皇上直接下旨册立皇太孙啊? 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一场钓鱼执法! 该不会是皇上突然想册立皇太孙了,在册立之前,想要杀鸡儆猴一番,给大殿下扫清障碍,清除一批人吧? 凡是做官能做大了的人,一般遇到事情都容易往多了想。 反正关于皇室的事,往多了想,没坏处! 其他人骚动了下,但看到站在前面的老大人们都没动,这些文臣也就安静了下来。 至于武将那边,蓝玉等人都不在,奉旨出城去了,剩下的武将虽然也有武勋集团的人,但资历上都比较浅,缺少领头人,此时就有些群龙无首的味道。 倒不是说他们没胆子与文臣对刚,问题是,没有一个领头的人,这些武将又没搞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都懵着呢,自然也就没反应过来。 朱英将这些文臣武将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不禁在心里一叹。 难怪老朱杀了蓝玉等人后,当燕王造反时,这么容易就将龙椅上的人换了一个,这些大臣啊,能抗事的不是没有,可有些人被老朱给吓怕了,轻易不吭声,有些人则是还没成长到能拥有话语权的程度,在本阵营里不属于领头羊,没那个威信压住其他人。 真有能力的刺头,则都被老朱给咔嚓了。 朱英心里这样想着,但面上可是一点都没带出他的心不在焉来,反倒显得他很平和,问着:“哦?这位大人,是何事啊?” 就听那个大臣很不客气地说道:“微臣要弹劾当朝皇长孙朱雄英!弹劾他利用瘟疫一事收受贿赂!” 嚯! 这一句说出来,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之前一直在心里吐槽这个跳出来的大臣愚蠢的老大人们,脸色都变了。 这人是真蠢啊! 当着皇长孙的面,直接弹劾皇长孙? 这可比在皇上面前弹劾皇长孙还要不怕死啊。 这跟指着皇长孙鼻子骂有什么区别?当面挑衅啊! 一般来说,当面挑衅这种事,就算是在大臣里,轻易也不会发生,一旦发生,那一定是标准的政敌! 非是政敌,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弹劾,弹劾之人要么就是真耿直,要么就是有毛病。 一般来说,都是上折子去弹劾。 反正只要不当众弹劾,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一个表面的和谐。 哪怕心里在骂娘,当面也要笑称一句老大人。 这就是属于文官的体面。 当然了,若是政敌,事关政治理念之争,自然是可以争吵甚至动手了,这种一般都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是两群人一起上的混战了。 既然大家人人有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体面一说了。 但现在,这个大臣做的,就有失分寸了。 就算真要做什么,也不能做得这么直白啊! 有些大臣已是想到了这几年发生的大案,脑袋已是开始疼起来。 朱英则挺有兴致地看着一脸“我不怕死”的大臣,倒是对这个大臣所言,有点兴趣了。 他甚至问对方:“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他之前都懒得问这个人是谁,现在听到对方这样说,就知道,之前他让锦衣卫做的一些事,竟被此人知道了。 他交代锦衣卫做的事,可不是什么摆在明面上的事,此人能知道,要么说明此人本人有能力,要么说明此人背后的人有能力。 看此人这找死的劲头,都不像是主谋。 那就是背后有人了。 结果这名大臣听到朱英问及自己名字,立刻朗声回道:“微臣张聪,乃是右佥都御史!” 右佥都御史,正四品的文官,在御史里面,算是高官了。 张聪,这名字,还真是个大聪明! 尤其是此人此刻的样子,仿佛马上就要迎来皇长孙的打击报复一样。 这样的人,都能混到正四品的位置上,爷爷啊,看来在您眼皮子底下工作的大臣,也不全是聪明人啊。 朱英哦了一声,继续问道:“张御史既是这样说,那就是有证据了?将证据直接摆出来,不必担心我偏袒自己,这么多大人都在,你且放心说出来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可疑之人 张聪却梗着脖子说道:“御史有闻风弹劾之责,便无证据,也可弹劾可疑之人!” “这么说,张御史就是并无证据,信口开河喽?” 张聪答道:“微臣也是秉公行事,若大殿下不曾收受贿赂,建造医药局的银钱,又是从何而来?” 他目光炯炯地望上去,继续说道:“还请大殿下公开医药局的财务账目!” 随着他这一句话,竟还有几个人站出来,开口道:“臣附议。” 这几人说到这里,朱英明白了,这个张聪站出来,弹劾他是假,想要让他将医药局的账目摆出来也是假,想要让医药局从他这个皇长孙的全权掌控中被扯出来,这才是真。 只要开了一个口子,为了“以示清白”,医药局后面的很多事,都要被摊开了给大家看。 那这医药局,自然也就要受到朝臣的辖制。 继续闹下去,有了惠民药局以及太医院被礼部掌控的先例,新建立的医药局,只怕也要被拖着走了这条老路。 这就等于是将他给架在了上面,若不将账目摊开,就仿佛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无法证明自己不曾收受贿赂了。 但问题是……他没必要证明啊。 朱英根本就没被对方这套“道德绑架”给架上去,有些人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被对方的逻辑给套进去,朱英则不吃这一套。 他先是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对方的说法,就在这几个大臣的眼里都闪过了得意之色,仿佛胜利在望的时候,朱英突然就朝他们发了难。 “来人!将这几个意图谋反之徒拖下去!交由锦衣卫审问!” “……是!”殿内的武士都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皇长孙殿下说了什么,但这不耽误他们发威,几乎是下一刻,就直接扑了过来,将这几个大臣都给按住了。 这几人先是一惊,随后就叫了屈。 “冤枉啊!” 张聪更是大叫道:“大殿下,莫非你是想要杀人灭口?” 听到张聪这样说,朱英先是有点无语地反驳道:“张大人,你应该是进士出身吧?遇到事情竟这样语无伦次,连话都能说错?我便是冤枉了你,也只是叫做屈打成招,杀人灭口又是从何而来?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对你杀人灭口,你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张聪顿时一噎,随后梗着脖子叫道:“大殿下,你也承认是要对我等屈打成招了?” 朱英淡淡说道:“涉及谋反之人,入昭狱被审讯,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看着皇长孙这样轻描淡写的模样,张聪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他何曾谋反了? 皇长孙竟如此嚣张,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说瞎话? 其他人呢? 这满朝文武大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人被皇长孙当众诬陷? 他正要去向其他人求助,就听坐在上面的皇长孙说道:“你说你们几人不曾谋反,那怎么证明你们的清白?” 张聪:“……” 他差点被对方的话给气笑了:“我等不曾谋反,要什么证据!” “是啊,你们不曾谋反,要什么证据。那我也不曾收受贿赂啊,你这个弹劾我的人拿不出证据,反叫我自己来自证清白,这又是什么道理?张大人啊,你这个人可不能双标啊。虽然御史有着可风闻弹劾的权利,但也要讲究一个基本法,可不能像是疯犬一般,随便就去咬人啊。” 他这样温和地说着足以诛心的话,两边本想站出来的大臣听了,都收回了要迈出来的脚,看着上方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在心里掀起了狂风骤浪。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他们原以为方才皇长孙的举动就已是够无赖的了,没想到,那是没见到皇长孙的真本事啊,此刻才是真无赖啊! 但皇长孙这耍无赖的道理,却又说得通,让他们也没法去反驳。 毕竟,要想反驳一个无赖的话,就要被拉到跟对方同一水平。 可在场的大人们,脸皮厚归脸皮厚,却真没几个人能当众说出如皇长孙这样无赖之语的。 一时之间,包括张聪在内的所有人,都呆滞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张聪张了几次嘴,想反驳,但对方虽然显得很无赖,但从道理上来讲,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过去从不曾有人从这方向来破局罢了,一旦有人从这个方向来破局,他还真没法继续揪着对方的事情不放了。 若他继续揪着对方的事不放,那对方也可以用同样的招数,送他入昭狱。 再讲究什么耿直,这其实都是伪装,一旦进了昭狱,都可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废这么大力气,还可能得不到好名声,又图什么啊? 张聪沉默了片刻后,竟直接眼睛一翻,直接昏倒在地。 其他几个跟着他跳出来的大臣,见状,心里真是骂娘的话成筐了。 张聪倒好,直接昏了过去,不管怎么说,是不用直接来应对皇长孙这番话了,他们几个人怎么办? 难道也跟着昏过去? 一个昏过去,那叫意外,一串人昏过去,那是连遮羞布都没了,就真成大笑话了。 虽然从现在起,他们几人已是笑话了。 朱英懒得理会僵在原地的这几人,继续问道:“诸位大人,可还有人有本要奏?” 这一次,终于没人再跳出来了。 朱英还有点遗憾,怎么就只有一波人跳出来呢? 如果再来一波,他还能当场给怼回去。 现在想怼是没法继续怼了,总不好第一次上朝,就真撂倒几个。 朱英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吭声了,都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的,他直接朝着旁边的范忠看了一眼。 范忠这个还算见多识广的大太监,都没见过如皇长孙这样的,当然也跟着看傻了,直到被大殿下看了一眼,才回过神来。 大殿下的意思,他立刻秒懂,开口说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还是没人吭声,范忠直接宣布:“退朝——” 随着这一声,无论是昏迷中的,还是没昏迷的大臣,都齐齐松了口气。 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比人,气死人 “什么?皇爷爷让大哥代他上朝?”听说这件事的朱允炆,直接傻眼。 他知道皇爷爷对大哥是真的很偏心,很不一样,但偏心成这样,还是让朱允炆嫉妒得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文武百官就这么看着,竟无人反对?”朱允炆不解。 那些人的傲气呢? 那些人的讲究呢? 就只冲着他来,对他大哥的出格行为就全不在意是吗? 见朱允炆火大至极,向他禀报这件事的小太监,忙回道:“回殿下,文武大臣自是不满,也有大臣当面指责这不合规矩,还有御史当朝弹劾大殿下在治理瘟疫时收受贿赂……” “真的?哈哈!我就知道,这满朝文武不可能都是孬种!还是有人有骨气的!然后呢?然后怎么了?其他人都是怎么说?我那大哥又是怎么回应的?”朱允炆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甚至还大笑了两声,连忙追问后续的问题。 看着殿下这样高兴,来禀报事情的小太监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然后,然后大殿下就说那几人是谋反之人,让人将他们给拖下去……” “岂有此理!”朱允炆的心情,一下子就跌了下去,脸色也难看下来。 “其他老大人就这么看着他污蔑大臣?” 朱允炆焦急地问道:“污蔑谋反这种事,这总要有证据吧?” “是啊。”小太监硬着头皮回道,“那几位大人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大殿下……大殿下就说,谋反这等事要证据,弹劾他收受贿赂,也需要证据。御史虽有闻风弹劾的权利,但也不能像是恶犬、恶犬一样,逮谁咬谁……” 好狂妄! 居然将御史说成是恶犬? 这样也成? 朱英惊讶不已,他过去是想都不敢想能这么与大臣说话,他一直以来都是做出一副亲近读书人的模样,可从来不敢这样侮辱文臣。 他大哥竟敢这样说,难道不怕被整个文臣集团给排斥吗? 哦,也不用等到以后了,在今日之前,他大哥不就干过其他离谱的事吗? 放在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刚刚回归身份的皇长孙身上,回归了,有着正统名分,却没有什么人脉势力,不该是赶紧笼络一批文臣武将吗? 尤其是因为正统名分的缘故,文臣是很容易被笼络的,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结果他这个大哥,就能干出将人往外推的事! 不仅是将人往外推了,还推出了十万八千里! 若不是还有着皇爷爷宠爱,有着武勋那边的支持,只怕他这个大哥啊,连本来就有的正统名分都要没了! 他这个大哥是嫡皇孙,他也是啊! 大哥的母妃是太子妃,他母妃同样也是! 不过一个前,一个后而已,若无他大哥,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嫡长孙! “其他大人就没说什么?那几位老大人,都没说什么?”发现小太监说着说着就不吭声了,还等着后续的朱允炆,立刻回头,连声问道。 小太监只能低垂着脑袋回道:“回殿下,其他老大人都不曾说什么……” 其他人都没有说什么? 这是默认了他大哥在金銮宝殿胡作非为,还是打算秋后算账,等皇爷爷上朝的时候再抨击他大哥? 朱允炆觉得,应该是后者。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也就只有皇爷爷能够彻底压服这些文臣了。 便是那些曾立过许多功劳的武勋,文臣该喷还是会喷。 就像是凉国公蓝玉,那算得上是权势极重的武勋,还不是曾被文臣喷得狗血淋头? 到最后只是挨了训斥,而没被法办,那是皇爷爷暂时没想对凉国公下手。 若真打算下手,就凭着当初那些文臣喷蓝玉的那些话,蓝玉十颗脑袋也要搬家了! 朱允炆现在对以蓝玉为首的武勋集团极是不喜,过去的不喜是源于这些人不肯臣服于他,不肯将他奉为正统,而现在对这些人不喜,则是谁都看得出的理由。 这些武勋,皆是他大哥朱雄英的底气。 “难道是因为有这些人做底气,所以才敢当众胡言乱语,在朝会上胡作非为,欺辱御史?”朱允炆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小太监听了,只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 殿下也是,居然对大殿下有着这样的不忿、不喜,虽然这种不喜合情合理有理有据,但问题是,一旦这件事被皇上发现,殿下本人可能也就是被斥责一番,最多就是被罚一番,可他们这些伺候殿下的人,估计又要遭殃了。 想到不久之前才刚刚遭殃过的人,小太监越发后悔当初用了好处才调到了这里来。 若早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当初就不该来。 朱允炆可不知道,连服侍他的小太监都有了后悔来这里的心思,他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他大哥之所以敢在朝会上胡言乱语,还不是因为有着嫡长孙的名分,有着武勋支持着,所以才有恃无恐? 这种优势,是朱允炆羡慕却羡慕不来的,他想着,能不能利用这一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比如,让皇爷爷对他大哥起了忌惮之心? 毕竟皇爷爷一直都想要将军权太重的武勋给消减一部分,不是吗? 他到底是跟着皇爷爷一段时间的皇孙,知道皇爷爷一直都不放心那些武勋,觉得他们若是不被好好管束,支持要起了反心,这一点,他与皇爷爷也是想到一起去了。 不过,相比于皇爷爷更放心藩王,他对藩王则更不放心。 若是必须要在武勋跟藩王之间选一个来干掉,他估计会选……藩王,前提是他成了下一任皇帝。 眼下,想哟啊达成这个目标,就需要先将挡在前面的大哥给扒拉开。 大哥再没溜儿,可立下的功劳却是实实在在的,还有着正统的名分以及武勋的支持,除非皇爷爷自己不想册立大哥做储君,否则,其他人又有什么借口劝说皇爷爷放弃立大哥做储君?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可问题是,才怎么将他的想法付诸于行动?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争端 朱允炆他现在可还在禁足中呢! 以他现在的情况,连大殿门都出不去! 若是让其他人联络亲近他的大臣过来,似乎也容易引起皇爷爷的注意。 “不急,时间还绰绰有余。”朱允炆自我安慰道,“皇爷爷既是没有在瘟疫治理完成后册立大哥,现在就不会立刻册立,距离大哥二十岁还有一段时间,皇爷爷很可能会选在大哥二十岁之后再行册立。” 这段时间,就是给他的缓冲时间,给他的机会! 只要在这段时间之内,缓和他与皇爷爷之间的关系,从禁足的状态先摆脱出来,再做别的,也来得及。 “皇爷爷要求抄写的《孝经》还差二十几卷,要赶紧抄,争取月底之前交上去。”他拍了下手心,努力压下兴奋,立刻转身进内殿,准备继续抄写《孝经》。 这种说风就是雨的行动力,让几个内侍对视一眼,都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示意同僚们不要将今日的事泄露出去,就有人跟了上去。 这位小爷啊,虽是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却连抄书这种事都需要有人在一旁协助,若无人协助,怕是连书案都整理不好,他们可是一点都不敢怠慢,生怕殿下再发脾气。 只要殿下别再发脾气,性情稳定一些,说不定皇上那边也能早些消气,解除殿下的禁足令。 …… “哈哈哈!真有他的!”朱元璋这边,得到消息的时间比朱允炆更早,老朱的反应就非常符合他的人设了,反正遇到了争端,错的一定是别人,绝不可能是他的大孙子! 而他的大孙子不仅没被对方给震慑住,还反其道行之,让对方吃了亏、挨了骂,老朱这才没有火冒三丈。 但笑完之后,老朱又状似随意地吩咐旁边的人:“去查一下,张聪几人是受何人指使……再有,身为右佥都御史,正四品的官员,却连道理都不懂,这书怕是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们几个这官也别干了,让他们直接回家好生读书,先学如何明理,再来做官吧!” 只这么一番轻描淡写,一个正四品的御史,另外几个同阶的官员,都被直接罢免回家。 别看像是轻轻抬起,又轻轻放下,没有对这几人立刻发作。 但这只是暂时的,已经让锦衣卫调查这几人,一旦掌握罪证,那等着这几人的,就不是小小的罢免回家这么轻松了。 消息一经传开,凡是上了朝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的大臣们,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时竟不知该对这个消息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 要与皇上争论一番吧,皇上只是让这几人罢官回家,接受调查,这似乎也没什么被争论的道理? 那几人可是在朝会上直接无证据的弹劾了皇长孙,虽然作为御史,的确有这样的权利,但实际上,这并没有被写在律法条规里,这都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御史可是风闻弹劾,无需掌握证据。 毕竟查找证据,那是别的部门的事情,与御史没什么关系,御史就只管弹劾,不管其他。 但皇长孙是其他人吗? 若皇长孙能随意被弹劾,都无需掌握证据,想怎么弹劾怎么弹劾,这可就容易引来大麻烦啊。 别的不说,争嫡的势力,彼此弹劾,这朝堂上的人还有个清净吗? 大家的日子就都别过了! 哪怕是默默支持其他藩王的大臣,也不想待在一个整天乌烟瘴气的环境里,随时看到熟人因为陷入了争嫡的风波被拖出去。 张聪几人看似是在替文臣集团出气,是在向皇长孙挑衅,实际上,却是将本来还没那么严重的问题,直接提前摆在了明面上。 无论是皇上,藩王,还是朝堂上的大臣们,都有点不太高兴。 这也是之前在朝会上没几个人主动站出来帮张聪几人的主要原因,你都要将大家给一起拖到泥坑里了,还指望有人在你落难的时候来救你? 想什么美事呢! 没落井下石,绝对已是讲道义了。 倒是皇长孙在朝会上的应对,让本来不看好这位皇长孙的老大人们,对这位皇长孙的观感变得更复杂了。 甚至有人犹豫了起来,对幕僚说道:“我观皇长孙,倒是与众不同……” 毕竟那脸皮的厚度,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如今朝堂上的文臣,有一部分的确是真道德先生,但也有一部分,是装成了道德先生。 这部分装成道德先生的人,未必就甘愿做一辈子道德先生。 若能遇到明主,他们也愿意好好辅佐明主,甚至为了明主而做一些违背自己过去言行的事,这都是小节嘛,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而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自古以来,凡是明主,也许各有各的优点,但基本都有一个特点,这是共通的,那就是,脸皮都比较厚。 有些出身不太入流的开国君主,除了脸皮厚,手段也可能比较不入流。 相比于手段不入流,身份也不入流的,至少这位皇长孙有着正统名分,那可是前太子这位嫡长皇子所出的嫡长皇孙啊! 他们作为读书人,怎能因为之前的一点小挫折,就要放弃一个正统传人,而该投他人? 这位有着正统名分的皇孙行事不太讲究,这不也是该他们展露能力,令其改正的机会吗? 这几个老大人,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但该怎么亲近这位皇长孙,这还需要他们再仔细想一想。 朝堂上这些人的纠结与博弈,底下的人虽不懂,但有些脑袋好使的,也隐隐察觉到了一些暗流涌动。 这其中,就包括之前向皇长孙捐钱捐物的几个大商人。 但不等他们想着这次投资到底对不对,回报就先一步到了。 一阵锣鼓之声,从官府所在的地界,一直朝着大商贾们开店最爱扎堆的繁华街区而去,除了敲锣打鼓的,还有抬着用红布盖着的东西的衙役们,两个人抬着的东西,虽是被遮掩了真容,但从形状不难看出,这是一块牌匾。 “这是奔着谁家去的?看样子,像是官府来送匾额了?”闻声聚拢过来的百姓们,对着这个队列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好奇。 而人群中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转身就往店铺的方向跑去。 第二百七十章 余孽勾连 “爹!爹!”张家生意最好的一家布庄的后面,就是一个三进的大宅院,张家的人最近一段时间就住在这里,为的就是能凑在一起,应对火爆起来的生意。 因着没有在瘟疫闹起来的时候逃离应天府,留下来的张家,得到了丰厚的回馈——不仅生意更好,而且还因为捐钱捐物,与锦衣卫以及府兵搭上了关系。 他们的布庄,连同着张记的成衣铺,都接到了不少新的生意。 来自锦衣卫跟府兵的制衣订单。 对于曾经算是大商人,但这一代已开始走下坡路的张家来说,这一切的变化,都让人仿佛是沉浸在梦里,至今都怕突然醒来。 小儿子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将正在仓库查看货物的张老爷给吓了一跳。 他胡子翘起来,差点就一巴掌拍在小儿子的脑门上。 却听小儿子急急说道:“爹!出事了!官府来人了!” 嚯! 这话一出,可是将张老爷给吓了一跳。 官府来人了? 难道是张家有谁犯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小子,是不是诚心要急死你爹,你倒是说啊!”见小儿子说完就喘气,显然是急匆匆跑回来的,张老爷急得不成。 若官府是冲着其他人家去的,他儿子也不至于急成这样不是? 既是急成了这样,显然小儿子所说的“官府来人”,就是冲着张家来的。 他额头都一瞬间冒了汗,小儿子这才喘匀了这口气,继续说道:“……是匾额!匾额!他们抬着匾额来的!我跟了一路,听到有人说,他们就是冲着张家来的!他们是来送匾额的!” 匾额? 张老爷愣住,却想不明白这能是什么匾额,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已是锣鼓喧天,热闹了起来。 人来了! 有奴仆急匆匆跑起来,兴奋大叫道:“老爷!官府来送匾额了!御赐的匾额!说是送给仁商的!老爷!香案已是在摆了,快换衣裳,准备接御赐匾额吧!” 御赐的匾额! 这话一入耳朵,让年过半百的张老爷差点一侧歪摔在地上。 还是他小儿子手疾眼快,一把将他给扶住了:“爹……” “匾额!匾额!快!快喊大公子他们一起出去!”终于回过神的张老爷,脸一下子都兴奋得发了红,他同样大叫着,甩开小儿子的手,朝着外面大步流星地走去。 张家其他人听到消息,也都惊喜至极,纷纷换上体面的衣裳,朝着前面涌去。 等到他们来到店铺的外面,除了带来匾额的官府的人,以及摆好的香案之外,不远处,已是挤满了闻讯凑过来的人。 皇上赏赐的御赐之物,这不稀奇,但稀奇的是,这东西竟是给一个普通商人的! 是,张家是挺有钱的,过去也算是大商人,甚至现在也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还有了重新起来的架势,可那也只是一介商贾啊! 从来只听说过给文臣武将赏赐匾额的,还是头一次听说给商人赏赐匾额的。 或许很久以前的朝代出现过这样的事,但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视的明初时期,普通百姓们还真是不曾听闻过有这样的事,都稀奇着呢。 这些人不敢大声说话,但小声嘀咕却是少不了的。 只是等张家的人都跪在了香案前,围观的人也都纷纷跪下,听着一个小太监走出来说了口谕,表示,这写着“仁商”的匾额,是皇上亲笔书写,赐给在瘟疫事件中有着仁商之行的商人的时候,人群中不少人都羡慕极了。 “值了!有了皇上御赐的匾额,哪怕依旧是商人,也是仁商,名声大不一样了。”人群中除了普通百姓,还有张家的同行,他们看到张家随后兴奋至极地磕头谢恩,将匾额收下,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张家当初没离开咸阳城,甚至还捐钱捐物,这件事他们之前也听说过,在瘟疫没被消灭之前,他们觉得张家是犯傻,等到瘟疫被消灭之后,他们依旧觉得张家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撒出去了银子,收获了一些人脉跟生意,不过如此。 谁能想得到,除了那些收获之外,还能得了御赐的匾额呢? 仁商! 有这样的名号,以后谁还敢说张家人身为商贾,一身的铜臭味? 大明不限制商贾出身的人考科举,但很多商人之子却依旧备受排斥,很难在科举路上走太远。 可有了仁商的名号,就算同样被读书人排斥,可张家的子孙注定要比他们的子孙走得更顺畅! 同样的场景,不仅是发生在张家这里,在苏家别号,以及其他几家的铺子前面,都陆续出现了。 被御赐了“仁商”匾额的商人,共十家。 其中就包括与皇长孙交好的那位沈家公子,以及沈家的几个姻亲。 而通过这十家得到皇上称赞,也让世人再次感受到了皇上对皇长孙的重视。 赏赐“仁商”匾额,不仅是对这十家人在瘟疫事件中的态度给予表彰,更是对皇长孙的一种肯定。 甚至还是一种默许,默许巨商继续默默向皇长孙靠拢。 跟着皇长孙做事,有可能得到莫大的好处,哪怕其他好处还看不到,但名声上却可能得到极大的改善,这种好处,对于钱足够多的大商人来说,诱惑力堪称是致命的。 “商贾,商贾,又是商贾。”礼部一个大人听到仆从说起外面正在热议的事,脸色一下就沉下来。 他不敢针对皇长孙,哪怕是在自家府里也不敢开口说,但商贾在他眼里却是可以随便讨论一下的。 当然了,他同样不敢评价被赐了匾额的十家,就迁怒到了其他商人身上。 “这些商贾啊,为了利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我听闻,前朝退到了北面,还有商人胆敢与这些前朝余孽勾连,去北面经商?” “这样的宵小之辈,若是继续放任下去,只怕会成为祸端。” 这个礼部的大人在屋子里走动了一番后,忽然走到了书案前,铺平一张纸,提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才写了一个“燕”字,就将纸张一攥,随后摘下油灯的罩子,将纸放在油灯上慢慢点燃了。 “这件事,倒是可以让我与燕王府搭上关系……” “只是如今的燕王,又是如何想的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被朱棣嫌弃的投诚之人 北平,燕王府。 燕王朱棣正坐在正中,听着几个心腹将领讨论着最近蒙古小股骑兵不断骚扰边境的事。 “若不是粮草不够,真他娘的想跟他们大干一场!” 可惜,就是粮草不够! 这就是阻碍大明打入草原,将残元彻底打废的最主要的原因! 人还好说,多少能征上不少精锐。 大明现有的军队人数其实也不少,可也正因为如此,若是调动军队攻入草原,能生生将刚刚休养生息养回来一点的国家给拖死。 朱棣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按着。 “待这次的良种再次大丰收,或许,距离出兵那一日就不远了。这一次,先同样派小股骑兵去击杀流窜的蒙古……” 他也有着一腔雄心,想要巩固边防,但还是不够,不够,什么时候能准备足够的粮草,让大军不必饿死在路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北平这里的驻军,都掌握在朱棣的手中,平时除了训练,也要种地、屯田。 越往北,天气越来越冷,但有些地方的土地却相当肥沃。 可就算是有着肥沃的土地,在过去那些年,每一年都会有百姓饿死。 他只能努力让镇守边关的士兵不饿肚子,让尽可能多的百姓能活下来。 但能活下来多少,他也不敢说。 可能一场大雪过后,就要死上一批人。 现在是六月份,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距离秋收还久着,北平这边已是收获了第一批大丰收的土豆。 但这一批虽然丰收了,却依旧只能留作种子。 从十分可观的数量上去猜测,第二次大丰收后,一大部分都可以充作口粮了。 那时候,他才能真的松一口气。 想到土豆的由来,朱棣又问一个瘦长脸的文官:“送去应天的车队,应是快到了吧?” 这个文官回道:“王爷,若中间不出什么纰漏,定是到了。不过,您这样做,怕是要引得其他王爷纷纷效仿,到时候,岂不是将皇长孙给捧起来?您……”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您从来就没想过要去争夺储君之位吗? 还是说,因为皇长孙的回归,您就放弃了? 想到皇长孙回归之前那段日子,王爷隐隐透露出的意思,这个文臣心里就有些叹息。 作为藩王的臣子,他岂能不想博个从龙之功?但此一时,彼一时了。当初王爷的胜算,也只有不到五成,如今皇长孙回归,王爷的胜算已是大减。 也难怪王爷竟是一改低调做派,主动送了道谢礼给皇长孙。 几个武将听了,也都目光炯炯地看向燕王朱棣。 与文臣的含蓄不同,这几个武将说话直接,就直接问了。 “王爷,您不会真打算就这么认了吧?” “王爷,若太子殿下还活着,太孙之位自然是那位皇长孙的,但如今太子都没了,这重新再立储君,无论是立皇孙还是立皇子都有道理啊!” 凭什么要越过一众早就成年的皇子,去册立皇孙? 让一群叔叔给侄子磕头? 朱棣却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个侄子,他不一样。” 几个人都很想立刻问,这个皇孙,有什么不一样? 可想到他们刚刚讨论完的粮草问题,连素来耿直的武将,也都沉默了下来。 的确,皇长孙与另外几个太子的儿子,的确是不太一样。 有着绝对正统的名分不说,还立了大功,不止一件大功! 对北平也有恩情啊,送了神种,还让人送来了药方来扼制消灭瘟疫。 光是这两样,就足以让北平的人没办法用对待朱允炆的态度去对待这位皇长孙了。 仔细想想,若真是这位皇长孙做了储君,的确是强过其他皇孙做储君…… 等等,他们怎么先灭起自己志气了? 许是因为还没经历过原本历史线朱允炆上台后的一系列骚操作,燕王身边的这几人虽然想博个从龙之功,但对王爷放弃去争那个位置,也只是纠结了一番,就放下了。 说到底,太子才去世了一年,在一年之前,当那位近乎完美的太子依旧在的时候,无论是哪位藩王,包括燕王朱棣,都不曾,也不敢,生出对那个位子的别样心思。 以后做储君的那个人,只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又不会对他们斩尽杀绝,还能维持现状,就算不是藩王获得那个位子,也不是不可以。 而皇长孙还没达到那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程度,毕竟回归时间还短,但已是让这些之前起了心思的藩王,有了犹豫。 燕王朱棣回想着之前回应天与对方接触的点点滴滴,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子,与朱允炆是真的不一样。 “秋耕的事,让人盯着,八月就要再种下神种,能不能让你们尽情打一仗,就看这些神种能不能被伺候好了。你们想要的粮草,自己去种,知道吗?” 故意略过了方才的话题,朱棣再次重提粮草一事,却是郑重叮嘱这几个心腹爱将,让他们好好令人肥田、种植神种。 这几人轰然应是。 等到人都退了出去,朱棣一个人走回到了书房,让服侍的人待在外面,他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从一本书里,抽出了一封信。 “他们这是将本王当成什么人了?”将信拿在手里掂量了下,朱棣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这封信上的内容,与之前陆续收到的几封信没什么不同。 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信上的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一个调子。 他们都在隐隐暗示朱棣,若朱棣有心谋求那个储君之位,他们将来愿意提供帮助。 不仅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都愿意提供帮助。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与礼部,与太医院,与惠民药局有关。 “看来,本王这个大侄子,是真的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大明医药局吗?” 朱棣摩挲了几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后,叫来了心腹侍卫长,对此人吩咐道:“查一下,北平的赤脚郎中有多少。总结一下他们的年龄、资历以及品行如何,再报与本王。” “是!” 第二百七十二章 给皇长孙献了家中 “这就是土豆?皇长孙让人种的神种?” 随着应天府的农田,以及被带往各藩地的神种获得了第一次大丰收,土豆的美名,也被传播到了大明的任何角落。 哪怕是不适合种植土豆的地方,也听说了关于土豆的名声。 得知这是皇长孙让人种的神种,亩产量十分惊人,哪怕是没见过土豆的人,也都心潮澎湃。 尤其是一些生长在农间地头,吃过苦,但又意外有了读书机会,有些见识的真平民读书人,对这位皇长孙的好感,一下子就飙升了。 他们是最底层的读书人,可能很多人识字之后,也就是去做个账房先生,连出县城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占据着读书人群体的一大部分。 在过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太多渠道去了解这位刚刚回归的皇长孙,对皇长孙的了解,不过是从更上面传下来的一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什么离奇的经历啊。 什么回归之后被皇上宠爱啊。 什么性格不那么好,亲小人远君子啊。 什么回归后举办的第一个宴会,就只邀请了一群满是铜臭味的商贾,眼光短浅,就是为了收银子去的啊。 这些传闻,带给这一大批底层读书人的观感,就很微妙。 他们不敢去抨击这位有着正统名分的皇长孙,但却都忍不住想着,这位皇长孙刚刚回归,估计是生长在民间,不了解皇权的事情,被富贵迷了眼,被那些小人、商贾给蛊惑了去,这也是有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志之士去“拯救”皇长孙,将皇长孙从那一群小人、奸佞之中拉出来啊! 做这件事的人,可以是别人,当然也可以是他们! 但随着瘟疫很快出现,又很快被朝廷的人给按住、消灭,随着当初出现了一下又没了动静的土豆终于在整个大明“遍地开花”,这些底层读书人,终于意识到,他们之前对皇长孙的看法,似乎……有点不太对? 此刻,在松江府的一个宅子里,花厅之中,就有几个年轻人正对着摆在桌子上土不拉几的东西仔细观察着。 “几位贤弟,你们莫看这一堆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就这么小小一粒,只要发了芽,就可以切成十几块,分散在土地里来种。几个月过去,一小块带着芽的神种就能长出一大串土豆来!” “这么大的土豆,一串起码有着几十个!” 宅子的主人,同样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些东西便是他让人费力寻来的,此刻,他就捻起一粒,示意这几人看。 听到他这样说,另外几个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 “神种!果然是神种!” “看来,皇长孙当初竟是不曾夸大其词,这神种竟然真能有这样神奇!” “只凭着这一项功劳,皇长孙就能让许多人为其立长生牌位了,活人无数啊!” 还有句话,在场的几人都不曾说。 那就是,只凭着这一项功劳,皇长孙只要别作死,将来就能坐稳储君之位! 若下一任皇帝是这样一个活人无数的人,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像是老一辈,对朝廷有着莫大的不满跟怨恨。 年轻人嘛,他们都是出生在大明建立之后,就算是老一辈不断在他们耳朵边说着朝廷的种种不好,可他们这几人,都是去外面世界游历过的,也结交过外地的朋友,对他们出身之地的舆论氛围,就有了一些叛逆的想法。 朝廷的确是对他们有所压制,甚至还迁走了很多人去填充其他地方。 但他们几人都不是什么大族出身,本身也没受到太大的影响,加上没有困居此地,曾出去过,他们本身又还年轻,个个都有着一腔抱负,自然而然的,就对入朝为官有了一丝期待。 但入朝为官,就要走科举之路。 他们还好,都已是举人身份,只差着中进士这一道了。 但这一道门,却能挡住很多人。 这几个人平时就常聚在一起读书,也会让人从其他地方带来一些名人的文章,来学习,来揣摩,这其中,就少不了商人的功劳。 而与商队接触多了,关于土豆的大丰收,以及获得一点土豆的渠道,就都到了他们手中。 土豆,就因此而来。 而望着这堆土豆,这几人对松江府被赐给了皇长孙这件事,就从“与我无关”,变成了期待。 “你们说,这位皇长孙,何时才能来咱们松江府?”一人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一被提出,其他几人心中的渴望几乎快要抑制不下去了。 “若皇长孙能来,我是真想见一见这位能将瘟疫灭了的殿下!”又一人开口说道。 旁人顿时笑他:“你都考上了举人,还对医药这样关心?莫不是想要当面给皇长孙献了家中藏书?小心你爹你娘知道了,又要打你的板子!” 他们都知,这第二个说话的举子,家里曾行医,到了他这一代已是不行医了,可前段时间各地瘟疫起来时,这位举子反倒一反常态,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厌恶接触家中医书跟知识,反倒是主动去翻阅藏书,询问老一辈的人关于瘟疫的治法。 结果却是在这边找办法的时候,应天府那边已是快速下达了各项命令。 而从那边传来的命令的内容,让这位举子眼睛就是一亮,对他们一直说,这位皇长孙殿下身边必有懂行之人,不是他过去接触过那些惠民药局的庸碌之辈。 等到得知皇长孙要建立医药局,大明朝廷将来可能要用医药局替换掉惠民药局后,这位举子更是沉默了良久,对他们说,若将来能有机会见到这位皇长孙,他愿意将家中的医学藏书献给皇长孙。 便是到了此刻,听到其他人善意笑他,此人也只是认真回道:“这的确是我之愿,不过,我爹我娘这两日也改了口风,对我说,若皇长孙真的来了,不必我来献书,我爹亲自拉了书过去,亲自去献书!” 其他人一听,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你爹竟是改了口风?这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黑历史 “对啊,你爹之前不是说过,你若是不学医就打断你的腿?”有人忍不住问道。 “对啊,你爹难道没打算让你二弟学医?” 这几人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都带着一点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所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黑历史,关于这位举子曾被亲爹威胁要打断腿的事,也是他们这几人从小就听闻过的“趣事”。 之所以说是“趣事”,是因为这件事在其他几家的掌权者看来,让人觉得难以理解。 现在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孙能通过科举争上游啊? 就算是对朝廷有点想法,但只要自家能成为官宦人家,那说辞完全就可以变一下嘛。 别人得了好处,自己没得,那是要骂。 但若是自己得了,别人没得,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可这个举子的爹,却觉得,医术乃是家传的本事,之前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因为这个儿子不想学,就真让这个传承给断了呢? 就算是打断这个儿子的腿,也要让对方好好去学这个家传的本事! 后来之所以还是妥协了,无非就是这个爹是个倔强的人,生了个儿子,更是个倔种! 无论是怎么打,怎么骂,人家都表示,宁死不学! 加上随着年纪渐长,这个儿子在读书方面的天赋也渐渐显露了出来,总不能真将儿子打废了吧? 既然怎么都不学,那就学你想学的吧! 等到这个举人考中了秀才,后来又中了举人,有了功名,他爹也就彻底死了这个心,知道他儿子是绝不可能继承家学了。 后来又生了个老二,大家都觉得,以这位亲爹的一向做派,应该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次子的身上,结果,就突然听到了这位举人的话。 这个举人回道:“我爹前几日突然说,皇长孙殿下毫无私心,不仅将神种送入各藩地,还将能治瘟疫的方子公布开来,更要建立医药局,我爹虽是一介草民,却也愿支持这等圣人行径!” 圣人行径! 这个形容词一出,在场的人都是愣了下。 这个评价,可是真够高的啊! 从古至今,能得“圣人”评价的,又有几人? 过去的确有皇帝喜欢被人称呼为圣人,但嘴上喊他们圣人,心里是不是在吐槽,那是谁都不敢保证的事。 也唯有一些办下了利国利民大事的人,惠及了太多人,功劳之大,当代人都无法评说尽了,才会被百姓们称为圣人。 更会主动建庙立祠,供奉此人。 可这位皇长孙才多大? 都不到二十岁吧? 这样年轻的人,所作所为,竟被他们的长辈称为圣人行径了? 难道他们之前还是将皇长孙的功绩想得太简单了? 也是,无论是神种,还是防治瘟疫的方子,都不止是对当代有用,更是惠及后代! 而神种一旦传播开,不出三年,大明饿死之人必是少之又少。 活人无数,难道不算是圣人之行吗? 这个皇长孙,他们还真是要非见一见不可了! 可怎么见这位皇长孙? “若想见这位大殿下,只怕,需入朝为官才成。” “但等到那时,怕是几年都过去了。”有人叹道。 他们是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这位与众不同的殿下,但问题是,他们就算是想见,也轻易见不到啊! 真以为这位皇长孙是寻常人轻易能见到的吗? 对于高官来说,见到这位皇长孙不难。 对于宗室子弟来说,也大有机会。 可就连四品以下的京官,想要见到这位大殿下,都是需要机缘。 就算是在某一地跺一脚能让地面颤三颤的巨商,想要见一见这位皇长孙,也需要在当初疯抢那一张宴会的请帖! 他们不过是普通有些底蕴的家族里的人,不过是一群年轻举人,想要见这样的贵人,除了努力往上考,努力去做官,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说,皇长孙会不会哪一日就来了咱们松江府?”此地的主人,再次重提了这个话题,“这里可是皇长孙的封地,说不定哪一日,这位皇长孙就能出现在松江府。到时候,想要见这位皇长孙,机会定是比对方在应天的时候多!” 这一点,谁都能想得到,可问题是,人家是嫡出皇长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候选人,人家为什么要来咱们松江府? 就算是来,只怕也是当了太孙之后才会再来吧? 巡视一番,前扑后拥的,咱们照样只能远远看一眼。 “想要私下拜见,不用想了,做梦还要更快一些!”有那比较促狭的,直接自嘲说道。 这话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有点丧气了。 是啊,做梦还要更快一些! “无论怎么想,皇长孙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来松江府嘛。” “除非……” 除非龙椅上那个人的脑壳出了问题,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将皇长孙给“发配”过来! 都用了“发配”这个字眼来想这件事,可想而知,在很多人心目中,算是正统继承人的皇长孙,是不可能出应天府,在没成为储君之前就来封地的。 那岂不是跟其他藩王一样了? 连朱允炆、朱允熥这样的皇孙,都没被允许去封地,而是继续养在宫中,皇长孙又怎么会去呢? “所以说,刻板印象要不得啊!”与此同时,应天府的街上,正带着弟弟出来透气的朱英,忽然有感而发,叹了口气,说道。 朱允熥收回望向外面的目光,不解地问道:“大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印象?” “没什么。”朱英没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问朱允熥,“你最近武功练得如何了?一会儿到了竞技场,若你输了,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学习。” “几个月?不要吧!大哥!”朱允熥一听自己若是输了,就要被圈在宫里待上几个月不能外出,顿时苦着一张脸试图向大哥求情。 朱英顿时无语道:“还没开始比试,你就觉得自己一定会输了?只要不是最后几名,也算你赢,这送可以了吧?” 这样的“大放水”,丝毫没有让朱允熥感到轻松,毕竟要跟他比试的人,可都是锦衣卫啊! 就在他再次张嘴,打算继续替自己求情时,行驶中的马车突然骤然一听,他一下子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一本万利 “啊!” 这舌头,平时在嘴巴里存在感不强,当被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后,那种疼痛,直接让半大少年的朱允熥眼泪喷了出来。 这可真是……太疼了! 谁?是哪个王八蛋在害他? 负责驾车的人,那可是锦衣卫! 总不能是锦衣卫知道他刚刚腹诽了一下他们,所以才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吧? 做锦衣卫能混到给两个皇孙驾车,这技术绝对是没问题,必是极好的。 可还是出现了这个问题,那估计就是出了意外。 朱允熥就要掀车帘往外看,被朱英直接一把给按住了。 这个熊孩子,都遇到过一次刺杀了,怎么还这么虎呢? 朱英直接将别在腰间的铁珠枪给拔了出来,示意朱允熥也握住武器,这才侧耳去听外面,问道:“出了何事?” 其实就算是他不问,刚刚查看情况的人也已是骑马回来了。 “大殿下,有个十几岁的女子倒在了咱们马车前,像是被马给惊到了。” “像”这个字眼,说得就很微妙。 是,还是不是,这都不一定。 而且,十几岁的女子,这个在后世某些小说、影视剧里经常会出现的年龄段,让朱英越发觉得微妙了。 跟着他们马车的骑士,共有八人。 这八人,都是锦衣卫中的好手,一般的刺客到了跟前,都不用全体出动,一两个人就能直接将对方给制住。 但遇到了这种疑似被他们的马给惊了的路人,这就需要手段稍微“温和”一些了。 朱英连面都没露,就直接让人将女子给抬到了旁边。 负责抬人的,还不是外面的骑士,而是跟在他们马车里服侍的小景子。 小景子是内侍,亲自去抬人,去救人,这就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这个时代也是讲究一些礼法的,小景子是内侍,内侍在大家的眼里,那就不是男人。 连后宫的宫妃,都能直接让内侍近身服侍,难不成一个百姓女子,还要因为内侍抬人就要死要活? 待在马车里,不一会儿,就看到小景子进来,对着二人禀报:“主子,已是将事情办妥了。” 不等问,就将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他去抬人的时候,人就立刻醒了。 见了他,就要惊叫,他直接表露身份,说自己是内侍,让对方不必担心。 然后又说,要替对方寻个郎中看伤,对方就说,自己只是一时劳累才昏倒在地,不是他们惊吓了她,反倒是帮了她。 女子就势表示,要向马车里的人道谢。 小景子直接说不必了,在有着其他人围观的情况下,将此事快速料理好,就直接回来禀报。 朱允熥在一旁听着,不甚明白。 直到队伍继续前行,朱英才对朱允熥解释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个女子,应是容貌甚美,布衣荆钗不掩国色之容的类型。” “啊?真的吗?小景子?那女子真的长得很美?”朱允熥立刻看向一旁跪坐着的小景子。 小景子立刻回道:“回三殿下,却是如此,虽奴不懂什么国色不国色,但此女的确容貌秀美,很是不俗。” “大哥,你跟我都没下去,你是如何猜到的?难道,那女子其实是来碰瓷的?就是大哥你之前与我讲过的,偶尔会混在真自卖自身人里的那种女子?她打算攀附大哥你?” 朱允熥一连串的问题,让朱英忍不住一笑。 “看来,你也不是毫无长进。” “居然真是这样?那她可是真不怕死啊!若是刚才马车停得慢一些,估计就要直接撞上她了吧?” 朱允熥同样没下去,但凭着刚才马车突然骤停的动静,就能大概猜出外面的情况了。 朱英点了下头,道:“的确是这样,但,风险虽大,一旦获利,却是一本万利。” 无论是这个女子本人,还是女子背后的势力,都将一本万利,大赚特赚啊! 哪怕不是攀附上他,能攀附上如今的朱允熥,对那个女子跟女子背后的势力来说,都不算是亏本买卖。 “可问题是,咱们连马车都没下,她来这么一下,毫无意义啊!”朱允熥主要是搞不懂这个。 你搞这个阴谋,我就要上套吗?身为贵人,谁会在这种时候轻易下车啊? 十个人,九个都不会下车去看的! 而只要不会下车去看,无论外面的人是美还是丑,里面的人都看不到啊! 与其是搞这种碰瓷,还不如直接在宴会等社交场合送美女呢! 就算送了未必会收,但起码看到了美人,只要真看上了眼,就有极大的可能会收。 人,总要看过了,才能有一个上套不上套的可能,不是吗? 朱英就道:“此事不能这样看,你要想,这件事,不过是浪费片刻时间,若是成了,自是赌赢了。若是不成,也不过就是此女可能受伤,对背后的人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再者说,谁说这样碰瓷不成,他们就不会用其他办法来送美人到你我身边了?” 这可能就是人家搞的一百次小动作中的其中一次,一百次,有一次能成,那就成。 “人大了,麻烦果然就开始多了!”朱允熥听着大哥给他仔细讲解,越听越烦躁。 “我乃是皇孙,难道会缺女人吗?等年纪到了,光是皇爷爷赐下的美人,就够我养的了!谁愿意要他们外面送的!还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眼线!我才不要!” 这个弟弟能想到这一层,朱英就很欣慰了。 男人嘛,好色没什么,但一定要拎得清。 身为皇孙,以后一个郡王少不了,再往后,还可能成为亲王。 做男人到这个份上,就算不是龙椅上的那一位,难道还缺美人吗? 想要美妾,就从正经渠道来纳,环肥燕瘦,任君选择。 别人送的,路上碰瓷遇到的,甚至是搞什么真爱调调儿的,没那个必要! 仿佛是老天爷都在赞同给朱允熥这位皇孙来一个更深刻的印象,就在他们终于顺利抵达了竞技场所在的山林之中,二人才下马车,就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笑声,竟是一群女子骑着马,从远处纵马而来。 这次,就连个别锦衣卫,都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碰瓷 朱允熥这傻小子也跟着往那边看,朱英见了,只能是将他的脑袋一按,无语道:“看什么看,进去。” 竞技场所在的位置,是圈起来的一块地方,就像是历朝历代的皇族狩猎也会有专门的地方,但除了特别的日子会清场,平时也不会阻止附近百姓靠近这片区域一样。 蒋瓛让人圈住的这片区域,同样属于这种地方。 这里挨着山林、草地、荒野、河流,本就是很多年轻男女会出来踏青之所。 现在虽然不是踏青的季节,但附近的樵夫会过来砍柴,而城里的贵女、公子们,偶尔也会呼朋唤友,到这里骑骑马、散散心、聚聚餐。 所以,就算是遇到了什么人,也没办法说人家是奔着他们这群人的。 这地方,他们来得,别人自然也来得! 只要不是直接闯入锦衣卫圈了的地方,连喝止都不用。 但也正是这种看似巧合的偶遇,就有可能不是偶遇,而是被人算计好了的相遇。 可要说一定是算计着的,又只是一众可能,而非一定。 就是这种不确定性,才更让人不好拿捏分寸。 朱英倒是不担心会遇到什么艳遇,他在后世见多了这种场合,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心思,他未必能全看透,但道行不是那么深得登峰造极的,在他这里也过不了几招。 就是他这个弟弟…… 见朱允熥被他按着脑袋,还边走边好奇地朝着那群远去的人看去,朱英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傻小子还问呢:“大哥,你为何事叹气啊?难道是有人又给你惹了麻烦?是谁?我去教训他!” “你个光杆郡王,教训谁啊。”朱英没好气地说道。 好在这个弟弟也没蠢到家,至少这时候已是咂摸出滋味来了,知道大哥这不是冲着别人的事情发火,是冲着他发火呢。 朱允熥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虽然还是有点搞不懂大哥为什么生气,但隐隐已是猜到大哥是为了什么事情生气了。 “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方才看那些姑娘,有些不太好?” 但因为什么不好啊? “她们也是碰瓷的啊?看着不像啊!” 人可是直接远远就过去了,连他们的边儿都没沾啊。 朱英再次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壳,道:“想看就看。” “嘿嘿,遵命!”朱允熥见大哥好像又不像是真的生气了,嘿嘿一笑,放下心来。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等他们进去,他大哥让他先去换衣裳时,朱英就交代了身边的锦衣卫,让闲杂人等一律不可靠近这个区域。 “让人巡逻,若有人靠近,不必驱赶,告知他们,让他们离开就是。” 说实话,年少慕艾,人之常情,他刚才无语,是因为这孩子就算是多疑一些,在他刚刚才提点过之后,也该起那么一点点疑心,而不是真当做之前的事没发生过,就直接慕艾去了。 “是不是该让爷爷帮着挑几个漂亮宫女,先给这孩子预备上了?”摩挲着下巴,朱英暗暗想道。 “还是先不要,年纪还太小了。而且得储君之位之前,对我来说是最容易出纰漏的时候,他是我同胞兄弟,同样也容易被人安插细作。” “还是等我真成了太孙之后再说。” 就连朱英自己,都没想着这么快找女人。 主要是太忙碌,而且他眼光高,普通漂亮女人,他看不上,都到他这个身份地位了,睡女人难道还不能可着心意来吗? 若不合心意,那是他睡人家,还是人家睡他? 朱英照镜子看过,他现在的样貌并不算差,以他现在的外貌跟身份,还真是不缺女人。 因为不缺,所以才越发眼光高。 想到自己最近这几个月忙碌的事,朱英最大的感触就是,睡觉长一些,对他来说都有点奢侈了。 这大概就是没有自小长在宫廷的一点弊端,很多东西,就算是老朱亲自教养着他,但缺失的部分,还是需要加快步伐去弥补,很多常识,也需要尽快去学习。 当然了,在享用方面,他可没出现外界暗搓搓传闻的乡巴佬入城的那种差距感。 他从有记忆起,享用的就是这个朝代最好的。 无非就是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感触不深,等到他回归了身份之后,对比其他皇孙、宗室们的享用,才意识到老朱一直对他都有所偏爱。 “大哥!你看我这身英俊不英俊?是不是像个将军?”这时,朱允熥已是换好了短打衣裳,朝着他这边走来,那副美滋滋的模样,虽身板看着不像是个将军,憨劲儿倒是像了几分。 这小子,是真打算效仿做塞王的叔叔们,想要走武职的路数啊? 朱英似乎看出了对方坚定了的想法,不过他没点破,就朱允熥现在这个武力水平,连他这个过去学武时间不长的大哥都打不过,更不用说那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了。 他之前的确是答应过朱允熥,若朱允熥能在这次比武之中赢得前三的名次,哪怕是第三,他都允许对方少学一些文化课,可以多多干一些更喜欢的事,比如学着如何做个大将军。 这就像是钓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根本就不可能让驴子真吃到。 朱允熥却是个自信心很玄妙的人,有时候自卑,有时候自负。 像是现在,他明显是更自负一些的,直接嚷嚷道:“大哥,别的弟弟不敢说,但这铁珠枪,弟弟肯定能拿前三!” 靠的,就是他比锦衣卫都更早拿到铁珠枪,也更早就开始了铁珠枪的练习! 拳脚功夫他打不过他们,这种都“笨鸟先飞”的,他总要能占个优势吧?啊呸!他才不是笨鸟! 朱允熥的想法,基本都写在了他的脸上。 朱英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就是去试试吧。” 正好,他也要在离开应天府之前,看一看这批锦衣卫关于新式武器的训练情况。 若是连他身边这个傻小子都比不过,那他就要考虑一下蒋瓛的能力了。 蒋瓛这时也急匆匆赶来,单膝跪倒:“卑职见过大殿下、三殿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朱英说道:“蒋指挥使快快请起吧。” 等起了身,蒋瓛再跟朱英说话,就开始自称学生了。 礼不可废。 而师徒之礼,在君臣之礼之后。 先对皇孙行礼,行过之后,就是师徒之礼了。 朱允熥在一旁听着这位过去连朱允炆都不怎么亲近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在他大哥面前这叫一个谦卑,也是开了眼界。 恰在此时,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传来了啪啪啪的枪击声,朱允熥忍不住就开腔了:“蒋大人,不知你们锦衣卫的铁珠枪,训练得如何了?” 他这一摆出来架势,朱英就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了。 这个蠢弟弟啊,估计是真觉得占了个先机,就能够在人家锦衣卫面前耀武扬威了。 这是真觉得能在铁珠枪这一项上将一众锦衣卫按在地上摩擦? 朱英没吭声,蒋瓛愣了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对着这位皇长孙的同胞弟弟说道:“回三殿下的话,卑职的这些小子们,倒是勤加练习了,不过时间还不长,还需再接再厉,不敢说是练出了真功夫,也就是,刚勉强能看。” 这话说得谦虚,可听到朱允熥的耳朵里,就成了“大实话”。 他满意地点了下头,在心里估摸着,起码能保住一项能拿前三,怎么说,也算是能跟大哥交差了吧? 就算总成绩到不了前三,只要有一项达成目标,这也算是阶段性的胜利,他就可以凭借着这一点,跟大哥商量着,是不是给他一半的奖励。 他也不奢望能得到大哥承诺的所有奖励,一半就很可以了。 见这傻小子的神情,朱英就朝着蒋瓛递了个眼色,那个意思,既然他这蠢弟弟想要见识一下,那就让蠢弟弟见见真功夫! 像老三这样,虽有着所谓大志向,实际上训练上却不怎么能吃苦的人,还是要再来几次挫折教育方能明白,若无过人的天赋,就是要能吃苦,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三殿下,听闻您一直都有在勤练铁珠枪,可否能指点一下卑职这些小子们?”收到朱英递过来的眼色后,蒋瓛略一想,就懂了,大殿下今日过来,一是“验收”训练结果,二就是想要顺便教育一下弟弟啊。 这好办啊! 反正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过去也没拿不成器的皇孙当回事,宗室若是无大权,在他看来也不算是什么,他的主子就只有皇帝一个,如今勉强可以加上他认下来的老师——回归了的皇长孙。 只要皇长孙不生气,那他完全不在乎让三殿下当众出丑会不会得罪这位三殿下。 再说,这位三殿下既是这样信心满满,想必的确是有那么两下子吧? 一炷香时间后,蒋瓛已是陪着朱英坐在了看台的最佳观赏区,一个有着棚子、椅子甚至是桌子的地方,地势高,防晒,还有着果点奉上。 虽然是在空地上临时搭建的,但不得不说,即便是锦衣卫这等文臣眼里的武人,想要讨好一个人时,也是挺能尽心尽力的。 而锦衣卫能对一个尽心尽力,也足以说明此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因为锦衣卫是绝不可能对一个毫无帝宠的人态度极好,要么,就是这毫无帝宠是假的,要么,就是锦衣卫所图甚大,想要从这个人的嘴里撬出一点什么来。 天潢贵胄,对于锦衣卫来说,也就是那样! 无非就是该客气一些,还是更客气一些的关系罢了。 给不给面子,那就另行看情况了。 比武台不算是临时搭建的,从这地方被圈起来之后,就开始运来石头,一块块地垒起来,大约是两米多高,若是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也不会再受什么伤。 周围三面空地,围着的人,可以站着看比武。 唯一那一面有棚子有桌椅茶点、地势最高的,就是朱英跟蒋瓛目前坐着的地方。 “放马过来吧,小爷先活动一下筋骨!陪你们玩玩!”先进行的不是铁珠枪的比试,而是拳脚功夫,朱允熥在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跟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结果不到十个回合,就被跟他抽签抽到一起的锦衣卫给撩在了地上。 十个回合,这还是对方放大水的结果! 朱英忍不住别过目光,有点不忍直视。 这两人可不是先进行比试的,抽签是抽在了第五对,前四对的人,有来有回,起码打了几十个回合,而且是拳拳到肉,那是真棋逢对手。 到了朱允熥这里,就成了水漫金山…… 蒋瓛本来想恭维的话,也一下子堵在了嘴里,不知道该怎么体面地说出来了。 好在,拳脚功夫,朱允熥虽是不擅长,但骑马的功夫还不算太差,虽依旧是落在后面,但也有锦衣卫不如他。 蒋瓛忍不住朝着不如朱允熥的那些锦衣卫看了一眼,虽是觉得这些小子还算有点眼力价,知道“让”着三殿下,没让三殿下真的颜面尽失。 但连骑马都比不过一个待在宫里的皇孙,这些人也就不用跟着去松江府了。 跟着大殿下一起过去,这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跟在蒋瓛身边的几个锦衣卫的千户,都是跟着锦衣卫的老人儿了,蒋瓛虽不是他们的直接上司,但这几位的确是他的嫡系心腹,也因此,蒋瓛的神情微变,旁人可能还看不出,他们几人已是看了出来。 都知道,那些没能赢了三殿下的锦衣卫,怕是无缘跟着大殿下这件事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暗暗摇头。 这人吧,聪明,会投机取巧,很多时候的确能获得一些好处,但这种小聪明也分放在什么时候啊。 这次让了三殿下,的确显得有眼力价,可却会错失跟着大殿下的机会。 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太阳已是高高挂在,在一天最炎热的时候,射击的比试终于开始了。 朱允熥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但因着之前骑马比试出成绩后蒋瓛的反应,一众锦衣卫别管之前明不明白的,此刻大多都被人私底下提点过了,知道,若是想要脱颖而出,就不能藏拙,不能故意让人了。 啪啪啪。 随着射击声此起彼伏,朱允熥瞪大了眼睛,原本得意洋洋的心情,直接坠到了谷底。 怎么可能呢?他不敢置信地想着,就在他忽然明白,他之前的所谓艰苦练习可能真算不上艰苦勤恳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熊!是熊!”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冒险 熊? 听到第一声叫声时,蒋瓛就已是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剑柄,同时看向了声音来源处。 不必说,大家都知道,在这种距离应天府不算远的地方,出现熊这种猛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是有钱人猎奇,养了这种大型野兽做宠物,可这片区域虽看着是荒野之地,但实际上,却是属于锦衣卫进行骑射操练的地方。 就算这片区域不阻拦百姓进来砍柴,不阻拦文人墨客来赏景,不阻拦有人过来练习骑射,但也不表示,能不阻拦野兽入山,在这里散养着啊! 若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熊,怎么锦衣卫之前就没发现,也没听说过熊出没伤人的事? 蒋瓛格外光火,他好不容易才请了皇长孙来这里看一看比试,意在向皇长孙卖个好,表示自己一直都谨记着对方的吩咐,一直都没懈怠办差,一直都勒令着锦衣卫们练习皇长孙尤其看重的铁珠枪。 结果突然就出来了乱子,这是不是有人看不惯他能搭上皇长孙的关系,想要给他使绊子,这是冲着他蒋瓛来的吧? 不怪蒋瓛会这样想,这里这么多人,又离着应天府不远,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有人胆大包天来行刺杀一事吧? 跑到锦衣卫扎堆的地方来行刺,除非是脑袋进了水! “老师,恐怕这并非意外,徒儿让人去看看?若真是熊,立刻就将其射杀!”蒋瓛对朱英说道。 朱英却同样站了起来,道:“我与你同去。” “不可!”蒋瓛一惊道。 开玩笑呢,只要大殿下、三殿下无事,便是多跑来几头熊,也不算是什么。 可若是让大殿下、三殿下在他的眼皮底下被熊给伤了,或是在混乱之中被人给伤了,那他就真要提着脑袋去见皇上了。 他急急地说道:“这太危险了,大殿下,您与三殿下可不能往前去!” 说完,生怕大殿下不肯听从劝说,他直接就跑了下去。 只要他跑得够快,皇长孙的下一句话就追不上他! 蒋瓛是这个态度,其他人难道还敢胆大包天的让两位皇孙去前面冒险? 断无这种可能! 一圈人拦着,也不敢生硬的拦着,都是跪在那里,请求两人不要过去。 就连刚刚跑回来的朱允熥,都在这群人的这种架势下不好意思了。 朱英自然也不好让他们就这么跪着恳求,只能说道:“你们都起来吧,只要蒋瓛能将事情摆平,不恼过来,我就不过去。” 其他人纷纷想着,怎么可能让事情闹到这边来啊。 跟着指挥使大人过去的锦衣卫有着上百人,拉弓射箭的,就算是再多来几头熊,也敌不过这上百锦衣卫的围攻吧? 根本不可能跑到这边来! 结果,他们的这种想法,显然是过于自信了。 这些人万万都没想到,上百锦衣卫,居然都没拦住狂奔而来的一头畜生! 不过,这畜生之所以没被拦下来,倒不是因为它太强,而是因为它是被熊追着一路跑的小东西,个头太小了,也太灵巧了,是从上百人的空隙之间窜了过去,引得被拦着的那头大熊嗷嗷直叫。 “射它的眼睛!快!”见被他们围住的大熊十分狂暴,身形巨大,看着就十分恐怖,蒋瓛的额头也冒了汗,直接吩咐弓箭手,往这大熊的眼睛射去。 按理说,这上百人,有一半是骑兵,有一半是步兵,两方配合,不该拿这头大熊没办法。 但他们这些人都不曾见过这样真正的野生大熊,随着大熊杀气腾腾地扑来,很多人骑着的战马,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就导致步兵们不得不用射箭的方式将大熊注意力引开,给那些瘫在了地上的骑兵逃开的机会。 随着一支支的箭射过去,大熊渐渐力不可支,倒在了地上。 虽然无人伤亡,但一百余人还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场面看着也有些乱,这些还是当着皇长孙的面发生的,这让蒋瓛有些面上无光。 所以,当熊终于被射杀之后,他让人立刻去调查这大熊的来历。 若是让他知道这熊是谁家的,他跟这家人没完! 往回走时,蒋瓛脸上狰狞的神情已是被压了下去,换上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准备向大殿下回禀方才的事。 结果才一回来,就发现这边留下来的一群人,注意力都被一个小东西给引了过去。 不光是大殿下跟三殿下被那东西引开了注意力,就连他刚才递了眼色让留在当地保护两位皇孙的千户,也都跟着那个小东西在跑,似乎想要亲自活捉那个小东西。 蒋瓛:“……” 这又是在干什么? 蒋瓛无语了下,走过去问道:“那是什么?就是刚才被熊撵着跑的小畜生?” 被他问到了的这名千户,正站在边上,握着拳头,像是在给“战场”上的同僚鼓着劲儿,听到蒋瓛问,才恍然发现都指挥使大人已是回来了。 他忙回道:“大人,那好像是一头白毛的狼崽子!” 白毛的狼崽子? 这可是稀罕物啊! 蒋瓛睁大了眼睛,仔细朝着场中看去,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被另外两个千户前后堵截的小东西,可不就是一头看起来很小的狼崽子? 看着像是犬,但比犬野性。哪怕个头还小,也忍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并且速度极快,就在他望过去的这一瞬,突然就脱开了两个人的前后堵截,朝着这边猛地冲了过来。 “大殿下,小心!”蒋瓛反应最快,直接抽剑,就要去砍朝着朱英冲过去的白影。 “没事,别管它!”结果,朱英倒是有些见猎心喜,对这狼崽子有点喜欢,制止了蒋瓛的劈砍,下一刻,直接一弯腰,竟然捏住了这小东西的后脖子,将这头狼崽子给拎了起来。 “呜呜……”狼崽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蒋瓛惊讶道:“嘿!这白毛小畜生也知道谁是贵人呢!竟是不敢伤您!” 朱允熥更是惊喜莫名,想要去戳小狼崽子,对方立刻呲牙,他不仅不怒,反倒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小东西果然认人!” 第二百七十八章 祖孙一起批阅奏折 其他人纷纷称奇,这件事甚至在当天还传到了老朱的耳朵里。 当朱英跟朱允熥回宫后,当晚陪着爷爷一起用晚膳时,朱元璋就笑呵呵地问了这件事。 朱允熥没察觉到气氛有哪里不对,还乐呵呵地跟老朱讲述着当时的情况,那绘声绘色的讲述,还真是令人犹如置身其中,但老朱乐呵呵的那张脸已是快要绷不住表情了。 朱英咳了一声,朱允熥这才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停了下来。 “先吃饭。”朱英说。 “……哦。”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殿内的气氛不太对,朱允熥从吃完之前,都是低垂着脑袋,开始老实扒饭。 等到三人吃完了,残羹撤下,又被服侍着漱了口,不等老朱让他滚蛋,朱允熥就终于很有眼色地先行告退,临走前,还给亲哥递了个眼神。 朱英:“……”这蠢弟弟哟。 “这次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老朱依旧是那副看起来还挺好脾气的样子,只是略收敛了笑容,对大孙子淡淡说道。 但任何一个知道洪武大帝是个什么性格的人,都知道,这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一旦他存心想要处理什么人,处理什么势力,那是真能下狠手啊! 尤其是,这次的事,看似是意外事件,锦衣卫去查,最终查到的结果是,这熊是用来养着做菜的,熊掌跟熊肉,那都是美味! 而熊皮若能完整剥下来,价格也相当不菲,尤其是这样大的熊,那熊皮是真的非常值钱。 让熊跑出山边园子的商人,在得知这只熊冲撞了锦衣卫跟两位皇孙后,在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就直接服毒自尽了,留下遗书,说自己是无心之过,因惧怕而自尽,希望不要牵连了无辜之人。 再去查,就知道,这商人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曾有过妻子,也都死于一场意外,刚纳了几个小妾,都是从青楼里赎买出来的,他这一死,等于是线索全断了。 因为再往下查,他做这买熊卖熊生意已是十余年,年年如此,年年都会将买来的野兽养在这园子里。 就连蒋瓛都不敢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场意外。 说是意外,这可是涉及到了两位皇孙,还冲撞了锦衣卫,他这口气出不来。 说不是意外,往下查,人家十几年都是干这一行的,在出事后直接畏惧而死,这还怎么往下查? 所幸,无人伤亡,这件事就只能是硬着头皮报到了老朱这里。 老朱可是不听这个邪,其他的无辜之人? 差点伤了他大孙子的,哪里能有什么无辜之人? 尤其是,他还听说,除了那只熊,还有别的小东西出没? “白狼崽子,这可不是咱们这个地方能用的东西。”老朱冷笑着说道。 朱英知道爷爷是想到了什么人了,这是想到了残元余孽了吧? 毕竟,在草原上,这狼崽子多,会出白狼的可能性就更大。 熊是追着白狼崽子跑过来的,现在熊死了,还没查出是不是受了药性的刺激。 无论是不是,这件事,老朱都打算算在草原那些人的头上。 见自家爷爷笑着笑着,那杀气都要溢出来了,朱英只能是安抚对方,别让这老头一直生气,这脾气也不小了,还是注意点身子骨吧。 “无论是不是意外,都真到不了孙儿的近前,那些锦衣卫可不是吃闲饭的。”朱英笑着说。 老朱这眼睛立刻就瞪了起来:“咱就说,他们还是太废物!若不是废物,怎么能让只熊跑过去!就该从最外面拦下,你都能看到了,这距离,也说不上是多安全了!” 但他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反倒是说明没那么气了。 “是,是,但孙儿可是您的孙子,岂能一直娇养着?若是您当年,莫说是离得这么远,就是当面与熊搏斗,都未必能输吧?” “那是!”老朱可没这能力,但这不妨碍他当着大孙子的面捋着胡须吹嘘自己的身体强壮、力大魁梧。 老小孩老小孩,有时候,也需要人哄着。 不过,老朱的身子骨的确是不如当年了,才说了一会儿话,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疲惫之色。 朱英注意到太监抬着不少奏折走过来,看这架势,老朱还打算将这些事务都处理了再休息? “这一摞归我吧。”朱英十分不客气地直接拿下来三分之二的奏折,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被他这举动惊了下的太监,立刻就看向了正眯着眼按着太阳穴的老朱。 见皇上没反对,一面暗暗心惊皇上对皇长孙的信任,一面将另外的三分之一放在了老朱的面前。 随后出去,又给朱英取来了笔墨纸砚。 “不必了,我自己来。”见小太监要上前帮忙研墨,被朱英拒绝。 朱英自己慢条斯理地磨了起来,就这份不急不慌的姿态,就让老朱服气。 老朱的性格,那就是什么时候,不处理完,这颗心就一直挂在那里,脾气急躁,这是他的性格特点之一。 哪怕是年纪大了,城府更深了,但这也不是将性格给改了,而是更会隐藏了。 在大孙子面前,老朱依旧是那个脑袋清醒却又更有本性的汉子。 “你这小子,可比咱有耐性多喽,跟你爹一个样!”老朱突然感慨说道。 朱英忍不住抬眸看去,目光落在这个头发早就花白的帝王身上。 说起来,哪怕是回归了身份,但老朱依旧很少在朱英面前提起太子朱标。 不是已忘了这个已逝的儿子,而是不敢提,提了,依旧会心痛。 尤其是朱英的离奇经历,以及养在宫外十年不曾与太子朱标相处过的经历,都让老朱忍不住有一种他跟这个大孙子同病相怜之感。 同样是与太子乃是至亲之人,同样失去了对方,相比老朱与儿子相处得久,倒是朱英这个皇长孙,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朱标的身影。 老朱过去将大孙子养在宫外的时候,是真没想过让这个大孙子永远不与儿子想见,他只是想着,等大孙子过了二十岁,不会被冥界阴差再勾去了性命时,再让大孙子归位。 到时候,或许无法成为太孙,但有着他老朱的庇佑,做个富庶之地的藩王,却是完全没问题的。 而他的长子他知道,那是个聪慧稳妥的人,必然能够将大孙子的前途、未来安排得妥妥当当。 却没想到,最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英儿啊,你可曾怪过爷爷瞒了你十年之久?”老朱突然又问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烫屁股的皇位 “若孙儿说不怪,爷爷怕是不信。”朱英开口说道。 “但孙儿的确不怪爷爷,若孙儿是爷爷,当初也会这么做。” 朱元璋见孙儿说得诚恳,绝不仅仅是为了安慰他,心里顿时越发酸涩。 这样好的大孙子,可惜,他的长子在去世之前,竟不曾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到底是他当年太过小心了,总想着能有个最稳妥的办法,既瞒下长孙死而复生的消息,不让冥界的阴差察觉,免得这孩子再被勾了魂魄下去。 又想着,时间还长,这孩子与长子见面的时候还多得是呢。 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人生又一大痛,就这么出现了。 “爷爷,孙儿是说真的。死而复生这等事,虽自古有之,但却不是什么好事,若孙儿是您,必会担心这孩子会不会不久之后又去了,到时候,知道的人越多,再出事的时候,动荡就越大。亲者得而复失,痛苦翻倍。而嫡长孙对于那时的大明来说,也有着极重的分量。” 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八岁孩童,还是在那种诡异的情况下死而复生,谁会不小心对待呢?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童,这必然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早就被接回家了。 但他可是大明朝的嫡长孙,是按照老朱定下的规矩,十岁就要被册立太孙的存在! 若他才活过来,不久又复死,造成的恶劣影响,足以让那时候本就不算十分平稳的政局再次晃荡几下。 大明建立起来不容易,外敌一直没有被清除干净,内部的文臣武将,在建国之后与老朱继续一条心的也不多。 不然老朱也不会大封藩王,将得力的儿子里纷纷派出去镇守边境了。 那些儿子个个手握重病,便是依旧有着内忧外患,想要搞点阴谋诡计的人,也不可能彻底动摇国本,最多就是给老朱添了一笔又一笔的烂账,让他不痛快了一次又一次而已。 朱英可太知道老朱的不容易了,所以,他绝不会觉得,生活在外面的十年,是老朱对自己的亏欠。 “咱的大孙子啊,你这孩子,心就是太柔软了。”老朱听着长孙这样说,眨眨眼,才将涌上来的老泪给压了下去。 可不能让大孙子看出咱老朱的脆弱来! 虽然老朱嘴上这样说,但眼底的欣慰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也就大孙子能跟他说说这样的话了。 他的马家妹子,他的标儿,都离他而去。 曾经忠诚于他的许多老兄弟们,都死在了那些贼子的手里。 而留下来的人,却又让他不得不更警惕,不得不举起屠刀。 老朱不是不知道,在很多人眼里,他这几年已是近似疯魔,快要变成个老疯子了。 他不在乎。 若不是他还有个大孙子,能够在关键时刻拉住他,让他不至于彻底失去所有的约束,他怕是真的要变成一个人人畏惧的疯老头了。 一个杀伤力巨大的疯老头。 但他还有英儿啊。 这是上天送还给他的礼物。 他必须要撑下去,为了让英儿能顺利地接替皇位,他必须要撑下去。 若他能多活几年,等大孙子成了太孙,站稳了脚跟后,就让大孙子继位,他做太上皇。 嘿! 到时候,没事就钓钓鱼,烤烤肉,在郊外种种田,这日子,光想想就美! 但他同样知道大孙子可不是一个轻易能接受他将责任一股脑塞过去的孩子,所以,老朱越发正了脸色,务必保证不能让大孙子看出自己心中所想。 在“批判”完大孙子心软后,他又跟着“批评”了一句:“再有,你也未免太容易相信旁人了。不说咱,你与爷爷说什么,爷爷都不会背叛你。但像是蒋瓛等人,哪怕是方孝孺,看着愚忠的人,你也不能尽信。” 他又点了蓝玉、常升等人的名:“这些人,都是开国的功勋,你的确要给他们一些脸面,但也不能给他们太多脸面。若他们仗着身份、辈分,对你指手画脚,爷爷的乖孙儿,你别惯着他们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老朱已是面露杀机。 可想而知,在老朱的眼里,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只要是不听话的,都该死! 朱英却没有劝说老朱不要心慈手软,对于帝王来说,对百姓可以心软,对没威胁的人可以稍稍心软,但对外敌,对不听话的属下,就绝不能心慈手软。 “慈不掌兵”,这话对帝王来说,也同样适用。 他没说蓝玉等人绝不会背叛自己,他认真向老朱承诺道:“爷爷,请放心,无论是谁,若想要让大明好不容易建起的基业毁于一旦,若想要做蛀虫,若想要做逆臣,孙儿绝不轻饶!” “好!”见刚刚还被他点评太容易心软的大孙子露出冷冽之色,老朱怔了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这样,待你过二十岁生辰时,爷爷就正式册立你为太孙,你觉得如何?或者你不想做储君,想一步到位做皇帝……唔,也不是不成。爷爷可以给你当三年太上皇,等你坐稳了龙椅,就给你腾了这宫殿……” 老朱本来还想瞒着的事,因着高兴,直接全秃噜了出来。 一旁一直将自己当做装饰物站着的太监,冷汗都浸湿了后背。 天啊! 他们这几个内侍不会死在今日了吧? 皇上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之后,不会对殿里的人下灭口令吧? 他们还能活着离开这座宫殿吗? 朱英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些人的反应,也是无奈,对他爷爷口无遮拦的无奈。 他爷爷还教训他不要轻信于人呢,对他这个已经快要二十岁的大孙子,是不是过于相信了一些? 册立储君的话可以说,但现在就想着让位给他的这话,能随便说吗? 不怕将他的心养得更大,真想要越过册立储君这一步,直接想当皇帝吗? 毕竟,储君册立了之后还能废除,而当了皇帝之后,就要更保险一些了。 朱英也知道,他爷爷说的都是心里话,他可太明白了,他这个亲爷爷啊,其实是最不耐烦坐在这里批阅奏折了。 若是用动物来形容,这就是一匹被约束着恨不得立刻尥蹶子狂奔在草原上的野马啊! 面对着老朱期待的目光,朱英十分冷酷地断然拒绝:“想将工作都直接塞给孙儿?断无这种可能!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不会直接去当皇帝的!” 第二百八十章 卫十三娘 应天府的北面城门口,几个守城门的士兵正有点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 现在是午后时分,不是清晨或是傍晚进出城的高峰期,天气又有些热,大太阳高高地挂在上面,晒得人难受,他们自然也就犹如被晒得蔫了的杂草,散发着一种丧的气息。 但即便是气息上有些丧,可该站的军姿还是要站,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 这可能也多亏了有大约两米多高的草帘子搭成了大伞,让站在两侧的人都能在这里稍微避避暑气。 城门外,一支车队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赶。 车队距离城门看着不远了,但这种高大的建筑,其实与小山相似,有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这形容用在这里也是合适的。 望见了城墙,想要真的走到城门处时,所用的时间往往比自己预估的要多。 车队大约有着百人,除了二十几辆拉货的牛车之外,其余的人,基本都是骑着杂毛马,还有人骑着驴。 别看不是都骑马,但能够人人都骑着牲畜代步,或是坐在牛车之上,而非步行,这代表着这支商队相当富裕,不是什么普通小打小闹的商队了。 二十几辆货车之中,还穿插着三辆专门载人的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里坐着的人,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前面看了一眼,顿时就惊讶了一声:“这应天府的城门,竟是这样高大?” “小妹,早就与你说过,应天府可是如今皇帝待的地方,岂会是个穷地方?咱们虽是从江浙一带来的,但还是要谨言慎行,进了城后,你可不能口无遮拦了,小心遇到了惹不起的人。” 一个骑马上前的人,对着并排而行的马车里的主人说道。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更多,顿时露出了一张极其鲜活的芙蓉面。 与应天府同样鲜活的那部分官家小姐不同,这个少女生得十分白净甜美,水灵得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儿来。 但这样一副江南水乡的容貌,她那双灵动的杏眼里,却闪烁着一股野性。 这是很少会出现在这种长相的女子身上的,不,说是野性似乎也不太对,更像是……她性格使然,哪怕是在严苛的规矩下,也有着跳脱的性格。 只不过,又被一种表象的规矩所限定着,但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要用她小白兔的表象,来执行踢死鹰的目标。 称呼她为“小妹”的年轻人,年纪也不大,她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男子则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小妹……” “五哥,这些话,你一路上说了多少遍了?”少女忍不住吐槽着,“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那你是听,还是不听?”当哥哥的问。 妹妹嗯了一声,很敷衍地回道:“放心吧,妹妹知晓分寸。” 不,你不知道! 若你知道,你就不会装乖了这些年,一朝叛逆,竟躲在了入应天的车队的货车里,到了半路上才露出破绽了! 当哥哥的年轻人,显然已是不怎么信她了。 这丫头,在他这里的信用值已是跌破为负值了! 兄妹二人对视,对方还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随后就放下了布帘。 他这个当哥哥的能怎么办? 送,是送不回去了。 只派一二人送回去? 若是半路上被土匪给劫了去,他就算是自尽都赔不起啊! 女子被劫了,清白可就全没了! 他带着队伍直接调转方向,先回去? 上百人的商队,当时都走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了,他们已是登上了大船,那时候回去,那些天的损失,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便是他这个家里的五少爷,也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 虽然这次商队只是小小运货了一次,主要还是派他到应天府先探探风声,看看能不能结交下一些人脉,主要是为了这个,但若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或是货物丢了,对他来说,在父亲跟爷爷那里的看重程度,都会大大降低。 哪怕他是嫡子,但上面既有嫡兄又有庶兄,得被重用。 加上其他几房的子嗣也多,他爷爷也不会真将他当做重点对象来培养。 这次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哪怕有着管事负责商业上的事,但明面上过来的主子,就只有他一人…… 他原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就遇到了他这个怨种妹妹! 他这个妹妹,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那真是样样出挑,让人看不出是个顽皮的性格。 他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就算是在出发之前,他妹妹曾经试探着问过他关于应天府的事,甚至是磨着父母想要跟着他一起出来见见世面,就算是被拒绝了还有些郁郁寡欢,他都没有当一回事。 他们家乡那边的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本来就该以娴静为主,老实待在宅子里,到了年纪就嫁出去,等做了当家夫人,自然也就有了可以出大门的机会,毕竟他们是商户子女,不像是官宦人家或是乡绅人家那么多的规矩。 在他们家,他的几个亲姐妹连同着堂姐妹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啊。 他不认为他妹妹的胆子会大成这样,结果,他就栽在了掉以轻心上。 “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想到这次的事,卫五郎还是忍不住对着小妹埋怨着。 卫十三娘根本就不在乎五哥是怎么想的,反正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至于以后回去了会不会被爹娘责骂……甚至是禁足,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若无这次破釜沉舟的偷偷跟上,她今年冬天之前怕就要定亲,然后一二年之后就要被嫁出去,等到嫁了人,很快就要生孩子,生了孩子还要相夫教子,哪里还有机会再来这天子脚下看一看呢? 再说…… 她偷偷看过了关于死而复生的皇长孙的志怪话本,对这位被民间传成是被仙人庇佑的皇孙,有着许多好奇。 若是能悄悄看对方一眼,看对方是不是长了三只眼,或是生了三头六臂,以后回了老家,便是跟姐妹们闲谈,这也是一辈子的谈资呢! 第二百八十一章 彻查应天府的纨绔子弟 “阿嚏!”正在跟着方孝孺读书的朱英,突然打了个喷嚏,用手帕揉了揉鼻子,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来。 看到大殿下露出这样茫然的表情,便是教书的时候十分严肃认真的方孝孺,也忍不住了忍俊不禁的模样。 更不用说跟着一起上课的朱允熥了。 原本他们的课程时间不是这样的,但最近不是天气越发热了吗? 加上朱英过段时间就要暂时离开应天府,所以,就将拳脚骑射的功课都暂停了,只专攻读书的功课。 他上午的时候要陪着爷爷看奏折,晚上也会陪着爷爷批阅奏折,也就只有午后的这两个多时辰是空闲着的,可以用来跟着老师上课。 朱允熥上次跟锦衣卫比试的事,中途而废,朱英却也答应了朱允熥,等他过段时间离开了应天府,除了跟着方孝孺读书之外的其他时间,都可以让朱允熥自由活动。 朱允熥又是高兴,又是不舍。 在这种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政策下,他倒是老实跟着念书了。 此刻看到大哥这副表情,他眼珠一转,突然就想到了最近听到的传闻,笑嘻嘻地说道:“大哥,莫非是应天府的闺秀们在念叨着你,所以你才打喷嚏?” 方孝孺朝兄弟二人看了一眼,倒是没阻拦这偶尔的“放松”行为。 朱英却哼笑一声,反击道:“怕是说反了吧,我怎么听说,最近城里流传着三殿下英雄救美的佳话?听说还有人给你写话本,在戏台上传唱了?” 朱允熥没能打趣了大哥,反被将军,脸就是一红。 他可是听过大哥的教诲,知道这“英雄救美”对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至少有一半的情况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设计。 但他这次真不是被人设计到了,他开口说道:“大哥,弟弟这次真不是被人算计了,我救了的姑娘长得也不算多美,她也没有对我以身相许,她就是单纯遇到了恶霸!” “恶霸?”朱英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方孝孺:“方学士,你说,在应天府做恶霸的人,一般都是什么人?” 方孝孺十分直接地回道:“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历来能做纨绔子弟的,非富即贵。小景子。” “奴在。”一旁一直很透明状态的小太监,立刻就走了过来,恭敬应道。 “传消息给阿牛,让阿牛调查一下,如今城里的恶霸都有几个,都是谁,跟他们有来往的又都是谁,是打着谁的旗号。” “是。”小景子立刻应声,乖巧地退了下去。 见大哥这样重视这件事,朱允熥这次倒是没慌张。 大哥查的是恶霸们是谁,又不是查他是不是被人给设了圈套,他不虚! 结果,就听大哥又提点他道:“此事就交给阿牛他们去做,待我离开了应天府,你还是老实待在宫里吧。” “啊?大哥,你不是说,到时候除了上课,我可以自由活动的吗?”朱允熥顿时瞪大了眼睛。 大哥说话咋不算话呢? 朱英呵呵一笑,看向了方孝孺:“方学士,只有一段时间,我这弟弟就交付给你照看了,我会请皇爷爷应允,这段时间,不让他出去,方学士也暂时不做其他事情,只教他一人。不知方学士可愿意?” 方孝孺目前的工作,基本上最重要的就是教导皇孙。 其他的工作,就算是有,那也有着很强的可替代性,而且,对方孝孺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朱英这样郑重地将朱允熥托付给他,还是在之前曾经出现过几个学士被赶走的情况下,对他如此信任。 方孝孺心中只有感动,而无不满! 他的眼眶都湿润了,立刻行礼道:“微臣自是愿意!” “哎?不是,大哥,你怎么……”朱允熥就发现,明明是关于他的自由问题,关于他能用的时间的问题,结果,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大哥就跟方孝孺达成了无文字的协议,而他,就只能这么看着! 不是,大哥,你就这么不信他吗? 他可是大哥的亲弟弟啊! 还是说,刚才他所说的英雄救美一事,里面另有内情? 他大哥让阿牛调查恶霸一事,并不仅仅只是调查这么简单? 他终于回过神来,没第一时间看向大哥,而是先看向一向老实本分的方孝孺方学士。 朱允熥过去一直认为这个方学士是个只懂得搞学问的人,但现在,当他与方孝孺目光一对上,对方脸上不仅没有任何的意外之色,眼中更是有着了然之色,朱允熥还有什么不懂的? 原来,刚才的事,他大哥跟方学士竟然都是很快知道了其中的内情?唯有他这个真正的当事人,依旧是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如果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不能在大哥离开应天的时候出宫,那他还就……还就只能是认了。 不认又能怎么办呢? “大哥,我不太懂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你们先给我讲讲呗?” 因着搞不明白这件事,朱允熥此刻就像是心里长了草一般,别提多难受了。 见他这样,朱英与方孝孺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方学士,你来说吧。” …… “到了。”卫家的商队终于行到了城门口,跟在其他地方一样,卫五郎已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让人将好处费拿出来,给守门的小官。 这是在任何地方都要搞的潜规则。 虽然明面上没这样的要求,对普通人一般也不会这样要求,但凡是运了货物的商队入城,一般都要给一点好处费。 不给的话,人家想从其他地方给你一点损失,做商人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不收这个,你们自己收起来。”结果这次递了银子过去,城门口的小官却直接拒绝了。 负责办这件事的管事,还以为是自己办砸了差事。 毕竟查贪污一直都很严,他虽然是悄悄塞给那官员,但说不定不该这么做。 结果,接下来的检查,严格,快速,不到一炷香时间,他们商队的货就都被检查了一遍。 “行了,进去吧!”一挥手,官员直接放行。 该收的,一点没手软。 可不该收的,那是一点都没收。 “不愧是应天府,管得就是严!一个守城门的官员,竟都如此清廉!”入了城,卫五郎忍不住跟管事感慨着。 结果就听到旁边走过的路人,噗嗤笑了一声。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卫家兄妹的想法 卫五郎就是微微一皱眉,朝着那人看去。 对方也骑着马,此刻故意放缓了速度,朝着卫五郎看了一眼,声音并不高地解释道:“他们不贪,也是最近几个月的事,你们若是早来半年,怕也要出一出血。” 哪怕上面的皇帝是个十分厌恶贪腐的人,在很多人眼里算是暴君,杀人无数,可这财帛素来动人心,身居高位者还能为了家族、自身的前程忍一忍,他们也不那么缺银子,只不过很多时候人的贪心是不见底的,谁会嫌弃银子多呢?那自然是能搂多少就搂多少了。 而最底层的人,小兵之流,一般也被杀怕了,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没那么怕,就在这天子脚下做事的,就没有几个不怕的,他们一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地位低,无足轻重,一旦出事,基本就是一个死,就贪那么一点点,死,不值得。 唯有身在中间的人,那些小官小吏,基本都是从底层爬上去的,又没有什么雄厚的家族,偏偏手里的确有着一些要紧的权利,甚至有些是肉眼可见的有些油水,哪怕不算很多,但日积月累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颇丰厚的收入,这种情况下,这一类人,最容易铤而走险。 而且杀了一批又一批,常常不能断绝。 天子脚下好一些,可要说所有人都一点都不贪,也是很不现实的事。 现在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显然是出现了特殊的原因,而身旁的这位年轻公子,显然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卫五郎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作为商人之子,还是素来不怎么受重视的最中间的儿子,他一向是能屈能伸。 哪怕对方明摆着态度不是那么友好,还带着一点指点江山的优越感,但他还是朝着对方一拱手,十分诚恳地说道:“多谢这位兄台的解惑。” “你的脾气倒是不错。”对方朝着卫五郎看了一眼,倒也不奇怪对方的态度一直这么好,商人之子嘛,除非是巨商之子,否则,对外的时候一般都是和气生财。 尤其是碰到了惹不起的人时,若还为了面子问题不肯服软,吃亏就在眼前。 不过,此人虽是官宦子弟,但也只是个闲散宗亲的姻亲子弟,在这应天府算不上是霸王,脾气也还算好。 所以,居高临下的点评了那一句后,他还好心地告诫了卫五郎一句:“你这样的性格,在这里倒是不至于惹事。” 多余的话,一句没说。 在旁人听来,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实际上,这也的确就是一句普通的还算友善的提醒。 说完这句话,这个年轻公子就驾地一声,带着一个随从朝着前面行去,与速度缓慢的车队拉开了距离。 旁边,卫五郎的一个随从,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此刻就忍不住说道:“五公子,这位公子好生傲慢。” 傲慢也就罢了,说出来的话稀松平常,却又带着一点高高在上。 虽然能看出来那位年轻公子估计是官宦子弟,但看穿着跟只带着一个随从出行的架势,应该也不是显贵子弟,怎么就这么有优越感呢? 他们卫家虽是商人,但在江浙一带,豪强基本都在多年前被迁去了别的地方,剩下来的人家发展到现在,他们卫家也算是能跟官员说得上话的人家了。 便是四品的地方官,跟他们家老爷也是一起吃过饭的,那可是实权地方官呢! 卫五郎淡淡看他一眼,这随从就被这一眼给看得老实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卫五郎说道:“你不懂,这位公子已是给了提醒。” 给了提醒? 给了什么提醒? 做随从的根本就不懂,可他又不敢问五公子,只能将满腔的不解都压在了心底。 卫家在应天府并无铺子,但有一个大宅,是十年前置办下来的,他们到了的时候,提前一日过来的人,已是让人将宅子给打扫了一遍。 毕竟一直留守着几个老仆,整个宅子看着也不是太脏,虽粗略打扫一遍后仍显得有些破败,但卫五郎这次过来就是打算在这里长期驻守了,修缮宅子也不急于一时。 他需要先摸清应天府的情况。 路上那位不知名公子的提醒,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对方的确给了提醒,对方说,他这样的性格,在应天府倒是不至于惹事……他的性格,在整个卫家同辈兄弟里,都算是最好也是最能屈能伸的一个,要不然也不能将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派到应天府来打头站、打探情况。 这也是因着三位长成了的皇孙都年纪不大,他的年纪正好与皇长孙差不多,他来应天,万一这位皇长孙大有前途,而他能如沈家那后生一样,也得了皇长孙的青眼呢? 但就是他这样的性格,也就得了对方一句“不至于惹事”,那若是比他性格稍微不那么圆滑一些的人,在这里莫非是要惹事? 他能接触的人,不可能是什么四十岁往上的真正当家人,一般也就是与他年岁相差不到十岁的年轻人,难道这应天府如今的风气其实不算好? 想到跟着自己过来的小妹,卫五郎就不由得一阵头疼。 结果就在这时,就听到一阵轻盈脚步声走进来。 “五哥,我有个姐妹去年随家人来了应天府,我想给她下帖子,请她到咱们家里做客!” 一听这话,卫五郎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向小妹。 他对应天府的情况还有些一头雾水呢,没想到他这个小妹倒是先有了能来往的人。 “可是商户人家的姑娘?”他问道。 他小妹笑着说:“是咱商户家的姑娘,不过人家可与一般商户不同,不知五哥你听没听说过‘仁商’的称号?” 仁商?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啊! 这个词,一直都有,而最近之所以存在感更强,是因为皇上不久之前刚刚下了旨意,给一些在防治瘟疫事件中立了功劳的商人发了“仁商”匾额。 凡是得了“仁商”匾额的人家,哪怕依旧是商人,但也再无人敢说他们身上带着铜臭味了。 再一看小妹这笑盈盈的样子,他惊讶道:“你那姐妹,竟是得了匾额的商人家的女子?” 第二百八十三章 讨伐对象 “五哥,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还能骗你吗?”卫十三娘说着,又咂摸出了五哥话中的别样意思,朝着卫五郎就是一瞥。 “哦,我明白了,你是觉得,你都不认识这样的人家,而我却认识,你觉得我是在哄骗你?” 便是之前是这么想的,眼看着小妹这样理直气壮,也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卫五郎忙向着自家小妹作揖,道歉道:“是五哥想错了,还请小妹不要怪罪。” “既然五哥你诚心认错,那我就不怪你了!” 兄妹两个感情本就不错,卫五郎的脾气还是所有卫家郎君里最好的一个,卫十三娘也没真的生气,见五哥赔礼认错,立刻就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 “哼,若是让二哥、三哥他们知道,估计也会觉得我是在说大话,事后还不会向我道歉。” 相比于卫五郎的好脾气,卫家其他几个郎君脾气各有好坏,与这对兄妹一母同胞的还有卫大郎、卫二郎、卫三郎以及卫九郎。 九郎才几岁的年纪,自然不是卫十三娘主要讨伐对象。 大哥性格沉稳严肃,卫十三娘平日里都不敢与对方多说几句话,也就是二郎、三郎是与这个小妹起争执最多的。 其他庶兄庶弟,性情有好有坏,但没有人会傻到去与卫家的嫡出小娘子去斗嘴。 卫五郎回想小妹在家里一直都是一副乖巧模样,也就是跟他们几个同胞哥哥能斗嘴,那些场面回忆起来,让他脸上神情更柔和了下来。 他说道:“五哥让人给你的院落再好好收拾一番,采买一些精致吃食,你请人那一日,酒菜也从外面酒楼去定,咱们刚过来,灶上的使唤人也未必就得力,凡事不合心意的,就用银子,偌大一个应天府,总不至于捧着银子还不能买到一个舒心如意。” 回忆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不是说朱家铺子已变成了商铺?” “是商超,商场,超市。”卫十三娘纠正道。 “对,是朱氏商超,到时候,去朱氏的商超里买一些吃食,你不是在路上就念叨着此事吗?我让成义兄带着几个随从护送着你过去?” 卫成忠,卫成义,这是卫家兄弟亲爹认的两个义子。 如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向是会认一些义子义女,基本都是收养的好人家丧了父母的孤儿,或是就算有父母也不愿意再养的孩子,出身贫苦,但或是长相好,或是格外机灵,或是有某一方面的天赋。 这样的人,收养起来,半主半仆,只要是能养成了的,基本都能成为下一任当家人的亲信、心腹。 而且因着有着养育之恩、教养之义,这是一辈子都难还清的恩情,基本上也没人敢背叛。 普通管事背叛了,只要是自由人,主家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这种义子义女若是背叛了,哪怕是自由人,也要被世人戳脊梁骨。 有钱人家又付出了什么呢? 无非就是付出了一些钱财罢了。 这次卫五郎过来,除了他爹派来的一个快四旬的管事,最得力的帮手,就是忠、义两个义兄。 这两人都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都是身材高大、健壮,能文能武,且还被培养了一些与人交往的能力。 听到五哥提到让卫成义护送自己去大采购,卫十三娘也有些意动。 她的确对关于皇长孙的一切都很有兴趣,不光是对货品有兴趣,对商铺有兴趣,对皇长孙朱雄英这个人尤其感兴趣。 明亮的眸子眨了眨,卫十三娘立刻就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五哥,你到时可不要心疼银子哦。” “亏了谁,难道还能亏了你?放心吧,我已是给爹娘送了信回去,他们到时候必会给你送银子过来,当然了,跟着银子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顿骂是肯定的,眼下,你就先从我这里领银子吧。” 话是这么说,卫五郎给妹妹银子那是相当大方,直接给了一叠银票,粗略一算,起码数百两。 莫要小看数百两银子,很多小一些的商人,手里的流动款都未必有这么多。 这一笔银子,在应天府都足够买一栋宅子的了。 卫十三娘谢过了亲哥,就洗漱一番,也不嫌舟车劳顿了太累,竟也不休息,直接就带着人“杀”向了朱氏商超。 朱英此刻也正乘着马车,趁着天还没黑,出来散散心,吹吹风。 之所以不骑马,是因着他最近一段时间在应天府之内已是有了不少簇拥者,之前防治瘟疫的时候,他常常露面,一些府兵还有百姓,都见过他的真容。 前几日他出来过一次,就被一个从城外来城里卖货的百姓当街认了出来,要不是随从的侍卫立刻就低声提醒了对方不要声张,只怕随着那一声喊出来,他立刻就要成为整条街的人目光关注的焦点。 他现在只是想出来散散心,并不想造成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效果,所以他还是待在马车里吧。 “难怪影视剧里的皇帝,总喜欢去外地微服私访呢。” 虽然真这么干的皇帝没几个,基本都是兴师动众地去巡游,但微服私访的剧情之所以经久不衰,的确是有着其发展的土壤。 应天府这样一个大城,居然也快不够他走的了。 若是他去了松江府,不说到了那个地方,就是在沿途,应该也能偶尔松快一些。 “公子,前面好像出事了。”这时,跟在他这辆马车旁边的随从之一,突然对着马车里的朱英提醒道。 “要不要绕路?” 朱英嗯了一声,吩咐道:“绕路,顺便让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听到命令,立刻就有一个便服的随从过去查看了。 而朱英乘坐的马车也随之转了方向,打算绕路去朱氏商超。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了过来:“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不怕告诉你,我爷爷乃是当今的皇上!我可是正经的皇孙!你们敢骂我,我就是立刻让人打死你们,我也无罪!还愣着干什么?继续给小爷打!” 朱英:“……”这不是巧了吗?我爷爷也是朱元璋!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乃朱有爋乃是周王之子 朱英听着这声音陌生,就知道,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孙。 但老朱有着二十几个儿子,孙子更是极多,朱英也不可能认识每一个堂兄弟,冒出一个不认识的人,也不奇怪。 不过,大明的藩王子女,无诏同样不能入京。 除了朱英、朱允炆、朱允熥以及太子的其他儿子们,其他的朱元璋的孙子们,可都在外地呢。 从哪儿又冒出一个管老朱叫爷爷的皇孙来? 想到不久之前他收到的燕王送来的礼物,他眯了眯眼,猜到了对方是什么身份。 莫非是其他藩王送礼入应天,这是跟着一起入应天的皇孙? 这么想着,朱英就掀开了车帘,对着前面的车夫说道:“先停下。” 随后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正好看到了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挥舞着鞭子,稚嫩的脸上带着冷意。 而旁边还有十几个壮汉,都是王府侍卫的打扮,正对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周围的百姓就算是围观,都不敢靠近了,只敢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朱英已是听到有人在猜这人的身份了,因着此人年纪看起来只比朱允熥小上一两岁,能在应天出现的皇孙身份,又是这样的年纪,很多人已是猜测此人会不会是皇长孙的那个同胞弟弟? 朱英:“……”什么鬼? 虽然他那个蠢弟弟过去的确是喜欢在外面闲逛,也喜欢跟平民中好打架斗殴的人来往,但有一说一,该有的三观还是有的! 至少他那蠢弟弟还知道做人不能太嚣张,也不能真对平民下死手。 就算他们是皇孙,真杀了人也不会被怎么样,但他那蠢弟弟从小被人忽视,干不出这样的事。 “住手!” “谁敢管小爷的事?”另一边,骑在马上的少年正得意洋洋,觉得出了这口恶气,结果突然听到有人出声阻拦,这可让他不高兴了。 他可是皇孙!谁敢当街阻拦皇孙?莫非是遇到了御史或是哪个脖子硬的官员? 自认为就算是遇到了这样的人,他也不会吃亏的少年,朝着那人望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马上的少年就愣了下。 “你是谁?”少年死死盯着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人,问道。 从穿着上,难以判断对方的真正身份。 朱英没理会他,直接走过去,一脚踢开了刚刚押着地上那人跪下去的壮汉,其他人要围上来时,跟着朱英的侍卫一个个拔出腰刀,用刀尖指着对方,杀气腾腾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做样子。 “你知不知道小爷是谁?”马上的少年见状,大怒,说完,就要挥鞭子朝朱英劈头盖脸抽下来。 朱英不用其他人,一个跃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对方的鞭子,狠狠一扯,少年哎哟一声就从马上被扯了下来。 高头大马,被人生生给扯了下来,这一下,可是摔了个结结实实,少年爬起来时,脸都狰狞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朱英抬脚就将冲上来的少年直接踹得倒仰在了地上,他冷笑着反问道。 “我管你他娘的是谁!你敢打我!我诛你九族!”少年大骂道。 啪! 朱英将夺过来的鞭子直接一翻,在他的手里翻出了一个花儿来,下一刻,被卷起来的鞭子,就再次挥舞而出,直接甩在了对方的身上。 这一下,是打了个实实在在,才一下,就将对方给抽得惨叫了一声。 旁边跟着的人,想要大叫,朱英一个眼神过去,暗中跟着保护他的锦衣卫们,连同着明面上的侍卫一起上,直接将人都给堵了嘴踹倒在地,一个个都给捆了起来。 绳索这玩意儿,这可是锦衣卫出来时身上必带的东西之一! 毕竟,他们抓人这是本行工作啊! 围观的百姓都傻眼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之间就情况逆转,原本嚣张跋扈打人的人,竟是成了挨打的那一个? 人群中,有人忽然认出了朱英,惊讶地对着身旁同伴说道:“那是皇长孙殿下!是皇长孙殿下!” 皇长孙? 听到这话,围观的人望过来的目光,都变了样。 高官或是读书人里,朱英这个皇长孙的名声未必很好,但在应天府的普通百姓里,皇长孙的名声可是相当好的! 这可是救了他们,让他们能够免除瘟疫之死的人! 而且自从皇长孙插手了府兵跟锦衣卫的事情后,府兵跟锦衣卫们对应天府普通百姓的态度可比过去好多了。 本来挨着应天府的兵,就基本都是纪律还算严明,还没有被前朝那种官场潜规则给腐蚀了的人。 在空印案之后,全国的官员基本被杀空了一半,后面填进去的人很多都是从军队里走出来的人。 皇长孙对锦衣卫跟府兵的优待跟尊重,也让这部分人将皇长孙当成了自己人,所以整个应天府的氛围,都变得更和谐了,至少,在中下层,较之过去更和谐,也更让百姓们喜欢。 “大殿下!您是在教训弟弟吗?这、这也不好打得太狠啊!”人群中,还有人胆子大,冲着朱英喊了这么一声。 这是好心的提醒,再是立下了大功劳的皇长孙,若是真当街将亲弟弟打成重伤,怕也要惹来非议。 朱英可不想让蠢弟弟给这个不认识的堂兄弟背黑锅,他直接回道:“此人自称是皇孙,但我从不曾见过他,你们也都听到了,他居然说要诛我九族!便是为了让他别再仗势欺人,还满嘴胡言乱语,冲撞了祖宗,我也要教训一下他!再说,我既是不认识他,他还有可能是冒充皇室子弟,若真如此,其罪更是可诛!” 嘶!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啥?皇长孙不认识这个管皇上喊爷爷的人? 那就绝不是被养在应天宫里的那几位皇孙,既不是住在宫里的皇孙,难不成,还真是冒充皇孙的贼人? 那还真是该打! 冒充皇孙,还当街欺凌弱小,更是该死! 听着周围响起来的批判声,被连抽了好几鞭子的少年也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大惊之余,更是怒道:“谁是冒充的了!我乃朱有爋!乃是周王之子!” 第二百八十五章 打的就是你 这个少年说的名字,朱英没什么印象,但周王他还是知道的,朱元璋的第五子,一个被大明的皇帝、权贵所鄙夷,但所做作为却在世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 之前朱英与周王接触,发现这个叔叔并非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对他的态度也还算友善。 可以这么说,在所有藩王里面,周王对他的友善度,应该能排在前三。 他记得,周王好像是在朱允炆继位后,被次子给告了,朱允炆就是靠着周王次子的告发,将这个叔叔给打成了图谋不轨要谋反的罪人,囚禁了起来。 这个自称是周王之子的人,从年龄来判断,应该不是周王世子,朱英回忆了一下,嗯,的确不是,他之前记了一下各藩王本人以及王妃、世子的基本情况。 周王世子名为朱有燉,这个名字听着就给人一种沉稳之感,朱英多少有点印象。 四周的议论声都因为这个小子的大吼而低了下去,朱英皱眉问道:“你是周王之子?周王次子?” 朱有爋此刻已是爬了起来,他的脸上倒是没伤,可身上被抽了好几下,疼得他直哆嗦,望向朱英的目光也带着恶意,但下一刻,恶意就被掩盖了下去。 虽然才十三四岁,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但这位周王次子还是知道谁是能招惹的,谁是不能招惹的。 起码他面前的这个皇长孙,他就招惹不起。 咬着牙将恨意压下去,他抹了把脸,再看过来时,脸上已是挤出了讨好的笑容:“大堂兄,我……我的确是周王次子,朱有爋,我这次是跟着王府的队伍来应天的,奉命来给大堂兄你送礼物!” 还真是皇孙啊? 周王的儿子? 围观的人听到这里,再次小声议论起来,不过因着这两个堂兄弟“别开生面”的相识过程,这些围观的人对这位周王次子的观感是十分微妙的,不全然是惧怕,毕竟,刚刚见过他被人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这也实在是难以生出敬畏之心啊。 朱英却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不是真的皇孙,自有兵马指挥司跟巡检司来查!来人,将他们全都送去兵马指挥使!” 呵呵,打的就是你! 在应天府,负责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分别有五个衙门,朱英所说的兵马指挥使,就是一个泛指,反正送是肯定送去就近的兵马指挥司。 到底是真还是假,跟刚才被鞭打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有当官的去负责,他一个暂时没差事的皇孙,何必管这后续? 他甚至还对周围的百姓说道:“兵马指挥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纵容一个恶人,诸位若是不放心,自可去等兵马指挥司的结果!” 被他目光望到了的百姓,纷纷应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种大胆,根本就不像是普通人与皇孙之间的互动。 说实话,无论是朱有爋还是他带着的随从,过去可都没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孙。 哪怕是朱有爋的大哥一向与父亲一样,对平民比较温和,但在温和的同时,也有着皇子皇孙的骄傲跟威严,不可能真与平民这样互动。 但这位才回归没多久的皇长孙却是这样的画风。 果然是养在外面久了的,身上毫无一点贵气!被抽得浑身疼的周王次子在心里腹诽着。 但他见这位皇长孙这样说完,就真交代人将他跟随从给押送去官府,顿时急眼了。 他的身份的确是真的,不怕被人查,可就这么被捆着送过去,面子可就彻底没了啊! 虽然对他来说,这面子问题本就不用再考虑了,他现在哪里还有面子可言?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了个半死,这要还有面子可言,那他这面子可就太不值钱了。 但再怎么说,人的底线也不能一降再降啊! 已经被人给打成这样了,可若是再被捆着送去兵马指挥司,那他丢人可就从这大街上,直接丢到了满朝文武面前! 亲眼看到他狼狈不堪,与只是听闻,这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误会,被大堂兄当街抽几鞭子,这要是非要往面子上说,其实也不算是彻底丢了面子,至少,大堂兄的身份地位的确是比他高的,被地位高于自己的人抽几鞭子,也不算是丢人的极致。 但若是被当做贼子捆着送去兵马指挥司,那就真是丢人的极致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他都说了他的身份了,就算是不相信,也会继续问一问吧? 怎么就突然跳到了要送官这件事上了? 朱有爋现在是真后悔了。 若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他就不先一步跑来了。 将送礼的车队扔到了后面,那些估计现在也才刚刚进城吧? 中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等王府的大部队知道他被送去兵马指挥司,黄花菜都要凉了! “不!堂兄!大堂兄!我真是你堂弟!我真是周王次子!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一个爷爷!我乃是皇上第八孙!你不能这样对我!” 随着锦衣卫们走上去,利索给这位也捆上,并且直接拖着这些人往本地的兵马指挥司走去,这个被拖死狗一样拖着走的少年,奋力大叫着,试图让朱英改变想法,别这么糟践人了。 朱英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嚷,看着已有锦衣卫抬着那个伤员去找郎中治伤,朱英朝着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又安抚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马车。 至于他这么干,会不会得罪了朱有爋? 呵! 这小子在原本历史上可是连亲爹、亲大哥都照坑不误。 他一个堂兄,就算是给对方多少优待,对方也不可能对他有多少忠诚。 这样连对他好的亲爹亲哥都维不下的人,何必多费心思? 再说,他最近本就在抓应天府一众官二代、权二代们的“纪律”问题,别的人不管,但功勋之后们,一个个都得绷紧了皮,不能犯在他手里,否则,他是绝不会轻饶了的。 “走吧。”朱英放下布帘,遮挡住那些目光,对车夫说道。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很快就远离了这一片区域,朝着朱氏商超而去。 人群中,一辆马车里,有个秀丽的少女,正眼睛发亮地看着朱英乘着马车远去,直到马车都要看不见了,才收回了目光。 “原来他就是皇长孙!” 第二百八十六章 拖后腿 巍峨宏伟的应天皇宫之中,从外城门外小跑着进来一个太监,进了皇城之后不敢急速奔跑,但也用着极快的速度走着,很快就到了御书房所在的宫殿外,一步步上了台阶,与正好走出来的一个大太监耳语了几句。 大太监直接惊了:“这事……真的?” “哎哟,范爷爷,千真万确!外面都传开了,根本就遏制不住这消息……还是快禀报给皇上知晓吧!”说话的太监冷汗直冒。 这事本与他无关,但谁让他赶上了呢? 兵马指挥司的人都已是到了宫门外,他正在宫门口那里帮忙,被人“抓”住了,说了这件事。 这种事,一旦是知道了,就脱不开手了,只能是继续往上报。 大太监范忠算是朱元璋的心腹太监之一,他初听这事的确是十分惊讶,好家伙,皇长孙将藩王嫡子给打了! 这可不仅仅是堂兄打堂弟的家事,一个弄不好,就涉及到了国事了! 但他一惊之后,又意识到,这件事看着不小,实际上……好像也没多大? 既是皇长孙干的,且皇长孙没怎么吃亏,皇上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怒火。 只要皇上不发怒,就一切都好说。 反正对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呼了口气,然后快速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咱家先去见皇上。” “多谢范爷爷!”小太监一听就是一副得救了的模样。 见他这样,范忠暗暗摇头。 到底还小,接触的事情也少,所以不知道这件事看着大,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可怕。 是,的确是皇长孙当街鞭打了藩王次子,这藩王还是皇长孙亲叔叔,这事情若是闹大了,的确不好收场,但谁会将这事情闹大了? 只要皇上不想闹大,周王不想闹大,其他人想闹大,也闹不起来。 打人的家长不在意,被打的苦主觉得教训得对,这就是家务事。 而以周王跟皇长孙的关系,就算没有皇上压着,也争不起来。 以范忠这个大太监的眼光来判断,目前所有藩王里,跟皇长孙关系最好的那一个,就是一向低调的周王了。 周王是真的挺喜欢皇长孙的,两个人虽是差着辈分,且喜好不同,但竟是能说到一起去。 周王次子这顿打啊,怕是白挨了! 范忠想到了许多,却没想到,当他将这件事禀报给了老朱之后,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就是大怒:“什么?这小子,竟敢当街辱骂朕的大孙子?” 范忠:“……” 皇上,您还记得您现在骂的这个小子,也是您的亲孙子,排行老八吗? 虽然不是大孙子,但都是嫡孙,这态度上的差距,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啊。 饶是范忠早就知道皇上对皇长孙极度偏爱,但偏爱到这种程度,还是超出了范忠的想象。 范忠也不敢吭声,就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心里却在庆幸。 庆幸他从未得罪过皇长孙。 同时,他也在感慨,感慨朝中某些人是机关算尽,怕也要徒劳一番了。 就皇上对皇长孙这样的偏爱,大概所有孙子捆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孙子重要。 这样的偏爱,气不气人吧? 再多的阴谋诡计,再多的挑拨离间,在皇上这里是完全不管用的啊。 他都敢相信,就算是这次皇长孙无理伤人,皇上可能也是这个态度,还会觉得对方没有站稳了让大孙子打,让大孙子累着了。 朱元璋怒喷了几句后,就冷冷说道:“朱有爋也不小了,竟还这样不懂事,就让他好好在兵马指挥司待着!若是他爹教育不好他,就将他留下来,让他在里面直接过了年再说!” 好家伙,其他皇室宗亲就算是被圈了被禁足,也多半是在自己府邸或是宫殿里。 这位周王次子竟是直接被关在兵马指挥司里,若是不反省,估计是要至少待上几个月了。 范忠将脑袋压得更低了。 朱元璋又道:“英儿必是被气着了,他前几日才让人查城中的纨绔子弟,今日就跳出一个纨绔子弟,竟还是他的堂弟!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必是有人要说三道四,苦了朕的乖孙了,竟是被这样的人拖后腿!” “去,到朕的库房,再挑几柄玉如意,到时候送去给英儿。” 皇帝送玉如意,这不仅是送东西,同时还是光明正大地摆出了一个称赞的态度,意思是,这件事,老子支持! 至于别的贡品,凡是送入宫的,老朱都是第一时间会分一些给朱英,根本就不会放几日再送。 范忠这才敢出声:“是,奴这就去办。” “还有,再敲打一遍宫里的人,若有人敢对皇长孙不敬者,直接拖出去杀了,不必奏与朕!” “……是。”范忠打了个冷战,立刻应道。 等退出去了,他才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望着已是被暮色笼罩着的皇宫,他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按说,在此之前,皇宫里的人经过几次清洗、敲打,都知道皇上对皇长孙的重视,谁还敢跑到皇长孙面前惹事? 但皇上现在又提了一遍……这是在未雨绸缪吗? “你们几个小子,从今日起,给咱家绷紧了皮,若是不小心得罪了皇长孙,或是惹下了其他麻烦,怕是咱家都救不了你们,办好差事,少说话,认真办事,懂吗?” 一回去,他就敲打了自己身边的小太监们。 这些人中,有他的徒弟,也有他收的干儿子,都是跟着他做事的。 若他们惹了事,他这个当师父当干爹的也要吃挂劳,他只能提醒提醒再提醒。 这些小太监忙都应了,同样感觉到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都心中感到不安。 而此时的朱英,已是巡视过了商超,本打算去城外转一圈,但天色已是开始暗下来了,他就打算打道回宫,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骚乱声,从不远处传来。 经过了之前周王次子打人的事,朱英一听,就立刻打发人去查看情况。 结果回来的人脸色很不好,开口说道:“殿下,河南那边闹了水患,有难民逃过来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重大灾情 “怎么会?”朱英一惊。 “今年竟有水患?” 他怎么记得,洪武二十六年并无什么重大灾情? 现在是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份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一年的河南有闹过水患吗? 就算他的出现如同一只蝴蝶擅动了翅膀,让这个世界的进程发生了大变化,但这也影响不到自然灾害吧? 他一个人的存在与否,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但又一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存在与否,的确不能影响自然灾难的出现还是不出现,但他的存在,却可以影响到一部分人。 水患的发生,与自然变化有关,但同时也与防御有关! 而一旦涉及到了防御这种需要人来把关、参与的事,就会产生许多变数。 打个比方,水患之所以会成为患,是伤害到了百姓的利益,对庄稼对人员生命对财产造成了损失。 可水这东西,从古至今,在他们这个地界上,都是被“约束”着的。 这片神州大地上的人,都很有忧患意识。 在自然发生大变化之前,往往就会建造堤坝或是进行河道疏通,来让水成为百姓的助力,而非灾患。 一旦堤坝质量出现了问题,甚至不是质量问题,是构建得不够合理,或是上面的人不够具有前瞻性,就容易出问题。 遇到小事时,是出小问题。 遇到大事时,那就是出大问题。 难道因着他的存在,有人捣鬼,导致本不该在今年出现水患的河南,闹了洪灾? 若真是这样,背后的人真该千刀万剐! “立刻回宫!” “是!” 这个时候,也别在外面转了,赶紧回去。 也不知道他爷爷是否接到消息了。 朱英回宫后,直接去找老朱。 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老朱在大发雷霆,直接让人拖下去了好几个文官。 这些往日里风度翩翩的文官,像是拖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嘴里还都喊着冤枉,这阵势,让整个大殿都显得十分寂静。 包括剩下的几个官员在内的人,都格外老实。 朱英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了,老朱脸色铁青,刚发完脾气,一瞥过去,看到进来的人是他的大孙子,这才有点硬邦邦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就这个时间点,就这个语气,就这个表情,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怕是心里都要咯噔一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但朱英就是像普通人家的大孙子一样走过去,开口劝道:“爷爷,您何必生气?气坏了,岂不是正如了某些人的意?” 哎,不是,大殿下啊,您这话说的就有点吓人了,如了某些人的意?如了谁的意?您可别说是如了我们的意啊!我们可没这个意思!垂手站在那里的文官,头都不敢抬,但心里的活动可是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若不是不敢在此刻说话,他们都想对这位大殿下说了:您悠着点吧!可别再往火上添油了! 这几个人都不认为皇上的勃然大怒能被压下去,往年的时候,还有个受宠的太子劝说几句,当官的这才能松快一些,不至于被暴怒的皇上给全都打死。 现在太子没了,皇上暴怒的时候,谁敢劝啊?谁又能劝得动啊? 朱元璋的确是火冒三丈,任谁坐在这个高高的位置上,还勒着裤腰带,给军队资金,给各地资金让他们防着各种灾害,结果到头来,依旧是出了洪灾不说,还被人瞒了这么久,直到难民都到了城外了,才知道这件事……这还是紧挨着瘟疫这件事,在今年的第二次被欺瞒了! 以老朱的性格,能忍? 瘟疫这件事,他就已是下令砍了一批人的脑袋了。 这一次,他决定再次举起屠刀,不多砍一批,底下的这些人真当他洪武大帝开始吃稀饭了? 听到大孙子的劝说,他将火气往下压了压,沉声说道:“这事你别管,不用为他们说情!这些只知道搂钱的玩意儿,简直就是大明的蛀虫!他们若不死,大明迟早要被他们给腐蚀殆尽!” 朱英可没打算为有罪的人求情,他走上前,直接上手,给老朱抚了抚前心,又直接示意老朱坐下,给老朱开始按脑袋。 脑袋已是涨得疼痛的老朱,忍着气坐下,哪怕胸口那里有一股怒意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但走到自己跟前的人是他最疼爱的大孙子。 这是除了马家妹子以及标儿之外,唯一能跟他说上几句知心话的人。 是他目前最信任也是最亲的亲人,英儿这是担心他的身体,他明白,他不能在众人面前扫了英儿的面子。 哪怕是为了英儿的面子,他也只能老实坐着,让朱英给自己按脑袋。 还别说,英儿的手法一如既往的好。 朱元璋之前心中的那股子冲天的怒意与被人背叛了的委屈,都在大孙儿的体贴行为下,慢慢消散开来。 不管外人如何不理解他,觉得他是个暴君,觉得他滥杀无辜,觉得他是疯了。 但至少有一个人,是不为了权势,只单纯关心他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终于慢慢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了,你忙了这么一会儿,手累了吧?先坐下,别忙着了。”朱元璋缓和了语气,说道。 又对一旁的范忠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让人去准备晚膳,记得多做一些大殿下爱吃的菜,再准备一壶烫好了的酒……” 才说完最后一句,朱英就直接插话道:“范公公,酒就不要准备了。” “英儿!”老朱顿时瞪起了眼睛。 朱英面无表情地说道:“您该不会是想趁着今日的机会,好好喝上一壶酒吧?您最近在用一些安神的药,人家御医说了,想要睡得好,这段时间就不能饮酒。别说是一壶了,一杯都不成!您别瞪我,这是您之前答应的,我记得清楚着呢,想喝?下一个月再喝!” 朱元璋:“……” 朱元璋:“你看我今日这样生气……” “正是因为生气,才不能饮酒,饮酒更伤身。” 说完,就催促范忠:“范公公,不必听我爷爷的,快去吧!” “……是!”悄悄朝皇上看了一眼,发现皇上虽是一脸的不高兴,但的确没有说什么,范忠忍下惊骇的情绪,忙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扮白脸了 一直被仍在原地没人理会的文臣们:“……” 有好几个人都已是顾不上惊讶,直接抬头看向了面前的祖孙二人。 虽然早就知道皇上对大殿下十分偏爱,甚至还允许大殿下替皇上主持过一次朝会,但因为这样的事在过去的朝代里也不是没发生过,大殿下到底是皇孙,还是皇长孙,真说起来,在没有储君的情况下,让皇长孙主持一些本该储君来办的事,也不是特别不可思议,也是勉强可以让人接受的。 但一个能在洪武大帝暴怒时劝住他的人,这……这就太让人惊讶了! 在过去那些年,敢这样做,且还真成功了的人,就两人。 一个是已逝的马皇后,那是皇上的原配,结发夫妻,感情极好的一对帝后,这听着就不令人惊讶。 另一个,就是同样已逝的太子,朱标,那是皇上的嫡长子,是皇上没登基之前就一直教导着的好大儿。 鉴于很多非皇室的世家都同样重视嫡长子,且还是那样一个十分优秀的嫡长子,暴怒中的皇上能被嫡长子劝住,这也是让人觉得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除了那两人,哪怕是跟着皇上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们,在皇上登基之后,也就成了臣子。 做臣子的,从身份上,就与皇上有了一道天然的隔阂。 当臣子的能劝一劝皇上,但能拥有如先皇后跟先太子那样的自信,那是绝对没有的。 等到那一批老人儿也都渐渐死得差不多了,他们侍奉的这位帝王,就真成了一个在感情上的孤家寡人。 哪怕有着几十个儿女,有着上百个亲孙,有着一朝听令的文武大臣,有着满后宫的嫔妃,但能够真正让这位帝王信任的人,怕是一个都没有了吧? 连蒋瓛那样的锦衣卫一把手,也不过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剑,折损了就会被弃。 而锦衣卫之所以出现,也是因为皇上不信任朝臣们了。 有了锦衣卫,皇上就等于同时有了无数双眼睛,可以“看”到很多朝臣们私底下的举动。 但这样的机构权利太大了,同样也会引起皇上的忌惮。 “皇上对皇长孙竟这般信任!”比他们之前认为的信任,还要多得多! 当暴怒的帝王真的被安抚住,这些文官得以平安从皇宫里出来时,人人神情复杂,竟也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更不安了。 “也不知皇上如此信重皇长孙,是祸是福啊!”有人低声嘀咕着,却又很快止住了口。 另一边,朱元璋跟朱英已是开始用膳,两个人都不是讲究食不言的人,所以用膳的同时,也说起了关于河南水患的事。 经过朱英的另类劝解,加上老朱在朱英来之前也发作了一番了,此刻再说起时,已不是那么生气了。 老朱冷声说道:“无论是六部官员,还是底下的这些一地父母官,大多都是太平官!不出事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了事情,个个都不中用!” 朱英道:“爷爷,您是将他们想得太万能了,其实很多官未必是没能力,但他们的能力都只是限于眼界跟经验,甚至是官位高低,只能管他们负责的那一亩三分地。” “您之前已是换了一大批,不少军中出来的低阶武官成了地方的文官,他们忠诚是有的,贪污腐败方面也很有自制力,不该拿的,一般都不会去拿,管理事情,也是中规中矩。这不是您之前要求的吗?他们其实已是达到了。再要求更多的,就是难为他们了。” 既要人听话、清廉,又要人有能力,各方面都能做好,真有这样的官员,那是来应天的料子啊,怎么可能会一直待在地方上呢? 中底层的官员,在没有足够的眼界,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的情况下,能在大明大部分中基层官员都被老朱给砍了换了之后,立刻走马上任,还没有让大明的官员体系崩盘,这已是相当不错了。 再多的要求,就过了。 但朱英也并不觉得老朱之前大杀特杀是什么错误的举动,若不砍了那么一大批,怕是现在这个时候,大明上下都已是走了前朝的老路。 毕竟,之前被砍的那一大批官员,或是在前朝供职过,或是有关系的人在前朝供职过,他们都更熟悉前朝的那一套。 前朝为什么会灭亡?还不是上下都腐败透了? 朱英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就遗憾自己来晚了。 若他能在老朱刚建国的时候来,只凭着他对大明的些许了解,就能让老朱避开不少文人埋下的坑,不至于在这些年一直趟雷一直杀人。 但又一想,若他早来了,不一定能成为太子朱标,若不能成为朱标,而是成了其他人。他恐怕也不敢跟老朱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那是真可能被老朱给掏了心窝子,物理性质的掏。 朱元璋皱着眉说道:“你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但事已至此,除了继续砍杀,又能有什么办法?咱倒是想过通过科举取士来提拔人才,觉得科举上来的人,起码不至于跟那些人学坏了,但咱发现咱想得太好了,便是最初还有着赤子之心的人,在官场上待久了,也可能学了一身的臭毛病。除了杀人,重罚,也没有其他办法来震慑这些蛀虫!” 对官场的蛀虫,老朱是恨得牙痒痒。 朱英将嘴里的饭菜慢慢咀嚼着吞咽了下去,劝解道:“爷爷,饭要一口一口吃,做事何尝不是?反正咱们大明现在问题也不是一件两件,问题可太多了,既是这么多件一时都没法解决,那就不用着急了,一件一件解决吧。” 嘿! 这小子的性格,还真是不像他,更像标儿。 “当年标儿也是这么劝过我,外人不知道,咱倒是可以跟你说说,当初啊,咱跟标儿可是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打他们一个闷棍,再让标儿塞他们一颗红枣吃。英儿,如今,咱也可以这么干!” 明明没有喝酒,可老朱今日却像是喝了不少酒一般,连这种话都跟朱英说了出来。 “爷爷,哪里就需要你继续扮白脸了?”朱英听得心里有些酸涩,忍不住说道。 第二百八十九章 以工代酬 “爷爷,光是杀还不成,您方才说,打一棍子给颗甜枣,这与您方才说的话是对的,但这甜枣怎么给,又该用什么来做甜枣,这里面可就大有学问了。光用高压政策,只能震慑人心。但若是以利相诱,他们就可以如同我们手中的泥人一般,想将他们捏成什么样,就将他们捏成什么样。” 朱英认真说着,不希望爷爷在余生只扮演一个暴君。 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只用杀戮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现在有他了啊,有他帮忙,爷爷不是孤立无援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扛着这片天,有何办不到的? 朱元璋听着孙儿这番话,心里这个服帖啊,只觉得再多的劳累,在这一刻都消散不见了。 这世上的人都误解他甚至是惧怕他,但只要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他就不至于彻底疯狂。 “好,你说怎么办,以后咱们就怎么做,这偌大的江山,将来还不是要交到你的手上?”老朱丝毫不顾忌身旁还有大太监在,就直接将这番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也的确无需顾忌,范忠是他的心腹,若是今日这番话传了出去,那这心腹自然会换个人。 范忠心里砰砰砰乱跳,面上不显,只是在心里已是将皇长孙的重要性再次拔高。 这可是皇上认可了的未来皇帝! 储君之位,只是时间问题了。 朱英捏着下巴,忽然问老朱:“您之前在南征北战的时候,内部其实也是有过一些矛盾吧,那时候,您是怎么解决的呢?” 老朱不假思索地回道:“只要一致对外,自然可以解决这些矛盾。” “三国时期,诸葛武侯何等了得的人物?还不是也要用北伐来平息内部各个集团的内斗,平息内部的矛盾?武侯之所以最后失败了,一是阿斗扶不起,二是那时候的蜀汉本就地盘最小、实力最弱小,本就占据着弱势。三是上天都不支持蜀汉北伐成功,才有了各种阴错阳差,最终,长使英雄泪满襟。” “但咱大明不同。您是皇帝,您决定了的事,再没有一个太上皇给您拖后腿。二是,大明如今也是最强,起码在周围所有国家之中,大明如今都是最强的。三是,大明得位正,又是结束了乱世,并非三国鼎立格局,上天不庇佑大明,又该庇佑谁呢?” 说到最后,朱英还故意迷信了一把,吹捧了老朱一番。 “但咱们要做的,却不是打仗,打仗,就需要银子,需要粮草,需要士兵,如今就算建国已有一些年头,但现有的兵力,还要防着周围的宵小,实在是没那个实力支撑一场大仗了。” “而除了打仗之外,对外贸易,官方统领着人去进行对外贸易,拉动经济发展,让朝中那些没事干的人眼睛别再只对着里面,而是对着外面,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北伐’。” 虽然长时间下去,也就是治标不治本。 但只要国力更强盛,同时也给他更多时间,朱英就可以利用更多的银子跟更多的时间,建立一个属于他心目中的大明。 到了那时候,回过味来的人,也就没办法反对了,也没那个能力反对他了。 因为已是既定事实,人不可能以个人或是家族之力来阻挡历史浪潮拍过,大势已去之时,那些人不认也得认。 现在,就是要暂缓各方面的矛盾,尽量将各方的人,有限的力量都团结起来,先发展大明! 留给大明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了,现在整个世界的强国都在快速发展! 难道要等到其他国家都发展起来了,大明再撵在对方屁股后面追吗? “孙儿打算过几日就去松江府,河南难民的事,其实也可一同解决,正好孙儿要在松江府建立一系列的工程,也打算留一部分人在应天城外继续建厂,已经来到应天的难民都可以工代赈,而已经走到了路上的河南难民,若是愿意去松江府的,孙儿会让人将他们一路带去松江府,正好可以作为第一批新厂工人,在松江府那边安家落户。” “至于人都跑了,河南那边的官员是否乐意……” 朱英冷笑道:“他们治理不善,还瞒了这样大一件事,不将上下查一遍,砍了他们的人头,就不错了,先保住他们的乌纱帽再说吧!” “普通百姓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猪狗一般,但实际上,人,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他们不要?我要!到时候若是敢来管我索要,我非骂死他们不可!” 人不重要吗?人当然重要! 尤其是现在还是老朱当皇帝的时期,经历了元朝,以及之后的乱世,人可死太多了。 大明建国这些年,最多是让新生代成长了起来。 但本来活下来的百姓就少了那么多,便是在建国后疯狂生孩子,到了现在,依旧是少得可怜的那么点人数。 在其他人看来或许人已是多了,在朱英眼里,人太少了,根本就不够用! 某些地方官既是不心疼百姓,觉得死一批也无所谓,那这些人,他就笑纳了! 有意见,找老朱啊! 反正他是皇长孙,他怕谁? 见一向老成的大孙子,竟是忽然露出了这样“活泼”的一面,老朱心情都大好。 他哈哈一笑,道:“说得不错!到时候不用你来骂,谁敢来要,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好嘛,这比当孙子的还要嚣张。 但人家祖孙两个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祖孙,他们这样说,当然是有这样的底气。 朱英也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敢这么干。 转过天,已是聚集在了应天府城外的这一批难民,就很快被人清点了人数,进行了详细登记,在进行了各方面检查之后,连头发都给强行剃了,直接塞进了就建在应天府城外的工坊里,让他们直接开始上班!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都是赞扬,毕竟能给难民一口吃的,这就已是很不错了,以工代赈? 这主意妙啊! 可也有人唱了反调:“若所有人都这样处置,以后谁能分得清,是自愿来做活的难民,还是被掠来的百姓?” 第二百九十章 犯错误 这的确是个问题,众人一听,也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如果以后都这样处置,怎么能分清,是自愿来做活的难民,还是驱赶了不愿意来的百姓,让他们免费来服役?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皇长孙给出一个答案来,但直到这批难民都被接收了,都开始干活了,城外的工程热热闹闹地重新开始了,皇长孙也没给他们一个答案。 众人:难道皇长孙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这个答案? 皇宫里,朱英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无语地跟爷爷吐槽:“他们以为他们是什么东西?想让我给他们一个答案?若是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那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若是做什么事都需要我来给他们一个答案,还用他们干什么吃的?有漏洞,就想办法堵上啊!主意是我提的,难道漏洞也要让我来堵?干脆连吃饭我也替他们吃了得了!” 朱元璋深以为然:“您说得不错,若是什么本事都没有,那就趁早别干了!只知道提意见,不知道提如何解决,他们以为他们是御史啊?他们又不是!” 是啊,若是御史这类文官,就是靠着风闻事情来参人作为工作的,他们也就忍了。 那么就是本职工作与赈灾八竿子打不着也非御史的人,要么就是本就是与赈灾有点关系的人。你们也可以提意见,但你们提了,倒是给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啊! 给不出,还提个屁! 朱英跟朱元璋这对祖孙的话,没让人拦着,放任传了出去。 原本还气势汹汹想要讨一个答案的文臣们,听到这样蛮横的对话内容后,都沉默了下来。 这对祖孙是真不讲究,也是真的脸皮够厚,换成任何一个脸皮薄的上位者,听到他们的那些舆论推动,早就已经忍不住要解释了。 可换做这对祖孙身上,不仅不疼不痒,甚至这两人还很互补,过去的老朱,虽是性格暴虐,杀人是真狠真能下手,但也好糊弄。但这位皇长孙回归之后,除了暴怒之外比较好被文人糊弄的朱元璋,竟是不那么好被糊弄了。 这自然也是文臣们不喜欢朱英的又一个地方。 这位皇长孙,不仅与人交往时不讲究,交往的对象不讲究,这办事的方式也很不讲究啊! 圣人做事可不是这样的! 做皇帝的,难道不该是圣人模样吗? 若不能做到圣人的标准,就该被朝臣们监督,被他们这些文臣们劝谏,这才是明君该有的样子啊! 最起码,该有的明君模样,也应是对待文臣宽和的君主。 在这方面,老朱做得不太好,但他至少还糊弄,之前杀戮了一些文臣,但杀功勋武将更多! 所以文臣们纵是心里有着许多不满,鉴于对方是个自己打了天下的君主,是开国皇帝,也只能是慢慢劝导,然后捏着鼻子认了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任皇帝身上,朱允炆就是他们比较满意的人选。 结果现在,这个人选已是基本等同于废掉了。 能选的人,就只有这位皇长孙,以及其他藩王了。 以往他们看不上藩王,但有了这么不讲究的皇长孙摆在前面,选择藩王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情了? “既这位皇长孙这么喜欢管闲事,不如就让这位皇长孙尽情去外面管去!如今流落到应天附近的难民只是一小部分,河南那边都已是乱套了,当地的官员怕是上下勾结,将上面派去的人给架空了。既是这样,不如派人去巡查,去做钦差,这个人选,还有比皇长孙更名正言顺的吗?” 有人眯着眼睛,提议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太子殿下当初就曾四处巡查,其余人过去,名不正言不顺,总不能让皇上亲自过去吧?既是皇长孙,乃是太子的嫡长子,以钦差之名巡查灾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而且皇长孙因着神种的事,在民间也有着不小的名声,换成其他皇孙去,都没有他去来得效果好。” “若是让藩王离开藩地去,一是怕是对伊王不太好,毕竟是兄弟,哪怕伊王如今还年幼,二是,河南到底有着一些富饶之地,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便是老朱信任儿子们,但这信任的程度,足以让老朱令成年的藩王去河南主持这些事吗? 再说,洛阳是伊王的封地,伊王是前几年才出生的,如今才几岁大,还养在深宫之中,这地方的确是比较复杂的地方,任何一个藩王沾手,都容易出麻烦的。 反倒是让皇长孙去,这反倒是比较合适了。 毕竟,按照大明的礼法,皇长孙本该早就被册立为太孙了。 以皇长孙立下的功劳,现在不是太孙,二十岁的时候怕也会被册立为太孙。 迟早都是储君,以准储君的身份去巡查,这件事还是合情合理的。 前提就是老朱真想册立这位皇长孙做太孙。 这其实也是文臣们对老朱的又一次试探,他们打算让人上折子来请示此事,一旦老朱同意,就说明皇长孙的确就是下一任储君的人选。 那他们这些人就要趁着皇长孙去河南的时间,要么与对方拉近关系,让对方能改变以往对文臣的态度,起码能不至于排斥文臣集团。 二是备选计策,若皇长孙始终不能接受文臣集团,那他们是不是要趁着这点时间,让这位皇长孙在河南犯一些错误,跌一跌跟头? 让对方意识到,唯有依靠文臣集团,才能在治理江山方面有所建树,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打江山靠武将,治疗江山靠文臣,这是当权者必须要去知道的事吧? 至于杀人……想到若是真出了这样的事,那位洪武大帝估计能屠了满朝文武,他们可不敢轻易去做这种选择,还是来软的跟来硬的,都试一试比较好。 “明日早朝,就让人上折子吧。”一个老臣闭了闭眼,叹着气说道。 大殿下啊,这都是您逼我们这么干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鳖孙使坏 “我乃周王次子,就给我吃这个?” 在应天府的某个兵马指挥司的监牢里,已是到了饭点,有狱卒正在给囚犯们发放吃食,都是十分简陋都是食物,杂面的饼子,吃一口都拉嗓子眼,就这,给的还不多,一个人一顿就两个小小的饼子,外加一碗看不见任何米但有一些时令菜叶子的蔬菜汤,汤稍微带一点咸味儿,就这,还是这一两年国库稍微充盈了一些,给兵马指挥司拨了不少款子,囚犯们才有了这样的待遇。 放在过去,连这蔬菜汤都是没有的,每天只能勉强能让里面的人饿不死,就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可这样的吃食放在堂堂亲王嫡出的儿子面前,不亚于猪食! 朱有爋又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饭量大的时候,给他的吃食不光是看着糟糕,量还这样少,他哪里能愿意,顿时就喊了起来。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一个狱卒走了过来,对他横眉竖目地吼道。 朱有爋人都傻了,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被这样的人吼过? 随后,他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这贱奴!知道小爷是谁吗?小爷乃是皇上的第八孙!嫡孙!小爷乃是周王之子!你敢这样跟小爷说话?等小爷出去了,非要将你剥皮!” 那狱卒本该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让这位周王次子不解的是,对方竟只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下一刻,就直接将周王次子拿在手里挥舞的饼子给直接夺了过去。 “不吃拉倒!” 说着,这个狱卒转身就走。 不是? 就这么走了? 之前他被关进来,可还是能好吃好喝的! 怎么今日突然待遇就变得这么差了?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朱有爋愣了下后,扒着栅栏,就大声喊道。 他立刻意识到,要么这是应天府的官吏都狗眼看人低,觉得他入了狱,就彻底完蛋了,所以才这样对他。要么,就是有人特意交代了要磋磨他,交代这么干的人该不会就是抽打了他的那个大堂兄吧? 他不想要这样的大堂兄! 周王次子大吼着,声音在牢房里回荡着。 其他犯人最初听说藩王的儿子被关进来一个,还挺好奇的,但在对方大吼大叫了不止一次后,这些囚犯已是麻木了,开始无视此人的叫喊。 甚至有一个死刑犯离着老远,还嘲笑了他:“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想见皇上?你以为你想见就能见啊?” 不是,他怎么就想见不能见了?他是皇孙!当孙子的去见爷爷,怎么就不成了? 但事实就是,他想要见一见皇上,还真是不容易。 起码他喊了这一通,根本就无人理会。 肚子里已是咕噜噜叫起来,他慢慢回到了牢房的角落里,往那里一蹲,不再动弹了。 与其他牢房同时关着几个人不同,他只一个人关在一个空荡荡的牢房里,这其实已是兵马指挥司的人对他的一种优待跟保护了。 之前狱卒给他准备的划算干净丰富的食物,也的确是来自上面人的吩咐,那甚至是经过了朱英同意的。 反倒是今日出现的这个狱卒,一出去,身上气质就随之一变,几个在外面的狱卒朝着他躬身行礼,口呼大人。 这竟是一个锦衣卫的百户,是直接奉了皇上的命令来敲打这个兵马指挥司,顺便查看一下周王次子是否在里面知错了,再去宫里禀报皇上。 进了宫,这名锦衣卫立刻就将牢里周王次子的反应禀报给了老朱听,老朱一听,顿时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惯儿如杀儿,既是老五下不了这个狠心,就让咱帮他一把。继续让人盯着朱有爋,不许让人给他什么优待,就让他老实在里面待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来禀报咱。” “是。”锦衣卫听令退下。 又有人递来了情报,这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有哪些官员私下聚会,又在一起说了什么。 见这些文官竟是打算在明日朝会上上折子,好让他的大孙子去河南主持赈灾一事,老朱就拧起了浓眉。 “去唤英儿过来。” 驱使身边的大太监范忠去叫朱英,老朱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关于河南的一些情报,来自河南那边的情报,触目惊心。 老朱已是派了第一波钦差过去了,一是主持乱局,将乱象消灭,二就是去物理消灭那些制造了乱象的人。 但杀人这事他在行,他用得顺手的人也在行,可如何治理已经被糟蹋了一遍的地方,这件事,老朱还真不是那么擅长。 他的那些老兄弟,以及那些老兄弟剩下的孩子,基本都是擅长喊打喊杀。 他当初因空印案杀了一大批人,填补进去的军队里的骨干,也多半是大老粗一个。 这样的人,打仗真是一把好手,但治理地方,将地方经济给搞上去,是真不擅长。 反倒是他的大孙儿朱英,在过去没身份回归时,就能将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给盘活了不说,还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如今大孙子身份回归了,依旧是遥控着朱氏商超,让朱氏商超的生意节节攀高。 外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朱氏商超赚了多少银子,老朱是知道一些的,每一季的利润,都是一个极令人心动的数字。 若非朱氏商超的利润做支撑,当初消灭瘟疫传播这件事,就不可能完成得这样快,让人如同做了一场梦一般轻松。 该不该让孙子去趟这一次的浑水? 若大孙子去了河南,平息因水患而起的各种事端,比大孙子去松江府忙碌更容易出成绩。 他是真的很想让大孙子在二十岁生辰之前,多立下一些功劳,这样,有他的支持,大孙子做储君,就可以让天下臣服,一跃成为位置最稳的太孙! 到时候,他就可以早一日退休,将屁股下的位置尽早让给大孙子了。 朱元璋正想着的时候,朱英已是跟着范忠走了进来。 朱元璋朝他一招手,示意他过来看刚刚得来的还热乎着的情报。 “来来来,你看看,这些鳖孙想着明日使坏,上折子推荐你去河南呢,你是怎么想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铁石心肠 “也不是不成。”结果朱英听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你想去?”老朱看出大孙子有点意动了,这反倒让老朱犹豫了。 “闹水患的地方虽是涉及到了八府,但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河南府,如果派你去,你肯定是要去河南府的。”老朱提醒道。 河南八府,分别是汝宁府、南阳府、归德府、开封府、河南府、彰德府、卫辉府以及怀庆府。 其他七府,或是有藩王管着,或是情况没那么复杂。 唯有这个河南府,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这时候的河南府,乃是古代府,后世的河南洛阳就是府治洛阳县,范围大概就是后世的河南洛阳市的所辖地域。 虽一府只是后世的一个市,但其实也相当大,境内有四条河,分别是伊河、洛河、瀍河、涧河。 所以很多时候河南八府闹水患,都跑不掉这个河南府。 老朱的儿子伊王,也就是朱英的一个几岁大的亲叔叔,之所以被封为伊王,就是因封地在洛阳,封号估计与伊河有着很大关系。 这个地方的藩王是伊王,并不是一个无藩王的地方,偏偏这个藩王如今才几岁大,根本不可能去就封,这就导致地方官员主要负责这个地方,不用被藩王辖制,也不用去辖制藩王。 其实这样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只要地方官靠谱,没有藩王,未必就是坏事。 但这也导致了一旦这个地方出了什么大事情,老朱也不必看当地藩王的面子,就会直接对这个地方的人大杀特杀。 总之,虽只是小小的问题,在大明初期这种时候,却容易引发一些比较复杂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朱英本不打算去,但他到底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加上这天下终究会落在他手里,难道他现在不管,等他接手的时候,直接去接一个千疮百孔且贫穷的江山? “爷爷,孙儿就是冲着河南府去的。”朱英解释道。 “洛阳是伊王的封地,他人不在那里,但属官却在,这里又是古代府,自古以来就有着一些世家豪族盘踞,说不得这个地方闹水患却一直没上报,是因着有什么内里勾结。” 老朱一听就急了:“那咱就更不能让你去了!” 这样危险的地方,怎能让大孙子去冒险? 朱英被爷爷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逗笑了,对其他人,甚至是对老朱自己,老朱都是十分能狠下心来的,可对他,他爷爷仿佛就成了这世间最普通的溺爱孙子的爷爷,怎么双标怎么来,还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是啊,这样危险的地方,其他人怎能不身先士卒,包括老朱自己? 但这样危险的地方,怎能让他的大孙子去冒险! 朱英露出笑容,温声安抚着自家开始溺爱之情沸腾的爷爷:“爷爷,孙儿又不是白龙鱼服,若是去,必是浩浩荡荡,带着许多人,以着钦差的身份去,您若是不放心,可以多给孙儿带一些人。等孙儿解决了事情,顺便再去松江府看一眼,带的人再多也不嫌多,那么多人保护着孙儿,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孙儿可是培养了一支火枪队,火枪的威力,您曾见过,不是吗?这样的武器之下,便是传说中能飞叶伤人的武林高手,也到不了孙儿近前啊。” 所谓的火枪队,是在铁珠枪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早在宋朝就有火炮,火药的发明与应用,在这片大地上也有着悠久的历史。 在大明初期这个时代,同样不乏一些天赋过人的武器人才。 只不过,之前因着程朱理学盛行,将这部分搞研究的“儒生”直接打成了异端。 朱英在发现工匠中虽有人才,但还是远远不够后,就派锦衣卫暗中搜罗这部分有着特殊才能的人才,结果还真让他搜罗到了几个。 这几人还是彼此相识的志同道合之人,明面上是不得志的儒生,只敢私底下研究这些小玩意儿。 锦衣卫们找上门的时候,他们竟然已是将火枪给研究得差不多了,虽然他们并不这么称呼这种具有杀伤性的武器,做出它的初衷,一是技痒,二是想要用这玩意儿来杀死他们隐居的那座山村附近的猛兽。 落在了朱英的手里,朱英大喜过望,直接让锦衣卫将这几人给保护了起来,给了他们资金,让他们继续在现有基础上搞研究。 就在数日前,刚刚从铁珠枪队改名为火枪队的百人精锐小队,接受了朱英跟老朱的检阅。 朱元璋对火枪的威力十分惊艳,但在打算大肆扩充这种新式军备时,被告知,这种武器造价很高,暂时还不能大面积推广,只能是先紧着少数心腹来用。 “主要是材料制作起来十分麻烦,别看是百人小队,目前拥有火枪的,就十个人,这十把火枪,都是那几个儒生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手工做出来的,换成其他人来生产,暂时还没这个条件。” 冶炼技术啊,以及手工技术啊,还都不成呢。 只靠着人家几个天才手工做零件搞拼装,别说是给整个大明的军队都配备上了,这支百人小队能配齐,那都有得等呢。 但只是十把火枪,外加上百个能熟练使用铁珠枪的精兵,这支射击小队的能力,依旧是令人惊艳的。 老朱一听,方才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心态不太对。 大孙子去解决河南八府的问题,这才是最合适的。 一是他只信大孙子,其他人,他再相信,也容易起疑心,这对于需要大刀阔斧解决事情的人来说,就不太容易。 二是他大孙子的身份够,既是皇长孙,又是亲王,还是很多人眼里的准太孙,其他藩王去,就有点不太合适,大孙子去,解决得越好,他越高兴。 三是他大孙子去,也能得一个天大的功劳。 这能给大孙子本就辉煌的履历上添光彩,这功劳给其他藩王,都容易让对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他大孙子就不会。 至于他大孙子解决不了那里问题这样的情况,在老朱眼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的大孙子就是这么厉害,这么强! “这样,你依旧带着蓝玉、常升去,再给你一个令牌,让所有锦衣卫,无论是应天的还是地方的,都听你号令,你随时可调用任何府兵与锦衣卫来解决问题,遇到该死的人,不必上报与我,该杀就杀!” 第二百九十三章 凶残 遇到该死的人,不必上报与我,该杀就杀? 朱英丝毫不意外他爷爷能给他这样大的权限,在很多人眼里,洪武大帝朱元璋是暴虐的,是狠辣的,在晚年更像是疯了。 可在朱英的眼里,对方于他,更多的还是那个陪伴了他十年过着普通人生活的爷爷,而非皇爷爷。 普通的感情好的祖孙,是怎样相处的? 自然不是皇家祖孙那样,说话做事,都要斟酌斟酌再斟酌,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来对方厌弃,让自己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跟老朱说话,就是该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老朱给他的这些战力,他也是毫不推辞,直接要了:“行!大不了到时候孙儿再提拔一些底下可堪一用的人上来!” 换成其他人说这样的话,这简直就是在找死,好家伙,还不是储君呢,就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表示要替换掉不是自己藩地的官员,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谁让说这话的人是朱英呢,老朱一听,更高兴了,觉得大孙子果然是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而且丝毫不觉得他老朱做事凶残,果然是性格随他! 祖孙二人当天商量了一番,就将此事定了下来。 不知道这件事的文臣们,自以为还算缜密地商量好了这件事,转过天的朝会上,就一个个上折子,对皇长孙进行了一番捧杀。 今日皇长孙也在,老朱坐在上面,听着些文臣给呕坏了。 要不是为了肃清大明的风气,让大明的准继承人能够通过河南之行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才不会违背心意吹出一番让他们自己听了都打哆嗦的话。 虽然在很多人看来,就凭皇长孙至今立下的功劳,就足以配得上他们所说的这些话了。可在文臣们看来,一个亲小人远君子的皇孙,就算是做出了一番成绩,也依旧不是他们心目中该有的明君模样。 连尊儒都做不到,算什么明君?这样的人若是不改正一下错误,以后怕不是要祸害了苍生,让奸佞当道啊! 朱英的脸皮自认为还挺薄的,听了这样一波一波的称赞,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对着又一个对他吹完了马屁的人谦虚说道:“大人过誉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何至被这样称赞?” 好家伙,所谓的谦虚,竟是将他们说的都认了下来! 众文臣:“……”敢情这还是谦虚?要是不谦虚,岂不是要自吹自擂了? 但谁让话题是他们挑起来的,为的就是捧杀这位皇长孙呢? 再心里呕得慌,这出戏也得继续往下唱啊! 那些武勋们,彼此递个眼色,知道这些文臣今天这么反常,怕是要搞事情。 换做往日里文臣这么搞,他们武勋们是绝不会忍着的,必是要与文臣们唱唱反调,谁让文臣们话题的中心是围着皇长孙进行的呢! 谁不知道皇长孙乃是常遇春的外孙?是他们武勋集团的自己人? 文臣们一个个没憋着好屁,他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但今日的文臣们,却是一个个吹嘘着皇长孙,在文臣们看来,他们是在捧杀皇长孙,是在麻痹皇上,是在麻痹皇长孙,好忽悠皇长孙接下棘手的任务,去河南“出差”。 可这些话听到武勋们的耳朵里,他们却丝毫不觉得这是捧杀,只觉得这群以往一向是眼瞎心瞎还十分心脏的文臣们,终于识时务了,知道实事求是了。 皇长孙可不就是这么好嘛! 文臣们一个个轮番上,说得嘴都干了,结果环视一周,发现无论是上面坐着的,前面站着的,以及后面站着的,无论是被说的本人,还是本人的亲朋,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可真是气人! 行了!该说正题了!几个文臣对视一眼,开始劝说皇上让“英明神武”“有着统帅之能”“怜惜百姓”“具有治世之才”的皇长孙去河南,治理河南的水患,为河南的水患后期经济重建贡献一份力量。 武勋们:“……”敢情说这么多,是在这里等着皇长孙呢? 这帮该死的玩意儿!这是找打是吧? 哪怕是脑袋里没有治理这根弦儿的武勋,只要是现在还能站在朝堂上的,就都不是蠢笨之人,就算之前那些话听不出文臣要干什么,现在文臣们直接点名了要劝说皇上点皇长孙做第二个钦差继续赶赴河南,他们顿时就明白了,也怒了。 皇长孙这样的千金之躯,如何能去河南冒险? 这话,却是不好直白说的,毕竟,道理大家都懂,但若是直白说出来,岂不是又给了这群心黑之人话柄? “皇上,您之前已是派了钦差前去,哪里还用再派一个钦差?到时候,两个钦差,谁听谁的?这水患之地,就犹如战场,臣不懂什么治理,但却懂打仗!这上战场,还没听说一下子要设两个统帅,一起来打一场仗的!” 蓝玉首先站了出来,拱手向上说道。 他这一站出来,就等于是一个信号,以他为代表的人,都一个个站出来,纷纷附和。 朱英朝着蓝玉看了一眼,得到对方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意思是说,你别怕,咱帮大殿下你给他们怼回去! 朱英:“……” 该怎么说呢? 对方的心是好的,但是,也难怪蓝玉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会被他爷爷给咔嚓了,还一同咔嚓掉了那么多人。 就这么一起上,一个个都是一个意见,你们以为你们是没兵权的文臣啊? 这么多掌握着兵权跟威名的武勋抱团站出来,但凡是疑心重一点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啊。 难道说,这是文臣们搞的一石二鸟之策? 朱英有点狐疑地看向了之前跳得最欢的几个文臣,惊讶于他们还真是将武勋们的心思给摸透了,竟是给武勋们也设了个套。 文臣们:“……”如果我们说,我们其实并没打算将武勋给拉下来,其实就是为了捧杀皇长孙,让皇长孙去河南,你们信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别人信不信朱英不知道,反正他是不信。 当然了,就算他信了,他也要装出不信的样子,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一眼文臣们,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在了龙椅之上。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就十分默契地移开了目光。 而底下,文臣们在被皇长孙用谴责的目光扫了一眼后,越发郁闷了。 但事情已是发展到了这个情况,难道他们还有退缩的余地吗? 反正,就算他们本意不是这个,可能够让皇上见到武勋们抱团的可怕,让皇上能对武勋更加警惕,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 至于皇长孙方才的那一眼,有些人直接无视了,觉得皇长孙会这样想他们,果然是对他们太有成见了。 他们这次的想法果然是没错的,就该通过河南之行,让皇长孙认识到他们之间需要沟通。 至于武勋? 这帮大老粗懂什么? 除了嚣张跋扈,就是嚣张跋扈。 于是,接下来就再次开始了文臣武勋们的互相攻击,武勋们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但文臣们个个长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反正,若是只听他们讲话,谁都不会觉得文臣们说得错了,人家是句句在理,个个看起来都是不畏死亡只想留清名在人家的忠臣。 而且文臣选人,那都是看样貌的,长得不端正看着不正气的,连站在这个地方的可能性都没有,一个个,全都是眼神清正,哪怕是从神情跟眼神去看,都会让人觉得这些人内有乾坤。 朱英站在那里,思绪就飘开了。 他想着,后世看影视剧的时候,往往会将人物脸谱化,仿佛奸臣就长在脸上、流露在神情跟眼神间,但事实却可能恰恰相反。 反正,一群长得都很正,说话也很正,道理一套一套的人站在那里,作为上位者,是真的很难区分他们到底是忠诚还是奸臣。 而且,就算是只从言语跟观点去分辨,也可能存在着忠诚但性格太正了所以那样说,以及心里有着小九九所以故意为难上位者的不同情况。 所以,真不怪老朱在中后期大杀特杀,一牵连就是一片。 既然分不清,那索性就将有威胁的全都杀了。 这大概也是中后期老朱越发疯魔了的原因之一吧。 朱英这么想着的时候,文臣武勋们的这一次掐架,已是到了白热化阶段。 武勋们嘴巴上吵不过文臣,终于怒而动手。 不过,他们作为武勋,与文臣掐架也要注意力道,万一将人给打个好歹,那就不好收场了。 “行了!”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看够了热闹,一声厉喝,成功阻止了吵架演变成打架。 但文臣们有一些跳得欢的,也挨了拳头,脸上有了青紫,看着狼狈。 正就在他们准备嚎叫诉苦时,就听到上面坐着的帝王开口说道:“河南水患,兹事体大,着皇长孙朱雄英亲去巡查,所到之处,如朕亲临,可令其自行其事,凡事不必报与朕知,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话一出,众人喜忧各有不同。 文臣们先是一喜,皇上居然松口了? 可见,他们的人虽有挨了打的,但这也值了! 起码他们筹谋的事情办成了,皇上真的让皇长孙前往河南,这就够了! 忧的是,皇上给皇长孙的权利未免有些过大了。 拥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是有着圣眷的钦差基本都有的权利,但一般情况下,钦差不会滥用这个权利。虽然在当时可以先斩后奏,可若是斩错了,回去了也是要算后账的,谁没事为了逞威风就胡乱斩人啊,此时是钦差,又不是一辈子都是钦差。 但前面那句“所到之处,如朕亲临”,这话可太要命了。 如朕亲临……冒犯了皇上的人,哪怕是无罪,那也是有罪,毕竟,冒犯皇上,在这时代,本身就是大不敬之最。 那么,冒犯作为钦差的皇长孙呢?若皇长孙以大不敬之罪杀人,怕是大家也只能受着了,被杀的人也只能是自认倒霉了。 因为皇上给了足够大的权利: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作为皇长孙,杀了人,也不用担心回去之后算后账,万一皇长孙到了河南开始乱来…… 有文臣脸上肌肉跳了跳,就想要站出来,劝说皇上收回那句话,但下一刻,就被身旁的人扯了下,硬是给扯住了。 被扯住了的人沉默了下后,也没了继续站出来的想法,因为他也跟着反应过来了,如他此刻站出来劝说皇上收回这个命令,皇上恐怕会借着这个话题,让皇长孙不必去河南,别说堂堂帝王干不出这样的事,一个宠孙子的帝王,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连让这个孙子代替自己主持朝会都干了出来,反悔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能给皇帝这个反悔的机会! 众文臣咬着牙,硬是接受了这道命令的全部,忍住了。 武勋们的反应就更真实了,他们听着这番话,愣了下后,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不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 若说不高兴,皇上的命令是遂了这帮文臣的意,他们武勋没争过文臣,这是输了啊,的确是该不高兴。 可是……怎么听着皇上的命令,是对皇长孙十分信任,给了皇长孙堪比皇帝亲临的权利,这次去河南,危险是危险,但若是办好了差事,这功劳是不比消除瘟疫低…… 不,瘟疫根本没散开,是大功劳,但因着没有严重后果,其实这功劳大也大得有限。 可水患是真的漫溢开了,前面刚派去了一个钦差,紧跟着要派皇长孙去,这里面的事,他们还真不好说是好还是不好。 武勋们都忍不住朝着蓝玉看,蓝玉也有点懵,但他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对皇上跟皇长孙之间感情的绝对信任,让他竟抢在文臣的前面,第一个开口说道:“皇上圣明!” 众大臣:“……” 文臣:“皇上圣明!” 武勋:“皇上圣明!” 朱英这个早就与爷爷商量好了这件事的人,反倒是落后一步,向上拜倒,道:“孙儿接旨!”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且,才一定下来,就在下朝之后,皇长孙就直接带着人马直接出应天了! 众大臣:这对爷孙是早就商量好这件事了吧? 第二百九十五章 钦差遇刺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应天出发,直奔河南八府之地。 应天距离河南八府之地并不是十分遥远,但目前走陆路,也需要一些时间。 朱英让锦衣卫部分人先行,去扫清前面的障碍,外加打探前面的情况。 虽然不用吩咐,应天的锦衣卫就已是跟着第一个钦差进入了河南八府,但那里到底不是锦衣卫的老巢,又是各方势力盘踞之地,初来乍到,地头蛇就敢让龙盘着,若是要处理河南八府的事,就不能优柔寡断,而是一拿捏住,就干脆利落,直接一举清除蛀虫,不给对方反复的机会。 毕竟,本就是闹灾之时,若让地方势力反复捣乱,被害惨了的是夹在中间最可怜的底层百姓。 “殿下,已是赶了一天的路,天都要黑下来了,是不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小景子这次也跟在朱英身旁,此刻抬头看了天,暮色渐现,夏日天又黑得晚,这个时间已是不早了。 他们早就走出了应天的地界,一日赶路了二百余里。 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地方,不必非要冒黑赶路。 毕竟这时代讲究的就是一个尊卑有别,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朱英作为钦差晚上休息不赶路有什么问题。 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呢。 朱英点了下头,道:“让人在前面找个地方,直接路边露营,不必去找客栈。” “是!”小景子听了吩咐,立刻就去告诉随行的蓝玉等人,直接在路边找地方露营。 蓝玉跟常升这次都跟着来了,一个在前面开路,在一个后面殿后,中间保护着朱英的除了府兵还有锦衣卫跟火枪队。 可以说,这一支两千人的队伍,没有一个名额是被浪费了的,个个都是好手、精英。 又走了一小段路,前面有一个开阔地,地上长着杂草,蓝玉相中了这块地方,让手下的兵将迅速除草、赶蛇、驱虫,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一片地方就被整理完毕,开始搭帐篷,埋锅造饭。 朱英下了马车,发现蚊虫有点猖狂,不一会儿,他就拍死了好几只蚊子,立刻吩咐小景子:“将带来的驱蚊药发下去。” 小景子刚给朱英喷上,就忙应声,去给其他人分。 两千人的队伍,一人竟能分得一小葫芦的药,他们用的就不是喷的水,而是药粉了,直接洒在身上一些,不仅蚊虫不愿靠近,连地上的虫子也都闻了远离。 这是朱英让新建立的医药局里的人研究出来的,这次他去河南,带的各种新药可是不少,都是根据古方研究出来的,或是进行了一定改良创新,还算好用。 给普通将士发的是药粉,给蓝玉、常升以及跟着来的几个锦衣卫百户发的,就是琉璃瓶装的喷剂了。 蓝玉立刻就往自己身上狂喷了几下,然后又吸了吸,惊喜道:“这味道,真香!” 可不是真香嘛,这是留给自己用的,是本时代改良版驱蚊水,味道类似六神花露水,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味道绝对是不差。 常升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觉得自己跟蓝玉都是皮糙肉厚,其实哪就至于立刻喷这好东西了? 但蓝玉这人有时候猖狂冒傻气,但有时候又出奇的精,此刻狂喷驱蚊水,给常升的感觉,就是这举动有着一番深意。 他仔细想想,是了,这驱蚊水乃是皇长孙给的,他们接了当场就用,这就显得很不外道,十分的自己人。 若是现在不用,拘束着,恭敬是有了,但也不多,还显得两个人生分了。 当然了,他之所以会想这么多,也是因为他与这位皇长孙私下相处的次数不多,两个人虽然关系上很近,他是皇长孙的亲娘舅,但对方在回归之前,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在对方被养在宫外的十年时间里,他们之间毫无来往,就算是血脉亲人,又能剩下多少感情呢? 常升对这位皇长孙的态度是恭敬中带着一丝虚的,那一丝虚,就来自于他对这位皇长孙其实并不那么了解。 他所了解到的皇长孙,与其他人了解到的皇长孙并无什么不同。 可他又会不甘地想,明明,他与皇长孙之间的关系,是血脉相连,牢不可分的! 这么想着,常升也一改谨慎的做派,紧随其后,也朝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主要也是喷在露出来的皮肤上。 咦? 这感觉,冰冰凉,可不仅仅是水雾喷在皮肤上的感觉,这里面应该是有不少好药材吧? 再是武勋大老粗,常升也是个权二代,享受过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多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小瓶里面的喷剂,的确是精华,是好东西。 原本他被蚊虫咬出包,让他有些痒痒的地方,也真的因为这一喷,舒服了许多。 这喷剂是真管用! 常升咧开嘴,哈哈笑道:“果然是好东西!大殿下,您那里若是还有,能不能再赐给咱几瓶?” 蓝玉顿时一瞪眼:“想得美!”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就顺势围绕在了朱英的身边,跟他一起用了晚膳,直到看到朱英困倦了,这才回了自己的帐篷,两千余人将朱英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保护圈。 常升跟蓝玉离开后,却很快又聚在了一起,就在蓝玉的帐篷里。 两个人刚刚的笑脸淡去了,神色都有些凝重。 “越走,难民又多,恐怕再过一两日,再遇到难民潮,他们会冲击队伍,要提前做好这个防范,不能让人冲撞了大殿下。”蓝玉冷酷地指出担忧。 常升点头:“放心,宁杀错不放过,绝不会让外人靠近大殿下!” 这两位里,蓝玉是一个杀神,哪怕年纪大了,依旧手段冷酷,对待外人是从不心慈手软的。 而常升有一个同样是杀神的亲爹跟暴戾的亲哥,他本人再低调谨慎,骨子里也有着残酷的一面。 错杀难民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就不叫个事儿。 也不是他们两个多虑了,因为转过天,队伍刚刚启程,二人就收到了来自河南的一个紧急消息。 朝廷派出去的第一个钦差,遇刺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真难民假难民 第一个派出去的大臣,姓王,是户部的一位官员,官位不算太高,就是从四品,之所以派对方去,主要是他上面的上司,被接连下狱了好几个,其他部门亦是如此。 老朱一看,罢了,就是他吧,至少这位王大人性格比较刚直,虽然能力不能说是极好,只能说是在合格线以上,但去河南赈灾的事,也不是那么太复杂,只要人不贪污,是个清官加性格刚直,这就够了。 谁都没想到,有人竟然胆大如斯,这位钦差大人才到了河南洛阳没几日,竟在出来巡查时,被难民冲撞了! 难民中有人带着刀,在“愤怒”的情绪下,捅了这位王大人一刀。 这一刀,还正好捅到了要害,当时就大出血。 消息传到蓝玉跟常升这里时,对方的命好歹是保住了,但是昏迷不醒,不知道何时才能苏醒过来。 这伤,可是不轻呐! 至于这伤是怎么来的…… 难民? 蓝玉跟常升对视一眼,都在心底升起了一股荒谬之感,敢刺杀钦差大人的人,怎么可能是难民? “真难民?假难民?啧!”蓝玉嗤笑一声,“有些人啊,胆子大不说,还这样蠢!谁会信?” “况且,也不需要上面的人信,到时候,凡是查出来有罪的,该下狱下狱,该砍了的砍一遍,自然就一切都解决了。” 蓝玉的话,常升不好说是十分赞同,但也是有些赞同的。 这是作为武将清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最容易做到的事了。 什么事? 就是直接干脆利索,快刀斩乱麻! 根本无需什么解密不解密的,对于蓝玉这样上战场,杀人无数的杀神来说,凡是有罪的,凡是被怀疑的,都杀了,里面必然有幕后主使者。 至于其余人跟着死,是不是太冤了…… 呵呵,冤又能冤什么,没参与这件事,必是参与了其他事,一般出现了这种大乱子的地方,上下都基本烂透了。 挨个杀,必有被冤枉的。 隔一个杀一个,那漏网的人就太多了。 “还是皇上英明,当初杀了一批,震慑了一些人。若是当初不杀那一批,只怕这样刺杀钦差的乱子早就发生了,不至于今日才有。” “垂死挣扎而已。”常升接话道,“到时候死得只会更惨,皇上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蓝玉沉默了下后,忽然冷笑了下,道:“何必等到皇上发话?只怕这次他们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常升因为对皇长孙不了解,他印象中的皇长孙是一个再和气不过的人,又是在民间长大的,怜惜百姓,亲近商贾,对文臣并不算亲近,跟武勋的交情也不是很多,但做事公道。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看都是一个符合武勋眼中君子定义的人。 所以常升下意识就觉得,皇长孙对洛阳的情况,估计会请示皇上,而不是自己大开杀戒。 哪怕皇上给了皇长孙先斩后奏的权利,但杀几个人,跟杀一大批人,还是有区别的。 杀这么多人的事,但凡没那么狠的人,都可能下不了这个命令。 蓝玉却不同,他与皇长孙私下接触时间长了,知道这位大殿下看着温和,实际上,骨子里同样有着杀伐决断的那一面。 见常升听了他的这这句话后露出不解之色,蓝玉就道:“你啊,把大殿下想得太软弱了,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入了洛阳,若那些人还跳,大殿下必会杀一批人,杀鸡儆猴。” 常升迟疑了下,还是摇头,没跟着打赌。 他又不傻,虽然他不了解皇长孙,但他了解蓝玉这个舅舅啊,对方可不会打毫无把握的赌,既然蓝玉这样说,那就说明,皇长孙真有可能这么做。 “先将消息禀报给大殿下吧,再派人去前面,收集更多情报。” 二人简单讨论了几句,就朝着队伍中间段行去,将这件事告知给了朱英。 朱英第一反应与他们一样,难民? 真难民,假难民? “若无人指使,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敢出手伤人,还是伤的朝廷派去的钦差?” 朱英皱眉道:“王大人身边就没有侍卫?没有府兵?怎么能让难民近了身?” “殿下是怀疑,王大人身边的人也有问题?”蓝玉闻音知雅意,立刻就懂了朱英怀疑的是什么,问道。 朱英道:“锦衣卫必会查清此事,若真是有人作祟,我虽不想杀人,却也不得不杀!” 他这样平静说着要杀人的话,任谁看了听了,都不会觉得杀气腾腾,蓝玉却低下了头,然后朝着常升递了个眼色。 意思是说,怎么样,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常升:“……” 不过,常升虽对舅舅连这个都要好胜一下的样子感到无语,却也感到了一丝惊喜,皇长孙敢杀人,愿意杀人,这就好,这就更符合武勋对明君的期盼了。 一个软弱的不果断的人,是当不了明君的。 皇上过于暴戾了一些,但继承人却也不能一点杀心都无。 若无杀心,以后武勋还怎么建功立业,上面的人不尚武的话,武勋迟早就会被养废了啊。 而此刻的洛阳城内,气氛十分怪异。 原本因为钦差大人的到来而有了一丝积极气氛的大城,再次回归了浮躁与茫然。 钦差大人竟是被人刺杀,皇上会不会因此暴怒,不再管他们这里的人了? 外面洪水还没彻底退下去,暴雨下了半个月,如今好不容易雨停了,却出了这样的事,很多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有人意识到,洛阳这个地方,怕是很快就要成为风暴的中心了。 能跑的人早就跑了,现在留下来的人,都是不能走,也不敢走的。 也正因为如此,意识到了这里要发生大乱子的人,却又不能走,焦虑的情绪越发给这个大城的浮躁添了一份力。 普通百姓们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在搞什么,他们只是听说,来赈灾的钦差大人遇刺了,就是被他们这些百姓中的人给刺伤了的。 还听说,因为这件事,上面不会再给洛阳拨款赈灾了。 就是在这种绝望开始蔓延的氛围里,皇长孙被派来的消息,传了过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到底查到了什么 “皇长孙来了?” “难道是得知钦差遇刺,所以被皇上派来解决此事的?” “你们都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你们说,皇长孙这次过来,会不会对咱们洛阳这边的商人有点别的影响?” “影响?能有什么影响?洛阳是伊王的封地,皇长孙总不能越过自己的叔叔,来插手伊王的封地事宜吧?” 此刻,洛阳的商人们,有头有脸的,也都开了个碰头会,针对皇长孙要来洛阳这件事,进行了一番讨论。 与文臣对皇长孙不满不同,但凡是有点想法的商人,对这位皇长孙的态度,都是更偏向于正面的,毕竟,一个能不鄙夷商人的上位者,对他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哪怕本就有了后台,与藩王之间有着来往的商人,对皇长孙都很少会有恶感。 商人嘛,一向重利。 只要给的利益足够,只要给的利益超过了可能付出的代价,什么人是不能背叛的? 在很多商人这里,就没有不能背叛的人! 不背叛,只能说明对方给的利益不够让他去选择背叛。 洛阳本地的大商人们亦是如此,哪怕他们已是犹如八爪鱼一般,与一些藩王之间勾勾搭搭,但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够攀上皇长孙,他们未必就不乐意。 相比于藩王,皇长孙更有帝宠,也更具有名分上的正统性,偏偏这样一个人,还是刚刚回归没有什么根基的,还对商人比较友善,但凡是现在能跟皇长孙搭上关系的商人,岂不是就能博得一个从龙之功? 这历来,从龙之功就十分诱人,让人欲罢不能。 赶早不赶晚,更是商人们的座右铭之一。 不过,这些商人们就算是面对着多年的商业伙伴,只要不是极为信任的亲朋,也不可能将心里话说出来。 他们聚在一起,说着皇长孙可能要来洛阳这件事,讨论着,言语之中,既有着期待,也有着茫然与恐慌,仿佛与其他人都一样,都对这件事知之甚少,甚至是随波逐流。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长了草一样,他们试图从其他人那里得到更多关于皇长孙的最新情报,却又不愿意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些消息告诉给感情并不算亲厚的商业伙伴。 人人都是这样想,所以这场聚拢了洛阳城内三成以上大商人的聚会,最终还是以散会告终。 三三两两的人从园子里往外走,上了回府邸的马车,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与此同时,得知洛阳城的大商人竟有三成在今晚开碰头会,洛阳这边的官员们,都越发感觉到了风雨欲来之感。 “钦差大人还没醒?” 驿站大门口,又有官员过来打探情况。 在得知钦差大人竟在洛阳城遇刺后,很多官员都像是心里长了草一般,别提多不安了。 他们都很清楚,这次钦差大人遇刺,洛阳的事态已不是他们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洛阳的县令,已在王大人遇刺后就紧跟着自杀了,河南府的知府派人暂时管起了这个无主之县。 这么一座大城,也只是因为比较繁荣,才算是大城,实际上,就只是一个县城而已。 县城里的官员们,目前最高的,除了从府城来的姜同知跟沈通判这两位从六品、正六品官员,其他人皆是七品以下。 七品以下的小官,又能见过什么大阵势? 光是钦差大人还没醒,一直在驿站养伤这件事,就已是让他们感到惶恐不安了。 而皇长孙即将到来的消息,就更像是往油锅里撒了凉水,让他们是吃不下、喝不下,不知道他们自己何时会被牵连着人头落地。 “哎,钦差大人还未醒来,这可如何是好?”两个八品小官连驿站大门都没进去,只能是无功而返,心里别提多不安了。 偏偏心里话更是不敢说出来,他们唉声叹气地上了马车,各自离去,心里已是有了一个判断,那就是,一旦要因钦差大人遇刺而牵连众多,他们这些没有后台的小官,一定是首当其冲去送死的。 至于知府老爷那样的府城里的大人物,反倒不会有什么罪过。 洛阳虽是河南府的一县,但县令都畏罪自杀了,这已是有了一个交代了,不是吗? 看上面的意思,这是要将钦差大人遇刺这个锅扣给洛阳县啊! 驿站里面,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房间里传出,院中正有人在煎药,而一座大屋内,床榻之上躺着的中年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几乎要让人觉得这已是个死人了。 “今日又有人来问了。”一个小厮与旁边的青年说。 看青年的打扮,应是这个中年人的子侄,与其眉眼之间有着三分相像,听到小厮的话,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不,应该说,他的大伯在遇刺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大伯的遇刺,真的就只是灾民的冲动行为,而不是有人蓄谋为之? 如果大伯真的在遇刺之前查到了什么,那这次的遇刺事件,就绝非河南府知府说的那样简单。 洛阳县的县令为何自杀,就更值得深思了。 但事情若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们现在待在驿站里,看着自由,实际上,恐怕早就被人给暗中看守了起来。 他们不行动,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旦行动,背后的人恐怕也会对他们下手。 唯一让青年不解的是,若背后之人真手腕通天,为何没有继续下毒手,而是让他的大伯还活着呢? “大伯啊大伯,你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到底查到了什么?才让他们如此忌惮?” “他们没有继续下毒手,恐怕是因为没有找到你藏起来的证据,想要从你口中得到证据的去向吧?” 也唯有这个解释,才能解释得通,为何先痛下杀手,随后又放任他们救人不再刺杀。 “咱们的人也不能一直守在这里,该出去打探情况也要去打探,从驿站这边得到的消息,未必就是准确的,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过,随行的人也不能都信,只用咱们府里的人,懂吗?”想通了这些之后,青年就吩咐了那名小厮。 第二百九十八章 河南府到底能建什么 那名小厮应了一声,立刻就奉命出去打探。 望着小厮离开的背影,这个青年才转回身,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大伯,事到如今,侄儿竟是一个人都不敢信了。” “您是咱们王家的第一聪明人,却都被重伤得不明不白的,侄儿就是一个粗懂一点武功的人,也就是略读过几年书,哪里能比得上大伯你?” “你都被骗了,侄儿就不去故作聪明了。” “既然不知谁是好人,谁是恶人,那就将他们都当成是恶人,这便成了。” 青年坐在了床榻前,对着躺在那里的人低声说着。 他方才对那小厮说,除了小厮跟他们王家带来的人,其余人他一概不信。 事实上,哪怕是包括那个小厮在内的所有王家跟着来的人,在他看来也是不值得相信的。 这一群人,哪怕大多是家生子,不是刚跟着王家几年的那种签了雇佣契约的仆从,但谁说这样的人就不会背叛主子了? 历朝历代,甚至是本朝的很多大户人家里,家生子背叛主家的例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虽然没那么普遍,但也绝非没有。 既是其他人家出过这样的事,他敢拍着胸脯说,王家的仆从就格外忠心,就不可能有被人收买的可能? 他还没有那么自大! 青年叹息着,继续低声说道:“不过,侄儿按照大伯你之前交代过的,若是遇到了类似的事,就不能偏听偏信任何一个人或是一群人,而是让所有能动用的人都动起来,然后将不同人不同阵营得到的结果对一对,到时候反倒能从乱中获得一点信息,或许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侄儿就正按照大伯你的交代去做……但就算真能得到证据,知道是谁害了大伯你,侄儿也没这个本事给大伯你报仇啊!” “大伯,你之前说,皇上不会对你不管不顾,是不是说明,皇上还有着后手呢?”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脚步声传来,整个河南府最好的郎中已是带着徒弟将熬好的药给端了进来。 青年先是扶着床上的人靠着坐下,然后立刻接过药,用小勺子,一小勺一小勺地给躺在床上的人喂进去。 直到喂完了这一碗药,他才将空碗递给那个小童,然后问面前的郎中:“我大伯何时能醒?已是喝了几次药,还不见好转,需不需要换个药方?” 郎中熬药之前就给床上躺着的人号脉过,其实不止是他,他是现在被留下来熬药,一般号脉的时候,好几个河南府出名的郎中一起给号脉,跟御医齐齐给贵人看病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们给出的结论,都是那把凶器上有污秽之物,虽然及时给清理过了,消了毒,但伤在了要害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想要让人立刻苏醒过来,那不太可能。 当然了,若是非要让人立刻醒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虎狼之药,但这样的药一旦服下去,人的确能清醒一会儿,可醒来之后,对身体的影响极大,身体根基都可能被毁掉。 这样的药方,自然是立刻就被否决掉了。 他们是希望郎中救命治钦差,又不是盼望着郎中将钦差给直接治死,所以,就只能是用这种最温和的药,将人命先给吊住了。 这与宫里御医不敢给贵人用猛药是一样的道理,王大人本身官职不高,可对方现在是钦差大人,是代表着皇帝在巡查河南八府。 这就是“天使”,是代表天子出行的。 谁若是一不小心治死了钦差,那罪过可就大了。 以龙椅上那一位的一贯作风,很可能会将人给直接剥了皮。 总之,没人敢冒险。 此刻,这个郎中就苦笑着说:“请恕老朽医术不精,只能是让钦差大人暂时并无性命之忧,其他的,老朽就无能为力了。” 有点答非所问,但对方会这样回答,青年也并不奇怪。 他也知道,郎中是无辜的,所以,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青年也没有朝着这个郎中发火,而是对郎中说:“我是太过心急了。” 是啊,何人不着急呢? 如今河南府上下,除了最无知的底层百姓,所有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的人,都是着急的,只是大家急的方向各有不同罢了。 而此刻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以着比之前快一些的速度往河南府赶。 因着队伍里的人基本都是骑马或是乘车,并无多少是靠着双腿赶路的,所以加速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并不算太大,只是苦了那些拉车、驼人的马。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在他们之前抵达河南府的钦差王大人,被人给刺杀了呢。 虽然人还没死,但重伤的情况下,也不知道他们赶到的时候,人会不会已经没了。 包括蓝玉、常升这样的武勋在内,都意识到,这里面必然是有事的。 而随行的文臣以及派出去的锦衣卫,就更是觉得这里面不仅有事,还有大事了。 朱英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加速了的马车内部并不舒服,哪怕他已经让人将马车内部进行了又一番改造,在减震方面有着更好的效果,可乘着马车长途跋涉绝对不是一件让人觉得舒服的事。 朱英在后世坐火车的时候,时间一长,同样会难受。 但跟马车一比,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之前有多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铺铁轨,造火车。” 朱英被微微摇晃的马车给弄得昏昏欲睡,突然,他从梦中惊醒,睁开了眼睛,想到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之前不是在应天就推行过以工代赈的事吗? 其实在河南府同样可以这么干,但他在应天城外是请灾民给他建工厂,那都是赚钱的营生,就算是给灾民顿顿干饭吃,他也是供得起的。 但在河南府这地方,想要建工厂,却需要考量颇多。 首先,资源问题,运输问题,还有原材料以及销售问题,到底要建什么工厂,这些都是问题。 朱英一直在头疼这件事,河南府到底能建什么? 而现在,他头疼的事情在梦里竟然得到了解决。 他突然想到了后世关于河南府的一个景点:不夜城。 “水利若是能发电,在河南府建立大明第一个不夜城,似乎也不是不成?” 第二百九十九章 水够深啊 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其实是可行的。 在河南府这个地方,有着五六条著名河流,只靠着这些每年都要闹腾一阵子的河流来发展水利工程,其实能发的电,量之大,也是相当可观的。 而一旦有了电,就可以进而实现很多事。 无论是工业上的发展,还是在娱乐方面的发展,都将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河南这地方,其实很有历史底蕴。 若不是天灾人祸导致了很多灾难发生,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经济环境,虽然已经比很多地方都要强了,但跟河南本身该拥有的经济地位一比,那就真没法比了。 朱英脑袋里想着这些,外面负责保护他的那些人,随着河南地界的逐渐靠近,都是越发紧张了起来。 发生了钦差遇刺事件的地方,是在更远的河南府洛阳县,但想要去河南府洛阳县,就要路过其他几个比较有名的府城地界。 朱英虽主要是冲着洛阳去的,但河南八府的水患跟赈灾情况,其实他都是要过问一下的。 这一点,之前那位钦差大人也是如此。 再说,急也没用,急也不能让人直接飞过去,起码在这个世界,这么做是办不到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过去,朱英已是开始让自己习惯这个世界官僚体系的风气,可还是在进入河南地界后,被河南八府的各类官员的味儿给“熏”到了。 怎么说呢,能够做官做到了到朱英面前这个水平的,已经不算是小官了。 但这些地方大员,一个个的,都要更加卑微一点,对他的到来诚惶诚恐,可这里面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甚至是麻痹他,这就不好说了。 朱英注意到,其中有一部分官员,对他的敬畏要来得更真切一些,这部分官员的数量不算多,但仿佛自成一派一般,气质与其他官员也有些微妙区别。 这种微妙区别是难以言传的,待一次宴请结束后,他一面听着锦衣卫禀报着打探来的这附近的情况,一面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落在旁边的侍卫身上,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河南八府由军队选拔出来的官员现有几人?把他们的名单列出来,报与我。”朱英吩咐道。 “是。”被吩咐了的锦衣卫,立刻应声退去。 朱英手指敲击着桌面,倒是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在河南八府,由军队选出来的人,现在基本都是武职,这在文官陆续提拔上来后,之前勉强兼管着文职的人,都陆续退回到了自己更擅长的领域。 而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所经之地,基本都是在建国前后都比较老实的地区。 不像是江浙等地,也不像是边境,这里既不是最穷也不是最富,给人的感觉永远是那么中庸跟低调。 每年的灾情又陆续都会有一点,这里还是比较有历史底蕴的地方,哪怕现在早就比其他地方给比下去了,可还是不那么缺文臣,且文臣被老朱砍了的人数也没那么多的。 在这里,还能看到军人出身的文臣,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这些人并不算是武勋,但也是武人的根基,人脉,哪怕是做文官多年了,应该对他这种与武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皇孙感官更好一点。 若他猜得不错,在他离开之前来私下拜见的人,基本可以算是投诚,算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了。 而不来的人,也基本可以判断出他们的政治倾向了。 这样的对比不会让他对一个官员产生什么恶感,但来投诚且可用的人,他对其的确会更善意一些。 这件事,朱英交给了锦衣卫跟小景子共同来处理。 就算是来人,也不可能是谁来他都要见的,第一轮的“筛选”,自然是交给他们来办。 至于不来见他,却私下去见了蓝玉跟常升的人,这一类人,则是朱英交代了,要特别注意一下的。 这类人可能也是与军队、武勋有着一些关系,甚至是武人出身,但未必就能成为他的助力,很可能还有着一些不会让他喜欢的小心思,这类人,背后还可能站着藩王或是其他势力,但深挖未必能挖出来。 对这类人就是,敌不动我不动,但若是想要做什么手脚,只要他们一动,就能顺着对方所动的,而钓到更大的鱼。 朱英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无论是这次河南八府的水患前后的诡异之处,还是钦差王大人遇刺一事,都不仅仅是地方官员贪污了修堤坝的银子,所以才在水患发生时遮掩了此事。 这里面必然有着其余人的手笔,为的就是给应天府那边添堵。 这一点,是他跟爷爷朱元璋都心知肚明的事,甚至就连蓝玉跟常升这两个武勋,大概也是心里有数的。 但就是无人知道,背后那只手,到底是谁的手。 不弄清楚这一点,想“剁”掉这只手都找不到手的主人,没办法杜绝这类事件的第二次发生。 会是前朝余孽干的吗? 还是一直反对他爷爷的各种政策的海商? 又或者,是地方豪族? 还是……藏得更深的某一方人马? 这次的事,看着是水患问题,实际上,水可是够深了。 而朱英这次来,明着是来调查的,实际上,除了赈灾跟调查这件事之外,他还是充当着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 他原本以为老朱不会同意让他来的,但在他的坚持下,老朱还是同意了,只不过是给他安排了蓝玉跟常升一起来,还给他可以任意调遣附近驻军以及各地锦衣卫的权利。 驻军未必就能听他使唤得顺手,但各地的锦衣卫在这个时期,那都是皇帝最好用的武器之一,只要有皇上的命令,他是真的可以将这些锦衣卫调动自如,使唤自如的。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之声。 跟着,小景子就走进来,对朱英说道:“殿下,外面竟是来了一个秀才,大约二十余岁年纪,非说要见您!” “秀才?”朱英听到这话,就是一皱眉。 “让他进来。” 朱英都没问这个秀才是为什么要见自己,直接就这么吩咐了下去。 第三百章 屈打成招 随着朱英一声令下,不一会儿,一个青年就走了进来。 在对方进来的时候,朱英就坐在那里打量着对方。 一个看起来十分符合世人对读书人想象的年轻人,生得不算是极好,但算得上是清秀。 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外面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袍子,眼神清正,在进来后,也不胡乱打量,只是朝他看了一眼,就垂下眸,朝着他行礼。 但却并不是那种诚惶诚恐的姿态,而是一种比较不卑不亢的态度。 必须要说,这类读书人,对于上位者,尤其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上位者来说,是个很容易引起好感的人。 但朱英却不是这样的,他看人也看外表,这一点,他也承认自己不能免俗,但是,在事关大事的时候,他却绝对不会只看外表,而是要观其言行,更要看得更久远一些,才会给一个人去下定义。 当一个人出现在一个重要时刻时,朱英就算心里泛起了一丝欣赏,第一反应也绝对是审视。 这是他在前世养成的习惯,却不是这一世养出来的习惯。 他的爷爷朱元璋,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个暴君,还是个滥杀且疑心重的暴君。 可这样的一个帝王,在登上高位后,就渐渐成了孤家寡人,竟然也难以判断出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好官,有多少人是烂透了的官员。 谁让任何一个能站在朝堂上的人,都有着极好的卖相呢? 尤其是文臣,一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看起来外表极好,眼神清正,气质也是一派书卷气,说起任何事情来,都是侃侃而谈,与其对视,就仿佛能被对方眼神中的诚恳所打动。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假的呢? 收回思绪,朱英对着进来的人说道:“平身。” 那个秀才这才平身。 朱英态度显得很普通,既不热络,也没有显得格外冷漠,这就让进来的这个秀才有些摸不清这位皇孙是怎么想的了。 朱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开口问这个自称叫安璐的秀才:“安秀才,你来见本王,所为何事?” 朱英早就被封了王,平时他在应天的时候,基本不会这样自称,哪怕是面对着文武大臣,一般也不会这样自称,但在外面,尤其是这位秀才面前,他平静地摆出了一个皇孙、亲王的姿态。 对方原本平静的模样,被对方这种姿态给弄得迟疑了一下,朝着上面再次一拜,道:“小生前来见殿下,是为了告状!” 告状? “告的是何人?” “回殿下,是……”说这话的安秀才,一抬眸,却发现坐在上面的皇孙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略挑了下眉毛,仿佛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一般。 安秀才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但仍按照计划继续说道:“是告河南府的姜同知跟沈通判对刺杀钦差的嫌疑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朱英点点头,“原来是告这件事,你可知道,民告官可不是小事,你还是跑到本王的面前来告官,若是并无证据,只是红口白牙来说,本王也只能是将你给打将出去?” 安秀才见皇孙并未急切追问,这让他感到了失望。 但对方也没有立刻包庇本地的官员,而是依旧一副平静模样。 安秀才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是继续往下说道:“回殿下,此事千真万确!您只要立刻派人去河南府洛阳县查看,就能知道,他们不仅是将那人屈打成招,而且,很快就会令其伤重而亡,为的就是让那人在殿下到来时死无对证!此人的家眷更被追杀,小生与此人家人虽并不沾亲带故,但却有一个同窗与其是远亲,曾看到有人来找小生那个同窗……结果就在昨日,小生那同窗一家竟也不见了!至今不知生死!还请殿下救救他们!” 说着,安秀才就向上再拜,言语之间透着悲凉。 朱英一听,立刻看向了左右站着的人。 “立刻去调查此事。”朱英吩咐道。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立刻应声,走了出去。 朱英对安秀才说道:“本王已令人再去调查,若真如你所说,此事,本王会管的。” 又道:“若真如你所说,你既是来了这里,也并不安全了,就留在本王这里……可还需要派人去保护你的家眷?” 安秀才忙说:“小生父母早亡,如今是孑然一身。” 朱英点点头,让人将安秀才给带下去安置。 这时候,蓝玉跟常升恰好走了进来。 朱英将方才的事与二人一说,常升摩挲着下巴,道:“这件事倒是稀奇了,钦差大人在洛阳县城遇刺,这的确是一件大事,也的确是当地的官府失职,可首当其冲的,不应该是刺客以及保护钦差大人不利的人担忧吗?当地官府追查刺客以及同党,这是应该的,但将人屈打成招?有这个必要吗?众目睽睽之下刺杀钦差大人的人,难道还能被掉包?只要不曾被掉包,那就是真的刺客,又何须屈打呢?” 就是这个道理啊! 蓝玉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个年轻人名声十分糟糕,在立功封爵后更是一样糟糕,哪怕是现在也同样没多少好名声的功勋人物,直接说道:“依臣来看,无论是这安秀才,还是他要告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是如此,干脆……” 他做了个手势,那个意思是说,既是如此,那就干脆全都干掉好了! 朱英脸上闪过了一丝无奈笑意,这两位其实都不是愚蠢的人物,若真愚蠢也走不到今天,但两个武勋的性格却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常升大概是因为其兄长的遭遇,给他的感觉,就是要更沉稳一些,比年纪大、辈分大的蓝玉还要更沉稳几分,行事做派也要更低调。 蓝玉呢?年纪最大、辈分最大,可性格使然,导致在言行做派方面,哪怕努力控制着,也会偶尔露出暴戾的一面,很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这两个人同是武勋,竟还有些互补的感觉。 朱英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才慢慢说道:“不急……这场大戏,才刚开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