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雪》 序章 青空无鹰 日初破晓,一缕朝阳淡洒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带来了寒冬渐逝后的第一场温暖,吹拂过大地的清风也终不再凛冽,反捧起一盎勃勃生机。【 】这片辽阔的草原虽无江南水秀之地的妩媚,也不及峦山碧波的清远,却有着只属于这广袤天地的苍茫。 青空上,一头雄鹰展翅掠过,傲然清啸中俯瞰大地,草原上,一群羚羊欢快轻踱,尽情品尝着初春为它们带来的第一抹嫩绿和安逸。它们的身影是如此的舒适祥和,俨然如同这片草原的主人,殊不知这片平和宁静中早已杀机暗蕴,就在羚羊群身后不远的草丛中,两只狰狞的饿狼匍匐已久,难以觅食的严冬已过,此刻正是它们捕猎久违美食的良机。 饿狼贪婪而谨慎的逼近,只要再接近几步,这一场谐和就会立刻被无情的杀戮撕破,满眼的翠绿也将被鲜红掩盖。 就在这时,远处忽响起清越的弓弦声,两支劲矢几乎不分先后的疾射而至,两头饿狼还未及有任何举动就已被劲矢穿脑而毙。伴随着轻快的马蹄声,两骑疾弛而来,羚羊群此刻才惊觉到潜藏的杀机,飞快的四散逃逸,草原上这片刻的宁静也随着羚羊们怆惶的尖嘶惊蹄而烟消云散。 两骑转眼即至,当先一骑上端坐着一位猎袄劲装,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彪悍,虎面虬髯,刀眉鹰目,顾盼之间霸气逼人,他身上穿的虽只是件简朴的猎袄,却有着一股束缚不住的王者之风。 “贪狼捕羊,疾矢在后!”中年男子俯视猎物,一阵长笑,对另一骑者赞许道:“智儿,你的骑射日益精进,虽比朕后挽弓,却后发先至,好!” 另一骑上是一位二十余岁的少年,面目清俊,神色淡雅,虽是游骑而来,却有着一股迥异于草原游牧的飘逸出尘,一双凤眼亮而深邃,流露出与他年纪不符的睿智沉稳。 少年一跃下马,熟练的拾起猎物,拔矢归囊,挂狼鞍上,一笑道:“陛下,臣的弓射既是为您而练,当然要日益精进了。”少年笑的时候,脸上那一层淡逸立时消褪,清秀俊雅的脸庞如春风拂过般纯挚。 被称为陛下的中年男子佯怒道:“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太过谨慎拘礼,朕说过许多次了,无外人的时候,你得叫朕一声义父。你们哥七个都是朕最心爱的义子,虽非血浓于水,却是情逾骨肉,何来这许多规矩?你那六个兄弟叫朕义父的时候可都亲热得紧哪!” 少年一笑:“是,义父。”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契丹朝开国以来的第二位皇帝,被后世尊为辽太宗的耶律德光。这辽太宗虽是契丹人,但自幼便歆慕中原风土,喜读汉史诸学,熟知汉家风俗。自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逝世,耶律德光得继皇位后便广结人心,施恩于民,励精图治,南征北讨,扫荡草原各部叛乱,将原本只知狩猎漠北,游牧而居的契丹正式推向了统一。与先帝耶律阿保机相比,其实耶律德光才是真正的开国皇帝。 五年前,天显十一年,耶律德光亲率铁骑十万横贯中原,来到了他自幼便思慕的华夏汉邦,时值中原汉土正历五代十国之乱,早已饱受战火荼毒。这位漠北王者的到来更使中原诸侯胆颤心惊,擅于审时度势的耶律德光慧眼独具的选中了早对后唐心怀不轨的节度使石敬瑭。耶律德光于晋安行帐召见石敬瑭时册封其为大晋皇帝,石敬瑭则卑躬屈膝的献上了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妫州,儒州,新州,武州,云州,应州,朔州,寰州,蔚州这燕云十六州以示回报,这使得契丹版图大增,不但拥有了广阔的漠北草原,更得占大片丰腴的鱼米之地,得到了这一切的耶律德光这才心满意足的班师凯旋。 但契丹真正的收获并不是割让的城池,大批不堪忍受中原烽烟骚扰而背井离乡迁徙至漠北的汉人为契丹带来了真正的襄助。这些汉人里有许多精通各种技艺的能工巧匠,耶律德光不单靠他们在荒芜的漠北大举兴建城池,更在煅冶,垦荒,纺织,畜牧,修筑,建桥等各方面得到了最大的臂助,这使契丹迎来了建国以来最鼎盛的繁荣盛世。 这少年则是耶律德光十八年前从汉人难民中秘密精选的七个孤儿之一,这七个孤儿的父母都在逃难途中丧命,他们七人因此成了弃儿,最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中,耶律德光秘密收养他们后,不但将这七个孩子视如己出,爱逾骨肉,还视他们的天性,请了许多异人授与他们各种技艺,由于这七个孩子都是孤儿,所以连他们的名字都是耶律德光为他们所取。 这七人长大后果然不负耶律德光的厚爱,不但相互间情同骨肉兄弟,对耶律德光更是视之为父,至孝至忠,而且各显其能,各施所学,暗中尽心辅佐耶律德光,所以这七兄弟既是耶律德光爱逾亲生的义子,也是他手中隐藏最深,最具实力的一支精锐。 “护龙七王”正是耶律德光对这七个义子的爱称,这位少年则是“护龙七王”中排列第四,最聪明睿智的四子智。每天清晨,他都会陪伴着义父一起纵马草原,射猎倾谈。 此刻,耶律德光正柔和的望着智,在所有契丹人眼中,这位文治武功皆强盛彪炳的草原霸主始终都是威如神祉,却不知当他在这七个义子面前时永远都是神色温和,慈祥如父。 只见耶律德光从革囊中取出两块糕点,先递给了智一块,又笑着问:“智儿,你的应变眼力素来远胜为父,方才也是你先看到饿狼,可为何却比朕后挽弓啊?” 智接过糕点,随即取出水囊奉于耶律德光,微笑道:“只因我不知义父是欲射狼还是射羊,所以才待义父先开弓。” 耶律德光一奇:“为何?既是狩猎岂会见狼不射?” “因为义父狩猎并不只是为了猎物,而是要从中感悟纵控猎物生死的特权,有时从狼吻中救羊和从狼口中夺食一样是王者的选择,弱者若羊,强者似狼,猎者如王,纵横天地。天下苍生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在王者的一念之间。” “说得好!”耶律德光将囊中水一饮而尽,仰天长笑:“天下生灵无数,祸福无常,羊兔食草,虎狼啖之,猎者射猎,人朽入土,土孕万物,生死相循!”他笑着又道:“方才朕还道是因为你历来欣赏狼性孤傲,所以才不忍挽弓。” 智也是一笑:“虽然我颇欣赏狼之桀骜不驯,不过,我真正喜欢的始终只有鹰。”他的左手轻轻摩挲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一边抬头看向青空上那正在盘旋高飞的雄鹰。 耶律德光一楞,也抬头望去:“鹰?想不到你竟也和你六弟飞儿一般喜欢鹰,义父倒还是第一次知道,难怪你陪朕狩猎这些年来从未见你弯弓射鹰,好!回宫后朕送你几头西域刚贡来的大鹰。” “那倒不用。”智仰望青空,淡淡道:“我喜欢的不是那种被豢养的家禽。” 他的神色间忽然有了种少年独有的憧憬:“天下万种生灵,唯一能使我始终欣羡的只有鹰,不是被驯养束缚的猎鹰,而是能真正天高任我飞的雄鹰。青空,碧海,草原,大漠,云间峰顶,唯我展翼,就算有猎者以美食相诱,箭矢投射,都不能使它坠落,只会激它飞得更高更远,俯瞰天地,漠视红尘,鹰击长空,声振九霄,也只有这种天地不拘的洒脱和豪情才最能引发男儿心中的逍遥一念!” 智出神的望着蓝天上那展翼翱翔的飞鹰,恍惚间,仿佛他也已一飞冲天,在这尘世间不留其踪。 耶律德光慈和的看着这心爱的义子:“你们七兄弟里,你是最聪明的,所以朕替你取名为智,想不到你也是最洒脱的。” 智一笑不语,一双凤眼清澄无暇。 耶律德光的眼里却似多了些说不出的意味,悠悠道:“昔年朕收养抚育你们七人,似乎只是朕信手偶为的一桩义举,可未曾想到,其实这是上天对我耶律德光此生最大的眷顾,因为你们七人给予了朕最大的父子真情,尤其是你,一直在暗中为朕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助朕独霸漠北。这些年来中原一直战火不断,背井离乡迁徙至契丹的汉人也愈渐增多,时日一久,汉人与契丹人之间的矛盾也日渐增长,再加上那些契丹贵族暗地里居心叵测的挑唆,使得朝局隐忧日增,朕深感忧虑,而你最近所献的计策‘北南面官制’却定能澄清这片乱局,稳定人心。智儿,义父得你襄助实在是太多了!” 智微微一笑,淡雅笑容里有着由衷孺慕,“义父言重了,我们兄弟七人生逢乱世,若非受您天威呵护,只怕早已埋尸荒野,我们为您做的,只是为人子,为人臣的应尽之责。” 耶律德光轻叹一声:“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每次朕要求你做些什么事,你不但都能做到,而且总能做得更好,比朕原先期望的更胜一筹。” 他的神色忽然逐渐凝重,犹豫着,终于缓缓道:“智儿,义父知道你生性淡泊名利,只想闲云野鹤般寄情山水,做个不涉世事纷争的隐士而非置身红尘乱局的谋士,像天上雄鹰般天不拘地不束。不过,义父想问你,若有一天契丹突遭覆巢之劫,不是像眼下北亲王阿古只这般跳梁小丑的妄想篡位,而是连义父都回天乏力的乱国之灾!到了那个时候,智儿,你是否愿意放弃自己随心逐梦的生平所愿,而为契丹一臂擎天,力挽狂澜。当然,义父也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临,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为君者自然要面面俱到,预先筹谋,义父更知道这个要求对你太过苛求,因为这也许会让你做许多违心之事,可义父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答复,得到你的允诺,不过,在你回答之前,你要知道,这并非君臣之议而是父子论心,无论你做何答复,义父都会很高兴。” 耶律德光的眼神期盼而又沉重,放眼天下,只有他才知道这个被自己取名为智的义子有多聪明,也更清楚自己对这义子提出了怎样的要求,因为这并非是一个义父的杞人忧天,而是一代君王为江山延续的未雨绸缪。 智久久未语,仍是淡雅如菊般微笑着,一直仰首望鹰的双眼凝视着义父,眼神依恋而诚挚。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的一折一舒,竟是一把极其精致细巧的袖中弩。 “这是二哥亲手为我打造的弩弓,小巧易携,机簧急劲,远胜寻常长弓大箭,我给它起名为逐日。”智又回望了一眼青空飞鹰,嘴角仿佛掠过一抹寥落,轻声道:“它飞得真高啊!” 忽然,少年猛一抬手,动作迅捷猛烈如挥刀斩敌,逐日中一弩急射,掠空声疾劲凄厉,直入长空,那只盘旋高飞的雄鹰似也料不到竟有弓矢可射得如此又高又疾,急振双翼往高处躲闪,却只闻一声悲鸣,雄鹰已被一弩穿胸,急坠而落。 智淡淡道:“二哥所铸之物果非凡品,若是寻常弓弩绝难射得如此之远。”他的神情依然淡定,与片刻前急弩而射叛若两人,可这一动一静之间却又似有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耶律德光万分惊诧的看着这义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生狩猎无数,被他猎杀的飞禽走兽成百上千,从未曾为任何在他箭下呻吟的猎物心软,可今时今次,这只鹰的坠落却带给了他无比的震慑。 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陛下,只要臣活着一天,就永远是陛下的臣子,永不会令陛下失望。”他的语气虽然淡然,可每一字都力若千钧般镌刻在耶律德光心头。 “智儿,你总是这样┉”耶律德光长叹一声:“每次义父要求你做些什么,你总能做得更好┉”他深深一低头,心中百感交集,智果然未令他失望,给了自己希冀的答复,可他心里却有了一阵难言的歉疚。 智似已看出了耶律德光心中的歉意,微笑道:“义父,为民者愁衣食,为商者愁蝇利,为官者愁仕途,为将者愁功禄,而为君者自当愁社稷,您心忧江山正是黎民之福,我们七兄弟定当尽施所学助您一展鸿图,永延帝业,您给我们的早已太多,这是我们应做的,何况┉”他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又道:“您每日清晨都带我来此纵骑逐日,驰骋辽域,我已经知足了。 耶律德光摇头轻叹:“胸怀丘壑,心若翰海,漠视名利,又如此善解人意,智儿,朕…义父还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智欠身道:“义父言重。”他看看东方旭日渐升,又道:“义父,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宫了,朝中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圣躬裁断,那些心怀不轨者也该给他们当头棒喝了。” 耶律德光笑道:“有你们护龙七王在,这些人只是么魔鼠辈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并骑而回。耶律德光欣慰中又有些黯然的看了眼坠落草原的鹰尸,心底轻叹一声。而智却始终未曾再望一眼这只陨落的飞鹰,就似已从心底将之抹去,又似乎要将这份憧憬永埋心底。 两人都未将这只鹰当猎物带回,也没有替它掩埋,任这只曾振翅高飞的雄鹰凋零在草原上,被青郁的碧草温柔的覆盖。 笔者注:战国雪一文首发权与电子版权一应授于小说阅读 再向老读者恭谨道歉:因战国雪一文已与小说阅读签约,准备加入vip推荐,为保护版权,应编辑要求,本文将重新整理后上传,对老读者来说,这或许是一件该被你们骂到臭头的事,不过,我希望这也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因为当初有人抄袭,所以我故意在本文的前十几万字留下太多的破绽,这一次重新推出,我也可将仔细修缮过的底稿上传,先传三万字,之后每天上传一至两章。总之,争取在最段的时间里,使老读者们能看到情节发展,不过我相信,老读者们在看到我修缮过的原文时,应能有一些与之前不同的感觉,没有之前阅读的粗糙感,故事条理也将重新整理。 总之一句话,希望所有读者都能继续支持,而我,也将努力使各位满意。 当重新上传的章节到一定篇幅时,我会不定时的推出几篇战国雪的外传故事,如“霸王舔犊”“战王破军”这是我早就写成的护龙七王和拓拔战的早期故事,与本文也有一定关联,并会交代一些前事,算是对老读者的一种补偿。 第一章 风雨来兮(上节) 契丹国都,上京城。【 】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国之初就在漠北开建城郭,耶律德光继位后采用汉人土木之术,在先皇基业上大举扩张,广建城镇,这不但使契丹人由游牧转为农耕安居,而且大举兴建的城池也使契丹有了不亚中原的规模。上京城为契丹之都,此处的繁华即使与中原古都相较也毫不逊色。 契丹自太祖耶律阿保机废除部落散居制后便对下封建各种官爵,虽与汉制朝廷不同却也各司其职。原先各部酋长大多封公列侯,还设了专司王公规法,调解各部之争的“惕隐”,替皇上管理政务的左右丞相,专司上京城戍卫的禁卫军和负责征战的北营大军。契丹官位由于远不及汉朝的繁复细致,所以为官者都是位高权重,权势极大,因此身掌重位的官员都是皇上亲封的心腹。 到如今耶律德光称帝,官位仍沿用旧制,担任惕隐的是他本族堂弟耶律迭鲁,左右丞相之位则由朝中大臣呼尔泌与娄德担任。由于耶律德光继位后南征北战,吞并草原各部,所以此时契丹举国的兵力早已为先皇时的十倍。 掌管契丹主要兵权的是耶律德光的结义兄弟拓拔战,此人与耶律德光自幼相交,义结兄弟,情如股肱。拓拔战此人能征惯战,熟知兵法,文谋武略皆全,为义兄耶律德光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平定大漠各部的每一场战役几乎都由拓拔战挂帅亲征,大军所到之处当者披靡,令敌闻名丧胆。 耶律德光亲封他为“战王”,位极人臣,辖下亲卫三万,重兵二十万,他不但是皇上最信赖的义弟,也是契丹攻敌卫国的名帅。自中原后唐节度使石敬瑭献上了燕云十六州换取契丹庇佑后,拓拔战便主动交出了兵权,将二十万兵马分部十六州,此举不但使燕云十六州固若金汤,也使耶律德光大赞其忠心,将上京城北三百里丰裕之地赐与战王为封邑,嘉其功德。 执掌北营军权的则是北亲王阿古只,他原是禁卫军的统领,因深受先皇耶律阿保机倚重,因此提拔为北军统帅,到耶律德光为帝时,由于战事都由拓拔战担当,所以北军虽有精兵七万,却鲜少征战,大军长驻于上京城外五十里的南郊,负责护卫上京都城。 而原本专司京城戍卫的禁卫军则成了任何人都不得调动的一支专由耶律德光统辖的亲军。 契丹开国至今虽只有数十载,但在耶律德光的治理下兵强马壮,百业振兴,不但漠北偏远各族都对契丹敬惧畏怯,就连中原诸国也是诚惶诚恐的年年纳贡求和。 不过,正如耶律德光所虑的“天有不测风云”,上京城内,一场筹谋已久的叛乱正在悄悄的撕开这片祥和。 此刻,契丹皇宫,御书房外,一名身穿短袄的少年坐在阶前,一张胖胖的圆脸正满脸期待的往御园外张望,这少年身形雄壮,盘腿坐在阶前尤如一座小山,肩臂处肌肉贲起,仿佛全身上下都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只是举止之间稚气十足,虽是坐着仍不肯安分,两只大眼乌溜溜的张来张去,看去颇为顽皮可爱,忽然,少年远远望见了耶律德光与智走来,立即开心得大叫:“义父回来啦!四哥!怎么今早出去狩猎这么久啊?都打了些什么猎物啊?”他说话如连珠炮般,人也早已奔上,拉着二人的衣袖,神态亲热之极。 耶律德光慈爱的轻抚着他的头,笑道:“原来是朕的猛儿回来了,怎吗?又在馋着义父的猎物,放心,少不了你的!” 智轻轻一拉这少年:“小七,皇宫中该有君臣之礼,不可放肆。”虽是训斥,智的嘴角也含着笑意,这少年正是七兄弟里年纪最幼也一直最受宠爱的第七子猛。 耶律德光看了眼一旁抿嘴偷笑的宫女,太监,笑道:“不打紧,我们契丹可没汉室皇廷里那许多礼法。猛儿啊,才半月不见,你可又长高长结实了,宫门口那两只四百斤重的石狮子现在可再经不起你又摔又举的了!” 猛得意的一笑:“石狮子算什么?我这次去北营还亲手打死了两头猛虎,义父,我已把虎皮扒了交给二哥,让他给您做件虎皮大氅!” 耶律德光打趣道:“好啊!那朕就单赏你二哥不赏你了。”猛憨笑着不依不饶,智拦道:“小七别胡闹,这次让你去北营是办正事,可不是让你打虎逞能的。” 猛笑道:“四哥还是老样子,整日一本正经,北营那边的事我早就┉” 智一摆手:“进书房再说。” 耶律德光一笑,携着二人入了御书房。 一进书房没了外人,猛肆无忌惮的搂住耶律德光要义父跟他掰手腕,耶律德光笑道:“义父老喽,你又是出名的力大无比,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义父吗?来!还是先说说你在北营的威风事迹。” 猛这才安静下来,“我都按四哥嘱咐的照做,一进北营就故意装得嚣横跋扈,一副仗着是皇上义子的身份气势凌人的模样,虽是去奉旨视察军务,其实是一心想显摆威风。北营的人果然中计,表面上恭敬,心里都把我当成个草包。”说到这儿他又瞪着智道:“四哥,这充熊样儿的事下次别再叫上我了,好象有点丢人。” 智无奈的一点头:“先说正事。” 猛又道:“北营军官和陪我同去的左丞相呼尔泌还真把我当成了纨绔子弟,所以也就对我未加戒备,我暗中找了些军士打探,四哥果然猜中,这半年来他们悄悄储备了不少粮食军械,都是北亲王阿古只和他爪牙偷偷筹集来的,还有那个左丞相呼尔泌,这次他奉旨陪我去北营视察,明里是做个陪客照应我,暗中不停试探,想知道义父究竟有没有察觉他们的谋逆之心,看来他们真是快要动手了!” 耶律德光哼了一声道:“阿古只本是先帝亲选的禁卫军统领,辅佐先帝时忠勇善战,军功卓越,所以先帝封他为北亲王,统领北营,朕继位后也一直将他视为两朝元老,朕虽知他近年来对朕提拔重用汉人心怀不满,却想不到终会有这兵戎相见的一天,还把左丞相呼尔泌也拉了进来。”他顿了顿又道:“一个阿古只并不足惧,呼尔泌也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奸猾小人,可未曾想,就连朕的本族堂弟,身居惕隐要职的耶律迭鲁竟也会和他们暗中勾结,沆瀣一气。阿古只集结北营大军逼宫,耶律迭鲁则暗中拉拢教唆朝中其他心怀不轨的王公权贵,邀买人心,积聚钱粮。这些逆贼为官无能,为臣无义,为人无耻,为贼时倒各显神通,心有默契,不遗余力,真是令人齿冷!”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耶律德光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 猛安慰道:“义父放心,我们早攒足了劲,他们一动手我们就翻脸,等我把他们全都拎到这儿任义父处置,那多痛快!” 耶律德光轻轻一拍猛的肩膊:“怎吗?要打仗了竟让你这般高兴?猛儿啊,有些仗能不打还是不打最好,阿古只等人虽可恨,可北营那七万大军却都是契丹子民,兵刃相残,朕不忍见啊!所以这次智儿的平乱之计深恰朕心,既可将伤亡减至最低,又免去了尸鸿遍野,满城哀吊的无妄之灾,很好!这一役义父就交给你们七兄弟放手去干,这一战也足以让你们护龙七王扬威天下,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不但拥有四海,也有你们这七个天之骄子!”他望向两个义子的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猛哈哈一笑,一脸的期待兴奋,智却在一旁沉吟深思,缓缓道:“阿古只,耶律迭鲁和那些饱暖思乱的王公贵族并非心头之患,义父,其实这些时日里真正令我耿耿于怀的是另两件事。” 耶律德光顿觉诧异:“有什么事能令你都担忧?” 智道:“第一件事就是上京城内由义父直辖的那五万禁卫军,这支禁卫军既是由义父亲自统领,自该兵精将猛,军纪严明。可实情并非如此,禁卫军内自部将,副将,偏将,牙将起,凡食朝廷俸禄者大多是朝中大臣将官的兄弟子侄,还有不少是当年曾追随义父亲征的士卒晋功为将,这些人或是年轻气盛的纨绔子弟,或是仗着曾替义父立过战功而骄横跋扈,倚老卖老的老兵。这些人自认是皇上亲军,素来自视极高,所拿薪饷又均是其余军队的两倍,常言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了这种将佐,禁卫军的士卒们也是上行下效,平日里只知喝酒赌钱,练兵教场时又疲劣不堪,草草了事,以致军纪涣散,兵顽将疲。而且近年来遇有战事都是由战王率他的部属决胜沙场,这五万禁卫军名义上是皇上的亲军,可如今反成了白吃白拿朝廷粮饷的一群膏粱子弟。这次阿古只意欲谋反,我之所以不愿动用这支禁卫军,就是担心他们敌不住北营军。而朝廷还每年都要拨出大批军饷来供养这五万人,劳民伤财。所以我以为这五万禁卫军养之无用,战之必败,不如散之重整。”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甫又摇首道:“你说得不错,这五万禁卫军确是一群老爷兵,早不复昔年先帝初创军时的骁勇擅战。不过朕暂时还不能动他们,毕竟他们的父兄辈为契丹立过战功,要知道爱子莫若父母,有谁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一生富贵无忧?那些大臣将官吃苦受累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也吃苦受累,所以才想方设法的把小辈们送入禁卫军,混个一官半职,吃一口皇粮。至于那些当年曾随朕厮杀战场的老兵们,他们刀尖枪头上挣扎了大半辈子,九死一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自然都想痛快舒坦的享几年清福,这些人恃功自傲,仗势欺人的事朕不是不知道,可只要没捅出大漏子,朕也只能一眼睁一眼闭。智儿,有些事该怎么做和真个做起来是不一样的,朕若真将禁卫军散了,只怕会让人寒了心,更会有人说朕鸟尽功藏,兔死狗烹,为君不易啊!” 听了这番话,智深深点首:“义父所言极是,为君治国之道正如负重登险峰,半步不得行差踏错,此事确需再做斟酌,不过禁卫军一事虽可暂且不理,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始终另我寝食难安,义父,我以为,阿古只等人充其量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心腹之患另有其人!” 耶律德光眉心一皱:“是谁?能令你都如此忌惮?” “战王拓拔战!”智低沉沉的声音使书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陡然一凝,拓拔战,契丹军甲第一人! 第一章 风雨来兮(中节) 一旁正大口吃着桌上瓜果的猛一楞神,战王乃皇上结拜义弟,生死之交,从无人敢在耶律德光面前直言其过,一个月前,以倔犟出名的右丞相娄德在朝议之时斗胆参了拓拔战一本,说拓拔战对朝政国事不闻不问,忠心堪虑,结果竟被耶律德光当场疾言怒斥,罢官夺爵。【 】如今智竟将拓拔战说成是心腹之患,猛忍不住望向义父。 耶律德光脸上倒无怒色,只是微微一叹,语气也非常和蔼:“智儿,你怎么总是怀疑战王的忠心,你太多虑了,拓拔战是义父的结义兄弟,自朕继位以来他始终尽心辅佐,若非有他横扫漠北,荡平异族,契丹江山只怕还不会像今天这般安稳,他与朕不但有君臣之情,还有结拜之义,再说拓拔贤弟早将他的兵权交出,他的二十万大军也已分置燕云十六州,如此胸襟德行,居功至伟又不拥兵自重,绝非阿古只这等无义之徒。” 智摇头道:“拓拔战手下拥兵二十万,是契丹最大也最精锐的一支雄兵,他虽交出兵权,将二十万大军散部各处,可他还有三万精骑,这三万人都是随他久经沙场的骄兵悍将。他也的确曾为契丹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正是他这身经百战和战无不胜才最令我担忧,此人文韬武略皆当世罕有,用兵如神,用人唯才,手下能人如云,死士众多,帐下将士都对他敬若天神,二十万大军虽分驻燕云十六州,可若拓拔战振臂一呼定会誓死效命于他,一举就可威胁到契丹大半疆域。而真正令我万分警醒的还是此人的雄心壮志,非经天纬地之才不能百战百胜,无胸怀海量之心不能使人尽忠尽力,拓拔战正是这种用人得其誓死效命,用兵得以攻无不克的枭雄之才,义父已封他为战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再无可赏之爵,我怕的就是终有一日拓拔战会不甘雌伏。” 耶律德光一挥手,神色略有些不悦,但他毕竟爱极了这个义子,仍是温言道:“智儿,你的眼力义父是信得过的,可拓拔战与朕就好比你们七人的兄弟之情一般,骨肉相连,他与朕自幼相交,多少年来同甘共苦,祸福与共。他也确如你所言是位当世罕有的奇才,所以朕才会封他为战王,这些年来他始终事君唯忠,从无谋逆之心。所以朕宁可相信天地倒转,也不愿相信拓拔贤弟会对朕不忠,智儿,别再因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而怀疑战王了,今日我们父子这番话也绝不能传入他人耳中,要知人言可畏,从古到今有多少忠臣义士就是死在流言蜚语之下!” 智沉思着,终于缓缓点头。耶律德光知道智心里仍是难已释怀,柔声道:“智儿,你不会怪义父言辞过重,乾纲独断吧?” “智绝无此念。”智垂首道:“希望战王确如义父所言,那就是契丹之福了。” 耶律德光一笑,岔开话道:“你们可知阿古只是如何在朕背后造谣生事,挑唆其他大臣的?” “我知道!”猛抢着道:“这个阿古只只会胡言乱语,先说义父重用汉人,用汉人礼法来制约契丹子民,想将祖制的每十日一次的朝议改成汉人每日上朝参奏的议制,又说义父被汉人迷了心窍,弃祖忘宗,学汉人兴建城郭,劳民伤财,又鼓动契丹子民穿汉衣吃汉食,舍弃契丹纵马草原的剽悍雄风,变得与汉人一般贪恋声色犬马,萎靡难振。”说到这儿,猛忍不住重重的“呸!”了一声,“等我抓到这阿古只,先往他嘴里塞团狗屎,还要是湿的!” 智摇头微笑道:“阿古只说得这些都不足惧,因为义父任用汉人之举是为了全契丹而非一己私欲,这些年契丹的日益强盛也是有目共睹,有些人硬要将白做黑最后只会黑了自己。” 耶律德光点头一笑,“听飞儿打探回来的消息说,阿古只近年来与一个汉人走得很近,有很多计策都是这汉人所出,这点朕就奇怪了,阿古只到处说朕重用汉人,可为何他自己也悄悄的与这汉人勾结?” 智淡淡一笑:“狼狈为奸而已,他俩每次会见议事都是暗中见面,阿古只此人,做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口道:“没错,这个汉人姓楚名峰独,在城南开了家‘莲芝书斋’,每次阿古只都是偷偷的在那与他见面,六哥说这楚峰独挺有些本事,什么琴棋书画,吟诗赋词,数算占卜,酸丁会的他都会,在中原时就是个出名的才子,被人称为‘乱世卧龙’,中原有许多诸侯都想笼络他,他倒是都不动心,据说是因为看不惯中原诸侯为了一己之私,大兴干戈,荼毒百姓,所以才愤然离开,隐居契丹。” 智冷冷道:“若真如此,那他就该留在中原以一己之力好生做些造福于民的事,何必溜到契丹来,我看他是瞧出中原诸国无可辅之君才到这儿来另寻际遇。”智寒声一笑又道:“此人一定就是阿古只的军师,此次谋逆之计定是由他出谋划策,‘乱世卧龙’楚峰独,我倒要会一会此人。” 猛笑道:“四哥亲自出面照顾此人,这家伙算是祖上积德还是前世不修?什么时候去找他?” 智道:“六弟已查到,阿古只的爪牙这几日都已秘密入城,明日就是十日一次的朝议之日,我估计阿古只最迟就会在今夜动手了。” 猛摩拳擦掌道:“忍了这许久,总算能替义父出口气了,四哥这次想的这招‘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虽是妙计,可太憋气!” 耶律德光笑道:“那是因为你四哥心怀慈悲,不愿杀戮太盛,毕竟两边都是契丹子民,北营五万将士真正愿意党附叛逆的只是少数,首恶虽当诛,其余被逼无奈者还该恩威并施。” 耶律德光又笑道:“阿古只这次自以为得计,却未料到朕的爱子早等着瓮中捉鳖了!” 猛哈哈大笑道:“到时候一团狗屎少不了他的份,哥哥们按他个乌龟翻身,我来往他嘴里灌,义父要不要也来?” 智笑斥道:“由得你胡闹!” 耶律德光也笑岔了气,半晌才道:“对了,你们的三哥前日刚回来,这下你们七兄弟全齐了,也该聚聚,好好陪陪义父。” 猛大喜:“三哥回来了?他一走就是一年,我好久没见着他了,不知三哥这次给我带了些什么好玩的回来!” 智摇头道:“老记着玩,放心吧,今晚上有你折腾的。” 三人互望一眼,同时开怀一笑。这时,御书房外忽传来太监的高声禀奏:“太子,公主殿下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柔悦耳,如晨曦初露般灵动的声音迎门而入,“父皇,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随着柔美之音,一位身形婀娜,容貌清丽脱俗不可方物的少女怀抱着幼儿缓步而入,画笔难描的眉目波影流转,一袭雍容的及地长裙环佩玲珑,如仙子步尘般摇曳生姿,顿使人觉得满室生辉。 耶律德光笑道:“是明凰啊,朕正想见你呢。” 这位少女正是耶律德光的爱女明凰公主,她怀中襁褓内的幼儿则是耶律德光的爱子,一出世即被封为太子的耶律辽。耶律德光戎马半生,是以子嗣不多,这一子一女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猛早嬉笑道:“姐,半月不见你可愈发漂亮了,不知道将来哪个浑小子有福份做姐的驸马,估摸要祖上十八代都修桥铺路,行善积德才行吧!” 明凰公主轻摇臻首笑道:“小七,怎么半月没见你,除了长几斤蛮力还是这么顽皮胡闹。”猛嬉皮笑脸的去逗弄她怀中的耶律辽,他们几兄弟与明凰公主都是一同长大,厮熟惯了。 智轻轻一拉猛,向着明凰公主长身一礼:“公主殿下安好。” 明凰公主眼波流转,扫了一眼智,“你也还是老样子,循规蹈矩,一成不变。”智微微一笑,向耶律德光施礼道:“陛下,臣与七弟先行告退了。” 耶律德光从女儿手中接过幼子,向二人勉励的一点头:“放手去干。” 智恭声应道:“是!”又向明凰公主颔首一礼,拉着还在逗弄耶律辽的猛走出御书房。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耶律明凰秀眉微蹙:“父皇,有时我真觉得奇怪,他们七兄弟都是与我一起在父皇膝下长大,自小亲近有如兄妹,除有外人时避避嫌外,平日都是无话不说,诚挚亲和,可智不论是在人前人后,总是礼数周到而又淡漠孤冷,闲话都不说一句,看似彬彬有礼却是难以接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个人啊!始终是冷静的深不可测。” 第一章 风雨来兮(下节) 耶律德光轻哄着怀中爱子,随口道:“智儿生性如此,就连在朕面前也老是自称为臣,只有当朕和他们几兄弟独处时,他才会真情流露的喊朕一声义父,这是他的谨慎,也是他的处世之矩,你们从小长大,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 明凰公主轻声道:“父皇,我知道您一直对他们视若己出,还让我也自幼就视他们为手足,他们也确都不负父皇您的一番苦心,可我总觉得智这人让人难以捉摸,在他的淡雅有礼中似乎总藏着一份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沉。【 】” 耶律德光的神色忽然一肃,深深的看着爱女,“明凰,你虽是女儿身,可你的才学见识素来不让须眉,这一点朕一直很欣慰,但你要永远记住一件事,绝对不要怀疑这护龙七王的忠心,更不要羡妒朕对他们的专宠,尤其是对智儿,你要知道,他们七个可是朕留给你与辽儿最大最珍贵的财宝,现在你不懂,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朕的苦心!” 明凰公主亮如夜星的双眸微觉迷惑,不解的望着父皇脸上绝少浮现的深肃。 耶律德光的眼神深如漠北:“做人永远都要给自己留一手,为民者若不藏私,则家无余粮,为君者若不藏私,则江山难安,护龙七王就是朕留给你们的余粮。人生百年,七十者稀,君称万岁,五十者寡,任是治世明君还是无道昏君都有归天之日,朕也不会例外,可朕的江山却要千秋万载永盛于世。朕已年过半百,这片江山终有一天要传于后代,这护龙七王就是朕留给你与辽儿,辅佐你们安邦定国的臂膀。不错,朕的确很宠爱他们,因为他们有这份忠心和本事值得让朕专宠!若朕有一样宝物,只能分做七份,那朕一定只会分给他们七个,而不会给你们姐弟俩,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最大的宝物朕已给了你们。”耶律德光的眼神愈渐深邃,“明凰啊!其实朕心里爱你俩是远胜任何人的,这一点,智儿也很清楚,所以,为了保护你俩他愿意不惜一切,乃至生平挚愿!”他的神情忽显得异常慈蔼,威严的脸上绽现着为人父者独有的光芒。 明凰公主被父皇的话深深撼动,此刻,她完全明白了耶律德光的用心良苦。 年幼的耶律辽在父皇怀中舒服的翻了个身,甜甜睡去,小脸蛋上的香甜笑容满是平安喜乐。 “四哥!还有什么事让你不放心吗?”从御书房出来后,智的双眉一直微蹙着,猛忍不住好奇的问。 “我始终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个人─战王拓拔战!”智从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走道上铺着的一层细碎白色石子被他踩得咯吱做响。 皇宫内所有路径上都铺着这么一层细碎的白色小石,这是护龙七王的二子错的主意,这层碎石一铺不但可显得道路整洁大气,而且任何人从这上面走过都难免会发出声音,若有刺客夜入皇宫欲图行刺定会难掩其声。 猛咦了一声道:“四哥,为什么你老是疑心战王?我们七兄弟虽从小被义父收养,可一直匿在暗处,契丹内外知道我们的人少得能数出来,直到半月前我奉旨去北营视察才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有我们几个,而连战王也是三年前你暗随义父亲征北境达特儿部落时偷偷瞧过他一眼,可四哥你为什么从那时起就开始担忧他会对义父不轨,只这么见过一眼,四哥就那么肯定了?” “有的人看一眼就足够了。”智忽问道:“小七,你觉得战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猛思索着,仰首望天道:“名将!绝对是一代名将!很难不让人对他心生敬意,连我也不例外。” “这就是了。”智淡淡道:“连你都要情不自禁仰首思索的人怎能不令我忧心啊!若我问的是阿古只之流,只怕你纵不摇头嗤笑,也绝不会仰首凝思,只有世之枭雄英豪才能使人忍不住仰天深思。” 他沉吟着又道:“三年前达特儿部十万人举兵谋反,义父亲率六万大军北征,这六万人里有三万人是战王的直属亲军,所以名义上虽是义父亲征,可其实是战王率着他的三万亲军一路斩将夺旗,大破达特尔部,以三万人大胜十万叛军,谈何容易?从那时起我就对此人的用兵如神深感戒备,而当他拿着达特尔叛王的首级入军帐献于义父时,我就隐在义父身后的近侍中看着他,那一刻,我从拓拔战眼中看到了一股锋芒与霸气,从那一眼,我就知道,他绝不是一个甘愿雌伏于一人之下的人,这三年来我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查探愈久却愈使我忐忑难安。” “难道四哥真发现了他不安分?” 智轻叹一声:“没有,这三年来他一直安分守己,整日寄情山水,调儿教女,所以才令我更担心,不知他这是韬光养晦,静伺良机还是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注意而故意示人以弱。” 猛又问:“那这次阿古只谋反的事他知道吗?拓拔战近年来对朝政国事都不搭理,会不会偷偷与阿古只勾结?” “若拓拔战真的与阿古只勾结,那我反倒不担心了,可他绝不会笨到答应一块肉两人分,何况阿古只要的是篡位,而拓拔战若真要反,那他一定是要改朝换代,因为他这种枭雄是不屑与阿古只之流携手的。”一缕阴霾在智的额头若隐若现:“刚才义父说得很对,我对拓拔战的疑虑绝不能泄入他人耳中,自古有多少忠臣良将死于流言蜚语,多少英雄豪杰被小人中伤为祸国贼子,万一拓拔战并无反意,那我岂不是成了诬陷忠良的卑鄙小人?”他自嘲的一笑:“我这一生宁为恶人,不做小人!” 猛有些不安的看着智,这位历来处变不惊的四哥此刻竟会这般忧虑,实在是罕见。 觉察出了猛的不安,智温文一笑:“怎么?连你也皱起了眉!没事,也许我真的只是杞人忧天。”他眼中锋芒一烁:“仅此一次,我希望我真的看错了人!” 猛赶紧点头:“对!就这么一次!” 看着猛的神情,智忍不住一笑,一贯淡雅漠然的脸上绽满了笑意。 猛吁了一口气,也笑道:“四哥是个难得一笑的人,每次你一笑,我就松一口气,因为只要有你在,天塌下来你也会把它顶回去。” 智微笑着一摇头,忽然扬声道:“六弟,你也来了!” 远处一丛海棠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踱出,出现的是位一袭黑衫如墨,眉目如画,容貌秀丽艳冶如女子般的少年,一双长在女人脸上也嫌太过妩媚的眼睛含着笑意:“当然,小七的笑声那么张扬,不用找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来人就是护龙七王中的第六子飞,他的肩上停着一只昂首张翼,足细爪利的海东青,彪猛的神情更衬出了主人的俊秀飘逸。 飞看似缓缓的踱出几步,却一眨眼就到了两人面前,走在这铺满碎石的路径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的步履居然轻盈如此。 飞笑着拍了拍猛肌肉虬结的宽肩:“小七,半月不见,又结实了不少啊。”猛早已伸出手去撩拨六哥肩头的海东青,这只鹰显然已被猛捉弄惯了,挣扎了几下后也只得无奈的由着猛抚摸。 “六弟,你的轻身术愈见高明了,若非听见海东青的扑翅声,还真不知道你也来了。”智笑着又问:“兄弟们都到了吧?” “连三哥都赶回来了,五哥已催我找你好几回了,看样子他是忍不住要大干一场了。” “先去与兄弟们汇合吧。”智看了眼停在飞肩头的海东青,忽然赞道:“六弟,你调鹰的本事可真是了得。” 飞笑道:“四哥,你一向也很喜欢鹰,过几日我送一只给你吧。” “不用了,我不喜欢被豢养的鹰。”智的眼中忽掠过一丝惘然。 飞诧异的看着他,他们七人虽一起长大,不过智的心事却是谁也难以捉摸,而此时智神色间的这抹空洞极是罕见。 猛大大咧咧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你们猜!现在阿古只那群家伙正在想什么?” 智淡淡道:“他们一定在猜皇上此刻在想什么。” “各位,你们猜猜,我们的皇上此刻正在想什么?”阿古只一口饮尽手中金樽内的美酒,眯着眼问道,他脸上的横肉高高耸起,使他的双眼看去愈发细小,**的上身斜搭着一件名贵的大氅,满头披肩的长发结成了一根根小指粗细的辫子,虽然如今大多数契丹人都修发束冠,学着汉人的穿着,可他仍是喜欢坚持契丹人打扮。在他面前席地坐着五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党羽,此时,他们正围坐在阿古只的王公金帐内密谈着。 阿古只贵为北亲王,他的府邸自是宏伟宽广,不过阿古只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契丹人的习性,不但衣着服饰,就连他的府邸内也是大大小小的搭着上百座帐篷,整座北亲王府内竟是没有一间屋室楼阁。 听了阿古只的问话,他身边一名高大精悍,黑面虬髯的大汉笑着道:“皇上此刻当然还是全蒙在鼓里,继续做着他万岁千秋的美梦。”他身边几人也是一阵怪笑,说话的大汉是阿古只的心腹爱将,北军副统领达必阿。 阿古只微微一笑,目光注视着坐在他正面的一名中年男子:“耶律老弟,你说呢?”这名男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白面微须,微微发福的脸上一直挂着一副笑脸,使他看去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只是一只鹰勾鼻显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他就是契丹国专司调解各部纠葛,权位极重的惕隐,当今皇上耶律德光的本族堂弟耶律迭鲁。 听阿古只问他,耶律迭鲁轻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我们契丹猎手有句老话,‘没有割下猎物首级时,永远不要把刀归鞘’,王爷还是谨慎些好,毕竟我们这位皇上是一位马上皇帝,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不是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太平皇帝,说不定此刻皇上早已对我们有所察觉,正想着把我们连根铲除呢?”他干硬的声音使在座几人的脸上都浮现起一阵不悦。 阿古只却是一阵大笑:“说得好!我最佩服耶律老弟的地方就是你的谨慎,不愧是做了十几年契丹惕隐的聪明人,不过,本王行事也一向谋定而后动,这次我们做的又是弑君篡位的大事,没有十足把握,本王不会轻举妄动。” 一旁一个三十余岁,面目清癯的男子附和道:“王爷所言极是,这些年来我等一直暗中筹备,如今已是万事俱备,我们这位皇上历来仰慕汉朝风土,不但让臣子们去学那汉家风俗,还大力重用提拔汉人,将许多汉人委以高官重任,这使得朝野上下的契丹人都大为不满,这些汉人自己的中原老家被战火骚乱得不堪忍受,逃到我们漠北来还妄想与契丹人平起平坐,同朝为官,只要我们一口咬住这点,说皇上重汉弃祖,朝中的大臣贵族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明日我等逼宫之后,自然是朝野归心。”这人就是契丹左丞相呼尔泌,也是阿古只谋逆之举的得力助手。 另一名华服肥胖的男子也大声道:“左丞相说得不错,皇上虽曾南征北战,打下了不少江山,可靠的都是我们契丹勇士的骁勇善战,他自己并不见得有多英明,就算皇上已有所察觉,我们也不用担心,契丹大军都四散分部在燕云十六州,这些天也没见皇上有任何调兵的举动,他手上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五万坐镇上京的禁卫军而已,这些禁卫军可都是些享乐惯了的膏粱子弟,玩女人斗狗是好手,打起仗来却都是软脚蟹,怎比得上北亲王帐下那七万能征惯战的虎狼之师。”他是契丹的王公奉天侯赫连络。 坐在赫连络身边的一名高鼻深目,四十余岁的彪行大汉是赫连络的结义兄弟,契丹正公侯阿胡儿,他抚着长髯笑道:“再加上我与赫连兄手中的一万亲军,耶律德光就是再英明,也活不过明天了。”这个有着一半羌族血统的大汉肆无忌惮的直呼着皇上的名字。 耶律迭鲁扫了一眼众人,“皇上那五万禁卫军也许不足为惧,可你们似乎都忘了一个人。”他环顾四周,冷冷道:“战王拓拔战,忘了这个人无异于杀敌忘携刀,要知道他可是契丹朝第一名将!跟皇上又是拜把子兄弟,与我等也素来貌合神离,少有交往,这次我们想动手改天换日,你们说他会帮谁?虽说他的二十万大军早已分散在各地,可他毕竟是一代战王!” 左丞相呼尔泌抿了口酒,好整以暇的道:“惕隐大人多虑了,拓拔战就算对皇上再忠心,这些年来朝中那一道道重用汉人的旨意也早该让他寒了心,何况我们动手再即,等拓拔战回过神来,皇上的龙椅早就被腾空了,这时候看他是忠于九泉下的耶律德光呢还是忠于我们的北亲王。”阿胡儿几人听了都放肆的大笑起来。 耶律迭鲁仍是淡淡道:“我也希望是我多虑而非左丞相大人太沾沾自喜,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 呼尔泌眉毛一剔,正欲反讥,却被阿古只挥手止住,一旁性子粗暴的达必阿已叫了起来:“惕隐大人是什么意思?大家一起苦心筹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怎的反倒泼起冷水来了!” 耶律迭鲁看着这些人,心底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虽一直在暗中替阿古只拉拢朝中权贵,军中将领,但他对皇上始终心有忌惮,耶律德光自继位后南征北战,上马平乱,下马治国,他所平定的各处叛军和部落之王可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其中更不乏骁勇多谋的名将,可最后他们都倒在了耶律德光的霸气之下。如今自己上了这条贼船,最后究竟是什么下场,真是要听天由命了。 阿古只望着耶律迭鲁漠然的神情,诡异的一笑:“耶律老弟,看来你至今还是有些疑虑,不过一会儿来此的某位贵客定能使你忧心尽去!” 耶律迭鲁一怔:“是谁?” 阿古只傲然一笑,“当然是那位让你赞不绝口,又倍感敬畏的战王拓拔战了!”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耶律迭鲁此刻也不由得又惊又喜:“战王!他也要来?莫非他也被北亲王说动了?” 阿古只一点头:“正是他!至于是否说动,还得看一会儿的情景,明面上我请他来是为我五十五岁的寿辰祝寿的,可正如你所言,战王是绝顶聪明的人,在这个时候收到本王的邀请,那他一定知道本王的用意何在,此刻正是图穷匕现,摆明车马之时,他战王究竟是会选哪边站,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耶律迭鲁脸上阴晴不定:“若战王决意忠于皇上,与我们誓不两立,那我们岂非引狼入室?” 阿古只一声冷哼,臃肿的脸上现出一股寒意,一直粗莽蛮横的神情瞬间变得非常深沉:“耶律老弟,你忘了那句老话吗?再锋利的刀也会被刀鞘盖住锋芒,再美丽的女人也有嫁为人妇之时!是人,就都有个价儿啊!拓拔战也许是很忠心,我们的皇上也的确给了他极大的荣华富贵,可是有一样东西,耶律德光始终不曾给他。” 耶律迭鲁惊诧的看着这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阴冷城府的阿古只,心里暗叹自己一直看轻了这位外表粗疏莽撞,毫无心机的北亲王,原来在他养尊处优,夜夜笙歌的外衣下还有着一颗阴狠决断的枭雄之心。耶律迭鲁强抑心中惊悸,思索道:“皇上还有什么没赐给战王的?功名富贵?权势爵位?还有什么是战王所没有的?” 阿古只高声道:“封地!真正的封地!不是方圆几百里的封邑,而是划地为王!只要他战王肯依附于我,本王就给他燕云十六州一半的土地!这是皇上永远不会给他的,因为战王太强了,谁都不敢保证一旦裂土封王后的战王是否还会忠于契丹。但本王愿意给他,相信这定能使他拓拔战好好的斟酌一下。何况,凭本王手下七万雄兵和奉天,正公诸侯的臂助,灭了耶律德光并非难事,本王要战王做的只是按兵不动,两不相帮,既不背叛君之罪,又不流滴血之伤,却又能坐收巨利,他能不动心吗?” 左丞相呼尔泌接着一笑:“就算他拓拔战不识时务,要站在皇上这一边,可他也不会料到我们明日就会动手,他的兵力早已散居燕云十六州,等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除去皇上,再积聚全部兵力对付他,以他此刻手中那区区三万人马,纵然他是一代战王,也难逃兵败身死之劫!” 耶律迭鲁疑心未去,又道:“可战王一生最擅以寡击众,他手中的三万人马都是久经沙场的猛士,真若两军交锋,胜败难料啊!” 呼尔泌阴阴一笑,接口道:“可他这三万人马里若早有北亲王大人的心腹死士混杂其间呢?” 北军副统领达必阿也笑道:“如果战王肯弃暗投明那是他的运数,否则只要北亲王一道密令,他这三万人马立刻就会变生肘腋,叫他倾刻间身首异处!” 耶律迭鲁猛然醒悟,原来阿古只手中一直还捏着几枚没有放到明处的棋子留做杀着,而这些事就连他也不得而知,耶律迭鲁心里不由有些怒意,但更多的还是惊惧,自己太小看这位看似胸无城府的北亲王了,他又想起几日前听下属说阿古只经常悄悄去城南的一家‘莲芝书斋’,并与书斋主人过从甚密,而这位书斋主人的来头着实不小,是一位被称为‘乱世卧龙’的汉人,想必也就是阿古只此次谋逆的军师。想到这儿,耶律迭鲁心里自嘲的一笑,“这个阿古只整日责难皇上亲近汉人,疏远契丹子民,重汉弃祖,身为契丹皇帝却总想以汉室礼制来制约契丹人。当日就是以这样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动了自己,替他四处离间大臣,谁曾想他阿古只自己倒是一直拢了个汉人谋士在袖中。什么契丹人!汉人!祖制!忘本!原来只是争权夺利的一种手段而已。 阿古只看着有些愣神的耶律迭鲁,微笑道:“就算那拓拔战对本王故意示好,假意迎合,暗行不轨,本王也不会予他任何机会。”他忽又森然一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这句话耶律老弟一定听过吧!” 耶律迭鲁被他的笑容看得心中一怵,随即想到,阿古只绝不会真的给拓拔战燕云八州,这只是借献佛,等除去皇上后,下一个死的就一定是战王,那么自己呢┉ 就在耶律迭鲁脑中千头万绪之时,帐外的护卫忽然高声禀告:“战王到!”阿古只向众人一点头,大声道:“有请!” 第二章 一代战王(上节) 帐帘高高挑起,随着日光的斜射而入,帐外大步走进两人,其中一人身材极其魁伟,身穿劲甲,虎目狮鼻,体如磐石,帐外本有几十名北营的高大护卫,可在这巨汉身边却直如小儿一般,这巨汉虽然身上未带任何兵刃,但神态轩昂威猛,恍若蛮荒时的巨神般令人不敢逼视,而这巨汉此刻也正如神将般紧紧守护着走在他身前的另一人。【 】 这人面如冠玉,容貌清瞿,虽已四十余岁,仍是俊美不逊翩翩少年,一袭剪裁得极为合身的紫色长衫衬得他儒雅悠然中更带着一抹傲立独群之色,他身材本也修长,却仍只及那巨汉胸口,但任何人看到这两人后一定都只会将仰视的目光停留在这紫衣人身上,因为他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风采,他正是契丹国一人之下,战无不胜,当今皇上的结义兄弟战王拓拔战。他身后的巨汉则是他麾下四大爱将之一“移山倒海”郎昆,一位名震敌胆,力敌万人的勇将。 帐中各人见了拓拔战,纷纷起身含笑相见,笑容中都有着一丝连他们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敬惧。 阿古只冷眼环顾众人,眉棱骨微微一剔,随即大笑道:“战王果然守信,本王今日的五十五岁寿辰能有战王大驾光临,真是荣宠之至,来!请上座!” 拓拔战微笑着向众人一一回礼,“今日是北亲王五十五岁寿辰,本以为此处定是千人万客,高朋满座,可为何竟只有寥寥数人?”他环视四周,含笑道:“惕隐,左丞相,北军副统领,奉天侯,正公侯,在座诸位都是契丹举足轻重之人,在此非常之时非常之地又有非常之人,相信各位到此并不是仅为北亲王拜寿这么简单吧?” 拓拔战的声音略带鼻音,抑扬顿挫,极为悦耳,可他说的话却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令帐中各人心中一凛。 右丞相呼尔泌强笑道:“战王言重了,北亲王乃契丹王公,前来祝寿之人自然也非泛泛之辈,否则又何以能请动战王您呢?”他身边的奉天侯赫连络也欲解释,却被阿古只挥手止住。 “战王乃是绝顶聪明之人,各位不必再绕弯客套试探了。”阿古只仍是一脸的笑容:“诸位王公大臣在此当然不止是为本王祝寿如此简单,我们在商议的也的确是非常之事,所以本王才会诚意邀请战王来此,您的一举一动足已使我们或功败垂成,或名镌青史,只是不知战王意下如何?” 帐中突然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紧紧盯着拓拔战,阿古只更是目光灼灼的逼视着他的双眼,似要从这破敌千万的名帅眼中一直望向心底。 巨汉郎昆依然纹丝不动,石雕铁塑般屹立在拓拔战身后,脸上不带一丝异样神情。 拓拔战微一颔首,淡淡道:“北亲王果然快人快语,这些年来北亲王总是竭力反对皇上重用汉人,自己又始终自持契丹祖制,宿帐狩猎,衣皮裘饮羊奶,人人都赞北亲王大人念旧怀祖,却未曾想北亲王心中竟是另有一番丘壑,所谋之久,所图之大,另人刮目啊。” “战王乃我契丹重臣,拓拔更是契丹大姓,这些年来皇上重汉弃祖,战王该不会心无芥蒂吧?”阿古只沉声道。 “重汉并非就会弃祖,就算心有芥蒂也不一定就要改天换日。”拓拔战缓缓而语,神情淡定得让人无法看穿他心中所想。。 帐中之人听了此话都是心头一紧,副统领达必阿早已如临大敌般将手中金樽握紧,只要他将金樽掷地为号,帐外立即会涌现早已伏下的两百名刀斧手,可是这战王乃是契丹第一名帅,积威久盛,契丹军士无不对他敬为天神,谁都不敢轻易冒犯,何况在他身后还站着这军中第一猛士“移山倒海”郎昆,一旦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只有天知道了,再说北亲王此刻近在咫尺,投鼠忌器之患令达必阿背上涔出一阵冷汗。 阿古只似未觉出帐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仍是一脸笑意:“所以今日广邀贵宾的是本王而非战王您啊!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而有些人活着就会挡住大家的路!”他亲手斟满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与拓拔战:“本王素来心敬战王,绝不忍行割股断肱之事,是敌是友还望战王您好生斟酌!” 拓拔战接过酒杯,轻叹一声:“非友即敌,北亲王给我的选择是否太少了点?” 阿古只双眼发亮,大声道:“燕云八州,换战王一个一碗水端平,两不相帮,如何?”这才是他真正的意图,在这谋反前的最后一日他最忌惮的就只有这拓拔战一人,只要拓拔战答允置身事外,他就可全力对付耶律德光,虽然他心中也容不下这名动四方的战王,但这可以等到篡位后再动手。 只见拓拔战的脸上难分喜怒之色,却有着一抹疲惫之态,“自古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我今年已四十七岁,可临阵破敌倒有三十余载,虽有一子一女,但极少亲情膝下,生平最憾之事莫过于爱妻亡故之时,我竟不能伴于榻前,而是在执戈杀敌,我虽有赫赫威名,可为人夫,为人父反是远不及常人,年轻时热衷功名,不知人间亲伦之乐,年逾时想要尽父之责,却又总被声名所累,跨不出这是非名利之圈。”他的神色忽然落寞,轻轻举杯一饮而尽,“我做战王早已太久,如今实是心思恬退,只求置身事外,颐养天年,不知这个答复是否令北亲王满意?” 帐中之人听得又惊又喜,他们谋反之举中最担忧的就是这深不可测的战王,如今他竟愿置身事外,真可谓喜从天降,而拓拔战所流露出的厌倦名利,一欲淡出之心也令他们惊讶,想不到强盛如斯的一代战王竟也有这儿女情长之时,不由得令他们也感叹讶异。一直捏着一把冷汗的达必阿则是欣喜得几乎握不住手中金樽。 阿古只脸上虽仍强自镇定着,眼中早已一片狂喜,大笑道:“好!本王霸业就在眼前,战王之言令本王如饮醇酿,痛快!燕云八州!一月内必双手奉上!” 拓拔战淡然道:“身外之物,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好厚颜领受了。”他又极淡的一笑道:“其实这燕云八州我倒并不热衷,只是此时此地若我一再婉拒,定会使北亲王心生不快了。” 阿古只眯着眼笑道:“彼此彼此,心照不宣,战王功高盖世,这些东西其实早该属于您了,皇上攥着不肯给,本王可非量小之人。” 拓拔战又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两句汉人的老话北亲王果然担得起。昨日为北亲王而到鄙处做说客的那位中原汉人楚峰独,此人口齿便给,谈锋犀利,是个人才,想不到也被你拢在袖中,看来北亲王手下倒是卧虎藏龙。” 阿古只忍不住得意的一笑:“这位楚峰独楚公子在中原时人称‘乱世卧龙’,确是难得的人才,本王与他一见如故,得他助益之处颇多啊。” 拓拔战道:“皇上在三天前就已召我今日午时入宫闲叙,我虽已给了北亲王你要的答复,不过此时入宫觐见皇上,不知会否令在座诸位心生不快?” 阿古只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战王乃是信人,本王怎会信不过?何况若战王意欲出尔反尔,也不会将要入宫之事开诚布公的告知本王,战王尽可入宫,不必多虑。” 拓拔战无声的一笑,沉吟片刻,似有意若无意的随口道:“北亲王所图之事我既已置身事外,各位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我也不欲知道,不过有件事倒要提醒各位,皇上多年前曾暗中收养了七名汉人孤儿,并封他们为护龙七王,多年来这七人一直在暗中襄助皇上,这七人之事举国上下知者甚少,却不知北亲王是否知道他们的底细?” 第二章 一代战王(中节) 阿古只笑道:“拓拔老弟!”他这时已将对拓拔战的称呼由战王改为兄弟相称,以示亲近熟络,“老实说一句,放眼天下,能让愚兄我食不知味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其余泛泛之辈,皆不足虑!” “北亲王太抬爱我了。【 】”拓拔战微一拱手:“不过我听闻这七人身怀绝学,各有所长,各位似乎不该不多加提防啊?” 达必阿道:“其实半月前,皇上已派了这七人中的老七猛来北营视察军务,这小子空有一身蛮力,虽能举鼎打虎,可是张扬跋扈,胸无城府,根本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 拓拔战眼中波光一闪:“皇上已派第七子来过北营?”左丞相呼尔泌点头道:“皇上无非是派个假子来故做姿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儿子这般模样,其余六个也都成不了气候!” 拓拔战有些古怪的一笑,随即神色如常,拱手道:“既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各位还有要事商榷,我既已抽身事外,自当避嫌。”他自嘲的淡淡一笑:“请恕我无力助各位马到功成,只愿各位福由天赐了!”说完,他向众人环施一礼,飘然出帐,巨汉郎昆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的紧随而出。 目送两人出帐远去,耶律迭鲁忍不住道:“太容易了,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难道真是天助我等?”呼尔泌双眉微皱:“北亲王,您看这拓拔战是真的决意置身事外还是在与我们虚与委蛇?” 几人一起看向阿古只,阿古只从案上拿起拓拔战饮过的酒杯,随手把玩着,缓缓道:“一开始本王也心有疑虑,直到他愿收下燕云八州才让我安了心,拓拔战果然是个聪明人,若他坚辞不受又故做豪爽的愿与我们同心协力,那我刚才是绝不敢让他活着离去的。何况,他还老实说了今日要见皇上,这事早有宫里内应告知本王,可见他确是一心退出,而且他有一句话说得很是动情,‘将军难免阵上亡’,自古许多名将领尽**,能得善终的着实少之又少,他竟能堪破这一点,难得啊!”阿古只脸上忽划过一阵惋惜:“若非此人声名在外,文武双绝,本王倒还真想放他一条生路,人才难得啊!” 惋惜之色稍纵即逝,阿古只又道:“其实本王这次邀见拓拔战,只有一个目的,稳住他的心,让他按兵不动,不管他是另有所图还是一心置身事外,他都绝不会料到我们明日就会动手,只要稳住他,耶律德光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看了眼帐中的每一个人,肃然道:“天命所归,天予我等,本王与诸位密谋经年,祸福与共,休戚相关,明日是皇上每十日一次的临朝议事之日,也正是耶律德光最后一天做皇上的日子!我等万事俱备,就看本王是否洪福齐天了!” 众人听了都是相视一笑,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北亲王!”呼尔泌则一下跪拜在地,高声向阿古只道:“呼尔泌生逢明主,定当竭力尽忠助吾皇得成霸业!” 一旁几人见了也幡然醒悟,一齐向阿古只跪下,行起了君臣之礼。耶律迭鲁心中骂了呼尔泌一句无耻,却也只得下跪,事到如今,他既已上了这条贼船,当然也只能执桨护舟,逆水而行了。 阿古只满意的一笑,从腰间取出一张羊皮地图,置与案上,羊皮图上绘的正是整座上京城内外军机护卫,皇宫院落的详细地图。阿古只示意众人一起聚拢案边,指着羊皮图沉声道:“这是我们动手前的最后一次密议,你们每个人都要将这次计划牢记在心,不得有半分失误!”众人肃然点头,大家都知道,这些年的处心积虑都是为了明日的这招夺宫之计,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异常。 阿古只点着羊皮图上各处道:“耶律德光直属的禁卫军共有五万,在上京城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各有三千禁卫军护卫,这三千人共分六组,每两个时辰一班轮流守城,城北门外五里处禁卫军营内则屯军两万,而在城内护戍军营内有一万驻军,其余八千禁卫军守护在皇宫中,这都是当年太祖订下的护宫布兵法,若遇敌军攻城,城北两万军马即刻由北门入城护卫,护戍军一万人马援助四门,而皇宫内的八千人马就会立即禁闭宫门,严守皇宫,迎敌待援。太祖这样布兵本是绝好之策,不管用以对抗外敌还是内乱都能护住上京,不过,我等明日就是要利用这分兵各处之法一举功成,来个乱中取胜!奉天侯赫连络,正公侯阿胡儿,你二人手下的亲军都已秘密潜入城内了吧?” 赫连络道:“我的两千铁骑三日前已扮做贩马商队混入城内,驻在城西集市内。”阿胡儿也点头道:“我手下三千精兵半月前就已分批入城,都隐藏在我王府内的地道密库中,城外西郊密林中还隐匿着我与赫连兄的五千骑兵。” 阿古只道:“好!只待明日上朝时分一至,阿胡儿你就立率手下三千精兵直扑东门,尽快将东门守军击溃,然后紧闭东门,我会派北营副将都史率五百弓箭手从旁协助,你在攻打东门时要尽力喧哗鼓噪,吸引城内护戍军营的一万禁卫军前来救援。赫连络,你明日同一时辰率你手下两千铁骑猛攻西门,并让城外西郊的五千骑兵与你里应外合,火速攻下西门,这时赶至东门的一万禁卫军定会再赶来西门援救,东西二门相隔最远,足有三十余里,本王就是要他们疲于奔波,若他们分兵来救,那你二人就正可将他们分而歼灭。不过,禁卫军虽都是群懦弱庸散的膏粱子弟,你们也不可太过轻敌,下手也绝不要留情!” 赫连络与阿胡儿两人一齐点头:“谨遵王命!”阿胡儿轻舔了一下嘴唇,这嗜杀的大汉眼中闪烁着凶狠而又兴奋的光芒。 阿古只见状不由一笑,转头看向心腹达必阿:“达必阿,上京城南门守军里已混入了多少我们北营的儿郎?” 达必阿恭声道:“已有五百三十七名兄弟于两年内分批编入城南守军,这五百三十七名兄弟不但勇猛善战,更是忠心不二,而且我从一年前就奉您之命刻意接纳城南守军统领烈得青,一年内我已送了他三十坛美酒,五匹名马,七千两银子,烈得青也早已把我当成了他的过命兄弟。” 阿古只阴恻恻的一笑:“很好!那就由你这过命兄弟去要他的命,今晚你带一百坛美酒去请南门守军和这烈得青痛饮一番,当然,酒是断魂酒,人是索命人,待他们尽数归西后,你就派那五百三十七名北营儿郎镇守南门,直至天明。你要记住,南门才是我们明日一战的命脉所在,上京城四门中南门距皇宫最近,只有十七里路,而南门外五十里就是我们北军的七万人马,明日东西二门一乱,皇宫里的八千禁卫军一定会紧闭宫门,不敢轻易出击,这就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坐以待毙的下场。而城中护戍营的一万禁卫军又忙于应付东西二门之乱,无暇分身,所以由南门至皇宫的这十七里路定然毫无戒备,明日城中一乱,你就在南门上点火为号,本王会率北营的七万大军趁势由南门入城,直取皇宫,这十七里路也是我们明日一战的致胜之路,达必阿,你是北营第一猛将,明日一战你干系重大!” 达必阿一拍胸口:“北亲王明日入南门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达必阿,我也一定会第一个攻入皇宫,为吾王霸业尽力!” 一旁的左丞相呼尔泌犹豫着问道:“主公,那北门呢?北门外五里外还有两万禁卫军,难道我们真的就不去理会了?” “不错!明日一战,我们要占东门,破西门,冲南门,至于北门,就任它去吧!”阿古只得意的捻须一笑:“这也正是这条计策的高明之处,上京城北驻扎的那两万名禁卫军在明日城中大乱之时,一定会由距他们最近的北门入城,可这时城中早已是一片惊慌失措,城内受惊的老百姓眼见兵凶战危,定然都忙于离城逃命,可东西二门都在交战,南门又有我的七万大军雷霆直入,这些胆颤心惊的百姓们就只能往北门而去,各位不妨试想一下,门外是二万急着进城救助的援军,门内是十几二十万慌着出城保命的老百姓,两下里这么一冲一乱,那两万禁卫军不但进不了城,还反会被那些拖家带口,哭爹唤娘的老百姓给冲得溃不成军,而我们则正可乱中取胜,这一次,我们赢就赢在这个乱字上!” 呼儿泌恍然大悟,随即赞叹不绝,阿古只笑着又道:“这条计策乃是那位被中原汉人称为‘乱世卧龙’的楚峰独为本王所献,这位楚公子真是人中翘楚,本王这些年来得他之助,确是如虎添翼!” 呼儿泌谄媚的说道:“那也多亏主公您慧眼识人,用人唯才啊!” 阿古只一笑,道:“我已派人入宫禀奏皇上,说本王今日在寿宴上心怀喜畅,多喝了几杯,伤了身子,明日不能上朝,反正在我们这位皇上眼中,我也就是个醇酒美人,荒淫横暴的莽夫,必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派个御医来给我治病,已示君恩!”他哈哈一笑,又道:“等一到傍晚,本王就会悄返北营,明日一早率军逼宫。!” 呼儿泌笑道:“那为臣明日就趁上朝时分稳住各大臣,近年来对耶律德光心生不满的臣子至少已有三四成,等到明日城中一乱,我就趁势起哄,以乱人心。” 阿古只点了点头,他忽然转头望向一直默不言声的耶律迭鲁,问道:“耶律老弟,皇宫内有一千禁卫军是由你调度管辖的吧?” 耶律迭鲁忙点头道:“正是,这是太祖立的规矩,皇宫外廷一千护宫禁卫军可由惕隐直接调度。” 阿古只道:“那好,明日禁卫军关闭宫门后,就得由耶律老弟率着这一千人打开宫们,迎接我北营大军入宫,如何?”耶律迭鲁陪笑道:“自当遵命,只是这一千禁卫军虽受我辖制,却未必肯随我兵变,何况宫**有八千禁卫军和不少侍卫,我只靠这一千人就想打开宫门只怕是力有未逮啊!” 阿古只淡淡道:“耶律老弟太谦逊了,明日一战你可说是职在枢要,你是契丹惕隐,位高权重,广得人心,明日还另有许多事要倚重于你,至于打开宫门之事,会有人替你分忧。” 耶律迭鲁心中一凛,这时他已完全明白了阿古只的意图,此次阿古只之所以千方百计的要拉他入伙,不仅是为了他与朝中许多大臣都交往亲厚,也不是因为他能调动宫中的一千禁卫军,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仅身为惕隐,也是皇上的本族堂弟,所以明日他是否能打开宫门并不重要,阿古只一定早已暗中安排了别人来做这事,重要的是阿古只要让所有朝中大臣和皇室贵戚都看到,他这堂堂的契丹惕隐是站在阿古只这边一起声讨当今皇上。因为明日宫中内乱,若举反的只是阿古只等大臣权贵,那契丹皇室一定不会袖手,百官大乱之后也不一定就会听从于阿古只,就算杀了耶律德光,但善后之事定然棘手,可若连他这皇上的堂弟都站出来为阿古只推波助澜,那这次叛乱就可名正言顺的从逼宫变为废除昏君,那些与自己交厚的皇室宗亲也不敢再冒然出头,只能任由阿古只独霸朝政,然后由左丞相呼尔泌这些人出面,告知百官国不可一日无君,昏君已废,自当另立新君,这样阿古只就可顺理成章的在其党羽拥护下登基为君。 想到深处,耶律迭鲁忍不住全身冰凉,原来自己始终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平素的自诩聪明和阿古只的外表粗豪,胸怀城府相较竟直如幼儿。 阿古只微笑着望着他,脸上一片温和,“耶律老弟,你的长子今年已有十七岁了,他是你原配正室所生的吧?”耶律迭鲁一楞,忙道:“正是,犬子虽已十七,不过生性愚钝,只恐难成大器。” 阿古只笑道:“不打紧,只要明日功成,本王就保你长子必然出人头地,将来子承父爵,如何?”他笑着又道:“听说老弟你还有一个汉人小妾也为你生了个儿子,年方三岁,虽年纪幼小,却天资聪颖,活泼可爱,一直深受你的宠爱,只可惜这幼子乃是庶出,他娘亲又是汉家女子,所以他母子俩常被你的正室夫人压制,你的原配乃是王公之女,骄荣尊贵,因此你虽怜惜幼子爱妾,也只能无可奈何,幸亏你那位汉人小妾生性柔顺温婉,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你的原配,这些年才勉强相安无事,对吧!” 耶律迭鲁只觉满嘴发苦,心里又惊又急,想不到自己府中之事竟被阿古只了如指掌,这自是防着他心生二意了,不由得苦叹一声。 阿古只见状暗笑,他拍着耶律迭鲁的肩头道:“想不到我们的惕隐大人也有儿女情长之时,这样吧!待本王事成,就赐你幼子爱妾一片丰腴的封邑,保他母子俩一世锦衣玉食,既可防你原配夫人的嫉恨之心,又让你对爱子美妾有了交待,如何?” 耶律迭鲁满脸苦笑,心知此时若再犹豫,不但自己性命难保,家中老小也会一起遭殃,只得一咬牙道:“属下明日定然尽忠竭力,不负吾主厚爱!” 阿古只仰天一笑:“说得好,明日之战只要各位齐心协力,定然马到功成,各位此刻就请各作筹备,待明日功成之时,本王为大家在皇宫大殿上把酒庆功!” 众人都是相视一笑,兴奋期待之色溢于言表,耶律迭鲁也横下心来与他们一起恭贺阿古只。众人又再仔细的密议了一阵后,才悄悄离开王府。 待众人离去后,阿古只双手一拍,帐外走进来一名男子,穿着一身简朴平常的粗布外衣,看上去似足一名市井小贩,长相也颇为平凡,惟一双眼眸里精光隐露,他一进帐即向阿古只下跪:“属下兰垛,参见主公!” 阿古只问道:“方才战王离开此处后,做了些什么事,见了些什么人啊?” “自战王入府后,门外就有他的五十名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守候着,从马车上下来迎接的是他手下军师慕容连,他们一行上车后就直奔皇宫,属下已命被我们收买的宫中执事太监何总管严密监视着战王的一举一动,而战王麾下的三万亲军都仍驻扎在城外一百里处他自己的封邑里按兵不动,属下已派人在城北至战王封邑之地每隔五里都设了暗桩埋伏,只要他的三万亲军一有异动,就会立刻飞鸽传信报于主公。” “很好!”阿古只满意的看着这个干练的心腹,又道:“拓拔战绝料不到我们明日就会发难,只要他的三万亲军不挪窝,不管他见皇上是闲聊还是泄密,他都难有作为,今日宫里的值日侍卫满德又是我的心腹,就算皇上知晓了我的反意,可没有真凭实据和足够的实力,也没人敢动本王和北营七万大军的主意!”他沉思着又道:“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兰垛,你立刻吩咐下去,若拓拔战离开皇宫后是回他的封邑,那就命那些埋伏在他身边的刺客今晚就动手杀了他,若他是留下来参加明日的朝议,那么┉待本王明日率军杀入皇宫,他就不是什么战王,而只是一块刀俎上的鱼肉!”兰垛会心一笑,随即应命而去。 阿古只懒懒的一伸腰,缓缓踱出帐外,眯着眼一瞅当空旭日,想着自己这些年的密谋安排,得意的一笑,再过一天,自己就是这片青空下的真命天子了,他忽又想到,自己平日老是嘲讽耶律德光一心效仿汉人,更瞧不起他还学着汉人的皇帝自称为朕,可明日,就该轮到他阿古只称自己为朕了,他突然又觉得,原来朕这个字眼用来给皇帝自称,真是既有威势又有霸气,哼!汉人们倒还真是长了个玲珑心窍!朕!朕!明日就将由朕来君临天下了! 他轻轻的一咋嘴,吩咐左右道:“去,把前几日左丞相赠我的那两名歌姬叫到我帐中来!” 第二章 一代战王(下节) 拓拔战与郎昆大步走出王府,他的五十名亲军端坐马上,护着马车,肃然恭候,见到他二人出府,马车门一开,一名四十余岁,面目清秀的中年文士微笑着下车相迎,他正是拓拔战的心腹军师慕容连。【 】 拓拔战一点头,吩咐亲军道:“走,去皇宫!”随即与郎昆,慕容连二人上了马车。 五十名亲军左右护住马车,绝尘而去。 直到离开北亲王府五里之外,慕容连才问道:“战王,您看这次阿古只谋反之事能有几成胜算?” “一成胜算都没有,阿古只死定了!”拓拔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阿古只顶多只能算个角色,右丞相呼尔泌只有小人之智,才不堪重用,北营副统领达必阿有勇无谋,奉天侯赫连络自大却不自知,正公侯阿胡儿匹夫之勇,难经沙场,至于那耶律迭鲁,聪明外露,优柔寡断,自诩不凡却做了别人的棋子,等他想明白早已是悔之晚矣,就这些人也妄想纂位逼宫,真是痴人说梦!”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汉人楚峰独倒是个人才,只可惜是被阿古只所用。” 慕容连说道:“阿古只应该会选在明日这文武群臣十日一朝面君议政的日子动手吧?” 拓拔战点头道:“不错,否则他也不会在今日邀我相见,与我摆明车马,他真正的用意也只是想稳住我罢了,燕云八州?阿古只这样的人怎舍得送我这么一份厚礼?” 慕容连一笑道:“那依您看来,皇上今日召您进宫是否会要您助他平叛?” “绝对不会!”拓拔战淡然道:“这一战皇上早已智珠在握,若皇上想让我出马,早在阿古只几年前初露反意时就颁旨让我平叛了。” 慕容连双眼一亮:“莫非皇上是想动用他那隐藏已久的护龙七王?” “皇上这一次就是要借机让这七个义子一战成名,名动天下。”拓拔战冷笑道:“可笑阿古只还以为这护龙七王只是群纨绔子弟,皇上的识人之明连我都自愧不如,他怎会收养七个无用之人为义子?单看那第七子去北营巡查就可知道皇上早已对这一战胸有成足。”他看了眼慕容连,问道:“这些时日来我让你暗中查访护龙七王的底细,你已查探出多少?” “很少。”慕容连摇头苦笑:“皇上真是将这七个宝贝儿子隐藏得很深,虽然这些年来这七人一直在暗中协助皇上,可他们的行事手段极为隐秘,平日又隐居内宫之中,只有深宫内院的少数侍卫宫女才见过他们,而我们自从数年前得知皇上手中有护龙七王这支奇兵后,我就在仔细留心这七个少年,只可惜我虽多方打探,仍只是略知端倪。” 拓拔战道:“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吧。” “是。”慕容连道:“现在只知道这七人都是十几年前皇上从大批汉人流民中精心挑选的孤儿,由皇上亲自养育长大,我本想从教导他们武功技艺的人身上探知他们的底细,可原来皇上虽请了各种人才,却只是让这些人把自己所擅长的武功或技艺写在纸上,然后让这七子自行拣选想学的本事,自行领悟。” “综合百家,去芜存箐,浑然天成,这就是无懈可击啊。”拓拔战感叹道:“这样的人才一个就已难得,何况是七个,可笑那阿古只还在坐井观天。” “皇上确是眼力过人。”慕容连也是一叹,“就连这七人的名字也是皇上依他们的天性所长而取,七子的老大名叫忠,据说他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人如其名,极其忠心,每次皇上外出都由他暗中隐匿护卫,三年前做乱的达特儿部之王曾派九名刺客趁皇上狩猎西郊时行刺,结果都被忠一人格杀,这九名刺客都是达特儿王重金礼俜的高手,但在忠面前都是一招毙命,由此可见忠一身艺业的深不可测。” 拓拔战轻声道:“武功好不算什么,强中更有强中手,难得的是他的一片忠心。” 慕容连道:“第二子名叫错┉” 拓拔战微觉诧异:“皇上怎么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慕容连笑道:“那是因为此子精通各种土木机关,五行锻冶,炼兵制械之术,而且他认为世间许多事物皆大错特错,前人所造的桥梁楼阁,兵器用具或是不能物尽其用,或是虚耗材料,而近年来皇宫内多处楼阁都是由他暗中建造,且听闻他所铸造的战车,兵器确实远胜寻常工匠所造。” “此人够狂,不过若他真有这本事狂,那就绝不能小觑。那第三子呢?他又有何本事?”拓拔战问道。 慕容连摇头苦笑:“说来惭愧,我虽仔细打探,可对于这第三子,却是一无所知,连他的名字都无从而知。不过,战王,您还记得当年敌烈部落阴谋叛乱之事?” “那事怎能忘了?”拓拔战道:“那次险些让敌烈王这刁雁给啄了眼睛,他也算得一方奸雄,居然早在多年前就把一组内奸安插在了上京城内,这群内奸着实厉害,表面上在城内经营一家绸缎庄,利用契丹人初见中原丝绸的好奇之心,上结高官,下集死士,又故意让我们得知他部欲叛之事,暗地里却把我军出征事宜打听清楚,想在我出征路上预设伏兵,幸好皇上早在暗中打探出了叛军动向,又派人刺杀了敌烈部三名武将,而我也将计就计,这才一战平了敌烈叛乱。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拓拔战若有所悟的一扬眉,“莫非,你以为这老三无专在为皇上打探军情?” “或许无做的是更隐秘的事。”慕容连道:“皇上这些年来总将心思放于汉人之上,对朝中之事似乎已渐渐撒手,可每逢我军出征平乱,皇上总会先召见您一次,说出一些连我们的斥候都打听不到的隐秘敌情,所以我以为护龙七王里必定有一位很出色的斥候专为皇上打探各路消息,但此人不一定是这第三子无,据我得到的消息说,护龙七王的第六子名为飞,天赋异禀,轻功绝佳,一身提纵轻身之术出神入化,入林不惊雀飞,急行不逊良驹。所以飞才是这名斥候,也正是他为皇上取得一些对我军取胜极为关键的秘密军情,而无,他应该是位更可怕的人物。” “我明白了。”拓拔战意味深长的一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与敌军交战之时,敌方总会有些大将莫名其妙的暴死军中,使我军攻城掠阵时阻力大减,我从不信世间会有这许多巧合,也不信真有天助我也这等美事,原来,这巧合都是人为,护龙七王里既有探秘斥候,还有位暗间刺客,看来,我这位皇上大哥这些年还真是养了些了不得的小家伙。” 他沉吟着,似是漫不经心的卷起车帘往外看了看,又问:“第四子呢?” 慕容连道:“第四子名为智,听说此人天生睿智,奇计百出,只是究竟这智有多厉害,却也不得而知。” “智,智。”拓拔战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连你都摸不透虚实的人绝对不容轻视,能被皇上亲取名为智的人也绝非凡品,这次对付阿古只定是由智运筹帷幄,此役后倒是能略知此人深浅。” 慕容连又道:“第五子名将,此人自幼喜读兵书,熟知古今战事,还将古之兵法集大成而融会贯通,自创兵法战阵,应是位勇贯三军的虎将。” 拓拔战有些不以为然的道:“光是熟读兵法那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庸才,战场瞬息万变,岂是囫囵兵法便可纵横。” 慕容连道:“两年前边疆出了一群由亡命之徒啸聚的马贼,足有八百余人,四处烧杀抢掠,而且凶悍狡猾,当地驻军几次出兵征讨却连马贼的影子都见不着,无奈下只得向朝廷求助,皇上派了三千禁卫军终将马贼尽数剿灭,可事后许多人都在怀疑揣测,以禁卫军的自大无能怎能如此轻易快捷的将马贼剿灭,我到处查探后才知,原来皇上早已暗派这第五子将出马,这将只带着他自己**训练的十二骑骁将,赶在禁卫军之前就已将这群马贼歼灭,等两天后禁卫军赶到,那儿早已只剩下了一地的马贼尸首,而且听说此战中将一行十三人毫发无伤。” 拓拔战神色一震:“十三人对八百人,要想以寡敌众,武胆,武韬缺一不可,这老五倒是个有勇有谋之人,果然配得上其名为将,那阿古只却还当他们是七个被皇上宠坏的纨绔子弟,只怕等这将的铁骑冲至他的榻前,他才会知道什么叫强弱悬殊。阿古只手下那些个将领,有武胆的已不多,至于武韬谋略,更是一个都没有。”他冷笑着道:“本以为阿古只这一仗输定了,现在想来,也许这护龙七王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给阿古只。” 慕容连道:“这就是皇上为何不肯让您出手的缘由了,若您出手定有一战,可现在皇上故意把上京各方各面的局势压得如此平静,就是要不动声色的除去阿古只。” 拓拔战幽幽道:“皇上,最迟今晚就会动手。” 慕容连点了点头,又道:“护龙七王的第七子年纪最幼,所以长居宫中,虽然半个月前皇上已派他前往北营视察军务,但我怕惊动阿古只,所以未曾派人接近他。” “无妨。”拓拔战摆了摆手道:“这第七子猛,我大概已知道了,天生神力!”他微笑着看了眼身边的郎昆:“却不知他与我的‘移山倒海’相较,谁能更胜一筹。”郎昆仍是不发一言,稳坐如山的守护在拓拔战身旁。 慕容连沉声道:“这些时日我愈是查探这七人的深浅,就愈是觉得这七人深不可测,这七人里有忠紧护皇上,错打造杀敌利器,土木机关,智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将临阵杀敌,飞刺探敌情,猛力敌千夫,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第三子┉” “有了这护龙七王,难怪皇上安如磐石。”拓拔战缓缓道:“皇上不动我也不能动,明日上京城内定有变幻,待我见过皇上后就会立刻离京,以示避嫌,而你就留在此地,定要将这护龙七王如何平叛之事滴水不漏,事无钜细的尽数查探清楚,尤其是那第三子的身份和智的手段。”他神色忽转深沉:“这七人里最不容忽视的应该就是这四子智,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足以抵得上一万精兵,上兵伐谋,如果我没料错,这个智一定会亲自去对付那‘乱世卧龙’楚峰独,军师对军师,唇枪对舌剑!你一定要将这一切都仔细打探清楚,我要知道智是怎么对付这中原才子。” 拓拔战的脸上陡泛起一阵阴郁,“三年前我随皇上平定叛乱的达特尔部,当我将达特尔王的首级献于皇上时,我就感到在皇上身后有一道紧紧盯住我的目光,年轻,锐利,深远,坚毅,就连平生杀人无算,阅人无数的我当时都觉如芒刺在背,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皇上身边有一个绝对忠心而且心智极高的人,他不但会替皇上除去每一个敌人,最可怕的是此人还愿为此不择手段,不惜一切。” 慕容连惊异的看着拓拔战,他追随战王多年,即使在千军万马中,战王也都是镇定自若,睥睨四方,可为何竟会对一个叫智的年轻人如此忌惮,一时间,车内一片寂静。 转眼间,马车已到了皇宫外,拓拔战一拍慕容连的肩头,低声道:“去吧,记住八个字,置身事外,慎观战局。” 慕容连躬身领命而去,拓拔战走下车来,望着从宫门内急步迎出的执事太监总管呼延年,微笑着迎上前去,“有劳总管久候。” 呼延年恭谨的行礼道:“战王,皇上在御书房等您。” 拓拔战一笑,随呼延年入宫。朗昆则和那五十名亲军立于车边守候。 御书房内,耶律德光正安然而坐,悠闲的把玩着桌上一只玉狮镇纸,拓拔战一进门就欲跪拜行礼,却被他摆手止住:“不用多礼,来,坐朕边上。” 呼延年献上座椅后,躬身退出,关上了房门,呼延年清楚的知道,战王是皇上的结义兄弟,与其他臣子不同,他俩谈话时从不需人在旁随伺。 耶律德光很随意的一笑道:“阿古只一定找过贤弟了吧?他许给你什么好处啊?” 第三章 护龙七王(上节) 拓拔战坦然望着耶律德光柔和的目光,微笑道:“皇上英明!阿古只确是向臣弟许诺了燕云八州,买臣弟一个不闻不问,两不相帮。【 】” “燕云八州!”耶律德光一阵长笑:“想不到阿古只也有这一大手笔,朕倒是一直小看了他!贤弟,你是怎么敷衍他的啊?” 拓拔战恭声道:“臣弟已允诺他置身事外,但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明日日出之前臣弟就可将阿古只一众逆贼的首级献于君前!” 耶律德光摇头道:“你替朕南征北战了许多年,该享享清福了,若连这件事都要烦你出马,那朕可就真是太不爱惜你这位金兰兄弟了,阿古只自会有别人对付。”他一笑又道:“朕早知道,贤弟是永不会令朕失望的,这些时日来朝中早有人对你蜚短流长,右丞相娄德参奏说你对朝中之事不闻不问,忠心堪虑,朕当场就罢了他的官,别人可以不懂,但朕知道,贤弟这样做既不是避嫌,也不是隔岸观火,而是一直在等着朕。就像当年草原三大部落联盟,欲图犯我契丹时,你严令麾下亲军按兵不动足有两月,任敌军阵前叫阵辱骂仍不为所动,直到朕下令平叛,一道圣旨传喻你军前,你立刻身先士卒,直扑敌巢,九日里奔袭两千余里,将三处叛乱一举剿灭。事后人人都盛赞朕用兵如神,君威浩荡,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有贤弟你在成全朕的名声,还特意抑住自己的威名,不让锋芒凸显人前,你的苦心与忠心朕一直都知道。”耶律德光忽似自嘲似无奈的一笑:“难道真是如古人所谓的伴君如伴虎一般,连贤弟这般世之英杰也不敢与朕交心?” 拓拔战猛一抬首,离座跪拜,深深叩首:“君恩深重,君威浩荡,臣弟纵粉身亦不能报皇上眷顾信任之情!” 耶律德光望着这倚为臂膀的结义兄弟,胸中也是一阵动情,轻轻扶起拓拔战,“怎吗?在朕面前还是这般放不开,难道贤弟忘了我们当年的结义之言了?纵使天下无人可倚,唯兄弟不离啊!” 见拓拔战眼中掠过一阵恍惚,他又是一笑道:“莫非你以为朕不记得当年的结义之情,兄弟之誓?朕绝不会忘的,任谁有了你这位知己兄弟都是不会忘的,何况是朕啊!” 拓拔战望着这位贵为天子,却依然亲比手足的兄长,也是由心一笑。 耶律德光笑着轻拍其肩:“其实朕这次找你入宫是另有要事要先告知你,此事举国上下所知之人极少,但朕定要预先知会你,让你心中有底。朕决心推出新政┉”他神色一肃道:“此次阿古只行谋逆之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契丹国国纲不振,法纪不明!契丹开国至今只有数十载,朝纪一直松散,律制礼法又多是沿用部落旧制,大多臣民至今仍难改游牧之习,部落而居,朝中兵权涣散,王公贵胄权高势重,家仆上千,所以如阿古只之流一旦狼狈为奸后轻易就能聚结起大批党羽,长此以往,除去一个阿古只,一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古只,所以朕这次正好借机改弦更张,推出新政,重整朝纲,这也是为奠定我契丹万世基业所必行之事!” 拓拔战点头道:“皇上所见极是,契丹立国日短,朝纲不整,文恬武嬉,开国易护国难,确是要由皇上力挽乾坤,定鼎国基,臣弟定会追随吾皇圣意,任凭皇上差遣!”拓拔战语气虽是强自淡定,但他心中却是一震,耶律德光自继位后一直都是南征北讨,开拓疆土,霸气逼人,这次决意推出新政,更是要由一位马上皇帝变为治国明君,这种力挽狂澜的气势使他从心底掀起一阵颤栗的激荡和共鸣。 耶律德光微笑赞许道:“不愧是朕的兄弟,果然知己。” 拓拔战犹豫着又道:“皇上行事历来谋定而后动,无论是阵前杀敌或是治理天下都是人所难及,不过,此次阿古只谋逆之举来势汹汹,且筹谋已久,不知皇上会派谁去对付他!” 耶律德光微笑不答,眼角却露出一抹难抑的得意之色,似是故意卖个关子要让拓拔战去猜一般。 拓拔战微微一怔,耶律德光与他结义这许多年来,脸上极少有此神情,楞了片刻后问道:“莫非皇上是要派您多年前暗中收养的那护龙七王去?” 耶律德光轻轻一拍书案:“不错!这阿古只正是要由朕的爱子护龙七王去对付!贤弟的消息果然灵通,朕一直把这七个宝贝爱子藏得严严实实的,想不到还是瞒不了你!” 拓拔战笑道:“夜明珠藏于泥垢也终能闪耀生辉,何况是经皇上亲自挑选**的七位少年,有了这些少年才俊,当能助皇上定鼎不世霸业。” 耶律德光捋髯大笑:“说得好!这七个孩子确是朕生平一大乐事,足慰朕怀,待此次事毕,朕一定要将他们哥几个领来拜见你这位叔父。”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得意,就像是小孩有了心爱的宝贝后急着要让别人欣赏一样。 拓拔战心中一笑,感叹般道:“臣早已日薄西山,两鬓星霜,见到这几位贤侄后只怕自又羡又妒,自古英雄出少年,皇上的江山也确该让这些年轻人来捍卫开拓了!” “贤弟,你太谦逊了,谁不知你战王可是契丹的一尊神啊!”耶律德光与这结拜兄弟相坐而语,也不由心生感慨:“人不服老不行啊!朕如今常自怀念当年与贤弟并辔骑骋,共逐漠北,叱咤沙场的岁月,可惜这天下风云观之不尽,你我少年时常笑古今帝皇虽多,竟少一统天地之人,如今才知,其实这豪情人人皆有,但人力有尽时,说不得,有一日我俩也要被人这般取笑。” 两人相视一笑,对当年的峥嵘岁月都不自禁心生缅怀,少年时的风发意气,沙场豪情,却是经不住岁月磨砺。 拓拔战又问道:“皇上,其实臣弟倒是很想知道这护龙七王会用何妙计去对付那阿古只,毕竟阿古只他麾下的七万军士虽是叛军,却也都是契丹子弟兵,无非是受阿古只节制才盲目听从,除了少数阿古只的心腹叛逆罪不容诛外,大多将士还是有罪无孽,不该一并剿灭,至于那些墙头草,杀一儆百即可,无须斩草除根,这与臣弟以往挥军讨敌可是颇有不同。” 耶律德光一点头:“贤弟所言极是,朕也曾为此担忧过,不过,既然朕已让护龙七王去干这事了,朕也就偷个懒,不去理会了!朕相信,此事交给他们去办,一定会给朕一个极满意的结果,至于他们会怎么干这事儿,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朕也不知道!咱们哪,就等着看好戏吧!” 拓拔战又是一楞,随即也是哈哈一笑,心中暗想:“皇上对这护龙七王果然是恩宠备至,信任有加。” 沉思着,拓拔战又道:“有一件事臣弟还需告知皇上,臣弟从阿古只府中出来时,曾故意告知他今日皇上要召见臣弟,可他却似早已知晓一般,由此可见,在皇上的深宫之中,必然有他的爪牙潜伏,还请皇上早做提防。” “这个朕早已知晓,阿古只也算有点能耐,能将心腹安排入朕的深宫,朕已暗中察探过,宫中一定有他的人,至于此人是谁?这就要贤弟替朕找出来了。”耶律德光有些诡异的一笑,看着拓拔战。 第三章 护龙七王(中节) 拓拔战双眼一亮,“皇上英明!那被阿古只收买的人此刻一定急着守在宫中,等着臣弟离开御书房后向臣弟察言观色,探听虚实,然后再告知阿古只。【 】” 耶律德光道:“不错,贤弟走出这御书房后,除了总管呼延年外,其他假意向你嘘寒问暖,故示熟络,又借机离宫的人一定就是阿古只的党羽,这根肉中钉是一定要拔去的。”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种不义小人不劳贤弟动手,朕自会给他找个好归宿,贤弟只要想法知会呼延年即可。” “是!”拓拔战一点头,他心里清楚,不管这个内应是谁,一定都见不到今晚的月亮了。 耶律德光又嘱咐道:“贤弟,若朕没有低估阿古只,那他也一定在你的身边安插了心腹,朕知道你定然早有察觉,不过也要小心为上!”虽然耶律德光知道以拓拔战之能绝不会被人暗算,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几句。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拓拔战方才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拓拔战向一直躬身肃立的宫中总管呼延年点头一笑,慢步出宫,他此刻心中倒还是颇有几分好奇,很想知道阿古只在这深宫之中收买的人会是谁,会相信阿古只能谋逆成功,只怕不是愚蠢到有眼无珠就是贪财好利之极的的人吧!他心里正思索着,忽见一旁假山后转出一个满面阿谀笑容的人来,一见拓拔战即弯腰行礼道:“小人何根春,见过战王大人。” 拓拔战心中好笑,上下打量着来人,只见此人四十余岁,头发微秃,身穿太监服饰,正一脸谄媚的望着自己。拓拔战暗骂此人够笨,居然会自报姓名,还真是生怕阎王爷找错了人。 拓拔战忍住笑意,淡淡道:“这位公公有礼了,恕我眼拙,不知何公公怎会认得我,往日里可不曾与何公公见过面啊!” 那何根春公鸭般的嗓子一阵低笑:“小人只是这宫里一名执事太监,战王大人乃是契丹顶尖的大贵人,自是不会认得小人了,不像战王您这般出众之人就算放在万人堆里也能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他谄媚的一笑又道:“大人真不愧是皇上的结义兄弟,契丹的三军统帅,往日里皇上随便见什么臣子,都不见能聊这许久,看来皇上对战王您可真是器重啊!” 拓拔战心中一笑,错不了,就是这个人!想不到阿古只竟会找个太监做内应。他心里一点都不想与这满脸奸笑,满嘴怪味的太监多说废话,当即干脆的道:“是啊,皇上与我多日不见,自然是闲聊了许多家常。”看了眼当头红日,不等何根春说话,拓拔战又接着道:“与皇上说了这许久的话,忘了时辰,现在快近午时,我也该找地方用膳了,好好将息一日,明日可是皇上十日一朝,面君议政的日子,容不得半点疏忽,若何公公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行告辞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何根春正欲开口,拓拔战又转过了头,似乎有些尴尬的说道:“糟糕,我怎么竟然会忘了这件事。” 何根春正自摸不着头脑,只见拓拔战也满脸笑意的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说道:“几日前我在城中集市闲逛买物时银包被个小贼偷去,多亏呼延总管帮我付钱解围,方才见到呼延总管时竟忘了还他,不知何公公此刻能否帮我一个小忙,替我将此金子还给呼延总管,我此刻腹中饥饿,实在懒得再走回头路了。”说到这里,拓拔战心中又暗骂自己愚笨,竟然想了这么一个借口,契丹国里再不开眼的小贼也不敢来偷他的钱,就算他身上忘了带钱,身边也自会有随从护卫替他付钱,绝不会让宫里的呼延总管来帮他付钱,何况以他战王的身份,在这皇宫里若真是饿了,尽可叫御厨房给他端上满满一桌山珍海味,何需出宫。 不过,看来面前这位何太监更笨,不但一点都未察觉,还急颠颠的上前道:“这等小事小人当得效劳,唉!想不到上京城里竟有如此大胆的贼子,竟敢打战王您的主意。” 拓拔战忙道:“此事还有劳何公公代为隐瞒,切勿告知旁人,否则我定会颜面扫尽。”何根春脸上立刻现出一副义薄云天的神情,正色道:“战王放心,小人绝不会将此事说与任何人知道,一会儿小人也定会叮嘱呼延总管,让他也代为守密!” “还是何公公想得周到,那就有劳了,公公贤德,我定会记于心中!”拓拔战微笑施礼,转身而去。 那何根**里早乐开了,想不到这举手之劳竟能换得堂堂战王的一礼,何况一会他将战王的行踪禀报给北亲王阿古只后,定然还会重重有赏,想到这儿,他急忙乐颠颠的跑去找那总管呼延年。 皇宫深处,内宫西角,有一处极为幽静隐密名为伴天居的院落,内宫中的侍卫,太监,宫女们都知道,皇上下过严令,此地任何人不得接近,违者重罚,所以宫里的人平时都不敢接近此地,而这院落里似乎也别有一番小天地,偶尔还会有一阵隐隐约约的笑声传出,而耶律德光也常常会一个人独自入内,在这伴天居里小憩半日,每次皇上从这里出来后,脸上也常会带着笑意,虽然宫中之人都对此地究竟所居何人而感到好奇,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不敢议论,直到半个月前,皇上突然多了一位义子去北营奉旨查探军务后,聪明的人才隐隐约约的知道,这里住的,大概就是那几位被皇上爱如己出的义子,当然,知道归知道,仍是没有人敢多作议论。 此刻,智与飞,猛,三人正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缓缓步入伴天居,小径旁长满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若有人从附近走过,根本不会察觉到在树后有这么一条小径,这当然也是出自护龙七王第二子错的手笔。 智三人刚步入伴天居院内,就有一二十余岁的少年疾步从一间房舍中冲出,大声道:“四哥,你们怎么才回来?我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你们若再不回来,我就率着十二龙骑直奔北亲王府,先割了阿古只的狗头再来见你们。” 说话的少年一身软甲劲装,身形高大魁梧,古铜色的脸庞显露着彪悍神情,鹰隼般的双眼锋芒逼人,五官轮廓就如同刀削斧劈般分明,随着他的说话声,原本看去宁静雅致的院落内竟仿似陡然多了一道肃杀之色,这少年正是护龙七王中的第五子将,一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杀气的男子。 飞摇头苦笑:“我早知五哥等不及,难道我们七人里有个小七还不够热闹吗?”猛上前就在将的肩头重重一捶:“五哥,你那么急怎么不先来找我,那我俩不就刚好能直接杀进阿古只的狗窝吗!” “你还说得出口,老大就是怕你会玩这一手才压着不让我出伴天居一步!”将一把揽住猛的肩膀,笑道:“小七,半月不见你又长壮实了不少,再这么下去你这一身膘可会比我都厚了!”智看见这对活宝也是连连摇头,随即就被将一把拉住:“四哥快进屋!大哥他们都在里面呢!” 第三章 护龙七王(下节) 宽大的厅堂内有两人面对而坐,安逸无语,与屋外的热闹大相径庭,其中一位靠窗而坐的年轻男子身前还放着一张古琴,修长有力的十指正不停的抚动琴弦,可他的十指虽然在古琴上不住的拨,弹,点,勾,但却没有发出一声琴音,原来每当他的十指将要碰触到琴弦上时都轻柔的一收,可见这十根手指的灵动自如。【 】这男子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懒散笑意,一头长发随意披散至肩,正是这懒散笑意,飘散黑发,却使他整个人看去都带了种奇异的洒然之态。 坐在他一侧的是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身穿一袭天青蓝色的长衫,神色悠然,左手还端着一盏香茗,静静的品着茶香,俊伟的面庞上透着一股稳重冷静之色,丝毫不为屋外的喧闹所动,炯炯双目中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正是护龙七王中的长兄。 看见智进来,忠轻轻说了句,“别想得太多了。”又用更轻的声音说了句,“尽心,尽力,尽忠,即可。”很突兀的说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但屋里的几兄弟都只是静静的听着,就连笑闹不休的将与猛二人也都安静的乖乖坐下。 智忽然笑了,象个孩子般笑得很开心,他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了种涤尽缕缕烦恼的清爽,微笑着坐到了长兄身旁。 他们这七兄弟里,忠负责的就是护卫皇上之责,无论是清晨草原上的狩猎,还是回宫后御书房内的密议,虽然草原上看似一望无人,御书房外护卫林立,但大哥一直在暗处护卫着他们,所以,智射向苍穹的那一箭,还有他对拓拔战的怀疑,忠都知道。 任他翻云覆雨事,只需尽心,尽力,尽忠,即可。 所以,听了长兄这两句话,智有了种很释怀的舒畅。 智放下了心事,又看了眼一边犹自抚琴的男子,一笑道:“二哥默弹的可是那支失传的古曲十面埋伏?” 那位男子长声一笑,随手放开古琴,欣长的身躯一伸懒腰,笑道:“还是老四有眼力,可笑老五方才竟以为我这是在调理琴弦,还劝我不必麻烦,干脆扯断了再换副新的弦上去呢!” 几兄弟听了忍不住失笑,将不服气道:“原来这就是十面埋伏,难怪会失传,二哥弹了半天都没声音,这种古曲不失传才怪呢!”众人又是一阵轻笑,这位默弹古曲的男子自然就是护龙七王的第二子错。 忠笑着说道:“好了,兄弟们都静下来,该谈正事了。”将与正在取笑他的猛这才安静下来,一边角落里忽然传出笑声:“还是大哥威风,我就知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五弟和小七除了义父外,也就只听老大的话了。”原来这屋里还坐了一人。 这间厅堂虽位于这伴天居内最僻静之处,但厅内却是非常明亮,可是这说话男子所坐的位子正好在屋角一处背光遮影之地,身前一张木架上的盆景也恰好挡住了他的脸面,使他整个人都似隐匿在暗中一般,若此时有人突然闯进屋内,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猛瞪了他一眼,随即拍着身前一张空椅子吼道:“三哥,这里没有外人,你怎么还缩在角落,你又不是童养媳,干吗老怕被人看见长相,快,坐过来!”这个人当然就是护龙七王中最神秘莫测的第三子无了。似乎是天赋般,无论身在何地,他总能轻易找到一处暗角,掩住自己的容貌不被外人看到。 无摇首笑道:“莫忘了我可是无啊!我的长相若被人认出那可大大不妙,纵使这里没有外人,也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猛哪肯听他,悄悄一拉将的衣袖,两人忽然一起扑向暗处,拽着无就要往外拖,无大叫道:“不要动粗,我的力气可没你们大,还两个一起上来,怕你们了!” 猛一看无的脸庞,立刻一声大吼:“好啊!三哥你居然还有备而来,脸上还易了容,看我不把你这撮假胡子扯下来!” 暗处的无急叫着讨饶:“别乱拉,一会儿我还要用这张脸去蒙人哪!”猛凑到无的耳边又是一声大吼:“贴了张这么丑的脸还说是去蒙人,我看你是去丢人的才对!” 无只得连连告饶:“算我怕你们了,你们二位先别急,我这次远行可是带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回来,一会儿全孝敬给你们二位如何,放三哥一马吧!老大!老二!老四!老六!你们怎么也不出声帮帮我,尽坐着兴灾乐祸!” 错一笑道:“三弟你一年没回来,也该轮到你被老五老七欺负一下了!我们几个平日可早被他俩折磨够了!” 忠叹了口气,上前好说歹说的拉回了二人道:“好啦,别尽欺负你三哥了,赶紧商量正事吧!五弟,你方才不是还急着要去找那阿古只吗?” 智看了眼总算安静下来的将和猛二人,苦笑着一摇头,转向飞道:“六弟,你把这几日打听到的事先说说吧!” 飞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这几日里,奉天侯赫连络手下的的两千铁骑都扮做了贩马商队混入城西集市内,而正公侯阿胡儿的三千护卫自进了正公侯府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看来一定是都隐匿在他的王府中了,今日黎明时分我还去了趟城外西郊密林,不出四哥所料,赫连络与阿胡儿两人辖下的五千铁骑也都在那里暗中驻扎着,北营的副统领达必阿也在这几日里与上京城南门守军统领烈得青过往甚密,这烈得青为人虽然贪财好酒,不过也算忠心,让他反叛皇上,他是一定不敢的,所以那达必阿定会在今晚下手除去烈得青,至于北亲王府中,还躲着阿古只手下的北营副将都史和他的五百名神弓营的弓箭手,而阿古只的心腹兰垛则一直在监视着战王的一举一动。” 智淡淡道:“不愧是一代战王,连动手在即的阿古只也不得不分出人手来盯着他。” 几兄弟都知道智甚是防范拓拔战,倒也不以为意,就连最爱闹事的将和猛想到立刻就能大干一场,也都安静的不插口。 智笑了笑,不再提起这拓拔战,说道:“这次阿古只谋逆之举真正令我们棘手之处是在于他手下的将士都是契丹子弟,所以我们不能放手搏杀,只能以静制动,动手的时机既不能急也不可缓,必须恰到好处,动手太早会打草惊蛇,动手太缓又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们要算准时机,在阿古只的人甫欲发难之时立刻给予迎头通击,让他们首尾不能兼顾,自乱阵脚,除阿古只等首恶外,其余将士都要在兵变前制住他们,以免伤亡太甚。若我所料不错,阿古只明日一早定会想法夺取上京城的三处城门,东西二门定是由赫连络与阿胡儿负责攻打,他们埋伏在城西的五千铁骑自是要与他二人里应外和,而那达必阿既然与城南守军统领烈得青频频接触,那么南门也定是由他占领,而且南门外五十里处就是阿古只的北营大军所驻之处,所以这南门必是阿古只明日之乱的重中之重。而那一直没有动静的北门┅”智冷冷一笑:“看来这次阿古只还真是找了个高人为他出谋划策,这个高人吗,就由我去对付了。” 忠沉思道:“四弟的意思是那处北门我们也不用去理会了吗?”智道:“正如大哥所言,这处北门我们不用去理会,不论阿古只在北门处安排了什么玄机,只要他不能同时占下另三处城门,那他也无计可施。” “你有几成把握?”忠又问了句。 “阿古只…一成机会都没有。” 听到四弟的回答,忠满意的一笑,这一问,似有些多余,其实却是对弟弟们的关心。 智忽向五弟一笑:“余下事就按我们几日前商议的来办。五弟,你杀性最重,所以这群逆贼中死有余辜之人就都由你来对付了!” 将把双手捏得咯咯直响,笑道:“还是四哥关照我,我本来最怕的就是你要我手下留情!” “留给你对付的人都不必手软。”忠微笑道:“哥几个都知道,老五是转世杀神,现在,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了。” “也许阿古只宁可从不知道。”无笑嘻嘻的说了句。 智接着道:“北营的事就烦劳大哥出马,等五弟这边事成后立即赶去与大哥会合,南门达必阿就由六弟出面,算准时机,切勿打草惊蛇。” 飞一点头:“四哥尽可放心。” “都交代完了?”错在一旁说道:“在动手之前我还有几样东西要分与众位兄弟。”他从一边角落中拉出几个包袱,“这里头有几个小东西,就等着今日拿出来给兄弟们,让你们动手时趁心点。” 第四章 唇枪舌剑(上节) 第一个包袱被轻轻打开,错从里面取出了一柄墨黑的短柄宽刃砍刀来递给了忠:“大哥,这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宝刀,刀长六尺,宽半尺,可算是刀中之霸,此刀名为‘墨焰’。【 】” 忠接过刀来,抖手一扬,“好沉!”他食指在刀身上一弹,仔细一看,赞道:“刃厚似无锋,刀墨如藏晦,好刀!二弟,你的炼兵之术愈见高明了!” 错道:“此刀净重七十斤,是用乌钢黑铜百炼而成,刀身宽半尺,可当盾护体,刀长六尺,刃厚两指,与敌交锋时当能一刀两断!”他又指着刀柄上一处拇指大小的焰状纹道:“大哥可用力按此焰纹一试。” 忠依言一按,只听噌的一声,半尺长短的刀柄陡然间伸长为七尺长,原本的短柄宽刃刀竟变得如斩马刀一般。忠挥刀一舞,顿时黑影遍生,刀风逼人。 错说道:“大哥,用此墨焰与敌交锋时既能远攻,又可近战,不错吧!” 忠点头道:“我就知道二弟打造的兵器都暗藏一个小机关,用以攻敌不备,却没想到你在这墨焰里留了这么一手!” 错一笑,懒洋洋的脸上露出自豪之色,又从包袱里取出一物递与智,智接过一看,是只一尺长短的青铜护臂,护臂前端还有一手腕粗细的扣环,仔细一看,却未瞧出有何特异之处,错上前帮他把这护臂套在左臂袖里,又将扣环扣在智的左手腕上,“四弟,你试着轻转左腕。” 智轻轻一转左腕,左袖里立即弹出一截锋利的剑刃,刃泛青光,剑刃上隐刻着两个小字‘藏锋’。错一笑道:“四弟睿智天生,素以智计欺敌,鲜有与人动手之机,这柄藏锋剑就是我送给你防身的,当强敌突现,变生肘腋时,或可助你应对突变。” “有劳二哥费心。”智轻抚藏锋问:“若平日无须用此剑时,是否只要将扣环收于护臂内,藏锋就不会再弹出。” 错道:“正是,否则若轻转左腕就有利刃刺出,那可就太麻烦了。”又取过另一个小包袱抛给一旁的无:“三弟,你平日常常变换身份,从不将真面目现与人前,所以你的兵器也不能轻易被人认出,这个包袱里有一样我费尽心思为你打造的兵器,名为‘龙影’,你好生收藏,应能助你杀敌取胜。” 无笑着接过包袱,“二哥打造之物绝非凡品,我这就笑纳了。” 将好奇的想过去看个究竟,却被错叫住,只见错又取出一只包袱,从里面拿出几样物事在将眼前一晃,:“别急,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好东西。”将接过一看,见是两根儿臂粗细,四尺长短,色泽血红的短棍,错从包袱内又拿出一枚枪尖,在棍上一套一拧,再将两个棍子接在一处一转一拉,两截棍子都喀哒一声变得更长了,这么一接一转,两根短棍已变成一杆长达丈八,通体血红的长枪,枪刃锋芒闪烁,枪尖旁还有四颗寸许长的钢牙,看去平添了几份狰狞,“五弟,这柄‘狼扑枪’还不错吧!” 将又惊又喜的接过枪,爱不释手的把玩着。 错手腕一翻,手中又多了一柄只有尺半长短的碧绿色短枪,一并递给了将:“这柄‘蛇咬短枪’也给你,五弟生性勇猛,临阵对敌时只进不退,以攻为守,如杀神转世,所以这杆丈八长枪狼扑就是助你冲锋陷阵,横扫千军,可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被敌人攻至身侧,这柄尺半短枪蛇咬小巧灵活,正可让你御敌护体,记住,狼扑杀敌,蛇咬护己,一定要攻守兼备,才能百战百胜!”错脸上一扫往日的懒散疏狂,异常凝重的叮嘱道。 一旁的忠等人也连连点头,将杀敌时历来骁勇,但他暴烈凶猛的性子却让他只知攻不知守,这也是护龙七王里其余兄弟最头痛之事。将感激的望了一眼众位兄弟,将蛇咬枪珍而重之的放入怀里。 错又将包袱一展,众人只觉眼前一片色泽晶莹,眼缭乱,凝神定睛看去,只见包袱里还有一柄多彩绚丽,光影流动的长剑。 “这柄剑是给六弟的,五音使人聋,五色使人盲,六弟天赋异禀,轻身之术可说是独步天下,与你对敌之人任是武艺精强,却也难奈你鬼神难测的轻身之术,而这柄‘日丽剑’更可助你迷幻敌目,慑人心神。”错得意的笑道:“这日丽剑是我有一日观雨后彩虹绚丽,心生感慨后用七色晶铁锻造而成,不但亮丽夺目,而且切金断玉,削铁如泥。”飞接过剑后轻轻舞动,登时屋内一片缤纷流影,望之目眩。 一边的无笑道:“不错!这把剑正该让六弟来使,六弟本就长得翩翩出尘,秀美出众,再使上这么一把让人神魂颠倒的日丽剑,若是跟他对敌的是位妙龄女子,啧啧!那我可真不知道是该同情那女子呢还是要恭喜六弟了。”众人听了一阵哄笑,飞哭笑不得的接过错递来的剑鞘,赶紧将日丽剑还剑于鞘。 猛早按捺不住,急叫道:“二哥,那我呢?你给我做了什么好东西?”错一脸神秘的道:“小七莫急,压箱底的宝贝自然要藏到最后,来!二哥给你个人间神兵!” 只见他颇为费力的从一边拎起最后一只最大的包袱,献宝似的放在猛的面前,猛急不可耐的一把扯开包袱,眼前顿时一亮,包袱里放着的是一根长有九尺,粗有一握,遍体金黄的盘龙棍,但见龙身遍鳞,龙鳞倒竖,龙爪抱体,四爪如勾,龙尾曲盘,如环似勾,龙虬如戟,龙牙似刀,龙首张扬,怒目透威。 错狂笑一声道:“怎样!看傻眼了吧!是个宝贝吧!这根盘龙棍名为‘龙王怒’,龙王一怒,九天雷惊,棍身化龙,浑然一体,而且这根龙王怒上有多处机关,龙尾如环可以手握,四只龙爪可以弹出,龙头内暗藏刀刃,对敌时突然刺出攻敌不备,龙虬如戟可砍可削,最厉害的是只要你一按龙睛,这龙身上的遍体龙鳞都可当暗器飞刃激射而出,而且整根龙王怒净重一百四十斤,力沉威猛,给你用真是天生一对!怎么样,还是二哥最疼你吧,好好拿着这宝贝,以后没事可别再老来欺负我了!”猛早已喜笑颜开,狂喜的搂着龙王怒不住点头。 错疼爱的拍了排猛的脑袋,又转身对智道:“好了,四弟,我的宝贝都献完了,你再给兄弟们说说一会该怎么动手吧!”智应道:“好,上京城内还有赫连络那混入城西集市的两千铁骑,这些人就交给二哥和七弟去对付了,不过这两千人先不用急着讨伐,等五弟事成后再动手,他们都是赫连络的手下,等五弟除去赫连络,让他们群龙无首再行对付,三哥则混入北亲王府,暗中监视阿古只,相机行事,我则去对付那位高人,乱世卧龙楚峰独,他是阿古只的军师,所以一定要先行除去,以免夜长梦多!”他又对猛嘱咐道:“小七,一个时辰后你与我在楚峰独所住的那‘莲芝书斋’外会合,我另有要事需你去办!”猛点头答应,双手仍紧紧搂着怀中的龙王怒。 忠说道:“这次让卫龙军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群小子们也早已摩拳擦掌的等着今日了。”这卫龙军乃是多年前由护龙七王训练**的一支精兵,经过这几年四处物色人才,积累至今已有两百一十八人,这些人也都是些身世凄苦,幼丧双亲的孤儿,年纪也与护龙七王差不多,平日里都隐伏在上京城中各处,也正因此,所以护龙七王等人的消息才会异常灵通,上京城内的任何变故都瞒不过他们七人的耳目,若说护龙七王是耶律德光手中最具实力,隐藏最深的一支精锐,那卫龙军就是护龙七王手中的心腹死士。 智点头道:“除了五弟手下的那十二龙骑仍跟着五弟外,其余人手就由大哥安排,我只要带上刀郎一人去‘莲芝书斋’就足够了。”忠微微一笑:“带上刀郎?看来这个楚峰独还真让四弟你动了真怒,我们七人里杀气最重的是五弟,而卫龙军里最嗜杀的就是这刀郎了,这家伙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绝少与人交谈,可一旦动起手来就立即冷血无情,刀刀夺命,幸好他最服的人就是四弟你,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智缓缓道:“刀郎为人确是冷僻嗜杀,不过这也是因为他背负的身世血仇,待阿古只一事了结,就让乐天无忧的小七去和他多做交往,或许能让他有所改变。” 忠微微一笑,说道:“那现在我们就开始依计行事,除了四弟径直去找那楚峰独外,我们动手前都先去见见义父,听听义父还有何叮嘱,小七你在一个时辰后赶去与你四哥会合,千万别忘了时辰。这次我们要一战扬名,不但要让那阿古只恶有恶报,也要让所有敢对义父心怀不轨的人从此知道,普天之下任谁想要对义父不利,都得先过我们这一关!”众兄弟都点头应允。 飞走到智身前,关切道:“四哥,楚峰独虽然不通武技,但生性狡诈多谋,口才犀利,能言善道,绝对是个角色,而且阿古只还派了十几个身手不凡的心腹躲在‘莲芝书斋’里日夜守护着他,你可要小心些,切莫轻敌!” 智淡然道:“知道他能言善道,所以我才要亲自去会他,至于他身边的那些爪牙,有刀郎去就是他们的死期了。”飞笑而点头,“看来‘莲芝书斋’里既会有刀光剑影,也另有一场唇枪舌剑之战了。”智一笑不语。 第四章 唇枪舌剑(中节) 这时,原本宁静的厅堂内忽响起了一阵叫闹声,原来是猛见兄长们已商议完正经事,又乘机涎着脸缠住了二哥错,“二哥,还有没有什么好宝贝,再送我一样吧! “你还真敢张嘴?我刚送你这么厉害的一件宝贝,还没在手里捂热你就又向我要?”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这天下第一巧手的七弟,当然要多几件你打造的宝贝才撑得起门面吧?手里头翻来翻去只有这一样东西,跑出去会丢人的!” “你手里拽着这根龙王怒出去就够让人瞧老半天了,还怕会丢人?” “手里就拿这么根棒槌出去见人怎么不丢人啊! “你把这龙王怒叫成棒槌?”错被气得发颤:“好,那麻烦七爷你现在再去给我找根和这一模一样的棒槌来,只要你能再找到这么根棒槌,我┉我┉” 错气得说不出话,猛倒是趁势逼人:“哈!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现在你也说这是棒槌了,那你自己也一定心中有愧了,那还不赶紧再送我几样宝贝!” “你还越来越贪心了,一张嘴就要几样,你知道我打造这一样东西要费多大心思吗?有点良心好不好!你自己想想,这十几年来我前前后后一共送了你多少东西,从小到大只要你在外头见识了什么新鲜玩意,不是缠着义父给你买,就是逼着我给你做!你小时候玩的那些木马啦!泥巴人啊!竹弓竹箭啦!还有那木雕的三国里的五虎上将啊!哪个不是我呕心沥血给你做出来的,你偶尔知足一下好不好!” “呀!二哥你还真说得出口,你自己都说了,那些是我小时候你哄我的!一会儿我们可是要出去杀敌啊!大哥都说了,我们要一战扬名,难道你想要我抱着那一堆竹弓箭,泥巴人,木刻的五虎上将去跟人叫阵?这样还没打到人就先让人笑死了!那些东西上还都刻着你的大名呢,传出去丢脸的人可是你啊!” “这样的歪理你也敢这么大义凛然的说出口,好,我算怕你了!你手里这根棒槌还不够你威风的吗,外头的人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你还怕扬不了名!” “扬名也有很多种的,臭名远扬也算是扬名吗?我第一次在人前露脸,手上当然要有层出不穷的宝贝武器!不然以后人人都知道我就靠这么根棒槌兴风作浪,那还不要遗臭万年!” “悔不当初啊!我为什么要给你做这么根龙王怒呢?一见面就被你糟蹋成是棒槌,早知道就随便给你做把短刀长剑了!好好好,我算服了七爷您了,来来来!我这儿还有最后一件宝贝,是我防身用的,现在就孝敬给您了,看到没有,这是一只戒指,一只雕刻成虎头的戒指,你要知道这可绝对是一只与众不同,天下罕有的戒指啊!您看!只要在这虎头后轻轻一转,看到了吧!虎嘴里立刻弹出一根尖针,喂!小心点!别拿在手里乱摇,针上有毒的!看仔细了,针上有处倒勾,倒勾上还有剧毒!这只戒指名为‘虎吞戒’,只要你手上戴了这枚戒指,任谁敢得罪你,那你在他身上轻轻一拍,顶多一盏茶的工夫,这人就呜呼哀哉了!这下威风了吧!这可是杀人于无形的宝贝啊!这下七爷您总该满意了吧?” “什吗?你不给我宝贝也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送只戒指给我,我拿着这么只女人戴的戒指能有什么用啊!我一会儿可是要去揍人的!好!我去义父这儿告你一状,说二哥要我丢人!” 错气得眼冒金星,怒极反笑:“你还敢恶人先告状,好!我就陪你去,我来给你写状纸!” 看着他俩热闹的样子,一旁的人都是连声失笑,智失笑道:“我还没去找那楚峰独呢,想不到竟先在这儿看了场唇枪舌剑。【 】”飞笑道:“二哥每次献宝之后都会被七弟缠住不放,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看来我还是先走为妙,再听他俩这般吵闹下去,恐怕我得一路笑着去见那楚峰独了。”智向其余兄弟们一点头,飘然而去。 上京城,城南小道上,智与一名黑衣男子正并肩而行,这名男子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余岁,可冰冷苍白的脸上始终面无表情,微微佝偻的身躯使他看去满是沧桑之态,背后斜插着的一柄无鞘锯齿刀却使他多了一份肃杀之气。 走近街心,智向这心腹道:“刀郎,一会儿我进了‘莲芝书斋’后你就守在院中,不要让任何人进出,那里会有十几名阿古只派去保护楚峰独的心腹手下,你先不要动他们,等听到我在里屋击掌为号时,你就立刻杀了他们。”智脸上浮起一抹阴冷之色:“这些人都是阿古只的心腹死党,所以不必手下留情,你的刀法一直又快又狠,因此你一定能作到一刀夺命,但要给他们留点力气,让他们在临死前都还能喊出一声最凄厉的惨叫,十几个人,就要有连续的十几声惨叫,这种刀法,你做得到吗!” 刀郎一点头,沙哑的声音沉沉道:“可以。”说完,他又闭紧双唇,一言不发,像道影子般紧贴在智的身边。 智看了他一眼,忽然轻叹一声,“你啊,还是这般沉默寡言,看来以后真要让小七多陪你几次了。” 莲芝书斋,客堂上,一身儒士打扮,面目清秀儒雅的楚峰独正舒适的斜靠在一张躺椅上,左手拿着一把鹅毛扇轻轻摇曳着,使他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出尘之色,在他面前坐着五六名文士,正在高谈阔论,放声谈笑着,楚峰独微笑着看着他们,偶尔随意和他们交谈几句,只要他一张口,这些文士就会立刻安静下来,对他的话洗耳恭听,而且不管他说什么,这些文士都会曲意附和,看着面前这些人,楚峰独心里总是在暗暗讥笑,这些文士都来自中原,不是些屡试不中的落第秀才,就是一心攀附高枝的酸丁腐儒,近年来中原遍地烽火,这些只知熟读八股文章,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也都逃至了契丹,打听到他这位“乱世卧龙”楚峰独在此长居后,就都慕名而来投奔于他,楚峰独倒也来者不拒,就当是养了一群清客,反正‘莲芝书斋’有北亲王阿古只这位财神爷撑着,就算再养上一百个这样的食客也吃不穷他。 每日闲暇之时,这些人就围坐于此不停得对他阿谀奉承,楚峰独心里虽对这些人微感厌烦,不过他也需要有这么一群人来帮他遮掩耳目,以便在别人眼里做个修身养性,好客儒雅的饱学文人,不被外人察觉出他与阿古只的暗通款曲,至于这每日里不间断涌入他耳中的阿谀奉承,他也是笑而纳之。 此刻,面前一位老夫子正在摇头晃脑的高谈缪论:“我王某人来此契丹也已一年有余,对契丹的国事民生之弊端一直都洞若观火,这位耶律皇帝虽非汉人,可对我华夏之百家诸学甚为歆慕,而且一心仿我汉家礼制法纪之长处,倒也将这原本茹毛饮血的契丹游牧治理得粗通礼仪,只可惜,耶律皇帝学的只是皮毛而非精髓,可叹啊!可叹!王某人早已为这耶律皇帝设身处地的筹谋过,契丹不愁钱粮兵马,可却独缺治世人才,若他能寻到一名当世奇才尽心辅佐,那定能事半功倍,可耶律皇帝虽被人盛赞为慧眼独具,却着实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说到这儿,他故意卖弄玄虚的摇头不语,看到众人都好奇的盯着他看,才得意洋洋的拈须说道:“各位试想一下,若耶律皇帝肯礼贤下士,三顾茅庐,请到我等的东翁乱世卧龙楚先生,那岂不是如鱼得水!”众人听了一阵哗然叫好,连声附和。 楚峰独听了却险些把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喷出来,赶紧捂住了嘴才算没有失态,强忍笑意向那王夫子微一颔首,那王夫子见东翁含笑点首自是大为得意,以为马屁拍对,受东翁青睐,更是大放厥词。 楚峰独心中暗暗好笑,想不到这老家伙今日还阿谀奉承出了新点子!可惜!燕雀岂知鸿鹄之志,这位耶律皇帝到了明天就要身首异处了,契丹明日之后也会风云突变,另有新君,而自己,当朝国师的位子是一定稳坐无疑了! 那些酸丁们却不知楚峰独心中丘壑,仍在自鸣得意的引经据典,搜索枯肠的想着新词奉承着东翁。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客堂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众人吃了一惊,只见门外缓缓走进一名少年,面目俊秀,淡雅出尘,一双凤眼晶莹如玉,衣白如雪,正神色冷然的看着屋内众人。 屋内的腐儒食客们见他突然闯进来,都是又惊又怒,一名长着张马脸的秀才大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随意闯进别人居处,你眼里可还有王法吗?” “就算是皇宫我也可随意进出,你这里又算是什么地方!”智冷冷扫了马脸秀才一眼,“你是汉人?” 马脸秀才一怔,答道:“不错,我正是汉人,你又是什么人?” 智冷冷道:“我也是汉人!所以我从不愿出手伤害汉人,你还是安静点退到一边,别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那马脸秀才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智这一脸的冷峻之色,忍不住从心底里涌起一阵寒意,畏缩的不敢再说话。 智环顾屋内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停在了安然稳坐,含笑望着他的楚峰独脸上,“乱世卧龙楚峰独?” 第四章 唇枪舌剑(下节) “不错,鄙人正是楚峰独,朋友们抬爱,称我一声乱世卧龙,实是愧不敢当。【 】”楚峰独神色镇定,坦然而道。早在中原就不知有多少人想动他这乱世卧龙的名号,但最后都铩羽而归,所以他虽知道这白衣少年来意不善,却并不没有把这少年放在眼里。 “你当然配不上这个名号了,这个名号只是一群恬不知耻的酸丁腐儒给你的阿谀奉承。”智冷冷道。 一旁的那王夫子跳起来大声斥道:“大胆狂徒,竟敢对楚先生出言不逊,如此不敬?” 智冷哼一声,盯着这王夫子道:“你也算有一把年纪了,却称一个岁数远比你小的人为先生,就为了混个吃食,当个清客,值得如此?难道你读的圣贤书里都是这样教你为人处世之道的?” 王夫子闻言勃然大怒:“哪来的小东西,竟敢口出秽言,你可知老夫是谁?” “一个败类而已,还是个汉人中的败类。”智淡淡道。 王夫子被气得倒噎气,正欲破口大骂,只听智又冷冷道:“刚才你说皇上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老东西!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会再说第二遍,在所有汉人里,我真正想杀的只有一个人,不过这个人不是你,因为你还不配,可你若再有半句胡言,那你就绝不会寿终正寝!”王夫子被智眼中猛然浮现的杀气惊得全身一颤,吓得连连倒退,跌坐椅中。智不再看他,又回头盯住了楚峰独。 楚峰独仍是神色自若,“这位世兄不请自来,又屡屡口出惊人之言,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智的声音依然冰冷如霜:“来者不善,这句话你没听过吗?” 楚峰独一声长笑:“看来倒还真是善者不来了,不知楚某是何处得罪了世兄?不过楚某似乎与你素未谋面,莫非是因为楚某曾得罪了你的家中长辈,所以你要来替人出头了?”楚峰独轻晃手中鹅毛羽扇,神情潇洒自如,虽然智气势逼人,不过他并不担忧,莲芝书斋里暗藏着十几名阿古只派来保护他的高手,就算智真要动手,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有人立刻将智拿下,若智要作口舌之争,那他就更不怕了,自己的犀利谈锋就连堂堂战王都能轻易打动,又何惧面前之人。 智一声冷笑,“你倒是猜中了一半,你还真是得罪了我的家中长辈!”他双眼逼视着楚峰独,森然道:“这些年来你那位主子与你狼狈为奸,终日筹谋着如何对付他的主子,而我,就是你主子的主子派来对付你的!你若不算太笨,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楚峰独心中一怒,上下打量着智,突然神色一和,温言笑道:“适才你说你自己也是个汉人,而且看你言行对汉人也颇有香火之情,可为何却要听命与契丹之人来难为另一位隐居于此,不理俗世的汉人呢?试问,你是要靠着欺压自己故乡之人而换来高官厚禄还是想以此成名呢?”说完,楚峰独笑吟吟的看着智。 智冷冷道:“你说得还不够通透,我来替你说,你是想问我身位汉人,为何甘于为异族效命吧?堂堂一名汉人,竟然背祖忘宗,还要欺压自家汉人,不但愧对列祖列宗,更是让人羞于为伍!是不是!” 楚峰独神色微变,随即镇定自若的笑道:“想不到世兄竟还有如此自知之明,佩服!楚某虽确实羞与世兄为伍,不过楚某毕竟也是饱读诗书,熟知圣贤礼仪之人,如此刻薄之语还真是不忍向同为汉人的世兄你开口问出,幸亏世兄虽寡廉鲜耻,却还懂得自问,倒也不算是无药可救啊!”一边说,他一边端起桌上的香茶,故示清闲的缓缓而饮,一旁的清客们听了都是一阵讥笑,不怀好意的看着智。 “所以我现在就要自问自答。”智脸上毫无一丝被楚峰独激怒之色:“不错,我正是一名汉人,在我年幼之时就因中原战火而随家人背井离乡来到契丹,还因一路颠沛流离而痛失家人,幸被我义父好心收留,抚育成人,父母有生我之恩,而我义父对我更是恩同再造,世间飞禽走兽都知舔犊之情,哺育之德,男儿立世又岂可不知感恩戴德,涌泉报恩,否则就连禽兽亦不如!如今有卑鄙小人欲对我义父不利,依你这饱读圣贤之书的人所言,难道我就可因义父是契丹之人,非我族类而袖手不理?若真如此,我倒还真是对你之言不敢苟同。” 智冷冷看了眼一边的秀才清客们,又道:“如今在契丹避难的汉人日益增多,而且客居于此的汉人们也并非是因为被契丹占了中原祖居,沦为亡国之奴而被迫迁徙至此,乃是因为中原诸侯争权,遍地烽火而移居于此,所有来契丹的汉人都是来者自来,去者自去,用自己的一份技艺在此安居乐业,就连此处的各位又有哪个不是为避战火而至此暂居,莫非是有契丹之人将各位掳掠而来?若等将来中原之地战火停息,诸国一统后这里的汉人也都可自择去留,各位也算读过圣贤书的文人,对我之言又有何高见,可让我洗耳一听?”那些清客们都被他说得一窒,可也无人能反驳出口。 智看了一眼身周有些不知所措的众人,又看着楚峰独:“不知我所言是否让你满意呢?”不等楚峰独开口,智又问:“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该轮到我来问你这位中原卧龙,你方才大义凛然的说我身为汉人为何反要替契丹人效命,那你又是为何要为你的契丹主子多行不义?听你所言,你也算饱读诗书,胸怀治世才学,若真如此,那以你楚峰独身为汉人之身,在中原故国饱受战火之时为何不施展你胸中才华,心中之志助中原百姓免受战祸,择明君,展抱负,救苍生,留芳名呢?却反要遁逃至契丹,远离你那圣贤故居,来此苟全性命,这究竟是因为你才不堪用,声名狼藉还是你另有所图,欲在此地兴风作浪,混水摸鱼,坐收渔利?” 楚峰独被刺得面色一红,正欲反讥,却被智打断道:“看来你也是难以自圆其说,方才我是自问自答,此刻我也帮你一把,替你回答,以免你口不对心,不知所云,被人耻笑!”智凛然说道:“你来此乃是为名为利,而且是害人之名,损人之利,为求一己私欲而以无道抗有道,以狼子野心行谋逆之事,以心中诡道引发战端,勾结乱臣贼子,行丧伦败德之事,以图用无辜百姓之性命换你功名利禄!”他词锋一转,又道:“枉你号称中原卧龙,却行如此卑鄙之事,想那卧龙先生诸葛孔明乃是世人皆赞的智圣先师,受三顾茅庐之恩展经天纬地之才,倾忠义之身拨乱匡扶危主,堂堂出师表,凛凛八阵图,智,仁,德,忠,义名扬天下。似你这般无德不义之卑劣小人岂可配称卧龙!” 楚峰独脸上阵青阵白,心中早已恼羞成怒,方才智的斥问若由他辩答,自能说得舌灿莲,却不料反被智抢先发难,骂得体无完肤,楚峰独强自忍住怒气,道:“世兄果然好口才,竟能将黑作白,楚某倒要请问,你身为汉人,又怎知契丹之人不是狼子野心,若将来中原战火停息,又是否真会任汉人自择去留,难道似你这等认异族为父之人也有此先见之明?” 智傲然道:“正是!我义父曾说过,这些年来契丹受汉人之助得益非浅,若将来中原一统,明君治世,他绝不会强留在此的汉人,义父的话我一定深信不疑,因为我义父答应我的事他从没有不做到的!”冷冷瞥了楚峰独一眼,智又道:“古人云‘君子眼中世间皆为君子,小人眼中世间皆为小人,像你这等以己之心度天下人的无耻小人会有这一问,倒也不出我所料!” 楚峰独被他一阵抢白,气得双手发抖,恨声道:“你这狡诈诡辩的狂徒,究竟是何方神圣?” 智寒声一笑:“亏你也算是位名士,想不到你竟如此后知后觉,木讷愚笨,到此刻还不知我究竟是谁?” 楚峰独心中一震,“原来你是那护龙七王中人!”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住心神,此刻楚峰独已看出面前这少年乃是生平劲敌,绝不可再有轻觑之心,将心头浮躁之色收拢后,他默默看向屋外。 可智却似早已察觉到他心思,冷笑道:“想找救兵吗?你尽可以放声高呼,看你的救兵会不会来!”楚峰独神色又变,“看来我与北亲王倒真是一直低估了你们这护龙七王,你这次是要来逼供于我,让我说出北亲王与我定下的换天大计了?” “换天大计?一群么魔小丑的痴心妄想,自不量力也配称是换天大计?”智一声冷笑:“楚峰独,你低估了对手确是你的无知,可你最无知之处还是你太高估了自己!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被我逼供的价值?你在上京城北门处设的诡计又真能奈我何?虽然我确实还不知道你在北门究竟意欲何为,可只要你们无法同时占住东,西,南三处城门,就算我把北门拱手相送,你又能有何作为?” 楚峰独全身一震,面上泛起一阵惨白之色,未曾想自己苦心思虑的计策在这可怕对手的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这时,一边的那些清客们纷纷叫道:“哪来的狂妄之徒,竟敢如此诋毁我家东翁?” “小辈,识趣的快快退下!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楚先生高风亮节,不与你这狂徒一般见识,你竟敢得寸进尺!” 智淡然看向这些清客们,他来此的对手只有楚峰独一人,所以他并不愿与这群人多做纠缠,冷哼一声,大步走到楚峰独身边,随手扯过一张椅子,稳稳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盏龙井香茶,淡淡道:“好茶,可惜如此好茶却入你这小人之口!” 清客们大怒斥道:“小辈无礼!” 智恍如未闻,忽然左手微扬,一道青光从左袖中弹出,呛!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顿时裂为两半,左手一转,又将两片茶杯拂于地上,啪的摔成粉碎,青光一闪,随即隐入他袖中,智转过脸去再也不看身周之人,只是冷冷的逼视着楚峰独,而那些清客们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我说过,所有汉人里我只想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楚峰独!”智冷然道:“因为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你这等唯恐天下不乱的阴险小人,你枉称才子,空有才学,却不知在中原救民之苦,潜至契丹后更不知修身养性,反倒助恶欺善,满嘴汉家仁义而与奸人为伍,近年来契丹人与汉人嫌隙日增,就是因你这等小人在此兴风作浪!汉人背井离乡迁徙至此已是无奈,你却还要雪上加霜,似你这等卑鄙之徒若不该杀,则天下无人该死!” 楚峰独被说得满面通红,咬牙恨声道:“好一张伶牙利嘴,你还真是善者不来,看你袖里藏剑,笑里藏刀,今日自是意图以强凌弱,好!形势比人强,我楚某虽是一名文士,却也不惧你刀剑相向,你要动手尽请自便,楚某死亦不惧!” “说得倒是荡气回肠,掷地有声啊!”智眼中锋芒一闪,“不错,我今日确是袖里藏剑而来,不过要杀你这等小人,何需靠我袖中利剑,只需我唇中舌剑就能让你永不超生,我这柄袖中剑乃我二哥亲手为我所铸,你这小人虽死不足惜,我又怎肯以此剑饮你颈中狗血污此神器!” 楚峰独被智连连羞辱,怒不可遏,放声狂笑道:“我楚峰独自幼遍览群书,琴棋书画,诗赋数算,百家杂学,样样精通,放眼天下,不论中原契丹,哪家王公亲侯对我都是礼数周到,视为上宾,想不到今日却被你这奸猾小辈羞辱,我只道中原战火不断,人心难安,看来在这契丹也是恶人当道,辱没斯文!” 出人意料的是,听了楚峰独这番话,智竟然毫不动气,一直笼在面上的冷傲之色也忽然消逝,反倒多了一丝淡淡笑意,就连他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只见智微微一笑道:“不错,据我所知,在万千世人眼中,你倒还真是个人才,天地广袤,英杰倍出,四海名士多如鲫,滥竽充数逊者多,唯楚君你名闻遐迩,实至名归,总角称神童,年少才称豪,踪迹遍于山海,琴书携游天涯,品酒琼浆,棋弈国手,萧吹天籁百鸟同阙,七步吟诗不让子建,通阴阳,精数算,书穷万卷过目不忘,闻弦歌而知雅意,擅丹青,能土木,妙手织锦比媲江南闺秀,捋袖烧陶巧夺鬼斧天工,荆州去南,雁门向北,名城古都,云岭曹溪无人不识楚君风采。” 一旁的清客们全都楞住了,面前这位少年自进门后便一直口舌如剑,骂得楚峰独连连变色,羞愤难堪,可是突然间又连篇累牍的夸赞于他,而且出口成章,琅琅上口,与片刻前的唇枪舌剑大相庭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心生讶异。 唯有坐在智面前的楚峰独却是心中震惊,听这少年忽然面带笑意的连声夸赞自己,而且竟对自己过往之事了如指掌,望着智看似淡雅,实则逼人的笑容,楚峰独只觉遍体生寒,心神不定,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该以何言相对。 智盯着楚峰独鬓边慢慢渗出的冷汗,淡淡一笑又道:“其实不单楚君的一身杂学让人景仰,就是楚君的傲然风采也是令人刮目,心中生羡,观楚君之仪表,真是美姿容,色从容,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翩翩身影浊世翘楚,貌比子都宋玉形秽,倚马栏桥惹佳人垂怜,移步街市逢秋波横送,无数香闺梦中娇客,显贵王公府中上宾,纵横睥睨于诸侯之侧,长袖善舞为枭雄作伥,对酒能邀月,泛舟知品茗,高歌抚琴引四座风生,谈锋雅蕴广交知己,提笔成书顷刻万言,临危善变进退自如,遇强锦上添,遇弱落井下石,遇利趋之若骛,遇义退避三舍,遇君子欺之以方,遇小人同流合污,满口圣贤大德,一心祸世害民,古人言‘不识子都之恶为无目也,不识无盐之美为无心也,’楚峰独!你空有一身躯壳,却行猪狗不如之事,天有眼地有灵,却为何有你这衣冠禽兽降于世间!” 智这番话先是曼声细语,接着却如紧锣密鼓般愈说愈快,最后突然拍案而起,大声道:“似你这般不仁不义,寡廉鲜耻,死有余辜之奸佞小人还有何颜面生于天地之间!” 楚峰独早被骂得全身发颤,面如死灰,胸口气血翻腾,智这番连贬带讽的疾言厉色如狂风暴雨般压得他肝胆皆裂,急怒攻心,双手乱颤的指着智,但已是有口难辩:“你┉你┉”他只觉得喉中发甜,几欲口喷鲜血,强自收摄心神,却是方寸大乱,意欲站起,竟是全身无力,勉强望向门外,嘶声道:“来┉来人┉” 智脸上一片寒霜,冷冷盯着他,森森然道:“想要叫人来救你这条狗命?看你奄奄一息的样子不如还是我来替你叫吧!” 智双手猛一击掌,掌声未落,只听屋外猛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这声惨叫刚一止歇,立刻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呼响起,一声紧接一声,片刻之间竟是一片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传来,仿佛屋外突有鬼魅现身一般,直听到连续十余声惨叫后,忽然间屋外又是一阵死寂,再无声息,可这种死寂反让人更觉诡异惊怕。此刻虽是日当正午,但屋中的那些清客们却被这连声惨叫和一阵死寂吓得全身瑟缩,魂飞魄散,没有人敢再正视长身立在厅中,冷如冰雪的这位少年。 楚峰独已是面无人色,神情痛楚,整个人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那一声声的惨叫就如同有人用千斤重锤般连续砸中了他的心口,全身早已一片冰凉,双唇发紫,突然也是一声惨呼,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猛然从椅子上栽倒在地,手足一阵抽搐。 智缓缓上前,默然望着已是油尽灯枯的楚峰独,淡淡道:“我已说过,杀你何须用剑。” 楚峰独口角仍有鲜血缓缓沁出,面上生机渐逝,喃喃惨然道:“好手段┉果然,强中更有┉强中手┉”话音未落,两眼一翻,就此死去,却是死不瞑目。 屋里的那些清客们见楚峰独竟被面前的智活活骂死,全吓得心胆皆丧,双腿一软,都跌坐在地,哀怜的看着智。 智微一摇头,心中暗叹,缓缓道:“若想要活命,明日日出之前不要离开此处。”众人连连点头,却是谁也说不出话来。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屋外。 屋外已是遍地尸首,一片狼藉,只有一身黑衣的刀郎静静的立于院中,智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好刀法。” 刀郎微一欠身,却未说话,智淡淡一笑,又嘱咐道:“你就先守在这儿,不要让任何人进出莲芝书斋,等到了晚上,你再把院门大开,不用再管这里的事,径直到城外西郊密林与我会合。” “是!”刀郎一点头,又一言不发的立于一角。智熟知他冷僻孤寂的脾性,轻轻一摆手,走出了莲芝书斋。 莲芝书斋外,大街的对面,猛正席地而坐,膝上横放着那根龙王怒,幸好是用黑布紧紧包着,否则这金黄灿烂的龙王怒定会引来无数路人侧目。见到智出来,猛笑着奔了过来:“四哥,完事了?我隐约听到里头有惨叫,就知道你一定大功告成了!” 智点了点头,拉着猛走到街角僻静无人处才问道“兄弟们都分头行事去了吧?” “没错!”猛拄着龙王怒笑道:“义父让我们尽可放手去干,然后哥哥们都忙活去了,四哥给我找了个什么差事啊?过不过瘾?” 智轻轻一笑,在这顽皮活泼的小七面前,他脸上的笑容也远远多于平日,“当然过瘾了,我要你去对付一个人,试试他的身手,你要全力出手,但是不要恋战,而且要点到为止,不要打伤对方,更不要让自己受伤,也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别用这根龙王怒,以免日后被人认出,只要出手一招试出他的实力后立刻就走,千万别意气用事,完事后你就赶去和二哥会合,然后一起去帮大哥,知道吗?” 猛皱眉抱怨道:“怎么那么麻烦!这还叫过瘾!”随即又追问:“是要去对付谁啊?怎么又要打又不能打伤他,还担心我受伤,这家伙真有那么厉害?” 智点头道:“不错,这绝对是个厉害之极的对手,这个人就是战王拓拔战手下的四大爱将之一‘移山倒海’郎昆,契丹军中最赫赫有名的勇士,也只有你才能与他的天生神力相抗!” 猛闻言一怔:“这是为什么?我们现在不是要去全力对付阿古只吗?” 智轻声道:“阿古只这边我一点都不担心,他已劫数难逃,可战王拓拔战此人,我始终放心不下,他手下这四大爱将平日都紧随在他左右,守在战王的封邑中,轻易不会外出,这次郎昆随着拓拔战来上京,正好借机试探他的深浅,就算是四哥疑神疑鬼,但是我一定要知晓拓拔战手中有多深厚的实力,知己知彼,有备无患,不过我们也绝不能让郎昆认出你的身份,以免横生枝节,小七,你此去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得有半点疏忽。” 猛这才明白过来,点头道:“好,那我就蒙上脸去会会郎昆,四哥,难怪大哥平常老夸你谨慎,你的心眼还真多!”猛虽然生性顽劣,但这四哥的话他平日倒是最听的。想了想后猛又好奇的问道:“四哥,楚峰独已被你下手除去,那你现在还要去对付谁?” 智双眉一舒,轻声道:“我现在要赶去见一个女人。” 第五章 妾之城府(上节) 猛闻言呆呆的盯着智,楞了半天才欢声道:“还是四哥厉害!真是有大将风范,虽说阿古只已如囊中之物,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有点紧张的,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要在人前扬名露脸,可四哥你居然还能趁机悠哉游哉的去看女人,四哥果然好手段!” “你胡说什么?”智被气得发笑,却也拿这宝贝弟弟没办法。【 】 “没事儿!二哥不也有女人了吗!现在四哥要给我找个四嫂,那更妙了!”猛依然开心,脸上还带了几分猥亵:“四哥,这里四下无人,你就老实说说,我这位四嫂漂亮不?算不算绝代?你是用什么高招骗到手的?真看不出来,平日里你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想不到还有这一手!” 听猛越描越黑,智叹了口气道:“还是都跟你说了吧,免得你越想越远。我要去见的这个女人是契丹惕隐耶律迭鲁的爱妾林幽月。” 猛脸上坏笑愈浓,“你连人家小老婆的闺名都知道了?厉害!这个耶律迭鲁虽是义父的本族堂弟,可也是阿古只这次叛乱的党羽帮凶,绝不能轻饶,四哥你现在要去惹他的婆娘来报复他,好!这大概就是你平日常教我的以毒攻毒,滴水不漏吧?” 望着猛不怀好意的笑容,智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尽瞎想?”苦笑着又道:“小七,你可记得若海,昆仑,连城三人,他们三个都是由我们七人一手**选拔的卫龙军里非常出色的人才。” 猛点头道:“当然记得,若海轻功好,昆仑擅使剑,连城精用毒,可他们三人自从两年前被四哥你派遣出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 智说道:“两年前我就已请呼延总管将他们三人安插进了耶律迭鲁的惕隐府,若海做了府中匠,昆仑是护院家丁,而连城成了这耶律迭鲁最宠爱的姬妾林幽月的长随跟班,我已命连城暗中送信于林幽月,让她在今日午后与我在城东的茶楼留香居见面,你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猛问道:“四哥怎么会派若海他们混入惕隐府,是想让他们趁机除去耶律迭鲁吗?” “要杀耶律迭鲁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他毕竟是皇族贵胄,所以虽然他谋逆作乱犯了死罪,但也要由义父亲自发落,我派若海他们三人入惕隐府是让他们成为这林幽月的心腹。”智忽然大有深意的问道:“小七,你认为什么样的女人是最可怕的?” 猛一楞神,当即接口道:“当然是满脸横肉,双手插腰,整天骂街的泼妇了!要么就是那种丑到能把男人吓哭还整天浓装艳抹,搔首弄姿的女人。还好我没见识过。” 智一时间竟不知该和这弟弟说什么好,片刻前在莲芝书斋里他能骂死楚峰独,可现在却是无言以对。怔了怔才道:“其实真正可怕的女人是那种阴柔内敛,忍辱负重,以柔克刚,机变决断不让须眉,城府极深的人,而林幽月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左丞相呼尔泌,北营副统领达必阿,奉天侯赫连络,正公侯阿胡儿,乱世卧龙楚峰独,以及宫中的值日侍卫满德,这些此次附逆阿古只阴谋做乱的人我都已给他们选了一条不归路,只有这耶律迭鲁,我要留给义父发落,并让他栽在自己心爱的姬妾手中!” 猛又问道“难道四哥你与那林幽月已暗中往来过?” 智一笑道:“今日之前,林幽月不但未见过我,也从未听过我的名字,这些年我们七兄弟一直都在悄悄留意来在此上京城中安居的汉人,若有汉人无故被契丹人压迫欺凌,我们也会暗中出手相助,帮这些汉人们度过难关,林幽月三年多前随她爹从中原流离至上京城,父女俩相依为命,在此落脚后靠为别人作工为生,而这林幽月长得国色天香,引人垂怜,虽居于市井,却难掩芳华,我担心有宵小之辈贪其美色,对其不轨,所以我常常暗中关注这对父女,可惜那年草原上的达特儿王率兵谋反,我只得随义父御驾亲征,待得平叛回京后,才知这对父女果然已遭劫难。” 智轻声一叹,又道:“那耶律迭鲁一日偶遇林幽月后即惊为天人,立刻命人上门下聘迎娶林幽月为小妾,林幽月的爹自知寄人篱下,又难敌权势,只得含恨应允,当天夜里就气急成病,拖了三天后撒手西去,而这林幽月也被耶律迭鲁强行掳掠回府,我本想请义父出面相助,不过,在我探听了林幽月的举动后就改变了主意。”智脸上忽露出一抹钦佩之色,“这林幽月陡遭剧变,既不像柔弱女子般逆来顺受,也不似那虚荣之人贪恋富贵,更未效节烈女子以死相抗,而是非常得体大方,就如被明媒正娶般与耶律迭鲁拜堂成亲,直把这耶律迭鲁喜得如获至宝,终日守着林幽月爱逾性命,林幽月对耶律迭鲁也是百般关怀柔顺,恪尽妇道,最令人意外的是,她还对耶律迭鲁的原配正室曲意奉承,变着法子的讨其欢心,上京城内几乎人尽皆知,耶律迭鲁的原配夫人乃是出了名的刁蛮悍妇,仗着自己是王公之女,正房太太,一直气焰滔天,就连耶律迭鲁也对这位夫人又怕又敬,从不敢有半点忤逆之处,这位原配夫人生性又极其刻毒狠辣,耶律迭鲁从前娶回家的好几房妾室或是被她毒打至死,或是被逼自尽,可这林幽月自入府后处处小心谨慎,殷勤周到的伺候着这只河东母狮,不但相安无事,竟还有说有笑,林幽月除每日里都恭顺的去正房屋内请安问候外,只要这原配夫人稍有半点头痛发烧,她都会衣不解带的精心伺候,亲自端汤送药,还认了正房为干姐,这不但让耶律迭鲁又惊又喜,就连所有知晓这位正房原配脾性的人都大感意外,不过,真正让我觉出这女子不凡之处的却是她对惕隐府中上下各色人等都是诚挚亲和,百般关怀,广施恩惠,府中若有人犯了差错受罚,她也会替他们去耶律迭鲁处求情,让他们免受责罚之苦,所以惕隐府中所有家人仆役都对林幽月感恩戴德。” 智顿了顿又道:“这个女子不简单啊!先是在逆境中柔顺求生,然后怀柔四方,笼络人心,特别是对那些身怀武技的护院近侍,更是加意拉拢,等她为耶律迭鲁生下幼子,母凭子贵,立稳脚跟后,她又开始不动声色的缓缓插手府中事务,但又做得丝毫不露痕迹,表面上是为耶律迭鲁分忧持家,其实却是慢慢独揽府中大权,收招心腹,结果不但耶律迭鲁对她极为倚重,将府中之事都交与她打理,惕隐府上下所有人都已对她死心塌地。所以两年前我将若海,昆仑,连城三人送入惕隐府,他们三人在林幽月面前小露武技后立刻被她收为心腹,我也早就嘱咐过他们三人,要他们对林幽月忠心效命,为她尽心办事,因为我知道,林幽月如此用心良苦,必有所图,所以她非常需要真正的高手为她效力尽忠。” 猛一楞道:“那四哥你认为这林幽月究竟有何意图?” “当然是替父报仇了,她的父亲虽非死于耶律迭鲁之手,却也可算是因他而死,以林幽月的心计绝不会放过他。” 猛大为不解:“可她不是还为耶律迭鲁生了个儿子吗?如果她真这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怀他的孩子!” “所以我才会认为这女子可怕。”智缓缓道:“能伴自己深恨之人同眠一榻,这是她的阴柔内敛,痛丧亲人后能不动声色,这是她的忍辱负重,讨得那刁蛮狠毒的正房原配欢心,是她的以柔克刚,暗中独揽府中之权,是她的机变决断,而四处笼络人心更可见她城府之深,所以我今日才要会一会这位不让须眉的女子,一起想想怎么让那耶律迭鲁恶有恶报。” 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四哥狡猾,连这种事都能看得这般通透!” “这怎叫狡猾…”智本想自辩几句,可知道说不通这顽皮弟弟,只得拍了拍猛的肩膀道:“好了,该说的都跟你说了,省得你再胡思乱想,你也该去找郎昆了,记住,千万不可轻敌!万一不敌立刻就走,切莫意气用事!” 猛叫道:“四哥尽管放心!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婆妈了,不怕以后没女人要你吗?要不你干脆把林幽月收过来做个小妾,我看你们俩倒还真般配!咦?怎么,四哥你的脸都青了?” “┉┉?┉┉!”智半晌无语,怔了许久才苦笑而去。 第五章 妾之城府(中节) 无与将两兄弟并肩走出了辽皇的御书房,他们六兄弟刚才都先去见过了耶律德光,耶律德光自是对这几个爱子殷殷关嘱,还特意把无与将二人多留了半个时辰,无离京外出一年,耶律德光对他颇为挂怀,问长问短了好些时候,这位平时君临天下的霸主在义子面前早就变得如慈母一般爱唠叨琐碎。【 】而对这将他更是又仔细叮咛了数遍,因为耶律德光对这第五子暴烈勇猛,只攻不守的脾性也是极为担忧,反复叮嘱之后才肯放他俩离去。 “三哥!你怎么把自己易容易得这么难看?这宫里几十名御医也没你这模样的,你这究竟是扮成了哪位御医?”看着无的脸,将忍不住皱眉问道。 无此刻的模样倒确实有些见不得人,八字眉,金鱼眼,大蒜鼻,面色焦黄发黑,嘴巴还有些歪斜,身上则穿了件宫中御医的服饰,无笑着道:“我可没有扮成宫里的任一位御医,易容术或能将人改头换面,可真要扮得和别人一模一样那是绝无可能的,就算真能扮得一模一样,也骗不过他的亲人,否则就不是易容术而是仙术了,那阿古只故意装病说自己喝酒伤了身子,明日不能来上朝议政,我就正好扮成御医去给他看病,在他府中见机行事,若我扮成其他御医的样子,万一被他府中之人认出岂不糟糕!” “可也不用扮成这副欠揍的样子啊!看了你这副德行,我的牙直痒痒。”将苦笑着道。 无得意道:“这就是易容术的精妙之处了,我扮得越难看,别人就越不愿多看,这样破绽就越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这张脸让人恶心吗,刚才在义父书房里坐了半天,我硬是不敢往房里那面铜镜上看一眼自己这长相。”看了眼将肩上抗的那杆血红色的丈八狼扑枪,无又道:“我们也该分道而行了,你这杆枪太惹眼,和你走在一起会引人注目,我虽说易了容可也不想被人多看见,你自己也要多小心,别老像个楞头青似的抄起家伙就往人最多的地方杀,二哥给你的那柄蛇咬短枪就是要让你护住自己,可千万记住了!” 将点头道:“放心吧,我还要先去找呼延总管,义父让我先替他除去阿古只安在这内宫中的内应,先用这家伙的狗血为这狼扑枪开开锋!” “你这横货!”无苦笑着骂了一声,与弟弟分头而去。 御园外,内宫庭院中,宫中总管太监呼延年正守在院墙边,一看到将出来就赶忙迎上前去,见到呼延年,将也微笑着揽住了他的肩头,亲热的叫道:“年叔!” 呼延年是耶律德光自幼常随左右的心腹,也是这宫里极少的几个熟悉护龙七王的人,护龙七王年幼的时候常受他照顾关爱,在呼延年心里也一直把他们七个视为亲人,在他们年幼之时常常把他们抱在膝头亲热戏耍,所以七兄弟都对呼延年非常敬重。 “年叔,义父让我来找你,让我先除了这内院里的奸贼,是哪个鼠辈如此大胆竟敢对义父不忠?” 一旁远远站着的几十名侍卫,太监,宫女都好奇的上下打量着将,他肩头那杆丈八长枪固然引人侧目,可真正让人注目的还是将这魁梧的身躯和剽悍的神情。 “是这里的一名执事太监,名叫何根春,我已命人去找他来了。”呼延年看了一眼身周的侍卫宫女,又问道:“要不要我命这里的人都回避一下?” “不用,人越多越好,杀一儆百。” 这时,那执事太监何根春正施施然的进来,他刚偷偷去过北亲王府,将战王的行踪告知了阿古只,一回宫就被一小太监传知呼延年要见他,心里颇有些不满,可想到明日阿古只的夺宫大计,他心里就乐滋滋的,阿古只早已答应会升他做这皇宫太监总管的位子,到了明天,这宫里的所有人可都得恭恭敬敬的称他一声“何总管!”正喜上眉梢的做着白日梦,忽然眼前一黑,只见一位彪悍的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像看着一只猎物般的看着自己,肩上还扛着一杆血红色的丈八长枪。 何根春被吓了一跳,随即叫道:“哪来的野小子!你可知道这里是深宫禁院,除侍卫外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你想找死是吗?” 将向他面前一凑,轻声道:“一个被阉了命根子的太监,居然还取名叫根春,你还真是会逗人笑啊!” 何根春先是一楞,接着气得鼻子都歪了,尖声叫道:“你┉你大胆,想造反吗?竟敢辱骂┉”话还没说完,只见将抬起手来就是一个巴掌,打得他原地转了一个圈,登时鼻歪嘴斜,“我才使了一成力气,不然一巴掌打死你可就太便宜你这畜生了!”将淡淡道。 何根春只见眼前一片金星乱冒,整张脸**的一阵钻心疼痛,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捂着巴掌嘶声道:“来人啊!快将这小子拿下,竟敢在宫中动手打人,反了天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四周的侍卫们见状也是一呆,正有些不知所措,只听总管呼延年高声道:“都给我站着别动,睁大眼睛看着这畜生怎么死!” 何根春大吃一惊,傻了眼的看着呼延年:“总管,这是怎么┉”忽然脸上一阵剧痛,又挨了将一巴掌。 将狞笑道:“你还真是奇蠢如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为什么该死,你怎不叫那阿古只来救你这条狗命!”说完又是一个耳光煽了过去,把何根春打得血流满面,艳若桃李,身子一阵歪斜,就要栽倒在地,将左肩一斜,狼扑枪往前一伸,托住了何根春就要栽倒的身子,然后右手连挥,一阵清脆的噼啪声,连续十几个耳光狠狠打在了何根春的脸上,直打得他三魂出窍,不成人形,整个人斜搭在狼扑枪杆上。 将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所有的人,冷然道:“你们都给我看仔细了,胆敢对我义父不忠,心怀不轨的狗贼,就是这个下场!”话音一落,右脚一撩,狠狠踢在了何根春的心口,把早已是奄奄一息的他一脚踢得口中鲜血狂喷,斜飞了出去,身子在半空中还未及落地,只见血红枪影一闪,狼扑枪猛刺而出,把何根春当胸扎了个透心凉,整个人象只破麻袋似的挂在了枪上。 将咬牙一笑,狼扑枪一晃,又搭在了自己肩头,丈八长枪上犹自穿刺着何根春的尸体,他狂笑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庭院里所有眼见这一幕的人都被惊得面无人色,目瞪口呆,几个胆小的太监宫女“哇!”的一声当场就吐了出来,只有总管呼延年摇头苦笑:“这个楞小子,怎么老是那么重的杀性!” 宫门外,正肃然而立着十一名同是身穿亮银铠甲,全身披挂,身躯高大的年轻甲士,每人一色的都是手持长枪,背负青铜圆盾,左右腰间各悬一柄长刀利斧。他们就是将亲自从卫龙军里挑选训练的十二龙骑,这些少年既是卫龙军里最擅长冲锋陷阵的人,也是将视为臂膀的心腹。 望见将大步出来,十一人一齐躬身行礼,领头的一名龙骑恭声禀道:“将王,龙九已把信送到奉天侯赫连络府中,将赫连络骗去正公侯阿胡儿处,龙九也潜伏在阿胡儿府外等着我们。”虽然他们都看到了那被挂在将狼扑枪上的何根春的尸体,却都是面色如常,毫不动色,显然,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这些人也各个都是嗜杀成性,刀头舔血,心硬如石的狠角。 将象拂去落叶似的一掸肩头狼扑枪,把何根春的尸体抖在了地上,若无其事的道:“阿胡儿府中大约有三千余人,比我们两年前在边疆杀的那八百马贼可要难缠得多,你们心中可有惧意?”龙骑们听了都是微微一笑,有几人还轻松的一舔嘴唇,眼中露出了兴奋期待之色。 将哈哈一笑:“好!我杀性重,我使出来的人果然也是跟我一个脾性!痛快!走,兄弟们这就去大开杀戒!” 上京城城东,留香居茶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边,驾车的车夫将车门一开,一位黑纱蒙面,难见容颜的女子冉冉而出,女子轻抬臻首,看了眼留香居的牌匾,低声问道:“连城,你要我见的人就在此处?” 车夫点头道:“是,二楼西角雅座,知茗阁。”这车夫大约二十余岁,身穿家丁长随的服饰,一脸的精干之色。 蒙面女子不再说话,缓缓步入茶楼,她婀娜的身形,绰约的风姿早引来留香居内茶客们无数好奇的目光,但这位蒙面女子毫不理会旁人的眼神,顾自径直走上二楼,当来到楼上西角的知茗阁雅座门口时,她似乎犹豫着略停了一会,终于还是推门而入。 雅座内,一位白衣少年正倚窗而坐,手中轻轻摩挲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神情雍容淡雅,飘逸出尘,望见蒙面女子进来,少年微一颔首,淡淡道:“不知我是该称你一声耶律夫人呢还是称你为林小姐?” 面对这少年的开门见山,蒙面女子似是一怔,隐在黑纱后的双眼仔细的望向着这白衣男子,凝视片刻后低声道:“贱妾已身为人母,小姐之称已不敢当,却要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少年轻轻端起手边茶具,为蒙面女子斟上一碗香茶,缓缓道:“此茶名为秋龙顶,产于中原,茶色怡人,茶香清远,饮之颇能消乏解劳,而此茶由林女史饮后,当能使你忘忧去愁,一解近日缠心之事。当然,若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甘愿身为契丹惕隐耶律迭鲁夫人的林幽月,那只怕会是茶入口中更添愁了。” 听见这少年单刀直入的说话,蒙面女子林幽月低声道:“贱妾心中有一疑问,公子让连城告知贱妾,只要贱妾来此留香居与公子一叙,即可让贱妾一解近日萦绕心头的烦心之事,却不知公子是如何得知贱妾心事,而且女史之称乃是对宫中女官的尊称,贱妾愧不敢当。” 白衣少年淡淡道:“明日之后,女史就是你的封号,而待令公子长大成人,世袭惕隐之位后,林女史更会母凭子贵。” 林幽月身躯微晃,“请问公子究竟是谁,若不坦然告知贱妾,只怕贱妾不敢在此再行逗留。” “护龙七王,林女史一定已早有耳闻吧,我是护龙七王中排行第四的智。” 虽然因黑纱蒙面而看不清林幽月的神色,但她的语气已有了一丝诧异,“护龙七王?原来耶律迭鲁果然是低估了你们,他心里一直忌惮的就是战王,对你们却是从不防备,可惜他却未想过被皇上亲眼看重的人又岂能等闲视之。” 智一点头,“上京城里除了阿古只一等逆贼外知晓护龙七王的人少之又少,而像耶律迭鲁这般久居高位之人也轻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们的谋逆之举,整座惕隐府里听他说过护龙七王的人也就只有林女史一位了?” 林幽月问道:“公子又怎知耶律迭鲁会将谋逆之事透露与贱妾所知?贱妾只是惕隐府中一名姬妾,从不轻涉府外之事。” 智摇头道:“耶律迭鲁虽绝不会对他的正房原配透露他与阿古只的谋逆之事,但对你,只怕天底下多数男子都不会对一位善解人意,玲珑剔透,巧语解颐的心爱女子隐瞒任何心事,纵观整座惕隐府,耶律迭鲁心中难事也只有向你倾诉才可稍解他的烦闷了。” 林幽月默默点首:“公子好心计,贱妾早知耶律迭鲁与北亲王阿古只谋逆之事乃以卵击石,绝无胜算,贱妾也曾多次暗中苦劝,可惜难已挽回。” 智淡淡道:“若我所料不错,惕隐府中早已是杀机暗伏,只要林女史振臂一呼,就会有心腹于顷刻间将耶律迭鲁拿下献于皇上发落了。” 听到智语出惊人,林幽月**一震,黑纱后的双眸向智深深看去,“公子此言太过惊人,想贱妾只是一柔弱女子,又是惕隐大人家中一小妾,除相夫教子外别无所愿,怎敢行此卖夫之事?” 智微一轻叹,直言道:“到了此刻,林女史就别再与我互相试探了,今日我邀林女史在此一叙,也是诚心欲为林女史一解心中忧虑。”见林幽月默不作声,智又道:“三年前你初入惕隐府,我就从你言行中知道你是一位胸中城府不让男子的扫眉才女,在你心里,对气死你父亲的耶律迭鲁早已是暗藏杀机,可你的隐忍之深连我也深感钦佩,而你还为耶律迭鲁生下爱子,使他欣喜若狂,对你愈发宠爱倚重,这也使得你在惕隐府中权势日增,而你的诚挚亲和,平易近日更让府中所有家人仆役都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的尽心效忠,不过令你两难之处只怕也正在此处,你心中虽对耶律迭鲁恨之入骨,可他毕竟也是你独生爱子的亲生父亲,既想杀了耶律迭鲁替父报仇,又不愿爱子幼失亲父,林女史,我所言可有半分谬处?” 林幽月无比震惊的望着面前的智,想不到面前这位神情淡然,素未谋面的少年竟能猜知自己心底深处最隐秘,从未透露与任何人的心事。 看见林幽月蒙面黑纱都掩饰不住的讶然,智又道:“林女史初入惕隐府时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杀了耶律迭鲁替父雪恨,可生下爱子后,你心里最盼的就是将爱子养育成人,出人头地,永不让爱子如你一般受世间权势欺扰,原本以他身为契丹惕隐使爱子的身世也定能一生锦衣玉食,永享尊荣,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耶律迭鲁竟与那阿古只妄图篡位,以林女史的慧质兰心也早已算准他们所图之事绝无胜算,而一旦事败,谋反之罪定会引来灭门之灾,所以林女史近日来定是日夜忧心,可以你绵里藏针,外柔内刚的深沉心计也绝不会束手待弊。助纣为虐,螳臂挡车之事你是不会做的,剩下的当然只有引发家变,将耶律迭鲁擒下献于君前,以求将功赎罪,免得爱子受到株连了,不过,林女史心中也一定知道此举有两大弊端,虽可暂免于难,但定会后患无穷,只要还有一线希冀,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林女史也绝不愿兵行险招。” 林幽月忽然抬起手,将面上黑纱轻轻拂去,登时露出一张秀丽脱俗,清艳不可方物的绝美容颜,只见她仔细看了面前少年半晌,才轻启朱唇问道:“敢问公子所言两大弊端是指何事,还请坦然相告,不知与贱妾心中所虑是否一致。” 第五章 妾之城府(下节) 见林幽月终于解去黑纱,除去戒意,坦言相询,智微一颔首,缓缓道:“第一弊端是耶律迭鲁虽罪不容诛,可他毕竟是皇室宗亲,林女史若将他擒下献出,眼下虽无人敢对林女史不利,可久后必有皇族之人寻隙发难,惹上门来,而第二个弊端就是林女史心中虽深恨耶律迭鲁,可他也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爱子之父,以妻卖夫定会遭人诟病不齿,你的幼子成人后也会对此耿耿于怀,心生怨怼,林女史纵愿得罪契丹所有权贵,却也不愿爱子受到波及,这些时日来,这件棘手两难之事定是深深困绕你的心头。【 】所以我才会让连城以此相邀,请你来此一谋对策。” 林幽月幽幽一叹:“公子果然思虑周密,人所不及,公子适才盛赞贱妾善解人意,其实公子的心计聪慧实是远胜贱妾,还请公子不吝指教,解贱妾燃眉之急。” 智道:“其实皇上早已知晓耶律迭鲁等人的狼子野心,对林女史的坎坷遭遇也是多有怜惜,所以皇上已暗下旨意,封你为朝中女史,所有善后之事皇上都会替你担待,绝不会让你遭受牵连。” 林幽月忍不住道:“皇上之恩贱妾自当铭记,可如贱妾这等无德浅学之人难登庙堂,女史一职又是素由巾帼才女担任,专为皇室掌管礼仪,典籍,任教后宫女眷。贱妾只愿从此守在家中养育幼子,如此重职却是难以担待。” 智微笑道:“此事尽可放心,你这女史一位无需入宫为官,只是名义上的封号,其实这也是为了你的幼子,明日之后,剔隐府中定是一片混乱,而你被封为女史后就是惕隐府一府之主,你的幼子也可子凭母贵,待他成年后即可世袭惕隐之职,再让你母凭子贵,一生无忧,皇上与我也都坚信,由你抚育教养的爱子一定会是人中翘楚,足可胜任惕隐之位。” 林幽月感激的看了眼智,轻声道:“皇上英明,公子成全,贱妾与幼子没齿难忘。”她犹豫着似乎在想着如何开口,沉吟良久后还是问道:“那连城当是公子派入贱妾府中的心腹了?公子切莫多心,贱妾对公子心怀敬佩,此问绝无半分不敬责难之处,只是想一释心中困惑!” 智一笑道:“其实不止连城一人,两年前入惕隐府的若海,昆仑二人也是我的心腹,我派他们三人入惕隐府就是为了让他们为你效力,替你拔去眼中钉,肉中刺。”智轻抿一口茶,又道:“惕隐府中除了耶律律迭鲁外,还有两人也是你的心腹之患,耶律迭鲁的正房原配和他的长子,他的原配刁蛮刻毒,惕隐府里被她因妒所杀的柔弱苦命女子和毒打责罚而死的家丁仆役有几十人之多,她为耶律迭鲁所生的长子今年已有十七岁,生性与他亲母一般刻毒蛮横,整日在外依仗父母之势欺压良善,草菅人命,这两人活着不但是你的祸害,也非契丹之福,因此我才派了连城他们三人助你行事,耶律迭鲁的正房与长子终究是皇室之人,若被你明着除去只怕会横生枝节,所以┉” 智将茶杯在桌上一放,又随手一推,任它砰的一声堕在地上摔得粉碎,淡淡道:“不如就让他母子二人就此失踪,对外也可说是他们目睹家中变故迭生,临难而逃,弃亲人于不顾,这样对林女史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那与你有杀父之仇的耶律迭鲁,则任由林女史处置,不过替父雪恨之事林女史也无需急在一时,明日早朝之上,皇上还要再最后见他一次,将他的谋逆之罪诏告天下,而明日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理会耶律迭鲁的死活,若林女史不知该如何掌握其中分寸,那尽可去命连城来办此事,连城擅长使毒,他的毒药既能让人顷刻间一命呜呼,也可使人如染沉疴,缠绵病榻数月才死。而连城三人我也会让他们继续留在你府中,任你差遣,” 林幽月看着地上碎裂的杯子,轻轻点头:“公子放心,耶律迭鲁虽与贱妾有杀父之恨,不过贱妾既已隐忍至今,也不在乎多等几日。”她钦佩的望了眼智,由衷道:“公子算无遗策,神机妙算,眼力过人,不愧皇上为你取名为智,似公子这般胸怀丘壑,识穷天下之人对这世间任何人事心计都是一眼见底,贱妾有幸得公子慧语点拨,受益非浅。” 听了林幽月的赞叹,智却是微微失神,眼中似有一丝隐忧,缓缓道:“人力有时而尽,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人心变幻莫测,又岂能尽收眼底,有一个人,我倒是一直看他不透,更希望我是一直看错了他啊!” 林幽月见到智流露出的隐忧,心里也是一阵诧异,不过她也看出此事乃智心底之密,不愿说与人知,当下也不出声,直到智神色恢复镇定,她才问道:“贱妾心中还有一问,恳请公子赐教,其实以公子之智,此次耶律迭鲁谋反一事即使不借贱妾之手也能轻易化解,不知公子为何要对贱妾如此眷顾,贱妾蒲柳之姿,苦李之身,得公子施以援手相助,感激涕零之余更不知该如何报答公子。” 智看了眼面前这位红颜女子,心中一叹,怅然道:“施以援手?我此刻只是与你面对共同的敌人共谋对策,算不上是施以援手,更无需挂念报答之事,若说援手相助,那我也应在三年就前助你与你父亲一臂之力,而不该等到现在才姗姗迟来了。” 林幽月又是一怔,默然良久后似心有所悟,向着智深深一福,“多谢公子相助之恩,过往之事是贱妾命薄,公子无需自责,贱妾先行告辞,此后惟愿公子吉人天助,智者无忧。”说完她又深施一礼,才告辞离去。 望着林幽月离去的背影,智不禁轻轻一叹:“好一位冰雪聪明的女子,可惜┉”缓缓摩挲着掌中碧绿古玉,低声道:“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我七兄弟这般受尽眷顾。” 正公侯阿胡儿府中,正在堂上闭目而坐的阿胡儿忽望见结义兄长奉天侯赫连络匆匆而来,他不由一楞,忙起身问道:“大哥,你怎会来此,北亲王不是让我们都留守家中,养精蓄锐,静等明日大事吗?” 谁知听了他的话后,赫连络脸上惊异之色更甚:“不是你派人找我来的吗?你派人来告诉我明日之事忽有变故,让我速来与你面谈商议,若非是你的心腹受你差遣,又怎会知你我明日之事?” 阿胡儿又是一呆:“我今日并未派人来找你啊,明日之事又这么机密,我怎会轻易告诉旁人,就连我府中地道内暗藏的那三千护卫里也只有少数心腹之人才知道我们明日之事啊!” 赫连络顿时大惊,“不好!明日之事已经泄露,我们要速做应变之策,否则万事休矣!” 阿胡儿也是一阵惊讶,不过这位战功赫赫的沙场猛将虽慌不乱,沉声道:“大哥勿慌,我府中有百余名家丁,另有这暗藏的三千护卫,不管有什么变故发生都能抵挡得住。”他转头对身边家丁说道:“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打开地道把里面的人都叫出来!”那家人赶忙应命而去。 赫连络仍是一脸焦急,“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明日就是我等动手之日,今日有任何变故都是大祸临头之兆!这次我们真是小觑了皇上,把我骗到这里的人必定是受他指使而来,莫非┉这是想把我二人一打尽?” 阿胡儿还未及开口,忽听到前院处猛传来一阵惊叫和兵刃交加之声,赫连络勃然变色,拔出腰间配剑就冲了出去,阿胡儿也急忙跟着冲出。 前院,地上已是身首异处的躺倒了几十名阿胡儿府中的侍卫,血泊中站着十几名一身甲胄,手持长枪利刃,满脸杀气的将士,站在最前面的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魁梧少年更是一脸酷厉之色,他的肩上竟然还扛着一杆足有丈八的血红长枪,瞧见赫连络与阿胡儿气急败坏的冲出来,少年笑道:“不用这么急匆匆的出来送死,放心,该死的一个也活不了!” 阿胡儿大怒,举起手中钢刀就要扑上去,赫连络急忙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先等等,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这时,阿胡儿府中暗藏的护卫已匆忙赶至,黑压压的一群人立时把整个大院挤得水泄不通,阿胡儿一挥手,护卫们把这少年一行人都团团围在正中,看清了对手只有十三人,赫连络顿时安下心来,悄悄示意手下把府门紧紧关闭后,他沉声问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撒野?” 面前少年对身周持刃围拢的王府护卫仿佛视若不见,一声冷笑,目中杀气陡增,狂声道:“记住,杀你之人是护龙七王第五子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 第六章 虎入羊群(上节) 赫连络与阿胡儿二人心里一阵惊怵,原来皇上果然已知晓了他们的谋逆之举。【 】二人互望一眼,阿胡儿低声道:“他们只有十三个人,先杀了他们,其余的事等我们逃出上京城后再做打算。” 另一边的将也在跟身旁的十二龙骑低声商量着:“古人说先礼后兵,可我最烦的就是这一套,我们还是来个先兵后礼,杀个痛快再跟剩下的人商量,怎么样?”十二龙骑都是一点头,二话不说的从背负青铜圆盾后抽出弩弓,对着身周护卫就是一阵连射,每一支弩箭都射向他们的咽喉,立刻倒下了十几人。 阿胡儿怒喝一声:“小辈大胆!竟敢偷袭!”将大笑道:“我们十三人斗你们三千人,难道还要公平一战?” 阿胡儿一扬手,四周护卫手持利刃一起攻上,只听见一阵撞击声响,十二龙骑早把弩弓收好,左手从背后卸下青铜圆盾,围成一圈,抵住了攻势,同时他们右手所持的钢枪也从并列的圆盾中直搠而出,把最先攻上的十几名护卫刺倒在地,然后圆形阵势一变,分为四人一组,两人弃盾持枪猛攻,另两人双手各持一盾,紧守在同伴身侧,替他们左遮右拦的挡住攻来的兵刃,十二龙骑分成三组,分头杀向三方。而往正前方赫连络,阿胡儿二人处攻去的当然就是将,他双手挥动丈八狼扑长枪,猛扑向前,每往前跨出一步,就有七八名护卫倒下,而且都是一个照面就被他刺倒在地,没有一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个回合。 阿胡儿见他来势汹汹,急忙挥刀迎上,身边紧随的十几名贴身护卫也跟着他一齐攻上。 将狂笑一声:“来得好!”足有丈八长的狼扑枪旋风似的刮向前去,阿胡儿的护卫们急举刀相架,护在阿胡儿身前,可狼扑枪血影吞吐,如有灵性般在护卫们手中钢刀上一磕,反借势直抹他们的咽喉,随着枪尖闪电般的伸缩,血四溅如雨,转眼间,冲上的十几名护卫无一幸免,全都做了枪下亡魂。 阿胡儿见状又惊又痛,这十几名护卫乃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可算是他一手挑选的死士,平日里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些人什么事都肯替他去干,可现在竟然全死在了将的手中,怎不叫他心痛。阿胡儿狂吼一声,挥刀剁向将的面门。 将不躲不闪,手中枪一晃也扎向阿胡儿面门,刀短枪长,阿胡儿只得挥刀抵挡,却被狼扑枪猛的磕开,慌乱中他急忙往左一闪,“噗!”的一声,左肩已被一枪刺穿,血流如柱,疼得他满脸是汗,但阿胡儿极为硬气,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右手抡刀又砍向将。 将顺手一扬,阿胡儿整个人竟被甩出,枪尖旁的四颗狼牙顺势从他肩头扯下了一大块血肉,把阿胡儿痛得几乎昏了过去。将不依不饶的大步上前,又是一枪刺去,一旁的护卫急忙扑上相救,忽然只见满天枪影,十几杆钢枪扑天而至,立刻又是十几名护卫倒地毙命,却是正在厮杀的十二龙骑同时掷出了手中长枪。 十二龙骑掷出枪后一声呼哨,又聚在一处,手中圆盾一抖,盾的边缘处弹出四片月牙弯刃,十二人围成一圈,手中刀盾横舞,如狂风卷落叶般刮向四边,圆阵中还不时有弩箭激射而出,护卫们或被一弩穿喉,或被圆盾削首,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又是倒下了一大片。 将一声长笑,手中长枪也是挥舞成圆,如风车般不停转动,身周两丈之内卷起一片血红枪影,所有攻入他两丈之距的人都是一命呜呼,狼扑枪所到之处,有死无生。 赫连络搀着受伤的阿胡儿躲入人群之中,看着犹如杀神附体般的将,他气急败坏的吼道:“一群饭桶,三千多人还杀不了十三个人!” “不是这些护卫无能。”阿胡儿强忍肩头传来的阵阵钻心剧痛,倒抽着凉气道:“这里不是平原沙场,以多击少可以围而攻,分而歼,在这府中交锋就如同城中巷战,人再多也没用,这里地势不广,又受四周屋墙所阻,三千人根本无法一起冲上厮杀,就算三千人一齐挤上去,不但展不开手脚,还会互相牵制,反倒是他们人少却占尽便宜,尽可放手搏杀,而且那十二个人布的阵形也非常古怪,就像是专用来以寡击众一般,合则守,分则攻,攻守兼备,毫无破绽。大哥,这个叫将的小子太厉害了,不但勇不可挡,还深通布阵兵法之道,我们一直都小看这护龙七王了!” 赫连络听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面上阴晴不定的向正在酣战的将看去,不过在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三千人战十三人,就算是累也要累死他们。 这时,将大吼一声:“十二龙骑!变阵!杀入敌阵!近战!”十二龙骑闻令也是一声大吼,圆形盾阵一散,分成六处直冲入人群之众,每两人一组,背靠而战,左手持盾挡在左侧,右手从腰间拔出利斧急挥猛砍,展开了近身战,护卫们人数虽多,可在这院中被挤成一团,手中的兵刃挥出去多半要招呼到自己人身上,正手足无措时,见这龙骑十二突然如虎入羊群般的近身扑上,以盾护体,尽情砍杀,本已混乱不堪的护卫们直被杀得哭爹喊娘,死伤一片。 将杀得性起,一抖手中狼扑枪,也往人群中杀入,阿胡儿府中护卫知道他是主将,全都奋力向他包抄围拢,可将全然不顾身后之敌,手中长枪上下翻飞,血影如山,只进不退,直冲向人最多之处,锋芒至处,锐不可挡,当者披靡,枪名狼扑,人如杀神,所有迎上前来的敌人都被他扫得筋断骨折,无一幸免,直杀得护卫们人人自畏,溃不成形,将杀得前方之敌抱头鼠窜后,猛一停身,返身又往背后向他追来的护卫们杀去,顿时又是一片凄声惨叫,血肉横飞,将就这般在人海之中几番纵横冲杀,所过之处,遍地尸首,再无一人敢上前与他交锋。本是挤满了人的院内,忽然间在将的身周一丈之地竟让出了大片空地,除了尸首外,再无一人逆其虎威。 将立于尸堆,挑眉横枪,狼扑枪斜指前方,枪尖血水一滴滴的缓缓坠地,四周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安静得似乎能听到这极轻的血水落地声,望着一身杀气四溢的将,护卫们几乎不敢大声呼吸,诺大一座府院,只听见将一字一顿的冰冷发问:“谁,敢,再,战!” 第六章 虎入羊群(中节) 没有人敢再上前,十二龙骑也已停止了杀敌,他们是猛士而非屠夫,院中的护卫们已被将杀得肝胆皆丧,失去了斗志,对于这样的敌手已没有再战的必要,十二龙骑如有默契般一起守住了门口,冷冷望着院中面无人色的护卫们。【 】十二龙骑并没有护在将的身边,因为他们很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将所立之处,没有人敢再越雷池一步。 将慢慢收回长枪,面前这些人已无斗志,剩下的事已不需再用武力来谈。冷冷望了眼躲于人群中的赫连络和阿胡儿,将大声道:“奉天侯赫连络,正公侯阿胡儿,附逆北亲王阿古只欲图谋反,罪不容诛,我奉皇上圣旨前来平乱,除首恶外其余人等弃械跪降,可免一死!” 方才还一片寂静的院内忽然一片哗然,那些护卫们全都惊讶的看向赫连络与阿胡儿两人,这些人虽是阿胡儿的部下,可大多并不知道阿古只等人的阴谋叛变之事,那些知道的人都已在片刻前死在了将的手中,这几日里阿胡儿命他们藏于府中地道之内时,私下里也都曾暗中揣摩,虽知道必有变故,却不知竟是要谋反,一时间都惊呆了,忍不住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将看着面前这些不知所措的人,他的神色也柔和下来,“皇上有旨,凡不知内情,无心谋逆之人,只要尊旨奉命,绝不治罪!速速放下手中兵器,听令者免死!”他手中枪往前一指,又道:“若再冥顽不灵,不知悔悟者━━死!” 一件件兵器被抛在了地上,他们刚才都目睹了将的悍勇冲杀,谁都知道,此刻若再负隅顽抗,立刻就会变成将脚边的尸体,虽然按照契丹部落祖制,他们都是阿胡儿的家将,要誓死效忠部落之主,背主者要按家规处死,可他们毕竟也是契丹子民,在反抗家主和叛乱皇上之间,他们都知道该要做何选择,何况眼前还站了这么一位杀气腾腾的将。 少数几十名追随阿胡儿多年的护卫们面露犹豫,不发一言的看着阿胡儿。 赫连络听到将出言招降,又当众宣示了他们与阿古只的谋逆之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赫连络面泛死灰的看着将,眼中已现出了乞求之色。 这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把赫连络往后一拉,只见阿胡儿挣扎着挡在他身前,低声道:“大哥,我来挡住这人,你立刻退入后院,那里有密道可出府,你速赶往城外北亲王的北军大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次我们虽然栽了,可也不能全军覆没!” 赫连络惨然道:“没用的,二弟!刚才三千人都抵挡不住他们十三个人,现在大势已去,只能任人宰割了!” “快走!”阿胡儿悄悄将他一推,一咬牙,对将大喝一声:“小子!要老子的命不难,可要老子闭上眼睛等死却不容易,来!我们再打一场,老子就是死也要先咬下你一口肉!” 将淡淡的望着他,眼中似有一丝怜悯之色,“是条汉子,垂死挣扎,何苦呢?” 阿胡儿忍着肩头枪伤疼痛,一挥手中钢刀,“不必废话,老子肯死在你手上,也是佩服你是员猛将┉”话音未落,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穿心剧痛,随即胸口鲜血迸射,一截剑刃已从他背后透胸而出。 “你┉”阿胡儿往身后一望,顿时睚眦欲裂,暗算他的竟是自己的结拜兄长赫连络,“你┉为什么┉”一声狂吼,阿胡儿栽倒在地,两眼死瞪住赫连络。 赫连络却是不敢与他双目对视,往旁连闪几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将连连叩头:“将军饶命!我乃是受此人所逼才被迫行那苟且之事,其实我心中一直后悔莫及,只能苦等良机,戴罪立功,望将军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我愿追随皇上,讨伐阿古只等逆贼!” 谁知将看都不看他一眼,急步走到阿胡儿身边,凝视着满脸痛苦悲愤的阿胡儿,将的声音出奇温和:“我此刻杀他,你可瞑目?” 阿胡儿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泪如雨下,却转过头去不再瞪着拼命磕头求饶的赫连络。 将俯身拾起阿胡儿的钢刀,大步走到赫连络身前,每个人都能感到他身上那一股无法遏止的暴烈杀气。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赫连络哀声惨呼。可就连四周的护卫们都是一脸鄙夷的冷冷看着他。 “卖主求荣!卖友求生!你这小人!天地不容!”将手起刀落,刀光掠过,赫连络登时身首异处。 一把拎起他的人头,将又大步走回,手中人头轻轻搁到阿胡儿身边,温言问道:“你还有何心愿?” 阿胡儿惨然一笑,忽竭尽气力对府中护卫叫道:“兄弟们!都降了吧!谋逆皇上是我一人之罪,你们都是契丹子弟,不用枉担罪名,受我连累┉”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将,气若游丝的低声道:“多谢┉”缓缓闭上了眼睛。 望着阿胡儿的尸首,将默然无语,忽然躬身一鞠,又对十二龙骑道:“此人虽图谋叛乱,但他临死还挂念着属下兄弟的安危,不失为一条好汉,。” 十二龙骑神色肃穆,缓缓摘下头盔,手中钢枪同时轻击地面,发出一阵整齐庄重的敲击声。 四周的护卫们见状无不心神震漾,忽然一起拜倒在地,“多谢将军为我等家主报仇,我等谨尊圣命,愿誓死效忠皇上!”还有几十名护卫更是哀声叩首道:“望将军开恩,勿再难为我家主公尸首!” “此事尽可放心,契丹虽有祖制,叛乱谋反之人枭首碎尸,不过这件事我会担待到底!你们就守在此处,明日日出之前不要离开此地,待明日早朝之后自会有人来为你们善后,重新收编。阿胡儿的尸身就由你们将他好生安葬。”将点头许诺,又对十二龙骑道:“你们就留在此地清点伤亡,龙五,你去把这赫连络的人头送到我二哥处,我还要赶去北营与我大哥回合!” 阴沉着脸扫了眼赫连络的无头尸体,将对王府护卫道:“他的人头我要带走,尸体就留给你们尽情处置。”护卫们面露感激之色,齐声向将道谢,有几人当即挥刀走向赫连络的尸体。 将又看了一眼阿胡儿的遗体,微一摇头,“其实你才是真的为奸人所误!” 第六章 虎入羊群(下节) 上京城,皇宫旁十里,有一处名为百臣院的院落,这里是耶律德光设置的一座驿站,专为那些前来参加朝议而又在上京城中没有居处的大臣们所设的落脚之处,此刻,驿站里的执事主管们正忙得不可开交,明日就是朝议之日,这里早已挤满了由各地赴京而来的官员们,虽然这些接待之事早让百臣院的主管们习已为常,可今日这儿却来了一位让他们为之震惊的贵客,契丹三军总帅,皇上的结义兄弟战王拓拔战,这可让这些平日里无缘一见战王的人受宠若惊,一个个打叠起精神跑前跑后的端茶送水,尽心伺候,并将百臣院内最宽敞洁净的客房腾出来请战王下榻。【 】不过战王似乎不喜喧闹应酬,向众人稍一寒暄之后就入房歇息,他的贴身护卫们也紧守在门外,除了战王的亲信之外,不让任何人打扰战王。 房内,刚刚赶到的慕容连一见拓拔战就低声禀道:“战王,那护龙七王果然已经开始动手,他们几个都在一个时辰前就离开皇宫赶往各处,北军大营,正公侯阿胡儿府第,城西集市,城南守军驻地,除了上京城外西郊密林暂无动静外,其余几处阿古只的布军之处,护龙七王都已分头前往,就在片刻之前,皇上还派了一名御医至阿古只的北亲王府为阿古只看病,据属下暗查,宫中七十九名御医内并无此人,所以我猜这名御医可能就是护龙七王中的第三子无,只可惜他脸上易了容,我怕被他察觉,所以只在暗中看了几眼,无法窥其庐山真面。” 拓拔战淡淡道:“西郊密林中有赫连络与阿胡儿的五千亲军,护龙七王断不会置之不理,他们是要先除去赫连络与阿胡儿两人,再想法收服这五千人,以免杀伐太盛,擒贼先擒王,只要赫连络阿胡儿一死,这五千人就不能有所作为,护龙七王!他们很懂得兵家轻重缓急之道。”他沉吟着又问道:“那第四子智呢?他在何处?” 慕容连摇头道:“智与其余几人都是分头行事,而且是先行出宫,属下也无法得知他的行踪,不过我曾赶往城南莲芝书斋处打探,可那里早已院门紧闭,我询问周围店铺之人,都说自今日午时书斋内隐约传出一阵叫声后就一片死寂,再无人知晓书斋里发生了何事。” 拓拔战双眼紧眯如线,随即陡然睁开,目中精光四射:“楚峰独必死无疑了,下手的一定是智,所以他才要先行出宫,楚峰独是阿古只的军师,蛇打七寸,先除去他,就是断了阿古只的一条胳膊,让他难以再生变数。智,果然了不得!”拓拔战面现一丝憾色:“这样的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默然片刻后,拓拔战的脸上忽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般,问道:“那个被阿古只收买的内宫执事太监何根春呢?皇上说要派个狠角对付他,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这头笨猪倒也惹得我一阵开怀大笑。” 慕容连听了也笑道:“这个太监此刻尸骨早寒了,动手杀他的是护龙七王的第五子将,此人杀性极重,果然是个狠角,不但是在宫里当着许多人的面杀了何根春,还用长枪挑着他的尸体一路出宫,宫里好些人都被吓到,不过让我不解的是,将竟把何根春的尸体弃于宫外,难道他不怕此事被阿古只得知,打草惊蛇?” “将这是在扬威,杀鸡儆猴,以后若宫中再有人敢对皇上不忠,那具尸体就是榜样!”拓拔战道:“至于打草惊蛇,那个无不是已经在阿古只府中了吗,有他在,阿古只就是一只笼中鸟。” 拓拔战赞叹着又道:“我还真是佩服我这位结义皇兄,他竟能找到这么七个人中翘楚,慧眼识人之明,人所不及啊!” 慕容连也点头附和道:“当今皇上虽非开国之君,可他所建的的赫赫功勋早已远远超越了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皇上的英明神武,文治武功确是人所难及,阿古只鼠目寸光,自不量力,只是自寻死路。”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啊!”拓拔战缓缓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浩瀚青空,云卷云舒,轻声吟道:“岁月如梭红尘乱,多少英杰化白骨,但求青史得留名,何惧后人妄菲薄!” 两人互望一眼,忽然都不再开口。 默然良久,慕容连看了眼门外屹立如松的亲卫,才又问道:“战王,郎昆呢?他怎会不在此地?” “我已派他出去了,皇上既已动手,我也得替他出点力。”拓拔战澹然道:“上京城北至我封邑的一百里路内,每隔五里就有阿古只派去的暗哨潜伏,虎视眈眈的监视着我三万亲军的一举一动,就在离上京城五里之处,还藏着他的得力心腹兰垛,阿古只如此看重我,我又怎能不有所回报,其余几处暗哨我都已派人去拔除了,兰垛当然就留给郎昆对付了。我不在乎别人说我终日寄情山水,不理朝事,但若有人以为我可以被玩弄于掌股,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拓拔战轻拂窗棂,似在掸去灰尘般又说道:“在我封邑里那三十七名阿古只安插进来的刺客,等到了今晚,也会从死士变为死尸,阿古只既然想要我的人头,那我就索性大方点,送他三十七颗人头。” 慕容连一笑道:“那阿古只竟想在您身边安插死士,真是自作聪明!” 拓拔战淡淡道:“阿古只这一招暗棋其实并未走错,他只是低估了我手下之人对我的忠心而已,阿古只只知以名利富贵邀买人心,我却是以诚相待换取人心,若说我和阿古只有何相同之处,那就是我俩的眼力都比不上皇上。” 上京城北门,五里外的一处土丘之后,阿古只的得力心腹兰垛正与二十几名手下围坐成一团,他的脸上有着一丝明显的焦急,不停的四处张望着,身边一人见他神色不善,出言安慰道:“大人莫要担忧,战王不是还老老实实的在那百臣院里吗,何况从这到他封邑之地,每隔五里就有我们的暗哨,就算那战王真的有何动静,也瞒不过我们的耳目!” “你们懂什么!战王此人岂能以常理度之,”兰垛低声斥道:“我早已下令,每隔半个时辰,所有暗哨就要互通一次声息,可现在已有一个时辰没有接到前方暗哨的消息传来,这其中定有变故。” 兰垛双眉紧皱:“再等片刻,若前方还未有消息传来,就派人前去查看,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半点疏忽。”身边的属下们只得苦笑应命,心里暗自抱怨兰垛疑神疑鬼,没事找事。 “兰垛!”一声沉喝突然传来,惊得众人都跳起身来,只见土丘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形极其魁伟的巨汉。 “移山倒海郎昆!”兰垛倒吸一口凉气,郎昆不再说话,大步向他们走来,虽然郎昆两手空空,可这巨灵神般的大汉让所有人都是心生寒意。 “大家并肩子上!杀了他!”兰垛大吼冲上,郎昆突然现身此地,即是不祥之兆。他手下都知面前这巨汉厉害,当即全都抽出兵器冲上前去。 郎昆看见这些人亡命扑来,仍是大步上前,就像在与小儿玩闹一般,左手一架,手上的护臂挡住砍来的兵器,右手往前一探,抓住对手咽喉,轻轻一捏,立刻就将对方喉骨捏碎毙命,没有任何哨的招式,只是这简单的一抓一捏,二十几人顷刻间就已被他全都杀死。 兰垛见到他捏死第一个手下时就已知不敌,趁着郎昆还在与别人动手之即,他转身就往上京城方向逃去,大事有变,必须立刻禀报北亲王阿古只,可他才刚冲出土丘外,面前忽然又多了一名蒙面的黑衣人,见他冲过来,黑衣人二话不说,竟然也是探手抓来,一把揪住兰垛的脖子,和郎昆般的一捏,顿时也将他喉骨捏破而死。 蒙面人一手拖着兰垛的尸体,走到郎昆身前,一挥手,把尸体抛在了郎昆面前。 “郎昆?”蒙面人问道。郎昆扫了眼兰垛的尸体,眼中露出一丝讶色,随即反问:“你是谁!” 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似是有意压抑,但他说出来的话倒是颇为张扬,“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我替你又把风又杀人,你怎么也不先开口道声谢?” 郎昆微微一怔,只听这蒙面人说道:“你这家伙还真是麻烦,先是在百臣院里乌龟缩头,一步都不肯出来。好不容易等你出来就又一溜烟的跑这么远来杀人,你知道我在陪你受罪吗?” 郎昆眉头一皱,仍是问道:“你是谁?” 蒙面人没有答他,顾自说道:“你刚才杀人的法子倒是挺新鲜的,我算是学了一招,就算两相抵过,你也不用谢我,你现在还要去哪里我也不管,不过你走之前得和我比试一下,看看你这移山倒海究竟有多厉害。” 郎昆冷冷看着这蒙面人,战王命他来此时曾嘱咐杀了兰垛一伙人后就立刻回百臣院,不得多做逗留,面前之人虽有些莫名其妙,可也没有敌意,当下他不再理会此人,转身就走。 却听这蒙面人大吼一声:“看拳!”一下子冲了过来,郎昆未料到这人说打就打,眼见拳风迎面而来,急忙举手招架,此人方才也是一招就捏碎了兰垛的喉骨,显然不能轻视。 谁知蒙面人突然又收回拳头停了下来,朗昆不由一楞,只听这蒙面人大声道:“这一拳就算把你打倒了也只能算是偷袭,不是比试,来来来!你给我站直喽打起精神来,我们好好对上一拳!”似乎想起了什么,蒙面人又急急道:“我刚才杀那兰垛是为了帮你,可不能算是偷袭,就算是偷袭那也要算在你帐上,知道吗?” 郎昆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直紧板的脸上也多了抹笑意,一点头,“好!我就跟你对上一拳!” “要数一二三再一起出拳吗?”蒙面人又问了一句。 郎昆忍不住喝道:“哪来这许多废话,你当是打擂台吗?动手吧!”面对着这人,素来不喜与人多言的郎昆也被他逼得多嘴多舌起来。 “好!”蒙面人大喝一声,上前一步,一拳打来。郎昆也是一声大喝,迎上一步,一拳击出,两只拳头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竟击出一声巨响。 拳对拳! 力抗力! 硬碰硬! 两人的身子都是一晃,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一齐向对方看去,眼中都露出了一阵惊讶之色。 郎昆人称移山倒海,一身神力人尽皆知,可想不到今日竟碰上一位与他毫不逊色的对手。而那蒙面人心中也是大为震惊,他早知郎昆力大无比,是契丹最有名的力士,但也没料到竟然如此厉害,果然不负移山倒海之名。 一时间,两人都是寂静无语,互相打量着对方。 还是那蒙面人先开了口,一张嘴就让郎昆楞住了,“我右半边身子有点酸,你呢?是不是也一样?”蒙面人居然直截了当的问道。 郎昆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蒙面人揉了揉右肩,又道:“这拳打得真痛快,来,我们再对上一拳!” 郎昆一点头,不再说话,凝神应对,此刻他已完全将这人当成了生平劲敌,再无半分轻觑之心。 那蒙面人又是一声大吼,冲了过来,郎昆急忙全神贯注,运力于臂,蓄势一拳击出,谁知他拳头还没打出,只见蒙面人身形一晃,不进反退,整个人往后倒跃而出,脚一着地,立即转身就跑,不但跑而且跑得飞快,郎昆的拳头还呆呆的停在半空中,这蒙面人已经跑得只剩下个小小背影,远远的还传来他的大叫声:“不是我怕你,而是我答应过别人只跟你对一拳,你可别想不开啊!” 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就没了踪影,只剩下郎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远方,楞了半天才问了自己一句:“他是怎么知道我会想不开的?” 上京城,城西集市内,一道修长的身影拎着个包裹懒洋洋的往集市内的贩马场走去,面带淡淡微笑,仿佛去踏青远游般神色淡定,他正是护龙七王里的第二子错,他手中的包裹是片刻前十二龙骑的龙五给他送来的,里面装的自然是赫连络的人头。 贩马场的门外散坐着四五个伙计打扮的人,这贩马场是赫连络买下的,里面所有人都是他府中的家丁,马场的掌柜叫萧成,是位四十余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也是赫连络府中的总管,自从三日前赫连络的两千铁骑扮成马队混进来后,整个贩马场内就是一片外弛内紧之色,萧成是赫连络的心腹,他自然知道主公与阿古只的谋反之计,所以这三天里他半刻都不敢怠慢,一直命人严守在门外,严密注视着每个路过之人,生怕被人发现贩马场内的破绽。 此刻,萧成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门外的一举一动,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位面带笑容的青年男子提着一个包裹施施然的往贩马场门口直走进来,萧成心中暗自戒备,向左右之人使了个眼色后笑着迎上前去,招呼道:“这位客官,不知来小号有何贵干?” 错向他微微一笑,懒洋洋的说道:“我来买马,两千匹!” 第七章 兵不血刃(上节) 萧成听得一惊,盯着错又仔细看了几眼,强笑道:“想不到今日竟来了位财神爷,只可惜小号如今总共也只剩下三十几匹马,实在是没福份做您这笔买卖,只能委屈客官您多走几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 “不用!我就是选中了你这里,而且买的就是你这里三天前到的那两千匹上等骏马。”错笑着道。 萧成心中又是一惊,看了眼身边慢慢围上的店伙计,陪笑道:“这位客官说笑了,小号已有一个多月没进过新货,哪来的两千匹骏马,不知哪张臭嘴胡言乱语,害得您要空跑这一趟了。” 错笑容可掬的看着萧成:“你这人悟性还真是不够,难道非要我说出我是来买你主子赫连络三天前送进这儿的那两千匹马,你才会想明白?” 几名贩马场的伙计一下子将错围在了当中,萧成全身戒备的盯着错,“这位朋友语出惊人,不知来此究竟是何用意?” “无论我什么来意,你也不该就这么把我晾在外头跟我谈吧,怎么的也该把我请到你店里再仔细刺探虚实,你说呢?”错把脸凑到萧成耳边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就是想将我拿下严刑逼供也是大为不妥,等把我骗进你店里,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岂不痛快?” 萧成一脸错愕的望着面前男子,又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一边的伙计,只见他们也是傻了眼似的看着自己,萧成心里忍不住暗问自己,“这算怎么回事,面前这位究竟是傻子还是疯子?”可转念一想,错说的似乎也真有点道理,就算他真是来闹事的,自己还真不能就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动手,只得苦笑着道:“是在下多有失敬之处,请这位朋友入店一叙,容在下奉茶详谈。” 错一摆手,“好说!”大摇大摆的往店里走去,萧成挥手叫过一名心腹,低声耳语道:“快去后院,告诉里面的人,有敌来犯。”他看了眼错的背影,又是一声苦笑,心想:“这能算是我把他给骗进店里的吗,这样的人也能算是有敌来犯吗?”摇了摇头也只得跟着错进了屋。 谁知这错一进屋子,四周一看后立刻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你这地方怎么这般简陋,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眼望穿,一个人都躲不了,再看你这四周墙壁,连扇暗门都没有,万一来个不怀好意的人,你就是要藏上几名刀斧手都没地方,还有你这地上,铺了这么厚的一层青石板,怎么就不修条地道呢?”看了眼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图,他又大声斥道:“你看这张王维的《雪溪图》,一看就知道是赝品,还在这画轴边挖了个小洞,是为了让里屋的人能看到这堂屋吧?可你要这样做就不能挂山水图,要挂人物画,再在画中之人的眼睛上开个小缝,像你这般不是被人一眼就识穿吗?” 萧成等人楞楞的站着听他说了一通,面面相觑,若不是见他明目张胆的这副样子,差点要以为他是北亲王阿古只派来指教他们的人,呆了半晌萧成才哭笑不得的对一名伙计道:“奉茶!” 错大模大样的一坐,将手中包裹往桌上一搁,伸手接过伙计递上的茶,皱着眉一闻,随即在桌上用力一拍,怒斥道:“昏聩!”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只听错大声道:“为什么不在茶里下毒?就算不下毒也该放点蒙汗药,你们这是当的什么差!”直把那奉茶的伙计气得七窍生烟。 萧成下死眼盯着错看了几眼,勉强压住心头怒火,干咳一声道:“这位朋友,此刻屋里没有外人,还请你说出所来何为,若你是存心来这消遣人,那你可来错地方了!” 错先施施然的抿了口茶,这才曼声道:“除非你这里不是那奉天侯暗藏两千兵马的地方,否则我还真没来错地方。” 萧成大吃一惊,寒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错长声一笑:“总管大人发了半天楞,总算是想起开口问我是谁了。”扫了眼屋内各人,错轻笑道:“我是护龙七王里排行第二的错,举世皆浊我独错的错!” 见众人显然不曾听过护龙七王名头的样子,错淡淡说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倒也不用惭愧,不过总该知道你们那位奉天侯赫连络与北亲王图谋篡位的事吧?我呢,就是皇上派来见你们的人,虽然你们都是赫连络的家将,可在担上谋反叛逆的罪名前,应该知道要走哪条道吧?” 萧成等人都是全身一震,立刻就有几人堵在了门口,萧成神色阴沉的一声冷笑:“这位错公子倒真是明人不说暗语,可你孤身一人大摇大摆的直入险地,难道就不怕我们先将你杀了灭口?” 错失声一笑:“险地?不错,这里倒还真是个险地,不过真正有危险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们,虽然我是只身前来,可却是安如泰山,你们虽是人多势众,其实早已危如累卵,难道你们就不想想,若我不能安然离去,那片刻之后会有多少人闯进你们这所谓的险地。”他叹了口气道:“我到这儿来,也无非是想少些无辜枉死之人,我家里的五弟杀性太重,他这次出手不知会造下多大的杀孽,所以我希望这里能兵不血刃的安然无事,象阿古只等首恶虽是死有余辜,可你们这些受人辖制之人莫非也真要助纣为虐,以死来成全你们的恶名?” 错轻拍手边包裹,又说道:“在你们还心存侥幸之前,不如先看看这包裹里装了些什么。”错手一抖,将包裹打开,一见到里面装的竟然是赫连络的人头,屋里的人都是一声惊叫,萧成倒退了几步,一张脸刹时变的惨白,“侯爷!” 错神色自若的一点头,“他是你们的侯爷,也是契丹的罪人,你们是他家将,对他一片忠心倒也无可厚非,可你们别忘了,你们真正的主公是当今的皇上,若明知所作所为乃是大逆不道仍不知悔改,那就真是死到临头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院骤然传出,十几名身穿甲胄,手持兵刃的军士冲了进来,一看见桌上放的赫连络的人头,他们也是一阵惊恐,一齐看向同样一脸惨然的萧成,还没等他们出言询问,就听见错轻轻鼓掌,神色悠然的道:“你们这些刀斧手总算是赶来了,看你们步履倒还齐整,手上的利刃也是闪闪生辉,可这一脸的气急败坏的样子却减了几分杀气!”说完他还长叹了一声,倒把这屋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的有些古怪。 第七章 兵不血刃(下节) 这十几名军士毕竟也是赫连络的心腹,眼见主公被杀,自不能视若无睹,齐声大吼着扑向了错。【 】 错摇头一叹:“何苦来哉!”依然懒洋洋的安坐椅中,眼看着几柄钢刀要砍在他身上了,错的双手才懒懒举起,甫一动手,他的动作忽然变得异常迅捷,双手连环如勾,一出手就必是锁在了对手的肘部,任何人的手只要被他锁住,一搭一拗之间立时就被拉成脱臼,只见错的手不停的勾,擒,转,扣,拉,卸,每个冲到他面前的人都被他先是擒住手腕,拧落兵器,然后扣住胳膊一拉一转就脱了臼,接着就被他一脚踢了出去。他的双手就如柔若无骨似的随意弯曲变幻,穿蝴蝶般一阵挥舞,偏偏又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转眼之间,那些冲上的军士都已是兵刃落地,手臂脱臼,倒在地上哀哀呼痛,而错仍然懒散的坐在椅中。 轻轻一拍手,错笑着道:“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这双手倒还算灵巧,怎样,还有人想来试试吗?”一伸懒腰,又踱到不知所措的萧成面前,一笑问道:“你要的我都给你了,那我要的呢?”萧成先是一呆,怔了半天才想起反问道:“你说什么?” “几日前你们奉了赫连络之令,两千人缩在这里,只等明日一早动手,以叛乱谋逆来换取自己的功名富贵,可今日遇见我这祸水一头闯了进来,还带来了你们主子的项上人头作见面礼,然后苦口婆心的好言劝你们不要受人连累,接着你们又是奉茶又是刀斧手的给我来了个软硬兼施,我也来者不拒的一一笑纳,赫连络死了,此地就是以你为首,这里的人既然都听命与你,那你现在该给我个答复了吧?该说的都说了,动手也动过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把躲在后院的那两千人一齐拖出来让我一一领教吗?” 萧成心里早乱成一团,若就此服软投降,自己的主公被杀总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若要翻脸动手,错绝不是盏省油灯,就算真把后院的两千人都叫出来,看着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招,何况连现在赫连络的人头也被放在了桌上,北亲王阿古只想来也是凶多吉少,明日之事已是大势已去,他此刻倒还确实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听错笑着又道:“别这么瞪着眼看我,我来这不是为了杀你们而是为了救你们,看你这模样也不算太笨,难道你真以为阿古只明日能篡位成功,只要你们明日真一动手,立刻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名等着,所以我是你们的恩人而不是仇人,如果你还是不肯悬崖勒马┉”错笑意一敛,正色道:“我此刻若要走,你们绝留不住我,我若不走,等上京城内的大军赶来平乱,你们这两千人只怕立刻化为齑粉!” 萧成心知他所言不假,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错又是展颜一笑:“你以前救过我吗?”萧成被问的一楞,呆呆的看着错。 错又问道:“那你是我孙子吗?”萧成头一晕,胸口被气得一阵发闷,不等他开口,错已笑着道:“你我二人素未谋面,可我却对你这般频频示好,为你指出生路,你既不是我孙子,也不曾对我有救命之恩,那你以为我是个滥好人呢还是不忍眼看着你们两千人被逼上死路才来此施以援手?” 萧成看了眼身边早已不知该怎办的手下,阴郁着脸默不作声。 错眉心微蹙,冷冷道:“你还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劣货,看来非要等我带上一支精兵前来,你才会知道自己蠢在何处了!”一拂衣袖,错就要大步而出,可摇了摇头后,错仍是转了回来,还一手搭住萧成的肩膀,如挚友谈心般微笑道:“也罢,你不看重自己这条命,我却对你这两千手足的生死于心不忍,我就再给你指两条路,何去何从,任你自择,第一条路就是在明日午时之前,你和你这两千军士都老老实实的待在此地,紧闭大门,一步也不要出去,皇上已下旨,除阿古只等首恶,其余被逼谋反之人一律既往不咎,只要你们不离开这里,我保你们安然无恙。而那第二条路吗┉” 错脸上又露出了狡黠笑意:“赫连络已死,阿古只谋反之事也转眼就要冰消瓦解,他们这趟混水你是赶不上了,不如你就来个渔翁得利?你这不是还有两千枕戈待旦的虎狼之师吗?趁着今晚月黑风高之时,你就带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兄弟直扑皇宫,以卵击石,以弱胜强,上京城内只有区区五万禁卫军,只要你们斗志昂扬,就算是一个人打二十五个人,应该也是不在话下,我刚才不也当着你们的面撂倒了你们十来个人吗?连我都能做到的事你们自然是绰绰有余,只要你们杀进皇宫,那就何愁大事不成呢?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发楞,一起围过来,看看萧大人您这模样,满脸是汗,珠圆玉润,一脸晦气,霸气逼人,眉塌目陷,神采飞扬,全身赘肉,虎背熊腰,虽说没啥王者之相,可比那些被拉赴午门斩首的恶贯满盈之徒可是要眉清目秀多了,再说您又是姓萧名成,与那枭雄二字只有一字只差,只要您脖子够硬不怕刀砍,定能在这朗朗乾坤,滚滚红尘中杀出一番霸业,万一人算不如天算,功亏一蒉,萧爷您灾星附体,寡不敌众之后被凌迟处死,可只要到黄泉去溜达一趟,十八年后您就又是一条好汉了!怎样?萧大人,您对在下说的这第二路可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慨?尊意如何呢?”说完后,错一边笑咪咪的看着萧成,一边还轻拍其肩,状似鼓励嘉许。 一旁的人早被错这番胡说八道给说得呆若木鸡,张口结舌的看看错又看看萧成,连方才还倒在地上捂臂呼痛的军士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傻看着他二人。 萧成则听得两眼发直,窝了一肚子的火还没地方泄,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知道这果然不是在做噩梦,一抬头看见错赞许的笑容,又被气得满脸发紫,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萧成才长叹一声,敌意全消的苦笑道:“你这张嘴可是真损啊!” 错哈哈一笑,接着也是一声长叹:“一物降一物啊!我只要看见我家里那位七弟,那光景可是要比你老兄惨多了!”一声长笑之后,错忻然道:“明日之事该做何选择,萧总管想必已是了然于胸,在下这就先行告辞了,只望日后有缘,当与萧总管对酒邀月,共谋一醉!” 萧成忽然叫道:“公子留步!”他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属下们,一个个也都是面无敌意,微笑着看着错,再无人有为赫连络枉送性命之意,全都神色平和的静立一侧,萧成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公子果然是人中翘楚,兵不血刃之间夺人心志。萧某佩服!公子放心,明日午时之前,这扇门里不会有一人外出一步!”他顿了一顿又道:“他日若有缘,萧某倒是极盼与公子那位七弟一晤!” 错哈哈一笑,向着屋内之人环施一礼,飘然而出。 北亲王府外,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上,一身黑衣的护龙七王的第六子飞正隐在树杈后盯着王府大门,当他看到打扮成宫中御医模样的三哥无一脸恭谨的被王府护卫带入府中时,飞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难怪方才小七非要扯掉三哥脸上的易容之物,三哥现在这样子倒还真是神憎鬼厌!” 又过了片刻,王府的门忽然大开,三辆马车鱼贯而出,车上还装满了一坛坛美酒,出府后直往城南而去,飞心念一动,默默一点头,双足轻点树枝,腾身而起,在半空中一转,落在了路旁连绵的屋檐上,借着屋檐的遮挡也是直掠向城南,几个起落之间,已是远远赶在了马车前,直掠向上京城南门。 第八章 独对万军(上节) 上京城南,五十里外北军大营,北军副将贺咄面色铁青的站在大帅营帐内,右手佩剑上还不断有鲜血缓缓滴下,营帐内的十几名亲兵正在把贺咄面前的一具尸身拖至一边,帐角处已堆放着六七具身穿北营部将服饰的尸体。【 】 “第八个了!”贺咄心中默默数着,北营共有三十四员部将,现在竟已被他杀了八人,饶他平日里也是个心如铁石之人,但此刻握剑的右手仍止不住轻轻颤抖,这些被他一剑杀死的人可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部下啊,想不到最后竟会被自己亲手所杀,而且他们每个人死前都是怒目圆睁的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愤怒不屈的神色,但这八个人竟然都是宁可选择毅然赴死,也不愿答应明日之事。 明日,就是主公阿古只发动兵变的日子,虽然此事筹谋已久,可为了消息不被外泄,所以整个北营七万大军里,除了阿古只的心腹外知道的人并不多。阿古只已下令给他,于今日将此事告知北营中三十四名部将,听令者不吝重赏,抗命者当场处决。 可就算是阿古只在此,也许都不会想到竟是这么一个棘手的场面,这北营的将士们历来都受阿古只栽培扶植,何况阿古只近年来还拨下了大批的军饷,在阿古只与贺咄二人心中想来,这些北营的将士们自该对他惟命是从,可未曾想,当今日贺咄把这些部将一个个分别叫进帅帐,好言相劝,软硬兼施之时,这些人竟然都一个个宁死不从,有几名脾气暴烈之人还破口大骂,直斥阿古只与贺咄大逆不道,不得好死,逼得贺咄连着杀了八人。 北营总帅是阿古只,副统领是达必阿,副统领一职之下就是三名副将,贺咄,都史,满德,神弓营的都史与三百名弓箭手都在城中北亲王府内待命,另一名副将满德被阿古只安插入了皇宫禁卫军中做了值日侍卫,贺咄留守北营,他们这几人是阿古只的心腹,当得知阿古只的兵变之策时也都雀跃不已,可想不到副将下的三十四名部将却有八人抵死不从,按北营军制,每名部将都统率一千五百名士卒,这八人一死的消息传出,也就意味着有一万两千名士兵的军心会为此动荡,更令贺咄头疼的是,还剩下二十六名不知此事的部将该如何是好,万一仍有人宁死不从,难道也是一剑杀了?贺咄满心烦闷中不由想到,为什么竟会有那么多人对那位从不曾对北营军士有过任何调度差遣的皇上如此忠心。 正在进退两难之时,一边的亲兵轻声问道:“大人,是不是再传其他的部将入帐?”贺咄皱眉沉思了片刻,一挥手:“把他们都叫进来,多备上一些刀斧手,让他们先看看这里的尸体,再让他们自择生死!”亲兵领命而出,可刚一出帐就又一脸震惊的跑了回来,大声道:“大人,大事不好!外头有一人闯入北营!” 贺咄没好气的斥道:“慌什么慌?擅闯军营者斩!还不命人将他拿下,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那亲兵慌张的说道:“闯营者自称是皇上派来的,他还带来了皇上的口谕!” 贺咄闻言一惊:“皇上派来的?”只一迟疑便道:“先派人去北亲王府把此事禀告北亲王,再命刀斧手严加戒备,我这就去会会这名使者。” 军营内早已是人山人海,军士们都挤在营中空地上,好奇而又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自称是皇上派来的人。 只见来人是位二十余岁,面目俊伟的青年,身穿一袭天青蓝色的长衫,背后还斜插着一柄墨黑色的大刀,正自神态镇静的负手而立。 贺咄又惊又疑的走进人群,仔细端详着来人,心中也不敢怠慢,当下问道:“请问尊驾何人?既是皇上派来,不知有何凭据?此处乃军营重地,在未见到皇上信物前,请恕下官妄言冒昧。” 青年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你是北营副将贺咄?此刻北营以你为首?” “下官正是贺咄,请问尊驾何人?” “我是皇上驾前护龙七王的长兄忠,天地不惧唯尽忠的忠!”忠长声道。 贺咄一呆,随即想到在一个月前皇上曾派了一名叫猛的少年前来视察军务,那人也是护龙七王中人,而且这七人都是皇上的义子,一想到那猛,贺咄心里腾的升起了股怒气,那小子嚣张跋扈,整个就是一混世魔王,到这儿来住了半月,搞得一片鸡飞狗跳,把自己当成了仆役家丁呼来喝去不算,还在这军营重地四处乱窜,一会儿拖着一群士卒出去狩猎嬉闹,一会儿拉着一群人喝酒划拳,从宫里带了大批御厨太监来服侍他还嫌不过瘾,竟然大咧咧的喝命自己在一旁倒酒递肉的伺候着,还骂自己无能,把个北营搞得死气沉沉,他倒是把这军营当成了什么地方?莫非连军营里都要一片歌舞升平!那半个月直把自己累得欲哭无泪,想不到今日居然又来了一位? 贺咄虽是一肚子的五味不和,一旁的兵士们却大都面露微笑,护龙七王!这可让他们心中一乐,一个月前到这里来的那叫猛的少年算是让他们大开了眼界,这家伙还真是有种!就连在北亲王和左丞相他们面前也是气焰嚣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声指责,一会儿骂他们不会整顿军务,将这军营搞得毫无生气,一会儿又骂几名统领副将不知爱兵如子,整日操练不休。弄得几位统领见了他就躲,就连阿古只见了猛也是陪着笑脸的倒退而走,毕竟人家是皇上亲收的义子,谁敢去得罪这么一位前世的祖宗,可奇怪的是猛在那些当官的面前虽是作威作福,但在这些兵士面前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跟他们很快打得火热,猛既是皇上的干儿子,那自然手段多多,面子极大,做出来的事也是令人匪夷所思。 只见这位钦差大人振臂一呼,拖着几百名士兵就直奔皇宫,将皇上珍藏在酒窑中的美酒一下子就搬了几百坛出来,然后就在这北军大营里呼朋唤友,大吃大喝,这些士卒何时品尝过皇上的美酒,这一来自然是喝了个眉飞色舞,酣畅淋漓,第二天猛又拉着一大帮人去郊外狩猎,等回营的时候猎物已装了满满一车,还从皇宫里找了五六个御厨出来,叫这些御厨们为北营的士兵们精心烹制了一顿晚宴,乐得众人都是心怒放,最令众人高兴的是,往常每日例行的演兵操练自从被这位钦差大人吼了一声:“哪来那么多破规矩,只要本钦差在此一日就不许练兵!”之后,这北营里的所有将士就苦尽甘来。 北营的副统领达必阿开始还硬着头皮想婉言几句,谁知立刻被钦差大人张牙舞爪的一顿训斥,而且还说得振振有词:“好好的瞎折腾什么人!没人造反练什么兵!没听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知道什么叫养兵吗?不把兄弟们好吃好喝好玩的供起来能算养吗?你说那么多歪理是想和我去见皇上吗?皇上究竟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既然连皇上都搬出来了,达必阿等人当然只得苦笑着走得远远,奇怪的是那北营统帅阿古只见此情景居然也只是微笑着不发一语,帮着猛训斥了达必阿等人几句就再不干涉这位钦差大人的养兵之道。 这一来将士们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了,立刻众星捧月般围住了猛,人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猛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立即开始他的养兵新道,一声令下,营门大开,虎狼之师鱼贯而出,御厨美食滚滚而来,琼浆玉液喝之不尽,飞禽走兽尽入庖厨。一位御厨还神采飞扬的告诉众人,就连皇上得知此事后也只是微笑着说了句:“告诉猛儿,缺什么只管到朕这儿来拿。”这可把北营将士高兴得涕泪直流,士气百倍,一个个理直气壮的奉旨养兵,接着的半个月里整个北营是一片欢声,只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酒池肉林,载歌载舞,练兵场上炊烟袅,点将台里划拳笑,杀气腾腾狩猎去,酒足肉饱报君恩。 若不是这位钦差大人半月之后就回宫复命去了,这些将士们还恨不得把家中老小都带来同沐皇恩,直到半月之时转眼而逝,众人才一起感叹光阴似箭,一个个几乎都是与猛洒泪而别,巴不得这位爱兵如子,深通带兵之道的钦差大人每个月都来奉旨视察军务一两次。 此刻众人一听这位来传皇上口谕旨之人居然也是护龙七王之一,顿时都是精神一振,喜上眉梢,全都摩拳擦掌的蓄势待发,只要这位钦差口中一说出乃是奉旨前来视察军务,立刻就一拥而上,山呼万岁。 看着身边将士们的古怪神情,忠也不由得一楞,随即想起义父笑着告诉他关于猛的养兵之术,忠暗自摇头:“小七真是太胡闹了,虽是来此迷惑阿古只,可却弄得如此张扬,义父也真是要把小七给宠上天了。” 贺咄见了将士们雀跃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恼火,不过他倒也真有些担心这位也是来视察军务的,忙陪着笑问道:“原来大人也是皇上的螟蛉爱子,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忠向四周一望,朗声道:“北营统帅阿古只狼子野心,枉受君恩深重,竟欲图谋作乱,犯上谋逆,罪不容诛,奉吾皇圣旨,北营将士于明日之前不得出营一步,违令者已叛君之罪论处,斩立决!” 四周陡然一片死寂,所有北营将士都是大吃一惊,呆呆望着人群中负手而立的忠,贺咄也是被惊得倒退一步,大声道:“北亲王大人素来一片忠心,绝无谋逆之事,大人不要受人蒙蔽,误害忠良。”他看着四周将士脸上的惊异之色,心知稍有半点迟疑明日所谋之事就要冰消瓦解,索性把心一横,呛!的一声拔剑在手,怒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假冒钦差,来此军营重地蛊惑人心,血口喷人,兄弟们,给我把他拿下!” 忠神色镇定不变:“贺咄,阿古只明日逼宫之事,你果然有份!”他伸手往后一探,已将背上的墨焰刀紧握手中,“今日我就用你祭刀!” 贺咄一挥手,身后十几名亲兵立刻抽刀扑向了忠。 忠长笑一声:“鼠辈大胆!” 第八章 独对万军(下节) 护龙七王,各有所长,忠最擅长的即是搏杀之术,早在十几年前,耶律德光便不吝重金从四处搜集各种技艺秘学,其中便有许多从中原汉人处得到的珍贵武学,耶律德光将这些技艺一份份抄于羊皮卷上,任由这七兄弟挑选学练天性所喜之技。【 】 护龙七王都是天性极高之人,而忠所选的正是各种刀法秘谱,若要守护义父,最重要的便是灭敌搏杀之术,所以他在各种兵器中选择了刀,在忠看来,天下百兵之中,刀性最烈,刀锋最险,即能于战场上大开大阖的往来杀敌,亦能于近身血战中短兵肉搏,所以他选择了刀,事实上,这位自幼便一身烈性的男子也确与刀有着天赋之缘。他在苦练各家刀法时不但未拘泥所学,反另辟奇径,把各家刀法所长所精集于一身,又去芜存菁,自创出一套至刚至烈的刀法,因忠歆慕古时燕赵豪侠悲歌壮举,故将此刀法取名为刺客烈刀。这套刀法只有五招,却臻刀技极境,刀刀刚猛,而这五路刀也依古时五位刺客义烈之举分取名为聂政踏血,专诸剖匕,曹沫逼齐,豫让漆身,荆轲刺秦。 聂政为友,闯韩侯府,越阶杀人,是为刚。 曹沫执匕,逼齐恒王,讨还失地,是为勇。 专诸藏剑,鱼腹剖刃,怒刺王僚,是为险。 豫让报恩,漆身吞炭,三击赵襄,是为义。 荆轲易水,笑绝生死,金殿刺秦,是为烈。 十几名亲兵从四面纷涌而上,忠横刀一展,黑影如云起天际,一出手便是以寡击众的险招──聂政踏血。 刚猛无匹的刺客烈刀与二弟错为他亲手打造的墨焰刀相辅,威势立现。 黑云般刀芒吞吐席卷,十几名亲兵登时被笼入黑影之中,不见刀光,不闻凄声,黑影消逝后,十几名亲兵已身首异处的倒在了地上。 忠按刀,冷笑:“我不嗜杀,但敢对皇上不忠之人,我绝不放过!” 贺咄脸上神色剧变,忽对着四面惊讶不定的将士们大吼道:“都楞着做什么,还不给我上,他血口喷人,绝非什么护龙七王,把这逆贼给我拿下!” 四周将士都是一阵犹豫,虽不知此人究竟是否假冒,可万一他所言非虚,北亲王真是意欲谋反,那此刻出手之人就立刻成了叛贼,可若不动手,就是抗令不遵,在军中同样也是死罪,众人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虽慢慢围上,却是谁也不愿先动手。 望着身周渐渐逼近的人群,忠凛然不惧,手中墨焰刀在地上一插,大声道:“将士们听着,我今日来此无意大开杀戒,更不惧以死尽忠,所有无心叛乱者后退十步,免伤无辜,心怀不轨者上前领死,墨焰刀下专杀不忠之人!” 将士们听得既惊且佩,不管此人是否真的是护龙七王,可他这股独对千军万马的气势却是让人望之生敬。贺咄见部下犹豫,心里又急又恨,此地共有七万大军,忠却只有孤身一人,只要众人一拥而上,立时就能将他乱刃分时,可此人竟是毫无惧色,视七万大军于无物。贺咄狂叫一声,“都给我上,不听令者,死罪!” 几十名贺咄的心腹一起上前,手中长枪齐刺忠前胸要害。 墨焰刀离地而起,仍是一刀聂政踏血,黑芒翻滚而舞,几十柄长枪一起断裂,冲上的兵士们全都倒在了地上,依然不闻一声惨呼,每个人都是瞬间被一刀毙命。 “心怀不忠者,一齐上前!”忠墨焰刀斜指,傲立阵中,一身蓝衫无风而动。 “都给我上,七万人还怕了一个人,你们也配是契丹精兵!”贺咄恼羞成怒的大喝道。 “不要糟蹋他们的性命,你若不惧,何不与我单打独斗!”忠淡淡道,“只知躲于人后,是你自知不敌还是心怀鬼胎!” 众人情不自禁的看向贺咄,契丹人历来敬重英雄,忠的一举一动早已让他们心生敬佩,反倒是贺咄的样子令他们心怀不满。 贺咄气得咬牙切齿,恨声道:“大胆小辈,老子活剐了你!”手中剑一扬就要冲上,忽然听到忠一声冷喝:“贺咄!你剑上之血从何而来?” 贺咄一惊,随着忠的喝问,大家一起向他手中剑看去,只见剑上果然是血迹斑斑,众人都是一楞,军营中素禁私斗,今日也不曾外出狩猎,副将方才也未与忠交手,他剑上之血倒确实令人生疑。 贺咄稍一迟疑,立即大骂道:“老子剑上有狗血与你何干,片刻之后这把剑上还会再染上你的狗血!” 忠冷冷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悟的一点头:“我就先拿下你再问个清楚!”话音未落,他已直冲向贺咄。 四周将士都是一惊,无论忠所言真伪,可若被他在此公然擒住主将,那就是人人面上无光,众人一声呐喊,一起扑上前来,还有几人抢身而上挡在了贺咄面前,贺咄见势不妙也急忙往后退去。 但忠已出手,凌空跃起,挟着黑刃冲入人群,一出手就是刺客烈刀中至险一刀,鲁沫逼齐,专为阵前挟敌。墨焰刀隔开层层阻挡,直扑向前,众人只觉眼前黑芒暴涨,笼罩住忠的全身,在人群中穿梭如雾,耳中一阵兵刃交击声,已被忠掠过阻挡,直冲至贺咄面前,刀锋横转,稳如磐石的架在贺咄颈上,冷冷望着身周将士,“退下!” 众人只觉一阵窝火,想不到一个照面就被忠擒住了主将,看着面色难看至极的贺咄,都是无可奈何。 贺咄大叫道:“***发什么呆,还不给我快上┉”忽然喉头一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咄方才从何处出来?”忠望着身边离他最近的一名兵士,问道。 那兵士呆了呆,只得一指帅帐。 忠高声喝道:“北营所有部将,出列!” 将士们互望一眼,人群中大步走出了二十几人,一齐叫道:“快放下贺大人,让你离开此处,否则休怪我等无情!” 忠淡淡一笑:“果然有几条好汉,不愧是契丹勇士,可惜是非不分!”看了一眼出列的部将,忠又问道:“北营共有三十四名部将,为何少了八人?”部将们闻言一楞,仔细一看,确是少了八人,他们也是诧异的一摇头。几个心细的人已在暗中嘀咕,难道此人真是护龙七王,否则怎会知道北营共有三十四员部将。 忠神色冷然的扫了一眼手中的贺咄,沉声道:“你们二十六人与我一起入帅帐,其余人等在外等候!” 一名部将上前几步,大声道:“帅帐乃军营重地,你不能进入!” “所以我要你们跟我一起进去,看一看少了的那几位将军是不是都在那里!”忠右手一紧,勒得贺咄面皮发紫,“还不与我一起进帐!” 几名部将无奈的一摇头,只得大步走上。领先一人刚一入帐,立刻一声惊呼。 第九章 劝君慢饮(上节) 听到那名部将的呼叫声,其余几人一齐拥了进去,忠挟持着贺咄立与帐外,四周的士卒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过了片刻,进去的几名部将默默的抬出了八具尸体。【 】人群里立即发出一阵惊呼,死去的几人正是那不见踪影的八名部将。 忠右手一推,将贺咄摔在地上,墨焰刀逼在他咽喉处,沉声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贺咄一抬头,嘶声道:“放屁,好端端的老子干吗要杀这些兄弟?” 忠低喝道:“因为他们不肯听命与你,不愿像你这般丧尽天良,所以你杀了他们!” 贺咄骂道:“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这些人不愿背叛皇上,忠心可嘉,可你却杀了他们!”忠眼中杀气陡盛:“我生平第一恨不忠不义之人,第二恨残害忠良之人!”不待贺咄再做狡辩,忠横刀一拖,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身周将士尽皆哗然,一起逼向前去,不管贺咄是否真的杀了部下,可忠突下狠手杀了贺咄却令众人又惊又怒,一名部将大声道:“你竟敢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杀人,想造反吗?” “造反?真正想造反的人已被我杀了!”忠神色冷然的说道:“你们刚才出手还可算是受人蒙蔽,可现在已真相大白,若再纠缠不清,莫怪我无情了!”忠手中墨焰刀一扬,冷冷看着众人。 几名部将也拿不定主意,但贺咄杀害八名同僚之事已是确凿,他们各自约束住部下军士,又轻声商议几句,其中一人大步上前道:“无论此事真伪如何,我们也不能轻易放你离去,北亲王大人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我们也不知道,所以要委屈你留在这里,所有的事都得等我们派人禀奏皇上后才能再做定夺。” “无妨,我可以留在这里,只是你们的大军都不得出营门一步,明日之后我会随你们去见皇上。”忠毫无惧色的说道。 那名部将微一迟疑,拱手道:“那就得罪了,还请你交出手中兵器,这里是军营,你已杀了我们多名手足,不能不让你受点委屈!”正要挥手令人上前制住忠,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大吼。 “谁敢碰我大哥!” 军士们一惊,急忙回头看去,这一看顿时让他们又惊又喜,一齐叫道:“猛王!” 只见营门口一位少年手持一根金灿灿的盘龙棍大步走来,正是那位让他们日思夜盼的钦差大人猛。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兔崽子,我白养了你们半个月!竟敢得罪我大哥,想挨揍是不是!”猛还未走近,就已扯开嗓子破口大骂,他这一骂倒立刻让众人都回过神来。 一名部将陪着笑脸道:“猛王,这位┉这位当真是您的大哥?” “废话!不是我大哥难道是你祖宗!”猛一抬手就把这名部将给拎了起来,“你是曲谷,你小子还挺长进的,半个月前唆使我去整这个贺咄,说这东西贪财,老刮兵哥们,现在我大哥直接把他给整死了,你还想为他报仇?你没地方送钱了头痛了吧?” 那叫曲古的部将连连摆手:“猛王先松手,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而且方才确实不知这位大人真是您的大哥,否则怎敢得罪!” “松手?要松手也是要把你往天上松出去!”猛不依不饶的说道,“还有谁是被蒙在鼓里的?我大哥亲自来此宣皇上口谕,你们为什么不信?” 忠见了那曲古狼狈的样子,微微一笑,上前说道:“小七,莫要无礼,先把曲将军放下来。” “还有谁不信我大哥话的,一起给我站出来!”猛将手中龙王怒往地上重重一顿:“憋气!拿了这么根宝贝居然还没抡圆了砸过人,你们有谁想试试?” 北营军士们一起向后倒退几步,心中暗想,敢情这位钦差大人今天是存心来这里练手的。 “小七,四弟不是让你去你二哥这里帮忙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忠笑着问道。 “二哥那里才两千个人,打起来也不过瘾,”猛涎着脸笑道:“还是大哥威风,一个人就对上了七万人,所以我来这儿凑凑热闹!” 忠无奈的一摇头:“你啊,总是这么任性,我只是来让这里的将士们分清是非,不要受小人所误,若我真是要动手,怎会一个人来挑战七万大军!” 北营军士听了满脸苦笑,心里忍不住都嘀咕起来,这位刚才可真打算一个来挑我们全营的,现在倒是把话给说巧了,也算给七万弟兄留了个脸面。 忠望着身周有些尴尬的众将士,知道众人心里难堪,也不再多说,朗声道:“各位,此刻你们总该相信我所言非虚了?” “若还是不信,不妨先看看这个!”营门口忽然又冲进了一人一马,声随人至,马上人冷笑着把一具尸体从马鞍上抛下,“这个人是贺咄的心腹,刚才想趁乱出去见阿古只,正好撞在我枪下!” 一看到来人,猛立刻叫道:“五哥!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又到城北那好去处溜了一圈才来的?” “不要瞎说!”将脸上不知怎的竟然微泛潮红,看得忠也是一楞,“什么好去处?” 将一个翻身从马上跃下,紧紧捂住了猛的嘴巴,笑着岔开话道:“大哥,不但是我,连四哥也来了!”说完他便拖着猛就走到了一边,一脸紧张的对他小声嘱咐着什么。 忠往营门外一望,果然见到四弟智飘然而来。 智先向忠一拱手,随即指着地上贺咄的尸体,对北营众将道:“若我大哥今日不来此地,贺咄定会把你们一个个诱至帐中,软硬兼施,顺者生,逆者亡,被他杀死的人固然会被弃尸荒野,活着的人也会从此背上叛君作乱的罪名,你们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部将们低垂着脑袋,看着地上那八具同僚的尸身,心中都知智一定没说错。 智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言,拉着忠走到了兀自缠闹不休的将与猛身边。 忠微笑道:“四弟,今日我才知道,为什么你一个月前要叫小七来此北营当一回钦差,这一步棋走得妙啊。” 智轻轻一笑,“若非大哥来此,也不能轻易就将这七万大军镇住,这里剩下的事就由小七来做了,他与这里的将士们也算是交情非浅了。”他向猛一招手,先仔细的上下打量了猛一番,才问道:“小七,没受伤吧?” 忠关心弟弟,忙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猛扮了个鬼脸道:“四哥让我去和拓拔战手下那‘移山倒海’郎昆悄悄的比试了一下,试试他的深浅。” 忠双眉微皱道:“四弟,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战王?” 智摇了摇头:“这样的人能让我放心吗?小七,郎昆身手如何?” 猛手一摊,“平手!我卯足劲跟他对了一拳也只能不分上下,那家伙真不愧是契丹第一勇士!” 忠与将都觉动容:“竟能与你这天生神力斗成平手,战王手下果然能人辈出!” 智缓缓道:“这还只是战王手下四大爱将其中之一啊!希望我是一直看错了他啊!” 忠沉思片刻道:“战王的事先暂搁下,还是想想先怎么生擒阿古只,西郊密林里还有他的五千骑兵,我们得先去对付这帮人。” 智道:“不用了,这五千人已不足惧,就算放着不管,也成不了气候,蛇无头不行,赫连络与阿胡儿已死,难不成他们五千人明日还真能杀入上京城,只要叫阿胡儿府中之人去招降一下即可,至于这里的事,就留给小七了,我们先去与二哥和六弟会合┉” 猛不服的叫道:“不行,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儿,我今天还没打过瘾,四哥偏心,好事都不留给我?” 智无奈的向忠看去,他也真拿这个七弟没办法,忠苦笑一声,轻斥道:“你还嫌不过瘾,这里七万大军都对你俯首帖耳,你还想怎样?”猛顾自拼命摇头,就是不肯答应。 忠只得道:“要不那左丞相呼尔泌就由你去对付,这总过瘾了吧?不过你得先把这里的事先解决了才能去,怎样?”将插嘴道:“小七,你该知足了!连我都只是应付了一个地方,哪像你这么东打西杀的┉” “不服?”猛蛮横的瞪了将一眼,“你想让我大声说出你在城北那个好去处吗?” 将吓了一跳,转身跳上了坐骑,“大哥,四哥,我先去找六弟,这里的事我不管了!”一溜烟的疾驰而去。 忠与智二人你眼望我眼,齐声问:“小七,什么好去处?” 猛得意洋洋的一通怪笑:“还不是跟二哥一样,五哥也有心上人了,一个字;骚!” 忠忍不住长长一笑:“看来,兄弟们都长大了。”笑声里带着长兄独有的欣慰。 “小七,你可别给你五哥捣乱。难得有缘人,懂吗?”智最知这弟弟有事捣乱,无事添乱的天赋,忙拉过他叮嘱。 “不懂!”猛一脸的精神,一副惹点事热闹一场的模样。 第九章 劝君慢饮(下节) 上京城城南,城门守军驻处,城南守军统领烈得青正一脸愕然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这位黑衣少年,他刚轮完值回房歇息,可眼前突然一,房里竟闪身走入一位少年,望着面前少年秀丽佼好如同女子般的容颜,烈得青惊讶道:“你是谁,怎会突然来此?” “我是飞,到此处就是为了要来救你一命。【 】”飞神情温和的微笑道。 烈得青听了愈发摸不着头脑,“救我?我有什么地方能让你救的?” “方才你那知己兄弟,北营副统领达必阿来找过你了吧,他说要与你把酒长谈,痛饮一番,还要请你这里的当值的五百守城军士也一起大喝一顿,所以他现在买酒去了,是不是!” 烈得青楞了半天,问道:“是又怎样,难道我与兄弟喝酒还要先知会你一声?” “你若要喝酒,过了今晚我请你们喝,但是今天达必阿的酒你绝不能喝!”飞盯着烈得青的双眼,似要看穿对方的心底般又问道:“如果达必阿要你和他一起助阿古只谋反,你会怎么做,是站在皇上这边尽人臣之道,还是甘愿助阿古只为虐?” 烈得青被吓了一跳,大声道:“你胡说什么?达必阿什么时候让我帮他谋反了!北亲王大人也从未┉” “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对谁忠心就可以了!”飞追问道。 “当然是忠于皇上了,不然还能有谁?”烈得青涨红了脸叫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达必阿是我过命兄弟,你再敢说他一个字的不是,别怪我不客气!” 飞不以为忤的一点头,“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可惜,那达必阿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他从未向你开口明说,要你助他们谋反,所以今日他才会请你喝这杯断肠酒!” “你究竟是什么人?”烈得青问道。 “我是皇上派来救你的人。”飞说道:“达必阿转眼就会回来,你如果不想做名糊涂鬼,就安静点听我说!” 一听面前这人竟是皇上派来的,烈得青更是吓了一跳,半信半疑的问:“皇上派你来┉” 飞打断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话,那你就自己想想,你只是一名守军统领,而达必阿这北营大将一职与京暨城防毫不相干,为何要刻意来与你拼命套交情,若你认为是他生性豪迈,爱交朋友,那为什么上京城内五万禁卫军里他只找了你这么一个朋友?” 烈得青紧皱双眉,心中很是不快,可对这位自称是皇上派来的人倒也不敢太过不敬,哽着脖子顶了一句:“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你可别乱冤枉人!” 飞微微一笑:“你倒是挺讲义气,也难怪达必阿会选中你,可惜你却是被人利用,你仔细想想,你与达必阿相交这一年来,他是不是送了你许多好处,既然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他又为何要用金银之物来与你交心,而且他又为什么还要在今日请你这里当值守军一起喝酒,只因为在你这城南的三千守军中早已混入了他的五百心腹,就等着把你们尽数杀死之后,以他的心腹来取而代之。” 烈得青睁大了眼睛看着飞,却是一脸的不信,呆了半晌才说了句:“你┉你不要危言耸听,我绝不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 “你倒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飞轻叹一声,伸手往怀中摸去,“幸好二哥给了我这个,否则还真是拿你没办法,象你这种楞头青真该让七弟来对付!” 飞从怀中伸出的右手一摊,手中是个小小的瓷瓶,左手一晃,又不知从哪摸出了个小酒壶,随手从桌上取过一只碗,往里倒了半碗酒,在烈得青面前一摇,察觉到烈得青呆呆的目光,不禁有些腼腆,轻声道:“放心,我可不是酒鬼,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救你一命。”说着飞又把碗递到烈得青面前,再从手中小瓷瓶内倒了一小撮黄色的粉末于酒碗中,轻轻一晃,黄色粉末遇酒即溶,酒色丝毫未变。 “看仔细了!”飞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好好的喝什么酒!”烈得青忍不住问道。 “还不是怕你不相信,你刚才也看到了,我这酒里无毒,这黄色粉末是我二哥所制,专用来试毒的,若酒中有毒,一遇这粉末,酒色立刻变为乌黑。”飞没好气的看了烈得青一眼,又正色道:“这个小瓷瓶就送个你,一会儿达必阿给你倒酒的时候,你就悄悄往酒里倒些粉末,是否有毒,一看就知。”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搞什么鬼?”烈得青仍是一脸的怀疑,飞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会当着你的面喝酒啊,不然我何必活象个酒鬼一般!”随即他又郑重的叮嘱道:“如果达必阿与你喝的是同一坛酒,你大可将这瓷瓶扔出门外,可若他与你喝的是不同的两坛酒,那你一定要先试试酒中是否有毒,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可别轻易就送人了。” 把瓷瓶塞到发呆的烈得青手中,飞又叮嘱道:“我就躲在屋顶,若情形不对我就立即下来救你,你可别不识好歹到告诉达必阿,屋顶上有人啊。”说完飞飘然而起,轻轻一晃,就已掠出房外,留下烈得青目瞪口呆的站在房中。 第十章 小人丢之(上节) “你们几个先把酒坛子都从马车上卸下来,等我先除了烈得青,你们再给这里每个守军送上一碗酒。【 】”达必阿轻声叮嘱着身边的几十名心腹军士,然后捧起两坛酒,大摇大摆走进烈得青房中。 “烈老弟,让你久等了,我跑遍了上京城才找到这些上等的好酒,来,咱哥俩痛饮一番!”达必阿将酒坛往桌上一搁,招呼烈得青道,“哎,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往常只要见到酒,你可是比谁都猴急啊?来!快坐下!” “达大哥,怎么你拿了两坛酒,难道一坛还不够喝吗?”烈得青似乎有些迟疑的问道。 达必阿一楞,笑骂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我去买酒时你还好好的,我们哥俩喝酒哪次不是喝上三四坛的,来!快拿碗来!” 烈得青犹豫着递上两只酒碗,呆呆看着达必阿,欲言又止。 达必阿微觉诧异,这烈得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达必阿仔细看了他一眼,问道:“烈老弟,你有什么心事吗?是担心被人发现我们哥俩躲在这里喝酒?放心,上京城太平了那么多年,谁管你这位守军大人偷偷过个酒瘾,就算被人发现,有哥哥在此,谅他也不敢去说嘴!”达必阿一边拍**担保,一边将一坛酒递到烈得青面前:“先一人一坛,不够我再去拿!” 烈得青的神色似乎更是迟疑,一只右手捏得紧紧的,看看酒坛子又看看达必阿,忽然道:“达大哥,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你说什么胡话,不是好兄弟我巴巴的请你喝什么酒?怎么酒还没喝,你就开始傻兮兮的?”达必阿笑着道。 只见烈得青使劲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的往房顶上看了半天,有些瑟缩的道:“达大哥,不如我们先别喝酒,你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达必阿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这平日里嗜酒如命的家伙今天究竟是怎么了,望了望屋外渐暗的天色,他心知不能再耽搁,笑着起身给烈得青倒了碗酒,“有什么话就边喝边说,别像个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来,喝酒!”说完他取过另一坛酒,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端起来向烈得青一示意,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干净净。 随手将酒碗往桌上一扔,达必阿有些不忍的低下头,不再看着烈得青,他奉阿古只之命与烈得青相交,虽是不怀好意,可达必阿心里对这憨直的烈得青还是颇有些看重,可欲成大事又岂能有妇人之仁,心中一叹,他默默看向立刻就要毒发毙命的烈得青。 谁知烈得青仍然好端端的坐着,一张青得有些怕人的脸死死盯着面前的酒碗,碗中滴酒未动,达必阿一楞,“烈老弟,你怎么不喝啊?这酒可不是看着就能过瘾的,你┉”达必阿忽然不再说话,紧紧盯着酒碗,只见那碗中酒已不知为何变成了乌黑色,而烈得青也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痛苦之色,一字字道:“你果然要杀我!”右手一摊,一只小瓷瓶从他手中滑落。 达必阿猛然站起,心知事已败露,一把抽出腰间配刀,低喝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他的!”一阵悦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达必阿急忙回身,顿时大吃一惊,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黑衣少年,少年慢慢道:“我是护龙七王的第六子飞,九天碧落任君飞的飞。” 达必阿倒退数步,急往屋外看去。 “没用的,你伏在屋外的几名军士都已被我打昏了,混入守军中的五百多名心腹也有人对付了,出手的是卫龙军里的八十位精锐。”飞神态轻和的温言道:“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喝下给烈得青准备的这碗毒酒,一是试试我手中日丽剑的锋芒,你是阿古只的得力臂膀,所以,我不能让你活着。” 达必阿一边倒退,一边咬牙切齿的问:“护龙七王?” 飞转过身子,背对着达必阿,“如果不死心,你可以试着往屋外逃,只要你能跨出门外,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达必阿怔了怔,他离门口只有一步之距,心念一转,达必阿一跺脚,右手钢刀往飞背后猛掷而去,一转身就要跨出门外,可他还未迈步,眼前已多了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接着只觉眼前掠过一阵绚丽夺目的光彩,胸口一阵冰凉,就已再无知觉。 “不是我狂,但这世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快,所以义父给我取名为飞。”飞轻轻将慑人心神的日丽剑还于鞘中,临走前又看了眼屋内始终一言不发,呆呆坐着的烈得青,柔声道:“忘了今日的交友不慎吧,否则,你永远也解不开这个心结。” 第十章 小人丢之(下节) “什么人竟敢直闯丞相府!” 左丞相呼尔泌的府邸大门忽然被人一下砸开,几名家丁惊叫跑了过来,却立即被冲进门内的少年一把拎住,随手扔了出去,“呼尔泌,快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少年挥动着手中一根盘龙棍大叫道。【 】 厅堂内的呼尔泌一脸怒气的大步而出,“什么人如此大胆┉”可他一看清那少年的长相,立刻满脸堆欢的笑道:“原来是猛王大人!不知您光临寒舍有何见教?来,先里边请!”一边说,呼尔泌又一边瞪了眼府中的家丁:“你们这群有眼不识泰山的混帐,竟敢对猛大人无礼,他可是皇上的义子啊!少了根寒毛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猛嘻嘻一笑,大力一拍呼尔泌的肩膀:“你倒挺识趣,先告诉他们我是谁,省得我一会跟他们纠缠。” 呼儿泌的肩膀被拍得一阵疼痛,急忙龇牙咧嘴的倒退几步,陪着笑道:“不知猛王来此有何贵干,是不是皇上有什么旨意?” 猛将龙王怒往肩上一抗,斜着眼道:“亏你还是个丞相,我来这儿当然是来找茬的,不然还能是请你去赏月吗?” 呼尔泌一呆,这个猛的蛮横跋扈他早在北营中深有领教,只得陪着小心问:“不知下官何处得罪了大人您,大人尽管直言,下官┉”还没说完已被猛毫不客气的打断,“是你来找茬还是我来找茬,闭嘴!听我说!”猛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呼尔泌不敢开口,又大声道:“我八岁的时候,义父就教过我,‘遇君子敬之,遇小人弃之,’弃之当然就是丢之,义父的话我是一定要听的,你说是不是?” 呼儿泌听得如坠雾中,楞了半天才道:“皇上的话当然字字珠玑,不过,这敬之丢之的不知与下官┉”他刚说了一半,猛已把他劈胸抓住,一把往半空中扔了出去,惊叫声还未出口,已扎手扎脚的摔在地上,顿时把他摔得七荤八素,差点昏过去。 “你自己都说了,皇上的话字字珠玑,遇小人丢之!碰上你这么个小人当然要丢个痛快了!”猛走近几步,揪起呼尔泌又是往天上一丢,这次呼儿泌落下来时已是动弹不得,一旁的家丁们一起惊呼出声。 “你们这个丞相刚才说了,谁敢碰我一根寒毛就扒皮,对不对!”猛大声问道。 众家丁看看半死不活的丞相大人,再看看又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猛,谁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服!你们也想上天是不是!”猛一边将呼尔泌又是高高抛起,一边恶形恶状的问道。 这次众家丁倒是回过神来了,一齐摇头,同时往后退去,只想离这凶神恶煞越远越好。 “这家伙想谋反,你们知道吗?”又一次扔出呼尔泌后,猛向众人问道。 众家丁再次一齐摇头,倒退数步。 “你们当中有他的同党吗?站出来几个?”猛第五次抛起呼尔泌后,看着已离他很远的一群家丁,继续追问道。 回答他的当然还是极为整齐俐落的摇头,等猛俯身捞起呼儿泌,丞相府内已是一片寂静,只余此起彼伏人,不见鸡犬相闻声。 猛倒是看得一楞,“跑得比我六哥还快!”看了眼右手拎着的早已被摔死的呼儿泌,啐了一口:“活该!下辈子投胎当只鸟吧!”又看了眼左手拿的龙王怒,痛惜的说了句:“又没派上用场!”摇了摇头,一脸沮丧的走出丞相府。 天色渐暮,这看似平静的一天缓缓流逝。 北亲王府,王公帐内,阿古只正卧于榻上,虽然紧闭着双眼想要小睡片刻,可心中不停翻腾的亢奋却让他睡意全无,只得翻身而起。 “还是沉不住气啊!”阿古只无奈的一叹,依稀记得多年前皇上耶律德光就是这般说他,‘急功近利有余,沉稳隐忍不足!’却不知当他明日大步走入皇宫时,皇上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阿古只脸上扬起一抹微笑,当今皇上也算是位英明过人的一代明主,可是,这婀娜江山又岂能容得两只雄鹰一齐高飞,胜者王,败者寇,从来都是如此!不管后世会如何评论自己这篡位之人,可是从古到今,有哪一位开国皇帝的江山不是从别人手中抢来的,只是等抢到江山后,又千方百计的掩饰自己的杀伐,每一位皇帝都会教诲自己的臣民们要忠君爱国,可若真是每个人都只知死心塌地的效忠,又怎会有这许多令后人仰望的一代天骄,汉人中的秦始皇,汉高祖,李世民,契丹人里的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又有哪个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君临天下。 想到这儿,阿古只得意的一笑,等了这么久,终于就要等到这一天了,明日此刻,睡在皇宫里的契丹之皇就该是他了。随意看了眼帐中的摆设,当他望到一边案几上搁着的一本医书后,阿古只脸上笑意更浓,皇上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御医的,不但长得惨不忍睹,这一身医术也是着实糊涂,给自己搭了半天脉,说得全是乱七八糟的话,什么肝火过旺,肾水不足的,又说自己操劳过度,饮食不调,需要安心静养,口沫横飞的说了半天,竟是没一句说对,又拿了这么本破医书来拼命翻给他看,还说要留在府中潜心思索该开什么药方,若非自己心虚装病,早把这庸医给一脚踢了出去,不过来了这么位活宝倒也正合心意,如果来的是位神医,一眼看出自己无病,那倒是有些不妙,所以自己干脆就把这御医留了下来,任他指手划脚的命人四处去买药,反正不管他开出什么药方来,最后也得喝进这家伙自己的肚子。 阿古只笑着摇了摇头,又舒适的躺回了榻上,心里忽又升起一阵怒气,两个时辰前派出去探察各处伏兵的人竟然到此刻都没回来,自己已是万事具备,这些人却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当,真是一群饭桶。 沉思了片刻,阿古只高声叫道:“来人!” 守在帐外的一名护卫立即走了进来,恭声道:“王爷有何吩咐?” “再派几个人出去打探一下,之前派出去的那三个饭桶到现在都没回来,去查查怎么回事!对了,皇上派来的那名御医在干什么?” 那名护卫一拱手,脸上也带着笑意:“回王爷,那御医还缩在客帐中写着药方呢,都史大人已派了两个人守在他帐外。” 阿古只微一点头,一挥手命他出去,在帐中缓缓踱步,不知怎的,心中忽有了一阵不安,正心神浮躁时,忽听到帐外一阵嘈杂,随即有两人跌跌撞撞的冲进帐中,正是他在两个时辰前派出去的暗探。 阿古只一皱眉,“什么事情这么慌乱,怎么只有你们俩人,还有一个呢?” 两名探子一起跪下,神色间都是一脸惊慌,一人道:“王爷,出大事了,小人奉命赶去正公侯阿胡儿府中,那里已是府门禁闭,小人爬上墙一看,却看见府中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无头尸体,一旁还有好些阿胡儿的护卫在对着尸体刀砍足踢,看那具尸体身穿的服饰竟像是奉天侯赫连络,小人没敢进去,当即又跑去城西集市赫连络的贩马场处,可那里也是禁闭大门,静寂无声。” 阿古只大吃一惊,跌坐在了榻上,“那其他几处地方呢?” 另一名探子神情更是惊恐,“小人奉令去惕隐府打探消息,可到那儿后发现整座惕隐府竟是戒备森严,所有家丁护院都是执枪握刀,如临大敌一般,不许任何人进出惕隐府,小人买通了一名家丁后才听说,惕隐大人今日一回府就被几名护院带入了密室,再也没有出来过,而且惕隐大人的原配太太和他的长子也突然失了踪,此刻惕隐府中掌管一切的乃是耶律迭鲁的爱妾,她还下令所有府中之人一律不得外出,最奇怪的是小人买通的那名家丁似乎早已知道小人是北亲王府的,在接过小人给他的钱时还笑着说,那位姨奶奶有话转告北亲王大人,惕隐府之事不敢有劳王爷费心。”他大喘了两口粗气,神色更是惨然,“小人见势不对,只得退去,趁着天色渐黑又赶往城南的莲芝书斋,那里却是大门洞开,院中躺了十几位王爷派去的护卫尸首,而那楚峰独┉” “楚峰独怎样?”阿古只急问道。楚峰独是他此次谋逆最为倚重之人,若这汉人出事,那就如断一臂。 “楚峰独瘫倒在地,全身冰凉,嘴有血迹,已是死去多时,在他身边还有五六名他的清客,虽然活着,却都吓得抱成一团,就象见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那名探子说到这儿,也仿佛如与鬼魅般神色惨白。 阿古只惊讶的张大了嘴,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口内胡乱问道:“那北营呢?城外西郊处的五千铁骑呢?” 一名探子嗫嚅着道:“那几处地方是老三去打探的,可他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与我二人会合,我们情知大事有变,所以只得先回来禀报王爷。” 阿古只失神的看着两名连传噩耗的手下,心中惊惧愈盛,两只手有些笨拙的在胸口一阵揉搓,忽然大声道:“快去传都史和他手下的五百弓箭手,再叫齐府中上下,一起跟本王冲出上京城!”他突然明白大势已去,自己的一番苦心筹谋此刻已是冰消瓦解,再难成事,皇上!这一切都是皇上的计谋。 两名探子刚走出帐外,忽然同时发出两声急促的惨叫,阿古只惊得跳起,正要喝问,帐外已经大步走进一人,将手中一物往阿古只面前一掷,长笑一声:“亲王大人,你已机关算尽,一败涂地,就不用再垂死挣扎了!” 那人抛出的东西在地上翻了几下,滚到了阿古只的脚边,竟是一颗人头,阿古只的心腹,北营副将都史的人头。 阿古只狂叫一声,脸上泛起一阵绝望的死灰色,闯入他帐中竟是那名片刻前还被他耻笑的御医,“你是谁?是皇上派来的?” “不错,我正是皇上派来的,”那人微笑道:“我是护龙七王里排行第三的无,无中生有乾坤漏的无!” 第十一章 冰消瓦解(上节) “护龙七王!”阿古只从心底里念出了这七个字,“皇上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 无悠然一笑:“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你的谋反之举,皇上一直忍你到今天,只是为了免伤太多被你利用的无辜之人,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其实皇上一个月前派我七弟去你北营视察军务,就是对你的最后警告,可惜,你却执迷不悟。【 】” 阿古只一脸狰狞的瞪着无,突然扬声叫道:“来人,给我杀了他!” 无哈哈一笑,“还不死心?好,你就在这儿扯开嗓子叫吧,看看还有谁会来救你?” 帐外没有一名护卫进来,护龙七王一手**的两百名卫龙军早趁着夜色突袭而入,两百人分成两路,其中一百人悄无声息的潜入王府,分批刺杀护卫,阿古只的部下哪想得到谋反前夜会反遭偷袭,等察觉有敌侵入,仓惶迎战时,另一百名卫龙军已从正面攻入,两路卫龙军一明攻,一暗杀,护卫们根本抵挡不住这群训练有素的精兵,一阵阵压抑而又惊恐的叫声在这北亲王府内接连响起。 阿古只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已被这阵阵惨呼击破,但他仍不信苦心筹备多年的谋反会如此轻易的溃败,两眼一霎不霎的盯着帐外。 “还未死心?”无斜倚在门柱上,笑眯眯的问:“北亲王,倒要请你猜猜,下一个走进帐内的人会是谁?” “三哥好耳力,已经知道我来了。”一位白衣少年缓缓踱入帐中,冷冷的看着阿古只。 阿古只见又来了位不速之客,又惊又怒:“你又是谁?” “我是护龙七王排行第四的智,只是一个不算太笨的人而已。”智淡淡道:“阿古只,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低估了皇上,高估了自己。楚峰独已经死了,他为你出的那条换天大计也要了他自己的狗命,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无侧耳着听帐外的喧嚣声,一笑道:“看来兄弟们都到了。”又转头对阿古只道:“你这府**有三百余名护卫,五百名弓箭手,却不知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我刚杀了六十三人,剩下的都已经降了!”将大步走进帐中,手中狼扑枪犹自滴着血, “五哥没羞,不是我用龙王怒砸倒了一片,那些人哪会那么快服软。”猛大叫着也跟了进来,左手提着一具尸体随手抛在了帐中,“看看,这可是你的老相好,左丞相呼尔泌。” 帐帘轻轻一飘,又是一人立于帐内,“达必阿也死了,亲王大人还有什么后招吗?”现身的正是飞。 “亲王大人当然是在指望着他那北营七万大军了,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当头霉运,这七万人毕竟还是更忠于皇上一些,不过话说回来,能同时被七万人一起抛弃,也只有您有这华盖运了。”错懒洋洋的迈入帐内,一进来就舒适的往阿古只的榻上一靠,“真不错,镶金嵌玉,小七,一会儿莫忘了把这张榻给背回去,我要留着它搁脚。” 猛向二哥一吐舌头,随即也挤到了错的身边一起躺下。 阿古只看着突如其来的这些人,步履蹒跚的走了几步,身子一晃坐在了地上,却是一言不发,绝望之色笼罩了他的全身,终于明白,自以为精心埋伏的各处伏兵都已被这一位位走进帐中的人各个击破。 这时,护龙七王的长兄忠也走了进来,向帐中六位弟弟一笑,随即盯住了阿古只,沉声道:“阿古只,还不束手就缚!皇上有旨,你这条命要留到明天,趁你还有这最后一夜的性命,好生服罪吧!” 阿古只抬起头来看了众人一眼,脸上的颓废惊惧之色已一扫而尽,万念俱灰中只余下淡淡的凄凉,只听他低声说道:“一子错,满盘皆输,我还是不如皇上啊┉” 忠冷冷道:“你走错的又何止一颗子,篡位谋乱这盘棋,你一开始就不该走。” “护龙七王,难怪啊!好几年前我就在奇怪,为什么上京城内的这五万禁卫军如此无能,皇上却一直不加整顿,也没有另组新军,护卫这国之重地,原来,他早已有了你们这批精锐之师。”阿古只的声音更是低沉,缓缓垂下了头,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忠轻轻摇头,忽然对着帐外大喝一声,“什么人?” 忠喝声未落,就见帐外垂手走进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满面含笑道:“在下慕容连,忝为战王帐下一名谋士,今日有幸一睹护龙七王之风采,真是荣宠之至。”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扛着一只木箱的巨汉。 “郎昆!”猛轻叫一声,立即把头缩到错的肩膀后,错一皱眉,伸手取过了一旁案上的果盘,正好遮住了猛的脑袋。无躲得更快,慕容连两人刚一进来,他已经退到了帐中烛火难照的角落里。他倒不是要防着什么,只因为他是无,所以不愿被人看清自己的长相,即便脸上已易了容。 慕容连先向着屋内众人一施礼,又对阿古只道:“亲王大人,您的一番厚爱重礼令战王深感受之有愧,所以令在下略备薄礼,还请亲王大人笑纳。”手一摆,郎昆走上一步,将箱子放在了阿古只面前。 帐中之人一齐看向这个箱子,脸上都有些迷惑。 “这箱子里装的是人头吧?”智忽然开口。阿古只闻言身躯微震,虽仍然不发一语,头却垂得更低了,早已不存侥幸的他自然知道这些人头是谁的。 慕容连笑着拱手道:“这位必定就是智王了,果然玲珑九心,这箱子里装的正是亲王大人送给战王的三十七名死士的人头,公子眼力过人,佩服!佩服!” 智淡然一笑,退到了一边,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冷漠沉静。 第十一章 冰消瓦解(下节) 郎昆环视了帐内各人一眼,一拱手,大步走出帐外,似乎根本未曾注意到无和猛二人。【 】 “这人倒是有点气势,不愧为战王座下四将。”错轻笑着向猛挤了挤眼,“可惜也只跟小七打个平手。”“那是!”猛一脸得意:“总要给二哥长脸不是!” 无缩在暗处连连干咳,提醒这对自赞自夸的兄弟眼前还有外人,幸好他俩声音极低,倒也不担心被听 见 慕容连正和忠寒暄谈笑, “此次各位为皇上立下如此殊功,明日之后,护龙七王之名定是天下皆知,皇上也足已**了。” “多谢慕容大人盛赞,我们兄弟只是尽了臣子之责而已。”忠代兄弟们回礼道。 稍一寒暄,慕容连又向忠等人告辞道:“在下另有琐事在身,先行告辞,他日若有机缘,还望有幸能与各位促膝畅谈。”他礼数甚周到,还对角落里的无微笑着点了点头, 忠等人都是客气的一抱拳,对这位战王的谋臣,他们倒也不愿失了礼数。 慕容连含笑而去,临走前双眼若有若无的向智看去,却见智也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 “拓拔战!拓拔战!”阿古只忽然喃喃低语,“好深沉的心机!我一直看低了你啊!” 听着阿古只低沉的声音,智的双眼微微跳动着。 “起来吧!小七!象做贼似的,怕被那郎昆认出你吗?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是蒙着脸去打架的?”错在猛肩头一敲道。 “做贼当然要心虚了!”猛一边说一边抓起面前果盘里的瓜果大口吃了起来。 忠笑着看了他俩一眼,又走到阿古只身前,说道:“走吧,今晚要委屈你睡在宫里了。” 阿古只缓缓点头,慢慢起身,“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狡辩顽抗了,不管是杀是剐,反正都只是一死而已!” “早想得如此通透,你也不会有今日了。”忠本想斥责句,见阿古只已是一副死生由天的样子,他也不再多说,和弟弟们押着阿古只走出帐外。 北亲王府内已是一片宁静,若不是地上的几处血迹和几座被打倒的帐篷,几乎不会让人察觉到这里曾有一场激战。 错打量了四周一眼,笑道,“卫龙军这群小子倒真是大有长进,才这么一会儿就把一地尸首和降兵都给收拾干净了。” 王府外停着几辆马车,几十名年轻干练的卫龙军正守在路边,忠向他们勉励了几句,随即把阿古只押入马车内,命他们先行直奔皇宫。 兄弟七人没有立即回宫,他们并排站在王府门外,望着这一片寂静,想到这座府邸的昨日繁华,明日凋败,心中都生出一丝感慨。 “大哥,西郊密林里的五千人马该怎么办?”飞问了句,其实他并不担心这剩下的五千人还能作乱,不过飞心肠素软,杀伐一日,已不愿再开杀戒。 忠想了想道:“那五千人就先别管了,除去这里的首恶,他们已成不了气候,就让他们在那里冻上一晚,待明日义父早朝之后,再派人去招降,不过倒要烦劳六弟你去一趟,把守在那里的刀郎给叫回来,今天一战大家都辛苦了,也该好好休养一个晚上。” “好,我这就去。”飞一点头,足不点地的飞身而去,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无啧啧赞道:“六弟这身轻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他去做贼,那兄弟们一定是吃穿不愁,金山银海!” “狗嘴里不吐象牙!”几乎所有人都向他一齐啐道。 “好了,四弟,你说说,阿古只埋伏在宫里的值日侍卫满德该怎么应付,他只怕还不知道外头已是天翻地覆了!”忠拉过抱头鼠窜的无,向智问道。 智也被三哥的样子逗得直笑,听大哥问,这才止住笑道:“一会儿把阿古只押入宫里时叫满德去见他主子一眼,当可以省下很多口舌力气了。” 忠赞许的一点头,随即面带笑意的看向错与将二人,“你们俩就不用急着回宫了,先去见见你们的心上人吧,都说老二风流老五狂,现在看来,连五弟也知道君子好逑了。” 几兄弟顿时哗然,无一把揪住将的衣领,大声道:“好小子,平时象个楞头青,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动作倒是挺利索的,几位哥哥们还在独守闺房呢,你就先去沾惹草了!” “没错!连大哥还在对月形单望相护,你就已经勇夺佳人归了,兄弟们不服!”猛见有三哥先挑开头,立即接着往热锅里倒油。 将满脸通红,连连摆手,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情急中看向跟他一起顶着罪名的二哥错,却见错早已走到了一边,还悠闲的负手望天,曼声道:“今晚的月亮怎么就不圆呢?”一副与他无关,见死不救的德行。 看着几兄弟又吵又闹,忠笑着转过了头,发现四弟智一直静静的立于一边,一言不发的看着远处。 “怎么,还在想着战王?”忠知道弟弟的心思,微笑上前,“在义父心里,除了我们七兄弟外最信任的就是战王,他能受到义父如此的信任自是因为他也有着不逊于我们的忠心,或许,是你一直看错了他吧。” 智微微摇头,“不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话一说完,他又陷入了深思。 忠轻叹一声,拍了拍这足智多谋的兄弟的肩膀,“从小到大,你的心思一直是最让人难以揣摩的,除非你自己透露,否则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义父老说你心如瀚海,不过你也不要老是钻那牛角尖,这段日子你整日殚精竭虑的苦思绸缪,该好好歇息几天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有众兄弟陪你一起顶着。” 在长兄的安慰下,智的神色渐渐平和,默默一笑,忽然目光一凝,拉住忠的手,轻声道:“大哥,明日之后,我想让三哥去办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只有三哥能办到。” 忠诧异的问道:“什么事非要老三去办?” 智往四周仔细看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向忠附耳说了几句,忠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睁大了眼睛看着智,吃吃道:“这,似乎,有些┉不妥吧?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万一┉这好象有些┉” 智轻声道:“大哥,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三哥就是我们的杀手锏,如果我猜错了┉”智微微一笑:“那此事对三哥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忠一脸的错愕,迟疑良久才道,“也罢,就按你说的去做,此事待今晚再与各位兄弟详谈。”才一说完,忠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老四,你肚子里的鬼主意可真多啊。” 智淡淡道:“未雨绸缪,不择手段而已。”忠苦笑点头,“不知道义父知道后会怎么个神情,一定是比我还要震惊。”智笑而不语,眼神中似有着无尽深意,凝视着远方。 只是,此刻的他们都不知道,智这一招未雨绸缪,虽然在日后带给了他希冀的一切和胜利的曙光,却也在他心头烙上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若他此刻能够未卜先知,也许他宁愿牺牲一切也不忍这么做,只是,如他所说的,人力有时而尽,世间之事,又岂能尽收眼底。 “好了,兄弟们都别闹了,我们也该回宫了,义父还等着我们呢!”忠看着仍然乱成一团的无,将,猛三人,笑着上前把他们拉开。 将长吁出一口气,埋怨的瞪着二哥,“二哥,你也不帮帮我,尽在一边看热闹!” 错一脸的惫赖:“什么?大声点!我没听见!”把将气得鼻歪口斜。 忠这大哥只得又打圆场,“好了好了,二弟,五弟,你俩也该早点动身了,早去早回,等你们回来我们还有事要商议,你俩可别误了时辰。” 错怪笑着一把拉住将,阴声道:“笨小子,早点脚底抹油不就没事了,非要蠢得象根木桩子似的杵在这儿受折磨,还不快点儿走!”说完拖着一脸狼狈的将一溜烟的跑了。 猛还对着二人的背影大叫:“敢在外头过夜我就叫义父去掀你们的床!” 忠笑着招呼其余兄弟,“走吧!该去见义父了!” “好!回家!”几人一起高声欢叫,就连智也笑吟吟的一点头,“回家吧!” 在他们心里,在这滔滔浊世中给了他们最大温暖的人正在皇宫里等着他们,那里,早已成为了他们的家,在家里,不但有温暖和关爱,更有他们永远不会舍弃的一份亲情。 第十二章 国号为辽 次日清晨,上京城皇宫内,大殿阶前,随着宫中总管呼延年的一声高呼:“皇上临朝,众臣入殿!”那些早已躬身候在阶前的王公臣子们一起按序步入了大殿。【 】 踩在坚硬整齐的白色砖石上,看着皇宫内气势俨然的屋台楼宇,在这些臣子心里,对于皇上一力推广的汉制礼法腹诽久矣,他们宁可象在先皇耶律阿保机时一般,在金帐中围坐议政,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受这种种汉人礼法的束缚。 可是在今天,这些臣子们却是谁都不敢再象往常一般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往日里总爱站在阶前煽动众人指责皇上重汉弃祖的阿古只等人在昨晚已经被或擒或杀,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阿古只等人是如何被拿下的,但皇上雷霆一击的手段已让每个人都又敬又惧,特别是那些往日里大声附和讨好阿古只的大臣们更是忐忑不安,没有人知道皇上的手段,事先也没有一丝预兆,就在昨日,毫无一丝征兆,只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这些臣子们都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四个字─天威莫测! 大殿上,耶律德光居中而坐,在他脚边,北亲王阿古只五大绑的匍匐于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亲王,此刻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般一动不动,低垂着的头紧贴着地上,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色,但每个人都能看出,这位北亲王在一夜之间就已变得苍老,憔悴。 朝堂两侧,惕隐耶律迭鲁,左丞相呼尔泌,奉天侯赫连络,正公侯阿胡儿,四人的站位空无一人。 每个臣子被耶律德光不怒而威的眼神扫及时,心底都掀起一阵悸动,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所有人忽然同时俯身跪下,让正要出口高呼“众臣下跪,参拜皇上!”的呼延年忍不住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看着这些在一夜间就变得大为恭顺拘谨的臣子,耶律德光脸上掠过一抹嘲讽,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种墙头草般的臣子,他需要的是能够助他继往开来的忠臣良相。 “诸臣公,知道今日朕要和你们议些什么吗?” 臣子们一齐低垂着头,恭声道:“臣等愚昧,不知皇上有何旨意,臣等惟有尽忠竭力,谨遵圣裁!” “愚昧?尽忠?谨遵圣裁?平日里总劝朕不该沉迷汉家风俗,今日你们倒说得好一口汉家媚臣糊弄昏君的屁话!”耶律德光冷冷一笑,忽然一拍龙案,怒斥道:“少在朕面前装糊涂,看着跪在此地的阿古只,你们会不知道今日朕要和你们议些什么政?你们这是在装聋作哑,生怕说错了什么受朕的责难!往日里倒一个个都挺能言善道的,就在这大殿上,就在朕的面前,朕只要说一句要更改祖制,效仿汉制,立刻就会被你们顶出一堆大道理,什么祖制不可轻废,汉制柔弱不足借鉴,忠言逆耳,一片丹心望君明察!一个个都象那忠臣节士般大义凛然!可今天这大殿上多了一个被绑着的阿古只,你们就都变得愚昧了?只知道谨遵圣裁了?这就是你们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忠君之心?还是以为朕今日要在这里杀鸡儆猴?所以都闭口缄言,生怕惹祸上身?若是这样,那么不单这阿古只该死,你们更该死!朕要的是敢直言上谏的忠臣,不是只知腹诽盲从的佞臣!” 臣子们全身股粟,头垂得更低了。 一旁侍立的战王拓拔战轻叹一声,上前劝道:“皇上息怒!诸臣公往日只是不知皇上的深谋远虑,所以才会┉” 耶律德光一摆手道:“朕不是在为这个生他们的气,过去他们顶撞朕,不让朕推行新政,朕心里从没有怪过他们,朕气的是这些契丹的臣子百官竟然都如此胆小无能,绑了一个阿古只,就一个个噤若寒蝉。”长叹一声后,耶律德光神色渐和,一扬手,“都起来吧!为臣为人,最重要的是德行操守,而不是见风使舵。” 百官战战兢兢的立起,耶律德光又道:“朕要与你们商议的还是那件老事,更改旧制,不过,今日还要再加上一条,朕不但要改旧制,还要推出新政,你们可有何不同之见要奏上?” 听到皇上要推出新政,大殿上除了拓拔战外,臣子们面面相觑,但今日已无人敢辩驳,只能垂着头不敢出声。 一丝不悦又在耶律德光眼中掠过,冷冷道:“看来今日是没人敢作杖马之言了,好!朕就逼几个会说话的人出来,中丞司窟哥浑,枢密史萧仲远,你们来说,对朕欲推出新政一事有什么话要说!今日议政,言者无罪!” 被点到名的两人互望一眼,满心要顺着皇上的意思说两句,却知这样定会惹来龙颜大怒,中丞司窟哥浑迟疑片刻,硬着头皮道:“皇上,臣以为,仓促之间推出新政┉略有┉不妥,新政一事兹事体大,还需缓来!” 枢密使萧仲远见有人先开了口,也大着胆子道:“回禀皇上,契丹祖制已沿用至今,契丹臣民也是积习难改,而且近年来不断从中原迁徙至契丹的汉人也因祖习不同而难已约制,若再推出新政,不但契丹子民会有所怨言,就是那些汉人也会议论纷纷,所以臣以为,此事还需再行定夺,望皇上明察!”他二人此语一出,殿上众人倒也是纷纷点头。 耶律德光微微一笑:“你二人所言虽是被朕逼着说的,不过,倒也是说出了众人心里的念头,好,那朕现在就再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谁能说出,这北亲王阿古只为什么敢谋反作乱?是因为他狼子野心?胆大包天?还是┉因为契丹祖制弊端百出,朝纲松散,使得他手中权柄极大,党羽众多,所以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臣子们听了都不敢接口,但细一思索后倒也觉得皇上所言颇对,契丹本就开国日短,为官者也大多权高势重,象阿古只敢图谋叛乱也正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北营的军权。 见众人暗自点头,耶律德光高声道:“正因如此,所以朕要推出新政,不过,这的新政不但要杜绝小人的不臣之心,也是为了奠定我契丹的万世基业!诸位臣公都知道,朕一直仰慕汉家诸学,歆羡汉人风俗,这些年来朕也确是广用汉人,推慕汉家礼法,契丹上下对朕此举都是颇有不满,说朕贪恋汉人内媚之习,摈弃契丹悍马雄风┉” 耶律德光霍然从龙椅中站起,双眼炯然生辉,扬声道:“可你们都忘了,人固然不可忘本,更不能固步自封,若契丹人人都以游猎为生,只知啸居漠北,那先皇当年又何需开国建都,若契丹人人都只知坐井观天,受部落旧制裹束掣肘,那先皇与朕打下的大片江山又何以为继?只知骑马开弓的契丹人也许是战场上的勇将,但绝不能成为治国齐家的良才!昔年纵横天地的的匈奴何等剽悍凶猛,铁马金戈所掠之处血流成河,逼得秦始皇劳民伤财,广筑长城,打得汉高祖岁岁纳贡,俯首称臣。在匈奴人眼中,汉人如同襁褓婴儿,开不得弓,骑不得马,可谁曾料到,自诩天下无敌的匈奴单于最后却在汉武帝刘彻手中落了个人亡族散的可笑下场!当年的匈奴人自认弓强马壮,足可驰骋天下,却被一个骠骑将军霍去病孤军深入,直贯龙城,在那一刻,被霍去病杀得哭爹喊娘的匈奴人才知道,骑射之术并非是只有他们匈奴人才是天赋异禀,原来只要肯学肯练,汉人也有足已踏平匈奴草原的铁骑神弓!你们还记得当年被霍去病吓破了胆的匈奴败兵所吟的那首诗吗?‘亡我焉支山,使我六畜无声息,亡我祁连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当这些匈奴人念出这首诗时,他们的心中是何等的屈辱悲哀!从向匈奴称臣的汉高祖到称霸的汉武帝不过才短短的几十年,汉人就已由弱转强,由守变攻,打得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胆丧命亡,为什么?为什么?谁能告诉朕!” 所有的臣子都默然无语,但他们心中都已被耶律德光的这番话掀起了涛天巨浪,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在仰望着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点头,扬眉,长身,傲立,王者之风,凛冽人前:“为什么汉人会如此强盛!就是因为汉武帝与他的臣子有着匈奴难及的长远目光,滔天之志,也因为匈奴人是井底之蛙,贪小利而舍大业,自认弓马无敌,只知掠夺强劫,空有满国之财却不知强国治军,如果匈奴单于早知励精图治,将汉人之长融入匈奴之短,他们的铁骑又岂会绝迹漠北!而在朕眼中,昔日的匈奴就是今日的契丹,虽已开国数十载,仍只知墨守成规,不知继往开来,朕已决意,推出新政!绝不能再让契丹子民只识开弓纵马,不识安邦治国,朝中上下都说朕重汉弃祖,贪慕汉人虚文俗礼,从今日起,朕要让这些莽夫知道,朕不但有踏平草原的杀气,也有强国治世的霸气!先皇耶律阿保机开国建业,朕!草原之子耶律德光,不但要继祖承先,更要永延帝业,使契丹与天地共存!”耶律德光眼中精芒乍现,一股逼人的豪气从他胸臆之间扩散四溢,充斥着整座大殿。 “吾皇万岁!”所有臣子一起跪下,这一次的下跪,不是畏惧,不是敷衍,而是发自他们每个人深心的震撼与感动。也许,多年的养尊处优已隐隐磨平了心底的壮志,使他们安于现状,令他们厌恶任何变更,但耶律德光这番话已足够唤醒他们遗忘许久的刚硬。 耶律德光满意的看着向他衷心跪拜的臣子,高声道:“朕已决定,从此刻起,契丹更改国号,契丹是我们以前的部落之名,如今,契丹是昂然立世的一国而非一个游牧群居的部落,所以,契丹将更改国名,国号为辽!辽!辽远的辽!辽阔的辽!辽之一字,承天踏地,辽之国号,永盛于世!” “辽皇万岁!”殿上响起一阵山呼,臣子们满面激昂,胸中豪情,蓬勃而出。 立于殿角的总管呼延年大步迈出殿外,仰天高呼:“皇上有旨!契丹更改国号!国号为辽!国号为辽!” “国号为辽!”大殿下,皇宫中,每个听到这高呼的人都在放声高呼:“国号为辽!” “国号为辽!”京城内,草原上,青空下,这一声声的高呼响彻天地,激荡四方,久久不息! 是年,契丹会同三年,契丹更改国号,在华夏大地北域,这一个强盛大国风云崛起,版图东西朔南,疆域万里,为中原各诸侯国两倍之大,国号为辽。 第十三章 北南面官(上) “北南面官?”大殿上,文武官员仍沉浸于定国元年的激动中,不时有臣子向耶律德光提议,请皇上在今日告祭先皇,昭告天下,举国同庆。【 】 但耶律德光却微笑着说出了这四个字,北南面官,臣子们都觉疑惑,纷纷出言询问。 耶律德光笑而不语,在殿上慢慢的踱着步,当走到一直匍匐在地的阿古只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忽然俯下身,在阿古只耳边轻轻道:“知道朕现在要做什么吗?” 自阿古只昨夜被送进宫后,耶律德光曾来看了他一次,既没有斥责也没有问话,只是叹了口气就离开。但阿古只昨夜却是彻夜未眠,不停的自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的输掉一切?为什么数年心血成空?锋锐爪牙尽折? 今日,阿古只被带到这大殿已自份必死,或许,临死前还会在百官面前被重重羞辱,所以他一直低垂着头,此刻听皇上问他,阿古只有些不甘的抬起头,看向这位让他一夜间就一败涂地的王者,令他意外的是,耶律德光脸上并没有强者面对叛徒的愤怒和鄙夷,只是很平和的看着他。 见阿古只怔怔的看着他,耶律德光淡淡一笑,没有回避这叛乱臣子疑惑的目光,似乎只是在看一位普通的臣子,目光雍容,锋芒内蕴,含而不露。 望着耶律德光看似平和,其实锋芒内敛的目光,阿古只忽然无声苦笑,他终于明白了昨夜彻夜苦思的疑问,原来,强弱之分,恰如云泥之别,他自以为精心布置的一切其实尽在这位王者眼中。回想之前的数次草原外部作乱,耶律德光都是立即已雷霆手段摧毁,而似他这般内贼,耶律德光这数年的沉默也并不是退让,而是容忍。因为耶律德光有足够的能力将他轻易击垮,但只是这份镇定,他阿古只就永远无法做到。 “皇上。”阿古只垂下了头,第一次在这位皇上面前真正垂首而服,用极轻微的声音道:“臣恭喜您,终于,您可以推出新政了。” 耶律德光神色一动,看着这已无桀骜之气的昨日逆臣,眼神愈发深邃,惋惜中似还有丝欣赏,忽然向向禁卫一挥手,“给他松绑。” “皇上!”两名禁卫犹豫道:“阿古只谋反罪重…” “怎么,还怕他在这殿上暴起伤人?”耶律德光淡淡道:“这只虎已无伤人意了。” 这时,一名中年官员出列道:“皇上,臣愚鲁,不知这北南面官究竟何意?还请吾皇示知。”此人是朝中枢密使莫洪,为人梗直,平素颇得耶律德光赏识,他见同僚们都在猜测,皇上又迟迟不答,便出言询问。 耶律德光笑了笑,从阿古只身边走开,重又坐回龙椅,“北南面官便是朕要推出的新政,今日是更改国号,自要万象呈新,如今在大辽国内,从中原迁徙至此的汉人愈渐增多,辽汉两族习俗迥异,所以嫌隙日增,汉人不原受辽人摆布,辽人也不知该如何去制约汉人,因此朕才要在大辽境内推广这一新政━━北南面官!北面官制授辽人,南面官制授汉人,以国制治辽人,以汉制待汉人,以辽官统治辽人,以汉官统治汉人。”耶律德光向呼延年一颔首,“把汉官们带上来。” 呼延年应命出殿,宣道:“皇上有旨,请各位汉官入殿!” 三十几名身穿汉服的汉人整齐的走进了大殿内,当先一人四十余岁,面目清癯,举止儒雅,领着众汉官向耶律德光一起跪拜行礼,郎声道:“臣张砺,率一体汉室同僚,拜见吾皇陛下!” 耶律德光大步离座,亲手将张砺搀起,“爱卿不必多礼,请起!”四周辽官们羡妒的眼神立即射来,耶律德光微微一笑,“诸位臣公,这位张爱卿原是后唐皇帝的书记,才学过人,见识不凡,本可以他一身才干在中原大有一番作为,可却受那后唐奸臣所妒,屡遭小人迫害,不得已才投奔至契丹,朕与张爱卿一见如故,一番畅谈下终蒙张爱卿不弃,得他首肯,愿为我大辽施其所学,助我大辽兴邦治世,还从汉人里为朕带来了这许多位人才,真乃朕生平一大快事也!” 张砺闻言忙深深垂首,感激的道:“皇上如此盛赞,令臣万分汗颜,臣能有幸在此烽火乱世中得遇明主,才是臣生平之幸,臣定当效犬马之力,为皇上分忧!”他稍一犹豫又道:“臣能有幸得遇皇上,也是多亏了皇上那位义子智王的引荐!” “汉人有一句话‘识英雄重英雄,’朕的智儿一直对你大加赞赏,他看重的人朕岂能不重用,何况你也确有这份才干值得让朕重用!”耶律德光笑着又说:“朕不但要重用你,还要让你做汉官之首,替朕好生照料你的汉室同胞。” 耶律德光拍了拍张砺的肩头,大声道:“张砺听封!” 张砺赶紧跪倒在地,“臣在!” “大辽元年,朕决意推出治国新政━━北南面官,现封汉人张砺为翰林学士,左仆射侍郎,同平章事,以宰辅大臣之职执掌南面汉官之首!” 张砺身子一颤,未料到皇上赏予如此重爵,忙俯身领旨:“臣遵旨谢恩!” 耶律德光又面向众臣,高声道:“从今日起,这些汉官就要与你们同朝为官,同殿议事,若有心生怨妒,暗中排挤者,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辽官们一起下跪领命。 耶律德光满意的一笑,又向呼延年一招手,“呼延总管,替朕宣读北南面官的新制!” “是!”呼延年一清嗓子,大声朗读道:“皇上谕旨,北南面官制━━北面官制,设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分统两部兵马,设夷离毕法院,掌管刑狱,设大林牙院,掌管文翰,设敌烈麻都,掌管礼仪,设大内惕隐司,掌管后族事务。南面官制,设枢密使掌管汉人兵马,设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翰林院,国史院分掌汉人各处事宜┉”随着呼延年一声又一声抑扬顿挫的宣读声,耶律德光的北南面官新政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有见识的人都已知道,以往王公官员们的位高权重已被彻底重整,过去祖制中的百种弊端也都被化解改善,从此,已由契丹更名为辽的这座皇朝将有了新的气象。 待臣子们听完新政,耶律德光高声道:“新政之事,诸位已知,今后就要你们与朕君臣同心,共理国事,现在,还有两件事,要告诉各位爱卿,第一件事,想必大家已略有耳闻,此次为朕平定阿古只叛乱的,就是朕的七位义子,护龙七王!虽然你们现在还未见到朕的这七位义子,不过┉”耶律德光从龙案上举起了一面手掌大小的龙纹金牌,自豪的大声道:“朕已颁旨,朕的这七位爱子都晋位为王,护龙七王,朕特意命人打造了七面金牌,正面是他们的封号,背面则是朕亲书的四个字,“从今日起,见此金牌就如见朕,在我大辽疆域之内,护龙七王可代朕行事!” 呼延年双手接过龙纹金牌,走到诸臣面前,将金牌在众人面前展示,金牌背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众臣子闻旨大感震惊,从开国至今,还从未见过有哪个臣子能获此殊荣,皇上对这七位义子的爱护信任在此尽显无余。不过臣子们此时想的最多的却还是这道北南面官的新政,今日朝政,每一道旨意都让他们大出意料,更改国号,北南面官,重用汉人。 但大家听了皇上之前那一份振激心人的话,心里都已有了遵旨之意,虽也有些臣子心生不满,但觉得被这道新政消去权柄的大多是那些位高权重的皇室公亲,而这些人此刻都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脸上丝毫不敢有怨怼之意。 也有人偷眼看向拓拔战,见他正面带微笑的欣赏着金牌,笑容愉悦,还与身边几人谈论起新政之利。众人这才明白,这位看似已诸事不理的战王其实一直在拥护皇上推出新政。 臣子们兴奋,钦佩,羡慕,忐忑的神情都落入了耶律德光眼中,百官百态,他也不在意,又缓缓道:“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要将此次谋逆的阿古只等人治罪问刑,以儆天下。来人!把朕的那位本族堂弟,阿古只的得力臂膀给带上来!” 第十三章 北南面官(下节) 片刻后,耶律迭鲁被押进殿中,一进殿就软软的跪在了地上,一张脸出奇的惨白,整个人也是佝偻成一团,仿佛如将死之人一般奄奄一息。【 】 望着耶律迭鲁惨淡无力的神情,耶律德光脸上浮起一丝怜悯之意,昨天夜里,护龙七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耶律迭鲁已被暗下剧毒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暗中为阿古只推波助澜,身为皇室宗亲,当朝重臣,却助外人迫害皇兄,你服罪吗?”耶律德光的声音低沉而不严厉。 耶律迭鲁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皇上,点了点头,这一小小的举动就仿佛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告诉朕,如果阿古只此次谋反事成,朕落入了你们手中,当阿古只要杀朕时,你会不会出言救朕?救朕这位一直爱你护你的堂兄?要说实话,不要再骗朕,别让你的小聪明再害了你自己。” 耶律迭鲁犹豫许久,慢慢摇头,“不会,阿古只篡位之后绝不会容许皇上活着,而我,更无颜面对皇兄,只有皇兄死了,我才能心安。” “是一句实话啊!最后,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终于对朕说了一句实话。”耶律德光叹了口气,一只手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朕听说,你的原配大房和你的长子都在昨日突然消失无踪了,你┉想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吗?” 耶律迭鲁全身好一阵颤抖,无力的趴伏在地上,轻声抽泣着:“我┉不想知道,我┉宁愿相信┉相信他母子二人┉是害怕被我连累而弃我不顾,远走他方,也不愿多作无谓妄想,他母子二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我都已爱莫能助┉”他凄楚的声音里带着种让旁人都为之一寒的绝望。 耶律德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轻轻点头,“你还有一位汉人小妾为你生的三岁幼子吧?你所犯之罪已是不赦,本该满门处斩,不过,朕愿意开一面,为你留条根,你的小妾,朕封她为大辽女史,让她为你抚育你的幼子,朝中惕隐司一位朕也会为你的幼子留着,等他长大成人之后赐封于他,希望你的儿子不要学你这老子的样子来与朕为难!” 耶律迭鲁勉强抬起头,泪眼模糊的望着耶律德光,一阵抽泣,却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耶律德光淡淡道:“朕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心软,只因为自古明君不行灭族之事,而且你毕竟是朕的堂弟,杀了你的家人,不但绝了你的后,也断了我皇族一脉,身为犯上欺君的臣子,你的一族都难逃一死,身为忤逆不道的弟弟,朕却不忍赶尽杀绝,这┉也是朕这个哥哥所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恩典了!” “罪臣┉罪臣谢皇上大恩┉”耶律迭鲁挣扎着撑起身子,向皇上磕头谢恩,泪水不住从他眼中滚滚落下。 “至于你┉”耶律德光看着已是泣不成声的耶律迭鲁,又看了看肃立在堂弟身后的那几名静侯他下旨的行刑禁卫军,有些疲惫的一挥手,“罢了!你┉退下吧!朕┉朕就让你死在家中,回你的府邸去,永远也不要出府一步,别再让朕看到你,也不要再让朕听到你的声音,朕就当已经杀了你了┉” “皇兄┉臣弟┉臣弟对不起你啊┉”耶律迭鲁嘶哑着大哭出声,泪如泉涌,拜倒在地。 “把他带下去,送他回府!”耶律德光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命禁卫军将嚎啕不已的耶律迭鲁扶了出去,大殿上一片宁静,不论是辽臣还是汉官,心里都是一阵叹息。 许久后,耶律德光才慢慢转回身来,冷冷瞥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阿古只,沉声问道:“阿古只,你还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臣能在最后听到皇上更改国号,推出新政,臣已无憾!”阿古只的声音出奇平静,“在昨日之前,臣自认一身才智不逊皇上,昨日被擒之后,臣也只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功亏一蒉,命数使然,直到此刻臣才知道,原来皇上雄才大略远胜于臣,臣苦心积虑密谋之事在皇上眼中不堪一击,仿如儿戏,事已至此,臣再无脸面苟活于世,负罪之躯,任凭皇上处置!” 见阿古只一脸坦然,耶律德光微微点头,“很好!没有哀哀求饶,也没有死不悔改,难怪先皇将你视为心腹,朕就给你留条全尸。来人,把他送到先皇陵前!屈膝垂首,以跪姿活埋!下辈子,再给朕的儿子当个忠臣吧!” “罪臣阿古只,叩谢吾皇不弃隆恩!”阿古只俯身跪倒,向耶律德光连磕三头,“皇上保重!诸臣公,记住我的下场,莫要向我一样自寻死路!”当他抬起头时,目光从拓拔战脸上极快的一掠而过,随即再不多言,任由禁卫军将他押出大殿。 望着阿古只背影渐远,耶律德光不禁摇头,低叹道:“也是条草原汉子,可惜,至死方悟,” 耶律德光将目光收回,看向殿中臣子们,“诸位臣公,对朕的新政还有何建议,今日是大辽国洗旧迎新之日,爱卿们尽可畅所欲言!” 殿上诸臣大半都觉新政可行,而朝中那些原本皇上变革旧制的人也都明白,阿古只和呼尔泌等人既已一一伏法,朝野之中再无人能阻止皇上势在必行的新政。 臣子们或心悦诚服,或心中敬畏,纷纷跪拜山呼:“皇上万岁┉” 侍立在皇上身旁的拓拔战嘴角掠过一丝微笑,“皇上的新政终于得以推行了。” “三哥,你又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啊?”皇宫后院,伴天居内,猛依依不舍的拉着三哥无的衣袖。 无轻拍着七弟的肩膀:“小七,三哥很快就会回来的,四弟这次给三哥找的可是件好差使,放心吧,三哥答应你,一定给你带足了好东西回来,放心!” 错笑着上来拉开猛道:“好啦,可别把你三哥的衣袖给扯烂了,你啊!还是老样子,每次三弟出门的时候你就歪着苦瓜脸不放,可等你三哥回来后,你又变着法子的欺负他,好啦!放手吧!喂!再来几个人,把这胖小子给拉开!”将与飞二人一边哄着猛一边把他拉到一边。 一直静立在一边的智上前道:“三哥,我送你一程。” “好,我也正有话要对你说,二哥,等大哥回来时替我向他辞行,小七,别闹了,要听几个哥哥的话啊!”无微笑着向几兄弟道别,与智相偕而出。 走在僻静的小道上,和煦的阳光温柔的洒在肩头,感受着清风缓缓吹拂过面上的舒适,两人都觉一阵神清气爽,仿佛是不愿打破这里的宁静,智的声音很轻:“三哥,这次之事,你要多加小心。” “没事,四弟,你这趟给我找的可真是件美差!能有什么事?顶多━━也只是被一脚踢回来,放心,没事的!”无笑容爽朗。 智的神色却有些沉重,“我指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要骗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上自己的真情,三哥是个聪明人,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 “我知道。”无的脸始终隐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他的声音也渐渐低沉:“放心吧,四弟,我知道怎么做。” 智略一犹豫,又问:“三哥,你觉得我让你去做这种事,是不是很卑鄙?” “当然卑鄙了,你刚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昏过去!”无直言不讳的回答说得智一脸苦笑。 无笑着看了眼弟弟,又道:“老四,我知道你这样做全是为了义父,所以,就算是再卑鄙的事,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无的话说得智心头一热。两人互望一眼,都是一阵轻笑。 “对了,四弟,我这面龙纹金牌就先放在你这儿,你先替我保管着。”无从怀里取出一面金牌递给了智,这是方才呼延年奉皇上之命给他们七兄弟送来的,护龙七王,一人一面。 智略一迟疑,摇手道:“这是义父分赠给我们的,七兄弟一人一面,我怎么能┉” 无笑道:“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不能把这金牌放在身边,如今我们的名头早就传遍了,如果我带着这么一面金牌,一个不小心露了眼,那不是立刻被人猜到我是谁?” “三哥谨慎,那我就先替三哥收着,等你事成回来之后再还给你。” 两人一边轻声交谈着,一边缓缓走着,片刻后已走到了小道尽头,无笑着道:“四弟,你先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件事,你放心。”想了一想,无又怪笑着说:“刚才走的匆忙,我倒是忘了,你回去替我告诉二哥和五弟,等我回来可要喝他俩的喜酒啊!让他们俩争气点,不管是霸王硬上弓还是用上蒙汗药,都得把那俩小美人给骗到手,你可千万别忘了!” “好!我一定转告,有小七这捣蛋鬼在一旁给他们出馊主意,等三哥回来时,一定能喝上他们的喜酒。” 两兄弟又轻声耳语了几句,这才挥手而别。 目送着无远去的身影,智仿佛有些出神,连身边轻轻响起的脚步声也未察觉。 “怎么?连你也有心事?”一阵如初春清风般柔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一股令人心况神怡淡淡幽香掠过。 智一敛心神,急忙回身看去,立刻眼前一亮,面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绝色少女。 “公主殿下!” 第十四章 永不南下 站在智面前的正是耶律德光的爱女,大辽公主耶律明凰。【 】清风缓缓将她的秀发舞于风中,四周的秀丽景致在她的倩影下也仿佛黯然失色,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注视着智,在她的微笑着,有着一抹令人浑忘俗尘的绝美。 智下意识的一低头,避开了这少女的注视,施礼道:“殿下,您怎会来此,您的身边怎么没有随从?” “这里是皇宫后院,又有你们护龙七王在,我何必再带随从。”耶律明凰柔柔一笑,“为什么?你们七兄弟里,年长于我的大哥,二哥,三哥见了我都是亲切的叫我一声明凰,比我年幼的五弟,六弟,七弟也全是亲热的叫我姐,为什么?只有你,永远都是那么拘谨,难道在你心里,我们不是亲如手足的兄妹?” 智依然彬彬有礼,“不知公主找臣有什么事?”却没有回答耶律明凰的询问,心里微觉诧异,护龙七王其他几兄弟与耶律明凰都是情同手足,只有自己一直刻意的与她较为生疏,所以耶律明凰每次见到他也都带着一点冷淡,可是不知怎的,今日的耶律明凰在他面前似乎有着一种与往日所不同的亲和。 “你啊,还是这么深沉,永远不愿让人知道你的心思,除了父皇和自己的兄弟,对其余的任何人都始终隔着一层,让人难以接近。”耶律明凰轻轻摇头。 “若公主没有别的吩咐,请恕臣失陪,皇上散朝后还要在伴天居里见我。”智的语气仍是一成不变的恭敬而又淡漠。 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声,耶律明凰点了点头。智躬身一礼,转身而去,刚迈出几步,忽听到耶律明凰在他身后道:“智,昨日清晨,你在草原上射下那只鹰的事,父皇已告诉了我。” 见智的背影忽然有些呆滞的一停,耶律明凰又低声道:“父皇说了,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弯弓射鹰。” 智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却不知,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划过的,是那一声凄厉的鹰唳,还是那已被青青碧草掩埋的一缕超然。 小道上,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都是悄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道前的那道身影才静静走远。 “谢谢。”耶律明凰低柔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小道上久久萦绕。 “四哥怎么才来?”智刚一迈入伴天居内,就迎面撞上了背着个硕大包裹的猛,“你这是要去哪?哥哥们呢?”看着猛急匆匆的冒失样,智忍不住问道。 “去看小妹!大哥他们几个都先去了,我想起要给小妹送点好东西才又转回来的!为了给阿古只触霉头,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去看过小妹了!”猛嬉皮笑脸的答道。 “你还真是本性难改,每次去小妹那儿都象是逃难一样大包小包的往外背!”说到小妹,智脸上也泛起一阵温情。 这个小妹并不是他们七人的亲妹妹,但他们心里一直将她视同手足,在十八年前,他们七人流落上京城郊还未被耶律德光收养时,七个孩子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最年长的忠当时也才只有八岁,最小的猛还是个裹在襁褓中尚未断奶的婴儿,七个孤儿每天都过得苦不堪言,白天由忠和错出去找些吃食,晚上则挤在郊外一间破烂不堪的小屋内相拥取暖,在这段凄凉的日子里,七个孩子一天比一天憔悴虚弱。直到有一日遇见了一位路过小屋的萧姓老猎户,他看到七个孩子的窘困遭遇后心生怜悯,便把七个孩子接回了自己家中,但这老猎户自己家中也是颇为清苦,老伴早亡,儿子一年前生病而死,儿媳在生下一个女儿后撒手西去,只留下老猎户与尚在襁褓中的孙女相依为命,为了照料这忽然多出来的七张嘴,老猎户每天都要早出晚归的辛勤捕猎才能勉强养活这七个孤儿。 几个月后,七个孩子被皇上耶律德光所收养,耶律德光本想把这好心的老猎户一起带回宫中赡养,可老猎户却因为不愿离开葬着妻儿的故居而婉言谢绝。不过从那时起,对萧老猎户感激无比的少年们就常常离宫来看望他,老人生性倔犟,不愿收取少年们赠予他的钱财,少年们便常给老人家里送些食物衣服。几年后,老人年迈逝世,留下了同样成为孤儿的年幼孙女,可这年方五岁的幼女竟也和爷爷一般不愿去宫中居住,哭着吵着要留在故居,少年们只得让义父在老人的故居上又造了一座庄园,让这幼女居住,耶律德光还从宫里派了几名宫女去与小女孩同住,以便照料这女孩。从那以后,少年们每隔几日就会去少女家中陪她玩耍,有他们几人照料,小女孩倒也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而在少年们心中也把这小女孩当成了亲妹妹一般疼爱呵护。 又过一年,当猛长到六岁,已经会满地乱跑的他成了这小妹家的府上常客,他也学着几位兄长的样子常给小妹家送上食物衣服,不过这生性顽皮,胆大包天,恃宠而骄的小子却是来势汹汹,每次去那小妹家时,不是缠着义父索金要银,就是索性找个大包袱来,把所有他能从宫里看得见,拿得动的东西都给一路背出去,每次都仿佛是掳掠皇宫一般,耶律德光被这宝贝干儿子掏家底似的洗劫了几次后,却是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龙颜大悦的夸赞猛年纪幼小就知恩图报。 这一来更让猛变本加厉,先缠着义父要学骑马,等学会骑马的时候干脆赶着辆马车,一路扬鞭,满载而去。 而猛无数遭的搜刮皇宫里最让人发指的一回就是;当有一天小妹随口说了句想看看中原江南的绸缎是什么样子,已经从皇宫里往外搬东西搬惯了的猛既不去上京城的绸缎庄,也不找总管呼延年讨要,当即就冲进了后宫,四处一转后直接跑进了公主闺房,耶律明凰正好去了父皇处,没有未卜先知的守在房中,结果她的闺房几乎被猛挖地三尺,所有看着摸着象布料的东西都被他给抄走,当耶律明凰回房时吓得还以为宫中遭了贼,等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时,她正想去找这无法无天的小七算帐,猛立刻使出了杀手锏,一路狂奔到义父身边,大呼手足正相残,义父快救命!把个耶律明凰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命宫女们送上一车子的绸缎,才总算从猛手里换回了自己房中的帘帐,刺绣。 从那以后,耶律明凰为了不让自己房中的东西再次不翼而飞,只得去拜访这位已久仰大名的小妹,交谈中才知道这位小妹其实一点儿都不贪心,纯是猛在胡作非为,几次往来,两位少女也成了闺中好友。 这十几年来,护龙七王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去小妹家中看望她,这次因要平定阿古只的叛乱,使他们已有一个多月未去小妹家中,如今叛乱已平,兄弟几人自是急着要去看望了。 看着猛背上小山似的包袱,智倒也习以为常,“好,你们先去,等我见过义父之后,我也要去见见小妹。”随手从猛背上的包裹里抽出一只玉狮镇纸,智苦笑着说:“小七,你还真是见什么就拿什么!” 猛嘻嘻一笑,又一把抢过镇纸,一边叫着:“四哥你早点过来啊!”一边撒开脚丫就跑了。 没了猛的吵闹,这伴天居内瞬间宁静下来,智慢慢走进书房,仿佛有些寂寥的躺在了椅中,闭上双眼,凝心深思,虽然阿古只已死,可他心里仍有着许多事要潜心思虑,阿古只留下的那几万北营大军,让三哥去做的那件事,战王拓拔战的真心,每一件都要仔细琢磨,而方才明凰公主对他说的那番话,也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那只展翼高飞的鹰,仿佛是他心底的一掠倒影。 “智儿,有心事吗?义父有样好东西要送给你!”耶律德光一脸慈和的出现在书房外,面带微笑的看着最让他倚重的义子,朝议一散,他便赶来了伴天居,手里还握着一副卷轴。 “义父。”智忙起身让座,耶律德光把卷轴递给了智,关切的问道:“智儿,你似乎有些心事,来,说给义父听听?” 智望了眼手中的卷轴,低声道:“义父,我让三哥去做的那件事┉您会不会责怪我?” 耶律德光先是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义父知道,你这样做也是为了朕,你让老三去做的这件事,义父心里虽有些不悦,不过┉”他的眼神愈显慈和,“义父是绝对不会责怪你的,虽然义父打心底里不赞成这件事,可你既然要做,那义父就当从不知道这回事吧。” 智感激的望了眼义父,又说道:“还有那阿古只留下的七万北营大军,该要将他们如何收编重整之事,也要请义父先行定夺。” 耶律德光轻松的一笑:“这事无妨,你们的卫龙军虽是一支精锐,可人手太少,才两百一十七人,也该扩充一下,你们几兄弟去那北营挑挑,看着顺眼的就由你们统领,剩下的或散或留,都由你们做主。你们七兄弟这一次可是大显神威啊,上京城内人人都对你们赞不绝口,特别是被错儿与将儿收服的那些赫连络与阿胡儿的手下亲军,听忠儿说这些人还直嚷着今后要跟随着错儿和将儿,做他俩的亲随,就连今早被招降的西郊密林里的那五千骑兵,听这些人说了你们的事后,也都想要做你们的部下,智儿,你们兄弟七个这次可真是给朕大长威风!”说到这儿,耶律德光的脸上神采飞扬,颇为得意。 智微笑不语,耶律德光又叮嘱他道:“智儿,这几日你们也都累了,该好生休养一段时候,多陪陪义父,痛痛快快的玩上十天半个月的,千万别太操劳,知道吗?对了,战王明日也要进宫,义父打算让你们几兄弟明日与他见上一面,算起辈分来,他是朕的结拜兄弟,也就是你们的叔父,该让你们见见。” 见智的脸上现出迟疑之色,耶律德光温言道:“智儿,你心里对战王的成见先搁一搁,明日好好陪朕与战王,一起共进午膳,怎样?” 智想了一想,顺从的一点头,耶律德光大为高兴,见智手中还拿着卷轴,忙道:“你怎么还拿着它,快打开看看,这可是义父亲自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你看了一定喜欢,快打开看看!”在耶律德光的连声催促下,智一边将卷轴展开,一边微笑道:“义父,我们七人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就别再这般费心的常送我们┉” 卷轴一展开,智的声音嘎然而止,双眼晶莹闪烁,紧紧的盯在卷轴上,只见展开的卷轴上写着耶律德光亲书的四个大字━━永不南下! 笔锋刚劲,一字千钧。 这四个大字一入眼帘,智立时只觉一阵热血沸腾,口舌轻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智儿,义父说过,这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你给了义父一个承诺,义父也给你一个承诺,在朕有生之年,永不南下,大辽铁骑,绝不入侵中原!” “义父!”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拜倒在地,深深一礼,“智儿┉今生今世,永不忘义父厚爱!” “你的心事,义父一直都知道。”耶律德光轻拍着义子的肩头,“你是朕的爱子,也是一名汉人,所以你心里最担忧的就是有一日义父会挥军南下,饮马中原,这会让你陷入最痛苦的两难之境,也是你心底最深的一道心结,智儿,你视朕为父,朕也爱你如子,这四个字,就是一个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耶律德光的笑容里有着慈父的疼爱,也有一位君王的承诺。 第十五章 父子之缘(上) 离上京城东门外五里,一处幽静的小山坡后,有一座雅致的小庄园,庄园外还整齐的栽着两排古槐,参天枝叶掩映着这片幽雅的小天地。【 】 上京城中二十年前曾路过此地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只有着一间简陋破败的小屋和一位衰老而善良的老猎人,可在十几年前,不知从哪来了一大群工匠,在这兴建了一座庄园,然后在这小庄园里就常常有天真的欢笑声传出,满怀好奇的人常常猜测这庄园的主人究竟是谁,是一位从中原来此隐世的汉人,还是一位一心逍遥避世的王公权贵,但是从没有人能一睹这庄园主人的庐山真面,不过,每次路过此地的人听到庄园里传出的那一阵阵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时,都会不自禁的被感染上一抹轻松的笑意。 此时,在这小庄园里也有一阵隐约的笑声不停的传出,庄园内,客厅中,护龙七王里的忠,错,将,飞四人正众星捧月似的围坐在一位明眸善睬,秀丽娇柔的少女身边。这位少女就是被护龙七王视为小妹般疼惜呵护的萧老猎户的孙女萧怜儿。 “大哥!你们以后别再老带着那么多东西来了,你们给我的东西我都快没地方放了!” “没地方放怕什么!二哥再给你盖座更大的庄子,再多的东西也能塞得下!”错得意洋洋的说着。将也插嘴道:“我们这点东西算什么,哪比得上那整日都在皇宫里明火执仗狂抢的小七,天知道今日他又会背多少家当过来!” 飞笑着说道:“哥哥们给你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嫁妆,你是我们的小妹,日后嫁人可不能有半点寒酸┉”话未说完,他忽然盯着房内一面精致的山水屏风好奇道:“咦!这屏风怎么这么眼熟,这上面的不是唐代李思训《江帆楼阁图》的临摹画吗?我记得义父御书房内好象也曾有过这么一面屏风?” 忠摇头苦笑:“什么好象!本来就是同一面屏风,还不是小七从义父书房里背过来的,也亏这混小子有一身牛力气!” 飞失笑道:“难怪一个月前我问义父他书房里的屏风怎么没了,义父也是一脸的苦笑。” “小七也真是胡闹,每次明凰姐姐来我这里时都笑着说我这里总有让她熟悉的东西,害得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萧怜儿叹了口气,又无奈道:“可小七又是个不听劝的强盗,说了他好几次,他反而搬得更勤快了!” 错笑着道:“兄弟们倒是猜猜,这次他又会搬些什么来┉” “小妹!快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猛的大叫声突然传来,房内几人都是一阵苦笑。 萧怜儿一下子冲了出去,一把揪住正兴冲冲闯进来的猛,大声道:“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你叫我小妹,我可要比你大上好几天呢?” “胡说,明明是我大!”猛立刻反驳。 萧怜儿瞪眼道:“你才胡说,我爷爷早就说了,他刚把你抱回家时,你和我一样都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那时爷爷还特意把我俩放在炕上比过个头,我可是要比你长出一大截!” “胡说!我睡觉喜欢缩成一团,所以才会看上去比你小一点点!”生怕这小妹日后会变成姐姐的猛急忙扯出他的歪理。 谁知将当场就拆了他的老底:“你才胡说!你从小到大都是手脚摊直了睡觉的,每次我们抱着你睡觉时,你哪回不是把你的臭脚丫搁在我肚子上的!” 理不直气不壮的猛转头向大哥求救:“大哥!你来评评理!是我大还是小妹大?” “我怎么知道?你们每次见面都吵着要分大小,吵到现在还分不清,我算怕你们俩了!”忠早已闪到了一边,帮着错和飞二人收拾着猛背过来的包裹。 错一边从包裹里往外拿东西一边长吁短叹,“这不是我从义父那里讨来的白玉棋盘吗?还有这叠居延纸和龙尾砚台,瞧!我就知道这块翠玉古佩会被七少爷拿来,好家伙!小胖子有种!连这青铜雕鹤小香炉都给背过来了┉” 一旁的猛趁机对萧怜儿陪着笑脸讨好道:“小妹,你看到了吧!七哥可是给你送来了不少好宝贝啊!你就乖一点,别老跟我争大小了!” 萧怜儿又是一个白眼回敬过去:“你还敢说,这宫里的东西可都是皇上的,他肯送人的东西那叫御赐,你这么一趟趟往我这里塞进来的叫私盗,要不是皇上宽宏,我可是死罪一条,你这是在害人,懂不懂?” “怕什么,有七哥在,谁敢不服!有人敢告黑状我拿龙王怒拍扁他!”猛拍着胸口连连担保。 萧怜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今天一大早三哥也来看过我了,他说要外出一段日子,三哥嘱咐我,他说在这段日子里,我就算在上京城里迎面碰上他也要装做素不相识的样子,三哥还特意让我仔细叮咛你,让你也千万别忘了,他可是生怕你一看见他就扯开嗓子喊他。” 猛漫不在乎的说道:“三哥早就关照过我了,我怎么会忘,三哥真多事!”他话音一落就被众人一起斥道:“还不是怕你嘴巴没遮拦,又不长记性,一玩疯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才要一而再的嘱咐你!” 遭众人一起抢白的猛一脸懊丧,噘着嘴坐到一边,随手翻着桌上萧怜儿的刺绣锦帕,忽然眼睛一亮,抓起一方刺绣高高举起,手舞足蹈的大叫道:“看!鸳鸯!鸳鸯图!小妹绣的!她有心上人了!” 萧怜儿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急忙上去抢,猛一个翻身爬到了桌上,得意的大喊大叫:“小妹动**了,动**了!”见到萧怜儿羞不可抑,一脸无奈的神情,将和飞只得跑上去,一起把猛从桌上拽了下来。 猛仍是紧紧攥着那方刺绣,兴奋的叫道:“快说!小妹快说!是哪个野小子来**你的┉”萧怜儿又羞又气,直拧猛的肩膀:“闭嘴!什么**不**的,说得那么难听,快还我!” “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皮糙肉厚,不怕拧,再重点!舒服啊!”猛怪声怪气的大笑。 错在他头上轻轻一敲,笑骂道:“小七别胡说,人家可不是什么野小子,他是┉”萧怜儿急得直跺脚,嗔道:“二哥你别乱说,早知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们了!” 错赶忙安慰道:“怕什么,小妹,这可是桩喜事啊,能多个人来照顾你,我们可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猛急猴猴的拉住错追问:“二哥快说,是哪个小子能被我们家小妹垂青,快说!” 忠笑着道:“小七不许顽皮,人家可是上京城里有名的少年才俊,右丞相娄德的独生爱子娄啸天,别小子小子的乱叫。” “原来是这家伙,我见过一次,长得不错,挺顺眼的,小妹你可真有一套,一个多月不见,居然要给七哥找个妹夫了,好!七哥没有白疼你!总算有人肯要你了!”猛得意的一通狂笑,萧怜儿拿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拉着忠的胳膊直摇。 飞从猛手里抢过刺绣,还给了萧怜儿,微笑着说道:“小妹这般出众,怎会没人要,那个娄啸天能讨得小妹的欢心才是他的福气,而且皇上昨晚上已把右丞相娄德从牢里给放了出来,说不定过几日就要派人上门来提亲了!” “六哥你瞎说什么,哪有这么快,再说我也没一定就看上人家了。”萧怜儿羞红着脸责怪大哥,心里却是一阵暗喜,小女儿之态在她脸上尽显无遗。 忠接口道,“右丞相为人不错,直言敢谏,刚正不阿,是位出了名的硬头铁胆老丞相,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想必也是人品不俗,难怪才一个月就讨尽了小妹的欢心。”他脸上一片喜色,对萧怜儿得遇良偶一事颇感欣慰,又微笑着说:“其实义父心里也很器重娄丞相敢作敢为的倔性子,虽然几日前因他上奏参了战王一本而把他下了大牢,却也是转了个身子就把他放了出来,还马上让他官复原职!” 将笑着道:“说起来这娄德跟四哥倒是挺象的,都看着战王不顺眼,难怪大家背后都叫他是倔头铁丞相。” 猛偷偷凑到正一脸喜色听几位哥哥说话的萧怜儿身后,贼忒嘻嘻的奸笑道:“瞧瞧,听得多留神啊!这可是她未来的老丈人啊,唉!女大不中留啊!”一闪身躲过恼羞成怒的萧怜儿踢过来的一脚,猛又拍着**大声道:“走,小妹,跟七哥去皇宫,看中什么尽管开口,七哥给你背回来当嫁妆!” 萧怜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知道在这事上不能跟他胡搅蛮缠,只得翻起了旧帐:“不许再叫我小妹!我可要比你大!七弟!” 猛一瞪眼,威胁道:“再叫一遍?你敢再叫我一声七弟,我立刻冲到右丞相家把他那儿翻个府底朝天!再把娄啸天揪过来一顿臭揍,把他打蒙了还不告诉他为什么打他!再叫一遍试试!我扭头就去!说到做到,对天发誓!”一边说还一边抄起了龙王怒。 萧怜儿立刻涨红了脸,紧紧盯住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七,隔了半晌才细若蚊蝇的低声道:“七哥!你背着这许多东西一定累了,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错刚喝进嘴的一口茶直喷了忠一身,飞指着猛笑弯了腰,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将捧着肚子,竖起拇指呻吟道:“好!果然女大不中留!也只有小七这小霸王才会说出这种把小妹吓倒的狠话!” 萧怜儿羞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偏偏猛还不放过她,一边用龙王怒敲着地面一边笑着大叫:“来!七哥帮你砸个坑让你躲进去,要不要七哥把那娄啸天也一起塞进坑里!” “什么事那么高兴?”刚走进客厅的智看见兄弟们东倒西歪的样子,笑问:“是不是小七又想出什么招来欺负小妹了?” 萧怜儿立时象看到救星般扑入智的怀里,娇声道:“四哥,你要给我主持公道,七┉七┉七哥欺负人!”说完把脸深埋在智臂弯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智好奇道:“七哥?出什么事了?平常你不是老跟小七争大小吗?怎么回事┉”猛老神在在的大声道:“不争了!名份已定!我大她小,铁板钉钉了!” 飞忍着笑把事情告诉了智,智听了也是一阵失笑,对萧怜儿道:“小妹放心,四哥帮你,四哥有办法让小七反过来叫你姐姐!” 萧怜儿精神一振,急忙抬头问道:“四哥快说,四哥最聪明了,快教我!” 智笑着说:“这事容易,只要哥哥们试过这娄啸天的人品秉性,确信可以把你的终身托付给他后,你就早点嫁过去,小七揪不住你的把柄,自然就可逼他叫你姐姐了!”众人立刻又是一阵大笑,萧怜儿跺脚道:“四哥!你也来取笑我!不理你们了!”羞红着脸转身逃入了后堂。 错有些诧异的问道:“奇怪!老四今天也会取笑人了,看你一脸喜色的样子,怎么?你也碰上了什么好事?”**嘴道:“一定是四哥来的时候被桃运当头砸到了!是哪家闺秀?还是该说是哪几家闺秀?”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智看着几位兄弟,脸上流露出难以遏止的喜悦,大声道:“义父方才送了我四个字,永不南下!这是义父给我们七人的承诺!”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兄弟几人先是楞着互望几眼,随即同时大声欢呼。 永不南下这四个字,正是这护龙七王一直都在期盼的,他们最怕的就是终有一日辽军会挥师南下,此刻听到义父的承诺,狂喜之色从每个人的脸上溢出,几兄弟一起放声大叫,刚害羞逃进后堂的萧怜儿忍不住又好奇的跑了回来,惊讶的看着兄长们。 “走!小妹,我们去大吃一顿!”将拉着萧怜儿的手大喊大叫,萧怜儿虽有些不明所以,可看到兄长们激动的神情,她心里也是为他们一阵欢喜。 忠笑着道:“不错!是要好好庆祝一番,走,一起去上京城,今日大家都陪着小妹,痛痛快快的玩上一天!” “好!不玩到天黑不许回家!”猛第一个冲了出去,兄长们跟在他的身后一起欢笑而出。 庄园外,神采飞扬的少年少女相伴而行,迎着朝阳,踏着春风,身影翩翩,倩影娉婷,一路上都满载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第十五章 父子之缘(下) 日出日落,周而复始,柔和的晨曦下,又是一天悄悄来临。【 】 皇宫,御书房内,刚上完朝回宫的耶律德光和他的结义兄弟拓拔战二人正对面而坐,品茶倾谈。 “贤弟,你觉得朕此次的北南面官制是否可行?你是沙场名将,也是治世良臣,若贤弟认为有何不足之处,尽可说与朕听?”耶律德光微笑着问。 拓拔战由衷赞道:“皇上之才,可称举世无双,臣弟也曾仔细思索过,皇上的新政完善周密,绝无任何不足之处,而且皇上为我契丹重取的国号也令臣弟衷心钦佩,辽之一字,确是包罗万象,独得天地灵霸之气,也只有皇上这般天命之人,才能有此独思妙虑!” 耶律德光笑而不语,不过片刻之后,他就似有些按捺不住,颇为自得的说道:“不瞒贤弟,其实这次的北南面官制和大辽国号,都是朕的那第四位义子智替朕谋划的!” 拓拔战心中一惊,怔了半天才大声赞道:“恭喜皇上!有此人才辅佐,大辽兴盛指日可待!” 耶律德光先是轻轻一笑,随即忍不住开怀而笑:“说得好!有这七位义子相伴,确是为君之福,为父之乐!”他眉开眼笑的得意了好一会儿,才抑住了笑声道:“朕已嘱咐过他们哥几个,让他们今日午时来与你这位叔父见上一面,好好叙一叙。对了,朕要先告诉你,这七个孩子里年纪最小的猛儿可是位混世魔王,连朕见了他都是无可奈何,你可得留点神啊!” 拓拔战一笑道:“皇上对这护龙七王,果然是恩宠倍至!”耶律德光笑着道:“做父亲的,又有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呢?何况是这样的七个孩子!” 轻抿了一口香茶,耶律德光又问道:“贤弟,你的两位孩子近来可好?朕已有一年未见到他俩了,朕还记得,你的儿子叫拓拔然,女儿名叫拓拔雨妍,他俩如今都该有二十几岁了吧,你这两个孩子都是人中翘楚,不愧是你战王的后代啊!” 说起自己的儿女,拓拔战眼中也是一阵欣慰之色,“多谢皇上垂爱,臣弟的犬子拓拔然今年二十三岁,小女拓拔雨妍今年刚满二十,臣弟这几日正想着要带孩子们来给皇上请安。” “朕记得他们的那位娘亲也是位汉人吧?朕还听说,当年你的爱妻去世时,你曾在她床前立誓,要送她一样这个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让她泉下瞑目,不知贤弟是否已找到了那件宝物,若是没有,就告诉朕,朕一定替你找来!” 拓拔战脸上一阵黯然,低垂下头,轻声道:“皇上厚爱,臣弟心领,这件宝物虽还未找到,不过臣弟发过誓,一定要亲手为亡妻寻来!” 耶律德光心中一叹,拓拔战丧偶十几年一直未曾续弦,可见他对亡妻的深深挚爱。本想问他所寻的是什么宝物,以便悄悄为义弟寻来相赠,可望着义弟神色间那一缕无法掩饰的刻骨伤感,他也不忍心再刺及拓拔战心中之痛。 “贤弟,朕刚得了十几匹千里神驹,一会儿你去挑上几匹,带去给你的孩子,算是朕这个伯父的一点心意。”为了让拓拔战分神,耶律德光岔开了话。 拓拔战自然知道皇上的心思,感激的一笑,“皇上,臣弟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还望皇上告知,您那护龙七王每一位都可堪称罕见之才,不知皇上是如何收到这样出色的七位义子?” 耶律德光笑了起来:“这是朕心里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还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不过朕当然不会瞒着贤弟了,说起来,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其实,朕从刚继位的时候,就四处在搜寻着资质出众的少年,可惜一直未有所获,直到十八年前,”耶律德光的脸上泛起了对往事的回忆,“朕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在上京城外,朕与呼延年狩猎回宫的路上┉” 十八年前,冬天,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上京城外的荒原上,契丹之王耶律德光和宫中总管太监呼延年,两人在郊外射猎了整整三个时辰,可惜由于天寒地冻,竟是一只猎物都未找到,无奈下只得来到一片小树林中,将坐骑栓在树下,暂避风雪。 耶律德光一边喝着呼延年递上的酒囊,一边极不甘心的四处张望着猎物的踪迹,呼延年望着皇上神色间明显的不悦之色,小心翼翼的陪笑道:“皇上,这么大冷的天,猎物一定都躲藏起来了,您看这雪越下越大,不如,我们今日先回宫吧,等明日再出来!” 耶律德光眉心一皱,断然道:“不行,朕非得射到一只猎物再回宫!” 呼延年满脸苦笑,正欲再劝,耶律德光已大声道:“你以为朕每日出宫狩猎只是为了几只小小的猎物?你以为朕不知道冬天猎物难寻?朕要的不是猎物,而是决心和毅力,朕是一国之君,就要能人所不能,别人可以知难而退,朕不能,若是因为怕冷而连几只小小的猎物都打不到,日后又怎能担起国之重任!呼延年,你听着,今日若打不到猎物,朕绝不回宫!”呼延年暗叹一声,只得强忍着刺骨寒风,伸直了脖子四处张望,希望有一只饿昏头的倒霉猎物出来寻食。 东张西望了半天,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远处雪地里忽然钻出一只黄鼠狼来,呼延年急叫道:“皇上,您看!” 耶律德光早挽弓在手,弓弦一响,一箭离弦射出,可惜风雪太大,这一箭竟被吹歪了准头,只射在了黄鼠狼的脚上,黄鼠狼一声吱叫,带着箭窜入树林中,耶律德光低骂一声,追进了树林,呼延年也只得跟了进去,大约是天太寒冷,黄鼠狼跑了没多远就身子一僵,瘫软在地上,呼延年兴奋的冲上去将它拎起,大声道:“皇上!抓住了,抓住了!” 耶律德光看着半僵的黄鼠狼,自嘲的一笑,“只是一只奄奄待毙的小兽而已。” 呼延年高兴得边走边道:“总算是打到一只┉”他的声音忽然一颤,一手抽出佩刀大叫道:“有刺客!”随即一个箭步往他俩栓马的树下奔去。耶律德光定睛一看,果然有条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坐骑旁,他也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冲了过去。 这时,呼延年已奔到树下,一手揪住那人,一手就要挥刀砍下,忽然他的手停在半空,口中惊噫一声:“是个小孩!”耶律德光上前一看,这白色的身影果然只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白白的雪块,几乎看不出他身上本来衣物的颜色。 见是个孩子,呼延年心中一安,收回了刀,左手紧抓着他的胳膊问道:“小孩,冰天雪地的你怎会一人在此,你鬼鬼祟祟的又是想干什么?” 那小孩一声不吭的看着呼延年,拼命的挣扎着,一只右手却始终捏得紧紧的。呼延年把他右手擒住一看,小孩手里原来捏着几块肉脯,正是从他们的马背干粮袋里拿出来的,呼延年笑着道:“原来是个小贼!” “我不是小贼!”那小孩忽然开口道,一双大眼睛闪烁着一丝羞怒。 耶律德光冷冷道:“不是小贼,手里怎会拿着我们的东西!” “我┉”小孩犹豫了一下,大声道:“告诉我你们是谁,以后我十倍还给你们!”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是小贼!” “口气倒不小,十倍还给我们?”耶律德光哑然一笑,又问道:“你大概早就躲在一旁窥视着我们,等我们二人进了树林才突然窜出来偷┉拿我们的东西,看你这一身的雪,想必不是躲在林中,我们二人倒是一直没有察觉,小孩,老实说,你刚才是躲在什么地方?” 小孩看了他一眼,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脸上一股倔强之色。 耶律德光也懒得多问,往四周一看,发现离他们栓马之处大约十几步的地方有一个小坑,坑里只有寥寥数点雪,“原来是藏在这小坑里,你这孩子倒是挺有耐心的,我们俩在这里足足站了有小半个时辰┉”耶律德光神色忽然一变,疾步走到小孩身边,将他身上的积雪尽数拂落,又往他身上仔细看去,只见这小孩瘦弱单薄的身上竟只穿着极单薄的一件破布衣,在这寒风中也是早已冻的瑟瑟发颤,可他仍然将腰板挺得笔直,既不求饶,也不退缩的瞪视着耶律德光两人。 耶律德光忍不住一阵动容,对呼延年道:“好小子,穿得那么单薄却在雪堆中躲了这许久,如此寒冷的荒郊里,我们穿着厚裘皮袄仍觉寒冷,这小家伙却能忍这么长的时候?你如此辛苦,就只为了这小小的几块肉脯?” 小孩闭紧双唇不肯说话,耶律德光微微一笑,忽然脱下了身上的皮袄,轻轻包住小孩瘦弱的身躯,柔声道:“小孩,告诉我们,你是谁,看你这长相,是个汉人吧?大概是和家人一起逃难到契丹的吧?是不是和家人失散了?” 小孩身上披上了皮袄,惨白的小脸稍为有了丝血色,看着耶律德光的眼神里也敌意渐淡。 呼延年早已脱下了自己的皮袄,紧紧裹在皇上的身上,一边发抖一边道:“小心冻着┉皇”一阵寒风吹过,冷得他一哆嗦,说不出话来。 小孩看了眼呼延年,忽然对他道:“你是个好人,宁可自己冷也要把衣服给朋友穿。” 冷得直打颤的呼延年倒是被这孩子给逗得一乐,耶律德光也失笑道:“那朕┉那我呢,我把外套给你穿,也该算是个好人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想让这小孩知道他的身份。 小孩腼腆的一笑,轻轻一点头,“你也是个好人,如果你们冷,我把衣服还给你们,还有,我不是小贼!”说完,他竟伸出手欲脱去皮袄。 呼延年忍不住赞了一句:“好个烈性的小子!” 耶律德光一把拉住小孩的手,仍用皮袄裹紧了他,“既然你也说我是好人了,那这件皮袄就送给你吧?” 小孩倔强的一摇头,“不行,我不要别人施舍的东西!”年幼的脸上竟泛起一片清冷之色。 呼延年好奇道:“那你怎么又拿我们的肉脯呢?噢!明白了,这不叫施舍,这叫借。” 小孩被他说的一窒,一张脸突然涨得通红,耶律德光瞪了呼延年一眼,又温和的看着小孩,“孩子,你是不是饿了?” 小孩咬着牙不说话,耶律德光一笑,走到坐骑旁把整个干粮袋摘了下来,递到小孩面前道:“几片肉脯怎填得饱肚子,这里还有些干粮,你先吃点,看你这样子,一定是饿了好几天。” 小孩摇头道:“我不饿。” 耶律德光笑着道:“不饿?不饿怎会在雪坑里躲了这大半天!”小孩抿紧双唇,迟疑了好一会儿,忽然叫道:“我今天一定要找到吃的!我的弟弟们已饿了好几天,找不到吃的,我绝不回去!” 耶律德光心中一紧,这小孩的倔强让他胸口一阵发烫,仔细端详着小孩,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非常慈和,“原来你还有弟弟们,难怪。”心中念头一动,他又道:“要不你带我去你家,我这里还有些吃的,一起带给你的弟弟们,好吗?”小孩闻言一楞,犹豫着不说话,接着猛然一阵摇头。 耶律德光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笑道:“孩子,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弟弟们,你刚才也说了,我是个好人,对不对?既然我是好人,你的弟弟们饿肚子,我当然不能不管,再说你年纪幼小,背着这么重的干粮袋回去一定要很长时候,你的弟弟们万一饿出病来怎么办?就让我骑着马送你回去,好吗?”小孩原本还拼命摇头,可听到耶律德光最后一句话时,忽然有些迟疑,怔了半晌,终于轻轻一点头。 耶律德光笑着轻轻一摸他的脸蛋,又转头对呼延年道:“你骑上马立刻回去,赶一辆马车来,我和这孩子去他家里看看,我会在路上留下印记,你们顺着印记跟过来。” 呼延年看了眼小孩,低声道:“就您一个人┉”话音未落就被耶律德光打断道:“快去,记住,在马车里多放些暖炉,要找辆最宽敞的马车,再多备些食物,还不快去!”呼延年只得遵命,无奈的牵过马来翻身而上,疾弛回宫。 耶律德光也牵过自己的坐骑,先把小孩放上马背,想了一下又脱去身上那件呼延年留给他的皮袄,正要再给小孩穿上,却被小孩拦住,“不用,我已经够暖和了,你自己穿吧,这里离我家还有好几里,你不穿皮袄会冷的!” 耶律德光笑道:“傻孩子,你都在雪堆里趴了这么久了,这一件皮袄怎么够,来,再穿上!” “我不怕冷,我早冷惯了!”小孩摇头道,听了这句话,耶律德光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坚持着给孩子硬是再套上了这件皮袄,这才一跃上马:“来,好孩子,你来指路,我们立刻赶去你家,千万别把你的弟弟们饿坏了!” 小孩顺从的一点头,往前方一指道:“一直往西去,几里外有个小土坡,我们住在土坡后的一间小木屋里!”忽然,他回头向耶律德光轻轻一笑,“谢谢。” 耶律德光心头一暖,微笑着催马而去。 “孩子,你有几个弟弟?” “六个。” “有那么多?是你亲弟弟吗?” “不是,都是我在逃难的路上遇到的。” “原来不是你亲弟弟,那你可是真是了不起啊!” “他们跟我一样,都是没有爹娘的孤儿,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弟弟们都很乖的,对了,你这匹马是公的还是母的?” “唔?是公的?怎么?” “我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里,没有断奶,我想给他找点马奶喝。” “这倒有点麻烦,不过你放心,我会有办法,那你平日里是怎么喂你这小弟弟的?” “给他熬米汤喝,我们家小七很会吃的,一大碗米汤一会儿就喝完了。” “你们七个就这么一直住在小屋里,都靠你给他们找吃的?” “不是,平日里我二弟也会跟我一起出来,不过今天雪太大,我怕他冻着,所以没让他来。” “你真是个好哥哥,这个冬天,你们一定很苦吧?” “还好,两个月前,有位很好心的萧老爷爷在打猎时路过我们家,看到我们后萧爷爷就把我们都带到他家里,足足照料了我们一个月,还每天熬肉汤给小七喝。” “哦,噫!那你们如今怎么又住到小屋里了?” “是我和二弟的主意,萧爷爷自己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还有个跟小七一样大的孙女,萧爷爷为了给我们找吃的,每天都要起早摸黑的出去打猎,他身子也不好,常常会咳嗽一个晚上,可他第二天又一大早就出门去打猎了,那一个月里萧爷爷瘦了好多,我们看了都很难受,所以趁着有一天萧爷爷去打猎时,我就带着弟弟们又逃回了小木屋,二弟也说了,我们绝不连累萧爷爷,再也不能让他为了我们七个受苦,不过萧爷爷真是对我们太好了,他后来还特地来找过我们好几次,幸亏我们都先躲了起来,我是大哥,我的弟弟就该由我来照顾,不能连累其他人!” “唉!好心的老人,懂事的孩子。” “叔叔,你今天给我们的干粮我以后一定会还你,十倍!” “我不要你还我干粮,而且,我还要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你要记住,我不怕受苦,更不怕被连累,知道吗?” “不行,我们不能受人施舍!” “傻孩子,这不是施舍,绝不是,象你们这么有骨气的孩子,没人有这个资格施舍你们任何东西。” “不行!” “乖!你就先别跟我争啦!看,小土坡到了,还有那间小木屋┉这间屋子怎么那么破旧,四面都透着风,冬天住在这是可真要冻坏你们了,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吗?” “不是的,是我们逃难到这里时看到的,里面没人住,我们就住进去了。” “来,快下马吧,你弟弟们等着你呢。”耶律德光把那小孩子抱下马,一手拎过干粮袋,快步走近了木屋。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小屋,不禁叹了口气。那小孩倒是非常兴奋,飞快的拉开虚掩着的门,欢叫着冲了进去,“弟弟们,我带吃的回来了!” 屋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童稚的笑声,“大哥回来了!” 耶律德光也跟了进去,一进屋,他忍不住又是叹了口气,只见屋内空荡荡的,桌椅床铺的什么都没有,四面墙上还开了几个窟窿,在屋里的角落处,塞着几层草垫和树皮,几个年纪更幼小的孩子都缩在一起,其中一人手里还紧紧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而那位长兄一跑进屋里就立刻脱下了身上的两件皮袄,紧紧盖在弟弟们身上。 “哇!好大的皮袄,真暖和,大哥,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那位兄长有些羞涩的没有回答。 耶律德光笑着走上前,把干粮袋往他们面前一递,“来,孩子们,先吃点东西吧?” 几个幼儿见突然有位大人走了进来,都是一楞,其中一个孩子问道:“大哥,这个人是谁?” 那长兄看了眼耶律德光,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声道:“二弟,这位是┉是┉,我今天在拿┉在偷他马背上的干粮时被他发现了,他让我带他来的,这两件皮袄也是他给的┉” 耶律德光随和的一笑,正要开口,忽觉右腿微微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名顶多只有三岁大的幼儿正抱着他的小腿,还抬起头来瞪着自己道:“你敢欺负我大哥,我咬你!”虽然这小儿竭力装出一副凶相,可他的声音却是奶声奶气的。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把这幼儿一把抱起,大赞道:“好个勇敢的小家伙!” 那个二弟立刻冲了过来,大叫道:“快放下我五弟!”他身边一个小孩也跟着过来,手上还举着一根细细的木棍,“快把我五弟放下来!” 那长兄急忙拉住他俩,“二弟,三弟,不要无礼,他┉这位叔叔是个好人,跟萧爷爷一样的好人,他还给了我们许多吃的。” 一听到耶律德光是位和萧爷爷一样的好人,几个孩子立刻敌意尽消,亲切的看着这位满面笑容的来客。望着这几个孩子,耶律德光心中一动,脸上笑意更盛,轻轻低语了一句:“苦苦搜寻多年却一无所获,想不到今日竟一下子遇上了七个!” 耶律德光把那小五放下,又从干粮袋里取出一小块肉脯,拔出佩刀来切成碎末,柔声问:“你们这儿有锅子吗?赶紧熬些肉汤来给你们那位七弟喝吧。” “好!”那二弟急忙从墙角取出一只破旧的小铁锅来,开心的叫道:“我去生火!”还未走到门口就又担心的回头道:“大哥,六弟好象有些不对劲!” 三弟也道:“大哥,六弟已经昏睡了一天,额头烫得吓人,会不会是生病了?”那长兄一惊,急忙走到墙角,稻草堆里躺着一个昏睡的幼儿,身子还不停的发颤,那兄长在幼儿额头一摸,立即一声惊呼:“好烫!” 耶律德光早走了过去,摸了摸幼儿的额头,略一沉吟后安慰几个孩子道:“别担心,只是染上了风寒,一会儿我就找人给你们六弟治病。” “你不是一般的人,你是不是个当大官的?”一个细嫩的声音从一角传来,耶律德光转头一看,墙角处坐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他手上还抱着个襁褓。 耶律德光有些诧异的一笑,“孩子,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当官的?” “你看上去和别人不太一样,你拿来切肉片的那把刀也很名贵,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小孩轻声答了一句。 “好孩子,你真聪明!”耶律德光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这孩子虽然又瘦又小,可是清秀的脸上却有一种寻常小童所没有的灵动之气,“你是他们的┉四弟吧?来,先吃块肉脯。”耶律德光微笑着递给他一片肉脯,这四弟接过肉脯,却立刻塞在一旁的小五手中。 那小五一边咬着肉脯,一边好奇的看着耶律德光腰上的佩刀,还伸出小手去摸。 “小家伙,想玩刀是吗?你现在还小,这把刀你拿不动的,来,我给你一把小匕首,小心别割到自己的手。”耶律德光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把轻巧的匕首来,递给了小五,这小家伙一接过匕首立刻满脸欢笑,不住的把玩拨弄,耶律德光疼惜的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这娃娃长大了一定是位人人敬畏的勇士!” “我现在就要做勇士!”小五奶着嗓子叫道,逗得耶律德光开怀大笑。 这时,那二弟已从屋外盛了一锅子的雪进来,三弟帮着他找来一些树枝,耶律德光掏出火刀火石递给这二弟,正要教他怎么点火,却见这孩子拿着火刀火石稍一琢磨,马上“踢踏踢踏”的打起了火,片刻就升起了一小堆火。 “好一双巧手!”耶律德光笑着夸道,又对那不吭声的小四道:“来,孩子,把你弟弟给我抱抱,你抱了那么久一定很累了,去跟你哥哥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那小四犹豫了一下,把襁褓小心的递了过来,耶律德光接过襁褓,只见襁褓里的婴儿正在呼呼熟睡,红红的小脸蛋上居然还带着一抹甜甜笑意,似乎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看得耶律德光心中柔肠一动,凑到这婴儿耳边低声道:“小宝宝,好好睡,无论你在做什么美梦,我都会让你美梦成真。” 说来也怪,怀中的孩子似是与他心有灵犀般的微微一动,小嘴嗫嚅了几下,睡梦中的笑容愈发香甜,直把耶律德光看得心中大喜,不住的低声哄着婴儿,这一举动在这马上皇帝的一生中可说是绝无仅有,虽然他已有了个四岁的女儿,不过公主殿下自一生下来身边就有大批奶娘宫女服侍照料,根本用不着他这位皇上去操心,此刻面对这群孩子,耶律德光心里忽然有了种从未有过的柔慈。 仔细看着怀中的襁褓,耶律德光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屋里的几个孩子都穿得非常单薄,唯独这襁褓外还厚厚的裹着几层衣服,一声长叹后,耶律德光看着孩子们的眼神更是温柔。 “您真的会救我们的六弟吗?”那四弟不知何时已走到耶律德光面前,期盼的神色在他脸上显露无遗。 “一定,我一定会治好你们六弟的病。” 那长兄站在耶律德光身边,忽然大声道:“你今天帮我们,以后我一定十倍还给你!十倍!” 耶律德光轻抚他的头顶,笑着道:“我早已说过了,我不要你还我,而且,我还要带你们一起走!” 几个孩子都是一楞,互看几眼后,一齐摇了摇头,耶律德光随和的一笑,示意他们一起围到火堆边取暖后,又柔声道:“你们虽然都是很坚强的好孩子,可是这契丹不比中原,这里的冬天又长又冷,你们又是如此单薄,在这冰天雪地里会很难支持下去,跟着我走吧,我会给你们一切。” 孩子们又是一起摇头,那兄长大声道:“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会给弟弟们找吃的!”他的三弟也在一旁道:“对,明天我也会和大哥二哥一起去找吃的给弟弟们,我已经五岁了,我会找到好吃的带回来。” 耶律德光疼惜的看着他们,温言道:“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其实你们真正需要的不是食物,也不是衣服,而是你们一直都没有的亲情,一份和别的孩子一样的亲情,可以有家人照顾保护的亲情,我真正想要给你们的,就是一个家,一个拥有一切的家!” 当几个孩子们听到耶律德光说要给他们一个家时,眼圈都是微微一红,忽然一起沉默下来。耶律德光慈祥的看着这些孩子,他的声音更为柔和:“你们七个都是孤儿,能够相聚在一起,是你们的缘分,兄弟之缘,手足之情,而我能遇见你们,也是一种缘分,一种上天注定的缘分,想要给你们一个家的缘分,知道吗,孩子们?” 见几个孩子已被他的真情渐渐打动,耶律德光心头一阵激动,微笑着给几个孩子递上干粮,又把一旁昏睡的小六一起抱到火边,不停的抚摩着他的额头,看到耶律德光如此亲和的举动,几个孩子眼中都露出了感激之色,神情间也对他多出了几分依恋。 耶律德光一边帮他们熬着肉汤,一边和他们说笑着,渐渐的,他已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仿佛,他早已成为了七个孩子在这冰冷天地中最温暖的亲人。 屋外,天寒地冻,风雪凛冽,屋内,孺慕情深,赤子丹心。 这一刻,屋中的大人和孩子都已浑忘一切,只有这甘醇的真情将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 马蹄声由远至近,缓缓传来。 “孩子们,走吧!”耶律德光抱着小六和小七,微笑着说。 “我们是去你家吗?”小四抬头问道。 “那里不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第十六章 战王之势(上) 过往真情,娓娓道来,耶律德光的思绪终于从十八年前那个令他毕生难忘的冬天渐渐返回,但他的嘴角仍带着慈祥的深深笑意。【 】 拓拔战静静望着皇上的笑意,良久才是轻声一叹,“皇上果然仁心柔肠,若非您当年义举,这七位少年只怕早已埋尸荒野。” 耶律德光摇头笑道:“贤弟此言差矣,人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天意,这七个孩子乃是上天对朕此生最大的恩赐,能够收到他们为义子,才是朕今生最引以为傲之事!” 拓拔战听了微微一笑,又问道:“皇上,不知您是让何方高人来教导传艺给这七位少年,让他们得有如此傲人成就?”耶律德光正欲回答,忽然书房外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叫:“义父,猛儿来了!” 耶律德光哈哈一笑,“得!这下热闹了!” 御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护龙七王几兄弟笑着走了进来,冲在最前头的永远都是猛,一进门就直扑入耶律德光怀中,搂着义父的脖子欢声大叫:“义父!年叔说御马苑里新来了十几匹千里神驹,义父,我要!我要!” “放心吧,义父早给你们每人挑了一匹最好的,给你留的还是一匹全身火红的神驹,你不是最羡慕三国里的那匹赤兔马吗?这匹就是义父特意给你留的。”耶律德光笑着说。 忠上前拉开了紧搂住耶律德光脖子的七弟,轻斥道:“小七,别把义父勒得那么紧,你这身蛮力谁吃得消!”错早揪住了猛往后拽,笑骂道:“哪钻出来你这么个强盗儿子?一进门就这模样!” 拓拔战已立起身来,向着护龙七王微笑点头。 耶律德光得意的招呼着几兄弟,“来,哥几个快来见过战王,他是朕的结义兄弟,也是大辽一代军神,你们几个晚辈好好跟这位伯父亲近一下。” 兄弟几人齐向拓拔战施礼,忠恭声道:“我兄弟今日能一睹战王风采,实是三生有幸!我家三弟近日外出,等他回来我定带他再来拜会战王。” 智隐在兄弟们身后也向拓拔战施了一礼,两人似有意似无意的对视了一眼,同是含笑点头,智随即微微垂首,并未立即上前叙话,脸上带着一贯的淡然,正好回避了拓拔战的攀谈。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誉满漠被北的拓拔战,第一次看见拓拔战是在军营帅帐内,智隐在侍卫之后,那一次,拓拔战一身戎装,手持叛王首级,也正是那一眼,智从他身上看到了逼人的锋芒。 今日是第二次见面,智知道,拓拔战也在仔细打量着自己,所以智依然站在兄弟们的背后,静静的观察着对方,今日,这位战王未穿戎装,很随意的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适的紫色长袍,离上一次见面已隔三年,而拓拔战的容颜似乎未被这三年岁月带来一丝改变,只是少了许多锋利之气,多了许多儒雅之色,温文而笑,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都露着一股雍容雅量。 雍容?是枭雄气吞山河的雍容,还是能臣侍君的从容? 借着拓拔战与大哥交谈之机,智轻轻往左一挪,看向拓拔战的侧脸,故意让拓拔战的眼角余光能察觉到自己的注视,但拓拔战的余光却很随意的收转,微笑着和大哥说着话,还笑咪咪的摸了摸小七的脑袋,笑容可亲,神情慈和,虽已非韶华少年,可英俊的脸庞几无瑕疵,优雅气质如若天生,尤其是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种久竟沙场的武人特有的镇定风骨,却又隐带儒雅文气,使他整个人看去自有一种独特的成熟魅力,仿佛在任何逆境中都能镇定自若。难怪,在一次次艰险恶劣的沙场血战中,这位战王都能带着麾下克敌制胜,只是这股使人望之安心的镇定,就能使军士们愿追随他与敌死战。 即使智知道自己的眼睛很毒,可他依然觉得难以对此人轻下忠奸定论。听着他与兄弟们的谈话,一言一语恰到好处,既没有刻意的迎合,也没有丝毫试探。言笑之时尽透着长辈对少年英才的期许。 仔细看着拓拔战,智发现,这位誉满漠北的战王,年轻之时必是位翩翩美男子,不知令多少女子魂牵梦萦,不过,据智所知,这位战王一生中从无风流韵事,妻子病逝后也未续弦再娶,想必,他那位妻子在他心里一直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这是痴心,也是执着,智忽然想到,这样的男子,如果认准了一件事,必会一生不变,无论何事。 正想着,拓拔战的目光已自然而然的转向了智,似乎之前并未曾仔细打量过这少年,满面笑容的说“这位一定就是常被皇上挂在嘴里的智儿吧,平定阿古只叛乱的这一仗就是出自你的手笔,果然算无遗策,一举功成,后生可畏。” 智淡淡有礼的道:“这都是皇上鸿福,不论是阿古只还是其他奸人,想要叛乱为恶自难逃天道之罚,我只是略尽微力而已。”说完他欠身一礼,又退到了兄弟们身后。一旁的兄弟几人对视了几眼,他们都知道这四弟一直对面前的战王心生戒备,如今两人面对而语,这老四果然是彬彬有礼而又神情冷淡,几人心中都感尴尬。 耶律德光无奈的一笑,这第四个儿子不知怎的始终都对战王百般疑虑,他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来一缓房中气氛,只见猛已窜到了拓拔战面前,大叫一声:“拓拔叔!” 拓拔战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一见是这位皇上最纵容宠爱的老七,他忙满面堆欢的笑道:“猛儿,有什么事吗┉” 话说了一半,拓拔战忽然有些说不下去,只见猛正嬉皮笑脸的站在自己近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股莫名的期盼神情。 拓拔战不由有些奇怪,正要开口询问,猛已从脖子上取出一个玉坠,递到了拓拔战面前,嘻嘻一笑:“拓拔叔,你看,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叫呼延总管年叔的时候,他给我的见面礼!” “啊!”拓拔战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原来这小子是在向自己索要见面礼,难怪连皇上方才都要自己千万留神这冤家,这位赫赫有名的战王此刻倒也颇有些不知所措,象他这样的人怎会在身上带着什么见面礼,百忙中往皇上这边看去,只见皇上脸上早已挂着一副朕早让你自己留神了,剩下的事我不管的诡异笑容看着自己,而护龙七王几人也都是一脸的无奈,那个叫错的老二还摇头叹息了一句:“唉!这块玉坠可是年叔的心爱之物啊!”言下之意仿佛是在提醒战王出手之礼不可太轻。而智则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静立在耶律德光身侧。 看着在身上到处掏摸的拓拔战,猛又说了一句:“我生来皮厚,拓拔叔以后会习惯,金子银子的我也不要,不然一不小心用掉了那就太糟蹋拓拔叔的一片好心了。” 拓拔战苦笑,习惯?这小家伙说话真直接,让人家来习惯他,倒也有趣,只得把刚摸出来的一大锭金子又放回了怀中,可他身上实在是没带什么东西,看了眼满脸坏笑的猛,情急之下他一咬牙,只得捋下右手腕上的玉镯递给了猛,“温温古玉,祛忧灵神,有缘得之,今日就赠予贤侄,当是我这个叔叔的一点心意吧!” 耶律德光在一旁说道:“贤弟,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啊,怎可随意赠人┉”拓拔战心中一喜,刚欲借势改口,耶律德光已对着猛连声催道:“小七,这可是份重礼啊,还不快谢过你的拓拔叔!” 拓拔战暗暗长叹,这皇上还真是偏心,这不是在明帮着宝贝儿子要东西吗?看来皇上对这几个义子还真是宠到家了。念头还没转完,手上一轻,玉镯早被猛老实不客气的拿了过去, “谢谢拓拔叔。”猛一边翻弄着玉镯一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女人戴的东西吗?” 拓拔战正欲开口,却见猛已转过头对几位兄长叫道:“拓拔叔真大方,这玉镯拿在手里温温的,真舒服,哥哥们怎么不也来叫声拓拔叔?” 拓拔战暗叫不妙,就算他们的老三不在,那也还有五个人哪,要都象这老七一样不要金银只要奇珍,自己怎么招架的住,一边暗中后悔此次未从封邑中多带些古玩珍品放在身上,一边急忙对皇上道:“皇上,臣弟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在身,还望皇上见谅,臣弟先行告辞了。” 耶律德光脸上带着古怪笑意,看了眼这有些被逼急了的结拜兄弟,点头笑道:“好,贤弟先去忙吧,也别急着回封邑,在京里多住几天,把你的孩子们也叫到上京城来,让朕见见。” “臣弟遵旨。”拓拔战施完礼后向着护龙七王一点头,转身就出了御书房,举动间颇有一些狼狈。 猛还跑到门口大声道:“拓拔叔,我有空来找你玩啊!”已急步奔出老远的拓拔战闻言差点一个踉跄。 耶律德光笑着摇头:“小七啊,你可真是顽皮,连这大辽三军总帅都被你吓成了这模样。” 猛靠在义父身上,好奇的问道:“义父,难道这只女人戴的玉镯真是个宝贝?看刚才拓拔叔那心疼的模样活象被捅了一刀。” 耶律德光笑道:“他当然心疼了,他一代战王怎会将寻常俗物贴身而带,这可是他几年前了重金才购得的,这玉镯本有一对,他自己戴一只,另一只给了女儿,这可是样宝贝啊,跟一般的玉大不一样,不但玉质温热,还能清神安燥,听说女子戴在身上更有养颜之效,所以拓拔战才给了他女儿一只,连自己儿子都舍不得给,想不到今日被你这小魔头一声拓拔叔就给骗来了。” “有那么好?”猛把玩着玉镯,一把抓过义父的手,就将玉镯套在了义父手上:“那么好的东西就给义父带着,让义父也养养颜!” “这可不行,义父怎能抢你的东西。”耶律德光笑着取下玉镯,硬是套在了猛的手上:“猛儿带着还不跟朕自己带着一样!” 笑着拍拍猛的脑袋,耶律德光又对智道:“智儿,朕看你方才对拓拔贤弟始终都是冷冷淡淡的,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对他放心不下?”在义父面前,智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微笑道:“智儿还是那句老话,希望是我一直看错了他。” 耶律德光叹了口气,对这儿子的执拗也是无可奈何,幸好拓拔战忠心,日后当能使智收回成见,便笑着岔开了话:“错儿,将儿,听说你俩都有意中人了,什么时候把那俩姑娘带进宫来,让义父瞧瞧,看看她俩配不配得上朕的爱儿!”几兄弟听了都满脸含笑的看着错与将。 飞见将面红耳赤的样子,取笑道:“五哥,这可是圣旨,你敢不遵?” 错怪声怪气的笑道,“奇怪啊!这老五打起架来鸡飞狗跳的,半个时辰不到就在阿胡儿府里杀了九百多人,可一说到女人就两腿发颤,莫非你两只脚抖成这样也算是精神抖擞?”有老五在,他倒是不担心会变成众矢之的。 将狠狠瞪了二哥一眼,忽然急中生智,对四哥叫道:“四哥,你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和义父讲吗,怎么还不说!” 智正有事要禀义父,笑着替将解了围,“义父,我想从北营大军里挑些可用之人,另行重组一支精锐,就在明日午时开始节选。” 耶律德光点头道:“朕早说过了,这些事任你放手去做,只是你要记住,千万别太过操劳,知道吗?” “是。”智点头应允。 耶律德光笑着看看儿子们,又道:“这次你们几兄弟声名大振,护龙七王之名在辽境内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有好些个家有娇女的王公贵族都悄悄的来见朕,央着朕给你们说亲,如今老二老五都有了意中人,你们哥几个意下如何呢?” 猛大叫一声,立刻把大哥忠拉到身前,“义父,先给大哥,先给大哥,大哥见二哥五哥都快有婆娘了,他心里早就不好受了,昨晚上他还对着星星发呆┉” “胡说,我什么时候对着星星发呆了!”忠摇头笑斥。 “那叫月亮,小七,这叫对月形单望相护!”错又往里倒了一瓢油。 几兄弟一齐起哄,御书房里开锅似的一片沸腾,欢笑声,吵闹声,乱成了一团。 第十六章 战王之势(中) 上京城,百臣院内,耶律德光新政既出,暂住这驿站的各地官员便已陆续返回各自州城,但驿站执事们仍不敢松劲,因为这里还住着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战王拓拔战。【 】入住的官员虽已逐渐离去,可前来拜访战王的官员却是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被新政削弱权势的王公贵戚,他们或是想从战王嘴里探点口风,或是想来向战王诉苦,尤其是当他们从驿站执事口中知道战王今早刚从皇宫内回来,这可是皇上颁布新政后接见的第一位臣子,所以大家都知战王在这新政之下依然荣宠不减,因此更是急着要见上战王一面。纷纷要执事们入内院通禀战王。 百臣院内的执事们虽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趋炎附势之人,但也不敢得罪他们,只得陪着笑脸告诉众人说,战王从皇宫返回后便一直在内院歇息,还吩咐概不见客。所以他们也不敢擅自打扰战王。 可这些人又哪肯就此离去,见执事们不敢通禀,干脆自己往内院奔去,等一跑进内院这些人才知道执事们为什么不敢打扰战王,原来把守在内院的都是战王属下亲兵,大辽最精锐的部骑—黑甲骑军,这些黑甲骑军直属战王,对战王铁血忠诚,见这些官员吵嚷着冲进,他们可不会卖什么官场面子,当即冷漠而有礼的将这些人挡在了内院外,不论这些人摆官架还是拉交情,一概不许他们入内。有几个自作聪明的人想往黑甲骑军手里塞银子,却被黑甲骑军的统领一把推开,还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我等俸禄自有朝廷供给,无需各位大人打赏。” 几名官员被这冷飕飕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却也拿这些直属战王的亲兵无奈,一名平日骄横惯了的王公觉得脸面搁不住,破口骂道:“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拦阻本公,就是战王也要卖我几分面子,报上你的名字!你以为本公治不了你?仔细你的小命!”几名官员见这王公发怒,纷纷帮腔,“这位是皇室宗亲显德侯萧诃,宫中萧贵妃的兄长,皇上国舅,你们这些小卒也敢无礼?还不快进去禀报战王!” 那名黑甲骑军的统领冷冷看了眼萧诃,道:“末将连尽涯,战王麾下追敌骁骑领军,我辈武人只知遵军令,奉皇命,战王既下令不许外人入内,末将便不能放各位进去。至于得罪萧公侯之处…”连尽涯话说一半,忽然上前一步,笔直立在了萧诃面前。 萧诃吃了一惊,“你想干什么?” 连尽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末将生平所愿便是马革裹尸沙场亡,对这条性命倒不看重,萧公侯若要取我性命,尽管拿去,但这内院大门,您进不去。” 他身后的十几名黑甲骑军突然一齐踏上一步,动作整齐划一,虽只是迈出一步,却携着一股惯战沙场者特有的锋利气势,不言不动,冰冷而又镇定的立在院门外。 大辽开国已有数十年,虽战事不断,但都是对外征战,上京城内鲜见兵戈,萧诃这些官员平日也与上京城内的禁卫军有过往来,但禁卫军大多都是达官显贵子弟,对这些公侯官员自是巴结讨好,所以萧诃等人哪曾见过真正的军旅悍将,此时见了这些黑甲骑军的气势,萧诃和其余叫嚣吵嚷的官员不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几名看热闹的百臣院执事躲在一边幸灾乐祸的偷笑,到底是战王亲军,谁的面子都不卖,这些达官显贵平日养尊处优,自以为是,今日总算是触了霉头。这些执事方才还在头疼来的官员太多,这时倒是盼着多来些人碰碰壁。 院内,拓拔战的心腹谋士慕容连在窗旁负手而立,神态悠闲的透过窗棂看着院门外,微笑道:“想不到连尽涯不但擅长千里追敌,做只拦路虎也是好手。” 拓拔战斜躺在座椅中,听着院外纷争,低哼一声道:“萧诃这身纨绔性子太重,连尽涯磨他一下也是好的,难不成他萧诃还真敢让我去罚手下爱将?皇上的新政打压的就是萧诃这般骄横跋扈,正事不干的王公贵戚,他们被新政削减了手中权,也不知悔改往日所为,倒想到我这里来钻营探风,真是打得好算盘。”他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茶杯,轻抿了一口,问道:“除了院子里这群东西,其余官员对新政有什么反应?” “其余官员大多奉令而行,甚少有人口出怨言。”慕容连从窗旁踱开,回头笑道:“我们暗中派入京城一千军士,本想着若有人敢反对皇上新政,就把他们立刻拿下,暗中帮皇上一个忙,没想到倒是我们多虑了。” “也不全是多虑。”拓拔战大有深意的笑了笑,“皇上这次招招算准,之前故意按兵不动,朝中官员都以为皇上投鼠忌器,不愿拂逆众臣守旧之习,谁知雷霆一击一日就剿除了叛逆,阿古只也被押上朝堂示众,而皇上先用一番话唤起百官血性,又更改国号,振激人心,然后再从容推出新政,这一步步棋走下来,还有谁敢再阻挠新政,跟着阿古只殉葬?更何况这道北南面官的新政夺走的都是那些尸位素餐者的手中权柄,可对于真正有本事而一直被压着的官员们却是一道纶音,有远见的人欢喜还来不及,哪会自误前程?” 慕容连点头道:“我昨晚仔细想过这北南面官的新政,其中利处确实极多,只要是真有才干的官员,都能在这新政下有所作为,难怪这许多官员今日一早就离开京城赶回任处,都想着要在新政下大干一番。”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喧闹,慕容连往窗外一看,原来是那萧诃终究咽不下气,又吵嚷着要进来,连尽涯等黑甲骑军虽能阻住他们,却也压不住这些人的叫闹声。 “还不死心?”拓拔战摇了摇头,“真是一群蠢猪,难道他们还看不出我是打心里认同新政,我既然避着他们,就是不想替他们说话。”他本不想理会院外之人,随手放下了茶杯,一眼看见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忽然一皱眉,随即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房门应声而开,魁梧如山的巨汉朗昆大步走进,拓拔战一扬眉,“把萧诃扔出去。” “是!”郎昆也不多问,转身而出。 “战王,会不会太过了?”慕容连略有些担心,“毕竟是皇亲显德侯,总要留点情面。” “一个厌物而已。”拓拔战毫不在意的冷笑道:“皇上知道了只会一笑了之,由他闹下去才真失了皇上脸面。” 惊叫已从院外传来,“你敢碰我?啊!”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几声惊呼,随即一阵仓惶而奔的脚步声,喧闹的院门外顿时静穆,再无声息。 第十六章 战王之势(下) 看着院子里的官员都狼狈而逃,慕容连也觉好笑,一回头,只见拓拔战正抚着空荡荡的右腕,脸上还带着苦笑,“护龙七王,这几个小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 “战王,您已经见过那护龙七王了?”慕容连有些好奇的看着满脸苦笑的拓拔战。 “见过了,除了那个老三无,其他几人都见过了。”拓拔战又是一阵苦笑,见慕容连一脸的诧异,他就将方才之事都说了出来,慕容连听了也是一阵微笑:“看来皇上还真是宠这几个儿子。” “那是因为他们值得让皇上宠,七兄弟不但各怀绝技,而且还心有灵犀。”拓拔战淡淡一笑,“方才我在御书房里与那四子智说话的时候,气氛微有些尴尬,皇上正想要转开话题,这老七猛就马上蹦过来向我索要见面礼,这一来,又解了围,又让我移开了视线,难得啊。” 慕容连问道:“智对战王有疑心之处?” “他对任何想与皇上过不去的人都会万分戒备,但不知他是如何会盯上我的。”拓拔战闭目深思了片刻,问道:“有没有打听出那乱世卧龙楚峰独是怎么死在智手里的?” “是被智活活骂死的,这是我从楚峰独养着的一名清客嘴里问来的,这个王夫子当时就在莲芝书斋,眼睁睁看着楚峰独被骂得吐血而亡。” “骂死的?”拓拔战猛的从椅中直起了身子,脸上阴晴不定,“楚峰独能言善道,城府极深,这样的人居然会被智活活气死?我一直以为智是用武力杀了楚峰独,如果是这样还不足为奇,可是想不到这自命最擅口舌之争的楚峰独竟是死在口舌之下,好!好厉害的手段!好犀利的口舌!”拓拔战忍不住连连赞叹,“难怪他能为皇上想出这一条北南面官制!” 慕容连一阵动容:“皇上的新政北南面官制是智献上的?这条计策不但将过往祖制中的弊端一扫而尽,还把朝中所有官职都分得极为细密,既让所有为官之人都能各司其职,还在无形中大大消减了各处的兵权,把所有兵权都重归于皇上手中,以前那些显赫权重的官位也被暗中架空,除了面子上的风光外,手中已无实权!若再有人想效那阿古只谋反作乱,只怕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拓拔战默默点头:“这就是智的真正目的,如今这新政一行,大辽所有兵马都被分成几股,辽官中真正掌有兵权的只有接管北营的南院大王耶律阮,掌管京城禁卫军的北院大王耶律齐,他俩一个是皇上的侄子,一个是皇上的族弟,一直都对皇上恭谨顺从,而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皇上眼中,至于分布各州各地的兵马,他们的调拨遣派之权也由皇上一手捏着,而汉官中掌有兵权的就只有身兼数职的枢密使张砺,他是皇上亲手提拔上来的,对皇上自然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北南面官!这条新政既把这些年辽汉之间的嫌隙轻易化解,又使皇上的宝座稳如泰山,国号为辽,这辽之一字就是取自皇上那年方一岁的太子耶律辽,国号为辽!这是智在告诉每一个人,大辽的后继之君已是上天亲定。智,他真正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才智过人,而是他的竭尽忠诚,不遗余力。” 慕容连沉思道:“如今辽国境内唯一还掌有兵权的人就是战王您了,您在封邑中有三万亲军,燕云十六州里也散布着您的二十万旧部,也许正是因此,智才会始终对您百般警惕。” “这事倒是无妨,毕竟我是一代战王,我对皇上的忠心也是世人皆赞,若他想对我不利,全天下的人都会骂他鸟尽弓藏,残害忠良。”拓拔战微微一笑,又问:“这几日里,上京城内还有何可疑之事?” 慕容连道:“有件事倒是令人生疑,南院大王耶律阮虽受命接管北营大军,但皇上却又命他一个月后再去上任,而且今日宫中还有人去北营宣旨,命北营所有将士明日一早都要在练兵场上肃立静侯,还嘱咐早上他们一律不得吃饭。这件事别说是让北营军士摸不着头脑,就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没什么好奇怪的,能让皇上下这道旨的一定是护龙七王,等明日之后,也就能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还有什么事吗?” 慕容连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惕隐府,这次护龙七王对阿古只的各处羽翼都是分头击破,唯独对这惕隐府没有任何举动,但是耶律迭鲁却莫名其妙的束手被擒,而且还一脸的病容,一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样子,这事里颇透着几分蹊跷!” 拓拔战挥了挥手道:“算了,此事不必再管,左右不过是惕隐府中有了一场家变而已,反正连始作蛹者的阿古只都被活埋在了先皇陵前,剩下的事已不足深究,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件大事,这件事才是我们要操心的!” “是!”慕容连神色也转肃然,幽幽点头。 拓拔战脸上忽又浮起抹古怪的神情,轻轻道:“昨日朝堂之上,我见皇上在临要处决阿古只之时似乎心有不忍,虽然阿古只死前已有悔意,看来,我这位皇上大哥,还真是有些重情…”说着,拓拔战又悠悠道:“与郎昆在城郊交手的那个蒙面人想必就是猛了,也只有这小家伙能有这一身神力,却不知,他这么做是淘气胡闹着想掂掂郎昆的底子呢,还是有人想掂掂我的底子?” 夜色渐深,皇宫,伴天居内,已忙了一天的护龙七王回到居所后都有了些倦意,可那片刻都肯不安份的猛一会儿缠着二哥五哥要去看他们的意中人,一会儿又拉着飞要去骑马,这一来,倒是弄得众人睡意全无,只得聚在客堂内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小七,你给我安生点,别瞎折腾了。”忠好不容易才让猛安静了下来,见兄弟们都被小七搅没了睡意,只得向智道:“四弟,你不是总在留心战王吗?干脆把你打听到的事都跟大家说说。”见几兄弟满脸好奇,忠又说了一句:“只是闲聊几句,也别都当回事,卫龙军那儿也送来消息,这两日战王暗中派了一千军士入驻京城,防的就是有人对新政不满,趁机捣鬼,战王能想到这一步,又只派了一千人入京,足见忠心。” “这件事我也有些意外,想不到战王还真是为义父暗中布置了一手。”智随即微笑道:“就按大哥说的,只是闲谈几句,众位兄弟都知道,我一直在暗中打探着战王拓拔战的一举一动,对他手下的实力总算也已略知一二,现在就把我已知道的告诉各位兄弟。” 猛笑着把拓拔战给他的玉镯在手中一抛一抛的,“这个拓拔叔这会儿大概还在捂着胸口心疼吧?这镯子戴在手上还真舒服。” 错笑着瞪了他一眼:“就你皮厚,整日雁过拔毛,还不给我老实点,老四有要紧事要说!” 智理了理思绪,说道:“大辽兵马现分为三股,上京城负责护戍京畿的禁卫军,七万北营军,还有就是分布燕云十六州的拓拔战旧部黑甲骑军,老实说,这京城内的禁卫军既是朝中官员子弟,也是一群膏粱子弟,难堪大用,北营军则常年驻守于京城内外,少经战事,但这二十三万由拓拔战亲手带出来的黑甲骑军却是真正的精锐,几乎每一个都是从在战场上拼杀而归,拓拔战也不愧军神名号,练兵独有一套,黑甲骑军名义上虽是骑军,其实无论马战,步战,城战都可胜任,马上可于精骑冲锋,下马可攻城夺关,既有步军灵活又有骑军快速,这些年来的草原各处叛乱就是由拓拔战率着黑甲骑军平定,所以黑甲骑军的战力要远胜于禁卫军和北营军,真要动起手来,两万黑甲足可轻松战败禁卫与北营两军。” “战力相差这么多?”将吃了一惊,又有些不服的笑道:“禁卫军和北营军算不了什么,就不知黑甲骑军与我们的卫龙军相比,哪个才算得精锐?” “有啥好比的?”猛呵呵笑道:“人家有二十三万,卫龙军才可怜巴巴的两百多号人,怎么比?一个打一千啊?” 将翻了个白眼道:“你说的是群殴,我说的可是单打独斗!我就不信我们练出来的卫龙军会比不上黑甲骑军!” “老五话里有话呦?”错怪笑道:“其实他是想用他亲手练出来的十二龙骑跟黑甲骑军较个长短吧?就你能,十二龙骑人人以一当百,乐了吧?” 将被拆穿心事,尴尬的一挠头,苦笑道:“四哥,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老担心拓拔战了,任谁手中有这么一群精兵,都能让人不安。也难怪你急着要从北营里挑些人出来。” “别乱说话。”忠责怪道:“四弟明日去北营只是想重整阿古只的旧部,为义父重组一支精锐,你这一说倒似我们真要防着什么了。” 将耸了耸肩,老老实实闭上嘴,却又向智挤了挤眼,其实几兄弟心里都清楚,智急于从北营挑选军士重组新军,多半就是在防拓拔战,但智既已决意,几兄弟也就不再阻拦,若拓拔战真有反意,那智此举动就是一招暗棋,若拓拔战忠心,那为义父多训练一支精锐也是有利无害。 “四哥,有精兵就有强将,对吧?”猛忽然笑咪咪的问:“你倒说说,拓拔战手下有什么厉害的大将。” 几兄弟听了都笑出声来,错笑啐道:“瞧这对宝贝,老五刚吹过他的十二龙骑,这小七就来显摆他和郎昆打架的事了。” 智笑着看了眼得意洋洋的猛,“拓拔战手下有四大爱将,那个移山倒海郎昆的身手大家都已知道了,他的一身神力与小七相比也是毫不逊色。不过拓拔战这四大爱将各有所长,如果说郎昆是冲锋在前的猛士,那另一位外号杯酒破城的萧尽野就是攻城拔寨的战将,他麾下的破阵军是战王手下最精锐的一支铁甲精骑,冲锋陷阵勇不可挡,杀敌凶猛行军快速,据说当年萧尽野奉令去攻打胡人部落时,那胡人首领一边和部下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的派兵前往堵截,可他的军令还未传下,萧尽野的破阵军已冲入了胡人部落,狂攻猛杀,那胡人首领临死前手中还握着一只斟满美酒的金杯,此战后萧尽野就被称为杯酒破城,他手下还有五名得力骁将,攻城贺尽甲,掠阵楚尽锋,破军雷尽断,追敌连尽涯,血战夜尽天,这五人都是萧尽野手下如臂使指的心腹。” “杯酒破城,好狂妄的名头,还有两人又有些什么本事?”错问道。 “萧尽野是猛将,另一名草原狡狐耶律灵风就是战王手下的智将,此人既被称为狡狐,正是因为他生性狡诈多谋,奸猾似狐。他最擅长的就是以诡术欺敌,设下层层圈套消减敌人兵力,然后一举功成,这耶律灵风也是战王帐下两名谋士之一,另一名谋士就是我们那日在阿古只府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慕容连,一文一武,堪称战王的左膀右臂,老实说,在我眼力,这两人比起那枉称乱世卧龙的楚峰独只怕是要强上十倍。” 猛追问道:“那还有一人呢?难道就是这个满脸奸笑的慕容连?” 智摇头道:“慕容连是战王的军师,他与战王的关系是亦客亦友,战王手下第四位爱将另有其人,而且还是位汉人,一剑分天恨冬离,他是战王手下第一高手,一身剑术出神入化,手中一柄斩山剑当者披靡,听说从无一人能在他剑下超生。” “汉人?”飞问道:“他是怎么会投到战王帐下的?” 智答道:“听说他本是中原最负盛名的一位剑客,有一日离家云游时,他家中亲人被一支打败仗的乱军所杀,恨冬离得知后孤身一人追上了那支足有八百多人的乱军,一夜血战杀尽仇敌,可从此他也无法再在中原立足,只得来到了契丹隐居,战王得知此人身手后立即亲自上门拜访,几经周折终于把这恨冬离收于帐下,奉为上宾。他也为战王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还是这恨冬离自创的丧敌破胆术!” “丧敌破胆术!什么招式?”众人一起问道。 “据说每次战王派他征讨敌军时,恨冬离都会先下令让己军守在敌城下,围而不攻,然后他只身一人来到城下,扬言要于当晚一人一剑夜入敌城,取下守城主将的首级,还让城中守军尽可百般戒备,并在城下立誓若不功成就于次日自刎于城下,可不论守城将士想尽办法千方百计的保护主帅,这恨冬离总能一击而中,取下敌将首级,飘然离去,他这招丧敌破胆术使了几次后,所有的敌将都是闻风丧胆,以致每次战王派这恨冬离出马时,许多敌将都吓得不战而降。”智眉宇间一片凝重,“擒贼先擒王,杀敌先杀将。这招兵法要髓在恨冬离这样的绝世剑客手中,真可算是用得淋漓尽致。” 几兄弟默然无语,这样的剑客确实令人侧目,飞沉思道:“我们兄弟里武功最强的就是大哥,不知大哥与这恨冬离一战,能有几成胜算?” 忠皱眉苦思良久,正要回答,猛已叫道:“什么胜算不胜算的!兄弟七个一起上,打他个转盘,除非他不是人,是神仙!不然在我们手下绝对撑不过十个回合!单打独斗?那不是太糟蹋我们七个了!”众人听了都是哈哈一笑,要是七人一起围攻,这恨冬离倒还真是不足为惧,这世上能挡得住他们七人联手一击的人,只怕真得要是神仙了。 错笑着说:“还是七少爷想得通透,围殴!这倒是个好主意!大哥正面迎战,小七跟在一边拿龙王怒上下猛砸,三弟攻他左侧,五弟攻他右侧,六弟绕着他转悠,晃他个眼缭乱,我在背后偷袭,四弟在边上看准时机就射上几支冷箭,那这恨冬离还真是走不过十招!” 忠笑斥道:“先别乐成这样,战王对义父一直忠心耿耿,从无丝毫反迹,义父也是视他为手足,四弟今日告诉我们战王的实力只是让我们心中有个底,并不是真要放手去对付他们,看把你们几个乐得,一副恨不得此刻就去围殴恨冬离的德行!” “有备无患!大不了啥时候我们七个一起蒙上脸摸到恨冬离家里去,把他惹出来再臭揍一顿,打完就跑,谁都不知道是我们干的!”猛笑着越说越离谱。 将笑斥道:“七个一起去还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是谁,你当人家都是猪啊!” “那就再拖上你的十二龙骑,先往他身上扔上一通刀枪斧头,算是打个招呼,接着我们再一起上,打完了再在墙上留副对联,上联写‘前世不行善,今生皮肉烂,’下联写‘猪倒霉挨宰,人倒霉挨揍,’横批‘天大误会’,那不就没破绽了?难道这样还有人能认出我们,都说了是一场误会了!”猛眉开眼笑的趴在将身上胡扯,众人听了尽皆绝倒。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飞摸着笑痛了的肚子问道:“四弟,那战王手下还有什么高手?” 智道:“除了这四个人,战王手下还有三个让人不可小觑的人,分别是他的儿子拓拔然,女儿拓拔雨妍,都是文武双全的将门虎子,还有一个是拓拔战的侄子拓拔傲,听说此人射术精准,不亚当年春秋时的神箭手养由基和汉时名将飞将军李广,可惜亲眼见识过他射术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错说道:“我们兄弟里最擅长弓射的就是四弟了,有机缘倒是可以跟这拓拔傲切磋一番!” “若是比试,我没这兴趣,若是阵前对决,生死相较┉”智摇头一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将想着拓拔战手下诸将的本事,忽然问道:“四哥,还有些什么消息?拓拔战身经百战不败,必有许多杀手锏,我倒是挺想知道他的用兵韬略,军阵战法。” “这些事情我倒是未能打听出来。”智有些遗憾的道:“战王能常胜不败,用兵必有奇谋,他手中也必定还握有一些外人绝无法探知的力量,但这奇谋战略贵在出奇制胜,以人之难料克敌取胜,所以这些兵法战略他决不会外泄于人,就连义父也不会向他打听,只要拓拔战并无反意,我也不能刻意去探察他的军中机密,否则万一若军情外泄,对军士有害无利。” 将熟知军韬武略,一听即恍然点头,又仔细琢磨起拓拔战生平几场大战,还兴致勃勃的要跟众兄弟讲述。 忠知道这五弟说起这军略之事便忘了时辰,忙道:“时辰已不早了,兄弟们也该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都别太伤神了!” 猛犹自不肯安分,错笑着道:“快去睡吧,你不是吵着要跟四弟明日清晨一起去北营吗,还不早点去睡,不然你明日睡过了头,我可不会来叫你!” 猛这才安生下来,又拉着智问道:“四哥,你为什么让皇上下旨,叫那些北营的军士明天一早都不得吃饭?” “别急,等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十七章 北营练兵 (上) 日当正午,北军大营,练兵场。【 】 自从阿古只死后,留守在北营中的七万大军一直奉令留守在营中,没了主帅的北营众将士不用演练出操,也不用摸黑早起,着实过了两天清闲悠哉的好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昨日皇宫里突然来了位使者,命北营所有将士今日清晨在这练兵场肃立,还让所有人从起床后就一律不得吃饭,说是护龙七王之一要来此挑选精锐将士另组一支新军。本来这倒是一件好事,在这些将士心中,都巴望着能被护龙七王青眼有加的挑选而出,毕竟这护龙七王的名头近来已是如日中天,何况每个人都对那位七王猛的养兵之道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能有幸跟着这位猛王大人走,那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偶尔不吃一顿早饭也不算什么难事,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来此的却不是让他们望眼欲穿,刻骨相思的猛王,而是一位神色冷然的四王智。 七万名将士一大早就密密麻麻的肃立在这练兵场上,这位四王智看了他们几眼后,冷冰冰的撂下了几句话。 “军营之中,军法为天!” “军令如山,兵士必从!” “帅令兵奉,违令者斩!” “全军肃立,不闻军令,不得妄动,不得交谈! 这位智王说完这几句话后,就一动不动的站在了所有将士面前,一言不发。 北营将士当场就傻了眼,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说了几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后就陪着他们一起肃立,这算是打了个什么哑谜?不过谁都不敢开口询问,只得一起挺胸肃立。 半个时辰,两脚发酸,腹中饥饿,清风吹过,满心凄楚。 一个时辰,全身酸痛,腹如雷鸣,清风掠过,遍体生寒。 七万名从早上起床后就滴水未进的将士忍饥挨饿的站了近两个时辰,肚子里早已是颗粒无收,原本吹在身上还有些舒适的清风已让他们全身冰凉,原来肚子饿了以后人还会特别怕冷,这些北营将士今日才算又长了个见识。 有些脾气暴躁的军士已在心里暗暗骂起了智的老子,可转念一想,面前这位大人乃是皇上的义子,骂他老子不就是骂皇上吗?辱骂君父,死罪一条!无奈中只得含泪抬头,暗骂苍天无眼,只见白云飘过,不见米饭落下。 可惜祸不单行这句古语竟是在此刻大为灵验,这悠悠苍天虽无一粒米饭肉片飘下,却不时有一群燕雀振翅而过,还都是一群米足饭饱的飞禽,飞过众人头顶时居然还在一阵清啼后拉下无数五谷轮回之物。 偏偏众人还奉着军令一动不动的站着,而且是七万个人一起站着,随便一粒天粪掉下来,都必然能砸在某位老兄的天灵盖上,被砸中的人固然是热泪盈眶,悲痛欲绝,没被砸中的人也是兔死狐悲,如临大敌,天知道下一轮天赐之物会不会砸在自己头上!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世上唯一能比饿着肚子迎风而立更悲惨的事是什么?当然就是顶着一头鸟粪再饿着肚子迎风而立! 就在众人都暗叹此刻定是自己一生岁月中最悲惨的时辰时,眼前这位一直静立不动的智王忽然动了一下,只见他右臂一抬,袖中一支短弩激射上天,还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随即智王大人又是静立如初,神色淡定。 众人心中一楞,这位大人这是在干什么?是赶鸟吗?不象啊!这些该死的鸟都挺有灵性的,拉屎撒尿的尽往人多的地方来,这位大人所站之地一丈之内都是挺干净的,别说鸟粪,连根鸟毛都没有啊!难道是大人眼见弟兄们饱受天灾,良心发现,帮着大家惊一惊鸟群?可这也不象啊?这支弩箭刚射上天的时候倒是把这些鸟吓得一楞,可马上就又飞回来了,而且还不是空着肚子回来,一阵扑翅声后,又有好些兄弟惨遭飞来横祸,顶着一脸的黄白之物痛不欲生的傻站着。 “火上浇油!”这四个字立刻象道阴影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好家伙!够狠! 众人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营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一股动人心魄的肉香味扑鼻而来,许多火头军打扮的人推着几十辆大车就奔了进来,车上象小山似的叠着一大堆的馒头和红烧大肉,这些火头军把车子推到智身边后,向着他一施礼,就立刻又退了出去,只剩下这一车车的馒头大肉放在众人面前。 “大人要开恩了!”众军士心里正喜滋滋的转着这个念头,却听这智王又是冷冰冰的扔下了一句话:“全军肃立,不闻军令,不得妄动,不得交谈!”说完又是一动不动。 一盆冷水立刻浇在了每个军士的心头,好些人都是几乎要咬破嘴唇才能憋住没有破口大骂出声,前世究竟做了什么孽啊!怎么会碰上这档子事呢?看着那一团团雪白粉嫩的馒头,一块块肥得流油的大肉,闻着那一阵阵扑鼻而来的香味,还有这冷冰冰传来的军令,将士们各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般呆若木鸡,众人心里都在暗想,难怪啊!听说那阿古只手下的头号智囊乱世卧龙就是被面前这位智王给气死的,刚听到这事时大家还不太相信,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被气死呢?这楚卧龙也太鸡肠鼠肚了吧?可这会儿大家全都深信不疑了,这事不能怪楚峰独心胸狭隘,这只能怨他自己时运不高,碰上这么一位杀人不用刀的爷,气死个把人算什么?太平常了!这儿还有七万人等着步他乱世卧龙的后尘呢! 身为将士,为君效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义不容辞,可这被活活气死也太冤了吧!头上没顶着鸟粪的人心中默念着:“想开点儿啊!毕竟咱头上没那一坨鸟粪,已经算是老天长眼了!”头上洒着鸟粪的人心里也在想着:“把这鸟粪当头盔戴虽然丢人了一点,可这满头的臭气毕竟让咱直犯恶心,闻着那肉香倒也还能勉强抵挡一下,古人说得对!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 练兵场上,所有的人都是万念俱灰的凄然而立,不知道这位智王还会再想出什么主意来,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家面前,只见那位让他们朝思暮想的猛王不知何时已笑嘻嘻的站在了众人面前,“咦!弟兄们怎么都站着?噢!是四哥的军令!咦!哪来的战鼓声?噢!是兄弟们都饿了!可惜啊!这一车车的馒头大肉,看着就让人眼馋!咦!你们怎么都不吃啊?噢!还是军令!算啦!你们就慢慢站!想开点!” “慢慢站?都快站了三个时辰了!想开点?能不想开点吗?要是想不开早就吐血而亡了!”军士们各个面如土色,眼睁睁的看着猛跑到大车前,一手拿馒头,一手捞大肉的吃了个不亦乐乎,大快朵颐,吃完了之后猛王还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说了一句:“真饱啊!唉!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先去睡会儿消消食,睡醒了再来陪你们。”说完就钻入了一旁的帅帐。 “完了!救星今日也变灾星了,还当着大家的面一通猛吃,这不是落井下石吗?”所有人都是面色惨然,“还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这护龙七王也真是太绝了,先来个猛王给大家尝了顿甜头,接着跑进来个忠王扛着把黑刀就冲进来杀了几十个人,杀完了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如今又来了这么位面带寒霜,气死人不偿命的智王,这还才是其中三位啊!老天爷要是还长着一双眼睛,那可千万别把剩下的四位都给轮流带来让大家见识了!就算是先甜后苦也不用让兄弟们吃这份苦啊!得罪皇上的是阿古只,跟咱们可不沾边啊!” 就在众人身心皆疲的时候,面前一直肃立的智王终于动了,只见他又看了众人一眼,微微一点头,转身也进了帅帐。留下众军士继续傻兮兮的站着,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这算什么,他老人家站累了歇息去了,剩下我们还得再站着,这苦日子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啊!莫非一会儿他休息够了还要在出来看大家站?听说过这世上有爱给人上酷刑的,没听说过这世上还有爱看七万个人一起肃立的! 众人满心凄惶的又站了大半个时辰,帅帐的帐帘忽然一动,军士们心中一惨,又来了!幸好,也许老天爷听到了这七万人心中的满腔怨气,出来的竟是那位猛王,只见他怪有趣的看了众人一眼,问道:“兄弟们怎么还站着?你们不饿吗?饿了就快吃啊?” 众人听了只觉得满嘴酸苦,站在前头的一名士卒忍不住呻吟了一句:“孙子才不饿呢!孙子才不想吃呢!可您那位四哥爱看兄弟们肃立,咱们不敢动!”猛哈哈一笑:“那就甭客气,来,兄弟们一起放开肚子吃,不够吃还有!”猛说完忽然大叫一声:“来人!”营门外应声又推进来几十辆大车,车上仍是小山般的叠满了馒头大肉。“来!大家快吃!快!你们都饿了吧?”猛问道。七万人一起凄然点头,场面颇为壮烈。 军士们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眼前的如山美食,听着肚子里传出来的那震耳欲聋的呼叫,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后又一起看向猛。 猛一摆手:“吃啊!装什么孙子!吃!” “没错啊!再不吃不行了,好好的太平盛世饿死七万人那也太辜负这浩浩皇恩了吧!”不知是哪个饿急了的兵士大叫了一声:“兄弟们吃啊!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一嗓子吼完之后就如出闸猛虎般扑向了大车。 一人动,万人涌,呼啦一声,一大群人跟着冲了上去,围在大车旁就是一顿狂吃猛嚼,这时候要是有人路过北营,见到这一大群人的吃相,一定会十个指头一起竖起来大赞一声:“虎狼之师!”只见这群人双手上下翻飞,左抄右抓,看似龙爪又如虎掏,仿佛群狼捕食,又如饿鬼降世,一通狂风扫落叶般的攻势后,顿时有十几辆大车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这些冲上来的军士一边吃还一边挥手招呼着那些依然站在练兵场上挺立如松,目光呆滞的弟兄们:“快来啊!犯什么楞,还不一起过来!” “猛王大人都开口了,还发什么傻!” 就在他们心怒放,一饱饥肠的时候,猛忽然走到这群人身边一声奸笑:“不闻军令!不得妄动!兄弟们胆够肥的,连军令都敢违抗?” “噎着了!这下可噎着了!”所有满手油腻,满嘴肉香,满肚饱涨的军士们立刻如被雷殛一般全身发颤,面无人色的瞅着猛王大人,脸上全是一副比哭更难看的笑容,“猛王大人,您可别吓我们,兄弟们今日已经受尽折磨,您别翻脸不认人啊!” “猛王大人,这可是您让我们吃的呀!您不能出尔反尔啊!这不是坑人吗!兄弟们可是都把您当前世祖宗一样景仰着哪!” “猛王大人,一个月前我还给您唱过小曲,哄得您一乐一乐的,您可得留点儿香火之情啊!” 猛又是一通让人毛骨悚然的奸笑,向他们一摊手:“没错!是我让你们吃的,可我说的不是军令,真正的军令在我四哥嘴里。” 帅帐帘一动,一身白衣,一脸淡然的智从帐中缓缓走出,向这些吃饱了开始撑着的军士看了一眼,沉声道:“不闻军令,不得妄动!军令如山,违令者斩!你们可知罪?” “违令者斩!?”这些军士吓得浑身冰凉,楞了好半天才一起哀声道:“智王留情啊!我们实在是饿坏了,情急之下才忘了军令,您好歹饶了我们这一遭吧!” 又有好几名军士一脸悲愤的凄然道:“智王大人!我们几个已经顶着一头鸟粪站了四个时辰,这可都是为了您的军令啊!您可得记着这情分啊!” 一旁的猛听了顿时哈哈大笑,拍着肚子道:“还真是没功劳都有苦劳啊!你们饿,难道我四哥就不饿?老实告诉你们,我四哥从早上出宫到现在,也是一口水都没喝,方才他在帅帐里也是一动不动的站了半天,除了比你们几个灾星头上少了堆鸟屎,还不是一样饿着肚子挺过来的!” 这些军士们闻言都是一楞,随即又一起苦苦哀求。练兵场上始终站着不敢动的人这时候可乐开了,原来饿肚子傻站还有这好处,看你们方才这吃相,现在可都乐极生悲了。另有好些人更在心中暗暗窃喜,“好险啊!幸亏刚才全身酸痛动弹不得,不然这时候也得跟他们一样装孙子求饶了!” 智淡淡道:“为将者要与兵士同甘共苦,为兵者也要谨遵将令,不闻军令不得擅做主张,你们这群人既然不遵军令,就该受罚!”看着这些人一脸的凄楚,智神色稍和:“我不会杀你们,毕竟今日只是操演,不是阵前对敌,你们的举动也在我意料之中。我今日来此,就是要从你们七万人中去芜存菁,挑选精锐,另组新军,你们既然过不了这一关,就给我退回自己的营帐,不闻军令,不得擅出,违者两罪并罚!” 这些人如蒙大赦,齐声谢恩后撒腿就跑回营帐,这一通又哄又吓的,每个人都觉得恍若隔世,能不受罚已是万幸,至少咱们还吃了个恶饱,那些留下来的精锐们可还都饿着肚子死撑着呢! 望着练兵场上那些一动不动的奉令肃立却是早已满脸发青的军士,智点了点头,一指大车,长声道:“很好,兄弟们都辛苦了,先填饱肚子。” 练兵场上立刻欢声雷动,苦日子总算到头了,众军士当即奋不顾身,势如破竹般冲了过来,只恨爹娘少生一张嘴,泪水口水一起涌出,瞧这精锐当的,小命都快去掉半条了。谁知他们刚跑到大车旁,又听到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已过了第一关,吃完后大家歇息半个时辰,然后打起精神来,还有两关等着你们!” “什么?这才第一关!?”军士们闻言都是一哆嗦,还有两关! 第十七章 北营练兵(下) 看着手里攥得满满还未塞进嘴里的大肉馒头,众军士突然都觉得已经有些饱了,还有两关!还没玩够吗?有几名军士忍不住吐苦水:“大人啊!您就不能让兄弟们先吃饱了,再跟我们说这还有两关的事吗?” 智还未开口,猛已经跳脚叫道:“好!你们几个有种!来,先过那两关再回来吃饭!” “饶了我们吧!刚才咱白日做恶梦说胡话,您就当没听见!”军士们立刻低下了头,张嘴就吃,心里都在想,“先填饱肚子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当这精锐就得挨刀!” 一边吃一边还有人小声议论,“老哥唉!您看这还有两关会怎么整咱们?是让我们一起绕着上京城爬两圈试咱的腰力呢,还是让我们今晚一起背着铺盖去东门外的乱葬岗坟地里睡上一宿试胆量?” “你小子少吓人,轻点声,万一智王原本还没想出什么主意来,听你这么一说就用上你这两招馊主意,那你小子可就得背上一身血债!” “说不定这智王是给我们来个虚晃一枪,等我们吃完了再让我们继续站,到时候大家可得留神,不管是狗血淋头还是皇上来传圣旨让我们全躺下,咱们都要一动不动,奉令肃立!” 一个眼尖的军士忽然低声道:“兄弟们快看,猛王大人背着个箭垛往西边去了,这第二关大概是让我们开弓射箭吧?” “不会吧!咱这儿还剩下近六万人呢?就这一个箭垛怎么射!” “不好,我有不祥之兆!说不定是让我们六万人一起挡在箭垛前,试兄弟们的胆量,然后猛王大人开弓放箭,看我们躲不躲!” “┉┉┉┉” 众军士心惊肉颤的填饱了肚子,东张西望的好不容易撑过了半个时辰,看着智缓缓走近,扬声问道:“大家都吃饱了吗?” 军士们一起点头,忐忑不安的望着智。【 】 智指着练兵场西边的箭垛道:“各位看见这箭垛了吗?”他话音一落,就见猛抱着一堆箭矢乐呵呵的走上前来,智抽出一支箭矢,对众人道:“各位所立之处离箭垛约有千步之距,现在我问各位,若要你们站在此地,不得上前一步,不得使用任何弓弩,也不可借助他人之力,是否可以将这箭矢射到千步之外的箭垛上,若认为可以的站到练兵场的左边,若认为难以做到的,就立于原地。” 练兵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将士大眼瞪小眼,这是要干什么?不用任何弓弩,也不能上前,还不能借助他人之力,就得把这一支箭给插到一千步以外的箭垛上,就算天生神力也扔不到啊!众人正在干瞪眼的时候,猛大声道:“这就是第二关!兄弟们给我想仔细了,记住!人定胜天,大辽将士就要能人所不能!” 猛的话说得众人心中一振,虽说要把这支箭插到那箭垛上是有点玄,可既然说了是要挑精锐,那就得与众不同啊!哪怕是外强中干呢?好些人心中一阵嘀咕,“不管怎样,总不能站着不动自认无能吧?先站到左边去混个脸熟,再仔细琢磨该怎么敷衍。” 一阵躁动后,有许多人都走到了练兵场的左边,剩下自认愚笨的人立于原地,呆呆看着远处的箭垛,满心想要走到左边去,可越想越觉得这支箭怎么都插不到那箭垛上头,无可奈何中只得乖乖站着,幸好还有一大群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的人给他们遮羞,倒也不算太丢人。 猛笑眯眯的走到左边那群军士面前,一点头:“不错!有种!” 这群军士心中一乐,看来是蒙过这第二关了,正想谦逊几句,只听猛一声大吼:“一群饭桶!”吓得他们脑门直冒汗。 猛大声道:“真看不出来,你们还都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啊?你们倒是说说,怎么把这支箭插到那箭垛上?不许上前一步,不许用弓弩,不得借助他人之力,要这样都能把这箭射出去一千步,你们就不是辽兵而是天兵了!说,谁有办法?”他随手拉了一人出来,“你说,有什么法子?说!” 那兵士暗骂自己倒霉,怎么会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被这猛王第一个就揪了出来。手足乱舞了一阵,他小声说了一句:“我┉我等┉等风吹过来,把这┉这箭┉吹过去┉”这句话说完,连他自己也是一脸的无地自容。 猛倒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好小子,还能呼风唤雨,就算有这么一阵风过来,就一定能把这支箭那么准的射在箭垛上!好!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站这儿别动,好好等着这阵风,让大家都长个见识!” 那名倒霉的兵士只得如春闺怨妇般呆呆的傻站着,他身边倒不时有清风掠过,可惜只能将他的衣袖轻舞风中,却不见得能将那支箭送出去一千步。 所有的北营军士都在偷笑,海会枯,石会烂,沧海也能变桑田,可要等到这么通人性的一阵风,估计不是这辈子的事了! “还敢笑,好,那你倒是教教他怎么办!”猛又从这左边的人群中拽出了一个人,“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这名军士立刻两眼发直,看了眼那位风中怨妇般的袍泽后,身上一阵冷汗直流,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迸出一句:“我┉我去做把大扇子来慢慢┉煽┉” “好!”猛乐不可支,“你老兄倒还有双巧手?还有这一身蛮力,能把这支箭扇出去一千步?可惜我这儿没扇子给你,那就委屈你拿袖子慢慢扇吧?你也给我站过去!” 于是乎,那位在风中摇曳的老兄身边又多了位挥袖狂舞的仁兄,看他双袖飞扬的样子虽没有一丝仙风道骨,倒还是颇有些孙悟空过火焰山的架势。 “还有人有高见吗?”猛又转头看向了左边的军士。这些军士一齐摇头,没人再敢做出头鸟,面前这两位兄弟的下场已让他们看得悔青了肠子,这时候再敢有高见的人只怕是立刻就得站到他们边上一起受万众瞩目。 智踱上几步,问道:“既然你们都没办法,为什么要站出来?” 几个平日里还算口舌便给的军士硬着头皮说道:“方才┉猛王已说了┉人定胜天,我们想,就算我们没这本事,可┉可也不能认┉自认不如啊┉” “人定胜天?难道你们不知道人力有时而尽?身为大辽军士,确是要勇往直前,不甘人后,可若明知是个陷阱还要拼命往里头钻,那就是有勇无谋,若是在与敌交锋时象你们这样不知审时度势,一味贪功冒进,那不但你们自己的性命难保,还会害上袍泽们陪你们一起枉送性命。”智的声音并不愤怒,却带着一股凛然威势,说得这些人全都低下了头,心里头也慢慢回过味来,看来这两位大人今日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位猛王是专给人下套子来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给骗上贼船。 却见那位猛王忽然仰天长叹:“孺子不可教啊!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上当呢?可惜!恨不能以身相代啊!”众人听了一阵气血翻腾,几欲吐血,他这倒还在悲天悯人呢!可是转念一想却也是无可奈何,谁叫他们自己心志不坚呢!明知道脚下有狗屎还乐颠颠的脱了鞋子再一脚踩进去,这又能怪谁呢? 智向这些人一摆手,“回营!”又有一大群人灰溜溜的钻回了自己的营房。 “还有最后一关,还望各位不要让我失望。”智又对那群立于原地的军士说道。 这群人早已经看了个眼缭乱,心里什么怪念头都有,想不到傻站着的人居然还过了关,这位智王倒还真不是一般的能耍人!大张旗鼓的又放箭垛又拿箭矢的弄了半天,原来是个天大的圈套。那这第三关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猛忽然从人群里拽出了一个人,大声道:“曲古,你也过关了,你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被猛拉出来的人正是几日前忠闯入北营时,同样被这猛当胸揪住的部将曲古,只见他一脸的苦笑,对着猛连连拱手:“猛王大人,小将这条命━━够贱!所以才能混过两关,再聆听您的教诲。” 他身边立刻有军士反驳道:“什么叫命贱,咱这叫精锐!”人群中不少人都是纷纷点头,猛干笑一声,“说得不错,不过还有一关,精不精锐要等过了再瞧。” 众人顿时心生警惕,对这猛王暗暗戒备,心底立下毒誓,一会儿不论这猛王说得如何天乱坠,都不能再听他的话,哪怕他说鱼在水里,鸟在天上,大家也要一起摇头,绝不认帐。 “第三关开始,大家都把衣袖扯下一截来!”听了智的话众人又是一楞,怎么这第三关是撕袖子,难道是比谁撕袖子的声音最清脆?众人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听那位祸水似的猛王又开了口:“兄弟们别心疼,不就一件衣服吗?等你们过了第三关,我叫义父给你们每人发件新的!” 大家一起摇头,绝不能再听他老人家的话了,前车可鉴!不过不管怎样这袖子还是一定要撕的,也别想着会有新的军袍发下来,哪怕日后兄弟们都要光着一只胳膊上阵冲锋陷阵,今日这一关也是非得过的,古人都说了,‘赤膊上阵’,那可是要人脱得精光抄着家伙拼命啊!毕竟智王还是留了点情面的,只要他们一人一只袖子。 一阵清脆的撕袖声后,北营将士们都高举断袖,哭笑不得的目视前方。 “古人云,千金买得士子心,天下任何事物都有他的价值,人也好,物也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买佳人笑,人人都可以待价而沽,所以我要你们在手中的袖子上写下自己的价值,是千两白银呢,还是万两黄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当然,还要写下自己的名字!”智慢悠悠的声音听得众人目瞪口呆,这就是第三关,让他们写下自己值多少钱?这事谁知道啊!总不能在袖子上写下自己大约有十头猪,五匹骆驼,三十只羊那么值钱吧!怎么今天碰到的尽是出奇出格的事! 正在众人左右为难的时候,猛又在一旁连声催促:“弟兄们还不快点写,这可是最后一关啊!” 得!写吧!可这要写字得有笔啊!有几名军士忍不住问道:“智王,能给我们兄弟一人一支笔吗?” “好大口气!一人一支笔,你们这儿四万多人就要四万多支笔,就算皇宫里也没那么多笔!自己想办法!”猛大声叫道。智向众人一点头:“不错,自己想法子,这也算是第三关里的一道试题!” 军士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嘀咕,这智王还真不愧是皇上的义子,瞧他这家当的,多节省啊!袖子是大家自己从身上扯下来的,笔还得自己想办法,没法子,只能去找笔了,可这里是军营,不是翰林院,就算把整座北营翻个底朝天,那也不一定能凑到一百枝笔,这可怎么办?就在大家抓破头皮的时候,忽然有一名军士失声叫道:“血书!” 听到这两个字的人全被吓了一跳,一齐往智猛二人脸上看去,智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而猛倒是向那大叫血书的军士一竖拇指:“壮士断腕!勇气可嘉!” 壮士断腕!?该说是狗急跳墙吧!众军士心里头一通怒骂,今天这一天过的,还真是要人人写个斗大的惨字画在脑门子上,先是饿着肚子站了四个时辰,总算开饭了又被告知吃完了还要再过两关,这顿饭算是吃了个心惊肉跳,吃完后又傻站了半个时辰,看两个更傻的人迎风而立当是消食,接着是人人扯下一只袖子写自己能值多少钱,还不给笔,现在倒是有个危言耸听的家伙蹦出来要大家写血书!瞧这一天过的,还居然没过完! 众人低着脑袋一阵凄凉,血书!要割点血倒不麻烦,每个人腰里都佩着一把刀呢,可这刀揣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割自己的指头写血书的!就在众人一阵犹豫的时候,有几位心凶命硬的人已经一咬牙大声道:“不就是割道口子流点血吗?老子认命了!” 没错!还真得认这个命,众人又是一阵长叹。只见那几位英雄拔出明晃晃的刀来正要往自己手指头上戳,智王已经突然站到了他们面前,脸上还带了丝难得的笑容,向他们一摆手:“回营吧!” 这几位好汉当场就傻了眼,智轻叹一声:“匹夫之勇不足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残肢体非生死关头不可轻为,没有笔难到就非要写血书?” 手握刚刀的几人顿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狠狠瞪了一眼那叫人写血书的家伙,却见他早已转过了头,这几人只得哭丧着脸跑回自己的营帐。 侥幸逃过一劫的人暗自庆幸,幸亏刀子拔得慢,看来这血书是一定不能写了,可这找笔的事又该怎么办?幸好!这些闯过两关撑到现在的人就算平日脑子不太开窍,到了这光景也被逼得开了窍,一阵苦思后,聪明点的人已冲进了伙夫帐,一边跑一边大叫:“拿炭条,用炭条来写!”众人都是恍然大悟,还有好些人干脆跑到了装馒头的大车旁,蘸着油水就在袖子上写了起来,全都忙了个不亦乐乎。 忙活了半天后总算是写完了,一只只黑乎乎油腻腻的袖子放在了两位大人面前,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等着他俩发落。 智一只一只的袖子慢慢看着,淡漠的神色间掠过了一抹笑容,抄起一只袖子问道:“价值连城胡二,谁是胡二,站出来!”一名军士应声而出。 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长笑道:“想不到今日竟见到了一位价值连城的贵人,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说得这胡二一阵心虚。 “你这条命太值钱了,看来,真该把你好好的供在皇宫里,怎舍得让您去冲锋陷阵,若是您稍有一个不慎,我岂不是成了大辽国的千古罪人?”智笑吟吟的问。 胡二抓耳挠腮的怔了半天才道:“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我想着,把自己写得越值钱,那就越能受您的重用,再说,这┅这一条命究竟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智淡淡道:“这世上最贵重的就是人命,人命关天!可是象你这样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四哥,这里还有几只袖子写得更好笑,你看,这是千颗珍珠,这是黄金千万,还有一位无价之宝!”猛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智叹了一口气,“其实该怎么写我早就告诉你们了,千两白银,万两黄金,人贵自知啊。” 几名军士忍不住问:“智王,您方才不是说这世上最贵重的就是人命吗?可这千两白银,万两黄金的,也不能算太贵重啊!” “千两白银是多少?万两黄金是多少?你们知道吗?一千两白银能让一个小户人家舒舒服服的过上三年,万两黄金则足够让一户十口之家衣食无忧的过上一辈子,放眼天下,有多少人为了一点蝇头之利终日奔波,有多少须眉男子为了几两碎银弯腰屈膝,有多少苦命女子为了几锭缠头之资而流落风尘,卖笑为生,又有多少受战火烽绕的孤儿为了一口吃食而乞讨度日,忍饥挨饿?难道这些人就不是人?难道他们就不如你们值钱?”智眼中露出一抹洞察世情的深邃,凝视着面前的众人。 军士们听了都是一阵羞愧,也许他们不懂什么叫悲天悯人,但智口中那人间百态却让他们为之一颤,只听智又道:“兵者,不得已而为之,兵者,为百姓而战,为社稷而战,若你们心中没有装着君皇百姓,人间疾苦,又怎能为君行王道,助君伐无道?” 看着哑口无言的众人,智拂袖道:“在衣袖上写下自己值过十万两黄金以上的人,回营帐吧,记住,一个人的价值,并非是值多少钱。” 又是一大群人耷拉着脑袋回了营帐,不过这回过不了关的人心里倒是还算不冤,智说的话也让这些老粗们听得心服口服。 “一两银子窟哥成贤?”智看着一只袖子上写的字忽然一楞,“窟哥成贤,出列!”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而出,他年纪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脸风霜之色。 智有些诧异的问道:“你就是窟哥成贤,为什么你写着自己只值一两银子?” 窟哥成贤一拱手,“回禀智王,一两银子就是小人的身价,不论小人日后是贫是富,是将是卒,都只值这一两银子。” 智闻言更觉好奇,猛也凑上前来,连声追问:“为什么?快说!” 窟哥成贤朗声道:“小人自幼家境窘迫,爹爹劳累成疾而亡,剩下我与寡母相依为命,在小人八岁时,娘亲生染重疾,家中却无钱抓药,无奈中小人只得从邻居家中偷得一两银子,为母亲抓药,本想着待日后有钱时再想法还钱给邻家,谁知这邻居一家在半年后就迁往他处,从此再无音讯,所以小人自认,这一生只值一两银子,因为这也是我这辈子最羞耻之事!” 智仔细看了他几眼,微笑道:“窟哥成贤,也许你这辈子只值这一两银子,不过,我可担保,你这一生必定会出人头地,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支精锐新军的副统领!” “什么?”不但是窟哥成贤,他身边的将士们也一起惊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耻敢言,更是丈夫所为!窟哥成贤,你这一两银子,我要了!”智走近窟哥成贤身前,大声赞道。 窟哥成贤满脸通红,紧紧盯着智,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小七,这里大约还有多少人剩下?”智问道。 “猛踮起脚来望了半天才说道。 黑压压的一大群,大概还有近三万人吧?” “三万人,今日此行可算是所获颇丰,很好。”智一点头,“剩下的事就轻松了,让这里原本担任部将的人一起进帅帐,商议收编之事,其余的兄弟就先散了,好生休息一日,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将士们听了齐声欢呼,这又惊又喜的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智领着十几名部将和那刚晋升为副统领的窟哥成贤入了帅帐,将这支新军该如何编整之事仔细的告诉了众人,听到他有条有理的分配调派,这些将领们对眼前这位智王算是彻底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月里,大家就先暂时驻扎在这北营,我会每日来此,一月之后,再另驻他处,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事由就交予副统领窟哥成贤,众位可有何异议?”智将三万余人分编完整后,问道。 众人都是齐声应命,窟哥成贤忍不住道:“智王,如此重任,小人只怕难以胜任。” 智一笑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用不成才,大丈夫立于世间,遇到难事就要设法迎刃而解,而不该知难而退,你以后也不要再自称小人,因为,你已是大将之才。” 窟哥成贤心神一阵激荡,忙恭身一礼,满怀感激的大声道:“末将听命!” 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向众人仔细嘱咐了一阵,才与猛相偕而去。 离开北营,二人并骑驰骋在大道上,今日一举收得三万人,兄弟俩心里都是非常高兴。 “四哥,为什么一个月后你要把这些人送到别处?三万人可是支大军啊!” “一个月后南院大王耶律阮就会来北营接任,所以要把这三万人驻扎到别处,至于派往何地,今晚还要再跟兄弟们商议一下。”智想了想又道,“小七,这几日你若无事,四哥想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好不好玩?带不带劲?最好是象今天一样。”猛立刻来了劲。 智摇头一笑:“四哥想让你去多陪陪一个人,刀郎,他自幼惨遭大变,因此性情冷漠遗世,卫龙军里也一直很少有人能跟他说得上话,我担心他长此以往下去会愈渐孤僻,所以才要你这调皮捣蛋的小魔头去缠缠他,怎样?” “能欺负他吗?”猛眼珠一转,突然开心的一笑:“四哥放心,我一定有办法,你是想看他笑还是看他翻跟头?” 智忍不住放声长笑:“好!不愧是连义父都头疼的小七,这个刀郎,还真得由你去缠!” 猛得意的一抖缰绳,“大哥早说过了,老二风流老五狂,无恶不作是小七!四哥!我们比比谁的马快,如果我赢了你就得跟我一起去偷看五哥的心上人!” “好!一言为定!”智一挥马鞭,两兄弟立刻你追我赶的在大道上一阵疾弛。 “不对,四哥,我身上肉多,马儿吃重,跑不快,我吃亏的!” “好象是你先提出要比谁马快的吧?怎么又觉吃亏?喂,小七,你怎么抢我马鞭?” “这叫兵行诡道,是四哥你教我的,这下不吃亏了!” “我什么时候教你抢人马鞭的?” 第十八章 江畔一谈(上) “什么?把你昨日从北营里刚选出来的三万人全都派往幽州?”刚散完朝回到御书房的耶律德光听到智的请求后不由一楞。【 】 智恭谨点头:“是,智儿还恳请义父下道密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调军遣兵本属常事,为何要下密旨?而且幽州之地非比寻常,乃是大辽国南边的一道重镇,又与中原紧紧相邻,那里本已驻有两万军马,若是再派三万人马过去,定会引来中愿诸侯的猜忌,以为朕要挥军南下,到时候万一惹起战端,朕答应你的永不南下的誓言就要变得荒唐了!” 智微笑道:“此事义父尽可放心,最邻近幽州的中原诸侯是后晋皇帝石敬瑭,此人虽是个反复无常,性情阴柔的卑鄙小人,但他如今正在对中原其他诸侯用兵,所以绝不敢与大辽结下任何嫌隙,引发战端,惹来腹背受敌的两难之境,再说他的皇位也是义父当年南下时帮他扶上去的,以石敬瑭的为人只会处心积虑的讨好义父,怎敢得罪大辽,而且以我看来,石敬瑭此人狡诈有余,才干不足,难以与各国诸侯逐鹿中原,也许几年之后,他的帝王之位就是一场黄梁梦!” 智顿了顿又道:“在幽州城里现在驻扎着两万军马,其中有一万五千人是战王的旧部,我还想请义父再下一道旨,把他们先调往应州,再把如今在上京城内由汉官张砺掌管的一万汉人兵士拨往幽州,那些中原边境的军民们见到义父调至幽州的人马全是汉人,他们心中的戒备疑虑也会大为减轻。” 耶律德光想了想倒也有理,颔首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张砺手下的一万汉军留在上京城内难免会与辽人的禁卫军有些不和,把他们调往幽州后确能一举两得,智儿,你这样调派兵马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不是┉”耶律德光犹豫了一下后直言道:“你是不是还在提防着拓拔贤弟?你这样做的用意是不是想把拓拔贤弟的旧部都一步步的收编重整?” 智低着头不作声,良久才道:“请义父责罚。” 耶律德光叹了口气:“算啦,朕怎么会责罚你呢,你的提议朕也一定准奏,只不过,朕这样做却是有些对不住拓拔战贤弟!” 智忽然抬头道:“义父,若战王真是对您一片忠心,那他就绝不会心生不满,他散部在燕云十六州的二十万大军虽然是他的旧部,可他们也是皇上的臣子,本就该任由您来调遣。” 耶律德光无奈的一笑,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毕竟这义子的一片苦心也是为了他,笑了笑后又问道:“智儿,为什么你会选中幽州?燕云十六州里最靠近中原的是涿,莫,瀛这三州,而拓拔贤弟驻扎旧部最多的地方是蔚州,他在那儿足有三万旧部,你为什么会偏偏选中幽州?” 智答道:“因为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广阔的的城池就是幽州,幽州城里百业兴盛,城池极为坚固,还囤有大批钱粮,其余十五州的军饷粮草都是由义父从别处调拨补给,唯有这幽州是自给自足,从不需要朝廷操心,而且幽州城外地势广袤,女真族的游牧也在幽州城外散居,近年来女真族日渐强大,已有四万余人,不得不小心提防,所以我才会选中幽州。” 其实智的心里还有一层深意,要是拓拔战果然心生不轨,那就一定会先动用这燕云十六州的旧部,让这些兵马先一举攻下十六州再图谋上京城,可是只要自己能掌握住钱粮最丰,自给有余的幽州城,利用城壁坚厚的幽州拖住拓拔战的大军,并由此切断拓拔战大军的粮草补给,再与上京城首尾呼应,前后包抄,只要围上一个月,拓拔战的军队就会耗尽粮草,不战而溃。当然,这一层心意智是不敢明说的,因为不但是耶律德光坚信拓拔战的忠心,就连他自己心里也不敢肯定这拓拔战一定就会谋反,他之所以会怀疑拓拔战的忠心,只是因为他在三年前第一次看见拓拔战时看出了此人的锋芒与霸气,但这几年来智一直未能察觉到他任何的谋反迹象。在智的心里,他也一直担心自己万一冤枉了忠良,所以他对拓拔战的疑心也从来只让自家兄弟知道,不敢稍有半分透露,生怕被小人误传谣言,引发事端。 耶律德光并不知智的真意,但他也知智所为都是为巩固自己的江山,一脸慈和的看着智,温言道:“智儿,你果然是思虑周密,面面俱到,这些事就按你想的去做,朕知道,你永远不会令朕失望。” “多谢义父。” 耶律德光又笑道:“昨晚上猛儿跑来告诉朕你在北营挑选精锐的事,朕听了险些笑破肚子,也亏你想得出这么三招来,那些北营将士昨日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智笑而不语,隔了片刻道:“义父,您认为那右丞相娄德是个怎样的人?” “是头犟驴子,犯起倔劲来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朕也拿他没办法。”耶律德光连连摇头:“不过朕欣赏的也正是他这股执拗,智儿,你怎么会忽然问起他来?是不是因为他那宝贝儿子看上了你们小妹,这事忠儿早就跟朕说过了,放心,这娄啸天的人品才学都属不错,和你们这位小妹倒也挺匹配的。” 智微微一笑:“是,小妹身世可怜,家人早丧,能有一位疼她怜她的与她相依一生,我们几兄弟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对了,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在心里,除了自家兄弟,别对任何人说起…”耶律德光忽然想起一事,才一说出口,神色忽变得古怪,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象是有些尴尬,迟疑了半天才道:“此事不提也罢,反正你日后自会知道,到时候可别怪义父行事太过心软。其实朕也是…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念旧罢了。” 智听得莫名其妙,义父一副吞吐难言的样子甚是罕见,不过看情形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智也就微笑不语。耶律德光想想心里这事倒也不值与这义子提起,干脆岔开话去,两人又闲聊几句,见智渐渐少语,耶律德光不由摇头苦笑,“你啊!每次来见朕都是有着一大堆的事要告诉朕,可说完了又寂然无语,稍坐片刻就又要跑出去忙这忙那的,心里总有着操不完的心事,智儿,别总是累着自己,好生休养几日吧?今日你就在这里多坐上一会,养养神,看你操劳的样子,义父好心疼。”耶律德光关切的看着智,眼中的神情比皇上对待忠臣多了一份真挚,比慈父嘱咐爱子更多了一份怜惜。 “是,不过我已忙惯了,若真要突然诸事不管的空闲几日,反而会有些不适。”智微笑而道,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份慈父的关爱正是他们七兄弟最大的温暖。 “就知道你改不了这个毛病,只要一出这扇门,你又会忙个不可开交,有时候朕真想痛骂你一顿,再把你锁在房里关上十天半个月的,不长上几斤肉就不放你出来!”耶律德光长叹一声,看了眼又是低头无语的智,只得道:“罢了,你就忙你的事去吧,记住!要是你累出病来,朕绝不会轻饶你!”说到最后一句,耶律德光的嘴角挂上了无奈的笑容。 智微笑着又陪义父聊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智刚一走出宫外,宫门处就走来一名中年文士,向智一施礼,“智王,战王想与您一叙,还请智王赏光勿辞。”来人正是战王拓拔战的军师慕容连。 第十八章 江畔一谈(下) “战王想见我?”智脸上掠过一丝莫测深浅的笑容,“好,我倒正有事想要拜访战王。【 】” 慕容连一招手,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宽敞的四驾马车立即迎了上来,“请慕容先生稍候片刻。” 智回身叫过了一名宫门外的禁卫军,“烦劳你去一下伴天居,就说我有要事需办,让我五弟替我去一趟北营。”这些禁卫军这几日里早已久仰护龙七王大名,听了智的吩咐,赶忙一连声的答应。 “战王此刻大概不是在百臣院吧?还要有劳慕容先生引路了。”智一摆手,与慕容连上了马车。 “智王怎知道战王不在百臣院内?”慕容连问道。 “百臣院里人多眼杂,怎能让我与战王畅怀一叙。”智淡淡答道。 “智王果然心思缜密,战王此刻正在北门外的流枫江畔恭候您的大驾。”慕容连含笑点头,陪坐在智身侧,一路与智聊着新政,智虽觉他故意说起新政,有些刻意逢迎,但听他对新政颇有独到见解,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 上京城北门外十里,有一道延绵数里的小江,在江河两畔都长满了枫树,每到秋意渐浓时,一片片火红的枫叶飘落于江中,使得这江水望去艳红如火,渐渐的,这条江就被人称为流枫江。 江水一畔,一名紫衣男子悠然而坐,手中一根钓竿,垂钓江河。一眼望去,江水如镜人怡然。 马车悄悄停下,智漫步而出。 紫衣男子笑着一招手,示意智在他身边坐下,“智王心系天下,终日忙于朝政,今日肯赏光来此,是我之幸。” 智躬身一礼,在他身边坐下,“您是皇上义弟,即是我们七兄弟的叔辈,叫我一声智儿就可,智王之称却是不敢当。” 拓拔战微微一笑,看着身边这位气质雍容脱俗的少年,一点头:“好,那我们今日就不拘俗礼,智儿,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此?” 智也看了眼这位清瞿儒雅,却以战王之号名扬天下的男子,一笑道:“总不会是让我来陪您垂钓的吧?不论是什么事,您尽可开门见山。” 拓拔战长声笑道,“快人快语,所以我这一生最爱与聪明人说话,既不用兜圈子,也不怕被人会错意。”他忽然转头直视着智,双眼亮如夜星,“智儿,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疑心我会谋反?” 智似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其实方才我在来此的路上就在想,您一定会有此一问,但我却不知道,您是因为一片忠心被我误解才会直言质问于我,还是为了隐瞒真心故做此问,以示胸中磊落,可惜,我不知道。” 拓拔战静静的看着智,脸上渐渐有了丝笑意,突然仰天一笑:“好!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奇人慧语惊世间,智儿,你的心计才智,真是天下少有,佩服!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你会如何回答我这一问,是坦然承认还是矢口否认,如果你承认了,那你就是机智有余,沉稳不足,如果你否认了,那你更是空有过人之智,却无应变之才,但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你竟然会如此回答,妙!” “战王,其实我是否怀疑您并不重要,只要您愿意永远做一位战王,让天下人仰慕您的威名,敬佩您的忠心,那,你我二人心中的疑问,就永远也不需要有答案。”智的声音很平和,也带着一股诚挚。 拓拔战欣赏的看了他一眼,赞道:“你们七兄弟最让人欣赏的并不是你们的各有所长,而是你们的赤胆忠心,你们对皇上的忠心,连我都自愧不如!” 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带着一股对往事的追忆,“在我们兄弟七人还未曾遇见皇上的时候,大哥曾对我们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并不是可以让我们饱餐一顿的美食,也不是一件可以让我们御寒的衣,而是一份亲人的关怀和照顾,哪怕是一顿严厉的斥骂,至少也可以让我们感受到这个世上还有人爱着我们,疼惜着我们。而义父就是给了我们这一切的人,所以┉”智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头望着拓拔战。 “所以这个世上若是有人敢对你们的义父不利,你们绝不会放过他,哪怕付出任何代价?”拓拔战的脸上也带着一股肃然,这七兄弟的忠心绝对值得让任何人心生敬意。 智的回答切金断玉般决绝,“要杀皇上,先杀我!这是我们七兄弟随时都可以对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反之,要是有人敢阻止我们守护义父的江山基业,那就是遇佛弑佛,遇神杀神!” “汉高祖刘邦曾写过一首名为大风歌的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首诗是当年刘邦御驾亲征,平定了九江王英布的叛乱后,回归故里沛县时有感而做,刘邦得到了天下,更希冀能得到忠臣为他捍卫江山。而你们,就是皇上已经得到的忠臣,有你们在,还有谁敢觊觎皇上的江山!”拓拔战一抖手中钓竿,微笑着又问:“智儿,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是因为我战王的威名太盛,还是因为我军权在手?” 智没有回答,却转身指着江面道:“战王,在您看来,这江里的鱼为什么会被人钓上来?那是因为它们太贪心,放着逍遥自在,遨游四海的日子不过,却要贪图饵上之食,终于自食其果。” 听着智语中的深意,拓拔战忽然一抬手,钓竿从水中扬起,钓竿上空无一物,无饵无鱼,他指着空荡荡的钓竿,悠然道:“在我看来,这江里的鱼倒全都是与世无争,不受利诱,只愿安稳度日,就算渔翁整日守在这里,也只会空手而会!” 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笑容淡雅纯挚,“若真如此,那这位渔翁已经可以满载而归了!” 第十九章 满天春雪(上) 拓拔战一阵长笑,将钓竿鱼篓一起扫入江中,“其实,我早已厌倦了坐这战王一位,至于当年跟随我的那些旧部,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一定可以好生安置他们。【 】” 智神情微变,他想不到拓拔战竟然会看得如此透彻,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慢慢重编收整他的旧部。默默望着面前这位风采翩然的男子,智忽然躬身一礼,却没有说任何话,他清楚的知道,拓拔战一定明白他的心意。 “何必多礼?”拓拔战澹然一笑:“若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也许,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吧,不过,我在你这般年纪时,却是远不如你。” 智谦逊的一笑,由衷道:“晚辈狂妄,怎可与战王并论。” 拓拔战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来,再陪我聊聊,这世上值得与我一谈之人太少了,其余碌碌之辈不是对我阿谀奉承,就是有求于我,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不过今日你这位渔翁就别急着满载而归了。 “晚辈当得遵命。”智微微一笑,坐在了拓拔战身边。两人坐于江畔,随口说些逸事闲趣,看江水波荡,拂初春和风,其实智即便是在自己兄弟面前也甚少说这些琐碎之事,但今日却与这战王在江畔畅谈许久,只因两人都很默契的绝口不提国事,政事。一直聊了数个时辰之后,智才起身告辞,拓拔战本要派人送他回宫,智却婉言谢绝。 等智的身影走出很远,慕容连才从马车上走下,来到拓拔战身边,轻声道:“战王,您看这少年如何?” 拓拔战没有立即回答,眼中似有锋芒徐徐闪烁,在江边随意踱出几步,忽然一笑,“不论是做知己还是死敌,都是人生一快。可惜,十八前遇到他们的人不是我。” 小道上,护龙七王的飞牵着两匹马守侯在路边,他一直注视着小道尽头,直到看见智缓缓走来,他脸上绷紧的神情才松弛下来。 智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坐上马车离开上京城后,六弟就暗随车后。 “四哥,你没事吧?” “不会有事的,只是闲聊了几句,六弟,你带来了多少人?” 飞笑着道:“来了十名卫龙军,本来刀郎也要跟着来,不过他被小七给紧紧缠住了,一会儿逼着他讲笑话,一会儿又拖他去御厨房偷东西,把刀郎吓得见了他就逃,有小七缠着他,这刀郎怕是过不了安生日子了。” 两人轻笑一阵,飞又问:“四哥,战王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今日之事倒是让我措手不及,与他闲聊了这许多时辰,我竟然还是不能看透他的本意,这位战王的心机谋略,真是深不可测。他的一举一动都象是一片忠心,心怀坦荡,可是自古以来,那些大奸大恶的乱世枭雄,又有哪个不是城府深沉。” 飞安慰道:“四哥,你就别再操心了,依我看来,也许这位战王真是心思恬退,若说名利权势,他又有哪样没有呢?” “希望如此。”智轻声道,“先回宫吧,天色已暮,兄弟们都等着呢。”两人扬鞭催马,返回皇宫。 刚一回到伴天居,就看见猛手舞足蹈的狂奔而来,手上还高举着一件衣服,他身后则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将在拼命的追着他,忠与错二人站在一旁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对活宝你追我赶。 “小七!给我站住,把衣服还我!”将跟在后头大声急叫 “不行,我要告诉哥哥们!这件衣服是你的吗?这可是件女人的衣服!”猛躲到了大哥忠的身后,得意的大笑。 飞笑着道:“看来小七又在胡闹了,咦,这还真是一件女人的衣服?”兄弟几人闻言看向猛的手中,他身上高举挥舞的果然是件女子的衣服,衣服上好象还有些湿漉漉的淌着水滴。 猛绕着几个哥哥一阵乱跑,一会儿把智推到将的面前,一会儿又钻到错的背后,大叫道:“快拦住五哥!我有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们!”几兄弟都感好奇,只见将急得满头是汗,却又抓不住泥鳅似的猛,只得连连哀求:“小七,别乱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猛得理不饶人的大叫道:“不行,我一定要告诉哥哥们!” 将急得直叫:“你这没大没小的小胖子,寻我开心很有趣吗?别忘了我是你兄长!” 猛叫得比他更响:“神气什么?我大哥是你长兄!寻你开心当然有趣了!” 智看着好笑,问道:“小七,什么事?又在欺负你五哥了?” 猛躲到了错的身后,举着衣服大叫道:“大家看,这是件女人的衣服,不但是件新的,而且还是湿的,因为这是五哥刚洗过的,五哥在给他未过门的婆娘洗衣服,被我逮个正着!丢人吧?”正要扑上前来的将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一动不动的呆呆立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一起紧紧盯住将,齐声喝问:“什么?” “说你跑出去杀人不奇怪,说你给女人洗衣服┉你什么时候那么出息了?”错凑到将的面前,从头到脚的上下细看。 将已是一脸的羞愤欲死,无奈的瞪了猛一眼,看着兄弟们咄咄逼人的眼神,他只得象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低头道:“这是我方才从北营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本想┉本想送人的,后来,后来掉地上弄脏了,所以┉所以才擦了几下,没想到被小七看见,这是误会啊!” 猛捂着肚子狂笑道:“擦了几下会那么水灵?我明明看见你端着个盆子在洗,还想赖!” 错阴声阴气的冷笑道:“什么东西不好送,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你偏要送人衣服?你该不会是把个小家碧玉身上的衣裳给扯烂了,所以才要赔人家一件吧?老五,行啊!够狠!什么时候教你二哥两招,让我也去赔人家几身衣裳!” 忠笑着去取猛手上的衣服,“小七,快还给你五哥,不然弄脏了又要害你五哥再洗一遍!”兄弟几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将急得连连跳脚:“大哥,连你也取笑我?” “这可不能怪大哥。”错一脸的正气,“这都是因为你干得这事太惊天动地了!五少爷,我看以后你跟人打架也别用什么狼扑枪了,只要你随手拿件衣服一晃,再厉害的对手都会当场笑死,你先把狼扑枪还给二哥,让二哥给你改成一根晾衣杆子,这叫物尽其用!” 将满脸紫涨,全身发软,看着眼前一个个神情古怪的兄弟,突然急中生智,转头对智道:“四哥,我今天去北营碰到件好笑的事,原来被你选出的军士里有好些目不识丁,大字不认一个的,他们昨天过你那第三关的时候,全是照着身边的人抄的,等过了关后,这些人都乐得大叫祖宗积德,幸亏没让他们去抄那几个写自己价值连城的活宝,不然就冤死了,怎样?这事好笑吧,我当时听了差点笑破肚子!” 将一边眉飞色舞的连说带比划,一边捂着肚子大笑,可他干笑了一阵后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傻笑,兄弟们依然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唯有智说了一句:“别岔开,再说说你洗衣服的事。” 将立刻目瞪口呆,猛还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五哥,死心吧,一年之内什么事都不会让兄弟们分心的,你这事做的太绝了,现在哪怕天上掉馒头砸死人,地上长金条戳死人,也没人会在意的。” “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水!”将两眼瞪得彪圆。 “五弟,我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你看,我这身衣裳也有些不太鲜艳了,能不能烦劳你帮二哥一把!你也甭太费力,洗的和你手上这件一样干净就行,二哥生来随便,不挑剔!”错一开口就把将气得眼冒金星,回头欲找个救星,却是人人不怀好意,就连平日最老实腼腆的飞也一脸郑重的叮嘱道:“五哥,这事让兄弟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家丑不可外扬,你千万别往外头传,我们以后还想偶尔出趟宫,见见人呢,这事要被人知道了连义父都救不了我们!” 几兄弟一起点头,忠一竖拇指,夸道:“还是六弟想得周到!” 将被气了个半死,咬牙切齿的盯着罪魁祸首猛,“小七!我看你以后成亲了给不给人洗衣服!” 谁知猛竟然扑通一声跪下,右手高举,大声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猛今日对天立誓,今生今世,宁愿杀人放火,逼良为娼,也绝不会给婆娘洗衣服,如违此誓,情愿替我五嫂洗一辈子衣服!” 将大叫一声,绝望的一头栽倒。 这一日下来,将一声不吭,见人就躲,可惜直到了深夜,兄弟们都上床歇息的时候,大家还能清晰的听见猛房里传出的一阵阵梦呓:“五嫂,这件衣服我洗得还算白净吧!” 第十九章 满天春雪(下) 日复一日,转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在这一个月里,护龙七王都忙得不可开交,从北营里挑选出的那三万军士,再加上执意要跟随着错与将二人的赫连络与阿胡儿的手下,一共有了近四万人,由他们几兄弟轮流演兵操练。【 】而智每日还要助耶律德光一起料理朝政,两头皆忙,在这一个月里,他们的小妹萧怜儿也与那右丞相娄德的爱子娄啸天日渐情浓,萧怜儿还带着娄啸天来看了他们兄弟几次,见到他俩两情相悦的样子,护龙七王都大为欣慰。紧锣密鼓的一个月过去后,兄弟几人才算喘了一口气。 这一日,足足憋了一个月没惹事的猛一大早就冲进了后宫,大叫大嚷的跑到了公主耶律明凰的房中,在大辽国里,如此目无王法的也就只有他一人了,连皇上的寝宫他都是说去就去,又何况公主闺房,至于男女大防之事,既然他又不太懂又不在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只得跟着不在乎了,反正他与公主一直就如亲生姐弟一般。 耶律明凰看见兴冲冲直闯进来的猛,倒也早习已为常,笑问道:“小七,是不是又来我这儿找蜜饯果子吃了,自己拿吧,都放在桌上呢,刚才听到你的叫声,我就让侍女们给端来了,你倒是有一个月没来给我添乱了。” 猛不客气的先抓了一大把蜜饯,这才坐到了公主面前,却不说话,只是瞅着她看。 耶率律明凰好奇道:“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想让我去给你办?说吧,什么事?” 猛笑着道:“姐要先答应这件事,我才告诉你。” 耶率明凰笑道:“你不说我怎么答应你,对了,你倒是先说说这一个月里都在忙些什么,怎么这段日子都看不到你们几兄弟。” 猛一边吃着蜜饯一边道:“这个月的事可太多了,一个月前我先跟四哥去了趟北营挑选精锐,把那儿的七万人都调戏了个够,然后哥哥们天天忙着给挑出来的人操练,我也跟着在那里受罪,忙了个半死,幸好有个跟木头似的刀郎给我解闷,一空下来我就逼他唱小曲说笑话,吓得他见了我就逃,可惜他命太苦,我这儿又有大哥的那条藏獒云狼,又有六哥的海东青飞羽,他刀郎根本无处藏身,上天入地都能被我追到,现在只要他一看到我就双腿发软,脸上什么颜色都有,就是面无人色!”猛说得忍不住哈哈大笑,想来那刀郎已是被他给缠得痛不欲生。 耶律明凰摇头笑道:“你这人就是个混世魔王转世,整日里就是欺负人!” 猛不服道:“我才没欺负他,是四哥让我干的,四哥说刀郎生性太孤僻,让我给他热闹一下!”他忽然压低声音道:“说起四哥来,他近日也算是艳福不浅啊!” 耶律明凰眼中掠过一丝异样,“智?他怎么了,什么艳福?” 猛得意道:“四哥这几日常去几个王公大臣家,本来只是为了朝政之事,谁知在去新任的左丞相莫洪家时就惹出事了,莫洪为了套交情,把家里人都带出来引见给四哥,莫丞相的女儿莫怡君一看见四哥就满脸通红,还躲到一边不停的偷眼瞧着四哥,原来这小丫头听说四哥大名后一直念念不忘,还玩什么暗中倾心,只可惜没法子见上一面,四哥那天自己送上门去,把小丫头乐了个心怒放,后来她还趁没人的时候悄悄给四哥递上一个荷包,莫丞相这老狐狸也看出了女儿的心思,等四哥第二天再去他家的时候,这莫丞相干脆躲了起来,还让他女儿出来给四哥端茶,把四哥蒙得发呆!” “那智对莫家小姐是不是也有些情意?”耶律明凰的声音愈渐低沉,不过猛丝毫未觉异样,顾自己长叹了一声:“情意?惊异倒是不少,哪有什么情意啊!四哥从此之后就再没敢上莫丞相家,连丞相府门口那条大街他都没敢再往上踩个脚印,二哥说了,这就叫‘痴情女情窦初开遭当头闷棍,春闺梦里正相思逢恶鬼压床,’这位受尽宠爱的莫家小姐从此算是一头栽进苦日子里了,谁叫四哥是个冷人呢,这艳福他算是没福消受了。” “既然智对莫家小姐并无情意,那他为何又要收下那莫小姐赠他的荷包?又为何第二天还要再去丞相家?”不知怎的,耶律明凰对这荷包之事似是有些在意。 猛哈哈一笑:“原本我们也在奇怪,后来逼着四哥一问才知道,原来四哥在别的事上比任何人都要多几个心眼,可在这事上却是什么都不懂,他刚接过莫小姐情意绵绵递过来的荷包时还以为是莫丞相知道了什么隐秘之事,当着许多家人的面不敢声张,这才叫自己女儿偷偷送个信,那莫小姐的满脸羞红之色也被四哥当成了是他家里有难言之隐。当时四哥就留上了心,等他急匆匆跑出丞相府打开荷包一看,荷包里只有莫小姐抄来的一张诗笺,上面是首李白的三五七言诗,‘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说到这儿,猛又是一声长叹:“为了以后可以取笑四哥,我背了一天才把这首诗给背下来,苦啊!绕口啊!姐,你说这莫小姐不是存心消遣人吗!写什么诗呢?干脆写上‘我想嫁人,不嫁别人,就想嫁你,’那多省事啊!” “谁让你去背这首诗了,又不是莫小姐写给你的。”耶律明凰听了一阵失笑,“智看了这诗又如何呢?难道这位千金如此刻骨的一片痴心不能打动他?” “痴心!”猛哈哈一阵大笑,笑了半天才捂着肚子道:“最让人笑掉大牙的事就是这时候来的,四哥一看到这首诗就变了脸色,他压根没想到这是人家千金写给他的相思情诗,还以为这诗里藏着什么惊人暗语,所以才要那么隐秘的递给他,结果四哥一路上都是念念有词的走回伴天居,对着这首诗就是一通瞎揣摩,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就琢磨着会不会是诗笺上有什么秘密,他先拿了块明矾往诗笺上擦,接着又凑到蜡烛上熏,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暗句隐藏,结果呢?当然什么都不会有了,除了那张原本香喷喷的诗笺被糟蹋出一阵怪味来,接着四哥脑中灵光一闪,想到这是唐朝诗仙李白写的,赶紧去找来了李白所有的诗句,拿着那张诗笺一首首的对着瞧,可怜啊!累了个昏天黑地,什么破绽都没找到,偏巧那天我们几个都在北营里,四哥又生来谨慎,没找到蛛丝马迹他还不愿让我们陪他一起瞎操心。结果他捧着这张诗笺反复念了又念,想足了一个晚上,实在是没办法,只得第二天又去了右丞相府,结果┉”猛说到这儿又是一通大笑。 想到平日里雍容聪慧的智竟拿一首情诗无可奈何,耶律明凰也是一阵好笑。 猛揉着肚子喘了半天气才接着道:“结果莫小姐见心上人一脸焦急的又上了他家,当然是又羞又喜了,而四哥看到莫丞相不出来,还以为丞相家中果然有变,当下连声追问莫小姐那首诗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哈!当然有意思了!莫小姐一脸的娇羞,扭扭捏捏的说了句,‘意思就在字里行间,智王何苦明知故问,’这一来四哥就蒙了,意思就在字里行间?那怎么会想不出来呢?结果他们俩一个脉脉含情芳心羞涩,一个闷着脑袋扎牛角尖,折腾了半天,莫小姐才细若蚊蝇的说了一句,‘智王玲珑之心,怎会不明这诗中痴心之意。’晴空霹雳啊!四哥差点当场昏过去,傻兮兮的在丞相府厅堂上站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莫小姐也夫唱妇随的陪着站了半天,然后眼前突然一,心上人不见了,一问家丁,原来心上人已经落荒而逃了!”猛好不容易憋着笑说完,已是笑得一头坐在了地上。 耶律明凰早已笑弯了腰,“想不到素来才智过人的智也会碰上这等尴尬之事。”两人又笑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耶律明凰忽然幽幽一叹:“难为智了,他所有的心神都用在了父皇的江山上,其余儿女情长之事却是无暇顾及,否则,以他的心智怎会有此误会。” “没错!”猛大声附和:“我们刚知道这事的时候也是笑得要断气,后来哥哥们都说了,干脆来个火上浇油,一起上莫丞相家提亲去┉” “智答应了吗?”耶律明凰插口问。 猛摇了摇头:“四哥不肯,我拿龙王怒顶着他去他也不肯,一个劲的说自己绝无此心,没办法,这事只能先扔开。” “强扭的瓜本就不甜,智的心思本就难以捉摸,他既然不肯,你们也别再逼他。”耶律明凰的脸上有着一抹莫名的轻松之意,却是一晃即逝。 猛笑着道:“不怕,哥哥们都说了,烈女怕缠郎,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只要兄弟们齐心协力,一定有办法把四哥骗进这温柔乡里!” 耶律明凰笑着啐了他一句:“别老是欺负你四哥!”她转念一想,又问道:“你今日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此事,想让我帮着你们去劝说智,除了在你们几兄弟和父皇面前,你这位四哥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这个忙我可帮不上。” 猛忙道:“不是这件事,我是想找姐陪我去见一个人!” “见人?见谁?我可不愿随便去见什么人。” “不是外人,将来就是自己人,我想让姐跟我一起去见见五哥的心上人,虽然我们还没见过这个女的,不过五哥早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一副任她宰割的样子,所以这女的一定是个大美人,我怕他俩将来成亲之后,五哥会被她欺负,所以要姐跟我去见见她!” 耶律明凰奇道:“你拉我去见她是想干什么?” “让她知道我们娘家也有个大美人啊!还是个倾城倾国的绝代美人,让她一看见姐之后就自惭形秽,没脸见人,只能老老实实的嫁给五哥!”猛得意洋洋的道。 耶律明凰笑斥道:“我可不陪你去胡闹。”心里却是一阵欣喜,任何女子被人夸赞美貌,都会心中愉悦。猛拉着她的手不依不饶的一阵狂摇,正要再逼她答应,忽然呆了一呆,转头往窗外看去,大叫道:“雪!下雪了!三月下雪!怎么连春天都会下雪!” 窗外,果然已是飘下片片雪,点点晶莹,洒落人间。 耶律明凰望着窗外忽然飘舞的满天飞雪,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欣容,“三月雪,三月飘雪,二十几年来的第一场三月雪!一世难逢的雪灵之季终于降临了!” 猛一脸的迷茫,“三月雪?什么雪灵之季?姐,什么意思?” “雪灵之季一开始,上京城内所有的少年男女都会一起来这雪灵之季!”耶律明凰高兴的连声欢呼:“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这是所有人都在期盼的一天,雪灵之季!” 第二十章:雪灵之季 (上) “什么是雪灵之季?姐,你到底在说什么?”猛听得一头雾水。【 】 耶律明凰满脸笑容,眼中流露出无比喜悦的神采,“雪灵之季是辽人最古老的一种风俗,虽然流传至今,却是百年难遇,因为这雪灵之季必须要在冬去春来,春暖开的阳春小三月里下的第一场雪时才能举行,传说当这场雪飘落人间之时,就会有一位雪中神灵悄悄降临,这位踏雪而来的雪中神灵满头白发,白衣如雪,只要有一位少女以最纯洁的雪中之舞向天祈求,感动这位雪中之灵,那他就会满足这位少女心中最大的一个愿望!” 猛还是听得莫名其妙,他虽在辽域长大,却从未听过这事,只因这漠北的三月春雪着实难得,“姐,我还是没听懂!什么向天祈求?” 耶律明凰娇笑着道:“这是雪灵之季中最难的一件事,许愿的少女不但要在雪中轻舞,还要依次接住七片雪,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七片雪在手中消融,然后少女双手轻合,向天许下心愿,这样才能以虔诚打动雪灵之心,当少女许完愿,雪灵才会飘然离去,这时要将手中之雪轻轻吹融,再将雪水放入一只雪灵瓶中,贴身而藏,以作留念。雪灵之季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举行,所以你才会不知道,因为要等到这样一场三月之雪太难了!” “刚才姐说少年男女都会去这雪灵之季,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有少女才能祈愿吗?男的去干什么?难道这世上还真有神仙?” “神仙之说当然虚无渺茫,世上是不是真有雪灵也从没有人知道,这只是辽人流传至今的传说,其实,去雪灵之季的人多半是为了另一个心愿。”耶律明凰脸上闪过一抹红晕,笑着道:“因为这雪灵之季也是辽家少女得以与心爱的意中人定情的难得机会,当少女在雪中轻舞时,她会把雪灵瓶交于她的意中人,让意中人捧着雪灵瓶守护在她身边,被挑选出的持瓶少年从此就要永远陪伴在这少女身边,相伴一生,最重要的是,不论这两人家中的门第如何悬殊,只要是在雪灵之季中定下了情,那任何人都不能再阻止他俩的相爱,否则拦阻之人就会惹来雪灵的惩罚,所以这雪灵之季是所有少年男女最期盼的日子,即使不能接住七片雪,许下心愿,但只要能找到意中人为她守护雪灵瓶,伴她在雪中轻舞,就足可心满意足。” “那雪灵瓶呢?去哪找?” “任何小瓶子都可以,每一位辽家女子都会有一只雪灵瓶的,即使她们一生都不能遇见雪灵之季,但她们也一定会在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就准备好一只小瓶子!”耶律明凰一边说一边从一只小盒子里取出一只精致小巧,手掌大小的白玉瓶来。 猛好奇的问:“姐,你也要去,你的瓶子让哪个家伙拿?” 耶率明凰笑着说:“没有意中人的少女就要自己带着雪灵瓶,这样雪灵也会保佑她早日找到良缘,而且,我虽然没有意中人,但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要许。” “什么心愿?先告诉我?”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快走吧!我们先去找父皇,这种一世难逢的大事一定要让父皇也去!” “去哪里?雪灵之季是在哪里开始的!” “流枫江畔,许多年前的那一次雪灵之季就是在流枫江畔!” 两人走出房外,天地间已是一片银妆素裹,融融白玉,翩翩银辉,猛兴奋的用手去接雪,可惜片片飞雪入手即融,接连试了几次后猛不禁气馁:“这怎么能接住雪片,还要七片!谁有这么大本事?” “小七,你这样是接不到雪的。”耶律德光在几个义子的簇拥下来到了园中。 “义父,你也来了,哥哥们也都要去雪灵之季?”猛问道。 耶律德光笑着说:“雪灵之季可是一件大事,朕怎能不去?明凰,你盼了许久的这一天终于等到了,不知道你是要去许个什么愿望?” 耶律明凰微笑不语的依偎在父皇身侧,这时宫里早已忙成了一团,皇上要出宫,自然要忙不迭的备好坐驾,护卫,侍从,幸好有护龙七王在,虽是在仓促之间,却也很快就准备妥当。猛一看错与将二人都不在,忙问:“二哥和五哥呢?” 飞一笑道:“他俩先带着卫龙军去流枫江畔了,而且他俩还得先去接两个人,知道是谁吗?” 猛开心的大笑:“是去找他们的意中人,好,六哥,想想看一会儿怎么欺负他们!”他拉着飞就一脸坏笑的跑到了一边。 耶律明凰望了眼正在准备车马的智,缓缓走近他身边。看见公主嘴角的淡淡笑意,智不由苦笑:“小七已经把那首诗的事告诉殿下了吧?” 耶律明凰看着智神色间罕有的一丝狼狈之色,轻笑点头,“辽家女子生性飒爽,当她们看中一位少年时,并不会象中原闺秀一般含羞娇柔,也不懂得这些送荷包,写古诗之类的事,那位莫家小姐能有这番心意,正是因为她知道你是汉人,所以才煞费苦心的想要讨你欢心,这一份痴心你可不能轻易错过。” 智又是一阵苦笑,瞪了眼一旁偷笑的猛,叹了口气,躬身一礼:“车驾已备好,请殿下上车!”说完他立刻走到了耶律德光身边,耶律明凰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想再说什么,终于还是上了马车。 “走!杀奔流枫江!”在猛的大叫声中,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的起程。 流枫江畔,早已人山人海,上京城中的人正络绎不绝的赶来此处,到处都传来少年男女们的欢声笑语,许多年未遇的雪灵之季终于降临,人人都是一脸的兴奋之色,少女们羞涩含情的眼神,少年们焦急期盼的神情,早将这雪中寒意燃烧成团团热火,四散漫溢在所有人的心头。 当耶律德光一行到了流枫江畔的时候,更激起一阵阵欢呼,许多人都一起围拥上来,参拜皇上。既然皇上来了,这场雪灵之季当然是要由他主持。耶律德光微笑着向臣民们点头致意,大声道:“雪灵之季,一世难逢,今日三月飘雪,雪灵降世,乃我大辽之幸,天赐祥瑞,大家无须拘礼,尽情欢乐!” 雷鸣般的欢呼声中,雪灵之季终于开始。 第二十章:雪灵之季(下) 当然,在流枫江畔,并不是只有这些热情的少年们,上京城内几乎所有的人都拥聚在此,一起欢庆着这场天赐瑞雪,许多王公大臣们也都携着家眷赶来此处,见到皇上亲临,自然一起上前参见,护龙七王的忠一直立在耶律德光身侧贴身护卫,其余几兄弟也都率着侍卫分散在四边。【 】 错与将二人早在皇上与公主身边布下了卫龙军,寸步不离的紧紧守护,不过,他二人身边也各有一位明艳动人的少女伴随着。猛眼睛最尖,第一个就看见了将身边的少女,当即硬拖着几个哥哥走了过去,将看见几兄弟走来,脸上一红,却也无处去躲,只得拉着少女上前给几位兄弟相认,“这位是闵紫柔姑娘,这几位都是我的手足兄弟。” 少女略带娇羞的向几人施礼,几兄弟笑着还礼,见将的这位意中人闵紫柔秀丽恬静,柔美可人,几兄弟都是微笑着看向将。 “五嫂好!”猛永远都是一鸣惊人,一声五嫂立刻把这闵紫柔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想要躲到将的身后,可这猛岂会善罢甘休,一边对将连使眼色,一边大声道:“五哥,还不快扶住我五嫂,地上那么多雪,滑一跤不是又得让你去洗衣服?”直把闵紫柔羞得不敢说话,将倒是早有准备,当即嫁祸于人,“四哥,莫丞相家的那位千金呢?怎么没再给你递上两张诗笺?” 智无奈的一叹,只得又替将解围,“五弟,快带着闵姑娘去见见义父和大哥,小七,不要胡闹!”将急忙拉着羞红脸的闵紫柔往耶律德光处走去,猛还直着嗓子大喊了一句:“五哥!我这个弟弟够仗义吧!一句五嫂就帮你订了亲,五嫂,什么时候请我喝谢媒酒!” 闵紫柔哪敢跟这无赖说话,跟着将就逃开了。 “兄弟们都来了,来,这位是燕若霞,不用客气,一起叫二嫂!”错拉着一位清秀婀娜的少女也走了过来,那位少女听到错这么说话,狠狠的白了他一眼,眼角却尽是温柔之意,又落落大方的和几兄弟微笑着招呼。 “还是二哥胆大皮厚,不用弟弟们操心!”猛怪笑着还想使坏,错已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以后还想从我这里掏家当就别乱说话!” “二哥二嫂,你们先去见义父和大哥吧。”猛立即改口。 错哈哈一笑,偕着燕若霞漫步而行,走过智身边时他忽然停住,一脸神秘的道:“四弟,有件急事要你去做,这事做好了对义父的社稷江山大有益处,你一定要尽力去做!” “什么事?”智暗觉不妙,果然,错又在大揭他的疮疤,“四弟,我刚听你二嫂说,汉朝司马相如所做的那首《长门赋》中隐喻了汉武帝暗藏的一处宝藏,还要烦劳四弟去把它找出来!”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智,别听你二哥的!” 燕若霞忙笑着把错拉开。 智哭笑不得,低着头走开,这一个月来他早被几位兄弟肆意嘲笑,每天都有人在他面前把李白的那首三五七言诗倒背如流。猛不怀好意的凑到四哥身边还想再说两句,却看见流枫江畔的少女们忽然都弯下了腰,丝毫不觉寒冷的把手埋在了雪地里。 猛看得大为不解:“她们在干吗?想冻出病吗?干脆点往河里一跳不是更容易!”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她们是为了把自己的手变得和雪一样冷,只有这样才可以接住七片雪,不让雪融于手中!”突然走近的萧怜儿大声斥道,今日雪灵之季,她当然也早就来了,在她身边,站着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正彬彬有礼的向智等人含笑施礼,此人正是娄丞相的爱子娄啸天。 一看到他俩,猛当即老气横秋的一点头,“小妹,还有娄贤弟,好!看到你们郎才女貌的样子,愚兄老怀大畅,来,娄贤弟,站直点,让大家都看看我们家小妹玉树临风的意中人!” 娄啸天望着面前这位明明要比自己小上好几岁却一口一个贤弟的愚兄,脸上满是尴尬之色,不过他也深知眼前之人绝不能得罪,只得苦笑着一言不发。萧怜儿也拿这人见人怕的猛无计可施,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跟你多缠,我们去找大哥他们!”拉着娄啸天就走。 飞忍不住责备道:“小七,你看看你,跟只下山虎一样,人见人躲,有你在的地方,再多的人都要让出片空地来!” 猛耸了耸肩膀,一副皮厚不怕刀砍的模样,又从地上捏起一个雪球,大叫一声,远远的扔了出去,“四哥,六哥,我们来扔雪球,一会儿再堆个雪人┉”忽然,他感到身周气氛不对,往四周一看,却见许多少女都狠狠的瞪着他,看得他一阵心虚,急忙问:“怎么回事,这些女人为什么都凶巴巴的!” 飞没好气的斥道:“今天是雪灵之季,雪就是最圣洁之物,你又扔雪球又要堆雪人,还不被人恨死!” 猛看着众女子的眼神,不由一伸舌头,知道犯了众怒,连那一直不知道是自己姐姐还是妹妹的萧怜儿也在瞪着他看,四周一张望后,猛撒腿就逃到了义父身后,这一招救命法子倒是百试不爽。 “总算太平了!”飞笑着走到智的身边,问道:“四哥,你在看什么?” 智微笑道:“你看,雪灵之季开始了,少女们都开始在雪中轻舞了。”果然,有好些少女把手在雪中冻冷后,已开始在缤纷飞雪中缓缓轻舞,她们脸上都带着最虔诚之色,双手婉转挥舞,脚下莲步轻移,将最柔美的身影摇曳在漫漫飘雪中,随着这些少女的轻舞,这冰天雪地之中仿佛突然盛开了朵朵鲜,在风雪中绽放着她们生命里最灿烂的一刹,在这些少女身边,无一例外的都站着一位手捧雪灵瓶的少年,少年们含着笑意的眼神满足而又怜惜的绵延在心爱女子的曼妙舞姿上,在这无需言语的深情对望中,有着情约一生的海誓山盟,永不分离的两情相悦,这一刻,这世上所有的丑恶虚伪,纸醉金迷都已被一缕缕的夺目真情洗涤而净,只余满目温柔缠绵。 在这一刻,这些少年男女都已浑忘一切,在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心爱之人。 “太美了,雪中之舞,雪灵之季!”飞大声赞道,虽然他对儿女之事颇为懵懂,但眼见此景,心神已 沉醉在一朵朵婀娜舞姿之中。 智也是由衷而赞:“雪为天下至纯,而这年少慕艾之心又是天下至真,这至纯与至真两相而合,竟 成就这至美一幕。” 不过,一阵张扬笑声大煞风景的从不远处传来,笑得前仰后合的猛拉住耶律德光的衣袖道:“义父快看,一大群男的捧着个瓶子在发呆┉”他的笑声嘎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他的二哥和五哥,还有那娄啸天都捧着一只小巧的雪灵瓶,深情望着在他们身前翩翩起舞的少女,燕若霞,闵紫柔,萧怜儿三人正在面前轻舞身姿,三位少女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羞涩,深深的柔情,用自己轻盈的舞姿缭绕在意中人的身侧。 猛呆呆看着几个哥哥,又回头看看义父,耶律德光微笑道:“猛儿,你现在还年幼,不懂这些事,等你再大几岁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始终守护在耶律德光身侧,一步不离的忠摇头苦笑:“幸好大家都被面前的雪中轻舞吸引,没听见小七的话,不然我们兄弟就丢人了!” 飞看着一脸迷糊的猛,无奈笑道,“小七总是那么顽皮,有他在,我们倒是永远不用担心会冷冷清清。”他对这儿女情事懵懂,可这小七却是根本不懂,飞随意的往四周一望,忽然大声一咳,“四哥,你自己多保重!”说完,他飞形一掠,已飘到了几丈外耶律德光的身边。 “什么多保重?”智一阵诧异,随即发现兄弟们都一脸诡异的盯着自己身后,猛还附在耶律德光耳边,乐不可支的轻声低语。智回头一看,在他身后几十步的地方,一位楚楚动人,眉目如画的少女一步步的向他慢慢走近,少女的脸早已羞得绯红,但她的眼神始终一霎不霎的看着智,虽然她走得很慢,很羞涩,可却一步一步的不停走近。 智看见这位少女,顿时楞住,这娉婷走来的少女正是赠他荷包的右丞相莫洪的掌上明珠莫怡君。 “四哥!快看莫小姐手上拿着的东西!”飞轻轻飘到了他的身边,话音未落,他又已倒飞了回去。 莫怡君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雪灵瓶。 猛看见这等情景哪肯放过,扯开嗓子就叫:“四哥站着不要动,把手伸直了准备接瓶子!莫小姐,想让我叫你四嫂就走快点!”猛幸灾乐祸的喊叫听得智头一晕,仔细一看,其他的兄弟们也都在连连点头,就连耶律德光也是一脸的微笑,如果这位让他最倚重的义子也能在今日找到心上人,他这义父自然是倍感欣慰。 那位莫怡君听了猛的话更是不知所措,红着脸低下头去,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瓶子,深吸了一口气才大着胆子又抬起了头,谁知她甫一抬头,俏脸忽然惨白,双眼紧紧盯着智身后缓缓走近的另一道绝美倩影。 “智,你能为我拿着雪灵瓶吗?”一阵柔美中含着羞涩,又仿佛带着一股期盼的悦耳之声飘入智的耳畔,晶莹如雪的纤纤玉手悄悄递到了智的面前,一只精致的白玉瓶静静卧于手掌之中,周围的喧嚣忽然静止,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智急转身定睛看去,看清来人后,一向冷静沉着,处变不惊的他竟也忍不住一声低呼:“明凰公主!” 第二十一章:向天许愿 (上) 站在智身后的人,正是当今皇上的爱女,辽国之中众所周知的第一美人,大辽公主耶律明凰。【 】 流枫江畔,那一阵阵欢声笑语和雪中轻舞渐渐停止,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慢慢看向此处,大家眼中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大家都知道明凰公主今日也在这流枫江畔,有许多少年一直在偷偷的注视着她,渴望着能与她目光一触,也有许多少女在悄悄的比较,想从公主的容颜举止上找到一点一丝的瑕疵,可她们都不甘心收回了目光。 江畔尽白,初春雪飘若是一道天赐奇景,那耶律明凰就象是漫步在这奇景中的神来一韵,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掩尽万物颜色的美,唇角浅笑,眉眼清丽,欣赏着天赐瑞雪,欣赏着所有欣赏她的子民。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在他们眼中高不可及,风华绝代的公主殿下今日也会向雪灵许愿,将这雪灵瓶托付与一位男子,难道这位美得让所有男子都不敢凝视的公主也找到了让她铭心刻骨的意中人? 在雪灵之季中,如果一位少女将雪灵瓶给了一位男子,那就表示着这名男子是少女心中最相思爱恋之人,每一只雪灵瓶从少女柔荑中递出,就意味着一位少女痴心的托付。而此时,这位大辽公主正象所有找到意中之人的少女般,带着盈盈笑意,淡淡羞涩,将暗示着自己芳心的雪灵瓶递向了一位少年。 这位衣白如雪,淡雅如梅的少年正是这辽国中最神秘难侧,睿智深沉的人,一位在大辽疆域中足足隐藏了十八年,一直无人知晓,却突然如彗星般崛起的智王。此刻,这位智王竟也是一脸的错愕莫名。 “智,你想让我再等多久?为什么还不接过我的雪灵瓶?难道你不知道,我会一直等下去。”望着一脸讶异的智,耶律明凰柔声轻问,清冷芳华的玉容上虽有着少女的羞怯,可她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犹豫,手中的雪灵瓶就象是知道主人的心意般,坚决的呈现在少年面前伸手可及之处,等着少年珍重的接过这只蕴藏着深意的小小玉瓶。 四周响起了一阵阵惊呼,方才众人心中还有的疑虑被公主的这一句轻语一扫而尽,原来这位智王果然是公主芳心默许之人。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位被公主倾心的少年,就连那最顽劣爱闹的猛也一声不吭的看着他的四哥,几次想张嘴叫些什么,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抓着义父的胳膊,而他的义父耶律德光,辽国的皇帝,公主的生父,也是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己最器重的义子,最宠爱的女儿,这两个人,都是耶律德光最心爱,也最难揣摩出他们心思的人。 在一阵阵惊呼中,耶律明凰悄悄低语:“智,如果你不接我的雪灵瓶,那我宁可将它摔碎,也不会再给任何人。” 智仍是一动不动,他心里想的并不是接或者不接,只是无法相信这位一直对自己冷淡少语的公主竟会在这无数人面前突然表明心意,为什么会是他? “智,难道你不愿接受一位少女的心意,还是非要我把这份心意变为公主的旨意,你才肯接下?”虽然这句话里带有一丝下令的口吻,可更多的却是一位少女在对意中人的软语相求。 智脸上神色渐渐恢复,望着耶律明凰的双眼,纵然是天下最蠢之人也能清楚领悟到这双明眸中饱含的深情,何况是他这位以智为名之人。 一只有些呆滞的手缓缓伸出,向那只等待着他的手慢慢接近,雪灵瓶轻轻的被他握在手中,在接过这只轻巧的玉瓶时,智的手竟有些不堪重荷的微微一沉,在那只如雪如玉的柔荑上轻轻一碰,在这一触之时,这只手上的一阵冰凉瞬间传到了智的指尖,为了能接住雪,这只手早已在雪地里冻得冰冷如霜,可这股轻轻传来的冰冷中,却又仿佛有着一股温柔的暖意,徐徐的融入了智迟钝的手中,在他指尖轻轻萦绕,这一阵暖意,温柔如斯。 手中的雪灵瓶终于被心上人接过,耶律明凰脸上那道难已觉察的焦急之色立即消逝,在她唇角忽然扬起的那抹如释重负的欣然笑意却能让所有人一眼可见。 在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就象所有终于得到心爱之人许诺的少女一般,嫣然一笑,笑容里有着让所有少女都能心领神会的得意,喜悦,满足。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激动的叫声,少女们满意的喜悦笑容,少年们带着艳羡的掌声,就连那些年长之人的眼中都带着欣慰和缅怀,这一幕,让他们不自禁的想起年华正少时与心爱之人的两情相悦,原来,在这滚滚红尘中,如风流逝的岁月虽会让每个人都渐渐憔悴苍老,但也会在每个人的心底都烙下一抹温柔的痕迹,这抹深痕会被营营役役的操劳度日所渐渐掩盖,但却永远无法让人淡忘,这过往的年少,曾经的得意,深深的柔情,正是每个人在这世间活过,爱过,付出过的凭依,永不褪色。 欢呼声里,耶律明凰的浅浅笑意动人心魄,明艳不可方物,她轻轻一拉智的衣袖,柔声道:“智,看着我在雪中为你一舞吧!”带着心上之人,耶律明凰轻步向前,前方的雪地里立即让出一片空地,大家都期待的望着这位公主,等着她在这雪灵之季中向天许愿。众人看着迟怔的智,心里都是暗笑,这位少年突然得到公主垂青,自然会如在梦中,他此刻看似身不由己的步履,一定是还未醒悟过来,自己已是大辽国里最幸运的人。众人都在猜测着公主会许下什么心愿,是让这位少年爱她一生,还是与这少年永不分离。 皑皑白雪,耶律明凰缓缓踱步,绝美身姿在点点银霜中翩翩起舞,玉手轻扬,十指舒展,柔柔而过的倩影在雪地上轻轻印下淡淡纤痕。 迎风,伴雪,红颜,飘舞。 迎风而动,伴雪飞扬,红颜颦笑,飘舞人间。 风随着她的倩影渐渐柔和,雪拥着她的身姿淡淡飘落,此刻,已不是一位公主在雪中独舞,而是寒风冷雪都已被这位少女的柔情深深带动,随着她一起在心爱之人的面前献上这天地间最妩媚的璀璨,期望着能在这白衣少年心底烙上此生难忘的一刹。 款款飘舞中,雪中少女的双眸不时掠向白衣少年,如水温柔的眼波,蕴着如许深情,摄人心魄的笑靥,含着阵阵情怀,顾盼之间,身周的一切缤纷都已在少女的深情下变得黯然失色。 这一场雪,来得太好了,这一场雪,已等得太久了,如果没有这一场雪,她是否敢放下矜持,向他表白这深深隐藏多年的一缕相思,向这睿智冷淡的少年敞开自己的心扉。 不知何时,这少年的清冷淡雅已占据了自己的心神,不知何时,午夜梦回中有了这少年的雍容风采,从那时起,这道身影就在她心头再也无法挥去。 从那时起,自己就会悄悄守在这少年会走过的地方,可是,一次次有意的守侯,都被他当成是无意的偶遇,面对这少年的淡漠有礼,她也刻意的掩饰真心,冷淡相对,可这少年又怎会知道,每当他转身而去时,他的背影上都会留下自己的深深凝视,为了能多见他几次,她甚至在父皇面前故意流露出对他的敌意,希望这样就能逼着这少年来见自己,只要他肯静静的站在自己面前,那她就可以倾诉心声,可少年心中只有对父皇的忠心,对江山的守护,却不知在这幽幽深宫中,还有着一位等着被他呵护的少女,公主的闺房外,从未出现过他飘然而至的身影,为什么?难道这绝顶聪明的少年竟会看不出自己的心意?护龙七王的其余六人,她都以兄弟相称,亲如手足,只有对他,自己始终直呼着他的名字,难道这少年不知道,这并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掩盖柔情的轻语,智,我不要敬你为兄,护你如弟,我要一生一世都称你为智,为你献上我所有的痴情,智,我不要你视我为公主,我只要做一位可以常伴你左右的女子。 这一场雪,下得太好了,这一场雪,就是为我而下,即使,你是无奈的接下我的雪灵瓶。但是,我终于可以向你表明心迹,为你一舞,我也终于可以让你凝视着我,就象我曾无数次的凝视着你的背影。 流枫江畔,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的看着这位雪中少女,看着这位天之骄女为她的心爱之人倾情一舞。 一旁,护龙七王几兄弟脸上的惊讶都已成了微笑,只是在他们心中还有一丝诧异,想不到这明凰公主平日里一直对智冷冷淡淡的,可在她心里,竟隐藏这如许深情。 耶律德光脸上也有了一丝淡淡笑意,就在方才,他突然想通了许多平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为什么女儿总是对智儿冷冷淡淡,为什么女儿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对智的敌意,到了此刻,耶律德光终于了然。 缤纷飘舞中,耶律明凰的双手慢慢伸展,掌心向天,仿佛要托起满天飞雪一般,四周的人都凝神而看,大家都知道,这已是这场舞中最紧要的瞬间,耶律明凰正要承接住七片雪,然后向天许愿,求得雪灵的庇佑。 少女的双手缓缓迎向片片飞雪,她的动作就如同托起一朵朵美艳的鲜般轻柔, 一朵,两朵,衣袖飘扬,抛洒风中。 三朵,四朵,曼妙身姿,不染俗尘。 五朵,六朵,绰约佳人,轻舞人间。 七朵雪,卧于掌中,点点白雪,晶莹如。 少女的绝世容颜上忽然扬起一抹肃容,圣洁,端庄,仿佛天女谪落凡间,令人不敢逼视。她的声音清远空灵,恍如仙乐,“我,耶律明凰,向天许愿;祈求雪中之灵,赐我天恩,佑我父皇江山永固,佑我大辽永盛于世,大辽子民永享安宁!”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却清楚的传入了流枫江畔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人都凝望着她,这一刻,这位圣洁美丽的公主就如雪中女神般夺去了所有人的心神,只有她圣洁的容颜,虔诚的心愿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欢呼,无论这世间是否真的有雪灵,但在这一刻,这位公主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的女神。 第二十一章:向天许愿(下) 一直静静站立的智忽然一阵轻颤,耶律明凰的许愿就象突然化为有形之物般紧紧流入了他的心底,把他心底最坚硬的一层外壳重重击碎,一直触摸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片温暖,公主的心愿正是他心里最希冀的一切,一种强烈的共鸣带着一股热流传遍了智的全身,他的眼中忽然浮起一片柔和,从方才他接过雪灵瓶的时候,他心里始终一片迷茫,公主的心意,笑靥,深情,一直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拒绝,还是接受,如果拒绝,那不但会伤了公主的心,也一定会让义父深感为难,如果接受,自己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一丝情意,这也是他一直刻意奉行的自律,只有让自己不陷入儿女情肠之中,才能在任何时候都以最冷静的心志守护他对义父许下的誓言,他愿意一生保护公主,但这只是忠心,接过雪灵瓶,也只是一种无奈。【 】可是现在,面前少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这一刹那间,突然狠狠刻在了他的心中,这种猛烈的感觉,让他几乎不能再和往常一般冷静镇定。 望着手中紧紧握着的雪灵瓶,智心中暗忖,如果这一切重来,回到片刻之前,耶律明凰让他守护雪灵瓶之时,自己是不是会毫不犹豫的接过,就象其他少年接过心上人的期许一样,由衷的感到激动喜悦,也许,在这一刻,他真的希望可以如此。 “智,把手摊开。”耶律明凰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拂过,智一抬头,一张无比美艳的娇颜正在眼前微笑着看着自己,智的脸上突然掠过一阵微热,呆呆的把手摊开。 智失常的举动看在耶律明凰眼中,让她心里一阵喜悦,这一刻的智,与以往那淡雅有礼的他遑然不同,此刻的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竟然有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温柔。耶律明凰强抑住心中涌起的柔情蜜意,将手中雪水轻轻吹入智手中的雪灵瓶里,此时,两人的相距是如此之近,近得能让公主感到面前男子的阵阵心跳,近得能让智闻到公主身上的淡淡幽香。 “这只雪灵瓶我会永远贴身而藏,因为,它今日带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耶律明凰轻语声柔,轻得只有智才能清楚的听见。 智呆呆看着公主,却仍是说不出任何话,幸好,他的几位兄弟都已走了过来,第一个开口的当然还是猛,“姐,如果你和四哥成了亲,那我是要叫你四嫂还是继续叫你姐?” 猛的话不但让本已有些失魂落魄的智更为心神不定,就连耶律明凰也被羞得无地自容,嗔怪的扫了眼猛,脸上神色也不知是羞是喜,此时的她,已完全变成了一位在心上人面前患得患失的少女。 猛指着智,丝毫不留情面的哈哈大笑:“傻了,傻了,千载难逢啊!快叫御医┉”话未说完,已被二哥错紧紧捂住了嘴巴,猛正要挣扎大叫,忽听到错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声点,你看东边!” 猛闻言看去,顿时一呆,东边十几步处,孤零零站着一位秀丽的少女,那位莫怡君正痴痴的看着智,雪已在她的外氅上积了厚厚一层,从片刻前耶律明凰走到智的身后时,她就一动不动,神情惨然的呆呆看着,她的手上也紧紧握着一只雪灵瓶,一只本欲递给智的雪灵瓶,她的双唇紧紧闭着,不说一句话,也丝毫不动,可她脸上那泫然欲泣的神色却连最大咧咧的猛看了都觉得一阵揪心。 有谁能知道,她也是带着万般期盼,千缕情怀,想要与心慕少年修一段百年情怀?可这片同样的情愿竟在刹那间被众人的喝彩和羡慕剥蚀。 也许,公主的舞姿绝美唯一, 的确,公主的姿容倾城无双 可她呢?她也愿意抛下一切矜持,为这心仪的男子在雪中一舞,为他冰凉双手,接下七朵雪,用滚烫的呼吸将这雪吹入自己的雪灵瓶,可为什么,冰凉的不但是她的手,也有她的心。 莫怡君在看智,也在看着耶律明凰,少年着白衣,少女肤欺雪,两人咫尺而立,也许所有人见了这对两情初识的少年男女都会由心底赞一声璧人绝配吧,可莫怡君只觉得这同样被她期盼许久满天白雪忽然势如刀锋,在她身上零乱而割,而她心里除了刺痛还有疑惑,为什么?公主所许的愿竟会是护佑辽国,是她因激动而忘言?还是因羞涩而隐约?若能站在少年面前许愿的人是自己,那自己又会说什么,当是这无数日夜中辗转而思的那一个愿,只愿依附在这少年身旁一生一世,十死不悔吧? 可是,只因为公主的出现,她就只能成为这必然要被掩埋的遗憾。 江畔人群终于察觉到了这一位少女的孤独,低语渐起。 “怎么办?我们逃吧!”猛轻声问几个哥哥,几人互望一眼,都觉得一阵尴尬。耶律明凰先看了一眼智,见他神情复杂却已不再冷漠的凝望着自己,对身周之事却仍如坠梦中般惘然不觉,她心里一阵甜,一阵宽心,忽然缓缓走向那痴痴而立的莫怡君。 “糟糕!打起来怎么办?”对女子情怀一窍不通的猛大声问道,他的嘴巴立刻又被几个哥哥一起捂住。 第二十二章:坟前誓言(上) 耶律明凰已走到莫怡君身前,在这凄然而立的少女身边,还站着她的父亲左丞相莫洪,莫洪脸上也是一片黯然,知女莫若父,莫洪很清楚这外柔内刚的女儿此刻的心中悲苦,却不知该如何劝解,看见公主走来,他急忙上前恭身施礼, “殿┉殿下向雪灵许愿的一片诚心,对皇上的一片孝心,令我等┉”这位往日里口舌便给的左丞相此时似也变得有些木讷。【 】 耶律明凰向这位为爱女忧心的左丞相微一颔首,又望向一言不发的莫怡君。带着一丝歉然的神色,耶律明凰低声对莫怡君道:“在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和我的子民分享,可是,惟独那位男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你我同是身为女子,我的意思你一定懂。” 莫依君低垂的头轻轻一颤,随即,似是不甘的一抬头,“为什么,你许的愿不是…” “因为,他更喜欢这样的心愿。”两人的对话很轻,很轻,一问,一答,又同时寂然无语。莫怡君没有再问,耶律明凰也没有再答,她不愿再伤了面前这女子的心,因为她很知道这女子有多伤心,若今日失望的人是她,也许…耶律明凰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两位少女面对面的立了好久,一旁的人也都觉得尴尬,终于,还是耶律明凰打破了这僵局,她忽然向着莫怡君一施礼,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善意的同情,随即,耶律明凰又慢慢退回到了智的身边,虽然,她不愿伤莫怡君的心,但也无奈,毕竟,这真的是她不能与任何女子分享的。 一旁的莫洪悄悄一拉爱女的衣袖,低声道:“孩子,回家吧,爹说句实话吧,即使今日公主不出现,智王也不会接下你的雪灵瓶,别再傻了,跟爹回家吧。”见莫怡君的脸上仍是一片木然之色,莫洪长叹一声,只得挥手叫过几名侍女,硬是把一动不动的女儿半搀半拖的拉开。 已走回智身边的耶律明凰望着依然怔怔而立的意中人,不由扑哧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向莫小姐施礼吗?我这样说或许有些对不住那位莫小姐,不过,今日若不是看见她向你走来,也许,我也不会被逼得大着胆子向你表明心意。” 耳边轻轻吹来的柔情低语终于让一直发怔的智神情渐复,他望着面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公主,忽然开口道:“殿下,无论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雪灵,但是,我一定会以毕生之力守护您的心愿。 ”见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心上人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耶律明凰忍不住有些好笑,似嗔似怨道:“你啊,还是老样子,半天不说话,一开口又是这么一句话,我要的可不只是你的忠心呀!” “没法子,咱家老四只有骂得人口吐鲜血的本事,可要让他有哄得明凰心怒放的手段,那就太难为他了,看来我这二哥以后要多操点心了!”错微笑着凑上前来,他一开口,其余几兄弟立刻开了锅似的跟着哄闹。 “四哥,我刚背了十几首脉脉含情的古诗,要我念给你听吗?长相思,催心肝┉” “老五你快别念了,看你这摇头晃脑的样子我冷汗都出来了,老四,听二哥的,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明凰兮公主兮,倾城一笑兮勾吾相思,红颜若卿兮夫复何憾,梦魂┉,六弟你别闹,我这儿还有更缠绵的┉” “二哥,我半边身子都被你念酥了,你还是去对二嫂念吧,小七,你鬼鬼祟祟的又想干什么?” 若是此刻身周无人,耶律明凰自然是满心期望能与智再多说几句,只要有智陪在身边,再寒冷的风雪也只会让她如沐春风,不过此时她已是被众人说得手足无措,双颊如火,只得忍着身遭几兄弟调笑的眼神,轻声对智道:“智,我先回宫了,你┉你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也要向今日一般┉”不等话说完,四周的哄笑已让她再不敢有片刻逗留,羞红着脸就要逃开,谁知却与父皇耶律德光撞了个满怀。 耶律明凰看着父皇嘴角的那丝笑容,更是羞不可抑,低声说了句:“父皇,我先回宫了!”话音一落,她就立刻在宫女的簇拥下逃进了公主车驾中,今日她大着胆子所做的这些事让她自己都羞得有些不敢相信,直到马车启程,耶律明凰才心神稍定的轻喘一声,可她的一颗心却仍是牢牢的系在智的身上。 “义父,我┉”智望着满脸微笑的站在自己面前的耶律德光,忽然哑口无言,只余下身边几位兄弟的放声狂笑。 耶律德光慈和的看着他,“女儿心,海底针,明凰今日所做的事,大出朕的意料,不过┉这个意外,很好!”笑了笑后,他又道:“智儿,朕已有一个多月没和你一起去狩猎了,明日清晨,陪朕去狩猎吧,有什么话,明日都可放心的跟义父说。”耶律德光知道智此时心神不宁,所以也不再多说,转身看着其他几个乐不可支的义子,微笑着说:“朕这就要先回宫了,你们几个再玩会儿,忙了一个月,哥几个也该好好玩几天,不过,你们可别再取笑智儿了。”几兄弟嬉笑着一起摇头,把耶律德光逗得也是一阵好笑。 忠上前对弟弟们道:“我陪义父回宫,你们几个也早点回来。”说完,他又对智大含深意的一笑,才护着义父上了车驾。 等他们一行走了之后,几兄弟立即围住了智,连萧怜儿也拉着二哥五哥的意中人一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又笑又叫,直把智逼得走投无路。闹了好一阵,众人才总算放过了这快要昏过去的智。 这时,流枫江畔,少女们又开始跳起了雪灵之舞,无论这世上是否真有雪灵,少女们都在虔诚的祈求,也许,这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没有人愿意放弃这雪中一舞的机会,因为片刻之前,公主绝美的舞姿,圣洁的许愿深深打动了这些少女的心,何况,在她们身边,还陪着不离不弃的意中人。 智刚摆脱了兄弟们的纠缠,正想静下心来,忽然又被一大群朝中的大臣们围住,这些人本就想伺机与这位智王结交,今日又见他蒙受公主青睐,自然是争先恐后的想要与他攀上交情,本已有些六神无主的他被这些人缠得头昏脑涨,幸好错等人上前帮他解了围。 飞把智拉到一边,低声道:“四哥,你看那儿!”智依言看去,只见不远处,又来了五六名欢声谈笑的年轻男女,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气度不俗,男子英俊,女子秀美,颇为引人注目。 “这几人是谁?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都是官宦子弟。”智轻声问,飞也是摇了摇头。 “这几个都是那拓拔战的子侄辈,一群纨绔子弟!”一旁一位清瘦的老者冷笑着道,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屑之意。 第二十二章:坟前誓言(下) “娄丞相!”认出这位老人后,智与飞二人上前深深一礼,他们几兄弟对这位辽国有名的铁头倔丞相一直心怀敬意,更何况他的独子又是小妹萧怜儿芳心暗许之人,只要他俩日后成了亲,这位娄德老丞相也就算是他们七人的长辈,所以两人都不敢缺了礼数。【 】 娄德对这几兄弟倒也颇有好感,微笑着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还拍了拍了智的肩膀,赞道:“如此少年才俊,难怪连公主也对你青眼有加。”智微觉尴尬,忙岔开话题,“娄丞相,那几位都是战王的子侄吗?” “不错,那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拓拔战的一双儿女拓拔然和拓拔雨妍,他们身后那面色苍白的少年是拓拔战的侄子拓拔傲,依偎着他的那名少女是拓拔傲未过门的妻子霍澜青,走在拓拔雨妍身边的少年人据说是个汉人,刚来大辽不久,也不知他名姓,可看此人与拓拔战的子侄辈交往,想来也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娄德忽然重重一哼,冷冷道:“这些纨绔子弟,你们还是少跟他们往来为妙。” 智与飞二人闻言一笑,这位老丞相不知怎的老爱与战王过不去,一个多月前就因此被皇上下了大牢,没想到被放出来后仍是老而弥坚,依然对战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连耶律德光也无计可施。 智轻声问道:“娄丞相,您对一直战王颇有不满,还屡屡在皇上面前参奏他,说他忠心堪虑,此事一直让小侄心中不解,还望丞相告知。” 娄德又是一声重哼,寒声道:“何为忠?何为不忠?竭尽忠义,尽心报国就是忠,尸位素餐,不问朝事就是不忠!”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拓拔战文武双全,乃是一位当世罕有的奇才,当年他也曾为皇上立下过汗马功劳,就算是如今这太平盛世,以他的才干也可大有作为,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解难,可他如今却整日寄情山水,懒问国事,枉顾了皇上对他的一片厚爱,这样的人,难道也能算是忠臣?” 智与飞二人忍不住一阵苦笑,若这样都算是不忠的话,那上京城里许多仰仗祖荫而得到高官厚禄的人就更是大逆不道了,看来这娄丞相对拓拔战确实是成见极深了。 两人相视一笑,对这位倔犟的老丞相都觉无可奈何。就在这时,那拓拔然一行人也看到了他们几兄弟,还向他们走来,看来是想要与他们几人结识一番。娄德扫了那几人一眼,冷冷道:“老夫不愿与这些人多作交谈,先行告辞了,雄鹰不与燕雀并飞,你们兄弟几人都是辽之重臣,也不要和这些纨绔子弟扯上交情,乱了心性!”说完他竟一拂衣袖,顾自己独自走开。 智与飞二人又是一阵苦笑,见拓拔战等人已含笑走来,也一起迎上前去。 走在最前面的拓拔然一脸英气,身形伟岸,长得与拓拔战极为相象,他的妹妹拓拔雨妍眉黛目秀,肌肤如雪,举止之间风姿飒爽,颇有父风,几人走近后,拓拔然首先笑着道:“护龙七王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是生平一快!” 拓拔雨妍,拓拔傲,霍澜青三人也向智二人微笑施礼,这三人举止谦逊优雅,使人一见便生好感,拓拔然又为智两兄弟引见那位汉人少年,“这位是路海天,也是来我辽境的汉人才俊,与我兄妹在一次狩猎时相逢,路兄文武双全,与我兄妹甚是投缘,今日适逢雪灵之季,我兄妹特带路兄前来见识这百年难遇的奇观。” 那路海天向智,飞二人一点头,淡淡说了句,“护龙七王近来好大的名头,有幸一见。”此人似是天生桀骜,不愿与人多做交谈,话一说完便负手立在拓拔雨嫣身侧,俊秀的脸上带着一抹轻狂之色,可正是这一抹轻狂之色,却使此人看去卓傲不群,使人一见难忘。 飞早与拓拔然兄妹寒暄起来,智向几人含笑一礼,立于一边,也不再多言。飞与他们几人客套了几句,又向拓拔然问道:“听拓拔兄的言谈举止,竟与汉人一般无异,莫非拓拔兄对中原汉家之学也是极为精深?” 拓拔雨妍笑着解释道:“其实我们的娘亲就是汉家女子,我兄妹自幼受慈母熏陶,所以也可算是半个汉人。”她身边的那汉人少年路海天突然插口道:“所以你以后也一定要和你爹一样,女承父风,找位汉人夫婿。”这人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语出惊人,语中的狷狂之意更是让人为之侧目。 拓拔雨妍俏脸一红,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对这轻狂少年竟是颇有情意。 飞心中一笑,忍不住看向四哥,心中暗想:“要是四哥的脸皮跟这路海天一样的厚,那倒是明凰公主的福气了!” 这时,错与将,猛三人也甩脱了大臣们的纠缠走了过来,和拓拔然兄妹几人点头叙交。 猛首先就看到了拓拔雨妍腕上的玉镯,他立即就从怀中取出从拓拔战那儿索要来的那只玉镯,在她面前一晃:“看,这是拓拔叔给我的,和你手上这只一样。”随即一脸涎笑:“拓拔姐,你有什么见面礼给我?” 拓拔雨妍兄妹早已从爹嘴里知道了这小子的劣迹,见他又故计重施,都是倒退了一步,错急忙把他一把拉开,向二人赔笑道:“我这弟弟人见人怕,二位不要见怪!” 拓拔然笑道:“猛王生性┉生性直爽,乃是男儿本色,我兄妹怎会见怪。” 阵阵欢笑忽然传来,几人回身看去,原来是几位少女也接住了七朵雪,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齐兴奋的大声许愿。 那面色苍白的拓拔傲微笑着对依偎在身边的霍澜青道:“小青,为我们许个愿吧,让我们永不分离。”霍澜青满心欢喜的甜甜一笑,拉着拓拔傲一起走了过去。看见他俩亲昵的举动,其余几人都是微微一笑。 路海天忽然凑到拓拔雨妍身前,一伸手,“把你的雪灵瓶给我!” 拓拔雨妍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种强行索取的人!” “那让你给别人,你肯吗?”路海天笑着道,“或者你向雪灵许愿,让雪灵保佑你再也看不到我,你可舍得?”拓拔雨妍被说得粉脸通红,又瞪了他一眼,却忽然莞尔一笑,也拉着他的手走了过去。 拓拔然有些无奈的一笑,这个妹妹素来心高气傲,追求他的少年虽然极多,但她从不假意颜色,可半月前在那一次狩猎时遇见的这路海天却象是妹妹的命里魔星,也不见这路海天如何刻意接近妹妹,但妹妹对路海天居然颇为青睐,偏偏今日又逢雪灵之季,看妹妹的模样,她自幼珍藏的雪灵瓶必定要在今日送与路海天了,虽说辽家女子无汉人闺秀这般矜持,而雪灵之季也是少年男女定情之缘,可若被父亲知道此事,自己少不得要挨上一顿训斥。拓拔然不由微微感叹,“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一声怪里怪气的大吼忽然喊出了拓拔然心中所想,不过喊的人却不是拓拔然,而是那位猛王,拓拔傲又好气又好笑,暗想,“怎么一个字都不差?”只见猛正看着妹妹和路海天的背影啧啧感叹,模样甚是好笑,看得拓拔然哭笑不得,生怕这猛又喊出什么来,他也急忙走开。 护龙七王几兄弟见了拓拔然无奈的样子也止不住暗笑,怕拓拔然尴尬,几人忙把这惹是生非的幼弟拉到一旁,猛嘴里尤在大声道:“这个叫路海天的家伙还真皮厚!四哥,学着点儿,别象五哥这么没出息!” “什么?”将立刻跳了起来,几兄弟立刻又乱成一团。 雪渐渐停止,不过,在这流枫江畔,这许多少年男女的欢声笑语,却似乎是可以一直绵延,伴着与他们心爱之人一起地老天荒的誓言,在他们的一生里点缀出所有欢乐。 上京城北百里之外,有一座如小城般广阔的庄园,这里,就是辽皇耶律德光赐给他的结义兄弟拓拔战的封邑之地。 庄院内,有一座小小的圆,这座园除了拓拔战和他的子女,从没有任何人可以进来。而这座园内的每一处草都是由拓拔战亲自修剪,浇灌,呵护,因为在这园里,埋着他最心爱的女子。 此刻,拓拔战正在园中痴痴而立,他的面前,就是他爱妻的香坟。 坟前,没有墓碑,却堆满了各色鲜。拓拔战的手上,握着一柄伞,一直撑在坟茔上方,为坟中香魂遮风挡雪,而他自己身上早已一片雪白。 拓拔战已在坟前站了很久,当第一片雪飘落时,他就从书房内急步奔出,冲入这园,然后静静的凝视着在坟茔,他脸上有缅怀过往的温柔,也有孤身只影的哀伤。 不知站了多久,拓拔战才慢慢的俯下身来,轻轻拂拭着飘落到坟前的雪,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低语,又仿佛是在泣诉; “璇儿,还记得,你走的那一天也下着雪,可是那一天我却没有陪在你的身边,而是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当我赶回来时,你已经走了,走得太远太远,远得我再也看不到你,你最后留给我的,只是你临终前的那一抹笑容,那天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在最后留给我一个笑容,留给一个不能陪你度过最后一刻的丈夫一个如此绝美的笑容,直到我想起你常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才终于明白。当年你常对我说,此生此世,能做我的妻子,就是你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所以,在你临走前的一刻,你才会有这样的笑容,你知道我已不能及时赶回你的身边,但是,你还是要留下这个笑容,让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已无憾,无憾┉ 还记得,每次出征之前,你都会亲手为我穿戴战甲,系紧丝绦,用你的纤柔双手把我裹在严实的铠甲里,每一次,你都会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的叮嘱我,打仗时一定要小心,要避箭石,冲锋时不要冲在最前头,万一混战时一定要当心有坏人偷袭,那时候我总会取笑你,若我在战场上真是这般畏刀避剑,那又何来这战王名号?而你总是一脸担心的看着我,又一个劲关照我的贴身护卫,在他们的行囊里塞满你亲手准备的干粮,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好好照料他们的家人,最后,你又会满脸期盼的叮咛他们,让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我,结果这些护卫从离开家门后就一步都不敢离开我,每次我想亲自冲锋杀敌,护卫们都会苦苦哀求我坐镇中军,就连我气恼时喝令命他们滚开,他们竟然也敢硬着头皮违抗我的军令,他们说,他们不怕死于沙场,甚至也不怕我的军令,但他们却怕辜负了你的所托,怕看到你伤心落泪,因为你担忧的神情就连他们也觉得心酸,所以,他们就算违抗我的军令也不敢让我亲身杀敌,只想让你藏于眼底的担忧变成看到我凯旋而归时的笑颜。想不到,连我的护卫也想看到你的笑颜,更想不到,这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厮杀汉居然也会说出这酸皱皱的话。 而每一次我凯旋回家时,你总会立刻为我送上热腾腾的饭菜,无论是深夜还是黎明,那时候,我总在奇怪,难道你总能算准我归家的时辰,其实,我早该想到,这是因为你一直都在等着我,然后,你就会坐在我的面前,看着我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得意洋洋的向你夸耀战事,说着这一战的威名和皇上的赏赐,这时候,你总是静静的听,脸上带着因为我的满足而满足的笑容。 而我,总还想着要挣取更大的功名,让战王名号响遍天下,当我志得意满的指着疆域图,告诉你还要打些哪些部落时,可笑的是,我能看清这疆域图上的每一处险要,却未能看穿你眼里的忧虑。 所以,你常常会向天祈求,让我能平平安安的返回你身边,还逼着我跟你一起祷告神明,可从那一天起,我再也不信神,不信佛,不敬天,不敬地,这个世上,不论是天,地,神,人,都已不值得我再敬拜! 只因为,你已离我而去。 那一天,雪很大,天很冷,可真正让我觉得冰冷刺骨的却是你的身子,我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想要让你暖和一些,就象从前夜里,你一直依偎在我怀里那样搂着你,但你的身子依然冰冷,也再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再没有用你的手搂回我,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比你身子更冷的,其实是我┉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你,由你带给我的所有,都已随你而去。 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原来我苦苦追求的一切,都远远比不上你的一抹笑容,可我醒悟得太迟了,最后,你给了我最美的一个笑容,可我…什么都没能给你。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再给你了,哪怕只是一丝温暖,可是我一定要再给你一样东西,给你一样让你足以傲视天下的东西,所以,我要在你耳边立下那个誓言,只有为你取来这件让天下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宝物,我才能配做你的丈夫,配做你孩子的父亲。 璇儿,如果你还能听到我的誓言,那你一定会阻止我,不让我这样做,因为在你心里,只要有我,任何东西你都不会放在眼里,可这件宝物我一定要亲手带给你,放在你的坟前,因为,这已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园门外,另一道身影也已站了很久,白雪也已落满了他全身,但他没有迈入这园子一步,甚至也未拂一拂身上积雪,即便他是拓拔战最信任的心腹谋士,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拓拔战,是不愿,也是不忍。 又过了很久,才听园内男子停下了低声悄语,却未回身,而是弯下身子,折下一枝雪中红梅,轻轻放在坟茔上,这才低声道,“有事?” 慕容连的声音也很轻,似是怕吵到了园内长眠之人,“羌族,朔州,起乱。”说完,他又悄悄退去。 拓拔战似乎未曾听到回答,依然望着妻子的香坟,忽然深深跪拜下去, “璇儿,保佑我吧,我不要神明护佑,只要你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因为,我要出征了!” 孤独的身影缓缓而退,在飞雪中渐渐淡薄,直到走至园门,又慢慢停下,带着不舍,回望爱妻坟茔:“这一战,我若取胜,就能给你一直想给你的东西,若我战败生死…也好,你我又能重聚,璇儿,到了那一天,记得,让我再看看你的笑容…” 第二十三章:羌人之乱(上) 清晨,大草原上,耶律德光与智二人并辔而弛,昨日的春雪在草原上留下了点点斑白,掩盖在这片片嫩绿之上,和煦的春风掠过,带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 疾弛的骏马缓缓慢了下来,耶律德光柔和的目光在智的脸上掠过,“智儿,你有什么话要对义父讲吗?” 智脸上带着少有的忐忑之色,“义父,您今日忽然停朝一日,似乎┉似乎有些不妥。” 耶律德光哈哈一笑:“以前朝中每十日才会议政一次,所以朕能够常带着来你此狩猎,如今新政推出,朕每日都要临朝,可昨日既然发生了如此大事,难道朕就不能偷一天的懒?不能陪朕的智儿好好聊上几句?”说着,耶律德光一抖缰绳,将马停下,又转过身来面对着智,淡淡而笑,这一抹淡淡的笑容与竟与智的一贯淡然笑意有几分相似,“汉人有句话,‘齐家,治国,平天下!’朕是皇帝,当要把君国之事置于首位,但朕也是一位父亲。” 智有些窘迫的轻声道:“义父,昨日之事,我也没有料到,我┉” “看你昨日的神情,就知道你当然没有料到,连朕也是吓了一跳,哈哈!”耶律德光放声而笑:“朕的这个女儿才学见识都是不逊须眉,可朕一直都把她当成个小女孩,直到昨天,朕才知道,原来,朕的明凰已经长大了,而且,跟她父皇一样,都是慧眼识人啊!” “义父┉”智低下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耶律德光又笑道:“朕昨日就说过了,这虽然是个意外,不过,这个意外很好!而且,朕也终于知道了这个宝贝女儿的心意,为什么她一直都对你冷冷淡淡的,为什么她有时还会对你有些敌意,原来,在女子心里,她越是对之冷漠之人,其实反是让她心上牵挂之人,可笑啊!朕枉称英明,却连自己女儿的心意都一直是蒙在鼓里。” 他忽然又是一笑:“江畔定情,雪灵为媒,万人所见,天地可证,妙啊,朕这个女儿,还真是挑了个绝妙时刻。” “义父,我┉”智张了张嘴,脸上羞窘之意更浓。 耶律德光微笑道:“朕知道,智儿,你的心意义父一直都知道,这些年来你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分心,不让自己动情,在你的眼里,只有社稷的安危,在你的心里,只有对义父的忠心,所以你从不会让自己卷入儿女情长,始终把自己放在最孤独冷静的地方,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最敏锐的察觉出所有会对义父不利的事,所以你才会对任何人都始终那么冷淡。智儿,你的这番苦心,义父一直看在眼里啊!”说到这里,他忽然颇有些感慨的一叹,向天一指初升旭日,大声道:“智儿,你看!你看这天,你看这地,日出日落,日复一日,春秋叶,一枯一荣,昨日的繁华,今日的凋零,周而复始。今日你我在此纵骑逐日,百年之后,又会是谁在此地抚今忆昔?从古到今,多少盖世英雄,绝世红颜,到头来都难逃一钵黄土。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真正能够握于掌中的东西,又是什么?又有什么能在这短短百年之中留存与世?智儿,明凰的心意,你已经知道了,你的心意,义父也知道了,可义父的心意,你是否也知道?” 耶律德光慈祥怜惜的眼神看着这对他一片赤诚的义子,“朕不但要你守护这一片江山,也要你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这就是朕的心意!” “智儿,明白。” 智深深点头,他能看到,义父的眼中凝聚了这世间最温暖的柔慈关爱。 “好,义父就知道,你一定会懂!”耶律德光笑吟吟道,“明凰是个好孩子,朕一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动心,如今,她能够选中你,正是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而朕,君有良臣,父有智子,朝有新政,国有江山,朕有所愿,天不薄朕!”耶律德光忽然调转马头,大声道:“还不跟朕回去?走!和朕回宫,朕要去伴天居,好好陪陪朕的孩子们,而你,该去什么地方,该见什么人,就不用让朕再告诉你了吧?” 智脸上泛起一阵红潮,脑海中不自禁的掠过一道雪中倩影和那深情的笑靥,强自收摄住心神,低声问:“义父,难道你今日不想狩猎了?” 耶律德光挥鞭催马,长笑道:“不射了!因为,朕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马蹄声里,耶律德光豪迈的笑声仿佛随风而歌:“子欲归家,家有佳人,盈盈江水,泛之何波,天地婆娑,雪舞缱绻,不羡子智,不羡子才,羡子青春,正当韶华,少年年少,何其乐哉!” 听着义父长笑如歌,马纵豪迈,智不由一笑,也一挥马鞭,紧跟而上。 第二十三章:羌人之乱(下) 皇宫里,御书房门外,耶律明凰已在此地守侯了许久,今日一早,父皇就与智出宫狩猎,她知道,父皇回宫后,一定会先回书房,却不知,跟在父皇身边的,会不会有智的身影。【 】昨日,父皇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她心头一阵狂跳。昨日一回宫后,她就立刻躲进房里,一步都不敢出去,不敢见任何人,也不敢见父皇,对自己大着胆子向智表白的事,即使此刻想来,都让她忍不住羞红了脸,不过,这一切都很好,终于能够如愿的向智表明了心意,虽然羞涩,但是,绝不后悔。 一阵羞赧忽又痒痒的爬上了心头,一会儿见了父皇,该如何启齿,若是见到了智,说的第一句话又该是什么。正在她心中忐忑不安时,那让她辗转相思的白衣少年已出现在了御圆外,一看到自己,那道身影也停了下来,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御园内,那些一直面带笑意,偷偷看着自己的宫女们忽然都没了踪影,只剩下了他俩。 智正看着公主脚边那一地揉碎的瓣,乍想起,这一幕,似曾相识,有多少次,自己与她在此处不期而遇时,在这看似冷淡的公主的脚边,也都有着这一地的瓣,原来,这一次次的邂逅,并非是意外,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守侯,原来,这一地的瓣,就是一次次久久的期盼。 一缕温情偷偷爬上了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少年已慢慢走近,走近这位一直在守侯着他的少女,不知何时,两人的眼神已悄悄的缠绵在一起,凝视对望的眼眸中,都只剩下了对方逐渐清晰的身影。 少年眼中已不复存在的淡然,少女眼中终于被读懂的痴情,在这一片静谧中,两人似乎已经有了千言万语的交谈。 良久,智的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只柔荑已轻轻挡在他的唇边,将他的声音温柔的掩住,耶律明凰娇柔含情的笑容看得他心中一荡,再也说不出话来。 耳边,少女的低语轻轻传来,似呓语,似倾诉,“记得很小的时候,草原几处部落联盟叛乱,父皇御驾亲征,与十几万敌军在草原上血战,那一战,足足打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日夜担忧,盼着父皇能早日凯旋,盼着父皇平安无恙,整整一个月,我都是夜不能眠,直到一个月后,听见父皇欢快的笑声,我才终于安心,那一天,我冲到父皇怀里,又哭又闹的不停撒娇,责怪着父皇让我担惊受怕,父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哄得我破涕为笑,然后,父皇向我发誓,说他再也不会让他的宝贝女儿担惊受怕,从那以后,父皇果然再没有让我为他担心过,我也一直以为,那一个月,是我此生唯一会焦虑忧郁的一次,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担忧,可是直到有一天,我心里忽然有了你,那久违的忧郁竟然又回来了,而且还更为强烈,昨日,当我向你递上雪灵瓶的时候,看着你淡然无语的神情,我的心里忽然一阵慌乱,这阵慌乱担忧远比七年前的那一个月更让我觉得彷徨无助,父皇的御驾亲征虽然让我担忧,但是,我心里始终坚信着他一定能够凯旋而归,可是,昨天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其实这才是我这一生里最让我焦急担忧的时候,因为我不知道,更不能确信,你会不会接下我的雪灵瓶,那一刻,我的心一直在下沉,每多看你一眼,我的心里就会多一丝绝望,因为我不敢去猜想,即使我是公主,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不接过我的雪灵瓶,我该如何去面对一切,面对不能让我拒绝,却拒绝了我的男子。直到你终于接过了雪灵瓶,虽然你的脸上带着无奈,但是,我已经满足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能让你看着我,我就已经满足了,因为,我终于可以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智,你可知道,从昨天夜里我就一直在想,等今日见到你的时候,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最真心的话!” 耶律明凰的低语一阵阵传入智的耳中,那温柔的眼波,刻骨的深情,每一句话,每一缕相思,都紧紧的镌刻在他心头,未曾想,这位公主的心里竟蕴藏着如许深的情意,此时,一种从未在他心里滋生过的情怀已占据了智的全部心神,身边这位女子的深情,已烫热了他心里所有的冷漠,渐渐的,两人已依偎在一起。 “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对我┉这么好,我该如何┉如何报答你。” 轻柔的笑声中,耶律明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小七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你这个人啊,别的事情上都是玲珑九心,可这儿女之事真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不知道,无论我对你多好,都不需要你的任何回报,因为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以后再不许你说这种话,知道吗?” 智赧然一笑,耶律明凰轻嗔薄怒的神情更显娇艳,看得他心神一阵荡漾,却不知如何回答,好一阵才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公主,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雪灵?有没有哪位少女在雪灵之季中见过雪灵?” “雪中之灵的时其实飘渺虚无,这许多少女在雪灵之季中轻舞许愿,也只是为了能向心上人表白而已,所以这雪灵之季虽是一种美丽的传说,却让每个少女魂牵梦萦。”耶律明凰的脸上浮起一阵温柔的羞红,又轻声道:“不过我听过一个传说,据说在很多年前,曾有一位很美的少女,她在雪灵之季中接到了七片雪后并没有向雪灵许愿,而是将雪立刻放入了雪灵瓶中,而且,也没有让任何少年为她捧着雪灵瓶守护着她在雪中一舞,当时有很多人都好奇的问她为什么要放弃许愿,这少女回答说,若是许了愿,雪灵就会立刻消失,而她这样做就是为了能让雪灵永远陪伴着她,陪她渡过一生一世,当时在场的人都取笑她,说她太痴太傻,可这少女却丝毫不以为意,后来,她果然终身都带着雪灵瓶,直到很多年后,当这位少女垂垂老矣,不久人世的那一天,忽然又下起了满天春雪,然后满头白发,白衣如雪的雪中之灵踏雪而来,站在已变为老妇的少女面前,问她还有何心愿,并告诉她无论她许的是什么愿,哪怕是要长生不老都可以为她做到,谁知这位少女却说,她能让雪灵伴着她共渡一生,就已是她最大的心愿了,除此之外,再无所求,然后,这位少女就带着最满足的微笑离开了世间。” 说完了这个传说,耶律明凰向着智温婉一笑:“所有知道这个传说的人都说,这个少女太傻了,即使她不要雪灵的愿望,可她为什么又不与自己的意中人共渡一生,结果到了最后她竟是一无所有。”耶律明凰忽然轻轻的握住智的手,满脸羞涩的低声道:“智!如果说我此刻有什么心愿,那就是可以和你在一起,共渡一生!”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得几乎难以耳闻,不过,这股羞涩的情怀中却带着似如誓言的执着。 智微笑着望着她,眼中的怜惜温柔之色让耶律明凰觉得一阵心魂俱醉的满足,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将握着他的这双柔荑紧紧握在了手中,此刻,已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是双手的紧紧互握,只要感受着从对方掌中传来的这阵阵缠绵之意,就已足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突然传来,才打破了这一幕温柔,只见宫中总管太监呼延年急匆匆奔来,大声道:“智儿,边疆有紧急军情,朝中所有文武大臣都已齐聚,皇上让你立刻去大殿,商议┉”忽然,他看到这紧紧依偎着的两人,顿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耶律明凰一声惊呼,满面绯红的躲到了智的身后,智也是一阵心慌,面红耳赤的看着呼延年,一时间,三个人都是哑口无言。好一阵后,智才尴尬问道:“年叔,皇上找我何事?” 呼延年心里也是一阵尴尬,呆了好一阵才想起皇上的旨意,忙答道:“智儿,皇上让你立刻去大殿议事,边疆西境处有十几万羌人作乱,已攻到了我们辽国最西边的朔州城下,皇上让你立刻过去!” “朔州!”听到此讯,智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立即点头:“好,我马上过去!”刚要迈步,手中一紧,原来他与耶律明凰的手还一直握在一起,两人都是一阵尴尬,急忙松开了手,耶律明凰颇有些不舍的看了智一眼,低声道:“你┉你先去吧┉”她还想再说几句,可看到呼延年脸上慈和而古怪的笑容,她心里一阵羞赧,急忙低着头飞快的跑开。 智深吸了一口气,收摄住心神,拉着呼延年疾步奔出。 “年叔,羌人作乱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十几万羌人突然攻袭顺州,听说守卫朔州的一万名军士已经战死五千多人,朔州路远,直到今日才收到紧急军情,战王知道此事后气得满脸铁青,这些军士都是他的旧部,大家都知道战王是个爱兵如命的人,他现在正在大殿上向皇上请命,要亲自挂帅,为他的部下报仇!” “朔州离此足有二十天的路程,必须速派援兵!” 第二十四章:战王出征 (上) 朔州送来的紧急战报正摊摆在龙案上,耶律德光的眉心紧紧绞成了一道怒纹,一言不发的盯着战报。【 】站满文武群臣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尤其是战王拓拔战,右丞相娄德,左丞相莫洪,南院大王耶律阮,北院大王耶律齐,这几名辽国重臣一个个神情阴沉,就连吹入殿堂内的清风似也察觉到此中肃然气息,悄悄沉寂。 有几名臣子不时偷眼去看一名四十余岁,长相富态的中年男子,这男子正是大辽军情司总管仲靳,这军情司专负责打探军情,查探草原各处异常。但此次羌人作乱,军情司事先却毫无察,只看耶律德光此时面容怒意,便知仲靳今日难脱重责。 站在殿前的拓拔战也是满脸阴郁,一改往日儒雅随和之相,目光偶尔扫及仲靳,冷厉如刀。 仲靳魂不神舍的立于殿上,富态的脸上冷汗籁籁,心里早积了一肚子苦水,他是军情司总管,自问对草原各部也算了如指掌,契丹开国至今数十载,这几十年里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次腥风血雨,草原上多少强族部落想染指这漠北霸主之位,但他们都被契丹两代皇帝用最强势的铁骑将处处叛乱踏平,所以这些年里契丹内部虽有暗流汹涌,但草原各部大多俯首称臣,就连中原诸侯也刻意讨好契丹。 而仲靳身为军情司总管,从不敢放松警惕,每年都派出大批斥候严密监察草原各部,可羌族只是草原上一支没落的部落,这几十年来因难与草原各大强族争夺水草丰富之地,所以羌人一直流离于荒远僻地,且因常年迁徙流离之故,他们的生活甚是艰苦,军情司派出查探的探子也都回报说羌人全族只有六七万人口,所以仲靳倒也未将这等六七万人丁的小族放在心里,谁曾想就是这样一支飘摇于虎狼之世的没落小族,竟敢在契丹更改国号,推举新政的开元之年,突然作乱。 耶律德光正仔细看着战报,朔州战事已到了燃眉之急,因大辽西域多为荒凉苦地,少有人居,所以朔州这座辽国最西境边城内只驻有一万守军,守城将领正是拓拔战麾下四大将之一,素有草原狡狐之称的耶律灵风,半月前,十几万羌人突然出现在朔州城外,耶律灵风见羌族大举压境,心知来者不善,当机立断紧闭城门。 但羌人颇为狡猾,他们并未立即攻城,只将朔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又在城下大肆辱骂叫阵,还恫吓朔州守军立即开城投降,否则破城后屠尽全城百姓。 耶律灵风不敢出城硬拼,只是紧守城头,又派军士每日深夜在城门内擂鼓吹号,装出欲出城决战的架势,以疲兵计扰乱羌族。耶律灵风号称草原狡狐,最擅审时度势,他深知两军兵力悬殊,而接连朔州的西境诸城守军又都不多,若向最近的几座城池求援,那些守将顶多只能派来数千援军,势难与十几万羌军相抗,而且邻近城池一旦派出援军,防守也必空虚,羌人若乘机攻打这些城池,再将朔州合围,那辽域西境边城就会全数落入羌族手中,所以唯有派遣信使向上京求援,调动大军才能战胜羌族。 但在羌人接连数日围城下,朔州城内民心惶惶,辽民们都吓得连城门也不敢靠近,耶律灵风生怕民惊生变,又恐朔州城破后辽民遭羌族屠戮,只得下令全城百姓收拾行囊,又将一万兵马分兵三路,留一千军士守城,他自己亲率八千军士于深夜出城偷袭羌族大营,吸引羌军注意,另一千军士则连夜护送百姓出城前往距朔州最近的寰州,让寰州守将派兵协助朔州辽民逃往后方,并向上京城求援。 因耶律灵风连日作势出城决战,所以羌军早已麻痹,一时未加防备,朔州辽民在一千军士护送下成功出逃,但耶律灵风却陷入羌军重围,所幸留守朔州的都是拓拔战一手练出的黑甲骑军,八千人拼死力战,而那一千名护送百姓撤离的黑甲骑军也不忍离弃主将,他们把百姓护送出城三十里后又冒死杀回朔州,两军苦战一夜,耶律灵风终于退回朔州,但一万黑甲骑军已在当夜战死一半。 羌族被辽军此举激起凶性,日夜攻城,耶律灵风与残余军士苦守城池,他担心邻近州城守将贸然来救,被羌族偷袭,只得又接连派出数名敢死信使杀出重围,告诫其余州城守将紧守城池,小心防范,并向上京告急,这些信使被羌军截杀大半,只有两人逃出重围,日夜赶来上京求救,但朔州路远,信使日夜兼程,也足赶了半月才到上京,难知朔州此时是否已沦陷,就算侥幸未失,只怕形势也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破城之险。 “羌人…好胆!”耶律德光满脸铁青的看完战报,怒火中烧,气愤之下霍然起身,抓起战报就欲掷出,但他的手才一举起就停下,这份战报乃是朔州将士浴血送来,即便君皇发怒,也断不能糟践这五千辽军的性命,耶律德光慢慢垂下手,轻轻抚平被抓皱的战报,冷笑道:“南征北战了这许多年,还以为草原上已无人敢再觊觎朕的江山,没想到不怕死的人竟是杀之不绝,而且还是这早已没落多年的羌族!看来,朕倒是一直小看了羌人。” 众臣们心知皇上大怒,正想着怎么开口应答,耶律德光已一指军情司总管仲靳,怒斥道:“仲靳,你当的好差!这些年你老对朕说什么草原已平,各部落再无实力作乱,那这十几万羌军又是打哪儿滚出来的?朕给你军情司养了数千斥候,难道就是为了听你粉饰太平?” 军情司中丞司窟哥浑听耶律德光问罪,急跪在地,“皇上恕罪,臣虽无能,但这几年从不敢放松对草原各部落监察,羌族之事实是蹊跷,据臣查悉,羌人一直无固定居所,常年流离塞外,生活甚是艰苦,全族人丁不过六七万,根本无力起乱…” “无力起乱?”耶律德光猛的一脚踢倒龙案,厉喝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推诿?那这十几万羌军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众臣见皇上雷霆大怒,惊得一起跪倒:“皇上息怒。” 仲靳吓得瑟瑟发抖,哪还敢再自辨,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皇上恕罪,是臣无能,皇上恕罪!” “恕罪?”耶律德光冷冷道:“仲靳,你不该求朕,你该去求战死朔州的五千军士恕你的罪!来人,把他拖出殿去,杖责一百,押入大牢,等朕葬了那五千军士的尸骨,再让他到坟前伏罪!” 两名侍卫当即上前,两双大手如铁钳般掐着仲靳的胳膊就往外拖去,这二人是护龙七王从卫龙军里选出的高手,专为耶律德光贴身侍卫,仲靳被他俩按住,哪还挣扎得了,哀求着被拉出殿外。 大臣们看着仲靳不住哀求的惨相,心里暗暗叹息,这仲靳平日也算恪尽职守,早年草原几处叛乱他都曾预先获悉敌情,可过了这几年太平日子,十几万羌军突然压境,他却一无所觉,还以为羌族只有六七万人口,也难怪皇上震怒。因此殿上也无人开口为仲靳求情,毕竟军情司担当的便是查探敌情,仲靳这次失职,实在是难逃罪责。 而文武诸臣对羌族偷袭朔州之事也都大为恼怒,已经有三年没有外患敢侵犯草原上最强大的辽国,想不到羌人竟来冒犯虎威。近几年里羌人也曾来上京与辽民做过买卖交易,那些羌人大多衣衫褴褛,模样狼狈,拿来交易的也只是些皮毛货物,当羌人们看见上京繁华和辽民富庶时,他们眼里都带着深深的羡慕之色,所以辽人在羌族面前一直颇为自豪,未想到羌族原来一直在隐藏他们的真正实力,说是只有六七万人口,却暗藏了十几万大军,由此可见羌人这几年在上京的言行都是故意装出落魄之态来蒙蔽辽人,可算是居心叵测至极。 这时,始终不曾言语的拓拔战忽然走上几步,轻轻扶起被蹬倒的龙案,“皇上且先息怒,羌人来势虽汹,但他们动不了我大辽国基。” 耶律德光愠怒未消,恨恨道:“十几万羌人朕还不放在在眼里,朕气的是仲靳,军情司是大辽耳目,可他这双眼睛竟是白长了,居然连十几万羌军游走边境都未察觉,若非看在他往日的功劳份上,朕今日必要杀他。” 与仲靳交好的几名臣子闻言略松了一口气,皇上毕竟还念着仲靳往日功劳,虽难逃贬官责罚,不过他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了。 耶律德光又向南院大王耶律阮,北院大王耶律齐二人问道:“各处兵马还需几日调齐?” 耶律阮是皇上亲侄,耶律齐是皇上族弟,他两人从前常被阿古只和耶律迭鲁排挤,新政之后,耶律德光听从智的安排,要从皇室宗亲中挑选才具堪用,忠心不二之人掌管兵马,所以耶律德光便选了他二人,耶律阮接管北营军马,耶律齐执掌上京禁卫军,两人初受重用,行事兢兢业业,从不逾矩贪权。 耶律德光今日早朝来迟,耶律阮和耶律齐却先获悉朔州之事,两人新掌军权,知道干系重大,立即分头行事,早在耶律德光赶来之前他俩便已先派人出宫筹备调兵集粮之事。 听耶律德光问起,耶律阮出列奏道:“回皇上,臣已派快骑通传各州兵马,只是各处州城相距不一,要集齐数倍于羌军的人马,约需十日,但邻近檀州,儒州,武州,妫州这几处兵马三日内就可来京,臣当能从中选出七万人马,先赴朔州救援。” 耶律阮今年二十九岁,因是皇上亲侄,长相与耶律德光颇有几分相似,体形魁梧,气宇轩昂,外表看似粗豪,内里却极精明,他知皇上恨不能立即发兵朔州,但依然将调军所需时日据实所奏,先说清从速调军之难,又言明可先抽出一支先行援军。 大臣们听他说话有条有理,不浮不躁,都暗赞这新晋宗室稳重干练,既不一昧逢迎也不拘泥行事。能在三日内 耶律德光对这侄子也颇满意,点头道:“朕看重的就是你这份谨慎,调集兵马之事就由你全权处理。耶律齐,粮草军械可有备足?” 耶律齐是皇上族弟,比耶律阮大了十几岁,虽到中年,但保养得体,看去比耶律阮大不了几岁,见皇上问及粮草之事,耶律齐也出列奏道:“上京城内常年备有十万石粮草,以备不时之需,臣还派人往邻近各州急购粮食,三日内定可凑集足够二十万大军所需粮草。”话一出口,耶律齐忽觉自己说得太满,忙又道:“回皇上,臣不敢贪功,调集粮草之事其实多仗左丞相莫洪所助,京城备有存粮一事也是莫丞相告知。” 听了他的话,好些臣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位皇上族弟往日里被阿古只和耶律迭鲁压得太盛,如今手握大权,反倒患得患失,处处怕得罪人。 殿堂上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被这一笑倒减轻了不少,耶律德光也不禁微笑道:“你还真是谨慎过头,说句话都怕被人挑剔,左丞相兼管钱粮政务,朕又怎会不知道他在帮你调派粮草之事?你啊,虽执掌宫中禁卫,又是朕族弟,但你还要好好跟莫洪学学。他也是初任丞相一位,可办起事来却比你干练多了…”说着,耶律德光便看向了莫洪,正想赞他几句,忽想起昨日雪灵之季上的尴尬事,不由干咳几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众大臣心里也在暗暗发笑,昨日雪灵之季上,莫洪的独生爱女莫怡君想对护龙七王中的智表白爱慕情思,智是皇上义子,这两人若能鸳梦得谐,也算是雪灵之季上的一段佳话,谁知就在莫怡君正要献上雪灵瓶时,皇上的爱女公主殿下竟然抢先出手,之后雪中一舞,两情互悦,看那位智王当时的表情虽有些迟怔,可想来也只是一时震惊,能被当今公主耶律明凰垂青,这等福气要几世才能修得? 而莫家小姐虽也秀丽可人,但她又怎比得上被誉为大辽第一美人的耶律明凰,再者说,莫洪虽新任丞相,又受皇上器重,莫小姐也算得上是家世显赫的豪门骄女,寻常少年若得这位莫小姐爱恋,有福分做上丞相贤婿,日后也定可飞黄腾达,说不定做梦都要笑醒。可绕在这缘分里的人偏又都是天之骄子,莫小姐喜欢的是皇上义子,和她抢心上人的偏偏又是一位公主,人家可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骄女,就算莫洪再如何位高权重,哪怕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显赫,可他毕竟是臣子,上头还有一位皇上,好巧不巧的是和他女儿抢男人的也就是这皇上的女儿,那这莫小姐还能到何处喊冤去?难道向皇上诉苦,求皇上大义灭亲一下? 这莫丞相平日为人倒也不错,许多臣子都跟他交好,不少大臣们都在莫府跑得熟络,还都被莫怡君亲亲热热的叫过一声叔伯,若昨日换个其他女子敢跟莫小姐叫板,这些大臣们说不得就要发发官威,捋袖而上,来个以官压民,当场就把这女子给吓得大哭而逃,让莫家侄女抱得郎君把家归,可莫小姐这姓也真不吉利,姓莫,众叔伯也就只好爱莫能助了,难不成大家敢嚼着熊心豹子胆去赶跑公主,真把公主气哭赶跑,她老子再是个明君,说不得也要把这些叔伯们都给流放出京了。 所以昨日这莫家女也就只能黯然而归,莫洪就算是个丞相,这个丞相昨夜估计也只能乖乖的回家陪女儿哭,今日还得继续来为女儿情敌的亲爹鞠躬尽瘁,没办法,凑不成良缘就只能当是孽缘了,等日后公主大婚,就算莫家女气得发昏,莫洪照样得挤张笑脸出来善祷善颂,说来也惨,真有那么一日,这位丞相大人还得挺身而出,带着文武群臣一齐恭祝皇上喜得乘龙快婿,谁叫他是丞相呢?就算送贺礼也得送得比别人重,冤!这就是冤,还是没处告的冤。 大臣们都面带同情的看着莫洪,惹出事来的耶律齐一边暗骂自己多嘴一边早缩到了侄子耶律阮背后,生怕被莫洪瞪上两眼。 莫洪满脸苦笑,满心想等位同僚出来把话岔开,可皇上都在一个劲儿的干咳着,谁还敢出来添乱? 等了半晌,先开口的却是右丞相娄德,“皇上,臣有事要奏!” 殿上诸人顿时松了口气,都庆幸这位铁头倔相为大家解了围,莫洪也顺势说道:“皇上,粮草之事臣当会协助北院大王,尽快备齐,以供大军。” “好,左丞相办事尽心,朕心甚慰。”耶律德光也松了一口气,虽说自己女儿和智两情相悦,他也相信以智的性子并不会去喜欢莫洪的女儿,但这莫家小姐昨日选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不早不晚,落在别人眼里,倒真象是两女抢一郎,他与莫洪虽是君臣,却也都为人父,自然知道莫洪忧心女儿,假若昨日换了是莫怡君为智送上雪灵瓶,只怕他这当爹的昨日一夜都要陪在耶律明凰身边。 “娄相何事要奏?”耶律德光放下了儿女琐事,一整神色道:“朔州事急,若娄相所提并非援救朔州之事,就等明日再奏。” “臣所奏正是朔州之事。”娄德高声道:“朔州守将耶律灵风分兵送走城中百姓送出朔州一事大为不智,更有沽名钓誉之嫌!”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众人都知娄德素来与拓拔战不和,耶律灵风是拓拔战爱将,娄德此言无疑又是对上了拓拔战,但耶律灵风率一万军士力抗十几万羌军,无论如何都是有功无罪,即便城破身死,单是他冒死送走全城百姓之功,日后也要对耶律灵风大加追封,可娄德选此时此事发难,就算拓拔战不发作,只怕皇上也会责他一个公私不明,再次将他打入大牢。 有几名臣子更想到,耶律灵风自己也被困在朔州城里,就算他送走百姓一事真是在沽名钓誉,可他也是担了随时战死殉国的危险,只这份忠心就该嘉奖,何况此刻朔州事急,正该朝野一心,火速发兵救援,可娄德难道是老糊涂了?竟拿这枝节末事寻衅,这老丞相虽脾性刚烈,但历来识得大体,这次可真有些不分轻重缓急了。 但拓拔战只是看了娄德一眼,似是并未动怒。 耶律德光脸上却已怒意隐现,冷冷道:“娄德,说清楚,耶律灵风怎么在沽名钓誉?他钓的又是什么誉,你要小心说话,否则,寒了朕的心事小,寒了血战将士的心,朕不能容你!” 众臣听到皇上言语冰冷,知道皇上已动怒,都为老丞相捏了把冷汗,但娄德素来就是一副硬脾气,面无惧色的道:“皇上,耶律灵风以寡敌众,忠勇可嘉,这一点老臣也甚是佩服,但遭敌围城之时分兵本就是险事,既是困守孤城,就该军民齐心,共守城池,就算百姓力弱,也能帮着城中将士搬运滚石擂木,巡岗值哨,在这等危急之事,多一人出力说不定就能多拖得一时,可耶律灵风却冒险护民出城,还为此失去五千军士,所以臣以为耶律灵风此举是在牺牲军士性命博取爱民之誉。” “原来是这么回事。”耶律德光神色略和,“娄德,你说耶律灵风用将士性命为自己博取爱民之誉,此言大谬,以后绝不可再提!你打理朝政是把能手,但对这两军交锋之事还是不明,朕也不怪罪你,但朕告诉你,耶律灵风送走百姓一事有爱民之心,却无钓誉之嫌,而且他此举大有用心,不愧草原灵狐之号。倒是你,书读得迂了,凡事都只知想当然。” 娄德愕然,心里倔性一起,问道:“皇上,老臣愚钝,不明耶律灵风此举用意,还请皇上示知!” “你这老家伙,真是改不了的倔性。”耶律德光笑斥了一句,见其余臣子面露疑惑,连耶律阮也满脸不解,耶律德光不由叹了口气,“看来我大辽还是少了几位将才,你们啊,都只知纸上谈兵,军民协力守城之举看似可行,其实弊大于利,百姓们虽能协助守城,但军民有别,战事一起,未经操练的百姓伤亡必会极大,军士们也会因此分心,非但不能专心杀敌,还要照顾身边百姓,而城中常居百姓又都有家室,一旦见到亲人战死,寻常百姓哪经得起这般惨状,城头之上立时就会哭声大起,父哭子,妻哀夫,未死之人也会心生怯意,畏惧而逃,这一来就会扰乱军心士气,因此军民协力守城乃是兵凶战危时的无奈悲壮之举,所以耶律灵风才会在此时分兵护送百姓出城,等城中百姓平安出城,守城将士再无后顾之忧,便能一心杀敌,就算守不住城池,耶律灵风大不了轻骑弃城,百姓既已撤离,那他丢的也只是一座空城,等援军一到,就能再重整旗鼓夺回失地。”说着,耶律德光大声赞道:“这草原狡狐果然了得,面对十几万羌军还能有攻有守,先以疲兵计扰敌,又送走朕数万子民,有勇有谋,是员智将!” 听皇上这一解释,大臣们才明白了耶律灵风用意,纷纷称赞耶律灵风用心良苦。 耶律德光向娄德一板脸,斥道:“娄相,你凡事总爱与战王作对,朕训了几次你都不听,方才又谬言错怪了战王手下良将,还不向战王赔礼。” 娄德脸上一红,微一迟疑,向拓拔战弯腰一礼道:“这一次,是老夫之错,请战王勿怪。”这老人还真是倔性,虽是在道歉,嘴里只说是这一次,却不肯承认之前屡次和拓拔战作对也是他错。 耶律德光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再为拓拔战训斥娄德几句,拓拔战已无所谓的一笑,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又淡淡道:“其实朔州之事灵风也有错处,他太过自负,竟想以一人之力拖住羌族十几万大军,这一个月下来,倒能磨去他的傲性。” 第二十四章 战王出征(下) 众人听拓拔战这一说,都想到耶律灵风已在朔州苦撑半月,而援军最快也要大半月才能赶到,这一来耶律灵风的五千残兵和十几万羌军就要对峙一个多月,兵凶战危,谁也不敢担保耶律灵风能否拖到援军赶到,而且朔州路远,说不定耶律灵风此刻已城破身死。【 】众大臣不禁心生怜悯,怅然叹息。 娄德似也觉得自己方才所言太过,默不作声的走到拓拔战面前,深施一礼,又一声不吭的退到一旁。 耶律德光看了眼拓拔战,心里暗笑,方才娄德责备耶律灵风,拓拔战不出言为爱将辩护并不是为显气度,而是不想为口舌之争耽误发兵之事,所以耶律德光才亲自训斥娄德,而拓拔战此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点出了耶律灵风苦守城池的艰辛,由不得娄德这倔老头不服气。 想到耶律灵要在朔州苦撑一月之久,耶律德光脸上也起忧色,对拓拔战道:“贤弟,你太过苛责手下将士了,耶律灵风用心良苦,不向邻近州城求援,是怕羌族偷袭这些州城,西域荒芜,少有异族,所以朕在西边几处城池都未布下重兵,若各州都分兵去救朔州,那只要羌族在沿路设下伏兵,就能将各州援军各个击破,万一再被羌族抢去西域诸城,他们就能借这些城池站稳脚跟,如今西境其余州城都未遇险,全仗耶律灵风之功。难得这样一员大将,绝不能折在羌人手中,耶律阮,你速去调兵,七万先锋一定要尽快赶赴朔州,最迟两日就要动身。” 其实耶律德光也知道两日内发兵的难处,正如拓拔战所说,羌人来犯一事动不了大辽国基,大辽以武开国,军力雄浑,国**有数十万军甲,拓拔战麾下的二十三万黑甲骑军,阿古只的七万北营军,十余万分布各处州城的守军,护戍上京的五万禁卫军。虽然拓拔战在数年前已交出大半兵权,将二十万黑甲骑军分布在燕云十六州,自己也渐渐引退,做了一位富贵闲人,可就凭这数十万兵马,辽国也足以傲视四方。 但羌族偏偏选了个刁钻之极的时机侵犯辽境,如今辽国正逢更改国号,推出新政,朝中官员更替权位,朝野重心都放在督促新政上,各部兵马又需重编待整,黑甲骑军散布各州,拓拔战手中只余三万亲兵,北营军主帅也刚换上耶律阮,智又抽去三万军士重组新军,因此北营军已难上征途,而上京五万禁卫负护卫国都之职,战力又弱,更不能拉上沙场,所以耶律德光虽不惧这十几万羌军,但援军若不能及时赶赴朔州,一旦被羌族占下朔州,成了气候,就会打上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而这正是耶律德光最不愿看到的事。 耶律阮听皇上命他两日发兵,脸上不由露出难色,调兵令今早才发往各州,待人马集结后还要重新编整,挑选精锐,调拨粮草,所以在三日集结七万先锋出征已颇勉强,但皇上既已下令,他无论如何也只能点头应命,心里略理了理思绪,耶律阮便欲快步出殿, 北院大王耶律齐和左丞相莫洪知此事难办,两人也随在耶律阮身后,想助他同去安排。 三人正要出殿,拓拔战忽然拦道,“三位大人且慢。”随即双手左右一分,哧的一声将自己身上穿的紫色长袍扯下,长袍内,一身黑色劲装连甲,肩镶兽头,腰束皮绦,镔甲连铠,竟是全身披挂。 几名新晋臣子平日见惯了一身紫色袍服的拓拔战,都觉这位名满天下的战王气质儒雅,谈吐温和,笑容亲和,似文臣而非武侯。但拓拔战甫一褪去长袍,就这样简约干脆的一个动作,虽仍长身而立,可他往日儒雅平和之气已一扫而尽,一道慑人心魄的肃杀之气立时勃勃而散,仿佛随时都在呼唤着金戈铁马的沙场生涯,峥嵘黑甲之下,藏不住的是一股喷薄而出的杀伐意气,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位男子内敛多年的激昂始终未散,或许,只有这一身戎甲的拓拔战,才是为人所熟知的军神战王。 “皇上!”拓拔战迈前几步,面向耶律德光,肃然道:“臣拓拔战,今日请旨,愿即率三万亲军,立赴朔州,血战羌族,为皇上平叛,为死去军士报仇!” 满殿大臣们都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起,狼烟起,战王征,辽国每遇叛乱,都是拓拔战挂帅出征,有这位百战不败的战王在,仿佛所有征战都可由他一力挑下,而他也从不负朝野所望,每一战都会大胜而归,直到近些年来他自解兵权,才渐渐不理战事,事实上这些年也确无什么强敌还能劳驾战王亲征,但今日得知朔州遇险,大家心里早在奇怪,拓拔战历来最爱护手下将士,而朔州战死的守军都是他的部下,大家都以为拓拔战会力请皇上立即发兵解救部下,可他今日在殿上甚少开口,就连娄德参奏耶律灵风他也只是淡淡而笑,似乎并不动怒,此刻听他请旨亲自出征,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战王一直在克制怒气,他不敦请皇上发兵,正是想亲自为部下复仇,单看他袍服内穿卸下多年的战甲,就知拓拔战已对羌人动了真怒。 耶律德光见拓拔战欲讨旨出征,脸上却是一阵犹豫,因为他并不想让这结拜兄弟再上战场,一来智曾向他提议,辽军兵马虽精,能征惯战的名将却是不多,除了拓拔战,辽国内少有良将,但数十万辽军并不能总靠战王一人支撑,所以若再遇战事,便该另择大将,以期为辽国再历练出几位名将,二来耶律德光着实爱惜这结拜兄弟,拓拔战为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可谓劳苦功高,好容易过了几年安逸时日,怎可再让他出征讨敌,而且拓拔战交出兵权后已有数年不理军务,他身边也只剩下三万亲军,可羌族足有十几万大军,万一拓拔战有个闪失,败战事小,战王的一世声名就会毁于一旦,因此就算是为了保全义弟的名声,他也不想让拓拔战再披挂上阵,只是这内里缘由却不便对义弟明说。 耶律德光略一沉吟,缓缓道:“贤弟愿意亲自出征,朕甚为欣慰,但贤弟手中只有三万亲军,不如等两日后,朕将各处兵马调集齐备,再做打算。” 拓拔战似是听出皇上想要另派大将领军的意思,高声道:“皇上,朔州守军是臣旧部,当年是臣把他们派往朔州,今日他们战死,臣也要亲自带回他们的尸骨,再用仇人首级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否则,臣又有何颜去见他们的家人?请皇上恩准!” 耶律德光迟疑着还想再劝,拓拔战忽然一抬头,“皇上,救兵如救火,臣最清楚耶律灵风的性子,他是绝不会弃城的,但他手中只有五千军士,若我军还要再等两日才能出征,臣也难料朔州凶险,所以臣弟请命立即赶赴朔州,虽然敌众我寡,但臣弟定会想方设法缠住羌人的攻势,等皇上的援军赶到,再集结兵力与羌贼一决死战!” 拓拔战的话让臣子们听了都点头称是,中丞司窟哥浑出列奏道:“皇上,战王所言极是,羌贼凶残,日夜犯我疆界,朔州军身处于水火,需立即派兵救援,以战王神勇,虽只有三万人马,定能拖住羌贼的攻势,以缓朔州军民危难,此事望请皇上准奏!” “请皇上准奏!” “战王乃我大辽名帅,此去必能再建奇功!” 窟哥浑话音刚落,又有好些大臣上前附议,请皇上立即发兵,救援朔州。 这时,智已和呼延年从大殿外走进,智先向殿上众人环施一礼,随即站到了耶律德光身后,听着殿上诸臣的议论,他心里一直在反复思索,对战王提出的立即发兵朔州一事智倒也赞同,但由谁挂帅却让他举棋不定,如今上京能立刻调动的只有北营和拓拔战的三万亲军,北营军刚被自己抽走三万,余下四万战力不强,只能当后发援军,做不了制胜先锋。而辽国最精锐的军队就是战王的二十万旧部,再智的新军练出之前,能派上战场的也只有这分布各州的黑甲骑军,而在辽国所有将帅之中,真正能如臂使指的率领这二十万人冲锋陷阵的同样也只有战王一人,可若让战王挂帅出征,岂不是又将这二十万大军还给了他,这可是这些年来始终让智忌惮的事,但若不让战王挂帅,却又没人能带得好这二十万人。而且发兵之事刻不容缓,若因自己的疑虑再有耽搁,那就会变成了以私心陷朔州军士于不顾。 耶律德光倒未留意义子的心事,见殿上臣子神情激动,忍不住微微一笑,“看来这羌族这一次倒真是触了我大辽的逆鳞,此事朕也有错,这些年里竟忽视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羌人,拓拔贤弟说的对,救兵如救火,好,朕就命你为先锋大帅,立即赶赴朔州。朕再赐你临阵调兵之权,从上京城赶往朔州的路上,所有州城守军都可任由贤弟调遣,而朕也会调动各处大军赶赴朔州,增援贤弟。” “臣弟领旨!”拓拔战躬身一礼,“皇上放心,臣弟此去定然竭尽全力,两月之内,羌贼必败!” “这一次,又要辛苦贤弟了。”耶律德光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沉思的智,“智儿,你对此事有何见解,说给列位臣工听听。” 大殿上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微笑着看向这位皇上的义子,大家都知道,这人虽然年少,但是才智过人,胸怀丘壑,一个月前阿古只的密谋造反就是被他轻易平定,更何况昨日明凰公主还在流枫江畔当众向他表明了心意,以皇上对他的宠信,他的话自然是分量极重。 这时智心里已有了计较,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由战王亲征平定羌人,定可马到功成,为使朔州军民早脱险境,战王的三万先锋军也确该尽快动身,不过臣以为,在这先行军中还需再派去一位随军参赞,由他专司负责为战王打理除征战外的一切琐事,以及接应随后赶往朔州的援军,这样既可为战王分忧,又可让战王不受其余琐事困绕,能心无旁骛的与羌人交锋!” 听了智的话,众大臣倒也是赞同,毕竟羌人有十几万人,而战王的先锋军只有三万人,能有随军参赞帮着料理琐事,也可让战王多几分胜算。 拓拔战却微微一笑,大有深意的看了眼智。 耶律德光略一思索,问道:“那你看谁可当此重任?” 智答道:“臣推荐臣的五弟将,有他随军前去,当可为战王分忧!” 耶律德光捋髯笑道:“让将儿去?这倒是甚合朕意,你们几兄弟里最通兵法战事的就是将儿,而且也可借此机会让他好好历练一番!”他正要下令,右丞相娄德已大步出列,高声道:“皇上!臣斗胆请旨,讨这随军参赞一职!” 众人顿时怔住,心说娄德方才还在难为拓拔战,此刻怎么又自告奋勇的要做这随军参赞。 耶律德光也觉诧异,“娄丞相?你想随军同往?” 娄德大声道:“皇上!臣身为丞相之职,自该为国分忧,方才错怪耶律灵风,心中有愧,所以臣斗胆讨命,愿与战王同赴朔州为,请皇上恩准!” 耶律德光皱着眉头看了眼他,又转身向智看去。智见娄德出来讨旨意,开始也是一怔,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派参赞随先锋军目的就是为了暗中监视战王,虽然他原本是想让五弟去,可娄德的自告奋勇倒也颇合他心意,娄德与拓拔战素来不和,这老丞相又生性倔犟,不惧权势,有他去定可把拓拔战的一举一动都看得紧紧的,倒要比不擅权谋心术的五弟去更为合适。想到这里,智微微一笑,向耶律德光点了点头。 耶律德光沉吟了一下,又向拓拔战问道:“贤弟,让娄丞相与你同去,你可愿意?” 拓拔战拱手道:“皇上,臣弟此刻只想尽快赶往朔州,至于派哪位大臣随军参赞,臣弟并无异议!” 一旁的娄德见耶律德光仍有犹豫之色,忽然跪倒在地,高声道:“皇上,臣平日虽与战王稍有不合,可此时此刻绝不会因私废公,贻误大事。臣愿立军令状,若有半点私心,甘愿领死!” 见这倔老头又犯了牛劲,耶律德光倒是被逗得一笑,无奈的叹了口气,点头道:“好,老丞相既有这份忠心,朕就成全你,你此去务必要好生协助战王,让他可全力与羌人交战!兵贵神速,你们二位这就赶紧动身,火速赶往朔州,剿除羌贼,为死去的辽军报仇雪恨!” 拓拔战与娄德一起磕头领旨,齐声道:“臣遵旨!” “各位臣公,你们也要齐心协力,调拨兵器,筹备粮草,一定要尽快将援军派往朔州!”在耶律德光的一道道旨意下,殿上的其余臣子也一个个遵旨领命,分头行事。 莫洪临走前,耶律德光忽叫过了呼延年,耳语道:“你去告诉左丞相,朕会亲自为他女儿寻一段好姻缘。” 诸人忙碌之时,智悄悄出了大殿,急步追上了正要赶回府中打点行囊,准备立即动身的娄德,“娄丞相,请留步!” 娄德回身一看是智,当即一笑,拉着智走到了一旁僻静之处,低声道:“智王请安心,我娄德虽然老迈,却并不糊涂,此行绝不会令智王失望。” 智也是一笑,知道这老丞相谋略极深,已看出了自己的心意,于是也低声道:“我会立即请皇上在朔州至上京城的一路上部下哨所驿站,每隔五十里一处,每处备上十匹快马,请娄丞相务必将朔州战事悉数报知与我,无论战事琐事,我都想知道。” “智王放心,我每日都会派人把战王的一举一动和朔州之事告知与你,绝不会错过任何异常之处。”说到这里,娄德深沉一笑:“智王担心的,也正是老夫一直在担心的,该怎么做,老夫早已胸有成足,如果战王忠心,我就是随军参赞,如果战王有何不忠之处,我就是他喉中的一根毒刺!” “一切有劳丞相了!”智微笑着向娄德深深一礼。 半个时辰后,拓拔战就带着娄德一起出了上京城径直返回了他的封邑,准备出征事宜。 护龙七王几兄弟也在散朝后齐聚耶律德光的书房内,父子几人筹谋尽快征调兵马赴援朔州之事,将和猛两人最是心急,一边埋怨智没在朝上议政时让他们跟着拓拔战出征,一边就吵嚷着要立刻点一支兵前往朔州,智只得说拓拔战已率三万亲军出征,上京城内暂无可用之兵,北营军需操练重整,而五万禁卫军则要护戍上京,轻易不得离京,当然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以禁卫军的战力和膏粱之性,去了朔州非但建不了功,反倒会成为拓拔战的累赘,谁知将和猛这对胆大包天的两兄弟见无兵可调,两人干脆就商量着要自个儿杀奔朔州。 耶律德光被这两宝贝儿子唬了一跳,忙出言劝阻,可将猛二人早被义父宠惯了,又生就大胆,一左一右的缠着义父非要去朔州,耶律德光口干舌燥的劝了半天,反倒差点被这俩彪小子逼得要点起禁卫军连夜御驾亲征。最后还是忠拿出长兄的威势来才压住了两个弟弟,好说歹说的把他俩拉出了书房。 当天夜里,拓拔战亲率三万黑甲骑军如怒云卷地,星夜赶往朔州。 在紧接着的十几日里,上京城里君臣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四处调兵遣将,拨运粮饷。又过得几日,朔州百姓也陆续逃入上京,耶律德光派人向这些百姓问起朔州战况,但百姓们都说羌族围住朔州后就在城下日夜叫骂,而他们在那夜离开朔州后就一路怆惶而来,根本不知朔州是否已被攻破,耶律德光无奈,只得将百姓们安置在上京城内,又派官吏送上衣食,好言安抚。 护龙七王几兄弟也紧锣密鼓的忙个不停,在燕云十六州分部的战王旧部被分批调回上京城后,智首先就把汉官张砺和他手下的一万汉人军士派往了幽州城,让他们牢牢守住这座辽国南方最繁华的重镇,在这几日里,他们七兄弟每日都是忙着训练那些从北营挑选出来的精锐,教习战阵,传授兵法,忙了个不亦乐乎,不过,娄德每日派人从朔州送来的军报却是让他们大出意外。 朔州虽然未失,但耶律灵风在羌人的连日攻城中又失去了三千多军士,这些羌人的强悍凶猛竟远远超出了以往的强敌,当拓拔战率三万亲军在三月二十一日赶到朔州时,城上守军已筋疲力尽,几乎连站着的力气也失去,拓拔战稍事休息便绕到了羌人的后方偷袭他们的阵营,激战了两个多时辰,虽杀了一万多名羌人,可战王竟然也折损了五千多人,只得退守朔州城,等到三天之后三月二十四日,上京城派出的第一拨援军六万人赶到朔州后,战王又率军出城与羌人交战,恶战一日,羌人死了三万多人,辽军也战死了两万多人,按伤亡人数来算,战无不胜的拓拔战此次居然只是得了个惨胜。据娄德送来的战报所说,战王部下大多都是骑军,而羌人上阵时都手持一丈多长的勾镰长枪,这种勾镰长枪专克骑兵,所以战王才会陷入苦战。 当智将这些战报禀告给耶律德光时,耶律德光大吃一惊,更担心结拜兄弟万一有失,当即下令其余各处援军尽快赶赴朔州,并派人四处调集大批弓弩随军送去,又调拨了大批粮饷,整个辽国全力备战,一车车满载粮草军械的马车日夜送往朔州。 幸好在接下来的十几日里,朔州捷报连传,在四月十一日,各路援军尽数赶到朔州,战王集结大军,与羌人在城下决战,一战灭了五万多名羌人,终于杀得羌人元气大伤,连退数十里,而战王也带着大军展开了反攻,打得羌人连连倒退,溃不成军,这几封捷报传到上京城,朝中君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耶律德光立即将朔州大捷的消息遍告所有臣民,辽国百姓得知这一喜讯后都是连声欢呼,举国上下一片欢庆,在接着的几日里,上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高兴得就如过节一般,这位身经百战,被辽**民视之为神的战王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 不过,在皇宫内的伴天居中,一直反复阅览战报的智却是紧皱着双眉,这几日里,望着这一封封接连不断的战报,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可是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妥,却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拿着这些战报仔细翻看。兄弟们几次要拖他出去散心,都被他婉言谢绝。 今天,天色一亮,智又低头坐在了案前,两眼紧盯着这些战报凝神思索,直到门外传来猛的叫声,才让他抬起了头,无奈的说道:“小七,别闹了,你自己去玩吧,四哥今天不能陪你了。” “四哥!掌管刑狱的枢密使萧仲远有急事要找你,上京城里出怪事了!”猛一边说一边拖着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冲了进来,智一听有事发生,立刻站了起来,“出什么事?” 萧仲远被猛一路拖来,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喘几口粗气才忙着向智行礼。 “萧大人不必多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智王,您可还记得满德与烈得青二人?”萧仲远面有惧色的说:“今天一早,他俩都被人杀死在家中!” 智立即想起了这两人,烈得青是上京城南的守军统领,一个多月前阿古只欲谋反时,曾想把他毒死,后来被护龙七王的飞给救了下来,而满德则是阿古只派入宫中禁卫军内的党羽,当阿古只被护龙七王擒获的时候,智故意派这满德去大牢里探望阿古只,满德得知事情败露后也立刻乖乖的束手就擒,后被皇上逐出宫中,贬为庶民,这满德也一直老老实实的躲在家中,轻易不敢出门一步。 “满德,烈得青,这两人在今天早上被人杀死在家中?”智神色一紧,“他们是怎么死的,凶手还未找到?”望着满脸惧色的萧仲远,智不由心生讶异。这萧仲远是辽国执掌刑狱的夷离毕法院枢密使,这一官职专与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对杀人命案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萧仲远此刻的神情居然如此害怕,显然此事必有古怪。 “智王,您是朝中重臣,日夜料理朝中大事,这等民间凶案原本不该来惊动您,可这两桩命案实在太过古怪,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厚颜来向您请教。”萧仲远擦了擦满脸冷汗,迟疑着道:“这烈得青与满德二人死得太离奇了,看上去,看上去┉就象是被鬼杀死的!” “鬼?”智双眉一挑,随即问道:“萧大人,请你说得清楚些,这两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仲远眼中又露出惊恐之色,似是在说着什么极端可怕之事,“这两人都是死于家中,满德是死在自家灶房的水缸之中,看起来似乎是溺水而死,但除了脑袋,他全身上下都被火烧过,乌黑焦烂,可他脸上却没有一处灼伤,而且一身衣服也穿的好好的,没有一丝烧过的痕迹,那烈得青就死得更怪了,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躺在床上,可他全身上下骨骼尽碎,就向是从悬崖上掉下来一样。” “是谁先发现他们的尸体的?” 萧仲远脸上惧意更盛:“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发现他们尸体的人都是刑部差人,他俩的家和刑部就在一条街上,而且两家还是挨在一起,今早上刑部官员刚上街巡视的时候,就听到他们家里传来极为凄厉的惨叫,等刑部的人立即冲入他们家中,可两人已死,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就死了,还死得那么古怪,所以┉所以大家都说他俩一定是被厉鬼所杀!” 智追问道:“他们两人的尸体现在何处?” “就在他们家中,下官还命人守在屋外,不让任何人进去,不过象这等怪事也没人敢去张望。” 智知此事耸人听闻,不尽快处理定会引发人心惶恐,当即道:“请萧大人带路,我这就过去看看。” 猛立刻道:“我也要去!”想了想又问:“四哥,刑部的人明明一听到惨叫就冲进去,可他们已经死了,死得那么快又那么怪,难道真是鬼干的?”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智冷然一笑,眼中掠过一道锋芒,“那声惨叫不是他俩的,而是杀他们的人故意叫的!” 第二十五章:京城诡谲 (上) 上京城西,一家民宅内,这里就是原宫中禁卫满德居处,小小的院落里已挤满了衙役捕快,这些平日见惯了杀人惨案的官差们个个神情紧张,今早发生的这两起惨案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此刻虽是白日当空,却让他们都觉得心胆皆寒,仿佛这杀人的鬼魅仍藏于此地。【 】 两具尸首已被移放到了满德的堂屋里,满德的尸体上除了头部外都有被烈火烧过的痕迹,手脚四肢乌黑焦烂,可他一身衣裳却干净完整,满德脸上还带着惊恐痛苦的神色,五官扭曲,牙关紧咬,似乎临死前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躺在他身边的烈得青面容倒还平静,身上衣裳也穿得好好的,但他全身骨骼尽碎,就象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样。 智从进门后就在这两具尸体上仔细查看,还掰开满德的嘴仔细的看了一阵,接着智又在两人的家中四处巡视了一遍,然后他就一直在皱眉沉思,一旁楞了半天的猛忍不住问:“四哥,你说衙役们听到的惨叫声不是这两人临死前的凄吼,而是杀他们的人故意叫的,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故意让他俩死得这般诡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就是这两桩命案里最古怪的地方!”智低声答了一句,又默然深思,良久才对萧仲远道:“萧大人,烦劳你把这两具尸身先入土为安,把你的手下也可先撤走。” 萧仲远一楞,赶忙问道:“智王,这事未有丝毫头绪,凶手也未搜捕归案,难道┉难道就这么搁着不管了?” “凶手目的已经达到,再不会重回此地,而且这两处宅院我都已看过,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凶手是在别的地方杀了他们后再移回此处。”说完,智向着萧仲远一拱手,拉着猛就走了出去,剩下萧仲远和满院子的衙役们目瞪口呆。 猛一出院子就立刻问道:“四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难道这里的事就这么撂着不管了?” 智摇头道:“不是不管,而是这里已没有值得再留心的事了,而且我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们现在要马上回皇宫,小七,你听着。”智忽然一脸郑重的说道:“我今日就要悄悄起程赶往朔州,除了义父和兄弟们外,你千万不要把我去朔州的事告诉给任何人,知道吗?” 猛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去什么朔州?战王不是已经把羌人们打得一败涂地了吗?” 智双眉紧蹙的答道:“老实说,这几日里我看着娄丞相送来的战报,总觉得有一丝蹊跷,可究竟蹊跷在何处我也想不出来,总觉得这场仗打得有些古怪,所以我一定要去一趟朔州,暗中查探一下。” 猛好奇道:“四哥,这里的事你就不管了吗?满德和烈得青死得那么古怪,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杀人的凶手还不知道躲在哪儿呢?” “满德和烈得青死得并不古怪,真正古怪的是这凶手为什么要做得如此招摇,似乎存心要做给别人看一样。”见猛一脸的迷惘,智低声解释道:“其实他们两人是怎么死的我已经知道了,烈得青是先被打昏,再被人猛力打断了全身骨骼而死,而满德临死前是受了很大的折磨,他是被人活活烧死的,所以他脸上前才会有如此痛苦的神情┉” **口问道:“那他的脑袋呢?他的脸上一点烧伤的痕迹也没有,而且他身上的衣服也好好的?再说如果是放在火里烧的话,那他的全身都该被烧成灰烬了?” “满德身上衣裳是等他死后才给他穿上去的,至于他的脑袋,凶手或者是将他的头一直浸在水中,或者是在烧他时不停的往他头上泼着水,所以凶手绝不止一个人。”智脸上现出一丝不忍之色,“这些凶手下手非常狠毒,他们是把满德象牛羊一般架在火堆上活活烤死,等他一断气就立刻灭了他身上的火,然后再给他穿上衣裳,所以满德看上去是明明是在水缸中浸溺而毙,却又全身焦烂,而烈得青神态安详的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偏偏又像是从高处掉下,粉身碎骨而死,这两人的死法古怪离奇,任何人见了都会震惊惶恐,凶手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要耸人听闻,可这也正是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为什么杀他们的人要故意做的这么引人注目?还偏要让他们陈尸家中,而他们的家又都是紧挨着刑部衙门,如果是他们的仇家所为,那应该是做得非常隐秘,绝不会这样张扬。” 猛怔了半晌又问道:“四哥,你方才跟萧仲远说他们两人都是死在别处,然后被人移尸回家,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死在家里的?” “烈得青虽然是被人打昏以后再杀死的,满德却一直清醒着受折磨,我仔细看过他的嘴巴,并未被人割去舌头,也不象是被捂着口鼻窒息而死,象他这样惨遭火烧之人临死前一定会大声呼叫,所以一定是把他带到郊外僻静无人之处慢慢折磨,然后再偷偷把他们的尸体运回家中。”智低声答道。 猛又问道:“那今天早上的惨叫呢?衙役们一听到叫声就冲了进去,可屋里除了他们的尸体外再没有别的人了,难道这杀人的凶手逃得那么快?竟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这样的轻功大概只有六哥才能做的到!” 智摇头道:“这只是一种障眼法,衙役们听到惨叫都会以为是烈得青和满德二人所叫,所以他们冲进院中后必是立刻寻找他们两人,等见到他俩的尸体后也一定惊讶无比,根本无暇旁顾,隐藏在暗处的凶手就趁大家都心神不定的时候悄悄离开。这两桩命案里其实只有两件事让我觉得古怪,第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凶手要做得如此张扬,似乎存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一样,第二件事就是为什么会选中他们两人,除了他俩都是孤身独居外,并无任何相似之处,为什么会选中他俩?” “四哥,我想起来了,这俩人都和那阿古只有些关连,一个是阿古只的旧部,一个是阿古只想杀的人,这事会不会是阿古只的余孽干的?” “不会的,阿古只就算还有余孽要为他报仇也只会找我们。”智淡淡一笑,又道:“满德是等阿古只被我们关入牢中后才束手就擒的,而阿古只要杀烈得青也只是为了要夺取南门,所以这两人与阿古只并无深仇,何况阿古知的党羽早被我们给一打尽了,根本没有余孽剩下。”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选中他们俩?”猛拼命挠着脑袋,他早已被这事弄得莫名其妙。 智安慰道:“小七,你就别多想了,放心,这事四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们还是先回宫。” 两人刚一回到伴天居,就见到二哥错急步走来,迎面就问:“四弟,小七,你们去哪儿了,都找你们半天了!” 智忙把所有的事都跟二哥说了一遍,谁知错竟然早已知道烈得青与满德惨死之事,“这事今天一大早就传得满城风雨,连义父都知道了,他已下令刑部尽速把凶手捉拿归案,可这些凶手还真是大胆,一个多时辰前居然又出现了,你们倒是猜猜他这次找上了谁?” 第二十五章:京城诡谲 (下) “谁?”猛立刻问道。【 】 错耸了耸肩,悠然道:“猜不到吧?这个凶手这次竟然找上了娄丞相的儿子,小妹的心上人,娄啸天┉” “什么?”猛顿时蹦了起来,连智听了也大吃一惊,却见猛已经紧紧掐住了错的脖子,急叫道:“出这么大事你还这么轻松,娄啸天是小妹的心上人啊!你不怕小妹哭死啊!” “先放手,不然我就会死在所有人前头了!”错好不容易才掰开猛的手,喘着气道:“你这急性子,也不听我说完,那凶手虽然去了娄府,不过他没动手,只是在娄啸天的房外一阵鬼叫,说娄啸天就是他要杀的第三个人,等娄府中的家丁冲出来,那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惜除了他的鬼哭狼嚎外,谁都没看见他的模样┉” “糟糕!娄啸天可不能死啊!不然小妹要变望门寡了!我去找他!”猛大叫着就要走,错一把拖住了他,没好气的斥道:“你这小家伙怎么又没听我说完,什么望门寡?说得那么难听,你当哥哥们都是吃素的吗?我们早就安排好了,六弟已经带着五十名卫龙军守在娄府┉” “那小妹呢?万一那群凶手知道小妹和娄啸天的事,想要一窝端怎么办?我去保护小妹!”猛跺着脚又要走。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完?你说的一窝端又算是什么意思?”错被气得半死,大声道:“你以为我们没想到,大哥早去接小妹了,这段日子就让小妹住在伴天居里,我刚收拾干净了三间屋子┉”说到这儿他忽然住嘴,向猛一摊手,“问吧!问我为什么要收拾三间屋子!” 猛果然已经张口问道:“为什么要收拾三间屋子?”错与智都被逗得一笑。 错得意洋洋的笑道:“这叫有备无患,我们几人一商量,万事小心为上,所以我以让五弟把他的那位闵紫柔闵姑娘,还有你们的二嫂也一起接来,怎样?你二哥算无遗策吧?” “你这叫不怀好意,混水摸鱼!”猛对着错连吐舌头,脸上已是乐开了:“二哥最坏了,不管什么事里都能找到让占便宜的法子!” 错威胁道:“你给我记住,一会儿可别在她们两人面前胡说八道,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好!”猛嘴里应得爽快,脸上却是一脸坏笑,“二哥,我也要把和六哥一样的宝剑,还要一把更威风的龙王怒,对了,还要你亲手炒十斤瓜子给我吃!” “少趁火打劫!”错啐了这强盗弟弟一口道:“小家伙就知道踩人尾巴要好处!” 智微笑道:“小七别捣乱,二哥的做法很对,本来我也正有此意,想把她们俩和小妹一起接进宫来┉” 猛抢着道:“那干脆再热闹点,我去把公主也接过来,怎样,四哥,你快一个月没和姐见面了吧!” “别胡说!”智笑着轻斥,心里顿时掠过了耶律明凰的身影,还真是快有一个月未见到她了,正在他心神一荡之时,只见猛又要往外跑,智忙拉住他道:“你可别胡来,难道你还真要去接公主!” “不是,我要去找大哥和小妹,我不放心!”猛一边说着一边跑了出去,错忙叫道:“小七,接到大哥就立刻回来,这几日里我们几兄弟要轮流去娄府守侯,知道吗?” 猛答应着就跑远了,一直神色轻松的错面容一肃,低声问道:“四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杀了满德和烈得青的人会找上娄啸天?” 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里古怪的地方太多,而且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办。” 错笑道:“怎么,一脸的心事,小七说得不错,你也有一个月没见着公主了,要不要先去看看她?” “等过几日吧。”智微觉尴尬,又道:“二哥,娄府的事就由你们几人操心了,娄老丞相在朔州为我们通风报信,我们可不能让他的儿子出什么意外。” “怎么?你有事要出去?”错看出了智脸上的隐忧。 “我要去趟朔州。”智轻声道:“二哥,我总觉得朔州战报里有些不妥之处,可又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几日我一直为此心神不宁,所以我想悄悄去趟朔州。” 错苦笑摇头,“你啊,老是这般多虑,也好,那你就去一趟,这里的事有我们顶着,你尽可放心,不过你也要早去早回,现在心疼你的人可又多了一个啊?对了!四弟,在你动身前,先到我房里来一趟,我给你看几样好东西!” 智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二哥是不是又做出什么好东西了?” 错满脸得意之色,笑着道:“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几样宝贝可真是让我费尽了心思!” 第二十六章: 疑云密布(上) 走进错的房里,错就立刻从一只柜子里取出了一副大弩递给了智,智一接在手中就觉得一沉,这弩长六尺,宽三尺,约有普通弩弓两倍大小,装弩矢的卧槽也宽达六指,弩弦粗如幼儿小指,射膛足有四尺长度,整张弩弓重达二十余斤。【 】 智把玩片刻,面有喜色的问道:“二哥,这就是你一直想打造的连珠弩吧?” “正是,我苦苦琢磨了一年,终于制成了这世上最具威力的连珠弩!”错的神情极为得意,“一般的弩弓最远也只能射出三百步,弩箭射出两百步外后准头就会有所偏差,除非是多名弩弓手齐射,否则很难命中远处的敌人,而不能连发的缺点也使弩弓在战场上威力大减,当年的武侯诸葛孔明所制的诸葛连珠弩大约能射出五百步远,还能十支弩箭一齐射出,而且弩弓上有两处装箭矢的卧槽,转眼间就能连发两轮,所以威力极大。我就是在这诸葛连珠弩上做出改进,才制成了这种弩,六指宽的卧槽里可放下二十支弩箭,既可单发也可十弩连射,这把弩的弩弦极有韧性,加上四尺长的射膛,冲力极大,最远能射出七百步远,而且弩身上的准绳也是我精心制成,除非遇上大风,否则绝不会射偏。怎样,二哥这弩做的不错吧?” “真是难为二哥了,竟能做出可远射七百步的弩弓,军中若能配备此弩,追敌冲锋,无人可挡!”智听得赞不绝口,又问道:“二哥,你准备为这弩弓取上什么名字?” “当然是叫它错王弩了,不然还能是什么!”错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接着又说道:“万事开头难,第一把弩是最难做的,足足耗费了我一年的心血,可现在我已经打造好了一百多张弩,只要有充足的材料,我一天就能做出两把,而且我还准备挑一些精明能干的军士帮着我一起做,这样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大批的错王弩,我打算给那批新军们每人一把!” 智仔细看着错王弩,问道:“二哥,你亲手打造的武器上都会暗藏一处机关,这错王弩上又有何玄妙之处?” 错把弩弓翻转,指着弩身下一处毫不起眼的扣环得意洋洋的道:“你看这处扣环,任何人见了这东西都会以为这是用来加固弩身的,其实这扣环是可以扳动的,只要轻轻一扳,那弩箭就绝对无法射出,知道我为什么要加这道机关吗?这是为了防止别人依样画葫芦,偷偷仿制我这神兵利器。” “二哥真有心机。”智笑了笑,又道:“还有什么好东西?” 错从柜子里又取出一件黑色的软甲来递给了智:“这护身软甲是用蟒皮和千年硬藤所制,外用乌金丝缝,内缀青铜薄垫,极其坚固,穿在身上可挡刀剑箭矢,我本想做上八件,给义父和兄弟们每人一件,可惜这千年硬藤太难寻找,只能先做出一件,四弟,在我们七兄弟里,你最足智多谋,不过近身杀敌一直非你所长,所以这件护身甲就先由你穿着。” 智感激的一笑,摇手道:“二哥好意我心领了,这件护身甲还是先给大哥吧,这几日里我总觉得上京城里暗伏凶险,大哥日夜陪在义父身边,还是让大哥穿着这件护身甲更为合适。” 错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反正等找到合适的材质后,我一定会再多做几件,到时再给你们,四弟,你什么时候准备动身?” “立刻就走,我会带上刀郎一起去,在不惊动朔州守军的情形下混入城中,暗中打探。二哥,这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你替我向义父说一声。” “放心吧,还有明凰那儿我也会去告诉她的,免得她对你日夜牵挂。”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走出了伴天居,正巧碰上大哥忠带着萧怜儿和猛一起回来。 “四弟,娄老丞相又从朔州送战报来了,而且是好消息!”忠把一卷羊皮纸递给了智,又道:“可惜上京城里那个杀人凶手又出现了。” 智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战王率领大军将残余的六七万羌人们围困在了朔州城外的一处山谷里,羌人们已被逼入绝境,几日后辽军就可大获全胜。读完战报,智心中稍宽,问道:“大哥,那凶手又做出什么事了?又有谁遭毒手了?” 忠面色甚为沉重:“半个时辰前,枢密使萧仲远和中丞司窟哥浑府中都出现了凄厉惨叫,说要杀了他们俩人,刑部大堂里还突然多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八个字,‘日杀百人,鬼哭追魂’,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除了满德和烈得青二人外,倒还没有第三人遇害。” “日杀百人,鬼哭追魂?”智神情一紧,“竟有这种事?难道明日之前上京城里就会死一百人?” 忠点头道:“娄啸天,萧仲远,窟哥浑三人都已受到鬼哭警告,可他们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们,平日里也从未与人结下过什么深仇大恨,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些凶手下一个找上的人会是谁,最糟的是此事不知怎得已传遍上京,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慌乱。四弟,你想想,有什么法子?” 智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道:“此事着实诡异,我眼下也无头绪,但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先找出这批凶手来,不能让义父为此操心,有我们几兄弟在,一定不能让这些凶手再次得逞。” 一旁的萧怜儿满脸焦急,摇着智的胳膊道:“四哥,我很害怕,啸天会不会出事啊?” 猛大声安慰道:“有我们在,一定把你的宝贝护得严严实实的,兄弟们轮流去娄丞相家日夜守着,你就别担心了,放心!” 错也安慰道:“小妹,你不用怕!哥哥们绝不会让娄啸天出事的,现在六弟正守在他家里,等到了晚上,我再带几人一起过去,放心吧,来,二哥先送你回房,好好休息一下,你这副模样被娄啸天见了一定会心疼死的。” 几兄弟连哄带劝的总算使萧怜儿心神渐宽,安下心来。 等萧怜儿进房,忠立刻问智:“四弟,你看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智道:“我们现在要先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轮流去娄丞相家日夜守护,萧仲远和窟哥浑家也要各派十名卫龙军,第二件事就是全城紧戒,调动禁卫军,命他们日夜巡逻,而第三件事则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尽快把从北营挑选出来的那些精锐军送去幽州城,而且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忠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现在把他们调往幽州,让这些人留在上京城里一起帮忙不是更好吗?老实说让那些禁卫军来巡城可真有点让我不放心,这些老爷兵整日里只会喝酒赌钱,根本不堪重用。” 智摇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辽国中最精锐的军队都集结在朔州,其余各处兵力都不充足,在这个时候如果再有人出来趁火打劫就会引起大乱,幽州城是辽国边界一处重镇,不能有任何闪失,虽然我已经把张砺的一万名汉军调了过去,可加上原本驻守在那里的五千人也不过才一万五千人,如果横生变故根本无法抵挡,必须再派些兵力过去。算上从阿胡儿和赫连络手下招降过来的人,我们手中已经有了三万九千多名精锐,训练了这许久也总算略有成效,所以我想留下一千人和一百名卫龙军助我们一起巡视京城,其余的人全都秘密派往幽州。幽州与中原相隔太近,若被中原诸侯知道我们派了大军过去一定会心生疑虑,所以要小心为上,除了我们几兄弟和精锐军里的将领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忠听智安排谨慎,点头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到,那这事就这么办吧!” 猛想起智早前所说,忙问道:“四哥,那你现在不去朔州了吗?” 忠问道:“四弟,你想离京?” 智当即把想去朔州的告诉了大哥,忠想了想道:“拓拔战既已取胜,去朔州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这京城之事。” 智应道:“去朔州的事也只能先暂且搁下了,上京城是辽国都城,不把这批凶手除去,恐怕会酿出大祸,这几日里我会在京城各处暗访,想法找出凶手的下落,不能再让无辜之人惨遭毒手了,朔州的事就只能靠娄老丞相了,等这里的事有了眉目,我才能再动身过去。” “好啊!那你这几日可以去见见姐姐,她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每次我去她房里,她都会向我打听你的事情,可她又怕羞,不敢明着问我,只能拐弯抹角的问,什么这几日里你有没有欺负你四哥啊?你们最近那么忙,有没有人累着啊?你们几兄弟都还好吧?偏偏我向她装笨,故意不告诉姐你的事,她都快急坏了,四哥,你快说,什么时候去看姐?”猛得意洋洋的说着耶律明凰的心事,还故意挡在了智的身前。忠与错二人在一旁看了都连声轻笑。 智见了他们的举动,不由有些诧异,随口道:“这几日我们都有要紧事,公主那里只能等空闲的时候才能再过去了。” 猛怪笑道:“那你怎么不让姐亲自来看你呢?”说完他忽然往旁一闪,大笑道:“你看!谁来了?” 第二十六章: 疑云密布(下) 只见在猛的身后,耶律明凰正从不远处走近,她手上还提着一只篮子,听了猛的话,她羞窘的停了下来,幽幽眼神却一直在看着智。【 】 智顿时怔住,猛见了这情景又是哈哈大笑,忠与错二人忙上前把他拉开,还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接着兄弟三人都是一脸笑容的转身跑开,一眨眼的工夫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公主┉你┉”智有些尴尬的迎了上去,心里却涌起一阵暗暗的喜悦,不过,喜悦里也有一丝忐忑,担心会被公主责怪这一个月里一直未去见她一面。 耶律明凰见他走近,脸上一红,低声道:“你这一个月里都┉都没来见我,害得我只能┉”她羞赧的说了几句,忽然微微一笑:“智,你放心,我不是那些柔弱女子,也不会整日要缠着见你,既误了你的事又让你心烦,这样我也不会好受,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里一直都很忙,所以,所以我不会怪你的。” 智心头一松,望着耶律明凰的柔美笑颜,突然觉得这几日的操劳焦虑都为之一扫而尽,只剩下满眼温柔让他如沐春风般的全身舒适,“公主,不知你今日来找我有┉有何事?”一句大煞风景的话说得他自己心里也是一阵羞愧。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耶律明凰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又是莞尔一笑,她也知道,面前这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虽然绝顶聪明,可对女子情怀却是一窍不通,只得道:“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她脸上忽然掠过一抹嫣红,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娇艳欲滴的神态看得智又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只竹篮轻轻递到了智的手中,耶律明凰的声音轻柔如水,“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几样小菜,都是你最喜欢吃的,吃了以后你要答应我,别让我又要再等一个月才能见到你。” 智诧异的接过篮子,心里却是糊涂,公主怎会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东西。谁知打开一看又是一怔,篮子里满满放着几样精致菜肴,烩锦鲤鱼,蜜汁鸭舌,爆炒腰,醋小排,还有一碗清煮鱼圆,果然都是自己最喜爱吃的几道菜。 智楞了半天才张口结舌的问:“公主,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好象┉好象没人知道啊?” 耶律明凰见了他目瞪口呆的神情忍不住扑哧一笑,“既然我心里有了你,当然要知道你的喜好,就算你不说,我就不会想法子打听出来?难道你不知道,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时候,一定会悄悄留心和这位男子有关的一切事情?” 她怜惜的看着智,又轻声道:“其实我不止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其他的嗜好我也知道很多,比如说,你喜欢穿白色的衣裳,喜欢在下着小雨的时候漫步雨中,喜欢在圆月的时候仰望星辰,最爱闻的香是桂,心里思索疑难的时候喜欢摩挲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心情烦闷的时候会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独自沉思,最崇敬的古人是武侯诸葛孔明,最欣赏的诗人是唐朝李商隐,最喜欢的诗句是他写的‘贾生’后半首‘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天问鬼神’┉” 清风徐徐,细语不绝,智的嗜好被缓缓道来,似乎要用这连绵的温柔将他生命中最明媚的事物一一点缀,可这些又怎比得上绝美少女的倾心珍惜,深情眷恋,此时此刻,在智的心里,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不再重要,那些俗尘中的点点浮躁已如云淡风清,只有这永不会燃尽的真挚正围囿此处,一种他从未曾领悟过的深情从心底滋润而出,忽然间,他已伸出了双手,将少女紧紧拥入了怀中,义父的话在他脑海中突然掠过,‘这个世上,真正能够握于掌中的东西,又是什么?’原来,就是这份能够给予和珍惜的深情。 耶律明凰的低语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淹没,刹那的娇羞后是喜悦的满足,这一个多月的牵挂,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回应。 细碎的阳光下,两人的身影已萦绕在一起,缠绵的倒影在地上渐渐伸长,舒展,就象是一种无声的誓约,随着这相依的倒影,要在他们一生的岁月里相伴永远。 “记住,不要让我再隔一个月才能见到你!” “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太操劳了,你太不爱惜自己了!” “如果喜欢我的手艺,一定要告诉我┉” 虽然耶律明凰已走了很久,可她临走时的关切叮咛,不舍眼神,一直浮现在智眼前,在他心头留下安逸,在他嘴角刻下微笑。 “快来看啊!四哥又傻了!”猛的叫声惊醒了沉浸在温柔暇思中的智,“小七,别闹了,你就不能老实点!”智急忙轻斥,嘴角笑意依旧。 “老实点?再老实下去还得了?”错的怪叫声突然传来,他一走过来就狠狠瞪了智一眼,疾言厉色的怒斥道:“都象你这么老实,这还叫做人吗?没用的东西!枉我错风流半生,怎么会有你这种没用的弟弟!干巴巴的抱了公主半天,你就不会亲上一口?你把我的颜面都给丢光了!刚见你伸手搂明凰的时候我还一个劲的夸你,谁知你一抱之后就没了下文,你存心要气死二哥啊!” “什么┉”智顿时面红耳赤,原来这群兄弟一直躲在一旁。 “好啦,兄弟们还有事要干,别再欺负四弟了,”还是忠笑着过来替智解围,“四弟,你来说说,我们几个现在该做些什么,五弟就快把闵姑娘和燕姑娘接过来了,等他们到了,我们还要再找人过去换六弟。” 智收敛住心神,道:“这几天大哥就不要出宫了,由你守护住义父,虽然那凶手进不了皇宫,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二哥就负责把我们的那支新军调往幽州的事,你再挑选一千名精明能干的人留下来,让他们帮着你一起打造错王弩,娄啸天那里就由六弟和七弟轮流守着,五弟这些天都在训练新军,等他回来就让他带十二龙骑在上京城严密留心形迹可疑的人,我和刀郎也一起到上京城各处巡视一番,再派些卫龙军乔装成老百姓的样子潜伏在各处,现在敌暗我明,所以我们要先扭转这劣势。” 忠点头道:“好,兄弟们就按四弟说的去干,大家记住,这些凶手下手如此歹毒,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无需留情。” 错与猛当即便离去行事,智忽想起一事,向忠问道:“大哥,义父近日可曾跟你说起一事?” 忠被弟弟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疑惑道:“什么事?” 智想着当日情景道:“记得我从北营选兵的第二天,义父曾说有件事情要告诉我,还让我除了自家兄弟,别对任何人说起,可义父耶律德光说了一半忽然改口,只说我们日后自会知道,还说他行事太过心软念旧。他当时的神情也甚为古怪,好象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象是有些尴尬,不过看义父的神情,似乎要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而且之后几日里,义父也一直未再提起此事,大哥,你知道义父想说的是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每日都跟义父在一起,从未听他提起此事。”忠听了也有些疑惑,但想义父既不愿对他们兄弟说起,自己也不便多问,便道:“既然不是什么要紧事,那我们也就别管了,眼下还是多留心这上京城,义父这几日都在操心朔州之事,我们可不能让这群天杀的凶手惊动了义父,走,先跟我去军营看看老五,也不知道他今日也想出什么招来折腾军士们。” 智也是随口一问,想来义父瞒着他们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点了点头便随大哥而去, 在这一天里,护龙七王分头行事,在上京城里各处设下暗哨,在这外弛内张的戒备中,这一天终于安然度过,那凶手留下的日杀百人,鬼哭追魂的血书也没有应验,但这些残忍的凶手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在接下来的数日里竟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这让上京城里的老百姓们大为高兴,可智心里却是疑云大盛,这些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选中满德和烈得青两人,这两人和凶手之间又有些什么关连?这些凶手又究竟是冲着谁来的,为什么他们会找上娄啸天,萧仲远,窟哥浑,又为什么要留下日杀百人,鬼哭追魂的血书?这几件事都在智心里留下了难解的迷团。 第二十七章:惊天之变(上) 日当正午,上京城内集市内,一处小酒馆中,为了生计忙碌了一个早上的人们终于可趁着这个时候稍稍休憩,打上几角黄酒,叫上几样小吃,四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闲聊,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 小酒馆外,树荫下,智与飞二人一身马夫打扮坐在树下,这几日里,他们一直在上京城内各处明察暗访着杀人的凶手,可是这些凶手竟是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上京城的老百姓们过了这半个月早把这事渐渐淡忘,何况更大的喜讯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在昨日,反乱的羌族终于被战王彻底击溃,在死了三万多名负隅顽抗的羌人后,羌人首领涂里琛只得率着剩下的四万多名残兵败将俯首投降,半月后,战王就会押着这群羌人凯旋回京,这消息一经散布,大辽举国欢腾,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件喜事。 飞聆听了一会儿这酒馆里的谈笑声后,忽然有些古怪的盯着智不住的偷笑。 智诧异的问道:“什么事,笑得这么古怪?” “我在想今早上大哥说的那句话,他说四哥你最近有些不一样了。”飞笑着道:“从前,除了在义父和我们几兄弟面前,四哥你一直很少说话,也不会轻易露出笑脸,不过,自从雪灵之季以后,你就变了,变得有人情味了。” 智听了微笑不语,在这几个月里,他的确是变了很多,变得连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尤其是这半个月,自从萧怜儿和艳若霞,闵紫柔三人搬来暂居后,伴天居里平添了许多热闹,这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就象是有说不完的话,整日里的唧唧喳喳,笑个不休,不过这倒是正合了耶律明凰的心意,虽然她恨不得每日都见到智,但象她这样一位公主总不能没事就往伴天居里跑,可萧怜儿三人来了就不一样了,耶律明凰每日都借着探望小妹的借口来这伴天居坐上半刻,和她们三人一起小声说,轻声笑,当然,公主的心意所有人都是清清楚楚,只要智一回伴天居,众人就会立刻溜去别的地方,让智陪着耶律明凰说上一阵悄悄话,每次看着公主的笑颜,智的心里也会一阵满足。 飞脸上笑意更浓:“四哥,反正也没别的事,不如你先回去吧,明凰姐说不定已经等在伴天居里了,你还是去陪陪她吧!” 智抱怨道:“你们几个就别老捉弄我了,二哥整日骂我没用,还说什么呆子动口君子动手,最头疼的就是小七,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了几首艳诗淫词,一定要背给我听,现在连你也这么说,别闹了,还有正经事要办。” 飞生性老实,被抱怨了几句后倒也不再取笑四哥,转头看着坐在远处另一棵树下的刀郎,忍不住又是一阵轻笑,“四哥,刀郎最近真是被小七给缠怕了,今日一听说是跟着我们出来,不用再陪着小七,他这张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还大喘了一口粗气,真是难得!”笑了好一阵他又问:“四哥,听说这刀郎的身世很凄惨,不过这事只有大哥和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他也和我们一样是汉人,难道他也是孤儿?” “比孤儿更惨。”智犹豫是否要把此事说出口,但拗不过弟弟连连催促,只得道:“六弟,刀郎的身世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行了,四哥你就快说吧!”飞一脸好奇,刀郎跟随他们七兄弟虽已多年,可他甚少与人往来,除了练刀,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在屋中默坐,所以大家都对这冷口冷面,刀法诡异的刀郎曾经往事大感好奇,只可惜除了智与忠,刀郎绝少与人交谈。 “刀郎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爹,他和娘亲两人相依为命,住在中原的一个小县城里,日子一直过的很清苦,不过刀郎从小就很懂事,五岁时就四处帮人砍柴放羊,赚点辛苦钱贴补家用,可是在他七岁的时候,她的娘亲忽然不再帮人做工,每日里都浓装艳抹的打扮着自己,而每到了夜晚,他娘亲的房里就会传出男人的笑声,那时刀郎年纪幼小,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从街坊的小声议论中才知道自己的娘有了姘夫。刀郎知道后自是恼怒,可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毕竟屋里的女子是他亲娘,但他心里一直含着很深的恨意,直到有一天晚上,娘屋里的男人喝醉了酒,不但动手揍他娘亲,还把刀郎也打了一顿,刀郎积压的怨气就在那时突然爆发,跑去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就冲入房内,对着醉汉一阵猛刺,一边刺还一边疯了似的狂叫,他的娘亲拼命去夺他的刀,却被他狠狠推开,刀郎一直连捅了那男人几十刀,捅得血肉模糊才住了手,可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醉汉竟然不是往日在娘屋里过夜的那个男人,这下让他更是怒不可遏,而他的娘亲在这个时候又哭着上来夺刀,刀郎在狂怒中一失手,竟不小心砍伤了娘亲,又惊又怕的他顿时手足失措,而他的娘亲却忽然大声催促,让刀郎快逃,还挣扎着从床头里取出一只破旧的钱袋塞在儿子手里,让儿子立刻远走高飞,刀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年方七岁的他心慌意乱下只得转身逃出家门,临走前还听到倒在血泊中的娘亲不停的对他说,‘孩子,你没有错,错的是你娘。’刀郎当然也不及多想,逃出家后就一直藏在深山里,躲了半个多月才偷偷下山,想回家打听一下,他娘亲给他的钱袋也让他觉得奇怪,里头竟然放着好几两碎银,可他们家的日子过得这么清苦,从没有一钱银子攒下来过,于是刀郎就想偷偷回家一趟。谁知等刀郎回到县城里后却是大吃一惊,他的娘亲竟已被押捕入狱,还被判了凌迟处死之刑,行刑的日子也就是这一天,县里的人都拥到了刑场上看热闹,躲在角落里的刀郎从别人的议论声里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娘亲不忍心再见到爱子忍饥挨饿,万般无奈下她只得去做了暗门子,卖笑为生,那些碎银就是她忍辱受屈赚来的缠头之资,而那晚上被刀郎捅死的嫖客正好是县官的远房亲戚,所以县官竟把刀郎的娘亲判了个凌迟处死之刑,结果,就在那一天,就在刀郎的眼前,他的亲生母亲全身上下被割了整整一千刀,凌迟处死┉” 飞直听得睚眦欲裂,紧紧揪住智的手,“那刀郎呢?难道他就一直看着自己的亲娘受刑,他竟然能忍下来?” 第二十七章:惊天之变 (中) 智长叹了一声,沉默许久才继续道:“刀郎一直躲在暗角里偷看,亲眼看着他娘亲受刑,因为她娘亲受刑的时候一直在嘶声狂叫,叫着自己的儿子,叫着儿子的小名,叫自己的爱子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被人抓到,她一遍一遍的凄声惨呼着,一直叫到自己断气,至死方止!所以刀郎始终躲在角落里,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被人发现,一直躲到深夜,等刑场空无一人时,他才跑到已经干枯了的血泊中,对着血泊拼命磕头,从那天起,刀郎就躲进了深山之中,每日以捕猎为生,也每日都不停的挥舞着那把菜刀,每次挥刀的时候他脑海里都会回想起娘亲受折磨的样子,回想着那把将她娘亲凌迟的刀,而刀郎那狠,准,快,无情,嗜血的刀法也就是在那时练成,他在深山里整整躲了五年才又回到了县城,白天,他就躲在刑场里,晚上,他就四处找人,找那名县官,找那名刽子手,找县衙里所有的差役,找那些曾经凌辱过娘亲的男人,找到之后,把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剁成碎片,整整一个月,那座县城里每天晚上都有最凄厉的惨叫声,每天都有人死,也每天都有人带着家小逃出城外,一个月后,这座县城已空无一人。【 】而刀郎在报了血仇后就开始浪迹天涯,他从不与人交谈,可只要有人敢招惹他,他就立刻拔刀拼命,他不在乎杀人,更不在乎被人杀,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一年,直到他离开中原流浪到了上京,可象他这种满身杀气的人一到此地就引起了别人的敌意,结果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杀了十几名向他挑衅的人,此事惊动了大哥,当天夜里,大哥就跟我一起去搜寻刀郎的踪迹,我们在一处树林里发现了他,大哥当即要求与他决斗,刀郎一声不吭的拔出刀就冲了过来,他俩打了一个多时辰,大哥在占上风时却突然停手,并大声喝问他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原来在他们交手的时候,大哥发现刀郎根本就是早怀死意,他的刀法只攻不守,招招夺命,也招招空门大露,似乎存心要送死。可刀郎一句话都不肯说,依然狂叫着挥刀猛攻,大哥无奈中只得下重手打倒了他,我本想一箭射死他,却被大哥阻止。大哥说,他很佩服这人的一身狠劲。接着我们便一起询问刀郎出手为什么要这样狠,一下子就在上京城杀了十几个人,可刀郎嘴里只是反复说着三个字,‘杀了我!’大哥对他的狠劲起了爱才之心,不但替他止血裹伤,还给他干粮吃,可刀郎毫不领情,仍要我们杀了他,我见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就猜到他心里有什么痛苦自责之事,于是就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家人的事,所以才要逃离中原,不敢面对亲人,然后我就斥责他自以为悍不畏死,其实却是一个无胆懦夫,被我这么一骂,刀郎不再狂叫,整个人就象虚脱一般软了下来,突然间他已经泪流满面,整整忍了数年的悲苦,自责,内疚,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我和大哥见了大为震惊,知道他心中藏有极大的痛苦,于是大哥就不停的安慰他,不知是大哥的真诚打动了他,还是压抑了几年的心事想要宣泄,刀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往事,我和大哥听罢都觉惨然,半晌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人间还有这等凄惨之事。而刀郎说毕往事后就一动不动的双眼看天,脸上还带着一抹幼童般的微笑,我和大哥看了他的神情立刻知道他想要自杀,可是无论我们如何好言相劝,他都只是微笑着向天仰望,嘴里还不停的哼着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小调。万般无奈下,为了挽回他的死意,我只得强行逼他再次回忆最让他痛苦的往事┉” 智脸上现出一丝内疚,长叹道,“隔了这么多年,我依然清楚记得刀郎当时的神情,当我再一次逼他回忆起他娘亲惨死的样子时,刀郎眼中突然一片空洞,泪水滚滚而落,在那一刻,他全身不停的痉挛着,嘴唇急抖,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双眼睛失神的盯着我,仿佛当年躲在刑场的角落里看着他的娘亲一样,那种害怕,绝望,愧疚的神色,就连大哥在一旁看了都大声斥责我,说我太狠心,竟然对刀郎说出这种话!可是我心里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刀郎的求死之心。” 听了刀郎的惨状,飞心头直揪,急问道:“四哥,你究竟说了什么话?” “我当时对刀郎说;你如果要死,就在自杀前仔细想想你娘亲受刑时的惨状,想想你娘亲全身是血,体无完肤的样子,想想每一刀割在你娘亲身上的痛楚,想想你当时无法以身相代的痛苦,你娘亲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折磨,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才是真正杀死你娘亲的罪魁祸首,为了让你能够象别的孩子一样吃饱穿暖,你娘亲被逼卖身,为了能够让你永远苟且偷生的活下去,你的娘亲才会受这千刀凌迟之苦,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枉受父母养育之恩却不知报答,不知自爱的懦夫!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象是剜在他的心口,刀郎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所有的凶悍狠劲都荡然无存,就象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口中不停大叫,‘娘!是我害死了你!娘!该死的人是我啊!’他就这样疯了似的不停痛哭嚎叫,一直叫得声音嘶哑,哭得眼角流血,才一动不动的瘫软在地,这时,我又告诉他,你娘亲之所以会甘愿受死,就是为了能让你好好的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象个人一样的活下去,她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回报,这个回报就是她最牵挂的儿子还可以活在这个世上,所以她是心甘情愿的忍受酷刑,可如果你一心求死,那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你娘亲也会死不瞑目,当年她以被凌迟的牺牲才换来了你这条命,若是现在你又有了危险,已经没有人肯再以这样惨烈的代价来挽救你,所以你非但不能轻生,还要比任何人都要有活下去的勇气,这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报答,因为在你身上还背负着你娘的性命。听了我的话后,刀郎终于没有了求死之心,却是一脸迷惘的看着我┉” 智自嘲般的一笑,低声道:“兄弟们都知道,在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要找一个辣手无情,出手凶狠,又肯对我死心塌地的杀手为我所用,那天我听了刀郎的身世后,就想要招揽他,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人,也不会被任何名利所诱,更不会贪生怕死,象他这样的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可以让自己安宁,不用再面对过去的伤痕,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给他安宁,就可以得到他的忠心。于是,我就告诉他,我非常需要他这样的人,只要他可以跟着我,我不但能让他死的时候问心无愧,也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安宁。当我向他伸出手的时候,我知道他会没有任何犹豫的紧紧握住我的手,因为,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智忽然有些惆怅的说道:“其实这些年里,我常常在扪心自问,当年我虽然救了他一命,可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可是,我别无选择,因为我非常需要这样一把足够锋利的快刀,而刀郎就是这把刀,只有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才能再重新给刀郎一个真正安宁的人生,在这之前,我很需要这样一个能对我死心塌地的忠心,并为我做任何事的人。” 第二十七章: 惊天之变 (下) 听智说完这个惨绝人寰的故事,飞常常嘘出一口气,满脸怜悯的看了眼远处的刀郎后,便想走过去跟他说两句话。【 】 智忽然把弟弟一把拉住,“六弟,你记住,永远不要对刀郎露出一点同情怜悯之色,你的怜悯不但不能给他安慰,反而会深深的伤害他,因为每一次怜悯都会让他回忆起过去。所以我才会让小七去接近他,因为小七的天真,淘气,胡闹,正是刀郎这一生里从未接触过的,在我们七兄弟里,除了我以外刀郎最服的就是大哥,在他心里,大哥就象是他的长兄慈父,而小七,则能让他有一种兄长面对顽劣幼弟时的无奈和关爱,所以不论小七怎么捉弄他,缠着他,他都不会生气,反会有一种被依赖的感觉,这就是我的目的,让他逐渐恢复已经失去的人性。” “那四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让刀郎可以真正的安宁下来?”飞低声问道,四哥的心术虽然让他佩服,可刀郎的身世更让他心生怜悯,从心底里希冀着能让这可怜的男子早日过上安宁的日子。 “再过一阵子吧,等到这里的事安定下来以后,但现在还不行,娄丞相送来的战报里总让我觉得有些蹊跷。”智没有去看刀郎,轻声道:“老实说,战王此次出征朔州会损兵折将确是大出我的意外,从这些战报上来看,虽然他已大获全胜,杀了十三万羌人,俘获了四万名俘虏,还抓住了羌人的首领涂里琛,可战王在这一役里也战死了七万名将士,这一仗可算是他生平最艰苦的一仗。” 飞问道:“四哥,你老说娄丞相的战报里有些蹊跷,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会不会是这些战报有假?不是娄丞相写的?” 智摇头道:“为了防止此事发生,我早已和娄丞相暗中约定,他亲笔写来的战报里,都会故意在第十七个字和第十八个字之间留下一点墨迹,以示真伪。”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多担心了,你还是想想明凰姐的事吧。”飞还想要安慰智几句,对面小酒馆里突然传出一阵大笑声,两人抬眼一看,只见酒馆里走出五六名喝得面红耳赤的酒客,正在欢声谈论着,看情形似乎是其中一名老汉正要动身离京,他的几位朋友们一起来为他送行。 那老汉笑着道:“大家就别送了,我还得赶着回朔州呢,一下子离开家一个多月,家里那些破家当还真让我挂心啊!” 一旁的几人笑道:“你老哥也算是沾了羌人的福,不是他们来攻朔州,你哪有这份闲心到这上京城来看咱们,不过这说起来也要谢谢那些朔州的守军够仁义,一听说羌人来犯,立刻就把城里的老百姓都迁出了城,免得老百姓们遭灾。” “那是,这些朔州的守军都是战王的旧部,当然是仁义之师,还发给你们每户人家五两银子,省得你们逃难的时候饿肚子,朔州城十几万户人家,这可真是破费了他们一大笔银子啊!” “那有什么,皇上早就拨了一大批军饷过去,说起来这场仗还打得真悬,幸亏是战王亲自出马,不然这胜负还真就难说了!” “怕什么!皇上不是还有七个干儿子吗?护龙七王的名头你们总该听到吧!前些时候阿古只想要造反,才一天就被他们七个给灭了,如果战王有什么闪失,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派这七个儿子过去,那这些羌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现在大家都在说,战王加上这护龙七王,一共是八王,这就是我们大辽的八王,有了这八王,谁还敢来惹我们!”谈笑声中,这几人送着那名老汉渐渐走远。 “八王?”飞笑着看了眼智,说道:“想不到老百姓们都在这样说我们了,看来这战王还挺得人心的!” “他毕竟是一代名将。”智淡淡一笑,往四周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六弟,我们先回去吧,今日又是一无所获,不过这样也好,这满城的人心总算是渐渐安定下来了。” 飞道:“这几日我们四处搜查,那些凶手哪还敢在躲在上京城里,我们也早就该回去了,宫里还有人在望眼欲穿的等着你呢?” 智有些尴尬的一笑,随即向远处的刀郎使了个眼色,刀郎立刻如影随形般紧紧跟在智的身后,飞走到了他的身边,微笑着和刀郎交谈。 转眼又已过去四五天,在这几天里,上京城里一片安宁,那些凶手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此事让智大为不解,不过在这些日子里,需要他操劳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离战王凯旋回京的日子已日渐接近,慰劳大军,收押俘虏,抚恤伤亡,调派驻地,这些事都需要提前准备,从娄丞相送回来的战报上说,这次战王的二十三万大军除了战死的七万人之外,还拨了五万人驻守在朔州,又在沿途的寰州,应州,蔚州留下了三万人马,所以回上京城的只有八万军马,除了战王的亲军要跟随他一起回封邑外,剩下的军士等慰劳封赏之后都要重回驻地,智这几日里一直在思索着要趁这机会把这些人重新分编,何况还有那被押解回来的四万名羌人俘虏也要妥善安置,所有的这些事智都是亲自过问,直把他忙了个昏天黑地,连耶律明凰几次来看他都无暇顾及,幸好这位公主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心疼的嘱咐了他几句后就不再打扰他。 接连忙了几日后,才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妥当,他们训练的新军也已秘密调往幽州,为防初担重任的新军统领窟哥成贤经验不足,智还派了一百名卫龙军随他同往幽州。待新军离开上京,负责练兵的将总算空了下来,每日都缩在伴天居里,陪着闵紫柔说笑闲聊,猛常取笑他什么时候又给五嫂洗衣裳,将拿弟弟没办法,干脆来个充耳不闻。 错则带着挑选出来的一千名精干军士昼夜不停的打造他研制的错王弩,耶律德光也常常到这伴天居来找几个义子们,一享天伦之乐,当然,耶律明凰也是每天都借着来看望萧怜儿的机会来和智悄悄的说上一阵子话,看着他俩日渐情浓的样子,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大为欣慰。 这一日,四月二十五日,离战王回京还有两日,耶律德光就已命自己的皇侄南院大王耶律阮率着两万北营军士抬着酒食仪仗在上京城西三十里的地方守侯,让他们为战王的大军接风,上京城内其余各处也都是忙成一团,就连护龙七王的几兄弟也都分头照料,忠照样是贴身守护耶律德光,错则在昨晚就带着五百多名军士出了上京城,前几日里有几名卫龙军发现在上京城南郊五十多里的地方有大片桦树林,这消息顿时让错喜出望外,这些桦树用来打造弓弩箭矢最为合适,所以他连夜就急着带人赶去砍伐,而其余几兄弟都留在城里帮着智。 正午时分,智总算把手上的事都分配停当,终于可以空闲下来,这几日里他每日都会抽空与耶律明凰见上一面,每次分别的时候还真让他心中颇有些不舍,兄弟们也老取笑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说他近来已变得与往日的冷静淡漠大为不同。此刻,他刚犹豫着是否要去找公主时,就看见将与飞二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将一看见智就大声道:“四哥,战王的前锋队已到上京城了,正在宫外等着,听说战王的大军出了点岔子?” 智心中一惊,“什么事?” 将喘了口气道:“听这前锋队的统领说,前晚战王大军行军之时,那些羌人俘虏突然躁乱,等战王好不容易控制住乱局,已有三百多名羌人趁乱逃走,战王当即就派出一千人马追击,可这些羌人非常狡猾,非但没有逃回朔州,反一直往大辽内境逃来,战王派出的追兵一路紧追,追到离上京城东两百里处的一处山谷时却失去了这些人的踪影,看情形羌人们是逃入了谷中,但这些前锋队对上京城周围地势并不熟悉,所以他们只得入城前来求救。” “有这等事?那这支一千人的前锋队现在都在宫外守侯着?” 将道:“不是,他们在追击的时候为了要包抄堵截,所以兵分三路,现在先赶来的只有一路,而且他们还分了一百人守在那山谷外,所以只有两百人先来入京求援。” 飞在一旁道:“那处山谷我以前去过,叫牛头谷,就在上京城东边几十里的地方,那山谷地势非常险恶,如果羌人们真是逃入了那里,倒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智又问:“那战王的大军呢?他们大约要什么时候才能返京,还是两天后吗?” 将摇头道:“看来是要再耽搁几天了,出了这等事,战王自然要加倍小心,听那前锋队的人说,战王大军最早也要三天后才能赶回上京城,四哥,你看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帮帮这支前锋队?” 智点头道:“既然战王的人来求助,我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五弟,你把十二龙骑一起带上,六弟,你去把刀郎找来,再叫上几名熟悉牛头谷地形的卫龙军,备上快马,我们一起过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已准备停当,一起出了宫,智的心里始终觉得朔州的战报里有些蹊跷之处,可又想不出缘由,借着这个机会他正打算向这支前锋队的统领探听究竟。 宫门外,两百名黑甲骑军已等侯了多时,见智等人出得宫来,一名三十余岁的将佐忙迎上前来,恭恭敬敬的一行礼,“末将慕容达,参见智王,将王,飞王!” 智微笑着一点头,“慕容将军不必多礼,羌人之事刻不容缓,还是先动身吧。”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两百名军士,只见他们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面露疲惫之色,想来这几日的一路追赶甚是辛苦。 将,飞二人带着四名熟悉牛头谷地形的卫龙军赶来会合,这四名卫龙军名叫寿英,夏侯战,秦璃,关山月,都是二十余岁的年轻小伙,这四人都是卫龙军中的佼佼者,深得智几兄弟重用,寿英长了张娃娃脸的,一看就让人心生亲近,夏侯战身躯如豹,全身上下如有使不完的力气,秦璃模样文静,一双眼眸却是精光四射,关山月身形高瘦,皮肤黝黑,背上还斜插了一柄鬼头斧,甚是引人注目。 人一到齐,智也不耽搁,当下便请慕容达动身。 慕容达甚是恭敬,向着将,飞等人分别施礼,这才下令军士们催马起程,两百名黑甲骑军左右护卫着智等一行人往牛头谷行去。 智等人本欲尽速赶往牛头谷,可见这些军士满脸疲倦,倒不忍急行,那位慕容达也甚是殷勤,一直陪在智身侧不停的套着交情,智也趁机向他套问朔州军情,一说起朔州战况来,慕容达顿时眉飞色舞,大声讲述着战王如何率着他们与羌人连场血战,又怎么一鼓作气的直捣羌人巢穴,而说起那些不幸战死的袍泽时,他又是不停的唏嘘感叹,还不时痛骂这些羌人凶狠歹毒,此人口才极佳,把朔州战事说得绘声绘色,惊险曲折,就象是讲故事一般,众人一路上听着他的叙说,倒也不觉无聊,半天的时辰转眼即过,一行人已离开了上京城几十里,再行两余里路便可到达牛头谷。 智和他聊了大半日,对朔州的战事倒也知晓了个大概,虽然心中疑团仍未解开,但也渐渐宽心,与慕容达说笑了几句后,智随口问道:“慕容将军,今日之前,我一直无缘与你见面,不知你方才是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我们几兄弟的?” 慕容达笑着说道:“智王太谦虚了,护龙七王的名号早已名震天下,您不认识末将那是您贵人事多,可末将若不认识您那就是有眼无珠了,您还不知道吧?如今大辽军民们早就把您七位兄弟与战王大人一起称作是大辽八王了,今日能与您几位一见,算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听了慕容达的奉承,智不禁又想起在几日前在集市的小酒馆内,那位要赶回朔州老家的老汉和他的朋友们似乎也是一般的口吻,说他们七兄弟和战王是大辽八王,对于这样的奉承之言,智素来不愿听闻,淡淡一笑转过了头。 就在这时,智脑海中又缓缓回忆起了酒馆中那几人的对话,想起那些人所说的自从朔州守军发现羌人要攻打朔州时,他们立即把所有城中百姓都迁往内境一事,一想到这里,智心里突然一震,脸上神色剧烈变幻,一直萦绕在心里的朔州战报中隐藏的蹊跷之事豁然间被解开,他忽然醒悟到了这丝破绽何在;羌人是在三月六日的夜晚攻打朔州城,而战王的先锋援军是在三月二十一日才赶到朔州,战报上说这些羌人比以往所有敌军都要骁勇善战,所以战王才会连连损兵折将,可如果这些羌人真的如此凶猛,那为何在三月六日到三月二十一日的这十五天里竟然会攻不下朔州?当时的朔州守军只剩下不足五千人,这区区五千人又怎能将朔州城死守住半个月?这个疑问就是一直隐藏在智心底却未被他揭开的蹊跷之处,此时,他立刻又想到,如果是这样,那么朔州守军把城中居民尽数迁往内境就不是为了让这些无辜百姓免受战火连累!而是为了让朔州城就此成为一座空城,因为这样一来整座朔州留下的就只有这些守城军士,羌人从出现在朔州起就一直围城不攻,又故意在城下叫骂要杀尽全城百姓,故意引发百姓惊恐,等耶律灵风送走全城百姓,羌人才开始攻城,但这时城中已只剩下黑甲骑军,而这些人都是战王的心腹旧部,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态发展都只有战王的部属才知道真相,交战之事百姓们一无所见,谁也不知道朔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丝极其可怕的念头突然从智心中掠过,他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也终于醒悟到自己一直都坠入了别人的阴谋之中。 强忍住心头猛然涌起的震惊,智突然回身向将哈哈一笑,满面欢容的大声道:“五弟,快告诉四哥,你准备什么时候跟闵紫柔姑娘拜堂成亲,来!别害羞,早点说出来,兄弟们也可以帮你准备聘礼,六弟,你也凑到老五身边来,我们一起对他逼供!”一边欢笑着,智一边把坐骑拉到了将的身边。 正在低头发呆的将大为惊讶,不明白这位深沉冷静的四哥怎会突然如此放肆的取笑他,一旁的飞也一脸莫名的凑了过来,呆呆的望着变了个人似的四哥,只见智笑容满面的挥马来到二人身前,大声说了一句:“闵姑娘┉”之后,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不论我说出什么话,你们都要笑着答应,低声回答,不要露出声色,五弟,你最擅长行军布阵,你仔细看,这些黑甲骑军始终护在我们的身侧,这种阵形是不是为了把我们围在正中?” 将与飞二人同是一楞,可多年的手足连心之情立时让他俩知道事情有异,将仔细看了一眼身周这二百名骑军,心中顿生警觉,笑着低声道:“他们的阵形看似在护卫我们,可也是在把我们一行人围在当中!” 智脸上仍是满脸堆欢,声音却更为低沉,“六弟,你火速赶回皇宫,马上护着义父,太子,公主去伴天居,记住,除了自己兄弟和卫龙军,谁都不要相信,五弟,暗中知会十二龙骑,等我一下令,立刻动手杀了这二百名骑军,不要手软,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智低声嘱咐后,忽然又是笑着大声道:“好,六弟,你马上去告诉闵姑娘,让她等着嫁五弟吧!”说完,智催马骑到了慕容达身边,“慕容将军,我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飞听到智的吩咐立刻在马背上借力一踩,整个人冲天飞起,在空中一个回旋,象支利箭般往来路疾掠而去,转眼就已消失了身影。 飞的绝世轻功看得这些军士都是一楞,四名卫龙军也觉诧异,茫然望向智和将两人,将看似要避开四哥的取笑,摇头叹气的拨马挤到了十二龙骑当中,但他的左手却在背后奇怪的一圈一抹,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这四名卫龙军暗吃一惊,因为这个暗号只有卫龙军才懂得,袭杀!不留活口! 慕容达见飞霎时去远,震惊之下忙向智问道:“智王,您这位兄弟这是要去哪儿?您有什么喜事要告诉我?” 智笑着道:“别急,来,把脸凑过来,听我悄悄告诉你!” 慕容达迟疑着凑到智的面前,智笑容未改的探过身去,却突然阴冷低沉的问道:“羌人攻打朔州一事都是拓拔战授意的,是不是?”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慕容达,只见慕容达的脸上果然并无一丝迷惘不解之色,而是神色陡然一紧,面现杀气,智再无一丝怀疑,左手毫不犹豫的抹向慕容达咽喉,袖中藏锋剑疾刺而出,慕容达的颈部立即鲜血狂喷,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 第二十八章:战王破京(上) “杀!”智得手后立即下令,他的右手早取出逐日弩,对着面前一名骑军就是穿心一弩,左手藏锋剑也迅速刺向另一名骑军。【 】 “兄弟们动手!”将一声狂吼,手中狼扑枪瞬间洞穿了身旁数人,回手一抽又狠狠扫向其他骑军,他身边的十二龙骑也已绰枪在手,一起攻杀身边骑军。 不过,动手最快的人始终是默不作声的刀郎,虽然他对眼前突然变故丝毫不知原委,可他最听的就是智的命令,他的眼睛也一直关注着这个给予了他安宁的少年,当智突然杀了慕容达后,刀郎立刻冲到了智身边,手中锯齿刀极其凶狠的砍向所有接近智身前的骑军,一刀一命,狠绝无情。 夏侯战,寿英,秦璃,关山月,他们四人都是卫龙军里最干练机敏的年轻精锐,在看到将的暗号后四人早已暗暗抽出兵刃,全神戒备,变故一起,四人立即毫不迟疑的杀向身边骑军。 这些黑甲骑军本就是想要围拥着智一行人,等到了牛头谷后再与谷里伏兵一起袭击他们,谁知突然间变生肘腋,狙杀变成了被狙杀,毫无防备下被这场突袭杀得人仰马翻,一转眼的工夫就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虽还想挣扎抵抗,可面前这些对手都势如疯虎,下手绝不容情,招招夺命。但这些黑甲骑军的战力确实强盛,如此迅急攻势下,还能拼死反扑,几十名骑军呼喝着冲向智,另有几人拨马往后猛冲,想要突出包围。 “不要留下一个活口!”智左手装弩,右手连射,逐日弩洞穿了几名想要逃走的骑军的咽喉。刀郎紧守在他的身侧,每一个冲向智的黑甲骑军都被他的锯齿刀砍得身首异处,将一边舞枪杀敌,一边大吼道:“十二龙骑,前后包抄,堵截退路,交错杀敌!”十二龙骑闻令分成两队,一队守在前方,一队绕到后方,手中长枪笔直伸出,对着被围在当中的骑军们就是连番冲杀,夏侯战与寿英二人堵在前方,秦璃,关山月两人守在最后,帮着十二龙骑一起堵截杀敌,关山月手中鬼头斧上下翻飞,尤为凶猛,接连砍倒几名黑甲骑军。凭借这偷袭之势,智十九人终把这二百骑军全数歼灭。 狙杀完黑甲骑军,智立刻打马扬鞭,向来路急返:“快!立刻赶回上京城!” 将催马紧跟在智的身边,“四哥,难道战王真的要反?” 智神色惨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可我竟然迟迟未能察觉,五弟!我已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恐怕上京城已被战王攻破!” “什么?战王不是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回京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智双眼布满血丝,恨声道:“拓拔战的大军早就暗中逼近了上京城!羌人根本没有攻打朔州,他们早与拓拔战暗中勾结,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拓拔战夺回兵权,让他有机会集结大军,所以他们才要把朔州居民全都赶回内境,这一个多月里,战王的大军一直在朔州养精蓄锐,还骗取了义父的大批粮饷,至于战报上说的战死七万人也是假的,这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也是为了隐藏他的实力,表面上他只带着八万人马回京,其实是倾巢而出,拓拔战这老狐狸算得很准,他知道,如果他没有折损这许多人马,那我一定不敢让他的大军全数返回上京城,他这是在示我以弱!上京城内的血案正是他一手策划,这是为了能把我留在上京城中,那枢密使萧仲远,中丞司窟哥浑,也是拓拔战的爪牙,拓拔战很清楚,我绝不会让这两名朝中重臣出了意外,如果我要保护他俩,那就会无暇分身!而我,一样不拉的全上了他的当!还在这里自作聪明的整日做着白日梦,想等他回来后趁机分了他的兵马!原来,最蠢的人就是我自己!”智的脸上早已是满是悔恨之色,额头青筋狠狠绽起。 将失声道:“那娄丞相呢?难道┉” “娄德就是拓拔战的杀招!”智眼里满是怨毒之色,“拓拔战的这招反棋早就在走了,谁能想到,这位道貌岸然的倔头铁丞相竟然会是他的同党,难怪他当日要参奏耶律灵风不顾军士性命,围城之时还分兵护送百姓离开,原来他是为了消解别人疑心,还故意在人前装出与拓拔战不和的样子,只有这样我才会放心的让娄德随军参赞,娄德的儿子娄啸天追求小妹的事也一定是拓拔战暗中授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抓住我们的死穴!” 将急吼道:“四哥,这拓拔战的二十万人马果然已经到了上京城?” “是二十七万,还有一直追随在他身边的三万亲军,这些人一早已混在从朔州逃出的居民里暗中潜入了上京城,而且┉”智咬牙切齿的道:“再算上那四万名羌人俘虏,这些羌人从一开始就只有四万人,军情司的仲靳并未说错,羌族根本没有十几万大军,他们顶多就只有这四万人,但仲靳却未料到羌族早已和拓拔战暗中勾结,拓拔战故意说成十几万羌人来犯就是为了让义父不敢轻敌,所以才会让拓拔战亲征!因为他是大辽境内战无不胜的战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调集兵马来与拓拔战死战?”将心头震惊,上京城内只有五万禁卫军,四万北营军,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黑甲骑军。 “来不及了,拓拔战故意派慕容达把我们引出上京城,就是为了趁势攻打上京城!他这是要各个击破,让我们首尾不能呼应,这一天,他已等了很久,也忍了很久!”智忽然压低声音道:“五弟,等到了上京城后我们要分兵两路,先往东门进去,我带刀郎,夏侯战,寿英,秦璃,关山月,直返皇宫,你带上十二龙骑绕到皇宫院墙的西角,为我们杀出一条退路!记住,等你一冲入上京城后就要一路狂叫,‘战王下令,屠城一月!’一定要让所有上京城的人都听到这八个字!”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去救义父!” “不行!你要先为我们杀出一条退路,而且你绝不能忘了这八个字,进了上京城后就要大声的叫这八个字!”智脸上掠过一抹酷厉之色,狠狠道:“我曾对拓拔战说过,只要为了义父的江山,我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就算拓拔战今日已经攻下了上京城,我也要他咬断几颗门牙!” “兄弟们!杀回上京城!救出我们的皇上!”大喝声中,一行十九人挥鞭催马,一路疾弛,急返上京城。 第二十八章: 战王破京 (中) 一个时辰前,上京城西郊三十里处,南院大王耶律阮一大早就带着两万北营军士在此地驻扎,大道两旁停着一辆辆满载酒食的大车。【 】虽然战王要两天后才能返京,但皇上还是命耶律阮今日就守在此地,以示隆重,当然,这也是为了好好嘉奖这些平乱归来的军士。 耶律阮也很满意这个差使,因为他一直都很想结交战王,这次推出新政,所有皇室宗亲内只有他和耶律齐得掌军权,耶律阮知道,皇上很器重自己,封他做南院大王就是对自己统军能力的考验,但自己虽有雄心壮志,可实战经验却是太少,而这一次的接风就是结交战王的大好机会,只要战王能对他稍加指点,那他就能或益非浅。所以他虽然一早就被派往这荒郊野外,心里却毫无怨尤,反而满心欢喜。 此刻,他正督促着军士们把一坛坛的美酒搬到路旁,他的心腹副将詹其一脸讨好的走到他身边,“大人,兄弟们都辛苦了,这些美酒又运来了这么多,不如让兄弟们也尝一点,沾沾光?” 耶律阮笑斥道:“你这酒鬼少给我添乱,这些可都是用来劳军的,就算你想偷食,那也得等两天之后。” 詹其尴尬的一笑,看着许多的美酒,他心里也着实眼馋,仗着自己跟随了耶律阮多年,还想再央求两句,前方忽然有名探子催马而来,“来了!大人,战王回来了!” “胡说!战王大军最早也要两天后才能回来,哪有这么快!”耶律阮笑骂道:“他***,看着这些酒食就一个个馋成这样,放心吧,战王历来慷慨,只要他真的回来了,一定会让你们都┉”他的声音陡然止住,只见远处忽然扬起大片尘烟,一队队黑甲骑军果然正在疾弛而来,大军中高高竖起一杆大旗,一个血红的战字正在迎风飘扬。 耶律阮顿时满脸喜色,“真是战王大军,兄弟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战王凯旋回京!” 大批的黑甲骑军转眼就已奔到了前方两百步远处,一阵高昂的军号声中,骑军忽然都停了下来,极其整齐的一字排开,骑军正中,一身戎装的战王拓拔战正在前方微笑着看向他们。 耶律阮急忙招呼军士:“快,兄弟们列队!”副将詹其又凑了上来,大声赞道:“大人您看,战王真是治兵有方,军纪严明,就这么一声军号,这八万大军立刻整整齐齐的停了下来,厉害!” “那当然,这可是黑甲骑军啊!”耶律阮看着前方排列整齐的骑军,忽有些诧异,“奇怪,看上去战王似乎不止有八万人,而且他为什么要忽然一字排开呢?这可是冲锋的阵行啊?” “璇儿,保佑我吧!”两百步外的战王仰首望天,心底默默祷告着,脸上笑容逐渐消失,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指向了前方的北营军马,拓拔战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凛冽的清啸:“杀!” 杀字一起,黑甲骑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阵急促的拉弓扯弦声,半空中随即腾空而起一片黑幕般的箭雨,带着凄厉的越空之声,猛射向北营军士,可怜许多北营军士尤在一脸兴奋的翘首张望,一蓬蓬血已随着透体而入的利箭在他们身上绽起,两万北营军眨眼就倒下了一大片。 “大人小心┉”副将詹其狂叫着扑在耶律阮身上,叫声才一出口,他身上已被十几支利箭穿透。“詹其!”耶律阮惊叫一声,一支劲矢已穿透了他的肩胛,钻心般的疼痛让他连连倒退,正要大声呼叫,只见面前的黑甲骑军已如惊涛拍岸般直冲过来。 “除耶律阮外,杀尽所有人!”拓拔战的高喝中,一队黑甲骑军旋风般冲出,每名黑甲骑军都双手紧握着一杆长达一丈的钢枪,枪尖抖动如毒蛇吐信,狠狠扎入手足无措的北营军士胸膛,奔马急奔不停,钢枪上挑刺着这些军士的直掠而过,有些北营军一时未死,鲜血喷涌的身躯还挂在枪尖上痛苦挣扎。 北营军本就混乱的队列被冲得更为凌乱,耶律阮又惊又恐的立在乱军中,眼中看到的尽是一排排一柄柄毒蛇般的钢枪,一匹匹铁骑从他站立处擦身而过,刺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呼。 耶律灵风见部下乱成一团,又惊又怒,大喝道:“都他他娘的别乱跑,怕什么?快布阵,都守在一起,别被他们冲乱了!”但黑甲骑军根本没有给他们重列阵形的机会,奔马冲出几百步后突然一起掉转马头,堵住了后方退路,一名满面虬髯,凶神恶煞似的骑军将领一挥手,“弃尸!”黑甲骑军一齐挥甩手中钢枪,被钢枪贯穿的尸体立刻被同时挥落,冲锋,刺击,包抄,弃尸,每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都带着冰冷杀机,一杆杆沾满了鲜血的钢枪又再扬起,对准了所有还活着的北营军士。 恐惧的阴影突然出现在每一个北营军士的心头,他们都想起了一句曾被他们津津乐道的传言,黑甲过百必破阵,满千当攻城,过万不可敌,这就是黑甲骑军的实力。 耶律阮也突然明白到双方的战力差距,他心里忽然想到,上京城还对这场变故一无所知,急叫道:“快逃,往两边树林里逃,回上京城求援!” 可这些侥幸在枪口下逃生的军士早被这突变吓得全身颤抖,望着仿佛鬼神般凶狠的黑甲骑军,他们连逃生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 就在这时,拓拔战的大军阵中突然又疾冲出一队黑甲骑军,每个人的手中都高举着一柄弯月砍刀,刀刃寒光闪烁,扫出道道阴冷厉风,无数颗满面惊恐的人头被刀锋收割而起,脖颈处鲜血狂喷,转眼间就在刀阵掠过处染出一片血红。箭射,枪刺,刀砍,三次攻势下,两万北营军士中还能站着已只有数千人。 两队黑甲骑军杀气不止,一队从左包抄,一队从右逼近,两队骑军紧紧合围,贴着这些已惊慌至极的北营军,弯刀挥砍如割麦削草,钢枪穿刺如飓风过野,尽情索取生命。 “收!”又一声喝令下,两队骑军再次左右散开,曾站满两万北营军的空地上,尸首堆叠,再无一人生还 “一群饭桶!为什么不逃!”耶律阮望着满地的尸体,泪水滚滚而落,两万条生龙活虎的性命,竟在这片刻之间死与非命,看着策马而近的拓拔战,耶律阮破口大骂:“拓拔战!你疯了!你不是人!你竟敢谋反┉”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名神色阴冷的黑甲骑军已冲到他面前,抓住他肩胛上的利箭往外一拔,突然的剧痛顿时让耶律阮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疯,也没有谋反。”拓拔战清瞿的脸上仿佛还带着一抹微笑,“其实我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就和当年的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所做的事一模一样,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开国!”他轻轻一挥手,一名黑甲骑军立即把一匹马牵到了耶律阮面前,还把耶律阮扶上了马背,前方的骑军也让开了一条路。 拓拔战微笑道:“回京吧,骑上这匹马立刻回京,告诉皇上,告诉你看到的每一个人,我,拓拔战,带着二十七万大军,回来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股睥睨之色,淡淡看着前方。 前方,是他结拜兄弟的国都。 而他,将率着二十七万大军直贯而入。 “拓拔战,你一定会不得好死!”耶律阮强忍住肩上剧痛,催马而逃,他虽不知道拓拔战放他回京的用意,不过耶律阮心里很清楚,他此刻必须立刻赶回上京城,将这场突变告知皇上。 拓拔战望着耶律阮远去的背影,忽然冷冷一笑,下令道:“全军下马,休息片刻!” 所有的黑甲骑军立刻翻身下马,席地静坐。没有一人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人出言询问,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要遵循这男子所下的每一道命令。 几名将领一起走到拓拔战的身前,拓拔战手下的军师慕容连也肃然立与一侧,在拓拔战的身后,除了身形高大的巨汉“移山倒海”郎昆外,还负手立着一位身穿汉人服饰,瘦削冷漠的中年人,他的背上斜背着一柄足有五尺长的宽刃巨剑,他就是拓拔战帐下的第一高手,中原剑客“一剑分天”恨冬离。 那名满脸虬髯,凶神恶煞般的将领是战王手下四大爱将之一“杯酒破城”萧尽野,而拔出耶律阮肩胛利箭的那名神色阴冷的人正是另一名大将“草原狡狐”耶律灵风,战王手下所有将领,都已集结在此。 第二十八章:战王破京(下) 一色皆黑的骑军席地而坐,在他们身旁,就是遍地尸首,日虽当午,却也被这望之无边的杀气染沉,风中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闻之欲呕,但黑甲骑军都若无其事的安然静坐,一点都不在意这混浊腥味,有几人还面带微笑深深吸气,似在这享受这沙场上独有的凋零气息。【 】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尸堆中传出,一名身中数箭的北营军痛苦的从同伴尸身下爬出,因失血过多,他已看不清四周情景,只能拖着重伤的身躯在地上慢慢爬行,想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一道黑影突然跃到了这军士面前,弯下腰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嗤笑道:“还以为是条硬汉,原来是有支箭射偏了几寸,饶你多活了片刻,小子,算你命好,就让我萧尽野亲自送你一程。” 这军士满脸哀求的看着眼前这一身煞气的大汉,嘴唇抖动,却无力求饶。 “你是军士,不该向敌人求饶。”萧尽野居然向他一笑,右手伸出,在这军士胸口的箭簇上轻轻一拍,箭簇扑的一声没入了他的胸口。 萧尽野若无其事的站起身,走到拓拔战面前,晃着脑袋道:“还以为能打场硬仗,没想到是在跟群娃娃动手,主公,看来我们真不该把弟兄们都带来,给我两千人,半个时辰,上京城破。” “不急,等了这许多年,何妨再等片刻?”拓拔战掸了掸身上黑甲,淡淡道:“攻城易,攻心难,今日,我就是要带着所有黑甲骑军一起入城。” “尽野,开国可不象打仗。”耶律灵风也走到两人身旁,他的脸颊两侧各有一道深纹,斜升向耳,所以他的脸看去总象在阴恻恻的冷笑,“如果单单只是要攻城杀皇帝,只需我们留在主公留在身旁的三万亲军,随时都能得手,还用等今日?主公既已布置周密,我们就要按计行事,那位南院大王逃回京后定会一路喊叫,引起全城军民混乱,我们潜伏在城中的人马就可趁机发难,堂而皇之的接应我大军入城,我们这次是要震慑住满城人心,让他们心服口也服,胆怯惜命,再借他们的口告诉天下辽民,大辽这片天,变了!”说着,耶律灵风又一拍萧尽野的肩膀:“城里那些无胆禁卫的命金贵的很,你想不想看场好戏?” 萧尽野笑问:“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耶律灵风指了指满地尸首,“你把这些尸体的首级都砍下来,一并带入城去,再扔到那些禁卫军面前,好戏就会上场了。” “人头?”萧尽野侧脸一想,嘿嘿笑道:“你还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他当即一挥手,一队黑甲骑军立即面无表情的走向满地尸首,手起刀落。 “灵风此计不错,能省下我们不少力气。”拓拔战也是一点头,又回头看了看拥满旷野的黑色,微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守着皇上赐的三百里封邑,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富贵闲人,可他们又怎知道,我真正的富贵不在封邑,而在这遍布辽域的军中,正是这亲手练出来的部下二十三万部下,才是我真正的大富大贵,可笑,智还想着分了我的军权,重编我的部下,智毕竟太嫩,不知道军权能分,军心难易,我的部下永远不会甘心随人,否则,我这战王之名可就虚担许多年。” “智?”耶律灵风满是嘲弄的笑道:“我在牛头谷足足留下了一万人马,他这一入谷,怕是没命出来了,可惜,我还一直想好好见识见识这小子的本事。” “或许,你还有机会见识。”拓拔战迈出几步,又慢慢停下,向这同样以谋略著称的爱将道:“灵风,护龙七王并不简单,尤其是智,难测难料。” “哦?”耶律灵风目光一闪,“主公,您以为,智能从牛头谷中逃出?” “他若入谷,难逃一死,不过这世间事总是变故横生,智也不是那种会在一个圈套里上当很久的人,以他的聪明,也许会在半路上察觉出我的计谋,如果是这样,那智一定会立即返回上京城,而且必定是从最近的东门入城,灵风,你去告诉各军将领,等我们攻下上京,如果发现智想进城,不要拦阻,让他与耶律德光会合…”说着,拓拔战语声一顿,过了片刻悠悠道:“我很想知道,这个被皇上取名为智的人,在这种绝境下还能有什么办法。” 耶律灵风应声而去,心里却不以为智能活着回来,密探一早来报,智出城时只带了十九人,就算他真的有所察觉而不入牛头谷,可他身边还有慕容达和二百黑甲骑军环伺,黑甲骑军的实力,远不是寻常辽军所能比媲。 拓拔战向四周扫了一眼,脸上忽有些不悦,“然儿呢?又跑到哪儿去了?” 慕容连应道:“少将军这一路都在管束羌人,我去找他。” 过不多时,慕容连带着拓拔然过来,拓拔然长得本就极似拓拔战,今日穿的又是一身黑色劲甲,看去更显精神。 看到儿子神采奕奕的打扮,拓拔战眼里有了丝淡而不露的自豪,语气仍极平淡,“羌人还老实吗?” 拓拔然答道:“听话得很,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父王,我们何时攻城?”说着,拓拔然有些兴奋的一笑,“父王,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叫您一声父皇了。” 拓拔战低哼一声,对儿子,他的神情要比对几名心腹爱将们多出几分严厉,冷冷道:“给我沉住气,皇城未破,就不能有半分大意,南郊北营里还有两万军士,你和朗昆带一万人同去,把北营给我拿下,四万羌军你也带去,但不用让他们出手,叫他们再旁边观战即可。打下北营后就把羌人先驻留在北营里。”他看了看儿子,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让羌族去打先锋?” 拓拔然收起脸上得意,垂首道:“父王是要让羌族好生看看我黑甲骑军的战力,让他们不敢心生异向,老实听命。” “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你要学的,还有太多。”拓拔战心里暗叹一口气,向儿子一摆手,“去吧,不要大意。”他忽然莫名想到,若是智,应能明白他此举的全部用意。 待拓拔然和郎昆走远,慕容连低声问道:“战王,要不要再派些人暗随少将军,以免闪失。” “不用。”拓拔战摇了摇头,“我的儿子,就要独当一面,我让郎昆同去,以属关照,何况他有一万黑甲骑军,以一敌二,足够了。” “是。”慕容连微笑退下。 拓拔战又对几员大将一一下令,最后,他才唤过耶律灵风,低声道:“你入城后什么事不要管,直扑皇宫内院,杀太子!杀公主!怀有身孕的嫔妃也一律杀死!不要给皇上留下一丝血脉!” 一切安排妥当,拓拔战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立于人前,一旁立刻有亲兵为他牵上坐骑,待拓拔战翻身上马,随着他的动作,所有静坐的黑甲骑军同时起身,整盔,束甲,上马,二十几万人同样干净利落的完成这一动作,一静一动,仿佛两张铺于大地的黑色画卷瞬息而换,看去有着股说不出的震撼气势。 拓拔战深吸了一口气,仰起首,望向天际,自言自语般道:“该去见我大哥了。” 上京城西门,热闹依旧,城门大开,百姓往来,谁都不知道几十里外已有了场惊天大变,城门口还有十几名禁卫军士正在扎堆说笑,直到一匹马疯了般从城外急冲而入,几名军士险些被撞倒,骂骂咧咧的去拉马缰,这才发现马上还伏着一名鲜血淋漓的男子。 军士们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拦马,只见马上男子已撑起身来,大呼道:“快关城门!拓拔战反啦!” 十几名禁卫军当场就楞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这男子,这才发现此人竟是南院大王耶律阮,几名反应快的军士忙去搀扶耶律阮,但他们仍是不敢相信耳中所听。 耶律阮见这些人都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一脚踢开想把他扶下马的军士,怒喝道:“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关上城门!赶紧召集禁卫军守住各处城门!我去禀告皇上!”说完他立刻一夹马腹,直奔皇宫,一路上都在嘶声狂叫:“拓拔战反拉!拓拔战反啦!” 听到这喊声的百姓们都惊呆了,“战王反了?”大辽军神竟然反了?明明是为君分忧,出征平叛的战王,怎会在凯旋回京时谋反?这怕是谁都不敢相信的事。可看见耶律阮浑身浴血的样子,谁都知道必有可怕的事将要发生。 禁卫军终于回过神来,急惶惶的往城门跑去,虽然他们仍不敢相信拓拔战会反,但惊乱既起,无论如何也要先关闭城门,一名跑得最快的军士刚冲到城门下,一支利箭突然凌空射来,直射入他的咽喉,这一箭又狠又急,射入这军士咽喉后去势不减,带着这军士的身子往前一扑,连人带箭钉在了城门木板上。 城门内的辽民见状顿时如炸锅般乱了起来,惊叫着四下乱逃。其中有一群人慌乱中似是跑错了方向,竟围着那十几名禁卫军往城门处拥去,这些禁卫被挤在当中,迈不开脚步,急叫道:“不要乱,快闪开,我们要关城门!” 一名禁卫被人撞了个踉跄,气急之下一把抓住撞他的人,见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这禁卫军破口骂道:“乱什么乱?” 那人一抬头,阴笑道:“我要的就是乱!”,围堵四面的人群里突然捅出几十柄短矛,对准这些禁卫军的前心,后背,面门,几处要害接连猛刺,喊叫声立刻变成了连串惨呼。刺死这些禁卫,这群人又一声呼哨,杀上城楼,只留下那名满脸惨白的少年立在原地。 西门的城楼上内驻有几百名巡逻禁卫,听到惨叫忙往城下冲来,守在城楼上的一排弓箭手眼见城下这群人趁乱杀死同袍,慌忙张弓搭箭欲射,但他们惊慌之下手忙脚乱,有几名弓箭手还把弓掉到了地上,不等他们射箭,只见那一脸惨白的少年手上已握了一张黑色长弓,好整以暇的向着城头弓箭手啧啧摇头:“太慢了!” 话音一落,这少年右手已如变戏法似的多出十几支利箭,左手举弓,右手搭箭拉弦, “连珠射!”少年冷笑连连,手上不停,随着他右手五指收放,十几支利箭流星般射向城楼,那些弓箭手哪比得上这等连珠快射,连一箭都未射还,就已被这少年快箭射倒。 冲上城楼的那群人已和城上禁卫战在一处,这群人出手凶狠迅疾,禁卫军人数虽多,反被他们堵在城楼上,不时有被杀死的禁卫军坠下城头,剩下的禁卫军吓得手足发软,连连倒退。 而城门下的几间民居内也在此时涌出了一批身穿劲装的黑衣人,这批人一冲出来就一分为二,一批人冲到城门下左右散开,不让任何人接近城门,另一批人背负弓箭,翻身跃上民居,站在房顶上向城楼禁卫猛射。 城楼上的禁卫军哪挡得住这两边夹击,不到一顿饭功夫就死伤大半,有些胆小的禁卫军甚至已抛下手中兵刃,哭喊求饶。可这群黑衣人毫不容情,见人见杀,如砍瓜切菜般把所有禁卫军都砍倒在地。 那脸色惨白的少年见了禁卫军死前求饶的模样,放声大笑,“就这么一群废物,哪拦得住我叔父铁骑入京。” 杀尽西门守军,一名黑衣人向拓拔傲问道:“少将军,耶律阮已逃入城中,要不要叫兄弟们把他截下!” 这名少年正是拓拔战的侄子拓拔傲,只见他又往弓上搭了一支箭,先将城头迎风飘扬的辽旗一箭射落,这才冷笑道:“不用,让他再活一阵子,叔父就是要让这耶律阮一路叫着逃往皇宫,他的呼救声就是我们动手的暗号,只要听到他的叫声,埋伏在城中各处的兄弟就会立即一起发难,这就是叔父留他这条命的目的!耶律阮太笨,只知求救,却低估了叔父的威名,在大辽境内的任何人只要听说战王兵变的消息,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念头肯定是末日当头的绝望,而不会是负隅顽抗的勇气!” 他又一指城楼上用来示警的几面战鼓,“命兄弟们敲响战鼓,我要让这上京城的所有人都陷入最大的恐慌之中!” 第二十九章:禁卫解甲 (上) 城楼战鼓,当契丹始建都上京时,皇太祖耶律阿保机便命人在四处城门上各设两面战鼓,又告示子民,这八面鼓专为告警之用,非是兵临城下之时,任何人不得擅自击鼓。【 】 当时,这位开国皇帝负手立于城头,环顾四方,胸中既有豪情,亦有警醒,因为在这片浩瀚草原上,他的契丹是第一个开国建都的民族,他当得起这份豪情。但他也知道,这片草原上还有太多强大的部落,而这些部落无一不对契丹虎视眈眈。所以,当这八面战鼓搬上城头时,耶律阿保机对天祷告,愿这八鼓之声永世不起。 上天似乎对他真有些眷顾,终他一生,八面战鼓始终在城头寂寥而矗,直到他的儿子耶律德光即位后的许多年里,虽然草原上狼烟不断,但战事从未延绵至上京国都,因为横扫漠北的契丹铁骑一直征战边境之外,所以,这八面战鼓依然长年无声。 但天意已在今日而改。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在猛烈的敲击下声声远传,顷刻之间,安宁祥和几十年的上京城已被这鼓声搅乱,数十年不闻一声的战鼓突然在此时隆隆哀呼,每个听到鼓声的人都从心底惊悸,即便他们从未听到过鼓声,可只要是上京百姓,他们都知道这鼓声所代表的可怕蕴意——国难! 而耶律阮声嘶力竭的喊叫也成了另一道惊雷。 拓拔战反了?往日里被众人奉如神祉的英雄突然反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店铺里,民居中,街道上,陆续涌出惊慌的人群,大家都在互相询问,希望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切其实只是个荒诞的噩梦。等到一些从西门逃来的辽民气喘吁吁的说出西门变故,初时的慌乱立刻变成了混乱,有的人立刻逃回家躲了起来,也有人干脆带着家小往其余城门跑去,还有些辽民急匆匆的跑去城内军营。 按京畿防布,城中五万禁卫分守四处,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各有三千禁卫军护卫,三千人又分六组,每两个时辰一班轮流守城,其余禁卫军分驻上京内外,城内护戍军营内有一万驻军,城北五里外禁卫军营内屯军两万,皇宫中另有八千禁卫护宫。 当年太祖皇帝在上京初设禁卫军时,就曾订下护城布兵法,若遇敌军攻城,城楼立即擂鼓预警,四门守军放弃轮班,一律上城待战,城中护戍军营一万人马全部出营,援救受袭城门,城北五里处两万禁卫军则火速由北门入城,关城封门,先将百姓安置入军营,以免城破后百姓遭殃,在城门与皇宫之间,禁卫军要布下重重护防,皇宫内的八千禁卫禁闭宫门,严守皇宫,迎敌待援。一旦城门被破,所有禁卫军都要在国都内与敌死战。 耶律阿保机以为,若真有强敌攻入上京国都,那契丹的国祚也必是岌岌可危之时,但即便如此,国君也要与上京军士舍死捍卫国都,绝不能在危难下轻言弃城,因为国都就是一国之重,只要能守住上京,那所有的契丹人就仍是一国之人,而非破国难民。 所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订下这布兵之法后,还曾颁下一道旨意;宁教上京成沙场,莫使国都成弃城,上京不失,江山不改。 虽然太祖皇帝已逝世,但这道旨意和护城布兵法一直镂刻于皇宫门前的镇宫石碑上。 所以在大乱之下,有些辽民立即跑去军营求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战祸在即,当然要由城中军人来擎天护国。可这些辽民似乎都忘了一点,这一代的禁卫军已非当年初立国时的那群以精锐严纪著称的皇帝亲军,如今的禁卫军虽然也很有名,但他们出名的并不是勇名,而是纨绔之名。 依京畿律令,五万禁卫各守其位,不得私自调防。四处城楼上永远要有三千守军,北门外的禁卫军营内也永远要有两万人长驻,守住一方城门,就是守住一方生机。 若是别处军营,所有军士自会遵循军令,谁敢违抗严令,擅自移防,否则祸端若起,即便皇上不杀他们的头,他们也无颜苟活。 可这里是上京城,天子脚下,一向太平的上京城,驻扎于此的又是禁卫军,因为禁卫军的责任只是守护上京,所以他们不象各处州城的守军,需要时时练兵,因为禁卫军是皇帝亲军,所以他们拿的军饷远比其他军士丰厚,一名偏将一年的军饷已可抵上一名外放官员,又因为征战之事都有黑甲骑军,所以禁卫军可以年年安逸,不用担心战死沙场,甚至,也不用饱尝长途跋涉的远征之苦。 有了这许多原因,在耶律德光掌朝的这些年里,入禁卫军参军已成了朝中大臣们为子侄铺垫的一条升迁之路,只要成了禁卫军,就能成为军户将士,既然禁卫军的职责是守护京畿,那官员们的子侄就不用远离身边,可以常年承欢膝下,最重要的是,只要入了禁卫军营,就是军户,只要待上几年就可积上一分军功,至于这支从不需出外征战的军队从何处得到这份军功,国都上京年年平安,这就是一份禁卫军所立的一份天大的功劳。 朝中大臣们在别的政见上虽时有分歧,但只要一提起任何有关禁卫军的事,大臣们就会变得出奇默契,众口一辞,不吝赞美的齐声夸赞,禁卫军守护国都年年平安,劳苦功高,望皇上予以重赏,以嘉军士拳拳卫国之心。 所以别处军队的军饷虽然常有官员从中盘剥克扣,或以太平养兵,有伤天德之名减少军饷,当做自己为国节省钱粮支出的功绩,但禁卫军的军饷却是每年递增,这些官员们自己或许要博一份清名,但谁会让自己的子侄囊中羞涩,清苦度日。 所以,这禁卫军之事虽然智心里一直担心的隐忧,但他也不能轻易动他们。而北亲王阿古只欲图谋反时,他顾忌的也只有拓拔战,一点都未把禁卫军放在眼里。 而掌管五万禁卫的北院大王耶律齐又是一位谨慎到走路都怕树叶砸头的人,面对这群背景深厚,枝杈相连的官员子弟,耶律齐很明智的选择了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没惹出大麻烦,他在禁卫军面前永远都是一张随和笑脸,事实上,这些禁卫军在京城内惹出的事端并不算少,但有满朝文武在暗处撑腰,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以,别处的军队虽不敢违背军纪,擅离走动,但禁卫军可以,五万禁卫,随便找一人出来都能与朝中大臣拉上千丝万缕的关系,随便一位将校士卒都是显贵子弟,官员子侄,尤其是这些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性已憋了足足一月。 前些时日羌人作乱,大辽举国备战,朝野忙碌,日夜调兵运粮,这五万禁卫军倒都老老实实的分守各处,可当拓拔战凯旋大胜的消息送至上京城后,不但耶律德光与满朝文武大松了一口气,这些老实了一个月的禁卫军也都从心底舒了一口气。 于是,各处守军都开始肆意离防,这几天里,北门外的两万禁卫军几乎都溜回了上京城,四处城门的三千守军也只留下了几百人充门面,其余人都跑回了城中的护戍军营。 因为这座禁卫主营是他们的一方乐土,军营中的刀枪库里堆得最整齐的不是军械,而是坛坛美酒,帅帐里必备的也不是令箭,而是骰子赌具,还有一群群枝招展的青楼歌妓,窑子暗娼,总在各处营帐里穿梭走动,莺声燕语。 今日耶律阮浑身鲜血的从城外冲入,拓拔傲轻松夺下西门时,禁卫军的所有将校士卒还都挤在军营里,喝酒赌钱,胡天胡地。 因军营离西门较近,禁卫军们倒也听到了急促的鼓声,但几名禁卫统领只派了几名军士上街打听,这几名军士骰子掷得正酣,女人抱得正爽,哪肯出去,老大不愿的在营帐外走了几步,连军营都未出,又立即跑了回来,告诉统领说这鼓声大概是迎接拓拔战凯旋的北营军在城内操演军乐,并无异常之事。 于是一众禁卫军又继续乐陶陶的吃喝玩乐,浑不知变故早起,倒有不少人骂了几句鼓声喧闹,败坏兴致,日后定要让朝中父兄参北营军一本,斥他们一个扰乱京畿重地安宁之罪。 直到辽民冲入军营告知西门起乱,这些禁卫军才吓得跳起,几名统领随即又互相推诿,谁都不敢自己带兵去西门查看,心里又盼着刚被他们斥骂的北营军能早些入京。就这样,数万人在军营内心惊肉跳的等了半天,直到报信的辽民说得口干舌躁,几名统领才慢吞吞的带着部下从军营跑出,心里更不停祈求这鼓声能早点停下。 城中的辽民见禁卫军终于姗姗出营,还以为救星终至,可看见这些禁卫军脸上丝毫不亚于他们的惊恐之色,辽民们的心一下暗淡。 而急促沉闷的鼓声不但未如众人所愿般停止,反有蔓延之势,突然,四门八鼓一起而响。 随着震耳欲聋的擂鼓声,一种更沉闷的巨响轰然而至,东,西,南,北四处城门豁然大开,门外,如遮天乌云般的黑影滚滚而来,黑色铠甲,万马嘶鸣,骑军阵中高举的战字军旗,这令所有辽国百姓都引以为傲的血红战字,就在此刻带着冰冷杀机从四门外扑至。 在这片怒潮般的奔马声中,所有人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绞碎,“战王反了!”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昔日的英雄已成了今日的灭顶之灾,在这辽国之中,又有谁能抵挡得住这位睥睨天下的一代战王,更何况,簇拥着这战字大旗的正是那一群无边黑色。 黑甲骑军,这就是大辽最自豪的虎狼之师,但这群猛虎凶狼此时已调转头来,向它的京城嗜血而扑。 “战王有令!所有百姓立刻返回家中,不得出门一步,违令者杀!出城者杀!顽抗者杀!”一声声杀字掀起汹涌杀意,黑甲骑军所过之处如山洪泄流,吓得辽民们发了疯似的逃回家中。 其实辽人生性刚勇,又是游牧开国,国中男子大多都通骑射,寻常若有变故,辽民们并不会轻易束手就缚,但一来作乱的是他们最敬畏的战王拓拔战,二来看见本该与反贼殊死一战的禁卫军们竟也挤在人群里逃命,手无寸铁的辽民又哪敢再有抵抗之意。 四面八方驰来的黑甲骑军如剧毒般迅速侵蚀全城,只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辰,四处城门内的大半街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对于百姓,黑甲骑军只把他们驱赶归家,而那些禁卫军就没那么好运,一队队黑甲骑军四面围追,长枪挥扫,将挤在辽民堆中的禁卫军分离而出。 出乎黑甲骑军意料的是,这群禁卫军根本没有无意反击,一看见铁骑冲至,立刻哭爹喊娘的往人少处逃窜,随着黑甲骑军的驱赶,逃在一起的禁卫军越来越多,有时一条小巷上明明已挤满了禁卫军,而黑甲骑军只有数百人在后追赶,但这些禁卫军仍是无心一战,只顾着发疯似的逃命。 过不多时,四散逃逸的禁卫军已被赶到了一处,看到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军从四面包围,这群禁卫军象受惊的小兽般,数万人紧紧挤在一起,里面的人几乎都要掂起脚尖,而站在外围的禁卫军还是拼命的想往里面挤,生怕自己先被杀死,却无一人想到奋起反击。 围住了所有禁卫军,一队黑甲骑军随即催马冲上几步,将许多圆球般的东西砸向禁卫军站立之处。 黑甲骑军阵中的战字大旗也迅速往左右一分,拓拔战在五六名大将簇拥下越众而出,沉喝道:“扔下兵器!脱去甲胄!匍匐于地!降者免死!” “是人头!”禁卫军们一看清这些抛于面前的东西都是血淋淋的人头,顿时吓得惊声尖叫,一贯养尊处优的他们哪见过这等场面,好些人当场就瘫软在地,勉强站着的人也根本不存半分斗志,哪还有军士模样,人堆里臭气四溢,好些人已吓得屎尿齐留。 拓拔战喝声才出,早有一名禁卫军手忙脚乱的除去甲胄,匍匐于地,抱头呼道:“战王饶命!我降了!” 一人求饶,余者皆降,地上立刻丢满了兵刃铠甲,“战王饶命!我们降了!”这些身负护戍京畿重责的禁卫军呼啦一声,竟然全数跪倒在地,哀哀求饶。 正要催马逼近的黑甲骑军反看得一楞,他们本想把禁卫军赶至一起后围歼,一举击破城中所有军甲战力,想不到这群平日里自视极高,张扬跋扈的禁卫军如此容易就会屈膝而降,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渐渐的,抑不住的狂笑声从所有黑甲骑军嘴里响起。 拓拔战看着禁卫军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一声冷斥:“一群脓包,枉称大辽军士!” “意料之中。”耶律灵风笑着向身旁的萧尽野一扬眉,“怎样,这场好戏还不错吧?” 萧尽野呸得吐了口痰,骂道:“太不尽兴!” “早知道他们会投降了。”拓拔傲也向拓拔战夸耀道:“叔父,刚才我抢夺西门时,城上的禁卫军也向我求饶,我没工夫理会,全杀了,早知他们这般没用,我们又何必大费周章。” 拓拔战没有理会侄子和部将,拨马走上几步,冷冷盯着这群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禁卫军,忽然一指那名最先求饶的军士,“把他给我就地剁了。” 拓拔战并不想杀光禁卫军,既然这群禁卫军都是朝中官员子弟,那留着他们的性命就能挟制住不肯归顺他的官员,可看见这群食朝廷厚禄的禁卫军连一刀一枪都未拼杀,就已吓得匍匐求饶,就连他也鄙夷这种血性全无的脓包,因为他也是带兵之人,绝不希望自己的黑甲骑军有一天变成这等模样。 那名禁卫军早吓得满脸死灰,趴在底墒拼命磕头,“战王饶命,战王饶命!” 拓拔战脸上杀气一现,冷冷道:“我虽谋反,可也厌恶你这等胆小无义之人,既然你最先卖主之人,那我就杀你泄愤。” 慕容连上前一步,在拓拔战耳边道:“主公,他们既已归降,轻易杀之或会引起旁人异心…”慕容连话说了一半就已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虽然那名禁卫军被拖到一边乱刀砍杀,可旁边的那群禁卫军不但没有一丝骚乱,身子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生怕拓拔战下一个就要杀他们。 “无耻之尤。”慕容连厌恶的斥了一句,忽然也笑了起来,“千算万算,却算不到今日会看见这等鼠辈。” 拓拔傲见叔父动怒,劝道:“叔父,这群人胆小无能,留着也是累赘,不如都杀了干净!” “先留着他们。”拓拔战转过头不再去看禁卫军,神色恢复平常,淡然道:“他们活着要比死了有用,何况这种鼠辈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作为,现在倒还能派点用场,皇宫内还有八千名禁卫军,尽野,你拉上几名俘虏,先去皇宫把宫门叫开。傲儿,你带人去劝降朝中大臣,若有反抗,杀!” 待萧尽野和拓拔傲离开,拓拔战甩了甩马鞭,向慕容连微微一笑:“今日总要找些忠臣独夫陪葬,若满城轻易而降,传入中原汉人耳中,未免有负大辽国强武盛之名。” 第二十九章: 禁卫解甲 (下) 大辽皇宫位于上京城的中枢之地,当初建造皇宫时,为防有异族斥候潜伏皇宫行刺,巍峨雄伟的宫墙外,方圆两里之内都为开阔平地,只有几株老槐屹立道旁。【 】 因皇宫位于城中,与四处城门皆距十余里地,因此城中巨变虽起,这里仍如片刻前未闻变故的西门一般,安稳如故。 宽阔厚重,色呈朱红的宫门下,两列盔甲鲜明,手持长戈的禁卫军并排而立,尤如宫门口的两座石狮,看似威严,但若有人走近,就会发现这些禁卫军虽站得笔直,眼中却都有不耐之色,不时抬头看天,似在等着轮值结束,立刻入宫休憩。 宫门阶梯前的尽头,一人多高的镇宫石碑长年而矗,风雨不移,似乎,心甘情愿长立于此,镇守宫门的也只有这石碑与两座石狮。 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刻着数排小字,远远看去,模糊难辩,但几行小字旁两行金漆镌书的深镂大字却异常清晰;宁教上京成沙场,莫使国都成弃城,上京不失,江山不改。 正是这两行大字,在日光下散发着点点金芒,而这字里行间也仿佛有一种威严充实其中,在这皇宫大门前压出了庄严肃穆的质感。 除了如石雕泥塑般立在宫门口的两排禁卫外,宫门前的老槐树下还站着两人,与守护宫门的禁卫军遥遥对立,这两人都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身形高大壮硕,寻常辽民装扮,两人站的位置非常巧妙,正站在几棵大槐之间,若别人站在宫门,一眼就能看见两人,可若是从其他位置看过来,就只能看见槐树下长长的枝杈倒影,这两人看似懒洋洋的斜靠在槐树下,可只要四周稍有异响,两人的目光立即如刀锋般扫过。 这两人名叫莒千,莒万,是一母双胞的两兄弟。据说他们的母亲在生下这对兄弟时差点难产,当接生产婆千辛万苦把哥哥莒千从他娘肚子里拉出来时,忽发现莒千虽然连眼睛都张不开,但他的小手却紧紧拽着另一条细嫩的小胳膊,似是怕别人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在娘胎里,接生婆这才知道今日接生的是一对双胞兄弟,而这对兄弟竟在娘胎里就知道了彼此,双生双长,就连出生时都两手紧握,互不离弃。 这对兄弟长大后也一直互伴左右,虽然幼失双亲,但他们从都不曾离开对方,同吃苦,同挨饿,又一同流浪,直到有一天,已快饿死的两兄弟遇见了与一个与他们年岁相仿的十余岁少年,那个少年给了他们食物,又给了他们一段从此不同的人生。 少年的名字叫忠。 于是,这对双胞兄弟就成了两百一十八名卫龙军中的两人。 正如护龙七王七兄弟是由耶律德光亲自收养抚育一般,两百一十八名卫龙军也是由护龙七王亲自挑选,他们或是同为孤儿,或是身世坎坷,每一个人都是在难中为护龙七王所救,又由七兄弟栽培训练,若说护龙七王是一柄利刃,那两百一十八名卫龙军就是这柄利刃上的寸寸锋芒。 无论是隐藏在惕隐府,为林幽月臂助的若海,昆仑,连城,负责守护智的刀郎,还是专随将轻骑出击的十二龙骑,二百一十八名卫龙军各有所事,各司其职,坚忍不二的执行着护龙七王所下的每一道命令。 莒千,莒万兄弟二人就是护龙七王为辽皇挑选的两名近侍,他俩在辽皇左右相随了七年,在这七年里,除了忠,他俩大概是与辽皇相处最多的侍卫。因两人克尽职守,忠诚干练,所以无论是耶律德光还是护龙七王,都很满意这两兄弟。 耶律德光与忠父子两人在御园内长聊闲谈,既然有忠在身边相随,耶律德光便给了这两兄弟一天的假,让他们出宫走走。 两兄弟换上便服,兴冲冲的出了宫门,一边走还一边说着要去酒楼里好生吃上一顿,解解这一个月的疲惫,但他们刚走到宫门口就停了下来。 太静了!皇宫外实在是太静了,虽然皇宫外本不该象闹市街集般人群熙攘,但平日里,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这片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空地上走动,但此时宫门前的开阔地前却空无一人,没有在宫门外徘徊,等侯入宫的大臣,没有嬉笑顽闹,在槐树下抬头看着皇宫的孩童,没有三三两两,向着石碑指指点点的辽民。 今日,这里,只有沉沉寂静,静得出奇,静得诡异。 所以莒千,莒万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立即隐到了那一排槐树下。 “不对劲,这许久都没有一人经过。”莒万疑惑的看着四周,“难道大家都去西门迎接凯旋回京的战王了?可战王的大军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出事了。”他的兄长莒千很肯定的道:“不能再等在这儿,我们去城里看看。” 莒万向着宫门口那两排无精打采的禁卫军一努嘴,“留他们在这儿,我不放心,智王他们已出城去搜寻羌人,这时候可不能出岔子。我先回宫找些兄弟在这守着,再去城里查查。”他口里的兄弟当然不是这些禁卫军,而是留守皇宫的卫龙军。 前些日子,护龙七王训练数月的新军初有成就,除错留下一千新军助他打造错王弩外,三万多名新军都随窟哥成贤去了幽州,临去时,智特意拨了一百名卫龙军给窟哥成贤,而错昨夜去南郊寻桦树林时又带了二十名卫龙军和五百新军,再除去留在惕隐府的若海,昆仑,连城三人,随智出城的刀郎,夏侯战,寿英,秦璃,关山月,十二龙骑这十七人,此时留守皇宫的还有七十八名卫龙军和五百新军,虽然宫里还有八千禁卫军,但莒千,莒万兄弟从未想过能请动这些架子奇大的禁卫军来出力,所以莒万便想入宫去找几名卫龙军或新军来。 莒万刚要迈步,他兄长忽然一把拉住了他,“你听。” 莒万侧耳一听,只觉远处似有一阵极低沉的声音传来,初时还难察觉,但只过了一会,已能清晰听到阵阵沉闷之声。 “是马蹄声?四面都有。”莒万噫了一声。 “来了很多人。”莒千神色略变,转头看了眼宫门口的禁卫军,却见他们一无所觉,莒千皱了皱眉,对弟弟道:“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等等。”莒万一指前方,“哥,你看!” 远处,尘土急扬,一人一马正向此急奔而来,看情形甚是慌张,嘴里还不停叫唤着什么,向宫门口直冲过去,而在此人身后,还有大片黑压压的身影追来,足有数千人之众。 那一人一马渐渐奔近,沙哑着嗓子向宫门口的禁卫喊了一声:“拓拔战谋反…”忽然身子一歪,从马上坠下,他负伤如城,又一路大喊,早筋疲力尽,此时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是南院大王耶律齐?”两兄弟看见耶律齐浑身鲜血,大吃一惊,从槐树后冲出。 那群追来的人马先前似乎只是故意缀在耶律齐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见有人接应,忽然发力催马。莒千,莒万两人跑到耶律齐面前,那群黑影已包抄冲至。 “黑甲骑军!”莒千一看追骑遍身黑甲,和弟弟扶起耶律齐就往后退。黑甲骑军来势甚急,当先一名长相凶悍的骑军一声呼喝,几千骑军已四面包拢。 莒万见势不妙,回头向宫门急喝道:“快关宫门!”可那些禁卫军居然都在这时傻了眼,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冲过来的黑甲骑军,竟无一人反应过来。而黑甲骑军已趁机在宫门口的开阔地围成半圆。 “蠢猪!”莒千,莒万齐声怒骂,正要抢上石阶,几十名黑甲骑军忽从后绕至,这些骑军骑术极精,有几骑马上还伏一个人,但他们马鞭齐甩,马缰一抖,竟勒马跃上了宫门石阶,手中钢枪一探,逼住两排禁卫军,也隔断了莒千,莒万的退路。马背上的人随即被他们赶下,滚到了那些禁卫军面前,而这几个人竟然也是禁卫军,身上盔甲已卸,在地上爬出几步,不等俘获他们的黑甲骑军开口,这几人已向着宫门口的袍泽哀哀叫道:“兄弟们,投降吧,战王大军已攻破上京…” 这些护宫的禁卫军听到同伴劝降,一个个脸色发白,持着长戈的手颤悠悠发抖,望向黑甲骑军的眼中已有了乞怜之色,似已忘了,他们身后矗立的是象征着一国之威的皇室宫廷。 “降?”莒千,莒万两人脑中嗡的一声,一种极大的羞辱和愤怒从心底升起,降?宫前石阶,竟有人跃马而上,京畿重地,竟任人铁骑驰骋,皇帝亲军,上京禁卫,被俘虏后不但厚颜求生,还向他的袍泽喊降? “迎敌!”两声怒喝从莒千,莒万口中迸出,在这片开阔空地上喊出了第一道血性尊严,两人一前一后,将昏迷过去的耶律齐护在当中,又同时在腰间一探,从腰带里抽出一柄三尺余长的软剑,迎风抖直,这束腰软剑是错专为每一名卫龙军所配置,两人今日便服出宫,未带兵刃,便抽出此剑。 三尺剑刃前,数千铁骑。 两名孤军后,巍峨皇墙。 黑甲骑军的将领见两人持剑应战,哈哈一笑:“今日见多了无能鼠辈,终于,有人敢对我黑甲骑军拔剑,我是杯酒破城萧尽野,小子,报上你们的名字!” “叫我大爷!” “叫我二爷!” 莒千,莒万二人已在这重围中镇定下来,背靠背护住耶律齐,冷冷而喝。 “有种!”萧尽野不怒反笑,“你们大概就是那护龙七王手下的卫龙军吧?护龙七王倒也有点本事,能把你们练出这股胆气。”上下打量着两人,萧尽野忽然一击掌,“很想知道,除了胆气,你们还能用什么挡我黑甲骑军。” 随着他的击掌,两名黑甲骑军打马冲出,只有两骑,精锐对精锐,因为黑甲骑军很自负,单打独斗,从无一支军队能战胜他们,也因为萧尽野想看一看,卫龙军能不能一对一胜过他的黑甲骑军。 两匹奔马瞬息冲近,马上骑军手中握的是两柄三尺短刀,既然莒千,莒万手中只有三尺软剑,所以这两名黑甲骑军也不屑用长枪,而是选择了与对手长短相仿的短刀。 三尺短刀,挟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狂妄,迎面扑至。 莒千,莒万二人没有躲闪,他们同时松开耶律齐,又同时冲上,迎着刀风,迎着奔马,就在已无知觉的耶律齐快要摔倒时,就在铁骑刀刃已快迎面撞上时,两人同时侧身,绕至奔马一侧,左手一伸,抓住马头旁的缰绳,往下重重一拽,两匹奔马一声嘶鸣,马头一低,马上骑军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矮,手中短刀贴着两兄弟的半边身子劈空,而这两兄弟的右手软剑已笔直刺入两名骑军的咽喉。 闪避闪得千钧一发,抓缰抓得间不容发,刺剑刺得势如惊虹。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轻易得仿佛如探囊取物。但看到这一幕的所有黑甲骑军都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他们知道,要有多大的胆色才敢迎面冲向刀锋目光一冷,又要经过多少年的刻苦训练才能在一瞬间刺出这一击。 卫龙军,这就是卫龙军的实力。他们不是北营军,更不是不战而降的禁卫军。 一击得手,莒千,莒万又同时后退,正好扶住了摇摇欲倒的耶律齐,又将他一前一后护在当中。这时,那两名黑甲骑军才从马上掉下,咽喉处喷溅的鲜血在宫门前染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萧尽野盯着两名部下的尸身看了一眼,眼瞳一缩,也不开口,在马背上又一击掌。 又是两名黑甲骑军催马而出,但他们这一次已不再用短刀,这两人在马背上伏低身子,向前探出半身,手中两柄钢枪穿风而刺,直扎向莒氏兄弟咽喉。 莒千,莒万两人对看一眼,弟弟莒万扶着耶律阮向后一退,哥哥莒千右手挺剑,迎着枪尖前冲,就在两柄钢枪离他只有数尺时,莒千忽然弯腰沉膝,两柄钢枪贴着他后背擦过,而退后的莒千已一声低喝,手中软剑呈如一道弧线抛往前方,他哥哥莒千如脑后长眼般一探左臂,凌空接住弟弟的剑,而他伏低前冲的身子也正好闪过钢枪戳刺,莒千双手随即往左右用力分刺,两名黑甲骑军一枪刺空,不及回收,座骑又正向前猛冲,竟如同主动带着他们的身子迎向莒千手中剑,噗的一声,他俩胸口已被软剑齐柄扎入。 莒千人往前倾,握剑双手一转,由握变拔,软剑随着鲜血从两名黑甲骑军胸口抽出,剑刃顺势在两匹奔马后臀一抹,两匹马受伤吃痛,原本冲向莒万和耶律阮的去势一改,惊嘶一声往旁冲开,马背上主人的尸身也震落地面。 莒千已在此时退后,左手剑抛回给弟弟,两兄弟仍是一前一后,肩背互靠,两人身躯之间,仍护着昏迷不醒的耶律阮。 两兄弟挺胸,仰首,冷冷看向面前黑甲骑军,手中软剑还往前一抖,似在招呼敌军再次出手。 数千黑甲骑军都收起了轻觑之心,若说第一回合他们是一对一败给莒氏兄弟,那第二次就是莒千以一敌二,瞬息而胜,而且这两兄弟抛剑,接剑的动作配合得极为默契,如同一人。而莒千第二次的出手与其说是一种自信,更象是一种无声挑衅,仿佛在回应着黑甲骑军方才跃马宫前的狂妄。 “好!”萧尽野没有再击掌,向着莒千,莒万兄弟一竖拇指,长笑道:“以一敌一是本领,以一敌二是强中手,但在我数千人环伺之下,你们依然不忘维护这皇庭尊严,这份忠心,当得起我萧尽野一声好!卫龙军,你们——”萧尽野一指仍缩在宫门口簌簌发抖,不敢动弹的禁卫军,“要比这群孬种强上百倍!” 他身后的黑甲骑军脸色齐变,争强之心被主将对敌人的夸赞激起,又有两名黑甲骑军一陡马缰,就要冲上。 “慢!”萧尽野挥手止住了部下,高声道:“我来,这一次,该要我以一敌二!”说着,萧尽野把手中钢枪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拔出了三尺短刀,向着莒千,莒万一点,“记住,我黑甲骑军,也很狂!” 第三十章: 护龙卫龙 (上) 见萧尽野搦战,莒万把耶律齐往兄长背上一靠,“大哥,我来。【 】” “小心。”莒千一手搀住耶律阮,又压低声音道:“一起动手,留他性命,只伤不杀,用他挟持黑甲骑军。” 莒万点了点头,挡在了哥哥身前,他兄弟双胞同生,心意相通,只等萧尽野冲近,便由莒万迎上缠战,吸引萧尽野注意,而莒千则伺机偷袭,一举制住萧尽野。 他俩忽然下意识的向宫门看了一眼,却见那些禁卫军早被面前的黑甲骑军吓破了胆,全都一动不动的呆立着,既不敢上前帮他们扶过耶律齐,也没有人跑入宫内示警。 两兄弟暗叹一声,也无心再去理会这等贪生怕死之人,又转过头看向已策马逼近的萧尽野,令他们惊讶的是,萧尽野并没有象部下那样驱骑直冲,反是勒着缰绳放马缓行,握着三尺短刀的右手在腿上轻轻敲击,悠然踏步般慢慢往前踱着,还饶有兴致的望着两兄弟,“趁我还未动手,说出你们的名字,你们这样的人,不该做无名鬼。” 莒千,莒万都没有开口,因为萧尽野漫不经心的举动中仿佛带着一种压力,使他们不得不全神戒备,若萧尽野打马猛冲,两人正可以快打快,一人迎战,一人偷袭,但萧尽野缓马而来,反让他们陷入被动。因为他俩此时的任何举动都会落入萧尽野眼中,而最不利的就是两人还要护住昏迷过去的耶律阮。 萧尽野稳坐马背,就这样渐渐逼近,眼看离莒万已只有几步之距,萧尽野才将手中刀慢慢举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兄弟两人,却未劈下,似在等着这两兄弟先出手,还笑吟吟说了一句,“小心了。” 莒万握剑的手一紧,深吸一口气,忽然踏前一步,对着萧尽野胸口一剑横扫,一出手就是杀招,他已放弃了生擒对手的念头,因为对手的神情太轻松,这种轻松似是把厮杀当为了戏谑,莒万知道,只有真正的沙场老将,才能在无数次险恶搏杀中练出这股视生死如常的镇定,而这样的人,绝无法生擒。 三尺软剑借着横扫之势绷得笔直,破风而刺,萧尽野依然不动,面带笑意的看着莒万,直到凌厉刮至的剑刃来势已成,再无法变化换招时,直到莒万眼中已闪烁出即将得手的兴奋时,萧尽野右手高举的短刀才忽然劈下,挥砍之重尤如斧钺开山,出手时机比方才两战更为千钧一发,一刀劈下,如斩蛇七寸般正砍在软剑剑脊正中。 当的一声脆响,莒万手中软剑也如七寸被擒的蛇一般陡然软垂, 不等莒千再有任何动作,萧尽野手中短刀贴着他软折的三尺剑往前顺势斜劈,莒万耳中才听见哥哥的惊喊,冰冷锐利的巨痛已直劈入他咽喉。 “弟弟!”莒千痛怒攻心,一把将耶律阮推后,抢上前扶住了弟弟的身躯,萧尽野右手一松,放开仍横切在莒万喉中的短刀,趁着莒千正抱住弟弟,一磕马蹬,策马冲前,带着莒万的尸身重重撞在莒千身上。 莒千哪肯放着弟弟的尸首于不顾,硬生生吃了这一撞,带着弟弟的尸身往后连退了几步,一手仍抓着弟弟不放,片刻不离的手足兄弟命丧眼前,直让他双眼赤红如血,口中怒喊一声,就要扑上拼命。 虽然,莒千,莒万两兄弟也是卫龙军里的各中翘楚,但他们碰到的对手太强,“杯酒破城”萧尽野,二十三万黑甲骑军第一战将。 萧尽野已人带马冲到了莒千面前,右手一捞,竟又把切在莒万喉中的短刀拔出,身子一侧,闪开莒千刺来的一剑,口中也是一声大喊,趁着莒千站立不稳,短刀再砍,猛劈入莒千前胸,**坐骑冲势不减,又一次狠狠撞在两兄弟身上,巨大的力量撞着两人一起向后飞跌,直扑在镇宫石碑之上。 莒千的身子在石碑上撞得一折,带着弟弟的尸身重重落地,鲜血从他口中喷吐而出,正溅上了石碑上那两行金漆大字,鲜艳夺目,仿佛这血性刻字就该由勇士尽忠至死之血为之染红。 莒千已近垂死,但他的手仍紧紧拉着弟弟,犹如初生之时,他握着弟弟的手将他带至人世,今日兄弟同死,他也不会离弃弟弟,生同来,死同去。 身虽死,却要强过那些依然躲在宫门口的懦夫,莒千伏在石碑上,看了眼那些禁卫军,这些人,居然已把手上长戈弃于一地,似是被这等懦弱刺痛了眼,莒千脸上忽现出最后一丝悍勇,挣扎抬头,向着头顶苍天发出最后一声怒号:“迎敌…” 萧尽野已勒住了坐骑,看着莒千将最后一丝力气喊尽,伏倒石碑之上,许久,他才向部下高声道:“记住这对兄弟,他们虽杀我袍泽,但你们不要恨他们,因为——武人当如此!” 一众黑甲骑军默默点头,几名骑军上前绑起了耶律阮,随即,他们齐驱坐骑,逼向宫门,萧尽野满脸轻蔑的看向那些禁卫军,冷冷道:“你们呢?是要象这对兄弟一样战死,还是学你们的同伴,匍匐求生?” 这些禁卫军连兵刃都已弃下,哪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早一个个伏地乞命。萧尽野冷笑一声,也不再耽搁,当即命令部下入宫。 宫前石阶上的一队黑甲骑军不耐烦的挥动钢枪,把跪在面前的禁卫军赶到一边,催动坐骑便往宫门内闯去。 “放!”一声清喝突然在宫门内传出,一阵密集的弓箭从内激射而出,噗!噗!噗!噗!刚冲入宫门的十几黑甲骑军立时被迎面射倒,宫门内两侧廊柱后又猛扫出两柄长枪,重重砸在正扬蹄跨入门槛的战马腿踝骨上,几匹战马疼得唏溜长嘶,扑翻在地。 宫门内,整齐的顿地声接连响起,一排铁盾成一字横列而挡,铁盾后,一列军士持弓肃立,锃亮的箭尖直指前方,又一阵奔跑声由远而近,几十名一身劲装的年轻男子迅速冲来,并成一道人墙般挡在宫门之内,两名同样劲装打扮的男子手持长枪从廊柱后绕出,与拥满宫前的黑甲骑军冷冷对峙。 当先一名男子扫了眼来犯之敌,沉声发问:“黑甲骑军?” “卫龙军?”萧尽野反问了一句,目光停留在那些张弓持盾的军士身上,他知道,那几十名年轻劲装的男子必定也是卫龙军中人,因为他们身上有着不逊于莒千,莒万的英气硬朗,但他们身后那些军士却令他好奇,这些军士身上穿的只是寻常短甲,显然是一些普通军士,可他们在重重铁骑之前依然毫无惧色的面容,却要远胜于那些铠甲鲜亮,只知伏地求饶的禁卫军,什么时候,上京城内多了这样一支军旅? 当先一名卫龙军已看到了倒在石碑上的莒氏兄弟,他眼中顿时怒火崩射,怒喝道:“是你们杀我卫龙军?” “不错。”萧尽野收回目光,向着这卫龙军一笑,“这两人很有胆量,想来你们也不差,年轻人,我最佩服的就是勇士,所以不想让你们死在我手上,我劝你们还是归顺了战王,你们每一名卫龙军都可在我军中受到重用?如何…” “闭嘴!”这卫龙军一指被袍泽鲜血染红的石碑,厉声道:“你识得这字吗?” 宁教上京成沙场,莫使国都成弃城。 杀身成仁的两名袍泽尸身下,金芒映血的两行字仿佛鲜活而动,在一张张年轻勇敢的脸上激起相同的血性。 “卫龙军中人,有死无降!”几十柄三尺短剑齐刷刷抽出,怒吼从胸臆间响亮而喝:“迎敌!” “痛快!”萧尽野狂笑一声,接过部下递来的长枪,一夹马腹,率先冲上。 “战!”黑甲骑军齐催坐骑,向宫门嚣然扑去。 与此同时,在上京城东门外,一场更激烈的搏杀亦在展开,一群同样骁勇的猛士,正以胆量为盾,勇猛为翼,直冲向另一股多于他们数十数百倍的黑甲骑军。 第三十章; 护龙卫龙 (中) 一十九骑快马追风逐电般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急驰而过,十九匹奔马已如发了狂似的在苍翠欲滴的草地上纵蹄践踏,但马上骑者毫无平日里对坐骑的爱惜,手中鞭子一鞭比一鞭急的抽打着坐骑,每一鞭下去都在马臀上抽出一溜血痕,疼得坐骑长嘶尖鸣,撒蹄如飞。【 】 马急人如狂。 智和将已如疯狂,几十里策马狂奔,恨不能下一次眨眼时就能透过这一望无边的草原看到上京城墙,浑忘了要面对的是二十七万叛军,他们只记得,在那处城池里,有他们的义父和兄弟。 十九单骑,就算是飞蛾扑火,也是甘愿冲入火海。 上京城内还有五万禁卫军,城外也有四万北营军,智不会奢望凭这九万人就能击退叛军,但上京城壁坚厚,若禁卫军能及时关闭四门,九万军士齐心协力固守坚城,即使已被叛军重重包围,总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与叛军僵持几日,皇上就能缓出余裕,派信使命各州发兵勤王救驾,以大辽举国之力抗衡这场国难。 大辽战王拓拔战,要与这样一位军中之神,枭中之雄拼出生死,这一战绝对惨烈难算,或许,这一战后,大辽已至少耗去半国元气,数十年难复,可只要能保住皇上无恙,国阼不断,仍可东山再起。 但愈近上京,智心里愈是焦急,二十七万叛军攻袭上京,本该在这草原上排下绵延如海的黑甲,惊起震耳欲聋的喊杀,但这一路上除了他们急促的马蹄声,未看见一支黑甲骑军,没有伏兵设伏偷袭,也没有信使飞骑求援。 终于,一十九骑已赶至上京城东郊外,但东门外的草原上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烽火大战,城头死守,城下猛攻。遥遥望去,东门外一片死寂,城门半开,不见人影。 智的脸色突然苍白,正如莒千,莒万为皇宫门外的寂静而警惕时,当智第一眼看到东门时,他忽然惊觉,这样的死寂正宣兆着最不祥之事,上京城已然失陷。 “小心,城中有变。”智急喝一声,手上马鞭依然急抽,催着坐骑往东门飞驰,即使千军万马埋伏其中,他也要义无返顾而入。 快马离东门越来越近,已可看见城楼上隐有黑影晃动,似有人大声喝令,半闭的城门霍然大开,一队骑军从门内纷涌而出。 “硬闯!”将高举狼扑枪,一马当先,“十二龙骑,随我开道!” 十二龙骑在各自的马匹耳背靠颈处重重一弹,狂跑数十里,疲态已显的十二匹坐骑忽然仰颈尖嘶,似是被激起了最后潜力,四蹄急迈,竟跑得更为迅疾,几步超过了智与刀郎等人的坐骑,两边各六骑,与将并排横列,摆出了开道架势。 护龙七王中最擅长兵阵武攻,冲锋斩敌的就是将,他训练的十二龙骑也是一支专用于突袭斗狠的奇兵,此刻血战在即,他们便挡在了并不精通沙场交锋的智五人之前。 将回头对智道:“四哥,我与十二龙骑闯城,你们在后伺机入城,刀郎,护好我四哥!” 一直策马紧随在智身侧的刀郎忽然在马上一探身,左手抄住智的腰带,也不多说,一把将智从坐骑上拎过,稳稳当当的放在自己马背上。寿英,夏侯战,关山月,秦璃四名卫龙军也护在了智左右。 智在几兄弟里最不擅武技,他知若自己在侧反会使五弟分心,便点头道:“兵分两路,五弟,入城后莫忘了我让你喊的八个字!” “好!”将大喝一声,麾十二龙骑直扑东门。 东门城楼上,一名四十余岁,健躯如虎,环眼鹰鼻的黑甲骑军将领正半倚在城墙上,冷冷看着城外郊野,远处,尘烟突起,沙石四起的尘烟中,难见人影,显然来骑奔马甚急,但看见飞扬的尘烟并不深广,这名黑甲将领已知道,来的人并不多,顶多只有十余骑。而在东门内,一队足有千人的黑甲骑军早好整以待。 “护龙七王来了。”城上将领嘴角浮起阴冷寒笑,向身边的部下道:“派一支千人队出去,把他们的命留下。 “是!”他的部下向城下一声喝号,“千人队,出城!”那支养精蓄锐多时的黑甲骑军立刻开门涌出。 拓拔战这一次谋反筹谋多年,从调集旧部到突然发难,攻城夺门,每一步都占尽先机,不留余地,二十三万黑甲骑军,四万羌军,一日兵临上京,威压全城百姓,待占下上京四门,萧尽野立即直取皇宫,拓拔战向部下诸将稍一吩咐,也麾大军杀奔皇宫,上京已破,禁卫溃降,拓拔战此刻要做的便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杀兄轼君。 除跟随拓拔战前往皇宫的人马外,其余黑甲骑军将领早得拓拔战所令后,入城后分头安排收俘,驻军,巡城,监视百官,分守四门等事,半个时辰不到便将上京城严密掌控,屯守东门的将领是萧尽野手下五名得力骁将之一,破军雷尽断。 “雷将军,你看!”雷尽断的部下指着门外尘烟漫处道:“来人分成两队,一队十三人,一队六人忽然停下。” “那又如何?”雷尽断冷笑道:“再怎么折腾也只有十九人,还能挡住我一支千人队?” 东门外的黑甲骑军已列下阵势,见来骑只有十三人,千人队阵形忽然一变,由横为纵,一千人分列而排,每一排也是十三人,在东门前纵排长列,第一列十三人一声呐喊,率先冲出,后列骑军整齐列队,每名黑甲骑军都持枪向前,每一排相隔丈余,一排排向前挺进,但除了第一排外,其余几十排的黑甲骑军只是策马缓行,并未紧随着第一列十三人而上,似乎认定第一排的同伴就能轻易杀死对面冲来的将与十二龙骑。 “这群小子真托大!”雷尽断在城楼上手指第一列冲出的十三名黑甲骑军,笑骂道:“见来的只有十三人,他们便也只肯上十三人,硬要一对一打上一场,有骨气!难怪天下人都说我黑甲骑军是骄兵悍将!” 他的部下也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傲气,“若出城的是我,我也会十三人冲上,这世上,还有人能一对一胜得了我黑甲骑军?” 将与十二龙骑离东门已只有一里余地,看着向他们奔近的第一排黑甲骑军,一名龙骑哼了一声,“好狂!居然想一对一吃下我们?” “龙七,不要和将死之人一般见识!”另一名龙骑侧脸一笑,“他们很快就会一拥而上的,将王,干脆我一人去挑了他们?” “先杀几批!”将见了黑甲骑军的举动也是一阵怒火,“一个照面,长枪!。” “好!”十二龙骑身子前倾,伏在马背,手中长枪平刺向前,两腿一夹马腹,迎向第一排黑甲骑军。 这第一排十三名黑甲骑军见状也长枪平刺,两边十三人同时策马直冲,间距越缩越短,很快便只隔了几十步距离,一个打马便会撞在一起,双方都是长枪直刺向前,马速极快,一旦撞上便势成拼命,两边都会被对方的长枪贯穿胸背,但两边人马竟都悍勇,虽然越冲越近,谁都不肯先行散开,十三人并排猛冲,长枪对长枪,一骑迎一骑,眼看两边的长枪已离对方胸口越来越近,双方都已能清楚看见对手面容,第一排的黑甲骑军狠狠看向对面,出于严整军纪和虎狼雄师的自傲,这十三名黑甲骑军没有退让,反被对手不要命的打法激起同归于尽之意,因为他们不允许黑甲骑军的声誉受到玷污,但在这决死一刹,十三名黑甲骑军还是想看清敢跟他们拼命之人临死前的神情,却发现,对手脸上没有一丝神情起伏,只是很纯粹的镇定。 “长!”将一声大喝,手中狼扑枪一抖,枪杆突然喀的一声伸长一尺,十二龙骑手中长枪也机关之声十二柄长枪一起长出一尺。 将手中的狼扑枪,十二龙骑手中的长枪,都是错亲手打造,而错所做的每一样兵器上都有一处机关,这十三柄长枪的机关就是在枪杆中暗藏了数尺枪长。 一尺之长,分生死。 十三柄突然伸长一尺的长枪挟着奔马之力迅疾而刺,枪势凶狠齐整,齐齐刺入十三名黑甲骑军心口,下手又狠又准,枪一入体已直接结束了对手方觉惊惧的生命。而将与十二龙骑也在得手的一瞬一齐侧身,躲过了对手临死前的一刺。 “挑!”将又一声大喝,十三人双手握枪,带着对手的尸身往半空斜挑,已把十三名黑甲骑军的尸身从他们的坐骑上挑至半空,长枪抖甩,十三具尸身砰的落地。 “换马!”将第三声大喝出口,十三人左手往旁一扯,那十三匹刚失去主人的马匹缰绳已被他们紧紧勒住,十三人也不下马,就在自己的坐骑上甩蹬一跃,跳到了黑甲骑军的坐骑上。他们的坐骑连奔数十里,气力已乏,而第一排黑甲骑军正好为他们换上了坐骑。 “再来!”这一次,将与十二龙骑同时大吼,拨转马头,再冲东门。 后排的黑甲骑军眼看同伴就要与敌人长枪对撞,心中正觉惨烈,将十三人已突然杀人换马,这第二排黑甲骑军脑中念头尚未及转,刚杀死他们同伴的敌人已风驰电掣般扑来,十三柄尤在滴血的长枪当胸急刺,噗的扎入第二排黑甲骑军胸口。 将十三人连杀两排黑甲骑军,催马更急,反手从敌人胸口抽出长枪,“掷!”血腥更重的长枪从他们手中狠狠掷出,势如贯天长虹,第三排黑甲骑军根本不及反应,已被这凌空掷来的长枪贯穿胸背。 第三十章: 护龙卫龙 (下) 而将与十二龙骑一霎未停,转眼从生机才断的第二排骑军中穿过,冲到刚被长枪掷穿的第三排骑军面前,十三人控马娴熟,右手抽枪,枪刃向下横扫,猛抽在第三排骑军的马腿上,马嘶声惨,马腿立折,带着背上已死的主人仆翻在地。【 】 将十三人腿夹马腹,左手拎缰,**坐骑腾空跳起,从瘫软在地的马匹上一跃而过,十三人人在半空,十二龙骑左手已从腰间拔出钢刀,将则从怀中摸出了一柄碧绿尺半短枪,枪尖扁平,刃如蛇牙。 待十三人跃马落地,一个猛冲,又扑到第四排黑甲骑军面前,“斩!”将一声大喝,十三人右手长枪横拨,荡开第四排黑甲骑军手中平举向前的长枪,左手刀高举急劈,十三颗黑甲骑军的人头带着至死不信的惊恐神情飞起。将与十二龙骑又在同时催马驰前,杀向第五排黑甲骑军。直到此时,十三人掠过之地才响起一阵扑跌声,惊马乱窜,尸横遍地。 短短一瞬,呼吸间际,将十三人如狂风过野,换骑,扑刺,掷枪,跃马,刀斩,一连串的动作几不停歇,杀人如风,策骑如电,几丈间距连杀四排五十二名黑甲骑军,贯胸枪刺如急雷惊耳,斩首一刀如横空电闪,所过之处生死一刹,一十三人直冲连扑,在一排排铁骑中随意穿梭,轻车熟路般游走于杀戮间际,坐骑疾奔不停,手中杀人不歇。 城楼观战的雷尽断脸上笑容早已猝消,两眼一霎不霎的瞪着城下,倚在城墙上的身子几乎要扑了出去, 若不是满眼鲜血喷薄,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就在今日,两万北营军被数队黑甲骑军轻松歼灭,可也就在这短短片刻,被世人誉为虎狼之师的黑甲骑军竟会接连被杀,而杀他们的只有区区十三骑,人说黑甲过百必破阵,满千当攻城,过万不可敌,这是令所有黑甲骑军引以自豪的一句赞誉,因为这赞誉是他们用无数次血战苦战换得,可看着城下这十三人如收割茬草般攫夺黑甲骑军的生命,雷尽断一贯强大的自信生平第一次动摇,若说他的黑甲骑军是从几百场血战中磨出来的猛士,那么眼前这一十三人呢?他们又是如何拥有这连大辽最强精锐都无以匹敌的战力? 而就在雷尽断心神激荡的一瞬,东门外第五,第六排黑甲骑军又已横尸城下。 “这…这…”雷尽断再不能强作镇静,指着城下正扑向第八排黑甲骑军的将十三人问:“这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大概…”他的部下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两眼直直的看着城下,涩声道:“听说护龙七王中排行第五的将最擅沙场搏杀,他手下还有一支叫十二龙骑的亲兵,他们曾以十三人灭了一群八百人的马贼,也许…就是这十三人。” “将!十二龙骑!”雷尽断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五个字,因为这一问一答间,又有三排黑甲骑军被杀,而在攻势迅如奔雷的将十三人面前,竟似无人能挡住他们片刻。 最令雷尽断震惊的是,将十三人**坐骑明明是抢夺而来,按说战马认主,眼看主人战死,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让仇人驱策,可这十三匹本属于黑甲骑军的战马虽然口中不停长嘶尖鸣,但在那十三名男子的骑控下展开四蹄闪躲腾跃,急停猛冲,所做的动作就连骑术最精的黑甲骑军都无法办到,仿佛是尚在幼马时就已被将十三人驯服,才能拥有这人马如一的默契。 “骑军!”雷尽断大半个身子扑在城楼外,口中喃喃自语:“天生的骑军!” 他的部下呆呆盯着已连闯十四排黑甲骑军的将十三人,忽然一跺脚,“可惜将军的五千破军流星守于西门,未随将军同来,不然五千柄流星锤一齐飞砸,定能把他们击为肉泥!” 东门下,当将十三人杀死第十七排黑甲骑军时,原本整齐列队,十三人一排的黑甲骑军已用亲眼目睹的惨痛代价明白到,若他们再用这以一敌一的阵形只怕很快就会被各个击破,虽不心甘,但在将与十二龙骑疯狂激烈的攻势下,剩下的黑甲骑军只得一拥而上,当然,这并不完全是自尊使他们肯愚蠢的等到十七排同伴被杀才选择围攻,而是因为这十三名对手的连杀猛攻实在太过迅速,使他们根本猝不及防。 “再派一支千人队出去!”雷尽断的手在城楼墙垛上重重一拍,“一定要留下他们!”他心里忽有了一种羞辱感,围攻少于己军数十倍的对手,无异示弱,但他已无选择,若再这样任由将与十二龙骑接连冲杀,只怕这场交锋就会沦为单方面的杀伐。 又一支千人队冲出城外,一出城就齐拥而上,再不敢有半点轻心,或许是这次的对手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所以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紧盯着将与十二龙骑时,竟都忘了一直伺伏于不远处的智和其余五名卫龙军。而智六人已悄悄拖走了六具尸体,改穿上了黑甲骑军的铠甲,慢慢逼近东门。 见黑甲骑军终于如临大敌的四面包围,十二龙骑脸上不慌反笑,一名龙骑挺枪把冲得最近的一名黑甲骑军刺于马下,笑道:“这群黑甲崽子总算是开了窍,将王,这下可杀过瘾了!” “要过瘾就杀进城!”将手中狼扑枪连挑猛刺,暴喝道:“今日大开杀戒,十二龙骑,还记得我们一起琢磨出来的练兵之道吗!” “以杀练胆,以命搏命!”十二龙骑齐声呼应:“沙场无师,悟在生死,生死一发,生者愈强!” 突然间,十三人本就凌厉的攻势变得更为凶猛,虽是身陷围攻,但他们却在铁骑群中横冲直撞,十三人时而排成一列,狂飙突进,时而围聚成圆,左冲右突,刺枪刺得愈发狠辣,劈刀劈得愈发**,闪避闪得愈发从容,仿佛每杀死一名敌军,每躲过一次攻击都能令他们从中顿悟出更强悍的生存之道,而他们下一次的出手也变得愈发致命。 望着渐渐单薄的包围圈,在城楼观战的雷尽断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是杀出来的。” “什么?”他的部下没有听懂主将之言,惊讶发问。 雷尽断长叹道:“他们的凶猛是杀出来的,虽然我黑甲骑军也是从连场大战下磨练而出,可他们领悟得太快,太凶,想不到,这世上真有这等天生的煞星!”雷尽断眼中杀气忽现,沉声道:“这样的对手,值得一会,今日,就让我破军雷尽断好好见识一下,是我使他们更胜一筹,还是他们使我得偿心愿!” “将军!”他的部下急叫道:“你的五千破军流星未在,还需谨慎!” “谨慎?”雷尽断冷笑着看了部下一眼,“两千人都拿不下他们,若还要出动我五千破军流星才能杀死这十三人,那黑甲骑军的颜面就在今日尽失!” 雷尽断也不再点人马,转身就要奔下城楼,忽见一名相貌清秀的文士从城楼下拾阶而上,淡淡道:“战王有令,放护龙七王入城。” “放他们入城?”雷尽断一看来人是主公帐下首席文谋军师慕容连,虽然他平日颇敬这位军师,但此刻也忍不住质问道:“这样的人迟杀一刻,就是后患!” “后患?”慕容连微笑道:“将确实勇猛,但他难道能杀得了我们二十三万人马,主公既敢放他们入城,也就随时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雷尽断皱眉道:“主公想翁中捉鳖?” “也是也不是。”慕容连看了眼四周,问道:“主公不是让追敌连尽涯守这东门吗?怎么换了你?难怪你不知主公军令,否则早该放他们入城。” 雷尽断道:“尽涯说他要入城杀一个人,好象叫什么显德侯,说此人当日曾羞辱过他,所以让我替他守这东门。” “显德侯萧诃?”慕容连摇头道:“我想起来了,当日在百臣院里,这萧诃曾骂过尽涯几句,尽涯太心急了,要杀这等人又何必急于一时,险些坏了主公的兴致。” 雷尽断奇道:“怎么?主公还想见见这将和十二龙骑?” “主公想见的不是将。”慕容连走到城楼旁,一指城下道:“明明有十九人想闯进来,可你只看到了这十三人,还有六人呢?” “还有六人?”雷尽断这才想起先前分成两路的十九人,记得那一路六人似乎一直停在远处,他忙往城下看去,变色道:“奇怪,那六个人呢?怎么不见了?我可没见到有别人闯进城来。” “这六个人里就有主公想见的人。”慕容连笑了笑,“你一直在此观战都看不住这六人,所以,主公才想再最后见此人一面,好好看看,在此逆境之下,那位智王还有什么作为?放他们进城吧,莫要违了主公军令。” 第三十一章:深宫骤变 (上) 雷尽断满心想出城与将一战,但他也不敢违背拓拔战意愿,只得派人传令收军,城下的黑甲骑军听到军令,带着如释重负的惊恐往城内退去,将和十二龙骑也紧跟而入,城门内早有黑甲骑军守着,虚张声势的上前稍一拦阻,立即分散退下,将十三人无心缠战,径直往城内冲去。【 】 雷尽断仔细盯着城下,眼看将十三人的背影已消失在城内,却一直未能找到智六人,不禁向慕容连问道:“军师,智不会凭空消失,方才也未见有人入城,会不会是智已逃去别处?” 慕容连看着往四面散开的黑甲骑军,忽然一笑,“如主公所愿,智已经入城了,因为他就混在我们的军士之中,想必他会先摸入民居,然后再慢慢接近皇宫,剩下的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主公早有对策。” 雷尽断的目光已移向了城外战死的黑甲骑军,脸上满是痛惜之色,“杀了我们这许多人,就算知道主公会把他们困死城内,可不能亲手杀了他们,这口气我咽不下!” “放心,他们一定会死在今日。”慕容连也在看着城外尸首,却很快收回了目光,悠悠道:“沙场之上,难免生死,这是常事。” “常事?”雷尽断猛一转身,脸上怒色泛起,大声道:“军师,虽然平常我最服你,可你这话我听不下去,倒在城下的这些尸首都是我的部下!你让我把他们的生死视为常事,我可做不到!不是你的人被杀,你当然轻松!” “这里的人,包括你我,都是主公的部下。”慕容连慢慢说了一句,眼中终有了一丝伤感,低低道:“诱智前往牛头谷的慕容达是我堂弟。” 雷尽断顿时怔住,吃惊的看着慕容连,智既然已回城,那他的堂弟想必已是凶多吉少,却难为慕容连还能这般镇定,“军师…”雷尽断喃喃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向着慕容连俯身一鞠:“末将得罪!” “我已说过,沙场之上,难免生死,就算是我的堂弟,只要他一日不除戎装,也难例外。”慕容连默默叹了口气,缓缓道:“这些年来,主公和我都在担心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的胜仗打得太多,太容易了,即使今日谋反,我们也是轻而易举的攻破了上京,几乎未遇抵挡,眼下看着虽是好事,但骄兵最易折,这些年里,黑甲骑军都已养出了一身的自负和傲气,以为我军纵横天下,无人可挡,长此以往,只怕军士们都会眼高于顶,再不求苦练自强,对敌之时也会心生懈怠,所以主公一直希望能有真正强大的对手出现,做这一把磨刀石,把我黑甲骑军磨砺得更为锋利,因为,主公要的并不只是这一处草原,尽断,你要学会一件事,那就是要把眼光放得更远,有时,一场小挫,其实反能让我们得到更多。” “末将明白。”雷尽断心悦诚服的一点头,慢慢回味着慕容连的一番话,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军师,既然主公原本就想在牛头谷诱杀智,那为什么又要故意把智放进城来?” “如果智真的死在了牛头谷,那主公也再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慕容连轻轻道:“可若智能全身而退,那就证明他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对手,而主公也会对他抱有更大的兴趣,更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击,事实上,主公早在欲兵变前以与我反复思量过我们走的每一步,自认此次谋反已无隙可乘,所以我们都很想知道,被皇上最看重的人能从我们布下的必杀局里走下怎样一步棋,是早在我们意料之中呢,还是能令我们为之动容。” “那万一智真有应对之策,那我们不是弄巧成拙?”雷尽断问道,若在片刻之前,他绝不会问这一句,但见了将与十二龙骑强大无匹的战力,他已不敢再轻视这一年来在辽域名声遍起的护龙七王。 慕容连笑了笑,“老实说,我也很好奇智能做到哪一步,但我并不以为他能活过今天,因为除了这上京城内外,主公还布置了好几招后手,所以…”慕容连冷笑着望向城内,笑意里阴寒渐起,“就在今日,你的部下,我的堂弟,都能瞑目。” 皇宫内,幽幽深深的庭院曲径一头,御园内依然静谧,一对父子尤在漫步长谈。 这座御园位于皇宫深处,四面宫墙高广,园中繁树遮天,卉争奇,幽香宁人,所以辽皇每遇难解政务,都会在这清净广园内踱步沉思,用这里的清静涤去尘世烦琐。因为在这片似能避俗的天地里,有着无人打扰的宁静。 但也正是高墙深院的远隔,此时此刻,宫门外步步浴血的杀伐和也被悄悄隔断,只是,这只是暂时。 耶律德光与忠还在轻声谈笑,却难知惊变在即。 耶律德光正笑道:“忠儿,你这当大哥的也该好好劝劝智儿,让他别这么劳心,不管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连着操了那么多日心,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一大早的就又赶去了牛头谷,这一来一回的,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忠叹了口气道:“四弟就是这个脾气,怎么劝也没用,其实雪灵之季后,四弟的性子已是变了很多。真要找个人劝劝他的话,恐怕还是明凰的话更能让他听进去。” 耶律德光也是微微一笑,感慨道:“这一眨眼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连朕的明凰也长大了,看来,朕真的是老啦。” 忠听义父感叹,便安慰了几句,又想起四弟早前说起的事,便向义父问道:“义父,听四弟说,当日您曾有件事情要对他说起,还说除了自家兄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可四弟说您只说了一半忽然改口,又说我们日后自会知道,义父,四弟对您当日未言之事一直心生好奇,若此事可讲,不如就说与我知,也好一释四弟好奇。” 耶律德光略一回忆,已想起当日对智欲言又止之事,不由笑道:“智儿倒是好记性,你不提起朕倒险些忘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怕你们兄弟听了会埋怨朕心软,所以朕一直未讲,既然你想知道,朕就告诉你们兄弟,忠儿,还记得朕更改国号那一日吗?” 忠一笑道:“这等改元大事,忠儿怎会忘记。” “那一天也是你们把阿古只绑上金殿,任朕发落之日,其实啊…”耶律德光正要对义子诉说那事,忽听园外小道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忠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感觉,他听出这脚步声里带着惊急,就算是有大臣要入宫急见皇上,步履声似也无这般惶急。 急匆匆跑进来的是宫中总管呼延年,“皇上!臣刚从外园经过,听到前面似有喊杀之声,不知出了何事,皇上小心,莫不是有了什么变故!” “喊杀声?”耶律德光诧然道:“这宫院深处怎会有喊杀声,定是你听错了,侍卫们去看了吗?”他忽然展颜一笑,对神情渐肃的忠道:“朕知道了,猛儿今日带了一百名新军去伴天居,说要操练他新想出来的阵法给那几个姑娘看,想来这喊杀声便是猛儿正闹得欢。” 忠摇头道:“伴天居在宫中最僻静处,就算小七真在胡闹,也不会把喊杀声传到前面,年叔,你派去察看的侍卫们呢? 呼延年道:“我派去的侍卫们好久未回,所以我才赶来禀报,事有蹊跷,请皇上先往别处暂避。” 耶律德光笑而摆手,“出不了事,就算真有刺客潜入,有忠儿在此,该躲的也不是朕,而是那些宵小。” 话音方落,只听又是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传来,园外踉跄冲进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士,正是护龙七王挑选出的新军,他一进园就大叫道:“皇上,忠王,拓拔战谋反了,他的叛军已杀入皇宫了!” “拓拔贤弟反了?”耶律德光一怔,想都不想就立即斥责道:“你胡说什么?拓拔贤弟怎会谋反,他的大军也要在几天后才能回京…”待看清这新军遍身鲜血,耶律德光眉心微皱,不再说下去,心知宫中必有了变故,但他仍不肯相信拓拔战会谋反。 忠走出几步,侧耳凝神倾听外面动静,神色忽然大变:“义父,果然有喊杀声,事有不善,我先护着您到安全之处!”耶律德光摆手道:“不用惊慌,朕早派耶律阮去城外迎接拓拔贤弟,真有什么事,耶律阮早该来报知朕┉” “皇上,正是南院大王孤身入城示警。”那名浑身是伤的军士强撑着道:“但他在宫门外被截住,拓拔战的黑甲骑军随即突然出现,偷袭宫门,兄弟们竭力抵挡,死伤惨烈…” 耶律德光勃然变色,“真的是黑甲骑军在闯宫?” 忠早抽出了墨焰刀,对耶律德光道:“义父,我先护你走!” “朕一定要去看个究竟!”耶律德光仍不愿相信结拜兄弟会突然谋反,大声道:“朕绝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难道要朕将这城中的军民百姓都弃之不顾?何况城中还有五万禁卫军士,就算真有变故发生,朕也要率军一战!” 那名新军惨然道:“皇上,城中的禁卫军都已变节投降,在宫门口拼杀的只有卫龙军和我们这支新军的弟兄,原本我们还能借着宫墙掩护苦苦支撑,又派宫内的禁卫军前来报知皇上,但拓拔战忽率大队黑甲骑军杀到,撞破宫墙,从四面杀入,那些禁卫军看见拓拔战大军冲入,再不敢战,尽数投降┉”说着,那名身受重伤的新军已支撑不住,栽倒在地,力竭而亡。 “五万禁卫军都投降了?”耶律德光大吃一惊。 忠知事态紧急,一把拉住耶律德光,“义父,先跟我走!”见耶律德光仍然面带迟疑,忠连声催促:“义父,快走吧!象拓拔战这种人一旦要谋反,一定早已把所有的事都筹谋周密,我们此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耶律德光闻言全身一震,拓拔战的本事他最清楚,如果他真的要反,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仍不敢置信,自己推心置腹的手足兄弟会忽然率军逼宫。 这时,园外又冲进了几名浑身是血的卫龙军和新军兵士,一看见忠就急声道:“忠王快走,拓拔战就快攻过来了,您快护着皇上走!” 呼延年也不敢再迟疑,急忙和忠一左一右的架住耶律德光,“皇上快走!” 忠向那些卫龙军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人?”一名卫龙军满腔悲愤的道:“兄弟们已死伤大半,可恨那些禁卫军们,一看到战王手下的攻进来,就全都解甲投降了,一个个都象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声求饶!与黑甲骑军交战的只有我们卫龙军和四百新军,叛军势大,我们几乎是以一当百,又无人入宫报信,其余兄弟以命掩护,我们才得入宫,外面的兄弟,已…全部殉难…” 耶律德光听得又惊又怒,忽然挣开了忠与呼延年的搀扶,大声道:“不行!朕绝不能就这么走了,如果连朕这一国之君就这么走了,那朕的子民怎么办?” 忠急道:“义父,正因为您是皇上,所以您现在必须走,如果您有了什么意外,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已从御园外传来。 忠不由分说的背起耶律德光就跑,“义父!我们往深宫里走,拓拔战的手下都是骑军,在深宫里难以施展,我们快走!” “义父快走!去伴天居!”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园外飞掠而入,突然现身的人正是飞,急赶了这许多路,他早就筋疲力尽,浑身湿汗,也不及喘气,急声道:“大哥,四哥让我们先去伴天居,从那里出宫!” 忠精神一振:“对,去伴天居,大家都跟上!六弟,四弟和五弟现在何处?”方才慌乱中他未曾想起,这时听飞一说,他立即想到这伴天居里有一座直通宫外的暗门,而且错也在伴天居里设有机关,可以暂挡追兵。 “四哥和五哥正在拼命赶来,这次我们中了拓拔战的奸计,宫里的禁卫军都投降了,我们的手下也已战死大半!”飞脸上也是一片惨然,他们留在上京城的本就只有一千军士和一百十八名卫龙军,错昨晚上又带着二十名卫龙军和五百军士去了南郊,如今除了这十几个带着伤跟在他们身边的人外,只剩下了一百名新军留守在伴天居里。 耶律德光就算再不信拓拔战会背叛,但亲耳听爱子说来,已不能不相信谋反是实,一时间已失了分寸。 巨响声突然暴起,左侧的大片宫墙轰的一声被推倒,尘土飞扬中,一大群黑甲骑军已从缺口处冲入,拦住了他们前方的去路,大片大片的珍异草在一刹间被铁蹄轮番踏践。 “皇上,多日不见了!”骑军前呼后拥下,全身束甲,满面含笑的拓拔战安然策骑,仿佛凯旋而来,向着耶律德光躬身一礼,“您一定不曾想过,你我兄弟竟会在这等情形下相会吧?” 第三十一章:深宫骤变 (中) 见拓拔战闯宫,忠与飞二人急忙守在了义父左右。【 】 耶律德光看着面带笑容的拓拔战,喝问道:“拓拔战!你谋反?朕自问对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拓拔战摇头笑道:“皇上,您对我岂止不薄,在大辽国中,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我就是一人之下的战王,您对我的恩情荣宠,臣弟永世不忘。” “那你为什么要率军谋反?”耶律德光勉强将心头怒气压下,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个结拜兄弟的过人手段,只有自己先冷静下来,才能再做应变之策,“阿古只要谋反,是在朕的意料之中,可是你!朕始终推心置腹视为手足的结拜兄弟,竟然也会谋反!好,拓拔战!拓拔贤弟!你就当着这里所有的人,问心无愧的告诉朕,为什么要带兵逼宫?是朕有什么失德之处?还是朕亏待了你?” 拓拔战长笑道:“皇上果然厉害!临危不乱,在这强敌环伺之时依然面不改色,您果然是我此生最为敬仰佩服之人。” 耶律德光冷冷一笑,大声道:“强敌环伺?不见得!在朕的眼中,你身后这些黑甲骑军都是我大辽子弟,他们无非是受你蒙蔽,才会一时行差踏错!拓拔战,朕视你为兄弟,所以才把这二十几万大军的兵权托付给你,可你却利用了朕的信任,反带着朕给你的兵权来害朕!拓拔战,难道这就是你还给朕的手足之情?” “没用的,皇上,您这一招没用了!我带出来的兵是不会中了您的离间之计的,而且┉”拓拔战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淡然道:“为了让我和我的部下能狠下心来反您,我已经走下了最能伤害到您的一招棋,如今,除了你死我活外,已没有别的路让我们走了。”他轻轻一招手,立于他身侧的“草原狡狐”耶律灵风立即将一块沾满了血的锦布抛在了耶律德光面前。 耶律德光定睛一看,只觉这块满是血污的锦布极为眼熟,却不知拓拔战用意何在,正在疑惑之时,忽然心中一寒,已认出这块锦布就是亲生爱子耶律辽的襁褓,一眼认出,耶律德光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几欲厥倒在地,心口一阵钻心刺痛,“辽儿!朕的辽儿!拓拔战!你┉你不是人!你连朕的幼子都不肯放过?” 拓拔战不动声色的道:“只是免除后患而已,除了太子外,还有三位怀了您骨血的嫔妃也已被我下令杀死,只有公主因不在房内才逃过一劫,不过,只要她还在这宫中就难逃一死,皇上,您太厉害了,您的手段心计都可称是世间罕有,您不但是位明君,也是位最可怕的对手,所以我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把您逼上绝路!” 耶律德光又惊又悲,急痛攻心下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意,戟指怒喝:“拓拔战,你为什么要如此狠毒?为什么?” 拓拔战看着已失常态的耶律德光一眼,缓缓道:“皇上,您还记得我在爱妻逝世后发的吗句誓言吗?您一直想知道我要送她什么宝物,此刻,我终于可以告诉您了──我要给爱妻的这件宝物,就是皇后的宝座。只有这件能令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宝物,才能配得上我最心爱的女子,虽然不能在她活着的时候给她这份尊荣,可我也一定要给她这份死后哀荣!” 耶律德光气极而骂:“你疯了!就为了这个?就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为了给一个死女人追封皇后,所以你要谋反!” “不要侮辱我的妻子!”拓拔战面色陡然一寒:“拓拔谋反,璇儿无错,若我妻在世,我又岂肯舍下安宁时日?只可惜┉”一种说不清是自伤还是自傲的神色在拓拔战脸上淡淡而起,“老天爷似乎总容不得我安宁度日,他拿走了我最爱的女人,却使我的野心再无顾忌,国有战事我挂帅,国无动荡我自乱,我名为战,又得大哥亲封战王,也许,连天意都注定要我征战一生!” “天意?”耶律德光怒斥道:“拓拔贤弟,你好出息!竟把这谋反因由置于女人身上!” “大哥说得好,确不该让此事脏了璇儿之名,在她心里,这一生有我足矣,而在我心里,总有这不甘人下的不服,这勃勃野心也总是我难改禀性。”拓拔战自嘲的一笑,随即眉宇渐扬,扫尽眼角些许落寞,却如缅怀般悠悠道:“皇上,您还记得许多年前,当我们赢取了第一场胜仗时的情景吗?那一年,我俩都还只有二十余岁,那一场仗,我们一共踏平了五处部落,杀了十三万敌军,当我率着部下凯旋而归时,军营里的将士们人人都对我竖起拇指大声夸赞,夸我是少年虎将,赞我是契丹英雄,当时,看着面前的笑脸,我心里很满足,这些夸赞和功名足已值得让我为之浴血杀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要的一切。可就在我万分激动的时候,刚刚登基为君不久的您出现了,当您从帅帐中大步而出的这一刹那,突然之间,军营里响起了一片欢呼,所有的人,这群片刻之前还在围着我奉承的人,立刻向您一起拜倒,每一个人都激动的看着您,期盼着能被您看上一眼,期盼着能让您记住他们的名字,在他们热切的眼中,您就是一切,您就是天之骄子,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这就是皇上和我的分别,虽然您当我是兄弟,可是,我永远只能尾随在您的身后,因为,您是君,我是臣,那一天,当您张开双臂,满脸微笑的向我走来时,我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因为在您面前,就算我立于万人之上,可也永远会在您一人之下,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根本不配满足,就算所有人都夸赞我,我也不值得为此自豪,要想得到真正能让我满足自豪的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拓拔战儒雅清癯的脸上突然满是杀机,阴沉的看着面前的结拜义兄,一字一字道:“这个办法就是杀了你,然后取而代之!” 拓拔战语中这股深藏多年的杀气汹涌而出,使站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是心中一凛。耶律德光悲愤的眼睛死死盯着这最让他信赖的结义兄弟,这时的拓拔战已完全失去了往日里的儒雅随和,此刻的他就象是在战场上面对死敌时一般狠绝无情,不留丝毫余地。 “原来,你竟是一直都在恨着朕!”耶律德光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继承他江山霸业的独生爱子已被杀死,而杀死儿子的又是他少年至交,一生信任的结拜兄弟,而这结拜兄弟此刻所说的话更象是无数把淬毒的利刃刺遍了他的全身。 第三十一章:深宫骤变 (下) “纵使天下无人可倚,唯兄弟不离…”辽皇的眼神仿佛一下空洞,往日的深邃眼眸中只余颓唐,“拓拔战,这就是你对这誓言的报答?用你暗藏一世的野心来换大哥的结拜之情?” “皇上,如果让你居于人下,你肯吗?”几十年的夙愿今日将成,拓拔战脸上却没有太多的骄狂得意,看着已被逼入绝地的拜兄,他用平淡得甚至是冷漠的语气说着:“大哥,虽到此时,我还是要说一句,其实你一直是我心里最崇敬的人,因为你的霸气,英明,眼力,我始终钦佩,所以,就该让我这个弟弟亲手送你上路。【 】草原虽大,却只能让一只雄鹰霸天独飞!”他的右手缓缓举起,指向了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仿佛没有看见拓拔战的动作,虽然他知道这是要喝令全军冲锋的手令,只要拓拔战右手一挥,他身后的铁骑就会大举扑上,但耶律德光已不在意,爱子惨死,兄弟背叛,虽然他是皇帝,虽然他也有冷血无情之时,也曾一日破杀万军,笑灭异族,可即便他能将眼前叛军弹指湮灭,但独生儿子已死,辛苦打下的江山又将何以为继?一生霸业已成一空,难道他还能有另一个儿子来继承江山?在这沉痛的打击下,耶律德光已忽然尽失斗志。 因为他虚弱的目光仍流连着被掷于地上的襁褓锦布上,这里裹着的曾是他的儿子,他记得,无论朝务政事有多繁忙,可他每天都会去后宫抱一抱儿子,搂着襁褓,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小辽是个乖孩子,总是安静的睡着,偶尔也会张开眼睛看着他,咧开小嘴呵呵而笑,而他一天的疲惫也都会在爱子的笑脸中褪去。 每次抱着襁褓,耶律德光都会想,再过几天,儿子的胳膊就能轻轻握着他的手了吧?再过几月,儿子就会牙牙学语,叫他一声父皇了吧?再过几年,就该握着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教他射箭,看他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射下他一生里第一只猎物,然后,他还要教儿子如何做一位好皇帝,教儿子帝王道,教儿子识尽天下风云,挑起江山至重… 他这一辈子打了太多的仗,虽然疆域已定,但也为之耗费了太多的国力,所以他的儿子就要做一位太平明君,要善待子民,要振兴百业,安定四方,予国强,予民富,他希望,他的儿子,他的后继之君,大辽国的三代之君,是一位能令四方景仰,八方臣服的千古明君… 然而,这襁褓锦布里渗出的鲜血,已将这一切生生击溃。 毫无疑问,拓拔战的这一击正刺中了他最致命的要害。 深宫骤变,变起肘腋,而真正被这惊变一击而破的正是辽皇从不软弱的帝心。 帝心破,国将乱。 凶如虎狼的叛军伺伏之前,一代霸主茫然而立,忘了临危反击,失了王者霸气,痴迷目光,不离脚下一方血淋淋的锦布。 “义父,你先跟六弟走!”辽皇耳中忽然响起急促低语,耶律德光听得到,这是忠的声音,是他收养的七个儿子中的长兄,当此大军逼宫,帝位临危之时,他的义子仍一步不离,似乎,这已是他心底最后一丝欣慰,但他仍然失神无觉,再不存一丝刚硬。 忠叹了口气,慢慢走上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义父,耶律德光想去拉他,却茫茫然无力可使。 随着拓拔战慢慢举起的右手,黑甲骑军的目光都在盯着那十几名浑身是伤的卫龙军和新军兵士,只待拓拔战喝令出声,他们就要用雷霆一击把面前的所有人踏为齑粉。因为他们已不会再轻视这些人,因为就在方才,就在宫中的八千禁卫伏地乞降时,只不过几十名卫龙军,四百名新军,竟然死守宫门不退,踏往宫门内的每一步都染满了鲜血,这四百名新军显然没有太多沙场征战的经验,他们的出手也带着生涩,但他们没有一人退缩,尤其是这些卫龙军,每一名卫龙军都至少杀了十人,就算是伤重倒地之时,他们仍用尽最后的力气与离他们最近的黑甲骑军同归于尽,所以,黑甲骑军毫不怀疑,虽然此刻只有这十几人,但他们依然会为了守护皇上挺身而战。 而在这十几名军士之前,还站有一名手握长刀的年轻男子,刀色墨黑,人长立,如立危崖,如临涛前,这年轻男子脸上也没有一线惧意,只带着一道刻入骨中的烈性,正挡在辽皇和如山如海的黑甲骑军之间。 一人,一刀,却在这千军万马之前,慢慢凝聚着一种锐利气息。 被这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所迫,最前排的黑甲骑军心里莫名其妙的生起烦躁,手中兵刃都有些迫不及待的举起,因他们的轻微躁动,骑军阵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破绽,但这破绽只是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一片横空出世般的黑云从这年轻男子手中凭空而起,“拓拔战,要杀皇上先杀我!”忠突然出手,在黑甲骑军欲要冲锋之时抢先发难。 墨焰刀急舞如密集黑云,逼得拓拔战身前骑军难分刀芒,纷纷举枪格挡,但重重黑影乍分一合,化为一道锐利杀气,直刺拓拔战,“荆轲刺秦!” 古有刺客列传,谱出义士奇谈。 荆轲入秦,易水轻舟,轻舟之上除了这位名隽青史的刺客,还携着天地间那一股对暴虐强秦的不服之气,所以刺客从踏上轻舟时已自绝生路,只为金殿一击。 正如此刻,万军之前,仍有烈性之士率性出刀。 荆轲刺秦,也是忠所创的刺客烈刀中最烈性的一招杀刀! “擒贼先擒王!”刀前直指一人,拓拔战。 忠已决意,此刻敌众我寡,只有先斩杀拓拔战,才能在叛军失帅的混乱中得到一线生机。 有去无回的一刀,有死无生的一斩,蓄势已久的一击,逼开虎狼之师,力斩敌帅。 在忠发起突袭的同时,飞也立刻拦腰抱住耶律德光往斜刺里冲去,两兄弟心里都是一个念头;救出义父! “走!”呼延年喉中也发出一声低吼,带着十余名军士紧随在后。 墨焰刀锋眼看就要扑近拓拔战,前排的黑甲骑军已惊呼出声,离拓拔战较近的几人还从马上跳起,想用身躯抵挡刀锋,但刀锋正前的拓拔战却不闪不避,稳坐马背。 离拓拔战最近的萧尽野和耶律灵风两人也没有动,泰然自若的看着黑沉如云的刀影。因为另一道剑光已从拓拔战身后突然扬起,如一双乍然惊起的羽翼,后发先至,迎上了墨焰刀。 刀光与剑影在半空相撞,发出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两道身形攸合即分,墨焰刀就如撞在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之上,一刀杀势竟被剑影完全封住,根本无法逼近半步。 使剑者飘然落在拓拔战身前,向拓拔战微一躬身,拓拔战也对这剑客颇为礼敬,在马上向他一点头,又向忠一笑:“护龙七王果然忠勇,可惜,螳臂挡车而已!” 剑客这才侧脸看向忠,瘦削的脸上仿佛还带着一丝赞叹,“好刀法,今日之前,还从无人能接我一剑,刀如剑势,竟有刺客一击之险!” “恨冬离?”忠胸口气血翻腾,脑中立刻想起几个月前智告诉他的一个名字;中原第一剑客“一剑分天”恨冬离,拓拔战帐下第一高手。 “我生平对战杀敌无数,都是一剑决胜负,分生死,你能接下我一剑,已可算是绝顶高手。”恨冬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金铁之声,就象是他手中的斩山剑一般锋利无情,“可惜,十招之内我必能取你性命!” 忠没有说话,冷冷看着剑客和他手上那柄长达五尺的宽刃剑,刚才两人在半空中的刀剑一击已让忠知道了这名剑客的实力,自己的全力出手被这恨冬离轻易化解,即使此刻只有他俩公平对决,自己也绝无胜算,何况面前还有这许多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军。 拓拔战微笑道:“忠王,你好生陪着恨先生,你的义父,我也会找人去陪他。”他的右手向前一指,身后黑甲骑军立刻驱骑如潮,向飞一行人追去。冲过忠身边之时,他们都没有停留,似已肯定忠必会死于恨冬离剑下。 “先过我这一关!”忠墨焰刀一横,侧身往黑甲骑军扑去。 “你这一关我来过。”恨冬离在剑脊上轻轻弹指,向忠大步迈近,“方才你攻我守,现在,我来攻,你,也要守稳。” 恨冬离很狂,也很自信,虽然面前这名叫忠的男子也是一位罕见的高手,但有了方才一剑之威,恨冬离相信,忠已该自知不敌,所以在他仗剑逼近之下,忠只能用尽毕生气力硬接他的下一剑,以求在他剑下苟活片刻,当然,忠也可以选择转身而逃,可这样他就会死的更为狼狈。 但恨冬离没有想到,忠非但没有如临大敌的全神戒备,而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手中刀横扫而出,居然向着冲过他身边的骑军斩去,两名黑甲骑军猝不及防,顿时被他斩于马下。 恨冬离万万没有料到,忠面对自己这样的绝世剑客时竟然还敢分心去攻击旁人,难道他还生怕死得不够快? “狂妄!”恨冬离心头怒气大升,一挺斩山剑直刺忠面门要害。 可恨冬离更没有料到的是,忠等得就是他这一剑,见这一剑刺来,忠立即展开身形,向正催马猛冲的骑军之中掠入,还向着恨冬离大喝一声,“来!”竟是要引着恨冬离一起冲入骑军阵中。 恨冬离怒不可遏,提着斩山剑直追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在一匹又一匹的铁骑中奔走追逐。奔流怒潮般追击的骑军阵中突然多了这两人,就如惊涛连涌时被硬生生嵌入两块礁石,原本连绵整齐的追势忽然随着忠向四方劈斩的刀风而乱。 这正是忠目的所在,他很清楚,自己绝不是恨冬离的对手,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拦下这许多的骑军,所以他要把恨冬离也引入骑军阵中,让他们双方都投鼠忌器,不敢放手厮杀,只有这样才能为义父和六弟多争取一些逃生的机会,让他们能和伴天居里的猛等人会合。 只见忠在黑甲骑军中大步突进,见缝而入,见隙而攻,完全不理会身后步步紧逼的恨冬离,两人虽同在这奔马群中,但恨冬离只能紧追着忠,而忠却能放手攻杀,墨焰刀大开大阖,横挥猛扫,施出刺客烈刀中的一刀聂政踏血,专往骑军最多出杀入,刀刀攻向身周骑军。 聂政踏血,闯阶杀人,步步溅血,这一刀正是刺客烈刀中专为以寡击众的猛杀刀法。因为许多年前的那名刺客聂政,也正是一人一剑,在韩国丞相侠累府中杀出了他的刺客传奇。 刀刃横翻,黑痕闪动,道道刀光,横卷狂飚。所有接近忠的骑军都被他一刀毙命,栽于马下的尸体和仆倒的马匹立时延缓了黑甲骑军的奔行速度。 其实以忠的一人之力本来是无法挡住这许多骑军的,可一起追入这阵中的还有恨冬离,他俩在这奔马群中你追我赶的前后一冲,不但让这些骑军受到了牵制,也让他们不敢放手攻击,即怕误伤了自己人,又生怕会撞到了恨冬离。 恨冬离心中更是恼怒,不但要闪避这些奔马的冲撞,在这大批的己军之中就连手中剑也不敢随意攻出,生怕会伤到了自己人。何况这时里是深宫而非平原,林间窄道里根本不能让这些骑军一拥而上,前方的己军既被阻挡,后面的骑军也跟着被一起堵住。可忠却是见人就砍,见马就剁,一招得手后立即闪身攻向别人,如行云流水般在骑军中穿梭不绝,一时间,这群黑甲骑军的去势竟被他阻住。 萧尽野在后面看得恼火,大声喝骂:“一群蠢货,不要只顾闪避,都给我排成横列,挺枪逼近,把他扎成刺猬!” 黑甲骑军忙在重新列阵,一排排挺枪冲前,想借着奔马齐冲之势刺杀忠,枪长马快,骑军连排,眼看忠就要被冲锋骑军刺倒,忠忽然在刀柄处伸手一按,噌的一声,半尺长短的刀柄陡然间伸长为七尺长,墨焰刀刃本就有六尺刀长,加上这七尺刀柄,立刻变成了一柄极为长大的斩马刀,左右横扫的墨焰刀也随即一变刀势,由横变直,直斩正前方扑来的黑甲骑军。 那名骑军长枪前挺,还以为能抢先将忠刺倒,谁想忠手中刀忽然暴长,犹如一柄劈开混沌天地的巨斧,从那名黑甲骑军头上垂直一刀斩落。 黑沉厚重的刀锋挟着长刀重力,由上往下,由天劈地,从那黑甲骑军头上直剖而下,分筋断骨,削盔裂甲,力剖之势如分天地,竟把那骑军连人带马剖为两半,鲜血碎尸立时往四面分溅而开。两旁才整齐列队的骑军见同伴被这杀意无匹的一刀生生剖开,忍不住惊呼着往左右避开。 专诸剖匕! 鱼肠藏剑,专诸剖刃,力杀王僚,这就是刺客烈刀中杀意最盛的一刀,专诸剖匕!这一招杀刀,忠用他弟弟亲手铸造的墨焰刀施展而出,剖下这如分山河的一刀,纵然是见惯生死的黑甲骑军,也在这一刀下心神尽夺。 正如那位名叫专诸的义士,从鱼中突然取匕,当着王府甲士之面,将吴王僚一击刺杀,那一刺之威,震惊千百甲士。 黑甲骑军惊魂未定之时,墨焰刀刀势又变,黑色刀锋吞吐扑闪,忠全身都隐在这长刀舞起的黑影之中,化为一团茫茫黑影,又向一队队的骑军中贯穿而入,刀芒人影,如云覆岭,如风入林,在黑甲最密处掀起阵阵死前惨呼。 豫让漆身!又一招刺客烈刀,就在这只凭气势便能攻破上京城的黑甲骑军之中,忠却如一头被激起凶性的猛虎,怒于绝处。 非是困兽犹斗,而是天性中的那一股铮硬,使他在强敌紧追,大敌围困时,把平生所学淋漓施展,融汇各家刀法之长所创的刺客烈刀连环使出。 豫让漆身!刺客烈刀中最勇猛的一刀。 豫让报恩,漆身吞炭,三击赵襄。这位名叫豫让的古人,甘愿全身涂漆,吞炭哑喉,三刺仇敌,而他如此惨烈的毁容自残,只为一偿知己知遇之恩, 恰如在万千骑军中施展出这一刀的忠,也是要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舞动长刀,力抗群敌。 恨冬离已气得连连怒骂,他是第一剑客,可象这种在千军万马中只追一人的打法却从未遇见,忠能毫无顾忌的尽情出刀,可他只能跟在后头提着剑直跑,为免伤到自己人,他的手中剑还只能老老实实的斜指向下,哪象忠一样把一柄长刀在人群马堆里舞得风声水起。最可气的是,以恨冬离的一身剑术轻功,若在平原旷地,早就能追上忠一剑斩下,偏偏这四面八方都是己军,每次就在他快要追上忠时,不是被受惊的战马突然阻住去路,就是有从马上翻滚下来的尸首挡在脚前,虽然他在拓拔战军中是享有最高礼遇的客卿,就算情急之下杀几名黑甲骑军也绝不会被拓拔战责罚,可他也断拉不下脸来,为追上忠而向这些平日里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人随便出剑。 这一来只把恨冬离气得七窍生烟,口中喝骂不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忠在己军中任意奔走,而飞已趁机抱着耶律德光越跑越远。 拓拔战目睹这一场面,轻轻一哼,向身边的耶律灵风点头示意,耶律灵风立即拍马上前,高声道:“恨先生请先退回,弟兄们!分成前后两队,前队绕行往前冲,后队下马,举枪平胸,步行急追!” 恨冬离早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杀了忠,却碍于颜面不得不追,听耶律灵风这一喝,他立即抽身退回,黑甲骑军也按令分成两队,前方的骑军迅速往前追去,不再与忠缠战,后方的骑军也立刻下马,手中钢枪平举胸前,步行直逼向前。 忠见骑军闻令变阵,心知已无法再阻住他们的去势,只得翻身抢上一匹坐骑,跟着往前追上,恨冬离见前路空出,当即又要冲上与忠再战,却被拓拔战止住,“冬离莫急,忠是不会逃的,让他追上去吧!” 就在这一缓之间,已有许多黑甲骑军追近了飞一行人。 忠见状心急如焚,刀柄狠击马臀,想要绕到追兵前方,可疾弛的奔马牢牢堵在前方,根本无法追上,反被阻在骑军马后,在一转眼的工夫,这些骑军已追到了飞一行人的身后,手中钢枪猛刺,挡在飞身后的几名军士闪避不及,刺倒在地。 飞虽然轻功精妙,可他连续赶了这许多路,早已力竭,手上又紧抱着耶律德光,无法拔剑相抗,只能拼命左右躲闪,此地离伴天居已是很近,只要拐过前方的弯角就能看到伴天居,但这段路却象是黄泉路般坎坷难行,冲在最前头的几名黑甲骑军的手中钢枪平刺,眼看枪刃就要刺入飞的后背。 第三十二章:以死尽忠 (上) 就在这危机时分,一块巨石忽从前方拐角处狠狠掷来,当先几名骑军被迎面砸倒,紧接着一声大吼暴起:“谁敢伤我义父!” 从前方拐角一跃而出的正是护龙七王中的猛,追上来的黑甲骑军一看地上那巨石原来座一人多高的假山,惊得倒抽凉气。【 】 猛跃出后二话不说,立刻又抓住了被假山砸倒的一匹骏马,高举着往眼前追兵身上扔去,冲上来的几十名骑军哪见过有人用坐骑扔掷,顿时又被砸倒了一大片。 紧追不舍的黑甲骑军被猛神力所慑,纷纷勒马,吃惊的看着这神力惊人的少年。 猛的身后跟着冲出了几十名新军军士,对着那些栽倒马下的骑军们就是一阵乱砍,猛早就又举起了一匹马往追兵身上砸去,一边还向飞问道:“六哥,出什么事了?大哥呢?义父怎么了?” 飞抢过一匹坐骑,先扶着耶律德光坐上才道:“拓拔战反了,大哥还在后头,小七,你怎么会来的?小妹她们呢?” “我听到宫里有马蹄声,知道不对劲就赶过来,小妹她们都在伴天居里,明凰姐也在,我留了几十人在那里守着她们!六哥,你护着义父先走,我去找大哥!”猛听说是拓拔战谋反,知道事态危急,一手一个从地上捞起两名摔昏过去的骑军,手上一使劲,先把两人掐死,随后抄着这两具尸体就向黑甲骑军冲去,两具尸体象舞风车似的被他抡起来往追兵身上猛砸,把这些蜂拥而上的骑军砸得人仰马翻,等他手中的尸体砸得残破不全,猛又随手扔出尸体,再捡起两名骑军,一把掐死后接着又是一通挥舞,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砸得骑军如同东倒西歪,一片片在他面前倒下。 很狂暴的打法,狂暴得甚至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蛮横,没有一招一式,不会进退闪躲,只有不容一人过去的勇猛。这些黑甲骑军虽然骁勇,但也被猛这种凶猛的打法给震住,被他扫中的人或是口吐鲜血栽于马下,就是或被翻倒的马匹压在身上,动弹不得。 其实猛原不会这么快赶来救援,他本在伴天居里和耶律明凰,萧怜儿几人说笑闲聊。虽然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几位哥哥都忙得团团转,可猛一直都是悠哉游哉的,他的哥哥们也从不会让这宝贝弟弟去做什么事,一来是因为猛年纪最幼,众人历来就最宠爱他,二来他生性顽皮,让他去帮忙处理朝中事务只会越帮越忙,还真不敢劳他的大驾,何况自从萧怜儿和燕若霞,闵紫柔三人来了之后,也需要有人陪着她们,而猛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挑起了这个重任,整日里带着她们在宫里头东跑西逛,嘴里还二嫂,五嫂的叫了个起劲,几位少女也跟他颇为合得来,心里都非常疼爱这个天真顽皮的弟弟。 今日一早,智一行人刚一出宫,耶律明凰就赶了过来,虽然没能见到智,不过她也不好意思转身就走,于是就留在了伴天居里陪着猛和萧怜儿几人,直到片刻之前,一名新军忽跑来告诉猛,说隐约听到宫里似乎有奔马声传来,这事让猛大为好奇,在这深宫之中胆敢骑着马乱跑的从来就只有他这么一位,于是猛就带着几十名军士想来看看热闹,瞧瞧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结果刚跑到这儿就看到了这场突变。 猛一边挥舞手中尸体往骑军堆里砸,一边大步上前,口里还大声吼道:“拓拔战!你给我爬过来,看我一下拍死你!”他带来的几十名军士也紧随在他身后,看见被猛砸倒的骑军就过去补上一刀,还把这些尸体拖在了道路中间,以此堵住这些骑军的去路。 在后方的拓拔战却是摇头而笑,“好小子,还真是一身蛮力,可这种打法能撑得了多久呢?可惜郎昆去了北营,不然倒能好好较量一番。”说着,他转头向恨冬离一笑,“冬离,护龙七王兄弟情深,有这小家伙在,你就可与忠正面一战。” “好,我来开道!”恨冬离早按了满腹怒火,冷哼一声,提剑往前急掠过去,人在半空已荡出了一道凌厉的剑影,直射向在人群中的猛。 刚赶到骑军之中的忠急忙扑到了猛的面前,他知道幼弟虽然神力过人,却不是这恨冬离的对手。 恨冬离见忠挺身扑上相救,正合心意,随即在空中一拧身,连续数剑挥出,无数道剑影从他手中扬起,罩住了忠的全身。 忠虽知自己不是此人对手,但救弟心切,大喝一声:“小七快退!”一挥墨焰刀迎向剑锋,两人二次交手,刀剑激烈相交,五尺剑锋之上剑意凌厉,剑芒一盛再盛,剑意孤傲强盛,不若刺客的刚烈悍性,不若义士的不屈傲气,不若古人的豪侠风骨,只有强盛至不容抵挡的杀意,仿佛天际日芒。 一剑分天,中原第一剑。 笼罩在这片剑意日芒下的只有一柄刀,一柄黑墨如夜的刀,似要在暴烈日灸中冲开那一片不容人喘息的酷热,艰难的承受着全部锋芒,黑刀在剑芒下几次强行冲突,但他的对手毕竟是位绝世剑客,就象终被驱走的一线深暮,只听一声闷哼,忠已被震得连退数步,全身衣袍碎裂,露出了里面的护身甲衣。 这是错几经辛苦才制成的唯一一件护身软甲,由于忠经常要护在耶律德光身旁,所以错就把这件甲衣给了忠,也幸亏有这件刀枪难入的甲衣护住了忠的要害,否则他已在方才的交手中受了重伤。 “原来穿着护身甲,难怪,可接我下一招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走运了!”恨冬离冷笑一声,手中剑光再荡,又是一剑急刺向忠。 猛在一旁见大哥不敌此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再捡起尸首坐骑,直接蹦过来对着恨冬离脸上就是一拳,但恨冬离忽然往旁一转,避开拳头劲风,手中斩山剑一转,反手一剑向猛斩去,眼角余光却向忠一瞟,他已算准了忠定会冲上来救弟弟,所以这一剑看似刺猛,其实是在等着忠,斩山剑在半空略微一停,又运力狠狠斩下。 果然,忠已顾不得调运内息,怒喝扑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爱弟死在眼前,仓促中忠不及出刀招架,干脆猱身挡在猛身前,想仗着护身甲衣硬抗这攻其必救的一剑,救下爱弟一命。 一声沉闷硬斩,斩山剑狠狠砍在忠的背后,忠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如霜,如虽然穿着甲衣,可这一剑已让他受了极重的内伤。 恨冬离慢慢收剑,得意而笑,“忠,方才你在马群中左躲右闪,我还真奈何不了你,可现在,你还能往哪里逃?” “小七,你不是他的对手,快退回伴天居!”忠强忍住背后剧痛,一把拉住了想要扑上去和恨冬离拼命的猛。 猛见大哥受伤,急得眼睛都红了,“不行,我要帮你打回来!” “小七快退,救义父要紧!”忠硬忍着背后剧痛,踏上一步,手中墨焰刀斜指恨冬离,“恨冬离,可敢与我一战!” “我成全你!”恨冬离冷笑一声,象看着将死之人一般,居高临下的看着忠,左手一摆,拦住了正要冲上的黑甲骑军,“死在我剑下,你不算冤,用尽全力吧,不要死得太难看。” “你才难看!”猛指着他破口大骂,又要挥拳冲上。 “小七快退!”忠用力把猛往背后一推,低斥道:“你在这里只会分了我的心,快去帮义父!” 猛闻言一惊,呆呆看了大哥一眼,见大哥脸上尽是从未见过的严厉之色,猛虽莽撞,也知大哥所言不假,此时最紧要之事就是救出义父,只得点了点头,“大哥,我们等你!”说完,猛不甘心的往伴天居处奔去。 忠见猛听话离去,心中一宽,转身正视恨冬离,手中墨焰刀一振,七尺长柄噌的收缩变短,随即右手一缩,把整柄刀收于背后,胸前不遮不挡,完全暴露在恨冬离剑锋之前。 恨冬离见忠长刀收拢,似要与自己近身交手,正奇怪他为何要舍长取远,只听忠长啸一声,胸前空门大开,右手刀一动不动的隐于背后,全身上下涌起一股势不可挡的杀气,人前刀后,舍身扑上。 曹沫逼齐!刺客烈刀中最后一招,也是最壮烈的一刀! 曹沫执匕,逼齐恒王,讨还失地。 春秋之时,鲁弱齐强,鲁国迫于形势,向齐恒公献地求盟,会盟之时,鲁人曹沫执匕首胁持齐恒公,讨回失地。 聂政踏血,专诸剖匕,豫让漆身,荆轲刺秦,曹沫逼齐。五招杀刀,合为刺客烈刀,刀如人名。 五位豪侠,每一人都是在弱势中仰颈奋起,似是天生一股欺强斗硬的禀性,却是骨子里一股忠烈之性,驱使他们创下一段段为友忠,为君忠的刺客故事。 而使出这五招刀法的正是一个其名为忠的男子。 他使出的也是舍命一刀。 看着忠疾冲而来的气势,恨冬离已醒悟忠这是存心要与他同归于尽,纵然他是天下第一剑,也不愿正面迎此锋芒,大惊之下急忙闪身让过一旁,手中剑斜挑向忠的咽喉。 但忠急冲的身子突然停下,左足点地,借势侧身,对准恨冬离的面门就是张口一喷,一股血箭从他口中如箭而喷,直射向恨冬离双眼。 恨冬离只得再次向左一移,想要绕到忠的身后,可忠隐在背后的墨焰刀已在此时反手斩出,曹沫逼齐,斩下的就是这以命换命的一刀。 恨冬离不愿拼这两败之局,只得闪过大半个身子,但他的执剑右手却在黑刀力劈之下,恨冬离被这种拼命打法气得发狂,也不肯再闪避,右手挺剑刺向忠的右腿,想要逼忠回刀自救。 但恨冬离万万没有料到,他这一次又算错了忠的意图,忠早知道自己绝不是这恨冬离的对手,所以他拼着让自己受重伤也要废去此人握剑的右臂,以免这名剑客再去伤害他的兄弟和义父。 因此忠不躲不闪,仍然一刀剁向恨冬离右臂。 两人的身子都是痛苦的一颤,恨冬离的剑刚扎入忠的右腿,他的右臂也同时被墨焰刀狠狠砍中,剧痛中恨冬离只得先一步弃剑急退,饶是如此,他的右臂上也已被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疯了!”这位中原第一剑捂着伤臂退下,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惊极恨极的看着忠 忠一手拔出扎入腿中的砍山剑,鲜血顺着剑锋溅出,可他却连眉毛也未一皱,反对着恨冬离极其快意的一笑,“你算计我,我也算计你,你不要喊冤!” 随即,忠右手举刀,左手扬剑,一指恨冬离和面前已看楞的黑甲骑军,长声而笑:“你伤臂难战,我却还能再杀,黑甲骑军,该你们了!” 恨冬离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又羞又愤,他的右臂虽未被砍断,可受此重创后一个月内都不能再与人交手,这不但是他第一次受伤,也是第一次在交手时被逼弃剑,而且还是栽在了一个武功不及自己的敌人手中,这一战可算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忠,我今日必取你性命,将你碎尸万段!” 拓拔战微微皱眉,低声吩咐左右先将恨冬离搀到一旁为他裹伤止血,草原狡狐耶律灵风冷冷看着流血不止的忠,挥手道:“弟兄们,给我把他剁碎了,为恨先生雪恨!” 黑甲骑军都被忠一人封道的胆量激起凶性,齐声大喝,挺起钢枪向忠刺去。 忠早将生死置于肚外,正要全力厮杀,忽然腰间一紧,已被人拦腰抱起往后逃去,原来是猛又跑了回来,猛方才虽然被忠喝走,可他跑出没多远后仍然又折了回来,十几年的手足情深让猛无论如何也不愿舍下自己的长兄。 紧跟在猛身边的几十名军士一起挡在他们身后,迎向了那群冲过来的黑甲骑军。猛一边抱着忠狂奔一边带着哭腔叫道:“大哥,我们一起走,一起去救义父!” 笔者注:先在此向各位老读者致以歉意,战国雪于零七年开始连载,因种种原因,本书至今未完。实在愧对诸位,对之前缓慢节奏我真诚致歉,也感激各位依然未放弃本文,为不负读者错爱,我一定会加快更新,一改过往拖曳之习,此次与小说阅读签约,我之所以将战国雪重新上传,是因文中一些不足一直想做修改,相信老读者已看到了些许不同,同时,我也会尽快恢复到之前进度,加快新章节推出,希望能令新老读者看到更成熟的战国雪! 第三十二章: 以死尽忠 (下) 伴天居里,飞终于抱着耶律德光冲入,一冲进伴天居立刻对留守着的军士急叫道:“快!守住院门!我去开机关!” 屋里的耶律明凰和萧怜儿几人惊讶的从里屋跑出,见此情景都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望着面前之人。【 】跟随飞逃入伴天居的只剩下了一名卫龙军和四名新军,还各个带伤,呼延年也累得半跪在地上直喘粗气。 耶律明凰扶着神情恍惚的耶律德光,连声问:“父皇,出什么事了?宫里怎会有喊杀声?” 耶律德光凄伤的摇了摇头,仿佛根本未听见女儿的询问。 呼延年悲声道:“公主,拓拔战带兵谋反,杀入了皇宫,禁卫军都已解甲投降,连太子都被杀了┉” “什么?小辽他┉”耶律明凰**一晃,几欲摔倒,泪水夺眶而出,未及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看见爱女,耶律德光似是神智微清,低声说了一句:“都是朕的错,朕的错…”但只说这了一句,他又无力的垂下头,再不发一言。 飞从屋内开启了机关,又急步奔出,“义父,情势危急,不能再拖延了,我已开启机关,你们赶快从后院秘道走!”他又对呼延年叫道:“年叔,你带上这里的军士护着义父先走,我去接应大哥和小七!”说完后飞立即往伴天居外奔出。 伴天居的四面墙沿上传出一阵转轴之声,三人多高的院墙上忽然升出了一排排数尺长的锋利尖刃,后院内也随之响起一阵机关启动之声,呼延年知道不能再有半分迟疑,赶紧扶起了耶律德光,“皇上,我们先走!等逃出上京城再做打算!” 萧怜儿,燕若霞,闵紫柔三位少女也急忙搀住了悲痛不已的耶律明凰,留守伴天居的只有五十名新军,一起扶持着受伤的军士退入后院。 伴天居外,飞刚一掠出就看见猛抱着忠逃了过来,但掩护他们的军士都已死伤殆尽,黑甲骑军也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 飞大叫道:“小七,快趴下,机关已启动了!” 猛忙抱着大哥在地上就势一滚,只见伴天居外的一排大树上突然密密麻麻的射出一阵弩箭,如暴雨般射向追来的黑甲骑军,把冲在最前头的骑军射倒一片。 飞弯腰上前,扶起大哥和七弟就逃入了伴天居内,三人刚一奔入院内,院门处就已升起一道铁闸,堵住了院门。 忠也不顾腿上伤痛,立即问:“义父呢?” 飞拉着二人边跑边答:“大家都往后院秘道去了,大哥,你腿受重伤,我来背你。”他正要把忠负在背上,自己却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原来这半日的拼命赶路早已让他耗尽了体力。猛急忙一手一个搀住两位哥哥,跑向后院。 在后院角落处的假山后,有一扇两人多宽的暗门,这是错当年为防万一而秘密修建的秘道,从这条秘道走可直通往宫外,这些年来一直未曾用过,想不到今日竟成了他们的求生之路。 可等忠三人跑到后院时却是大吃一惊,机关虽已开启,秘道的铁门却仍紧紧闭着,耶律德光等人全都站在密道外,束手无策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呼延年焦急的向忠三人叫道:“忠儿,机关失灵了,这扇暗门打不开!” “我来砸开他!”猛立刻奔了过去,接过一名新军递上的龙王怒对准铁门就是一通猛砸。与此同时,在院外也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拓拔战的追兵已赶到了伴天居外,正要扳倒铁闸冲进来。此时的形势已是万分焦急,院内众人的脸上都掠上了一片绝望之色。耶律德光虽然被呼延年搀扶着,可他仍是摇摇欲倒,神情低迷,似对身周之事再不关心。 忠接连唤了耶律德光几声,但辽皇却默不出声,忠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刀剑,忽然笑了笑,转头对飞道:“六弟,你要管住小七,别让他任性,知道吗?” “好。”飞正在看着猛砸铁门,听长兄叮嘱,顺从的一点头,忽觉忠话声有异,回头一看,正看见忠脸上笑容,深深的笑意,似是在告别什么,飞心里一惊,“大哥,你想干什么?” 忠把手中刀剑往地上一插,伸手握住了飞的双肩,无比怜爱的望着弟弟,“做一个大哥该做的事,你,不要阻止。” 飞失色道:“大哥,你…” “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就不要拦我。”忠再次用力一握飞的肩膀,眼中竟有满足之色:“弟弟们都长大了,能和大哥一起并肩作战,大哥真的很高兴,不过有些事,还是要由哥哥来照顾弟弟,所以,六弟,你也要管好小七,他是你的弟弟,就象你们都是我的弟弟一样。” “大哥,不要!”飞猜到了大哥的用意,眼泪一下夺眶而出,想伸手去拉大哥,却被忠用力推开。 “管好你弟弟!”忠神色一严,却又温和一笑,“六弟,你一向最听大哥的话,今天,大哥就要你最后听我一次,最后一次。” 忠不再看六弟一眼,大步走了耶律德光身边,“义父,您保重!保重!忠儿要先走一步了!”说着,忠忽然脱下身上的护身软甲,不由分说的穿在了耶律德光身上,又紧紧抱着了义父,似要用他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烫醒义父已冰凉冷却的帝心,在义父耳边轻轻道:“义父,谢谢!” 谢谢! 短短两字,却蕴藏了太多需用真情方能品味的涵意! 谢谢老天让我们在那一天相遇! 谢谢您向我这孤儿伸出了手! 谢谢您把我带上了那辆温暖舒适的马车! 谢谢您,能在这险恶世道成为我的慈父! 谢谢,义父! 始终失神无语的耶律德光慢慢抬头,他从忠的举动中感到了一股离别的不舍隐隐传来,辽皇虚软的手臂慢慢抬起,轻轻拍抚忠的肩膀,自然而然的流露着十八年里常对这义子表露的慈和,只是辽皇的神色仍然迷茫,想说什么,却又张不开口。 忠深深凝视着义父,眼中满是孺慕之色,很真诚的凝视,就象十八年前的那一寒冬,当这倔犟警觉的少年第一次消祛敌意,抬头凝视着耶律德光,那一眼,他们有了十八年的父子之缘,这一眼,却是他要报答这十八年的父慈。 忠已松开抱紧耶律德光的双手,但他仍无比专注的看着他的义父,忽然用尽全力,象是要唤醒什么,又象是要喊出心底肺腑,向着辽皇放声而喊:“义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忠儿永世不忘!” 大声说完要说的话,忠再不迟疑,双手抄起刀剑,疾步奔出后院。 这一刻,耶律德光迷茫的神情渐渐有了丝变化,颓废变为焦急,伤感化为惊讶,麻木呆滞的眼神也开始慢慢环顾四周,他看到了,看清了,这熟悉的院落,是他每日必来之处,他还看到,有一名少年正在此时跌坐而泣,还有一名少年在使出全身力气狠砸着那道铁门。 一直沉浸在自伤自责中的辽皇忽有些清醒,他想起,这跌坐的少年名叫飞,飞在哭,哭得很伤心,这伤心让已哀然若死的他也觉阵阵心疼,他也想起,那使力砸门的少年名叫猛,因为他们的名字都是由他所取,他记得,第一次看见那猛儿时,这少年也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这小家伙可要比小辽顽皮多了,裹在襁褓里还不停的扑腾手脚,还记得,这个猛儿,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膝下,一天比一天活泼,一天比一天胡闹,看着小家伙一天一天长大,好象是…很温暖的感觉, 似乎,还有一位少年刚离他而去,就是那位用力拥抱他,向他大声呼喊的男子,正在大步走向院门,很熟悉的背影,辽皇清楚记得,这道背影,不离不弃的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八年。 而他们是,都是…他的义子…虽非骨肉,胜却亲生的义子! 辽皇听见,院外,铁闸被轰的一声推倒,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已响彻伴天居。 辽皇看见,那名大力拥抱他的少年右手持刀,左手握剑,屹立在后院门外,正对着涌入院中的人长声怒喊:“拓拔战!要进此门,先跨过我的尸体!” 耶律德光浑身一震,压抑在心底的声音终于不受束缚,突然悲呼出声:“忠儿!” “义父!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忠儿永世不忘!”忠诀别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回荡,望着忠紧守在院门处,宁死不退的身影,耶律德光全身不住颤抖,久远的回忆突然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十八年前,在冰天雪地之中,他脱下了外套给这位少年御寒。 十八年后,在叛军逼宫之时,少年脱下了甲衣裹在了他的身上。 十八年前,在寒冷的风雪中,少年仰望着他大声道:“你今天帮我们,以后我一定十倍还给你!十倍!” 十八年后,在突来的危难中,少年深深凝望着他,要用自己的鲜血来信守当年的诺言,十倍!这就是少年用生命许诺的报答! 耶律德光眼中突然泪如雨下,片刻之前爱子的惨死让他伤心绝望,可眼前这一幕忽让他心头更觉刺痛,身为一国之君的他从不曾在众人面前如此脆弱,几十年不曾在人前流过的眼泪滚滚而下,望着忠的背影不住嘶喊:“忠儿!你为什么这么傻,义父早说过,不要你还,不要你报答啊!” 屹立如山的背影死死守在院门处,挥刀,舞剑,漠视生死,奋力抵挡着四面八方冲来的敌人。 皇宫之内,深宫之中,杀四方,战黑甲。 蜂拥而上的黑甲骑军不停倒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具尸体,他身上的伤口也随着猛攻渐渐增多,鲜血不住从他身上溢洒而出,所立之处早已染红,可他依然一步不退,不让任何一名敌人越过他的身前。一刀又一刀有进无退的刀法在忠手中劈斩而出,虽然他已伤痕累累,浑身浴血,但他仍然死战不屈,因为他绝不能让此生最尊敬的人受到一丝伤害欺凌。 秘道的铁门终于被猛砸开,他正要招呼义父进秘道,就已看到了在院门处死战不休,遍体鳞伤的忠,“大哥!”猛尖叫着就要冲上去。 听到他叫唤的忠立刻道:“小七,护着义父快进秘道,不要让我死不瞑目!” “不要!我不走!大哥!我来帮你!”猛狂呼奔上,却被泪流满面的飞一把抱住。 “小七!你给我滚回去!”忠厉声怒斥:“保护义父先走,你不能陪我一起送命!小七你记住!这里不是你的死地,今日也绝不是你的死期!” 一旁的军士们一起抢上前,簇拥着耶律德光等人就往秘道里走,他们都知道,这是忠决心一死为他们换来的一线生机,不能再有片刻迟疑,否则就是白白牺牲了忠的性命。 飞强忍住心中悲痛,紧拽着猛往回走,“小七,快走,听大哥的话,救出义父要紧!大家快退入秘道,小七,你在前方开道!”飞硬是把弟弟塞入了秘道中,他知道只有让猛走在最前头,让他负起开路之责,才能制止猛冲回去陪大哥。 猛一被推入秘道立刻放声大哭,他也知道大哥这么做都是为了救出他们,可这种生离死别却让他无法承受。 “大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大哥!我舍不得你┉”猛的哭声在秘道中不绝传出,听得身后之人心中一阵刺痛。 院门外的黑甲骑军见耶律德光等人就要进入秘道,全都拼命冲上,在战场上无坚不摧的他们竟会被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堵在门外,这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 可是,挡在面前的人却比他们更为顽强勇猛,就象发了狂似的阻挡着他们的攻势,忠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只是拼命的挥动着手中刀剑,只攻不守,决不退让,每次出手必会有人惨叫着倒在他的面前,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可他的斗志始终不减,以自己的鲜血挡住了一次次的猛攻, 专诸剖匕,长刀立劈,一名敌军被生生劈裂。 豫让漆身,刀舞如云,几十柄长枪断为数截。 聂政踏血,横刀连削,几十名敌军血溅如泉。 荆轲刺秦,刀芒狂起,又一名骑军伏尸脚下。 曹沫逼齐,两伤之刀,他的肋下再添伤痕,可伤他的人早身首异处。 “主公,放箭吧!”在后掠阵的耶律灵风满脸惊色,指着前方道:“这小子太狠了,让兄弟们撤下,放箭射死他。” “不许放箭!”不等拓拔战开口,萧尽野已大声拦阻道:“不要用这种手段去杀死这样的男子!这种仗就要硬碰硬的打!我们已经在以多欺少,哪能再放箭射这一人?”说着,萧尽野忽然重重一击掌,“忠有种!若非他已受重伤,我就上去和他一对一的打!和这样的人交手,死也痛快!” “你这浑人!”耶律灵风无奈的骂了一句。 拓拔战似乎没有听到两名大将的争吵,默默看着在院门处苦战的忠,却未下令万箭齐发。 在忠面前,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一批黑甲骑军在他面前倒下,又有另一批黑甲骑军拉开同伴尸首,继续抢攻,两边都打出了狠劲,越战越凶,无人后退,也无人放冷箭偷袭。 院子里,一条牛犊大的黑犬突然冲到了忠的身后,它是忠收养了多年的藏獒云狼,见到主人苦战受伤,它不停的哀哀嚎叫,拼命的想冲出去咬那些伤害了主人的敌人们,却被主人堵在院中,只能放声狂叫着,云狼的眼中竟也已流出了眼泪。 刚走到秘道口的耶律德光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悲痛,忽然回头,向着远处喊道:“拓拔战!不要杀朕的忠儿,不要杀他,他是朕的儿子!拓拔战!朕求你了!不要杀朕的儿子!朕求你了!”这位从未求过人的皇上突然软倒在地,声嘶立竭的向他的仇敌哀求着,哀求着让他的仇敌放过他的义子,放过他心里视为己出的义子,十八年的父子深情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让他绝不愿以任何代价来割舍这最珍贵的亲情。 “义父!您是草原王者!大辽国君!不要向任何人求告!也绝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您的江山!”忠激扬的呼声在惨烈搏杀中高高响起:“义父!不要让这些宵小鼠辈遮掩了您的煌煌天威,吞天豪气!即使今日您被人夺走了一切,也一定要亲手夺回来!” 耶律德光被忠的豪言说得肝肠寸断,不停的悲怆哀呼:“忠儿!朕的儿子!朕的好儿子啊┉” “皇上快走!不要辜负了忠儿的一片苦心!”呼延年早已泪如泉涌,在他心里,忠也如子嗣,但他只能无奈的拉着耶律德光退入了秘道,萧怜儿等人也搀着耶律明凰紧跟了进去,每一个进入密道的人都满面热泪的望着在院门口厮杀的忠,这一幕,让他们此生难忘。 终于,所有的人都已进了秘道,走在最后的飞痛苦的看着犹在苦战的忠,突然跪倒在地:“大哥┉” “快走!去照顾义父,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今天,死我一个就够了,你们不能再跟着送命了!”忠的声音已经一片嘶哑,竭尽全力的吼道:“好兄弟!快走,告诉四弟,让他为我报仇!” “大哥,我们一定为你报仇!大哥,我们来世一定要再做兄弟┉”飞哀伤的最后望了一眼忠的背影,踉跄着冲入了秘道。 见兄弟们都已退入了秘道,忠的攻势忽然变得更为凌厉,他使出了身上每一分余力,拼命的杀着面前的敌军,多杀死一人,就可以少一个对义父和兄弟们不利的人,他就这样强撑着自己重伤的身子一直奋力死战,直到由于失血过多而双眼发黑的时候,忠的动作才渐渐缓慢下来,手中刀剑斜搭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眼中一片昏,就连面前步步逼近的敌军看上去也已一片模糊。 数柄钢枪又同时往他身上扎来,他已无力闪避,硬生生忍住透体刺痛,手中刀剑仍然后呼啸掠过,已把这几名敌军的头颅一起砍下,黑甲骑军见他垂死之际仍如此神勇,终于心生寒意,一时间竟已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忠勉力站直身子,刀剑左右一横,冷冷逼视着面前敌军,忽然挺身上前一步,厉声道:“不怕死的上来,我就是护龙忠王!拿下我的人头向你们的子孙夸耀吧!” 在这一刻,谁都知道忠已是油尽灯枯,就算只是这么站着也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任何人上前轻轻一碰就可把他推倒在地,可他舍身拼命的壮举却连这些心肠刚硬的战场勇士都忍不住心生敬意,他们也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为了胜利也曾目睹过一次次的战友牺牲,可是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孤身奋战的男子却忽然令他们从心底感到震慑,因为这位男子的举动正是这些人在战场上一直向往遵循的铁血忠魂;“杀生成仁,舍生取义!” 黑甲骑军手中的兵刃已垂下,他们眼中的杀气也渐渐消失,忠是他们的敌人,但这敌人已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拓拔战一直在望着忠,望着忠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却仍苦苦支撑的斗志,拓拔战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一抹钦佩,突然大声赞道:“好!好汉子!你今日所为,已不愧忠之一字!”他回身看了眼同样被忠撼动心神的恨冬离,低声道:“冬离,你去为他送行,这样的男子不该死在乱军之中!” 恨冬离一点头,慢慢走到了忠的面前,看着这浴血不倒的男子,虽然自己为他所伤,但恨冬离心里已提不起对忠的恨意,沉默了许久,恨东离才开口道:“忠王,你是第一个让我心生敬意的对手,现在,就让我来为你送行,因为,我也佩服你!” 忠漠然望着恨冬离,飘忽的目光忽然掠过了这剑客,冷冷看着前方的拓拔战,忠的嘴角艰辛的扬起一丝淡淡笑意,“拓拔战,终有一天,我的弟弟们会回来┉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鲜血突然从忠口中狂喷而出,手中刀剑一齐坠地,伟岸的身躯再也支持不住,缓缓向后倾倒,守在他背后的藏獒云狼一声哀嚎,扑上前来,用自己的背托住了主人栽倒的身躯,一阵呜咽之声从它喉中响起。 早已伤重不支的忠在爱犬头上一抚,“云狼,陪着我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过去┉” 笑容在他嘴角渐渐凝固,双手无力垂下,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爱犬的支撑下依然不倒,执着的守在院门口,用他的生命为义父和弟弟们换来了一线生机,这就是他对给予了自己亲情温暖的义父的最后报答。 恨冬离缓缓俯身,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斩山剑,望着这位令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负伤之痛的对手,这位第一剑客竟向虽死不退的忠深深一鞠,这样的对手足已让他永远铭记于心。 伴天居内忽然一片寂静,黑甲骑军们全都默然无语的望着忠的尸身,忠已经死了,可是他们似乎都不愿从忠的尸身上跨过,这样的敌人可以死在他们手中,却绝不能被侮辱。 站在拓拔战身边的耶律灵风问道:“主公,要不要攻进秘道?” “不用了,这条秘道太狭窄,不利大军强攻,耶律德光一行人也已顺着秘道往宫外逃了,让弟兄们绕到宫外堵截吧,耶律德光就算能逃出秘道,也逃不出我在上京城里布下的天罗地,何况┉这条秘道是忠舍出性命换来的。”拓拔战忽然长长一叹,“就当是我对他这片苦心的一番敬意,我虽谋逆,亦敬忠臣义士,不要侮辱了这份忠魂,让他瞑目吧。” “是!”耶律灵风立即吩咐手下们绕道出宫,这时,院外急步跑入一名黑甲骑军,大声禀道:“主公,皇宫内忽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宫中许多房屋都已被烧毁!” 耶律灵风吃了一惊,追问道:“皇宫已被我们攻陷,怎会突然起火,是不是你们在抢掠宫中财物时失手打翻了烛台?” “不是我们的人放的火。”拓拔战淡然道,“是智,智回来了!这小子行事果然够狠,宁可烧了皇宫,也不肯落入我的手中,还要借此扰乱我们的军心,引起恐慌,让我分出兵力去救火,很好!智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招。” 拓拔战略一思索,又吩咐道:“留下一千人守在此地,再命入宫的弟兄们全力救火,其余的人把面前的宫墙撞坍,立刻跟我去追截耶律德光!耶律灵风,带上你的部下,给我搜遍皇宫里每一个角落,一定要把皇上的那颗传国玉玺给我找来,此事干系重大,明白吗?” “遵命!”耶律灵风接令后当即向他的部下大声下令:“兄弟们,搜遍这皇宫的每一个地方,见石踢一脚,见草砍一刀,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玉玺!” “尽野!”拓拔战忽然又叫住了萧尽野,问道:“那些禁卫军呢?” 萧尽野道:“入宫时我们带了几十名禁卫军来迫降,其余的人都被我们关入了军营,宫内的八千禁卫军我也命人把他们一并押送出宫,关入军营。” “先别急着关押他们。”拓拔战嘱咐道:“你派人去把所有禁卫军都放出来,让他们散到城中各处,兵器和铠甲也还给他们,当然,仍要他们匍匐而跪。” 萧尽野奇道:“主公,为什么要把那群鼠辈给放了,还要给他们兵器铠甲?万一他们重又帮着耶律德光向我们反戈,那我们岂非又费周折?” “这样的畜生还敢反戈?”拓拔战笑了笑,“就算他们身披甲衣,手持兵刃,照样要丢盔弃甲,我就是要耶律德光看看他的禁卫军摇尾乞怜的模样,这群禁卫军绝无胆量再向我们反戈,只会瑟缩求生,等耶律德光见了他们的样子,不是更为心灰,就是恼怒之下动手杀了他们,当然,我倒是盼着耶律德光亲自动手杀几个禁卫军,这样一来,他就更没有机会逃出上京城,也会失去更多的人心。”他顿了顿,笑容更为冷郁,“若耶律德光杀了禁卫军,朝中臣子就会认为皇上绝不肯放过一名叛贼,而他们一直龟缩家中不敢出来与我相抗,说不定也会被耶律德光视为叛逆,那他们也就只能心甘情愿的向我投靠,这等不费力气的好事,为何不做?” “末将明白!”萧尽野佩服的看了拓拔战一眼,叫过依令部下行事。 当黑甲骑军忙于搜索追堵的时候,恨冬离一直静静凝视着忠的尸身,很久之后,他才移步上前,轻轻将手中斩山剑插在了忠的尸身旁,低声道:“这柄剑既已被你夺去,就留给你陪葬了,瞑目吧,忠王!” 奉令看守此地的黑甲骑军对这位冷傲剑客的举动都有些不解,不知他为什么要把心爱的宝剑为敌人陪葬。 恨冬离看出这些人的困惑,轻声道:“在中原,象忠这样的人,我们汉人都会称之为侠,侠义的侠。” 一名军士问道:“恨先生,我听说您在中原的时候也是被人称为剑侠的!” “我?”恨冬离自嘲的一笑:“我不是侠,我只是一个剑客,即使是天下第一剑客,也只是一个被名利所束缚的凡人而已。” 第三十三章:煌煌天威 (上) 皇宫西墙角外,离皇宫三里远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宅院,伴天居秘道的出口就设在这座小宅院内,此刻,耶律德光一行人刚从秘道口中出来,众人聚在小院之中,望着泪眼模糊的耶律德光,大家心里都是一阵凄惶,皇上自从进了秘道后就满脸哀伤,谁也不曾想到赫赫威名的一代国君竟会沦落到这等窘境。【 】 屋外的大街上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军士们都紧张的握紧了手中兵刃,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论是冲出去还是留下来,都会遇上战王的黑甲骑军,虽然他们逃出了皇宫,可是眼前还有着更大的危险。除了飞和猛,他们只剩下一名卫龙军,五十四名新军,而其中四名新军身上还带着伤。 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期待的望着耶律德光,希望皇上能够和往日一样临危不乱,率领他们冲出这片险境。可是耶律德光一直软软的靠在呼延年的身上,双眼痛苦的望着天,眼中不停有泪水滑落,口中犹在自言自语:“忠儿┉好忠儿┉义父不要你还,不要你报答啊┉” 众人怜悯的看着皇上,心里忍不住生起一阵绝望,今日皇上已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看来这沉重的打击早让这位皇上失去了从前的英明决断,如今的他已是斗志尽消,不复往日威严。 容惨淡的耶律明凰轻轻扶着耶律德光,悄声道:“父皇,您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在等着您啊┉”说到这儿,她的脸上也是一片哀伤,亲弟弟的惨死和一直被她视如长兄的忠慨然赴死的情景,同样让她心痛欲绝。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耶律德光的目光忽然迟怔的望向院外,喃喃道:“你们听到了吗?这是号角声,是厮杀声,就在朕的国土上,朕的京城内,朕的仇敌正在肆意杀伐!可是朕呢?朕的儿子没了,朕的铁骑也没了,只剩下一无所有的朕!” “父皇,您别这样,您要振作啊!”耶律明凰摇着父皇的肩头,低声泣诉着。 仅剩的那名卫龙军神色黯然的看着皇上,无奈的一叹,只得向飞问道:“飞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飞仔细倾听着街上动静,说道:“你们护着皇上和公主,我和小七带路,一起逃出去,上京城已沦陷,禁卫军也已投降,这阵喊杀声一定是我四哥五哥在与拓拔战的手下交战,我们先去与他们会合,再想法逃出上京城!”他眼中忽闪过一阵浓郁的忧伤,低声道:“追兵很快就会从秘道中追出,要是我们被他们前后包抄住,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我要去找大哥!”猛哭叫道:“六哥,你带着义父他们先走,我要回秘道去找大哥,我要救大哥!”他拎着龙王怒就要返回秘道,呼延年忙拉住他道:“猛儿,你别乱来,你回去只能是白白送死!” “小七,你别忘了大哥的话,我们现在必须要先逃出上京城,不能再耽搁了!”飞急挡住弟弟,喝止道:“小七,别胡闹了,难道你想让大哥白死吗?” “你胡说!大哥没死,大哥不会死的!你们先走,别管我!”猛不顾众人的阻挡,哭闹着仍要往秘道里冲。 就在这时,缩在角落里的耶律德光忽然推开了耶律明凰和呼延年的扶持,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猛,就象先前忠紧抱着他一样,“猛儿,告诉义父,你想不想杀拓拔战?” 众人见一直悲伤垂泪,靠别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着的皇上突然立起,都是一惊,猛听了义父的话也是一怔,泪眼通红的哭着道:“义父!我要大哥!” 耶律德光疼惜的把猛搂在怀里,“猛儿乖,听话,如果你要杀拓拔战就必须和义父一起冲出上京城,只要我们能躲过这一劫,就一定可以报今日之仇!如此血仇必须要亲手偿还!才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他眼中的泪水扑簌而落,低声道:“猛儿,别再哭了,看你伤心的样子,义父心里真的很痛!义父今日已失去了两个儿子,绝不能再失去第三个了!” 猛闻言一颤,头埋在义父怀里不停的抽泣着。 怀抱着哭泣的义子,耶律德光脸上的消沉之色已然消失,虽然眼中仍带着无尽悲伤,可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环顾着身周军士,他点了点头:“很好!大家都辛苦了!在这个时候依然没有放弃朕的,除了朕的儿子们,还有你们这些大辽勇士!方才朕一直都很颓废,因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往日的尊严,所以朕变得象个懦夫一样只知道躲在角落里等死,等人可怜!可是朕忘了,朕不但是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也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大辽的皇帝!所以朕绝不能再让任何人用同情怜悯的眼光看着朕!更不能让你们失望,为了保护朕,今天已经死去了太多的人,现在,该由朕来为你们一战!” 耶律德光伸手接过呼延年递上的配刀,他眼中忽然充满了久违的凌厉杀意,刀在手,勇士在侧,似已重返峥嵘年华,一股慑人心魄的霸气从辽皇身上散发而出,大喝道:“现在,朕要带着你们出去,朕今日宁愿一战而死,也不会束手待毙!各位,可敢与朕杀出去?” “我等定当效忠皇上!誓死追随!”军士们一齐大喊,眼前这位皇上终于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恢复了往日的霸气。 悬在院墙上观望街上动静的飞低声告警:“义父,有一队黑甲骑军往这里冲过来了!” “来得好!朕正要找人试试锋芒!忠儿说过,绝不能被这些鼠辈遮掩了朕的煌煌天威!”说到忠的名字,悲痛从耶律德光眼中闪现,“忠儿,你是朕的好儿子,你的话朕一定会听!” 院外传来了一阵喝叫声,几十名黑甲骑军从门外涌入,他们看到耶律德光等人,顿时欣喜若狂,当先一名骑军大叫道:“兄弟们!擒住耶律德光就是头功,大家上!” “鼠辈也配叫朕名字!”耶律德光森然怒喝:“你们要立头功,朕就要你们的人头!” 话音一落,耶律德光已当先冲上,手中钢刀疾挥,狠狠砍在这名骑军的胸口,几乎将他剁为两段。 “杀光你们这群兔崽子!”猛紧跟在义父身后冲上,手中龙王怒奋起狂砸,立刻扫倒了好几名骑军。飞也从院墙上急掠而下,一边挡住攻向义父的骑军,一边叫道:“小七,杀人留马!我们需要坐骑!”一旁的军士们见皇上率先杀敌,心中的热血斗志顿时被激发,大吼着扑了上来。 黑甲骑军本以为耶律德光等人在惨变中早已丧失斗志,谁知他们竟如此勇猛,倒让这些骑军们心生怯意,慌乱中被紧紧包围,愤怒的军士们一起放手搏杀,只是片刻的工夫,这几十名骑军已被尽数全歼。他们的坐骑也被军士们抢过来分给了众人,这一战下来,除了几名军士受了点轻伤,无一阵亡,反而得了几十匹坐骑。 耶律德光把一个被他砍死的骑军从马背上拖下,翻身上马,对着尸首冷笑道:“别忘了,朕是马上皇帝,这片江山是亲手打出来的,不会这么容易被你们抢走!” 呼延年从一具尸体上摘下了一只号角,微笑着走到耶律德光面前,大声道:“皇上,让臣再为您吹一次号角吧!” 耶律德光满意的一点头,“很好,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飞与猛二人一左一右护在义父身边,其余军士也将耶律明凰等少女护在当中,众人一起望向皇上,听候他的旨意。 耶律德光目视众人,昂然道:“今日,朕失去了爱子,失去了皇宫,朕的身边没有了踏破草原的剽悍铁骑,也没有了激昂的战鼓之威!可只要朕还活着,朕就仍然是这片江山的主宰,大辽的皇帝!只要朕一息尚存,就会血战到底!拓拔战夺走的东西已经太多,现在朕要亲手夺回来!孩子们!跟朕一起冲出去,记住,我们不是逃出去,而是杀出去!用你们的呐喊撑起朕的煌煌天威! 朕的苍天在眷顾着你们,朕的大地会守护你们,你们以寡敌众之时,朕也会以一当百!” 院门突然大开,耶律德光一马当先,冲出院外,在他身边,飞与猛二骑左右并辔,紧紧护卫,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几十名热血沸腾的年青军士一起呐喊而冲。 死寂的大街上,忽然响起了高昂的号角声,躲于家中的百姓眼中,忽然掠过一行悍不畏死的剽悍铁骑,正在四处搜寻的黑甲骑军面前,忽然出现了这群孤军奋战的大辽君臣。 耶律德光手中钢刀高举,大喝一声:“耶律德光在此!想夺朕的江山,就要拿命来换!”虎吼声中,他已向这群黑甲骑军猛冲过去。 号角声在他身后高高吹响,在这一刻,这位戎马一生的草原王者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他的身边虽然没有万马奔腾的铁甲骑军,却有着一群愿意誓死追随的年青勇士。 他们年青,所以斗志昂扬,他们勇猛,所以无惧生死,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背水一战,宁可力战而亡,不愿忍辱求生。 “大辽勇士们!用染满仇敌鲜血的钢刀来炫耀我们的尊严,这些鼠辈死前的惨嚎就是对我们最恭敬的夸耀!” 黑甲骑军整齐的队列被这群雄狮般的铁骑直冲而入,无情的钢刀不停挥舞,鲜血四处抛洒飞溅,比这些黑甲骑军的惨嚎声更为响彻天地的是这群勇士愤怒的嘶吼。 耶律德光尽情挥甩的钢刀在他面前带起一颗颗人头,**战马在他驱策下肆意冲撞着胆敢挡在他面前的敌军。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并没有软化他骨中的豪情傲气,亲生儿子耶律辽的惨死的确让他有了一蹶不振的伤痛,可另一个被他视为己出的义子忠的舍身相护已唤醒了他胸中的王者之风。 以忠的一身武功如果不顾旁人,一心自保逃生,那他一定可以逃出上京城,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用自己的身躯为他的义父和手足兄弟挡住了追兵,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他们,这就是忠,一个不负其名的无畏男子。而现在,他最疼爱的两个弟弟正和他这位兄长一样,燃烧着自己的斗志和热血捍卫着他最敬重的义父,永不离弃。 飞与猛二人始终守护在耶律德光身边,飞手中绚丽的日丽剑,猛手中金黄的龙王怒,在黑甲骑军中溅起一道道闪耀的光芒,把每一个想要威胁义父生命的敌人毙于马前。 “挡我者死!”这几十名勇猛的军士紧随在耶律德光身后,在嘹亮的号角声中放声怒吼,势不可挡的在敌军阵中勇往直前,虽然不时有军士在酣战中力尽而亡,但在他们年轻的生命凋零之前,已经绽放出了一生中最璀璨的光辉。 在这一刻,在上京城中所有人都已屈膝在战王铁骑之下哀哀求饶,在大辽江山面临覆顶灾难之时,还有这一群剽悍的战士在誓死追随着他们的君皇,维护着自己的铮铮傲骨。 已被鲜血染红的大街上,耶律德光等人奋力杀出了一条血路,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更多的黑甲骑军源源不断的追来。 五十几名军士已经只剩下了二十几人,耶律明凰等四位少女一直被他们紧紧的护在当中,虽然这场突围血战杀得异常激烈,但这四位少女在众人的拼死护卫下却是毫发无伤。 飞手中的日丽剑早已饮满了鲜血,变得一片暗红,他望着身后的追兵,急声问道:“义父,敌军势重,很快又会把我们围住,我们现在该往哪边冲出去!” 猛张望着四周,指着远处忽然冒起的浓烟道:“义父!南边好象起火了,而且还有喊杀声传来,我们往西边杀吧,西门离这里最近,四哥他们一定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不,我们就往南门走!”耶律德光看着远处滚滚浓烟和吞吐的火舌,大声道:“朕知道拓拔战的为人,他既然要抢走朕的上京城,就绝不会命自己的部下肆意破坏这片繁华之地,所以这把火不会是他放的,放火的人一定是智儿,是智儿在为我们烧出一条退路,孩子们,跟着朕往南门走!” “是!”飞与猛当即招呼着众人护在耶律德光身边,一行人一起往南门冲去。 当他们绕过几处追兵,来到一处大街时,猛忽然向着街角处愤怒的叫道:“义父,您看!” 第三十三章:煌煌天威 (中) 只见在大街的两旁,许多名禁卫军正双手抱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身上的铠甲和手中的兵器都弃在路边。【 】 “畜生!一群畜生!你们也算是人?给我起来!和我们一起杀出去!”看见这群丧失斗志的禁卫军,猛气得大骂,但这群禁卫军听了猛的喝骂声却没人敢站起来,因为他们早已在拓拔战的威势下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一声清叱突然从众人耳边传来,“你们这种人也算是大辽子弟,眼看着江山蒙难,却只会屈膝求饶?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君报国?”只见耶律明凰越众而出,戟指着他们痛斥道:“难道在你们眼中,苟且偷生真有这般重要,情愿被践踏人格,也要象狗一样俯伏求生?” 目睹着这群贪生怕死的禁卫军,这位公主已被他们的猥琐之态气得脸上一片绯红,她玉容清冷的冷笑道:“好!看看你们狼狈的样子!五万禁卫齐解甲,再无一个是男儿!” 五万禁卫齐解甲,再无一个是男儿! 在耶律明凰的怒斥下,这些禁卫军的头垂得更低了,可他们依然瑟缩的跪伏在地,没人敢抬起头,拾起兵刃,挽回自己的尊严。 “兔崽子!你们这种畜生打死一个少一个!”猛一晃龙王怒,大吼着就要向他们砸去。 “猛儿,算了,留着力气厮杀吧,这样的人不值一顾。”耶律德光挥手止住了猛,怜悯的望着这群禁卫军:“既然你们如此爱惜自己的性命,那朕也不会强求你们做任何事,你们听着,今日,你们抛弃的不止是朕,更抛弃了你们自己。” “孩子们,此地不宜久留,跟朕一起冲出去!”耶律德光回身对众人道,一行人继续往南门奔去,他们经过这群禁卫军面前时,都是蔑视的看着他们,但却没有人再理睬这些放弃了自己的懦夫。 “明凰,到朕的身边来,朕有话对你说!”耶律德光忽然向爱女招手,耶律明凰忙催马行到父皇身边,望着父皇神色间异常的凝重之色,她惊讶的问道:“父皇,什么事?”在她印象中,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刻,父皇脸上也不曾有过这种神情。 “明凰,你听着,如果朕出了什么意外,那所有的重担就都要压在你的肩上了,你是个女子,父皇本不该让你承担起这重任,可是,朕只有委屈你了。”耶律德光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悄声的叮嘱着女儿。 耶律明凰脸上一片惨白,父皇的话里带着一股难掩的感伤,她迟疑着道:“父皇,您在说什么?女儿不懂您的意思。” 耶律德光低声道:“朕知道,你心里最期盼的事就是能与智儿相伴一生,这原本也是朕最希冀之事,你是朕的女儿,朕当然希望你的一生可以安宁无忧,可眼前这场变故却将这一切变成了奢望,小辽已死,朕的骨血只剩下了你,虽然你是女子,可你心中才学素来不让须眉,而且你天性聪颖,外柔内刚,有着父皇所不及的慎密和细心,若是朕难逃此劫,那这片江山就要靠你来独挡一面了。” 此刻,耶律明凰已听出了父皇是在向她嘱咐遗言,她眼中泪水轻盈,凄声道:“父皇,您别再说了,您是一代明君,您一定会平安渡过此劫的┉” 耶律德光悄悄摆手,止住了爱女的凄诉,柔声道:“好孩子,这场劫难不会这么轻易渡过的,拓拔战的手段父皇很清楚,他不杀了朕是绝不会罢休的,所以朕一定要预先向你说这些话,因为你是朕的亲生爱女,在平安盛世时,朕会对你尽心呵护,让你永享尊荣,可在战乱之世,你就要替父皇承担起这份责任,虽然你的一生必会因此而坎坷波折,可这就是你身为大辽公主的宿命,纵然父皇心中有着千般不舍,万种不忍,也只能让你延续父皇未尽之事…” 他怜惜的望着女儿,又慈祥的看了眼在前方为他们探路的飞和猛二人,用更低的声音道:“若朕今日不幸蒙难,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要善待你的兄弟,他们虽不是你的血肉之亲,但他们都会为了你而不惜付出一切,第二,爱护你的子民,国之根本就是民,如果被百姓离弃,那君皇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这两件事你一定要谨记于心,因为这是我们将来重回上京,夺回江山的唯一办法。” 耶律德光爱怜的轻抚着女儿被风吹乱的秀发,又轻声道:“等你见到智儿的时候,也要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让他千万不要为了此事而自责,这一切都是因为朕的疏忽而自酿的苦果,与他无关,第二,你要悄悄告诉他━━卫龙军里有内奸,错儿亲手造的机关从不会失灵,今日秘道无法开启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能够出入伴天居,又熟悉其中机关的只有卫龙军里的人,而且错儿又在昨晚上带着五百多人出了上京城去南郊伐树,这其中也必然另有缘故,一定是这内奸故意把错儿骗出城外,明凰,你让智儿仔细查出这名内奸,然后┉”耶律德光深邃的眼中现出了一抹恨意,“让智儿把这奸贼剁成肉酱喂狗,替忠儿报仇!” “父皇!您说的我一定会铭记在心,可是┉”耶律明凰凄楚的说道:“可是您向女儿托付身后之事,真的让我很心痛,父皇,您不会有意外的,答应我,就象我小时候您答应我的那样,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吧,若是这悠悠苍天还没有舍弃朕┉”耶律德光无声的一笑。 这时,在前方探路的猛忽然拨转马头奔了回来,大声道:“义父,再穿过几条大街就快到南门了,前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听声音好象是五哥和十二龙骑在那儿!” “好,我们去跟将儿会合吧!”耶律德光点头道,跟在他身后的人听到将在南门,都是精神一振。耶律德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爱女,率着众人一起往南门急弛而去。 隐秘着伴天居秘道出口的小院外,拓拔战已率大军沿路追来,他的儿子拓拔然,心腹爱将“移山倒海”郎昆,破军雷尽断,军师慕容连等人也赶来与他会合,这几员大将都以为拓拔战会立即麾军去追赶耶律德光,但拓拔战一直在望着面前黑甲骑军的尸体,似并不急于追杀,只见他端详了几具尸首许久,默默一笑,“大哥,真有你的,在此绝境之中还能殊死一战,也不枉了我如此苦心布下了这十面埋伏的必杀之局!” 萧尽野上前道:“主公,如今四门都有我军严密把守,攻城贺尽甲守东门,掠阵楚尽锋守南门,血战夜尽天守北门,西门处也有雷尽断的五千破阵流星镇守,定教耶律德光插翅难飞。” “插翅难飞?他们不是已从我手中飞出皇宫,一路杀到这儿了吗?”拓拔战先命人收拾部下尸首,又看着身周诸将,脸上忽有隐隐怒色,“连尽涯呢?我让他镇守东门,引智入城,他倒好,为了私怨去杀人,这会儿又跑哪去了?” 萧尽野忙道:“我已让尽涯在城外潜伏,主公,尽涯虽意气用事,但追他的敌之术确实高明,有他守在城外,耶律德光就算能逃出城也跑不远。”追敌连尽涯,破军雷尽断,攻城贺尽甲,掠阵楚尽锋,血战夜尽天这五人是萧尽野的得力干将,合称纵横五虎,虽说萧尽野也暗怪连尽涯擅离守地,但见拓拔战神色不悦,还是忍不住为部下说了几句好话。 拓拔战看了他一眼,淡淡问:“连尽涯杀萧诃了吗?” “这…”萧尽野嘀咕了几声,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糊涂!”拓拔战在马镫重重一跺脚,斥道:“若显德侯不愿归顺于我,而是率着家人仆佣与为作对,那杀他也就罢了,可萧诃这种人最是窝囊无胆,我军一入城就吓得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他这毫无反抗的人都被连尽涯杀了,其余官员知道后心里会怎么想?岂不是会以为我要杀尽满朝文武?” 第三十三章: 煌煌天威 (下) “主公恕罪!”萧尽野生怕部下受重罚,忙出言求恳,他知拓拔战平日最听慕容连之言,又向一旁的慕容连猛使眼色。【 】 “主公。”慕容连轻咳一声,出言道:“萧诃为人猥琐无德,不过仗恃他妹妹是贵妃才被封为显德侯,其实朝中文武多半鄙薄他的为人,再者他妹妹萧贵妃刚才也被我军杀于宫中,再多杀这么个只知仗势欺人的国舅,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况且我与拓拔傲也早派人守在各个大臣府邸外,只要有人敢反抗,立刻就是灭门的下场。所以就算真有什么胆大之人,我们也能轻易压下,只要抬头看看这满城的黑甲,就足以让那些自命的忠臣仔细掂掂,他们胸腔里那股热血该不该识时务的冷下来。” “对!”萧尽野向慕容连感激的一笑,又接口道:“战王之名谁敢不惧?我就不信辽境内真有人敢逆主公虎须…” “够了!你是战将,不要学这等谄媚言语。”拓拔战训了这爱将一句,却又霁然一笑,“尽野,你这替部下护短的性子倒真是跟我当年一样,这原也不错,我黑甲骑军就是要这样,为将者爱下如命,为卒者敬上如父,这才能如臂使指,上下一心,不过呢,这护短也要有个度,否则真把部下都给娇纵惯了,出了乱子就来不及了,亡羊补牢之事有人做,我们不要做,知道吗?” “是。”萧尽野服气的点了点头,“今日事了,我会好好责罚尽涯!” “罢了。”拓拔战摆手道:“连尽涯在军中的任务就是追击逃敌,掩杀溃军,但困兽犹斗,狗急跳墙,有的逃军或是在逃亡途中拼死反扑,或是故意往穷山恶水,悬崖险岭中逃窜,而负责衔尾追敌的人要想全歼溃敌,把敌人一个不漏的或擒或杀,那他就要有一股子足够坚韧的狠劲,所以真要说起来,连尽涯的意气狠劲也是我故意养出来的,这一次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责罚他。” 萧尽野面带喜色的连连应声,慕容连却钦佩的看了拓拔战一眼,虽然拓拔战常说耶律德光眼力过人,但他自己也是名识人善用的枭雄,拓拔战治军独特,从不会要求部下事事皆精,文武双全,相反,他总是挑选一些别有所长之人因才施用,因此拓拔战的部将在他麾下都能尽展所才,而且拓拔战深知要打胜一场大仗中需要军中各处环节相依,所以黑甲骑军中各色人才皆备,既有诡谋智将,也有冲锋猛将。 拓拔战似是猜到了慕容连所想,向他一笑,“我的眼力还比上皇上。”也不待慕容连开口,他又唤过了儿子,问道:“北营之事如何?” 拓拔然策马上前,回禀道:“北营已破,我与郎昆兵分两路,我率五千人假意凯旋回城,让北营军帮忙押运俘虏,待北营军出营迎接,郎昆从后掩杀,我正面强攻,北营守军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万北营军全数歼灭。”说到全歼北营,拓拔然眼角微微一跳,这一战毕竟不同往常,杀的都是异族仇敌,四万北营都是辽国子弟兵,想到他们至死不信的看着同为辽人的黑甲骑军杀入北营,拓拔然终有些于心不忍。 “心软了?”拓拔战意味深长的一笑,“父开国,子守成,一代杀伐一代仁,这也算是代代帝王掌御江山之道,但此刻江山未定,正该以血为基,你这点儿妇人之仁似是早了点儿。” 拓拔然是拓拔战长子,虽有妹妹,但皇位传子不传女,若父亲谋反功成,他日后便是二代之君,想到君临天下的威仪,拓拔然心头顿时一热。 “沉住气,否则怎镇得住这大好江山。”拓拔战瞥了满脸欣喜的儿子一眼,微微摇头,又道:“那些羌人呢?羌人族长涂里琛对把他族人留在北营一事可有不满?” 说起羌人,拓拔然不由微笑道:“这次若非父王,涂里琛还带着他的族人在蛮荒苦地苟延残喘,他哪敢有什么不满,我起先还跟涂里琛客气了几句,说委屈他们在北营留几日,等上京事定,再给他们另寻别处安身,可这些羌人大概还真是过惯了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见有这一处军营安身已心满意足,连说不打紧,我又给了羌人留了一些食物,直把涂里琛乐得眉开眼笑。” 萧尽野听得好笑,“想不到羌人真有那么穷?” “若羌族不穷不苦,那他们又怎会为了我许下的一座城池就甘愿助我兵变?”拓拔战轻抚坐骑颈项鬃毛,淡淡道:“羌族几百年前虽曾雄霸一方,但他们如今早已式微,要想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生存,就得向强者屈膝。涂里琛此人虽然粗豪,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族人,而且他一心想要重振羌族当年威势,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就要有座城池来安身,只要掐住这一点,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为我所用。” 拓拔战想了想,又对儿子道:“然儿,这里的事你无需理会,你还是继续去北营稳住羌族,在耶律德光死前,我不想有一丝意外。” “好。”拓拔然应了一声,率人离去。 “主公,您真要给羌人一座城池?”雷尽断在一旁插口问道:“羌族虽只有七万人,但依您所说,涂里琛既然想要重振羌族,也算是有雄心之人,如今他们居无定所,这才会老实听命,可他们一旦有了城池,日后羽翼一丰,说不得就会惹出事来。” 拓拔战笑着向他一点头,“不错,跟护龙七王打了一场,倒是长进了不少,再不象以前这般自负了。” 雷尽断脸色微红,见拓拔战笑容里并无嘲弄之意,反有嘉许之色,遂垂首道:“末将往日自大,今日方知天外有天,护龙七王确实不容轻觑。” “很好,这一仗,我黑甲骑军也算有所得。”拓拔战脸上笑意愈盛,“城池我自然会给羌族,但拿不拿得动就要看涂里琛的本事了,但这都是后事,眼下,我们要对付的只有耶律德光,尽断,闯入城来的护龙七王那些小子这会冲到那儿了?” 雷尽断道:“将与十二龙骑由东门入城后便往西门冲杀,我一直派人在后尾随,将深知城中巷战利弊,一路上尽是往小街窄道上走,我军虽然势众,但在小巷中无法大军齐上,只能分成小队在巷中与他们硬拼,可这十三人确实凶猛,接连杀我数队人马,大概将就是想到秘道口来与耶律德光会合,这秘道口离西门最近,估计将就是想救出耶律德光后再从西门出城,但等他们冲到这里就会落入我军重围,不过…”雷尽断面有惭色的看了拓拔战一眼,低声道:“闯入城来的共有十九人,但智一行六人的踪迹我始终未能发现,还被他们混入皇宫放火,末将无能,请主公责罚。” “智不是好对付的,否则我也不会这般看重他。”拓拔战笑了笑道:“放心吧,智迟早会主动出来见我,他也知道,一把火是拦不住我的,我倒真是好奇,智究竟想怎么救出他的义父。” 萧尽野想到在宫门外战死的莒千,莒万和其余卫龙军,开口道:“主公,往日听闻护龙七王的名头,只道竖子侥幸成名,可今日看来这几人并非易与之辈,我虽未见过将与十二龙骑,但看他们训练出来的卫龙军,便知护龙七王名不虚传,尤其是忠,为救出耶律德光,竟在深宫之中舍命与我军死战,这份视死如归的豪气和忠义,虽是敌我两阵,但确已令我动容。” 雷尽断略一犹豫,也道:“将与十二龙骑十三人与我两千黑甲对阵竟能游刃有余,虽不情愿,但末将也只能承认,这卫龙军的实力要胜过我军一筹,幸亏卫龙军人少,若护龙七王手中有一万名卫龙军,那这一仗可就胜负难料了。” “一万名卫龙军?”拓拔战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未因两名部将有些长敌人威风的说话动怒,因为他知道这两名部将虽生性狂傲,但最敬忠义之人,所以才对护龙七王和卫龙军的勇猛心生敬佩,便笑着道:“这天底下何来这许多人才,我大哥十八年心血,才养出了护龙七王,而护龙七王手中拢共也就两百一十八名卫龙军,其中也只有那十二龙骑和总跟在智身边的那个刀郎算是罕见角色,但卫龙军只能算是一支奇兵精锐,因为他们人数毕竟太少,倒是那些新军有点儿意思,寥寥数百人,不过被护龙七王操练数月,就敢在宫门外与我军一战。” “新军?”萧尽野讶道:“主公,您是说皇宫内那些与我军厮杀的军士是护龙七王练的新军,难道他们就是智从北营里挑出来的那批人?” “不是这些人又是谁?”拓拔战淡淡道:“大辽军力尽在我手,除了智数月前从北营选出的精锐,还有哪支军甲敢与我为敌?敢守在皇宫里的也只有智新组的这支新军。” 萧尽野疑惑道:“主公,我看这些军士与我军交手时出手虽有些生疏,但攻守兼备,作战勇敢,分明是一支受过很好训练,只缺实战经验的精锐。哪象北营军那群废物,被我们几次冲锋包抄就阵脚大乱。” 拓拔战正色道:“那是因为我们杀的北营军都是些被智挑剩的人,北营军虽强过禁卫军,可充其量也只是普通军伍,这些年大辽的仗又都是我替他们打的,所以北营军根本就无实战经验,这才会瞬间覆灭于我军手中,也只有阿古只这蠢材会想仗着这北营军兴风作浪,不过阿古只受诛后倒是让智拣了个便宜,从七万北营军里挑出了三万人另组新军,这也是我佩服护龙七王之处,只几个月的功夫,就让这些军士练得如同脱胎换骨,这就是后生可畏!” “三万新军?”萧尽野神色一凛,脸上随即杀气大作,“我们只杀了数百人,并未见到上京城内还有这大股军伍,难怪护龙七王还不死心,主公,我这就率人去城外仔细搜寻,定要把这三万新军一举全歼。” “这些新军不用理会,因为他们早离开了上京城。”拓拔战神色平静,澹然道:“我今日既然率军逼宫,又怎会不预先掌握每一处威胁所在?若新军在此,我早已派人前去伏击,就算他们离开此地,可也成不了气候,同样,那些个未死的卫龙军,你们也不必放在心里。” 萧尽野大感好奇,心想主公行事向来面面俱到,从不会给对手一丝可趁之机,这次兵变更是算准了每一步才出手,可他又怎会对这颇具实力的卫龙军和新军毫不介怀,正想问个清楚,忽看见拓拔战与慕容连相视一笑,萧尽野心下恍然,“原来主公早有对策。”又想到智组建新军一事虽然隐秘,但拓拔战却了如指掌,就连卫龙军的人数也所知甚详,他也不禁笑道:“主公,原来您早在卫龙军中藏了暗钉。” 慕容连微微一笑,“如果卫龙军中没有我们的人,伴天居里的秘道铁门又总会突然打不开,若非忠拼出性命拦在院中,耶律德光早被我们杀死在伴天居内,其实,那伴天居也正是主公为耶律德光准备的葬身之处,谁知辽皇非要另择埋骨之处,倒是辜负了我们为他选的风水宝地。” 萧尽野与雷尽断几人听了都是一阵狂笑,正在这时,只见一名黑甲骑军从街角策骑驰来,向拓拔战禀道:“主公,靠近南门处的几处街铺突有火起,耶律德光一行人从此处逃离后起先只是见路就走,但见南门起火后就立即转往南门,他们已闯过五条大街,将与十二龙骑原本也绕开了守在南门的楚尽锋将军,想赶往这里与耶律德光会合,但见南门起火后,他们又折返南门,正在拼命攻打楚将军的五千掠阵盾军,看情形将是想攻破南门,从南门救出耶律德光。” “南门?”慕容连思索道:“此地离西门最近,耶律德光若想出城,该是竭力逃往西门,将与十二龙骑也该冲往西门救应,他们又怎会转往南门?”他双眼忽然一亮,“对了,错就在南郊,他们是想与错会合,所以智在南门放火,就是要知会他们转往南门。” 拓拔战点了点头,脸上忽有慵懒之色,“智这一步走得不错,他们从东门入城,假意造势杀往西门,而这秘道出口又离西门最近,所以智想让我们以为他会从最近此处的西门救耶律德光出城,其实他是想走南门与他二哥错会合,智打得倒是好主意,可这城里四处都是我的人马,他这一招避实就虚又有何用?可惜啊,智这次倒是要令我失望了,难道他就未想到,就算他真能逃出城门,也躲不过我骑军追杀。”他略一沉吟,又向那名报讯的黑甲骑军问道:“耶律德光这一路应已遇上了禁卫军,他可有动手杀这些人?” “没有。”那名黑甲骑军答道:“跟在耶律德光身边的一名少年倒是想要动手,连一同逃亡的公主也向禁卫军大声斥责,但耶律德光却放过了他们。” “哦?”拓拔战有些意外的一扬眉,随即冷冷一笑,“我这大哥还真是出人意料,如此地步还能看穿了我的用意,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果然是天威难测。”他伸手一抖缰绳,招呼部下道:“走,随我去送耶律德光一程。” 第三十四章:战王攻心 萧尽野等人早在等拓拔战下令,一听令下忙催马往前,但几人赶出几步,忽见拓拔战仍神态悠然的策马缓行,慕容连也慢慢的随行一旁,似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 萧尽野最是心急,见状心下纳闷,只得又拨马回到拓拔战身边,苦笑道:“主公好兴致,难道您还在等着看智要使什么手段?” “智会自己送上门来的。”拓拔战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尽野,你们也不要心急,慢慢缀着就行。” “那怎么行?”萧尽野忍不住道:“万一让耶律德光逃出上京城,那就糟了。” “逃出城外又如何?”拓拔战抬眼看着爱将,眼中波光一厉,“你知道将十三人为什么能在城中四处乱窜?忠又为什么能在伴天居里大杀四方?” “啊!”萧尽野被问得一楞,看着拓拔战亮如冷星的目光,好一阵才道:“将与十二龙骑在城中专寻小巷而走,忠又是一人堵在伴天居门内,我军虽然势众,但在这狭小之地却难一拥而上…” “这就是了。”拓拔战打断道:“城中巷战,挤于一处,多难胜寡,所以将才能支持到现在,若方才伴天居内能杀了耶律德光,那自然是最好,可他既已逃出宫外,又专走小道,逼着我军在城内与他展开巷战。上京城最是繁华,街道市集无数,若耶律德光总在狭窄之地与我军交手,难道我真要把部下一批批赶入小巷与他硬拼,耗尽他力气再取他性命?还是为速战速决拆了这许多街墙道路?” 萧尽野与雷尽断对看一眼,齐声道:“主公,原来您是想在城外置耶律德光于死地,难怪您并不急着追杀他。” “你们总算是开窍了。”拓拔战长笑道:“我是谋反,但我也并不想用骑军把上京城冲成废墟,智在城里四处放火,就是看准了我不肯舍下这繁华之地,可我并不想与他玉石俱焚,若能在城里截杀耶律德光那也不错,可若智真把耶律德光救出城外,那才是更合我意,到时候不需全军尽出,只消数万骑军在城外平原上把他们合围,任护龙七王再是忠勇善战,也难逃一死,难不成,智还能把我们都堵在城里?” 萧尽野等人终于领会了拓拔战用意所在,由衷道:“主公高明!” 拓拔战听部将称颂,却无得意之色,叹了口气道:“你们几个,凡事也要多往深处想想,我黑甲骑军不乏勇夫,但智将却是太少。”他又向几名侦骑下令道:“传令各处伏兵赶往南门,再调一队弓箭手埋伏门内。” “是!”连声的传令中,几名黑甲骑军分往各处传令。 拓拔战率大军慢慢赶往南门,就在他们离南门还有七八里的一条大街时,拓拔战忽然勒住奔马,大声道:“慢!大家小心!”黑甲骑军忙喝停坐骑,一齐诧异的望着拓拔战。 萧尽野狐疑道:“主公,出什么事了?” “智来见我了。”拓拔战指着街旁的房屋,冷冷一笑:“好好留心,这迎面而来的风里暗伏热浪,再看看两边的房子,仔细闻闻,是不是有焦味,这是通往南门的必经之路,以智的心计怎会不设下埋伏?” 他话音刚落,只见两边的房屋中已突然窜起一阵烈火,屋顶上也滚下了数团干柴稻草堆成的火球,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屋中紧接着又传来一阵瓦罐破裂之声,一道道混浊的水流从屋中蜿蜒流出。 “是火油!”拓拔战皱着眉头一闻,随即失笑道:“居然还混杂着菜油,难为了智啊,匆忙之间找不到足够的引火之物,连烧菜的油都用上了,还真是物尽其用,出来吧!智王,你心里一定还有很多疑问未解,你费了这许多工夫,无非是想拖住我的追兵,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们好好聊聊,看在你这片苦心的份上,我可以送你一炷香的时辰!” 前方一处小屋的门被慢慢推开,智从屋中缓步而出,站在了一道水油之后,他的手中还举着一束点燃了的稻草。 拓拔战环顾四周道:“其他人呢?就你一个人是布不了这个陷阱的,最少也要三个人才够,怎么不把他们都叫出来。” “有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他们的!”智鹰隼般的双眼紧盯着拓拔战,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比仇恨更深沉的寒意。 拓拔战笑容可掬的一点头,“不愧是智儿,在我生平所有对手中,你是最难缠的一个,佩服!” 智冷冷道:“我只是一个被你引入陷阱的蠢材而已,不值得让你佩服,相反,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城府之深!” 拓拔战笑着道:“你中了我的圈套并不是因为你蠢,因为这是我苦心筹谋一生的计策,何况,你能一直对我心生警惕已属难得,不过我真正佩服你的倒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你的应变之才,任何人在逢此突变的时候都难免会心存侥幸,希冀着可以亡羊补牢,可你没有,从你发现中了我的圈套之后,你就马上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也料到了我的大军已逼近上京,你既没有急着通报皇上,把自己送入死地,也没有奢望着可以靠城中那些无能的禁卫军与我一战,而是立刻在皇宫中四处放火,还把火势引到了城中,让我分心,让你的义父可以趁乱而逃,难得啊!智儿,你知道吗,我自认没有低估你,所以在牛头谷中整整布下了一万伏兵,可惜却被你看穿了!” 智望着面前这名可怕的对手,忽然道:“拓拔战,你选的好时机,正选中了皇上新政初推,各处更替权位,各部兵马重编之时做乱,想不到我为义父苦心绸缪的新政却让你从中得到了兵变之机,策动羌人谋反,再借朝中暂无兵可用之时聚集大军,好毒的眼力。” “智王,其实你想的新政真是不错,等我改朝之后,说不得也要用你这新政来治理天下。”拓拔战笑着看向满脸阴郁的智,“其实想出朔州之计的是我得力部下草原狡狐耶律灵风,不过他此刻正在宫中四处清理,不然倒可让你俩会会。” “会有机会的。”智深吸一口气,不去理会拓拔战语中嘲讽,又冷冷道:“拓拔战,我知道你不在乎背上叛贼之名,但你布局让羌族谋反,就不怕日后被辽人耻笑你与异族勾结?以你心性,应该会很在乎这一点。” “你的眼力也很毒。”拓拔战仍是满脸笑意,“我的确很介意被人说我的谋反要靠异族才能功成,原本我也想再等几年,另寻时机,至少不要借助外人,可阿古只谋反的事却让我改变了主意,他筹谋了数年的谋反被你们七兄弟一日之内就轻易的冰消瓦解,这件事逼得我对你们七人刮目相看,把你们视为我谋反之计的最大障碍,何况,在流枫江畔与你长谈之时,我也看出了你一定会设法消解我的兵权,因此我只能提前动手,因为我担心再拖下去会被你识破我的计谋,智儿,你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若是再给你几年时间,只怕我苦心准备了一生的事就会被你暗中消于无形了!” “可是我毕竟还是算错了,一子错,满盘皆输!”智忽然也叹了口气,“军情司总管仲靳并未报错羌族实力,羌族只有四万人马,根本无力起乱,是我大意,一直未对这边陲小族留心,却被你们寻到可趁之机。” 智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萧尽野等人,又问:“拓拔战,我很想知道,你怎会料到我一定会被你手下的慕容达引出上京城外?” 拓拔战一笑道:“因为你一直在怀疑我,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在怀疑,虽然你派了娄德替你打探消息,可你仍然不放心,急着想知道朔州战事的真相,当你看到慕容达来找你们的时候,便会想要借机向他打探虚实,同时你也想趁机抓住那些羌人的逃兵仔细查问,所以你一定会和慕容达离开上京城。” “我真是瞎了眼,竟然让娄德这两面三刀之人做你的随军参赞!想不到我一直被这老贼给骗了!” “其实娄德在十几年前就被我拉拢了,我也知道,既然我要谋反,那就很需要他这么一个故意在明面上和我作对的敌人,来为我探听一些我无法知道的事情,所以从那时起,我就让他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对我露出敌意,以此分辨真正的敌人,智儿,吃一堑,长一智,你现在该知道,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了吧!”拓拔战含笑道,让娄德装成是他对手的这条计策是他心中最得意之事。 “受教了!”智又冷冷问道:“上京城里的血案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又用血书绊住我的手脚,不让我去朔州打探军情,拓拔战,你果然是算无遗策,可你为什么会选中满德和烈得青两人,他俩与你从无纠葛,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拓拔战似是颇有耐心,慢慢道:“正因为他们与我从无瓜葛,所以我才会选中他们,否则,以你的心计就会料到是我在暗中纵控着一切!怎样,你心里还有其他未曾解开的迷题吗?” 智见拓拔战并未急着赶往南门,反好整以暇的与自己一问一答,知道拓拔战并不在乎义父逃出城外,心里暗叹,他是想拖住拓拔战,但拓拔战显然不在乎这缓兵之计,而这种谋定后定,不急于一时之利的人正是最可怕的对手。 拓拔战留心着智的神色变化,长声道:“我听说你最佩服的古人是三国时的诸葛武侯,那你知不知道我最佩服的古人是谁?” 智看了他一眼,心中念头急转,却不开口,只是冷冷而视。 “智王,你很沉得住气。”拓拔战微微一笑,又道:“我最佩服的古人就是汉高祖手下的一字并肩王淮阴韩信,他这一生最出色的事就是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之计困死了西楚霸王项羽,十面埋伏!好计策!天下间任何阵法妙计都难免会有一丝破绽,惟有这十面埋伏却是天衣无缝,否则,也困不住项羽这位盖世英雄!而我,布在这上京城内外的正是这十面埋伏之计!” 说到这儿,拓拔战一改了对智的称呼,如当日江畔闲聊般悠然道:“智儿,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我之间尽可开门见山,依你看来,你们能有几成机会能逃过此劫,破得了我布下的天罗地?” “一成机会都没有!”智注视着拓拔战的双眼,低声道:“虽然我恨你入骨,可你确是一代枭雄,这是你毕生筹备的一战,没有必胜的把握,你是不会谋反的!” 拓拔战鼓掌笑道:“好!胜不骄,败不馁,自认其短,坦然服输!佩服!能听到你这样的对手认输,真是人生一快!”他眼中锋芒一现,冷冷道:“你埋伏在此地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拖住我的追兵,问我几个已成往事的问题,说吧!说出你此举的真正用意,智王!” 拓拔战很清楚,虽然这个少年已被他击败,可是在智死之前,他就不能对此人有一丝轻敌之心。 “我是来求你的,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智淡淡然答了句。 “求我?”这个回答倒是大出拓拔战的意外,诧然道:“你想求我什么事?象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求我放你一命的,究竟是什么事要求我?” “战王,你也是个聪明人,所以你心里一定知道,攻下上京城只是你夺国篡位之举的开始,真正难于百倍的事还在这之后!难道你就不想有更多的收获?”智脸上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拓拔战,你胸中不但有野心,也有雄心,因此你不但要夺下上京城,还想要开国建业,夺皇上的江山不难,可要夺走所有大辽百姓对皇上的忠心却是难上加难,而且你夺位后还需拉拢群臣,安抚民心,结交四方,这几件事都需要妥善处理,才能免生后患,否则,今日是你这战王抢走了皇上的江山,他日,难保不会有别人将你拉下龙椅,所以在这眼前你还有许多大事要做,而我,现在就可以献上几条计策,为你一解这善后之事。” 拓拔战默然望着面前少年,智说的话正是自己心中一直在为之苦思之事,想不到竟被他一语识破,沉吟了许久,拓拔战才缓缓道:“说出你的条件?” “放过我的义父,太子,公主,和我的兄弟,这一仗你已经赢了,你也知道,我的义父已在此战中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我求你放过他们,让我的义父和他的家人从此隐居中原,安渡晚年,我愿代他们答应你,保证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踏上辽土一步!”智坦然对视着拓拔战的双眼,朗声道:“只要你肯放过他们,我就立刻献上能助你善后的计策,而且┉”他左手忽然扬起,袖中藏锋剑弹射而出,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上,长声道:“我也可以立即自刎于此,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拥满黑甲骑军的大街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讶的看着智,看着这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年,他的左手稳如磐石的横在颈上,神情平和,任何人都能从他的举动间看出,只要拓拔战许诺了他的要求,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挥剑自刎,血染当场。 拓拔战也在看着智,看着他的颈边剑,看着他当此绝境依然淡然的神情,眼里忽然生出一根莫名其妙的刺,大哥果然好手段,竟养育出这样忠诚的义子。 “智儿,我相信你的才干,也相信你一定会有妙计为我解决善后之事,智儿,你开出的条件的确很诱人,可我不能答应你,因为你们的父子之情太深了!如果你死了,皇上和你的兄弟一定会倾尽全力为你复仇,如果死的是他们,你也会誓死向我讨还血债,除非是把你们连根铲除,否则,我是不会安心的,换成是你,你也会斩草除根!” “那我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你答应三天之内不追杀我的义父和兄弟们,那我仍愿意和你做这笔交易,只是三天而已,难道你都不敢赌上一把?”智微微一笑,神色间一片雍容,仿佛是在说着他人的生死般将自己的性命轻易押出。 “不必用激将法,智儿,你我二人都是不会轻易上当的人,何况,此时此刻,处于如此劣势的你依然能保持着这份压倒性的冷静,已让我这个占尽优势的人不寒而栗了!不论这是你的舍命救父还是缓兵之计,我都不会答应你,虽然我可以假意应允,等你自尽后再行反悔,可我不会这么做。智,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之间早已结下了不留余地的深仇,也许你还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皇上的太子,你的长兄,都已死在了我的手中!” 拓拔战一说完这件噩耗,他的双眼立即盯住了智。 他看到,智的眼中霎时如欲滴血,清秀的脸庞上一片死灰之色,虽然强自抑制着,可他的胸膛已是剧烈起伏,立在火堆后的他就象是立在风雪中一般不停的颤抖着。 拓拔战又缓缓道:“听说‘乱世卧龙’楚峰独是被你活活骂死的,要气死他这样的人,不但需要有犀利的舌锋,还要有很深沉的心机,这样才能敏锐的找出对手心底里最脆弱隐秘的地方,让对手伤心绝望,怒不可遏,再用最能伤害到他的说辞使他在无法自制时急怒攻心,伤身吐血。智儿,你能有这样的攻心之术,真的很了不起!不过,善泳者溺于水,也许,你也会步上楚峰独的后尘┉” 拓拔战的声音忽然一变,抑扬顿挫的鼻音中仿佛揉杂了一抹阴冷之气,他的词锋也渐渐凌厉:“你知道太子耶律辽和忠是怎么死的吗?还在襁褓中的耶律辽是被人一剑刺死的,他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只能满脸通红的嚎啕大哭,然后在痛苦的哭声中突然气绝,不过,比起你那位大哥来,太子并不算惨,你的大哥果然是位英雄,为了给你的义父换来逃生机会,他孤身一人挡在伴天居的后院门外,和我手下成千上万的大军展开血战,以血肉之躯抵挡着锋利的刀枪,虽然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忠依然一步不退,直到伤重不支才力尽而亡,他的尸身上血肉模糊,到处都是伤口,刀伤,枪伤,连成一片,刀伤见骨,枪伤透体,忠死得很壮烈,可也死得奇惨无比,就连我这种见惯了死尸的沙场老将看了都觉得惨不忍睹,无法想象他在死前是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拓拔战的声音愈渐低沉,可他的眼神却带着如风霜般的寒意,冷冷逼视着智的神情,“智儿,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大哥会死得如此凄惨,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失算,护龙七王里你是最聪明的,所以你就是七兄弟里的谋士,皇上的军师,身为军师谋士,就要料敌机先,运筹帷幄,为你的主公排忧解难,去处隐患,可是你却没有尽到你的责任,不但辜负了皇上和兄弟们对你的倚重信任,还使你情同手足的大哥死于非命,军师武将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武将犯了错只会害死自己,而军师犯了错,就会铸下大错,连累全军,所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正是你!亲手断送了皇上的江山,手足的性命!智儿!枉你被皇上取名为智,竟会犯下如此大错!而我,正因为你的失算,才会轻而易举的将这片锦绣江山笼于袖中!智王!拓拔战向你道谢了!” 拓拔战端坐马上,神态儒雅的温文一笑,向着智弯腰一礼,又长叹了一声道:“只恨此刻无酒,不然我真该敬你一杯,你们汉人中有一句很应此景的诗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智儿,拜你所赐,此刻正是我得意之时!” 智的脸色惨白如纸,拓拔战说的每一句话都象刀锋一样深深剜在他的心头,望着拓拔战得意的神情,智的眼眸中已涌上了疯狂之色,喉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就在他几乎无法自制之时,智忽然往左一步,整只左臂都伸入了一旁的火堆中,在这灸心的刺烫中,智眼中的疯狂之色才逐渐褪散。 再望着拓拔战的时候,智的眼中已有了种深不见底的恨意,刻骨冰冷的声音从他齿缝中一字字的迸出:“拓拔战!你一定要多保重,好生珍惜你的家人,保护你的心爱之人,千万不要让自己死在别人手中!” 话音一落,智突然往后退去,两旁的房屋内也猛然起火,火势顺着满地之油迅速蔓延,在他与拓拔战的大军之中燃起了一道火墙。 冲天而起的火焰后,传来了智无比怨毒的冷嘶声:“拓拔战!今日,你为你带给我的痛苦而得意,他日,我会更得意的看着我带给你的痛苦!” 智的厉喝渐渐消失,可这股汹涌的恨意依然回荡在火海之中。 “智毕竟不是楚峰独,没有被我的攻心之术击垮。”拓拔战神色镇定自若,对于智的恨意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萧尽野一边指挥着部下灭火,一边道:“主公,我绕道过去堵截他!” 拓拔战摇头道:“智不会顾自逃命的,他现在是要去南门和耶律德光会合,掠阵楚尽锋一定可以拖住他们一阵子。”他看了眼燃烧不止的火势,忽然一笑:“火攻?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其实我也给他们准备了个火阵,却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命逃出上京,冲入我布下的火海?” 第三十五章:国殇未殇 (上) 上京城南的一处长街,从这里往南,再过两条街便是南门,而这里也是往南门的必经之路,此刻,长长的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全无往日的熙攘热闹,整条长街死气沉沉的如同荒陵死地。【 】因为当拓拔战麾军入城后,城中所有辽民都在黑甲骑军的驱赶下逃回家中,关门闸户,再不敢出门一步。 偶尔,民居内有孩童抽噎声轻轻响起,但这细微的哭泣声很快就在更隐约的低斥下戛然而止。即便长街上并无黑甲骑军的嚣张身影,但辽民们已被叛乱者的威势吓得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离此只隔两条街的南门处,喊杀声激烈未歇,虽然,辽民们都知道,这是一群勇敢的年轻人正在用性命捍卫不该舍弃的尊严,这不屈的喊杀声也仿佛是要唤起早已沉寂于此的共鸣,但这长街两边的民居中仍无一人挺身而出。 虽然,辽民们也知道,他们的皇上正被叛贼于自己的国都中追杀,虽然,当草原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强族一次次侵犯边境,杀害他们的同胞时,他们也曾在人群中义愤填膺的挥舞手臂。而在得知他们的皇上为被杀的子民雷霆震怒,寝食不安时,他们也曾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爱民惜民的皇上而自豪。 虽然,他们也曾为能一睹天子龙颜在城门口彻夜守侯,等候他们的皇上又一次战败强敌,凯旋回京,那时候,他们都挤在人山人海的潮流中,争先恐后的向皇上山呼万岁。 可在这国难之时,却无一人敢再昂首挺胸,似乎,辽之国号已在今日失色。 所以,虽只是两街相隔之路,仍然一处激战,一处沉静。激战正酣,沉静如死。 直到街头处两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才打破了这里的沉静,这两人都背着厚重的包裹,在长街上弯腰疾步而行,走到临近街角的几座屋房外时,其中一人往四面一看,向同伴点了点头,两人立即解开包裹,一人从包裹里倾倒出许多硫磺细粉,沿着几座房屋密密麻麻的洒成一圈,另一人从包裹里取出几个盛满火油的瓶罐,把四周**的浇了一地。两人又从怀里取出火绒火石,点燃后往地上一掷,火苗霎时从地上升腾而起,沿着倾洒的火油硫磺烧成一片,等这两人窜入街角,那几座房屋已被卷入火中,木板噼啪起焰,浓烟弥漫四散。 惊慌失措的叫喊和拍打灭火声从屋内响起,但火势不减反旺,才过片刻,屋里的辽民已禁不住烟熏火烤,慌慌张张的从屋里逃出,妇女们望着烈焰四起的屋子嚎啕大哭,她们的男人忙压着嗓子呵斥,又想拉着家人逃往别的人家,但街上其余民居怕引来叛军,谁都不肯打开房门,既没有人出来救火,也没有人向邻居伸手。却不知这火势迟早会蔓延至他们的屋子。 随着这里的火光,一阵阵奔马蹄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那些逃到街上辽民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想要逃往别处,又怕迎面碰上黑甲骑军,全都不知所措的楞在原地。 马蹄声愈奔愈近,一条小道上突然有几十骑赶来,辽民们惊慌的看着来骑,却发现这一行人并不是黑甲骑军,待看见那名被簇拥当中的中年男子,辽民们忽然身子一颤,悄悄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已认出,这位男子正是他们的皇上。 耶律德光一行人从秘道口离开后,一路冲杀,其中有数次险些被叛军所围,幸好他们都熟知上京城里的每一条街集巷道,专寻小路窄道而闯,几经辛苦终于赶到这前往南门的必经之路。 黑甲骑军虽然人多势众,却也难奈街道狭窄,无法群攻,只能在后紧追不舍,但城中到处都是黑甲骑军,一队队骑军追着耶律德光,从四面顺势聚拢,眼看就要在此合围。 冲在最前头的猛看见这里的火势,又听见不远处的喊杀声,精神一振,回头叫道:“义父,六哥,你们看,这里的火一定是四哥他们放的,再走两条街就是南门,五哥和十二龙骑就在那儿,我们快去跟他们会合!” 飞见街上虽无黑甲骑军,但听到四面八方的奔马声,心知追敌将至,急叫道:“小七,追兵转眼就来,小心戒备。” “好,六哥,你护着义父,我去开路!”猛正要当先冲入长街,一眼看见那十几名呆立街头的辽民,忙向他们挥手道:“喂,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赶快找地方躲呀!打起来我们可顾不上你们,快走!”猛虽痛恨那些屈膝求降的禁卫军,但看见这些辽民,他倒也不愿把他们卷入站祸,连连挥手让他们离开。 辽民们偷眼望向耶律德光,有几人想要离开,却似移不开脚步,今日之前,只怕谁都不曾想到,一国之君,竟是在这等情形与他的子民相见。 耶律德光也在看着他们,虽然他身上的龙袍也已血污遍沾,脸上也疲态尽显,但看见他的子民,耶律德光的目光依然亮而深邃,望了眼长街上燃烧正旺的几处房屋,耶律德光轻轻一叹,拨马上前。 见皇上过来,辽民都不禁面露胆怯之色,似是生怕皇上会怪罪他们的懦弱,他们心里忍不住想,若皇上开口斥责,他们该如何回答,是卑微的说自己不过是撮尔小民,无力抗乱,还是理直气壮的说,连城中五万禁卫军都不敢与战王为敌,满朝文武也在铁骑下畏缩家中,难道手无寸铁的他们就该挺身而战?更何况一国之君都身处大难,于国都中四处奔走,又怎能强求他的子民随他共赴国难? 但耶律德光并没有责备他们,而是神色温和的道:“连累你们了。” 辽民们惊讶的看着皇上,不明他此言何意,耶律德光指了指那几处在火舌中颓倒的房屋,“这把火,想来是朕的儿子放的,但他放火不是为了烧毁你们的居所,而是为了救朕,用这场火为朕烧出一条退路,不过,他毕竟烧了你们的家…” 几名辽民抬头看着耶律德光,脸上倒无愤憎,却是满脸茫然。 耶律德光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阵,忽然自嘲的一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手扯下了腰间玉带,递给了一名辽民,“拿着吧,这是朕替儿子给你们的补偿,把它卖了,应能让你们重建屋宅,无论这场叛乱会走到哪一步,朕都不想看见自己的子民无家可归。” 这辽民不知所措的接过玉带,又看向身旁之人,大家依然无言以对,有几人喉中似有哽咽之声,也有人暗暗疑惑,不知皇上此举是否在邀买人心,但他们又不禁想到,在这等险境下,其实皇上根本不需要他们,因为他们真的只是一些无力自保的小民,若是如此,皇上给他们玉带,难道真的只是在为他们着想。 第三十五章:国殇未殇 (中) “走吧,离开这里。【 】”耶律德光侧耳听着四周动静,向他的子民摆了摆手,“那群逆贼就要杀来了,朕不会坐以待毙,但朕也无力照顾你们,朕已连累了你们一次,不想再连累你们第二次。” 辽民们震惊无比的看着耶律德光,这时,即便是最自私的人也已明白,皇上并不是在邀买人心,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在为自己的子民着想。 “皇…皇上!”这些辽民突然跪倒在地,向着耶律德光放声悲呼,连几名妇女也随着她们的男人一齐跪倒,泪水模糊了他们的眼睛,但他们已忘了惊惧,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耶律德光,似是知道这已是他们最后一次凝视皇上,因为,四周的奔马声已越来越清晰。 “快走!”见辽民们长跪不起,耶律德光用力一挥手臂,肩膀处立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痛得他恨不能砍断自己握刀的臂膀,从秘道口突围到此,短短半个时辰里,他已挥刀重砍不下百次,即使他是戎马一生的马上皇帝,但他的臂膀也承受不住这连续的挥砍,而且,他已老了。 “走吧。”耶律德光按住了肩膀,面容间隐现一缕萧索,又旋即转为一抹深沉的苦笑,“如果让朕看到自己的子民在眼前被杀,朕会受不了的。” “皇上…”辽民们脸上泪水滚滚而落,望着温和苦笑的耶律德光,忽然觉得,在这位龙袍污血,看似潦倒的男子身上,那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和雍容,其实从来未褪。 猛听得马蹄声已快奔近此地,又见四周民居大门紧关,这些辽民也确实无处可躲,心中大急,四面一望,一跃下马,几步奔到最近的一处民居前,一脚就把屋门踹开,猛也不顾屋里人的惊叫声,跑到跪着的辽民身边,拉起他们就往那屋里推,嘴里喊道:“快进去,都躲好了,不要出来!” 这些辽民刚逃入屋内,长街四面的数条小道上已蜂拥而来许多黑甲骑军,飞和猛立即挡在了义父面前,剩下的新军们也勒马靠近,把耶律德光,呼延年和四位少女团团护住。飞看了眼身边军士,心里一阵沉重,此时还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已只剩下了一名卫龙军和二十一名新军,这一路拼杀下来,他们身上都带了好几处伤,那名卫龙军伤势最重,身上几处伤口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全凭着一股毅力咬牙苦撑,耶律明凰这四名少女虽未受伤,但她们几人的神色也都憔悴已极。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黑甲骑军并未立即动手,看到耶律德光一行人摆出决一死战的阵势,一名统领模样的骑军阴森森一笑,向后一摆手,那些黑甲骑军立刻一队队涌入长街,一排排一列列,从长街头直到起火的那几座房屋前,密密麻麻的堵了足有上千名黑甲骑军,四周仍不断有黑甲骑军赶至,他们也不上前交战,继续在长街前排成横列,把这条通往南门的必经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名统领拨马来到队列阵前,低喝一声,所有黑甲骑军都在马上挺直长枪,如一群探牙露爪的恶狼,只等猎物自己送上门去。 “狡猾!”飞低骂了一声,黑甲骑军的用意再清楚不过,若他们要去南门,就必须从这铁骑枪林中冲过去,而这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尖长铁枪就是一道道生死鸿沟,可若不硬闯,等更多的黑甲骑军从四面追来,他们就会被立刻围歼。 “小七,护好义父!”飞一紧手中日丽剑,便要招呼军士们冲上,此刻,除了用性命拼出一出血路,已无他途,他心里忽觉一阵不甘,想不到就在即将冲到南门时,竟会陷入这进退两难的绝境。 “我去砸条路出来!”猛倒是一脸的不在乎,扛着龙王怒就要过去,却被耶律德光一拦,“猛儿,先等等,既然他们不敢过来,我们不妨先喘口气。” “对!”猛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听了义父的话,干脆往地上一坐,还一指那名黑甲骑军的统领,大喊道:“喂,你等着,一会儿我先杀你!” 身边的军士们被猛漫不在乎的模样逗得一笑,紧张的气氛略略一松。飞苦笑着看向弟弟,这宝贝弟弟倒真是一身的蛮劲,冲杀了这么久,居然还是精神不减,黑甲骑军在面前布下这等凶险阵势,这幼弟却视为一场戏耍,“义父倒真是没给小七取错名字。”飞心里想着,又看了眼义父。 耶律德光也被猛的胡闹劲所染,笑吟吟的看着猛,眼里带着一丝欣赏,用和往常一般宠溺的语气道:“猛儿,告诉义父,你方才为什么要赶那些百姓们走,你可有想过,多几个人在这里,就算帮不了忙,说不定也能让我们多支撑一会儿?” 猛听得一脸愕然,楞楞道:“他们都是老百姓啊!为什么要把他们也卷进来?禁卫军没种当然要骂,义父不拦着我就砸死他们,可老百姓就该让我们去保护他们!”猛怔怔看着义父,懵懂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却有几分如片刻之前,看着自己子民的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似也一怔,看着这从小就被他宠惯了的义子,没有血脉的两父子,实有着相同的仁义,忽然,耶律德光极为自豪的放声而笑,“好!好!小七,你知道吗?义父一直担心是不是把你给宠坏了,现在才知,原来朕还宠得你不够!” 猛没有听懂义父的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笑容天真孺慕。 “大家都辛苦了,这一路,你们都很累,朕也很累,但朕希望,大家再与朕冲这一次!”耶律德光的目光从身边军士脸上一一掠过,如他所料,每一位年轻军士的脸上都带着微微笑容,这样的笑容,征战半生的耶律德光一眼就能读懂,这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而笑。 “卫龙军,还能杀敌吗?”耶律德光看着那名伤势最重的卫龙军,大声问。 “至少,还要再杀六个!”那卫龙军向着辽皇一笑,“皇上,我今日已杀敌七十二名,但今日有七十七名卫龙军袍泽战死,我要为兄弟们杀够本,也给自己拉个垫背的。” “杀够本?这话朕爱听!”耶律德光满意点头,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被众人护在当中的耶律明凰等四名少女,望着女儿在马上纤细憔悴的身影,耶律德光眼中豪气一淡,浮起一痕不易察觉的伤感,四位少女手上都握着一柄短刃,刀刃光亮无血,因为她们的短刃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在最后关头全节自尽,不受叛军凌辱。 四位少女,公主绝美,萧怜儿娇憨,燕若霞明艳,闵紫柔秀美,这样四位少女,本该受尽呵护,却随着他们身临绝境,握刀自矜。耶律德光等人都知道,少女们是为了不让大家在厮杀时为她们分心,这等节气,原该令他欣慰,因为他即使身死,也无论如何不愿自己的女儿落入叛军手中,可望着这样四位少女,不单耶律德光,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觉阵阵酸楚。 “明凰,不到万不得以,不要用刀。”耶律德光对女儿低声说了一句,又看向了燕若霞和闵紫柔,眼中伤感愈浓,向两位少女缓缓道:“明凰是朕女儿,叛军不会放过她,所以她跟着朕,怜儿是朕儿子们的妹妹,她跟着朕,是因为这份兄妹之情,这是她们的心意,也是无奈,可你们两位姑娘家又何苦跟着朕受苦?黑甲骑军并不认识你们,若你们跟着百姓们躲入民居,或能避过此劫,至少,比留在朕身边要多几分生机,朕知道你们喜欢朕那两个儿子,可如果你们现在肯离开,朕心里只会欢喜。绝不会怪不你们,两位姑娘,你们还年轻…不必跟着朕吃苦。” “皇上。”燕若霞与闵紫柔互视一眼,神色间微有慌乱,但这慌乱却是因为辽皇让她们离去所起。 飞和猛被义父的话提醒,也不愿连累两位姑娘,便要过去牵她们的坐骑,猛指了指被他踢破门的民居,压低声音道:“二嫂,五嫂,我们挡着你们,你们悄悄躲进去,换身衣裳,把脸抹黑,千万不要出来!” 飞见两位姑娘面带愠怒,劝道:“二嫂,五嫂,你们还是走吧,如果我们能出去,一定会和二哥五哥他们来找你们。” 那二十几名军士也拨马挡在前方,在那民居前横成一排,遮住了黑甲骑军的视线,虽然大家都不敢担保黑甲骑军不会发现两位少女的离去,但总要一试这机会。 但燕若霞和闵紫柔都不肯离开,闵紫柔性子柔弱,神色羞而微怒,低着头不说话,燕若霞却有着辽家女的飒爽,一把推开猛的手,斥道:“知道叫我们二嫂,五嫂,就不要叫我们走!” “不是的…”猛被骂得一呆,平日最爱跟人拌嘴的他此时倒张口结舌,一边看向别人,一边连连摆手道:“叫归叫,该走还是要走的,大家说对吧?” 燕若霞看了看耶律德光,又看了看面前的黑甲骑军,心里主意一定,忽然一夹马腹,竟冲开了挡在面前的几名军士,向着前方的黑甲骑军扬刀清叱:“辽女燕若霞,今日誓于吾皇同生死!”说着,她也不理会当场傻眼的猛等人,又对闵紫柔一挥手:“紫柔,你也来!” 闵紫柔少女羞涩,虽也抛开生死,却不敢象燕若霞这般对着一大帮男人呼叫,更不好意思策马撞开挡在面前的飞,玉容涨得通红,大着胆子向前方喊道:“我…我是闵紫柔,我…我不走!”声音脆嫩娇柔,羞意盈盈,如莺衔朝露,哪象是在对叛军喝喊。 待闵紫柔喊完,一张清丽秀颜早已嫣红欲滴,绯红着脸看了眼燕若霞,两人忽然同时噗嗤一笑,萧怜儿看着两人,也随着娇声而笑。一时间,这几位少女都笑得伏在马背,纤手互指,眼波流转,竟在铁骑之前展颜巧笑,莺声郦语,再不把这这肃杀之境放在眼中,全不顾看直了眼的敌我两方。 “皇上,这下您赶不走我们了吧?”燕若霞向着耶律德光回眸一笑,想到自己做了件极为畅快之事,又是一阵欢笑,“皇上,只要我们跟着您,无论生死,错和将都会知道我们的心意,因为我们不舍下您,也绝不会舍下他们,您说,我们为何要走?” 这等儿女情怀,却是在即将生死相搏之时大胆表白,带着一分决然和温柔,这等明艳情深,正是天地间最为灿烂的一颦,连耶律德光看了也为之心魂如醉,怔了好半晌,才抚着颌下虬须,摇头苦笑,“看来,朕真是老了。” 军士们悄悄而笑,听到几位少女的笑声,他们心里忽觉一阵祥和,就连身上的伤口似也在少女们的欢笑中减轻了几分痛楚。 只有猛闷闷不乐的向飞摊了摊手,“女人真麻烦!六哥,你以后给我找的六嫂可别也是这模样!”见六哥转过头不理他,猛又向耶律德光叫道:“义父,休息够了,我们开打吧?” “好!”耶律德光先回身对呼延年喊道:“呼延年,好好照顾朕的两位好儿媳!”随即,辽皇钢刀一举,直指前方,高声长喝:“儿郎们,且与朕并肩作战!” “遵旨!”他身边的军士齐声回应,高举兵刃,孤零零数十人,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催动坐骑。 “我先上!”猛翻身上马,冲在最前,龙王怒盘旋挥舞,直奔那名黑甲骑军的统领。 那名黑甲骑军的统领早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在长街上布下这固守阵势,就是为了让对手心生绝望。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的冲上拼命。可耶律德光等人先是当着他们的面驻马歇息,那个叫猛的胖小子还指着鼻子说要先杀了他,这小家伙怎一个嚣张了得,不等他把气顺过来,对面又有几位少女莫名奇妙的向他们这群精骑悍兵叫喝,叫完了还在阵前欢颜说笑,最后不但是这几名少女,连耶律德光身边那些军士也一个个满脸轻松笑容,而这样的笑容让他怎么看怎么不自在,要不是知道耶律德光已无处可去,他几乎就要忍不住招呼部下冲杀过去。 此时见猛单骑冲在最前,这名统领狠狠一笑,一抖手中长枪,大喝一声,身边的黑甲骑军也一起伸直长枪,只等猛冲向这连排长枪,他们很有把握,面对这整整齐齐排成一横的长枪,就算是沙场老将也不得不一避锋芒,所以猛必定会在离他们数步远的地方勒停坐骑,仗着蛮力和他们拼斗,而这一来就正中他们下怀,到时十几柄锋利长枪一起前戳,立刻就能在猛身上刺出十几道血窟窿。 只可惜,这统领虽也算是百战之将,但眼前这打马冲来的猛却是头真真正正的初生猛虎,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初生猛虎却是天地不怕,鬼神不惧。 猛压根没有把面前横列如林的长枪放在眼里,既然他说过要先杀这名统领,那他心里就只会惦记着这一人,而且猛的打法从来都是带着孩子气的蛮干,从不理会在旁人眼里视为必然的规矩,譬如说,猛并不知道什么步卒难敌骑军的常识,至于他手里那根平常寸步不离,视为宝贝的龙王怒,一旦开打,他不一定就会死拽在手里,跟对手你一枪,我一棍的打得难解难分。 他会扔出去!因为猛知道,一百四十斤重的龙王怒,连着他的蛮力向对手头上照准了一扔,撑得住不死的人还真是不多。 至少,这个统领就不是那种能撑得住的人。 猛已打马冲到了离那统领几步远的地方,看见这人一脸等着他自投罗的得意笑容,猛心里没来由的想到,“不知道那个叫移山倒海郎昆的人接不接得住这一家伙!”脑子里转着念头,猛手上已攒足了劲,老实不客气的把龙王怒对准这统领扔了过去。 宝贝一祭出,两手空空的猛立刻跳下了坐骑,坐骑?冲的时候当然得骑着了,可冲到地方了就不一定还得再骑着了。 所以,刚扔出龙王怒的猛两腿撑地,双手一抓,已把自己从黑甲骑军处抢来的坐骑高高举起,对准了面前那一连排的黑甲骑军狠狠扔了过去。 “反正不是义父送我的那匹赤红马!”猛如是想。 一根金灿灿的龙王怒,一匹在半空中四蹄乱抖,惊极长嘶的上好良驹,几乎是一起砸到了那名统领头上。 这名统领连惊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结结实实的挨了龙王怒的迎面一掷,半个头颅当即被砸开了,一命呜呼的同时又被那匹飞过来的坐骑给砸于马下,他身边的那一排持枪待刺的黑甲骑军也连带着被砸倒倒,前后左右栽倒了一片,这一来排列的密不透风的长枪骑阵立刻多了个豁口。 “说过要先杀你的,没骗你吧?”猛身子一弯,拔出嵌在那统领头上的龙王怒,连看也不看眼前人仰马翻的情景,龙王怒抡开了四周一荡,迈开脚步往前冲去。 “小七打得好!”飞等人也已冲近,见弟弟砸开了一道缺口,立即跟着仗剑杀入,日丽剑左削右砍,两兄弟一步行,一策骑,从豁口处迅速撕扯出一条血路。 “杀!”紧跟而上的新军齐催坐骑,手中刀砍枪刺,护着耶律德光在铁骑阵中步步冲前。 一名黑甲骑军从缝隙中逼近耶律德光,挺枪急刺,耶律德光在马上一侧身,右手刀向前一劈,卷下了对手的首级,另一名黑甲骑军又从一旁逼近,对着耶律德光胸前就是一枪。 “皇上小心!”护着四位少女的呼延年见辽皇被偷袭,急叫示警。 “来得好!”耶律德光不躲不闪,左手拽住枪杆往怀里一带,这名黑甲骑军不肯撒手弃枪,大半个身子被拉得往前一斜,耶律德光右手刀反撩,一刀砍入此人胸前,左手一抄,已把长枪持于手中,右手往后一扯,那黑甲骑军胸口鲜血随着刀刃喷出,溅了耶律德光满脸。 “痛快!”耶律德光满面叛贼鲜血,一手举刀,一手绰枪,血淋淋的面容威如天神,竟把冲到面前一名黑甲骑军吓得一楞,“鼠辈!”长枪挑处,又把那骑军刺于马下,举手投足之间,连杀近身三敌,一股纵控生死的豪情突从心底勃发,手中刀枪挥扫不止,辽皇傲气毕露,竟在敌阵中放声高歌:“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皇上!”呼延年身子一震,他听出,这是耶律德光生平最爱的一首古歌,国殇,一位名叫屈原的汉人在春秋时谱写的古曲,国殇! 他还想起,多年前自己曾问过皇上,为什么会喜欢这首名为国殇的古曲,曲名国殇,似为不详。 耶律德光大笑着告诉他,这首国殇并非是讲述国之殇亡的哀曲,而是古人屈原为追悼和礼赞阵亡将士在天之灵所做的一首战歌。 屈原九歌,国殇无双! 一曲国殇,内中所含非但没有一丝一缕的颓然哀意,反是追崇为国捐躯的民族英烈的一首的镇魂国曲。歌意悲壮,曲调激昂,字里歌间,尽是渴洗国耻的慷然豪情。 追思英雄,安抚英灵,是为镇魂! 呼延年还记得,皇上曾从中原找了许多名钟鼓乐师,让他们在殿前一奏这首古曲,但无论乐师如何竭力奏曲,皇上始终觉得意尤难尽,因为他觉得,钟声虽厚,鼓声虽烈,却难一抒这国殇中绵绵激烈的风骨,似乎,没有一种乐器能将这股肃杀意境豪迈而宣。 未曾想,辽皇求之半生难得的金石之音,竟被这金戈铁马的沙场上激起了铿锵之意,由这位身置国难的君皇口中吼出穿石裂云之声。 原来,这一声声兵刃交击,马嘶人怒之声,正是这国殇之魂。 一曲国殇,本就不该由书生骚客于踏青时施施然而吟,却要在这等有死无回的沙场上品尝这等壮士爱国的情操。 千古风流!谁知其味? 古之悲壮!由谁怒歌? 勇士尤在!国殇未殇! 生死瞬息的沙场上,忠诚勇士的护卫中,辽皇狂歌如泣,为将士,为自身,为他付诸一生心血的国之尊严,以手中刀枪为乐,以叛贼惨号为调,唱响了这一曲镇魂古歌! 旌旗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旋踵排列的敌军阵中,一位位年轻勇士前仆后继的冲上,用他们的满腔热血挥溅英姿,一名陷入重围的军士身中数枪,怒喝不倒,硬拉着面前两名敌军滚于马下,任由马蹄践踏,为身后袍泽破开一条血肉之路。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一排排林立交错的长枪当胸攒刺,又一名军士推开同伴,以己躯抵挡在同伴身前,长枪从他背后穿骨而出,军士身子一拧,用死前最后一口气息锁住了扎入躯体的枪刃。 “杀啊…” 他的同伴眼瞳如血,狂魔般挥刀冲上,用一颗颗惊怖而毙的首级为死去的袍泽送上瞑目之笑。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鼓鸣… 面对几次强冲都攻不开的一列敌军铁骑,两名军士忽然连人带马撞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出一道空隙。 “呜……呜……”号角声从呼延年嘴边愤然吹出,几名军士呼号如歌,马踏如鼓,再次猛冲那道看似不可撼动的铁壁。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那名伤势极重的卫龙军刀舞厉芒,竟从马背上凌空跃起,以一人之命拼出势不可挡的杀意,居高临下,舍身扑向那一排骑军。 刀劈,人扑,拳打,脚踢,最后,兵刃断折,手足皆伤的卫龙军竟用他的头颅向一名敌军重重撞去,破碎的骨裂声如一声金石,为古曲更添壮烈。 “杀敌九十一…”卫龙军扯着敌尸踉跄伏倒,用最后的力气在他年轻的唇角浮起一丝微笑。 笔者注:不好意思,这段章节是我故意拖到今日才上传,目的很简单,今日端午!而为国人带来这一佳节的正是屈原,写下国殇的古人也正是屈原,屈原九歌,国殇无双,最爱国殇,所以,要在今日送上原文没有的这一章节:国殇未殇,所以,请原谅在下这一点劣性。 第三五章:国殇未殇 (下)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冲前!冲前!”猛手舞龙王怒,冲锋在前,稚气未脱的声音在敌阵中尤如一杆旗帜,随着他的迈进招摇向前,一名又一名的骑军被他砸于马下,一排又一排的枪林被他击溃,愈战愈少的军士在此时愈战愈勇,往水泄不通的连排黑甲骑军掀起一道只进不退的热浪。【 】无论是连排黑甲,森冷枪刃,都不能使他们为之后退,“冲前!冲前!”爱子一声比一声激昂的呼喊声里,龙袍王者与他忠诚的士卒并肩而战,长歌长啸,用他手中的长枪钢刀向叛逆宣示,这置之死地的洒脱也同样是君临天下的霸气,多年沙场血搏的勇猛,在这身先士卒的一刻杀到颠峰。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染透血污的日丽剑在黑色甲胄中绚烂重绽,此刻的飞正如其名,七色缤纷的长剑在他飘忽迅疾的身姿带动下,穿梭如舞。每一次看似凌厉的出剑,都让飞有着罄尽全力的疲累,因为他的体力已在今日数十里的狂奔示警中消耗大半,但他仍然催榨着身上残余的每一分力气,为义父和幼弟挡下每一次偷袭。 游走如虹的剑刃巧妙的避开了敌军的硬甲厚铠,准确而必然的抹过每一名偷袭者的咽喉,一蓬蓬鲜血的横空飞溅,把黑甲骑军眼中的桀骜自负变为空洞灰色。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冲前!冲前!” 黑甲骑军的自信被这声声怒吼消殆,节节退后,长街末尾处突然跃出两道潜伏已久的身影,随着高亢激烈的歌声杀向敌阵,微少的人数竟在长街两头发起了前后夹攻,层层排列的黑甲骑军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夹击杀得措手不及,看到援兵出现的辽皇等人在此时更汹涌的向前推进,一拨又一拨的猛攻,势如一浪高如一浪的冲击。 以寡敌众又如何?以弱斗强又如何?只凭胸中一口刚硬气息,谁可轻慢? 森然如林的骑军队列已开始被挤迫得杂乱无章,驯服的坐骑变得焦躁不安,街尾被点燃的几座房屋也似在呼应这前后夹击,烈焰纷飞延展,沸腾在长街一侧。 “把他们赶到火里去!”杀得性起的猛咆哮怒喝,龙王怒全力挥动,把挡在身前的黑甲骑军往火中驱赶。 飞和一干军士驱骑而上,直冲转为横扫,寥寥十几人却挟着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于绝处向多于他们数十倍的敌军奋起反击,在这决死的反扑中,每一名军士都用性命把敌军往火光中催逼,为了打乱黑甲骑军的阵脚,他们甚至冲入敌群,拉着敌人的坐骑缰绳扑向吞吐翻卷的火舌。 一位又一位年轻生命在火中印证着他们生命中最后一刻的英勇,驰骋在火中的身躯仿佛踏向归途。 谁记得,壮士之名? 谁唱响,国殇一曲? 谁明了,这等豪迈? 谁卑微,屈膝于强? 总有人,视死如归! 古曲国殇在辽皇口中如悲如傲,为逝去的英灵讴歌镇魂… 曲将终,魂不散。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民屋内,似有人合着辽皇的歌声轻轻而唱… 火光前,黑甲骑军终不敢再面对这这玉石俱焚的攻势,“退!”无可奈何的嘶喊下,一骑骑黑甲四散而逃,今日之前,他们自诩无敌,却于此时深刻而知,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他们无法抗衡的力量。 “他们逃啦!”猛看着狼狈而撤的黑甲骑军喜极大喊,喊声忽然一哑,又怔怔看向那一具具在火中焚烧的尸身,纵然顽劣胆大如他,也不敢在这时回头去数,跟随在他们身边的还有几人。 飞似也感觉到弟弟心里的哀伤,在弟弟微颤的肩膀上轻轻拍抚,“小七,去南门吧…” “好。”猛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指了指那两名从街尾现身的援军,“六哥,是秦璃和关山月,一定是四哥让他们来的。” 秦璃和关山月二人大步走来,秦璃长相斯文,面貌俊秀,关山月个子瘦高,手上却握了柄鬼面大斧,他俩都是卫龙军中人,一走近便向飞和猛行礼道:“飞王,猛王,智王命我二人前来接应。” “幸亏有你们来帮手。”猛向四面一望,见四哥不在,急忙问,“四哥呢?他在哪里?是他让你们放火给我们指路?” 秦璃道:“智王入城后便与我们分头行事,他让我们在此地等候皇上。”原来智东门前见到黑甲骑军打了一半忽然撤退,心知拓拔战故意要把他们引入城中,他们一行人的举动也必会被拓拔战严密监视,所以本想从离皇宫秘道最近的西门突围的智立即改变主意,命秦璃与关山月潜伏在此,放火扰敌,伺机接应。 猛担心四哥,又问:“四哥怎么知道黑甲骑军会在这里堵我们?这一路上的火都是你们放的?四哥到底去哪儿了?” “此处是去南门的必经之路,所以智王料到黑甲骑军必会来此设伏。”关山月接口道:“不过城中其他起火处倒不是我们放的,我二人只奉命埋伏于此,另几处火应是智王所纵,但我们入城后便与智王分开,他去了何处我二人也不知,但我知道…”关山月肯定的一点头,“智王一定在竭尽全力。” “小七,先去南门。”飞虽也极欲知道四哥行踪,但此时千钧一发,不敢再耽搁,招呼大家立即赶往南门,飞悄悄回头一看,除了呼延年一直护着四位少女未曾与他们一齐冲杀,随在身边的已只剩三名军士。 当秦璃和关山月走过那名战死的卫龙军身旁时,两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他们很想带走袍泽遗骸,但时不我予,两人只能向亡友尸身默默垂首。 “可惜,朕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耶律德光也在向一具具年轻尸身凝重而视,只是片刻之前,他们的生命还是如此鲜活,若他还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皇,他一定会为这些为他死战的勇士追封厚葬,可在这国阼存亡难知之时,他实不知自己还能如何回报。 耶律德光长长而叹,向仅存的那三名军士,“能告诉朕你们的名字吗?即便朕今日不能生离此地,但你们的名字应该为人铭记。”辽皇的语气很沉重,他看得出,这三名幸存的军士都已受了极重的伤势,而到了南门后必定还有一场更为凶险的恶战在等着他们,耶律德光不忍去想,这三人能否与他们一起杀出上京。 “皇上…”三名军士互看一眼,其中一人忽然一笑,“等我们护着您杀出南门时,一定会告诉皇上我们的名字,否则…我们可没这面皮让人记住我们的名字。” 耶律德光无言的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已存必死之心,他曾希望辽**士都能为他献上这份忠义血性,但此刻感受到这片赤诚,他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喟然道:“朕…不会忘了你们。” 一行人不再逗留,催马离开从血战之地,经过那些牺牲的军士身旁时,每个人的心头都是异常沉重,连几位少女都在马上向着尸身垂首默祷,目光中满是崇敬哀思。 耶律明凰眼中也哀伤浮涌,只是,除了哀伤,她秋水剪凝般的眼瞳内还有一丝幽怨若隐若现,难知为何忧伤,为何凄怨。不经意间,她的眼神触及父皇疲惫孤独的背影,凄意愈浓。 耶律德光似是感觉到女儿的凝视,缓缓回头,怕父皇猜到自己此刻所想,耶律明凰向着父皇强颜一笑,但女儿眼中那抹幽色仍是落入辽皇眼中,他心里微微一动,毕竟,这是他的骨血,虽然那抹凄怨一晃而逝,但他还是从爱女眼中读出了些什么,耶律德光慢慢勒马,与女儿并排而骑,意味深长的看着女儿,用只有父女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在可怜朕,还是在恨这满城临难而避的朝臣?” “父皇,我…” 耶律德光侧脸看着女儿,却不再继续追问,缓缓道:“明凰,记住朕的嘱托。” “父皇,您别这样说。”耶律明凰幽幽道:“孩儿相信,您一定能避过今日之祸,剿除叛逆…” “朕不想和你说这些茫然之事,明凰,朕要你记得朕的嘱托。”耶律德光的神色出奇的凝重,比先前叮嘱女儿时更多了几分肃然,仿佛是数月之前,当他与智于晨曦狩猎之时,他指点青空苍鹰,对那位义子的殷殷渴求,“明凰,还记得吗?当日父皇与智儿游猎草原,父皇让智儿给朕一个许诺,老实说,那个时候,朕并未想过一定要得到智儿的答复,因为那样的要求对智儿太过苛刻,而他的性子又是这般执着,但智儿不但答应了朕,还射下了那只鹰来告诉朕他的心意,所以,朕今日一定要你答应,无论日后如何,你一定会遵循朕的嘱托。” “父皇!”耶律明凰苦涩而叹,她知道父皇一定要得到她的亲口许诺,只得点头道:“孩儿答应您,若您真有不忍言事,女儿会依您所托,担起这份江山,绝不容拓拔战篡您基业…” “明凰,朕要你答应的并不是这件事。”耶律德光长叹一声,神情愈发沉重,深深看着女儿,似要从女儿凄楚无奈的眼眸中直看至她的心底,而辽皇的语气也在此时变得异常深沉,“继承江山,扫除叛逆是你应尽之责,因为你是朕的女儿,先帝耶律阿保机的子孙,但朕要你答应的,是要你…”耶律德光忽然盯紧了女儿娇美倾城的容颜,一字一字道:“记住,善待你的兄弟,尤其是智儿,无论如何,不要负了他!” 耶律明凰未想到父皇如此郑重嘱咐的竟是这件事,虽然此刻身处险境,仍不禁惊讶失色:“父皇,我当然会善待兄弟们,就象您对他们一样,您…您怎会突然这么说?” 第三十六章:赤子丹心 耶律明凰未想到父皇如此郑重嘱咐的竟是这件事,虽然此刻身处险境,仍不禁惊讶道:“父皇,我当然会善待兄弟们,就象您对他们一样,您…您怎会突然这么说?” “象朕一样?那就好,那就好!”听了女儿的答复,耶律德光微微点头,看着女儿的神情似是满意,却又似还有几分担忧。【 】 耶律明凰却觉茫然,忍不住问道:“父皇,护龙七王与我如兄如弟,智与我更是…”她脸色略泛潮红,稍一犹豫,随即正色道:“智是我心仪之人,无论将来如何,女儿自问绝不会负她,可您为什么要对女儿这样郑重嘱托,难道您以为女儿会对他们兄弟相负?” 耶律德光沉吟着,想对女儿说些什么深心之言,但看着女儿委屈的神情,他心意一改,温言道:“朕这辈子确实看错了一个人,但朕仍然相信自己的眼力,因为朕毕竟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朕必须要想得比别人更远更深,有时,还要想那些朕绝不愿意一想的事,明凰,你是朕的女儿,朕就算看错千人万人,但—朕不会看错自己的女儿。”说到这儿,耶律德光再次看着女儿,眼神深广,带着难言难解的不尽之意,凝视良久,辽皇忽然仰首向天,向着悠悠青空肃容高喝:“吾女当为女帝——” 飞等人被耶律德光的高喝声吓了一跳,还以为有敌偷袭,一个个神色紧张的回头看来,吃惊之下却也无人听清楚辽皇在喊些什么,猛几步跑回,一边挡在义父马前,一边如临大敌般瞪着四周,口中道:“义父,怎么回事?黑甲骑军又来了?” “没事,义父…在给自己提提神!”耶律德光向着他最宠溺的义子轻松一笑,“走,猛儿,与义父一起在前开道。” “不要啊!义父,开道的事还是让猛儿来干!”猛被义父策马在前的举动吓了一跳,拖着龙王怒跑了上去,嘴里唠叨着要义父退回到几人护卫之中。 这几人中只有耶律明凰听清了父皇方才喊的那句话,听得她好一阵震惊,见父皇在前开道,忙唤道:“父皇,父皇!” 耶律德光没有回应女儿的呼唤,宽阔厚重的背影在坐骑上微微晃动,耶律明凰连唤几声,正要打马上前,忽见辽皇在马背上摆了摆手:“不要忘了你答应朕的事,不要忘了!” 耶律明凰心里一颤,父皇此时的一言一行都如同是在与自己诀别,她还想再叫,声音竟然一噎,却有两行眼泪扑簌而落。 一行人穿过长街,忽听得左侧不远处似有人声,飞急叫道:“大家留神!有敌军!” 众人立即团团围住了皇上和公主,仔细倾听着四周动静,果然听到有人正在嘶声叫喊:“战王下令!屠城一月!” 猛大怒道:“拓拔战这个王八还要屠城!他到底要干吗?想杀光这里的人吗?” 耶律德光却疑云大起,摇头道:“奇怪,拓拔战怎会下这种军令,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犯这种错。” 这时,一旁一间小屋内忽然冲出一名黑布蒙面的男子,背上还背了个大包裹,他来到耶律德光一行人面前后立即拉去了面罩,低声道:“皇上,飞王,猛王,请跟我走!” “昆仑!怎么是你?你怎么会来的?”飞看清来人后不由一怔,这名叫昆仑的男子也是卫龙军之人,几年前他和另两名卫龙军若海,连城一起被智秘密派往了惕隐府做内应,前任惕隐耶律迭鲁谋反事败后,他们三人也继续留在府中帮助惕隐的遗孀女史林幽月。 昆仑匆匆道:“是智王派我们来的,他一回城后就去了惕隐府,林女史当即答应全力协助,我们受命守在此处,这里的火也是按智王的吩咐放的!” “原来四哥找了林女史。”飞曾听四哥说过,这位林幽月乃是位心计城府极深的奇女子,此刻得此强援,飞心中顿时一松,忙又问:“若海和连城呢?”若海轻功好,昆仑擅使剑,连城精用毒,这三人都是卫龙军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若海正在城中四处传令,连城驾着马车藏在前方小院中,智王请皇上和几位女眷藏在车中,由我们护着一起冲出去,皇上,现在情势紧急,我们快动身吧!”昆仑边说边领着众人往前奔去,口中还发出一阵呼哨声。 前方小院中一辆漆黑色的四辔马车立即驶出,驾车的连城也是黑巾蒙面,身背包裹,一看到他们后急忙拉开车门,“皇上,公主,几位姑娘,请快上车!” 飞和猛等人顿时松了口气,他们这一路最担心的就是混战中义父和几位少女被暗箭偷袭,现在有了马车,倒可躲避箭矢,两兄弟忙让义父几人上车,耶律德光本不想上车,但看见两名义子焦急的神情,他心里一软,拉着几位少女下马上车,几人一上马车,其余人立即簇拥着马车往南门冲去。 飞听着叫喊之声,心里愈疑,向昆仑问道:“若海去传什么令了?现在城中守军都已降了,难道┉那战王下令,屠城一月的军令是你们在叫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昆仑脸上也是一片莫名之色,“这都是智王的吩咐,他还让将王和十二龙骑也这般在城中大叫,原本将王是想从西门杀出退路,后来智王又派刀郎让他们杀往南门,至于智王为什么要我们这么叫,我也一直在奇怪。” 飞怔了怔,心中暗想:“四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可他此刻到底身在何处?” 邻近南门的街旁,卫龙军中的若海一边伏在房檐上放声大叫着,“战王下令!屠城一月!”一边警惕的查视着周围,只要一看见黑甲骑军出现,他就立即逃往别处,虽然若海心里对智的这道命令极为不解,不过他还是在上京城四处叫着这八字之令。 这时,一道黑色身影忽然轻轻跃上屋檐,低声道:“若海,智王要见你。”若海一见来人是对智最忠心的刀郎,忙跟着他一起跃下屋檐,两人一阵潜行,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拐角内,智与卫龙军里的夏侯战,寿英两人正隐在暗处。 若海忙向智行礼道:“智王,您让我准备的装满干柴的大车已藏在了最靠近南门口的小屋中。”这时,他忽然发现智的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左手衣袖也被烧得焦烂,手背上还被烫起了无数血泡。 若海忙问道:“智王,您受伤了┉” 智摆手止住了他的询问:“若海,这里的事你不用再管,立即回府告知林幽月,我们永不会忘她今日援手之恩,你让她安心守在府中,轻易不要外出,不要与拓拔战作对,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与我们之间的事,虽然上京城已沦陷,但只要她能韬光养晦,拓拔战一定无暇留心惕隐府,你让林幽月静侯时机,无论拓拔战对朝中群臣下了什么命令,都要她假意逢迎,林幽月是个聪明人,她会知道如何自保,还有┉”智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沙哑,好一阵才勉强克制住悲痛,“若海,片刻后上京城中定会一片大乱,你伺机混入皇宫,把我大哥的┉尸身盗出来,先找地方藏起,再慢慢设法运出京城,我会让昆仑和连城告诉你把我大哥的尸身送往何处。” 若海惊声道:“忠王死了?” “别说了!”一旁的刀郎立刻制止,若海望着智的惨然神色,急忙闭上了嘴,不忍再让智为此伤心。 “你先去吧,万事小心。”智黯然点头。 等若海领命而去,夏侯战忽然犹豫着道:“智王,上京城里到处都是黑甲骑军,若我们冲出南门,他们也定会衔尾追杀,城外平原空旷,一旦被围凶险更盛,智王,不是我胆小,但我们既要救出皇上,总要想个万全之策。”这话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他们也许能逃出上京,但离开上京后才是最危险之时,就凭他们几人,哪怕再是勇猛,都躲不过二十几万黑甲骑军的追杀,可智入城后却似一直未想到此事,此刻几人即要动身,夏侯战忍不住向智问起,他倒也不是怀疑智的安排,却担心智是因长兄死后心神大乱,疏忽了这最关键之处。 “留在城里才是死路一条。”智似真的未想过叛军出城一事,无动于衷的道:“我们马上动身,去南门和皇上会合。” 夏侯战心中一动,暗想智或许已有对策,又觉今日势必九死一生,大不了一死以尽忠义,一时倒也坦然,寿英却不管这许多,指着智手上灼伤,关切道:“智王,您手上有伤,先包扎一下吧。” “不用了,我没事,救人要紧。你们听着,一到南门就会有一场血战,我不能担保大家都能平安无事,不过你们一定要尽力活下去,绝不要放弃!” “是!” 四人沿着小巷一阵急行,很快赶到了南门,南门内早已是遍地的尸首,到处都是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厮杀之声震耳欲聋,智的五弟将正握着狼扑枪象疯了似的对守在城门口的一群黑甲守军展开猛攻,他口中不停的狂叫着:“畜生!还我大哥命来!畜生!老子要生吃了你们!”十二龙骑紧跟着他一起冲撞面前的守军。 可这群守军的防守异常坚固,清一色的步军手中都持着一人多高的铁盾,严严实实的堵在城门口,虽然将和十二龙骑已在这南门前厮杀许久,但他们却撞不开面前这小山似的盾阵。 南门前除了那五千名持盾军士,还有许多黑甲骑军,将和十二龙骑一次次攻向城门,飞与猛等人则守在马车四周拼命抵挡着不断涌来的敌军,但这一场厮杀的凶险远胜之前,虽有昆仑,连城,秦璃,关山月这四名生力军加入,可从城内追来的黑甲骑军愈多愈多,围着马车发起了一次次冲杀,南门前这一段路又较空旷,在这四面八方的围攻下,飞等人早落下风,昆仑这几名卫龙军也都挂了彩,而一直追随他们的三名新军饱受战伤的身躯也终难支撑,力尽而逝。 “是萧尽野手下的掠阵楚尽锋。”智一看见守在城门处的盾兵就是一皱眉,没想到把守在南门处的竟是战王帐下最擅长防守的掠阵楚尽锋和他的掠阵盾军。 “糟糕!”夏侯战见这群盾军守得坚稳,顿足道:“这帮崽子举着盾牌只守不攻,我们人少,攻不开!” “那就想法引他们攻过来。”智稍一打量战局,低喝道:“夏侯战,你去让昆仑和连城准备放火,寿英,你立刻把若海藏着的干柴车点燃后推出,刀郎,你和我一起冲上去替下我六弟和小七,让他们二人歇息片刻。”几人接令后当即分头冲上。 智一冲入战团立即对飞猛二人低声道:“六弟,小七,义父呢?你们快进马车歇息。” “四哥!”飞和猛二人看到智现身都是大喜,齐声道:“义父在马车里,四哥你受伤了,快进马车,这里让我们来对付!” 智急催道:“我没事,你们赶紧歇息,先恢复些体力,五弟这打法攻不开南门,只有你们二人联手才能破去这掠阵盾军!” 飞与猛与将会合后一直攻不开这掠阵盾军,黑甲骑军又一队队从城内追来,听智能破盾阵,二人大觉欣慰,这才退入马车暂歇,飞见智左手的藏锋剑太短,不利拼杀,忙把日丽剑递给了他,猛也把面前神情委顿,苦苦支撑的呼延年搀入马车。 智一边抵挡黑甲骑军,一边仔细倾听着远处的动静,可此时的他早就心力交瘁,而且武技又非他所长,右手逐日弩的弩箭也渐渐射罄,在敌军的猛攻下左支右拙,刀郎忙替他挡住了攻势,“我来!” “小心。”智也知自己难已支持,点头退回了马车边。 刀郎自从跟着智返回上京城后一直隐在暗处放火,还未与人交过手,所以他的体力一直未曾消耗,帮智守住缺口后,刀郎手中的锯齿刀盘旋如飞,狠辣凶猛,招招夺命,被他杀死的人不是天灵盖被削飞,就是被拦腰剁成两段,死状异常凄惨,黑甲骑军见此人如此凶残,不禁心生惧意,连续不断的攻势为之一缓。 智一退下便向马车内喊道:“义父!” 耶律德光在马车中的声音低沉而起,“智儿,这一次,是义父的错…” “义父切莫这般说,智儿定会救您出去!”两父子难中重逢,都有满腹的话想说,但身处险境,两人也不及多说。 智听见义父的声音,心中稍安,压低声音对两位弟弟道:“六弟,小七,等你们体力稍复后就要靠你俩破去这掠阵盾军,小七,你用龙王怒对准守在最前头的盾军猛砸,只要砸开一面盾牌即可,以你神力必能击破一处,六弟,小七一得手你就立即跃起,踩在这一人多高的盾牌上顺着缺口由高处往下攻,先杀了守在后头排成直线的一列盾军!秦璃,关山月,你二人去赶马,昆仑,连城,你们把包裹里的硫磺,火油取出,在这马车边洒成一圈,烧出一道火墙,现在先别动,等我下令再动手!” 嘱咐完他们四人,智又向前方攻打盾军的将大声道:“五弟,你先退回来,别管这些盾兵,十二龙骑,护住马车,我们从西门出城!” 将从飞猛二人口中听到大哥牺牲,早已悲痛欲狂,拼了命的攻打盾军,怎奈这些盾军手中盾牌又大又厚重,死死封住南门,将的狼扑枪根本找不到空隙刺入,十二龙骑射出的弩箭也被这一面面盾牌挡住,射不中盾后的军士,而且这些盾军分成数排,前后借力,互相支撑,他们十三人虽连番冲撞,仍无法破去这掠阵盾军,眼见身后追兵越聚越多,将早已心急如焚,而躲在盾军中的掠阵楚尽锋还不住的对他冷嘲热讽,气得将暴跳如雷,正没奈何时,听到了智的呼叫,将微一迟疑,不过他们几兄弟对智的话素来信服,当即依言退回。 将一回到智的身边就悲声道:“四哥!大哥他┉”将虎目含泪,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智心中刺痛,低声道:“五弟,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你先沉住气,假装突围往西冲,等这盾军的阵势一乱后,你再率十二龙骑猛攻,我们一定要尽快攻开南门!” 将当即率着十二龙骑假意往西边杀去,黑甲骑军见他们要强攻突围,忙往西边包抄。 秦璃翻身跃上马车车驾,口中吆喝,赶马后退,关山月挡在他身侧,一柄鬼面斧舞得泼水不进。 双手持盾,身形精悍的掠阵楚尽锋见状急忙下令,“兄弟们!把他们的退路堵住,一个都不要放走!”掠阵盾军闻令一起持盾护体,步步逼上。 智早在等着盾军移动,见他们的阵势转守为攻,空隙稍露之时,立刻喝道:“破阵!” 已休息片刻的飞与猛二人闻声扑上,猛举着龙王怒对准了最前头的一名盾军就是狠命一砸:“王八蛋!撬了你的乌龟壳!” 龙王怒重重撞在盾牌上,一声爆雷似的巨响,这名盾军被猛这全力一击撞得往后一退,铁盾上也被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痕,双手虎口齐裂,还未等他回过神来,猛又是连续三击,巨大的冲撞之力震得这名盾军连连倒退,他身后的一列盾军忙顶在了他背后。 飞趁此间隙腾身而起,双足点在圆盾上急掠入阵,手中日丽剑往下疾刺,转眼间已把排在这一直列的盾军刺倒了十几名,当头的盾军失去身后的支撑,再也抵挡不住猛的神力,被猛连人带盾砸倒在地,十几面铁盾四散倾倒,反把身边盾军的阵形扰乱。 盾阵中的楚尽锋急叫道:“快!前军左右合围!后军退三步,守住城门!” 智高声道:“五弟,侧面杀入!” 将立即挺枪拍马从斜刺里冲入,狼扑枪直搠而前,一枪就把侧面不及回身防卫的一名盾军挑飞了出去,十二龙骑紧跟着将从空隙中冲入,把掠阵盾军切成了前后两段。 踩在盾牌上左冲右杀的飞大声道:“五哥助我!” 两兄弟心有灵犀,将当即把手中狼扑枪往前猛掷而出,飞在盾牌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倒掠而去,在半空中追上了狼扑枪后身形一晃,双手握枪往下使劲一扎,把一名盾军钉在了地上,趁着余力未消,飞双脚在狼扑枪上用力一撑,又借着这股力道往前弹跃而出,几个起落之后,飞已跃出了南门,冲到了掠阵盾军之后。 飞甫一落地立刻挥剑从背后杀向阵后盾军,鬼魅般的身影在一面面盾牌后快速穿越,这些盾军手中盾牌还紧挡在胸前,背后空门大露,被近身攻进的飞接连杀了几十人,盾军们惊叫着想转身抵挡,可这种专用于防守的铁盾太过沉重,仓促间要想移到身后防御却是来不及,只得弃下盾牌往前军中逃去,和前方的盾军挤成了一团。 侧面杀入的将已抢入阵中,拾回狼扑枪后立即抡枪横扫,逃到他身边的盾军尽数被他逼向两旁,十二龙骑分成两队,六人一队分别往左右冲撞,把挤在门中的盾军赶向城内,围在马车前的黑甲骑军被逃散的盾军迎面一冲,阵形顿时一乱。 昆仑和连城二人趁机也解开背负的包裹,把包内的硫磺,火绒等引火之物在马车后倾倒成圈。 街角处,卫龙军寿英推着一辆装满了干柴的大车直冲过来,车上的干柴已被他点燃,象头火牛般冲向黑甲骑军,这些骑军虽想拦住他,可他们**的马匹见这团火堆猛冲过来,早就惊嘶着扬蹄逃散,反把许多骑军甩在了马下。 掠阵楚尽锋在飞冲出门外时就已知道这盾阵要被击破了,只得趁着混乱退入城中,一脸不甘的瞪着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这寥寥数人破去了苦心创下的掠阵盾军。 智见盾军被击溃,大喝道:“五弟,小七,护住马车,出城!” 秦璃,关山月几人立即赶着马车退往城门,刀郎出刀如风,砍倒几名缠战的黑甲骑军,拉住智也往后退,猛一等寿英推车冲近,忙上前把大车掀翻,地上的硫磺火油登时烧成了一道火墙,挡在他们身后,堵住了追兵。 智一边催众人赶车出城,一边回身搀扶精疲力竭的寿英,“寿英,快!一起冲出去!” 寿英身上的衣服早被烈火烧得破破烂烂,头发也被灼得一片蜷曲,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兴奋之色,激动的叫道:“太好了!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了,智┉”他话还未说完,忽然神色一变,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背上已被一支冷箭贯穿。 “智王慢走!”随着一阵长笑声,无数黑甲骑军已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追在最前方的正是一脸笑容的拓拔战,“智王,你逃得可真快啊!” 智紧拉着倒在地上的寿英往后拖去,口中急叫道:“快走!” “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冷喝声中,四周巷道内突然涌出了几十辆马车,每辆车上都站着数名弓箭手,一名面色惨白的少年立于车上,居高临下的喝道:“我是拓拔傲,没有人能逃出我的追命一箭!” 拓拔战笑着道:“我这个侄子最擅弓射,你们好好切磋一下!”他挥手下令,“放箭,射不中他们的人就先射死他们的马!” 四周的弓箭手立刻开弓射箭,箭雨迅急射向城门,智急叫道:“大家小心,把地上的盾举起来挡箭,别让驾车的马被射中,快出城!” 将与十二龙骑拼命挥枪遮挡,但他们的坐骑却在哀嘶声中被射倒,猛举起两面盾牌想要挡住驾车的马匹,可拓拔傲已弯弓连射,破空而至的利箭立时射死了四匹拉车骏马,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之态。 拓拔战朗声道:“智王,同样的招数我怎能连上两次当,你的火阵只能拦得住我一次,灭火!” 黑甲骑军中忽然冲出上百名手拎水桶的步军,举着水桶往火墙上直泼而去,水雾之中,燃烧的火势被渐渐压熄。 “火灭之后全军冲锋,一个不留!”拓拔战身后的骑军一齐端枪于胸,蓄势待发。 将急叫道:“四哥,把义父和公主带下车来,我们用铁盾护着他们跑出去!” 智挥手道:“不行,如果义父一下车,立刻就会被他们乱箭围射,我们人太少,就算用铁盾也挡不住这阵箭雨!在马车里还能挡住箭矢,不能让义父下车,趁火势未灭,我们拉着车走!” “五哥,快把死马拉开!”猛大叫一声跑到了马车后,双手抵住马车后梁,运起全身之力强推,沉重的马车在猛奋力推动下缓缓往前。 将忙冲到马车前方,挥枪砸断了车前的驾辕,刀郎,夏侯战,昆仑,连城四人上前拖开了死马,秦璃,关山月各举一面盾牌护在马车两侧,智一边抱着奄奄一息的寿英,一边道:“十二龙骑,快把前方堵路的尸体推开!”城门外的飞也已掠了回来,帮着十二龙骑拉开了马车前的尸体。 将和夏侯战等人又抓着车头一起拼力拉拽,帮猛减轻一些负担。 软倒在智怀中的寿英挣扎着道:“智王,把我扔下吧┉别连累你们了┉” “不要放弃!趁着火势未灭,我们赶快出城,放心,我们的援军就快到了!”智仔细聆听着城中动静,摇头道:“我对你说过的,绝不要放弃!” 拓拔战在残余的火墙后冷笑道:“还真是不死心啊!可惜,智竟未想到,就算他们能出城,可没了坐骑的他们又怎么逃得出我的手心,这一次,我倒是高估了智。”他看了眼使劲推车的猛,又笑着道:“这小家伙倒挺有趣,真是一身蛮力,傲儿,你去帮帮他。” 拓拔傲惨白的脸上泛起一阵阴狠之色,弯弓满月对着猛的左腿就是一箭射去,利箭激射而出,歹毒的扎入了正全力推车的猛的左腿中。 无暇躲闪的猛疼得差点栽倒在地,他忍痛拔出利箭,一声不吭的继续奋推着马车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是一阵钻心疼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直渗而出。 “有种!为了不让兄弟们担心,他竟然一声不吭!”拓拔战指着咬牙忍痛的猛赞道:“这几个少年倒真是令人佩服!” 拓拔傲狰狞一笑,“那我就再给他点甜头,来人,取我的蛇牙倒勾箭来!既然火势未灭,大家就来看场好戏!”他身边的部下立刻递上一袋带有倒勾的箭矢。拓拔傲寒声道:“要想拔出这蛇牙倒勾箭,非得扯下一大块肉来,这可就不是一般的痛了!” 拓拔傲冷笑弯弓,一支蛇牙倒勾箭又射向了猛,这一箭竟是射在猛方才的左腿箭伤中,仍在不住流血的旧伤中又被射入一支箭,把猛疼得全身冷汗直流,呼痛声几乎冒到了喉中,情急中猛一张嘴咬在了车后的木梁上,硬生生把这叫声压了下去,他一手推着车,一手就要去拔箭,可一拉箭杆就牵动了箭头的倒勾,直把猛痛得眼冒金星。 拓拔战的大军都在看着猛的举动,只见猛拔了一下箭杆后立即全身一颤,略一迟疑他就不再去管箭伤,继续死命的推动着大车,可走了几步却因带着箭矢的左腿难以迈动,他干脆把整个人都抵在了马车上,一边借着肩肘之力推车,一边伸出右手拽着箭杆狠狠一拔,蛇牙倒勾箭连着一大块血肉被他拔了出来,猛的左脚顿时血流如注,可他随手把箭一扔,头也不回的又顶着马车往前走。 但黑甲骑军眼中却能清晰的看到,穿在猛身上那件在火中被烘得很干燥的衣裳已让突然渗出的冷汗染得透湿,从城门下到城门外,只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但这却是最为艰难的一百步,不但生死成败尽在这百步之间,而且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让这护龙七王里最年幼的猛付出极大的代价。 “还是忍着不叫痛?”拓拔傲冷哼一声,手中的弓箭又一次对准了猛,却不松弦,略一思索后,反向猛高叫道:“猛,算你有种!中我两箭都一声不吭,你倒是再猜猜,我这第三箭会射中你哪里?你又究竟能挨得了我几箭?” 一直闷头忍痛,不肯回头的猛听拓拔傲故意叫破自己受伤推车,急得他回头吼道:“放屁!我身上明明一支箭都没有,你哪支箭射中我了!兔崽子要射就射,少说废话!你叫得那么响怎么不去卖唱!” “小家伙果然有趣,我就给你个痛快!”拓拔傲哈哈一笑,手中箭对准了猛的后心,故意迟迟不射。 听到拓拔傲的叫声,将和飞立刻冲到了猛的身边,智也忙让刀郎抱过寿英,急步赶回车后,见爱弟被连射两箭仍是忍痛推车,三人一阵心疼,一齐挡在猛的身后,智扯下衣袖替猛裹伤,心疼的问:“小七,你怎么不叫哥哥们一声!” 猛咬着牙继续推动马车,勉强向哥哥们一笑:“不痛!” 将与飞二人挡在猛的背后,齐声怒斥:“拓拔傲,你卑鄙!” 猛忍着痛连声催促:“别理这个一脸晦气的东西,快推车!”。 智咬牙一摸怀中的逐日弩,但弩箭早已在方才激战中射完,只得低声道:“五弟,你去帮小七推车,这里交给我和六弟!” 智与飞二人合力举起地上的一块铁盾挡在了猛的背后,护着他往前走去。 拓拔傲冷笑着上前几步,看着城门下缓缓移动的马车,忽然一箭往车旁射去,只听一声闷哼,被刀郎抱着的寿英已被一箭穿吼而亡。 拓拔傲高声道:“以我神射,片刻就能把你们这二十几人全都射倒,一箭一命,谁都难逃一死!” 飞从铁盾后大步而出,挡在了马车后,“我来挡箭!你们只管推车!不要回头!四哥,你用铁盾挡住马车,别让他的箭射入车内!” 拓拔傲弯弓搭箭,对准了飞就是一箭射去,飞眼盯着利箭疾射而来,等快射中他时才拧身一闪,伸手一探,抓住了这贯喉一箭。 拓拔傲面色一沉,未料到竟有人能接下他的离弦箭,一抬手又是一箭射去,但他的这一箭却是绕过了飞的身子直射向拼命推车,毫无防备的猛。 飞蓦然变色,急忙扑向弟弟,猛听到背后风声,见是六哥要为自己挡箭,情急中奋力一推,把飞推到一边,眼看利箭就要射入猛胸口,一旁的将已挺身挡在了七弟面前,蛇牙倒勾箭噗的射入了他的左肩。 猛大叫道:“五哥!” “我也不痛!有五哥在,绝不会再让你中第三箭!”将右手一横,狼扑枪抵在马车梁上,用力推动着马车,将恶狠狠的瞪着拓拔傲,狞笑道:“拓拔傲!是汉子就与我单打独斗,将爷让你一只手,照样能扒你的皮!” 拓拔傲听得大怒,正要再弯弓搭箭,眼前一支弩箭突然迎面射来,嗖的一声射在了拓拔傲的右臂上。 射箭的人正是智,他已从十二龙骑手中取过了一副弩箭,只听智冷冷道:“你射我兄弟,我就射你,我不会一箭射死你,因为我要慢慢折磨你!” 拓拔傲脸色本就惨白,此时更是白得渗人,正想冲过去,拓拔战已拦住了侄子,“傲儿,不要动气,现在敌弱我强,火势马上就要灭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望着面前的这几兄弟,拓拔战冷漠的眼神里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感动,就在这火海之后,这几兄弟正在竭尽全力的救着他们的义父,虽然身后强敌环伺,仍是绝不放弃,一次次的惨重打击都不能让他们为之退缩,没有了拉车的马,他们就用自己的双手推动着沉重的马车,面对背后的冷箭,他们宁愿用自己的身子为兄弟们抵挡,身中箭伤依然一声不吭,在他们心里没有畏惧,更没有绝望,只有一颗不屈的赤子丹心,就是这样的少年,在这绝境中孤单的推动着马车,挣扎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这一切,只是因为在马车里有着一位在这乱世中带给他们亲情温暖的义父,这样的父子之情,在这兵厄火海中竟是如此夺目。 火终于熄灭,拓拔战右手高举,黑甲骑军直视着城下的少年们,一起举枪于胸,**的坐骑也在不住的嘶鸣着,焦躁的踢踏着脚下的尘土。 虽然这群骑军的铁石心肠已为眼前这感人的一幕悄悄震荡,但是,这场战斗必须要用鲜血来终结。 “别回头,往前冲,等你们出城后我会和十二龙骑封住城门,死也不会让他们冲出城!” “我陪五哥守着,五哥,你以后说不定没机会给五嫂洗衣裳了!” “小七又在笑我了,六弟,小七受了伤,他就交给你了!” “我陪你守在这里,四哥,义父和小七就托付给你了!” 马车渐渐推到了城门口,少年们的笑容中没有一丝惧意,一起并肩屹立在门外,傲然迎向正要扑天盖地而来的敌军。 第三十七章:父死子活 (上) “兄弟们再支持片刻!拓拔战马上就会陷入最大的困境。【 】”智站在弟弟们身后轻声说道,清秀的脸上忽起狰狞之色,“我要拓拔战陪我一起背负千载骂名!” 几兄弟望着智脸上恨意都是一惊,飞惊讶的看着智,忽然发现智阴鸷的神情中还隐有一种浓郁的绝望,但这绝望之色却不是因为眼前凶险,而是一种对他自己的绝望,就象是一个人刚做下了一件极为可怕的错事,十几年兄弟相处,飞从未见过四哥这等神情,失色道:“四哥!难道你要┉” “不错!拓拔战很快就会明白自己中计了,如果他不敢跟我一起遗臭万年,那他就只有下令封城!”智狠狠一笑:“他马上就会知道,什么叫以毒攻毒!” 城内,拓拔战冰冷的眼神最后望了眼城下顽强的少年,仿佛要把这一幕悲壮烙入心底;纵使天下无人可倚,唯兄弟不离! 也许,这就是兄弟之情吧!许多年前,他也曾与义兄一起向天许过这同样的誓言,此刻,他就要亲手摧毁这一切。 他的右手缓缓指向城下,只要他一声令下,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军就会立刻席卷而上,将城下少年碾为齑粉。 正当血战在即之时,城下突然传来一声激越的清啸,“朕在此!谁敢伤朕的儿子!” 少年身后,马车门被一脚踹开,耶律德光大步跨出,挡在了儿子们的身前,“上天果然待朕不薄!今生今世竟赐给了朕这样的好儿子!” “义父!您快走,这里有我们挡着!您快走!”少年们见义父突然下车,顿时焦急而呼。智阴鸷怨毒的深情也突然变得惊慌。 “朕也希望自己可以忍辱偷生,扔下眼前之恨躲得远远的,等日后再杀回上京报仇血耻,但是,要朕抛下江山可以,要义父抛下你们却是不能!”耶律德光回身看着满身是伤的少年们,热泪从虎目中滚滚而落,“儿子们!知道吗?十八年前,朕收养你们只是为了利用你们守护江山,可是朕没有想到,原来你们早已成了朕心里最珍贵的一切,朕可以失去江山,失去天下,但朕绝不能失去你们!儿子们,要义父躲在马车里听着你们为义父受伤血战,义父永远做不到!因为…朕也许做不了一个好皇帝,但朕真的很想做一个慈父!” 城中的黑甲骑军见在马车中避难的耶律德光突然冲出,也觉吃惊,犹豫着看向了拓拔战。 拓拔战冷冷一笑,耶律德光的用意他已了然,部下的心意他也明了,若耶律德光一直躲在马车中,那在自己的号令下,部下们定会毫不犹豫的一齐冲上,把皇帝杀死在乱军之中,可现在耶律德光忽然挺身而出,面对面的站在了大军之前,这样的情势就变得大不相同,毕竟没有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这位受万民景仰的大辽皇帝,面对着耶律德光的王者神威,并不是每个人都敢轻易冒犯的,更何况亲手弑君之罪是这些将士们谁都不愿独自承担的。 拓拔战的右手慢慢垂下,示意部下们暂且按兵不动,他轻声一笑,自语道:“刚才是儿子舍命救父亲,现在是父亲舍命救儿子,大哥,想不到你竟会这几个义子不惜一切。儿女情长虽是人之至情,却不该为枭雄所有。” 城门下的几兄弟一脸紧张的看着义父,智忽然喝道:“五弟,六弟,快把义父架起来往后退!”将与飞二人被提醒,忙一起扑上。 谁知耶律德光突然把右手的钢刀架在了自己颈上,“还不快走,难道你们想让义父自尽?” 将与飞冲上的身形一滞,惊恐的看着横刀于颈的义父,猛见状早哭出了声:“义父不要!猛儿拦住他们!我们不走!义父你快走!” “义父┉”智见耶律德光竟欲舍命救出他们,神色霎时凄厉:“义父!不要自尽!您再等等!我一定会救出你们的!再等片刻拓拔战就会下令封城!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拓拔战不杀了义父是绝不会罢休的!只要义父和你们在一起,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你们,只有朕死了,你们才有机会逃生!”耶律德光虎目晶莹,紧紧盯着他最信任的义子,“智儿,你设下的计策义父已经猜到了,难为你了,为了义父,你竟把自己逼到这等地步┉” “义父!智儿求您了!您再等等,再等片刻!我们不放弃,您也不要放弃!” “智儿!你已为义父做了太多的事,这一次,你真不该把自己牵连得这么深,这么苦!”耶律德光怜惜的看着儿子,这一刻,他真把这少年当成了亲生骨肉,却恨上天要将这份亲情夺取,“智儿,你太自苦了,你还年轻,真用了这条计策,你以后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把自己的一生如此糟蹋?你以为,义父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逼入绝路?” “义父!”智清秀的面容凄厉如鬼,向着义父扑通跪倒,“智此生是您所给,只要能救出您,守护您的江山,智—不—悔!” “不悔?”辽皇苦笑,“痴儿,痴儿,可是义父会后悔啊!” 将几兄弟虽听不懂智与义父的对答,但见义父一脸怜惜的看着智,而智神情更是激动得如欲疯魔,几兄弟都觉惊惧,他们不在乎以身躯相抗千军万马,但义父言语中的诀别之意却让他们为之心寒。 “义父,您就依智儿这一次吧!您忘了吗?这是智儿答应您的,我一定要守护住您的江山…”智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尖锐,仿佛要拼尽全身力气来挽留住这份亲情,口中语无伦次的嘶声说着,“义父,您记得吗?那一只鹰…智儿亲手把它射下了,那只鹰,智儿…不要了,不要了!智儿可以舍下一切,义父,不要离开我们…” “朕有何幸,得子如此…”辽皇喃喃而语,望着眼前一位位爱子,望着甘愿为他舍弃一切的儿子,忽然好一阵长笑,“智儿,你要为义父做到这般地步,义父又岂能任你自堕,即便你真要用下那条计策,也不该让你独自承担…” 智见义父语气似有松动,急喊道:“义父,智儿甘愿独自承担,只要再等片刻…” 远处,拓拔战听到这对父子的对话,暗暗惊讶,“难道智真有什么计策能逃离上京?可看情形我这位大哥倒象是不愿让智用出这条计策。”他向四周仔细一望,但见城内外并无一丝异常,心中更觉疑惑。 “儿子们,这片刻的时辰,就让义父来帮你们拖到吧!”耶律德光满面柔慈的看着他们,仿佛要将自己毕生的疼爱全都倾洒在爱子们的脸上,用自己心中的浩瀚深情为他们遮挡前途风雨,他的声音里蕴藏着最温暖的父慈,“儿子们,走吧!猛儿!你还是个孩子,看到你一声不吭的受伤推车,义父心里好痛,好难受,飞儿!别再哭了!就算义父死了,义父的魂魄也会永远守护着你们,将儿!马车上还有你和错儿的心上人正等着和你们厮守一生,不要辜负了这两位好姑娘,不要让她们为你们伤心落泪,智儿!这一切都是义父的错,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已经背负了太多的重任,以后,别再苦着自己了┉” 耶律德光微笑着凝视自己最倚重的儿子,忽然脱下身上的护身甲衣抛在了智的手中,“这是忠儿留给义父的,现在义父把它留给你,忠儿可以不惜一切,义父也可以!智儿!记住义父最后的话──忘了你对义父许下的誓言!忘了它,展开你的双翅,飞出这片草原,飞上这片青空!去追逐你心底的愿望,带着你的兄弟,带着义父最爱的儿子们,去寻找你们的欢乐逍遥,心中挚爱,这是义父对你们的最后期望!儿子们!快走吧!只有你们安然无恙,义父才会瞑目!” “义父┉”少年们嘶声力吼,憔悴的身影一齐跪倒在地放声痛哭,此生最敬爱的义父就要舍他们而去,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那片寒冷的冰天雪地中,回到了无边的冰冷无助中。 耶律德光深深的望着这份仿佛从亘古而来的孺慕真情,他的笑容绽放在夺眶而出的别离之泪中,“生死成败,江山帝业,不过镜水月,过眼云烟,只有这十八年的父子之情,才是我耶律德光此生最为自豪之事!” 微笑着,耶律德光转身入城。 诀别声在仰天虎啸中激昂天地,“父死子活!天经地义!只有子上父坟之孝,岂可有白发人哭黑发人之痛!儿子们!来世再聚了!” 城门下,护龙七王的几兄弟一直在呼喊着义父,直到耶律德光冲向敌军,几兄弟才绝望的哭倒在地,跟着他们的十二龙骑和刀郎等人知道事态危急,硬拽着他们逃出城去,呼延年等人也早已下了马车,拉着放声痛苦的少年们往城郊逃去,萧怜儿和燕若霞,闵紫柔三位少女还一起搀着已昏过去的耶律明凰。 城内。 耶律德光大步走向黑甲骑军,“朕在此,大辽将士听着,你们的皇上等着你们来杀!今日鼠辈破国弑君!他日尔等难逃天遣严罚!” 一名黑甲骑军的坐骑被耶律德光的怒斥声惊得一阵长嘶,忽然撒开四蹄往前方逃去,连他主人的喝止声也不理不踩,反而直冲向了耶律德光,把那名骑军急得手足无措。 “下马!”耶律德光一声虎吼,竟把这名骑军吓得坠于马下,耶律德光冷笑着拉住了惊马,翻身而上,大声道:“小辈,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朕是怎么骑马的!” 面前的拓拔战忽然笑道:“大哥,为了你的几个宝贝儿子,你还真是豁出去了,好一段父子之情啊!” 耶律德光虎目含威,高声道:“父子之慈,手足之爱乃是天道,以民为本,与民生息是为王道,拓拔战!你心中虽有兵道之变,诡道之诈,却不知天道之威!王道之仁!所以你永远也坐不稳朕的江山!终有一日,你会死在你从不曾领悟的天王二道之下!” 耶律德光一勒马缰,坐骑高扬前蹄,人立而起。 稳坐于鞍的耶律德光一声呼喝,一人一马往上京城内猛冲而入,“大辽子民听着,今日奸贼破国,辽都蒙难,朕回天无力,甘愿以身殉国,唯有国中万千子民令朕纵死难舍,望城中百姓忍辱负屈,切勿轻生,朕今日虽死,但朕的后继之君定会重夺江山,使辽之国号永存于世!”豪迈的长啸在城中嘹亮而响,声震四方。 拓拔傲忍不住问道:“叔叔?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为自己的儿子们引开追兵,因为他知道,为了杀他,我一定会无暇分心!”拓拔战冷笑下令,“先杀了耶律德光,护龙七王身上有伤,走不远!其余的人给我四散包围,今日之内,耶律德光必须死!不能再生变数,激起民变!萧尽野,派一支骑兵追出城去!” 黑甲骑军立即四散包抄,萧尽野正要分兵出城,却见耶律德光又从城内冲出,大吼着直奔而来,“大胆反贼,休伤朕之爱子!” 黑甲骑军虽然包围堵截在他的身边,但目睹他的赫赫天威,竟是没人敢下杀手,追军阵中的拓拔战伸手接过了侄子拓拔傲手中弓箭,寒声一笑,“大哥之英武果然威压天下,可惜您的皇位我已是志在必得!就让弟弟我为您送行吧!” 破空声疾,拓拔战手中利箭已急射而出。 纵马疾弛的耶律德光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冷箭,他温情的双眼一直在看着城门外那些终于消失的凄然身影,把这生命的最后一瞬留给了对儿子们的凝视。 利箭带着一蓬凄厉的血,从耶律德光的虎躯中透体而出。 漫天的呐喊声陡然静止,怒马奔腾的上京城内突然一片凝重,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已变得沉寂,萧索。 鲜血从虎躯上渐渐涌出,轻轻滴洒在马背上,皇帝脸上没有一缕痛苦,反有一抹深邃的微笑在他唇边轻轻泛起,回首,睥睨,垂视叛军的眼中也没有一丝恨意,只有一漾仁慈的怜悯之色。 耶律德光高傲的仰起头,望着悠悠苍天,忽然又是一笑,平和的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豪言:“生于草原,死与国都,朕之一生,无愧天地!” 草原王者的身躯缓缓伏倒在马背上,淡淡一笑,一代辽皇,就此辞世。 他是含笑而逝,因为,他视若性命的爱子已经平安出城,也许,当年他收养这七个义子的时候,只是别有用心的为了让他们为自己延续江山,可是,在这十八年的浓浓亲情中,帝王的心术早已被慈父的真诚潜移默化,在最后,他甚至让那位睿智的少年放弃了曾经期许的誓言,因为在他武霸一生的尽头,他已不是那位带着被篡位的痛苦死不瞑目的帝王,而是一位终于救下了儿子的无憾慈父。 父死子活,天经地义。 死寂无声,拓拔战策马上前,望着结拜义兄的尸身,他的神情不知是哀是喜:“大哥,我会把你七个儿子的尸身一起葬在你的坟前,你知道的,我从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丝后患!” 寂静的上京城缓缓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哭闹声,拓拔战脸上最后一丝温情已消逝,在这愈渐清晰的嘈杂声中,只听他淡淡道:“大哥,虽然你临死都在挂怀这城中百姓,可这些人并不会为你报仇,更不会为你夺回江山,因为在这些自认良善的百姓眼中,他们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今日,他们或许会为你留几滴眼泪,明日,你的子民就会谄媚的伏在我的脚下!” “留五万人镇守京城,其余的人跟我出城,追杀护龙七王!”喝令声起,黑甲骑军已拨转马头,准备出城追击。 就在他们刚要出城时,拓拔战忽然一挥手,示意部下止步,他侧耳倾听着城中的哭闹声,有些诧异的咦了一声:“奇怪,这哭声中怎会带着慌乱?” 就在这时,拓拔战手下的心腹谋士慕容连已从城内挥马冲来,口中还狂呼道:“战王!您不能下令屠城!这会铸下大错!战王三思啊!”此刻,这位谋士镇定自若的神情间已满是惊慌焦虑之色。 “我什么时候下令过屠城?”拓拔战陡然失色,“我怎会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什么?不是您下令屠城一月的?”慕容连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两人一阵对望,同是一声惊呼,“是智!” 第三十七章:父死子活 (下) “是智!智!他…好毒!”拓拔战突然醒悟到智给自己设下的陷阱,他以为这少年虽然才智高绝,但还是算漏了一处,即便耶律德光能逃出上京,也逃不过二十三万黑甲骑军的追杀,所以拓拔战才故意放智入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智在入城的一刻就已伏下了最冷酷的杀招,想到智的决绝用心,拓拔战忽然全身冰寒。【 】 远处的哭喊声逐渐逼近了城门,大街上已涌来无数惊慌失措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就连黑甲骑军手中锋利的刀枪都已不能阻止他们,全都疯狂的往城外逃去。 慕容连望着涌向城外的难民,额头冷汗直流:“战王,就在片刻之前,城西处原本躲于家中的百姓已哭喊着要逃出城外,嘴里都大叫着说您下令屠城一月,我的部下无法弹压住这些慌乱的人群,现在城中各处的百姓都已听到这屠城之令,惊慌之下一齐暴乱,不少人还跟我们的部下打了起来,拼命要冲出城外!更糟的是我们手下好些将士误以为这屠城之令真是您下的,眼看着就要奉令屠杀!战王!您一定要拦住他们!千万不能让这些慌乱的百姓出城啊┉” 萧尽野见主公和军师神色大变,心中愕然,上京城破,辽皇殒命,他们的兵变已大功告成,又何必把这些百姓放在眼里,忙安慰道:“军师莫慌,我立刻率一万铁骑前去镇压,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兔崽子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大不了就真来他个屠城!这些无能之辈能有何作为┉” “你放屁!”拓拔战一声暴喝,顿时把所有的军士都吓了一跳,只见这位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从不对部下恶言相向的战王这时竟勃然变色,历来深沉冷静的脸上已是一阵死灰,戟指着萧尽野道:“给我封城!立刻封城!不许任何人出城,所有军士一齐入城安抚百姓,只许好言相劝!不得动粗!你们谁敢妄伤人命一律凌迟处死!” “封城?”萧尽野吃了一惊,“主公,您不是要出城追杀护龙七王吗?” “给我闭嘴!封城!谁都不许出去!”拓拔战在马背上的身子突然一颤,竟往马下栽去,他身旁的部下急忙冲上搀住他,一阵惊叫:“主公小心!” “太狠了!智!想不到你竟会比我更狠毒!更不择手段!”拓拔战极不甘心的瞪着南门外,睚眦欲裂,手足皆颤,几乎是在向着部下嘶吼:“封城!封住所有城门!不要让百姓出去!更不要伤了他们!”望着部下一个个迷惑不解的模样,拓拔战惨然一笑,回身对慕容连道:“慕容连,这些厮杀汉不懂怀柔之道,你去约束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对百姓动手,违命者按军令处置!” “遵命!”慕容连急忙率着骑军们拦住了城门,大声劝慰那些惊慌的百姓们。 拓拔战又向拓拔傲下令道:“傲儿,趁此刻城门未封,你马上出城,除了守在城外的追敌连尽涯,其余各处城门外的伏兵一律唤回城中,让他们帮着安抚百姓,上京城居民众多,所以我们必须动用所有人手,你命连尽涯一定要追上智一行人,哪怕上穷九天,下至碧落,也要给我杀了智!你传完令后立即再去告诉守在北营里的然儿,命他仔细约束住那四万羌兵,不许他们出营,更不许他们入上京城,要是让百姓们看见这些羌人,定会再生巨变,你去悄悄告诉然儿,宁可杀光这四万羌人,也绝不能让他们被人发现!” 拓拔傲虽猜不透智究竟使了什么样的计策,但见叔叔如此失色,忙应道:“是,叔叔,护龙七王太狡猾,只怕连尽涯手下的一千追敌骁骑奈何不了他,我在城外还藏有五百多名弓骑兵,要不让他们帮连尽涯一把?” 拓拔战稍一犹豫,立即点头道:“好,命你的弓骑兵一起去追,记住!只要能杀了智一人,就算把这一千五百多人的性命全搭上也在所不惜!你尽快出城,我要立即封住城门,不能再让任何人进出!” 拓拔傲知道事情紧急,立刻纵身上马,冲出城外,等他一出城,黑甲骑军当即封在了城下,因南门已被智的大火烧毁,他们就用堆积在地上的死尸和铁盾紧紧的堵在了门口,不再放任何人出入城中。 萧尽野早被这一连窜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望着声嘶力竭的劝告百姓们回城返家的慕容连,只觉满头雾水,硬着头皮向拓拔战问道:“主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智假传您的军令有怎样?难道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们还能掀起什么乱子来?我们这有二十几万大军,只消两个时辰就能杀光这些┉” “你懂个屁!”见这心腹爱将仍是不明所以,拓拔战长长一叹,无奈的解释道:“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这是智的毒计!他这是想把我跟他一起逼上绝路!若我真要杀光城中百姓,几个时辰前攻入上京城时我就下令了!可我苦心绸缪了这许多年的兵变是为了夺取这片江山,不是为了大开杀戒的屠城!杀光了这里的百姓,就是杀光了自己的臣民,难道你要我做这堆尸体的皇上?” 拓拔战清癯的脸上一片铁青,儒雅之态荡然无存,眼中尽是惊怒之色:“上京城乃是大辽国都,若我在此屠城,就算我还能坐上龙椅,可这全天下的辽人也会将我视为暴君,再也不敢,不愿,不肯对我俯首称臣,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被所有人唾弃,即使我手中还握有这二十多万的大军,可辽域子民何止百万,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将我视为死敌,举国皆乱!这就是智的用意,我趁乱攻入上京,他就要掀起更大的祸乱,让我永不超生!”拓拔战愤愤跺脚,把脚下石头踩的嘎吱作响,“可笑!城中空有我二十余万人马,竟未能察觉智的诡计,祸起于微,其来也渐,我军都在忙着追杀耶律德光,百姓们又都躲在家中,谁都不会留意有人城中暗传这屠城…”拓拔战心里一阵发凉,比起这条计策的冷酷,更令他心寒的是智暗中推动的手段。 “好一个智啊!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低估他,谁知还是小看了他!想不到智的心术竟会如此缜密,他知道上京城百姓都对我这战王心生畏惧,即使我当着他们的面谋反夺国,也没有人敢挺身相抗,智也料到我为了开国建业,绝不会加害这些百姓,所以他故意派人说我要屠城一月!智很清楚,这些软弱的百姓虽不敢为了维护他们的皇上而与我抗争,可若他们自己的性命被人威胁,不管多胆怯无能的人也会为了保命而与我以死相抗!狗急跳墙,人急了就会暴乱,只要这上京城内的几十万百姓真的以为我要屠城,那他们立时就会在恐慌中变成一群暴民,要是被这些人逃出城外,他们也定会把我要屠城的消息告诉其他辽人,一传十,十传百,百传万,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噩耗,让我彻底丧失人心┉” “这条计策最毒的地方也就在这里,若我不愿封城拦阻,安抚民心,那就只有大开杀戒┉”拓拔战惨然一笑,“只要我一下令动手,这城中的几十万百姓就会为了保命而一起暴乱,那时候只要智护着耶律德光登高一呼,他们手中就顷刻多了一支疯狂大军,智也会率着他们与我展开血战,虽然我的大军轻易就能镇压住他们,可智就会趁这一片混战,满城皆乱之时保着耶律德光逃出上京城,伺机东山再起,等我真的屠尽上京百姓后,无论辽人心中对我这战王有多敬畏,也会随着耶律德光一起反扑上京城,到时候举国皆兵,我强敌弱之势立转,到了那一天,我们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拓拔战仰天叹道:“智,想不到手中已无一兵一卒的你竟会想出如此狠毒的一条绝计,为了你的义父,为了他的江山,你竟然不惜牺牲这几十万百姓的性命,不惜把自己逼入绝境!你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你的心智,而是你这不择手段的忠心!原来,你才是我生平最大的死敌,与你相比,你的义父远不及你啊!” 萧尽野此时方醒悟过来,仔细一思索后又问道:“主公,就算我们真的屠了城,可这条毒计是智想出来的,只要日后我们把真相遍告天下,那智的诡计不就立刻被拆穿了?再说耶律德光已死,若我们现在封住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不派追兵,那智就会趁机逃走。” 拓拔战狠狠瞪了他一眼,寒声道:“智早就料到这一切了,他也算准我一定不敢屠城,除了封城外我别无他策,他这条计策乃是双锋利剑,如果我现在大开城门,派兵追击,这里的百姓就会逃出城去,如果我派兵镇压,即使日后我告诉所有人这是智的诡计,可屠城的人毕竟还是我,这就是智的深意,他要拉着我陪他一起留下千载骂名,遗臭万年!他早已不惜荣辱的豁出一切,只要能把我逼入绝境,他愿意一直陪着我走向黄泉!这就是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尽野讶然道:“主公!难道我们真就弃他不顾了,我们这里有二十几万大军,难道就不能分出兵马去追杀他!” 拓拔战面色发白,连连摇头:“没用的,你太低估这眼前的一切了,人心一旦暴乱就不会这么轻易被平息的,我虽有二十几万大军,可要免除这场几十万人的祸乱,只怕还远远不够,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立即燎原!尽野,你立刻去传令各处,每处城门都要留守一万人马,对这群想逃出城的百姓,只许劝慰,不得动手,哪怕被人唾面辱骂,拳脚相加,也得给我咬牙忍住,其余的骑军全都弃马步行,入城抚民,所有军士都要奉令,就算是一名军士劝一名百姓,也要把这些百姓全给我劝回家,告诉他们我绝不会屠城,让他们安心留在家中,轻易不要出门,然后你再派人去把皇宫里的食物酒肉都给搬出来,分给每户人家,好生安抚百姓,如果宫里的食物不够,就拿军中食粮补上,不能让一个百姓受冻挨饿,更不能让他们心生绝望,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办得稳稳当当,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萧尽野苦笑着领命而去,这样的军令倒真是让这名杀人不眨眼的猛将心生彷徨。 拓拔战又挥手叫过了慕容连,低声问道:“依你看来,此事该如何善后?” 一直在城门处劝慰百姓的慕容连早已累得全身是汗,连喘了几口粗气才答道:“战王,智这条计策还有一层用意,他是要拖住您的大军,让您在这几日内无暇去追击他们!在城中百姓安定之前,您绝不能出城!” 拓拔战眼中尽是悔意,只恨自己一念之差把智放入城内,竟铸下这等后患,长叹一声道:“二十几万大军,竟会被逼得自困城中,若不是耶律德光已死,这件事只怕还会更为棘手!三日之内,我的兵马是无法出城了,只能干耗在这里,等这里人心渐定之后,才能派兵出城追杀护龙七王!” 慕容连忙道:“战王,即使三日后您能派出兵马去追杀智,可在所有的事情安定之前,您一步都不能离开上京城,若您不能在此地镇守,善后安抚,一定会引起变故!” “我当然知道这其中利害,这就是整件事里最可恨之处!”拓拔战咬牙切齿的道:“当日我命郎昆等人在这上京城内做下血案,恫吓人心,以此拖住智不让他去朔州,今日他就还我一场民变来缚住我的手脚,让我动弹不得!想不到这场报应来得倒还真快!” 慕容连也是一声长叹,“幸好这场暴乱迟来了片刻,若这一切是赶在耶律德光未死之前发生,只怕我们今日就会被智引入陷阱!”他庆幸的看了眼这些乱民,又道:“战王,此刻还有一件事需尽快安置,现在城中起乱的还只是百姓,要是那些朝中大臣也一起跟着搀和进来,那就会雪上加霜,虽然我们早已暗中拉拢了几十名身居要职的大臣,可此刻看来这些臂助还远远不够!” “老实说,我现在倒真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就答应了智自尽救父的条件,我宁可和十个皇上作对,也不愿让智这种什么事都敢干的人活着!”拓拔战苦笑着看了眼一旁耶律德光的尸身,忍不住有些羡妒的低声道:“大哥,你倒还真是养了个宝贝儿子!” 慕容连见了拓拔战的神情,他也是无奈的一笑。 拓拔战垂首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你再派人去监视住城中官员,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趁机发难!” 慕容连道:“城中每一处官员府邸都有我们的人在外把守,那些官员也大多不敢出门,但方才左丞相莫洪倒想率着阖府家丁去皇宫救援皇上,还指着我军大骂,拓拔傲本想杀他,不过我已拦住,又派人封住莫府大门,不许莫家一人出门,主公…”慕容连走近拓拔战身前,低声道:“满城官员皆畏惧于您,莫洪却敢做此独夫,此人不可留,应早除去,事后再把此事推往城中民变,就说他是被百姓们在混乱中所杀…” 拓拔战微一犹豫,断然道:“莫洪不可杀,他是位能臣,我手中不缺将才,可莫洪这种理事辅政人才却是太少,而且他在朝中门生无数,知交极多,先稳住他,高官厚禄尽可相许,不到万不得以,不要动他。至于其他臣子,我不怕他们明着闹事,却需防有人阴奉阳违…”拓拔战一直阴沉苍白的脸上忽有了丝血色,带着丝嘲讽,淡淡道:“我们手中还有五万名不战而降的禁卫军,这些脓包饭桶此刻倒是能派上用场了,他们大多是朝中大臣的亲戚子弟,先找地方把禁卫军都押起来,然后告诉他们的家人,想要保住自己子侄的性命,就得对我俯首贴耳,我要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老老实实的听从!” 慕容连展颜一笑,“战王高明,如此一来朝中许多大臣就只能为您所用了!”他稍一思索又道:“战王,虽然此刻我们无法出城,可也绝不能让智逃出生天,否则他就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他早已是我的心腹大患了,手无一兵一卒还能困住我的大军,这样的人能让我安心吗?”说起智的名字,拓拔战已不会容许自己再对这个名字等闲视之,冷冷道:“我已派追敌连尽涯和傲儿手下的五百名弓箭手去对付他了,若我所料不错,智一定会先往南郊逃去和他的二哥会合,我早已在那里布下天罗地,智用火攻阻我,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算他们能逃出火海,我手中还留着几招杀手锏!足可让他们难逃一死!” “他是智王,我是战王!”拓拔战的脸上杀机突现,凛然道:“此人不死,我心难安!他能出此毒计,我也可以不择手段!” 第三十八章:天意难问 (上) 上京城南门外,十二龙骑等卫龙军正拉着护龙七王往郊外退去,但这几位少年却如疯如狂般想要冲回城内,为了不让这几兄弟再冲回城内,卫龙军四五人架住他们兄弟一人,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拉着他们往城外走。【 】 知子莫若父,耶律德光知道这几位义子不肯舍下他出城,所以他横刀于颈,以死相胁,这才把几兄弟逼出城外,而当耶律德光独自走入城内时,他的儿子们也一次又一次的想挣脱卫龙军,再返城内,生也罢,死也罢,因为他们只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挽留住这段亲情,挽留住这段他们绝不愿失去的父子之情。十八年的父子真情,义父对他们的慈和,包容,爱怜,历历在目,最后,又以父死子活的悲壮在这段亲情上勾勒下最后一笔。 “皇上在下马车前已下了最后一道圣旨,他要你们平安无恙的逃出去!”呼延年对嘶喊着仍要冲入城中的几兄弟一遍遍的叫着,呼延年自少年起便服侍辽皇,当耶律德光下马车的一刹,他已知道了耶律德光的心意,“呼延年,你随朕一生,此中情谊言语难尽,今日君臣之缘将尽,朕要你最后答应一件事,绝不要让朕的儿子轻许生死…”想到耶律德光临下马车前的诀别,呼延年心中伤悲丝毫不亚于几兄弟,但他强自忍住了悲痛,因为他这一生从不曾违背皇上的旨意。 “皇上让你们走就是为了让你们好好活下去!你们死了,谁为皇上报仇?”呼延年挡在队伍最后,声色俱厉的喝斥,“智,枉皇上为你取名为智,你为什么就不想想皇上的苦心?你看看大家,难道我们就不想回去随皇上赴死?为什么大家都明白的道理,你们几兄弟反而不懂?” 几兄弟当然能懂这显然易见的道理,但他们又怎能在做到这份理智,义父独自迈入城中的苍凉背影,一直从他们的眼中刻入心底,仿佛是一柄淬毒尖刃,狠狠插在他们心底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每远离城门一步,都有着一种渗遍全身的痛楚在凌迟碎骨般刮削着他们身上每一处,这种毒,名叫生离死别。 “十二龙骑,给我滚开!”将怒骂着前后拖住他的六名龙骑,全身猛挣不停,一名龙骑拉扯不住,被他挣开右手,将立即挥拳打倒几人,踉跄着要往回冲。 “糊涂!”呼延年冲上几步,情急之下重重一个耳光向将挥去脸上,将脸上立刻肿起一片红印,可他却浑噩未觉,似乎根本不知道被人打了个耳光,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在盯着城门,将一手从怀里摸出蛇咬短枪,一边扭头向另一名龙骑喝道:“狼扑枪!” 从上京南门出来,几兄弟的兵器就被卫龙军收走,听到将的喝叫,这名龙骑微微苦笑,握着狼扑枪的手往后一挪。 “拿来!”将又是一声大喝,就要扑向这名龙骑。 “你这犟小子!”呼延年大骂着拦在将面前,紧抓住将的肩膀,怒斥道:“将儿!如果你真要回城,年叔不拦你,可你必须从年叔身上踩过去!忠儿战死伴天居,他为的是什么?皇上又是为了什么要让你们走?你们的义父和大哥都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听明白了吗?活下去!” “年叔…”将被这番话说得心头刺痛,又见被他们几兄弟视如叔父的呼延年一步不让的挡在面前,饶是他悲怒如昏,也不敢对这位关心爱护他们如子侄的老人鲁莽,一向悍狠的将忽然扑通跪倒,象个孩子般拉着呼延年的衣襟求道:“年叔,求求你,让将儿过去,将儿求求你了,你带着兄弟们走,让我去救义父吧…” 看见这刚烈彪勇的少年第一次弯下他骄傲的头颅,却是为了杀入群敌中求取一死,直让呼延年心酸难当,一旁的闵紫柔见心爱男子如此,也是泪流满面,想过来扶起将,却怕这鲁直男子真要舍命杀回城中,只得忍痛站在原地。 而智,飞,猛三人也和将一般,一个个挣扎着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远处的上京城内忽然响起一阵阵哭喊声,震耳欲聋的哭喊如刺云霄,远远传出,似乎满城之人都在城内奔走哭喊。 听到这惊心动魄的哭喊声,经历了一天惨变的呼延年等人也觉惶惑,全都惊慌回首,他们听得出,这阵哭喊声里仿佛带着无数人的绝望。 而被昆仑和刀郎两人紧紧拽着的智,在哭声甫一响起时,身子蓦的一软,突然跌倒在地。 “智王!”昆仑和刀郎吃了一惊,急忙去搀智,却见智的双眼一霎空洞呆滞,往日的灵动之色似被这哭声尽数抽空。 真正的绝望深深压入了这少年心底,晚了,只晚了这短短片刻,早在今晨,牛头谷外,当醒悟到羌族叛变只是整场叛乱的引子时,智已知道,他无法抵挡拓拔战这蓄谋半生的一击,所以,他想出了最狠绝的计策,拓拔战,既然你拥有天下最无可匹敌的军队,那我就要挑起国都所有辽人暴乱,若计能成,就让你我一同成为全天下辽人的死敌! “智儿,难为你了,为了义父,你竟把自己逼到这等地步┉”那一刻,他看到了义父深邃的眼中所饱含的痛心,而这样的痛心全是为了要用绝毒之计救下慈父的他。 “智—不—悔!”不错,他不会后悔,他要用性命为赌,赌拓拔战不敢与他同归于尽,他要用恐慌挑起这满城之人的最后血性,让自以为把握全局的拓拔战被这场混乱覆顶!不然,难道真要看着辽境内的所有辽人向强势低头?看着义父的江山向着叛贼折腰?还是这所谓的公道天理就该被强权主宰,若是如此,那这种公道宁可不要! 舍下性命又如何?舍弃名声又如何?这世道不该如此! 我不服! 至少,我能救出义父和兄弟们… 可是,他还是知道,自己所用的是一条最不择手段的计策,毕竟,这是一城生灵,即便他知道,拓拔战不敢出手,可是,他还是不该轻易押上这无数生命,即便,他们是向强权俯首的弱者,但弱者并不该被卷入不由自主的祸乱,而是该由他们来守护,因为护龙七王的存在就是要守护江山,而立于这江山之内的,正是这民之一字。 所以,当他在马车旁看到义父憔悴的面容时,他悄悄低头,不敢面对义父的凝视,义父,今日之后,我会用这条性命来向被卷入兵变的辽民赔罪,挫骨扬灰也罢,遗臭万载也罢,我不悔! 谁曾想,义父还是看穿了他的用心,似乎,义父包涵了他的所为,但他没有想到,义父竟用自己的性命来为他们争取这片刻时机。 而这片刻之时,也恰恰来迟。 究竟,这是天意,还是义父为他的担当… “为什么?无眼苍天!为什么你不肯早给我这片刻光阴!”智突然挣脱了昆仑和连城的扶持,指着遥遥城壁,望着悠悠苍天,绝望怒喊:为什么?为什么反要用我义父的性命为我们换取这迟来的生机!你这瞎了眼的贼老天!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见智疯了似的指天怒斥,身周的人都是大惊失色,对智假传屠城令一事略知端倪的飞含泪道:“四哥,事已至此,你别再自责了,你说,义父他…是不是…真的已…” “城里究竟出什么事了?”将不明所以,但他却知城中已有变故,急道:“四哥,是不是你说的援军来了?那我们快杀回去救义父!” “城中的事你们无需知道,那些罪孽,就该让我一人承担,只恨,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连这片刻之时老天爷都不肯及时赐我,太晚了,天无眼!”智泫然长叹,跌坐在地,似是再也无力起来。 “四哥骗人!”猛慌乱而叫,“义父不会死的,义父是好人!四哥骗人…”猛瞪大眼睛看着四哥,却见智怔怔痴痴的望向天空,一言不发。 “难道…难道…义父他真的…”将喉中咯咯声响,忽然一句话都说出口。 几兄弟忽然如失去了生命凭依般伏倒在地,望着葬送了他们亲情的上京城凄怆痛哭,一直支撑着他们奋力血战的顽强斗志被彻底抽干,他们的义父已永远离他们而去,只留下伤心若斯的他们,永远失去了这世上最温暖的怀抱,往日的所有都已被这鸿沟般深广的痛苦撕成了碎片,只余下此生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痕,而这悲伤却连这广袤天地都已无法承载。 “智儿,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把持住啊!”呼延年见这几兄弟都伤心如狂,忙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塞在智手中,“智儿,这是皇上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绝不能让这盒子落入拓拔战手中。” 智捧着锦盒,垂泪道:“这盒子里装着义父的玉玺,我们七兄弟年幼时都曾把玩过,义父把他交给我们,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入城送死。”智神情愈黯,下意识的往四周一望,却看见昏迷未醒的耶律明凰,智低声问道:“公主怎会昏过去的?” 呼延年道:“为免公主伤心过度,皇上下马车前故意打昏了她,皇上让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想入城送命,就是对他的大逆不孝!智儿,皇上说了,你一定要拦住你的弟弟们!” “义父的苦心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将嘶声道:“四哥,你们走吧,我去为义父报仇!” 呼延年急喝:“将儿,你不能去!难道你非要让皇上死不瞑目?” 将恨得目中充血,心中悲愤无处宣泄,狂叫中把自己肩头的蛇牙倒勾箭连皮带肉一起拔出,狠狠掷在地上。 哭红了眼的飞正搀着左腿重伤的七弟,见五哥肩头血如泉涌,忙扶着猛坐在地上,扯下自己的衣襟就要去为五哥裹伤。 谁知腿脚受伤,走动不得的猛立刻趴在了地上,挣扎着往上京城方向爬去,口里还不停的哭叫:“我要义父,我要回去陪义父!” 猛的举动令众人更觉心酸,萧怜儿哭着抱紧了猛,“小七听话,皇上是为了你们才冲入城中的,你不要再去送死了!” 呼延年叹了口气,想去劝猛,又看了眼智,随即从刀郎手中接过护身软甲,一并递给智,“智儿,皇上临去前还交代一事,皇上说,今日为他战死的军士们都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不该被人忘记,他们的英勇,应该为人所铭记,所以,你们一定要走…”说着,呼延年深深看着智的眼睛,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相信,智一定懂得辽皇的心意。 智失神的望了眼昏迷不醒的公主,又痛苦的望着双手所持之物,一手锦盒,一手软甲,这两样东西都是耶律德光留给他的,给他护身软甲是为了让他活着,给他玉玺是为了让他不再颓废。 这两样东西也是辽皇留给他的最后一片苦心,轻轻抚摸着锦盒软甲,智眼中的空洞慢慢凝聚,幽幽暗暗的眼眸里似有一团更幽暗的光亮闪动,慢慢的,他抬起头,看向了弟弟们,看到几位弟弟身上的血污伤痕,他僵硬的面容上忽然一痛,“走吧,弟弟们。”智缓缓站起,走向仍在伤心哭泣的弟弟们。 猛还在哭叫:“四哥,我要给义父报仇!”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走,因为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身血仇!”与往常般冷静的神色重又回复在智的脸上,但这份冷静中还透着如死灰般的阴郁和冷厉,智冷冷的回望了一眼京城,淡淡道:“我们不但要报仇,还要夺回义父的江山,要做到这些,我们必须活下去!否则,不但义父会死不瞑目,我们的仇也永远报不了,义父是为了要救我们才会牺牲,如果我们再不走,就等同是我们亲手害死了义父!十二龙骑,把我的弟弟们搀起来,我们走!” 智俯身从地上拾起被将扔去的蛇牙倒勾箭,沉声道:“当这支箭再染血的时候,就是拓拔傲的死期,我们不但要杀尽拓拔战的亲人,还要杀了所有参与谋反的人!这样的事,我一个人做不到,弟弟们,愿意帮四哥吗?” 少年们眼中的无尽悲哀终于被心中的无底仇恨替代,几兄弟互望一眼,狠狠点头,“好!一定要让这所有反贼一起为义父和大哥殉葬!” 笔者注:总觉得之前上传的本章太过勉强,似有些流水帐的味道,所以决心改,才发现,原来改比写新的更难,只希望改过的要比之前的略胜一筹。 第三十八章:天意难问 (中) 荒凉平原上,四位少年凝视着远处城门,遥遥跪拜,神情庄重,默然无声。【 】 今日,他们将默然离去,但这默然非是沉默,而是隐忍,而这离去也非不得以的放弃,终有一天,他们会回来,血仇血债,终要还。 “义父!我们一定会回来!”猛忽然立起,向着头顶苍天大声高喊:“义父!您听到了吗?我们一定会打回来!打回来——” 稚气的声音如雷而喝,似是在挑战重重天威下的强横权势,回荡四野,久久不灭。 少年们互相搀扶,用他们的肩膀负起了仇恨和悲伤,带着决然誓言,踏向远方。 远方,是征途。 “四哥,我们往哪里走?” “往南,先去找二哥,大家都受了伤,我们要尽快和二哥会合,他手下不但有五百军士,还有我们最需要的坐骑和马车。” “四哥,我们要绕开这条大道,往小路走。”深藏住心头仇恨,将立即恢复了他对危险的的敏锐判断,意识到他们此刻走的这条官道正是条险路。 上京城是大辽国都,为方便各地商贩辽民入京和四面驿报军情传递,耶律德光每年都拨出大批人力财力,在四处城门外修建延伸了大段官道,这些开阔平坦的官道对通商往来大有益处,也大大促进了上京城的繁华,但在今日,南门外这条直贯数十里,连接数座城池的大道却是步步凶险。 将一指前方道:“这条大道直通向南,但拓拔战定会派遣骑军沿路追杀我们,我记得再往前走有片小树林,穿过树林有条小道,那条小道崎岖不平,不利骑军疾行,我们就往那条小路走。” 智也在担心大道难行,听将这一说当即道:“好,五弟,你和十二龙骑开道,六弟,你扶着小七,年叔,烦劳你和小妹她们搀着公主,秦璃,关山月,你二人在旁护卫,若叛军追来,你们只管保护公主往南,我和刀郎,昆仑,连城,夏侯战四人断后。” “四哥,还是让我和十二龙骑断后。”将不肯让兄长涉险,一晃狼扑枪道,“我们十三人打得狠仗,万一大队黑甲骑军追来,就由我们来拖住他们。” “拓拔战不会派出大队人马的,他的大军都困在城中不敢出来。”智看似随意的说了句,神色间波澜不起,却不肯多做解释。 众人听说黑甲骑军都被困在城中,大觉意外,正想向智问个究竟,智已转而道:“我们眼下的凶险不在上京城内,而是在城外,拓拔战在这城外必定早有伏兵布下,为了控制上京城,他埋伏在城外的伏兵不会太多,但敌养精蓄锐,我苦战伤疲,所以在与二哥会合前,我们要尽量避开伏兵,不能恋战。” 飞看了看几乎各个带伤的兄弟和卫龙军,又想起在城中捐躯而死的军士,心里难过,他不愿再有人折损,估量了一下地势道:“四哥,南门外五十里地就是北军大营,此刻北营必已沦陷,那里定有叛军埋伏,不如你们绕道别处,找地方躲起来,待我去找到二哥后再来与你们会合?” 智摇头道:“不用,我们就往南面走,只要不走近北营就不会有事,北营叛军并不足虑,我们在上京城内连场血战中并未发现那四万羌人的踪影,所以这些羌人必是被他派去攻打北营,拓拔战不在乎被人斥骂谋反叛国,可他不愿被人发现他与羌人勾结的事,留下与异族勾结祸国的骂名,因此他绝不敢让这些羌人入上京城,尤其是在此时,拓拔战宁可杀了这些羌人也不敢让他们露面,现在让我担心的只是身后的追兵,更须防拓拔战派出弓箭手追袭,所以我们走上小路后就往树林中穿行,以免被冷箭偷袭,宁可绕些道,也不能再折损人手。” 从上京城一路突围杀出的众卫龙军倒不畏惧身后追兵,却怕一向为众人主心骨的智伤心下一蹶不振,听智条理不萦的分析敌势,谋断去路,都暗松了一口气,但夏侯战在一旁听着智诉说,总觉智的神情与往常大为有异,虽冷静如故,但这冷静里还带着股古井不波的漠然,此时此刻,伤心难免,仇怨亦深。但这份漠然似不该在此时所有。 夏侯战偷眼留心着智,见他说话时目光偶尔掠向一旁的耶律明凰,却又默默移开,夏侯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醒悟到智这份漠然竟是因公主而起,从上京城逃出后,昏沉沉的耶律明凰都由这萧怜儿几位少女搀扶照料,而无论是以耶律明凰的公主身份还是她与智的情分,按理智早该上前探视,可奇怪的是,智却似在故意回避着与耶律明凰的接近。 智心事极重,也未留意夏侯战的疑惑,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犹背着寿英尸首的刀郎,随即示意众人先走。 刀郎跟随智多年,知道智有心腹话要对他说,放慢了脚步和智走在了队伍最后,只见智向着寿英的尸身垂首一鞠,低声道:“寿英,不要怪我,为了报仇,我只能委屈你了,望你在天之灵护佑着我的三哥,等我们异日重返上京之时,我一定会寻回你的尸身将你厚葬!”说着,智从身上摸出一块刻有无字的金牌藏入了寿英的怀中,这块金牌正是他三哥无临走时让智代为保管的御赐金牌。 刀郎目露不解,却不多问,智向这心腹臂膀点了点头,悄声道:“刀郎,如果我们被叛军追上,在交手时你要故意让他们夺走寿英的尸首,让他们把寿英的尸首带回去。” “是!”刀郎领会了智的用意,沙哑着道:“不知无王此刻如何,但愿他能平安。”他平日虽少于人言,不过在与这给了自己安宁的智单独相处时,刀郎并不会象平日那般冷漠,而且忠的死也让他心中痛苦,直想与人倾诉一番。 智望着刀郎眼中血丝,知道他对忠的死非常难过,轻叹道:“三哥此刻一定很伤心,我们几兄弟至少还能互慰伤心,可三哥却要独自忍受这份伤心,还不能让身周之人察觉。” 刀郎道:“拓拔战谋反之事无王一无所知,会不会他已遭了拓拔战的毒手?”除了护龙七王和皇上,公主,呼延年三人外,刀郎是辽国内唯一见过无真面目的人,所以他也是仅有的几个知道无行踪的人。 智摇头道:“我们一直都太小看了拓拔战,他这场兵变做得如此密不透风,除非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心腹亲信,别的人事先都不会知道,他手下的大军也必定是在朔州集结时才知晓拓拔战的反意,未去朔州的三哥事先根本无法察觉这场突来的变故,何况以拓拔战的城府也绝不会露出一丝马脚。刀郎,从今日起,我们都要当三哥已在上京城内殉难,除了我们兄弟外,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三哥还活着,拓拔战在朔州的时候竟能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除了那枢密使萧仲远,中丞司窟哥浑在暗中向他通报外,卫龙军里也一定有他的内应!” “谁?”刀郎眼中杀机一现:“我去活剐了他!” “现在还不知道此人是谁,除了拓拔战外没有人会知道这内奸的身份,所以拓拔战今日为避免他被乱军错杀,必不会让此人留在上京城内,若我没有料错,这内奸定是藏在二哥带出城的卫龙军中。”智沉声道:“刀郎,等我们暗中查出这名内奸之后,你先不要杀他,我要利用此人传几道假讯给拓拔战,反咬他一口!” 刀郎咬着牙一点头,这时,他忽然发现智的脸上早已带着种仿佛被蚀尽心力的死白之色,忙伸手扶住了智,关切道:“智王,节哀,此刻不能再伤心沉沦。” “我没事,在拓拔战死之前,我是不会垮下的,但现在还有别的事令我非常担心┉”智虚弱的半靠在刀郎身上,为了不让前方的飞等人听到他的话,智压低声音道:“除了这名内奸外,拓拔战手中至少还握着两颗暗棋,而且全是最毒辣的杀招,第一招就是娄德的儿子娄啸天,这个畜生早已讨尽了小妹萧怜儿的欢心,小妹涉世未深,对人心凶险一无所知,在她的心里已对娄啸天情根深重,拓拔战定会再派出娄啸天来对怜儿故示心意,装出他对这场变故并不知情,受人利用的样子,把怜儿引向更深的陷阱,他知道我们几兄弟最疼的就是小妹,攥住了小妹就能攥住我们的死穴,刀郎,一旦我们发现了娄啸天的行踪,你要马上杀了他,不能让他接近小妹,更不能让小妹知道我们已杀了他,我宁愿瞒住小妹一生,也不愿让她为这虚情假意的畜生伤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刀郎沉声应允,又问道:“拓拔战的另一颗暗棋是什么?” “是必杀之招,对我们兄弟的必杀之招!虽然我可以猜到他会怎么做,但我们都会心甘情愿的被他引入险境。”智望着前方弟弟们的身影,苦涩而叹:“这第二招就是我们义父的尸首,义父为了救我们而龙御归天,他的尸首已失陷在拓拔战手中,如果拓拔战用毁去义父的尸身来威胁我们,那就会把我们几兄弟逼入最大的绝境中,拓拔战知道我们为了能夺回义父的遗体会不惜一切,刀郎┉我真的很担心这件事┉大哥的死已让我们无法承受,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位兄弟了,刀郎┉我真的很担心┉很担心这场无法回避的劫难┉” 这揪心忧虑使智的身子突然一阵抽搐,几乎软倒在刀郎身上,“刀郎,在这件事发生前,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你要把我的话藏在心底里,千万不要在神色间流露出来,如果被我的兄弟们想到了此事,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争着闯入上京,拼死夺回义父的尸身,以免让其他兄弟落入陷阱,可这样就会正中拓拔战的下怀,他虽被我困在上京不能出城,但他必会派重军把守我义父的尸身,等着我们自投罗,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刀郎脸色一暗,他已知道了智心中的担忧焦虑,但却无力臂助,只得轻声道:“智王,你已让若海去夺回忠王的尸身,不如再派昆仑和连城一起潜回城中,只要你下令,我也可以立即返回上京,帮他们夺回皇上遗体。” “没用的,我本以为可趁着城中混乱护着义父出城,谁知这场暴乱竟会迟来一步,反是义父为我们换来了这线生机,等拓拔战发现我大哥的尸首被盗,他定会立即守住义父的尸首,布下陷阱等我们去踩,象他这种人绝不会在一件事里上两次当,我一直低估了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走在前面的飞担心身后追兵,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见四哥面色苍白,忙让昆仑和连城二人扶住了猛,自己疾步奔到智的身边,“四哥┉”一触智的双手,飞惊觉智的身子一片冰凉,忙取过智手中的护身软甲,便要为四哥披在身上。 智向弟弟摆了摆手,不愿穿上软甲,又默默的看了眼前面的耶律明凰,低声道:“把软甲留给公主吧,她已是我们的最后希望,若公主有了意外,那大辽江山就后继无君了。”他略一沉吟又道:“六弟,你去知会昆仑和连城一声,让他俩不要把蒙面黑巾摘下,等我们与二哥会合,他俩就要伺机返回上京,不能再跟着我们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他俩去做。” 飞犹豫着接过护身软甲,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紧裹在智的身上,“四哥,明凰姐现在还昏迷未醒,等她苏醒后得知义父的噩耗时定会万分悲痛,你要想法劝慰住她,别让明凰姐伤心过度。” “让别人去安慰公主吧,从此刻起,我和公主已是君臣有别。”智脸上因为苍白而淡薄的冷漠之色忽然变的更为深沉,冷冷道:若公主心里还挂念着我,那她就无法承担起肩上的江山,若我心里仍不能割舍这段不该拥有的柔情,那我也不能为她定鼎天下,要对付拓拔战这种绝代枭雄,我必须用尽心智,再不能分心于这些儿女情长,也许,我这一生都不配对任何女子动情,公主的身边只能有冷静无情的谋士,不该有心生旁骛的智!” “四哥,你┉”飞望着四哥脸上比漠然更为刻骨的自责之色,心下一阵惨然,又知智一直深深自责,忍不住安慰道:“四哥,这一切都是拓拔战害的,你在上京城苦心设下的计策会迟来片刻也是天意如此,你别再自责了。” “天意?天意从来高难问,皆因世人不知问,只见惊雷吓牛羊,不闻霹雳亟虎豹,这片苍天从不会制裁真正的恶人,只会用它谄媚的笑脸为胜利者助威,既然老天不肯给我眷顾,那我就要从它手中抢过来!”似是被弟弟的话刺痛心中某处,智不带一丝情愫的声音已是孤傲如雪,恨天憎地,“老天!如果你真瞎了眼,那你尽可帮着拓拔战一起跟我作对,义父的江山我一定会替他夺回来,今生今世,我宁可被天诛地灭,也不会低头认命!” 第三十八章: 天意难问 (下) 众人为智恨声咒骂所惊,回过头向智看来,智的身子微微佝偻,避开了众人的目光,飞扶着智的肩膀,心中愈忧,明明是初夏天时,四哥的身子却如发寒般不停轻颤,脸色也苍白如纸。【 】 “四哥,你的身子…” “我没事,六弟,这里的事你不用再管,立刻赶往前方。”智慢慢推开了六弟的搀扶,郑重道:“二哥昨晚出的城,他此刻应在返回路上,拓拔战的追兵就快来了,所以你要尽快找到二哥,这一路往前,仔细留心远处被惊飞的鸟群,留意身周动静,走出十里后就在道旁点上一堆火,但愿二哥能察觉到这突然升起的焦烟,及时赶来接应我们。” “那好,我立刻去,四哥,你们要小心。”飞虽不放心智,但他也知此时当务之急是与二哥会合,不敢怠慢,几步奔到呼延年等人身边,一递出护甲软甲,立即展开身形,急掠向前。 有风渐起,沿着无遮无阻的平原拂过,裹着迷蒙尘烟的风里卷起缕缕初夏天时不应有的苍凉,掀动着起衣角的同时,还带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响动。 卫龙军们都极警醒,察觉到风声有异,戒备的停下了脚步。 智听着风声异响,挥手招呼大家继续往前,“大家赶紧往前,不能在平原上被追兵截住,等到了树林再做打算。”众人继续往前,虽然苦战后大家都疲惫已极,恨不得立刻躺下歇息,但想到追兵随时会沿着大道杀至,人人振起精神赶路,就连萧怜儿这几位柔弱少女也都一声不吭的咬牙**,搀扶着昏迷不醒的耶律明凰紧跟在将身后。 一行人急走了数里,终来到了那片树林前,平坦延展的大道旁,这片并不茂密的树林孤零而矗,似是在茫茫前路上遮下的一丛荫凉,树林后还有一条歧路小路,蜿蜒曲展,直通远处。 一到树林前,将立即叫过十二龙骑,“四哥,我们分成两路,你们走小道入林,我和十二龙骑继续走大道,把追兵引开。” “这条小路并不隐蔽,来过上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条路,拓拔战派来的追兵又怎会不知。”智看着远处渐渐扬起的尘烟,对将道:“追兵虚实难知,我们不可硬拼,分兵不分路,五弟,你护好公主和小七他们先走,入林后只管前行,不要回头,昆仑,连城随你走,余下的人与我隐于树后,伏击追兵。” “不行,拼命的事哪能让四哥你来干,我留下,多杀几个畜生报仇!” “我们不是拼命,是见机行事,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智低喝道:“年叔年迈,小七伤重,公主和怜儿她们又都是女子,一旦被追兵围上,他们都是无力自保之人,所以我们要分成两路,还能一战的精锐随我留下,你掩护公主立即走,要想报仇,不是今日!” 将仍是一脸的不情愿,磨蹭着不肯顾自先走,卫龙军们看着这两兄弟,忽觉一阵悠悠暖意涌上心头,纵是在这生死随时,前路飘摇之时,无论是飞还是将,他们都不愿舍下兄弟,只想再为他们的手足多遮挡一些沿途风雨,却不顾及自己是伤是累,似乎,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一如在伴天居里自陷死地的忠,想来,在那一刻,忠定是含笑而走,这样的离别,也正是为了不离不弃的兄弟情吧… “五弟,不要任性!”智神色转严,“这一路往前遍是凶险,耽误一刻我们的处境就难上一分。” “将王放心。”刀郎走上一步,“我死之前,无人可伤智王。”冷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以命为诺的火热。 将不敢再拖延,只得依从,又叮嘱了十二龙骑几句,命他们小心护好智,这才带着呼延年等人穿林而入。 智和卫龙军也随即隐入林内,静待追兵,一名龙骑伏在地上窥听着远处动静,轻声道:“智王,听马蹄声似乎来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奇怪,怎么没有枪杆碰撞擦地之声,难道是轻骑军?” “是弓骑兵!这就麻烦了,我宁可对上一千铁骑。不能被他们追到五弟身后放箭,伏击之策不能用了。”智低声问:“十二龙骑,你们手中还剩多少弩箭?” 一名龙骑道:“不多了,加起来也只剩下几十支…” 另一名龙骑接口道:“杀了这群狗东西不就又有了,抢他们的箭囊再射还给他们,既然他们是弓骑兵,就该尝尝我卫龙军的弓射!” 他口中的轻松之意说得众人都是微微一笑,连忧心忡忡的智听了也是点头轻赞:“不愧是我五弟使出来的人,等追兵接近,我们先射一轮箭,然后一起冲出,杀几人就当着他们的面退入树林,你们听着,后退时我会故意高声下令,大家无需照做,抢到箭囊后尽快冲入林中,十二龙骑,入林后立即埋伏,你们也不要恋战,只要杀了最先入林的人即可,刀郎,记住我刚才的话,按计行事。” 马蹄声愈奔愈近,追来的正是拓拔傲留在城外的五百弓骑兵,这五百人乃是黑甲骑军中弓射最精之人,首领名叫莽成,是拓拔傲的心腹,他们这一队弓骑是在西门外设伏,从拓拔傲口中得知护龙七王从南门出逃,莽成立即率部沿路追来。 当他们快到树林前时,莽成见大道上尘烟不起,人影全无,当即喝令部下勒马,一名弓骑向大道张望了一阵,讶道:“少将军说护龙七王都无坐骑,怎么我们连追数里都未赶上,难道他们都躲到林子里了?” 莽成知道这名部下未来过上京,一指树林道:“树林后有歧路,护龙七王定是穿林而走。”莽成心里好一阵懊恼,他早知道这里有条歧路,所以一路急追,原想在宽广平原上截住智一行人,五百弓骑乱箭齐射,任那护龙七王有多了得,也难逃一死。可惜拓拔傲向他传令时,护龙七王早已出城多时,而莽成他们又是从西门绕来,虽然五百人一路急追,但这两相一耽搁已为智一行人争取了时机。 “这林子不大,纵深不过一里余地,穿过林就是一条蜿蜒小道。”莽成一跃下马,向部下道:“大家随我入林,护龙七王逃不远,他们想借林遁逃,我们就衔尾而追!” 弓骑兵依令下马,树林内弓矢难射,他们纷纷收弓抽刀,牵着坐骑就要追入树林,树林前突然响起一阵弓弦声,十几支利箭急射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弓骑兵立被射毙,树林内又突然冲出十几人,每人扑向一名距离最近的追兵,刀砍枪刺,箭射斧劈,立刻又杀死十几人,这五百弓骑兵刚跨下坐骑,哪料到被他们要追杀的人还敢伏击,仓促间不及应战,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名弓骑兵认出其中一名少年,立即叫道:“他是智,战王下令必杀之人…”不等他说完,智抬手一弩,射穿了他的咽喉。 莽成见智杀出,不怒反喜,大喝道:“弟兄们,围上去,别让智跑了!”因智等人是冲近混战,弓骑兵怕伤到同伴,不敢放箭,正要围上,谁知智等人并不应战,从地上捡起几袋箭矢后立即往树林中退去,其中一名背着具尸首的黑衣男子紧守在智身侧,几名想包围的弓骑兵都被他横刀剁倒。 拼杀中这名黑衣男子似是一脚踩空,忽然一个趔趄,背负的尸首已滚落于地,只见智神色大变,惊叫道:“刀郎小心!大家上,不能让我三哥尸首被这群畜生抢走!” 可那十几名卫龙军都是一怔,呆呆望了眼地上的尸首,突然转身就跑,飞快的逃入了树林中。 正准备追上去的弓骑兵见状也是一楞,又听智恨恨的骂了声:“饭桶!”似欲冲上抢回尸首,那名叫刀郎的男子已一把拉住智,“性命要紧!”随即紧拽着智退入了林中。 一名弓骑兵向莽成问道:“统领,我们追不追?” 莽成往林中看了一眼,下令道:“先把这尸首捡起来,派十个兄弟送回上京,这具尸首是智的三哥,能把他献给战王,我们今日已立下大功,其余兄弟随我入林。”他冷笑一声又道:“这些人早已丧失斗志,连智的吩咐都不听,只知道逃命,这样的丧家犬是跑不快的,大家别管坐骑,给我追!” 分出十人去送尸首后,其余弓骑兵立功心切,跟着莽成向树林内追去,谁知他们才一入林,十二柄长枪突然从树后迎面刺出,一枪一命,冲得最快的十几人都被一枪刺死,原来十二龙骑入林后并未逃远,反躲在树后偷袭,一击而中,十二龙骑立即抽枪退后。 眨眼间又是十几名同伴被杀,弓骑兵人人大怒,大骂着往树林内冲去,才冲出几步,那十二柄长枪又如毒蛇吐信般从树丛中搠出,十二龙骑出手极狠,长枪贯入对手胸腹后左右一绞,一阵惨叫中又带走了十二条生命,这一次,十二龙骑却未立即后逃,神态自若的走树后走出,向着众弓骑兵招了招手,这才慢悠悠的往林你走去。 见这十二人如此大咧咧的挑衅,弓骑兵不由一楞,这片树林虽不茂盛,也难一拥而上,若分散向前包抄,说不定这十二人又从哪棵树后杀出,这一来他们都不敢再当先冲上,几次死的都是冲在最前头的人,虽然黑甲骑军一向自负,可送死的事却也无人肯干,正犹豫时,前方林内十几支利箭趁隙射来,随着箭矢入肉声又带起了十几声惨叫,又听得有人在林内高喝一声,“再射!” 这些弓骑兵哪肯站着当靶子,急忙往林外退去。气得莽成破口大骂,对手借着树林掩护接连偷袭,而且射的还是他们的箭矢,但他也不肯再让部下送死,忙命众人暂退出林外,但听得一阵弓弦响动,不及退出林外的几名弓骑兵又被射倒。 “都楞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放箭!”莽成一冲出树林立即喝骂,弓骑兵们连吃暗亏,纷纷张弓搭箭,对着树林内就是一阵连射,拉弦声急,飞矢如雨,密密麻麻的箭簇直射入林,树叶,枝杈被射得纷纷坠落,智和卫龙军早已躲在几株大树后,箭矢虽急虽密,却是从林外射入,伤不到他们分毫。 “欺我弓骑兵不能近战?”莽成也知射出的箭矢被树林所挡,难以射中对手,但他哪肯就此罢手,喝道,“兄弟们分成两队,一起入林,大家都躲在树后,慢慢向前,一队只管放箭,不管射不射得中,给我乱箭连射,逼住智他们不敢走动,另一队持刀近战!” 弓骑兵迅速分成两队,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冒进,也躲在树后,沿着树木遮护慢慢逼近,一队一边放箭一边入林,也不管放出的箭是否射到对手,另一队人跟在同伴后面,持刀而近。 躲于树后的智见追兵分成两队,以远射近攻的阵形掩杀过来,他也立即下令道:“十二龙骑继续放箭,先射他们的弓箭手,其余人护住龙骑,大家边打边退!” 十二龙骑杀性重,眼如鹰,胆如虎,狠如狼,动如豹,树林内乱箭横飞,可他们却不放在眼里,靠着树背一步步后退,手中拉弓搭箭,不时从树后探身,冷不防就是一箭,虽然弓骑兵也借着树木遮掩向前,但十二龙骑射出的箭又快又准,总趁着弓骑兵向前走动时放箭,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一敌。 眼看着部下一个个被射倒,莽成嘴里不停大骂,“大家都散开,别挤在一处当靶子!”心里却寒意渐生,他这五百人在黑甲骑军中最擅弓射,无论步射马射都为军中佼佼,但在这四面都是树木的林子里,他们的弓射却无用武之地,只能用乱箭压制对手,可他们的对手显然更胜一筹,每一箭射出都找准时机,稳如磐石,箭如夺魂,一箭命中后又立即消失在树后。 一名弓骑兵弯腰凑到莽成跟前道:“统领,看情形智是想慢慢损耗我们的兵力,我们小心中计!” 莽成怒道:“怕什么!他们这十几人身上都带了伤,智想损耗我的人手,那也要看他咬不咬得动!”那名弓骑兵见莽成动怒,犹豫了一下道:“护龙七王这般狡猾,不如我们先派兄弟去知会连将军,等他来了再一起动手?” “连尽涯?”莽成哼了一声,追敌连尽涯也在城外埋伏,若论追杀逃军的本事,连尽涯可要比他高出数倍,以往拓拔战与草原各部开战,一旦取胜,不管逃军有多狡猾,只要连尽涯和他手下那一千追敌骁骑出马,任敌军上天入地,钻山入林,就算诈败而逃,连尽涯也总能把敌军逼得走透无路,束手待毙,曾有一次,一支敌对部落故意诈败,沿路暗设多处陷阱伏兵,最后还逃入盟友奚族营地,奚族数千壮勇在部落营外列军以待,不许连尽涯入营,可连尽涯生性阴狠,愈强愈狠,他也不退兵,干脆就埋伏在奚族营地外,日夜偷袭,凡踏出营地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击杀,奚族族长见状大怒,点齐族中男子出营交战,但连尽涯却突然撤退,等奚族大军无功回营,他又再次折返,继续袭杀奚族部落,如此数次,纠缠半月,杀得奚族人心惶惶,奚族族长战不得躲不得,万般无奈,只得亲自擒下那支逃军,献于营外,又卑词重礼向连尽涯服软求饶,再不敢与黑甲骑军为敌,那一战后,连尽涯凶名四传,草原各部都知战王手下有一支来去如风,杀人如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追敌骁骑。 “连尽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莽成心里嘀咕,这连尽涯明明也埋伏在城外,他从西门追来时还与追敌骁骑打了个照面,为怕功劳被抢,莽成一刻不敢耽误,直追至此,可他们这五百弓骑兵与智在这树林内僵持许久,按理连尽涯早该知道此处动静,却不见他追来援手,莽成低骂了一句,喝道:“连尽涯不来正好,杀了智就是一件奇功,诺大一场大功莫让别人给分了!” 智看见弓骑兵分散而上,或躲在树后放箭,或从四面包抄,忙向刀郎几人使了个眼色,十二龙骑又射了几轮箭,一声呼哨,护着智往后急退,刀郎贴身靠在了一株大树后,夏侯战口咬钢刀,踩着刀郎肩膀攀到了树上。 莽成发现十二龙骑不再放箭,急命持刀的弓骑兵追上,但这些弓骑兵为防十二龙骑箭射,都散在四面,相距最近的几十人刚一冲近,刀郎突然从树后挥刀杀出,锯齿刀上下翻卷,刀前血肉横飞,那些弓骑兵虽也挥动钢刀抵挡,却敌不住刀郎挟着凶戾之气的砍杀,夏侯战也从树上倒跃而下,一落地就连杀数人,有几名弓骑兵想绕到他俩身后偷袭,眼前忽然一,另两名卫龙军秦璃和关山月已从侧面杀来,一边占住退路一边狠下杀手。 待得其余弓骑兵追近,正想放箭,先前退去的十二龙骑忽又跃出,抢先射来一阵箭矢,把十几名弯弓欲射的敌军射倒,刀郎四人借着混乱又连杀了好几名敌兵,这才从容退后。十六名卫龙军护着智边打边走,面对五百敌军,或冷箭偷射,或近身偷袭,竟然稳占大风。 莽成看得火冒三丈,对手只有十几个人,却在树林内轮番攻击,片刻就杀了他上百名部下,他越想越怒,向部下怒骂道:“他娘的,都给我排成横列压上去!五百人还能被这十几个小子逼住?这林子不大,拼着几条性命,也要把他们逼出林子,到了林外就给我乱箭齐射!”说完后莽成干脆扔下手中刀,口咬箭囊,一手挽弓,一手抽箭连射,迈开大步往前。 众弓骑兵也觉这仗打得窝火,见莽成带头冲上,也都不再理会卫龙军的冷箭,几百人排成长长一条横列,学着莽成的样子,弃刀挽弩,一边乱箭连射,一边快步向前冲去。弓射本是他们所长,却在这树林内被对手压住一筹,此时豁出性命,以己之长迎向强敌,虽有人陆续被射倒,但弓骑军人多势众,乱箭攒射下,卫龙军也无法再随意偷袭,只能一步步向林外退去。 眼看就要被逼出树林,卫龙军心中暗急,夏侯战见智脸色愈渐惨白,忙对刀郎道:“刀郎,你护着智王先走,我们来挡住追兵!” “我们不能出林!”智摇头道:“这群弓骑兵就是想把我们逼出林子再乱箭射杀,在树林内还能挡住箭矢,大家沉住气,守在树林外围,两人一组,出来一个就杀一个,若他们放箭,我们就近身混战!” “刀郎,带智王走!”关山月抽空射出两箭,急声道:“这群杂碎我们来应付!” “好!”刀郎二话不说搀过智,拉着他就要往林外跑,一名龙骑忽然嘘了一声,“且慢,你们听,身后有人!” 果然,在他们身后的树林外响起一阵急步声,似有数百人从后赶来,秦璃面色一变,“难道拓拔战在林子外也藏了伏兵,前后夹击…” 却听这阵急骤的脚步声里,突有一声厉如龙吟的激亢清啸愤然传来,智惨淡的脸上顿时掠过欣慰之色,“是我二哥来了!大家快出林,一冲出去立即伏倒,不要起身!” 卫龙军精神一振,立即转身往后,几步冲出树林,也无暇去看在林外排列整齐的那一群人,又往前连跑数步,就地一滚,一起伏倒在地,两名龙骑伏地前还从解下背负铜盾,抖手向刀郎抛去,刀郎伸手接过铜盾,轻轻覆盖在智的身上。 林子内的莽成看到智等人终于出林,心中狂喜,忙喝叫部下随他追上,几百名弓骑兵鱼贯涌出,一个个张弓搭箭,一迈出林便横成一排,正要松弦放箭,却见智和那十几名卫龙军都伏卧在地,而在林外的窄道上,数十步之外,一群排列得比他们更整齐的军士挡于路前,前排蹲地,后排直立,每名军士手上都端着一张他们从未见过的黑色大弩,弩弦弯展如月,弩矢扣弦待发,军阵之中,一名身材欣长的男子凛然而立。 莽成陡见埋伏,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人?” “仇人!”错瞳中杀气毕现,清喝如啸,“射杀!” 笔者注:这段时间天天加班,连双休日都为领导命令奔走,码字时间比太平公主的乳沟都要难挤,没办法,为了那张薄薄饭票,除了偷偷向这份苦工比中指,好象也没办法,今天总算抽了点时间,赶紧上传,希望晚上能再传一章。 第三十九章:君臣之别 (上) 无数扳弩声突然振起,合成一阵惊雷似颤响,一道黑雾般的弩矢逆风而发,弩声再起,又一道黑雾离弦激射,扳弩声急如密雨击瓦,一阵阵弩矢连成一片,树林前的天空蓦然暗下,随意飘荡的风势也被这连发猛射的弩矢带出的劲风反绞出一片滔天怒意,扑向面前数百弓骑兵。【 】 阵阵急弩仿佛无尽无止,遮天,覆地,穿林,噬魂。 这就是护龙错倾心打造的错王弩,初试锋芒第一击,为他们试弩的正是仇敌身躯。 莽成和弓骑兵但见眼前突然一黑,反应快的人虽急忙放箭还射,但他们射出的箭矢根本射不穿黑幕般的连弩,也有人想躲入树林,可铺天盖地的密射早笼罩住了身周所有生机,就连他们身后的树木也在这连绵不绝的弩矢下摇曳颤栗。 “突突突突…”单调无情的穿刺声远远盖过了惨嚎声,只有一片片黑色雨云横空而落,一蓬蓬黑色弩尖挥洒而下,眨眼一瞬,夺走天空光亮的那一层黑已成了莽成和他的部下眼中的最后一道暗色。 数百弓骑兵全部毙命,将他们生生杀死的不是刀剑,而是他们平素最自负的弓射,这不是以牙还牙,恰是一种最直接的示威。 一击毙敌,错立刻向智奔去,双手扶智起身,泪水潸然而落,“四弟!”难掩难抑的悔恨痛惜早取代了错脸上一贯的疏懒轻浮,低声如泣,“四弟,二哥来迟了!” 看到二哥赶来,智心中一安,打起精神问道:“二哥,你见到六弟了?五弟他们呢?” “五弟他们就在前面,我听说你们在此伏击追兵,便带了三百军士赶来,四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随错同来的军士当即持弩断后,一行人沿着小道向前,走出几步,飞错和智并排而走,两兄弟目光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刻骨伤痛。 智一直担心二哥前往南郊桦树林一事是有人暗设圈套,见错无事归来,一颗高悬的心才算放下,又见错两眼红肿,知道二哥曾痛哭过一场,智本不愿再提起伤心事,但想到事有蹊跷,还是问道:“二哥,你去过那片桦树林了?可曾见到异常之事?” “我根本就没到那片桦树林。”错神色黯然的一摇头,“昨晚上我刚出城数里,就发现有十几名黑衣人骑着马往南急行,他们一见到我就转身而逃,马背上还掉下一个包裹,里面竟放了一叠‘鬼哭追魂,日杀百人’的血书,我为留活口不敢向他们放箭,只能紧追着他们,谁知这些人对这南郊的地势极为稔熟,我苦追了一夜却在今日凌晨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我四处搜寻他们不到,无奈下只得率着军士们继续赶往南郊,可我们刚走到半道的时候又发现了这群凶手的踪迹,还在远处大叫着引我们去追,追了他们数里,我越想越觉此事不妙,当即率着军士们折返上京,却在前方遇到了正在道旁放火示警的六弟,一问之下才知上京城已沦陷,连义父和大哥都已┉” 错说到这儿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悲怆,失声痛哭,“昨日离京时,义父还叮嘱我早日回城,谁想这一别竟成永诀!连他们的最后一面我都无法见到┉” 刚从悲伤中略微恢复的智被二哥泣不成声,顿时触及心里那道永难修补的伤口,一时间也是泪如雨落,掩面低泣。 错见一向冷静的弟弟哭得伤心,忙抹去脸上泪水,大哥忠已离他们而去,照顾弟弟们的责任就要由他担起,强自收敛伤悲,错拍了拍智的肩膀,温言道:“四弟,深仇未报,险境未脱,我们一定要撑住,伤心,伤心,自是伤于心底,却不能在人前流露,军士们都在看着我们,这个时候,不能让他们看到只懂得哭泣的护龙七王。” 智点了点头,脚下迈步不停,眼睛缓缓闭上,似是在沉思着什么,又似是在用眼睑隔绝起于心底的泪水。 顺着小路走出数里,错远远看见等在前面的将,忙招呼众人上前,智招手叫过刀郎,嘱咐道:“你到前头去把昆仑和连城二人叫来。”又对错道:“二哥,你们先走,我还有事要昆仑和连城去做。” “那好,我留一百军士给你,你早些上来。” “我说的话不能被人听到。”智摇了摇头,低声道:“二哥,叛贼不只上京城里有。” 错微微一怔,看了眼智,若有所悟的一颔首,也不多问,自和军士们前行。 智踱到路旁,片刻后,刀郎带着昆仑,连城二人走来。 智一见到他俩立即道:“昆仑,连城,你俩别再跟着我们,先在野外找个地方躲上几日,今日你二人一直未扯下蒙面黑巾,所以拓拔战的部下认不出你们,你二人扮成逃难百姓的模样伺机潜回上京城,拓拔战这几日定会忙得焦头烂额,一心安抚城中辽民,无暇顾及旁事,你们先设法潜入皇宫,盗回我大哥尸首,辽民的混乱不会很快平息,之后半月内,人心必然涣散不堪,你们让林幽月率着惕隐府的人在城中帮着拓拔战安抚民心,但你们劝抚时一定要双管齐下,不但要阻止辽民闹事,也要让他们明白,在拓拔战的铁蹄下他们只能苟且偷生,否则便会引来灭门甚至灭族惨祸,你们要不动声色的使百姓们对拓拔战的敬畏之心化为憎恨之意!连城,你善于使毒,能不能炼制出一种服后能让人数日内头晕肚痛却不会致命和落下病根的毒药来?” 连城略一思索马上答道:“能,只要用极少量番木鳖混和可减缓毒性的甘草和防风这二味药就能制出这种毒,人服用后会在十几日内头晕肚痛,四肢抽搐,不过毒性十几日后便会自行消解于体内,绝不会落下病根。” 智点头道:“好,你回京后马上制出这种毒来,然后在几处辽民常汲水的井中洒入毒药,连城,你一定要仔细斟酌毒性,切勿闹出人命,再多配些解药出来,等中毒的人一多,就让林幽月在上京城内广设施药铺,分文不取的给大家服药解毒,使林幽月有机会拉拢民心,也借此向拓拔战卖好,但她绝不可以接受拓拔战的封赏,而且还要当众拒绝,若拓拔战执意要赏赐林幽月,你就让她当着百姓们的面大声的说,‘在天灾降世之日倾家产,舍汤药为黎民解忧,乃是她大辽女史份属应为之责,在这上京城乾坤逆转,官不爱民,军不护民的混乱之时,自该有人挺身而出做此义举,若接受了他战王的赏赐,那她的一片救民之心就变成了别有用意,沽名钓誉,’连城,你要叮嘱林幽月,让她既要把这番话说得拓拔战哑口无言,也不能让拓拔战恼羞成怒,还要让她不露痕迹的捧上拓拔战几句,让拓拔战对她这柔弱女子无计可施,所以这番话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人之面朗朗说出,林幽月是位慧质兰心,深通抑扬之道的聪颖女子,以她的心机必能把握住这番说辞的火候,等拓拔战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再让林幽月趁机提出家中存药已用尽,需派人出城采药的要求,等拓拔战点头应允,给予城防手令之时你们就想法把我大哥的尸首运出京城,至于皇上的遗体┉” 智黯然一摇头,戚然道:“你们若能盗出那是最好,可若拓拔战已派下重兵把守,那你们也切勿硬闯,以免惹来杀身之祸,连城,你们要记住,等拓拔战允许你们出城采药的时候,头两日里你们一定要真的赶上大车去采些药草回来,先别急着把我大哥尸首运出城外,拓拔战生性谨慎,他必会暗中派人跟踪你们,所以你们不要露出一丝破绽,以免连累了林幽月,这位女史是我们在上京城内最得力的强援,千万不能让拓拔战察觉她在暗中襄助我们,你们要等拓拔战对惕隐府的戒心消除后再把我大哥的尸首运出城外,从此刻起,我们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是。”昆仑,连城二人郑重点头。 智又嘱咐道:“你们在上京城的时候还要再为我做一件事━暗中查探朝中的大臣,把那些已被拓拔战收买,协助他谋反的奸臣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一个不漏的告诉我们。” 昆仑想了想问道:“智王,我们该把忠王的尸首送往何处,你们现在要去何处?” “幽州。”智的声音轻得仿佛耳语一般,却令昆仑和连城听得一惊,“幽州?智王,那幽州离此地足有千余里,你们要走那么远?” “除了幽州外,我们已经无处可去。”智眼中深邃的恨意一闪而过,“不管幽州有多远,我们也只能去那里,昆仑,连城,今日一别,望你二位万事小心,勿负皇上在天之灵!” “智王放心!复国血耻之责,我二人蹈死不辞!”两名卫龙军一齐躬身,肃然回应。 “前途凶险,各怀重任。”目送他俩逐渐远去,智长长一叹,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刀郎望着他巍立风中的憔悴身影,轻声道:“智王,我们该走了。” 第三十九章:君臣之别 (中) 小道一段,数百军士肃然林立,错的到来不但使逃亡一行多了二十名卫龙军和五百名军士,而且错还带来了一辆马车,出行时带着马车乃是错多年的习惯,以便他能在出行时躺在马车里潜心思索如何做出些奇工巧物,而且他此次出行是为了去南郊桦树林砍伐合适的木料做他的错王弩,所以这五百余名军士不但有三百人是骑军,还赶着几十辆准备装载木料的大车。【 】 错,将,飞三兄弟在道前驻足而候,见智回来,错当即吩咐军士启程,为防身后有追兵突然杀到,错又让军士们把那几十辆大车都堆叠在小道中间,以此暂阻追兵,又有几名军士让出四匹坐骑,给错四人骑乘。 错向弟弟们使了个眼色,兄弟四人在后勒马缓行,智看了眼队列中的马车,问道:“公主和怜儿她们都在车上?” “是啊,我这随带马车的纨绔习性这回总算派上了点用场。”为了减去几分弟弟们心头的凄凉,错故意自嘲的说了一句,可他今日又怎有笑谑兴致,勉强笑着说了一句,神色又渐渐暗下,“几位姑娘都已劳累,好在有这马车能让她们歇歇,五弟把小七也搀上了车,小家伙哭得累了,这会儿已熟睡。” “公主…醒了吗?”智低声问了一句。 “明凰还在昏睡。”错摇了摇头,“金枝玉叶,天之骄子,一日堕入凡尘,受尽流离之苦,也不知她能否撑住。” 智幽幽道:“公主非比常人,她一定能撑下去。”智的语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听在耳中,却有份苦涩。 错略觉讶异的看着智,忽觉他说起公主时似有了些冷淡,又见智脸色苍白,忙道:“四弟,你脸色很差,没有一丝血色,别骑马了,也到车上去歇歇,等明凰醒来,她一定很需要你在身边。” “不用,我还撑得下去。”智知道二哥想让他去陪着公主,转而问道:“二哥,是谁告诉你南郊五十里外有大片桦树林的?” “你也觉得我昨晚离京的事有些蹊跷?告诉我南郊有桦树林的是卫龙军。”错一直想问清楚这事,听四弟这一说,向前喊道:“姜传友,李洪震,你们二人过来。” 两名卫龙军应声上前,两人都是二十几岁年纪,李洪震略微高瘦一些,姜传友身材矮胖,长得颇为憨厚结实。 智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你二人发现那桦树林,然后告诉我二哥的?” 李洪震点头道:“正是,我与传友二人奉命寻找木料时发现有南郊有桦树林的!” 智又问:“是你们一起找到的?” 姜传友忙道:“是属下先找到的,然后我让洪震去禀告给错王。”他一边说一边埋怨的看了眼李洪震,悄悄道:“你小子不讲义气,这时候还跟我抢功劳!” 李洪震尴尬的一笑,又不服气的道:“是我先认出这是最适合用来打造弓弩的桦树林,你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呢?” “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二人还在抢着这点子小功劳?”智微一摇头,扫了两人一眼后轻斥道:“想要立功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们先退下吧!” 等二人退下,错悄声问智:“四弟,莫非这两人有古怪?可每一名卫龙军都追随我们多年,去搜寻木材的事确实是我让这二十名卫龙军去办的。” 智也低声道:“也不一定是他二人,这二十名卫龙军都要小心。” 他目视了刀郎一眼,刀郎立刻走到了这些卫龙军当中,暗中监视他们有无异举。 错疑惑道:“四弟,你怎会怀疑卫龙军中有内奸?每一名卫龙军都是我们仔细挑选而得,又追随我们多年,若说他们当中会有内奸,我总有迟疑。” “我也希望是我多心。”智沉吟道:“但我总觉二哥你离京的事必定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可我还想不通拓拔战为什么要把你们骗出京城,以他的兵力应该不会在乎皇宫里多出这几百名军士,最奇怪的是你昨夜出城后又被人故意引开,二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们这一路上都要小心提防。” 飞在一旁说道:“二哥,四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伴天居里秘道口的铁门今日突然失灵开启不了,正是因此才害得大哥舍出了性命,这处铁门的机关是二哥亲手打造,以二哥的本事怎会做出失灵的东西?” 错与智二人闻言都是一震,一齐警惕的看向了前方赶路的二十名卫龙军,智本来只是怀疑,此时却已确信这二十人中必有内奸。 错皱眉道:“能进出伴天居的只有卫龙军,但知道后院有秘道的人寥寥无己,这二十人都是数年前帮着我打造那条秘道的心腹,难道拓拔战竟在很久前就收买了其中一人,可是在阿古只死前几乎没人知道义父暗中收养了我们七兄弟的事?” 智摇头道:“这名内奸怎么被收买的已无关紧要,二哥,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先不要泄露风声,此人活着比死了有用┉”话未说完,智在马上的身子忽然一晃,几乎滑下鞍来。 错急忙伸手扶住智,在智的手腕上按脉一搭,又仔细看了眼智的神色,心中一惊道:“四弟,你心神极乱,是不是藏着什么心事不愿让我们知道?” 智强撑着一摇头,悄悄挣脱了二哥的手,他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错与飞二人,勉强一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在马背上休息片刻就好,咦,五弟怎么一直不说话?” 四兄弟并排而骑,说了好一阵子话,可将却一声不吭,错与飞被智提醒,也觉将举动大异平常,两人转头看向将,只见将正一脸戒备的望着后方。 “五哥,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追兵来了?”飞也立刻望向身后,但后方小道上死寂无声,并没有一丝异常动静。 “大家小心,有追兵!”将已拨转马头,神情凝重的盯着身后道路,“这股追兵很狡猾,一直尾随在后头,而且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两三里间距,我方才隐约听到几声很短促的刀刃撞击声,应该是他们故意发出来的!” 飞奇道:“他们为什么要发出刀剑撞击声,难道他们是故意暴露行踪引我们去厮杀?” “不是,这些追兵人数不多,但都是些精锐高手,追敌之术非常高明,他们已追了我们很久,却能把马蹄声控制得如此寂静,还从那处小林子里骑马穿林,他们的首领一定是个狠角!”将沉声道:“他们是在等待时机,故意发出刀刃撞击声来暴露行踪就是要让我们知道身后有敌,使我们在心生畏惧下拼命赶路,等我们因疲于奔命而筋疲力尽,士气低沉的时候他们才会突然冲杀而至,故意咬在我们身后两三里的距离就是为了让我们进退两难,既不能冲回去跟他们打又甩不掉他们,而且这两三里的路正是骑军发起冲锋的最佳路程,如果全力疾弛只要片刻就能追到我们身后,还能借着这股冲锋之力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错冷笑道:“想得倒是不错,可我们也不会任人宰割,四弟,你们先走,我带两百人留下断后,用错王弩射他们个魂飞魄散!” 将立刻道:“我们不能分开,这是他们的圈套,正好借此把我们各个击破,而且现在天色渐黑不利弓射,二哥,我们不能中了追兵的诡计,要瞒着军士们有追兵的事继续赶路,等到了对我们有利的地势后再和他们大战一场!” 智沉思点头,“二哥,我们还是继续赶路,五弟最擅行军打仗,他说得很有道理。” 错想了想又问:“五弟,什么样的地势对我们有利,可以杀了这群追兵?” “最好是道旁有大片树林的开阔地。”将答道:“若能有这样的地势,二哥就可以带着一队人隐伏在林中,然后我们假意装成无力赶路的样子在开阔地上歇息,追兵们见地势开阔一定会全力冲锋,等他们冲近时,二哥先射上一阵冷箭折损他们的人手,然后我再率人反杀回去,反客为主,一举功成。” “这样的地势去哪找,这附近可都是小道啊?”飞想了片刻突然问:“二哥,你说的桦树林有多远,我们到那儿去埋伏!” 将精神一振,“对,去那里埋伏,杀光这群畜生!二哥,你知道怎么去桦树林?” “再走十余里路,就能从这小道绕至南郊,那桦树林就在南郊一处偏僻地界,我虽未去过,但大致知道地方。”错看了眼早已疲惫不堪的弟弟们,又道:“兄弟们杀了一天都累了,我听说那桦树林极大,大家杀了追兵后正好可以先休息片刻。对了,四弟,等我们摆脱追兵后该找个什么地方安身?” 智虚弱的靠在马背上,低声道:“去幽州。” “幽州?”飞一楞,不解的问道:“四哥,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因为窟哥成贤和三万新军在那里吗?可幽州离此地有好几日的路程,以我们此刻的体力很难再走那么长路,拓拔战虽夺下了上京城,但他还未打下其他州城,不如我们先到这里最近的武州或儒州,等你们安顿下来,我再立刻赶去幽州把我们的人马调回来和拓拔战决战!” 智微微苦笑:“兄弟们别低估了拓拔战,他敢谋反就是因为有了十足的把握,别忘了燕云十六州都曾驻扎过他的旧部,虽然他的军马都已集合在上京,但其余各州守将必已有人被他收买,尤其是这武,儒二州我们更不能进去,这两处离上京最近,可今日上京城逢此巨变却不见这二州守将派兵来救,他们这些人不是已被拓拔战派人杀了就是早被暗中收买,所以我们绝不能再入虎口!而且┉” 智忽然一阵剧咳,喘息片刻,强自压下喉中刺痛,继续道:“燕云十六州的守军一直都是拓拔战的旧部担任,他这二十几万旧部既已集结于上京城,那现在十六州内的守军都已所剩无己,就算还肯受我们节制也无法与拓拔战的大军抗衡,只有幽州城内还有我们的三万新军,何况那儿还有汉官张砺率着一万名汉军镇守城中,张砺是我推荐给义父的,此人精明多谋,对义父也是一片忠心,所以我们现在必须护着公主投奔幽州,只要能撑到幽州,我们就能扎稳脚跟,伺机反攻上京┉” 智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强烈的咳嗽,几兄弟都关切的扶住了他,将心痛的说道:“四哥,你今日已累狠了,还是到马车上歇歇吧!” 但智似对上马车甚为回避,连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进马车,让公主和小七他们歇息吧,兄弟们别管我,继续赶路,我撑得住!” 几兄弟无奈的一叹,只得由飞小心的跟在智的坐骑旁,错与将二人赶到前方负起开道之责,错耽心的回望了智一眼,向将问道:“五弟,我方才给四弟搭脉时发现他心神萦乱,你知不知道四弟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了伤不愿说出来惹我们担心?” 将长叹一声道:“今日遭此惨变,兄弟们都是心如刀绞,四哥一定是伤心过度,我们尽快赶到桦树林,等杀了后头的追兵,就让大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再赶路,明凰姐也一直在昏睡,等她醒过来后还得让四哥去好好劝劝她!二哥,我们大概要多久能到那桦树林?” “约莫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了。”错想想也只得如此,身后跟着这样一群追兵,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又不放心的道:“等到了那儿,我再仔细给四弟搭脉查视一下,四弟似乎不是伤心过度,他好象藏有很重的心事。” 夜色渐暮,残阳如血,断肠撕心的一天渐渐消逝。 这一行人连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终于来到了南郊的桦树林,错打量着周围地势,见这片桦树林延伸极广,一眼望去不见尽头,树林对面是一处长满杂草的小山坡,前方不远处则是一片开阔之地,这般地势倒的确适合伏击,他看了一阵,又向将问道:“五弟,那些追兵还在后头吗?” 将点头道:“这群畜生一直都跟在我们身后两三里的地方!二哥,你先带人去林中埋伏,我来做这诱饵!” “你多小心!”错正要指派人手,马车门忽然一开,坐在车内的燕若霞伸出头,满脸好奇的向四周一张望后,向错问道:“错,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股香?” 错迎风一闻,扑面而来的风中的确带有一阵香,他心里惦记追兵,也不在乎什么香,随口答道:“现在是初夏时节,自然会有香了。” “二哥,你先去陪二嫂说几句话吧。”将向二哥轻轻一笑,他知这必是燕若霞心里挂念二哥,所以想找机会与他说上两句悄悄话,这位燕姑娘今日已陪着他们受了一天的苦,倒也该让他俩小聚片刻。 谁知燕若霞又闻了闻香后,臻首轻摇,“奇怪,这里长着这么一大片的桦树,怎会有这一阵浓烈的香?” 马车内的萧怜儿与闵紫柔也一起探出头来道:“是啊,这股香味好浓,除非是眼前有一大片的鲜,不然怎会这么香!可这里只有桦树林,没见到什么啊!” “你们女孩子家还真是奇怪,尽留意这些草草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错毫不在意的答了句,心中忍不住暗想,“眼看就要跟这些追兵开战了,你们倒还有这闲心来闻这味?”正在错无可奈何之时,一直伏在马鞍上的智已突然抬起头来,仔细一闻风中的香味,大声道:“小妹,你们再闻一闻,这究竟是盛开的发出的香味还是被采摘后的堆放在一起的香味?” 萧怜儿等少女忙又闻了闻香,迟疑着答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若说这是盛开的散发出的香味,可这四周分明没看见有啊!除非是有许多长在一起,才能有这般香!” 错奇道:“四弟,怎么你也留心起香来了?”他正要再安排人手埋伏,忽然脸上也是一阵迟疑之色:“对啊,明明没见着怎会有这股香味的,就算在这桦树林深处有许多长着,可这香味也不会如此浓郁?” 智的神色已是陡然激变,望了眼桦树林对面的那处小山坡,急呼道:“是陷阱!大家马上往前方空旷之地跑,快!” 错等人顿时变色,忙喝令众人一起往前冲,将对着驾车的军士大吼道:“抓稳了!”随即狠狠一枪抽在了四匹驾车的马背上,拉车的马匹剧痛中狂嘶着撒蹄急奔。 飞一闪身掠到了马车顶上,一手握着车顶木梁,一手把险些震出车外的三位少女推回了车中,高声道:“千万别出来!我会守着你们!” 错也从马上跃下,一把抱过智往前直冲,众军士虽有些莫名其妙,但看见护龙七王几兄弟神情焦急,他们也不敢迟疑,一起催马加鞭往前方开阔之地奔去。众人往前冲了一阵,看看身后并无动静,正觉奇怪,有几名军士忍不住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 见这些军士慢下,被错抱在怀中的智连声急喊:“别停下,一直往前冲!”智一边喊一边紧盯着那些卫龙军的神情变化,却发现这二十名卫龙军都是一脸惊讶,似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十九章: 君臣之别 (下) 就在这时,桦树林对面的小山坡上忽有火光隐约闪动,一排裹着点燃油布的箭矢毫无征兆的从坡上射下,但这阵箭却不是射向正在奔走的军士们,而是射向那片桦树林。【 】 火箭射入桦树林,一黯即炽,星星点点的火光猛然烧灼成片,芬芳怡人的香也随着火光变成刺鼻难闻的油味,火势一起即泛,整座桦树林顷刻间燃成一片火海, 逃到前方空旷处的军士们侥幸避免这场火攻,全都面带惊恐的看着身后这片猛烈火海,心中一阵后怕。这场火势如此迅猛,若不是智及时提醒大家离开,就算他们没有入林,林前这片空地会被火蛇瞬间吞噬。 众人正在庆幸,智已急指着小山坡上欲趁乱而走的几十条人影道:“二哥,不要放过坡上伏兵,只有你的错王弩能射出这么远!” 错顿时醒悟,急喝道:“大家快射,别让他们跑了!”见那些军士们还未能从惊变中恢复神智,将与十二龙骑夹手夺过错王弩,上前几步,对着小山坡就是一阵连射。 这些埋伏在山坡上的人正是拓拔战布下的杀招,从昨日起就暗藏在这小山坡上,只等护龙七王入林后立即用火箭点燃桦树林,把所有人都烧死在林中,可他们未料到智竟然识破陷阱,非但未入林还立即逃往前方,这些伏兵却也狠毒,仓促间继续点火,但他们终是迟了一步,智等人已及时逃出火势蔓延之地,而他们更意想不到的是这错王弩竟能射得这么远,猝不及防中立时被射倒一片,其余军士也回过神来,举起错王弩就射,一弩十矢,百弩千矢,密集的箭雨扑向整座小山坡,坡上伏兵只有百余人,大半被错王弩射死,没被弩箭射中的人也在躲避时滚下了山坡,葬身于火海中。 见山坡上的人已被全歼,将擦着额头冷汗,长吁出一口气:“好险!差点被拓拔战这狗贼暗算,四哥,你是怎么猜到这儿有埋伏的?”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一起呆呆的望向了智,不知道智是怎会凭着一股香就察觉出异状的。 “因为我今日也曾在上京城内放过火,为了布下火阵,我和刀郎他们在城中四处搜寻引火之物,但却无法掩盖住火油硫磺的刺鼻之味,结果被拓拔战识破了我的火计。所以我方才听小妹她们说这里香浓烈的时候就心生警意,猜到这是拓拔战故意命人采摘了大量鲜放在这林中以掩盖引火之物的异味。”智解释了几句,长叹一声道:“二哥,我终于明白拓拔战为什么要把你骗出上京城,又故意派人引你去追,这是他的一箭双雕,既能将你我兄弟各个击破,又预留后招,拓拔战料到我们若能逃出上京城后必会先与你会合,这样他就可以来个一打尽!” 将恍然道:“好险,我差点铸成大错!四哥,你们先歇息片刻,我到那小山坡上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埋伏。” “不用了,他们都没能逃出二哥的错王弩,拓拔战设在此地的伏兵不会太多,否则就会暴露行踪。”智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军士们,又道:“二哥,军士们赶了这一路都已劳累不堪,急需休息,我们去前面找片地方歇息一个时辰再走,这片桦树林太大,不烧上一天一夜是不会停熄的,既然它未能烧死我们,倒能帮我们阻住身后追兵!” 错经过这一劫也是浑身发软,忙率众人又往前走了一阵,等远离了这片险些把他们葬送于此的桦树林,才在路旁找了块空旷地停下休息。为防有失,错又指派了一百名精锐军士守在四周。 等安顿好众人,错又叫过了几兄弟,轻声道:“刚才这把火显然是想把我们都烧死在树林里,可若卫龙军里真有内奸,刚才也一定会跟我们入林,难道拓拔战想连这内奸都烧死?还是这畜生也不知道拓拔战在这里设的火计。” 智思索道:“方才我曾仔细留心过这些卫龙军的神情,我命他们往前冲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是惊慌失措,看来这名内奸非常狡诈,很善于掩饰,就算我们刚才要入林,估计他也会想法溜走,拓拔战的伏兵没有在我们一到桦树林时就立即放火,也是要给这内奸先行走开的时机,这样也好,我们先不要急于找出这人,只要把他留在身边,他就没机会向拓拔战传递消息,所以我们要好生留心这二十名卫龙军,等到了幽州,不能让他们参与任何事情,先找个借口把这些人都放在一处,再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举动┉”说了几句,智脸色愈白,忽然又是一阵咳嗽。 “四哥,你先躺下睡上一会儿吧。”飞望着智虚弱的神色,劝道,“你已经累了一整天,别再想太多了。” “没事,只是有些疲惫,过会儿就好。”智摇了摇头,正要再和弟兄们商议前往幽州之事,忽见马车门被轻轻推开,却是呼延年搀扶着神情恍惚的耶律明凰走下车来。 几兄弟见耶律明凰已然苏醒,忙一起围了上去,可望着这位身遭惨变的大辽公主,谁都不知该如何启齿相劝,几人怔了片刻后又转头望向了智,希望他能对这位公主出言相劝。 耶律明凰泪眼迷蒙的看着智,幽幽走近道:“智,父皇他┉” 智的神情却有些僵硬,默默看了公主一眼,突然后退数步,躬身一礼,沉声道:“殿下,请您先回车中静养,在我们未到幽州时还望殿下不要轻易下车,反贼拓拔战的追兵正隐伏于后,若殿下冒然暴露行藏,定会引来他们的偷袭,您是万金之体,身系复国重任,若有任何闪失之处,则是臣毕生之憾,请殿下上车!” “您?臣?┉”耶律明凰眼中掠过一阵迷离之色,幽怨的望着这位已变得比往日更为淡然恭顺的少年,不知所措的哀声道:“智,你是怎么了?为什么┉?” “臣恭请公主上车!”智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耶律明凰疑惑的询问。 众人讶异的望着这本该是一对惹尽欣羡的少年情侣,一时间,四周一片死寂,只余下耶律明凰凄楚忧戚的泪眼凝望着面前这位恭敬虔诚的智王。 知晓原由的飞轻轻一叹,无奈的一摇头,向呼延年点了点头,帮着他把公主搀上了马车,又柔声道:“明凰姐,你先静心休息,四哥心里┉很乱,有什么事等到了幽州再说吧!” 耶律明凰失神的又望了眼垂首肃立的智,黯然无语的坐回了车中。 错与将二人呆呆看着智,正想开口询问,只见猛已突然从马车上跌跌撞撞的出来,一头扑到了错的怀中哭着道:“二哥!我要义父和大哥!二哥┉” 错心疼的把猛搂在怀里,不住劝慰道:“小七不哭,有二哥在,有二哥在!” 猛哭叫道:“二哥!大哥的尸首还在皇宫里!我要大哥┉” 智立时神色大变,急忙上前道:“小七,别哭了,你放心,四哥已让人去找大哥的尸首了,四哥一定会把大哥带回来的!”他紧张的看着几兄弟悲愤的神情,知道自己最担心的就要发生,心急如焚下只得大声道:“二哥,五弟,你们快去看看燕姑娘和闵姑娘,六弟,你陪着小七去照顾一下小妹,方才若不是她们三位,只怕我们已陷身火海。” 可是,智最焦虑担心的事情还是无可避免的发生了,正拥在一起伤心垂泪的几兄弟怔怔的互望一眼,忽然齐声痛呼道:“义父的尸首还在上京城中┉” 眼见众兄弟已想起了此事,早为此事焦急缠心许久的智终于无法抑制住心中忧郁,突然一声尖呼,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白衣上被这片片泣血伤心染上了斑斑红泪。 “四哥┉”几兄弟吓得一起抢上,惊恐的扶住口吐鲜血的智,错赶紧握住了智的脉门,仔细一搭后大惊失色:“快!快把四弟扶上马车,让他平躺着,四弟早已殚精竭虑,心力交瘁,他一直在**着!” 飞焦急的问道:“四哥怎会吐血的?” “是伤心过度下突然急痛攻心,快,把四弟扶上马车,不能再让他费神操心!”错急叫着抱起智上了马车,车上的呼延年忙和萧怜儿三位少女下了车,空出车中之位让智平躺在了坐椅上,错一边给智搓揉胸口,一边对惊得面色惨淡的耶律明凰道:“明凰,你千万别下车,拓拔战的追兵还在后头,你在这里陪着四弟,别让他再操神了。” 软倒在车上的智全身不停抽搐,心事被破,再不能勉强掩饰,随着强忍许久的怒意喷薄,神智渐渐萦乱,眼中满是痛恨自责之色,恨恨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拓拔战说的对,义父给我取名为智,我就该为他守护江山,可我太蠢了,竟会害得义父以身殉国,大哥惨死,这都是我的错,拓拔战!你这狗贼没有说错,这都是我的错┉” 耶律明凰痛惜的紧握着智的双手,悲声道,“智!你别再自责了,父皇说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兄弟们,把兄弟们都叫来,快!让刀郎和十二龙骑守住马车四周,别让其他军士接近,别让他们听到我的话┉”智只觉胸口一阵涨痛,他知道自己随时都会突然昏迷,咬牙支撑着渐渐不支的神智,努力不让自己昏睡过去,颤声道:“快把兄弟们都叫来,不要让外人进车!我有话要告诉你们,快,别让我昏过去!” “四哥!我们都在,你别担心了!”飞和猛抱住智憔悴的身子,一齐痛哭。错与将二人也赶紧叫过刀郎和十二龙骑护在马车周围,不许任何军士靠近。 四兄弟紧紧的守在智的身边,担忧的望着智死灰色的脸庞。 “兄弟们,先去幽州,到幽州之前什么事都别管,先别去抢义父┉义父的遗体,不要中了拓拔战的奸计,我┉我会想法夺过义父的遗体┉兄弟们,答应我┉别莽撞┉”智竭力睁大眼睛,担心的看着手足兄弟。 “放心吧,四弟,我们不会让你担心的,这一路上苦了你了!”错终于知道了智心中忧郁,心里一阵内疚,含泪点头。 “好┉现在,还有一件事要立刻去做,不能大意┉”智见兄弟们都点头答应,心中稍安,强撑着道:“六弟,你马上挑选两匹快马,立刻动身,星夜赶往幽州,不要爱惜马力,也别管马匹力竭而毙,你要尽快赶到幽州,把上京城的事告诉汉官张砺,他是个忠臣,可以信赖,你让他立刻守紧幽州城,要外驰内张,不要惊动百姓,然后你找新军的副统领窟哥成贤,命他挑选五千名精通鼓乐的精锐军士暗中出城来接应我们,不要让城中军民发现他们出城的行踪,你告诉他,要他多准备几辆最宽敞华丽的车马一起带出城,还要命他多备些旌旗仪仗,号角鼓乐,等你们暗中出城后,一定要把马车装饰得威严华丽,对了,你要让张砺把四门扫净,焚香赞礼,等我们入城的时候,要张砺率着城中官员,穿上朝服,率着军民一起迎接公主大驾┉” 猛见智的神智已渐渐昏沉,哭着道:“四哥,你先安心休息,别管这些杂事了,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飞也劝道:“四哥,你就先睡上一阵吧,别再操心了,这种琐事就别放在心里了┉” “不行┉这事必须办妥,千万不能大意┉”智见兄弟们都只顾着他的身子,无心理会这些事情,眼中顿时涌上焦急之色,竭力探起身来,用尽余力道:“六弟,你一定不能忘了这事,此事不能有半分大意,要办得越隆重越好,现在京城已沦陷,大辽江山眼看就要尽落奸贼之手,拓拔战乃世之枭雄,在辽境内无人敢违逆他,所以当百姓们知道他谋反的时候一定会心生惧怕,若被幽州军民们看见我们一行人仓皇无助的逃入幽州,定会引来人心恐慌,军无士气,民无忠心,说不定还会畏于战乱而向拓拔战倒戈投降,因此我们绝不能就这么入幽州,一定要大张旗鼓,在鼓乐喧天中,精骑护卫之下昂首挺胸的入城,给城中军民壮胆,激起他们的斗志和信心,要让所有辽人知道,公主并不是因君陨国破而弃都避难的亡国遗孤,而是迁都幽州,蓄势复仇的大辽新君,只要人心不倒,军心不丧,我们就能重收山河,所以要让公主以高高在上,神圣难犯的王者之势驾临幽州,让所有人都仰视着公主,匍匐在新君的凛然之威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再整兵力,与拓拔战一战┉兄弟们┉若我不能在进幽州城时复苏,你们一定要办好此事┉不可有半点差池┉” 智勉强说完,已是无力的倒在坐椅上,几兄弟泪眼汪汪的抱着智,心痛的望着他疲惫不堪的神色,智仿佛是在预留遗言般的忧虑神情更是让他们心如刀绞。 “义父┉原谅我吧┉智儿不孝┉辜负了您的一片厚望┉”智虚弱的一摇头,就要昏睡过去的他口中犹在喃喃道:“拓拔战…拓拔战…拓拔战…”神智虽已渐失,恨意常常不绝,一声一声的咀嚼着死敌之名。 “智┉”耶律明凰口中一声哀呼,扑向了这心爱的少年,紧紧的搂住他憔悴昏沉的身子,“智,你好好休养,别再说了,我心里好痛!” “公主┉”本已阖上双眼的智忽然身子一震,勉强睁开眼睛,见自己正倒在公主的怀中,似是突然生出一股力气,颤抖着双手缓缓推开公主,勉强让自己倒向另一边,口中低低呓道:“公主┉您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请公主自重┉” 耶律明凰的神色霎时一黯,双手无力的一垂,智虚弱的身子挣扎着往旁一移,倒在了二哥错的怀中,他的头轻轻一仰,口中苦涩的一声长叹,终于沉沉睡去。 马车内已一片寂静,众人都在默默望着昏睡的智,谁都不忍心去看耶律明凰,智最后的话低沉无力却又清晰可闻。 耶律明凰玉容一片惨白,痴痴凝视着在痛苦自责中昏睡的少年,两行清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轻轻打湿了她的衣角,狠狠揉碎了她的肝肠,斯时斯地,竟是心碎无痕。 第四十章:辽字大旗 (上) 月色如晦,昏暗的月光不但未能照亮这片寂寞的江山,反倒凭添了一方凄迷之意,隐僻的小道上,一队黑甲骑军悄悄而来,战马的四蹄上都裹着厚厚的布帛,马嘴上也套着木嚼,这一千名肃杀的铁骑顺着小道悄无声息的行进,融入了这片黑夜中。【 】 当先一名目如鹰隼的骑军正冷冷盯视着前方夜幕,虽然远处夜色暗沉,月影低迷,但隐约可闻的马蹄声和车辘声告诉他,他要追杀的人就在不远处,事实上,当这名以狠绝闻名的猎手踏上猎杀之途时,他就一直稳稳的跟在猎物身后,不远不近,两里之距,猎物歇息,他也歇息,猎物赶路,他也赶路。 当莽成在树林内与智交战时,他没有出手,这不是因为他胆小,也不是因为他想独得大功,而是因为,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绝不出手。 当错带着从未射于世间的可怕连弩出现时,他也没有退却,相反,他在莽成和五百弓骑被杀后故意暴露了行藏,因为他就是要让猎物察觉到,有一群不会放弃的猎手正不疾不徐的紧随在他们身后,两里之距,可进可退,而他的对手却将在这种甩不脱的压抑和危险中进退不得,时时处于惊慌,浮躁,疲惫之中,不得安宁,直至崩溃。 他就是连尽涯,追敌连尽涯。战王麾下最擅长追踪杀敌的连尽涯。 十七年,追敌四十三次,无一活口。 他已记不清自己一共杀死我多少逃敌,但他记得很清楚,在他手中,从没有一人能够逃出生天。 他还记得,十七年前,当他第一次看见那位令他仰慕的男子时,这位在当时已成为草原传奇的男子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你想入我黑甲营?听澹台小将说,你是位很有名的猎手?小澹台推举的人想必不差,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可以为我做些什么?” “我能为您杀敌!”连尽涯的回答带着年少轻狂的傲气,“我已厌倦只当一名最好的猎手,我想成为最好的战士!” “噢?”那名男子向他笑了笑,很优雅的笑容,险些让连尽涯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一位翩翩儒雅的中原儒客,而不是那位短短数年之内便崛起草原的年轻名将。 这位如儒客般书卷气十足的男子又问了他第二句话,“我手下从来不乏最好的战士,你认为,你能与他们比肩?” “能!”连尽涯很快也很响亮的大声回应,但他脸上已有一丝犹豫闪过,虽然他已是草原上很有名的年轻猎手,但他也知道,自己与黑甲骑军中那些纵横沙场的勇士还有着很大的差距,因为他猎杀的只是野兽,而那些黑甲骑军的勇名却是用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堆砌而成。 显然,站在他面前的男子一眼就看穿了他脸上的犹豫,出乎连尽涯意料的是,这男子的笑容里似有了欣赏之色,“不错,你很有自知之明,这一点,我很欣赏。”男子微笑着说出了令连尽涯更意外的一句话,“我可以收录你做我的手下,但我不需要你为我冲锋杀敌,我要你为我追杀败军逃敌,你——愿意吗?” “追杀败军?”连尽涯瞪大了眼睛,“败军不足言勇,何需追杀?” “败军不足言勇?如果你只知道这样想,那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猎手。”男子脸上笑容依旧, “我从陛下征战至今,虽未尝一败,但世事难料,沙场无必胜,若有一日,我也不幸为敌所败,那在你眼里,我也就只是一名不足言勇的人了?若是这样,你又何必要在今日追随于我? “我…”连尽涯楞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位被无数年轻人视为榜样的男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败而不死,败而不失志,这样的败军就是最可怕的对手!我不敢担保自己能常胜一生,可只要我拓拔战还有一口气在,我必会再回到打败我的对手面前。”拓拔战脸上笑意渐渐收拢,在嘴角抿成了一道薄薄的冷傲,似笑非笑,“我需要的不只是勇士,我帐下最缺的人才是猎手,为我追杀败军,斩除后患的猎手,你,愿意吗?” 连尽涯忽然明白,原来这看似儒雅的笑容里笑出的并不是书生文弱,恰是百战而回的锋芒,而这锋芒足已令他为之追随一生,因为强者需要追随在更强者的身侧。 “我会成为最好的猎手!”从那一天起,黑甲骑军中多了一名奇特的猎手,他不会随着旌鼓呐喊冲锋陷阵,却会在敌军亡命而逃时把他们的所有生路冷酷而断。 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正是他生为猎手的敏锐判断和沉稳阴鸷的天性,他的敏锐判断让他知道,这一次的猎物比他以往所追杀的任一股逃敌都要顽强,能从上京城二十几万黑甲骑军的包围下突围而出的人,绝不会死于五百弓骑兵手中,这样的对手,不能用人数来判断实力,即便加上他手中的一千人,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他沉稳阴鸷的天性也使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敌人露出任何一丝细微破绽。 但这一次的对手虽然察觉到了他的尾随,可他们没有象以往那些败军般立即四散溃逃,也没有折转回来做困兽之斗,而是渐渐加快行进,用整齐而又戒备的队列一直向前,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和怯意。 就连桦树林的火被点燃时,那一行辽国遗臣也没有落入陷阱,他们不但毫发无伤的避过了火海,还一个不留的射杀了那支埋伏于山坡上的黑甲百人队,又借助燃烧不止的熊熊烈火把他的追踪隔断在后。 火海之后,连尽涯笑了,因为他终于捕捉到了对手的破绽。他没有低估对手,火起之前,他已猜到他们能全身而退,但他们却低估了他,竟以为能用这把火躲过他的追杀,但他是连尽涯,十七年里追敌四十三次的连尽涯,为了将逃敌置于死地,他曾踏遍辽境各处穷山恶岭,荒漠野沼,所以他熟知辽境内的每一条幽径险道。 此刻,当那一行辽国遗臣以为已躲过他的追杀时,连尽涯早率着一千追敌骁骑绕过了被火海吞噬的桦树林前那条大道,从这条鲜有人知的小道上一路衔缀,他很想看看,当他突然冲杀至护龙七王面前时,他们脸上会是如何惊讶的表情。 寂静中,连尽涯不时聆听着前方动静,不放过一丝异常,他的右手忽然虚晃,一千追敌骁骑立即无声无息的勒马而停。 “他们停下歇息了。”连尽涯的声音阴沉暗哑,犹如黑夜中一道拂过耳畔的微风,“我们也歇息片刻。”“将军。”他的副将勃儿术拨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天亮,既然护龙七王不知道 我们已绕过了火海,不如我们趁此良机偷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机未到。”连尽涯轻轻道:“这一路上,护龙七王一共歇息了两次,每走两个时辰就停下歇息一次,但每次歇息都不超过一个时辰,为什么?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所以我们不能轻易出手,敌行我行,敌停我停,一定要等他们以为险境已脱时才能动手,什么时候他们歇息超过两个时辰,就是他们慢慢放松警惕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们就要和他们比拼耐心,看谁先支持不住,勃儿术,不要小看了护龙七王,莽成也算是一员虎将,可一眨眼的工夫就全军覆没,他们的厉害之处可不只是连弩,而是败而不馁的信心。” 勃儿术略一犹豫,有些担心的问道:“莽成和五百弓骑都被护龙七王杀死,若被拓拔傲知道我们故意袖手旁观,以这位少将军最是护短的性子,他会不会责难我们?” 连尽涯轻轻一笑,“我们是猎手,只需将猎物置于死地即可,其他的事,不必考虑。” 天色渐渐放亮,护着公主赶赴幽州的一行车马立即起程,从昨夜起,错坚持每走两个时辰便停下歇息一次,还把五百军士分成两班,每次停下时一班歇息,一班守夜,两班人轮流歇息,轮换骑马。因他们一行只有三百匹坐骑,所以在赶路时便由那些负责守夜的军士骑乘,让他们在马背上休养体力。 心力交瘁的智一直倒在马车内沉沉昏睡,和他一同在车内的除了腿上受伤的猛,还有公主耶律明凰,为了给智腾出地方休养,呼延年早带着三位少女下了车,一起骑着马跟在车旁。 错和将两兄弟策马在前,负起带路之责,见错在马背上连打哈欠,将也被勾起困意,晃了晃脑袋道:“二哥,为什么你每次只让大家歇息一个时辰,这一路连赶,军士们都没还过劲来,眼下离幽州还有好几日路程,得让大家好好睡上几觉。” “不能大意啊。”错伸手在脸上使劲揉了几把,提了提神道:“虽然那把大火把我们和追兵隔开,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伏兵杀出,四弟昏睡不醒,小七受伤,六弟又才走了两个时辰,援兵到来之前,我们不可消除戒心!” 将看见二哥又是长长一个哈欠,苦笑道:“二哥,你再这一个哈欠一个哈欠的连打,我非被你引得在马上睡过去,昨夜两次歇息,你都没合眼,干脆你也到马车上去睡上一阵。” “哪敢去啊!”错连连摆手,“这事还真是闹心,从你们出了上京城,先是明凰昏睡不醒,好容易等明凰醒过来,还以为能让老四好好安慰明凰几句,谁知又轮到老四昏了过去,这两个冤家,一个睡一个醒,这一路上竟是没说上几句话,你昨夜也看到了明凰脸上那伤心样,我哪敢在这时候凑到车上去。” “倒也是。”将点了点头,又望了眼马车,轻声赞道:“刀郎对四哥真是极尽忠心,始终一步不离的护在马车旁!” 错也回头望了眼守在马车旁的刀郎,黯然摇头,“都是苦命人啊!” “二哥,你说四哥是怎么了?”将想起昨夜的情景,压低了嗓门道:“看四哥昨夜对明凰姐的模样,怎么又变得和雪灵之季前一样了,好象还更冷淡了点,他俩不是已经互相表明心迹了吗?” 错低头不语,走出几步,才轻轻道:“那是因为四弟心里非常恨!恨明凰!恨拓拔战!更恨自己!” “什么?”将闻言一惊,追问道:“四哥怎么会恨明凰姐,你没看见四哥方才对明凰姐多恭顺吗?那神情就象他对义父一样,而且四哥还为明凰姐入幽州之事设想的如此周全,这怎会恨她呢?” “是啊,象对义父一样,可这是竭尽忠心,并不是两情相悦的痴心。”错长叹一声道:“五弟,你可记得自从在雪灵之季中明凰向四弟表明心意后,我们常取笑这冷冰冰的四弟变得有人情味了,四弟外表冷漠寡语,其实是至情至性之人,为了守护义父的江山,四弟一直深自克制,不让自己对任何女子动情,不许自己分心旁骛,但是明凰的一片痴心却打动了他,使他无法再漠不动情,原本这也该是一段羡煞世人的良缘,只可恨拓拔战偏偏选中这个时候谋反兵变,所以四弟心里不但憎恨拓拔战,也痛恨自己不该儿女情长┉” 将忍不住道:“这都是拓拔战这狗贼太阴险,不能怪四哥失察,更不能怪明凰姐了!” “可四弟不会这么想。”错苦笑摇头,“他心里必已下定决心不让自己再涉入儿女之事,一心辅佐着明凰重夺江山,复国血恨,他与明凰的这段情缘,只怕是┉” 又是长长一叹,错无奈的闭上了嘴,将呆呆望着身后的马车,也是黯然而叹,智的心思谁都难以揣测,可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后却是无人能再改变他的心意。 “四弟的事到幽州再说吧。”错拍了拍将的肩膀,“这样的心结,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 将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凝,手中狼扑枪一横,大喝道:“什么人?” 错吃了一惊,急往前看,只见前方路旁一座小矮丘后,一名男子慢慢踱出,向他们冷冷一笑,“护龙七王?”男子年纪颇轻,手上握着一根玄黑铁棍,俊朗的面容间尽是轻狂之色,一人一棍,向着错等人一步步走近。 “你是路海天?”将看清来人长相,忽然一呆,这路海天与他们在雪灵之季上曾有一面之缘,也是一位来自中原的汉人,而且他还是拓拔战的女儿拓拔雨妍芳心期许之人。 路海天脚下不停,手中棍斜指向前,“护龙七王,还我拜兄命来!” 错见路海天一人来犯,神色一定,挥手命军士不要发弩,喝道:“你拜兄是谁?” “乱世卧龙楚峰独就是我拜兄!”路海天一脸桀骜,冷冷道:“我从中原来此就是为索还我拜兄性命,今日你们落难,别怪我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将哈哈一笑,“就凭你?你一个人拦在这里,究竟是想让我们夸你艺高人胆大,还是笑你不知死活?” “有时候,有些事,就是要一个人做的。”这路海天似是天生傲性,浑不顾对方人多势众,大步走到将马前,也不多说,玄黑铁棍忽然直指将的眉心,竟然是说打就打。 “狂徒!”将被此人的狂妄气得发笑,随手一枪磕开袭来的黑棍,正要挺枪刺向这大胆狂徒,却见路海天已凌空跃起,手中黑棍又向将当头砸下,双腿还在半空中连环踢向一旁的错。 错手中虽无兵刃,可他的手就是最凌利的武器,双手一探已铁钳般扣住了路海天的双腿,把路海天在空中一转后往旁甩出,破解了他攻向五弟的一棍。 将手中狼扑枪在地上一撑,从马背上借力跃起,左手一扬,把怀里的蛇咬短枪抛给了二哥,两兄弟一起向路海天扑上。 可这路海天着实狂妄,见两人来势凶猛,不退反进,竟持棍往人群中冲去,军士们不防此人如此嚣张,一时阻拦不及,被他冲到了马车旁。 错急叫一声,“护住马车!” 路海天似是知道马车内有重要之人,冷笑着去拉车门,谁知马车门霍然一开,守在车内的猛已探出龙王怒向他砸来,路海天招架不住猛的蛮力,只得贴地一滚,这才躲开了兄弟三人的联手一击。 错挡在猛的身前冷斥道:“路海天,就算我们是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你这只恶犬来欺凌!” 这时,十二龙骑等人也一齐围上,众人都被此人的猖狂激怒,刀枪并举,把路海天紧紧围在当中,因对手只有一人,他们也不愿围攻,只是封住了四面去路。 但路海天仍是一脸狂态,丝毫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玄黑铁棍挥扫一圈逼开涌上的军士,随即又全力一棍砸向马车,看他的用意竟是欲把马车砸倒。 “找死!”将见状大怒,他本不想以多欺少,此时却不再留情,狼扑枪带着一股劲风直捅路海天胸口,但比将更快出手的却是一直守在马车旁的刀郎。 只要能杀死对手,刀郎从不在乎用偷袭的手段,路海天刚一逼近马车,刀郎已悄悄绕到他身后,一待路海天出手,刀郎立即出手,锯齿刀贴着路海天背后就是一刀斜扫。 路海天觉察到背后汹涌杀气,再不敢大意,急往旁横飞出去,这才免去一刀断背之祸,但刀郎哪肯放过他,附骨之蛆般紧随其后,锯齿刀绞动如风,追着路海天在人群中奔走。 众人都知刀郎出手最狠,也不上前帮忙,大家这一路上都窝足了火,又碰见这路海天单身一人前来挑衅,都觉恼怒,此时见这路海天被刀郎逼得狼狈而逃,都指着他快意大笑,心中恶气大出。 路海天听得众人取笑,恼羞成怒,忽然停步,转身一棍扫向刀郎,但刀郎也是不退不进,一步绕开棍扫,贴着路海天的后背狠狠一刀,连皮带肉削下一大块血肉。 路海天虽然狂妄,也抵不住这等钻心巨痛,口中长声惨叫,刀郎一刀得手,紧追不放,接连几刀猛剁,路海天已知自己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再不敢狂妄,只得把手中棍向马车猛掷而出,刀郎担心马车内的智,忙挥刀格挡,路海天趁机扑向身旁一名骑军,一脚把这军士踢下马,抢过坐骑就往后逃去,口中还不甘心的怒骂道:“护龙七王,下一次你们不会这么走运了!” “不知死活的家伙!”将扯过一匹马就要去追,军士们也不甘心被路海天就此逃走,纷纷跨上坐骑,就欲追上一阵连弩射死路海天,错忽然拦住了众人,低声道:“穷寇莫追,此事有蹊跷!” 将略一思索,也是面色大变,“对啊,他怎么会埋伏在此地的?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不可能!”错神色戒备的望着身后道:“他必是一路跟随在我们身后,可我们身后的路已被大火烧断了,所以在那桦树林旁一定还有另一条小道可绕过火海跟踪着我们!若是如此┉” 两兄弟对视一眼,齐声道:“那股追兵也早已绕开了大火跟在我们身后!” 错立即招呼众军士动身,“大家赶紧动身,追兵在后!” 众人听说那股一直衔尾在后的追兵又追了上来,都不敢怠慢,略一收拾立即继续赶路,一名龙骑被路海天这一闹腾,心里憋气,恨恨道:“这路海天还真是个横人,居然一个人就敢来伏击我们,刀郎,要不是你那一刀砍得狠,只怕他还不肯死心!” “这就叫龙游浅水,此时此刻,谁都以为我们好欺负。”错叹了口气,又向这龙骑道:“叫兄弟们小心点,多派些人守住马车。”他嘱咐完龙骑,又不放心的看向马车,却见七弟猛早已从车上下来,正耷拉着脑袋骑着一匹马跟在后头。 第四十章: (辽字大旗) 下 “不用,血早不流了。【 】”猛摇头道:“我让小妹和二嫂,五嫂上车去休息了,她们三个早就累坏了,再说她们陪着明凰姐总比让我陪好,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姐,只能陪着她发呆。” “四弟和明凰怎样了?” “四哥还在昏睡,姐也一直在看着四哥发呆,”猛眼圈一红道:“虽然姐没哭出来,可她的模样比哭更伤心,我见她有好几次想伸手去抚四哥的脸,又硬忍着缩回了手,后来姐还把四哥给她穿的那件软甲又盖在了四哥身上,二哥,我不想再去马车里坐了,姐的样子看得我揪心!” 错与将二人听了都是一脸的萧索,错良久才道:“就让小妹她们陪着明凰吧,小七,如果你伤口又流血了一定要告诉二哥,这一路大家都要小心,我们白天休息,晚上摸黑赶路,千万不要大意,此去幽州路上,绝不能再出意外!”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们都是谨慎而行,白天就寻个僻静隐秘之地停下歇息,由错和将二人轮流护戍警戒,等日落之后这一行人就加紧赶路,趁着夜色摸黑行军,晓宿夜行,每次歇息时,错都会派军士持错王弩守住后路,而且错生来细心,他这次离京虽是为了砍伐桦树打造错王弩,不过他早命手下的五百军士带足了干粮,这一路上众人倒没有为了缺少食物而担心,为防着砍树时有什么意外,错还随身带了不少伤药,正好给受伤之人治伤敷药,在错的精心照料下,猛等人的伤势也缓缓愈合。 他们这一路严防紧守,无论行路还是歇息都未露出一丝可趁之机,所以身后追兵也只是一直若即若离但大家都知道,只要他们稍一松懈,这群追兵就会随时前来偷袭,而对手这等作为,也在无形中给了他们一种极大的压力。 最让几兄弟担心的还是智虚弱的身子,自从智昏厥过去后已连着好几日水米未进,错等人带着的食物又都是干粮,无法给昏睡的智喂食,直到军士们去捕获了两头羚羊,熬了几碗肉汤给智喂下,众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耶律明凰则始终守在智身边,她憔悴清减的容颜也随着他渐渐沉稳的鼻息稍有缓和,可她望着这昏睡少年的幽幽眼神却让大家都黯然无语。 这一日黎明,一行人终于过了顺州城,只要再走一日路就可到幽州,赶了一夜路的他们寻到一处小草原后就驻扎休息,错先指派着众人在马车边围成一圈,又让大家把马赶到草地里任它们就地吃草,再分出了一百人放哨护卫,等一切都安置好,他又向将问道:“五弟,拓拔战的那伙追兵是不是还咬在我们后头?” 将一边嚼着干粮一边道:“一直都跟着,我们歇息他们也歇息,我们一赶路他们就尾随着不放,二哥,看情形他们是想一路跟到底,看我们会去哪儿。” 错冷笑道:“那倒正合我意,干脆让他们跟到幽州城再收拾他们!” “那可不行。”将递给二哥一块肉干,又道:“四哥不是让我们大张旗鼓的入城吗,万一这群狗崽子趁我们入城的时候杀出来,这可就丢人了!” 错慢慢咀嚼着肉干,想了想道:“这好办,等我们和六弟的援军合兵一处后就回身杀了他们!” 将摇了摇头,沉声道:“二哥,明天日出之前,你就不会再看到这群尾巴了!” “你想干什么?”错看着将脸上突然泛起的杀气,心中暗呼糟糕,急忙道:“你给我安分点,这时候可别做傻事!” “傻事?知道身后有追兵不杀了他们那才叫傻事!”将狠狠瞪着身后之路,“我刚想起我自己叫什么名字,我是将!不是败军之将,而是笑立敌尸,伏尸遍野的跋扈之将!” 错苦笑着斥道:“你这牛脾气怎么又犯了,还嫌这里不够热闹吗?” “我讨厌老是回头望着这些尾巴!”将狞笑道:“逃了这么多天,也该让我听几声惨叫了!二哥,今日你辛苦些,守卫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去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好杀人!” 错还想再劝阻,将已大步走到了十二龙骑面前,无可奈何中错只好长叹着去安排人手放哨警戒。 将一走到部下面前就下令道:“十二龙骑,立刻躺下休息,天塌下来都给我闭上眼睛继续打酣!” 十二龙骑一楞,一起问道:“将王,今日不是该轮到我们放哨吗?” “想杀人就给我闭嘴!你们都知道在我们身后两三里的地方有一群追兵,怎么?喜欢长着尾巴走路!” 十二龙骑顿时眉开眼笑,这十二个人跟了将这么多年,早被他带出了一身狠劲,一世杀气,当即笑道:“好!将王,兄弟们总算是盼到这句话了,这逃起来可比杀人更累啊!” “没错,知道有群野狗跟着还要跑,这口气还真是难咽下去!” “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人来少了可太委屈我们了!” “将王,其实兄弟们刚才都已经在马背上打过盹了,不如咱们这就去跟这批杂种打个招呼?” “老八说得对,这大白天的杀起人来可更带劲,我还想仔细瞧瞧他们惨死的模样!” 将望着这帮被自己亲手练出来的煞星眉飞色舞的神情,先是微微一笑,随即道:“弟兄们先别急,别忘了咱们已在拓拔战手下吃了两次鳖,这回可不能再丢脸了!” “哪有两次啊,我们还从未栽过跟头呢?”龙骑们不服气的分辩。 “第一次是在上京城里对付楚尽锋的掠阵盾军的时候,那个阵是我四哥破的,我们可不算威风,第二次是被这群追兵逼到桦树林,差点害得大家葬身火海,所以我们不但要找回这个面子,还要让拓拔战手下的那群反贼一听到你们十二龙骑的名号就寝食难安!”将又向一名龙骑问道:“龙三,你以前去过幽州,仔细想想,前头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大干一场!” 这名龙骑苦笑着道:“将王,这认路的事可不是我拿手的,我只记得从这里去幽州的路都还算平坦,虽然不算是一马平川,可杀几个人倒是不碍事,对了!我想起来了,往前走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小山坡,这座山坡还挺有名的,除了山顶上长了几排大树外,山坡上都是寸草不生的黄土,所以当地人都叫这座小山为黄土坡,我以前也上去溜达过一次,不过一直没弄明白这黄土坡上为什么只有山顶上才长树┉” 将双眉一扬,追问道:“那里的坡势陡峭吗?坡上有多少树?能不能骑马冲上去?” “能,虽然这土坡有些陡峭,不过当中有条一丈宽的路还算平坦,从坡下至坡顶,大约只有十几丈的路。” “好,就选这黄土坡!”将大声道:“弟兄们马上去睡觉,睡醒了先填饱肚子,然后杀了这群追兵当是消食!” 十二龙骑闻令后倒头就睡,转眼就响起了一阵鼻酣,将去看望了一次四哥和七弟后也马上躺下睡觉,其余的人听着这十三个人的鼾声如雷都是无奈摇头,不知道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狠角又要搞出什么名堂来,错本想再劝劝五弟让他别莽撞,可看了他们的模样也只得作罢。 红日渐渐西落,凉爽的晚风又吹去了一日的光阴,落日余辉下,歇息了一日的他们打点齐备后缓缓起程。 错看着象狼一样坐在马背上猛嚼着干粮的将和十二龙骑,不由得一阵苦笑,这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是拉不住这群魔头了,何况被追了这几天着实让错自己也憋了一肚子气,不过在他心里仍有些不放心,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时,错悄悄走近将身边问道:“五弟,要不要我分三百人给你,先用错王弩射死他们一半人再开杀?” 将笑着道:“不用了,我喜欢以少胜多,路是走出来的,胆是杀出来的!” “别轻敌,这群追兵难缠得很!” “我当然知道他们难缠,如果是群软脚蟹,我还懒得理会他们!” 错无奈的瞪了弟弟一眼,轻斥道:“你小子敢少根寒毛回来我就叫闵姑娘揍你!” “放心吧,二哥,你们先走,顶多两个时辰,我就会追上你们!”将微笑着一摆手,招呼着养足了精神的十二龙骑随他断后,还从一名军士手中要过了一面军旗和一柄钢刀。 又行了三十几里路,天色已漆黑一片,将和十二龙骑故意走在最后缓缓而行,等错一行人走远后,将才向那龙骑的老三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到那黄土坡?” 龙骑答道:“大概还有五六里路,将王,那群追兵怎么没动静了,莫非他们没跟上来?” 将冷笑道:“一直跟着呢,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十三人在断后,所以他们也停在了后面,依然跟我们隔着三里之距,大家先在原地歇息片刻,等二哥他们走远了再说。” 十三人一起勒住战马,静静的守在路旁,他们身后的小道上也是一片无声的死寂。 又等了半个时辰,将才下令动身,临走前将还把那柄要来的钢刀插在了路的正中。 一名龙骑诧异的问道:“将王,为什么要在这路当中插把刀?是想吓唬他们还是指望着能有个晦气鬼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抹一脖子?这好象玄了点儿吧?” “我也不知道我干什么要插把刀!”将诡异的一笑:“连我都弄不明白那他们就更糊涂了,就让他们停下来猜上一阵子,也好给我们腾出点工夫来做个陷阱!” 将冷冷望着身后,突然放声大喝:“兔崽子们!将爷在前头等着你们,放开胆子追上来,别让我等久了!” 话一喊话后将立刻向十二龙骑低声道:“走!去黄土坡!”十三骑一起催马加鞭,急弛而去。 片刻之后,他们就来到了黄土坡下,借着昏暗的月色,将仔细打量着周围地势,这黄土坡其实只是座占地一里大小的土坡,除了坡上有几排大树,整座土坡上都是褐黄土石,寸草不生,从坡下至坡顶大约十几丈高,正面有条丈余宽的土路通上坡顶,但看这破上少有人至的荒凉,想必这土路也非人力掘成,多半是天然生就的一道斜坡。除了这条丈余宽的土路,这土坡四面坡势皆有些陡峭,虽非难已攀爬,但骑军确难一马冲至坡顶。 将满意的一点头,“好,是片险地,弟兄们,备好斧子,上坡砍树!” 十二龙骑乃是血战之军,每个人身上除了钢枪外都佩有弯刀,砍斧,圆盾,弩弓,所以这支精锐之军不但精通马战弓射,就是近身搏杀也胜人一筹。 十三人冲上坡顶后,当即两人一组挥斧伐树。 “砍三十棵圆树,去根截枝,横放在坡顶暗影处!”将一边下令,一边帮着他们把砍下的树拖到了月光照耀不到的坡前背光处。 要想砍下三十棵大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十二龙骑手中的武器都是错亲手打造,所以锋利坚固远胜寻常兵器,小半个时辰不到,三十株大树已被他们砍下削成了滚木。 将先把砍下的树枝搁成了一堆,又用火点燃,还把军旗穿刺在狼扑枪上插在了坡顶。 “这群兔崽子总算来了,看来我插在路上的那把刀还真让他们傻了一阵!”将轻蔑的看着远处来路上趁着黑夜掩罩慢慢涌来的一群黑甲骑军,冷冷道:“弟兄们上马!挡在树干前,让他们看清楚片刻之后杀他们的人是谁!” 黄土坡下,追敌连尽涯率着他的一千追敌骁骑缓缓逼近黄土坡,原本连尽涯是想等错一行人疲惫倦怠的时候突然偷袭,可这几日里错一路谨慎,小心戒备,让连尽涯无机可乘,只能改变主意一路尾随于后,想看清楚错一行人究竟是要投奔何处再做应对。谁知将竟然大声喊破了他们的行藏,这一来敌明我暗之势立转,反让连尽涯进退不得,而且将还在路的正中插了一把钢刀,这一举动让他们都是不明所以,只得待将走远之后派了几人前去打探,这才知道将已带着十二名部下摸黑上了黄土坡。 连尽涯等的就是护龙七王分兵,他忌惮错王弩厉害,所以一直不愿轻易出手,但此刻将只带了十二个人,正好予他各个击破的良机,当即率一千追敌骁骑急追,追出几里路,就看到了不远处黄土坡上的将,看到了他们此生未睹的骁勇。 淡淡的月光下,贫瘠的黄土坡顶上,将与十二龙骑顶盔贯甲,横枪立马,一字排开,在他们的铁骑旁,一蓬火焰狰狞而舞,月色掩映处,火光照耀中,一面辽字军旗迎风而展,飞扬跋扈,辽之一字,涤天荡地,辽字军旗,永不言败。 坡顶十三人杀气澎湃,恍若古之凶神,萧索的月色被他们衬出一道冲天豪情,吞吐的火舌燃亮了他们的凛冽杀意,荒芜的小坡已承载不了这股勃勃英姿,阴郁的夜色正阿谀的匍匐在男儿脚下。 黄土坡顶,钢枪点地,甩蹬如鼓,十三人一齐怒喝,胸臆中的豪情杀机喷涌而出:“天地不过掌中握,且把江湖当美酒,血雨腥风赴鸿门,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是血战前的豪言,也是蔑视敌军的挑战。 借着月光火舞,连尽涯直视坡顶,望向坡上十三人,当他看见将漠视生死的暴戾面容时,连尽涯忽觉心头大震,令他震惊的不只是将脸上这股狠戾,而是这种狠戾带给他的那一种熟悉的悸动。 因为这样的神情,他曾在拓拔战脸上见过,十七年,追随拓拔战身侧十七年,只有一次,他看见了拓拔战脸上现出这种狠绝至天地皆惊的神情。 那是在许多年前的一场雪夜,那一天,他们从战场上得胜而归,可在凯旋归家时,拓拔战却听到了妻子病逝的消息,就在惊闻噩耗之时,连尽涯看见,拓拔战的神情忽然变了,没有了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镇定从容,没有了人前谈笑的温文优雅,那一刹,拓拔战仿若发狂,疯一般冲入屋内。 床榻上,那位少妇平静而卧,容颜苍白如纸,生机全无,但她冰冷的嘴角上还留恋有一抹无比动人的微笑,似要把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温暖留给丈夫。 只看这抹笑容,就可想见,这位女子生前该是如何温柔美丽,但这温柔终已凋零。 而她的丈夫,功成名就,威震草原的拓拔战,在那一刹却如失去了一切,踉跄着扑倒在榻前,把那具冰冷的尸首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得是那样紧,似要用自己的体温烫醒妻子,口里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妻子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的喊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耳语般的低唤声,听在一众黑甲将领耳中,竟如最凄厉的狂嚎。 雪融水,从他发际眉梢滴落,模糊了他的面容,亦难掩如刻如烙的孤独绝望。 他的部将们想上前劝慰他,都被拓拔战粗暴的推开,他不想听任何婉言安慰,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他和妻子的离别,那一夜,他不再是令万人景仰的王侯名臣,不再是决断肃杀的不败将帅。 那一夜,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拓拔战才慢慢松开了妻子的身体,当他的手颤抖着放下那具身体时,黑甲将领们分明感到,他们的主公已将生命中最温情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妻子冰冷的尸身上。 随后,拓拔战一步步走出屋子,走到屋外,孤零零的立于风雪之中,部将们惊慌的围在他身边,笨拙的说着劝解的话,但拓拔战不言不动,如负罪般垂首长立,似是要让这满天风雪一起承载他心底苍凉。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头,他的身躯也随着抬头的动作慢慢挺直,孤立,仰首,冷冷瞪视苍穹,那一眼望天,冰冷幽寒,仿佛天地间再无值得他敬畏的事物,那一夜的暴雪,竟在这满是狠戾的一眼间骤然而止。 而在此时,同一幕黑夜下,连尽涯又看见了这厉杀狠绝的神情,这等神情,却是在一位少年脸上再现。 坡上,将慢慢举起了一柄赤红长枪,如同那一雪夜,他的主公慢慢抬头,同样的戾气,同样的冰冷,连尽涯知道,这一刹,在这一身杀气的少年眼中,对这片天地也再不存一丝敬惧,在将眼里,只有贯绝天地的恨,枪紧握,如要挑战天下! 他,又失去了什么? “弟兄们,一鼓作气攻上坡顶!”连尽涯的声音里有了丝莫名颤栗,“杀了将,这样的人,不能让他活过今日!”是的,他不能放过将,追敌连尽涯,他所追杀的不是败军,而是后患,眼前这名叫将的男子,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后患,今日,必要分出生死!否则,他心里就会添上永难抹去的一道惊恐。 那一夜的雪,该是如何慌乱而止!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勃儿术见主将欲迎战,忙提醒道:“我们何不从四面包抄上去?” “将是在向我挑战,若我不敢与他正面一战,那以后所有人都会取笑我们!十三人对一千人,不愧是护龙七王!”连尽涯冷冷盯着坡顶,缓缓道:“有些仗是不能回避的,若我们不战而退,此生再也无颜见人!” 望着坡顶那一道熟悉的暴戾,连尽涯心底忽然有了一阵**的感觉,压制已久的风发意气终被将的凶悍挑起,十七年的轻骑追杀,他已听厌了猎物临死前的哭嚎,而在此刻,面对这等强敌,他已不愿再当一名沉稳谨慎的猎手,今日,他也要成为一名浴血冲杀的勇士。 即使,这鲜血是从他身躯内喷溅而出。 连尽涯举枪高喝,“战!” 追敌骁骑一起点头,这样的敌手,值得一战。 “战!”追敌骁骑放声高呼,纵马冲向黄土坡。 见追兵从正面驱骑而攻,将振眉一笑:“来得好!十二龙骑,先沉住气,等他们全冲到五十步前时,把砍下的三十棵树顺着坡道滚下去!” 喊杀声中,追敌骁骑已沿着坡道冲到了半山坡,可坡顶上的十三骑依然冷笑俯视,巍峨不动,直到这一千人就快冲上坡顶,已不到五十步之距时,坡顶十三人忽然左右散开。 连尽涯心知将不会是临阵而退之热闹,方在纳闷,只见十二龙骑扬声大喝,手中钢枪贴着地面往前重重一扫,原本藏在他们身后的一堆树干已被扫下了山坡。 沉闷的翻动声中,黄土坡顶上忽然滚下了一堆被削砍成滚木的树干,刚要冲上破顶的追敌骁骑顿时变色,这堆树干顺着狭窄的坡道翻滚而下,奔腾撞击,狠狠砸在了冲在最前头的一队骑军身上,登时把他们连人带马扫倒,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骑军躲闪不及,也被这突然的崩溃绊倒在地,一齐坠下坡去。 连尽涯一看见大树滚落,就知已落入陷阱,急喝令部下闪避,可当三十棵大树在坡道上滚碾而落时,就已注定了追敌骁骑的灭顶之灾,虽有骑军能侥幸能躲过滚木,但他们也躲不了被撞翻的马匹,一千人直被砸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曾无数次把逃敌逼至士气崩溃的追敌骁骑,却在今日用自己的鲜血品尝到了同样的惊恐和慌乱。 坡顶上的将森然一笑,穿刺着军旗的狼扑枪高举在天,迎空飞舞,将眼中热泪如血,昂然暴喝:“义父!请看将儿为您扬威,辽字大旗,永世不倒!” 跌撞翻滚的马嘶人嚎中,杀气遮天的一十三骑从坡顶直贯而下,“杀!” 浩瀚夜色被这无尽怒意撕开,护龙将挺枪扬旗,愤如杀神。 狼扑枪下,有死无生。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仇恨的钢枪贯穿了一名又一名追敌骁骑的胸腹,血雨挥溅,蹄踏敌尸,黄土坡上,狰狞的杀意席卷而下,狼扑枪接连挑刺,跨过一具具尸体,从坡顶至坡下,十几丈长的坡道,随着将一行十三骑的冲杀,倒处都是追敌骁骑临死前的惨嚎声,被砸倒在地的他们除了用恐惧的惨呼来渲染这复仇的杀戮外,只能束手待毙。勉强能起身的骑军根本抵挡不住这迅猛的攻势,只是片刻之间,这黄土坡已被一千追敌骁骑的鲜血染成了暗红。 眼看部下纷纷堕马滚坡,连尽涯又惊又怒,平生追敌,只有逃敌在他马前绝望哭喊,哀哀乞怜,只见追敌骁骑用最无情亦最迅速的扑杀歼灭敌军,但在今日,竟是他们这群最老辣的猎手濒临覆顶。连尽涯拼命驱动坐骑,手中长枪奋力挥动,挑开一根又一根滚木的扫荡,但从坡上滚落的还有一名名翻滚痛嘶的部下。 坡顶十三人居高临下的冲击势如千钧,从所过之处挑起一蓬蓬血,留下一具具尸首。 连尽涯接连挑开十几根滚木,**坐骑已支撑不住这等巨力的冲撞,四蹄一软,忽被另一匹滚下的战马扫折前腿,哀鸣一声仆倒在地。 “将!”连尽涯怒声长啸,长枪急刺,结束了爱马的痛苦,随即长枪横架,立于坡腰,“与我一战!” 赤红色的狼扑长枪横空而至,如从黄泉穿刺而来,“杀!” 凄厉的嘶嚎声缓缓止歇,无情的复仇随着零落的挣扎逐渐结束。 呻吟一声声沉寂,十二龙骑在遍地的尸首旁巡视,见到未断气的人就立刻补上一枪,在他们心里,从不知道心慈手软这四个字,只有以杀止杀才是他们的处世铁则。 两名龙骑拖着一名奄奄一息的骑军走到将的面前,“将王,你看,这家伙的盔甲上有个连字,好象是他们的首领,他小腹上挨了你一枪,还被树砸断了腿,看样子就快咽气了!” 将一脚踏在这骑军血流不止的腹部,狼扑枪抵住他的咽喉,狞笑而问:“我是护龙将,说出你的名字,等你做鬼之后别忘了来找我!” 那名骑军一脸痛苦的看着眼前的凶神恶煞,临死前,他要仔细看清楚将的面容,他输得不冤,因为是他自己选择了硬战,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片刻而败,全军覆灭。 他无力的一笑,他只是一名猎手,又怎能击败这连天地都敢漠视的男子,至少,他没有猜错,眼前之人,终会成为最大的后患,只可惜,这一次,他不能再为主公斩除后患,“我是追敌┉连尽涯,将┉你好胆┉”连尽涯还未说完,已被将狠狠一枪捅入了咽喉。 “哪来那么多废话!”将一脚踢开连尽涯的尸首,大声道:“十二龙骑,把他们的人头都砍下来,带入幽州城!” “将王,这一地的尸首怎么办?” “老子天生管杀不管埋!弟兄们!走!” 第四十一章:(高高在上) 顺州去南,破敌一千的将不但抢了二十几匹未被滚木砸伤的马匹,还把一千追敌骁骑的首级都挂在夺来的马匹上,用来包这些人头的,自然就是这群骁骑的旗帜。【 】 十三骑一路疾弛往南,赶出五十几里路后,将就见到等侯在路旁的六弟飞。 “六弟,你回来了?”将欣喜高叫:“幽州的援军都带来了?二哥他们呢?” “就在前面五里处的小河旁休息,我听二哥说你又犯了倔劲去杀人,所以我来看看你,刚到这儿就听到你们这群疯子在大呼小叫!”飞看着许多颗血淋淋的人头,忍不住责备道:“五哥,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等我们合兵一处再动手不是更稳当吗?要是有个闪失怎么办?” “逃了这许多天,也该让我出口恶气了,四哥不是说要大张旗鼓的入幽州城吗!这一千颗人头正好派上用场!”将得意的一笑,又问道:“六弟,你去幽州的事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飞拿五哥没办法,只得点头道:“都安排好了,我从幽州带了五千精兵出来,其他的事也按四哥的嘱咐办好了,幽州太守张砺确是位忠臣,办事也很尽心,他已在城中布置妥当,就等公主大驾入城,不过幽州城里这几日也不太平,拓拔战谋反的事早已传遍全城,而且临近幽州的涿州,莫州,瀛州这三处城池也失陷了!” 将一怔,问道:“我们还没入城呢,幽州城的百姓怎会这么快就得知这一切的?” 飞叹了口气道:“我们都太低估拓拔战了,他早就派出信使向各城守将逼降,辽域各城离上京城路途不一,拓拔战为防事先走漏风声,就先派出信使隐伏在各处州城中,等到了他兵变的日子,这些信使就去向各城太守逼降,所以就在上京城沦陷之时,各城军民也同时知晓了他兵变之事,而且拓拔战还下令各处文武官员待他登基为君时一起入朝参拜,若有不从者他就会立刻派兵剿灭,其余各州守将都因畏惧拓拔战的威名而不敢违逆,只有幽州太守张砺杀了拓拔战的信使后就下令紧闭城门,严加防范,还准备带兵救援上京,可惜,这一切都晚了一步,幸好我们护着公主逃出了上京,又按四哥所说直奔幽州,若我们当日贪近去了别的州城,只怕又是一场苦战。” 将又追问道:“那涿州,莫州,瀛州这三处城池怎会失陷的?难道拓拔战早就分兵去攻打了,可他的大军不是都在上京城中吗?” “不是拓拔战,是中原的后晋皇帝石敬瑭,他一得知拓拔战兵变的消息就立即率八万大军夺下了涿州,莫州,瀛州!”飞的脸上带着强烈的厌憎之意,恨声道:“石敬瑭还说这燕云十六州本就是他所有,当年只是迫于形势才暂借给义父,而且他的八万人马夺下这三城后就驻扎在了幽州南面五十里处,若不是张砺小心防范,只怕连这幽州城都要被他夺去┉” 将气得破口大骂:“石敬瑭这个落井下石的畜生!要是义父还在世,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吗?我去找二哥要上五千人马,这就去宰了石敬瑭!” “五哥你别莽撞!”飞急忙拦道:“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是拓拔战,不能再横生枝节,何况幽州城壁坚固,粮饷充足,暂时也不用理会石敬瑭的人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护着明凰姐平安入城!” 将骂骂咧咧的嘟囔了两句,只得作罢,跟着飞一起赶往前方。 在前方五里之处的一条小河旁,错与幽州城的五千大军正停驻在河边,这五千人的统领是窟哥成贤,自当日他在北营中被智选为副统领,窟哥成贤一直对护龙七王心怀感激,而且此人精明干练,办事尽心,确实不负智的信任,他一接到飞的命令就立即挑选精锐军士,带着大批旌旗锣鼓和十几辆马车悄悄出城。 将与飞刚到小河边,大老远的就看见二哥错正跑前跑后的忙了个满头大汗,一会儿叫军士们列队排阵,一会儿指点他们该如何击鼓吹号,还让受伤的军士们在河里清净血污,擦洗铠甲,就连箫怜儿和燕若霞,闵紫柔三位少女也正手捧两面辽军大旗忙着穿针引线,精心缝制。 看见两个弟弟回来,错忙跑到将的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将一番,见他身上并无新伤,这才安下心来,待问清楚交战情势,错狠狠骂道:“你这臭小子永远都不肯让人安生!你就不怕这股追兵会给你设个陷阱?要是他们把整座黄土坡围起来从四面包抄,看你怎么办?” “既然我向他们正面挑战,难道他们就连这点志气都没有?我料定他们会跟我硬碰碰!这就是武人荣耀,兵者之胆,这股追兵若是连与我一十三骑决战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们也就没这胆量谋反篡位!”将知道二哥担心自己,大咧咧的一笑,随即又神色一整道:“拓拔战之所以能一举攻陷上京城,逼降五万禁卫,并不只是单靠阴谋诡计,拓拔战能百战不败靠的还有一个勇字,以勇服人,以勇震敌,让部下们相信他能率着他们打赢每一场苦战,让他的敌人知道他会为了胜利血战到底,不胜不归,所以他的部下才会对他誓死效忠,甘心助他谋逆,拓拔战带出来的兵虽然狡猾,但不会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仗是不能回避退缩的,二哥,这一路上我都在仔细思索着拓拔战生平经历的每一场战役,虽然我恨透了拓拔战这狗贼,但他的确是位很了不起的名将,我们绝不能轻敌!” “绝不能轻敌?这话居然还是从你嘴里溜出来的?”错没好气的斥道:“十三个人去撂他一千人,你这还叫不能轻敌?难不成你下次还想一个人去发疯?” “就算一个人我也会去,这一仗非打不可!”将大声道:“我们再也不能长他人志气了,只守不攻,只退不进不但会折了自己的士气,还会助长敌军的气焰,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再难有所作为,二哥,胜败虽是兵家常事,可若丢了士气,就再难有取胜的希望!” “算了,我算怕你这楞头青了!”错苦笑着连连摇头,“你也别闲着,去帮我练练这五千人,想想该用怎么个排场进这幽州城!” 将向四周一看,又问道:“四哥还没醒吗?他的身子怎么样了?不会什么出事吧? “四弟还没醒过来,上京城一役已让他耗尽了心力,而且┉”错面露忧色,微微蹙眉道:“老四的心思本就谁都猜不透,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还在为什么事担忧,进幽州城的事就得由我们担待了,总之我们几个绝不能出什么差错,兄弟们要多加小心,离幽州已近,我们一定要按四弟说的那样,挺胸昂首的入城,绝不能让幽州的军民对复国一事丧了信心。” 将点头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二哥,你让小妹她们缝军旗是为了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这军旗缝成披风的样子?” “因为这军旗上有义父的国号。”错淡淡一笑,一向洒然的眼眸里有了一丝肃穆,“我要让百姓们知道,从此刻起,这个辽字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要珍惜的宝物。五弟,我已让所有受伤的军士都去清洗伤口,擦亮盔甲了,不过呢,你和十二龙骑就不用了,你们这十三人就给我带着这一身的仇人之血入城!” 将与飞二人心领神会的一笑,错又嘱咐了他俩几句,让他们各自分头准备,随即错缓缓走向正在缝制军旗的小妹三人。 萧怜儿见错走来,大声招呼道:“二哥,你快过来看看,我们就快缝好了!” 错小心的轻抚着被缝成披风的军旗,轻轻一笑:“幸好有你们三位女孩子在,要不然这事还真有些头痛,好了,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吧,你们也累了,现在这里有十几辆马车,你们随便挑一辆去休息一下吧。” 燕若霞腼腆的望着意中人,轻声问:“错,你要我们做这件披风是为了给公主穿吧?” “不愧是我错的红颜知己,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错故作轻狂的一笑,“看来日后我娶你过门的时候,也要好好给你做件嫁衣!“ 燕若霞顿时双颊绯红,嗔怪的瞪了错一眼,“没半点正经!”拉着萧怜儿和闵紫柔两人就走,刚跑到马车旁,她忍不住又停了下来,萧怜儿笑着道:“怎么,舍不得了?我二哥天生油嘴滑舌,不过,你大概就是喜欢他这个脾气吧?” 三位少女轻轻一笑,转头望向了这位放荡懒散的男子。 却见错已是一脸落寞,他的双手捧着军旗,眼中带着一抹伤痕,仿佛是在望着军旗,又仿佛是透过鲜亮的辽字国号,深深思念着已是生死永隔的亲人,比起他的弟弟,错心里还有着更深沉的伤怀; “义父,若当日我没有离开上京城,我一定不会让你孤身入城,至少,我也要陪您一起入城,您赶不走我的,从我叫您义父的那一天起,我就不会舍下您,大哥做到了,我也能…” 三位少女无言的悄悄上了马车,车帘后,燕若霞幽幽凝视着错,她脸上的神情也随着错的伤心渐渐黯淡,在她的心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及这位男子,可在他的心底,除了少女的倩影外,还有一道如此深广的伤痕,这道伤痕深广的已不知该如何抚平,少女的温柔虽能带给这道伤痕短短的安宁,可这份安宁并不是这位男子期许的,在他悠悠的眼神中,包含着思念的竟是深深的仇恨,刻骨的杀意,这样的深仇,该如何填平? “把这辆马车的顶掀了,用旌旗插满马车周围。”错指着一辆最大的马车长声道:“等把一切都布置好后,大家先休养半日,养静蓄锐,虽然我们不是去幽州打仗,但我们要打垮压在所有百姓心里的那个战字!所以幽州城外这一场人心之战,是对我们此生最大的挑战!” 次日正午,幽州城内,被封为汉官之首的宰辅大臣张砺一早命人扫净城门,焚香赞礼,备齐了香酒馔供在了入城的官道上,自今日一早派出迎接的探马报知公主一行人已离幽州城只有三十余里时,他就急命幽州百姓一起恭候城门内,迎接公主大驾入城,为防南门外的石敬瑭大军趁隙攻城,他还在南门处布下了三万人马严阵以待。 这时,张砺正率着十几名城中的文武官员赶赴北门,准备恭迎公主,张砺深知今日之事绝不能有半分怠慢,所以一接到飞的消息他就开始筹备各项事宜,但正如智所担忧的那样,城中百姓们在知道拓拔战谋反一事后就一直心生忧惧,这几日里,街头巷尾到处可听见百姓们胆战心惊的议论,对辽皇复国一事,似乎谁都不存希冀。就连跟随在他身边的十几名官员中也有一大半的人面带忧虑,心生惶惑。 而城中的知事官吏袁从还不止一次的偷偷向他进言,劝他不要招惹战王,此刻,袁从也随着众人跟在张砺的身边,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不住偷瞥着张砺。 张砺也一直留心着袁从的神色,当他们快走到城门的时候,张砺忽命其余官员先行一步,故意留下了袁从和汉军统领唐庭絮二人。 张砺淡淡的看了眼袁从,出言问道:“袁从,此刻没有外人,唐统领和你我二人都是汉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袁从先向四周张望了一眼,见路上的百姓都忙着赶赴城门,无暇留心他们,忙低声道:“张大人,您要三思啊!一旦公主今日入城,那我们就是公然和战王作对,他手中握着辽国最精锐的黑甲骑军,以我们手中的兵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后晋石敬瑭的八万人马也在南门外虎视眈眈,若幽州没有了战王庇佑,迟早会落入后晋手中,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算是陷这满城百姓于战祸了!” “庇佑?原来大辽一直是在靠拓拔战庇佑?”张砺嘿的一声冷笑,“袁从,听你的口气,对这幽州百姓倒还真是满腔仁义,为了他们,居然甘心卖身从贼?” 袁从脸色一红,知道自己骗不过张砺,强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战王势大,天下有谁能敌?张大人,毕竟我们都是汉人,何苦为了一位亡国丧父的辽室公主而惹来杀身之祸?” 张砺微微一笑,也低声道:“袁从,既然你把话都挑明了,那本官也就对你说句交心话,其实我们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立刻关上城门拒迎公主,一是等公主入城后我们把她擒下献于战王,依你看来,我们该走哪条路才能从战王手中换来这一世的荣华富贵?” 袁从闻言大喜,“原来大人早已智珠在握,不知大人有何妙计,可否让下官也略尽绵力?” “放心吧,这么大的一份功劳,我一个人怎么咽得下!”张砺笑着道:“等公主入城后,她必是移驾至太守府休息,我已在府中布下了两千刀斧手,至于随驾的护龙七王等人就要劳烦你去把他们引开,城中其余官员多为辽人,事成前为防不测,不能泄露风声,所以我特意留下你,就是为了向你嘱托此事。” “多谢大人提点!”袁从顿时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又问道:“既然大人早已设下此计,为何还要在数日前杀了战王的信使,下官愚昧,还望大人示知!” “若不杀了这名信使,又怎能把公主骗到幽州?”张砺淡然一笑:“一条信使的命换回一位公主,以战王的心智,该分得清轻重吧?” “大人高明!”袁从谄媚的一笑,“下官这就去太守府准备,决不会辜负大人的一片厚爱!” 等袁从乐颠颠的跑开后,张砺立即向汉军统领唐庭絮低声问道:“庭絮,刀斧手都备好了吗?” “都布置好了,不过不是在太守府,而是在北门内!”一脸沉稳精干的唐庭絮沉声道:“属下已命他们扮成百姓的样子恭迎公主,等公主入城后他们就会带头欢呼接驾,激励民心,若有无耻之徒胆敢冒犯公主,他们就会当场杀了这些墙头草!” 张砺点头道:“很好,今日接驾一事关乎辽国存亡,绝不能大意!” 唐庭絮一脸鄙夷的看着袁从远去的背影,“大人,您为什么要留着袁从这小人的狗命,何不让我一刀杀了这无义之人!” 张砺摇头一笑道:“先让他多活片刻吧,等公主入城后,公主就是这一城之主,所有的事都得由她来定夺,放心吧,袁从这条狗命撑不了多久了,别忘了公主身边还有一位智王,只要有他在,该死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唐庭絮又问道:“城中的一万汉军我自问可以约束住,那三万多名护龙七王组建的新军也不会有什么异心,可城中还有五千名曾与拓拔战旧部一起驻守幽州的军士,这些人的心思我就不敢担保了,再说这城中还有十几万百姓,他们这几日里一直生怕会惹来拓拔战的大军报复,民心若久乱不安,只怕会引来大变。” 张砺轻松的一笑:“这事就不用我们担心了,我猜智王早有了应对之策,窟哥成贤不是已经率着五千人马出城了吗,就冲这一点,这民心就乱不了!” 张砺呵呵一笑,拉着唐庭絮大步走向城门。 幽州城北门外,广袤的草原上,公主的车驾缓缓而来,当先领路的错遥遥望着远处城门,微微一笑,转身向布置妥当的一行车驾高声道:“弟兄们,入城!” “入城!” 北门外,张砺率着文武官员,身穿朝服,肃然而立,他们身后挤满了迎驾的城中百姓,虽然他们一早就奉命候于城外,可百姓们的脸上都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男女老少的心中早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阴影,今日的接驾无异于引来一场杀身之祸,若是由此惹来战王的大军,只怕这片繁华之地转眼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在百姓们的心中虽对这片江山有一份淡淡的忠心,可若是要他们以自己软弱的肩头去承担起这份复国重担,却是他们谁都不曾想过的。 君也好,臣也好,江山易主,改朝换代,这都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力所能及之事,只要能让他们平平安安的渡过一生,又有谁会在乎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有道是天下乱百姓苦,战火一起民不聊生,为什么那些权势之争竟会将他们这些无辜的百姓卷入其中,又为什么被世人热衷的名利会与他们相隔如此之远,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心里,又何时真正惦记着人间疾苦?在这一位位的君皇眼中,又有谁不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匍匐脚下的臣民?难道在这世上,真会有一位可以带给所有人安定幸福的明君?还是这明君二字永远只是驾驭子民的一句虚妄谎言。 不知不觉间,百姓们的脸上已渐渐浮起了一阵憎恨之色,漠然望着城外的大草原,仿佛在无力的望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战祸。 远处草原上,茵茵碧草间,剪剪清风中,随着轻轻马蹄,一阵号角声突然传来,号角声高亢却不刺耳,激昂而不含肃杀,仿佛在唤醒久远的热血峥嵘般,伴着柔和的春风徐徐送入幽州城中,一队车驾正如初升旭日般清晰的映入百姓眼帘。 一排排英姿勃勃的骑军昂首挺胸,策马而来,没有纵马疾弛,也没有放声呐喊,庄严而肃穆的融入了这片广袤天地。 一面面飘展的军旗随风而动,嫩绿的草原温顺的被这一抹耀眼鲜红掩盖,辽字大旗,如火如风,在一列列威武英勇的骑军手中飞扬飘舞,高展在天。 号角声轻轻一转,挥展军旗的骑军立刻向左右整齐散开,一辆马车在骑军簇拥中展现在所有人眼前,宽阔的马车不带一丝媚俗的华丽,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绫罗铺盖,在马车的周围,执着的插着威武而扬的军旗,马车正中,一位少女居中而立,鲜红的披风紧裹在她的身上,清风乖巧的将披风舞于风中,和少女的绝世容颜同样令人仰视的是披风上高傲的大字──辽!辽之一字,承天踏地,辽之国号,永盛于世。 少女脸上没有丧国的怆惶,也没有无助的绝望,只有包含万物的雍容风姿,淡淡的顾盼中仿佛要把面前所有人的身影印入心底,这抹澹然的尊荣使人忍不住想站于她的面前,引来她的垂视,可当人们期盼的踮起脚尖,终于得以与她眼神互视时,却立即感受到了少女眼中那深深隐藏的悲哀,这一漾悲哀竟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无须炫耀,无须张扬,即使没有人曾见过这位少女,但只是这一抹夺目的美丽和飞扬的辽字披风,就已让所有人知道了少女的身份──大辽公主耶律明凰,一位失去了父皇却没有失去人心的公主,因为在她的身边,正众星捧月般护卫着一群忠诚的剽悍铁骑。 是谁在说,他们已穷途没路?是谁在笑,这片江山已该改朝换代? 可看见,那一重重铁甲骑士!可听见,如在征途的激扬号角! 仿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虔诚的仰视这位公主,领悟着公主眼中这一刻的幽幽心伤,号角声已轻轻的止歇,只余下这一幕令人不忍离弃的悲哀缓缓流入百姓们的心底,将那一抹畏惧悄悄沉淀。 就在所有人都被公主清丽的容颜震慑心魂,为这不经意间流露的哀怨心生怜悯之时,一阵极其铿锵的战鼓声突然撼天荡地而来,令幽州城下的所有人都是心神一震。 九天惊雷般的战鼓声中,骑军们围护的圆阵瞬间变为了两条伸展如龙的长列,三位右手高举的少年已紧紧护在了公主车驾之旁,少年手中都紧握着一块龙纹金牌,闪耀的金牌上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如朕亲临!草原霸主耶律德光!这一道永不褪色的辉煌笔直刺入幽州百姓迷惘的眼中,呼唤着他们心中的斗志和对殉国君皇的敬意,把一点一滴的忠心紧紧融成一道无惧的刚毅。 三位少年紧伴在马车之旁,永不离弃的决心无须说出,只是他们淡淡微笑中不容忽视的豪迈,足已让所有人知道了他们的誓言和信心。 护龙七王,这就是耶律德光视如己出,爱若性命的护龙七王,微笑洒脱的错,俊美脱俗的飞,雄躯如虎的猛。 昂扬的战鼓声中渐渐传来一阵凝重的肃杀之意,威武铁骑在鼓声中一起甩蹬,车驾末尾突然疾奔而来一行凶猛的勇士,跋扈的铁蹄声中,一股杀意汹涌澎湃,十三名怒目狰狞的骑士猛冲而至。 别的骑军都身穿鲜亮铠甲,衬托着他们的威武英姿,可这一十三骑的盔甲上却是鲜血淋漓,染满了血污的铠甲早让人分不清以前的颜色,但这一身鲜血的十三骑反令人看得心中一颤,望着他们剽猛的神情,谁都知道,这并不是苦战受伤的残兵,而是一支搏命血战的煞神。 “弃!”当先一骑一声暴喝,身后十二骑一齐从马上丢下了一团包裹,落地即散的包裹中竟滚出了许多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幽州城的百姓们还未及惊呼出声,这十二名凶狠的骑军已同时挥舞手中钢枪,凌厉的挑起了地上包裹迎风一抖,这十二团包裹原来是十二面旗帜,十二面原本属于战王的战字大旗,此刻,这战字大旗已是残破不全。 “是战王部下!”百姓们终于惊呼出声,但这阵惊呼已不是突然看见人头的恐慌,而是对这十三名凶神的敬惧。 狞笑着,那名喝令的骑军也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金牌,高举在天,缓缓策马来到了马车前,他甫一来到公主面前,脸上的杀意就已荡然而逝,只余下庄重的恭敬。 所有稳坐于鞍的骑军已跃下马背,一起面视公主躬身一礼,手中钢枪点地,铿锵之声中把这满眼的忠诚高高捧起,奉于车上少女。 战鼓声陡然止歇,威武的军士们同时俯身跪拜,齐声高喝:“大辽军士在此立誓,此生永随公主,复仇雪耻,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这一刻,一切都已被这铁血忠诚压于脚下,如雷誓言狠狠撼动着身周的懦弱畏惧。 马车上,公主目视前方,明眸中再无柔弱之色,只有决绝的复国之誓昂然于心,父皇的嘱托一一在耳,从此刻起,她就要率着这群永不退缩的忠诚勇士,顶天立地,君临天下。 用她的双肩承担起这片天,用她的毕生之力为她的子民送上一片长治久安的繁荣盛世。 城门下,心神激荡的张砺放声高呼,三跪九叩:“臣张砺率一体幽州军民,恭迎公主大驾!” 第四十二章:(荆轲何在) 上 “请公主入城!”欢呼声中,公主的车驾昂然入城,城中百姓已自觉的散于道旁,仰视着这一幕重振辽域的希望。【 】 欣然的感怀渐渐剥去了幽州百姓心头的畏惧,歆羡的眼神中已容不下瑟缩的怯意,片刻前的漠然已被淡淡咽下,幽州城中,那一道死寂终于消融无形。 马车前,护龙七王的嘴角掠上无声微笑,张砺钦佩的望着这四位少年,彼此会心一笑,张砺悄悄道:“其实我为防不测,本在城门口伏下了两千名刀斧手,此刻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 错微笑道:“张大人忠肝义胆,幽州城中有你镇守,确是辽国之福!” 张砺谦逊的一笑,“错王,为何不见智王随驾,莫非他另有要事?” 错轻轻一叹:“我四弟操劳过度,此刻正在马车中静养,张大人,幽州城中可有良医?” 张砺道:“错王放心,先等公主移驾至太守府,我立刻就去找城中最好的医士,等智王恢复后,还有很多事要与各位商榷。” 错低声道:“张大人,等我们入城后你立即禁闭城门,令军士们仔细防备,公主虽已平安入城,可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刚开始,拓拔战的大军只怕转眼即至。” 张砺点头道:“错王放心,就算这幽州城里只剩下一人活着,也定会护得公主平安!”他凑近错身边又道:“错王,从此刻起,这城中兵权就全交与你们几位了,不过这幽州城早已是四面楚歌,除了南门外五十里处驻扎着后晋皇帝石敬瑭的八万人马外,还有城东的女真族也不可不防,这群女真人十几年前举族迁居至城东百里外的大片草原,皇上在位之时这些女真人虽不敢生事,可自从拓拔战兵变之后他们就常常派出探子在幽州城外游荡┉” “女真人?”错微微一怔,“这事我曾听四弟说过,数年前义父也曾派人去探访过他们的部落首领,听说这些女真人一直都安守本份,从不与辽人滋生事端,莫非他们也想效石敬瑭那狗贼来趁火打劫?” “难说。”张砺摇头道:“其实这些女真人也有苦衷,他们所居住的草原虽然水草丰盛,但草原上有着大批的狼群,常常侵扰他们的部落,叼走他们的牛羊,所以女真族长一直想移居他处,可又舍不得这大片草原,如今大辽逢此惨变,他们对这幽州之地自然是心生觊觎。” “那也得要有这个本事,还真是虎死狗敢咬!”错冷冷道:“若女真人敢犯幽州,我们干脆就成全他们,让他们这一世都不用再迁居!” 一旁的将问道:“二哥,要不要我先去跟这些女真人打个招呼?” “也好,明日一早,你带一万人过去!”错寒声一笑道:“去告诉他们的族长,皇上虽然龙御归天,可这片地还是姓辽的!” 错略一思索又向张砺问道:“张大人,这女真族大约有多少人?” 张砺正要回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凄惶的叫声:“公主!您要为幽州百姓作主,您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陷入战祸啊!我们冤枉啊!” 众人吃了一惊,急忙围住了公主的车驾,只见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跪在车前,高声哀呼。 错面色微沉,低声向三个弟弟嘱咐道:“护住公主!” 张砺早急步走到中年男子面前,沉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阻拦公主车驾!”他一边指派军士守住马车,一边目视着汉军统领唐庭絮。 唐庭絮点头会意,正要上前拖开这名男子,错已一把拦住了他,低声道:“唐将军不可造次,城中的百姓都在看着我们。” 果然,那些百姓们都已静了下来,正不知所措的望着面前男子,这名男子说的话让这些原本已面带微笑的百姓们的脸上又笼罩了一层阴影。 错环顾身周百姓们的神色变化,心中怒气渐生,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对此人动粗,否则必会惹来满城百姓的怨怼。错心念一转,微笑着走到这名男子面前,朗声道:“这位兄弟先请起,有话尽可好说,不知你为何要拦阻公主车驾,你说的冤枉又是何事?” 错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此人,只见他大约四十余岁,身形瘦小,朴实憨厚的脸上还带着惊恐之色,看他的衣饰打扮似乎是位汉人。 错见此人面带怯意,又温言道:“看你的模样似乎是位汉人,莫非也是为避中原战祸而移居至此?我也是汉人,你若有何困难竟可直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定会为你办到。” “没错,小人正是汉人,已在这幽州城内住了五六年了,日子过得虽清苦些,倒也还算安宁。”中年男子瑟缩的从地上爬起,木讷的看着笑容可掬的错,使劲咽了口唾沫,大声道:“这位大人,您也不用为我做什么事,小人只求您别让我们这些无辜百姓们卷入无端战火就心满意足了!” “哦!此话怎讲?”错微微一笑,心里却是一沉,从这男子的话中他已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个满脸惧色的瘦小男子似乎并不想外表看去那么简单。 中年男子先瞧了眼四周的百姓,这才高声道:“大人,小人只是一介草民,可草民的命也是命啊,也和这幽州城中十几万百姓一样,不求出人头地,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小人从中原逃到幽州,就是因为中原的苦日子太难熬,那些诸侯们整日里交战,为了他们自己的龙椅就把我们这些百姓给卷入了战火,逼得小人没办法,只得背井离乡的逃到这儿,大人!这仗一旦打起来,受苦的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这男子脸上忽然落下两行泪来,只见他满脸辛酸的望着城中的百姓们,高声道:“各位,我就是受尽了这份苦才逃到幽州来的,以前我在中原的时候是个买卖人,家底也算殷实,可自从仗一打起来,这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先是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当官的拿去充做军饷,接着又占了我的房子,就连我的娘子也被那些天杀的乱兵给糟蹋了,我娘子不堪羞辱,投河自尽,剩下我这未亡人四处逃难,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总算逃到了幽州城,本以为能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谁知┉” 男子说到这儿,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中原起了战火,我总算还能逃到这儿,可要是连这里都打起仗来,那我还能逃到哪往何处?各位幽州父老,真要是打起仗来,那就会和我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到头来苦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大人啊!我求求您了,放过我们这些可怜的老百姓吧!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周围的百姓们一阵哗然,幽州城最近中原,所以城中住有好些汉人,听了这男子所说惨状,那些同样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汉人们都被勾起受战火侵袭的伤心往事,就连辽人们听了这男子的诉说也不禁心生寒意,忍不住想到,要是这仗真的打起来,只怕这幽州城里所有人都要和这男子一样饱受苦难。议论纷纷中,这些百姓们又是满脸的惶恐之色。 护着公主的军士们狠狠瞪着这名男子,眼看终于被他们激励起的人心竟在这片刻之间就被此人毁于一旦,直把他们恨得人人咬牙切齿。 将与猛二人早已双拳紧握,刚想冲过去揍这男子,飞已急忙拉住了他俩:“千万不可动手,幽州的百姓都在看着我们,要是你们伤了他,不但于事无补,只怕还会引来民愤!” 将恨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让二哥来对付他!”飞拦着两兄弟,硬是把他们往后拉去。 错紧紧盯着面前的男子,眼中已无一丝笑意,冷冷道:“那依你说来,我们要怎么做才算是给你留条活路呢?难道要我们立刻离开幽州,这就是你的保命之道?这就是成全你的法子?”错转身望着城中的百姓,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难道在你们心中,这就是你们的忠君之心,一个拓拔战就吓得你们忘了自己的皇上┉” “大人啊!您就放过我们吧!”那男子又高声叫道:“我们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您不把战王放在眼里,可是我们不敢啊!战王手下有几十万铁骑,要是他一动怒,只怕这里转眼就成了一片火海,大人,既然您不怕这位战王,那又何苦连累我们这些苦命的人呢?” “此人好歹毒!不能再让他开口了!”刚退到车驾前的张砺勃然变色:“你们别动手,我去命人拿下他,这些百姓要骂就骂我吧!” 飞无奈的又挡在了他身前,劝阻道:“百姓们骂你和骂我们不是一样吗?” 张砺摇头道:“此事无妨,我命扮成百姓的刀斧手去把他拿下!” 飞连连摆手道:“那就更乱了,张大人再等片刻,我们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这时,只见这名男子又跪在地上,一边向错磕着头,一边痛哭道:“大人啊!您别怪小人懦弱,可小人真是叫这血淋淋的仗给打怕了,我们当然不敢大逆不道的让您和公主离开幽州城,可是┉可是我们真的很怕啊!” 错恨不得一脚踢死此人,可看着街旁百姓们同情,怨尤的眼神,错只得强忍怒气,低声斥道:“怕?因为怕你就可以躲起来苟且偷生?因为怕你就可以跪在这里求我们离开?既然你是汉人,难道你就不知忠义二字,难道你不知古时燕赵悲歌侠士,他们为了解民倒悬甘愿慨然赴死,为什么同是汉人,你就会这般无耻!”虽然错平日里油嘴滑舌,口若悬河,可他们几兄弟天生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看见这么一个猥亵无耻,又低声下气不停哭拜的男子,连错也是无可奈何。 这名男子偷眼一瞧错的神色,又悲声道:“大人,小人也想着能为您分忧,为公主效忠,可象我们这种老百姓又能做些什么呢,您说的那些燕赵侠士小人也都知道,难道您要这幽州百姓都象他们一样去行刺战王,可即使小人有这样的本事又能有何作为,就连那名满天下的刺秦勇士荆轲不也是因为行刺未成,结果惹来秦始皇雷霆大怒,转眼就派大军灭了燕国,依小人看来,其实这荆轲只知逞匹夫之勇,反倒是害了燕国百姓,天下苍生,误国误民!” 错被这男子的一番话气得手足发颤,可又不能当着百姓们的面对这小人动粗,正无计可施时,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远高扬的声音,直透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以为荆轲只是个误国误民的匹夫?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古之豪侠荆轲?” 这熟悉的声音让错和军士们一起回头望去,只见车驾中已大步走来一位白衣如雪,面带寒霜的少年,少年脸上一双亮而深邃的凤眼正逼视着面前的猥亵男子。 这少年正是在马车上昏睡了数日,已然在此刻醒来的护龙智。 错喜形于色,大叫道:“四弟!你终于醒了!” “智王来了!”军士们看清这少年后登时大声欢呼,“是智王!是智王来了!” 智向着身周的兄弟和军士环施一礼,微微一笑中已是胜却了千言万语。 智平静的环顾着城中百姓,也不在意他们脸上的犹豫,径直走到那男子面前,淡淡道:“先起来说话,这片土地上只有站着赴死的勇士,没有匍匐于地的匹夫!若你想让这里的人听清楚你的懦弱,就给我挺起脊梁来!”他的声音低沉如暮,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男子胆怯的看了智一眼,嗫嚅着悄悄起身。 看见四弟过来,错笑着走开,他素知这弟弟舌锋如剑,既然智出面,就算再来一群人哭着跪倒在地,也刁难不住智。 只见智仰首望天,仿佛不屑一顾般的不去看这男子,漠然问道:“你似乎很看不起那位刺秦侠士荆轲,那你可听过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 第四十二章:(荆轲何在)下 男子正要开口,已被智冷冷打断:“不是我看不起你,可看你卑躬屈膝的样子想必从没有听说过这句话,既然今日你有幸适逢公主殿下车驾入城,那我就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 智在这男子身边缓缓踱出几步,依然没有看向此人,只是向着立满街中的幽州百姓朗声道:“乱世出英雄,战火浴侠士,方才此人口中所说的荆轲就是位敢在暴政中挺身而出,慨然赴死的勇士,勇士虽死,可他的侠义之名却能留芳百世!各位,你们可曾听说过战国时期的秦始皇,在这位杀伐一世的始皇帝暴政之下,民不聊生,遍地烽烟,可这天下的须眉男子却都因畏惧他的强权而只知逆来顺受,不知挺身相抗,唯有这位荆轲敢于挺身刺秦,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明知必死依然独闯虎山,为什么?为了名?为了利?” “荆轲刺秦,不但是因为士为知己者死,也是为了唤醒天下苍生被秦始皇**践踏的尊严,让百姓们从此知道,什么叫血性男儿,什么是肝胆搏天!即使天下无人敢犯暴君之威,但只要这些壮士血仍未冷,就永不会匍匐在权势脚下!各位父老,虽然你们都未曾亲眼见到荆轲的英姿,可这股冲天豪迈早已流传于世──八百年前,秦都皇宫,荆轲蔑然而入,皇宫外,十万铁骑枕戈待旦,皇宫内,三千甲士虎视眈眈,大殿上,秦皇鹰视狼顾,大殿下,荆轲昂首笑天,大殿上,秦始皇跋扈高喝,‘来者何人?’大殿下,义士坦然报名,‘荆轲!’只此二字之名,已然永垂不朽,流芳千古┉” 袅袅余音中,古之侠士的一缕热血在幽州城中缓缓舒展,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 智长身玉立,迎向众人的目光,放声道:“各位,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铮铮傲骨不惧生死!” 智随手一指面前男子,似在指点着一处微不足道的污垢,冷笑道:“这就是被此人视为匹夫的一代侠士,他说荆轲只有匹夫之勇,可是你们看看他,看看这个只知痛苦流涕的卑贱小人,为了能苟延残喘的保住性命,却连这股被他耻笑的匹夫之勇都早已失去!各位父老,各位大辽壮士,今日,你们与这懦弱匹夫同居一城,他日,你们也将和此人一样饱受天下耻笑,这个小人说公主殿下入城会连累你们,可在我眼中看来,倒是他要令你们今生今世永远背负卖主之名,连累各位的一世之名!让你们永远烙着亡国奴的耻辱苟活于世,丢弃自己是大辽子民的尊严而不知雪恨复国!” 智眼中炯炯生威,傲然凝视城中百姓:“若各位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不如就效他的模样一起匍匐于地,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虽有刺秦勇士,也有这一城的卖主匹夫!可杀亦可辱的懦夫!” 车驾前的错见智说得城中百姓哑口无言,心中大喜,眼珠一转后忙低声吩咐身边的军士,“快,大家快笑,指着这些百姓们一起放声大笑!笑得越嚣张越好!” 军士们早已乐不可支,见错王有令,当即一起指着人群捧腹狂笑。 张砺苦笑着望了他们几眼,微一摇头后又钦佩的看着智。 人群中,青年男子的脸上都有了忿忿不平之色,虽然他们都是平凡百姓,可他们也不曾被人这般痛骂过,更何况面前还有一大帮军士指着他们放声取笑,顿时觉得面上无光,心头火起。 有几名青年忍不住出言问道:“智王,你说我们不爱惜自己的名声,难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象你们这些当官的人一样有名声?我们有的又算是什么名声?” “好了!”猛在后头拍掌笑道:“四哥骂人最怕人家不敢接口,闷声发财,只要他们敢还嘴,就算被四哥收拾定了。” 果然,智冷冷扫了那几名青年一眼,漠然道:“大声点!我没听见!” 几名青年只得又提高嗓门叫道:“智王!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名声?” “再大声点!” “我们有什么名声?难道我们老百姓也可以有名声!” “匹夫之言我听不见!再大声点!” “他***!老子在问你!老子有什么名声?你少装聋作哑!” “很好,终于┉有点儿血性了!”智缓缓颔首,眼中带着笑意望向众人,高声道:“你们当然有名声,而且你们的名声就握在你们自己的手中,是荣是辱尽在一念之间,是要继续用你们的软弱来玷污自己,还是用你们的一腔热血洗涤心中畏怯,为自己挣下满身荣耀,让家中慈父笑对亲朋,让怀中娇妻引以为傲,让膝下幼子以你为豪,把你们的名字镌刻于这片漠北草原,用你们如火壮志谱写峥嵘岁月!千百年后,即使你们已化为凄凄白骨,可只要后人一提及护主复国,延续大辽国号的幽州子民,还有谁敢说你们没有名声?又有谁敢将你们为复兴大辽的功绩轻轻翻过!” 智的声音忽变得低沉,神情肃穆,仰首望天,身躯笔直长立,幽幽道:“人生一世,难过百年,多少英雄豪侠,转眼已为尘土,千古之下,能为世间铭记的又有几人?我以为,数千年悠悠历史长河中,重重暴虐威势之下,总有几位男子是在强权之前挺直脊梁,做下让人视为不自量力,笑为痴狂之事,这样的人,确实很傻,可我总想,若有一日,我也能被人笑为痴傻,那…我就算是不负此生,而你们呢?是愿做一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还是做一位助大辽力挽狂澜的疯傻汉子?” 智的声音很低沉,但正是这低沉使人忍不住屏息而闻,静心而思,一时间,挤满人群的大街上再次悄然无声,但这一次的沉默却非是退缩,而是一团在心底暗暗徘徊的热流,只等被人点燃成火。 智诚挚的望着眼前的百姓,忽然上前一步,长声道:“各位请看!”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肃然开启,锦盒中,一枚玲珑剔透,光华闪耀的玉玺高举在天。 智脸上一片庄严,扬声高呼:“各位请看,这就是大辽两代君皇定鼎江山,印下无数爱民旨意的传国玉玺!反贼拓拔战虽侥幸攻入上京,可他一直都得不到这颗天子玉玺,因为这枚玉玺不但是君皇之器,也是万民之宝!拓拔战纵有黑甲骑军助他为恶,但他却永远顶不起这满眼苍生,因为他只知为一己私欲祸国殃民,从不识吾皇耶律德光的爱民之心!这枚玉玺在拓拔战手中只会是一颗为他助虐的棋子,为他的篡位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但在以王道治国护民的明君手中,却是一枚能为天下苍生造福的神器,因为在这枚玉玺印盖之下,只会有与民生息,轻徭薄赋的治世仁政!” “这…这扯得远了点儿吧?”将目瞪口呆的道:“怎么会说到什么轻徭薄赋的赋税上头?我估计拓拔战也没想到这事儿吧?” “嘘!”猛自己也是一脑门子糊涂,但听见将嘀咕,立即道:“别吵,四哥这么说一定有道理,你又不懂,还不跟我一起装懂?” “智王说得没错,士可取之义,民可诱之利。”张砺微笑点头,“要说服这些百姓,光说大义是不够的。” 这时,只见智已大步走到公主驾前,将手中玉玺高举过头,献于公主面前,口中恭声道:“大辽公主在上,臣恭奉传国玉玺,大辽虽暂受奸贼之乱,但以殿下临危不惧之勇,辽祖庇佑之福,温仁恭俭之德,笃敬爱下之仁,护民复国之志,定能率辽之义士,统万民之心,平贼剿乱,永延帝业!” 玉玺晶莹,少年恭敬,期盼的眼神默默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公主。 自车驾入城后,耶律明凰始终一言不发,无论是百姓的惶恐还是小人的阻拦,她都淡然视之,仿佛早已料定,只要有这位少年在,那就一定能助她排忧解难,因为无论这少年是清醒还是昏睡,只要她有难,那他就一定会挺身而来,但是,这只是忠心,对父皇永不背弃的忠心,为守护江山永不磨灭的誓言。 可是,这并不是她心里真正期许的情意,更不知在这位少年一声声的恭声敬呼中,是否还揉杂着一缕淡淡的情怀, 眼前的这一场等待,竟是如此熟悉,就在她心里从不曾褪色的数月之前,就在满天的春雪中,也是这样的一幕,万众瞩目之中,少女期盼的站在少年面前,在她的手中也捧着同样晶莹的一枚玉瓶,希冀着少年会毫不犹豫的接过,珍而重之的将这一刻永记于心。 此刻,同样的一对少年男女,同样的一次等待,却是如此而来,少年的眼中,竟也带着少女当日的焦急和期盼。 少女默默凝视着眼前这熟悉的陌生,她的柔荑迟缓的伸出,向那只等待她的手慢慢接近,玉玺轻触于手时,耶律明凰的手仿佛不堪重荷的微微一沉,在这双瘦削修长的手掌上轻轻一碰,在这一触之时,少年手掌中那一阵温热瞬间传到了耶律明凰的指尖上,可当这温热徐徐流入耶律明凰冰凉的手心时,她已清晰的感到,在这一场炽烈的忠诚中已永远压抑了滚烫的缠绵,只余下决绝的淡然。 君臣之别,这寥寥数字,竟已切断了一方相思。 智!还记得,当你犹豫着接过雪灵瓶时,我对你说的话吗?此刻,当我终于接过你递来的玉玺时,你又会对我说什么? 少女幽幽望着少年,在这无言顾盼中,少年已是恭身一礼,悄若耳语的轻轻道:“公主,请将玉玺高举,受臣民一拜!” 原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少女的眼中轻轻浮荡着一片薄雾,温柔之色寂寥的从眼角滑入了心底更深之处。 玉玺已被高高举起,震荡全城的山呼之声已覆盖了耳中那一句低语。 眼前,满城的军士和百姓正向着公主一起拜下,而那位白衣如雪的少年又已悄然转身,走向了人群,却不知这少年是否知道,在他的背影上,又印下了深深凝视。 对这一切恍若未觉的智正专注的望着眼前百姓,他心里很清楚,这场人心之战还未结束,要把这些人从拓拔战积威下彻底拉出,还需要更大的激励。 智冷冷的瞥了一眼那名正偷偷藏入人群里的中年男子,忽然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这名男子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惊得手足无措,本想趁着众人参拜之时悄悄离开,却被智当众叫住,眼看无处可躲,顿时满脸惊慌,迟疑着答道:“小人┉小人姓康┉名┉” “我没问你的名字,你这等小人的名字贱如蝼蚁,怎配让人听闻!”智断然冷喝道:“我问的是你的来历!你在此地一昧危言耸听,蛊惑人心,看你的行藏,必是那反贼拓拔战派来的,是不是!” 这康姓男子吓得一脸惨白,颤声道:“不是!小人冤枉啊!小人与那战王没有一丝瓜葛┉” “你还敢叫那反贼为战王?”智怒喝着打断了他的申辩,戟指着他向面前的百姓高声道:“各位请看,这就是拓拔战派来的奸细,这就是拓拔战的用意,想借此人口中之言误我辽室子民报国之心,各位父老兄弟,你们可知道拓拔战为什么要派此人来?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不是这满城忠烈的对手!他怕自己会倒在公主的煌煌天威之下!所以他只能行此下三滥的手段!因为他不敢正面挑战你们这些大辽勇士!所以他只能躲在背后,派一个和他一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来蛊惑人心,这就是枉称百战不败的拓拔战使的手段!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即使他派来的人巧舌如簧,牙尖嘴利,又怎能蒙蔽得了各位的赤诚之心!你们说,这样的拓拔战还能有何作为?既然他已经怕了,那你们怕不怕?怕不怕这样一个只知躲在背后暗算的小人,怕不怕这小人手下所谓的虎狼之师?怕不怕一个早已被你们吓破胆的反贼?” 马车旁,看得发呆的猛悄悄拉过将,疑惑的问道:“五哥,那家伙真是拓拔战派来的?” 将微笑道:“管他呢!反正这个黑锅拓拔战是背定了,一会儿没人的时候我就一枪挑了这姓康的狗贼!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看四哥倒才是真正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嘘!你们两位大爷给我轻点声!”错慌忙捂住了两个弟弟的嘴巴,低声道:“四弟正在激励人心呢,你们别乱说!” 智已指着这名康姓男子喝道:“在这幽州城中已容不下你这小人,来人,给我把他丢出城外,别让污糟狗血污了这块忠良之地!” 几名军士正要上前,一名手持锯齿刀的黑衣男子已抢上前去,一手扼住了康姓男子的脖子,拖着他就往城外大步走去,这康姓男子的咽喉被紧紧掐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挣扎着被拖出了城门。 “是刀郎!看来四弟早对他动了杀意。”错笑着低声对几个弟弟道:“若这畜生真是拓拔战派来的,那刀郎杀他也不算冤枉了他,若他不是拓拔战派来的,那就算我们冤枉了他,他又能怎么样?”几兄弟得意的一阵轻笑,又一起看向了智。 只见智走到了道旁,从地上放着用来恭迎公主车驾的酒坛中随手抄起一坛,微微一笑,忽然举起酒坛,将坛中之酒奋力向天泼去,酒水如泉,逆天而上。 智不闪不避的立于原地,任由酒水又从半空中落下,溅满了一身。 众人望着智的举动,正觉得莫名其妙时,只听智抑扬顿挫的说道:“古语有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只这寥寥十字,已道尽了世态炎凉,人间冷暖,只是为了区区俗名,就可以让人抛去心中傲骨,甘愿受人摆布,向强权屈膝还美其名为人往高处走,各位,你们可知明君暴君之别?暴君为己穷兵黔武,明君为民讨伐无道,暴君以民为兵,草菅人命,明君以民为本,锄强扶弱。各位父老,虽然今日公主身负国之重任迁都幽州,蓄势复仇,但你们可以放心,公主的爱民之心与先皇一般无二,除非是你们自愿为复国出力参军,否则绝不会强迫你们当中任何一人披甲持刃冲锋陷阵,这就是公主此生可向天日的爱民之心,各位,生逢明君救国爱民,你们是会以一己之力为君而战呢,还是要效那无义之人坐享其成?在这满城斗志中甘落人后?” 见智用上了激将法,张砺忍不住扑哧一笑,向一旁的护龙七王几兄弟道:“这一招以退为进,敲钉转脚砸得真是瓷实,这个时候谁愿意承认自己没种!看来几日之内,我们就会多出一支生力军了!” 这时,智脸上忽然有了抹伤感,沉声道:“各位父老,虽然我对那拓拔战恨之入骨,恨不得今日就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我们与反贼的一战不会很快结束,在这连场血战中,必会有无数男儿血染沙场,当你们眼看着自己的亲朋倒在战场上时,也许会被这幕无法弥补的悲哀消蚀斗志,心生疑问,不知这份付出是否徒劳,不知这一切是否值得,若是如此,不但你们自己会心生畏惧,还会消磨了袍泽的士气,这样的人就好比是这落地的水,虽曾被我抛洒向天,可终会丧了志气,坠落于地,因为这就是水往低处流,这就是所谓的天意不可违。所以我要告诉你们,要与反贼一战,不仅要有忠心,还要有永不退缩的志气,只要有不屈的壮士相助,以一腔赤诚托起复国之业,那这片水也可向天而泼,因为在这水流之下,有一群剽悍勇士以自己的豪气,顶着这片天,把这顺流而下的水直送上天,将复国之志铭记于心,永不罢休,任它天高势险,水往低流,也要逆流直上,破天踏地!” “怎么,都不说话了?”智语锋一转,淡然望着面前垂首无语的百姓们,缓缓道:“我说这番话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一时之勇难有作为,只有敢于笑迎虎狼,宁死不丧其志的人才能挑起重任,而这样的人即使隐于市井,也终会让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风采!因为这样的人,就是一直被流颂传说的侠士豪杰!却不知在你们当中,可有这样的好汉?” 智见许多青年男子的眼中已有了跃跃欲试的神色,他神色一肃,庄严而道:“各位父老兄弟,方才我已告诉了你们荆轲刺秦的义举,不过,你们可曾知道,就在这几日之前,就在这片大辽国土上,也有着一群不逊荆轲的勇士,这些人就是上京城中的守军,为了守护我们的皇上,为了不让拓拔战屠城,这群勇士与拓拔战血战上京,几十条好汉孤军奋战,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京城,虽然这些勇士已长眠九泉,虽然他们至死都为留下姓名,可他们的铁血忠魂必将永存我等心中,旦夕不忘,试问如此大好男儿,又有谁能忘了他们舍生取义的壮举,因为这群勇士就是大辽的荆轲,你们的英雄!” 智忽然举起一面辽字军旗,大步走入人群中,在人海中昂然喝道:“此时此刻,请各位告诉我,在你们当中有没有一样的英雄?敢问各位,荆轲何在!荆轲何在!” 荆轲何在! 随着智的一声声高呼,终于把这满城士气激扬到了顶点,无论是百姓还是军士都已随着智的叫声一起振臂大呼,在这片死寂的天空下掀起一阵滔天之志,随着呐喊声直冲云霄。 智手中飘扬的军旗已指向了肃立于车驾旁的军士,扬声道:“各位请看,这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在你们当中,又有谁敢大声的喊出来,荆轲何在!” 荆轲何在! 人群中早已是热血沸腾,年青男子们庄重的望着盔明甲亮的军士们,由衷的大声赞叹:“太壮观了!大辽男子生当如此!”他们已恨不得能与这群英伟的勇士并肩而立,迎接这满城的注目。 少女们激动的望着马车中倾城倾国的风华,令她们羡慕的不但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有马车旁那一道道傲然身躯,轻轻的低语在她们心中荡漾:“男子不屈,少年如火,要怎样的女子才能惹来他们的怜顾!” 老人们感慨的听着这一声比一声嘹亮的高呼,昔日深埋心底的少年壮志已被悄然唤起,缅怀般大声道:“这就是当年追随皇上称霸草原的契丹勇士,只有这样的男儿才是真正的漠北雄风!” 振奋的呼喝扫去了幽州百姓心头的懦弱,犹豫不决的惘然消逝在激动的眼神中,压抑着所有人的战王之名在赤诚的欢呼声里被彻底取代,幽州城中,那一道颤抖的彷徨荡然无存。 这一场人心之战,已是大获全胜。 公主的车驾在这欢呼声中被恭送入太守府,太守府外,仍有许多激动的轻壮男子围在府外不肯离去,争先恐后的缠住了军士们,迫不及待的叫嚷着要立刻参军,面对这如此昂扬的民心,倒让张砺等人颇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劝下了这些人,让他们明日再去军营报名参军。 智一入了太守府就命人去安顿地方让公主歇息,又让受伤的将与猛二人也先去养伤,似乎是故意要回避耶律明凰幽怨的眼神,智安排好护卫后就立刻和兄弟们去了太守府的议事厅商议,除了让萧怜儿等少女去陪着公主外,他竟是一步都未跨入让公主歇息的别院。 张砺处理完眼前之事就跑入了议事厅,一见到智就大声道:“智王好手段,竟在这片刻之间就已鼓舞起全城人心,佩服!佩服!” 错也笑着道:“幸好四弟及时醒过来,否则我还真拿这姓康的脓包无计可施,也只有你这张嘴能震住这家伙!对了,四弟,难道这家伙真是拓拔战派来的奸细?” 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今日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虽然我们在精骑护卫下入了城,也激励起了士气,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毕竟战王的名头太响亮了,若不是我当日昏了过去,说不定还会故意安排一个人在此城中说出和这姓康的人口中一样的话。” 张砺不解道:“这是为何,难道智王是想故意引发恐慌,再设法把民乱平息?” 智淡淡点头道:“不错,只有将这人心一结再结,才能真正的牢不可破,否则是经不起战火之扰的。”他想了想后又问道:“张大人,在这城中还有什么人怀有异心?” 张砺道:“有,原本这城中大多官员都心生犹豫,但经方才一事后,他们想必已铁下心来,只是这城中的知事官吏袁从一直都不敢得罪拓拔战,我设计试探他的心意后发现此人果然是心怀叵测。” “立刻命人杀了他!”智沉声道:“这样的人不能多留片刻!” “是!”张砺忙向守在堂外的统领唐庭絮一挥手,唐庭絮当即领命而去。 智又问道:“张大人,我听二哥说,在幽州城东的女真族近日里有些**,想要觊觎幽州城,张大人,这女真族大约有多少人丁,能上阵打仗的壮丁大概有几人,族中又有多少妇孺老弱?” 张砺不假思索的答道:“这女真族近年来人丁颇为兴旺,整个部族已有了四万多人,而且女真族人生性悍勇,静于骑射,族中近三万名男子几乎各个都能上阵,剩下的一万余人倒都是妇孺儿童和耄耋老人。” “有那么多人?”智双眉微皱,沉吟道:“女真人的事暂且搁下,先别和他们撕破脸,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还是拓拔战。” 飞插口道:“四哥,幽州城南门外还有石敬瑭的八万人马,这个趁火打劫的小人可不能放着不管,他已抢了涿州,莫州,瀛州三处城池了?” “石敬瑭的八万人不用理会,我料他没这胆子来幽州!”智缓缓道:“石敬瑭虽是后晋皇帝,可他骨子里却是个反复无常的阴柔小人,他敢抢涿州三城,就是因为知道了拓拔战谋反的事,现在拓拔战忙着对付我们,自然无暇去理会他,而石敬瑭故意驻扎人马在幽州南门外就是为了观望战局,若幽州守军因上京之乱弃城而去,那他自会趁机入城,若我们在这幽州之地和拓拔战交战,他就会守在一旁等着渔翁得利,不过在石敬瑭心里定是盼着我们和拓拔战拼成渔死破的僵局,否则无论我们哪方得胜都不会放过他,也许,就冲着这点,我们还能利用他一下。” 智淡淡一笑后又向张砺问道:“张大人,幽州城中有多少粮饷,若我们固守城池,可以让我们的军士支持多久?” 张砺答道:“幽州城百业兴盛,存粮极丰,足可供应城中人马三年之粮!” “可以支持三年?”智展颜一笑:“看来这幽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们没有三年可以拖,最多一年之内,我们就必须得打会上京!” “一年?”议事堂的人闻言都是一楞,智点头道:“不错,我们只有一年,若过了一年,复国之事就会变得很难!” 错略一思索已知四弟的心意,又问道:“四弟,以拓拔战的手段必会很快就派出人马来攻打幽州,说不定数日之内他的先锋军就会到了幽州城下,我们还需尽快安排军士紧守城池,拓拔战手下兵马数倍于我们,在这眼前,我们还不能和他硬干!” “和拓拔战的第一场仗我们必须要硬碰硬,不但不能守,还要主动出击!”智望着堂上众人诧异的神色,沉声道:“因为在此刻,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场胜仗,只要打赢第一仗,不但能震慑住石敬瑭和女真族,还能趁此击破拓拔战百战不败的传说,所以在我心里,比拓拔战更急着要打这一仗,却不知这老狐狸会怎么和我们打这第一仗。” 第四十三章:(一城一国)上 “硬碰硬?”堂上诸人闻言都是一怔,虽然他们都知道智绝不是轻敌冒进之人,但几人还是对智的话颇为不解,面面相觑的望了眼,错忍不住说道:“四弟,若是拓拔战大军压境,以我们此刻的兵力只能仗着幽州坚固的城壁紧守城池,要想主动迎战恐怕力有未逮。【 】” “二哥放心,拓拔战手下虽有二十三万大军,可他如今能动用的人马不会超过四万。”智解释道:“拓拔战既然攻下了上京城,那他一定舍不得这片繁华富庶之地,而且他也会以上京城为根本向各州各城扩展势力,要守住上京城就必须要驻扎下五万人马才能保住不失,再说他手中还有近五万名不战而降的禁卫军,要收押看管这么多的俘虏最少又得拨出三万人,何况他当日谋反之时还带来了四万羌人,我料拓拔战此刻定在为安置这些羌人的事万分头痛,既不敢让羌人暴露行藏,惹来辽人憎恨,也不愿鸟尽弓藏的杀了他们,所以他只能继续把这四万羌人藏在北营里,为防着这些羌人滋事他又要再派出数万人马来看管,这么算下来他手下能用的人马就不会超过十万,而且┉” 智冷冷一笑又道:“在上京城里还有一场让拓拔战分身无力的民变,而我也绝不会让上京城就此轻易的太平下来,这一来拓拔战为防生乱又得派出数万人来安抚民心,所以我料拓拔战此刻无法全军出动,这也是我和他都在打的同一把如意算盘,我要趁他不能倾力来犯的时候扎稳脚跟,徐图复国之计,他则会不断的派出人马来损耗幽州的兵力,让我们片刻不能安宁,至于究竟是鹿死谁手,就要看谁能计高一筹了!” “要是这样我们倒真要好好琢磨该怎么打这第一仗,不过┉”错思索着问道:“拓拔战会派谁来打这第一仗呢?会是草原狡狐耶律灵风还是杯酒破城萧尽野?” 将恨声道:“管他来的是谁,我都要活剐了他,最好来的是拓拔傲这小子,他连射了小七两箭,这个畜生我一定要亲手替小七剁了他!” “拓拔傲一定要死,但我们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智的脸上仰起一道酷厉的怨毒之色,“所有参与兵变的反贼都要死,但那些首恶却要让他们在临死前受尽折磨,尤其是拓拔战的亲人,我要拓拔战亲眼看着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的侄子一一惨死,我答应过拓拔战,要亲手让他饱尝生不如死的痛苦,让他也尝尽跟我们一样的痛苦!” 错点头道:“正是,这样的深仇绝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义父的仇,大哥的仇,小辽的仇,这一笔笔的血债得要拓拔战一一还清!” 一直未发一言的飞向智问道:“四哥,方才你说我们必须要在一年之内打回上京,为什么要在一年之内?” 智答道:“因为我们的仇人太厉害了,虽然我可以在上京城中煽起民变,可凭拓拔战的手段,这场民变数月之内就会被平息,而且我们能在此蓄势复国,拓拔战也会在辽域各处排除异己,拉拢人心,更何况民心思安,谁都不愿久战不宁,若这场复国之仗真的拖上了三年五载,只怕辽人们都会渐渐厌烦,所以我们要和拓拔战比快,必须要在辽人们心中对皇上之逝余悲未消之前夺回这片江山,虽然┉一年之内要做到这一切会很艰难,可是无论有多艰难我们都要做到,否则就会难上加难!” 智看了眼兄弟们,又说道:“除了为义父夺回江山,我们还要再为他做一件事──在后人眼中,义父可以是为了他的子民操劳过度而病死,也可以是在一手将辽国带入繁荣盛世后含笑而逝,但绝不能背负着被结拜兄弟篡位的耻辱而载入史册,所以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早日复国,让天下人从此都对拓拔战叛乱的事闭口不谈,逐渐淡忘,永远从世人心中除去拓拔战的名字!要做到这点我们就要尽快复国成功,史册是给后人看的,但义父的一世英名中绝不能留下一丝瑕疵,因此我们要让所有后人都知道,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不但是一代明君,而且他这一生从无败绩!” 几兄弟闻言一起大力点头,智的话正说中了他们的心意,将第一个叫道:“好,还是四哥想得周密,没错!为了义父的一世英明,我豁出去也要在一年内攻回上京城!” 张砺默默听着几兄弟的话,这几兄弟对皇上的儒慕忠诚他早已深知,但想不到这几兄弟竟会如此用心良苦,此刻,他的心中已被这股拳拳赤子心掀起一阵久久不能平息的澎湃。 “张大人,在幽州城内共有多少军士?”智的询问把张砺从心潮起伏中拉回,微一楞神后,他急忙答道:“城中原有两万人马,其中一万五千名拓拔战的旧部已跟他去了上京,我手下有一万汉军,你们一个多月前调来了三万八千余人,再算上这次你们带来的五百余人,如今这幽州城**有五万四千余名军士,不过那原有的五千人是否可靠我就不敢担保了,毕竟他们曾与拓拔战的旧部一起镇守过幽州城,所以这几里我也一直不敢动用这五千人。” 智点头道:“张大人果然谨慎,这五千人暂且不要重用,说来惭愧,其实我们带来的人里也藏着一名内奸,而且就在那二十名卫龙军里!” 错被一言提醒,急忙道:“对啊,这二十人该如何安置,在未找出内奸前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在幽州城内肆意走动!” 将一拍桌子道:“这好办,先把他们都关在军营里,依我看就直接告诉他们,在他们二十人里有拓拔战派来的奸细,让他们自己互相监视,未找到内奸前谁都不许出门一步,也省得我们再派人管着他们。” 智说道:“这样吧,先把他们送进军营,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就说有机密之事要让他们办,让他们在受命之前不得擅自出门一步,等查出谁是内奸后先不要杀他,我还要借他的口将上拓拔战一军…”这时,智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兄弟见状急忙围了上来,智摆手道:“我没事,兄弟们不用担心。” 错责备道:“四弟,你的身子还未完全康复,左手又被烧起这许多血泡,我看你还是先好好将息几日,有什么心事藏着就说给兄弟们听,别再苦着自己了!” 智望了眼裹在左手伤口上的绸带,心知这是公主为他包扎,低着头默然不语,一旁的张砺是个精明人,见此情景立知这几兄弟有事要商议,忙起身告辞道:“下官先去向公主殿下请安,这就先告辞了,各位今日辛苦,请先歇息一晚,智王,您身系复国重任,一定要爱惜身体,千万不可过度操劳!” 等张砺告辞出去,几兄弟一起望向了智,智无奈的一摇头,轻轻吐出了两个名字:“小妹,娄啸天。” 将恍然道:“原来四哥是在担心这件事,四哥放心,只要娄啸天这畜生敢来,我就先杀了他!” “那小妹怎么办?你就不怕伤了她的心?”飞道:“就算我们要杀娄啸天,也不能让小妹知道这件事,这几日里小妹嘴上虽然一句都不提他的名字,可看她的神情却是一刻都不能忘了这娄啸天,这个卑鄙小人早已讨尽了小妹的欢心。” 第四十三章: (一城一国) 中 凄然之色同时掠上了飞的脸庞,在这数日里,他每夜做的又何尝不是同一个梦。【 】 飞泫然一叹道:“昨天半夜的时候,小七也在睡梦中突然哭醒,哭叫着要义父和大哥┉我哄了他很久才总算让小七继续睡下,可是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眼泪┉” 两人都是颓然无语,很久之后,智才阴沉着脸自语道:“如此深的国恨家仇,该要用多少仇人的血才能填平!” 飞默默点头,犹豫了片刻又问道:“四哥,当日你在上京城内故意假传拓拔战要屠城的军令,若是拓拔战没有下令封城,而是真的屠尽了上京城所有辽人,那┉那会是怎样一个后果?” “若他真的屠了城,那我和他就会惹来所有辽人的憎恨,我和他的死期也会近在眼前,不过┉我会很高兴能拖着拓拔战一起死。”智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说着微不足道的小事般一片平和。 飞呆呆的望着这位四哥,想要劝上几句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呆了半晌才是喟然一叹,却仍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错和将二人结伴走入议事堂,才打破了堂中的消沉。 “四哥,想不到这幽州城还真是好地方!”满脸兴奋之色的将一进来就大声道:“不但军械充足,而且军营中的几处冶炼所,铁匠铺的存铁之多也是让人咋舌,我已告诉了城中所有的铁匠,命他们锻造大批白盔白甲,让军士们戴孝出征,讨伐拓拔战这狗贼!对了,四哥,你说该给我们的这支大军起个什么军号?” 智淡然一笑道:“当然还是叫辽军了,既然拓拔战想要灭辽,那我们就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仍有这一支终会收复山河的辽军。”他又问道:“五弟,行军打仗,布兵排阵的事你最精深,以你看来,拓拔战的主力大军会从哪处城门攻城,这四门外有什么地势最适合囤积大军,安营驻寨?” “北门!拓拔战的大军如果要攻打幽州,一定会选择从北门攻打!”将不假思索的答道:“幽州面北背南,拓拔战既然是从上京发兵,当然会驻扎在北门外,抢占下从上京至幽州的通衢大道,守住粮道,让他的粮草可沿着这条大道源源不绝的送至营中,不被我们偷袭,而且幽州北门外是五里大的草原,草原后就是这大片空旷之地,还有充足的水源河流,所以拓拔战的大军定会先占住水源供人马饮用,然后面向草原,在向阳朝南处安营下寨,如果他被击败了,也会由背后的大道逃回上京城,而对他最有利的就是北门下的草原一眼可见,难以隐藏伏兵,所以北门下的这片草原就是两军交锋决战之地!” 智思索着问道:“那其余三处城门外呢?” 将想了想道:“东门外也是草原,但这片草原连绵百里,而且草势茂盛,草长齐膝,再说东门外百里处水草最丰盛肥沃的地方还驻扎着女真人的部落,在这群女真人敌友不明的情势下,无论是我们还是拓拔战都不愿处于腹背受地的地势,何况现在已是初夏,天气干燥,若军队驻扎在东门外,很容易遭受火攻,在这么一大片草原上若是受到火攻,再多的人马也会全军覆没,以拓拔战的狡猾必不会选择在东门外安营!” 智沉吟道:“南门外五十里处是石敬瑭的八万人马,而且从北门绕到南门最少也需半日的时辰,容易被我们从中拦截狙击,拓拔战想必也不会选择南门安营,那西门外呢?” 将道:“西门外除了潮湿的密林外都是低洼之地,地势忽高忽低,密林后又是险峻山麓,除了密林前有一条陡峭的坂坡可通入幽州外,再无一处可以安营,这里的地势既不利攻也不易守,乃是真正的兵家险地,扎营之忌,所以拓拔战也不会选这么个地方扎寨。不过说起西门外这条坂坡,它还有个名称,居然也是叫长坂坡,当然这地方可不是当年常山赵子龙大战曹军的那条长坂!” 错笑了笑道:“看来给这条坡起名的人一定很敬佩赵子龙的威名,可惜,长坂英雄今安在啊!”他轻叹了一口气,又道:“既然拓拔战的大军会从北门攻城,那我们就得在北门处设下几处机关!” 智见错面带笑意,知道二哥心里必有了主意,忙问道:“二哥,你今日在北门处可有何收获?” 错点头道:“你们昨日入城时有没有发现,从北门下至城中的民居,这当中足有三里之路全是空旷之地,一间民房都没有,昨日入城的时候我就在琢磨此事,拓拔战的大军几日内必会来攻打幽州,北门城墙虽然坚固,但在连场攻城战中难保不失,所以我想在这北门后三里路的地方再建一道子墙!” 几兄弟精神一振,一起问道:“子墙?” “不错!”错略一皱眉:“我这名字还真是尴尬,每次跟人说不错都象是在顺便骂自己一句。” 几兄弟微微一笑,心知二哥是故意引他们发笑,以解弟弟们的心底愁思。 “不用笑得这么勉强吧?”错苦笑着瞪了弟弟们一眼,随即说回了正事,“我今早已仔细看过北门内外,这道子墙要建得略低于北门城墙,这样在城外就看不到这道子墙,而且我还要在母墙处设下两道城门,一道明一道暗,子墙中还得再造数排箭垛,同时我也会在子墙至北门的三里路内修上几条可以躲藏大批人马的秘道,万一拓拔战的大军攻下了北门,那我们就在他们自以为获胜的时候先用弓箭射他个鬼哭狼嚎,然后伏兵尽出,来个关门打狗!” 智点头赞道:“不愧是二哥,才入城一日就能想到这样的计策,那这子墙就要尽快着手去建,二哥,你大概要多久能建好子墙,修好地道,半个月够不够?” “不用,十天就可以!”错的脸上扬起一抹自得之色,“我是错,只要给我五千军士,十天之内一定可以布置好这一切!” 飞接口道:“既然二哥要在北门建子墙,那我们就要下令封住北门,不让军民进出,以免消息外泄!” 智道:“正是,在拓拔战的叛军来袭之前,不但是北门,西门和南门也要先封住,只余下东门让城中百姓出入,如今城中士气高涨,想必百姓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六弟,这几日里你还要辛苦一趟,我想让你去一趟离此最近的顺州,向顺州百姓募集粮饷。” “募集粮饷?”飞一楞道:“难道我们的军饷不足?张砺不是说这幽州城囤积之粮足够我们用上三年吗?而且城中库府内也有大批钱饷,为什么还要去顺州,我留着帮你们不是更好吗?” 智答道:“其实我并不只是要让你去募集粮饷,我真正的意图是要让你去顺州争取民心,试探人心,你要告诉顺州百姓,从此刻起,我们的复国之业就要开始了,若百姓们心中还念着皇上的恩德,不愿沦为亡国之奴,那就一定会解囊相助。你率两千人马和你同去顺州,再带上义父赠的御赐金牌,顺州城内只有数千守军,就算他们已被拓拔战收买也不敢轻易加害你,当然你也别在城中耽误太久,只要一个时辰后就可以回来了,我会让五弟再带五千人在城外接应你。” 飞点头道:“好,那我就去一趟顺州,四哥,既然顺州守军不多,不如我趁机把顺州给抢回来!” “现在先不急,”智摇头道:“我们暂时还不能分兵两处,只有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一起才能与拓拔战对抗,若是分散兵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将不放心的道:“四哥,顺州还是让我去吧,这种震人的事我最拿手!” 智一笑道:“放心吧,六弟此去必会安然而归,”他看了眼将剽悍凶猛的神情,又是轻轻一笑,“你可千万不能入城,这件事只有六弟才能办得成!” 将被智说得一头雾水,正要再问个清楚,智已向他问道:“五弟,幽州城里共有五万四千余名军士,其中窟哥成贤带来的三万新军已由我们操练数月,我们几兄弟里,你与黑甲骑军交手最多,依你看来,这些军士能不能与拓拔战派来的先锋军打场硬仗?” 将仔细盘算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难!黑甲骑军不容轻视,若是以一对一,我们的卫龙军当能轻易取胜,可要是让那些新军去交手,赢面不大,何况我们都不知道拓拔战派来的先锋军到底有多少人马,若他派来的黑甲骑军超过三万,那我们就只能以守城为主,毕竟幽州城里的五万余名军士已是我们对抗拓拔战的所有凭依,轻易不能折损人手。” “说的是。”智点了点头,沉思道:“虽然幽州城里的轻壮都争着报名参军,但不到万不得以之时,我并不想太早把他们牵连进来,眼下看来,我们还需要一支援军。” “援军?”飞叹了口气道:“谈何容易啊,拓拔战早控制住了各处州城的辽军,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去捋他的虎须。” “有没有援军不重要,象禁卫军那种货色给我十万都嫌糟蹋粮食!”将忽然起身,大声道:“兵是练出来的,仗是打出来的,这些年来辽国所有的仗都让拓拔战挑去打了,所以他的黑甲骑军才有这本事横行,,四哥,明日起我就去操练军士,拓拔战的先锋来了正好,一边打仗一边练兵!我一定能练出一支纵横无敌的百战雄师!” “哦?”智饶有兴致的看了弟弟一眼,微笑道:“怎么,你又有什么新的练兵点子?” “四哥,你们明日就等着看好吧!”将摩拳擦掌,似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脸的兴奋。 “我有个主意。”错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倒让几兄弟都听得一怔,只见错两眼直直的盯着房顶,嘴里喃喃道:“或许,我可以把四面城墙都加高几尺,三尺?六尺?”他晃了晃脑袋,又说了一句“七尺!” 错此时的表情几兄弟都不陌生,每次错想到要做出什么新鲜事物,他脸上都会露出这神情。 “二哥,你想了半天就是要把城墙加高?”将摸了摸脑袋,苦笑道:“要想把已建成的城壁再次加高,这事儿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光是把石料运上城楼,再砌上城墙,那就得费好些力气。再说一昧守城,也不是个办法啊?” “怕什么,姓秦的皇帝连长城都造了,我只是把城墙加点高,又有什么难的?”错轻轻捶了将一拳,“先把城守住了才能反攻为守,而且我加高城墙也不只是为了守城。” 几兄弟都听得来劲,纷纷向二哥询问,错却卖起了关子,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事我心里也没个定数,过几日再告诉你们,好了,事都交待完了,大家先一起去看看小七,昨晚上听了他的哭闹让我一阵心痛,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该去好好安慰安慰他。” 几兄弟虽然好奇,但也知道二哥的脾气,他在事有十足把握之前从不肯先说给人知,而且他们也放心不下养伤的猛,当下便往议事堂外走去。 刚走到堂外,正看见总管呼延年走了进来,在脱出上京城的一战中,他的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虽然都已包扎上药,可神色间仍是委顿不堪,几兄弟见状忙给他让座奉茶,在皇宫内,除了义父外,他们最敬重的就是这位呼延总管,如今义父已死,这位年叔已是他们仅存的几位亲人之一了。 呼延年先和几兄弟寒暄了几句,随后又对智道:“智儿,公主有事要见你,你去看看她吧,这几日里,她可是受了不少苦,唉!智儿,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老爱把心事藏着掖着,其实在这个时候,我看你倒是真该好好陪着公主,你们俩的事┉” 智见呼延年在唠叨这件事,忙笑着道:“年叔放心,我们兄弟先去看看小七,等会儿再一起去向公主请安,年叔,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小七房里吧?” 呼延年摇头道:“小七这儿我当然要去,这孩子腿上受了伤还一声不吭的推着马车,看得我都快心疼死了,可你现在得先去看公主,公主说了,她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智犹豫道:“年叔,公主如今是万金之体,若我单独与她相处,恐怕与礼不合,还是等会儿我们几兄弟一起去见她吧?” 呼延年无奈的瞪了他一眼,又道:“公主说了,她有皇上的遗言要告诉你,你必须马上去见她!” 智神色一震,迟疑了片刻后终于缓缓一颔首,错轻轻一拍他的肩头,“去吧,去见见明凰,我们在小七房里等你,你┉千万不要太快过来!” 第四十三章:(一城一国) 下 几兄弟相视一笑,搀着呼延年迈步而出。【 】 太守府后院中,有一处僻静隐秘的别院,这座别院原本是太守张砺为了能静心读书而建,自公主入城,张砺就把这间别院就腾出来让公主居住,而且张砺不但把自己的家小都搬出了府邸,移居别处,还精心挑选了数名侍女和嬷嬷来服侍公主。 为了提防刺客,护龙七王也在这别院外设下了多处暗岗,又选了三百名忠心的军士把守院外,而护龙七王几兄弟也都住在后院中,以便万一变故时他们能及时赶来援救。如今皇上驾崩,太子遇害,这位公主就是辽室的最后希望,所以他们不敢有丝毫疏忽。 别院外,智先向把守于此的侍卫们叮嘱几句,命他们留意一切异常之事,交代完后,智才缓步迈入别院,刚一走入就看见萧怜儿正带着十几名军士小心的把几株桂树移栽在院内。 萧怜儿见智走来,笑着上前道,“四哥你闻闻,这几株桂树香不香,这可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后院外移来的!” 智的眉心微微一皱,低声问道:“是不是公主让你移来这些桂树的?” “是啊!四哥怎么知道?”萧怜儿奇怪的问道:“不知道为什么,明凰姐突然想要在这里种桂,可我记得她从前最爱的是海棠和菊,从没听她说过喜欢这桂,真是奇怪!” 智淡淡道:“没什么好奇怪的,人是会变的,有的人会变得突然喜欢上桂,也有的人会变得不再喜欢桂。”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冷淡,智顿了顿,又温言道:“小妹,哥哥们最近都比较忙,如果你有空就多陪陪公主,好吗?” 萧怜儿爽快的一点头,“好!我会照顾好明凰姐的,四哥,明凰姐还在房里等你,你先去见她吧!” 智微微一笑,正要走开,却听见萧怜儿又低声问道:“四哥,你说┉┉啸天他现在会不会┉会不会惦记着我,我怕┉怕拓拔战会伤害他!” “小妹,你┉”智原本想将真相告诉萧怜儿,可看见她脸上担忧的神色却是不知该如何说出事实,只得安慰道:“没事的,小妹,拓拔战绝不会伤害娄啸天。” “真的?”萧怜儿顿时喜笑颜开,开心的拉住了智的手撒娇道,“四哥,你说我什么时候会见到啸天,这种事我只敢问你,要是我去问二哥他们一定会被他们取笑,四哥,如果啸天知道我在这里那他一定会马上来找我,你说是不是?” 智看着萧怜儿天真无邪的笑颜,心中一阵刺痛,轻轻一她的秀发道:“当然,娄啸天一定会来幽州,一定会来!四哥也一定会让你再见一次娄啸天。” “好,四哥,这可是你答应的!”萧怜儿心满意足的跑开,因为她终于从最信任的四哥口中得到了期许的答复。望着她无忧的背影,智自语般低声道:“放心吧,四哥一定会让你再见娄啸天最后一次!” 别院内,圃后,是几间雅致的小屋,书房的门已悄悄虚掩着等待智的到来,书房内,耶律明凰静静独坐,听着院内无忧无虑的笑声,等着熟悉的脚步声。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恭敬的声音,“臣拜见公主殿下。” “进来吧。”耶律明凰的声音很轻,很涩,望着缓缓入内的智,她无可奈何的一笑,“若不是为了父皇的遗言,只怕你永远也不会独自来见我了,是不是?” 智仿佛未听见这句怨怼的低语,仍是恭声道:“请公主示知臣皇上的遗言。” “先坐下吧,”耶律明凰又是无奈的一笑,怔怔的望着智,低声道:“父皇让我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让你不要再自责,第二件事是你们的卫龙军里有内奸,父皇让你把此人找出来,杀了他为大哥报仇。” 智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原来皇上也察觉到了卫龙军里有内奸,可惜我却辜负了皇上的厚望,若不是因为我的失察而看不透拓拔战的阴谋,以皇上的英明又怎会蒙此大难┉” “你怎么还在自责?”耶律明凰轻声打断道:“拓拔战城府深沉,所有人都受他蒙蔽,父皇早说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怎么还是念念不忘?父皇在马车上的时候还告诉我,当日你曾进言说阿古只乃是疥藓之疾,不足为患,真正令你担心的是另两件事,护戍上京的五万禁卫军和拓拔战的野心。父皇说了,其实就是这两件事才酿成这场惨祸,正是由于禁卫军的无能才让父皇无拨乱之军,导致上京轻易失陷,也正是他对拓拔战的信任才会酿下惨祸,这一切都是他的失察,怨不得旁人,更不能怨你,智,其实我和父皇一样,从未在此事上对你有半分怨艾,你何苦还要如此逼迫自己?” “因为皇上给我取名为智,既然我是智,那我就要为皇上消除所有隐患,可是我却没有做到,就算没有人责怪我,可我自己知道,若我当日能坚持向皇上进言,或是在拓拔战出征朔州的时候察觉他的诡计,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耶律明凰怨怼的看了他一眼,却也知道智已为此事深深自责,绝难再行开解,只得轻叹着岔开了话题,“智,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和父皇想的一样,在上京城失陷后就立刻决定把这复国的希冀都寄托在我的身上,难道你和父皇都认为我可以做到,你们都相信我真的能带承担起这样的重任?” 智缓缓道:“公主,皇上龙御归天,太子又早夭,您已是皇上留下的唯一血脉,因此只有在您的手中夺回上京,才能延续皇上的江山。虽然您身为女子,可您毕竟是皇上的骨肉,而且皇上以前曾对我说过,您的才学见识不逊须眉,若您是男子,那太子一位必定非您莫属,所以皇上和臣才会把这一切希冀都寄托在您的身上,虽然皇上已经辞世,可是臣定会竭忠尽力,助殿下定鼎江山,而且┉”智的声音里仿佛揉杂着一阵痛苦,低声道:“我已经失败了一次,代价是永远失去了义父和大哥,失去了此生最敬爱的两位亲人,所以我绝不会容许自己再失败第二次,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智,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再失败,可是┉”耶律明凰幽怨的看着智,仿佛不知该如何启齿,良久才低声道:“你为何要对我如此冷淡,即使你我以后是君臣之别,可是┉我的心意你为何一点都不在乎,难道雪灵之季时我对你说的话都被你忘了?” “公主的话我永远不会忘。”智恭敬的答道:“您说过,希望雪灵能赐福于您,佑皇上江山永固,佑大辽永盛于世,佑大辽子民永享安宁!您在雪灵之季时向天许愿的誓言我一直谨记于心,我也会以毕生之力助您完成心愿,这也是我当日就对您许下的诺言!” 耶律明凰的脸上顿时掠过一阵嗔怒,忍不住低斥道:“我在雪灵之季上对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你为什么只记得这一句,难道别的话都被你抛于脑后了,智,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难道我只能拥有你的忠心?” 智无言的一抬头,随即默不作声。 耶律明凰愤愤的瞪着智,可只是转眼之间,她眼中的怨责就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清晰可见的深情在幽幽眼波中飘至少年身畔,“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如此冷淡,你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永不会变!” 她见智仍是一言不发,只得又柔声道:“智,如果你不愿回答,那我只能用公主的旨意来让你回答,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意!” 良久之后,智才轻声道:“既然这是您的旨意,那我就告诉您,不过我想请公主答应我,从此以后都不要再问我同样的问题,因为我只会回答您这一次!” “说吧!我可以答应你,但你的回答一定要让我满意,不是让身为公主的我满意,而是让一个愿意答应你所有事的女人满意!而且,你在回答的时候不要再称呼我为您,这样的称呼太刺耳,太伤心!” 智的身子难以觉察的一颤,竭力压抑住自己不去迎视耶律明凰的眼神后,他才低声道:“因为在雪灵之季后,我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更无法象从前一样冷静的思索,敏锐的判断,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心里都会一片平和,平和的不愿再做任何事,只想着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看你为我而笑,珍惜你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在那段日子里,我真的已厌倦了一切,因为只要有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已不再重要!可是,我却忘了我该为皇上做的事!” 智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的仿佛正在把过往情愫一缕缕的从低语中层层剥去,“正因如此,所以我无法察觉拓拔战设在上京城内的圈套,忽视了摆在眼前的诡计,结果就在我最疏忽的时候,我的敌人却冷静的在我身边埋下层层陷阱,当我亲手在上京城内点燃第一把火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原来我这一生都不配拥有这种感情,因为正是我的心生旁骛,才会让我的敌人趁虚而入,既然我是智,那就已注定我不能象旁人一样接受和付出,否则,我还会失去的更多!” 智的头缓缓抬起,直视着面前的公主,沉声道:“公主殿下,如果您要复国雪恨,那您身边就只能有冷静无情的智,而不能有停留在雪灵之季中的我!” 耶律明凰失色的望着他,望着这位已变得比从前更为冷漠孤寂的少年,就连屋外的炎炎夏日都已无力再融去他语中的冰冷,耶律明凰情不自禁的往窗外看去,似乎希望能有人为她除去这少年身上的决绝之意,可一瞬间她就已明白,这个世上再也无人能消融她与这少年之间的距离,因为这是少年设在他自己心头的一道鸿沟。 凄然的顾盼中,耶律明凰忽然哀声道:“智,你别这样!别这样对我,我已经失去了父皇,失去了大哥,失去了辽儿,我不能再失去你┉” “公主,您永远不会失去我,永远不会!”智长身而起,向着耶律明凰躬身一拜:“今生今世,智永远都会是您的臣子,永远┉只是您的臣子!” 恭敬的叩拜中,智缓缓起身,“臣还有事需办,请殿下容臣告退!” “智!”就在少年刚要转身而出时,耶律明凰忽然冲到了智的身边,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泪水已从她眸中倾涌而出,滴在了少年的衣袖上,“智,你不要这样,我┉我做不到,你知道的,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把你当成一个臣子!” 智的神色压抑的仿佛隐入雾中一般,再也难以看穿他的心意:“您一定要做到,因为我可以做到,殿下,这就是您的宿命,必须承担起这片江山的宿命,为了延续帝业,为了带给您的子民安宁,这是您跟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智望着眼前无助的少女,忽然朗声道:“殿下,从此刻起,您再也不能是一位柔弱女子,因为您要成为一位足以承天踏地的立世之君,所以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能彰显您的王者之威;您的笑,就要倾国倾城,独傲乾坤,您的怒,要引来铁甲齐鸣,伏尸山河,您的哀,要让天地同悲,万籁俱寂,您的愁,要使日月无辉,星华失色,您的恨,要能惊天破地,染血红尘,而您的爱,则要泽被苍生,甘霖普世,因为在您的身后不但有臣,还有无数位期盼着您延续帝业,造福于世的大辽百姓,只有这样,您才能真正的君临天下,为您的子民带来一片可以安居乐业的繁荣盛世,这──不但是皇上的心愿,也是我们护龙七王之所以存在的缘由┉” “殿下,即使我们此刻只有这一座孤城,但只要有您在,那这里就仍然是大辽的国土,一城一国,以此城为本,夺回属于您的一切!”少年已轻轻挣开少女的双手,向着公主恭然一礼,“臣先行告辞,望殿下保重!” 少年的身影缓缓离去,衣袖上的残泪已在这暑热中悄悄褪去,只是不知在他的心底是否也有同样不舍的泪痕。 第四十四章:幽州文治 (一) 幽州,古九州之一,自古有语,踞幽州,半天下。【 】幽州地处南北交界,南通黄河,北距涿郡,千年来历为兵家重地,商业繁都。 如今的幽州既为大辽南域重镇,也是辽汉通商重地,城中繁华不亚国都上京,且幽州与中原相邻,城中不但住有十几万辽民,还有数万从中原迁徙而来的汉人在此安居而住,所以城内百业皆兴,各式商铺行市,车马驿站,酒肆茶楼一应俱全。 晨曦又至,曙光薄照,雀鸟鸣啼而飞,唤得万物初醒,沉静一夜的街道上人影渐频,看似寻常的一日复始而来,但今日与往日似有些不同,才值清晨,街上便有许多轻壮男子,一个个面带兴奋,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似是赶往同一去处。 街头有家名为随缘居的茶肆,店家张华,是位四十余岁,老实本分的汉人,几年前为避战祸,携家小从中原来此,盘下间铺子做点小本生意,虽不能衣食富贵,倒也能安稳度日。 张华今日也起了个大早,天未放亮就开了铺子,案台上高高搁了好几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和昨日一般,不到小半个时辰,几大笼包子就卖了个精光,直把他乐得眉开眼笑,一边忙着招呼买卖,一边催促婆娘加紧和面上屉,再做上几笼包子,望着铺子外匆匆而走的人群,张华欣喜之余也不禁纳闷,近两日这早起的生意特别旺盛,每日一早便能卖出好几笼包子,而且来买包子的都是些轻壮男子,也不见他们进来喝壶茶小憩片刻,每人买上几个包子便大口嚼着匆匆而去。数着这两天的赚钱,再看这空荡荡的茶肆,张华不禁喜忧参半,这两日包子虽做得手软,但这茶肆生意却是无人光顾,真这般下去,难不成要把这茶肆改成包子店。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店家,拾掇张干净桌子,要近门口的,再沏壶好茶。”随即有三人走入店来。 “好嘞!”待得看清来人,张华顿时满脸堆欢,“呦,原来是黄大人和二位知事大人,正惦记着您呢!今日吹得是什么风,竟把您这三位贵客给吹来了!” “店家客气了。”进店的三人都是一身文士打扮,居中一位六十余岁,面容清瘦的老者向着张华点头一笑,“老规矩,上几份点心。”这老者姓黄名泊年,乃是幽州府令,契丹开国以来,两代辽皇都对汉人大加提拔,朝中任用了不少汉官,而耶律德光为免辽汉隔阂,推出的新政北南面官制对汉人更为重用,北南面官制分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制授辽人,南面官制授汉人,以国制治辽人,以汉制待汉人,其中汉官官阶大多沿用中原汉制,因幽州城邻近中原,所以城中有不少汉官,这府司之职在幽州城内仅次太守,也算一方高官,黄泊年为人谦和,平日里对汉人也多有照拂,颇得幽州汉人拥戴,见他进店,张华手脚利落的把最近店门的一张桌子收拾干净,又一迭声的催促婆娘上茶。 跟在黄泊年身边的两人都是幽州知事,知事属参赞一职,专助太守打理城中各项事务,两名知事一人姓梁名正英,一人姓李名全,都是三十余岁年纪。 黄泊年平日时常来这茶肆小坐,又无甚官架,每次来此常与张华闲聊上几句,待三人落座后,他微笑着向张华问道:“店家,这两日早起生意大好吧?” 张华殷勤的摆上茶具,端上几盘点心,一边筛壶倒水,一边笑着道:“托几位大人的福,这两日倒是赚了点儿辛苦钱。” “大人?”知事李全忽然冷笑道:“如今这幽州城里什么都不多,多的就是大人!又是公主又是什么护龙七王,跟他们比,我们算什么大人?” 张华讪讪一笑,不敢接口。 “李兄,这碟子酥油糕味道不错,尝尝。”另一名知事梁正英将一碟点心移到了李全面前,低声道:“李兄,少说两句。” 奇怪的是,李全话里的不满之意连老实巴脚的张华都能听出,黄泊年却一如未觉,端起茶盏来慢慢抿了一口,又笑道:“店家,你这两日的生意不是托了我们的福,你这茶肆位子好,一边挨着太守府,一边正通往城西,这几日里都有人一大早赶去城西,你每日多做几笼包子早点,包你生意旺盛。” “城西?”张华讶道:“黄大人,为什么这两日有那许多人要去城西,难不成那城西有了什么好去处,可小人记得,城西那儿…不是军营吗?” “正是军营。”黄泊年呵呵一笑,“店家,你倒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从辽公主前日车驾入城,那位护龙智王又在城门前大励人心,城中男子都被激起报国杀除贼之心,所以这两日里有许多轻壮男子一大早赶着去城西军营,想要报名参军,为国出力。店家,你这茶肆这几日也算是沾光不少,你说托了我们的福那是客气,托了那位护龙智王的福才是的,你看这一城男子争先从戎,其志可敬,其勇可嘉啊!”黄泊年一边说一边捋须而笑,一副老怀欣慰的样子,眉眼间却有着不易觉察的淡淡嘲讽。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华憨厚的一笑,也未看出黄泊年神色间的嘲讽,顾自笑道:“公主入城的事我倒是知道,前日我也去了城门,啧啧,那位公主在马车上这么一站,一身鲜红披风,就跟仙女下凡一般,还有那位智王,这么一位少年郎,一番话说下来,满城之人为之鼎沸,当时就有好些人争着要参军杀敌,难怪这两日有这许多人赶着去军营,要不是我这年纪大上几岁,身子骨不比后生,说不得也要去那军营,报名参军,给家里的婆娘小子们争份荣耀。” “哦?原来店家也是位性情之人。”黄泊年扑哧一笑,“这打仗的事可不是只凭匹夫之勇就能成事的,战王拓拔战,二十三万黑甲骑军,这幽州城里又有多少人马?就算满城少壮都入了军营,只怕也凑不出二十万人吧?” “拓拔战不就是仗着人多吗?”张华想到那日将和十二龙骑带来的那几面残破军旗和一地人头,一脸振奋的道:“瞧那天这扔了一地的黑甲骑军人头,拓拔战还不是在护龙七王手下吃了亏?可见这人多也顶不了什么用…” “店家,你这一个汉人去凑什么热闹?”知事李全一脸不耐的打断道:“那都是辽人的事,理他做甚?咱们都是汉人,任他们去折腾,大不了卷铺盖回中原,来,倒茶!” 张华见他神色不悦,不敢再说,陪着笑上前倒茶,心里却暗暗嘀咕,他虽是汉人,可在大辽已安居多年,辽皇在位时对汉人多有优待,从不提什么辽汉之分,各州官员秉承上意,对汉人也持以安之即为民的良政,只要这些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汉人肯安居营生,也不会强加什么苛刻赋税,所以张华一家几口早已入了辽籍,对于辽皇,他心里也有几份感念之情,对于故乡家园,张华也还抱有一份留恋,可想到中原战火烽烟,诸侯征战的惨况,他心里除了痛恨便是痛惜,好好一片江山,却被搅得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再无汉唐盛世气象。想起数年前四处逃生求存,饱受兵贼侵扰的惨事,又怎比得上在大辽的安居之乐,他每次向从中原避难而来的老乡问起中原之事,都是说者义愤,闻者嗟叹。虽然人人留恋家园古土,可那烽火乱世又怎容他们这些百姓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这李全此时虽说得硬气,可这些年里他在幽州安居为官,一任知事当得不亦乐乎,还时常在从中原逃难而来的百姓面前夸耀,又何时想过要回征伐四起的中原?适逢辽国内乱,却又立刻生出辞官避难的念头,饶是张华老实厚道,也不免对面前这一脸忿忿的李全心生鄙夷。 “李兄,莫闹意气。”另一名知事梁正英看了眼茶肆外来往之人,担心几人的话被旁人听去,笑着向张华道:“李兄心直口快,店家莫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其实李兄也想为大辽出分力气,只不过那位智王昨日忽然说要重新调派城中各处官吏,取各人所长重任职司又说要检视城中库房粮囤,下令封库闭囤,因此让我们都暂停下现任职司,不必掌事当值,所以这两日我们都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李兄有心一展长才,却有力无处使,这才积了一肚子牢骚。” 梁正英说着又一指门外那些急匆匆赶往城西的轻壮男子,笑道:“李兄,你看,门外那些急着去从军的人也不尽是辽人,这其中还有好些都是我们汉人,这扶正除邪,力扭乾坤之事,原也没有什么辽汉之分,大家同住一城,又感念辽皇对我汉家子民这些年的照料,自然也想出上一分力气,再者说,这幽州百姓无论辽人汉人,都已在城里安下家业,若拓拔战挥军攻打幽州,一旦城破,谁都难逃家败之祸,当此时刻,还是需满城一心,共保家园,何必去计较什么辽汉之别。” 李全哼了一声,“谁有这闲心去计较什么辽汉之别,我只是看不惯护龙七王那群小子,入城才一天便颐指气使,那几兄弟,没一个是让人安生的,错整日带着帮军士在北门内搬石挖地,鬼知道要搞什么名堂,那一脸凶像的将也下令全城铁匠加紧打造兵器盔甲,昨夜又从驿站里调了上百辆大车,一趟趟的不知往军营里运什么东西,说是今日要在军营内操练军士,我好心好意问了他一句,谁知这将立刻就摆出一张臭脸,说什么文吏不涉武事,让我少去打听。” 李全越说越气,忽然在桌上重重一拍,骂道:“想我当年也是一方名士,却被将恶言相向,真是有辱斯文!还有那智,取了府衙各部卷宗,说什么要遍查全城各项事务,核实钱粮赋税,重做安置,他倒是好大的口气,幽州城里这许多人事,十几万百姓,四五万军士,全城兵马,钱粮,人丁,税收,积案,文治武备,大小琐事,咱们这许多名官员都每日忙个焦头烂额,他一个人管得过来吗?咱们这就等着瞧好,智这会儿把我们都赶回了家,过几日还不是要求我们回去帮忙收拾烂摊子!就这么一个小子,前日在城门口倒是好一番慷慨豪言,无非生就一副伶牙利齿,有什么本事?” “智的本事可不只是伶牙利齿,他的城府深得很。”听李全大发牢骚,黄泊年淡淡道:“前几日听闻公主要入城,这满城百姓都是人心惶惶,若不是太守张励压着,说不定变故早生,可智一入城就将人心凝聚,你们也都看见了,这两日里有多少轻壮想去军营参军?我听说还有不少人想偷偷出城,效仿荆轲之举去上京刺杀拓拔战,能令一心求存的小民如此热血,这份本事,不是只靠一张嘴就能做到的, 人心!这就是人心哪!这位智王究竟有多大本事,我此刻还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对人心看得极通透啊…” 黄泊年拈起一张油饼,慢慢掰开,却不放入嘴里,缓缓道:“至于这重新调派城中官吏,核实钱粮之举,智有他的用意,与拓拔战这一仗既是苦仗,也是一场持日长久的大仗,大战在即,自要备足军需,城外开战,城内则需安稳,幽州城里几百位文武官吏良萎不齐,有尽心办事的,也有滥竽充数的,太平时日倒不在乎多几个混饷充数的人,可一旦开战,就需上下一心,各施所才,所以智要重任各处官员,因为他不但需要一批能吏,更需要对大辽忠心耿耿的义士,能在危难之时为他分忧解难,安定人心,这件事,智做得很对,这少年,很老练。” “可他让我们都赋闲在家,这算个什么事?”李全一脸不服的道:“是把我们都当成一群庸吏,还是不信任我们?” “赋闲在家只是一时之事,难得几日清闲,正可解乏散心,这可不是什么坏事。”黄泊年放了小半张碎饼到嘴里,慢慢咀嚼,又一笑道:“你忘了吗?那袁从此刻就算想赋闲在家,也没这福分了。” 一听到袁从的名字,李全顿时噤声,袁从想向拓拔战求降之事他们几人都知道,前日公主一入城,智立即命人把袁从拿下,斩首示众三日,想到袁从如今还高挂在太守府前的那颗满脸惊恐的首级,李全哪还敢再说什么。 一旁的梁正英知道李全几日前曾和袁从商议过暗中出城投靠拓拔战之事,见他变色,心里好笑,安慰道:“李兄,已经过去的事,没人知道,自然也不会再有人理会,李兄是位能吏,智王日后少不得要重要于你,何必满腹牢骚,安心在家过几日,说不定还有升迁的机会。” “升迁?”李全满脸苦笑,“这时候就算给我个太守做,那也要有命当这官啊!”他往四周瞧了一眼,忽然凑到黄泊年面前,压低声音道:“黄大人,眼看这大战在即,智虽然说得天乱坠,可拓拔战手下那二十几万黑甲骑军可不是好惹的,真打起来,覆巢之下难有完卵,我和梁正英都跟随您多年,还请您老给我们提点一条自保之路。” 黄泊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全,这几日只听见你满嘴牢骚,还以为你是对赋闲之事不忿,原来是既贪生怕死,又舍不得抛下此处富贵,是吗?” 李全脸上一红,涎着脸道:“黄大人,我们都是汉人,犯不着去为辽人拼命啊。” “闭上你的臭嘴!”黄泊年神色一冷,低斥道:“你这蠢材,如今全城百姓不分辽汉,都一心想着复国除贼,被人听到你的唠叨,你就是在给自己惹祸,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就不知莫惹众怒?再敢于人前提起什么汉人辽人的自私念头,老夫第一个不放过你!” 李全吓了一跳,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应声称是,肚里却暗暗腹诽,黄泊年此时倒是一脸正气,难不成还真想把这老骨头送在幽州。 梁正英却不似他这般脓包,听出黄泊年话里有话,低声道:“黄大人,李兄一时糊涂,您莫跟他一般计较,我们既任职于辽,眼看大辽有难,自不能袖手不顾,不过…”他话说了一半,缓缓止声,不再多说,似笑非笑的看向了黄泊年。 黄泊年微微一笑,一手端起茶盏,挡在唇边,低声道:“食君俸禄自当忠君之事,适逢国难,虽有心除贼,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冲锋杀敌,也只得安守城内,解将士后顾之忧,若贼灭,我等自能在青史上一留助君复国之名,万一城破,我等也无回天之力,惟有留得残躯,或远遁他处,或另寻栖处,徐图日后之事。” 第四十四章:幽州文治 (二) “黄大人高明!”梁正英心领神会的一笑,以茶代酒,向着黄泊年一敬。【 】正在暗暗抱怨黄泊年自命清高的李全也眉开眼笑,连声称妙,李全虽在辽为官多年,却不想在这场内乱中搭上性命,因此在公主一行入主幽州后,他满心只想着尽快出城避祸,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他又舍不下幽州城里的官位和家产,所以他这两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积了一肚子的牢骚。此时听了黄泊年这一番话,李全已品出了话里话外的味道,既然拓拔战随时会兵犯幽州,那他们自然想远离此处,但此时弃城而逃却是最不智的举动,因为辽国内乱,中原也是兵凶战危,他们当年便是从中原逃难而来,在辽国过了这许多年安逸日子,自然不肯再回战乱不止的中原,而且他们在这时离开幽州,不但要放弃手中官位,还会背上贪生无义的恶名,到时候所有辽人都会鄙夷他们的行径,即使江山易主,他们也再难于辽国寻到容身之地,所以此时不如暂留幽州,静观其变,反正他们三人都是文官,即便拓拔战兵临城下,三人也不用冲锋陷阵,只需安守城中即可,同时他们也能慢慢绸缪后路,万一护龙七王真能保着耶律明凰讨除叛逆,复国功成,那他们三人也就是助新君复国的功臣,自能在辽国富贵一生,若护龙七王不敌拓拔战,幽州城破,他们也尽可趁满城混乱之时逃出幽州,真到这国破改朝之时,也就无人能指责他们背主无义,以他们这些年为官的积蓄,当能在大辽做一方富家翁,而黄泊年这番话里还隐藏了另一层更深的用意,“或另寻栖处,徐图日后之事。”这另寻栖处里自然也含了向拓拔战请降的意思,甚至于,他们也能趁护龙七王再无力守住幽州时,悄悄打开城门,放黑甲骑军入城,以此向拓拔战换取更大的富贵,当然,这层用意三人就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黄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李全一脸讨好的取过茶壶,亲手为黄泊年斟茶。 黄泊年斜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这二人都是他的心腹,梁正英心机深沉,处事圆滑,颇得他意,这李全却是个无甚城府,只会说嘴的草包,若不是怕李全这张嘴巴惹祸,又看在他平日对自己常有孝敬的份上,黄泊年根本就懒得提点他,见李全一脸得意忘形,黄泊年面色一沉,冷冷道:“李全,这几日里你给我安分点,你向那些逃难来的汉人索要钱财的事,小心被人知道,出了纰漏,我可救不了你。” “是,是!”李全没口子的答应,赔笑道:“黄大人放心,这事愿给愿收,那些汉人想在这里安身,哪敢去说嘴。” 黄泊年哼了一声,正要再告诫他几句,忽见茶肆外有一人急步走来,向张华叫道:“店家,给四个包子!” 梁正英听这声音熟悉,转头一看,认出来人是他属下一名司笔文吏,姓安名行远,笑着招呼道:“行远,急匆匆的上哪儿去?快进来坐,喝杯闲茶,黄大人也在此。” 那安行远看见在坐几人都是他的上官,略一犹豫便步入店内,向黄泊年三人躬身行礼,李全心高气傲,大咧咧的一摆手便顾自饮茶,黄泊年身为一城府司,城中几百名下属他也不尽认得,但见这安行远容貌端正,虽只是名二十余岁的微末小吏,举止俨然大度,眉宇间风骨硬朗,不由暗暗喝采,“此子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心里有了笼络之意,和颜悦色的向安行远一招手道:“行远,这一大早的赶去哪里?智王昨日不是下令让一应官吏暂停当值吗?说来惭愧,老夫平日琐事过杂,你虽在府衙当差数年,却只见过你数面,难得这几日有闲,来,过来坐,年轻人若不嫌老夫罗嗦,就陪老父饮盏茶。” 在黄泊年想来,以他的官位主动示好结纳,那这员小吏必觉受宠若惊,赶紧上前巴结,谁知安行远却一拱手道:“多谢黄大人盛情,然属下职司在身,不敢久留。” 见安行远推辞,李全满脸不快,喝道:“安行远,你好大的架子,府司大人赏脸让你坐下,你竟敢推拒?” 黄泊年脸上起初也有些不悦,但他很快就从安行远的话里听出了异样,“职司在身?怎么?这几日所有官吏不是都停值吗?” 安行远这才知道这三位大人还不知道此事,他也不禁有些意外,“今日清晨,智王派遣军士前往所有官吏家中传令,令各处官员重回府衙任职,属下也接命去向智王禀报事务…” “什么?”梁正英霍然站起,“城中三百多名官员都回去当差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安行远似也觉有异,迟疑道:“想必是三位大人一早出门,所以军士未能找到三位。” “没错,一定是这么回事。”李全倒未把这事放在心里,笑着道,“梁兄,不用着急,一会儿吃完早点,我们就回太守府,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正英却不理他,沉着脸向安行远问道:“智王传你去禀报什么事?” “智王传我去禀报城中赋税之事…”说到这儿,安行远忽然感到一丝蹊跷,看了梁正英一眼,不再说下去。 “事情不对劲。”梁正英神情阴晴不定,转脸向黄泊年看去,“城中赋税和军械辎重一向由我打理,若智王想知道这些事,应该是找我去问话,就算他一时没找到我,也不该直接让安行远去禀报。” 黄泊年已立起身来,随手往桌上扔下一锭碎银,向两名心腹低喝道:“走!” 李全尚在发楞,已被梁正英一把拉起,三人才刚走到门口,茶肆外就已迎面走进两人,如算计好一般,一左一右的挡在了店门口。被挡住去路的李全本想发作,但等他看清楚这两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挡住他们去路的两人都是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左边一人长相俊秀,面带微笑,若非一身劲装软甲,看去就象是一位彬彬有礼的游学文人,右边一人全身黑服,背后斜插一柄无鞘锯齿刀,神情冰冷,肃立身躯向前微倾,似乎随时要拔出背后凶刃,虽是不言不动的立于茶肆外,可就连黄泊年这几名文官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一股凛冽杀气。 “二位壮士…”黄泊年已认出这两人,知道他俩都是随护龙七王来幽州的卫龙军中人,俊秀男子名叫秦璃,而那名一身杀气的黑衣人则是从不离智身侧的刀郎。 刀郎冷冷看了他一眼,黄泊年心中一凛,饶他自认算无遗策,口若悬珠,也被这冰冷如刀的一眼惊得不敢出声,但更令他震惊的还是从茶肆外缓缓走近的那一名神色淡漠的白衣少年。 “智…智王。”李全在背后虽对智满腹牢骚,可真看见智,他哪还敢多嘴,勉强笑道:“智王,我三人一早出门,不知您派人传令各名官员回去当值,我们这就去太守府。” “你们未接到传令不是因为出门太早,错过了军士通传,而是因为我根本不曾派人来找你们。”智淡淡说了一句,走进茶肆,也不向当场楞住的黄泊年三人看上一眼,却抬头看了看茶肆的招牌,低念道:“随缘居。”又径直走到三人坐过的位子旁,安然坐下。 张华在城门前见过智,知道这少年就是护龙七王中的智,又见连平日不可一世的李全都对智这般恭谨,他心里一阵紧张,手忙脚乱的上前端茶倒水,一个不小心,竟把茶盏泼翻,溅湿了智的衣袖,张华吓了一跳,连声道:“小人手拙,智王恕罪!” “无妨。”智温和的一笑,又指了指茶肆的招牌道:“你这店名取得不错,随缘居,想来店家也是位雅人。” 张华见智不动怒,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位智王倒没什么官威架子,若刚才被泼水的是李全,只怕他立刻就要掀桌大骂,又听智赞这店名,憨厚的一笑道:“智王,我可不是什么雅人,这店名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我老家一处酒楼的名字,那酒楼招牌好,生意旺,所以我来幽州开铺后借用了这名字,不想倒让智王错赞了。” “哦?店家倒是个实诚人。”智笑了笑道:“你老家何处?” “回智王,小人老家是临安。” “临安?”智目光一亮,“原来店家是临安人,那可是个好地方,西子湖光,钱塘夕照,看潮起观日落,游西湖踏双峰…” “是啊!”张华听智说起老家山水,也满脸兴奋的接口道:“临安可真是个好地方,去过那儿的人都说临安山清水秀,美景如画,每年都有许多游人来临安赏景,那时候我在临安开了家客栈,还请了个说书先生坐堂,那生意旺的,天天客满,连凳子都不够坐…”正说着,张华的脸色忽然又黯淡下来,垂头道:“可惜了,这仗打起来,什么都败得快,别说生意,连人命都保不住,小人实在撑持不下,只得带了家小离乡逃难,老天爷给了临安一处好山水,却管不了这山水间的百姓。” “中原战火,燃起这把火的是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烧着的却是黎民百姓。”智叹了口气,又向张华问道:“店家,你是几年前离开临安来幽州的?” 张华尤沉浸在对故乡的回忆中,默然半晌才道:“五年了,五年…”他的口吻里透着一股背井离乡者的深深牵挂。 守在店外的秦璃有些讶异的看了眼智,智今日来此的目的是为了黄泊年三人,却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与这店家闲聊起来。 “店家,听说临安城里有一姓鹤的望族,你可认识?”智的目光忽然有些幽深,却用很随意的口气问了一句。 “您是说鹤氏大家?”张华很意外智居然知道临安鹤家,忙不迭的点头道:“鹤家是临安城的大家望族,但鹤家可不象那些个有点儿钱就鼻孔朝天的土财主,临安城里谁不知道鹤氏这一任的家主是位乐善好施,济穷扶困的大善人,当年我开客栈时本钱不够,还是向鹤家借的钱,后来还钱的时候鹤家大爷连利钱都不肯收我,说起这位鹤老爷,他的年纪虽和我差不多,但他的本事可真大,临安城里有好多家店铺都是他开的,每逢灾年,他都会拿出一大笔钱,向穷苦人家施粥赠药…” 听张华喋喋不休的说着鹤家的好处,智脸上有了种很奇怪的神色,似是想仔细聆听,又似是觉得刺耳,轻轻一拂湿漉漉的衣袖,打断道:“鹤家既是望族富室,乱世中难免被人觊觎,店家,五年前你离开临安的时候,鹤家败落了吗?” “败落?鹤家怎会败落?鹤老爷可是位善人啊!”张华立刻摇头,可想起五年前故乡的凋敝,他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当年也曾有人劝说鹤老爷离乡避难,但鹤老爷执意不肯离开故乡,还说什么故国家园不可离,后来我离开临安来了幽州,也就不知道鹤家的事了,不过象鹤老爷这样的善人,老天就算真瞎了眼,也不该让鹤家败落!” “善人?”智轻轻说了一句,又用更轻的声音重复道:“是善人吗?”语气含糊得也不知是在自问还是反问,却又不需人回答。 张华听不清智在说什么,又见这少年脸色有些古怪,也不敢接口,正纳闷时,智又问道:“店家,若有一日中原战乱平息,明君开国,那你是否肯舍下这里的家业,重回家园?” “当然会回去!”张华大声道,想起那位鹤老爷说的话,他又说道:“故国家园不可离,只要中原战乱平息,我立刻带着家小回临安!” 站在茶肆门口的秦璃听他说话,忍不住哧的一声笑,“故国家园不可离?说得倒是豪气干云,那你当日为何又要逃出家乡?却要等平安了才敢回中原?若中原人人都如你这般避祸趋安,不知用一腔热血洒灭战火,那这平安又要何时能至?” 张华闻言顿时满脸通红,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秦璃,不要挤兑这位店家。”智摇头道:“乱世之下,平民百姓又能如何?难道真要他一家老小受战祸**,这许多汉人北上迁徙也是无奈,背井离乡,谁人愿?”智向张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又微笑道:“店家,不要把我这部下的话放在心里,眷恋故乡是人之常情,你不忘本也是好的,其实,我也很想回中原看看一方故土,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亲手毁了拓拔战和他的黑甲骑军,因为我虽是汉人,却是由辽皇抚育成人,而我义父对我的恩情,值得我用这一世性命来还,他的仇,我要为他报,他的心愿,我也要为他完成,我义父想看到太平盛世,我就要为他打造出这场盛世…”智的声音很平和,似在诉说着旁人之事,没有一丝慷慨呈辞的激昂,然而,正是这平和得如悠悠自语的诉说,却透着一股漫漫坚定。 “昨日我已查过幽州户籍,除了军籍,幽州城里共有十七万六千八百余名人口,其中汉人占了两成,约有三万四千余人…”说到这儿,智话锋一转,淡淡道:“拓拔战的叛军随时来犯,一旦开战,这幽州城中的辽民无论男女,都要为守护城池,剿灭叛贼恪尽己力,因为这是他们的本分,也因为他们必须要用自己的血性来捍卫不该被任何人夺走和篡改的家园,若有辽人敢做出负君卖城之事,我绝不轻饶!至于幽州城里的汉人…”智笑了笑,抬头看着张华,右手在桌上轻轻敲击,口中缓缓道:“汉人有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受人一尺,敬人一丈。汉家素知礼仪,明恩义,重情意,这幽州城里的汉人在此安居多年,虽有背井离乡之愁思,却也得免乱世烽烟之侵扰,其中有不少汉人还入了辽籍,所以我以为,幽州城里的汉人也该为大辽复国尽一分力,这不是我在强人所难,也不应有人用什么辽汉有别,就可袖手旁观的借口来搪塞,因为,幽州与拓拔战之间的这一仗是一场超越了民族之分的正邪之战,不该有民族之见,门户之别,男儿立世,就不该畏惧强权,屈膝于暴,若人人只知避祸求存,那这世间公道又在何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义士所为,乱世之下,总要有人为天下博取一份安宁,否则,这乱世又会绵延至何时?店家,你以为呢?” 张华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智王说的是!我一家老小能在幽州过上这数年太平日子,全仗辽皇恩义,如今辽国有事,我自当尽力!智王,其实不单是我,这两日里,每日都有许多汉人去军营报名投军,由此可知,我汉人也绝不是不知偿恩报德之徒。”说到这儿,张华忍不住向李全看了眼,却见他正偷偷用衣袖拭汗。 智又是一笑,“店家有心了,我也不是真要让这城里的汉人一个个都去上阵杀敌,其实早在前日入城时,该说的话我都已说尽,今日也不想再多罗嗦,是非之分,人心善恶,自要看个人作为,肯尽力者,我会替公主记下你们的这一份情,不愿出力者,我也不会勉强,为防细作刺客,我已关闭幽州北,西,南三门,但东门一直敞开,我也令人在城中贴下布告,三日之内,凡幽州汉人,若不愿继续留在城中,尽可出城,我绝不留难,毕竟战火无情,血战一起,付出的就会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汉人们从中原逃难来此,为的就是求得一片安宁,即便是为大义复仇,我也无权把无辜百姓的性命供战火焚烧,不过…” 智话音一顿,温和的声音已有了几分寒意,“若有人贪生怕死,首尾两端,故意用辽汉之别来挑唆人心,或是明里忠诚,暗存二心,这样的人,无论是辽人还是汉人,我都不会容他!” 笔者注:战国雪一文虽是在讲述辽国之事,但本人绝无一丝崇洋媚外,扬辽抑汉之意,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大辽其实也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而辽国的疆域正是今日本海至河北省霸县,山西省雁门关一带。而,今日国人姓耶律,郭,拓拔,萧,呼延,刘,王,李,黄,郑,蒋,杨者其实也大多是辽人后裔,当然,这也并非全部,事实上,辽宋之间也曾发生过连年战争,而本文所写内容虽是在大宋建国之前,但其中的辽汉之争也会是书中将要描述的重点,当本文进入**时,我会以弹性的手法写出主人公和许多汉人为保卫故国家园所做的奋斗,因为智与耶律明凰的爱情,辽汉之争都是本文的亮点。 第四十四章: 幽州文治 (三) 说到这里,智终于转过了头,冷冷看向黄泊年三人。【 】 从智进了茶肆,黄泊年,梁正英,李全三人就一直怔怔而立,门口有刀郎和秦璃二人肃立,他们自然不敢出去,更不知道智的用意,只得站在一旁听着智与张华二人闲话家常般说话,待智说出这句话,三人同时一惊,忽然醒悟到,智正是为了他们三人才特意来此,但让他们惊讶的是,智似乎已察觉到了他们三人的异心,可黄泊年暗谋后路的那番话明明是刚才才悄悄对梁正英,李全二人说出,而且又说得颇为含蓄,连在旁伺候茶水的张华都听不出其中隐秘,那智又怎会知道? “幽州城里共三百七十九名文官书吏,除袁从已死,今日清晨,已有三百一十二人重回太守府当值,另有六十六人,或有不法徇私的劣迹,或是尸位素餐的无能无为之辈,已被我革职为民,而你们三人,我却要另行处理。”智看着三人,一字一字道:“因为你们有异心。” 李全一听就慌了神,急道:“智王,我们怎会有什么异心?” 梁正英却不似他这般惶急,他一整神色,拱手道:“智王,若我等真有愧对君皇之事,自当伏罪,但我等在辽为官这些年里,事君以忠,奉职恭谨,自问从无行差踏错之事,却不知道智王为何要无端责难?当此这国难当头之时,幽州文武正该上下一心,同仇共患,可您这番指责却未免寒了我等报君除贼之心。” “说得不错,是个聪明人。”智点了点头,轻轻转动着手边茶盏,抬眼道:“老实说,前日公主殿下入城时,我确实用了点计策激扬人心,鼓舞士气,正如我方才所说,该说的话我都已说尽,若还有人三心两意,我也不想再多费口舌,梁正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句话,你可听过?” 见梁正英迟疑不语,智又缓缓道:“有些事,知道结果,却又一时不知其中缘故,有些人,为了明了其中缘故,往往会为之费尽神思,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看重的是结果,所以我只需知道你们三人居心叵测即可。” 梁正英也是口齿便给之人,换在平日,定要为自己好好辩白一番,但听着智气定神闲的缓缓而言,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寒意,一时无言以对,黄泊年见状暗呼不妙,无论智是如何对他们三人起疑,可梁正英此刻默不作声,无疑是坐实了他们心怀异心。 只听智又道:“梁正英,既然你专管城中赋税和军械辎重,那你就说说,幽州城里共有多少战马军械可用。” 梁正英不明白智为何把岔开话,但他也不敢犹豫,略一思索后答道:“回智王,城**有军马三万六千余匹,长枪两万八千余杆,钢刀三万四千余柄,弓两万余把,箭矢十一万五千余支,护盾三万余面…” 他只说了一半,忽听智已悠悠道:“城中实有军马三万六千四百五十一匹,其中三百九十八匹已是过龄老马,三千六百二十一匹是一龄幼马,全铁长枪一万六千三百杆,木柄铁刃枪一万两千四百杆,长柄斩刀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三柄,短柄配刀三万四千三百柄,镔铁长斧六千柄,木柄马槊一千杆,精铁长槊五百杆,骑弓九千六百把,步弓五千九百把,羽箭八万四千七百支,响箭一万两千支,长羽箭两万四千五百支,短簇箭三万整,十斤重铁盾两万一千八百七十三面,木盾两万三千面…” 梁正英先是惊讶,口里还不由自主的随着智一起念,但只听智说了一半,他脸上表情已是大变,随即满脸灰白的低下了头,因为他已明白了智的用意,他执掌军械辎重多年,却只知道个约略数目,可昨日才入府翻阅帐簿的智已清晰的说出了每一种军械的确切数量,只这一项,他已躲不过这无能疏忽之罪。 “幽州果然是个好地方,竟有这许多库存军辎,单只畜牧军马,就已超过了上京城,更别说这各式军械,不但有六千柄镔铁长斧,还有一千杆马槊。”智神色甚悦,微笑道:“这马槊造之不易,木柄槊需用上好韧木以油泡制,再晒干涂漆成柄,涂漆,前装槊头,后装槊柄,这般制成的槊至少值十两银子,而这精铁长槊更是难得,全以百炼精铁铸成,槊身粗为一握,长为丈八,专为中原宫廷祭祀大礼时选身长力大武士执仗,就连上京皇宫也只有两百杆,这幽州竟有五百杆。” 店内之人听智忽然说起槊的制造和用途来,都觉茫然,梁正英却暗暗心惊,知道这看似文弱的少年胸藏渊源,所知极广,自己就算想巧言相欺,也不过自取其辱。 智看了梁正英一眼,又问道:“梁大人,我还想知道幽州今年所得赋税是多少,你——能告诉我吗?” 梁正英苦笑一声,头垂得更低,无言而对。 一旁却有另一人大声道:“回智王,幽州今年赋税实收九十一万七千五百两白银。” “哦?”智有些好奇的看了眼说话之人,问道:“你是…” “属下太守府司笔文吏安行远,参见智王!”安行远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安行远,任职三年,直属知事梁正英,三年从吏评价都为中庸,中庸?”智心里默默念着昨日所看的关于安行远的履历,略一皱眉道:“我记得帐簿上写着今年赋税共收八十七万三千两银,若你所说无误,怎会多出这四万两?” 安行远道:“帐簿上所写银两是上月前所得,而本月赋税前日方才收入库房,因智王下令各部官员暂停当值,所以属下未能及时记于帐簿。”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的疏忽了。”智笑了笑,又问道:“才值五月,幽州就已收取九十多万两税银,这一年下来,怕不是要得两百万两的税银,幽州繁华,不亚京城,安行远,你是否能告诉我,为何这幽州能有这许多税银?而且这税收还每年都有递增。” “回智王,幽州地处辽汉之间,每月都有大批商贩往来,又因在此安居置业的汉人日渐增多,这几年里城中各行各业年年兴盛,其中白米行,屠沽行,油行,五熟行,果子行,炭行,生铁行,磨行,丝帛行尤为发达,中原商贩每年都要从幽州购去大量货物,按各店铺商户所赚赢利逢十抽一,所以税收年年递增,远高于其他州城。” “干吏!”智在桌上一击掌,欣赏的看着安行远,赞道:“城中管事官吏虽多,却无人能解释这每年赋税增多的缘由,只会善祷善颂的说是吾皇仁政所致,安行远,你虽是小吏,却有良辅之才。” “谢智王盛赞,职司所在而已,倒是属下一时僭越,请智王恕属下无礼。”安行远躬身一谢,退到了一边。 智和颜悦色的向他一笑,“僭越得好啊,没有这僭越,还不知幽州有你这样一位干吏。” 安行远又施一礼,似是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多有不妥,告辞道:“智王已令各官重回太守府当值,小吏这便回去整理帐册,稍侯再奉智王差遣。”说着,他又向店里诸人团施一礼,大步而出。 智笑了笑,也不留他,又将目光移到了梁正英身上,“梁正英,安行远只是你属下一名司笔文吏,可他知道的却要比这位知事大人多得多,观其所知识你所为,你还有何话说?” 梁正英垂首低语:“下官愚鲁无能,智王饶罪,但下官并无异心。” “愚鲁无能?”智又是一笑,“你并不愚鲁,也非无能之辈,相反,你还是个聪明人,你一直把安行远留在你手下,既是压着一名人才,也是为自己留一名能办事的得力下属,而且你很懂得韬光养晦,图富贵亦求安逸,你在大辽为官这几年既无显绩也无错处,所以你一直留任于此,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看似不求进取,实则是稳中求存,幽州繁华,正可让你为官搂财,不求升迁则是为了不涉宦海风波,是个聪明人啊,但你这故意藏拙的用心未免有些下作,不尽心也不尽力,只求富贵安稳,遇祸即躲,遇险即避,梁正英,这就是你的异心,从你入辽为官的那一天,你盘算的就只是自己的退路!若当官者人人如你,又有谁肯为百姓实心办事?你的庸碌无为恰是在给入辽汉人丢脸!只知自保,却不知为官作为之正道!” 梁正英被智一语道破这些年的为官求稳之道,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再无自辨之心,伏首道:“下官有罪,任凭智王处置!” “去职罢官,贬为庶民。”智冷冷一挥手,“至于你这些年为官所敛之财,既然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要做何用途!” “谢智王恕罪!”梁正英再不多言,向智一磕头,立即起身,向黄泊年,李全二人看了一眼,却不多言,急步走出了茶肆。 第四十四章:幽州文治 (四) “是个识进退,知割舍的聪明人!”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摇头,随即,智又看向了满脸大汗的李全,“李全,你有何话说?” 李全心想自己为官的本事比梁正英都不如,梁正英管的是赋税军辎,自己管的是存粮和汉人的户籍安置,若智问起库府存粮数目,他怕是连个约莫数字都报不出来,既然梁正英都被贬了官,他哪还能讨得了好去,早前数落护龙七王的胆子早去了九霄云外,只得挪上几步,胆怯的看着智道:“下官愚鲁无能,平日亦有失职之处,请智王降罪。【 】” “又是一个自认愚鲁无能的人?”智冷笑道:“梁正英是假愚鲁,你却是真无能,可除了无能,你还无德!” 李全听得满嘴发苦,心里隐约觉得智这无德二字似乎另有所指,嘴里兀自辩道:“智王,下官虽然无能,但这无德二字却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那你这几日四处说辽人的事何必要汉人卖命,还有这几年里向那些来幽州避难的汉人勒索钱财的事,担不担得起这两个字?” 这一句质问如同一道惊雷,震得李全浑身发颤,从智进店后,他就在担心自己这几日的牢骚话是不是被智听闻,可他做梦也未想到自己向汉人索要钱财的事都已败露,登时惊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智王饶命,智王饶命…” “李全,你真的很蠢,竟以为纸可包火,却未想到那些被你勒索的汉人并不会甘心咽下这一口气,就在你满腹牢骚的时候,早有人把你的丑事抖落出来!”智厌憎的扫了眼不住磕头的李全,冷冷道:“不要哀哀求饶,我不是会被几个头就磕到心软的人,李全,若你只是胆小怕死,满腹牢骚,那也罢了,因为你这等人翻不起什么波澜,虽令我讨厌,但我顶多也就罢了你的官职,因为我也是汉人,不是忍无可忍,我不愿难为汉人,可我是汉人,你也是汉人,中原汉人背井离乡来此,已是万般艰辛,但这些年里,你利用自己掌管汉人户籍之权,居然还要向那些逃难来此的同胞勒索钱财,若有人不肯付钱或是付不起钱,你就百般刁难,更以把他们逐出幽州为胁,为求安生,那些汉人们只能忍气吞声的任你讹诈,这一点,已足够激起我的杀心,李全,我虽顾惜中原香火之情,但我绝不是姑息养奸之人,数月之前,我曾在上京城里逼死一个名叫楚峰独的汉人,就因为他兴风作浪,身为汉人,却想出弃汉重祖之名为阿古只的谋反推波助澜,若他诡计得逞,大辽境内的汉人再无安宁,所以我逼死了他,因为我不容许汉人中有这等败类,而你…” 智忽然一拂衣袖,把桌上的茶盏重重扫在了李全脸上,冷斥道:“为了一己贪欲,你用辽国赐你的官位向同胞汉人勒索钱财,为了自己的懦弱,你又想起自己的汉人身份,说辽人国难不关汉人之事,身为汉人,你欺凌同胞,身为辽臣,你又罔顾人臣忠义,李全,你当得无德二字,更当得禽兽二字!无论是辽是汉,都容不得你这种猪狗不如之人!” 李全被骂得魂不附体,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智,连磕头求饶的力气都已消失,一旁的张华当年初来幽州时也曾被李全勒索过,见他此时这狼狈模样,心里大呼痛快。 智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李全的丑态,口里冷冷的说出了对李全的处置:“把李全押至太守府,于所有官吏面前当众杖杀!家产全数充没,赔与这些年受他勒索的汉人。” “当众杖杀?”始终垂首不语的黄泊年听到智对李全的处置,悚然抬头,从智进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日绝难善了,也知道李全勒索汉人的事一旦败露必定难逃一死,但他没有想到,智竟要把李全当众杖杀,还是当着所有幽州官吏的面,“立威,这是立威!”黄泊年心底陡涌起一阵寒意。 李全虽已吓得魂飞魄散,可一听智要把他当众杖杀,哪肯坐以待毙,身上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尖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拔腿就向门外逃去。可他忘了门口还有刀郎和秦璃二人守着。 刀郎没有出手,因为他一出手就是杀手,既然智下令要把李全带回太守府当众杖杀,自要暂时留他一命,所以刀郎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全,仿佛是在看一只死物。 出手的人是秦璃,李全才跑到门口,肩膀就已被秦璃从背后按住,秦璃嘴里还笑吟吟的念着,“按肩。”轻轻的一按,就象是与老友打招呼。 “卸臂。”手随声动,秦璃双手如蛇行般往左右一滑,按在了李全的肩臂处,紧跟着的就是分筋错骨的重重一扭,李全两只胳膊立刻被扭得脱臼。 “击肋。”秦琉长相虽然俊秀斯文,出手却是又狠又准,双手握紧成拳,重重击在了李全两肋下。 李全受此重击,整个人都痛得向后弯倒,嘴巴大张,眼看就要痛极狂吼,但秦璃已在此时不温不火的念道:“摘颚。” 两根很灵巧的手指捏住李全正好张开的两颊,一拧一扯,轻轻巧巧卸下了李全的下颚,把他的呼痛变成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几个动作霎时完成,李全象滩烂泥般软倒在地,呼痛不能,动弹不得。而秦璃却似意犹未尽的轻轻摇头,“错王教我的这几招手上功夫真是管用,可惜你这条性命还要留上片刻,还有拦背,缠腰,抹喉,转颈这几招厉害手段不能使出来,算你这狗才走运。” 李全虽软瘫在地,神智尤在,听秦璃说他走运,直让他几欲昏厥,此时不死,却是为了要把他在幽州官员面前当众杖杀,那种死法算是身败名裂,死有余辜,倒还不如在此刻给他痛快一死。 秦璃也不再看他,两指撮唇一声呼哨,茶肆外立即走来四名军士,秦璃关照了他们几句,四名军士便拖着李全径直前往太守府。 看着李全被拖走的惨样,黄泊年脸颊肌肉微颤,但十几年的宦海生涯早让他有了常人难及的克制,静下心绪后,黄泊年默默的看向智。 智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视,智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于桌上,“店家,沏壶好茶,我要和黄大人好好聊聊。” 黄泊年也不拖曳,走上几步,与智对面而坐,直视着智的双眼,开口道:“智王,其实根本没有人来向你告发李全勒索之事,是不是?” 第四十四章: 幽州文治 (五) 智端起新沏上的茶,慢饮一口,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在赞赏茶香,还是默认黄泊年的问话。【 】 黄泊年似是很在意智的回答,竟又追问道:“智王,老夫在幽州为官多年,也算知晓汉人们的性子,在辽居住的汉人既然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向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绝不会向您告发受李全勒索的事,即便有人受不了这气,也不会在公主殿下刚入主幽州两天的时候来说这事,所以李全之事都是你猜测所知,智王,老夫佩服你的聪明,但老夫很想知道,你此举是不是为立威?” 智轻轻吹着杯中浮茶,也不抬头,只是一笑,“黄大人如此在意我是在立威还是为百姓出气,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吧?不愧是老官牍,对幽州汉人的心思看得通透,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明白了…有你在背后纵容,知道汉人们不愿多事,难怪李全猖狂。”智伸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敲打出一阵低沉的脆响,口里慢慢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无人来向我告发李全勒索汉人之事,只不过,我于昨夜翻阅了各处官员的俸银家产,李全五年前来的辽国,那时他只是个落魄文人,在幽州闲居数月,因写得几篇文章,入太守府做了一名执笔小吏,每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银,一年后受你提携担任知事,每年俸禄为五百两银,但他在幽州城里却置有十七处屋宅,辽国俸禄向来丰厚,一任知事俸禄年抵得中原盛世时一名二品大员,可就算李全这几年里不吃不喝,他也买不下这许多屋宅店铺,他这知事之责管的是幽州存粮和汉人的户籍安置,我仔细看了记载每年存粮数的帐簿,看笔迹并不是李全亲自书写,显然,他把这事都扔给了属下操办,但他对安置汉人户籍之事却是极为热衷,亲自登记造册,凡事亲力亲为,一事勤一事惰,自有缘故,最巧的是,每逢有大批汉人入城,隔不了数日他名下就会多上几家屋宅或是店铺。” 说着,智眉心一挑,“李全既贪又蠢,一手勒索一手大肆买宅,行事不知避讳,想来也多仗黄大人在背后扶持,黄大人,近年来你在幽州的房宅似也多了好几处吧?” “是。”黄泊年也不隐瞒,坦然而应,他本以为智今日是为立威而来,又听闻到李全这两日的牢骚,所以随意揣度,强加罪名,碰巧李全庸碌,三言两语便被智吓住,这才歪打正着败露了勒索汉人之事,但听智缓缓而说,才知智这两日竟是稳坐府衙,查遍幽州城内所有帐簿户籍,文书卷宗,一一判别各处官员优劣,由此看来,其余被革职的六十六名官员也必是被智查实错处,这才罢免官职,黄泊年最担心的就是智今日所为全为立威,以此压制全城官员,但此刻既知智确实详查根由才定各人罪咎,虽惊讶智能从烦琐卷宗里推断出这许多事,但他倒是放下心事,自认为官这些年里也受百姓爱戴,虽然收取了李全的孝敬,但想来智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遂垂首躬身道:“不敢欺瞒智王,李全之事下官确实早有所知,平日里也得了李全不少好处,下官愿受责罚。” 智的手指仍在桌上轻轻叩击,单调的笃笃声里,他的语气忽有了几分冷意,“黄大人,在你治下,汉人们竟要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性在此求存,看似抑己扬人的谦和,却是生生埋没了人心血性!黄大人,你当得好官啊!” 黄泊年乍然抬头,只觉智说话每每出乎意料,话里有话,难测其心,饶是他为官多年,见多识广,也猜不出智究竟想对自己如何,怔怔道:“智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大人,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智笑了笑,笑容深沉,目光深邃,并未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低沉,“大战在即,我要幽州上下一心,全力复国,民心要稳,军心要盛,文武同忾,战事若起,武将冲锋杀敌,文官运筹城中,人人效死,无论文武都存以死报国,以命报君之心,武死沙场文殉朝堂,决不能有一人存有异心,我护龙兄弟也当以玉石俱焚之心殊死卫国,所以,在幽州与反贼对决之前,我容不下那些庸碌无能之人,容不下明哲保身的梁正英,容不下贪生怕死的李全,可我最容不下的人…还是黄大人你。” 黄泊年却未太过震惊,低声道:“智王,下官不明白你说的话。” 智手指一收,不再叩桌,缓缓道:“你明白的,正如你我都明白,万一幽州势危,你一定会变节求存!” 听了这句话,黄泊年真的惊慑住了,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智,想看穿这少年的心思,他脸上也竭力装出镇定之色。但见智也在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相对,一惊疑,一淡定。 对视片刻,黄泊年长叹一声,慢慢点头道:“智王,其实你并不在乎我是不是真有异心,即使我真的投靠拓拔战,以你的城府和手段,也不过视为等闲,令你起戒心的,只是我这个人,因为我在幽州当了太久的府司,是吗?” 智也点了点头,款款而道:“如今大辽已只剩这幽州一城,而要以此孤城与拓拔战相抗,就会需要很多东西,坚城精兵,军辎粮草,人心官治,缺一不可。幽州城坚壁厚,城中军辎丰足,粮草盈库,城防之事我二哥已全面运筹,顶多一月,就能把幽州变成一座可持久长守的坚城,大战需精兵,我从上京派来的三万新军虽暂不如拓拔战手中的黑甲骑军,但也是遴选而出的精锐,而我五弟也会从今日起加紧练兵,历练士气,操演军阵,有他这大将在,当能锤炼出一支百战铁军,至于民心,自公主入城后,城中民心已是凝聚,单看这几日络绎赶赴军营的轻壮,便知民心所向,因此坚城,精兵,军辎,粮草,军心,民心,士气这几样我自认已是齐备,惟独城中官治还有些差强人意,六十多名庸碌之辈已被我革职,但其余官员虽能尽力当差,仍是暮气太重,执事理政太过拘泥,稳重有余,却少了一股锐气,换做太平之时倒也无妨,但在这国难之时,我要的却不是一群只知耳提面命的官吏,而究其缘由,倒是与黄大人有些干系。” 黄泊年苦笑一声,对这少年再不存一丝轻视之心,低声道:“智王看事果然通透,所言所思都非常人能及,你说得不错,老夫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都存息事宁人之心,又因年迈慵懒,处政更少尽力而为之心,官场之上,上行下效,我这府司如此,属下官员自也是得过且过,所以近年来幽州官治看似安稳,其实弊端颇多,贪恣无德者混迹其间,而才德兼具者则难伸才志,智王,你能在短短两日内便看穿幽州官场敝陋,老夫佩服,如你所言,官治之事老夫难辞其咎,这便辞官请罪。”黄泊年也是干脆,说话间不再自称下官,改称老夫,以示辞退之心。 “辞官?”可智似是对黄泊年自请辞官之事并不满足,默默看了黄泊年一眼,“若只是要你辞官,我何必与你说这许多话?黄大人,你很会避重就轻,既然你不肯死心,我看我们还是把话说得再通透点,也请你扪心自问,这些年里你为官处事不肯尽力,真的只是因为年迈慵懒?” 黄泊年呆了一呆,随即霍然起身,大声道:“智王,你究竟意欲何为?无论罢官处刑,就算要把老夫也杖杀当场,你尽可明说。” “何需气急败坏。”智平静的看着黄泊年,又端起茶来浅浅一饮,这才道:“黄大人,你在幽州为官十二载,其中八年是为后唐州官,石敬瑭献燕云十六州与辽后,你又成了一州府司,改朝换君,风雨不倒,又能在后唐后辽国制下都安然为官,可见你的本事,但这也正说明你无论是为辽为汉,都不肯尽力辅政,你会依附任何强势,却不会对任何人忠心,后唐溃败,你就投辽,无论是谁,只要能给你荣华富贵,你就会投靠他,因为在你心里,全无从一而终的刚硬节气,眼下辽国内乱,你也同样在暗中盘算,若拓拔战得势,你必会毫不犹豫的投靠反贼,黄泊年,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容不下你这种首鼠两端的聪明人,因为我要的是肯死心塌地为公主效命的纯臣,而不是你这等奸猾老吏!” 听着智的冷冷指责,一旁端茶倒水的张华早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黄泊年,在他眼里,这位府司黄大人虽对李全等人的所为持一眼睁一眼闭的糊涂态度,但也不失为一位肯为百姓做点事的好官,谁知心底竟藏了这一份见风使舵的奸诈心计。想到黄泊年平日里对人的谦和,张华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会是这种人,可看到黄泊年满脸冷汗的呆呆而立,对智的指责毫无半分辩解,又由不得他不信,“还真是人心隔肚皮啊!”张华心里暗暗道。 这时,只听智又道:“黄泊年,其实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真正让我容不下你的缘由还有一个,就是因为你在幽州当了太久的府司,幽州为官十二载,你的根扎得太深了!因为你比梁正英更为深沉,梁正英为官求稳,不图升迁只求安稳,你为官却是在积累人心,幽州三百多名官吏,或是你后辈或是受过你的提携恩情,城中百姓也得过你的照料,在这幽州城里,张砺虽是太守,但他任官不过半年,无论声望资历都及不上你这根深蒂固的老油吏,以你的声望,若真想在幽州做些什么事,轻易就能做到,这就是你的本事和心机,所以我不能只是免了你的官,也不能象杀李全般杀你。因为你不是梁正英,更不是李全,若说李全是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那你就是在幽州潜藏的一股暗流,稍有不慎,就会被你这股暗流搅得幽州不安。” “智王,你太高估老夫了。”黄泊年轻轻一叹。 “不是高估,而是没有低估你。”智顿了顿,冷漠的面容略显平和,悠悠道:“话已说得这般通透,我就再告诉你一句实话,其实,我并不想为难你,或者说,不能太过为难你,既然你是个聪明人,不妨再聪明一次,想想我为什么不能为难你,或许,我们能为你想一个比让你辞官肯好的退路,你说呢?” 黄泊年身躯一震,似是有些支持不住,晃了晃身子,慢慢坐下,眼角皱纹堆叠,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默然许久,才低声道:“智王,你好手段,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今日来此并不是要拿我和梁正英,李全三人立威,其实你在太守府把那六十六名庸碌官员革职的举动才是立威,革免庸官,就能激发人心,使留职官员再不敢尸位素餐,碌碌行事,而对于我这三人,你还有更深用意,当众杖杀李全,是要儆戒官员,不得为害百姓,扰动民心,罢免梁正英,是要警醒官员,不得有才不施,有能不为,令他们全力辅佐公主殿下,至于老夫…” 黄泊年有些惨然的一笑,“智王,其实我们三人里你最容不下的人就是老夫,但你并不想处置我,当然,这不是你心软,而是你不想在这最需满城齐心的时候有任何波澜起伏,如你所言,老夫在幽州的根扎得太深,幽州为官十二载,有着太多的后辈,太多的人情,尤其老夫平日里还积累了些许名声,所以你不愿象处置那些被你革职罢免的庸官般处置老夫,那些人官声恶劣,百姓皆知,你对他们的惩戒恰能大快人心,革除弊端,而对老夫的处置却不能轻率,就算你向全城张贴告示,历数老夫的鬼蜮伎俩,但老夫这些不堪之事都藏于心底,隐于深处,并无实据,所以幽州军民不一定就会相信,而那些受过老夫提携的人也会为老夫打抱不平,指责你冤屈良臣。智王,你看得很深,你不但看透了老夫的城府,还看透了人心所思,老夫自诩才智过人,却远远不如你这翩翩少年…” 说着,黄泊年忽然起身,向智深深一鞠,“修合无人问,存心有天知,老夫过往行事,确难称丈夫所为,炎凉之心更有愧君皇之恩,今日既被识破,自不会厚颜遮掩,智王,无论你何等处置,老夫皆心服口服,绝无怨言。” 听着黄泊年坦然而言,智默默点头,似是认可了这位一生诡谲的老人的自责,略一沉吟,智从桌上取过一只空杯,斟满香茶,缓缓移至黄泊年面前,轻轻道:“走吧,黄老,饮过这杯送别茶,你就可离开幽州,离开大辽,护龙智会祝你安享晚年。” “走?”这一次,黄泊年又被智所言震惊,讶然道:“你肯放我走?” “我不是心软之人,但我也不想对一位老人逼迫太甚,再者说,无论你用心如何,这些年里毕竟也是为幽州百姓做过一些好事,只凭这一点,我也不会太过难为你。”智淡淡而笑,清澈的双眼波光流转,“无论是留是贬,治罪处刑,都不是最适合你的退路,相反,让你离开大辽,对你对我,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黄泊年先是一怔,细细品着智话中之意,忽然须眉耸动,恍然醒悟,智不愿处置他,正是因为他在幽州扎根太深,人情太广,若把他留任为官,城中官员以他为鉴,碌碌之习难改,而且他的门生后辈太多,这些官员们难免结党成群,若他辞官后留在幽州或是杀他治罪,城中官员惦念他的旧情,定会心生怨怼,所以智要他饮过茶后立刻离开大辽,以智的心机,等黄泊年走后自会向众人解释说是他年迈力疲,自愿告老回乡,然后在幽州大振官治,城中官员见他不辞而别,又远离辽境,时日一久,难免会淡薄情分,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官员也将忙碌于城中事务,再无心思挂念他这一位挂冠远去之人。 黄泊年思前想后,只觉这一举措看似随意,却能顺其自然的解除所有纠葛,不由长长一叹,“智王高明,老夫钦佩,智王留情之德,老夫也当铭记。”他伸手去握茶杯,忽想起一事,开口道:“智王,你罢免庸碌贪官一事虽能立威,但对属下官员者亦需恩威并施,若能对才德兼具者有所奖勉,激励人心,官治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智笑了笑,轻轻道:“安行远,只任一介小吏,屈才了。” 笔者注:不好意思,这一章是之前所没有的,所以不知不觉写得太长,因为想写的东西太多,又想写点新意,而且想把这些东西一章写完,以后不再累述这些事情,所以一下写了这许多字。见好见坏,全凭各位认可。 第四十四章: 幽州文治 (六) 黄泊年又是一怔,看了智好半晌,方摇头长叹,“老夫献丑了,这等小事,智王怎会不明。【 】”他举起茶杯,向智一敬,一饮而尽。 “一路走好。”智仍是淡淡一笑,举起茶杯长饮一口,也没有多做问询,因为他很清楚,象黄泊年这等聪明人,既已生出退隐之心,那他回去后定是立即收拾细软,当即离开幽州,离开大辽,绝不会有一丝恋栈犹豫,既不会去辞别门生故旧,也不会留下一句怨怼碎语,以免让自己为难,而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黄泊年走至门口,忽回头看了智一眼,见智澹然安坐,没有一句追问,心知这位智王算准自己会干脆利落而去,心中更是佩服,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毫无敌意的笑问道:“智王,你肯这般放老夫离去,自是你胸襟宽广,但你难道就不担心,万一老夫出城后去投奔拓拔战,用我所知道的幽州军机向他换取老来富贵,那你不是在**后患?” “你不会的,我不是胸襟宽广之人,但我知道,若你真想投靠拓拔战,就不会这么问我一句,”智微微一笑,拂袖如别,“黄老安心,你肯舍下多年基业而去,幽州城里就不会有人留难你。” 黄泊年哈哈一笑,“幽州有智王坐镇,大辽定能再起,智王心愿得成之时,老夫虽不能在侧亲睹,也当举杯遥祝。”说完,黄泊年又向智深深一鞠,迈步走出茶肆。 长街上,来往路人看见黄府司走过,纷纷向他问候行礼,黄泊年也如往常般向他们含笑点头,但他的脚下暗暗加快了步伐,那些和他打招呼的百姓们忽隐隐觉得,黄府司今日的微笑颇有些耐人寻味的不同,似乎少了往日里的矜持尊贵,多了一份淡淡的留恋。 “老啦…”黄泊年轻轻苦笑,望着百姓们真诚的笑容,思及往日所为,虽是左右逢源,却也是虚度一生,临到老来,竟无一事可对天日,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后悔,奇怪的是,他对智并无一丝恨意,而在心底深处,黄泊年还有些由衷的期盼,“但愿这位智王真能给天下带来一场太平盛世吧,毕竟,这乱世实在是…太久了…” 茶肆内,智也已离座起身,临走前还向张华笑道:“店家,你这茶肆是个好地方,日后少不得还要常来叨扰。” 张华早对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这少年雍容睿智,片刻之间决断官治,有理有据,惩处分明,虽行生杀罢黜之事,却又大快人心,连连道:“智王是贵客,哪有叨扰之说,小店虽陋,可无论智王驾临,必有清茶相奉。” “店家客气了。”说来也怪,智平日待人总有些淡漠难近,极少谈笑,但对这位老家临安的中原汉人似颇有些缘分,走出茶肆时,居然还特意回头,向站在门口相送的张华道:“日后中原太平,若店家真有意重返故里,我当亲为店家送行。” 张华受宠若惊,不曾想这位谈笑断人生死的智王竟会对自己如此和气,一脸憨笑的送到了茶肆外。 智出了茶肆,却未回太守府,反是转向城西军营走去,昨日上午,智已与兄弟们议定,除了猛在太守府里养伤,其余四兄弟都迅速开始接管城中各项事务,智坐镇太守府,令所有官吏暂时停职,然后智亲自查核库存辎重,彻夜翻阅户籍簿册。错负责坚城垒壁,他征集了全城的石工木匠,又选出一千名手巧力健的军士,分成三拨,一拨前往城西开凿山石,一拨运石入城,分放四门,最后一拨由错亲领,在北门内修建子墙,加高城壁。飞昨夜离城,前往女真驻地和后晋军营刺探这两路人马是否有异常举动,而将则负责训练军士,但一贯雷厉风行的将这次却未急着去军营操练,反让所有军士休整一天,除当值守城军士外,其余军士回营后一律各入军帐,饱睡一夜,于今日再行操练,将随后派人从城中驿站和车马行征调了所有载货车马,把军辎库里的所有兵器都装载上车,一车一车运往军营。安顿好这些事,将又找到了智,说要从今日起重整军队,一改以往训练之法。 幽州城内现有五万余名军士,其中三万多人是智当日从北营挑选而组的新军,早在上京城时,护龙七王便已把这支新军训练了数月,因护龙七王所学不同,所以他们七兄弟轮流训练新军,忠指点军士们单兵搏杀,错教习军士熟悉各种战阵器械,智教导军士韬略应变,将操练军士冲锋排阵,飞训练军士行军探路,有这几兄弟的悉心指点,这支新军也在数月内大有所成。 将昨日对智说要重新训练军士,智听了倒也不意外,几兄弟里将最知兵法军事,而且将悟性极强,有了和黑甲骑军几番交手的经验,已是知己知彼,他提出要专一训练,自是要使新军能克制黑甲骑军的强势,令幽州军力更上层楼,不过智担心这脾气暴烈的五弟报仇心切,一昧强练苦训,所以今日处置完黄泊年三人后,智便立即赶往军营,一探究竟。 智三人一路走向军营,刀郎亦步亦趋的紧随在后,如往常般一言不发,秦璃却耐不住,走上几步问道:“智王,黄泊年这老家伙奸猾得紧,我担心他不一定肯老老实实离开幽州,要不要派人去盯着他?” “不用。”智摇了摇头道:“黄泊年是聪明人,聪明人能度势,留在幽州对他有害无益,而且他已有悔意,再不会纠缠不走,一个时辰之内,他必会收拾行囊出城。”智想了想,又对秦璃道:“秦璃,有两件事要你现在去办,一,你这就回太守府,等在库房外,我猜梁正英今日之内应该会来库房,等他来了,你告诉他六个字,明志,涤心,静候。他听了这六个字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梁正英?”秦璃讶道:“他不是已被罢官革职了吗?难不成他还想托人为他翰旋求情,那他也该是去找那些同僚或是张砺说情,为什么要去库房?” “梁正英也是个聪明人,虽然秉性不佳,但若心有悔悟,以他才具也算堪用,只不过这个人我不能用,所以我要把他留给别人去用。”智顿了顿,又道:“你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去找太守张砺,让他立刻把安行远提升为知事…” “知事?”秦璃又是一怔:“智王,知事乃是文官枢要,一州重职,这安行远不过是名司笔小吏,就算有几分精明,也当不了这等重责吧?” 虽被秦璃两次打断说话,智脸上却无半分愠意,一笑道:“怎么?你认为安行远当不得此任?”从组建卫龙军的那一天起,智就希望他们七兄弟练出的是一支智勇双全,有勇有谋的精锐,所以除了教授各种技艺外,智平日对卫龙军还有另一条教导,遇事常思,有疑便问,不得惟命是从,见事不明。 秦璃道:“智王,你在质问梁正英的时候,这安行远故意跳出来接口,以此卖弄自己的才学,似有些太过功利,这样的人,可用不可重用。” “安行远不是在卖弄,而是他已忍得太久。”智解释道:“你说安行远太过功利,其实功利之心人皆有之,又有谁甘于埋没一生?安行远已被梁正英压制得太久,终日埋首琐事,难得重用,所以他今日才会做人前一鸣,而最令我看重的却是他对时机的把握,这个人,值得重用。” “把握时机?”秦璃不解而问。 “你以为安行远今日是碰巧经过茶肆?”智淡淡然一笑,“若是无心经过,又怎会突然辞别?早不走晚不走,偏偏是在得我赞赏之后才走,若是别人,知道受我赏识必会留在一旁,即便只是好奇,也会留在随缘居里,看我如何整治黄泊年三人,可他却匆匆告辞,为什么?因为他目的已达,而且也猜到了黄泊年三人的结果,所以才抽身而去。”说着,智又是一笑:“幽州藏龙卧虎,今日算是见识了几位聪明人,而真正的聪明人便是这安行远,他能从我下令所有官吏暂停当值一事里猜到我要大整官治,算得上是目光如炬,而且他想必也清楚黄泊年三人平日爱去这随缘居饮茶的习惯,他知道,既然我要整治官治,必会亲自来寻黄泊年三人,所以他就静侯一侧等候时机,而当我向梁正英发问时,就是他苦侯多时的时机。” “这司笔吏竟有这般深沉心机?”秦璃惊讶道:“智王,这等人可要小心,一个不慎说不定就成祸患!” “人有心机不一定就是坏事,这样的人才,别人不敢用我敢用。”智又是淡淡一笑,“我们刚进随缘居时你可曾发现,黄泊年三人见到我们时虽面露惊慌,但安行远却是一脸坦然,因为他料定我们会来,而且他也没有故意掩饰自己的神情,所以他虽有心机,却不是过伪之人,胸有正气,心有城府,这样的人应该让他有个伸展长才的机会,好好提点,会是个能臣。” 秦璃嘿的一笑,“智王,既然您想好好重用他,那干脆就封他个再大点的官!”他本觉安行远城府过深,难以重用,听智这一讲却放下心来,若论城府,又有谁比得上智。 “一步来,给的太多,既会惹人妒忌也容易使他心生傲气。”智略一沉吟道:“先让他做个知事,跟张砺历练一阵,让他好生做些当务之事,梁正英掌管城中赋税和军械辎重,李全掌管粮仓囤粮和户籍安置,你去告诉张砺,从今日起,幽州囤粮由张砺全权管理,任何人不得插手,军械辎重和户籍安置之事就交由安行远打理。” 秦璃知道智对囤粮之事看得甚重,守城重在积粮,粮草但尽,任是高墙坚城都难久守,想了想又问:“智王,那这赋税之事又交给谁去打理?” “赋税?”智大有深意的一笑,“这件事自有人去打理,或许,今日之后,我们再也不必去操心这赋税之事。” 一路谈谈说说,已过长街,秦璃不再耽搁,向告辞智后立即折返太守府。 智和刀郎正要继续前往军营,忽见卫龙军关山月急匆匆从前路跑来,一眼看见智二人,关海山大喜道:“智王,将王正要我来找你,还以为你在太守府,这可省了我不少力气。” 智问道:“五弟找我何事?” 关海山喘了口气道:“将王正要开始重训军士,不过他生怕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有不妥,所以让智王过去教正。” “五弟这次倒是谨慎。”智颇有些欣慰的一笑,边走边问道:“你知道我五弟想用怎样重训军士吗?” 关山月摇头道:“我和夏侯战都在军营外负责招收新军,军营里的事倒是不知,只知道将王昨晚和十二龙骑忙了一夜,运了许多车军械兵刃进去,而且将王还令关闭军营,不许外人进入,不过我倒是听龙骑老九说了,将王这次是要玩场狠的,让军士们领悟到什么是真正的冲锋陷阵!”关山月说着忽然叹了口气,似乎对将这以攻为主的练兵之法有些不以为然。 智听说将是要以攻为主来训练军士,却未觉惊讶,反是微微点头,又问道:“除了兵刃,五弟还往军营里运了些什么?” 关山月想了想又道:“听龙九说,将王昨夜还特意做了六块大木牌,每面木牌上都写了一句孙子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加起来就是兵法六如,听说将王就要用这法子来练兵。不过这六如兵法天下闻名,拓拔战那厮想必也知道。”关山月脸上忽有些担心,他是卫龙军中人,对这兵法六如自是熟知,但他觉得既是要与拓拔战抗衡,似乎只通这兵法六如还远远不够,一来黑甲骑军是幽州守军数倍,二来这兵法六如虽是兵家练兵制胜之道,可真要按此法练成一支大军却要费许多心血,而且至少要耗时数年,才能真正让军士达到这一兵家渴求之境界,但拓拔战随时来犯,他们也并没有太多的时机来训练。 但智却似对将的主意甚为满意,原地走了几步,忽然长长一笑,“关山月,你去告诉我五弟,训练军士之事就由他全权负责。至于这军营,我就不去了,让五弟放手去干!”说完,智果然不再去军营,竟回身往来路而去。 关山月吃了一惊,紧追几步道:“你真不去军营了?智王,将王打仗是员虎将,不过属下以为,我军如今该以守城为主,就算真要重训军士,还是要着重训练军士们守城的本领。” 智脚步略停,看了看关山月,一笑道:“一昧死守并不能守住幽州不失,放心吧,将王不会胡来,说起练兵之道,我也远不及他,你好好想想,除了那刻有兵法六如的木牌,我五弟为什么要往军营里运了这许多兵刃,难道堂堂军营,还会缺少这些兵器,五弟胆大,他这是要练一支可攻可守的百战铁军出来!冲锋陷阵,这四字听着简单,可光是这阵字就大有文章可做!” 第四十五章:以兵为将 (上) 幽州城西,军营。【 】 幽州地处中原与漠北草原之间,又是燕云十六州里占地最广的兵家重镇,所以常年商贩云集,人流熙攘,而来过幽州的人都知道,幽州城里有一惊一叹一奇,其中一惊指的是这幽州所处的地势,这座方圆数十里的古城郭坚厚,地势奇特,前高后低,南伏中原,北望漠北,势如一只盘岗卧虎。 一叹则是这幽州城的繁华,城中商市四季常开,百业皆兴,商铺如林,客似云来。千百年来,这座古城也不知经历过多少场烽火战事,历代改朝,幽州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也正因为幽州地处重地,所以商集通衢尤为重要,因此每逢战后,在往来商贩的流动下,幽州城总是能迅速重振,恢复大城商都气象。 而最后这一奇便是指幽州军营所驻的位置,但凡守城军营,一般都是安置在临近主守城门或重防之地,以便敌军攻城时,城内守军能及时赶至城门,如幽州这南北相通的大城,军营应是安置在南门或北门内,可幽州城里的军营偏偏是在最近西门之处,而西门外既非南北二门外宽阔广袤的平原,也不是东门外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走出西门城门,一眼可见的就是一座参天密林,密林后又是大片险峻山麓,而且除了一条陡峭的坂坡可通向西门,整片密林前几无道路,这样的地势算是天然险地,莫说敌军不肯在这里扎大营,就连幽州百姓平常也不肯从这西门进出。 而在幽州城经历的许多场战事中,攻城的一方从未选择过在西门外安营,事实上,除非是囤兵密林内,否则西门外也根本无处扎营。所以在每次大战中,无论幽州其余三处城门如何吃紧,可这西门却是少有战端,攻城的不会大力气由西门攻城,守城的也不肯白费力气在西门派军驻守,若不是西门外有这条陡峭小道通往密林,可供城中百姓去密林内砍树当柴,只怕这西门早被封死。 可最奇怪的是,在这许多年来,无论哪朝哪代的驻军镇守幽州,虽偶有几名守将曾想把军营迁至南北二门内,但大多数守城将领都不肯更换这城西军营的位置,偏偏他们又都不肯向人解释这其中缘故,似乎这幽州军营就该安在远离战事最频的南北二门之地,久而久之,也就再无人想起这迁移军营之事。 今日一早,就在这被称为幽州一奇的军营内,天色朦胧未亮,军士们就已纷纷起床,随意啃几个馒头填饱肚子,就开始穿戴盔甲,那些从上京城来的新军动作尤其快速,急急忙忙披衣贯甲,嘴里尚在咀嚼就冲出营帐,大步流星的奔向军营内最开阔的练兵场。 在接到将要在今日清晨重训军士的命令后,这群新军就知道今日不可怠慢,黎明未至便抖擞精神出帐准备,好在昨日休息了一整天,今日起早倒也不觉惺忪。 但军营内除了这三万多名新军,还有五千名长驻幽州的守军和一万名汉军,看着这些新军动作如此快捷,那些军士不禁好奇,不就是将王要亲来军营训练大军吗?怎么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的模样,自己还在咽着馒头蹬着靴子,这些新军已如要出门抢亲般**,穿戴整齐,一头冲出营帐。 “我说兄弟,怎么跑那么急?”一名汉军拉住一名匆匆跑向练兵场的新军,一边咽着嘴里的馒头,一边嬉皮笑脸的问道:“不就是要让我们重训吗?急什么?还不就是练练身手,学上两招,再折腾一阵吗?都当了这么些年的兵,你们怎么还那么新鲜? 被拉住的新军回头道:“将王昨日有令,今日是要重训大军,若只是寻常练兵,为什么要特意加上这重训两字,汉家人,赶紧收拾和我们一起去练兵场,耽误了可是大祸!” 汉军不在意的笑道:“误了时辰当然要受罚,可将王不是说要等辰时才在练兵场集结吗?眼下才过卯时,急什么?” “趁早过去的好。”那新军道:“万一有什么事,早知道点还能有个准备。” 汉军大咧咧的耸了耸肩,“能有个什么事?一群武胚,难不成还要我们吟诗画画?” 那新军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我倒是不知道,可我知道今日一定会有事。”他又笑着问了一句:“我们这三万多新军都是智王数月前从七万北营军里挑出来的,七万北营军,智王只挑了一半,各位,知道我们是怎么被挑出来的吗?” 见汉军们一脸好奇,这新军笑了笑,把当日智用三关选出他们这三万多人的事粗粗讲了遍,待他大致讲完,面前的汉军们的眼睛都有些发直,见过拉壮丁的,见过砸绣球挑汉子的,可这挑精锐的法子还真是没听过。再想想这次的重训,军士们忽然觉得背上有些凉飕飕。 一大群人出了会儿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伙儿一起拨腿跑向练兵场,重训?今天这事看来是麻烦了!早点过去练兵场,就算将王没来,几万人凑在一起,也能先壮壮胆气。 几名幽州守军一边跑一边向新军问道:“我们前日在城门口见过将王一面,看模样挺威风的,煞气也挺大,你们新军好歹跟过将王他们几兄弟几个月,快跟兄弟们说说,这位将王为人咋样,该不会也象智王那么多奇里怪样的主意吧?” “将王这人倒是挺好的,虽是皇上亲封王侯,可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平常没事的时候,跟大家在军营里混得熟透,嘻嘻哈哈的,就算你跟他打打闹闹都不会脸红,而且将王这人仗义得很,上次有个兄弟的老娘病了,找郎中一看,说老人家年老体弱,元气衰减,算是得了个富贵病,每旬都要补根人参养元,这一个当兵拿饷的哪伺候得了这富贵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也没不起几根人参,把那兄弟愁得每天蹲角落里掉泪,后来将王听说这事,二话没说,先从皇宫里拿了十几根上好人参给那兄弟,随后又塞了一千两银子给他,还给那兄弟放了半月假,让他回去好好照顾老娘,还说男子当至孝,把那兄弟感动得差点一路哭回家去。” “这么说将王这人挺仗义的,应该不会难为兄弟们吧?”问话的人和旁边边听边跑的人都松了口气,可一口气还没全松下来,那名新军又嘿嘿一笑,“没错,是挺仗义,可我刚才说的是没事的时候,要是有兄弟在正事上犯了错,比如违背军纪,怠慢操演,那将王可就更仗义了!” “怎么个仗义法?”大家一听都来了劲,“也是二话不说的开一面?” “对,也是二话不说!”说话的新军故意喘了口气,这才慢悠悠道:“将王会亲自拿根棒槌给犯错的兄弟行军法!一百军棍下来,打得你哭醒前世,吓退来生,将王还不嫌自己手酸!” 再没人有这兴致问下去了,一群人跑得更快了。 第四十五章:以兵为将 (二) 幽州军营除了位靠从无战事的西门引人称奇外,还有另一处更让人啧啧称奇的地方,那就是它占地极大,整座军营方圆足有十里,紧紧贴伏在西门内,若非幽州这等大城,也容纳不了这样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军营,要是城外之人想从西门入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座大得出奇的军营,所以只要是从西门进城,无论穿街越巷,绕道远行,都必须经过这军营。【 】 而这军营除了所处位置和占地广大之外,还有一处最让人称奇的地方,那就是这座军营的简陋,若其余州城有这诺大一座军营,那这军营必是刁斗森严,营房林立,军营四面也当是高筑营墙,步步哨岗,可这幽州军营内除了供军士们歇息的营房,其余地方都是如平原般的空地,而且这些营房也只是最寻常普通的帐篷,连军枢重地帅帐也不过是一间稍大点的帐篷,至于整座军营的四面营墙,干脆就是用木栅随意搭建。 凡来过幽州的人,见到这样一座简陋空旷,又远离攻防重地而立的军营,都会在连连称奇后暗暗腹诽当初建下这座军营的将领不知军务,昏庸无能,可就是这样一座军营,从幽州建城以来竟然一直未动,不添一木增防,不移一寸换防。 据说在五年前,当石敬瑭刚把这幽州献予大辽时,耶律德光曾亲自巡视过全城,望眼满城繁华,耶律德光大为赞赏,而当他来到西门看到这座军营时,耶律德光脸上的欢愉笑容忽然变得郑重,他不但绕着军营走了一遍,还策马至西门外仔细看了一番,又找来几名官员询问这军营是由哪位将领所建,当得知建造军营的是前朝将领,且经数代王朝而一直未迁后,耶律德光便默默无言,望着军营悠悠长叹。 随驾在侧的左丞相呼尔泌见龙颜喟然,忙谄媚进言,先耻笑这军营简陋,连契丹牧场都不如,汉人如此轻慢护城重地,难怪中原大乱,又盛赞耶律德光天威昌隆,四方诚服,使石敬溏拱手送上燕云十六州。 谁知沉默许久的耶律德光突然开口,大赞初建这军营的将领可称一代名将,惜乎英雄已逝,无缘一见,又感叹中原名将何其之多,历经数代,一直未将这看似拙陋,实则稳镇软肋的军营改建迁移,只可惜汉人朝堂总多腐朽庸碌之辈,枉有名将镇边,却内乱迭起,乱政害民,终至迎来百年难复的唐末乱世。 呼尔泌听得糊涂,忙问这军营有何妙处,耶律德光马鞭一指军营,说这庞然军营势压西门,若有敌军想从城西偷袭而入,无论如何隐匿形迹,都绝难逃军营耳目,而且军营内一片空旷,如同平原战地,即使敌军入城,只要以军营为隔,也可保住后方城内不乱,何况这军营既然简陋,一旦形势险峻,需骑军冲锋死战,那即便把军营夷平为战场也不过片刻之时,就算日后重建,也无需费时费力。 而西门外道路又极狭窄,即便真有强敌攻城而入,但也只能分批而入,只要守军顽强,便可迅速挡在城门内,前以猛士堵于两侧门内狙杀来敌,后借这开阔地排阵对峙,与敌军决一死战,这等布营,进可攻,退可守,堪称妙绝。 呼尔泌越听越觉茫然,又道既然这西门外道路险狭,无论安营还是囤兵极艰难,又怎会有将领肯从西门攻城?谁知耶律德光却是连声冷笑,冷冷斥了一句:“你懂什么?”就再不肯多说一句,如同这千百年来的许多幽州守将一般,既不肯迁移军营,更不肯向人解释其中缘故,只是默认这一军营在西门内的存在。 而在这一日后,耶律德光便再没有对这左丞相呼尔泌重用过,还曾当面斥责他只知阿谀奉君,却无辅臣之能,之后朝中凡有大事,耶律德光也从不交与呼尔泌打理,只是念着多年君臣之情,不愿罢免于他。但也正是这一缘故,呼尔泌自觉难在这位皇帝手下升迁揽权,遂暗中挑唆勾结北亲王阿古只叛乱,最后却在谋反前夜死于护龙七王手中。 听新军说起将的治军严厉,军士们都急匆匆的跑向练兵场,好在军营内四面开阔,虽才黎明,但他们已能望见练兵场上有一片黑压压的肃然身影,朦朦人影间隙,兵刃特有的冷冷亮光随着渐起晨曦隐隐闪烁,一眼望去,好似有几千人矗立前方。 “将王果然早来了!”军士们暗暗庆幸自己没真等到辰时才来,随即又惊讶练兵场怎会有那么多人,幽州军士几乎都在军营内,只有四处城门和太守府内留有部分守军,难道将把那些守军都给找来了?要是这样,那这幽州四门不就成了无军驻防的空城? 待他们跑近,这才看清楚前方情景,原来那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是上百辆大车,开阔地上还立着上百具草人,每个草人身上都绑缚着兵刃,或端枪如刺,或持刀如砍,如军列般整齐排列,十几名高大精悍,全身铠甲的军士正在几排草人间来回走动,不时紧一紧绑缚的兵刃。 “是十二龙骑!”新军们认得这十几名彪悍的男子正是将手下最勇猛的臂膀,十二龙骑。早在上京城时,他们就见过这十二名凶神,不过十二龙骑从不与他们一起训练,据将说,他这支亲军早已经出师了。 十二龙骑的本领新军们都见识过,私下里也都羡慕过这十二人的强悍擅斗,不过新军们都知道,就算他们再苦训个十年,也不一定能练到他们的身手。 “这帮煞星也来了?”新军们交头接耳,“难道连他们也要跟我们一起重训?”嘴里轻声议论着,脚下已老老实实的一排排列队站立,因为大车前方还站着三人,新军统领窟哥成贤和汉军统领唐庭絮分侍左右,另有一名高大雄壮的男子肃立于中,手中紧握一柄长如旗杆的长枪,枪尖指天。 最后一抹暮色从天际恋恋不舍的退去,仿佛是追着持枪男子,绵绵阳光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迈前,照亮了那一张笑也凛然的面容,“小子们倒是来得早!”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三) 新军们毕竟已随护龙七王训练数月,虽急促赶来,很快便已排列整齐,那些汉军和幽州守军也不怠慢,按各自所属军伍列队,几万名军士立在这平原般空旷的练兵场,倒也不见拥挤,一眼望去,反有着置棋于地,邀天共弈的豪迈。【 】 将看着军士们脸上既忐忑又激动的神情,向两名统领问道:“共有多少人?” 窟哥成贤上前道:“禀将王,幽州原驻守军五千人,汉军一万人,我新军原有三万九千六百人,上京五百兄弟卫国战死,还有三万九千一百人,总军共计五万四千一百人,今日除四门各驻一千守军,太守府护卫三百,随错王建城一千人外,实到四万八千八百人。” 唐庭絮也上前道:“这两日里,幽州百姓踊跃投军,夏侯战与曲古二人领招募事宜,至今日已选出八千四百名轻壮男子,因今日是为重训,所以末将未让这些轻壮收编入营。” “先不用急着把这些百姓收编入营。”将想了想,沉声道:“有报国之心虽是好事,但他们终究是百姓,杀敌护民是我辈军甲本份,要是连这些百姓也必须拿起兵刃与我们并肩做战,那我们也就算不得是真正的武人!”将顿了顿,又向众军士看去。 那些汉军与幽州守军是第一次看到将,心中难免不安,但凡有将领初练新兵,必先立威严纪,看着一脸悍然的将,他们不知将会不会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正提心吊胆时,但见将既未豪言状语的激励士气,也没有疾言厉色的立威军前,反是笑了笑,迈步走到众军士面前,直言道:“我是个莽人,只懂得冲锋打仗,不象我四哥这般好口才,我说话只会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好听点是心无城府,说直了就是个口舌拙劣的厮杀汉,人前说话,出丑露乖的事儿也不知干过多少回,可我从不在乎,因为我就是个天生的粗胚蛮子!” 听将这一说,军士们不禁都笑出声来,将自承是个莽人,可他们这群人又何尝不是粗鲁无文的武夫,入营为军,能懂几个字就算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了。不过将这般坦然而言,倒让他们紧张的心情一下放松了不少。 等军士们笑了一阵,将又道:“粗人有粗人的好处,那就是不废话,不绕弯,各位兄弟,我嘴里说的话虽然上不得大雅之堂,但在今日,你们都要给我听进去,至于我这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脾气,大家就当我是心直口快,各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日重训你们吗?” 不等有人回答,将已高声道:“拓拔战有二十三万黑甲骑军,这二十三万人本是大辽卫国基石,但从他们攻入上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辽军,而是终我们一生都不可饶恕的叛军!我护龙将也要亲手把这黑甲骑军的名号除名于世间,灭绝于天地!但这等事并非我一人可为,所以,我需要你们与我并肩除贼!黑甲骑军有二十三万,而我幽州辽军五万有余,叛军势众,是我军四倍,若敌我全军对决,就算我将再狂妄,也知我军寡难敌众,可要是敌我两军人马相当,五万对五万,双方士气体力都旗鼓相当,那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一仗打下来,我军是大胜?惨胜?势均力敌?还是全军覆没?” 军士苦笑,这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这种事又有谁能在这时候答得出?正如将所言,就算幽州军再狂妄,但黑甲骑军的勇猛武名天下皆知,无论是他们的多年沙场经历还是百战不败的威名,都非幽州军能及项背,真要是五万辽军对五万黑甲,那这胜负之事只怕是谁也不敢往好处想,可要是承认不敌,却又未免太堕己军士气。 见军士们都苦笑无语,窟哥成贤走到将身边,低咳一声,便要开口解这冷场,将向他一摇头,低声道:“我们都知道答案,但我要听大家亲口说,这不是低落士气,是要让大家明白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不能知己知彼,再是日夜苦训,也练不出我要的军队。” 将迈前一步,一横手中狼扑枪,轻点面前一名新军,“你说,五万对五万,我军是胜是负?” 那军士正低头琢磨,忽觉额头一凉,一抬头看见狼扑枪的戾红枪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又看见身边之人都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当然,也有不少人悄悄捂嘴发笑,心说这兄弟正是命好,第一个就被挑了出来,还是拿枪指着的。 这军士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上次智王挑选新军,就是那几位站得太靠前的仁兄被拽出来受罪,自己怎么就把这事忘了?再说问就问了,为什么还要拿枪指着?这不是存心逼人心虚吗?”心里抱怨,可还得老实答话,他也算急中生智,眼珠一转道:“禀将王,虽然黑甲骑军名满天下,可他们也不见得真有三头六臂,五万对五万,只要兄弟们人人豁命死拼,少说也能拼他个势均力敌。”他这话算是把大家都给绕进去了,也不说胜负,逼着同袍一起拼命去打个平手。生怕将不满意,他又补了一句道:“大战无平手,万一两军僵持,我就算拼出性命不要,也要给将王打个胜仗出来!” “你小子说话倒是讨巧!”将听得一乐,却不把狼扑枪从这军士面前移开,反在这军士肩上随手一搁,“听着顺耳,其实尽是些废话!两军交锋,当然是用性命相搏,难道还指望敌军手下留情?沙场功名命相搏,这本就是玩命的事儿!可惜的是,碰到真正厉害的对手,就算你真的拼了性命也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将两眼一瞪,又道:“你们这些新军都是我四哥从北营里选出来的,七万北营军,留下的还有近四万人,你们可知道,这四万人是怎么死的?杀死他们的黑甲骑军又出动了多少人马?” 第四十五章:以兵为将 (四) 这军士已无心再讨巧说话,低垂着脑袋,轻轻道:“不能,我新军虽有幸被选为精锐,但也不过比北营军多训练了数月,就算让我率这里的兄弟去与那四万北营军交手,也不一定能将四万人一战而灭,更别提对付这黑甲骑军…”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这军士的脑袋耷拉得更低,胸口起伏不停,任谁都不愿自承无能,但这黑甲骑军的威名着实太盛,一战而灭北营四万人马,这等强势,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自尊所无法绕过的,但这军士头忽又轻轻一抬,似是带着一点不甘,因为他想到了那些战死的北营兄弟,数月之前,他们新军还与这四万人同属北营,军营生涯,虽然有难挨难熬的单调苦训,虽不免磕碰龌龊的打架殴斗,但在那枯燥军营内的日复一日,也同样积累下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 军士的目光扫向左右,四周也都是同样低垂着的脑袋,沉重的喘息低低回荡,似乎,大家都想把那一份难堪藏于低垂的面容中。 忽然,这军士感到肩上一松,狼扑枪已从他肩膀处移开,丈八长锋仍然在他身侧平稳伸展,“将王他…要责罚我吗?还是…他会干脆一枪挑杀我立威,用我的死来扫尽大家的懦弱?是该求饶,还是…”尚未来得即转念头,狼扑枪又点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的点击,还随着如枪锋般沉稳的声音,“大辽军士在此立誓,此生永随公主,复仇雪耻,至死方休!记得吗?这是窟哥成贤带着五千兄弟于前日在幽州门外的呼喊,那样的喊声让我相信,现在的我们不是一支家园被占,尊严泯灭的孤军,而是一支一定会扶助公主,复国雪耻的大辽雄师,你们——相信吗?还是——依然在为仇敌的勇名而胆寒?” 狼扑枪在军士肩头轻轻击点,一下,一下,点于肩上,点于男子身上最该担当的那一横,轻轻的击点,直若力如千钧的质问,让这军士感到了一阵自问的沉重,而四周的喘息声也在这轻微的点击声中陡然变得急促。 “大辽军士在此立誓,此生永随公主,复仇雪耻,至死方休!”就在前日,幽州城外,公主车驾之前,那油然而生的虎吼齐整如歌,铿锵成诺。那喝破山河的气势,又怎可因叛国反贼犹豫?即便,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群百战虎狼。但他们心里都有着同样的不甘,不止是对四万曾经伙伴的死难所生出的敌忾,还有军甲男儿们血液里流淌的那一股不服。 “将王!”这军士猛然抬直了头,迎向将等待已久的目光,“如果真让我五万幽州军去跟黑甲骑军拼命,弟兄们也许没这本事大胜,也不敢吹嘘势均力敌,但我相信,就算我们这五万人栽了,也要黑甲骑军落个惨胜!我不敢夸口胜负,但我可以担保,我必定会亲手斩下一名黑甲骑军的人头再死!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他的声音也是越说越响,在寂静的练兵场上激出阵阵喝喊。 “没错!黑甲骑军算个鸟?还不都是大草原上养出来的!” “打不过就拼!拼不过就死!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他黑甲骑军?” “黑甲骑军能那么横不就是靠他们打得仗多吗?要是我们也能狠狠打上几仗,只要熬得住不死,活下来的还不都是百战老兵?” 他的话让众人都有些醒悟,是啊!从耶律德光继位以来,辽国所有战事无论大小,几乎都是由拓拔战领军,而上京城的禁卫军和北营军,包括各州各城的守军,只是在看似的太平中庸碌度日,这种平淡的时日,枯燥的操练,又怎能练出真正的勇士。 所以在这几十年的烽火中,拓拔战打出了声震天下的战王名号,也打出了在天地间横冲直撞的黑甲骑军。看似报效君皇的忠诚之下,掩盖着枭雄图谋以久的野心。 而最勇猛的军士从来都是在连场战火中锤炼而得,那一次次凯旋的背后,也是二十三万黑甲骑军日渐强大的缘由。 “拓拔战他娘的够阴险,这些年只看见他抢着打仗,还以为是条汉子,原来是他娘的一头狼!”醒悟过来的军士们纷纷破口大骂,骂了几句,大家忽然一起看向了将,他们都有些回过味来了,难怪将王今日要给大家重训,是将王想出了什么高招来弥补大家没少经过实战的弱点,还是将王在上京城打了一仗后,找到了黑甲骑军的破绽? 众军士一大早起来对重训的担心忽然都减了不少,一个个满脸期待的看着将。 望着众人热切的目光,将笑了笑,“小子们总算明白我为什么要在今日重训了?能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不是什么坏事,知道打不过对方还冲上去硬干,那是送死,不是勇敢!我要的不是莽夫,而是真正的擎天勇士!你们也不用忌惮黑甲骑军,我跟你们说北营军的事不是想吓你们,而是要让你们明白,我们要面对的是些什么样的人!黑甲骑军!虎狼之师!百战铁骑!不败骄兵!没错,这就是我们的对手,同样,他们也是我们日后常常要宰的人!” 将轻轻一舔嘴唇,漫不经心的举动中透出一股独特的凛冽彪悍,“我们所要复仇的,正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仇敌!但是条汉子的,就不要因为敌人的勇猛而胆怯,因为这才是值得一战的对手!我大哥曾教过我,男儿立世,凭的就是胸中一口刚烈之气,铮铮傲骨!我们就是要跟比自己强的对手交锋沙场!欺软凌弱,那是鼠辈所为,欺良压善,那是畜生行径,欺强斗硬!才是我辈武勇!斩下强者的头颅,我们就是最强!曾经的护国铁骑已成叛逆,复仇之后,持刃守疆域的,就是真正的大辽铁军!” “所以——我要在今日给诸位重行操练!因为我要报答我义父的,不单单只是复仇,我还要还他一支天下最强的虎贲军甲!”将举枪指天,放声而喝:“诸位,可愿与我练兵沙场!” ”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五) “扑簌簌!”一群燕雀惊慌失措的从军营木栅高墙上振翅腾起,数万人异口同声的喝应响如惊雷,好几只停憩于栅墙上的小雀甚至被震得坠于地面,四散飞逃的燕雀仿佛数道狼烟袅袅升腾。【 】 被惊动的不止这群飞鸟,军营外的路人也被这响亮的大吼吓了一跳,一名路过的布衣老汉手中的包裹也被惊得落地,老人弯下腰捡起包裹,随手掸着尘土,望着军营苦笑,“这群丘八兵,倒是好大的精神气!” 与他同行的另一名辽民装束的老人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汉家老哥,被吓着了?走,去我那儿杀两盘压压惊!”一边说着,这辽家老汉也望向了军营,脸上露着微笑,点了点头,“话说回来,这等兵甲之声已是许久未曾听闻,自从公主入城,幽州城的气势确是长了不少,不象从前,看似太平繁华,却不免你汉家人的市井气象,也只有这兵甲轰鸣,才能为我大辽壮威啊!” “你这老货!”汉家老者两眼一瞪,“这倒是嫌弃起我汉家风物来了?前些时央着我学了走大棋,天天说这楚汉河界妙趣横生,一有闲就缠着我跟你对弈,你倒是说说,这象棋是你辽人的还是我汉人想出来的?”他又一指街上络绎赶赴军营的轻壮男子,“睁大你的老眼看清楚,那些人里有没有我汉家伢子?真嫌弃我汉家东西,看老夫陪不陪你对弈!” 这两名老人一汉一辽,同居幽州,也是经年相识,这辽家老人刚央着老友学会走象棋,正沉迷于一方棋盘乐趣,见同伴托大,忙陪着笑脸连声告饶。 汉家老者与他莫逆之交,听他赔罪,也不以为甚,笑骂了几句便拉着老友而去,走出几步,汉家老者忽回过头来,有些恍惚的回望着军营,幽幽摇头,“可惜…这等峥嵘士气,我中原也已长久未闻了…” 军营内,汉军统领唐庭絮听着将激发军心,心下由衷而赞,“护龙七王果然名不虚传,不单智王帷幄运筹,就是这位将王,看着是个想什么说什么的莽夫,实则深明士卒所思所欲,先示敌之强后激己军士气,是位将才!” “光激励士气还不够,还得再给他们壮壮胆。”将默默想着,等军士们兴奋的呼喝完毕,他又大声道:“诸位!黑甲骑军虽然善战,可他们并非无敌,因为我们曾有五百新军在上京城内与敌一战!我不喜欢拿战死的兄弟来说事,但这五百位兄弟的英勇世人可忘,我等却当铭记!因为他们都是我新军兄弟,区区五百人!与叛军在宫门口激战,足有一个时辰,黑甲骑军不能入宫门一步,上京城内,又是这些新军随我义父闯街杀敌,助我兄弟强攻南门,死在他们手中的又何止五百叛逆!上京一战,我新军之名足已令黑甲骑军震慑,所以,军力有强弱,然弱可转强,强无恒久,诸位,无论你们是新军,汉军,还是原幽州守军,都给我记住,予以黑甲骑军迎头痛击的正是我五百新军,他们和你们只有一个分别,那就是身临其战!有朝一日,若你们与黑甲骑军正面为战,你们也可以为我辽军再现英勇!” 将大声说完,身如磐石般立于军前,心里却暗自嘀咕,“这话说得会不会太过了?怎么有点哄人的味道?早知道该去请教四哥,不该从二哥嘴里学这什么先抑后扬。” 军士们听了都有些红眼,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先把大家的士气驳得一泻千里,接着又夸了个红透,怎么护龙七王一个个都这么能耍人?可这话听在耳里不但舒畅,还就让人热血沸腾,战死上京的五百人都是新军,他们敢硬拼黑甲骑军,难道咱们就要认怂?众人一个个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冲去上京,一人挑他十个黑甲骑军! 那名被将问话的新军迈出一步,大声道:“将王,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兄弟们,要怎么给我们重训,上刀山冲火海,什么厉害就给兄弟们练什么!” “你这小子倒是性急!”将反问道:“报上你的名字,将爷喜欢急性子!” 那军士大喜,当日智挑选新军,一言间提拔了窟哥成贤,今日将有这一问,自然也是升迁好事,忙一报拳道:“长岭原虎,愿为将王马前卒!” “马前卒?”将哈哈大笑,“算你小子伶俐,马前卒就算了,将爷打仗,喜欢自己当马前卒,先给你个偏牙将,掌一百军士!” “谢将王!”原虎满脸兴奋,极利落的行了个军礼,惹来四周一阵羡慕,看着将的目光也多了好些热切,人人站得笔直,好些人还往前蹭了几步,巴不得将下一个就点到他们。 “四哥的主意就是派用场,军前提点,最励军心,跟军汉打交道,就是要直来直往!”将暗暗一笑,见士气已被激励得极高,他不再耽搁,向后一招手,六名龙骑立即走上,每人肩上抗着一块宽四尺,长七尺的木板,在众军面前一插。 每面木板上都用红漆涂着四个斗大的汉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认得这六句话吗?”将一提枪刃,在六块木板上一一指点,“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一支军队,只要能做到这六如兵法,就可无敌天下!” 大辽建国两代,国基不过数十载,因此辽人风俗大多参照中原汉人,所言所书也是通用汉字,当然,辽国也有自己的契丹文字,那是在开国初年,大辽尚以契丹为号时,契丹贵族突吕不曾创制过一种契丹大字,以几个字符叠成契丹语的音缀,字形上也是仿照汉字合成的方块字体,但突吕不创制的这种字体繁赘难书,流传甚窄。而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弟弟也曾参照回鹘文发明过一种契丹小字,书写时由上至下,连续直写,这种小字的字体也是模仿汉字方体,这契丹小字虽比契丹大字略为易学,仍是一种晦涩难写的文字,书写运用极不方便。到耶律德光即位后,有心一改契丹人牧马狩猎,粗鄙少文的习俗,大倡子民学用汉家风俗,所以在这几十年里,辽人的风俗已与汉人大为相仿,国中上下都通用汉字,而契丹大字和小字已只是在契丹皇室贵族中偶尔使用。 所以这六块木板上所书虽是汉字,但除了一字不识的楞头青,大半军士都能看懂这六句话,只不过看是看得懂了,可真正知道这其中涵意的人却是寥寥无己。 见大多数军士脸上都摆出一副哑然欲问的神情,将也不再吊人胃口,指着这六句话一一解释道:“,这六如兵法乃是中原兵圣孙子所创,其疾如风,是指大军快速急行时要如风般迅急,其徐如林,行军缓慢时,要如密林般严整,侵略如火,进攻敌军时,我军攻势要象烈火般凶猛难挡,不动如山,大军防守时,要固入山岳,屹立难摧,难知如阴,便是指我军隐蔽埋伏之时,要如阴天里的日月星辰般难见,而这最后四字动如雷震,就是指大军冲锋之时,要势如万钧雷霆,所过之处,敌如齑粉!” 将顿了顿,又把声音提得更高,“这兵法六如已流传千年,历朝历代,凡是强国,都会按这六如兵法训练军士,国中只要能有这样一支纵横披靡的军队,便可傲首于强,譬如春秋秦国锐士,汉朝轻骑,隋时府兵,盛唐禁军,都是按这六如兵法的总纲训练所成,所以这六句话,就是强军兵道,军家常识,就是那黑甲骑军,虽然我不知道拓拔战训练兵士的详细,但我可以肯定,拓拔战也是按这六如来训练他的黑甲骑军!” 军士们听将这一说,顿时哗然,一个个议论纷纷,初听将解释这六如兵法时,众人虽有些懵懂,但也明白这六句话深含兵家法则,守如山岳攻入迅火,任何一支军队,只要能做到这六如,定能成为当世骁旅,可没想到将最后竟说拓拔战麾下的黑甲骑军也是按此法练成,要真是这样,那两支军队一旦正面交锋,在相同的训练和兵制下,决出胜负的就只能凭借哪一方人数多寡了,而黑甲骑军足有二十三万,即便是偷袭,幽州辽军也难和数倍强敌交锋。 听众人议论,将笑了笑,慢慢踱到六块木板前,“怎么,我还没把话说完,你们就怕了?” 原虎忙问道:“将王,难道你还有什么比这六如兵法更高明的法子?” “不错,我就是有更高明的法子。”将又是一笑,“其实我的法子简单得很,而且也是从这六如兵法话里所得!”将一边慢慢说着,一边又拎起手中狼扑枪,在六面木板上随意点击,众人正觉茫然,忽见将一抬手腕,狼扑枪挥砸如风,接连数枪,已挑飞了六块木板中的三块,随即枪指依然矗立的余下三块木板,高喝道:“大家看清楚这剩下的三句话,这——便是我要你们练的兵法!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动如雷震,我要教你们的,便是先发制人,冲锋掠阵,以攻为守!”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六) “以攻为守?”军士们都被将的话吓了一跳,这样的打法跟不要命有何区分?唐庭絮在旁也听得吃了一惊,他从军十几载,由士卒升至汉军统领,虽无赫赫战功,但他制军胜在沉稳,听将要以攻为守的兵法来对抗黑甲骑军,深觉不妥,他不是寻常军士,知道主将有误,自己必须进言改拙,忙抱拳道:“将王,请恕末将冒昧,但末将以为,这以攻为守的法子虽能起一时之效,却非退敌之策,黑甲骑军势众,而且麾军远来人马定然困乏,二十几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又极巨,所以拓拔战必是想以快打快,一战求胜,若我军贸然出城迎战,正中拓拔战下怀!末将也曾读过兵书,知道两军交锋当以己之长克敌之短,我军之短便是兵力不足,难与二十三万黑甲骑军硬战,而我军之长则是地利人和,幽州城坚,军辎丰厚,军民齐心,所以我军当凭此地利人和以坚守为主,待叛军士气消怠,补给不足,然后再伺机反攻。【 】” 唐庭絮一番话款款而讲,有理有据,听得众军士连连点头,心想这位汉军统领平素沉默寡言,没想到还有这一番见识。 同为统领的窟哥成贤却不开口,立在一旁若有所思,目光偶尔移到一旁,看着十二龙骑在练兵场上摆放的一排排持刀横枪的草人。 “说的不错,若我们的对手是寻常将领,你这法子确实可用,”将出乎意料的向唐庭絮点了点头,随即发问道:“可我们的对手是拓拔战,他是反贼,也是名将,还是一名被称为战王的名将,你认为,象他这样的人,如果大军来攻,会疏忽远征疲乏,粮草补给,士气消怠的兵家大忌?难道他就不会先驻营养兵,等军士体力恢复再来攻城?二十几万大军磐营不出,我们又能如何?以拓拔战长年征战的经验,大军一动,必会派出一支亲信精兵确保粮草补给,如果我军困守城内,又该怎么去截断他的粮道?难道就跟他慢慢的比谁先耗光粮草?幽州城坚,我军确可借助地势守城,但敌军众我军寡,等黑甲骑军四面围城,日夜攻伐,我军一昧守城,又能支撑多久?我军若只守城,便要分兵守于四门,可拓拔战却能集中兵力猛攻一处,因为四处城门只要一处陷落就会危及全城,至于这士气,敌攻我守,两军互有伤亡,敌人的士气会消怠,难道我军的士气就不会消怠?” 一连串的发问把唐庭絮问得膛目结舌,他本以为自己思虑周密,可被将这一问才发现破绽百出,楞怔了半晌才道:“请将王指点!” “我说以攻为守,并不是只攻不守,而是要攻守兼备。”将意味深长的道:“兵书是死物,只知按兵书打仗那是庸将,要按战场形势活用兵法,战场之上每一瞬息都是战机,一昧死守就会错失良机,若敌军四面围城,与其城上死守,耗损兵力,不如选敌军攻势最弱处主动出城抢攻,城上以滚木乱箭压敌,城下以铁骑快马偷袭,扰乱敌军攻城步骤,以一处小胜升我军士气,再转救其余城门,不断扩大战果,蚕食敌军兵力,我军人少,所以要有攻有守,灵活用兵,不拘一格,入城则坚守,出城则猛攻,那才能使敌军不敢全力攻城,每次出战都瞻前顾后,深恐遭我偷袭,这一来敌军士气就会在无形中减弱,为我大胜争得战机。” 说着,将又是一笑,长声道:“当然了,我说的这些也都只是纸上谈兵,真要打起来,不但要看谋,还是离不开我军战力,而我今日重训,真正的目的便是要提升我军实力。” 军士们早听得服气,待将说到要提升战力,大家更是来劲,两军交战,计略谋攻虽可主导胜负,但这等事毕竟是要靠将帅运筹,而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拼的仍是他们这些军士,因此提高武艺,使自己可以杀人而不被人杀,混战中全身而退,而非死于流矢乱刀,这才是军士们的保命立功之道。 “将王,别兜圈子了,快传授兄弟们几招,让我们也能痛快杀敌!” 原虎见袍泽来了劲,也在一旁帮腔道:“对!那些个计策谋略的对兄弟们没啥用场,反正打起仗来大家都听将帅指挥,您说冲咱就猛冲,您说打咱就楞打,还是练身本事最要紧!” “别急,这就教你们。”将笑骂道:“小子们这会儿倒是猴急,等会儿可别哭着喊累!”正说着,忽见关山月从营内驾马奔来,将挥手示意大家稍等,自己迎上前去,见关山月一人一骑而来,将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不是让你去找我四哥吗?没碰上?” 关山月勒缰下马,笑着行礼道:“早见过智王了,智王原本是想到军营来,可他忽然改了主意,还让我转告将王,说训练军士之事就由将王全权负责,您尽可放手去干!” “我四哥是这么说的?”将微微一怔,挠了挠头道:“四哥还真是放得下心,可这一来我倒是得好好费点力气,非他娘的练出一群杀胚不可!” 关山月看着将兴奋无比的神情,仿佛当年训练他们卫龙军时的模样,不怕累着人,只怕大家不够累,他不禁没来由的一哆嗦,心中苦笑:“兄弟们这下有苦头吃了!” 将搓了搓手,一脸振奋的吼道:“大伙别楞着,快把那些大车上的东西给卸下来!” 众军士早看着这一车车的辎重好奇,不知道里头藏了些什么,听将一吼,嘻嘻哈哈的跑过去搬那上百辆大车里的东西,这一搬才发现,原来这些辎重车里装的都是一捆捆的兵器,长枪大刀,弓箭盾牌,一会儿的工夫,练兵场上就堆满了兵器。 可军士们看了这些兵器却更为好奇,这军营里头什么东西都缺,缺酒少肉,连弟兄们偶尔来了兴致想偷偷赌两把都得找榆木疙瘩现成刻骰子,更别提举目皆雄,抬眼遍光棍的悲哀,不出营门就别想看到红妆佳人,哪怕侥幸出趟军营,见到位满脸横肉的泼妇都值得回营遐想半日,可惟独这兵器是军营里最不缺的,怎么将王遮遮掩掩的藏了半天,掏出来还是这一大堆兵器,难道这些兵器都是锋锐无匹的上古神兵?可大家仔细一看,这些刀枪弓箭和大家寻常用的也没啥两样。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七) “兵器?”原虎期期艾艾的问:“将王,怎么都是兵器?” 将怪有趣的看着他,笑道:“当然是兵器了,难道让弟兄们空着手去拼命?” “可是…”原虎看了眼哭笑不得的同伴,干脆一举腰间配刀,“将王,咱兄弟们不是都带着兵器吗?打仗当然不能少了这家伙,可也不能让我们抱着一捆刀枪往前冲吧?这也抱不动啊?知道的人明白我们这是去打仗,不知道的还当我们这是去缴械投敌呢?” “谁让你抱着整捆兵器冲锋?”将抬手在他头上一敲,又向正在布置草人的十二龙骑喊道:“龙九,骑马过来,给这群粗货长长见识!” 龙九应了一声,略一收拾,跨上坐骑,缓缓行至众人面前。【 】 “你们看清楚,他身上带着多少兵器!”将一指全身披挂的得力臂助,不无得意的笑道。 站在前面的军士凑上前把龙九从头到脚,看倾城尤物般仔细一看,顿时咋舌,“乖乖!” 只见龙九双手控缰,手中虽无兵刃,但他两边腰间各挎着一柄精铁砍刀和短柄利斧,背负一面磨盘铜盾,脚上皮靴里各插一柄短匕,坐骑马鞍上挂着一张黑色大弩,鞍囊里放着数袋弩矢,另有一柄九尺开外的长枪横搁在马鞍前部的倒勾上,伸手可取。 见众人围着数他身上兵刃,龙九笑了笑,右手在腰间一探,“噌!”的一声,又抽出了一柄三尺短剑,凌空抖了个剑。 “这哪是骑军啊?”军士们摇头叹息,“分明是一座会动的兵器架吗!” 不等众军士回过神来,将已大声道:“从今日起,凡骑军出操,每名军士必须携带长枪,配刀,护盾,弓箭四样兵器,有缺失者按军法处置!” 大辽以游牧开国,军中几乎都为骑军,又因先祖骑射之习,所以军士出征时也都手持兵刃,背负弓箭,远射敌,近交战,但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率军征讨漠北时,因与之对战的都是草原部落,两军都以骑射争锋,虽仗军士骁勇,每战皆胜,辽太祖深感己军缺少奇兵制胜,因此命人四处搜寻兵书战法,而草原民族最敬惧的就是昔年把整片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汉朝军队,那位被称为穷兵黔武的西汉武帝刘彻倾国力养兵建军,打得匈奴溃散崩离,而汉朝军队之所以能屡战屡胜,不但是因为有名将霍去病率轻骑以战养战,深入草原后方大开杀伐,但真正决定胜负关键的还是那位汉武帝,这刘彻武帝虽不曾亲身冲入草原,可他自幼铭记汉高祖被俘之耻,苦谋复仇之策,所以他对草原人的骑射了如指掌,并因此想出了专克匈奴骑射的多兵种战法,把大军分为弓,步,骑三军,其中步军又分为长矛兵,短刀兵,护盾兵。 采用这多兵种战法后,汉军每次在草原与匈奴大举为战,必先派弓箭手放箭射敌,若匈奴还射,则有护盾兵掩护弓箭手,若匈奴冲锋,汉军便遣长矛兵横列在前,以长矛刺杀匈奴坐骑,待匈奴坠马,再派短刀兵冲上割敌首级,一旦匈奴败迹初露,汉军压阵的轻骑军便会猛冲而上,一举溃敌。 正是仗此多兵种战法,汉军最终大破匈奴,所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便借鉴汉朝军制,也命军士一改过往刀马骑射的战法,令军中分配各种兵器,也设立了长枪,短刀,护盾,弓箭各军。 辽太祖自从改动军制后,以多兵种相辅相合,征战草原果然再无劲敌,几乎所有部落都败溃于契丹人这种多变打法下。而这一军制也因此沿用至今,象北营军和各州守军,虽无上阵经验,但他们也不再是清一色的刀马骑军,骑术精湛者选为骑军,力大精悍者选为长枪兵,力小灵活者使用短刀,各人按所持兵器分类操练。 而将此时的军令不但与多年军制不同,而且还军士们每人都携刀,枪,弓,盾四种兵器,辽军都为骑军,带上这四样兵器倒也不怕负重,但要他们每人同时操练这四种兵器,却是军士们从所未闻。 “将王!”一名军士犹豫着问道:“兄弟们从军后便按军制分派,每人都只是操练一种兵器,您这一下子让我们练四样兵器,这弓射倒还好说,从军至今,兄弟们都能射上几箭,算不上生疏,可这又是刀又是枪的,还有这盾牌,一个攻一个守,这不是让大家手忙脚乱吗?” “怎么会手忙脚乱?”将反问道:“枪长是强,刀短是险,弓是远射,盾是近挡,攻守相辅,只要练熟了,你们每人都可独自为战!” “独自为战?”问话的军士吓了一跳,心里嘀咕,这将王是不是太胡来了,他对大家伙的期望似乎太高了点儿吧,难道还真想着把他们五万多人一个个派出去,指望他们每人都能在二十几万黑甲骑军当中杀一个来回?这也太让人受宠若惊了。 “急什么?你以为我会把你们一个个扔出去送死?”将瞪眼道:“象你们这般每人手上只拿一种兵器,就算能专精,可冲锋打仗的时候,万一长枪折断,钢刀砍缺的时候怎么办?是满地找别人不要的兵器?还是跑回大营换把刀再冲出去,或者干脆跟敌军打个商量,请他们在杀红眼的时候突然学着点儿君子大度,不要胜之不武的向你们这些拿着残刀断枪的人动手?让你们多学点儿武艺,还不是为了你们?”将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除了武艺,只要有空闲,就是兵法韬略你们也要学,就算学不精,至少要能记住!”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还得学兵法韬略?咱到底是当兵还是去中原考文武状元?”军士们心里暗暗抱怨,脸上却不敢带出来,只能苦着脸傻笑。 原虎见大家都苦笑不答,心想真要依将这法子又拿刀又拿枪的练兵,估计大家都得累死,只得陪着笑道:“将王,您对大家的期许兄弟们都领情,不过我们只是一群士卒,可不敢跟您身边的十二龙骑比,咱们上阵打仗的时候只要手里有兵器就行,文韬武略都拿得出手那是将才,真要弟兄们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挥得刀耍得枪,那您就不是在练兵,而是在栽培大将了…” 他正涎着脸说得起劲,将忽然大声打断道:“谁说我不是在练将才?你以为,我只是把你们当成兵来练?”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八) 将神色一肃,瞪起眼看向面前军士,看得众人心中发虚,只见将如雷喝道:“我就是要把你们都当成大将来操练,就是要把你们都当成名将来看待,就算你们自认是成不了气候的小卒,可我还是要把你们当成辽国的异日名将来栽培,能在你们身上多大心思就多大心思!你们扶得起也好,扶不起也好,我都会一视同仁,能不能出息是你们的事,可将爷就是要把你们都当成宝贝!就是要把你们当成军中栋梁,就算你们是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将爷也要和上水把你们这滩烂泥糊到墙上,我要教你们斗百人的武艺,教你们斩千军的阵法,教你们万人敌的韬略,五万名军士或许难敌二十三万黑甲骑军,但五万名大将已足可大胜叛军!小子们,不要低估你们的敌人,但你们更不要低估自己!你们不但要为公主复国,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乱世取功名,太平享富贵!将爷教你们在乱世中博取功名的本领,你们就要给自己争口气,凭着学到的本事跟将爷一起打出一个太平家园,沙场无情,两军交战之时,每一眨眼都会有无数人战死,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而你们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你们在沙场上活下去!等到剿除叛逆之后,只要是活着的弟兄,就是辽国大将!因为你们已从九死一生的沙场上挣到了这份能耐!但你们都给我记住,这些荣耀和富贵都要你们活着才能痛快享受!所以从今日起,我会给你们最狠的训练,狠到你们把这训练当成是这辈子最可怕的折磨!因为我要你们给我活着享受太平!而不是将爷用几柱清香插在你们的坟头,再念叨几句英烈瞑目的丧气话!你们要是想活下去,就要打足精神受这份折磨!撑得住的人会受更多的操练,撑不住的人就算要累死也得将爷先点头,大家都给我记住,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大将,也没有一辈子的小兵!能不能以兵为将,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份志气!诸位,不要令我失望,更不要自弃!” 将大声说毕,向众军士正色而视,看着众人脸上的震惊,看到他们脸上的惊喜,看见他们脸上的激动,之后,他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由心底被彻底激起的傲气尊严。【 】 将脸上忽起笑意,却是猖狂至极的笑意,张扬狂笑,何其张狂的笑声,藐视天,藐视地,藐视这天地种种不公。 不敬天地的笑容!天无情,风云不测灾生灵,地不仁,狼烟四起伤黎民。由古至今,常见人向天地歌功颂德,可这上天厚土又曾在何时回应过世人的虔诚? 握枪的手因用力而发白,握枪男子名将,武将之将!他心有大求大欲,但他不会如凡夫般向天地祈求,他是武人,他不懂得文采风流,更不懂得治世之道,但他懂得如何用武人本色向强势讨还公道! 所以要向天地猖狂而笑! 面对五万军甲,他长笑如狂,却非对面前士卒的藐笑,而是对那股被激起的自尊还以真诚认可!他是孤儿,在他眼里,人无贵贱之分,所以他不会把军士们当成为谋胜利而可随意割舍的棋子,在他眼里,这是五万名有血有肉的男儿,所以,他要倾尽全力指点这五万军士, 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战将,但他要亲自训练出一群战将,很狂妄,很可笑的想法,这就是他的练兵之道,以兵为将!来日大战,他将和他们在一起并肩作战,也将在沙场上共同承担生离死别,因为他们都将是他可以托付生死的袍泽。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义父,我会亲手为您夺回江山,我一定能做到,因为您给我取名为将,或许,我就是天生的战将!我也会找到足够的猛士守护您的江山,再不容它被人玷污!” 狼扑枪遥指北方天际,北方,是上京。 笑声长久不绝,似是对自己的狂妄自嘲,又似是对自己的天真自得。 一人长笑,引得万人豪放。 很自然的,广阔的练兵场上已被笑声充溢,四面而起的笑声里有着同样的**和豪情。 他们只是一群士卒,太平之时,他们在军营内以艰苦疲乏的操练度过,战乱之时,他们则要把自己的性命抛洒在生死一瞬的沙场上,一仗功成万骨枯!无论是骄傲的凯旋还是悲壮的大败,枯去的却都是他们的尸骨,又有谁会真正的谨记士卒之殇? 从军之后,他们听到过将领们下达的各种军令,让他们遵从军法,让他们日夜操练,教他们参军当报国的道理,教他们上阵为君战的忠心,而这各种各样的大义和军法都只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让他们在沙场上能更凶狠的去厮拼,更勇敢的去战死。 而在今日,他们却从将的口中听到了截然不然的要求,而最令他们动容的是,在将的眼里,他们不再是一群为了胜利,为了高高在上的君皇,为了遥不可及的太平,就应该轻言生死的小卒。 他们亦可以兵为将! 将的说话粗鲁,霸道,却带着最投武人脾性的真诚。 笑声和着笑声,真诚回应着真诚,有时候,要得到人心就是这般简单,有时候,男子之间的信任就是这般轻易而来,不需要晓以大义的长谈,也不需要用感激涕零来回应,只是一阵粗犷的笑声,以能尽情诉诸他们心里的感激和震撼,这样的共鸣足够把他们的心意酣畅而笑。 因为他们不只是一群士卒,也是一群胸有热血的汉子,所以他们会在城门前向公主报以如雷誓言,同样,他们也会用这腔热血来回应将的器重。 来日大战,他们将是他最勇敢的羽翼和爪牙,以羽翼荡起风云遮蔽乱世,以爪牙撕裂遍地黑甲,这样的决心,无需言之于口,只需在酣然大笑中镂记于心。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九) 不知不觉间,数万人已围坐在一起,如同一道绝无缝隙的圆,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而又期待的神情,仿佛是一群正在开心玩耍的孩童,毫无往日练兵的敷衍懈怠,圆心之间,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排持枪横刀的草人。【 】 “将王,我们来得及学那么多本事吗?”有人小声的问,又立即一挺胸道:“我不是没这志气,不过拓拔战这狗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有一天学一天!能学多少是多少,打起仗来学得更快!”将的回答干脆得让人不容置疑,也带起了又一阵笑声。 “我们的本事有一半是学会的,还有一半是打出来的!”十二龙骑也加入了众人的谈论, “一人技短,二人技长,你们也不一定只是学,谁有好本事,一样可以教给大家。” 将拍了拍一名龙骑的肩膀,“龙三,你用刀最狠,先教教弟兄们出刀的诀窍!” “好,我先献丑!”龙三一整盔甲,如豹子般从地上跳起,一脚从地上勾起一柄钢刀,走向了第一排草人,“刀法有很多种,有哨的,有实用的,有单打独斗的,也有以一敌众的,我只教大家一种,杀人的!因为我出刀就是要杀敌而不被敌杀,出手要狠准,一刀下去,要的就是对手的性命,一击而胜,不要让对手反击,也不要在同一个对手身上耗掉太多的体力,用最快的速度杀死对手,既能避免和对手缠战,也能保存自己的体力,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保存足够的体力,因此我们的刀要和对手身上最致命的地方打交道,我只喜欢砍三个地方,头,胸,腰,出刀要简洁,不要有太多的动作,全力一刀,杀死对手就是对自己的保护,战场上唯一不会威胁到你们的就是死人,所以我的刀法不难学,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动作,斩!扫!劈!三招刀法,我把它编成几句口诀,大家用心揣摩…” 龙三一边向众人口述他对刀法的浸润多年的心得,一边把手中刀高举过顶,身子一弓,脚步一错,以全身之力贯注刀锋,向草人重重斩下,“这一刀叫雷霆惊斩!出刀要快,下手要猛,刀取敌首,重斩如雷击!”当头一斩,很简单的动作,在他使来却带着惊雷乍亟于顶的不测,一刀斩下,将草人直分两半,草屑碎木方一散开,龙三钢刀一横,由劈变扫,第二刀连环而出,“战场之上,我们的对手不止一个,一刀过后,我们就要冲向离我们最近的第二名对手,第一刀得手,正是旧力已尽,新力再蓄之时,所以第二刀可以改劈为扫,借助手臂挥动增大力度,一刀前扫,攻敌胸口,横扫如疾风!这一刀叫横空匹练!”匹练似的刀光怒涛般横扫向前,刀光所过之处,掠走一切生机,当第二个草人被拦腰切为两段时,龙三手腕一沉,钢刀斜翻,顺势前抽,“第一刀当头而斩,第二刀借势横扫,第三刀就可回刀改劈,出刀时抖腕提臂,斜劈敌腰,大劈如鞭抽!这一刀叫怒马鞭挞!”刀锋甩起一道电光般的亮弧,狠狠抽入第三个草人胸口。 斩!扫!劈!很简洁的三刀,军士们也都反复练过这看似枯燥乏味的动作,但龙三这三刀却是一气呵成,瞬间三刀,看得军士们目眩神迷,没想到这种几乎可算是最基本的动作中竟含着最大的杀势,却又恰恰简化了每一个累赘的动作,使每一刀出手都有着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出刀的时候要看着你想砍的部位,一刀而下!当然,杀死敌人后就不用再盯着他看,敌人在临死一刹时难免会有惊慌,痛苦,哀求的神情,看多了这种死前凄惨,会磨损人的心志,所以我们要把目光立刻移向下一个敌人,不要让自己在战场上心生无用慈悲,对敌犹豫,不会令敌人心软,只会让自己的首级成为他人战功!”龙三收回钢刀,随手拂去刀上草屑,又大声道:“我喜欢用刀,因为刀够干脆,一刀在手,就是要斩断迎面之敌,无论是劈,扫,斩,都只有一个目的,那是要将所有阻挡切为两段!我这三招刀法都有一个名字,斩是雷霆惊斩!扫是横空匹练!劈是怒马鞭挞!我希望你们在用之杀敌时都能在心里默念每一招的名字,我为刀招取名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也不是想标榜什么!” 龙三横刀于胸,神情肃然,“每一刀斩下,都为让敌一命呜呼,每一刀劈出,都要是不留余地的杀手,所以我每出一刀都会带着对刀的虔诚,每一刀横扫,都要有去无回,增我杀意,断敌生路,所以我为刀招取名,以此不负我出刀信念,战场残酷,出刀失手,就是对己残忍,所以,我要你们以最大的虔诚纵情挥刀,诸位谨记,敌死我方活!” 望着龙三持刀于手的肃穆态度,军士们情不自禁的轻轻点头,这一刻,他们似有些明白,为什么龙骑是为精锐,因为他们对沙场争锋有着最透彻的觉悟,敌死我活,绝无妥协。 见众人有所领悟,龙三满意点头,又道:“大家还要记住一件事,有时候你的手中刀会被对方的骨头嵌住,一时难以抽出,但这个时候说不定就会有敌军从旁偷袭,记住,在此生死一瞬时不要浪费力气去跟卡住你刀刃的骨头较劲,而是要立刻放弃手中刀,赶紧抽出你身上的第二样兵器,所以将王才让大家在上阵至少带着四样兵器,刀,枪,弓,盾,大家不要嫌累赘,生死关头,手中的每一件兵器都能让我们比敌人活得更久,龙五…”他向另一名龙骑一招手,“你出枪最快,该你给兄弟们露两手了!” “我出枪哪有将王快?三哥,你还真是要我献丑啊?”龙五笑骂着站起身,伸手掂起一柄长枪,十二龙骑所用兵器都是错亲手打造,不但坚固锋锐远胜寻常兵器,而且每件兵器上都暗藏机关,但此时既是要指点众人,龙骑们便都选用了军士们常用的兵器。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十) “我喜欢用枪,因为枪够长,一寸长一寸强,杀敌间距也要长过刀刃所及,但要想每次都能在敌人出手前刺倒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出手快过敌人。【 】”龙五双手横枪,举过头顶,如龙三一般向军士们悉心传授,“握枪需双手,右手握于枪柄前半尺处,左手与右手相隔两尺之距,这样的握枪间距最能使力,也最能把握枪身平稳,枪尖刺入对手要害,右手就要立即转动枪柄,使枪尖把敌军的伤口捣得更大,这样既能让敌军把最后一口气咽得更快,也能避免被敌人的骨肉卡住枪尖…” 这十二龙骑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狠,此刻倾心教授,教大家的法子也是一个比一个辣手,要在平时操练,听这群煞星教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招,军士们就算听得入耳,也难免心中发寒,可今日在将那一番以兵为将的激励下,人人生出血战建功之心,恨不得立时学成一身杀神诛仙的本领,因此大家都满脸杀气的听了个津津有味,生怕漏了一个字,有人担心自己悟性不够,还不时掂起刀枪比划几下。 “枪术与刀法不同,刀以全攻猛杀为主,而枪却能攻守兼备,当敌军先出手时,你可以用枪杆把他们的兵刃隔开。”龙五一抖长枪,连挥带扫,忽挑忽砸,一柄长枪在他手中旋舞生风,“挥如风起,扫如浪卷,一旦把敌军的兵刃挡开,就要迅速反击,枪的杀招就是一个刺字,臂贯全劲,挺枪直刺,快如电闪,刺如蛇信,锁喉!贯胸!穿腹!无论你攻敌何处,都是为了将敌一击刺穿,每一枪刺出,都要如凶兽猎食,枪刺必见血,枪过起哀嚎,所以我的枪法只有一招,凶狼扑刺!”龙五立于原地,长枪疾刺,很单调的动作,伸臂,挺枪,突刺,每一个动作都贯注全力,正是这样的动作,在单调中刺出了一股与军士们寻常演练时截然不同的悍戾,就如最凶猛的野狼噬敌时的一扑。 龙五的枪术当然不止这一刺,如他所言,枪为攻守兼备之利器,若由他全力施展,仅是以枪格挡便有挡,拨,封,架各种路数,但既然是要传授军士们最直接有效的杀敌诀窍,他特意把自己的枪术化繁为简,单取精略,因为战场上的长枪挥横,便是这一刺而杀的杀招! 龙五连续刺出数枪,突然一个旋身,向龙三当胸一枪,龙三似是早料到弟弟会有这一枪偷袭,轻轻松松的一挥钢刀,架住了长枪,随即苦笑道:“削的时候下手轻点儿!” 龙五也是一笑,转头向众人高声道:“大家看清楚,出枪时万一被敌军兵刃格挡,不要急着抽枪,这样容易被敌军抢攻,你们可以在兵刃相交的那一刹把枪杆贴着敌军兵刃重削而下,砸在敌军手背上,…”龙五口说手动,长枪贴着刀刃向下一削,在龙三手背上轻轻一击,“击落对方兵刃,然后枪尖上挑…”龙五笑咪咪的一抬手,枪尖在龙三的喉,胸,腹三处一晃,“又杀一敌!” “得意劲儿!”龙三一手拨开枪尖,“十二,该你教大伙…”话刚出口,他眼前忽有劲风掠过,一阵弩矢横空而来,急钉入他身后一具草人上,弩矢来势甚劲,每一支弩都深没入草人内,射得草人好一阵摇晃。 龙三吓了一跳,指着弩矢射来的方向呵斥道:“十二,你忒也莽撞,说射就射,存心唬人啊?” 突然发弩的人正是龙骑老么龙十二,他在龙骑中年纪最小,今年才只十九岁,深得兄长们爱护,脾性也如被护龙七王宠惯的猛一般,颇有些骄横,听兄长呵斥,龙十二嘻嘻一笑,漫不在乎的一扬手中黑色错王弩,“弓射之道便是出奇不意,吓到三哥了?” 龙三瞪眼道:“让你指点大伙儿弓射,可不是让你显摆这错王弩,错王连日连夜的赶制至今,也不过才制下了一千余把错王弩,难道还能让弟兄们每人都配上一把,还不换副寻常弓箭!” “可惜,这错王弩着实好用。”龙十二叹了口气,颇不情愿的向军士要过一张弓,军士们见识到错王弩的威力,全都心生羡慕,原虎从龙十二手中接过错王弩,和众人传看不休。 龙十二见大家眼馋,笑道:“你们倒是识得好货!这错王弩一弩十发,最远能射五百步,莫说是你们,就连我第一次见识到这宝贝也是看直了眼睛,远射五百步!就连汉时的破虏弩也不过能射三百步,这宝贝,算是横空而出的利器,也只有错王的玲珑心思才能想出这等兵家神物,不过这宝贝数量太少,大家眼下还用不了,所以我只能先教你们习射军中常用的弓箭?”为让众人把心思移开,他存心卖弄,一指空地上最远的一具草人,又从箭囊里拈起六七支箭矢,大声道:“大伙儿看好了!” 龙十二左手持弓,竖直在前,右手握着十几支箭矢的羽簇,箭尖向上,弓一举起,他脸上的骄横之色立即敛去,两眼凝视前方,神情沉静不波,平和中透出一股森然气息,虽然四周喧闹,却如一人挽弓立于旷野,不为外物分毫而扰。 见龙十二突然变得判若两人般稳重,围观的军士也从错王弩上收回心思,静静的看着龙十二,虽然龙骑们教给大家的都是看似最为简单的武技,但在他们的指点之下,众人深觉每一招一式都与他们已知有着完全不同的境界,同样的一刀一枪,由龙骑使来,自有一种锋芒锐利。 “弓射之术并不难学,无非挽弓,搭弦,放箭这众所周知的三个动作,但要想射出最凌厉的一箭,就要好好利用这三个动作,弓箭用于远射,可在冲锋之前消减敌势,也可冷箭偷袭,但它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救护同袍,战场之上,当你看见远处同袍陷入重围,而你无法近身相助时,弓箭就是你能带给同袍的最好援护,但弓箭不同刀枪,箭矢一旦离弦,是命中敌军还是误射友军,都已无法更改,因此在放箭之前,各位一定要确定自己的离弦箭铸下遗憾,必须要做到箭离弦,生死依然在握,要射箭,第一步就是挽弓,而当你挽弓一瞬,无论身处何等处境,都要立刻使自己平静心绪,弓弦必须拉满,呈满月之形,这样射出的箭才能有最大的力量和最快的速度,而你们的心神也要在拉挽弓弦时随之沉静,所以我把这个动作叫做月盈!弓如满月之圆,心如盈月之静!”龙十二左手挺弓,右手食中二指扯动弓弦,将弓拉成满月,拉如满月,右手拇指在掌心紧握的六七支箭矢上一搓,一支箭矢已平搭于弦,“弓弦挽满,心神沉静之后,就要搭箭于弦,箭矢成一横,贯弦蓄势,箭横于弦之时,你们的眼睛就需一霎不霎的盯住要射的敌军,他在哪里,你们的目光就要追到哪里,死死咬住敌军的每一动作,这一刹,对己是千钧一发,对敌则是生死一瞬,所以这个动作就叫千钧!” 弦如满月,箭横如一,龙十二右手一松,嘣的一声弦振,箭矢急射而出,“静心,锁敌,最后就是射出蓄势必中的一箭,这收功一箭便是星纵!我虽把弓射分为三步,但在战场之上,当你们挽起弓时,千万不要停顿,心一静,箭一横,就要立即离弦!箭出如流星,置敌于死地!” 挽弓,搭弦,放箭。 月盈,千钧,星纵。 一箭射出,龙十二右手手指一搓,又是一支箭搭弦而射,不等箭矢去远,他右手五指连搓,手握箭矢一支支搭于弦上,弓弦急振,掌中所握的六七支箭衔尾连射,在半空中横连成一,几乎是同一瞬射在了那具草人上,密密麻麻的钉成一片。 龙十二手中不停发箭,口中喝道:“五指连搓,箭为连珠,目凝如电,连环追魂,各位,这就是最能发挥弓射威力的连珠箭,当然,我并不要求你们几日内就学会这连珠射,我只是要你们知道,练熟弓射,就算你们手中握的只是一张最普通的弓,也可不逊于错王弩!” 众辽军虽都通晓弓射,但他们从不知这最简单的挽弓放箭中蕴藏着这许多精妙道理,尤其是龙十二还给每一个动作都取了名字,令得他们心中生起了一种从所未有的新鲜感,使他们再不觉弓射单调,他日沙场挽弓,反有庄严肃杀之气,等他们见识到龙十二的连射,更是看得齐声喝彩,想到日后自己也能学到这等神射术,全都激动得面红耳热。 龙十二见众人由衷喝彩,心中愈发得意,又抄起一面盾牌,大步走到当中,“我再教大家几手用盾牌的诀窍!” 虽然这盾牌是人人都会用的御守之物,但眼看龙骑们把刀,枪,弓,这些寻常兵器中的入门招式都使得与众不同,看得人心神动荡,众军士哪还会托大,一个个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看着龙十二。 “刀枪为攻盾为守,不过随便举着面盾牌死挡硬扛敌军的攻势并不算是会用盾,万一你们遇见的对手力气比你大,手上拿的又是重兵器,再加上骑马冲锋的助力,就算你们拿的是上好铜盾,也会被对手劈破盾牌,要了你们的性命,大家看清楚,盾牌要这样拿…”龙十二左手握着盾牌背面的护环,半个身子贴在盾后,“手握盾环,以臂支撑,人侧立,这样可以把你的大半边身子都护在盾后,当对手的兵刃劈中盾牌时,不要凭蛮劲硬扛对手的大力劈砍,除非你有猛王这等神力,否则撑不住几下就会被震得全身酸软,所以一旦挡住对手兵刃,手中盾牌要顺势格架,挡住敌军的兵器后,你就要立刻侧身,尽量避免与敌军攻过来的力量硬抗,握盾的手要顺势而动,格开他们的兵器,然后趁机抢上,趁对手不及收回兵刃,立即抢攻…” 龙十二一边说一边叫过几个兄长,在众人面前演示如何用盾牌卸去对方攻过来的力量,再趁机反守为攻,听着大家的喝采声,几名龙骑抖擞精神,使出生平绝技,你攻我守,刀来枪往,练得不亦乐乎。 “十二倒是来劲!”将看着几名龙骑卖力指点众军士,笑着对坐在一旁的龙骑之首道:“你们兄弟十二人平日里都傲气得很,从不肯轻易指点军士们,今日倒是都放下了架子。” 龙一身为龙骑之首,素来沉稳,不苟言笑,他的脾性和刀郎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不象刀郎这般难以接近,看见兄弟们一个个轮番上场,卖劲的向军士们传授技艺,他脸上也露出微笑:“都是将王高明,激起了大家的好强求胜之心,我兄弟一身本领都是将王所授,哪还会再藏私,将王,我也去教大家几手空手夺刃的本事。” “不忙,让大家慢慢学,贪多嚼不烂,再说各人悟性不同,不是每个人都能象你们龙骑般学得那么快,何况太高深的招数军士们不一定就能学会,水涨才能船高,先让大家把底子练扎实再说。”将指了指前方,笑道:“看,老八连他最拿手的回马枪都使出来了,他还真是生怕大家学不全啊!” “以兵为将…”龙一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用力一点头,“会成功的!” 将转过脸来,向这心腹微微一笑,“你平常做事最稳,所以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说我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厢情愿,想不到你也会陪我疯上一次,倒是我四哥,这一次,我是真是没想到四哥肯让我放手去干。” “都说智王眼睛毒,其实智王是看得远,你能练出我们十二龙骑,也一定能再练出一支精锐!”龙一又是一笑,“将王,你怎么不去指点大家几手?有你出手点拨,更能事半功倍。”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十一) 将摇了摇头道:“攻守武技有你们兄弟传授就已足够,我想教给军士们的不止是个人武勇!” “将王,难道你真要让大家都学会兵法韬略?”龙一面有难色,“虽然军士们干劲十足,但这许多人天份不一,有不少军士连字都不认得几个,要让他们看懂兵书,领会兵家秘要,那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再者说,拓拔战也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来训练军士。【 】” “我也不是真有那么贪心,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可以练出几万名扫荡千军的战将来!真要是这样,拓拔战早就把他的黑甲骑军练到无敌天下了!”将略有些出神的看着不停叫好的军士们,缓缓道,“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把这五万人都练成大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因为他们都将和我们在此孤城内共抗叛军,他们的血会染透这四方城壁,你好好看着这五万人,若我们战败,他们都将无怨无悔的埋骨幽州,若我们能胜,活下来的也许百不存一…” 虽然嘴里说的是沉重之事,但将还是笑了笑,“我这张嘴生得不巧,总说不出想说的话,不过,我以为,这五万人就是大辽复国的全部希望,前日在城门口听到了军士们对公主立下的誓言时,我就在想,士卒以血性相报,我也要还以真诚,而我的真诚便是在他们身上付出足够的心血,竭尽全力的使他们一天比一天成才,即使他们成不了大将,也要让他们能在和黑甲骑军交手时多几分活下去的本领,这不但是为了让我们得到胜利,也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 龙一沉默着,似是在回味着将说的话,许久才道:“这便是爱兵如子吧,将王,有你这片心意,军士们也必不会负你,也许,智王也正是猜到了你对军士们的爱护,才会把练兵的事全权相负。” 将不无自豪的一笑,“我四哥的心思,谁能猜到?”和心腹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又得到了认同,将一阵轻松,他本就不是犹豫寡决之人,心意已定,就会全力放手而为。和龙一又说了几句,却发现在他俩说话的功夫,场上气氛已是热火朝天,“好家伙,龙八使出了回马枪,龙九也不服气了,居然把我压箱底的逆手虚空枪也教给大家了!咦?龙一,你怎么也站起来了?” 龙一向正传授军士招数的弟弟们挥了几个手势,又整了整衣甲,向圆心走去,“将王,如你所言,我去教大家几分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本领,!” 龙骑们甚有默契,见到大哥的手势,便把剩下的几十个草人排成两道直列,由于草人身上都紧缚着兵刃,因此两列草人之间只空出了一条极狭窄的间距。 “战场之上,除了勇猛杀敌,大家还要善于自保,尤其是两军混战之时,不但要用自己的手中刃消灭敌军,还要注意躲避混战中四面八方的偷袭!”龙一牵过一匹坐骑,又接过龙九递来的长枪,翻身上马,向两排纵深几十步的草人间直冲而去。 军士们知道龙一这是要给大家演练如何在混战中躲闪四面偷袭,虽说面前立着的只是草人,但草人身上都绑着明晃晃的兵刃,长枪伸直,钢刀戳前,两排草人之间只有极狭窄的一条通路,别说是骑马去冲,就算是步行而过也难保不被兵刃划伤。眼看龙一已冲近草人,众人瞪大眼睛,屏息而看。 最前列的两名草人身上绑着两杆长枪,锃亮的枪尖向上扬起,龙一打马急冲,眼看就要被长枪刺到面门,忽见他伸手在马颈一按,身子往前一伏,“猛虎伏岗!”龙一低伏马上,如猛虎奔行时突然低首伏腰,卧伏山岗,两柄长枪贴着他的头顶擦过,马匹奔前,左侧又是一柄钢刀拦腰而阻。 “惊雁横掠!”龙一左腿离镫,身子往右一倾,侧立马上,重心倚于右腿马镫,看似果如飞雁受惊,突然侧飞而避。 “狡兔蹬鹰!”“跃马江山!”“斜刺豹冲!”随着奔马冲前,两侧草人身上所缚的兵刃不停扑向龙一,但龙一在马背上左躲右闪,忽仰身避开迎面长枪,忽勒马抬蹄跃过扫腿利刃,忽拎缰绳斜冲闪躲阻路刀枪,竟在刀枪丛中如履平地,看得众人惊叫喝采不断,就在龙一催马如风,已快冲出草人阵时,两名龙骑一声呼哨,一起跨上坐骑,绕到草人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各挺长枪刺向龙一,面前的一名龙骑口中叫道:“大哥,露两手!” 龙一冲出草人阵,见两位弟弟前后袭来,勒缰止马,倒提长枪,正停在两名龙骑之间,两柄长枪从弟弟手中前后刺来,前刺面门,后刺背心,龙一微微一笑,半身一侧,躲开正面一枪,右手枪已向后倒刺而出,枪柄如横空飞电,磕开身后刺来的长枪,轻轻点在背后龙骑的腰间。 “回马枪!”军士们齐声喝彩,这一枪回身而刺,擦着身后长枪后发先至,又急又准,正是片刻前龙骑老八给众人演示的回马枪。 前方的龙骑一枪刺空,手腕一抖,又是一枪刺来,龙一回转长枪,左手向前虚握,右手握在枪柄前半尺处一挥,把弟弟刺来的长枪往旁挡开,不等弟弟收枪变招,龙一右手往左一缩,撤回枪身,早已伸前的左手握住枪杆,刺出了蓄力已久的一枪,枪尖稳稳停在那位龙骑的咽喉前。 “逆手虚空枪!”军士们又是一阵采声,这逆手虚空枪乃是方才龙九传给大家的绝招,这招枪术分为两段,此枪要旨便是先用右手持枪挥扫,把对手攻来的兵刃挡开,随即长枪往左侧缩后,由左手发力,再刺对手。 先前龙九施展时,众人只觉这一枪名字虽然哨,却无非是连刺两枪,似乎没多大用场,此时目睹龙一使出,换手之间蓄力连刺,虚中有实,趁对手仓促间不及招架,一枪制敌。才知这逆手虚空枪先守后攻,攻敌不备的精要,大家见十二龙骑把所擅杀招倾心而授,毫无藏私之心,全都大为感动,这一声喝彩叫得尤其响亮。 “这帮小子倒是会慷他人之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我教的招数给使了大半!”将一脸苦笑,“看来我还得多想两手绝招,要不然不等拓拔战攻过来,我手里就没东西可教了!” 十二龙骑轮番演练,不但把各种杀敌招数教给军士们,还向大家传授了自己在沙场纵横的心得诀窍,这些诀窍听似简单,却是他们在拼杀中以性命所悟,而这些军士们缺的便是实战经验,此时得龙骑们详细指点,直把几万军士都听得入神,十二龙骑见大家听得专注,自然欣慰,但他们也不敢在一日内就把所有本事都教给军士们,一来为让军士们练好底子,二来也怕教得太快众人学不会,又传授了几招后,便让军士们自行练习,由他们在旁指点不足之处。 一边倾心而授,一边用心而习,整座练兵场上士气高涨,刀枪争鸣,两个时辰很快过去,眼看已近午时,军士们尤是精神抖擞,竟连吃饭都顾不上,连将也未想到大家的劲头有这般足,幸好他早安排人去做了好几车馒头,又烧起了几锅热汤,一起送到练兵场上,喝命练出兴头的军士们暂停操练。 众人这才按令吃饭,事实上,就连他们自己也未想到会对寻常想起就头疼的练兵有了这么浓厚的兴趣,想到将今日还未露过身手,大家一手端着汤碗,一手啃着馒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将,七嘴八舌的要将吃过饭后也传他们几手绝活,要在平日里,这些军士可不敢在将领面前这般放肆,可听了将以兵为将的练兵之道后,大家都对将又敬又佩,人人从心底里服气,何况将也说他自己是个粗胚,那这几万粗胚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一个个围着将又说又笑。 “将王,一会儿你也教兄弟们练两手,让大家长长见识!” “你们倒是贪心!”将笑骂了一句,被众人紧紧的拥在当中,他也不嫌拥挤,反挥手示意大家再向他靠近点,“你们也别只是顾着学招,如果你们当中谁有好手段,一样可以使出来教教大家!” “我们那两下哪比得上龙骑!哪敢班门弄斧。”说话的军士倒也不是存心讨好,龙骑的招数简洁易懂,每一招都如最普通的入门招式,但大家都看得出,只要练熟了这些看似简单的招式,就足可与黑甲骑军抗衡。 将笑道:“你们也不要太有自知之明,一人技短,二人技长,这许多人,总有位兄弟会两手大家不知道的本事,大家凑在一起,谁有好本事就拿出教给大家,再说了,不单是武技,谁有对付叛贼的好主意,或是能守住城池的高招,一样可以说出来!” 龙一也笑着向四面道:“将王不是说了要把弟兄们都练成将才吗?将才将才,那就是要大家文武双全,弟兄们好好想想,看谁能想出破敌守城的妙招!”他知道将并不是真的指望谁能想出什么妙招来,但几万人一起集思广益,不但能使大家更为融洽,也能使军士们生出自信,对日后操练学武大有益处。 龙十二好奇的看了大哥一眼,心里诧异,大哥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却似转了个性子,也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一名军士受了鼓励,挤上前道:“将王,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大家去找点墙灰石粉,每人随身藏上一包,冲锋的时候把这些墙灰往黑甲骑军脸上照准了扔,迷瞎了他们的眼睛,然后弟兄们就能杀个痛快!” 此人缺德,人人向他侧目而视,也有不少军士默默点头,或蹙眉不语,或闭目托颌,状若沉思,似乎颇为心动。 “也算是好事,至少能有人在动脑筋了!”将向身边几名满脸苦笑的龙骑安慰道,又叹了口气问这军士,“你是要兄弟们冲锋的时候先扔包石灰把敌军的眼睛给迷瞎?真有这工夫为什么不腾出手来射上一阵箭?再说两军混在一起开打,你一包石灰六亲不认的扔出去,肯定不会砸中自家兄弟?” 那军士被问得张口结舌,老老实实的缩回脑袋,继续抱头苦思,看模样似乎是非要把自己的石灰战法想得缺德到天衣无缝。 “用毒!”又一名军士高声道:“我家开过药铺,将王,你给我派上一千兄弟帮忙,我炼它几千斤剧毒出来,把大家的兵刃都淬上毒,混战的时候就用这毒刀毒枪,只要刺中黑甲骑军的腿脚胳膊,片刻工夫就能让他们毒发而亡!” 又来个阴损的! 将又是一声长叹,“你小子也算是心狠!不过往弓箭上淬点儿毒倒是可行,乱箭攒射,难免有几支箭射不到要害,淬上毒的箭倒能让敌军死在回家的路上,可往刀枪上淬毒似乎有些多余吧?既然你能一枪刺中敌军的胳膊大腿,为什么不往他们的要害下手?直接要他们的命似乎才算是打狠仗吧?” “将王,我有办法!”这回说话的军士满脸激动,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我以前是个猎户,专往深山老林里去打猎,兄弟们,你们知道猎户在林子里摸黑打猎时最怕什么吗?” 众人被他莫测高深的模样引起了兴致,纷纷发问,“怕什么?狼群?饿虎?女鬼?” “错!是泥沼!”那军士一脸得意,摇头晃脑的说道:“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最怕一脚踩进那些看似平地的沼泽里,一掉进去就别想出来,越用劲往外爬只会陷得越深,将王,请你这就拨给我一万兄弟!” “好大口气!刚才那用毒的总算客气,只跟我要一千人,你倒要一万人?”将暗暗称奇,正色而视,等着这当年的猎户说出破敌妙计。 “拓拔战要想攻幽州,北门外的平原就是他主攻之地,从今日开始,我就带一万兄弟在北门外挖上一个大大的深坑,再把挖出来的土去掉石子硬泥,只填烂泥进去,然后每天派人往那坑里灌水,务必把这一坑泥巴泡得松软,最后往上面随便盖点杂草遮掩住就能大功告成。”这军士越说越得意,几乎是大笑道:“等拓拔战来了幽州,只要黑甲骑军往前一冲锋,准保他们掉进泥坑,一眨眼就能坑死他们大半人!”说完他又满脸肃容的向将一行礼,“真要让这泥坑之计一战成功,那这坑一定得挖的越大越好,一万兄弟一起挖坑…这人手似乎还有些欠缺,将王,你可得先给我交个底,最多能派给我多少人?一定要年轻力壮的,真要是抽不出人,给我几万百姓帮着挑泥运水也行,这就是众志成城,对吧?” “我把一城子连兵带将,男女老小都给你老兄行吗?”将一边揉着笑痛的肚子,一边忍住笑道:“我们先不说挖这么大个泥坑要多少春秋,也不去想这往坑里倒水的勾当要先打出多少口井来取水,就算你能挖成这一泥坑,又能天天往里头倒水把泥巴给泡软了,可拓拔战大军远来,他一定不会立刻攻城,必定要在城外先扎营恢复远来元气,等他扎上了营,你带上一群人挑着水桶冲出城外,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往一块看上去象青草地的平地里倒水,你以为拓拔战还会老老实实派几万骑军继续从这地方趟过来?再说了,如果你的水军出不了城,拓拔战又打算休整几天养精蓄锐,偏偏老天不帮忙,接连给我们来几天大日头,把这泥坑晒成干地,那咱们这力气活算不算是在作孽?” “那…那就…”这军士见自己苦思良久的妙计大有破绽,心下不甘,咬牙切齿的又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道:“那就把这坑挖在北门里头,就沿着北门内挖个大深坑,要是这填泥的招数不行,那就…那就…”他犹豫了半天,又向四周已经不怎么期待的同袍们看了看,发狠道:“我们不用泥了,干脆就往里头填粪!让城里的人把粪都倒这坑里,再故意把拓拔战引进北门,一坑子粪碰上旱灾都不怕晒干!就算拓拔战名号战王,可他决想不到,一冲进城门就有这么大一个粪坑在等着他!” “粪坑?”很多军士都皱起了眉头,看着手里同样稀糊的热汤,原先还喝得咋舌,这时候都很自觉的把汤碗给搁下了。 “粪坑?还是在自家城门内的粪坑?”将气得发笑,勉强忍住自己想揍人的冲动,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军士,“真是妙主意,别说拓拔战想不到,就算是我四哥都想不到!好兄弟,你究竟是哪里人?真是猎户吗?我算是明白了,你八成是拓拔战派来的内应吧?怎么尽出这出奇出格的招数?你这是成心要帮我守城吗?真把粪坑给挖在北门里头,那这一坑的味道熏不熏?你想叫大家捂着鼻子站在城楼上拼命啊?拓拔战就不会绕过这粪坑去打其余三门?你小子命好,没碰上我弟弟小七在这里,不然他一定先找个粪坑把你给埋了!” “你先去歇会儿,能想出这办法也不容易,兄弟,今天真是劳您费神了!”一名龙骑很客气的制止了此人再给泥坑绝计另想亡羊补牢的高招,转头向旁人叫道:“谁还有办法?算我请大家帮个忙,你们先想想到底能不能用再说出来!”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十二) 见先前几人费尽力气想出来的原来都是损人不利己的馊主意,大家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一个个盘腿而坐,绞尽脑汁的想着千古奇谋,其实军士们倒也朴实,他们也不奢望自己真能一计退敌,但众人都觉得象这样围聚而坐,每个人都能参与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帷幄谋略,而且只要开口,都能让将亲口指出缺失,虽然被驳的那几个兄弟都有些羞于见人,但这也说明将是真把咱这一群粗胚当回事了,这等自豪满足可算是千金难换,因此人人兴奋,只恨自己脑子愚笨,一时间未能盘算出几条又毒辣又不会误伤自家兄弟的计策来为主将分忧。【 】 将心里也很满意,虽然那几位出主意的高人把他气得不轻,但他要的正是这齐心协力,人人自觉能出把力的气氛。 “将王,我有个主意。”又一名军士站了起来,或许是之前几人丢的脸大了,这军士的声音轻得发飘,“拓拔战远道而来,又有二十几万大军,那最要紧的就是想法毁了他们的粮草,不过将王刚才也说了,象拓拔战这号人必定把粮道守得极严密,所以要断他的粮道或许很难,不过等他扎下营后,营里必有大批粮草囤积,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 这人似乎还行! 将精神一振,“你说的不错,算是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早在打他远征粮草的主意,快说说,你有什么主意?大家静下来,听这位兄弟说说,你也大点声儿,别象个娘们儿细声细气的!” 那军士被将一夸,来了精神,果然提高了嗓门儿,不过他还是颇有些谦虚,先向四面一抱拳,“我也没什么太好的主意,不过我倒是觉得刚才那几个兄弟想的招虽有不足,但把他们三人的主意合在一起,一定能派上用场!” 他这一说不但是将,连龙骑们都来了劲,龙十二大声道:“行啊!你居然还知道融汇贯通,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怎么把那三个馊主意变成可行之计?” 先前出主意的三名军士不约而同的耷拉下脑袋,同是一声长叹。 “我的主意就是先在这幽州城里挖个坑。”这军士同情的看了眼那位想把粪坑挖得又深又大的猎户一眼,赶紧接着道:“我想挖的坑不用太大也不用太深,只要挖一条能让人钻进去的地道就行,不过这地道要挖得足够长,我们这几日就挖,一直挖到城外平原最宽阔的地方,等拓拔战在地道上扎了营,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选些敢死之士,再带上石灰和剧毒,沿着地道爬进拓拔战的老营…”他看了眼众人,又一拍**道:“各位放心,既然是我出的主意,那这队敢死之士就由我带头!” “先说下去!”一名龙骑皱着眉向同样开始皱眉头的将看了看,有气无力的提醒这军士继续说。 “好,我接着说。”那军士抖擞精神道:“等我带着敢死之士一进敌营,立刻摸黑去找他们囤积粮草的地方,然后把那石灰和毒药一起下在他们的粮草里,只要黑甲骑军第二天一开饭,一定被毒得人仰马翻,这一来我们就可不战而胜!” 将的眉头皱得好象舒展不开,斜着眼道:“你也算够义气了,真按你的法子来干,有那毒就很够了,石灰就不必了,你还真是好心,非要把那三位仁兄出的计策都合在一起,算是给他们长长面子吧?” “既是同袍,自然要共同进退,石灰虽然派不上大用,可拌在粮草里让叛贼们吃,也能把他们的肚子给弄痛喽!”这军士很义气的看了想扔石灰的兄弟一眼,又满脸期盼的问将,“将王,我这主意真跟你想一块儿去了?” 将连摇头的力气也欠奉,向龙十二一摆手,“我肚子好象有点痛,你替我告诉他!” “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啊!怎么出的都是这种主意呢?”龙十二摸了摸脑袋,先运了运气,这才向那主张三计合一的军士笑道:“这位兄弟,我想弄明白一件事,你说要挖条直通城外的地道,又要它将来能通到拓拔战的营地里,按你说的,我们现在就得开始挖是吧?既然是现在挖,那你怎么能保证拓拔战来了以后一定会在你的地道上安营呢?外面的平原那么大,是拓拔战真跟你心有灵犀一点通呢?还是他安营之前不会先四面察看一番,瞧瞧有没有地道粪坑之类的惊喜?” 那军士想了想,正要开口,龙十二已直接道:“如果你想先挖上一半,等拓拔战安了营后再把地道对准了挖进去,那我劝你不必费力了,因为我可以担保,等那地道刚挖通,你这身先同袍的敢死之士从地道里才一露头,黑甲骑军肯定已经在上面欣欣然的等着你了,先不说你是被杀了还是被抓了,有了你这条地道,拓拔战当然也要找更多的敢死之士试着走一遭了,毕竟我们辛苦挖的东西他也会觉得不能就这么浪费,对吧?然后就当我们在城里等着你们凯旋而归的时候,突然发现地道里冲出来的是一大群黑甲骑军,你说我们这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这军士肯定没想到会有这一问,脸上一直挂着的灵醒劲儿一下没了踪影。 “你是新军吧?智王当初挑选新军的时候你是怎么撑过那三关的?”龙十二很好奇的又问了一句。 “我…”这人估计也明白自己出的主意比前人更馊,哭丧着脸道:“那一次我全看着边上的兄弟,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噢!原来人云亦云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龙十二恍然大悟,他本来想着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不想再伤人自尊,但他真的有些害怕其他军士还会再出这类似的主意,所以只得一脸歉疚的又问道:“兄弟,我再问你一个事,你说给二十多万人囤积的粮草该放多大一片地方?就算你们真能混进拓拔战的营里去下毒,那你们又得随身带上多少斤毒药,似乎给你们赶上几辆车一起钻你那地道也不够吧?真要能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从地道里爬到拓拔战囤粮的地方,干脆放把火把粮草全烧了不是更方便吗?何必跑来跑去的下毒那么麻烦呢?月黑风高烈火燃,听着都有点诗意不是?” 那军士彻底蒙了,原地楞了好半天,也不跟人招呼,嘴里念念有词的走回到人堆里,扑通一声坐下后一脸回不过味儿来的神情,幸好被他采纳意见的三位军士也甚讲义气,生怕他想不开,赶忙一起围在他身边不停劝解,也算是同甘共苦了一回。 “千万记得提醒我,打仗的时候不要派这四位去干那些要心思的事,譬如说偷袭埋伏之类。”将压低声音,很小声的跟龙一嘀咕道,想了想后又不放心的补了一句,“最好放哨巡岗的事也不要麻烦他们,大不了你们兄弟辛苦一点!” 龙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还有谁能出个主意?不一定要派上大用场,能听着不吓人就行!”龙十二苦着脸向众人喊了一句,心里暗道:“有撒石灰的,有下毒的,有挖坑的,还有个综合各家之长的,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我想到个办法!”说话的人似乎突然想到了妙招,一张嘴就是大嗓门:“找援军!” “援军?”将昨夜也和几兄弟商议过寻找援军之事,智对此事的独到见解令他们几兄弟深深信服,所以将知道目前绝不会在辽域内找到援军,摇头道:“去哪儿找?各州各城内虽还有些军队,但他们都对拓拔战忌惮得很,不向反贼投降就不错了,哪会有这胆量来幽州助公主拨乱扶正的。” “我说的援军不是指他们。”这军士笑得有些诡异,不过他倒也不卖关子,很爽快的接着说道:“我要找的援军是在草原上,我听幽州百姓说,城东大草原里有许多狼群,数量极众,幸好幽州城高壁坚,这才不用担心狼群侵袭,但驻扎在草原深处的女真族却是深受狼群之苦,我曾听一位汉军兄弟说过,天地万物,都可为人所用,既然这样,我们就想法子把狼群给引来,等黑甲骑军来犯,就让这狼群为我们去打头阵!各位试想一下,几万头野狼铺天盖地而来,叛贼们一定吓得魂飞魄散,军心大乱!这时候我们再从城里冲杀而出,来个两面奇袭…” “不用试想了!”将一来不想再让军士们被鼓惑,二来他憋了半天的脾气也上来了,所以将很直接的骂了过去,“你们倒是层出不穷的给我出主意,可你们出的主意我随便用上一条都算是在帮拓拔战的忙!连狼群都想出来了?还天地万物都可为人所用?你倒是逮什么用什么?你跟野狼拜过把子不成?公狼是你兄弟,母狼是你姨娘?你能把这群畜生都引过来?拿什么引?是你这身肉还是也挑一队敢死勇士去跟狼群找茬?还两面奇袭?你知道它们不会连我幽州军一起咬?你给敌军添乱是好事,可你凭什么要让我们也陪着一起乱?一头头恶狼向你扑过来的时候,你准备骂到它们回头是岸,去咬别人是吗?” “这个…这个…”这军士被将一连串的发问逼得晕头转向,嘴里这个了半天也答不上一句。 “别这个这个了,你当是鹧鸪鸡啊!”龙十二忍着笑挥手道:“还不回去做好!就坐那儿,没错,你算挑对地方了,就跟他们四个坐一堆,你们几个凑一起最合适!” 一名龙骑凑到将身边道:“将王,你的口才近来大有长进,照这样下去,也能跟智王一样随便骂死个人了。” “你还火上浇油?这帮人可都算是你们的徒弟!”将骂了几句,算是出了胸中一口闷气,长叹道:“是我要的太多,居然让大家能想出破叛军的计策来,虽说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二十三万黑甲骑军,谈何容易?我辈武人,还是要刀枪上说话,让大家跟四哥一样去运筹帷幄,倒真是难为人了!” “奇谋妙计还是要请智王来想,弟兄们都服你们护龙七王,只要是你们出的主意,大伙儿一定挺着上!”刚被封为偏牙将,一直不吭声的原虎挤到将面前,陪笑道:“将王,您说过要教我们学得杀敌武艺,领悟攻敌韬略,这武艺今日见了不少,是时候给大家学点韬略了吧?” 正在嬉笑的军士们听了原虎的话,都安静了下来,满脸巴望的看着将,浑忘了片刻之前,当将说起要教给大家阵法韬略时,他们似乎还在担心自己学不会这许多本事。 原来,这看似玩笑的集思广益,竟使他们悄悄醒悟到了自己的不足,因为他们早已被以兵为将这深深打动,要做将领,要想象将所说的活着经历战争,安享战后富贵,那他们就不能只是一群只知冲杀的武人,或许,他们学不懂,或许,他们学不精,至少,他们都会为了心底的四个字付出足够的辛劳。 以兵为将! “想学韬略了?”将有些意外的看了大家一眼,霎时从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中读懂了他所期望的那股志气和愿望,忽然展颜一笑,“有长进,好!来,大家再坐过来点儿!龙骑教你们武勇,我就教你们怎么把这武勇在战场上用到淋漓极致的阵法韬略!” “从古到今,大争之世里有多少位名将啸傲风云,秦时白起汉时卫青,还有以胡服骑射称雄战国的赵灵武王,数万铁骑扫荡**的唐太宗,代代英雄争杀伐,谁不是人中之雄?军中之神?这些位名将之所以能百战百胜,依仗的并不只是个人武勇,要练出天下无双的军队,还需要军士之间能攻守默契,互补长短,否则一人之力再强,也难纵横沙场,只有能如臂使指的指挥全军,布下攻如雷火,守如磐石的阵势,才能做到能混战而不混乱,破敌阵而己阵始终,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方是真正的最强之军!”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十三) “将王,您要教我们什么阵法?” “是八卦阵吗?” “你倒是懂的不少,还知道八卦阵,不想去引狼群来帮忙了?”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这八卦阵我虽然会布,但八卦阵实在是太过精深,阵内有休,生,死,伤,杜,景,惊,开,八门,阵法布成,八门各有妙用,生可转活,死可成生,变化无穷,又能转为长蛇,卧龙,十面埋伏各种阵法,这等阵势真要教给你们,一月难懂,一年难精,仓促间难以大用,所以我今日要教给你们另一个阵法!” “这阵法厉害吗?” “厉不厉害要看使这阵法的人,不过这阵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次都没用过,所以它的威力就要由你们来令我满意!” “那这阵法难学吗?” “不难学,我也不比你们聪明多少,连我都想得出来的东西你们还怕学不会?”将轻松的一笑,“我这阵法不是什么大阵,不需要千军万马一齐来布阵,只要十个人就能结成此阵。【 】” “十个人?”有军士一脸惊喜的发问,“十个人就能去宰黑甲骑军?” “兄弟,你太看得起我了!”将今日叹气的次数显然要多过平日,“我也想布个几万人的大阵势,可这样的阵势没个一年半载教不会你们,所以我只能教你们这个既可十人为战,又可全军齐发的阵势,黑甲骑军的人数是我军数倍,正面开战时拓拔战一定会把我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而这种混战不是技高者胜的单打独斗,就算你们再能打也无法同时应付四面围攻,何况你们的对手又是战力极强的黑甲骑军,若同袍之间不能呼应援手,立刻就会陷入下风,引发全军溃败,所以我就要用这阵势来反其道而行之,全军布阵,十人一阵,十人如一人便能提高我军单兵作战之力,以十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一名敌军…” “十个人杀一名敌军?”这一次发问的人是原虎,“将王,就算黑甲骑军再能打,也不需要我们十个人去打他一个吧?” “十个打一个?你倒是想得美?我是让你们用一个十人阵去对敌,无论对手是多少人,始终一阵如一人,集合十人之力弥补单兵各自为战的不足,这才是十人阵的精要!”生性暴烈急燥的将今日显然颇有耐心,慢慢了放缓了语声,仔细解释道:“之所以布下这十人阵,就是要让你们在混战中仍有同袍可以并肩作战,生死相托,阵中十人当如一人,同进同退,把十个人的力量集于一处,这样你们在战场上就能有更多的生存机会,战场胜负之分,比的就是哪一方杀敌更快,杀死最多的敌军,就能减少己军伤亡,每一个活着的同袍都可能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我要你们十人成阵,也不是让你们只杀一个敌军就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城,而是要你们用最快最强的合围齐战之力不停蚕食敌军人马,黑甲骑军再能打,可他们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同时应付你们十人,而你们十人杀一人,就能迅如奔雷,因此当敌我两军短兵相接之时,任凭黑甲骑军百般硬攻,想把你们冲散后各个击破,我军的每一个十人阵也要严守阵形,大军可一时分散,但这一阵十人绝不可散,各阵之间也要互相呼应,十人一阵,就是你们被分割的最低底线,敌军想围攻,那你们就要以阵势反击,以十人阵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面前敌军,反过来把他们各个击破,每杀死一人,就要立即把你们手上还在滴血的兵刃刺入第二名敌军体内,杀死的人越多,敌军对你们的围攻也就越无力,只要十人如一,那就算敌军在大局上围攻,我军实际上仍是在战场各隅以多胜少,在围攻中不落逆境,再迅速与身边友军会合,各阵层层突进,攻守互助,以小阵结大阵,大阵守全局!” 原虎听得心服口服,其余军士也都两眼发光,催促着要将立刻传授这十人阵法。 “我这阵法很简单,步战马战皆可,十人一阵,每一阵都呈尖矢锋刃之形,两人持枪,两人持刀,两人持弓,四人持盾。这也是我让你们每人都练好这四种兵器的目的,因为要发挥此阵的威力,就要同时用上这四种兵器。”将挑选了十名军士,让他们各自拿上刀枪弓盾,在众人面前排列成阵。 “持枪两人在前为阵首,阵首为主攻,所以你二人在交战时就要尽力刺出你们的手中枪,把所有挡在你们前路的敌军刺倒,为使攻势凌厉,你二人要只攻不守,即使敌军的刀刃已近,你们也不用躲闪防护,只管用枪锋把迎面冲来的敌军贯穿,因为你们的同伴会用盾牌为你们严防死守!” 将让四名持盾军士分成两列,第一列紧随紧随持枪同伴身侧,第二列跟于第一列之后,状如羽翼半张,“守护全阵的重则就由你们四人担起,枪锋为攻,盾为守,虽然上阵为杀敌,但你们只需握紧你们的盾牌,为这十人阵遮护每一次袭击,战局愈险,你们愈要把手中盾的守护作用发挥至淋漓尽致,为使十人阵之中有足够的间隙伸展,你们四人要分为两列,阵势一发动,第一列二人就要稳守长枪左右,要让这两柄长枪能肆无忌惮的只攻不守,就要让他们身侧有你们这两面盾牌,第二列两面盾牌呈翼形斜展向后,使阵中有更大间隙,其余四名同伴就要由你们这第而列的两面盾牌来守护!” 四名持盾军士听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全力防守,却不能象同伴一样痛快杀敌,心中大觉不甘,虽不敢直言,神色间却显异样,将看在眼里,也不遮掩,立即道破了他们的心思,“怎么?不甘心?好,你们四人先告诉我,如果我想让一柄刀能杀敌更快,要如何?” 这四名军士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是全力出刀吗?” 第四十五章: 以兵为将 (十四) “错!要想杀敌更快,就要保住刀锋不损!”将长声道:“刀锋锐利一失,就会迟钝,一柄钝刀不但杀不了敌,还会折断!而这十人阵就是一柄锋刃!一个十人阵就要形同一人,同进同退,同荣同辱,为使刀锋锐利,就要保住刀刃不钝,而你们这四面盾牌的存在就是要守护刀刃,守护同袍,你们守护的同袍被杀,就会使这十人阵的刀刃变钝,所以你们手上握的不但是盾,还是阵中其余六位同伴的性命,他们能不能尽情杀敌,就要看你们能不能为他们尽心守护,一仗打完,虽然你们未杀一人,但你们也同样立下大功,因为他们六人的杀敌之功里有你们四人一份,而他们六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领功也全仰仗你们四人!攻者招招抢攻,夺尽先机,守者步步严防,守如磐石,这才是全攻全守!” “我等明白!”四名军士听得动容,再无疑异,肃然点头。【 】 而持刀握弓的四名军士早听得心动,急不可耐的问:“将王,那我们呢?我们四人是攻是守?” 将示意两名持刀军士走到阵中,“第一列盾牌护于长枪身侧,你们这两柄刀则跟在长枪之后,两列盾牌之间,因为你们这两柄刀的作用就是补刀,若前方有敌军侥幸躲过长枪刺杀,想要闯入十人阵,或是未被刺中要害,伤而不死,那你们两人就要用手中刀把他们送入黄泉!同样,当你们左右两侧的盾牌格挡开敌军的兵刃时,你俩也要象方才龙十二所教的,立刻从两列盾牌之间抢上,把他们格杀于一瞬,用更凶猛的反扑还报他们的进攻,所以你二人就如同一把铁筛,从战场上细密扫过,不容敌军闯阵,也要让十人阵所过之处,无生还之敌!” 将又指了指两名弓手,让他们跟在两名持刀军士之后,“此阵分为三重两翼,第一重是枪,第二重是刀,两侧四盾如翼,而你们这两张弓就是第三重,枪为攻,盾为守,刀为辅,整个十人阵里,你二人位于阵心,身处最安全的位置,前有长枪冲锋,钢刀开道,两侧及身后有四盾遮护,因此你二人有最大的余裕审视战局,所以你们的作用就是偷袭,用你们的手中弓射出一支又一支的冷箭,把四面八方那些想要偷偷接近,而同袍们又一时未能察觉的凶险的一一抹杀!三重四羽翼,这就是十人阵的全局,局中十人互补互助,相辅相成,全阵随长枪而动,以长枪强攻为首,冲入敌阵后,你们要如旋风般层层突进,把敌军撕至四分五裂!而刀,枪,弓各两人,盾有四人,既是为增强威力,也是为延长此阵生机,万一有人战死,若是每重每翼只失一人,那此阵仍能运转,可若同时失去一重或是两翼,破绽变大,那阵中其余各重各翼就要立即分出人来援手,这也是我要大家同时练好四种兵器的缘由。” 军士们听将详细解释了十人阵的作用,深觉此阵妙用无穷,阵中十人或攻或守,各尽其职,全阵三重突进,又有两翼四盾全力守护,使一阵十人发挥出数倍力量,弥补幽州军战力不及黑甲骑军之处。 因龙骑方才传授的招式各有其名,军士们又向将问道:“将王,这阵法叫什么名字?” “阵名?”将煞费苦心的想出此阵,却从未想过这阵法该叫什么名字,踌躇了一阵,一摊手道:“此阵既是为弟兄们所创,那这名字就随你们来取。”一说完,将就有些后悔,他一心要把这阵法于辽军中流传于后,可万一这帮家伙给胡乱起个什么心惊肉跳的名字,那他将的名头就算是黑了。 先有龙骑传授了这许多凌厉简约的招式,又得将为大家亲创阵法,今日所学无论哪一样都能让他们受用无穷,这就好比一个穷光蛋突然得到了一大比横财,而且将刚才让大家一起出破敌之策,虽说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馊,可也让他们大生与有荣焉之感,又见将如此体贴,让他们自己给这十人阵取名字,直把军士们乐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的议论起来,一心要为将这十人阵想出个千古留传的名字。 “将王够意思,把这美事留给大伙儿,兄弟们一定要想个好名字,叫得响亮,听着威风!” “这阵既是要冲入敌军当中一通猛杀,那就叫来回通杀怎样?”说话的人见将脸色发黑,忙又小心翼翼的改口道:“要不就叫吾军无敌吧?” 将低下了头,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色。 “听着俗气,还是叫来回纵横阵吧?” “我无敌你纵横,一般的俗!” “那就叫睥睨阵吧!”有位军士想了半天忽然插嘴。 将把睥睨阵这三字念了两遍,脸色还是有些黝黑。 “劈泥?”大家听着新鲜,纷纷问这起名字的军士。“不是劈泥,是睥睨!真是一群粗胚!”那军士肚子里略有些墨水,一边得意的嘲笑了几句,一边拿起刀来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下了睥睨二字,字是写完了,只不过睥字多了两划,睨字少了两笔,别说军士们看了眼生,连将和十二龙骑都看得揉眼睛。 “睥睨?什么意思?” 那军士挠了挠头,很认真的回忆了一番,又很肯定的道:“应该是很看不起人的意思,弟兄们,你们想想,有了这么个睥睨阵冲进人堆里左冲右撞,狠狠杀上一阵,难道还用得着再把黑甲骑军看在眼里?” “原来劈泥还能顺便看不起人?还是你老兄才高!” “这睥睨二字的意思应该是…”一名龙骑见大家纷纷点头,苦笑着想向大家解释,将赶紧拉住了他,“就这么着吧,反正意思也差得不多,真要让大伙儿弄明白,那还得先教他们读几年书,算了!” “这睥睨听着倒是威风,不过叫起来好象不够大气,咱们得取个又威风又响亮的名字,那才对得起将王的一番美意,对吧?将王!”一名军士挑剔了几句,一脸替将着想的模样,还特意朝将点了点头。 将也只能向他这番心意还以点头,以示回敬。 想出睥睨阵来的军士生怕大家不肯用他这名字,挖空心思的想了半天,大声道:“有了,就叫睥睨十方阵!又威风又叫得响!就这名字了!” “睥睨十方?不错,这名字好,听着还行!”大半军士点头赞同,夸得那军士满面红光,也有几名军士犹不知足,“先别急,大家再想想,说不定突然就蹦出个更好的,哦…既然是把敌军杀个哭爹喊娘,那就叫鬼哭狼嚎阵,或者就叫四面哀鸿我长笑大阵,怎样?这名字够长够威风吧?大家还摇头,那就叫…” “就叫睥睨十方!”将实在听不下去了,毅然止住了那几名军士的灵思泉涌,“不要再想了,睥睨十方就睥睨十方!能想出一个也不容易,就用这名字!让人听了不楞神就行!” 见将似乎对这名字颇为偏爱,那几名军士也无异议,既有了阵名,大家更觉振奋,当下便要立即演练阵法。 新军统领窟哥成贤,汉军统领唐庭絮,卫龙军关山月三人在一旁听着众人议论,一直都未开口,见军士们兴致勃勃的开始操练,唐庭絮沉吟着向将问道:“将王,此阵虽然精妙,但末将以为似乎仍有缺失,冲杀之时万一有人脱阵,而阵中同伴又一时不及补位援手,那就会牵动全阵!” 听唐庭絮当场指出阵法缺失,将毫无愠意,反点了点头,“唐统领不愧是汉军之首,见事先思其劣,你看的很准,其实任何阵法都有破绽,我这十人阵也难例外,凡军攻阵法,士卒为阵之本,布局为阵之形,攻守为阵之形,进退为阵之足,士气为阵之胆,而这些只要日夜操练,就能减少对敌时的破绽,但这阵法中还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阵之魂,这一环才是任何阵法的要害,若不能掌握阵之魂,即便有再艰苦的操练,仍不能发挥阵势作用!” “阵之魂?”四周的喧闹忽然止息,军士们全都静了下来,紧张而又专注的盯着将,不知将口中阵之魂是为何物。 “阵之魂?”甚少开口的窟哥成贤忽然道:“将王,您所说的阵势之魂可是指阵中十人攻守进退之时的默契?” 将转过脸来,目光炯炯的直视窟哥成贤,“还是我四哥有眼力,七万北营军,单单挑了你做统领,单只这份见识,就有名将气质!不错,这默契二字便是阵之魂魄,任是操练稔熟,甲坚兵利,若做不到默契二字,那这阵势就形同虚设,一无用处,只有阵中十人做到心有默契,十人如一,才能使此阵之魂带动全阵,披坚执锐,但这默契二字说来易懂,真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各位…” 将的目光移向众军士,高声道:“你们…可能做到心有默契?恃此阵魂用之杀敌?” 第四十六章: 岂曰无衣 (一) “默契?”军士们面面相觑,将的意思他们都能明白,也从心里认同,交战之时若无同袍配合,再勇猛的人都不能与千军万马相抗,可这道理虽然人人能懂,却不是只凭操练便能使全军心有默契,更无法用言语来回答,总不能几万人当着将的面抱在一起,以示默契吧? “你们知道无衣吗?”将缓缓而问。【 】 “无衣?”军士们更奇怪了,心想将正问大家能否以默契为阵之魂,怎么忽然又转问起无衣来了,无衣?有几名军士默念着这两字,心里陡然生寒,无衣?那不是没衣裳吗?难道将王他…他想让大家在这个时候把衣裳都脱了,互相赤条条来去看上一遭,算是同荣同辱,以此增加默契?可这军营里清一色的粗汉,这有什么好看的?今天这日子看来是麻烦了! “别胡想!”唐庭絮制下的汉军们都知道无衣之意,见这些辽军神色怪异,其中一人大声解释道:“无衣是我中原古时的一曲战歌,我中原军士,几乎人人听过这曲无衣,这是中原军魂,只有英雄方能传唱,容不得人胡乱揣测!” “不错,无衣古曲是古时战歌,也是中原军魂!”说及无衣,将的神色霎时庄严,仿佛有一道积累千年,铿锵硬朗的兵戎锐利正从他口中诉来,“无衣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秦**歌,既是秦军战歌,也是秦国国曲,当时春秋,秦国如若独夫,以一国之力独对六国合纵,而秦**士便是唱着这首无衣,挽臂袍泽,纵横春秋,大败六国,一曲无衣,流传千载,曲分三段,复沓而歌,以古朴歌意唱响军甲男儿互唤互励,同仇敌忾,仗袍泽在侧,与千军万马酣然一搏的慨然豪气!而且无衣虽为古曲,但创出此曲的人并非什么文人学子,而是秦人军士,所以无衣全曲词朴意赅,闻歌知意,只要听过这曲无衣的军士,都会铭记于心,一世不忘…” 将走到那名出言解释的汉军面前,问道:“汉家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似乎对这无衣有很深的感触,你听人唱过这无衣?” 这汉军年纪颇轻,二十余岁,见将问及,忙行礼道:“在下常荆,少年时曾在家乡听几位老卒唱过无衣,后随家人移境于辽后再未听过此曲,未想今日竟能在此听将王说及这赳赳秦风!” “赳赳秦风!”将长笑道:“说得好!这等战国意气,即便流转千年,也不会有一分淡薄…”将面色微微一动,又问道:“似无衣这等战歌,不同坊间靡音,若非触景生情之时,少有人唱,你既是听几位老卒所唱,那你的家乡…莫非也曾遭战事?” “盛唐之后,中原何处不燃战火?”常荆神情一郁,想到家乡乱世,忍不住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如将王所说,我对这无衣的确感触极深,因为我听人唱此曲的那一天,正是我见识英雄之日!” “哦?”将微微一怔,随意一问,却似乎勾起这汉军的心事,便又问道:“可以跟大家说说那一日的事情吗?” 常荆稍一犹豫,点头道:“当然可以,老实说,我一直盼着能让人知道此事,只是身居漠北,无人可诉。” 将随口一言,此时倒被引得好奇,一笑道:“那今日就能遂你心愿,有这五万同袍愿听你说起这英雄之事,也让我等见识一番,此人究竟有何作为,能使你念念不忘。” 原虎与这常荆相熟,见他说得郑重,随口道:“小常,平日看你闷葫芦似的,没听你说起过有这么一回事,今日倒是来了兴头,什么人让你这么惦记?若只是那些街头斗殴,窑子买阔之辈,那就不必提起,免得误了大家兴致…” “不许胡说!”常荆虽与他交好,此时却似被触及要害,勃然变色,“你才是窑子买阔之辈,世间自有英雄,你无缘得见,竟敢信口辱人!” 原虎吓了一跳,一句玩笑话却被常荆厉色斥责,又当着全军之面,顿觉脸上挂不下去,便要还嘴相骂。 “原虎,你闭嘴!”将大声呵斥住他,“常荆说的对,你无缘得见,难道世间就无英雄,不得信口辱人!”又转头道:“常荆,尽管说出你的见识,若有人取笑,我替你做主!” “是!”常荆心气略平,不再理睬原虎,慢慢道:“在下是中原应天人,自唐末之后,中原几十年来都是遍地烽火,无处不乱,在我年幼之时,被唐太宗平定的一群高昌余孽趁机为乱,贼寇沿黄河西北而来,偷入中原劫掠,这群贼寇来势汹汹,足有数千人马,可恨的是中原那些诸侯只知拥兵自重,互相牵制,面对外敌却是睁眼闭眼,结果被那群高昌人一路劫掠,竟深入到应天城外,数千人在城外数里之地公然扎营,只等天黑便要破城,应天守将惧贼势大,弃城而逃,其余官员和守军见主将弃城,他们也跟着一起出逃,这一来城中顿时人心惶惶,都道灭顶灾临,幸得城中一员副将不忍应天父老受贼欺凌,不但独守城中,还征集城内卸甲老卒共一百人,决定傍晚出城,伏击高昌贼徒,因城中军械都被逃跑的守军带走,许多老卒手上只能拿着铁锄棍棒,穿着布衣粗裳参战,那位副将为激励老卒,就把自己的长枪配剑,盔甲坐骑都分给了别人,可惜,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也没有问一声这位副将的名字,只知道他好象是姓江,于是大家都叫他江将军,江将军年纪很轻,不过二十来岁,胆气却大,那一天应天百姓担心贼寇攻城,大家都是面色紧张,心神不宁,只有江将军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还笑着说,外敌入侵,本该由朝中大帅领精兵出征,他只不过是区区一员副将,却能适逢此战,身边也有一百老卒为伴,立下乱世男子皆渴立之功,可算老天青睐。这应天城里无力参战的老弱妇孺们钦佩这位临难挺身的年轻将军,又知破城后谁都难免一死,所以大家都手持木棒扁担守于城内,我爹也是归乡老卒,可他当年在战场上被砍断了一条腿,无法随江将军出城,但他说要我亲眼目睹血性男子,于是我爹便抱着我在城头观战… ” “你爹也是位血性汉子!”将轻轻的说了一句,一贯凶悍的神色间现出罕有的温和。 常荆感激的看了将一眼,继续诉说往事,众人虽未身临其战,但看见常荆说及那位副将时由衷的敬仰神情,心知那一夜的守城之战必是激烈,都生出兴致,里里外外的围成了数圈,因练兵场上的人实在是太多,而常荆初次在这许多人前说起往事,略觉腼腆,也不敢放开声音,怕外面的人听不清楚,挤在里面的军士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见此情景,将嘴角微泛笑意。 常荆对这往事说得极为详细,想来那一夜的事在他心里必是印象极深,“那一天傍晚,我亲眼看着江将军出城,他手上只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穿着一身敝陋皮甲,**骑乘的不过是一匹驽马,身后也只随着一百老卒,可他的神情却象是手持锋锐钢枪,腰佩龙泉宝剑,全身披挂整齐,骑乘雄伟骏马,如凯旋般昂首出城,走到城下时,江将军忽然跳下坐骑,从怀里摸出一块贴身而藏的玉佩,小心翼翼的埋在了城门内,埋玉佩的时候,他的神色变得很奇怪,好象是辞别,又好象是伤怀,大家知道这一定是他的心爱之物,不愿落入贼人手中,说不定还是哪一位女子送给他的定情物,看见始终在微笑的他忽然变得伤感,于是就有几位老人走上前,愿替他保管玉佩,等他杀敌后归还,万一不测,大家也会想尽办法替他把玉佩还给他的亲人,谁知江将军却笑了笑,很平静的说,‘我的亲人,不就是你们吗?今日能为守护自己的亲人出城而战,我很得意。’说着,他又轻轻抚摸埋玉佩的土坑,淡淡道,‘这块玉佩是别人给我的,也一直是我至爱之物,你们记住我埋玉之地,若我无命归城,就把它留给有缘人!’” 说到这儿,常荆忽然叹了口气,低着头不说话,似在回忆那位江将军埋玉佩时的神情,而四周竟也无人催促,或许,大家都能想到,那一块玉佩,必是一位红颜留于这姓江的少年将军,而这位江将军在锐身赴难之前静静埋玉,在他心里,填埋浮土的一霎,想来也惟有黯然离别之惜吧?只是,纵是不舍,他也依然出城。 沉默了好一阵,常荆才又开口道:“埋完了玉佩,江将军便跨上坐骑,带着一百老兵出城,一出城门,他便叮嘱城中百姓立即紧闭城门,从城内锁死门闩,决不可出城,他还说,今夜一战,不为胜负,生死不念,只为摧敌猖狂,灭贼气焰,因为即便中原百年乱世,也不容外寇肆虐!所以就算他战死城外,也要杀得高昌贼寇元气大伤,再不敢起犯我中原之心,城中百姓只要不开城门,定能渡过此劫!他还说,若大家要为他收尸,只需以一张旧皮相裹,埋入土坑,因为马革裹尸正是武人求之不得的归宿,听到江将军说出这样一番话,城中百姓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好象是压着什么似的,很难过,谁都说不出话来,但大家都抬着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江将军,看着那一百老卒,那时候,我爹站在城楼上,把他那条断了多年的腿紧靠在城壁上,竭力站直了他的身躯,还把我高高举起,让我能仔细看清楚江将军的样子,我爹说,我一定要把江将军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我被爹举着,大半个身子探出城楼,看着慢慢走出城外的江将军,我嘴里忽然大叫起来,也不知该喊什么,只知道自己当时想要大声喊出来,于是我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江将军这三个字,听到有孩子在城上喊他,江将军回头仰望,向我挥手而笑,那一刻,我看见,那一天最后的落日余辉正洒在他面容上,照耀出了一张满面微笑的脸庞,我看得很清楚,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因为江将军脸上,竟是最满足的笑容!” 常荆声音已然响亮,“高昌贼子知道城中守军都已弃城,所以在入夜后,他们漫不在乎的点着火把前来攻城,把应天城视为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可他们没有想到,就在城门外,竟有一位不肯弃下城中百姓的年轻将军带着一百名老卒突然呐喊杀至,只是一百零一人,他们的喊杀声却震彻四野,仿佛有千万人呐喊而来,城外到处是高昌贼的火把,所以我们都看见江将军策马如风,杀向数千高昌贼寇,那一百老卒也紧跟在他身后,无一后退!第一个冲入贼军中的就是江将军,他手上拿的虽然只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可他一棍就挑死了一名高昌贼,然后抢过那厮手中长刀,往贼军最密之处杀入…” “往贼军最密之处杀入?”军士们齐声而呼,大家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仿佛已身临那一夜血战。 “是!江将军一马当先,杀入贼军最密之处!”常荆大声道:“我在城楼上亲眼看见,江将军第一个冲入敌军,他打得非常勇猛,手上长刀纵横挥扫,每一刀砍过,他身边的贼军就会空出一片,再一刀挥过,又是一大片空隙,长刀掠处,无人可挡,每一次出刀,都能听到高昌贼的惨叫,跟着他的一百人也不愧是打过仗的老卒,他们呐喊着冲到江将军身边,把长刀砍出的空隙杀得更大,一百人围在一起,象是一团火,一刻不停的在高昌贼中烧灸,因为老卒们手上拿的大半都是棍棒,所以江将军每杀死一人,就抢过对方的兵刃抛给老卒们,他的武技非常高明,一手挥刀,一手抢夺,看得我们眼缭乱,几乎看不清他出手的动作,有位老卒手上的棍子被砍断,一时没有兵器,江将军就把自己手上的刀递给他,又拿起断了的木棍,随手在老卒的刀上一挥,削尖棍头,象刺匕首般又戳死了一名贼军。他抢过一杆长枪,一催坐骑,又往前杀去,老卒们也都紧跟着他,就象是跟随着一起征战多年的将领,一拨一拨的杀着贼军。应天百姓在城上看着他们杀贼,激动得又跳又叫,无论是老人还是少女,大家忽然都变得放肆,每个人都挥着手为城下勇士叫好助威,就算我们无力出城与江将军,但我们还能用自己的吼声为他们助阵,因为他们是在为保护我们而战,我们叫着,跳着,仿佛也在亲身杀敌,大家举着火把拼命挥舞,照着城下每一道英勇身姿。” “可是,高昌贼毕竟有几千人,老卒们虽然勇敢,但一口气杀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的体力已支撑不住, 渐渐的,一名老卒倒下,又一名老卒倒下,战死的老卒越多,活着的人也越吃紧,高昌贼的包围也越来越紧,聚在一起的老卒们被慢慢分开,一名老卒被六个贼子围住,身上被他们刺了好几枪,可他还不肯倒下,仍是拼命挥刀,江将军怒喝着冲到他身边,长枪猛刺,把刺那位老卒的贼子全部刺死,又弯腰去拉那老卒,想把他拉上马,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昌畜生突然从后面刺了一枪,刺穿了老卒的胸口,又刺在江将军腿上,鲜血一下喷出,也不知道是那老卒还是江将军的血,可江将军好象一点也不痛,狠狠一枪挑死了那畜生,可他这一枪用力太大,枪杆忽然折断,十几名贼军趁江将军枪折,一起杀上,江将军只能挥着断枪抵挡,他身边的贼军越来越多,老卒们想去帮他,却被围上来的贼军连杀了好几人,有一位持枪的老卒见情势危急,拼了命的冲近,身上被连砍了好几刀也不肯退后,硬是在临死前把手中枪递到了江将军面前,‘江将军,接枪…’这是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出城前,江将军就是把自己的枪给了他,所以他要用性命来物归原主,江将军见此情景,放声大吼,用老卒还他的枪杀向四周,一枪又一枪的猛刺,似乎要把他的恨意贯注枪刃,他杀得是那样狠,狠的连高昌贼都能明白,他是在为那位老卒报仇,我们在城楼上看见,就连腿上受伤时都没皱一下眉头的江将军,在看见这老卒为他而死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很深的悲哀…那个时候,我听到爹爹轻轻说,‘有这样的将领,才有甘心为他赴死的部下…” “接连杀了十几名贼军,江将军又冲向了其余人,他一边杀贼,一边喊着让老卒们向他靠近,聚于一起,就这样,他把被围的老卒一个个救出,但他的体力也已渐渐不支,随着一次次冲杀,他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腿上,背上,腰上,都有鲜血涌出…而他仍是不觉痛楚,用尽全力的救着每一位老卒…” “老卒们终于又聚集在了江将军身旁,只剩下了二十几人,他们紧紧的靠在一起,一步不离,并肩做战,用残存的体力继续杀向贼军,没有人退缩,因为江将军依然挡在他们身前,所以他们仍然在用尽力气杀着每一个贼军,这就是江将军的决断,只要他们杀得人越多,那能威胁应天的贼子就会越少…” “又是一次不顾生死的冲杀,还能站着的老卒只剩下不到十人,江将军身上又多了好几处伤口,他的坐骑也已被乱刀砍翻,但他的身躯依然挺直,就如出城时一样英挺,他转过身,很肃然的向老卒们点了点头,又向着面前的高昌贼招了招手,然后,江将军挺起身躯,握紧长枪,又一次冲上前去,在他身后,那几名老卒也大步踏上…” “虽然,当时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童,可我看着江将军和这几名老卒迈步向前,却觉得,他们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股强悍气势,事实上,不单是我,就连贼军都感到了这股气势,看到江将军冲上,气焰嚣张的高昌贼竟忍不住往两旁散开…” “好!”围坐而听的众军士早听得热血贲张,一起叫好,连十二龙骑和窟哥成贤几人也连连点头,他们脸上的神情也随着常荆的讲述不停变幻,待听说高昌人被气势所震,分散两旁,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关山月用力一拍大腿,“高昌贼士气已夺,再不敢与江将军正面为战,好男子!可惜,竟不知此人名字!” 将也极专注的听着常荆诉说,但他并未象众人这般欣慰喝彩,神色也渐黯然,好象已猜到了那一战的结局,悠悠道:“可惜的是…我们都已无缘结识此人,乱世英雄,总舍身已平天下风波,风波既平,英雄…却是难归…” 大家听见将的感叹,微觉惊讶,但此时也无暇多问,只催促着常荆继续讲下去。 常荆轻轻一叹,似是不忍再去想那一夜的血战,但他还是接着回忆道:“当江将军再次冲上的时候,那些高昌贼果然已不敢轻攥其锋,好些贼军都畏缩着退开,任江将军往人群空隙而过,只有少数悍勇贼子迎上,江将军一鼓作气,刺死数人,竟带着剩余的老卒冲到了贼军阵后…” “你们听,高昌贼果然被吓破了胆!”龙十二脸上满是兴奋神往之色,大声道:“真是位人中豪杰,常荆,这江将军果真杀出重围了?” “是,他杀出重围了!”常荆肯定的一点头,神色间有着抹不开的悲哀,“可杀出重围又如何?高昌贼虽不敢拦阻江将军,但他们这一夜死了这许多人,岂肯就此罢休,待江将军带着老卒冲到阵后,高昌贼看着满地尸首狼藉,又以为江将军欲突围而走,凶性大起,竟往城门杀过来,用铁锤大斧猛劈城门,想要砸开城门,入城复仇…” 第四十六章: 岂曰无衣 (二) “看见高昌贼砸门,一直在城上为江将军呐喊助威的应天百姓却安静了下来,大家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只待城门被破就与贼军相拼,不过,就象是约定好的,城中百姓都没有向城外杀出重围的男子呼救,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位唯一没有弃城而逃的江将军已经尽够了一位守将的职责,也在今夜为应天城留了太多的血,所以大家都不忍让他再拖着受伤之躯杀回来…” “可是…”唐庭絮想到一事,忍不住插嘴,“高昌贼在城下砸门,声响一定很大。【 】” “是有很大的声响,现在想来,应天百姓们或许真是有点蠢,就算他们不向城外呼救,可江将军又怎会听不见城下狠劲砸门的巨响?”常荆笑了笑,笑容很苦,却带着一丝自豪,“乱世中,我们这些无力自救的老百姓们或许只是累赘和刀俎上的鱼肉,但我们也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英雄,也同样懂得感恩戴德,所以我们都希望江将军不要回头,要是他再回头苦战,力竭之下一定会战死城下,以高昌贼的凶性,也一定会杀入应天解恨,既然破城之危难免,也何必把唯一肯为百姓尽力的好人拖入死地,所以百姓们都只是静静的听着城门下的斧钺声,大家都在想,就算江将军听到了砸门声,可只要我们不喊出声来,那就可以给他一个离去的机会,而江将军…也可以为了自己的性命找到一个顾自突围的理由,毕竟,我们没有向他求救,而他也在那一夜杀了足够多的敌军,他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也该象那些弃城的大官们一样珍惜一下自己的性命,纵是乱世,又有谁不想活下去…只要他肯走,没有人会再责怪他,因为他已尽力…”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其实江将军杀到贼军阵后另有目的,原来他是想救出那些老卒,他不想让那些仅存的老卒在这场敌我悬殊的厮杀中无谓送死,所以江将军故意杀出贼阵,又刺死了几名骑马的贼军,抢了他们的坐骑,命那些老卒骑上马,看见江将军在贼军阵后抢马,大声喝令那几名老卒离去,虽然城门已被砸得开始摇晃,但应天百姓都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很欣慰这位江将军终于选择了突围,可就在送走老卒之后,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江将军回来,一个人,一杆枪,一匹马,送走了老卒,他竟然一个人从贼军阵后掩杀回来,一边冲向城门,一边放声大喊,砸门的声音太响,我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城楼上的每个人都看见了,就在我们以为他会突围的时候,江将军一人一马,杀向所有贼军,城门外,到处是贼军的火把,而江将军就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冲向城门,火光把他照得很亮,一闪一闪的,就好象在他全身披上了一套鲜亮铠甲… “是啊,我们都忘了,江将军出城一战,不是为了突围,而是为了救下一城百姓,就算我们不求救,这样的人,又怎肯就此突围而去…” “高昌贼军都被激怒了,在他们眼里,这名冲回来的年轻将领一定是疯了,他们惧其武勇,不想在他枪下白白送死,所以任他突围,可他明明已冲了出去,居然还这么不识好歹的回来了?这一下贼军都起了狠下,除了正在砸门的几十人,所有贼军都扑向了江将军,大骂着要把他剁成肉泥!可江将军毫无惧色,迎着贼军杀去,也不知道有多少贼军被他刺死,好象身上有使不完的劲,见城门摇摇欲倒,他竟然愈战愈勇,杀得比高昌贼更狠,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抢来的坐骑又被砍倒,江将军就一步一步往城门下冲,看他那股完全不要命的杀劲,似乎真的把城中百姓都当成了他的亲人,砸门的贼军都被他刺死,他的背后也被狠狠砍了一斧,鲜血从他背后喷出,全溅在了城门上,他站在门下,用他的身躯和长枪面对贼军,城上的百姓都看得呆了,片刻前是大家忍着不肯喊出声来,这时,却是谁都忘了喊叫,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用自己的身躯守护城门…” “门上的血越溅越多,但江将军仍不肯离开半步,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就算他再勇敢,也有力竭的时候,慢慢的,他的身子开始摇晃,他退了一步,把他的后背靠在城门上,因为他站在门洞里,所以我们看不见他的人,只听到城门下一声又一声的惨呼,那都是贼军临死前的痛呼,我们知道,江将军这样的人,就算死,也不会喊一声痛…” “城上的百姓再也忍不住了,大家都同时喊出声来,我们喊得很响,所有都在一起喊,大喊着让江将军快走,让他不要管我们,我们不怕死!就算我们只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百姓,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勇敢的将军为我们战死,大家声嘶力竭的喊着,好多人都在城楼上哭出声来,一声一声的哭求江将军离开,这么好的人,不该死在这里,以他的本事,不该只做一位副将,只要他能活着,一定会有很好的前景,他应该去做一位统军大将,去做三军大帅,带着千军万马横扫外敌,不该以这副将之身战死今朝,我们都记得他埋玉佩时的伤感神色,他家乡一定还有位很美的女子在等他,所以江将军应该好好活下去,去娶他心爱的女人,去做一位拯救乱世的大英雄,所以他不能死,连那些大将和官员都知道逃跑,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却不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为什么…” “许多百姓都跑下了城楼,用力拉着城门,想把城门打开,冲出去帮江将军,虽然我们只是一群老弱妇孺,可我们手上也拿着棍棒,就算杀不了高昌贼,至少我们还能帮江将军抵挡贼军狠毒的刀斧,我们的身躯里也有一腔热血,也能把这一腔热血溅在城门上…” “但城门却死死锁着,因为江将军出城时让我们从城内锁死城门,门闩都被铁钉给钉死,门内也堆满了石块,大家不停的搬走石块,用劲拔着铁钉,有的人拔得满手是血,可谁都顾不得了,原本只担心门闩钉得不够死,石块堆得不够多,不够高,这时却恨不得立即撞开城门,因为城门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少,我们知道…江将军已快撑不下去了…” “忽然,我们都到城门外有人在远远的唱着歌,听起来只有很少人在一起唱,但他们唱得很响,很响,仿佛要刺破这片黑幕,歌声越来越近,一声又一声…很豪迈的声音,反复唱着,向高昌贼逼近…” “是援军吗?援军来了?”一名军士满面泪水的问常荆,虽然只是在听着一段很久远的往事,虽然未能亲眼而见,但这样的故事已深深打动了他,没有人取笑他的泪水,因为练兵场上听这故事的几万军士也同样被深深打动,一大群粗糙的汉子,脸上都有着淡淡的泪痕。 由不得他们不动情,往事中的那一夜,那一位在城下奋战敌寇的将军,那一群在城上哭喊着要将军放弃他们的百姓,从锁死城门的畏惧性命,到想要开门而出的无畏生死,那样的善良和英勇,又怎不催人泪下? “他们唱的是无衣吧?”将轻轻的问,他的头也已悄悄低下,双眼似也模糊,听着这段故事,他想到了大哥,上京城的那一战,伴天居内,他的大哥一刀一剑,以一己之躯挡住了黑甲骑军的疯狂攻势,从站在伴天居外的那一刹起,在大哥心里,想到的也只有这守护吧?就如故事里的那位江将军,同样的年轻男儿,同样的不惜生死,只为了,延续他人性命,就是这种信念,在千军万马中支撑着他们的伤重之躯,那一刻,嚣然的气焰,不尽的冲杀,都掩不住那一道孤独的身影吧? “是的,城外的高歌正是这一曲无衣,但唱响此曲的不是什么援军,而是那些被江将军送走的老卒!他们都回来了,他们…就是应天的援军!仅存的几位老卒,骑着战马,高举刀枪,并成一列,从江将军为他们杀出的那条生路原路而回,重奔死地!就象江将军不肯舍弃我们一样,他们也不会舍弃江将军,在这几位老卒心里,江将军已是他们愿意效死的将领,所以他们回来了,唱响无衣,挥刀横枪,要追随他们的将领一同赴死!” “无衣,那是我第一次听人唱无衣,很苍劲的歌声,寥寥数人赴死而唱,本该是苍凉之调,却透着苍茫豪气,只听见,老卒们反反复复唱着同一段歌,并马而来,那样的歌声,虽只是一段,足以让人铭记于心,因为,唱出此曲的正是这样一群生死不离的袍泽…” 第四十六章: 岂曰无衣 (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策马而来的老卒们反复唱着这一段无衣,用这由远而近的歌声嘹亮了夜色,高昌贼们不曾想到,刚刚突围的那几名老卒会和他们的主将一样返杀而回,更令他们震慑的是,分明只是几名残存力竭的老卒,却仿佛被那一曲无衣催醒了斗志,他们紧紧的聚于一处,并辔而冲,互为掩护,用手中兵刃为同伴冲开重围,用自家身躯为同袍抵挡凶险,区区几人,直如一支蓄势已久的精锐奇兵,贼军猝不及防,又不知这些老卒何以变得如此悍不畏死,纷纷向老卒逼近,他们并未把这些受伤力竭的老卒放在眼里,但这等气势已令高昌贼不敢侧视,而在此时,似是被歌声振起,使贼军如雷池难越的城门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大笑声,那是一阵极其快意的狂笑,显然,江将军也没有料到被他喝令离去的老卒会回来,但他却用笑声来回应老卒们的勇气,只听他大笑大呼痛快酣然,狂笑着说是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以为只有他才存赴死之心,然今夜之后,又有谁敢再看轻中原汉子,这等狂笑中,背靠城门的江将军忽然又出现在城下,用他的狂笑迎向贼军,他的长枪在城门下左右挥舞,就象是一杆迎风飘摇的旗帜…” “正如江将军所言,今夜一战不求胜负,只为使高昌贼再不敢轻犯中原,在无衣的曲调中,江将军和老卒们都拼出了最后的力气,奋力搏杀着他们能杀死的每一名贼军,那时,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勇猛惊诧,就连高昌贼军也不例外,那些高歌而来的老卒虽在围攻中一个个倒下,可他们仍在以这数人之力往城门下冲锋,歌声渐渐单薄,却是始终不息,回荡于城外每一个人的耳中,简约的曲调,令每一个人都能明白这其中的气概,因为这是老卒们在用胸中最后一口气息向侵犯家园的外寇咆哮,当最后一名老卒力尽坠马时,本该止息的歌声突然如雷而响,城上城下,所有应天百姓都在和声而歌,虽然许多人从未听过这曲无衣,但这样的战歌早让人过耳不忘,大家怒喊着,吼叫着,一刻不止的延续着老卒们的歌声,城门内的推撞声越来越响,就好象有一只愤怒至极点的猛兽要脱枷而出,那一刻,应天百姓没有一人再顾及生死,只想冲出城外,用我们的愤怒扑向贼军…” 常荆的声音忽然哽咽,那样一个夜晚,固然带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也让年少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何为悲壮,“江将军仍在只身苦战,城门下激战最烈,所有的攻势都由他一人独担,他的左臂已被一名贼军齐肘砍断,可他仍用右臂挽枪狠刺,高昌贼军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恐惧,这遍身鲜血的年轻人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身上那一股从不暗淡的斗志仍能令他们胆战心惊,他们知道,只要有人近身,这年轻将军一定会再刺出拼命一枪,这等忌惮令他们不敢再轻易上前送死,他们无法想象,是什么使这名汉人将领能支持至今,他们也不敢相信,明明是一座无军队护戍的城池,却会让他们遭遇到最顽强的抵抗,在他们潜入中原之,早听说这片华夏大地内乱迭起,乱代诸侯四方争权,有人称帝有人争雄,却无一方霸主肯稍顾黎民,可在这座被守军离弃的孤城下,竟还站有这样一名男子!” “城门终于被撞开,不是被高昌贼破开,而是由应天百姓从城内破门而出,大家看见江将军满身血污的背影,怒喊着要冲向贼军,但江将军憔悴伤重的身躯仍是一步不动的立在城门下,就象是一堵屹立不倒的城壁,牢牢的扎在百姓与贼军之间,不容一名贼军入城肆虐,也不让一名百姓出城拼命,百姓们虽然怒不可遏,但没有人忍心去推开这道背影,大家都知道江将军的心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百姓们涉入沙场,一时间,城下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气和仇恨的目光狠狠对视,高昌贼军看得出,城门下正喷薄着一种什么样的愤怒,而这种愤怒正是来自这一群平民百姓,他们心底被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埋藏已久的血气怒火,已由城门下这位将领的英勇尽情点燃,望着这样的怒火,高昌军终于畏缩,停下了连续一夜的猛攻,或许是不甘心,一名头领模样的贼军从军阵中催马而出,一言不发的盯着江将军,沉默了很久,他突然问,‘汉将,为何?’很突兀的一句话,但城下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在问江将军,为什么要死守这座被官军放弃的城池,又为什么会在以寡敌众的厮杀中这般坚强,坚强得仿佛是在漠视自己的性命。” “江将军的回答就象是手中枪一般锋芒毕露,‘只消我中原男子一口浊气不曾吐尽,就不会容异族占我家园,置之死地不求生,正是武人本色!’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因为一身重伤而迟滞犹豫。听得高昌首领不禁肃然点头,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江将军,最后停顿在江将军的断臂上,又轻轻的问了一句,‘值得吗?’江将军似是听到一句最好笑的笑话,哈哈长笑,他笑得很用力,而他的回答更为凛冽,他用仅存的右手握紧长枪,一指城外高昌贼的尸首,‘今夜之后,你们会惶惶然离开应天,来时的张扬尽成狼狈,而我,不过断折一臂…’说着,江将军把长枪重重插于地上,就象在城门下插了一杆永不折断的旗帜,“纵然今日身死,然——江山终不改!” “江山终不改!” “很铿锵的回答,就象是一段镌于疆界,锩于每个汉人心底的誓言,狠狠的回敬着每一个高昌人,听到这样的回答,那名高昌首领无言以对,默默的看着江将军,他脸上的神色很怪异,既有强自压制的羞怒之色,也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忽然,他向江将军深深一鞠,策马走入阵中,喝令全军撤退,离开中原,听到他的命令,没有一名高昌人违拗,他们都没有了来时破城而屠的气焰,因为这一夜,他们已丧失了所有勇气…” “见贼军败退而去,城下的百姓顿时欢呼出声,挤在城门下又叫又跳,但我们都没忘了这是谁的功劳,老人们立即吩咐大家去收回老卒们的尸首,又让人赶紧搀扶江将军回城休息,可是…” 常荆慢慢的蹲下身,他的神情已变得异常痛楚,双手紧抱着头,失声而泣,“当大家上前去扶江将军时,他一直屹立的身躯忽然倾斜,倒在了百姓们的怀抱里,江将军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一如喝喊那一声江山终不改时的镇定笑容,但他软倒在应天百姓怀抱里的身躯已没有了一丝呼吸,这时,我们才知道,一夜长战,江将军早已伤重不支,全凭着一口气息硬撑,而在贼军退走之时,他也如释重负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江将军脸上的笑容似乎是在告诉我们,他走得很欣慰,因为他终于守住了应天城,但他也在这守住城池的一刹离开了我们…任凭百姓们围在他身边呼喊,也再不能将他唤醒,就如血战之时,他对我们求他弃城而走时的喊叫置若罔闻…” “天色慢慢放亮,满城百姓一齐出城,我们收回了老卒们的尸首,又抬着江将军走入城中,我们没有用一张马革裹埋江将军,而是把他和老卒们一起葬于城内,让他们的英灵在应天城内得享安宁,江将军的玉佩也一直埋于城门内,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没有人去动过埋玉之地,虽然这块玉佩很名贵,可即便是城中的无赖小偷也从未动过这玉佩的主意,大家每次走过城下,都会想起,曾有一位年轻将军,在这里埋下了他最心爱的宝物,然后,带着一群卸甲老卒,踏上征途…” 听常荆慢慢说完往事,拥满军士的练兵场上一片寂静,众人只觉一股难言的失落,压得心里沉沉发苦。先前取笑常荆的原虎一声不吭的走来,向着常荆弯腰一礼,又在他身旁坐下,默然无语。仿佛是不想扰了思绪,军士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有人轻轻踢着脚下泥土,有人长长叹息,大家都深深沉浸于许多年前的那一夜; 想着那些卸甲老卒的高歌而回,已令孤城壮色,是为悲壮! 想着那位年轻将军屹立城下的身影,该是如何的英姿勃发。 那一夜,江山寂寞,却有英雄长笑驱愁。 而在贼军败退,失去英雄的一刹,那片江山又是何等寂寥? 只是,那句句豪言已为这片清冷增色。 “今夜一战,不为胜负,生死不念,只为摧敌猖狂,灭贼气焰,因为即便中原百年乱世,也不容外寇肆虐…” 置于这群大辽将士面前的,又何尝不是一场堪比乱世的内乱,而当反贼攻城时,他们又是否有这胆量于城门下持枪屹立? “今日能为守护自己的亲人出城而战,我很得意…” “这块玉佩是别人给我的,也一直是我至爱之物,你们记住我埋玉之地,若我无命归城,就把它留给有缘人…” 当幽州兵临城下时,他们又能否割舍生之留恋,用忠诚激起与敌死战的得意? “只消我中原男子一口浊气不曾吐尽,就不会容异族占我家园,置之死地不求生,正是武人本色…” 虽无外敌,但大辽的江山也已被颠覆,他们这群最后的大辽将士又可有这武人本色,守护家园? “纵然今日身死,然——江山终不改!” 身虽死,可这淡淡往事足以令另一片疆域的陌生将士在多年后为之动容! 江山终不改! 当那位江将军面向贼寇,狂笑而言时,那时情景,该是何等的傲然? 江山终不改! 原来,这位江将军身死之时,也是他再无牵挂之时,生为城中百姓迎敌于野,死后又倒于被他挽救的百姓怀中,这样的男子,恰是洒脱而去!原来,这也正是武人归宿——死得其所!因为,他用性命延续了满城生机! 其实,那一夜,这位将军傲立城下时,他心里并不孤独,在他身上,负有满城希冀。 “今夜之后,你们会惶惶然离开应天,来时的张扬尽成狼狈…” 果然,那一群张扬贼军,终被他阻于城外。 江山终不改!长笑此句时,他心里必是满载得意… 难怪,出城之时,回首仰望,笑容满足,临终之时,依然笑容生动! 练兵场上,沉静依旧,每个人都在用沉思怀念着故事中那位仰首而笑的男子,仿佛也和常荆一般与他熟识。 大家又想起将方才所说的那一番话,“乱世英雄,总舍身已平天下风波,风波既平,英雄…却是难归…” 这样的英雄,他们可配于此生一为? 将很懂得军士们此时心绪,所以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大家脸上神色起伏,良久,将慢慢走到垂首无言的常荆身旁,轻轻道:“很好的往事,听了那位江将军的事迹,很难令人平静,这样的事迹就该成为传奇,使大家明白这英雄二字担当之重,常荆,我很想再听一听无衣,你——能为我在此时此地唱响此曲吗?” “我…”常荆抬头,喃喃道:“将王,你方才说过,无衣曲分三段,复沓而歌,我只听那些老卒唱过其中一段,其余两段,一直无缘听闻…” “无妨,你就唱听过的那一段。”将深深一笑,“无衣是为军魂,既是在满营此军甲之中唱响此曲,自会有人为你合完此曲。” “那…”常荆略一犹豫,终点了点头,深一吸气,在这满营沉静中,如当年那些老卒一般,仰首而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当常荆唱响无衣的第一段时,在他身边,果然有人随声而和,一段方结,已有人引吭而续,“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常荆讶然四望,只见唱出之后两段的人原是十二龙骑,他们十二人围坐一处,高声而唱,随后,汉军统领唐庭絮和卫龙军关山月两人也微笑而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无衣三段,复沓而歌,随着他们的歌声,军士们情不自禁的出声相合。 一曲无衣,是为军魂,古朴简约的曲词,耳听能详,词中之意,入耳能知,因为那是一群朴实军士在同渡生死时,以心为曲,以行为词,令千百年来的将士也心领神会。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长袍。君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我和你共同对敌!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内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我和你共备此战!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战甲。君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我和你共赴沙场! 古老的战歌,正是由军士们众口传唱,以此曲调,宣示着战场之上,同攻同守,互激互助,进退不离的袍泽情谊。 很简约的曲词,任谁都能听之即会,可要领略其中的慷慨,唯有军甲男儿方能明了这其中需要共同付出的生死默契。 无需传令,无用召唤,军营内,无论是否听闻过此曲的人,都在这庄重的气氛中齐声而鸣, 如将所言,默契二字说来易懂,真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但在古老战歌中,满营军士似已领略到了其中默契,一曲无衣,在这群军士口中唱响,声声不息。 如是许多年前的应天城外,当城下的老卒浴血而倒时,仍有人在城上放声而续,那样的豪情壮烈,永不会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遍又一遍的高唱,数万人的歌声,同声同气。 高歌无衣,仿佛看见,在金戈铁马的古老战场上,一群顽强不屈的秦军将士,披坚执锐,大步踏向六国连横的数十万大军,密如暴雨的箭矢下,刀光剑影的存亡中,铁甲战车的轱辘间,连排骑军的铁蹄前,当年的勇士也同样高唱无衣,并肩齐躯,偕作偕行,同仇同讨,用他们的身躯铸成人墙,为他们的袍泽撕破前路,敌军虽众,难过袍泽,难当我军把臂而战,挽臂偕死,同袍在侧,何需畏刀避剑?吾躯但在,岂容同伴任人宰割?生死之隔的畏惧,已在这同心同胆的默契中轻轻跨过。 听着这直入云霄的高歌,窟哥成贤立于将身侧,微笑而道:“将王,今日重训,事半功倍。”却见将沉默无言,一向硬朗的神色间有着难得的静谧。 “将王,在想那位江将军?”窟哥成贤轻轻问。 “今日士气高涨,军士同心,多仗这位江将军的往事,这般人物,怎能不使人追思?”将沉吟着,缓缓点头,“有这等豪杰,中原定能重迎盛世,而这大辽江山,不知何时能再兴,漫漫草原,又会有多少人物不甘屈膝于强?” “会有的,至少,还有这幽州一城。” 将展颜而笑,掂了掂手中枪,“那位汉将能以一百老卒守住应天,我有五万将士,不但要守住幽州,也要助公主复国,有一天,我也会枪指上京,向那位江将军一般长笑而言,江山终不改!” 第四十六章: 岂曰无衣 (四) 夜渐深,北门内,几十盏灯火把城内空地照得透亮,一大群军士在错的带领下仍然忙得起劲,一日的工夫,北门内已多了两条几十丈长的地道。【 】 错平日是个极懒散的人,属于那种能躺不坐,能坐不站,能站不动,动起来也要找辆马车先躺着的角色,可他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真要实心做起事来,必是一丝不苟,面面俱到。 北门内的地道在下午就已掘成,错又在北门内的空旷处选了块地方,还想趁着兴头再垒起一道矮墙,这样明日便可以此为基,开始搭建子墙,以做北门内的第二道屏障。 临近傍晚时,错自己虽然意尤未尽,但他却也心疼军士,见跟着忙活了一天的军士疲态尽显,只得做罢,便放他们先回营休息,顺便问问将能不能再调些人手来赶夜工。当然,对这傍晚再抽调人手的事错并未抱太大期望,他最知道五弟的脾性,一旦练起兵来必是使足了劲的给军士们操练,所以他找将借兵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心想营里的军士被五弟苦训了一天,这时候多半都已累趴在床上,说不定连做梦抱怨的力气都欠奉。 谁知刚等了他选好了筑子墙的地方,过不多时,关山月便带了好几千人兴致勃勃的赶了过来,此时见这几千人精神抖擞的跑来,倒让错大觉意外,他先指派好军士们干活,又把关山月拉到一边细问起将今日重训之事。 关山月便把今日军营内的事说与错听,错一边听一边笑,最后点了点头道:“平常尽看着老五有狠劲,想不到还有这见识,有长进,以兵为将,居然还知道拿秦时战歌来凝聚人心,有点儿意思,老四知道了也一定高兴,也亏得有那常荆,给大家讲了个好故事。” 关山月笑着应道:“错王,您今天是真没看见,听常荆讲起那位江将军的故事,一大群粗胚尽抹眼泪,听完了半天不吭声,幸好没让别人看见,不然非吓人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几万军士都是被将王给逼哭的,不过…”说着,关山月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位江将军确实是位人杰,一句武人当如此,已是豪情不尽,想不到这乱世中原还有这等英杰,他日若有机会,我少不得要去趟应天,在他坟前好生祭拜一番,可惜的是这般人物连个名字也未留下,只知道他姓江…” “江山终不改?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好象曾听我义父提起过…”错神色微动,悠然回忆道:“五年前义父去中原时曾遇见一位很特别的汉人,义父回来后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起此事,听义父当时的语气,对此人颇为赞赏,还说那次南下中原虽然见够了几方诸侯的丑恶嘴脸,但也见到了血性汉子那一股不曾为乱世泯灭的正气,算是不需此行,因为这汉人便跟义父说了这句话,江山终不改…”他拍了拍额头,苦恼的一摇头,“我这记性太差,几年前听过的事早就忘了,想着倒是奇怪,难道中原还有人也象那江将军一样,我倒是忘了义父说过的那名汉人的事,回去问问四弟,他应该记得那事。” “五年前?”关山月掰指算了算年份,“错王,五年前不正是皇上从中原得到燕云十六州那一次吗?” “就是那一年。”错点了点头,“中原诸侯为了借势,心甘情愿的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义父,还一个个腆着脸生怕义父拿得不够,可在中原百姓心里,怕是都把辽人恨到透骨了。” “毕竟是十六座城池和近百万百姓啊。”关山月面露无奈,五年前耶律德光南下中原,中原后唐节度使石敬瑭为篡取后唐,不但把燕云十六州割让与耶律德光 ,还认耶律德光为义父,以此换取辽国大军夺取后唐江山,那一年可算是中原元气大伤之时,在辽人眼里,耶律德光此举算是开疆扩域,大涨国势的功德,而在中原百姓眼里,却不会如是想,虽然耶律德光得到这十六城后立即妥为安置城中百姓,一视同仁的把他们当为辽国子民,但在大多数汉人眼里,辽人已成了侵略家园的仇敌。 关山月是卫龙军,也是汉人,他和护龙七王一样自幼长于辽国,但在心底深处,对石敬瑭这等卖国举动满是鄙视,同样,他也和大多数居于辽域的汉人一样,对中原汉人的仇视深感无奈。 见关山月满脸怅然,错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事实上,他们几兄弟也常为此事烦心,当日耶律德光对他们许下的永不南下的诺言曾让他们放下这心事,可拓拔战谋反之后一切都变得难知难测,他叹了口气,神色也有些怅然,却不愿乱了心绪,忽然笑了笑,懒洋洋的笑意一起,似是理顺了心事,在关山月肩上拍了一下,“心里不痛快?燕云十六州的事先别多想了,乱世之下,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有些东西,你不拿就会被别人拿去,十六座城池,百万黎民,真要落在那些诸侯手里,未必就是好事。而在我们这些长于草原的汉人心里,辽汉之间的事最是难已取舍…” 关山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错王,你说中原这乱世究竟何时才能到个头,乱世烽烟,苦的都是黎庶百姓。” “会有这么一天的…”错长长一笑,“乱世,乱的是人心,只要人心一齐,这乱世就会烟消云散,中原从来不缺英杰,你也别多想了,真有这多余的心思还是先想想当前的事,生为汉人,长于草原,眼下,我只想着为我义父复仇复国,至于这日后之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想就这话题多说,随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岔开话道,“这夏日就是闷热,太阳落山大半个时辰了,还能把人憋出身大汗。”错接过军士递上的水喝了几口,向众人招呼道:“弟兄们先歇歇,喘口气喝口水,大家干得不错,看来我五弟以兵为将的主意倒真是让你们来劲!” “可不是吗?当了这些年兵,还是第一次碰上个把我们当宝贝的将领,兄弟们这回算是有福!”军士们笑着答茬。 “有福?”错笑了笑,“还不是玩命的勾当?老五有句话说得在理,弟兄们一定要活着安享富贵,所以,他再是狠着劲训你们,你们也得撑着,这不但是为辽国,也是为自己,知道吗…”他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又捶了捶肩膀道:“你们今日干得起劲,我却是累得半死!一上午又挖地又搬石,晌午时刚想躲马车里偷懒睡上一觉,偏偏我那四弟能找事,硬把我拉去给人盖房子,还把个公主给拖上了,我这老四,面冷心热,唉!我倒是白担心了几天,原来老四心里还是把她看得极重,倒是好事,有缘者…但望天佑其缘啊…” 一名军士好奇道:“错王,您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缘不缘的?您下午又给谁去盖房子了?” “多事!有这闲工夫还不坐下歇歇?”错横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咦?是你,刚才关山月特意把你指给我看,你就是那位想在这北门里头挖粪坑的高人吧?厉害啊,你没跟老五想一块,倒算是跟我想得差不多?” “啊?”那军士又惊又喜,“错…错王!原来您也想在这里挖个粪坑?” “欠揍!”错也被气得不轻,“我说差不多是指挖坑,我这坑里是藏人的!谁象你这么有种?要往坑里倒粪?你小子别休息了,拿把铲子!去那儿使劲挖!挖圆点!就当是挖粪坑,全当小弟成全你的抱负!” 轰然大笑从城下响起,这一日,虽然军士们干得活要比平日多上数倍,可他们身上却象有使不完的劲,互相取笑着,谈论着,“你们说,将王明天会教我们什么招数?” “还嫌学得不够吗?我看明日还是先练好将王教的阵法才是正事,有了这阵法,弟兄们就能立杀更多的敌军,立更大的功劳!” “我倒是最服气那位江将军,人生在世,怎么也得象他这样痛快一回,立于城下,笑指贼军,也只有这样,才算没白活!” “放心吧,有的是这机会,二十几万黑甲骑军,还怕杀不够,有的是立功机会!” “要立功,也要活着复国,弟兄们都要象将王说的那样,活着安享富贵!” “对!安享富贵!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去买下一座大院子,娶个媳妇,生群孩子,再也不碰刀枪,安心陪着家人,乐也融融啊!” “乐也融融!”铲子在他们手上变得轻快,一铲接着一铲砸在地上,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搬起,挥洒汗水的同时,这些平凡而又生于乱世的男子,正憧憬着太平安宁。 “安享富贵吗?”错看着这些满脸幸福的汉子,微微一笑,从心里为他们默默祷念,“是啊,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乱世之人,要取功名,也要活过太平!”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一) 一缕阳光斜入窗棂,透过丝帘,柔和而入,正照在了屋中一位少女的面庞上,阳光拂过,映亮了耶律明凰绝美佼好的容颜,红颜之上,却有幽幽愁思,这淡淡的阳光,一如她心头少年,总是淡淡而来,那样的淡然,总是那以捉摸。【 】 玉玺在少女同样晶莹的玉手间平静而卧,凝视着这枚象征国之重器的宝物,她心里不禁深深叹息,曾经,它能令天下敬畏,如今,宝物也如死物,只能孤孤单单的卧于一样孤单的她手中,轻轻转动着玉玺,指尖似有一层隐隐冰凉,连初暑的热意也渗不透这寒意,由她手心泛入心底。 一尽荣华都于一瞬而变,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生于帝王之家,有一位令四方敬畏的父皇是人世间最幸福之事,生于皇宫的她,就如一朵最艳丽的鲜,在倍受宠爱呵护的年华中娇艳而绽,受尽世人羡慕。 唇边苦笑泛动,如今的她宁愿去羡慕那些平凡人家的女孩儿,纵然日子过得清苦一些,却不用担心骨肉分离,国度沦陷,父皇殉国,幼弟惨死,曾经无忧无虑的岁月也在父皇临难前的殷殷嘱托中消逝。 “吾儿当为女帝——”上京城内,父皇的那一声长啸喝破天际,也永远缭绕在她心头,纠缠如锁,或许,有一日,她会麾军重返上京,又或许,也有一日,反贼的铁蹄会从她尸身上踏过。 她会用一生的心血去复国,虽然,她不知自己能否跨过层层险阻,但她的柔弱不会露于反贼面前,事若不成,死而不屈。 但在她的心底,总是惦念着那一道淡然身影,入幽州已有两日,可这两日里,她只见过那少年一面,虽然,她也知道,智的奔波都是为她而忙,但她只想智能常常陪在身侧,让她的倦怠和哀思得以依靠,而非这若即若离。为什么,明明是该患难相扶,可这少年却以恭谨来冷漠,再无当日两情相悦的依偎? 难道,两人之间真要用这君臣之别来相隔? 还是真如这少年所言,若要复国雪恨,那她身边就只能有冷静无情的智,而不是那名在满天飘雪中郝然失神的少年。 屋外,轻轻而来的脚步声使耶律明凰从恍惚思绪中清醒,自打前日一住进这太守府别院,为防刺客偷入,错便按着当日皇宫内的布置,立即在别院内主道上细细的铺上了一层小碎石,只要脚一踏上,就会有咯吱细响。 耶律明凰侧耳听去,踩在细石上的脚步声轻而彷徨,应该是张砺特意拨给她的那个名叫蒙燕的侍女吧,很秀气羞涩的辽家女孩,第一次拜见自己时,竟紧张的只知道一个劲行礼,虽然自己和颜悦色的与她说话,让她莫要拘谨,可这小女孩仍是通红着脸不敢有丝毫怠慢,也许是从未见过所谓的天潢贵胄吧?这等单纯的青涩,令她不禁破颐而笑,她还看见,这小侍女偷偷望向她的眼眸里,除了虔诚般的敬意,还有深深的羡慕,只不过,这小女孩必不知道,其实她这位公主更羡慕小女孩的平凡。 这血海深仇和复国之重,又岂能用她的双肩轻易挑起,只是,再难,她也要无怨无悔的承受,因为,她是她父皇的女儿,也是一代帝王仅存的血脉。 “公主…我给您端点心来了…”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果然是这侍女,耶律明凰自嘲的一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学会了听人的脚步声,这份谨慎倒有些象她的父皇,父皇总能从脚步声辨出来人是谁,甚至还能从脚步的轻重猜到来人的心事,在耶律明凰小的时候,父皇也常能从她或急促或拖曳的脚步声里听出爱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一点令耶律明凰从小就很佩服,只可惜,父皇虽能听声识人,可他终还是未能识透人心,听出他最信任的结拜兄弟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反意。 苦笑之后,耶律明凰脸上微有失望,来人并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位少年,此刻,智一定把全部心神都置于幽州城守和人心安稳之中,只不知,他的心里是否偶尔思及她的惦念。 听不见屋里答话,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叫唤,“公主,您先用些点心吧…”侍女的声音有些焦急, “公主,从即日里您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撑不出的,厨子们特意给您做了莲心酥和鸡油饼,您尝一点吧,可好吃了…” “既然好吃,那就给你吃吧,我不饿。”耶律明凰懒懒的答了一句,就又轻轻拨弄着掌中玉玺。 蒙燕怔了怔,却不敢遵命,端着食盘犹豫了片刻,便想推门进去。 “你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听见门外脚步逡巡,知道这尽职的小侍女不肯就走,耶律明凰只得又说了一句,虽然肚里确有些空荡荡的,但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想着那些空落落的心事。 ““可是…公主…”蒙燕既不敢进门也不愿把食盘端走,公主入住太守府已有两日,可她这两日只是随意吃了几块糕点,之后就一直静坐屋中,除了那位一身冷峻的智王,公主一个人都不肯见,可智王两日里只到这后院来了一次,就又匆匆而去,就连太守张砺特意带她前来拜见公主时,耶律明凰也只是在初见她淡淡的问了句她的名字,又对她的忐忑神情报以一笑,让她不要拘谨,随后,公主便又默然无语的坐于窗前,看着院子里刚移入的几株桂树出神。似乎,除了那几株尚未抽枝吐蕊的桂树,身周的一切都不能让她垂顾。 蒙燕只是官府侍女,第一次见到公主时,直让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稍喘,也从心底惊艳耶律明凰的绝色,只觉公主美得就如是一位谪落凡间的仙子,一颦一愁都令人望之惊艳,更让她心折的是,公主在她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远比太守府里那些满脸傲气的官员们平易近人,但公主脸上一眼可见的愁思却也令她担心。同是女子,一位公主,一位侍女,可这公主的忧愁连她这侍女看了都心生怜意。 如此柔美的皇室公主,却又是这般惹人怜顾。 第四十七章: 春秋古事(二) 蒙燕也知道耶律明凰心事重重,毕竟这复国之事不是任何一位女子所能承受,所以她也不敢有丝毫打扰公主,但她既是近侍,自要照料好耶律明凰的饮食起居,她见公主这两日都在慵懒而坐,生怕公主会饿坏了身子,今日一早便央求府里的厨子们用心做了些精致点心,想让公主稍微吃上一点,谁知耶律明凰仍是没有一点食欲。【 】 “公主…您就吃上一点儿吧…”蒙燕不肯就走,还在门外小声唤着,耶律明凰略觉不耐,想开口呵斥她,想想这小侍女也是一片好心,干脆不去理她,心想等她叫得无趣自会退下。 这时,别院内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急促的步伐踢得地上的小石子咯啦直响,耶律明凰有些苦恼的偏过头去,“不就是没胃口不想吃饭吗,怎么连年叔也来了?” 门外是呼延年气喘吁吁的问话,得知公主不肯吃饭,这位忠心耿耿的老总管一路跑着过来,“怎么?公主还是不肯吃东西?” “是。”蒙燕嗫嚅着小声回答。 老总管叹了口气,他的声音随即从门缝内传进来,“公主,已经两天了,您老是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啊?您多少吃一点儿,先养足了力气,才能再慢慢寻思其他事。”呼延年无可奈何的对着紧闭的门喊道,在逃离上京的路上,看着憔悴忧伤的耶律明凰,老总管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皇上留下的最后骨血有什么闪失,好容易进了幽州,虽说复国之事遥遥无望,但有护龙七王几兄弟左右辅佐,总算让他略觉安稳,谁知道公主这几日竟又茶饭不思,整日独坐房内,呼延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当然,他要比蒙燕更清楚耶律明凰的心思,公主心里有九分是在为父皇和幼弟的离去伤怀,而还有一分则是在为智突然的冷漠而幽怨,事实上,呼延年也在纳闷智对公主的态度转变,这对少年明明情投意合,既有患难,就算智忙于复仇之事,可这少年情思,也该抽空来陪陪骤失父皇,孤苦无依的公主,但智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这处别院。 “身子撑不住?连劝的话都是一样。”耶律明凰低声抱怨了一句,捂着耳朵不答话,但一声声的叫唤仍是透过门缝传入耳中,她明白门外两人的一片好心,可她心里却越觉烦躁,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或许,是想看智要何时才肯再来见她,想着,耶律明凰心里忽然一跳,难道,她下意识的不肯吃东西,就是想惊动智,惹他来见她?若是如此,那智又会如何,是带着怒意来责怪她不知道爱惜自己,还是心生怜惜之下,除却冷漠,好生来陪她一阵,又或者,仍是不闻不问,就象他昨日所说,为了一心复仇,再不能有停留在雪灵之季中的那名神情温柔的少年? 正胡乱想着,门外已静了下来,耶律明凰诧异的一抬头,却闻另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踏得地上的细石轻轻而响,步履声并不急促,从容走来,不急不徐,似乎脚步的主人总在思索着什么,却又从容镇定,带着几分熟悉的脚步声,缓缓步入耶律明凰的耳中,“是智?他来了?” 耶律明凰一下站起,轻轻走到门边,侧耳细听着门外动静,幽怨的容颜间有了一丝欣喜。 “智儿,你这孩子,怎么一大早就出门了,都找你好一阵了。”呼延年的语气里带着责怪。 “年叔。”脚步声慢慢停住,“您找我何事?” “还有什么事?公主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呼延年无奈的叹了口气, “也难怪,心里压着这么多事,又是愁又是伤心,别说是公主,换了谁都没胃口,可心里再乱也不能拿自己身子受罪,智儿,你这会儿哪都别去了,赶快进去陪陪公主…”呼延年叹了口气,又道:“就算是公主,可她也还是个姑娘,她的心事也只有你能劝解,快,进去劝她先吃点东西。” “殿下不肯进食吗?”智向一旁端着盘子的蒙燕随和的问道:“姑娘,你就是太守张砺为殿下安排的侍女?” “小婢蒙燕,见过智王。”蒙燕胆怯的应道,她曾听人说护龙七王中的这位智王冷厉深沉,此时对面而见,她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智,却发现智的神情间虽有些淡漠,但也随和近人,忙道:“智王,我几次请公主用膳,可公主都不肯吃,还让我把点心端走,未伺候好公主,请智王责罚。” 智慢慢走到门边,“这不怪你,我会去见公主。” 听到屋外问答,耶律明凰浅浅一笑,知道智终于来见她,心里顿时一松,这时才觉得肚里确有些饿意,怕被呼延年和蒙燕看见,她也不好意思出门,干脆又轻手轻脚的坐回了椅中,等着智进门,心想智既然一早出门,那他可能也未曾吃过,那两人正好一起用些点心,又忖度着智进来后会说些什么,说不定还会出言责怪她不知爱惜身体,不过,即使是被智责怪上几句,也总要好过他冷冰冰的恭敬,至少,证明他心里还惦念着自己。 智走到门口,又转头向蒙燕道:“这两日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蒙燕忙上前几步,把手中的食盘向智递去,“智王,点心给您。” 谁知智并不伸手去接,“不用,把点心端走,你如果饿了,就自己吃吧。” 屋里屋外的几人都楞住了,呼延年急道:“智儿,你干什么?公主已两天没吃东西,好容易等到你来劝劝她,怎么要把点心端走,难道还想让公主再饿下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公主的身子一向娇贵,禁不住饿!” “身子娇贵点不要紧,可若性子娇贵那就不行。”智淡淡道:“突逢大难,心哀神伤是人之常情,但若在坎坷之前就此自暴自弃,不思茶饭,那就算我时时相劝,也是于事无补,年叔,我知道您心疼殿下,但殿下自己不愿进食,并没有人逼她,是吗?” 第四十七章: 春秋古事(三) “可是…”呼延年跺脚道:“公主心事重重,正需人好生开解,你怎能说她是自暴自弃?” 智神色平和的说道:“我会尽全力辅佐殿下复国,但我不会去开解殿下,若我辅佐的是一位需要人开解才能走出伤悲的殿下,那我就会很失望,因为殿下辜负了皇上的传位苦心,而且,我也没有这份闲暇,我此刻来此是找能延续国祚的大辽新君商议要事,而不是来给一位只知对影自怜的柔弱女子解闷。【 】” 呼延年听得一脸不豫,不等他开口,智又向蒙燕一挥手道:“你先退下,蒙燕,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一件事,幽州城内殿下是主,殿下一言便是旨意,她的话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听旨遵循,你是殿下的贴身侍女,更要谨尊殿下的所有意愿,无论她说的是对是错,是误人还是误己,你都要一一遵循,既然殿下已说过她不想吃东西,那你就不该违背她的意思,她要饿你就该让她饿,这样的事你不能管也不该管,也没有人能管,因为这幽州满城都是殿下的,大辽是兴是亡,也都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蒙燕怔怔的看着智,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智见她尤自不走,神色一冷,“恋恋不去就如违旨,还不退下!” 蒙燕被智突然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手中食盘差点坠地,心慌意乱的往后退出几步,这时才觉出这位智王果然冷厉难近。 呼延年不比蒙燕这等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听智说出这样一番话,虽已隐约明白智是在激将,可他还是未想到智竟会大胆到对屋内的公主说出这等锥心刺耳的话来。 别院内,老总管呼延年张嘴无言,小侍女蒙燕端着盘子一步一挪的后退,脑中一片混乱,只想趁早离开这里,刚走出几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下,睁大了眼睛看向智身后。 紧闭的房门已被拉开,一道娉婷丽影无奈的倚在门上,烟波迷蒙的双眼向着院中少年幽幽而视。 智慢慢转身,两人眼神悠悠相触,智躬身一礼,“殿下。”语声平静,神色平和。 良久,良久,耶律明凰才低声道:“你总算肯来见我了,也不知道说几句安慰话,难得来一次,一来就说这气人的话,还嫌气得我不够吗?”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抱怨,似怨怼,也象是在向心爱的男子任性。 “臣今日来次不是为了见您,而是有要事请殿下定夺,如果殿下是想听安慰的话,那也不会从臣口中听到。”智淡淡而道。 “你…”耶律明凰在房里就被智一番话说得满腹委屈,本想略微抱怨几句,谁想又被说得一滞,气苦的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愣在当场的呼延年和蒙燕,一咬唇道:“你刚才不是说我是这幽州之主吗?还说我的话你们都要遵循,既然我的话是旨意,那我让你别再说这冷言冷语话的刺人,你肯听吗?” “幽州之主?”智淡淡然一笑,在公主面前,他的神情似乎永远都是这般淡漠,“大辽广袤疆域,如今只剩这幽州一城,殿下,难道您真想心安理得的蜗居于此,永远做这幽州之主?如果您要想的是臣的纵容,那就算臣肯,拓拔战也不肯。” “你…”耶律明凰又被说得一噎,好半晌才轻嗔道,“谁说要你纵容了,你…你就是会故意说这气人的话,我只是想让你别对我那么冷漠,就算你要忙于复国之事,可对我稍好些难道就会碍着什么了?我也只是要你象雪灵之季时一般对我,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留恋那时情景?” “雪灵之季?”智微微皱眉,似不想就此事多说,“那时太平今时乱,不一样的,殿下,此中缘由臣早已象您阐诉,若你还要就此事纠结,那就太令臣失望了。” 一旁垂首而立的蒙燕本想老实退下,可看到公主出来,她也不便再退下,而且姑娘家的好奇心也让她不想就走,一会儿偷偷看耶律明凰一眼,一会儿又悄悄打量智一眼,公主在雪灵之季中向智示爱之事早传遍辽域,辽国内的年轻男女也都把此事视为一段两情愉悦的佳话,蒙燕被张砺选为公主贴身侍女时虽然忐忑,心里却也期盼着能见见这对令人羡慕的情侣,谁知道两人此刻竟是这样一番光景。 辽家女子素来飒爽,不似汉人这般扭捏作态,所以耶律明凰虽然当着她和呼延年的面向智说这如同表白的话,但蒙燕并不惊讶,反觉公主敢爱敢言,虽经大变却不改芳心痴意,可算是女中翘楚,可智的漠然却让她从心底震惊,看看耶律明凰,又看看智,她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男子竟会舍得这样对待对一位国色天姿的红颜佳人,更何况这佳人还是堂堂公主,难道,智王心里另有所爱? 小姑娘立即摇了摇头,她可不信辽域内还有哪位女子能比得上公主,难道,智王眼看叛贼作乱,国祚黯淡,所以冷落公主,想要抽身离去,可这护龙七王的忠心同样也是人人皆知,众口传颂,再说前日她亲眼看见智护卫公主车驾时的一番作为,这样的人,又怎会不忠? 耶律明凰当然不知道这小侍女的心思,她的心思都放在漠漠然的智身上,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而智也是不发一言,只有呼延年一脸苦笑的站在一旁,也不知如何搅这冷场。 “总是你有理。”还是耶律明凰先开了口,无奈的看着智,“算了,都是你对,你不是说有要事找我吗?说吧,是什么事连你也办不了?”她又轻轻抱怨了一句,“如果不是有事,你总是要躲着我的,说起来,我倒是要高兴能有事把你给难住。” 智似是没有听出耶律明凰语中的怨怼,一拱手道:“臣想请殿下出府,臣护送您去一趟城南。” “出府?”耶律明凰一怔,“去城南,那里出了什么事?” “有件事情一定要殿下亲自去做。”智淡淡一笑,“若能善了此事,或许能令殿下稍振心神,不再整日独居屋中,不理国事。” “又说这话来责我。”耶律明凰微微噘嘴,见智敛去难得的笑意,又复恭谨淡漠之色,忙道:“好好好,不多说了,我跟你去。” 第四十七章: 春秋古事(四) “臣已备好车驾,殿下先请。【 】”智又回身向呼延年道:“年叔,也请您老同去。” “我也要去?”呼延年正想着这对冤家总算能有机会独处,若两人能趁此一消隔阂,倒是天大的好事,不想智连他也要叫上,只得苦笑着一点头,他明白智的用意,去往城南的路上,智必有事要和公主商议,这一来两人自要同坐一车,但智不想因此事惹人非议,损及公主清荣,所以才要把他也拉上,这份自矜原是智的谨慎,却也带着对公主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 “你倒是苦心啊!”呼延年走到智身边,轻轻说了一句,又摇了摇头,“激将法…唉,真是一对冤家!” 耶律明凰走过蒙燕身旁时,也略一停步,“你先下去歇息吧。” “是。”蒙燕犹豫着把手中食盘向公主轻轻一送,“公主,这点心…” 耶律明凰腹中饿意早生,见这一盘精致点心,脸色一红,强忍着转过脸去,“我不饿。”随即匆匆走出别院,不敢再向这食盘看上一眼。 “智儿,你真忍心!”呼延年叹了口气,也只得跟随而出。 驾车的是位四十余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腰间鼓鼓囊囊的,似是揣着什么东西,待公主三人上车,车夫一抖手腕,皮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赶着马车稳稳当当的驶向城南。 这辆马车原是错的坐车,车内虽不宽阔,但每一样摆设都安置得恰到好处,使人坐于其中丝毫不觉局促,两张舒适的软榻前后而放,中间还隔着一张矮几,耶律明凰与智对面而坐,呼延年侍坐在公主身侧,他担心的看着已饿得有些虚软的公主,在车厢内找了个软垫放在公主身后,让她能靠得舒适一些。呼延年以为智会和耶律明凰讲起去往城南之事,谁知智上车后一坐下便用手把车帘微微挑开一条缝,一言不发的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马车内寂然无声,耶律明凰斜靠在软垫上,偶尔,眼波向智一瞥,她也没有开口,倒不是在赌气,而是实在已饿得有些无力,刚才在屋内一人独坐时倒不觉肚饿,但走了几步后才觉腹中空空,不过此时既已上了马车,一时也无点心可吃,想到智在别院内的一番话,更不好意思出声让呼延年去买些吃食,只得静静坐着,想说些话来分散腹中饿意,可智只是注视着窗外,毫无开口之意。 正在她无奈时,智忽然伸手在车厢板壁上敲了敲,车夫立即一勒马缰,马车慢慢停下,智放下窗帘,开门下车,却不解释下车何事。 “年叔。”耶律明凰噘起小嘴,倒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肚饿,只是抱怨道:“你看他,把人家叫出来,也不说什么事,又突然一声不吭的下车,明明是他气我,还一副受了气的样子。” 呼延年是皇宫总管,看着公主长大,自然知道她的心思,苦笑道,“你们的事,我可没这本事搀和。”见耶律明凰嘴噘得更高,他也着实疼惜,忙象哄孩子般哄道:“好,年叔去街上看看,能不能给你买些吃的,你想吃什么?” 耶律明凰有气无力的轻哼道:“什么都行,就算是白面馒头也好。” “你啊…”呼延年心疼的摇了摇头,公主在人前虽然仪态雍容,可在他这老总管面前还是一副女儿家撒娇模样,见她实在饿意难当,呼延年弯腰站起,一手掀起车帘,一边张望街上有什么小吃店铺,一边便要去拉车门,刚往街上看了一眼,他脸上已有了抹古怪笑意,拉门的手忽然缩回,重又坐回到耶律明凰身边。 耶律明凰见状大急,拽着呼延年的衣袖连连摇晃,也顾不得羞涩,轻声道:“年叔,我饿…” 呼延年脸上笑意不减,一摊手道:“没法子,年叔瞧过了,这条街上没吃的卖,先忍忍吧,等到了前头再给你买点吃的。” “哦。”耶律明凰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又低声埋怨道:“还说幽州繁华,这么长一条街,连点小吃铺子都没有。” 呼延年被她气苦的模样逗得一笑,想了想又道:“明凰啊,你也别怪智儿,智儿一心想辅佐你,看你两日不肯吃东西,心里难免有气,他方才说的话听着是在气你,实则也都是为了你,其实受气的人还是他啊。” “我哪会给他气受。”耶律明凰仍是噘着嘴,她也是心思聪颖之人,不过当局着迷,还真以为智是在故意气她,此时听呼延年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心绪一佳,一时间肚中饿意也减了下来,正想问问呼延年智下车究竟是为何事,车门忽开,智已迈步走上,也不说什么,重又在耶律明凰面前坐下,仿佛从未下过车一样,伸手在车壁上又敲了敲,马车随即又往前驶去 耶律明凰向呼延年悄悄指了指车外,想让他留心一下街上有无吃食可买,谁知呼延年视若未见,仍是一脸古怪笑意,看着智道:“智儿,说说吧,你让公主去城南干什么?有什么事非要公主亲自出面?” “一件小事,在旁人眼中,或许还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臣才请殿下来做好此事,因为殿下出面去做,就能让此事很快传遍全城。而殿下也能趁机关注一下幽州民生,或者说,是让幽州百姓看看大辽未来新君的作为。”见耶律明凰只是怔怔看着他,却显然未留心他的说话,智眉心一蹙,嘴唇微张,正要提高声音,但望着耶律明凰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茫然和不加掩饰的凄楚,想到面前的少女正经历着父丧弟夭,国祚将亡的悲痛,这等伤痕谁也不能旦夕而忘,智心中不由一软,也明了在耶律明凰心里,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正是他的柔肠轻语,但为了沉沉负载在她身上的扭转岌岌江山的险任,智能给她的却不能是少年温情。 略一沉吟,智身子向前微倾,注视着耶律明凰的双眼,放慢了语声道:“若臣记得没错,皇上当年曾特意跟您说起过战国七雄争霸这一段历史吧?”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 (五) 似是巧合,今日将在军营内用秦国战歌无衣激励士气,此时智也向这位沉浸于哀伤和失落中的公主提起了那段强者跋扈,弱者伏首,合纵连横,金戈铁马的时代。【 】 耶律明凰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对,父皇跟我说起过,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争霸,这七国征战多年,相互之间平分秋色,最后还是秦国把六国都给平定了。” 见耶律明凰仍有些心不在焉,智又缓缓道:“其实在战国七雄初崛起的三百余年内,这七国中国力最弱的便是秦国,因为秦国疆域地势狭长,正与楚,燕,韩,赵,魏五国相邻,而秦后方又有戎狄部落,前有五国虎视,难以拓展疆域,后有戎狄侵扰,时时需得提防,整个秦国都处于前后交逼的险境,直到秦国第十一代君主秦穆公执政时,秦穆公兵出陇西,以函古关为国门,前拒五国,又大败戎狄,压制后患,才使秦国国力稍有气色,但秦穆公逝世之后,秦国接连十几代君主都无建树,国力又渐渐转弱,等到了第二十二代君主秦灵公时,又逢秦国内乱,灵公叔父嬴悼子夺权霸国,使秦国饱经三代乱政,国力一蹶不振,又被魏国魏文侯夺去陇西五百里土地,连倚为国门对抗各国的函古关都被魏国占领,待第二十六代君主秦献公继位,秦国已是奄奄一息,民无良田可耕,军无精铁铸刃,接连几十年内都处于亡国之境,秦献公嬴师隰为保国祚,起倾国兵力苦战魏国,夺回函古关,但嬴师隰也在与魏军交战时遭冷箭偷袭,临死前仓促传位于次子赢渠梁,可秦献公嬴师隰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次子赢渠梁接位之时,也正是秦国濒临亡国大难之时,因为魏国君主魏惠王便在此时会盟齐,楚,燕,韩,赵五国,决议六国共同发兵,一战灭秦,为暂度国难,这位被后世尊称为秦国中兴之君的秦孝公赢渠梁强忍杀父血仇,再次把函古关和关外数百里土地割与魏国求和,以国耻换取一时求存,才勉强度过了亡国之厄…”智一边讲述着这段千年前的春秋战世,一边观注着耶律明凰的神情。 耶律明凰自小便爱听这等吞吐天地,廓清**之事,见她的眼神渐渐专注,智话锋一转,“殿下,您可知道,曾一度经历灭顶之灾的秦国最后能由弱转强,一统六国,其中原因何在?” “真是巧了,记得在我十岁的时候,父皇也跟我说起过秦国弱小时经历的劫难。”耶律明凰精神稍振,一笑道:“只不过说得没有你这般详细,而且父皇讲完后也曾这般问我,至于这秦国能变强的原因吗…”耶律明凰坐直了身躯,手肘撑在桌几上,一手支颌,回忆着当日在书房内与耶律德光的对答,慢慢道:“秦孝公赢渠梁先于国势衰弱时割地求和,化解六国分秦危机,后重用法家名士商鞅,实行新法强国,秦孝公在位二十四年,国力年年递增,为秦国的强大奠定根基,到秦孝公之子秦惠王嬴驷继位时,又起用辩士张仪,破解六国合纵攻秦,所以秦国能由弱转强,一是因为君主能忍辱负屈,不因逆境颓废失志,常持强国王霸之心…”说到这儿,耶律明凰双颊一红,心里忽然明白,智为何要在解释前往城南事宜时突然转口向她问起看似不相干的战国之事,原来智是要提醒她莫再终日沉沦悲伤,忘了一身所系的江山至重,可是,他又能否知道自己的心意,复仇,复国,她都会尽力而为,但她还想要的,是他的不再冷漠。 儿女情长,无尺可量。 惟愿可有一日,能以柔情为尺,量过他的臣子之道和淡漠。 “其实秦国能够强大,真正的原因是君主身边有值得信任和倚重的良臣名士。”耶律明凰睫盼轻卷,露出眼波依依,“秦君身边既有变法强臣,又有治世能臣,左右辅佐,再得名将操练三军,为秦国练出横行天下的秦军锐士,所以秦国得以一朝崛起,而这样的臣子,我身边也有…而且,更值得我信任和倚重…”她脸颊绯红,语声轻微,如若呢喃。 “殿下以为,秦国强大,只是因为有朝中有能臣?”智微微摇头,似是未察觉耶律明凰的语带双关,又问:“皇上当年听了您的回答,又是做何答复?” 耶律明凰支颐回忆道:“当日父皇听了我这般回答,只是轻抚着我的头笑了笑,别的倒也没有说什么。” “那时因为殿下当时年少,虽生于帝王家,有些事也无需知晓太多,而且…”智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耶律明凰立即明白了智的意思,当时耶律明凰年幼,又是女子,耶律德光绝未想到会有把皇位传与她的一天,所以也不会向这娇柔的爱女讲述太多的史事阅历和帝王心术,顶多当做故事说与女儿,并不求女儿能参透个中真髓。 “要强国不是有能臣便可以。”智随手取过腰间翠绿古玉,放在掌心慢慢摩挲,口中款款道:“战国名士奇才何其之多,秦国有能臣,其余六国也各有奇士,无论是变法革新的名臣,还是征战沙场的名将,六国都比不秦国逊色,只因最后是秦国统一天下,所以时至今日,六国中许多领尽**的奇人奇事大多不为人知,但这些人都曾为自己效力的国家殚精竭虑,耗一生心血护国强邦,他们的作为虽已尘封春秋,却都曾星辰般照亮自己热爱的国土,秦国有商鞅变法,六国也有变法能臣,事实上,在那旧制弊生的春秋时期,各国都在积极寻求除弊革新之道,最早变法的也不是秦国,早在商鞅变法五十年前,魏国魏文侯便用智丞李俚变法强国,又有上将军吴起首创考选士卒之法,遴选出武力强横的军士组建出纵横春秋数十年的魏武卒,吴起又率魏武卒为魏国获六十四场大战大胜,史称辟土四面,拓地千里,至魏文侯皇孙魏惠王继位时,魏国文有名相公叔痤,武有名将庞涓,公叔痤治国,庞涓领兵,而秦国最危险的时期便是由庞涓所筹谋的六国分秦之计,若无秦孝公割地求存,秦国早亡,除了魏国,当商鞅在秦国变法的同时,六国也在不断的变法,韩国韩昭侯起用法家名士申不害变法,杀朝中奸佞,编公卿私兵为**,因韩国铁矿丰富,以精铁铸甲刃,成立韩国铁军,使七国中素有弱韩之称的韩国称雄二十余年…” 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车厢内起伏萦绕,一改往日的寡言,少年向少女极细致的讲述着那段跌宕起伏的春秋往事,“楚国固守旧习,沿用世族制,国中有芈,昭,屈,景,黄,项六大世族共同掌权,看似是六大世族助国君支撑国中根基,其实是六大世族分割国君权利,因此楚国常被其余六国暗笑国中旧制陈腐,民不能治,财不能聚,兵不能齐,有此三不弊端,楚国一直外强中干,飘如风中之烛,至楚威王即位后,楚国大司马屈原力谏楚怀王深彻变法,使王命政令得以一统,得楚威王赞同后,屈原请得与他并称楚国双星的春申君黄歇共主变法事宜,由黄歇主文事为楚威王收拢被六大世族分去的君权,屈原则领武备于楚国安陆秘密训练新军八万,后秦国名将司马错率十五万大军兵发楚界丹水谷地时,便是这八万新军于山塬背水一战抗秦,秦国变法之后,秦军战力极强,屡次以少胜多,常称三万秦军可破六国十万联军,该役十五万秦军出阵,本以为定可一战灭楚,但这八万由屈原亲自训练的新军人人怀必死之心,一日激战,八万新军虽无一生还,却阵斩秦军六万,令秦军惨胜如败,该役也是秦国变法强军后初次受挫,丹水谷地一战震动各国,使长久处于劣势的六国第一次看到了与秦国对抗的曙光,而秦名将司马错感于楚军死战之心,战后亲见屈原,允屈原将楚**士厚葬于丹水南岸,屈原麻衣长歌,以玉为碑,以绝唱国殇祭奠亡魂…” “秦国经商鞅变法之后,又得辩士张仪以远交近攻的连横策分解六国,但张仪并非独美于春秋的辩士,六国之中,亦有另一位与张仪平分秋色的辩士,那就是一身负六国相印的苏秦,苏秦之前,六国虽也曾互为犄角,但六国大多是因当时利益短暂合作,目的一达,各国便又重拾旧恶,因为六国之间互有仇隙,谁都不甘雌伏于他国之心,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魏国庞涓于逢泽湖所苦心布下的六国分秦大计也因各国人心不齐而胎死腹中,徒成世人笑柄,但苏秦出游六国之后,却以口中舌锋,胸中胆气,心中丘壑向各国君主痛陈六国弊端,使六国君主为之动容,一致决意放下各国成见,共谋六国出兵同抗秦国的大举,而张仪之所以屡屡出使六国,正是要破坏生平劲敌苏秦所定的六国合纵计,张仪连出六国,迭施奇策,以旧怨分解各国人心,与生于同时的知己仇敌苏秦斗智斗力,就在合纵计最为紧要之时,因张仪向各国施展的层出不穷的连横分解计策,最赞同合纵的楚国齐威王,魏国魏惠王,燕国燕文公或因年老体迈过世,或因心力交瘁而逝,而赵国赵肃侯,楚国楚威王也因忧虑国事卧病不起,只剩韩国韩宣王独撑合纵危局,眼看合纵之计顷刻灰飞湮灭,张仪长笑返秦,笑言六国再不足惧,惟秦一国将大出天下…” “就在合纵计旦夕存亡之时,苏秦只身力挽狂澜,在合纵生死关口说服鼎鼎大名的战国四公子,楚国春申君黄歇,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苏秦携四公子再次游走六国,稳定赵,楚两国人心,又助楚,魏,燕三国于危势中立下新君,时年深秋,合纵大典终在虎牢关会盟,大伾山顶设祭天盟,六国君主同时赴会,同登大伾山峰顶,最令人震惊的是,其中赵国赵肃侯,楚国楚威王都已卧病难起,但两位国君坚持出盟,竟令军士抬榻而来,这一举动为春秋时最隆重的六国初盟平增悲壮,所有会盟军士无声肃立,那一日,风萧萧鼓壮色,人并肩同敌忾,当年气势,长吹千古…” 耶律明凰已听得入神,双目朦胧起雾,遥想当年情景,虎牢关上,风起云涌,大伾山顶,天地肃容,六国君主同登峰顶,他们在险道山路上步步维艰,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国家寻求生路,在那一步步登高而迈的脚步中,这六位一国之君真心屏弃前嫌,共抗强秦。悠悠想来,当这六位君主终于踏上峰顶,互相凝视时,他们脸上必是同时浮起会心一笑吧?往日龌龊嫌隙的仇恨,都在这一笑中轻轻泯却,那一刻,这六位一国之君都为自己所爱的国土放下了矜持,即使注定六人之间只能成为存于利害关系的盟友,但他们也已如相逢知己般真心而笑,因为这样的笑容下,都有同一颗守护国土的苦心。 恍惚想见,会盟祭天之时,卧于病榻的赵,楚两位老国君挣扎着从竹榻上站起,与峰顶诸君并肩同立,六国君主高冠插云,长袖飞舞,相扶相依,踏地望天,歃血盟誓,让高亢的宣誓之声尽情飘荡孤峰, 山风呼啸,云漫峰顶,六道长立之躯在狂风中屹立不动,傲立云中,向苍天大地郑重印证着他们身负的君主之责。 多少年后,那处峰顶,仍能于静处隐约听见那同声同气的誓言吧?即使沧海桑田,朝代已改,仍不能抹去那时的至诚执着吧? 君当卫江山,这便是那些天之骄子最心甘情愿背负的一世枷锁吧? 那么她呢?她又当如何担起这片江山? “秦有名将白起,蒙恬,王翦,六国也有足已抗衡的名将。”智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六国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被后世称为天下名将的燕国乐毅,燕国权臣子之阴谋作乱,外连齐宣王,毒杀燕易王,逐走太子姬平,后齐宣王担心子之坐大,趁燕国内乱未平时,遣大将章之率十万大军攻入燕国,掳尽燕国财宝,燕太子姬平于国都萧疏悲凉中继位为燕昭王,为振燕国,燕昭王谦恭求士,请得乐毅辅佐,乐毅于燕国积弱时承载大任,先资助商旅由东胡部落购得皮革,牛羊,马匹,以此为本入中原换取粮食,铁器,当时齐宣王过世,即位的正是被骂为战国第一昏聩暴君的齐湣王,乐毅以恭谨之态迷惑齐湣王,先以卑词厚礼长齐湣王野心,当齐湣王自负武勇,忙于征讨各国,与六国结怨时,乐毅又颁新军法征辽东燕民为军,将征兵与练兵融为一体,边征边练,边练边征,十年生息,终练成以轻锐劲健为长的二十万燕国轻劲军,大军练成之日,乐毅亲自挂帅,联合诸国,大破齐国六十万大军,一战雪耻,把齐湣王逐于荒野,由齐国怨民将齐湣王千刀万剐,乐毅又将齐国遗臣困于即墨孤城,布下化齐大计,以重兵围城,以仁义之名感召齐人,若非燕昭王突然病逝,燕新君姬乐忌惮乐毅,临阵换将,把乐毅从军前调下,只怕燕国早吞并齐国,使燕成为春秋第一强国,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也将为燕所阻…” “天下名将,何止秦国独有,燕有乐毅,齐有田单,齐国虽险些亡于昏君齐湣王之手,幸有齐国商贾田单于乱中率八百族兵闯入即墨,集结败亡齐军,独守齐国最后孤城即墨,田单散尽家产,铸铁笼运辎重,遣死士伏击燕军粮队,并于孤城设下守城利器,木檑,泥檑,砖檑,车脚檑,夜叉檑,以此五檑守城,又得孟尝君田文与名号千里驹的名士鲁仲连之助,离间燕新君与乐毅,以六年困守孤城之险保住国祚,待乐毅黯然辞去帅位,田单在即墨城下发动火牛阵,大败燕军,夺回失地,重延齐国百年国运…” “除却燕齐乐毅田单各有千秋,六国中最具实力与秦国一战的赵国也有各擅攻守的名将,守如磐石廉颇,攻如迅雷李牧,更有首次大败秦军的马服君赵奢,秦国自变法之后,秦军锐士持戈横行,战无敌手,与楚国丹水一战虽战死六万秦军,但也击杀楚八万新军,六万易八万,算是惨胜,因此秦人士气仍烈,但在赵国边境武安要塞外,秦将胡伤所率的八万秦军却迎来了秦国第一次大败,而他们的对手便是赵国马服君赵奢的六万胡服轻骑,赵奢请老将廉颇固守武安,吸引秦军强攻,自己率六万轻骑沿武安要塞外南谷北山突然杀至,六万轻骑漫山遍野杀出,硬抗秦军,赵军斗志昂扬,拼尽全力,竟向秦军发起接连半日只攻不退的搏命硬斗,一战尽歼秦国八万精锐,武安一战后,秦国国力重创,举国如坠梦魇,人心震动,为保民心不乱,秦昭公生母芈太后将兵败之罪揽于己身,诏告全国,说武安兵败非秦军战力不足,全因自己以女子之身掌权,不识军国大事,强行发兵才使八万秦军于陷于逆境,之后芈太后身穿孝服,安坐朝堂,先为八万战死秦军致哀,又当众臣之面自尽谢罪,一国之母血溅朝堂,终使秦人化败战怯意为雪耻狠劲,再起血性…”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六) “秦太后自尽谢罪?”虽然智所说之事耶律明凰也在史书秘卷上看过,但史书记载极为含糊简略,那些攻城破国的血战也往往只是寥寥数笔一挥而过,哪知这看似平淡的攻,克,败,亡的字眼下竟隐藏了这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不由玉容震骇,“想不到秦国竟有这等奇女子,身居太后之位,居然以自尽挽回人心?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满朝堂就无一人领罪,就算她是太后,可也不必这般揽罪于己身,给自己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即使事后大家知道她的苦心,可当时秦人都会把她当成祸国乱政的罪魁呀?” “因为她是太后!”智一字一字的道:“有的人身居高位,以为理所当然,于是罔顾民生,这样的人纵然载于史册,也难得人心,但也有秦太后这等身先臣民,揽下重责的奇女子,她的自尽不单是为揽罪,也是要以国母身死的耻辱呼啸举国人心,殿下,您觉得,是享百年香火而死的尸位素餐者能受人景仰,还是这位以一时骂名护得国体的秦太后更得人心?” 耶律明凰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似是有些明白,为什么秦国能一直傲视群雄,同是国难之下,六国君主以合纵互相扶持,而秦国却是一直以己身挑战天下,便是一位女子,也敢以一腔鲜血洗去国人心头怯意,这样的国家,怎能不强不霸? “这位太后叫什么名字?她生平还有什么事迹?我想知道!”耶律明凰肃然而问,她忽然很想知道和这秦太后相关的所有事情,因为在那样的危难下,这位女子却浑身散发着一种铮铮刚硬。【 】 不知不觉间,耶律明凰心底的女儿情愫已在这一桩桩史事中渐渐弱去,却有另一种情怀悄悄滋生,想着千年前的那一朝战世,想着曾在那片叫中原的大地上用生命印下痕迹的一位位古人。 想来,当秦太后用利剑封喉时,面容上最后凝聚的该是一抹微笑吧?因为,为了自己的国家,这位太后很努力的活过,也用自己的死为秦国铺平了坎坷前路。 原来,这是…很骄傲…很超然的一生啊… 她很羡慕。 “秦太后姓芈,楚国贵族之女,秦第二十八代国君秦惠王嬴驷王妃,妃位八子,(八字是秦国妃嫔等级)秦第二十九代国君秦昭王嬴稷生母,曾与嬴稷在燕国为质数年,秦惠王死后,秦武王嬴荡即位,嬴荡欲夺周王天子位,入洛阳王城登祭台举鼎,因力不能及,伤重殒命,嬴荡临终前命大将白起入燕接回庶弟嬴稷为新君,在嬴稷回秦前,秦武王嬴荡生母惠文太后曾想将皇位另传秦室其余王子,以此独霸秦国大权,因此芈氏携子回秦后立即秘密刺杀惠文太后,保嬴稷登基,因嬴稷当时年幼,芈氏受封太后掌国,至于这位芈太后的真名,史载不详。”无法知道这位芈氏的真名,智的语气里也带着淡淡遗憾。 “好一位芈太后,可惜了,难知其名。”沉醉于这许多年前的女子传奇,耶律明凰早忘了腹中肚饥,畅然言道:“秦国之后能重整旗鼓,由王齕麾十万秦军出兵复武安之仇,于长平一战重创赵国,使赵国从此再无争雄之力,正是靠这位芈太后度过惨败之难,不过…”耶律明凰嘴角忽浮起一丝不屑,“赵国长平战败固然是因为秦将白起勇猛善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赵国国君孝成王有眼无珠,赵国平原君赵胜和丞相蔺相如曾谋划下六国合纵,孤立秦国的计策,以廉颇领二十万大军与秦军对峙上党,想借此战消灭秦军主力,逼秦国求和,谁知两军这一对峙竟长达三年,两国各往上党增兵,而赵孝成王急于求成,却中了秦国丞相范雎和白起的示弱离间计,以为廉颇坚守上党是懦弱怯战,又听信秦军惧怕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的流言,竟在大战前派赵括换下廉颇的帅位,可怜赵奢一世英名,尽毁于儿子之手,秦赵上党对峙三年,两国早以为此战倾尽国力,最后两边派出征战的军士都达五十万之众,而赵括求胜心切,反守为攻,落得长平大败,五十万赵军尽成鬼雄…” “殿下以为,赵国长平惨败,都是因为赵括的缘故?”智抬头看着耶律明凰,左手有意无意的往右手衣袖中一探,看见他的这一举动,一旁默坐的呼延年脸上笑意盎然。 耶律明凰倒未留心智这一动作,顾自道:“赵奢生前便知自己这儿子空有纸上谈兵的才具,却非领军将才,所以赵奢曾特意对国君赵惠文王叮嘱过,若国有战事,切不能让儿子挂帅,但赵惠文王和他都死得太早,而赵惠文王的儿子孝成王却把赵奢的话置诸脑后,重用了赵括,结果害苦了赵国。” “赵括,纸上谈兵?”智伸手在桌几上轻轻敲击,“殿下,您知道吗?其实长平一战,无论赵国是谁挂帅,那一战都是必输无疑。” “哦?为何?”耶律明凰立即问道。 “因为赵国从一开始便算错了秦国对此战的用意。”察觉到耶律明凰被渐渐引发兴致,智微微点头,“赵国以为秦国十万大军发兵上党,只是为报当日武安战败之仇,所以赵国一开始便持守势,见派廉颇领二十万赵军囤兵上党相抗,以两倍兵力拖住秦军主力,又暗中与其余五国合纵,想联军吞下这秦国十万人马,但赵国并不知道,秦国此次发兵,不是要报武安之仇,真正目的是想一战灭赵,因为在武安一战后,秦昭王已深深知道,天下间最能威胁到秦国的就是这赵国,秦人尚武好战,赵人剽悍气勇,两国争霸已成必然,但秦国积威久盛,赵国一时间还不想与秦国决战,所以秦昭王便先发制人,明以复仇发兵十万,暗中以灭国大战为计,随王齕前往上党的十万秦军也不非主力,而是此战先锋部队,真正的主力是由号称杀神的秦上将白起所率,秦昭王调倾国之兵与白起,白起又把大军分为四路,一拨一拨发往上党,赵国不明秦军意图,以为秦国久攻不下才逐渐增兵,于是也在仓促中调集全国兵力发往上党,却不知道秦昭王正是要以这慢火煮水之计引来赵人大军,因为秦赵两方虽然都是罄尽举国兵力,但一方有心,一方无心,有心算无心,秦昭王为谋划此战早已全国发力,一开始便布下长期作战的准备,一面令国尉司马梗坐镇函古关督运大军粮草,一面令老将蒙骜秘密统筹后续兵马,沿用燕国乐毅征兵之法,一边练兵一边征兵,每征集一次新军必先严酷训练三月再遣往上党,最后秦国共在上党集结五十几万大军,而赵国匆忙征兵,虽也勉强征得五十几万大军,但一来仓促起兵导致粮草不足,二来新征赵军未经苦训,战力不足,到得两国各出五十余万大军对峙上党时,两军看似势均力敌,其实秦国早已胜算在握,而赵国已被己方这五十万人马耗尽力气,三年对峙,仅粮草消耗便已大伤国中元气,赵国也由守势变为不得不战,若不与秦国开战,再僵持下去费尽国力便是无路可退的灭国之危,而秦国却是进退自如,所以赵孝成王临阵换将,用赵括换下廉颇,反守为攻,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这般说来,赵国早中秦昭王计策,无论派谁挂帅都难逃一败了?”耶律明凰侧头思索,微弯的脖颈侧成一道极美的弧度,“我曾听宫中史官说,长平一战最大的祸首便是这赵括,此人也着实是名庸才,只会纸上谈兵,实战伊始便立即进退失度,他自命两国都是五十万大军,因此一开始便急于求成,只想速战速决求胜,拼命遣大军寻找秦国主力决战,却任白起派出的五千轻骑四面游走,任意蚕食赵军,而赵括最蠢的就是不知派兵守护粮道,轻易便被秦军断绝粮道,使其余各国无法运送粮草,结果大军断粮,被围长平。” “看来赵括纸上谈兵之名真是存于人心久矣。”智摇头道,“可叹,赵括生为赵奢之子,年幼时便因其父而扬名列国,但他也正是被自己的父亲害了一生,赵奢虽是一方将才,却偏偏看错了自己的儿子, 一句纸上谈兵的评语就断送了儿子的名将之才!” 耶律明凰闻言诧异,“怎么?难道这赵括也算是名将?” “名将者莫不是在一次次血战中积下战阵经验,将死板兵书融为实战策略,才能在屡次征战后悟出自己的领军之道,成为名将,但赵括因为自己父亲的一句评语,一直安居赵国,难经战事,空读得满腹兵法,却无处施展,不知实战与论战之别,若他曾随军出征,哪怕只是打上一场小仗,以他的悟性也能在征战中对兵法有所突破,可惜蜗居赵国,空度年华,虽成为众人心中的名将后代,却是有害无利,一朝挂帅,赵国上下都以为他能一战败秦,被此盛名所瞩,人人盼他立即转守为攻,扭转劣势,即便赵括想用心绸缪也只能急于求战,何况他为名声所累,一旦出战,心里也必求胜心切,想以大胜洗脱自己纸上谈兵之名,而他在长平一战的举动虽被后世评为无谋,但在当时,任谁领兵,都只能象他一般作为,即使是他父亲赵奢在世,也无法做得比他更好。第一,赵括一心寻秦国主力决战,只因军中已无积粮,再不能以固守拖延,惟有速战速决才是自保之道,他看似不顾白起派出的五千轻骑,似是疏忽,其实是无奈之举,若不能寻得秦国主力一战而胜,就算灭了这五千轻骑也是于事无补,但只要打败秦国主力,便是大获全胜,又何需把这区区五千人放在眼中?第二,赵括不分兵守护粮道,此举使他留下千载骂名,但斥责他的人却未深思,秦赵在上党对峙三年,三年内五十万大军究竟要耗去多少粮草,当赵括挂帅时,赵国其实已无粮草可供,唯一能为赵国提供粮草的只有其余五国,但秦赵对峙之时,其余五国虽在暗中偷运粮草与赵军,但两国既已开战,那五国又怎敢冒卷入大战之险再运粮草与赵军,六国合纵,本就是因势利导,当年虎牢关大伾山顶的六国初盟已成往事,昔日六位国君都已亡故,后继之君也无谋国远见,又怎敢犯险行雪中送炭之事?所以赵括在开战前心中便已雪亮,大战一始,赵军再无余粮,其余五国也断不会运粮来援,而秦赵两军都是五十万大军相峙,与其分兵去守一条无粮运来的粮道,何如合兵一处,行险以雷霆一击战秦,只因他的对手白起着实太强,早看穿了赵军在必败局势下的每一步用兵,赵括才会步步受制,若秦军主帅换成其余大将,长平一战的胜负其实难知…” 智慢慢解说着秦赵大战的每一处利弊要害,见耶律明凰对赵括惨败之役仍是一脸不以为然,智淡淡一笑,“殿下,若您以为赵括只是庸才,那您可知道,赵括在赵军内无余粮,外有秦军猛攻的逆境下,前后一共支撑了多少天?” 耶律明凰茫然问道:“多少天?” “四十六天!” “什么?”耶律明凰飒然变色,“四十六天?赵括竟能在大军无粮草可食的形势下支持四十六天?粮草一尽,即使军士们不哗变也会因无粮可食导致军心流散,可赵军居然还在秦国猛攻下苦撑了四十六天之久?赵括竟有这本事稳住军心不失?是他深得军心,还是一直给予了大军生存希冀,使他们在无粮绝境中仍能战意不失?领军将帅,无论是在逆境中做到哪一点,都已是了不起的将才!赵括,想不到他竟是这等人物……”耶律明凰脸上对赵括的轻视已然消失,取代的却是凝重敬佩之色。 见耶律明凰终于查知其中要害,智赞许的一笑,“很好,殿下,您终于明白了其中关键,这也是臣想让您明白的,要想知人知事不可偏信他人传闻,更不可只看事物表面,而要深究其中的道理。” 笔者注: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为查阅春秋战国时期诸事,于间坊上翻遍各种资料,为保真实性,往往还反复查找资料,去除一些似是而非的野史,所以这一章节更新极慢,常常是翻找个一天资料才能写下一小段文字。 其中光是查找赵括长平战事就费了我无数眼细胞,搜集了许多资料,至于对赵括的评价,我写下的文字中都有较高的真实性,也算是为那位以纸上谈兵之名蒙尘千年的赵括平点冤,死不得其所,正是英雄悲剧。 赵括,很冤枉的庸才,很受伤的将才!可惜,没有第二次长平大战为他证明。 络太发达也不好,资料太多,真伪太多,深夜查找六国会盟资料时好不容易发现一段关于会盟的长篇文章,大喜之下抖擞精神细看,一边提笔记录,一边瞪眼搜索,却发现文章中地名人名皆有失误,为印证详细,只得闷头硬看,待得看过数万字后,突在文中发现极富现代感的郁闷和飞行物这俩字眼,这才极度郁闷的醒悟到原来看的是某位仁兄写的穿越文章,还是太监掉的,当时真的是想往显示器上吐口鲜血啊! 查资料真的很辛苦啊!更新太慢请见谅。不见谅也没办法,吃力不讨好,也是无奈,不过写完这段章节后个人感觉非常充实,仿佛也从春秋这段金戈铁马的年代海逛了一圈。尤其是知道了许多从前知之不详的事情。 至于秦芈太后的事迹,小时候听人说起过,说她其实是中国史上第一位女皇,这次遍查书籍络,居然找到了关于芈太后结局的两个说法,第一种说法便是我写于文中的,另一种说法则是她独掌秦国大权数十年,到秦昭王嬴稷亲政时,被嬴稷送入冷宫孤独老死,两种说法各有其词,真真正正的难辨真伪,查得我两眼冒星,最后选了第一种说法,一来是因为秦国武安惨败后军心出乎意料的凝聚不散,国中军民人人渴求再战复仇,而当时掌权的便是芈太后,这位芈太后的名字便是在此事后消失于史册,所以有许多资料都坚持第一种说法,二来我认为第一种说法正符合这位太后先为人质受辱,后为国母掌权这种激烈而辛辣的人生。 真实的芈八子,回秦后能于身单势孤时立即诛杀惠文太后,行事当得明断果决四字,又亲领国政,保秦国在君主年少之时的危难之时的国势有增无减,当是奇女子。 我以为,第一种说法和结局,更适合她的人生。 芈八子,很好的领导,也是很可怕的老婆! 历史上,有多少位这样的奇人名士。 之所以要提到芈八子这位奇女子,正因为我想把本文女主角也写成一位不输须眉的女中和豪杰。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七) 若在平日,能得智一言赞赏,耶律明凰定然芳心喜悦,但她此刻却是默然无语,她心里竟强烈的涌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悲凉。【 】 名将之后,少年英才,当赵括出征时,他身上不但披挂着最耀眼的光环,还承载着赵国朝野上下孤注一掷的希冀,大家都想当然的以为他能兵出败秦,因为他有一位太出名的父亲。也因为在中了秦人的示弱离间计的世人眼中,赵括已是日渐暗淡的六国唯一救星。 刻意的渲染,其实已令这名将之后还未出征便已束手缚脚,除了行险一战,再无退路。 诚然,赵括也必是希望自己真能如国人所盼一般,一战挫去秦国锐气,可当他发现赵国早已陷入亡国之危时,他心里又是何等震惊,初试锋芒的生平首战,其实已是一道无人可解的死局。三年死守,已耗尽国中存粮,六国离心,昔日大伾山顶的六国会盟已成绝唱,如今的六国君主,已不复先人初盟时的齐心断金诚挚。 事实上,置于赵括面前的,早是一条无可选择的死路,若继续坚守避战,赵军已无粮可守,若不战而退,不但秦军必会趁势追杀,而且五十万赵军所需的粮食也会令国力空虚的赵国雪上加霜,无粮可食的军队一旦返国,就会比强匪更为可怕,真到了那个时候,甚至无需秦军攻城,赵国也会陷入大乱。这便是秦国君臣早已设下的毒计。 除了死地求生,赵括已别无选择。而这求生之路便是倾尽全力向秦军发起总攻。 “察觉到赵军已因三年死守而粮草不足,赵括下令立即出战。”关注着耶律明凰的神色变化,智慢慢述说往事,语声由轻至沉,“赵括的目的是在断粮前尽量歼灭秦军主力,只要能一战挫伤秦军元气,便能徐图后计,只可惜他生平首战的对手是白起,见赵军倾巢而出,转守为攻,白起便将秦军主力转移至暗处养精蓄锐,改以小股游骑四面扰敌,又命大将王陵率五万秦军扮成主力引诱赵军猛攻,以这五万人为诱饵把赵军拖住一天,一日血战,赵括灭五万秦军,重伤王陵,见赵军连战一日,白起趁机麾主力包抄反攻,赵军肚饥难以久战,被迫退至长平河谷山塬内,围住赵军后,白起便令秦军囤于山谷外,不攻不退,坐等赵军粮尽哗变,但白起没有料到,赵军竟然支持了四十六天之久,而这四十六天内,秦军如梦魇般承受了赵军一次又一次的反攻…” 耶律明凰心底忽有针刺般的恍然,从上京流离逃亡以来,她总以为自己已承载了太多的悲伤,深夜辗转,她也曾不止一次的困惑于自己面临的危局,国都沦丧,父亡弟折,满朝军臣所谓的忠诚都已被懦弱取代,除了幽州一城,似乎,她已无有凭依。 可听闻赵括之事,才知自己原来并非一无所依,至少,她面前还有坚城为壁,身侧还有五万铁甲,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护龙七王,这是她父皇留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而那位赵括,他面对的却是真正一无所有的绝望,粮草罄尽,强敌围逼,军心危殆,身周饥饿无食的五十万大军无时无刻的折磨着他的意志,稍有不慎,就是全军哗变的死路,更莫论虎视已久的秦军。 她记得,曾经翻阅的史书上,前人满是嘲讽的记载着对赵括的评价和长平一战的经过;赵人赵括,赵大将赵奢子,徒读兵书,不知活用,自幼被父斥为纸上谈兵之才,长平一战不从老将廉颇固守不出之法,妄自出兵,被断粮道,全军粮尽,困守长平,力战身亡,赵军乃降,余四十万赵军尽被秦将白起坑杀。 徒读兵书,妄自出兵,这便是刻于春秋,惹尽后人耻笑的嘲讽墨痕。 又有谁知,秦赵两军的三年对峙早已耗尽赵国国力,廉颇旷日持久的死守也早已给那一战设下无可挽回的败军,世人在感叹廉颇被临阵换将的无奈时,又怎知赵括所面对的危局,因为他没有用粮尽无援,不得不战的事实来向人解释他的无奈,想来,骄傲如他者,并不屑于为自己辩白。 他选择了出战,因为那一战已是注定,明知必败,却用自己对君主的忠诚迎向劲敌,若当时挂帅的赵将另有其人,又是否有他这等勇气? 淡淡而书的春秋笔法里,却因满是嘲讽的字眼令世人疏忽了那一场大战的最后,他力战,困守,身死的壮烈。 没有不战而退,没有不战而降。 直到他力战身死之后,赵军乃降… 她还记得,史书曾载,秦将白起在长平大战后曾对人言,长平一战中,赵括若不死,必成大秦克星。那时,耶律明凰曾以为,这不过是白起做为得胜者的一种姿态,以谦虚向世人示以他的大胜。 如今想来,白起对赵括的评论,其实是最由衷的惊畏和庆幸。 “四十六天无粮困守,最后还能鼓起军心一战,赵括是怎么做到的?”耶律明凰沉吟而问,娇柔清亮的声音里多了抹深沉,她很想知道,这位在后世承尽骂名,被指为纨绔庸才的将军究竟是如何保持得军心凝聚不散。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这段史载不详的往事这般看重,或许,是因为赵括在绝境中的选择——至死不屈。 “信念,绝处不颓,但有气息,便求胜战的信念!”智的声音同样深沉有力,“被困长平河谷山塬内,赵括在山谷尽可能的搜集一切可以充饥的东西,野菜,草根,树皮,为防止无粮而有军士纷争夺食,赵括带头每日只吃一顿,无论找到什么吃的,他都先供给伤军充饥,见大家因饥饿而体虚,他允许除巡逻哨岗军士外,其余人都可卸甲躺卧,但三军可卧,赵国旗帜必须始终屹立,以此凝聚军心不散,伤军们感念主帅对他们临难不弃之义,竟主动让出口粮,为不拖累同袍,这些伤军还在深夜偷潜出谷,向秦军发起自杀式的反攻…”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八) “山谷里再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草根树皮都已被吃尽,赵括知道秦军将士有随身携带三日干粮的习惯,因此他每一天都主动求战,夺取秦军口粮,白起识破了他的意图,在山谷外高筑营盘,避战不出。【 】赵军无处夺粮,军心开始涣散,甚至有军士开始杀死伤军,以己军同袍为食,一时间整座山谷内凄声嚎啕,人如饿鬼,赵括见壮激愤,怒斥众人,‘大军困,帅之责,赵括愿身先士卒出战,以死赎罪,但赵军敢杀同伴为食者,非人也,天诛之!’他率亲兵巡谷,见敢食人肉者立杀当场,岌岌可危的军心被他震慑, 赵括又下令杀战马为食,并亲手杀死心爱坐骑,将马肉分与军士,赵军素以轻骑为战,军士爱马如命,虽连日断粮仍无人愿杀坐骑充饥,此时见主帅毅然杀马,无不感动,赵括又举赵旗遍喝三军,‘赵人死沙场,百战不识败!’言毕,赵括果然身先士卒,冲出谷外,眼见他在逆境中仍能将斗志燃烧如炽,军心被紧紧凝聚,每一名赵军都相信,只要跟随在赵括身后,他们一定能战败秦军,四十六天内,赵军发起的反扑不下百次,连白起都为赵军的士气深深震惊,他意识到,自己遇上此生最顽强的对手,到了第四十六天,赵军固然已因饥饿成了强弩之末,秦军也被没日没夜的突围搅得筋疲力尽,两军都知道,这场决定秦赵两国国运的一战已到了最后关头,那一天清晨,白起在长达四十六天的合围避战中第一次命秦军出营列阵,他知道,他即将迎来这一生最艰险的一场决战,胜,这将是他此生最辉煌的战绩,败,他不敢想象…” “白起没有等太久,当赵军从山谷中涌出时,白起和秦军再一次为之震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是一座会移动的城池,这是他们从所未见的阵法,赵军无马,难敌秦军铁骑猛冲,所以赵括将一生所学的兵书阵法融为一体,以人山为墙,人海为壁,几十万赵军排列成方圆十里的圆形巨阵,势如天地旋转,挟杂着赵括的毕生才智向秦军层层迫近…” “这是什么阵法?它的威力如何?能克制住秦军吗?”耶律明凰接连追问,猛想起那一战的结局,神色顿时暗下。 “那个阵法已随长平一战尘封,白起坑杀赵军的同时,也把令他悚然变色的千古大阵埋于黄土,世人只知笑骂他是纸上谈兵的庸才,却不知他在生命的最后创出了世间最奇妙的阵法。”智叹了口气,似是惋惜这阵法的流失,也似是痛惜被千百年来人云亦云的斥骂糟蹋了的名将,“那一战从清晨而始,秦军虽然勇猛,但赵军有了赵括布下的鬼神莫测的阵法,竟和秦军打了个旗鼓相当,直到深夜,那一战才随暮色落幕,令大战结束的原因不是因为赵军覆灭,而是因为赵括阵亡,开战初始,赵括便冲在最前方指挥大阵,虽身中数箭仍不肯退入阵中,他知道,连日不得饱食的赵军虽有绝阵为辅,但这阵法的威力并不能淋漓尽致的发挥,因为大家的体力已是油尽灯枯,全凭借着由自己带给大家的斗志和信念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和秦军苦战,若自己稍有退缩,不但无人能驾御住这阵法,士气也会迅速低落…” “直到深夜,身受十几处箭伤的赵括终于支持不住,他的身躯第一次在秦军面前倒下,临终前,他尤向天长呼,‘若有一月余粮…’而在他死后,赵军的斗志和余勇也立即消逝,他们意识到,失去的主帅对他们有多重要,若非赵括,只怕他们早就在同袍相食的凄惨中崩溃,也绝无勇气在最后奋起一战,可当这主帅倒下的一瞬,他们死地求战的信念立即随之瓦解,失去主心骨的阵法也再无威力,只能在怆惶中抛旗求降,老实说,赵军的行径并不算太可鄙,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打仗靠的就是粮草,这些赵军在断粮的绝境下还能苦撑四十六天,已算对得起主君,他们最后的求降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只不过,世人在嘲骂赵括为误国祸首的同时,是不是也该仔细想想,正是这个男子一直紧紧凝聚着军心,当然,这世间落井下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能够嘲笑几句古人,或许就能让人自命不凡…” 智不无嘲讽的冷冷一笑,又道:“秦军胜后,白起立即命人去找赵括的尸首,因为他听到了赵括绝句,也了然其中之意,若赵军真有一月余粮,使赵括用兵得有余裕,此战胜负连他这杀神也不敢预料,之后,白起下令坑杀所有赵军,有人说被坑杀的赵军有四十万,也有人说是二十万,谁都说不清确定数字,可以肯定的是,五十余万赵军,无一生还,五十余万秦军也只剩二十万人凯旋,这便是一仗功成万骨枯的惨烈,而白起回秦后,当秦昭王为他摆酒庆功,白起起身辞酒,怅然言;‘赵军无食,斗志不懈,全因赵括一力维持,此人统兵御下,使士卒死战之能,堪称名将,长平一战,赵折兵五十万,秦折兵三十万,看似秦胜赵败,其实这胜败间的唯一区别便是,赵括死,而他白起还能活着,’当日,白起辞去帅印,解甲归家,此生再未一战,长平一战,固然是赵括的最后一战,也是他白起的最后一战,那一战,因为他和赵括都在这一战中耗去了毕生精力…”说完了长长的往事,智略略一停,看了看心神震荡的耶律明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又把话题带回了方才问及的疑问,“殿下,您说秦能强大,是因为国有能臣,听了臣的故事,您该知道,能臣名将,六国也不多遑多让,那您此刻以为,秦国能大出天下的根本缘由,究竟何在?” “是啊,秦有能臣,六国也不逊色,为什么秦能一统呢?”耶律明凰半靠在座位上,心不在焉的附和了一句,她的心思尤沉浸在智叙述的故事中,口中含糊低语:“秦太后芈八子…六国会盟…赵括…白起…名将…一统…” 第四十七章:春秋古事(九) 低语声在马车内轻轻回转,智知道,耶律明凰此时的茫然并不是仍沉沦于悲苦,自怜自哀的神伤,而是沉醉于春秋激烈,对千古不朽功绩的神往。【 】 呼延年看着智的眼光中早多了份赞赏,他先前一直在纳闷,智今日找公主既是要去城南办事,那以智的缜密性子就该在马车内向耶律明凰详述此行事宜,可智只是一开始稍提了一句,见耶律明凰情绪低沉,立即改口,转为长篇累牍的讲起了春秋古事,后来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呼延年已完全明白了智的苦心,醒悟到智是用古人古事相喻,以此不留痕迹的点拨着耶律明凰。 咕的一声轻响忽然扰乱了自语声,一抹绯红蓦的飞上耶律明凰脸颊,羞不可抑的低下头,偏偏肚子里又传来了几声饥响,整整一天半未吃东西,便是铁打的壮汉也吃不消,何况是这娇柔公主。 耶律明凰臻首低垂,生怕被智看到自己的羞窘,心里好生后悔方才未从小侍女的食盘里抓些点心垫饥,虽知智不是为一口气而幸灾乐祸的人,可被心上人看见自己的窘态,实在是件尴尬至极的糗事。 正胡思乱想时,一股油脂香忽然传入鼻中,闻着这甜腻腻的味道,满心羞窘的耶律明凰忍不住循着香气一抬头,只见面前桌几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油纸小包,一双洁净修长的手慢慢打开纸包,露出几张焦黄酥软的煎饼,香味愈浓。 “还热着,吃吧。”智把纸包轻轻推至耶律明凰手边,平和的语声一如既往,不含一丝取笑。 早饿得全身虚软的耶律明凰哪禁得住这香气,只觉这几张再寻常不过的民家粗食对吃惯了精致美食的她竟有着莫大的诱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脸上羞红未褪,心下却是好奇,“你…哪来的…煎饼…”手一触及尤带温热的纸包,耶律明凰忽然想起,刚才与智问答之间,曾看见他几次似是不经意的探手衣袖,又想起智曾一言不发的中途下车,她顿时恍然,难怪自己撒娇让呼延年去买吃食时,一贯宠溺她的呼延年忽然一脸古怪笑容的推脱,原来自己的任性绝食智并没有视若无睹,而是一直放在心里,所以悄悄下车为她在街上买来点心备下,却又藏于袖中不愿明说,而这煎饼刚买来时必定烫热,怕饿急了的她被烫着,所以他一次次伸手探袖,等煎饼渐温才拿出来,想不到,这忽然对自己冷漠的男子竟还有这份细腻之心,更想不到的是,他为什么要连这份关怀都隐藏得如此之深? 耶律明凰小心翼翼的捧着油饼,就象捧着世上最美味的珍馐,凑到唇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着,看一眼呼延年脸上的笑意,她的脸容蒙上了娇羞,又看一眼智波澜不起的面容,她脸上也现出了一丝甜甜笑意,伴着煎饼中的细,一直甜入心底。 许是饿得久了,虽然耶律明凰的吃相极为雅致,可几张煎饼还是很快吃尽,手上满是油渍,“这煎饼…真好吃…”她看着他,轻轻道。 从衣袖中取出煎饼后,智的目光便游离一侧,没有再看耶律明凰,也未把她脸上甜甜的羞涩收入眼中,左手却又伸入右手衣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巾,放在桌上。 耶律明凰向他展颜一笑,接过手巾,仔细擦着手上油渍,想和智说几句柔言细语,但智的目光始终不肯和她相视,“又故作冷漠吗?那又怎知我手上粘了油腻?”心里想着,脸上巧笑嫣然,故意问道:“听小七说二哥特意给你做了柄匕首,让你藏在左手袖里,想不到你的右手衣袖里也能藏这许多东西,有煎饼,又有手巾。” “殿下心里,似乎不该留意这等小事吧?”智拂了拂衣袖,没有理会耶律明凰的娇语浅笑,神情冷然的如同私塾中最死板的先生,“臣刚才提出的疑问,您还未回答,秦国,为什么能强大?” “面冷心热!”这一次,连呼延年都在暗暗嘀咕,“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极在乎的,何苦又冷口冷面,公主才有了笑容,可别又被惹得愁苦。” 幸好,耶律明凰一直惦记着先前的疑问,听到智冷冷的问话,只是无奈的笑笑,便又认真思索起来,当年初听父皇和宫中史官讲述春秋时,她只觉这已过千年的史事,无论谁胜谁负,似乎都只是过往云烟,从未曾想及胜败因果,以她的性子,就算这其中真有什么耐人寻思的缘故,她也不会费神深究,若今日是旁人向她问起,她早已无精打采的推搪不理,但今日提问的恰是她心里最在乎之人,而且是两人这几日里难得的面对相处之时,耶律明凰哪舍得怠慢,兼之智把春秋古事如故事般说来,令她颇感兴趣,而且她心里也颇觉诧异,为何这称雄争霸之事竟能令她如此动心,心中更隐隐觉得,智对她说起这春秋古事,似乎是在点拨些什么。 “是地利?秦有函谷关为国门,以天险拒六国?”耶律明凰自己先摇了摇头,“函谷关虽险,也曾被魏国两度夺取,而且秦国若只知仰仗地利偏安一隅,顶多也只是守成之国,怎能一扫天下?是因为军士?变法后的秦军锐士骁勇善战,天下闻名,可六国也各有死不旋踵的精锐,魏国武卒,韩国铁军,楚国丹阳军,赵军轻骑,燕国劲卒,齐国技击士,就算一**力不足,但六国合纵,兵马合聚,足以抗衡秦军…”耶律明凰一边说一边不断推翻自己的论断,忽想起自己一开始对秦孝公所做的忍辱负屈,不因逆境颓废失志的评价,她眼睛一亮,肯定道:“是君主,秦有明君,所以强大!” “明君?也不尽然。”智的身躯向后一仰,安靠在座位上,神情如先生指点学生般,雍容耐心,“秦有明君,六国亦有。论变法强国之君,魏国有开变法先河任用李俚的魏文侯,韩国有任用申不害使韩国强盛二十年的韩昭侯,楚国有重用屈原,一改楚国历代国君闭门造车的楚威王,这三位君主都是慧眼远见之人,治国之道堪称春秋罕见。论大开国中气象之君,齐国齐威王青年登基,减赋税,招贤能,设稷下学宫,集天下士子,于临淄建商会齐市,兴齐国商贾,使六国对齐刮目相看。燕国燕昭王少年时遭奸臣子之窃国大乱,登基时燕国国库空虚,军不过万,民不聊生,势如水上浮萍,飘摇欲坠,燕昭王布衣粗食,亲督农耕,巡视百业,吊死问孤,拢燕民民颓敝之心,重振国势。论武霸纵横之君,赵国北境常年有东胡,林胡,楼烦三大部为外患,饱受异族侵扰,直至被誉为春秋军神的赵灵武王横空而出,按胡人轻骑作战之法大改赵**制,创三十万胡服轻骑,一战击杀三胡五十万联军,震惊六国,这几位君主都是各国翘楚,都算是名副其实的一代明君,可他们为什么不能一统天下?” 耶律明凰哑然无言,半晌才苦笑道:“不是能臣辅国,也不是明君治国,那又究竟是什么缘由呢?”她顿了顿,略带着撒娇的口吻道:“智,你就告诉我吧?” “殿下,其实您的回答已对了一半,秦能一统,确实是因为国有明君,但人力有时而尽,春秋七国并立,数百年征战,又怎是一代之功,殿下,臣方才向您讲述了这许多春秋旧事,其实也已说出了六国兴亡之理,六国皆有明君,明君在位,也都能招揽能臣,使国中臣民竭尽忠诚效力,但这一代明君之后呢?若秦国也只凭一代英明君主之力,又怎能建下一统霸业?” “一代君主之力不足?”耶律明凰神色一动,心中似有所悟。 “正是,秦能一统天下,靠的不是一代明君,而是代代相传的明君!”见耶律明凰终于有所领悟,智神色一霁,朗声道:“春秋之时有人以一句话概述六国大起大落的兴亡,‘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意思便是指这六国虽各有生机勃勃,国势强大的兴旺之时,但它们的败落也是在匆匆之间。这六国都曾出过被后世赞誉千年的君主,但他们的身后却无同样英明的君主相继,因此他们的国家才会最终亡败,这样的例子在六国中数不胜数,如魏国魏文侯虽开创变法先河,重用吴起为将,拓下千里疆域,使魏国迎来历代最具霸象之时,但魏文侯死后,接位的魏武侯却因忌惮吴起而将他逐走,使魏国陡失栋梁,到了魏惠王即位,魏国虽仍能凭魏文王当年之余荫称霸一方,其实已是外强中干。同样的还有楚国,楚国固守旧习,朝野百敝丛生,好容易有位楚威王废除旧制,重用屈原变法,又全力支持苏秦合纵之计,使楚国迟暮之气大消,可楚威王逝后,他的儿子楚怀王任用奸佞,消极变法,最后逼得上大夫屈原投江殉国,成千古憾事…” 为使耶律明凰领会其中道理,智一桩桩的讲述着六国败亡之事,“燕国燕昭侯于国家将崩时继位,面对强仇齐国,他一步一步谨慎持国,内以贤德治国,外以软弱惑敌,又得名将乐毅之助,最后以十年苦积之力一鸣而起,大破齐国六十万兵马,打得齐国仅村存两座城池,似燕昭侯这等君主,其才具足称为一代明君,偏偏他的儿子姬乐器小无德,才智昏庸,竟中齐国反间计,罢黜名将乐毅,致使燕昭侯毕生绸缪的灭齐之计化为乌有…” “齐国齐威王,六国中最负盛名的少年霸主,在位时颁下几十条仁政治国,可他为齐国强大所付出的一生心血到了他的孙子齐湣王手中,不但被一一糟蹋,最后还险些被燕昭侯和乐毅灭了齐国,而被骂为战国暴君的齐湣王最终也自食恶果,被齐人万刃凌迟,弃骨荒野。六国之中,先君辛苦立业,处心积虑积累国力,召四方贤能,却被后继之君昏聩而误,荒废朝政,召四面楚歌,这等悲凉之事,也正是六国败亡之因…” 洋洋洒洒说完了六国,智又将话题转至了秦国,“秦能一统天下,正因为它有着代代相传的明君。当然,秦国也经历过和六国一样的危运,秦穆公之后,秦国数代乱政,险被六国分灭,然而从秦第二十六代君主秦献公嬴师隰开始,先有中兴之君秦孝公赢渠梁变法,又有秦惠王嬴驷以远交近攻之连横策制衡六国,后有秦昭王嬴稷大败六国,有这数代的英明君主,才使秦国日益强大,之后即位的君主嬴柱和嬴异人两位君主,虽不如先祖英武,但也非昏聩亡国之辈,再有这两代君主兢兢业业保得国运不失,待皇位传至嬴政手中,终于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是因为代代相传的明君吗?”耶律明凰回味着智的见解,悠然点头。“是啊,六国都曾出过大有作为的明君,六国也都曾因明君在位而强盛,但因为没有同样英明的子孙继承,六国的强盛也只如昙一现,秦国强大,也非一朝一夕之力,而是数代君主努力所得。” “殿下,其实臣所说的,不单是战国之事,也是历朝历代兴亡凋敝的缘由。”智又缓缓道:“世间每朝每代,凡开国君主,必是千百年难得一遇之人才,以一人之力收服四方,以一人之德使天下归心,而每一朝的中兴之君,也必是继往开来,除弊扬清之人,这一代明君,或能开国,或能强国,可任这些明君如何天纵英才,威服四方,但他们也只能保得国祚一代,要想江山永固,则要靠他们的后继之君来承继,因此每代君主临终传位时必是慎之又慎的挑选继承君主,希冀他的子孙能守得江山千载不移,但世间事总难如意,历代皇朝,最后总失于昏庸暴君失政误国,致使四方揭竿而起,否则,这世间也不会有这许多改朝换代之争,便是一统天下的秦朝,也只历经二世便亡国。这一代代王朝更替,却是那些开国明君始料不及。” “是啊!”耶律明凰想着秦国由吞扫**至尘封于史的没落,由衷点头,“由明君盛世转为暴君乱世,,代代兴亡如出一辙,可惜的是那些历经艰辛创下基业的君王,若他们在天有灵,想必也会痛恨自己的一世辛劳流失于子孙的昏聩无道,辜负了先人代代相传的苦心…” “哦?”听耶律明凰怅然感慨,智意味深长的一笑,“殿下,代代相传之事何止春秋古事,这大辽江山不也是如此吗?数十年前,您的爷爷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于草原崛起,开创契丹皇朝,草原大小部落数百,唯太祖有此胸襟豪情将部落开拓成国,独大草原,但也因此引来各部敌视,因此太祖在位十九年,每一日都是如履薄冰,既要战战兢兢的治理国政,化游牧为居民,又要随时抵御四面侵扰,太祖之后,是您的父皇登基为君,皇上在位这些年里,上马横扫草原,下马处治朝政,几十年如同一日,世人只看到为君者的无上荣耀,可殿下生于皇室,这其中艰辛滋味,您必然知晓,是吗?” 不等耶律明凰接口,智忽然坐直身躯,肃然正视着这位辽国遗孤,“殿下,听臣向您讲述了这些春秋古事,您也从中知晓了兴亡之理,古事如镜,可照今朝,如今辽国正值危急存亡之时,皇上把江山托付给您,那您就是大辽新君,也是大辽国的第三代君主,那么,臣斗胆请问,您又会在此时何所作为?您又会是位什么样的君主?” “什么?”耶律明凰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顿时愕然,“我会是什么样的君主?” “是!您会是什么样的君主?”见耶律明凰一脸茫然,智加重了语气,正色道:“两代君皇辛苦创下的江山已托付于您,而您所承受的又是前所未有的艰险,国都沦丧,叛贼猖狂,数十万叛军随时颠覆江山,而您手中只有这一城一国,可这依然是代代相传的基业,当此时刻,您又会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或者说,您想成为怎样的君主?是把先皇的英明代代相传,还是如那历代败落王朝一般,一代不如一代?” “我…我会是什么样的君主?”耶律明凰口中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双眼怔怔的看着智,可她的目光又象是透过了眼前少年,透过了马车板壁,悠悠然的看向了遥远之处,代代相传的基业,先人艰辛,后人之责,一直以来如噩梦般压在心头的沉重,父皇深邃眼神中的无尽希冀,在她耳边的殷殷嘱咐,还有那直喝苍穹的一声长吼,“吾儿当为女帝——” “吾儿当为女帝——” 泪水从耶律明凰眼中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却又将她的视野洗涤得无比清晰。 第四十八章:为君之乐 (一) 智静静凝视着耶律明凰的双眼,只见这双眼中的迷茫初始如若云遮雾断的幽谷,渐渐的,慢慢的,眸中迷茫淡去,婉转明亮,犹如一朵最艳丽的奇葩于幽谷中骤然绽放,扫云破雾。【 】 “我会…我不会…”公主喃喃着,仿佛合着父皇的那一声长啸,模糊的语声渐转坚毅,“我会做好这代代相传的明君,就算兴亡是大势所趋,我也不会让祖先留下的江山亡于我手。”她望着智,郑重点首,这一刻,她看向这少年的神色已不止是一位少女望着心仪的男子,更如一位君王望着最忠诚的臣子,“智,谢谢!” 谢谢!千思万缕,千言万语,原来正可由这二字表白。 “是臣之责。”智的回答简约有力,一如无数次对义父的承诺。 “难为你了,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开解我。”耶律明凰悠然而笑,“说了这许多故事,都快忘记了正事,智,你说要我去城南是为了让幽州百姓看看我这新君的作为,城南到底有什么大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臣希望今日之后,幽州百姓们都把您视为心怀仁慈,雍容威仪的明君,并以此见识到您的皇权君威,所以想请殿下去城南办件小事。”智淡淡一笑,“无论是哪朝哪代的君主,即便是暴君,都喜欢把自己当成英明天子,但这明君二字,并不是自己给自己的评价,只有百姓们承认了,才是真正的明君。而臣今日想请殿下去城南办的这件小事,应能助殿下获取民心。” 耶律明凰兴致大生,笑着道:“一日之间获取民心?还能让人见识到我的皇权君威,这还算是小事,智,你快说,究竟是什么事?” “是啊,智儿,快说吧,就别卖关子了。”呼延年见公主愁颜尽去,老怀畅慰,笑咪咪的看着两人。 “臣想请殿下去城南帮助一户人家,一户穷苦的人家。” “帮助一户穷苦人家?” “是。”智点了点头,“幽州虽然繁华富庶,但市井百态,再富庶的城里也难免有生活困苦之人,因此臣两日前便派人从幽州城里找出一户生计最为艰难的人家,最后得知城南这户人家的境况极为艰苦,所以臣恭请殿下亲自到这户人家去一趟,伸出援手扶危助难。” “什么?”呼延年听说智郑重其事把公主请出太守府原来是这么件事,不由苦笑道:“智儿,幽州百姓都是大辽子民,公主给予关怀照料自是应有之举,不过似这等事情人人可做,只要派遣一位官员前去抚慰,让百姓们知道这是公主关心民生的善举即可,以公主之尊,让她亲自去做这等小事,牛刀杀鸡了点吧?”智的用意他倒也明白,公主初入幽州,日后又要坚城大战,自该怀柔民心,但怀柔民心的法子多了去了,让堂堂公主亲自跑去百姓家里送钱送物的安抚,呼延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适, 智笑了笑,“年叔,正是人人可做的善举,所以才要殿下去做,因为我希望此行这能带给殿下最大的收获。”智的目光转向了耶律明凰,“殿下,您以为呢?这样的善举,您愿意去做吗?” “既然是我的子民生活窘迫,我当然不会袖手,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幽州穷苦的人家想必不止这一户,能让你选中的这户人家,应是有些特别吧?”耶律明凰笑盈盈的看着智,早在上京的时候,虽然她常居深宫,但父皇每次下朝后常常向她说起一些朝中佚事,尤其是一些民间俗事,借此让她知晓世间万生,至于这燕云十六州中最富庶的幽州,她也常有耳闻,她还知道,自从张砺任幽州太守后,对于幽州民生甚为关注,一到任便四处走访,安抚接济城中困苦百姓,为此事张砺曾特意上了封奏则给耶律德光,请皇上准许他从官库中拨出一批银两,资助那些生活困窘的百姓,还说此举可使百姓知道皇上爱民之心。 当时耶律德光曾把这封奏则给女儿看过,笑着说张砺自己有心救助贫民,却拿他这皇上做由头,还送他一顶爱民的高帽子戴戴,算是生受了张砺的一片好心。 也正是因此,听到智的提议,耶律明凰心里大为好奇,幽州是富庶城邦,官府库银丰厚,张砺又有心为民做事,那在他治下,幽州百姓的生计应不会太过艰难,又怎会有这样一户连智都会刻意关注的穷苦人家。 察觉到耶律明凰所思,智解释道:“殿下,一般贫苦人家,或负债难偿,或家无余粮,碰上这样的穷户,官府出面稍稍接济便可渡过难关,但城南这户人家的境况着实艰难,这家主人是位孀居寡妇,夫家姓韩,丈夫在半年前去世,留给韩氏的除了一个七岁的儿子和一个才满周岁的女儿,便是一身债务…” “一身债务?”耶律明凰问道:“怎么,难道她的丈夫是好吃懒做之人?” “不是,她的丈夫是个老实忠厚的男子,家中欠下的债务也都是为了给他才满周岁的小女治病。”智叹了口气道,“这韩家也确实坎坷多难,他家原本就不富裕,一家人都靠丈夫在城中给商户做工维生,韩氏的爹爹是位郎中,所以韩氏也颇懂些医术,由于心疼丈夫在外劳累,韩氏常去幽州西门外的山岭中采些药草,卖与城中药房贴补家用,但在一年前,韩氏在采药途中不慎被五步毒蛇所咬,因她识得山中药草,便找了几株可解蛇毒的七叶一枝服下,不料仓促间误食了一株形似七叶一枝的罕见至寒异草,结果蛇毒虽解,却中了这异草所含的阴寒奇毒,更糟的是韩氏此时还怀有数月身孕,怀孕之时身中奇毒,胎气被寒毒所引,竟然在毒发之时临盆,母女二人顿时危在旦夕,城中几家名医都为这毒束手无策,幸好一位与她父亲相识的游方郎中路过幽州,见故人之女毒发危殆,便开出了一张以毒攻毒的怪方,专以至寒至阴的药材熬成汤药,让韩氏服下,这才勉强救了韩氏,但她的小女孩却因娘怀孕时中毒,所以天生体带至阴寒毒,一生下来就险些夭折,为保女儿性命,韩家便按那位郎中留下的药方每日为女儿熬药,抑毒续命,可韩家本就穷苦,为了给女儿抓药治病,只得四处举债,而韩氏的丈夫也因急与赚钱还债,劳累而逝。” “是这样?”耶律明凰听得韩家惨事,心中也觉凄惶,“那韩家现今如何过活?” 智道:“韩家幼女常年生病在床,需人在旁照料,因此韩氏也无法再去山中采药,只得靠为人缝补衣裳过活,不过她的儿子颇为懂事,虽才七岁便已学着到酒楼打杂,赚钱给妹妹抓药。” “这小孩子倒真懂事,才七岁的孩子,换在别人家里还整天都赖在爹娘怀里撒娇呢!”耶律明凰心想护龙七王都是孤儿,年幼时吃尽苦楚,怪不得智会对这韩家孤儿寡母这般同情,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幽州城里就没人帮她,难道她的亲戚都吝于伸手,张砺呢?他不是时常接济穷人吗?” 智淡淡道:“似韩家这等情形,亲戚邻里想帮她也是有心无力,若只是寻常穷困人家,得人资助点钱粮便可度过难关,但韩氏每日都需一副汤药给女儿续命,这药材虽然寻常,但这每日一剂的价钱又怎是寻常百姓家能够承受,所以谁也吃不消日久天长的周济韩家,至于张砺,他虽同情韩家,但碍于为官难处,只能偶尔给韩家一点钱粮应急,不过他已亲自向韩家的几位债主说情,让他们暂缓收债,那几位债主也都是老实人,又看韩家孤儿寡母可怜,也没有去催逼要债。” “张砺也太寒酸了,只肯给一点钱粮算什么?杯水车薪!他身为太守,既然有心帮人,又会有什么难处?”耶律明凰娇哼一声,对张砺帮人未帮到底的做法大感不以为然,思索片刻后,大大方方的道:“智,我们这次去韩家先替她把欠债还了,依我看,韩氏的窘况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那个每日都要靠汤药续命的小女儿,这小女孩从出娘胎就要靠每日服药来压制寒毒,也真是怪可怜的,这么小的年纪,身子又这么孱弱,韩氏带在身边也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样吧,小女孩的汤药钱就由我来出,我从太守府派几个侍女去照顾这小女孩,除了每日必须的汤药,再用些补药给小女孩好好调理,这样韩氏就不用为每日所需的汤药钱担忧,然后我回头再派人送一万两银子给韩氏,有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她家就可摆脱困境。” 耶律明凰自觉自己这主意既慷慨又周到,定能使韩家感到天恩浩荡,正得意时,智已摇头道:“殿下不可,要帮韩家,既不能替她还债,也不能给她这一万两银子。” “哦?为什么?”耶律明凰一楞,“难道一万两银子不够?”对于从小锦衣玉食,从不需担忧银钱用度的耶律明凰来说,她倒是真的不知一万两银子够不够,在她心里,一万两银子和一两银子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殿下,您知道一万两银子能派多大的用场吗?”智看着一脸不解的耶律明凰,第一次觉得头痛,微一苦笑,“殿下,一万两银子已足够使一户人家衣食无忧的过完一生,如果您给了韩家一万两银子,那韩家日后再也无需无钱财费心,可幽州城里其他的百姓会怎么想?” “百姓们会怎么想?”耶律明凰笑着道:“韩家的日子如此艰难,那些人帮不了也就罢了,难道见她家有了钱,还会妒忌不成?再说了,你不是说要让百姓们见识到我的皇权君威么?使穷苦之人一夜而富,这不正是无上皇权么?” 智摇头道:“殿下,使穷苦之人一夜暴富,固然可以让百姓们领略到您的皇权,可这样也会纵容您的子民生出惰怠之心。” “惰怠之心?”耶律明凰大为不解,想了想道:“可我听五弟说,在上京的时候,军营里有名军士的老母染病,每旬都要补根人参养元,这军士买不起人参,日日发愁,五弟知道后便从皇宫里拿了十几根上好人参给那名军士,还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又那军士放了半月假回去照顾母亲,五弟说,你知道这事后还夸他有侠义心肠,既然都是为人解难,难道我想做的和五弟做的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军心与民心大有分别。”智正色道:“军心要激,民心要稳,军士之责是保家卫国,要使军士在沙场上前仆后继,就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万一战死捐躯,为君者也要抚恤照料好他们的家人,五弟所为也正是使军士们死心效力,抛却杂念,一心杀敌。所以我夸他任侠热肠,而且五弟做的事在旁人眼里也是他各人所为,就算做错做过也是他一人之责,但您却是一国之君,您所作所为如同旨意,殿下,若您亲自替韩氏还债,再给她一万两银子,百姓们当然会认为您天恩浩荡,体察民情,可在今日之后呢?大家见您对穷苦有难之人如此慷慨,他们又会怎么想?有韩家的事情摆在眼前,只怕从此以后这幽州百姓都会盼着您日日体察民情,若有人再遇到困难,那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自食其力的解决困难,而是盼着您能给他们也带来浩浩天恩,因为大家都会想,只要让殿下您知道他们的难处,对他们伸出援手,那他们就能象韩氏一样一夜暴富,从此锦衣玉食,这时您又该怎么办?幽州就算再富庶,又能拿出多少个一万两银子?这就是可行善不可滥行善的道理!到了那个时候您,您的一片好心反变成了对百姓们好逸恶劳的纵容,张砺之所以不敢对韩氏一家倾囊相助,甚至连她欠的债务也不敢替她代还,就是怕以后会有百姓想着欠债可让官府还钱,因此染上恶习,张砺和臣一样,不担心的不是百姓们妒忌杜氏一夜暴富,却担心人心变易,从此人人心存侥幸,只想着靠人周济过活,而无进取自强之心。” 智顿了顿,又道:“殿下是君,对大辽百姓,您应要常怀仁慈,思百姓所想,解百姓所忧,但您并不能有求必应,使您的子民变成一群贪图享乐之辈。” 耶律明凰又一次怔住,没想到这向人施之以援手的善举还有这许多难处,心里细细盘恒,终明白智所言有理,轻轻叹道:“难怪父皇当年常常苦恼为君不易,说施政于民,薄则使人怨,厚则使人怠,原来父皇早知这道理,是我失了计较,不过,又不能替韩氏还债,又不能给她钱,那我要怎么怎么做才能帮到她呢?” “您要做得比为她还债送钱更好。”智缓缓道:“皇权君威,就要深不可测,既要使百姓知道您的仁慈,也要让他们知道这皇权之重,君威之隆。所以就要做下常人难以做到,难以想到之事。” 耶律明凰满心疑惑,“哦?常人难以做到,又难以想到。” 智微微一笑,笑意深远悠长,“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耶律明凰不由苦笑,见智迟迟不肯说出他的主意,她脸上又露出了女儿家撒娇的神情,“智,你该是已经有办法了,而且一定是好办法,快告诉我吧?总不能让我蒙在鼓里去帮人吧?” 呼延年也在一边帮腔,“对啊,智儿,这都快到城南了,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把你的主意都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心中有数。” 智道:“年叔,不是我卖关子,其实我也只是大致有了安排,但还未尽数想好,因为我的目的既是要帮到韩氏,也要彰显殿下威仪,所以还是要和殿下先一起到韩家,一步一看,才能想出两全齐美之策。” 耶律明凰问道:“那就先说说你的大致安排是怎样的?” 智拱手一礼,“殿下恕罪,未筹划周密之事,臣不习惯先宣知于人。” 耶律明凰与呼延年互看一眼,相视苦笑。 片刻后,一直安稳缓行的马车终于停下。 “到了。”智又伸手在板壁上轻轻一敲,车门打开,一名神色冷然的黑衣男子已侯在车外,看见耶律明凰,这男子脸上神情也无变化,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向公主行礼。 耶律明凰认得这男子是智的得力心腹刀郎,生性遗世冷傲,除了智以为对谁都极冷漠,她也不在意刀郎冷淡得如同无礼的举动,反向他温和的一笑,柔声道:“这一路随护,辛苦你了。” 刀郎倒未想到公主对他如此亲和,冷漠的神色微微一僵,但他不惯人交谈,略一迟疑,一言不发的退开一步,持刀护在车旁。 耶律明凰第一次碰上这等事,她心里既感新鲜,又略觉忐忑,也不急着下车,先向智问道:“那位韩氏知道我要来吗?” “当然不知道了,若知道殿下要来,只怕这条街早挤满了人,哪能如此安静。”智先行走下马车,看了看手握锯齿刀的刀郎,摇了摇头,“把刀收起来吧,不然公主驾临未惊动人,你倒是要把人先吓到了。” “防万一。”刀郎轻轻说了句,仍是持刀而立。 耶律明凰在车内听见两人对话,扑哧一笑,“这刀郎真是有趣,说起话来比智还要冷上几分。”又掀起车帘往外望去,一看之下忽然怔住。 第四十八章:为君之乐 (二)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小巷的尽头,小巷内,一栋栋屋宇栉比林立,这里的民居虽不是高墙广院的大户,也是砖瓦青墙的殷实小户。【 】奇怪的是,此刻已近午时,正是百姓们午饭的时候,但巷子里一片安静,没有锅铲炒菜声,也没有阵阵饭菜飘香,整条小巷都沉静静的,似乎空无一人,而在小巷的尽头,马车停驻处,却有一座孤零零的破旧矮房,这座矮房外墙斑驳,屋瓦残旧,几道破烂残缺的篱笆算是勉强拦成一圈院落,和附近的几栋砖瓦屋房一比,倍显凄凉。 “这就是韩氏家吧?”耶律明凰走下马车,仔细看着这座破旧不堪的屋子,怜悯道:“真是太清苦了,想不到以富足闻名的幽州还有这般潦倒的人家。” 呼延年跟着公主下车,他担心公主会有什么闪失,环视四面,见赶车的中年车夫腰里鼓鼓囊囊的,心知这是暗藏兵刃的护卫,但他仍有些不放心,拉着智问,“智儿,我看这里安静得有些古怪,就算大人都在外劳作,也该有些小孩和老人出入,可整条巷子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智笑了笑,凑到呼延年耳边说了几句,呼延年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倒是想得出,不过,冒冒然带着公主来此,总让人提心吊胆,除了刀郎和这扮成车夫的护卫,你还带了多少人来?” “年叔放心,刀郎一刀在手,可抵百人。”智微笑着安慰呼延年,“这里是幽州,不会有事的,这车夫也不是寻常护卫,他叫萧成,原是北亲王阿古只的心腹总管,平定阿古只叛乱后,他钦佩二哥的本事,一直追随二哥,今日选他来此,也是因为他够老成持重,而且巷子外还停着几辆马车,车里有几十名护卫一路暗随着我们,年叔尽可宽心。” 耶律明凰却不担心,她相信智一定早将护卫之事安排妥当,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往韩家走去,忽闻到一股酸臭味,忙捂住了鼻子,四周一看,发现篱笆外一只木盆里放满了脏兮兮的烂菜叶,菜叶的烂臭味引得夏日蚊蝇嗡嗡环绕,她生**洁,又养尊处优惯了,见到这肮脏情景几欲作呕,若不是智陪在身边,她差点便想调头逃回车上,生怕蚊蝇飞近,急忙退开几步,躲到了马车边上,“怎么放着一盆烂菜叶?” 智瞥了木盆一眼,“大概是韩氏的儿子从酒楼里拿来的吧。” 耶律明凰忍不住抱怨道:“这孩子真是淘气,拿这些烂叶子回来干什么?” “淘气吗?”智本不想多说穷苦人家的不得以处,但看见耶律明凰双手提着长裙,小心翼翼的踮起脚尖站着,一脸敬而远之的神情,似乎随时都想逃离此地,智心中一动,口中慢慢道:“这些边角菜叶都是酒楼里不要的,所以这孩子就拿回家来当菜吃。” “这烂叶子也能吃?”看着蚊蝇盯满的木盆,耶律明凰的脸色刷的变白。 “洗干净就能吃。”智淡淡道:“臣小时候也吃过。” “什么?”耶律明凰吃了一惊,想到护龙七王年幼时的孤苦,又看了那盆子一眼,吃吃道:“你也吃过这烂…这菜叶?” “是。”智点了点头:“为了拿这些酒楼里扔掉的菜叶,大哥常一大早就等酒楼外,有时为了这点烂叶子,大哥还跟别的孤儿打过架。”说着,智嘴角忽然泛起一丝微笑,“那时大哥总瞒着我们跟人打架的事,有一次对方的孩子人多,大哥吃了亏,回来后却不肯让我们知道,还是二哥机灵,见大哥脸上有伤,猜到大哥是跟人打架,二哥也不吭声,偷偷找了几根棍子,第二天一早就叫上三哥,两人悄悄跑到酒楼,跟那群小孩狠狠打了一架。” 耶律明凰听着护龙七王年幼时的事情,大觉好笑,“你们那时才几岁啊?也学着跟人打架?五弟有没有跟着去,以他那最爱替兄弟们出头的性子,该不肯拉下吧?” 智笑了笑道:“那时五弟才三岁,走路都摇摇晃晃,二哥和三哥哪舍得带他去,而且二哥他们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只为了替大哥出气,才去跟人打架。” “你那时也只有四岁吧?”耶律明凰越听越好笑,追问道:“那你有没有拿着棍子去帮忙?” 智道:“大哥瞒着我们跟人打架的事,二哥和三哥也继续瞒着我们要去偷偷打架的事,不过…”智又是一笑,笑容里尽是对当时情景的缅怀,“臣也猜到了哥哥们是要去打架,所以第二天臣去的比二哥他们更早,当然,臣也是带着棍子去的…” “你才四岁啊!”耶律明凰笑得枝乱颤,“你们这几兄弟,从小就不肯服软,居然还拿着棍子去伏击人,跟你们打架的那帮孩子真是吃亏,那次他们怕不是被你们给打哭了吧?” 智摇了摇头,“吃亏的还是我们,那帮孩子人多,足有十几个,开始虽然被我们打了个冷不防,后来却围着我们打,其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弟打起架来最凶,其中当哥哥的看见弟弟被二哥打了几棍,一边叫骂着一边抢我们的棍子,也不怕疼,追着二哥直打,后来幸好大哥赶来护着我们逃,二哥又拿出根削尖的棍子要跟他们拼命,总算才吓住了他们不敢追上来,回去后,大哥被我们三个的狼狈样子气得又心疼又恼火,痛骂了我们一顿,不准我们再出门,最让大哥头疼的还是五弟,话都说不清楚,见我们几个满脸淤青,奶声奶气的嚷着要找把刀子去帮我们打架,结果把我们几个吓得再不敢出门,整天守着这从小就带着狠劲的五弟。” “你们…你们这群顽劣小子…大哥照顾你们几个…真是天天都要提心吊胆…”耶律明凰早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手扶着呼延年才勉强站住,“幸好小七那时候才生下来,要是稍大几岁,这小混世魔王一定会吵闹着要六弟抱着他去冲锋打头阵…” 她和护龙七王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对他们兄弟进皇宫之前的事却甚少知道,耶律明凰好奇之下也曾向他们兄弟问起,但几兄弟都是笑着岔开话去,只有错偶尔仰天感叹几句,“遥想当年,英雄气短,再看今朝,已成纨绔。老天果然有眼啊…” 至于最跟她处得来的猛,进皇宫时才刚出生没多久,他连自己怎么被抱进皇宫的都不知道,对当年的事当然也是一问三不知,还常常随她起哄向哥哥们打听,但几兄弟却从不肯说起年幼流浪之事。 今日忽然听智说起往事,而且还是年幼打架的事,耶律明凰大感新鲜,一手指着篱笆外装着菜叶的盆子,一时也不觉得吃这东西有些不可思议,只是捂着肚子笑道,“就为了这点子菜叶,你们就跟人打架…” “是啊,现在想来,我们几兄弟年幼时还真是淘气得很…”智似笑非笑的看着耶律明凰,“不过,最淘气的是,到了第二天,虽然明知道那帮小孩子不会放过我们,可大哥又一早就跑到酒楼,继续等着拣那些菜叶。” “什么?大哥还去?”耶律明凰失笑道:“你们也太大胆了,不怕再被那群孩子打?” “怕,可大哥一样要去。同样,那帮孩子虽然知道我们会和他们抢,他们也照样要来,因为我们都要活下去,没有吃的,我们就会饿肚子…”智走到那装菜叶的盆子旁,俯身捡起一片菜叶,“ 其实这菜叶就算洗得再干净,吃在嘴里还是有股涩味,可在那个时候,我们几个都吃得津津有味。” “你们…”耶律明凰脸上还带着笑容,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辛酸,再也笑不出声来,看着智淡然如水的神情,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智几兄弟从不肯提及从前孤苦流浪的日子,因为那段日子有着太多的艰难,所以他们不愿去回忆,而他们对父皇的极尽忠诚,也正是因为父皇在那时向他们伸出了手。 现在,这屋子里的人也在等着人向他们伸出手。 “菜叶难吃,可为了活下去,再难吃的东西也要吃。这便是穷苦百姓的生活,艰难而又无可奈何,也不会有太多的选择,如果可以,又有谁愿意吃这些东西。”智随手驱赶着围绕在盆子旁的蚊蝇,缓缓道:“殿下,臣以为,当您看见您的子民活得这般艰难,您心里有的应该是带着怜悯的苦意,而不是嫌弃,因为他们都是您的子民,若一位君主的子民都活得这般清苦,那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一位明君,百姓的苦,苦在身上,可君主的苦,应是为百姓之苦而苦在心里。” 智慢慢站起身,指着四周道:“殿下请看,韩家屋外虽是这副落魄光景,但您殿下进屋后却会感觉到两种滋味,一是家徒四壁的清苦,一是相依为命的亲情。” “相依为命的亲情?”耶律明凰一怔,这一安静下来,顿时闻到屋子里隐约飘出的药味。 智轻抚着手中菜叶,悠悠道:“单看这门外的菜叶,便知韩氏生计艰难,但闻到这药香,就该知道她每天都坚持着为女儿熬药,而为了能买到这药,她的艰辛之处只怕是常人难以想象,可她依然没有放弃,这便是相依为命的亲情,臣很懂得这种滋味,也能想到这位韩氏必是为坚强柔韧之人,这样的人,虽然贫穷,可他们不会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所以——若您是勉勉强强的走入她家,以居高临下之姿态向其施舍,那您此行得到的远不会比失去的多,而臣也宁愿您今日没有到这里来。” “我…”耶律明凰的脸色又变得绯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丝锦细绣的鞋面上沾着一块小小的污泥,是她不小心在这篱笆旁踩到的,刚才还想着一回去就把这鞋子扔了,可现在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她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智身边,眼中不再迟疑,轻轻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今日,我会得到很多。” 智含笑点头,望着这少年清秀面容上慢慢浮起的笑容,就如春日里能徐徐感到的扑面清风,令耶律明凰忽觉神清气爽,似乎,有他在身旁,许多从来不愿做的事都变得微不足道。 “那群跟你们打架的孩子呢?”耶律明凰想着那群孩子也是为了一口吃食,心中感慨,“他们后来怎么样?以大哥的气量,应该不会难为他们吧?” 智缓缓道:“我们几兄弟入宫后衣食丰足,再想到那群孩子当时跟我们打架,其实也是为了填饱肚子的迫不得已,所以入宫后的第二年,大哥和二哥就去找他们了,当然,那次不是带着棍子去的,而是带去了许多食物和衣裳,但那十几孩子却没有我们的幸运,那一年的冬天实在太冷,有好几个孩子没有熬得过去,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其中便有那对打架最狠的双胞胎,而在那之后,我们兄弟就开始四处寻找一些孤苦无依的孤儿,把他们组成了卫龙军。” “卫龙军?”耶律明凰讶道:“原来你们手中这支精锐卫龙军也都是一群孤苦小孩,那…那对双胞胎呢?他们也成了卫龙军?” “是的,他们是最早的卫龙军,最朴实也最忠心的一对兄弟,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因为他们很珍惜能活下来的每一天,可是…”智神色一暗,“这对兄弟没有能跟着我们来幽州,拓拔战谋反的那一天,两兄弟都在宫门外力战而死。”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殿下,那对双胞兄弟,哥哥叫莒千,弟弟莒万,请您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勇士。” 耶律明凰郑重道:“我不会忘记他们的,正如,我不会忘了父皇对我的嘱托。” 智点了点头,轻轻道:“殿下,您知道吗?皇上生前有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能亲手创下一片太平盛世,国无战事,民有安乐,百姓富足,处处桃渊,这是义父心里一直想绘的一副宏图,虽然…义父已无法完成他的心愿,但臣希望能做那一支画笔,助殿下把这副太平江山图勾勒而成,所以,臣会有许多看似令您为难的要求,只请您勿觉得臣对您太过苛求,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义父的心愿。” “不会,我觉得…你说得都很有道理,我很愿意听。”耶律明凰也轻轻回应着智的低语,又带着羞赧道:“如果你能对我不那么冷漠,那就更好了。” 智微微一怔,却不接口,慢慢走近韩家,低声道:“快近午时了,韩氏的儿子每日午时都要赶着吃门去打杂,我们别再耽搁,臣去敲门。” “等等!”耶律明凰无奈的一笑,紧走几步道:“让我来敲门吧,不过…”她看着智道:“你都不肯明说要怎么帮韩氏,只说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现在我都站在门口了,你总该透露一点吧。” “而殿下只需凭本意去做便可,进屋后,您可以先和韩家母子说一阵话,然后带她母子两人去吃顿饭,臣昨日已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定了座位。” “哦?”耶律明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在她家吃饭,以示平易近人呢?” “那就对您太苛求了。”智淡然道:“那家酒楼就在太守府门前的一条大街上,是幽州城里最热闹的酒楼,老板很会做生意,日日宾客盈座,而且,这酒楼也正是韩氏的儿子每日赶去打杂的地方。” 耶律明凰心知智胸有成足,向他妩媚一笑,“韩氏儿子打杂的酒楼?你该是特意选了那地方的吧?”就知道你一早都安排好了,你呀…从不会让人失望。” 耶律明凰说着便要上前敲门,刀郎忽然走上几步,护在了她身侧。 耶律明凰对刀郎的善意报以一笑,“没事的,难道你还担心会有人躲在这里行刺我?放心吧,你的智王肯带我来这,早把四周都探清楚了。”见刀郎依然如孤峰般矗立一旁,她心里忽生促狭,微笑道:“怎么?还是护在我身旁,你总是这么板着脸一声不吭,手上还拿着刀,先退下吧,小心吓到这屋里的人,你就不怕我回去叫小七来捉弄你。” 刀郎怔了怔,慢慢后退几步,虽仍不开口,目光中的阴冷却柔和了几分。 耶律明凰俏皮的向他一吐舌头,走到韩家门外,伸出手,轻轻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了尤带稚气的孩童之声。 “我是…”耶律明凰略一犹豫,心想总不能开口便说我是公主吧?倒被屋里的孩子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到底是谁?”见来人不回答,门慢慢拉开了一条缝,一名身材瘦小的孩子躲在门后,飞快的看了耶律明凰一眼,又向屋外看去,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小孩脸上顿时有了几分畏惧和戒备,低声道:“你们是谁,我娘不在。” 望着一脸戒备的小孩,耶律明凰忽觉无从说起,又暗叹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有了于年龄不符的戒备神情,正尴尬时,智已走到小孩面前,他很清楚这孩子脸上的警惕神情,因为他们当年对于陌生人也是抱着隐隐的敌意和畏惧,智蹲下身子,温和的一笑,“孩子,我们是来看你娘,也是来看你的,不过,我们并不是那些要债的人。” 第四十八章: 为君之乐 (三) 听说不是来要债的,这小孩很显然的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面前几人,隐约觉得这一男一女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且就是在这几日里,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 智把手伸到小孩面前,露出了掌心放着的那一片菜叶,又微笑道:“这菜叶子吃起来有股野菜一样的涩味,就算放在粥里吃也难以下咽,所以我小时候常用它熬汤,然后一口气喝下去,既不觉得苦,又能灌饱肚子。” “你也吃过这菜叶?”小孩脸上忽然有了浅浅的笑容,眼中藏着的戒备神情一扫而空。 “吃过很多。”智笑着道:“可惜,有的时候却连这菜汤都喝不到。” 耶律明凰听到智这一说,想到他幼年时所受之苦,心里又是好一阵酸苦,看着智的眼中满是柔情。 而那小孩看着智的眼神里却有了同情之色,一指篱笆外的盆子道:“那这盆子里的菜叶就送给你了,我在酒楼打杂,每天都能拿到这菜叶。”说着还颇为满足的笑了起来。 智被小孩逗得一笑,“那就要谢谢你了,小小年纪,已会同情不如自己之人,既是逆境中养出的天性,也是生性中的本色吧?” 小孩虽未能全明白智的话意,却也知道智在夸他,略带羞涩的挠了挠头,“不用客气,反正一会儿我还要去酒楼,掌柜说今日有位大客订了几十张位子,而且点的都是酒楼里最好吃的菜,如果我今天干活勤快,还能多得些工钱。” 智问道:“怎么?你也是每天结的工钱,我记得按规矩,这工钱如果一日一结,那可要比一月一结少上几文。” “没办法,我家每天都等钱用,所以只能每日结工钱。这样是要比一月一结少上好几文钱。咦?你怎么连这也知道?”小孩心想眼前这男子身上穿的只是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衣裳,但看上去比酒楼里的掌柜每天都笑脸逢迎的那些客人还要有气派,应该是掌柜们口中常说的那种大贵人,可他不但吃过菜叶,还知道这些佣仆务工的规矩,不由大感纳闷,不过他这穷家孩子甚少玩伴,除了娘亲很少有人陪他说话,更难得的是这人居然说有时连菜叶也吃不到,好奇之下竟忘了问智的来意,反是一脸盛情的拉着智的衣袖道:“如果你还想吃这菜叶,那你明天也可以来,今天酒楼里一定剩下很多菜叶,我去拿回来,全都给你。” “你这小孩倒是大方。”耶律明凰见这孩子跟智越说越投机,而且明日还要再送智一盆子菜叶,虽然明知智不会再去吃这东西,可她还是一阵紧张,忙插口道:“我们别再说这菜叶了好吗?孩子,我们是来找你娘的,你能带我们去见她吗?” 小孩正跟智聊得兴起,已相信智几人并无恶意,被耶律明凰这一打断,猛想起还未问他们的来意,一边把半掩着的门拉开,一边问,“你们来找我娘有什么事?咦?你…你是…”他先前就觉得耶律明凰和智两人有些面熟,此时仔细一看耶律明凰的面容,忽然认了出来,嘴巴立时张大,“你…你是…我们的公主…” 耶律明凰被小孩这句我们说得心头一热,微笑道:“是啊,我就是你们的公主,好机灵的孩子,你怎么会认得我的?” “那天…我在北门见过你…公主,你那天穿着件用大旗做的红披风…”认出面前之人是公主,小孩再懵懂也生出了怯意,瑟缩的往后挪了一步,又看看智,又挪了一步,既认出公主,他也认出了这就是那天在北门内高声激励大家的智王,“你…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护龙七王…”他想到自己刚才竟去拉着智王,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在他的印象中,象智这样的贵人看他他的目光从来都是充满了不屑和厌恶,有一次自己不小心碰了一名客人的衣裳,那客人立即变了脸,狠狠痛骂了他一顿,说他的手弄脏了那件很贵的衣裳。 似乎,他的手很脏,虽然,他回去后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还对着月光照了许久,虽然,他看不出,自己的手到底脏在哪里。 他也不敢去问娘,娘会伤心,因为娘总说,象他这么小的年纪不该出去赚钱,可是,娘也很无奈。 在那一天,他知道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用他的手去碰那些衣裳华贵,趾高气扬的人, 在那些人眼里,穷人的手很脏。 不嫌弃自己的,只有终日劳累的娘亲,还有那一出生就要每天喝药的小妹妹。 可在刚才,他用手拉了这位智王,还要送他除了自家没人肯碰的剩菜叶,而这位智肯定比酒楼里那些客人更算得上是贵人,那他也一定更不愿被自己的手碰触吧? 小孩胆怯的看着智,却见智也在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闪亮的是酒楼中那些贵人们没有的随和。 小孩心虚的又往后退了一步,悄悄把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他的举动没有瞒过智的眼睛,而智的神情也变得更温和。 “孩子,不要怕。”智忽然伸出手,把这孩子的双手握在掌心。 小孩楞住了,呆呆的看着自己被智握住的手。 “是双很秀气的手。”智握着小孩的手,把小孩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的轻轻摊开,“这双手应该去拿笔,去识字,去学得满腹经纶,去写下天下文章,以此来开阔你的胸中丘壑,然后,再用你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去帮助别人,帮助那些…”智笑了笑,凑到小孩耳边,故意放轻了声音道:“去帮助那些——以为自己的手很脏的穷苦人。” 小孩笑了,他笑得很开心,除了娘,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却很温暖, 智也笑得很欣悦,“孩子,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小孩大声道:“我叫韩德让。” 小孩的大声回答被屋子里的人听见,随即有女子的声音响起,“让儿,你在跟谁说话,药煎好了吗?” “韩,德,让。很好听的名字。”智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这次是来找你娘的,韩德让,你去告诉你娘一声,我们想见她,好吗?” “好,我马上去找娘。”小孩笑嘻嘻的跑进屋内,一边跑一边欢叫,“娘,有人来找你,你猜猜是谁来了?” “你这人啊,越是和你相处得久,就越是觉得你总能让人惊奇。”耶律明凰走到智身边,和他并排而立,含笑道:“居然还能和一个小孩说得这般投机,对了,这孩子说,今天有位贵客在酒楼里订了几十张位子,这位贵客应该就是你吧?怪不得,这小巷里除了韩家,一个人都看不到,是你这巷子里的人都请到那酒楼里了吧?” “殿下细心,正是臣把他们都请去的。” “看来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大张旗鼓了。”耶律明凰笑着又问:“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这里的百姓都请出去,应该不是只为了让他们看到我这位公主去扶危解难吧?” “殿下稍后便知。”智笑了笑,却不肯多做解释。 耶律明凰也不追问,又道:“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进屋,却要等他娘出来?难不成我们今日还要摆出大驾光临,等人接驾的架势?” “不请而入总是失礼,便是穷苦百姓,也是给予至少的尊重。”和那孩子说了一阵话,智心绪极佳,话语间有了难得的轻松:“更何况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请公主上门的荣幸,若我们骤然进屋,一定会吓到韩氏,让这孩子先进屋去知会一声,韩氏就不会太惊慌,何况看见自己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她也该减去不少戒心。” “你啊——”耶律明凰娇笑着伸出纤纤细指,在智肩上轻轻一点,“总是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心仪男子有这份细心,使她大感欣慰,听到屋里传来的轻轻惊呼,想来是韩氏已从儿子嘴里知道公主正站在门外,不觉又笑道:“韩氏这会儿一定是吓得手足失措,看来我今日还没帮到她,却要先让她受好一阵惊吓。” 见耶律明凰亲昵的和自己并肩而立,智轻咳一声,慢慢退开一步,“殿下,一会儿臣就在屋外恭候您。” 耶律明凰愕然,“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是。”智点了点头,“有些事臣可以为您去做,有些事却要您独自应对,韩氏是您的子民,所以,还是要由您亲自出面抚慰,用您自然而然的言行得到您子民的信服和拥戴,而臣,不能越殂代庖。” “你是要我一个人去和韩氏说话?” 智又一点头,“年叔可以陪您进去。” 耶律明凰大急,她心里明白,智让她独自进去全是为她着想,因为以她对智的依赖,若两人一起进屋,那她估计也就是站在一旁听智和韩氏说话,但智为她安排此行的目的,正是要让她收揽民心,所以智不愿过多出面。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耶律明凰苦笑,“到底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既要能帮到韩氏,又不能让她觉得我是在施舍,一会儿见了韩氏,总不能一见到韩氏就拉到去吃饭吧?” “臣已说过,您尽可凭本意行事,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刻意,否则,就会失于做作。”智想了想又道:“您可以和韩氏聊聊她的女儿,和她说起最关心的人,便可使她不太拘谨,而且,您也可以问她一下,每日为女儿熬好药后,她心里会想些什么。或许,她的回答会令您颇有所悟。” 第四十八章: 为君之乐 (四) “智,你越说越让我糊涂了。【 】难道你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耶律明凰疑惑的问,“你是不是先来找过她?” “臣虽打听过她的家事,但今日也是臣第一次来此。至于韩氏会说些什么,臣想,对于尽力想要保护的心爱之人,每个人都会有相似的回答。”智淡淡解释了一句,他很希望耶律明凰能凭自己的本心得到韩氏的信服,而不是靠他耳提面命般的提点,因为只有靠自己心意所为,才能成为真正的明君。 但耶律明凰毕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心中难免忐忑,智安慰道:“殿下,其实看到您驾临,韩氏会比您更紧张,所以当她看着您的时候,她会很在意您的一举一动,但她又不敢抬头正视您的目光,只能悄悄注视您,并小心谨慎的逢迎着您的每一句问话,生怕说错了什么使您不快,所以您就要用诚意来慢慢消解她的畏惧,您要用心看着韩氏的眼睛,不要让她回避您的目光,让她看到您的温和,让她知道,您是真心想要帮她,而不是高高在上者对弱者偶尔施舍的怜悯,只想用弱者口口声声的感恩戴德来满足自己做善事的**,因此您要从她眼中躲闪的神情看出她所思所想,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想想她这些年艰难求生的凄凉,想想她四处求告的无助,这样的凄凉和无助令她自卑,也令她绝望,但为了儿女骨肉,她始终在苦苦撑持,而您却会在今日让韩氏知道,她不会再忍受这样的凄凉和无助,因为您很愿意伸手驱走她的绝望,也会带给她许多从不敢想象的希望,她的儿子,她的女儿,都可以象平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无忧五虑,但您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要她欠下您的恩德,也不是要她为您做些什么,只是因为,她是您的子民,而您,大辽新君,会尽所能的帮助您的每一个子民…” “看着她的眼睛,不要让她觉得我在施舍,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耶律明凰听着智的指点,连连点头,又带着焦急噘嘴埋怨道:“说得慢一点,我一下记不住,你明明懂那么多,也早不教我。” 看着耶律明凰流露出的女儿娇态,智不禁一笑,“殿下,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您只要记住,当韩氏脸上的逢迎强笑变为由心底绽露的笑颜时,您会发现,这是您看到的最动人的笑颜,您也会知道,您已经得到了她的信任和拥戴,在她心里,您已是最好的君主…” 急促不安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智知道韩氏就要出屋相迎,压低声音最后道:“殿下,臣相信,您一定能做好,而且可以做得比臣更好,因为臣也相信,您一定会成为代代相传的明君!而当您看到子民因为您而绽露久违的笑颜时,同样,您也会露出一样的笑颜,这便是为君之乐!” “明君?”耶律明凰**一颤,眼中的焦急和惶惑忽然凝于一瞬,“为君之乐?”霎时间,她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父皇会在埋首文案时,时而愁眉不展,时而展颜微笑。 因为,那是他子民的生息,所以,他会为了一份奏折辗转难眠,而在想出应对之政后,又会如孩子般哈哈大笑。 为民解忧,为君之责。 为什么?父皇会因为异族边境上的一次侵袭而在朝堂上雷霆大怒,亲披战甲,麾骑纵横。 因为,那是他的疆域,每一次的侵袭,失去的都是他的子民。 子民无忧,为君之乐。 “为君之乐?”耶律明凰忽然笑了,深吸了一口气,停直了身躯,在屋外雍容而立,她没有再向智求助智,也没有再要求智随她一同进屋,因为她将要面对的,是她的子民。 智也没有再开口,正如他很懂得穷苦百姓的艰难,也很懂得耶律明凰此刻所想,所以他已慢慢走开,走到屋外的一处角落,延展的屋檐正好遮住了阳光,使他仿佛站在暗处,即便屋子里的人向外张望,也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 屋檐下,一道身影默默而立,一动不动的守护着他要以一生守护的人,远远看去,却似有些孤独。 屋内轻轻走出一位年近三十的妇人,妇人本该清秀的面容上因常年累月的辛劳而早现疲态,鬓角也有了几分斑白,看见站在门外的耶律明凰,妇人似连呼吸都变得轻微,一手紧拉着儿子,另一只手却慌乱得不知该放在哪里,脚步也迈得愈发小心,一走到门边,妇人立即拉着儿子向耶律明凰跪下,“民女韩氏,拜见公主。” 韩德让在屋里时大概被娘教过几句,举动间也拘谨了不少,一声不吭的贴着娘跪下,发现智不在门外,忍不住悄悄抬头向屋外张望,却未找到这和他才认识便觉颇为投缘之人,不觉失望的低下了头。 耶律明凰走上一步,站在韩氏面前,只见韩氏脸上果然带着勉强的笑容,却掩不住心底的忐忑,也不敢抬头迎向她的注视。 “这个男子,真是什么都料到了。”耶律明凰暗暗想着,微笑着向韩氏道:“起来吧,今日我是客,你是主,哪有主人跪客人的道理。” “是,公主。”韩氏仍不敢正视耶律明凰,也不敢立即起身,眼前忽然多了一只白脂玉砌的手掌,竟是耶律明凰伸手来搀她。 韩氏大吃一惊,一边慌慌张张的往旁闪,一边颤着声道:“民女不敢有劳公主搀扶!” 但耶律明凰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更是吃惊,“请你不要怕我,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看你的害怕,该畏惧我的,是我的敌人,而不是我的子民。” 韩氏惊讶的一抬头,正看见耶律明凰的盈盈笑容,笑容里没有一丝俯视的傲慢,始终伸出的手扶住了韩氏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搀起。 韩氏被耶律明凰搀着,紧张得连动都不敢动,只能一迭声道:“谢公主,谢公主。” “韩氏,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对于公主的突然驾临,韩氏一直在惊疑,忙恭声道:“民女愚笨,还请公主示知。” “这么清苦的日子,你能一直坚持,怎能说是愚笨呢?”耶律明凰霁然一笑,“韩氏,你知道吗?刚才,你儿子进屋找你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想,见到你的时候该跟你说些什么,要说怎样的话才能消除你对我的敬惧,并让你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帮你。不过,想了很多话,现在却只想对你说一句,你的这份坚持,我很佩服。” 明白了耶律明凰的来意,韩氏不由怔住,却听耶律明凰又悠悠道:“韩氏,你受了这许多苦,而我今日才来,你会责怪我吗?” “不会!”韩氏吓了一跳,双手慌乱的摆动,“民女不敢,民女哪敢责怪公主!” 耶律明凰看着韩氏的双眼,柔声道:“其实你可以责怪我的,因为,你是大辽子民,而我是大辽公主,所以,别人帮不了你,我应该帮你,我也许帮不了很多人,但我真的很想能帮到你。”说到这里,耶律明凰转头向屋外看了一眼,低声道:“其实就算是我,也有需要人帮助和指点的时候。” 听了耶律明凰的话,韩氏想要勉强笑笑,说几句感激的话,却又觉得,自己不该用逢迎的笑容来应对公主。 耶律明凰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温和的一笑,“这般艰苦的日子,真是难为你了,或许,我来得是有些迟,可我也是两天前才入主幽州,所以才知道你的事,幸好,我来得还不算太迟,是吗?” “我…”韩氏不知该怎么回答,迟疑着,轻轻道:“公主,是民女自己命苦,从不敢怨天尤人。” “命苦吗?”耶律明凰摇头道:“我倒是以为,能为自己最珍爱的人吃苦,就算真的尝尽天下苦楚,也不会觉得是真的苦吧? 韩氏闻言一怔,忽觉耶律明凰的话正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就象女儿出生后,虽然每天都在为如何筹到药钱而发愁,但每次抱着女儿,喂女儿喝下药汤,看着女儿在自己怀里安睡,心里总会涌上一阵满足。而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去酒楼打杂,每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把赚来的钱交给她,而她,每次看到满头汗水的儿子,心里除了疼惜,还有一阵骄傲,这是她的儿子,很乖巧很懂事的儿子。 她慢慢的抬起头,第一次鼓足了勇气看着耶律明凰,随即莞尔一笑,“是,其实,民女也从不觉得自己苦。” 这时,韩氏忽然发现,当面前这位公主听到自己的回答,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的眼中竟浮现出一霎的恍惚,而在恍惚之后,公主脸上也忽然露出了同样喜悦的笑容。 残旧的民屋外,两位女子同时相视而笑,一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位是艰难度日的民女,似是天壤之别的两人,却有着一样的笑颜。 不知不觉间,公主欣喜的伸出手,而那位民女也没有再自卑的躲闪,两位女子的手握在了一起,欢声而笑,笑声里,似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马车旁,呼延年,扮成车夫的萧成,也被这笑声感染,微微而笑,就连刀郎的嘴角,也有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屋檐下,那一道被遮住的身影模糊而动,似在为这笑声轻轻点头。 “今天,我已经向一个人说了谢谢,而现在,我要向你也说一声谢谢。”耶律明凰拉着韩氏的手,欣然道。 “谢我?”韩氏讶然。 “对,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为君之乐!”耶律明凰笑容明艳,大声道:“走,带我去见见你的女儿,别忘了,今天我是你的客人,你这主人当然要让我见见你最珍爱的人。”她又向小孩韩德让一伸手,“来,韩德让,还不和你娘亲一起请我去你家,你不是想写字吗?我送你一支最好的笔!” “好!”韩德让毫无顾虑的伸出手,让公主握住,又欢笑着道:“公主,您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位智王一样,都很好看。” “真的?”耶律明凰笑容愈艳,拉着这对母子的走向屋内,“以后我让智王教你写字,好不好?” “好!” 走进屋时,耶律明凰停下脚步,又看了眼始终站在暗处的身影,嫣然一笑。 笔者注:韩德让,辽国汉官,一代名臣,少年从仕,先任开府仪同三司,中年时又任南院枢密使兼北院枢密使,总管辽汉两族,后官拜大丞相,受封亲王。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一) 欢笑声不时从屋子里飘荡而出,还挟杂着婴孩的咿咿呀呀声,为这简陋残旧的小屋平添了几分温馨。【 】 屋外,智正沿着篱笆来回走动,似在打量着屋子四周,偶尔,停下脚步,听一听屋里的笑声。 “智儿。”老总管呼延年走到智身边,微笑道:“你今天可算是教了明凰不少东西,这一日,公主可是受益非浅啊!前几日,看见公主愁眉不展的样子,我是真的担心她,幸好有你在,才让她重新振作。” “就算没有我,殿下也一定能振作。”智谦逊的一笑,“义父的血脉,又怎会一蹶不振?我只是稍作提点而已。” 呼延年笑了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离开上京后,你为什么会对公主突然冷淡起来,要是象今天一样,总陪她说笑,那该有多好,即便你要忙于复国,也不用对公主这么冷淡吧?就算是公主,也是个女孩子,要人疼,要人哄!” “年叔,”智欲言又止,想了想道:“君臣之矩,不可逾越。” “什么君臣之矩?”呼延年笑斥道:“公主对你的心意,有谁不知道,如果没有拓拔战这狗贼谋反的事,你们俩说不定早就…” “拓拔战的谋反已让许多事不一样了。”智打断了呼延年的话, “我现在对殿下的冷淡,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年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我此刻不能明说,请您体谅。” 呼延年原想趁这时候和智好好说上一阵,但他知道智的脾性,只要智不肯说,那随他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索性摇了摇头,“算了,年叔不问,再问下去,你不自在,我不痛快,说不定你还会借口我年纪大了,让我去马车上歇会,干脆,我自己去马车上坐会儿,跟那萧成聊两句,这人挺实在,刚才还跟我说他年轻时在云州当山贼的事,听着怪带劲的,还得去问问他是怎么错拿了根饭勺去敲人闷棍的。” 智歉然一笑,对这位把自己视为子侄的老总管,他实在不愿有一丝不敬,但他也更不愿对任何人说出心底的隐忧。 “年叔自便,殿下也该出来了,我先去巷外布置护卫。”智绕着韩氏的小屋又走了一遍,便往巷子外走去,巷外,几十名护卫守着两辆马车停在巷口,早上耶律明凰和智一出太守府,他们就一路暗随护驾,智正要招呼他们进巷,却见卫龙军夏侯战也笑嘻嘻的站在那儿,一看到智出来,忙上前相迎。 “你怎么来了?”智看着满脸嬉笑走过来的夏侯战,问道:“你不是和曲古二人在军营里招募城中轻壮吗?” “招募的事曲古一个人就能应付,所以就溜了出来。”夏侯战皮着脸笑道:“听说智王在城南,我琢磨着这里一定有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跟随护龙七王多年,与智几兄弟甚是熟稔,说话间也没什么顾忌 “溜了出来?”智淡淡道:“让你去负责招募事宜,便是你职责所在,你倒是越来越出息,学会溜差事了。” “智王,那招募的事我可真干不来!”夏侯战素知智行事一丝不苟的冷厉性子,忙苦着脸道:“你是真没看见,这城里的轻壮男子一拨一拨往军营里赶,一个个吼着要参军,都说自己上山能打虎,开弓能射鹰,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天生的猛将。连个十几岁的小娃娃都口口声声说他曾在草原上亲手打死过两头狼,只要我们收他当先锋,他一个就能打六个黑甲骑军,还不带喘气,吵得我头昏脑涨。这还不算,一大群人围着我显摆,要么卷起袖子让我瞧他们的胳膊有多粗,要么拉着我说让我见识一套失传已久的刀法,还真别说,舞起刀来一个个都虎虎生风,好几次我躲得老远都差点被脱手飞出的刀子给迎面剁了,还有个混小子居然拿着根柴火棒要跟我对练枪法,说只要能胜他一招半式就立刻把祖传的枪法传给我,连头都不用给他磕一个,智王,这哪是来投军的,比袭营的都蛮横!” 一旁的护卫们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智听说城中男子如此踊跃投军,也不禁微笑。 夏侯战又陪着笑道:“智王,你让我们对所有来参军的人都和和气气的,所以来的人再彪悍,我都不敢得罪了,可再在那儿杵下去,我怕是要把命给丢在那儿了,实在不得以,只能先溜出来,咱这条命要送也得送在沙场上,要是被投军的人逼死可就太丢卫龙军的人了不是?” “你倒是巧嘴!”智笑斥道:“那你就把曲古一个人丢在那儿,不怕他骂你没义气?” 见智神色转霁,夏侯战心知这趟算是蒙过去了,嘿嘿笑道:“智王,曲古那张嘴才算是生得巧,一见来投军的人那架势,立即敞开了嘴胡扯,一个时辰不到就给他攀了十几门远亲,这小子在那儿算是如鱼得水,哪会骂我没义气,智王,你可千万别再打发我回去,不然非得被曲古新认的那些远房兄弟逼死不可。” “这次就算了。”智笑着一摆手,“既然来了,你就先留在我身边,正有事要你去做,先跟我进巷。” 夏侯战大喜,其实他在募兵的地方攀的远亲一点儿都不比曲古少,但他最喜欢随智办事,因为智每次行事都有出人意料之处,所以一早溜了过来,听智答应,他当即眉开眼笑的跑去驾马车。 待他们回入小巷,正看见耶律明凰和韩氏相伴出屋,韩氏和公主说了这好一阵子话,已没有了先前的拘谨和畏惧,脸上的愁苦也被喜气扫尽,她的儿子韩德让也抱着个襁褓跟着出门,一看见智就满脸兴奋的叫道:“智王,公主要带我们去幽州城里最大的燕云楼吃饭,你也一起来吗?”他每日都去这燕云楼,但平日都是厨房打杂,今日能去做一回座上客,而且还是由公主带着去,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智含笑道:“燕云楼吗?好啊,时候也不早了,来,上车吧。” 耶律明凰向智一笑,拉着韩氏走来,韩氏已从儿子嘴里知道这位白衣少年便是公主身边的重臣智王,虽不认识智,忙弯腰向智行礼。 智微笑点头,随即叫过夏侯战,命他驾上一辆马车请韩氏一家上车,夏侯战这才明白智给自己的差使原来是赶车送韩氏一家去酒楼,心里一阵嘀咕,却也只得老老实实的去驾车。 耶律明凰,智,呼延年三人仍是同坐一车,一行车马驶出小巷,前往燕云酒楼。 韩德让第一次坐这马车,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会儿抱着妹妹看车外行人,一会儿又向赶车的夏侯战问这问那,被这事事新鲜,连马鞭都要借过去抖两下的孩子缠住,夏侯战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耶律明凰的马车跟随其后,听着前面马车上不停传来的笑声,耶律明凰也是笑靥如,智依旧在她对面安静而坐,透过车帘看着街上的一家家店铺,似在找些什么。 耶律明凰和呼延年说了一阵韩氏的家事,忽想起一事,向智道:“对了,你说让我问问韩氏,每日为女儿熬好药后,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又说她的回答会令我颇有所悟。我刚才问过韩氏,她说每日给女儿喂完了药,心里都是既喜又愁,欢喜的是又平安的度过一天,却又要为第二天的药钱犯愁,但每天看到女儿喝完药后宁静睡去的模样,她又会觉得吃再多的苦也不怕,听了她的回答,我确实很佩服她的坚韧,智,这就是你说我会领悟的吗?” 智淡淡道:“坚韧吗?为了自己珍惜的人或事物,每个人都可以做到韩氏的这份坚韧,不过,臣想让您有所悟的却不止是这些。韩氏说她喂完药后心里会既喜又愁,其实她的心境正是患得患失四字,这四个字才是臣想让您领悟的。”说着,智又看向了窗外,嘴里低声道:“令韩氏患得患失的是她女儿,而殿下可曾想过,在您心里,会让您患得患失的,又该是什么?” “患得患失?”耶律明凰慢慢咀嚼着这四字,“能让我患得患失的,会是什么?”默默想了一阵,她忽然看向了智,心中暗想:“能令我患得患失的,不就是你吗?难道你还会不知道…”她脸上慢慢露出微笑,偷偷看了呼延年一眼,正想把心里的答案告诉智,只见智已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她,很沉静的目光,沉静的如一湖池水,沉静的目光仿佛映照出她心中所想,智缓缓道:“殿下心里,最不该患得患失的,便是儿女情长,能令您患得患失的,应该是更重要的东西。” 耶律明凰满心的旖旎被这句话刹时驱散,蓦然一怔,“你…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臣倒是希望,有一天能猜不到殿下心里在想什么,帝王心术,不该让人一眼可见。” “你…我…”耶律明凰苦笑,智的回答总能令她意外,想说什么,却见智已敲了敲板壁,让马车停下。耶律明凰咦的一声,“你又要独自下车?” “只是请韩氏去酒楼吃顿饭,并不能算是帮到了她,所以,臣还要去做些事。”智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临下车前又道,“殿下,臣要去做的事不能一时而成,所以殿下这顿饭不妨吃得慢些,至少也要拖上一个时辰。”说完,智匆匆下车。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二) 耶律明凰一时未反应过来,木然看着车智一下车便径直往街旁一间店铺内走入,又见刀郎向护卫们要过两匹坐骑,跟随在后。【 】 待马车又往前行去,耶律明凰才醒悟过来,顿时满心气苦,看看车上只剩下呼延年一人,只得又向老总管抱怨,“年叔,他怎么每次都这样,事到临头就突然管自己走了。” 呼延年干笑几声,想装做未听见,耶律明凰却不依不饶,“刚才就让我一个人进屋,现在又要我一个人带韩氏去酒楼吃饭,他找出来的事,又不告诉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就知道对我卖关子!年叔,你怎么也不帮我说他!” “年叔倒是想说,可智儿不肯答啊。”呼延年暗叹自己腿脚不利索,没能跟在智后头一起下车,只得苦笑道:“智儿不肯说出他的安排,年叔也没办法,不过年叔倒是以为,智儿留下公主一个人,其实全是为了公主。” “年叔,你也帮他说话!”耶律明凰不依。 呼延年捶着腿道:“不是年叔帮他说话,而是年叔旁观者清,看出了智儿的用意,智儿愿意替公主做许多事,但收民心,近子民这些事,还是要公主亲力亲为,真要说智儿有什么不对,那就是他心里把这君臣之矩看得太重,不肯有一丝一毫僭越。” 耶律明凰心里好受了许多,嘴里仍哼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 呼延年笑了起来:“那是因为公主当局者迷,而且还患得患失啊!” “年叔你也取笑我!”耶律明凰大羞,但想到智刚才所说的患得患失,忽又一阵惆怅,“让我不要为儿女情长而患得患失,这便是他的君臣之矩吗?难道他心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他想让我患得患失的又是什么?” “这就只有公主自己去想明白了。”见耶律明凰神思怅然,呼延年忙把话岔开,他笑着道,“公主,你知道吗?其实智儿让你一个人去做这收揽民心之事,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就象方才,我在屋外看着你与韩氏的说笑,虽然我老眼昏,可还是看得很清楚,韩氏脸上的笑容是真心而笑,公主能使自己的子民现出如此欢颜,年叔真的很欣慰。” “与父皇相比,我远远不如。”耶律明凰摇了摇头,半倚在座位上,手指轻轻点击着桌几,似在品味着什么,“从前一直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人想着逐鹿天下,不过,我今日似有些明白…” 阵阵童稚的欢笑声从韩氏一家所坐的马车内传来,耶律明凰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微笑,“原来,争的便是这为君之乐啊…” 马车行出未多远,智便从那间店铺走出,和刀郎二人跨上坐骑,快马而去,但他们并没有跟在耶律明凰的马车后,而是立即赶往了北门。 幽州北门内,错正带一大群军士干得热火朝天,一车又一车的木石络绎不绝的运来北门,幽州南北二向,南临中原,北望草原,因此错一入幽州便知这北门会是迎战叛军的主战之地,所以他这两日都在北门内大兴土木,最擅长机关锻造的错不但想在北门空地处建一道子墙,挖上地道,还打算把四门城墙都再加高七尺。 对于错准备建子墙的事,护龙七王几兄弟都大为赞成,北门既是主战地,拓拔战必会派重兵猛攻,有了这道子墙,便是多了第二道坚守屏障。不过幽州城墙原本就高厚坚固,乃是燕云十六州里城壁最坚的一座城,对于错突然要把四门城墙再加高七尺的事,几兄弟都有些纳闷,而且要在早已建好的城墙上再做改动加高,这可要比建一道子墙难得多了,但错却是打定了主意,不但选了一千名手巧力健的军士,还征集了全城的石工木匠,在北门内堆石挖地,忙得不亦乐乎。 智和刀郎二人快骑来到北门时,错正指挥军士往城墙上运石料,他知道四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跑来,忙迎上前去,笑道:“老四,你今日不是要去对付那些庸官昏吏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莫不是想着我拉来了全城工匠,多此一举的加高城墙,忽然觉得其实自家二哥才算是幽州城里最大的一只官蠹,所以赶我来了?” “二哥取笑,加高城壁一事,二哥必有打算,怎算是多此一举,我来此是另有要事请二哥相助。”智拉过兄长,低声说了几句。 虽然错早料到四弟此来必定有事,却没想到从智嘴里听到的是这么件事,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帮你去做这事?这…这还只给我一个半时辰?” “不是一个半时辰,减去路上来回的工夫,大约只有一个时辰。” “什么?一句话说完又只剩一个时辰了?”错气急败坏的叫道:“老四,你真当我是鲁班再世啊?才一个时辰就想让我替你干成这事?真的假的?” “二哥不是常说自己和鲁班不分轩轾吗?”在兄长面前,智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微笑着向兄长一拱手,“此事确实难办,所以也只有二哥才能轻易而成。” “别奉承人!我最吃这套!”错一挺胸膛,一副顾盼自傲的模样,随即又一垮肩膀,苦笑道:“老四,你可真能出主意!可你瞒着明凰想给人惊喜也算了,为什么还要连我一起瞒呢?偏偏只剩一个多时辰的时候告诉我这事,这不是存心耍你二哥吗?” “是只剩一个时辰。”智笑着重复了一遍,又道:“二哥,既是要让人惊喜,总要有些意外,我事先隐瞒,也是想在这件事上得到更大的收获。” “你还怕我四处乱说不成?”错向弟弟一瞪眼,想了想又道:“倒也是,若我事先知道你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就算忍着不说,但也一定会先到那儿去转转,老四,你行啊!面面俱到,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想到你要我干的事其实跟刁难我差不多啊?” “有劳二哥了。”智又提醒道:“二哥,时辰差不多了。” “行,你狠!”错无可奈何的一耸肩,向四面忙活的军士们叫道:“来来来,先把手上的事放下,跟我去办件事,喂,你们几个…”他一指几名着喊着号子把几块大石往城上搬的军士骂道:“力气大是不是,扛着大石一步步爬,我在阶梯上斜铺的木板是干什么的?把石头用绳子捆上,搁在木板上往城上拖不是更省事,什么事不好干,偏要糟蹋自己力气,力气多的没地方用不成?好,就你们几头蛮牛,全跟我走!”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三) 那几名搬石头的军士被错一骂,才醒悟到城楼的阶梯上早铺了一块块木板,把石头放在木板上往城上拉确实能省不少力气,一个个讷讷苦笑,老老实实的跑了过来,“错王,您让我们去哪儿?” “去洞房行吗?”错一肚子火都发在他们身上,“跟着走就行了,怕我把你们卖了?我倒是想,可没人要啊!快套几辆车,老四,你带路!” 智道:“二哥,我还要再去几家店铺买些东西,至少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去和你们回合。【 】” “你想出的主意折腾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我自己去,你还真放心,就不怕我办坏了事?”错干瞪眼没办法,“行啊!还真是自家兄弟,老五昨夜让我给他扎五百个草人,也是说出口就走,全忘了那时辰我似乎该躺下歇歇了,我怎么摊上你们这几个弟弟,全一个脾性,各个管杀不管埋!” 智一笑牵过坐骑,翻身上马,他清楚兄长的性子,错嘴里虽说得油滑,但只要是兄弟们的托付,那就一定会一丝不苟的成全,“辛苦二哥了!”智不再耽搁,拱了拱手便和刀郎催马而去。 “跑得真利索!平常挺斯文的人,原来耍赖的本事一点儿不比小七差,说跑就跑!”错望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干瞪眼,紧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极酣畅的一笑,“这般用心的谋划还不都是为了她,还以为真的放下了,原来藏在了心里…” 燕云楼,幽州城里最大也是生意最兴隆的酒楼,燕云楼位于城中最中心的大街居中之处,通达四处,既临近太守府,也是城中最繁忙之处。酒楼共有三层,楼下一层是可容纳几十张流水席的宽广大厅,两道延转燕翅形阶梯环升楼上,二三两层则沿着这阶梯分隔成一间间包厢雅座,每间雅座都迎街开窗,供座上客眺望四方街景。幽州既为商都,一年四季都有许多商贾要来此地谈洽买卖,所以城里的各处酒楼茶肆便是商贾常聚之地,为招揽客人,燕云楼的掌柜还在酒楼旁开了车马驿行,供来往行商雇佣车马,提供运载货物之便,有了这许多方便,这食精位佳的燕云楼便是四方经商之人常来之地,每日都是客似云来,宾如雨沓,而天南地北的来客带来的不但是买卖生意,还有着着四方的逸闻消息,一桌桌的杯盏交错,山珍海味中,既能使精明的商人们通晓各地所需货物,也使客人们于谈笑中传递着天下各处之事,所以曾有人笑言,只要每日在这燕云楼吃上一顿饭,便是不出幽州,也能知晓天下事。 今日的燕云楼比平日更为热闹,午时已过大半个时辰,按理客人们已该酒足饭饱的散去,但此刻酒楼内外却是人流熙攘,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公主殿下今日光临。昨日智派人在此订了十几桌酒席,酒楼掌柜以为只是一般的阔绰商人要在此宴请宾朋,燕云楼接惯了豪客巨商,所以掌柜当时也未上心,只是吩咐厨子们用心烧上几手好菜,谁知今日午时不到,便有一大群的百姓兴高采烈的涌了进来,掌柜认得这些人都是城南住户,虽然大半都是小康人家,但也都是节俭过日的小户,平常从不会来此吃饭,见他们今日拖儿带女的一拥而来,而且还是整条巷子的住户,掌柜心下诧异,上前一打听,得知居然是太守府的人把他们请来的又见街上忽然多了不少身形彪健的汉子,三五一群的侯在酒楼四面,行成拱卫之势,这掌柜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一看便知这些汉子都是军伍中人,不由暗暗留心,心中更隐约猜到昨日来订桌的人来头不小,等到得午时,两辆马车在酒楼门口一停,一看来客中的那一位绝色少女,掌柜立刻认出来人竟是两日前入主幽州的辽国公主,顿时又惊又喜,惊得是早知来的会是位贵客,却未想到会是这位风华倾绝的公主,喜的是连堂堂公主都大驾光临他这酒楼,那日后就算碰上灾年,这燕云楼的生意也不怕没客人来照顾。 掌柜一边千谨慎万小心恭迎耶律明凰请入店内,一边吩咐酒楼内的所有伙计上前伺候,照这掌柜的意思,他本想把公主请入楼上雅座,但耶律明凰却婉言谢绝,只是和韩氏一家在早已订好的一楼大厅落座。 与韩氏同住城南小巷的那些邻居们早已恭候多时,他们心下早在猜测太守府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请他们这巷子里的所有住户来这燕云楼吃饭,此刻一看竟然是公主亲临,全都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诚惶诚恐的坐在了耶律明凰四周,他们本打定主意要好好享用一顿美食,这时也顾不上面前的丰盛菜肴,只是怔怔的看着与公主同坐一桌的韩氏母子,见耶律明凰与韩氏如多年故交般不住谈笑,几名平日里常奚落韩家的邻人们更是忐忑不安,胆怯的陪着笑脸望向韩氏一家,生怕韩氏脸上对他们流露出有半分不快。 韩氏今日与公主一番交谈,心中已无往日凄凉,又怎会在意邻居的炎凉之态,她一边和耶律明凰说笑着,一边向这些邻居们还以善意的微笑,不过她心里也在纳闷,虽知耶律明凰今日是要对她家的困境伸出援手,却不解这位与自己极为投缘的公主为何要带她来此,还请齐了所有街坊邻居。 整座燕云楼都已沸腾了起来,平日里对客人们殷勤巴结,指望讨点赏钱的店伙计们哪还肯理会其余客人,全都围着大堂那十几张桌子团团转,而二三楼那些酒客们也早忘了自己桌上的珍馐美味,一个个拥在楼梯旁争相一睹公主芳华,只恨自己今日为什么订的是楼上雅座,不少财大气粗的商客干脆取出一锭锭银子,要求和楼下大堂内的食客换位子,甚至还愿再贴一顿上好酒席。 不但是酒楼里的店伙计和客人们乱成了团,听说公主在燕云楼内宴请城南百姓,就来街上往来的行人都纷纷驻足,一拨拨的想挤进来。幽州百姓都知他们这位公主被誉为辽国第一美人之称,但耶律明凰天潢贵胄之身,又久居深宫,寻常百姓哪有机会一睹她美貌,所以辽民都以为这不过是是宫中臣子对公主的阿谀奉承,而在两日之前,当耶律明凰两日前于北门入城时,大家看见矗立车上,身披鲜亮辽旗的耶律明凰时,无不为她的绝代姿容倾倒,但耶律明凰当时为数千铁骑护拥,大家慑于庄严气势,都不敢近前正视,即便如此,百姓们这几日也常在街头巷尾夸赞公主的倾城容貌,还有人感叹往日以讹传讹的坊间流言终于有了名副其实的一次。 酒楼外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大家或羡慕,或好奇,或惊讶,或激动,啧啧议论。 掌柜怕人多出事,也顾不得再做生意,破天荒第一次派出伙计在店面口笑脸拒客,饶是如此,围观的百姓还是把燕云楼围得水泄不通。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四) 当智和刀郎二人匆匆赶来时,隔得老远就看见夏侯战和一干护卫如临大敌般守在酒楼门口,正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满头大汗,偏偏还不敢用强驱赶,一个个陪着笑脸的劝说激动的人群离去,可任是他们说得唇干舌燥,围在酒楼们口的人还是只多不少。【 】 见此情景,智也不急与进去,站在远离酒楼的僻静街角处,先向四面察看了一番,见街上各处要道和人群中都有他暗中调来护卫的军士,这才让刀郎去唤来夏侯战。 刀郎这辣手刀客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入人群,一把扯过夏侯战就往外跑,夏侯战一跑到街角便向智抱怨,“智王,我今天到底是交了什么运?怎么走到哪儿都能这么热闹?这日子可难熬了,还不如让我赤手空拳去跟黑甲骑军干上一架爽利!” “难熬?”智微笑道:“看你在人群里的样子,不是笑得挺高兴吗?” “那可是强颜欢笑!”夏侯战叫起了撞天屈,“我是真想拿拳头去劝人离开,可没这胆量也下不去手啊!智王,这幽州城里的人还真是够厉害的,一个个憋着劲往里挤,我赶着攀亲戚劝他们悠着来都没用,那力气,也就猛王能顶得住了!还有不少人手上拿着银子要我让路,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贿赂人的?就算我真想捞酒钱也不敢当那么多人的面拿啊?” 智不理会他的牢骚,问道:“里面护卫的人手够不够?”其实智并不担心有刺客混入,这几日幽州城防极严,四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但在酒楼这等喧嚣之地突见皇室贵胄,百姓们难免激动,他派出许多护卫,只是为防有人唐突冒犯了公主。 夏侯战用衣袖擦着满头大汗道:“足够了,萧成和呼延总管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在里面侯着,大堂里还有四桌的客人是我们的护卫假扮的。就算真有刺客混进幽州,他也不会挑着今天的日子来行刺,看这酒楼门口的人山人海,来队黑甲骑军都挤不进去!” 智笑了笑,又问道,“那酒楼里面的情形如何?百姓们如此激动,殿下可有不悦?” “智王,咱们这位公主很能得人心啊!”夏侯战忽然收起了满脸皮笑,他生性油滑胆大,看似不拘小节,实则粗中有细,乃是卫龙军中极得力的干将,对于公主忽然要在酒楼里宴请韩氏母子和城南许多住户的举动,夏侯战早猜到这是智是想让公主招揽民心。 辽皇殉难,为使百姓不因国中无君而惶惑,让辽皇的唯一血脉耶律明凰来收揽民心确是应做之事,但耶律明凰虽是天潢贵胄,也是位娇柔少女,就算真要亲临城中,也该是在森严护卫下或视察军营,或巡游全城,使城中百姓既能见识到新君威仪,也不敢在护卫环伺下做出什么失仪之事,可今日公主骤然出入市井之地,而且又是最喧嚣繁华的酒楼,夏侯战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颇觉智这一次行事有些轻率,万一有人激动之下冒犯了公主,或是令公主受到惊吓,那今日出行反会弊大于利,但等他看见耶律明凰进入燕云楼后的一言一行,才明白智对今日之事早已成竹在胸。智算准了幽州百姓骤见公主的激动,更算准了公主的应对。 夏侯战向智一竖拇指,“智王,大家都说你眼睛毒,我是真的服气了。” “这么说你平日里倒是没少腹诽我了。”智眉梢一扬,示意夏侯战继续说下去。 “不敢,只是我生得笨拙,常常不懂智王行事用意。”夏侯战打了个哈哈,当即讲起了酒楼中的事,耶律明凰一入燕云楼,酒楼里立时便是一片沸沸扬扬,夏侯战见百姓们象看戏法似的围拢,忙和呼延总管带着护卫围在公主身周,又喝命人群退下,但百姓们哪还肯理会夏侯战,他们虽不敢走近耶律明凰所坐之席,却也不肯退下,闹哄哄的围在四周,有几名胆大之人还大声叫唤着拜见公主,希望能引来耶律明凰向他们看上一眼,夏侯战急得两眼冒火,既怕公主羞怒,又不能真的向这些百姓动手,正没奈何时,却听耶律明凰让他和护卫们退到一旁。 “这里都是辽国子民,有这许多子民护在我的身边,难道还怕有人伤到我?”酒楼里,耶律明凰微笑着让夏侯战和呼延年宽心,她毫不介意众人的目光和议论,神色平和的雍然而坐,又向四周闹哄哄的人群莞尔笑道:“我想,若此刻有人胆敢在这大辽地界对我不利,无需我的护卫出手,你们也不会任他得逞,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智慢慢点头,“民心激动,不过是求一睹天颜,与其立威而压,何如谈笑怀柔?” 见公主毫无架子的和他们说话,酒楼里的人早已激动得万分,就算平日里里畏首畏尾,见事就躲的人,也不甘在此时示弱丢人,一个个忙不迭的点头,“没错,公主,有老子在…”说话的人平日粗俗惯了,可这艳光如旭的公主面前,忽觉自己粗鄙,忙转口道:“谁敢冒犯公主,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就算黑甲骑军来了,我也立刻捋袖子跟他拼了!” 夏侯战苦笑着看了这人一眼,“这人还真是敢夸口!如果叫上几百弟兄穿上黑甲冲进来,不知道他会往桌子底下钻还是直接躺下装死?” “你小子倒是敢说嘴!”一旁早有人取笑道:“老兄,要是黑甲骑军这时冲到幽州城外,你敢不敢跟我冲出去厮拼?”这人虽在取笑,可他也是两眼发直的盯着耶律明凰,只盼公主听到他的豪言,目光能向他掠过。 “又是个想出风头的人!”夏侯战心中暗叹耶律明凰既有公主尊荣,又是容光倾城,也难怪能让这许多人大言不惭,争着要在公主面前露脸。其实别说是这些百姓,军营里不少兄弟自从见过公主后也是念念难忘,还有好些军士私下都说,最好拓拔战能早些杀过来,然后和叛贼狠狠打上一场,立功事小,只盼杀敌后能得公主亲自颁赏。 说到这儿,夏侯战偷偷看了智一眼,公主对智的情意人尽皆知,只要复国成功,公主必定会嫁与智,智也可算是大辽第一有福之人。听到大家对公主的好慕之心,不知道智王会不会突然怒从心头起。 笔者注:抱歉,出差一星期,双休又加班,只能趁星期天晚上码了这几个字,实在是有些过份,这就是给人打工的无奈。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五) 夏侯战眼巴巴的看着智,却见智神色一派平和,望着燕云楼外摩肩接踵的人群,嘴角微微抿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智正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而百姓们对公主的倾倒,智并没有一丝介意。【 】 夏侯战忽然觉得,智此刻的神情竟有些熟悉,似乎就在片刻之前见过另一人脸上也有这等淡然如云的相似神情,似乎是…夏侯战心里一动,醒悟到,刚才公主在酒楼里面对百姓们的激动和热忱时,她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如若过客旁观红尘的淡然,默默的将世间种种收于眼中。 “原来公主方才的神情是从智王这儿学来的。”夏侯战暗暗想。 “怎么不说下去了?”许久未听到夏侯战出声,智侧过脸,略有些疑讶的看着这部下。 夏侯战哦的一声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又讲起了方才之事,不过,他虽把酒楼里发生的事讲得极为细致,却不知道幽州百姓这两日里的心思变化,而耶律明凰在酒楼里的言语更使百姓的心思震动极深。 因为从上京乱起至耶律明凰入主幽州这短短数日内,幽州城的人心可算是一波三折,在拓拔战谋反前,每一个辽国百姓都相信,只要有能令四方慑服的战王坐镇辽域,任凭天下狼烟不断,也不会有一缕战火敢于波及辽民。 尤其是与中原接壤,正处于辽汉之间的幽州百姓,幽州既是商业繁都,也是距中原最近的城池,而中原和辽国两地,一为乱世,一为盛世,一处烽火一处灯火。 在幽州城里,最常看见的便是一批批为避战乱从中原逃入辽域的汉人,每次看见那些衣衫褴褛,妻离子散的逃难汉人,听见往来客商绘声绘色的说着战乱带给中原的生灵涂炭,幽州百姓都会由心里升出一种自豪,正是对乱世惨境的耳濡目染,生活在幽州的百姓们也要比任何州城的辽人更知晓战乱所能带来的毁坏,所以幽州百姓在一边向汉人们夸耀着幽州的富足和安宁的同时,也会暗暗庆幸自己生于太平之地。 但这份自豪和庆幸却在半月前被上京叛乱的噩耗摧毁,谁曾想,点燃战火的人恰是被所有辽人奉为守护神砥的拓拔战,上京陷落,皇上殉国的消息一经传出,大辽举国震惊,幽州百姓更陷入了一种比别处州城更大的恐慌之中,因为他们太知道战乱会给他们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带来何等的灭顶之灾。 所以在得知拓拔战叛乱后,幽州百姓心里最先涌起的不是对国将崩亡的悲哀,而是对战乱即将掀满辽国的恐惧,至于是谁成为这江山之主,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能否侥幸躲过这场战火。 但当太守张砺杀死了拓拔战派来劝降的信使,又告知全城从上京出逃的公主将要入主幽州时,幽州百姓惊恐的明白,他们栖身的这座城池迟早将在这场浩劫中覆顶。他们不相信能有人抵挡得住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正如他们之前并不相信这位战王会把他的反旗插遍大辽疆域,只是,中原战祸,汉人可以逃来辽国避难,而辽国内乱,辽人又将何处容身?至于千辛万苦才从中原逃出,寄居幽州的中原汉人,在得知噩梦般的战火又将烧及幽州时,除了麻木的苦笑,这些汉人只感到一阵绝望的疲累,他们已无处可逃,也无心再逃。 因此,在两日前,当百姓们等候在北门,迎接公主入城时,几乎每一名幽州百姓的目光中带着不甘和厌恶,他们不甘自己安宁的生活将随之破灭,更厌恶把战火卷至幽州的公主一行。 但他们没有想到,在城门前,草原上,他们看到的不是一群狼狈落魄的残兵败将,那一眼望去,鲜红辽旗的招展下,激亢发聩的鼓号声中,他们看到的竟是一支昂扬威武的雄师,在这群似乎已该没落的辽**甲身上,看不到一丝逃亡的没落,反焕发着他们前所未见的雄壮。 旌旗之中,战车之上,有位少女披着人们似已遗忘的国号,围聚在她身边的骑军用这不离不弃的行为宣示着何为勇气。当铁甲骑军齐如雷动的吼出誓言,要以他们的性命挽回国祚时,那一瞬间,幽州百姓从恍惚中醒悟,原来,比战乱的动荡更可怕的其实是国号的败落,没有家园,他们可以重建,没有了国号,那才是比失可生命更可悲的事,因为他们会在没有尊严的耻辱中成为一群任人宰割的亡国难民。 为什么中原的遍地烽火一直没有烧入他们辽人的栖身之处?不是因为拓拔战的威名震服四方,而是因为他们一直有着强盛的国号,客人若这国号连他们自己也要遗弃,那辽人即使还能侥幸活着,也只是最屈辱的苟且偷生,因为他们已失去了可以凝聚力量和尊严的国祚,到了那个时候,就连草原上那些小部落也可对他们任意欺凌。 为什么中原会遭受这百年不安的乱世?因为汉人的盛唐皇朝早已凋敝,原本完整强大的疆域被诸侯恣意割据,用他们的野心**着他们应该守护的子民,每一方诸侯都想在这场混乱中窃取国器,所以他们亲手把一处处战火在百姓的哭嚎中被点燃,却没有一人愿意将它熄灭。 失去国号,失去人心,便为乱世。 铿锵的鼓号声直入耳中,等候在北门下的幽州百姓忽然忘了他们的畏惧,因为他们不能忘记那些从中原避难而来的汉人眼中的无奈和悲苦,若是可以选择,又有谁愿意生于乱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践踏,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残杀。 那样的乱世,他们不能容忍,即使辽国所有州城的辽人都已畏缩,生存在这座幽州城的人也不能容许它的到来,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过太多乱世的凄凉,那样的悲惨,没有人愿意束手而待。 随后,那几名被称为护龙七王的少年也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他们心底的迷惑,一面面残缺不全,不再招摇的战字大旗,一颗颗滚落于地,鲜血淋漓的人头,那都是黑甲骑军的旗帜和首级,曾经不败的黑甲传说,在那名叫将的少年杀气腾腾的眼眸中被改写,他森然的神情和滴血的盔甲似在告诉所有人,便是这横行天下的黑甲骑军,既成叛乱,难逃诛杀。 荆轲何在?人群之前,白衣少年高举玉玺,在他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下,幽州百姓忽然发现,原来他们也可以捍卫自己的国号,原来他们也可以象故事中的英雄那样被传颂,那些似乎与他们毫无关连的峥嵘热血,其实伸手可触。只要,他们不在强权面前丢弃自己的尊严。 被震动的不但是辽人,还有汉人,他们痴痴的望着斗志昂扬的一列列铁骑,望着直立车上的辽国少女,令他们的目光凝聚的不但是这些决意复国的辽国君臣,还有这一道已经许久未见的血性。 军士们誓言扶君于危的忠诚,皇室遗孤负起国祚的勇气,这一幕触动着每一名汉人,虽然,这不是汉人的疆域,眼前的君臣也不是汉人的公主和军士,但在这些经历过乱世的汉人心里,他们比任何民族都期望着中原也能有一位君主敢在危难中挺身,只可惜,唐末之后,虽有一个又一个的诸侯趁乱立国,可他们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称帝的野心,却鲜有人不为割据,不为称霸,只为平息乱世。 这些汉人们虽然背井离乡,但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故国家园,他们怀念明君护国的大汉盛唐,痛恨那些使鼎盛王朝一代代败落的末代昏君,憎恶那些搅动狼烟的谋国奸雄,也始终期许着中原能有一位明君崛起,使他们的家园重还太平。 所以,当公主车驶入幽州时,在城中欢呼的辽人们惊讶的发现,那些寄居幽州的汉人们竟然也和他们一样振臂欢呼,在这一声声不遗余力的欢呼声里,饱含的其实是他们对故国的期盼,所以,在这两日里,当幽州城里的轻壮男子结伴赶往军营报名参军时,总能看见一拨又一拨的汉人身影,这样的情景令辽人惊讶,因为他们没有读懂,在这些汉人身上,重又澎湃起一种久久未有的悸动,那样的悸动名叫血性!一经点燃,便可长明。 他们相信,终有一日,这股血性会重新在中原沸腾。 看见身边这许多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汉人忽然变得精神抖擞,幽州城里的辽人也不甘于后,不过,黑甲骑军的威名毕竟是横在所有辽人心里的一道鸿沟,即使他们已被激起了勇气,但想到要与曾经的护国骄兵沙场为敌,再勇敢的人也难免犹豫,大家虽没有质疑被将扔下的黑甲骑军的人头是真是假,却会怀疑这究竟是真刀真枪的武勇还是一次侥幸得手。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六) 所以在这两日里,幽州人心固然激奋,但百姓们也在暗暗留心着太守府的动静,因为他们都想看看,公主和护龙七王面对这场随时来临的大战,究竟会有何作为?是急着征集赋税,购买粮草军辎,以备持久守城,还是大肆募兵,心急火燎的凑出一支大军去讨伐叛逆。【 】 而护龙七王在这两天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人意外,太守府没有向百姓们收取一分一毫的赋税,反而用两倍的工钱征集了全城所有的木石工匠,得到两倍酬劳的工匠们热火朝天的在北门内搬石挖地,修建子墙,加高城壁。城内每一家铁匠铺也都在日以继夜的加紧打造兵器盔甲,一队队军士四处巡防,严守四门,军士所过之处秩序严谨,却没有丝毫扰乱百姓们的正常劳作和出入。一辆辆辎重大车驶入军营,不时传出的喝喊和操练使得这太平时日里沉寂多年,如同摆设的军营陡增几分肃杀,对于那些赶到城西军营报名投军的轻壮,护龙七王也没有象大家所想般为了而见人就收,募军处的几名将官对百姓们投军报国的拳拳之心大加赞赏,但他们挑选军士却是异常严格,求精不求多,并非是只凭口舌便想鼓动大家仗着一腔血勇去与黑甲骑军在沙场搏命。就算是被选中的轻壮,也没有立即征召入伍,反让大家先安心回家,似乎,护龙七王并不想把百姓们卷入这场大战,这样的举动看在旁人眼里,无疑成了护龙七王在向人宣示他们对己方实力有着强大的自信,百姓们在宽心之余开始相信这几名少年是凭武勇取下了黑甲骑军的首级,而非一时侥幸。前往投军的轻壮也不减反增,大家都觉得,若能在这严格的遴选中被挑选而出,将会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让百姓们惊讶的事接踵而来,他们很快得知护龙七王命全城官吏暂停职司,取各人所长重新调派各处官职的消息,幽州富饶,难免官吏盘剥之事,百姓们平日里敢怒不敢言,这次听到官吏们都被暂停职司,都不禁暗中期待那些贪墨无能的官员能遭受报应,他们没有失望,今日一早,太守府里便有人放出消息说,已有几十名曾欺压过百姓的官吏被罢黜官职,其中对百姓们压榨最苛的知事李全被当众杖毙,还要把他这些年贪贿的钱财也将发还于民,这一消息在大快人心中很快传遍全城。 这两日里,只要走出家门,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幽州城的变化,只觉公主入城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给幽州带来了新的气象,而这种变化非但没有大战将来前的一丝紧张和不安,反因为各处的忙碌而使幽州城在以往的繁华中更透出一种崭新的勃勃朝气。也使人心在对大战的惶恐和新奇的兴奋中变得紧密,以往的百姓百心,在一连串的举措中向着智所需要的趋势悄悄融为一体。 而公主今日亲临酒楼,宴请百姓的举动正是最令人意外的事,适逢其会的百姓们看见公主和韩氏母子,大家不自禁的醉心于公主姿容的同时,也折服于她的平和气度。 酒楼里那两名男子争着在耶律明凰面前夸口,大家知道这两人无非是想引起耶律明凰的注意,都在一旁哄笑着。拓拔战虽是窃国叛贼,可这位曾被称为不败战王的叛贼却不是人人都有这本事得而诛之的,不过大家都知道,今日有幸一遇公主,谁不想趁机显摆些男子豪气,他们倒也不巴望能凭几句随口而出的豪言换来富贵赏赐,可若能因此引来这位琼姿貌的公主的一顾一盼,那也是件能得意一辈子的事情。对于这两名男子要去和黑甲骑军厮拼的豪言,大家则只当个笑话听。 先说话的男子被取笑了几句,大感在公主面前丢了颜面,又不敢当着公主的面恶言还骂,嘴里颞颥着黑甲骑军有什么好怕的,气势却已有些不足,正急得满脸通红时,忽听一阵清柔悦耳的声音朗朗道:“黑甲骑军很可怕吗?这世上畏惧黑甲骑军的人或许大有人在,不过…”耶律明凰安然而坐,望着这男子,微笑道:“我相信你会害怕那些黑甲骑军,因为连我这弱质女流都不曾把他们放在眼中,昂藏七尺的男儿又怎会畏惧?” 忽然听到这嫣然笑语,先说话的男子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所言真能得到公主的回应,酒楼里的笑闹声却一下安静了下来,各种各样的目光凝集于耶律明凰一身,听耶律明凰说她不畏惧黑甲骑军,大家都有些将信将疑,他们可以不把那两名男子的夸口放在心里,但耶律明凰所言却令他们关注,因为公主才是这场平叛大战中的重中之重,她的一言一行都将左右战局,事实上,百姓们都希望耶律明凰能有敢与几十万反贼一战到底的勇气,但又希望这勇气之下是有所仗恃,而非信口之言。 “也许,会有人以为我只是在信口而言,二十三万黑甲骑军,还有拓拔战数十年不败的战王名号,这些,都不是我可以轻视的。”耶律明凰手拥茶盏,纤指轻轻转动着茶杯边沿,仿佛某位男子习惯在思索时摩挲手中玉佩那一动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环视四周,她的话说得很慢,似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我知道,拓拔战的威名确非浪得虚名,黑甲骑军的实力也的确不容小觑,可是,我依然不会畏惧他,因为他是夺我国都,轼我父皇的仇人,他给予我的仇恨足以使我对他恨之入骨,铭刻于心,但我可以恨他,却不能畏惧他,因为畏惧仇人不但不能助我复仇,还会使我父皇的在天之灵蒙羞,所以,即使拓拔战能威压天下,也不能令我对他有丝毫畏惧…” 耶律明凰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四周百姓的脸上一一掠过,百姓们不由自主的随着她的目光默默点头。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七) 此时,耶律明凰已完全明了智的用心,智让她在最繁华的酒楼里宴请韩氏和城南住户,得知她驾临酒楼的城中百姓自然会纷涌而来,而当这些百姓带着好奇站在她面前,希望能得她一眼顾盼,一眼交谈的同时,也正是她了解百姓心思的时机,因为在这等激动的情形下,百姓们的眼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矫揉掩饰,而她,正可从中阅得人心所思。【 】 识透人心,知人所思,察人所想,辨人喜恶,延为己用,正为帝王心术。 耶律明凰卷睫四顾,酒楼里人头攒动,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凝视着她,有人目光痴迷,这是惊艳她的容貌,有人面露敬畏,这是热切她的身份,每一个人都希望能与她的目光相视,在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中,有欣慕,有期盼,也有犹豫,她知道,她要把这些欣慕,热切,期盼的目光变为对她决无二意的忠诚,也要消除那些眼神中的犹豫。 想到这儿,耶律明凰忽然惊觉,自己的心思已变得与往日迥异,就在昨夜,她还在自怜自伤,为父皇的逝世时时锥心,为智突然隔在两人之间的君臣之矩幽怨难已,可就在今日,当她在马车上听着智所说的春秋旧事,她的心事竟有了一种奇特的转变。 以往,她也曾偶尔歆慕过这些长镌青史的丰功伟绩,但这歆慕浅若涟漪,因为她以为,这等杀伐而来的霸业太过血腥,那些尔虞我诈的求胜之道太过卑劣,而这天下分合之事,也与她非常遥远,似她这等少女情怀,眷念的只该是儿女情长,能令她心动的也只有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但今日从智口中听闻那一代代明君霸主吞吐风云的事迹,一位位名士奇才挽动狂澜的波折,听在耳中,突然发现,原来这其中滋味也如情丝蜜语般令她怦然心跳; 她为六国君主会盟峰顶的执着而心动。 她为秦太后芈八子自尽揽罪的决绝而触动。 她为秦孝公嬴渠梁承国运于危亡的艰辛而感动。 合纵连横,独佩六国相印的苏秦,谁能比他更识天下之势? 坑杀赵军,一战灭尽赵人举国兵的白起,谁曾搅动更凄狂的腥风血雨? 长平死战,四十六日困兽犹斗的赵括,谁曾在绝势中如他般苦守忠节? 屈原沉江,八万新军丹水奋战,谁能忘却这千古国殇? 十年生息,燕昭王与名将乐毅君臣共勉,一朝发力,诛灭暴君齐湣王六十万大军,千古之下,谁如此君臣相得益彰? 六年困守,齐国田单,以八百族兵坚守即墨孤城,巧施离间,驱火牛阵重挫燕军,千年以来,谁尝闻古城嘶吼? 变法商鞅,身虽车裂,名垂不朽… 赵武灵王,胡服练骑射,挽弓当挽强,轻骑驱胡虏… 战国四公子,长袖舞浊世,成败也倜傥… 一位又一位揽尽当时风流的人物,一代又一代功成万骨的逐鹿天下… 这已被尘世所掩的一桩桩一幕幕往事之后,掩不住的是那些天之骄子曾啸傲天地的轻狂! 是执着,是凄婉,是长歌,是悲鸣,是金戈铁马,是千古激烈,也是她心里陡然掀起的共鸣,似憧憬,似期待,亦是帝王之嗣为之颤栗的悸动… 这种悸动莫可言喻,却是天生于代代传承的血脉之中,在她的少女情怀深处沉睡多年,恰于今日被风起云涌的帝王功业所唤醒,勃然滋生,将过往的浅浅涟漪激荡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深处,荡开了她从不知的另一片天地,旋涡在心,盘旋激烈,不再觉得,那些尔虞我诈是阴谋鬼域,这只是为决胜负的一种手段。不再心惊,那些血流千里,杀人盈野的攻城掠地,这原是敌我死斗的兵家常事。 雪灵之季时,当智终于接过她手中玉瓶时,她惊喜欣悦,还以为可可芳心只为情动,而当韩氏向她展颜一笑时,她亦如饮绵绵甘醇般畅然,这等陶醉,却是为君之乐! 忽然顿悟,她所要的,不止是少女情思。 “吾儿当为女帝!”这是父皇的遗愿,也是——她从此时而始,不再视为无奈的最大心愿。 “拓拔战手握大军,除了这座幽州城,大辽数十座城池,数千里疆域都已被他慑服,也难怪有许多人畏惧于他,不过,你们当中可有人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能一战夺下上京,是因为黑甲骑军真的天下无敌,还是因为我大辽国都如此不堪一击?”耶律明凰的口齿越来越流畅,声音朗朗悦耳,之前突然面对这许多人时的羞涩和忐忑已消失无形,**微侧,斜靠在座椅中,雍容的神态透出一股悠闲,仿佛在闲话家常般,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先前说话的那名男子脸上,微笑而问,“这位壮士,你可以告诉我其中缘由吗?” 那男子听见公主主动向他问话,激动得两眼放光,心里恨不得立刻慷慨陈词一番,可惜嘴张得老大,却只是一个劲的说着:“我…我…”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未说出一句话来,这一半是紧张,一半也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直骂自己没用,竟错过了与公主说话的千载良机。 刚才抢他话头的男子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看了耶律明凰一眼,似乎觉察出公主的意思,目光闪动,悄悄退了一步,闭上嘴不再开口。 “别紧张,慢慢的想,这其中缘故原本简单,只是少有人能想到。”耶律明凰向那先说话的那名男子温言道,一边说,她心里一边回忆着智平日说话的语气和淡淡神色,她记得,智在每次向人问话时,他总会直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神仿佛能看入人的心底,有时,如果智是要问出他想要的答案时,他看似淡然的神色间也会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使对方安心,随着智的思绪说出他想得到的回答。于是,耶律明凰也直视着那名男子,目光清明,嘴角慢慢抿起一丝笑意,如勉励般缓缓道:“大家都知道,拓拔战麾下二十三万黑甲骑军,可算是手掌大辽倾国兵权,那么,这兵权又是谁给他的?”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从这男子嘴里问出什么,但她希望借这男子的口来告诉大家,因为她清楚,要想彻底消除百姓心里的犹豫,有些事情,从别人嘴里说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那男子被耶律明凰温和的目光直视,心中狂喜,只觉自己若回答不上,实在是太负公主如此柔美动人的笑容,结结巴巴的道:“当然是皇上赐给拓拔战的兵权…” 耶律明凰嘉许的向这男子一点头,“说得不错,若无父皇对他推心置腹的倚重和信任,赐他兵权,他拓拔战又如何能成得了气候?天下人都道他百战不败,却忘了是谁给他的根基,倒是你,一言点透。” 那男子只是顺着耶律明凰的话答了一句,竟得耶律明凰称赞,激动得无以言状,连连应声道:“没错,拓拔战的威名都是皇上给的,要不是皇上赐他兵权,他又凭什么带着黑甲骑军谋反!”受耶律明凰柔和的目光鼓励,他越说胆气越壮,向着四周大声道:“大家明白了吗?拓拔战这反贼能有这么大的威名,还不是靠着皇上,可他却辜负了皇上对他的信任,反过来用皇上给他的兵权谋反,他娘的,反贼反贼,骂的就是这种白眼狼!” 其实这缘由也有些似是而非,拓拔战手中兵权虽是耶律德光所赐,但他也是靠着出众的武韬谋略才得耶律德光倚重,否则耶律德光也绝不会放心让一名庸将手握兵权征战四方,君赐臣重权,臣还报功勋,这本就是相辅相成之事,而且拓拔战的兵权虽是皇上所赐,可他擅得人心,二十三万黑甲骑名义上虽是辽国兵马,其实早成他一人之军,否则又怎会死心塌地的随他谋反,智也不会在上京叛乱之前处心积虑的想要收回他手中兵权。 但经耶律明凰这般一问,又有那男子宣之于口,四周的人不禁纷纷点头,都觉拓拔战果然是靠了皇上才能挣下赫赫威名,若不是皇上对他的厚爱和成全,他又怎能名震天下,这样连着一想,大家心里都对拓拔战辜负皇恩的的行径多了几分鄙夷,而对他的积威却减了不少畏惧。 说话的那名男子见大家都认可他的说话,心中得意,转过脸来向着取笑他的那人大声道:“就这么一个反贼,有什么好怕的?黑甲骑军真要来了幽州,我俞达第一个冲出去!” 取笑他的男子笑了笑,向这俞姓男子一拱手,“俞兄弟好豪气,佩服,方才倒是我得罪了。若俞兄出城杀敌,小弟当附骥尾。”见这男子谈吐得体,一改方才抢话的张扬,不再炫耀夸口,耶律明凰和夏侯战不由向他多看了一眼。 俞达听了他的话却极得意,大咧咧的一摆手,正要再吹嘘几句,忽想到公主在侧,忙收起狂态,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耶律明凰,只盼公主能和他再说上几句。 耶律明凰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道:“大家能有这股勇气,我很欣慰,我们不可妄自菲薄,坠了自家志气,可我们也不能把对手贬得太低,若我们再这么说下去,只怕我忍不住今日就要兴兵杀回上京了。” 大家听了耶律明凰的话,不禁笑了起来,只觉公主不但没有架子,而且说话也颇风趣。也有人暗中在想,公主故意做出轻视拓拔战的姿态,会不会是想借此说动这全城百姓都随她与反贼一战。 但耶律明凰似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等众人笑了一阵,直言道:“我知道,或许会有人以为,我今日先说自己不怕反贼势大,又说拓拔战是仗势我父皇才能获得一世威名,无非是想消除大家的畏惧,鼓动大家随我一起对付拓拔战,如果有人这样想,我不会生气,但我要你们知道,我今日在这里说了这许多话,不是要让大家去为我送死,也不是想说服大家与我共存亡,因为你们是我的子民,不是我的军士,军民有别,我并不想让这满城百姓都为我披甲而战…” 说到这儿,耶律明凰顿了一顿,放轻了声音,慢慢道:“你们知道吗?在我逃离上京时,有一件事令我印象极深,那一天,父皇带着我们杀开一条血路,冲到南门时,我们碰到了一群被火烧毁了屋子的百姓,看到这些正在抱头哭泣的百姓,那时,追兵正从四面包抄堵截,但父皇却勒停了坐骑,他把自己身上的玉带给了这些百姓,让他们卖了玉带重建屋子,还让他赶紧逃生,不要被追兵伤了性命,我不知道,这些百姓在他们今后的岁月中会不会感念父皇的恩情,但我知道,父皇并不是要故意示人于恩,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因为父皇无法容忍他的子民在自己眼前哭泣,即便是在他临危之时,汉人有一句话,主忧臣辱,其实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讲,子民受苦,也是君皇的耻辱,这个道理,我父皇从未跟我说过,但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百姓们乍听此事,想到皇上在为叛军追杀时仍不肯不顾子民,不禁为之动容。而与耶律德光君臣之情极深的呼延年也已泪眼模糊,悄悄拭去眼角泪痕,伤感之余暗暗疑惑耶律明凰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但他却未发现,就在这一时嬉笑,一时伤感的情形下,大家的心绪已渐渐被耶律明凰所带动。 只听耶律明凰又道:“我不会畏惧拓拔战,但我也不会轻敌,他的叛军迟早会来幽州,而我,就在这里等着和他一决胜负,一决生死!但我不会把幽州十几万子民都卷入战祸,临城一战,拓拔战有黑甲骑军,我也有护龙七王和五万辽军!他们会随我和反贼轰轰烈烈的打上一场,为父皇,为大辽,胜,国祚得续,败,我也要死在反贼的刀枪之下,因为这是我身为辽室公主的最好归宿,上京城破,我父皇舍身殉国,若幽州城破,我也要死在城门之内,虽然我是名不通战阵武艺的女子,但两军开战,我也会策马扬旗,为我大辽将士呐喊扬威,而在此之前,我要请大家记住一件事…”说着,耶律明凰眼神流转,语声里含着道硬朗,“若我败战而死,辽国便是败亡,大家再不必提及什么复国之事,更不必为我这死去之人赴忠尽义,而我的遗愿便是要你们继续活下去,那个时候,无论你们身为何属,都要好好活着,这不是我邀拢人心的说辞,而是因为,我——耶律明凰,虽比不上我父皇之德能,但有一点我和父皇一样,那就是无论生死,我都不希望我的子民受苦。” 酒楼内又是一片静无声息,大家都被耶律明凰这一番话所震惊,听着她淡淡然说及自己的生死,甚至漫不经心的说着万一败亡的结果,这样的言语,本该是颓废丧气之言,可从耶律明凰口中说来,却透着一道不死不休的辛辣!而对于不会把百姓卷入战火之言,也令人不再存一丝疑惑,干脆直接的话语,不带修饰,不带遮掩,使人骤然发现,在这位娇美尊荣的少女身上,还有一股正在崭露的锋锐。 “公主…”与耶律明凰同坐一桌的韩氏也同样为这一番话所震动,见众人都静默无声,她鼓起勇气,轻轻一拉公主的衣袖,“公主,我相信,您一定能打败反贼!一定能!” “对!”大家一下子回过神来,那叫俞达的男子第一个喊道:“公主,我们也相信,您一定能打败反贼,辽国,绝不会就这么败亡!”众人纷纷应声,这一次,却不是随意的附和。 “是吗?”耶律明凰一笑,“辽国,绝不会就这么败亡!能从我的子民口中这话,直比天籁更为悦耳。”她侧过脸,向韩氏回以一笑,“就象你从不觉得自己苦一样,对于我能诛灭反贼之事,我也从不怀疑。” “智王,真是想不到,公主不但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说着酒楼里的事,夏侯战啧啧称奇,“公主这番话说得比我们这些厮杀汉还要光棍,偏偏这话听在耳朵里就是让人信服!”见智听得仔细,夏侯战又道:“智王,我不是那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不过我也能看出,公主初入酒楼的时候,虽然大家都闹哄哄的拥成一团,但他们都是为公主的身份和姿容激动,而当公主说出那一番话后,百姓们对公主的态度却慢慢变了,他们就象众星捧月般围着公主,不需要我们护卫喝止,也没有一人失仪,再没有一开始的混乱好奇,而且百姓们的神情里也似乎多了些东西…”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挠着头道:“就好象所有人都忽然对公主客气了许多,不过,那神情又不太象是客气,好象…好象…”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八) “客气?应是敬意吧?”智轻声道。【 】 “对,是敬意!”夏侯战立即应道:“就是忽然对公主多了分敬意!可我就纳闷了,怎么大家的态度会忽然变了,这总不算是趋炎附势吧?” “当然不是。”智点了点头,“那是因为,他们已发现,殿下不但是位公主,也许,还能成为一位值得他们拥戴的君主。” “公主当然值得拥戴!”夏侯战眉飞色舞,“智王,公主可不止是这几句话说得好,她后来还说了好一番更得人心的话!听得大家从心眼里信服!” “噢?”智向夏侯战一笑,“你也有些长进,居然还能看出百姓们的神情和心情变化,也算懂得察言观色了。” 智难得夸人,夏侯战大为得意,忙接着说了下去;酒楼里的百姓都对耶律明凰大为敬服,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搭讪,那名叫俞达的男子自认今日能受公主褒奖,大得彩头,一脸豪气的让掌柜上酒,说要请酒楼里所有人喝酒。 耶律明凰也觉心神愉悦,一会儿向众人问两句幽州的风物,一会儿又问些城中逸事,百忙中还不忘了招呼韩氏一家和城南住户吃菜,燕云楼的厨子使出浑身解数烹制出一碟又一碟的精美菜肴,但这个时候谁有这心思停下来吃喝,韩氏虽被满桌珍馐晃得眼,但她也羞于在这许多人面前放胆吃喝,喂女儿喝了几口肉汤,便放下汤匙,随意挟了一筷菜,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吃,只有韩德让兴高采烈的放开肚子大吃大喝, 闲聊了一阵,忽有人向耶律明凰问道:“今日得见公主天姿威仪,我等不胜欣喜,但小人冒昧请问,您今日特意在此宴请城中百姓,实在令小人好奇,不知公主是为一见城中民风,还是另有用意?”此人问话之时似是带着鼻音,故意把特意两字说得极重。 大家都向问话的人看去,却见这人正是先前取笑俞达的那名男子,听他问了这一句,呼延年和护卫们都对这男子留上了心,但见这男子四十余岁的年纪,衣饰朴素,一副寻常百姓的装扮,容貌也极平凡。 但呼延年却觉得这男子有些来历,那俞达只是名无甚心机的汉子,言语虽有几分粗鲁,无非是骤见公主之下得意忘形,而此人一开始借着取笑和俞达,看似是要在公主面前出风头,其实是故意把话题带到了拓拔战身上,幸亏耶律明凰应对得体,才免去一场尴尬,这时忽然又问上了这一句,显然别有用心,每次开口都似乎存心想试探什么。 呼延年轻咳一声,几名护卫不动声色的站到了此人身后,只待这人稍有异动,立即将他拿下。那男子笑了笑,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耶律明凰,静等她回答。 护卫们虽暗中戒备,百姓们倒都未觉出异样,而且此人这一问恰是问到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所以大家都期待的看着耶律明凰,连韩氏也是满心好奇,她知公主今日宴请其实是为了她一家,自想知道其中缘故,忙放下筷子,抱着女儿侧耳倾听。 耶律明凰剪水秋波般的眼眸向那男子深深看了一眼,忽然一笑,“问得好,你这一问也算是问到了大家心里,不过,在我回答之前,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男子略一迟疑,坦然道:“小人名忠源,无姓。”他这一说自己有名无姓,众人都觉好奇,心想这人莫非也是个孤儿,怎会有名无姓,看他年纪已经四十余岁,就算幼年时真是孤儿,可人到中年也该寻祖归宗,或是自取姓氏,以免被人物议。 呼延年听耶律明凰询问,知道公主也对此人生出疑心,暗暗点头,“看来今日和智儿在马车上这一番长谈,公主大有所得。”又听这名叫忠源的男子自承有名无姓,并不想掩饰自己来历有疑,呼延年不禁又觉疑惑,难道此人也和那俞达一样,只是为引起公主注意,随口而问。 耶律明凰却未追着此人的名姓多问,似是一点儿都不在意此人来历,悠然反问道:“为什么要在此宴请?因为,我不但是公主,也是一名女子,你知道,在女子心里,看得最重的是什么?” 那男子被反问了一句,微微一怔,一拱手道:“小人不知。” “女子爱美为天性,就象一位女子若见到另一位佳丽,常常会心生比较,不过,这爱美之意不单是指美艳容貌,也可是人,是物,是景。”耶律明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旁人,微笑道:“奇异葩,奇玩名饰,辉煌殿堂,虹霞朗月,银雪白絮,清泉飞瀑,只要是美丽婉约之事物,皆能令女子心仪,我是女子,自然也不能免俗。因为这是女子天性,所以我也和所有女子一般,想要阅尽世间所有美好事物,但我总觉得,那些姹紫千红,虽然艳丽,却嫌太过媚俗,奇珍古玩,虽然名贵,却少灵动,至于名胜异景,虽集天地灵气,却难永驻眼底,至于那些美仑美央的堂皇屋宇,也是人力雕琢,匠气太重,所以,我一直想看看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可是寻寻觅觅,却始终未见到能让我真正视之心动的绝美之物,直到今日…” 听耶律明凰忽然说起女子爱美之事,众人都有些诧异,却也无人插口。那名叫忠源的男子心知耶律明凰必有所指,也默然而听。倒是那粗鲁汉子俞达见这忠源随便一问就引来公主连篇说辞,大感不满,大声道:“公主,大家都知道,您是我大辽第一美人,何必再去寻什么美人美景,只要您照镜一看,便可知道天底下什么最漂亮!” 被他这一嗓子大吼,大家顿时哄堂大笑,当即有人应和道:“没错,俞兄弟话糙理不糙,说得对极!” 俞达不服道:“什么叫话糙理不糙?我又没无缘无故的乱问话,象个糙人吗?”一边说一边斜眼瞪着忠源,看情形他今日是成心要卯上这屡次抢他风头的家伙了。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九) 呼延年苦笑,暗想,“这姓俞的小子还真是个浑人,帮腔帮得够浑,叫公主自己照镜子去?有这么夸人的吗?” 耶律明凰早被逗得俏颜生晕,也不计较俞达的粗鲁,点头道:“能得如此当面盛赞,今日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俞达大喜,正要再接口夸上几句,只见耶律明凰已神色温和的向他一摆手,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自然而生的气度,竟使浑惯了的俞达立即老实闭嘴。 耶律明凰理了理思绪,又向众人道:“刚才说道,我一直想找最美之物,只苦于难以寻到,难遂我爱美之心,而这也不是我心眼太高,只是这世间虽多美物,却少真正完美无缺的事物,直到今日,我忽然发现,其实这世间最美之物早在我身边,只需有心,随时可见。” 说到这儿,耶律明凰故意一停,看着忠源,“你知道吗?我今日看到了一张笑颜,很美的一笑,你可曾看到过这等完全为你而笑,因你而笑的笑颜吗?” “笑?”忠源怔住了,其余百姓也同样怔住,明明是这叫的忠源人向公主问起今日在酒楼宴请的用意,可公主先把话岔到了女子爱美的天性上,现在又问起了笑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笑?这笑容又有谁没看过?光是今日大家便在这里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大笑,难道这笑也算是天下最美的事物?若笑的人是公主这等绝色,那当然可算是一道秀色可餐的景致,可如果笑的是旁人,譬如是那位扯着嗓子喊话的俞达老兄,要是他这一脸横肉颤动的笑容也可算美,估计他自己都会觉得过意不去吧?大家面面相觑,全都一脸迷糊。 一旁的韩氏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转头看着耶律明凰,似乎明白了什么。 “笑颜,就是笑颜。”耶律明凰唇边浮着浅浅笑意,若有若无,却未嫣然绽放,她就这样含着淡淡未露的笑意,缓缓道:“喜怒哀乐,都为众生百态,从前见惯,却未深思,因为这笑颜实在是太过寻常,数不清有多少人向我露出过笑容,有求于我的人向我逢迎喜笑,敬我是公主的人向我敷衍而笑,我也一直未放在心里,但在今日,当我看到,有人向我露出了真心而动的笑颜时…” 耶律明凰眼波微弯,看着韩氏正迎向她的目光,轻轻颔首,“看到那样的笑颜,我忽然发现,原来,这笑颜竟令我如此心动,因为,这张笑颜的主人在这一刻是诚心向我而笑,不是因为我是公主,不是因为有求于我,而是因为,她看出,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向她伸出手,无所求,无所图,只因为,她是我的子民,而能让她常常而笑,正是我这公主需尽之责,子民笑,便是为君之乐,真心换真心,终让我见到这等难得之景,也让我明了,什么是这世间的绝美,那就是——因我所为,而令我的子民绽出的笑颜,为我而笑,因我而笑,只要能令每一个子民都向我露出这等笑颜,那么,即便我为政劳苦,为君艰难,为国力瘁,我已不负这天潢血脉,而我,也要当之无愧的面对这些笑颜…” 随着她的一言一语,含在耶律明凰嘴角唇中的笑意慢慢释出,唇轻皎,眉轻扬,笑意由唇及眼,由心而动,丽色容光焕发之时,仿若映霞初露之光华,将谪落人间的一道绝美轻轻舒展。 笑意尽展,不知一笑倾城者,今日得睹。 朗月当闭,羞媲美的倾城一笑。 人沉醉,醉其中。 “我喜欢,那样的笑颜,很喜欢。”耶律明凰盈盈而笑,“女子爱美是天性,我这天性也使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笑颜,而要每日得见这等笑颜,我就要让我的子民得到幸福,所以,我今日要在此开席宴请,不是为邀买人心,而是要告诉所有只把我当成娇柔女子的人,我是一个,若我子民有难,绝不袖手,若我臣民受苦,竭尽心力的大辽公主,也许,我一时照拂不到每一个人,但我有长长一生,我这一生,要罄尽全力,庇佑我的每一个子民。宴请尽我所能,使我子民不受灾苦,不近磨难。若能做到,我便可看到…” 耶律明凰一字一顿,在令人心神如醉的笑颜之中,说出了令每一个人铭记于心的话,“我的,子民,为我而露的笑容,这便是世间最美之物!” 一字一字的言语,如有千钧,似可镌刻成文,温柔悦耳的语声,如歌者韵唱,仿佛可以,流转千古。 时当正午,就在这幽州城内最大的酒楼燕云楼里,拥满人群的厅堂,满厅满堂的桌席,竟没有人声鼎沸,举杯酬酢的喧嚣场面。不过一顿饭的时光,酒楼里已是第三次寂静无声,每个人都静静的看着那一位居中而坐的少女,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酣然回味着从少女口中轻轻念出的每一个字,那一段话,入耳入心,品之生香。 “忠源,我的回答,可令你满意。”耶律明凰笑颜依然。 这名为忠源的男子也沉思如醉,一双平实的眼睛中带着复杂的神情,默默看着耶律明凰,回过神来,忽然长施一礼,“公主所言,令人深思,又如饮佳酿,回味无穷,今日,在下大有所得!” “今日大有所得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而收获最多的人却还是我。”耶律明凰觉察到忠源无意中把小人的自称换成了在下,神情言语之间草莽之气隐现,她知道此人绝不会是幽州城里一名寻常百姓,一时也不点破,又向他一笑,不再多说,转脸对韩氏轻轻道:“今日若不是见你笑颜,只怕我倒是要被问住了。” 韩氏由衷道:“公主谦虚,我相信,今日即使您未见到我,也一定能有此回答,因为,这等言语不是矫揉可得,纯出于心。” “纯出于心?”耶律明凰眼睛一亮,轻笑道:“我可没有谦虚,今日还真是得亏你,当然,还有另一人,也是真的点拨了我不少事情。” “另有一人?”韩氏问:“是智王吗?” 耶律明凰早把韩氏视为知己,也不瞒她,点了点头,微有些焦急的看了眼门外,“也不知智来了没有,今日之事要想全功而得,还要看他如何安排,不过,我相信,智出手揽下的事,必不会让我失望。”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十) “忠源,我的回答,可令你满意。【 】”耶律明凰笑颜依然。 这名为忠源的男子也沉思如醉,一双平实的眼睛中带着复杂的神情,默默看着耶律明凰,回过神来,忽然长施一礼,“公主所言,令人深思,又如饮佳酿,回味无穷,今日,在下大有所得!” “今日大有所得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而收获最多的人却还是我。”耶律明凰觉察到忠源无意中把小人的自称换成了在下,神情言语之间草莽之气隐现,她知道此人绝不会是幽州城里一名寻常百姓,一时也不点破,又向他一笑,不再多说,转脸对韩氏轻轻道:“今日若不是见你笑颜,只怕我倒是要被问住了。” 韩氏由衷道:“公主谦虚,您今日言语纯出于心,不是矫揉可得,哪需旁人之力。” “纯出于心?”耶律明凰眼睛一亮,轻笑道:“我可没有谦虚,今日还真是得亏你,当然,还有另一人,也是真的点拨了我不少事情。” “另有一人?”韩氏问,这半日下来,她俩言谈相宜,耶律明凰又对韩氏处处待之以诚,所以韩氏心里不但视耶律明凰为公主,也把她当成了颇为相知的知交,而耶律明凰与智情投意合之事她也听闻过,便大着胆子打趣了一句,“这个人应该就是公主心里的那位智王吧?” 耶律明凰早把韩氏视为知己,也不瞒她,点了点头,微有些焦急的看了眼门外,“也不知智来了没有,今日之事要想全功而得,还要看他如何安排,不过,我相信,智出手揽下的事,必不会让我失望。” 韩氏好奇道:“还有什么事?” “先不告诉你!”耶律明凰娇俏的向她一吐舌头,儿女之态毕露。 “我也相信,公主要做的事,绝不会让我失望。”韩氏笑道,两位女子说得熟稔,倒忘了旁边还有这许多人,别人不好意思插嘴打断,那俞达已拨开众人,大步走到耶律明凰面前,楞头楞脑的道:“公主,我俞达今日算服了您了,我这人没啥本事,文就识几个字,武就会两下拳脚,好在城里还有几家铺子,多少算有点钱,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和家当就全给您了,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只等您一声吩咐!” 耶律明凰被这莽汉的话说得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酒楼里随即响起一片的欢笑声,夹杂着小孩韩德让的嘻嘻欢笑,使这满楼满堂的笑声更显真诚。听着这阵阵笑声,耶律明凰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满足,隐隐觉得,自己似已能掌握住些什么,要做到民心所依,人心所向,原来并非艰深晦涩之事,其实人心如弦,无须改弦更张,只要将根根丝弦尽握指间,倾以真心,轻轻拨动,便能有天籁般的乐声回应。 “智王,你听这笑声。”夏侯战指了指酒楼外的攒动人群,大声道:“我敢担保,在这幽州城里,已无一人敢冒犯公主,即使真有刺客,就算我们这些护卫不出手,酒楼里的百姓们也会护得公主周全。” “威仪不失人情,言语句句扣心。殿下言语,看似随意随性,其实正随人性所往。”智轻轻颔首,“民心并不繁复,他们要的只是一位能真正重视他们的君主,王道一途,殿下终已渐渐了然。”智微笑淡淡,又道:“要使殿下在王道一途上走得更稳,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让今日之事更趋圆满。” “智王,你还安排了什么事?”夏侯战忙问,“那韩氏家的事,你有什么打算,该不是只请他们吃顿饭吧?” “先去雇些车马吧,多雇些,把附近车马行的马车都雇上,一会儿要跟着去城南的人大概会有很多。”智仍没有说明今日安排,只是向夏侯战吩咐了几句。 夏侯战正要走开,忽想起酒楼里那名叫忠源的男子形迹可疑,回身道:“智王,我看这名叫忠源的男子甚是可疑,每次开口都象在试探些什么,要不要去查查他的来历?” “不用。”智神色不动,“如果此人真有所图,那他会比我们更心急,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次接近我们,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自会知道他的来历。” 夏侯战点了点头,立即跑去附近的车马驿行雇车,燕云楼的掌柜在酒楼两侧都设有车马驿行,供来往行商雇佣车马,运载货物,甚是方便,夏侯战叫过几名护卫,分头去了几家车行,很快便雇到了几十辆大车,一排排停在了燕云楼外。 智看了看鱼贯而来的车马,目光微闪,向身后随侍的刀郎低声道:“这燕云楼的掌柜,是个有心人,这样的人,不会只是个酒楼掌柜,幽州隔于辽汉之间,还真是一池水深啊。” 过不多时,酒楼外的熙攘人群忽然往左右分开,不少人起劲的喊着,“大家快让让,公主出来了,公主出来了!” 苦于无法挤进燕云楼的百姓们掂着脚,探着头往里望去,人群之中,耶律明凰牵着韩氏的手,缓步而出,明媚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轻扬,小孩韩德让蹦蹦跳跳的跟着,手上还抓着一只油乎乎的鸡腿,啃得正欢,呼延年和护卫们神色平和的跟随其后,百姓们对公主出自内心的拥戴使他们已不象初入酒楼时那般亦步亦趋的紧张。 耶律明凰一出酒楼,等候多时的萧成便驾着马车迎来,智也已立于车前,见耶律明凰出来,智微一欠身,恭请耶律明凰上车,百姓们早自觉的让开路,看见这位曾在城门前大励人心的智王也来了,许多人一脸热忱的拥上来想和智说上几句,但智却是神色漠然,似乎不愿和任何人多做攀谈,连对韩德让的大声叫唤也只是略一点首,还有人想拥上来再多看公主几眼,可看见一脸冰冷的刀郎负刀守在车旁,不由都停住了脚步。 耶律明凰看了看一脸冷漠的智,为他此时对百姓显出的冷冷忽视有些意外,微一迟疑,又回身向众人笑了笑,才又登上马车,智又请呼延年也一同上车,这才慢慢走入车内,由始至终,他脸上都漠然的没有一丝神色。 夏侯战也赶着一辆马车过来,招呼韩氏一家上车,韩德让奇怪智怎么突然变得冷冷无言,吵着要和智同坐一车,韩氏呵斥了他几句,韩德让才嘟着嘴老老实实的坐进夏侯战驾的马车。 百姓们倒也不介意智的冰冷,毕竟公主今日的作为已使他们耳目一新,大家依旧恋恋不舍的跟在车旁,那俞达不愿就这么离去,大声叫着要酒楼里的店伙去给他雇辆马车,也要一路护着公主回去。却见酒楼外早已停满了车马,夏侯战一脸和气的告诉众人,公主还要先去一趟城南,好生安置韩氏一家,又知道大家今日兴致极高,所以公主早已备好车马,若大家有兴,尽可坐车同去。 百姓们已知道公主今日宴请正是为了韩氏,大家心里也早在猜测公主会如何援手,听夏侯战这一说,又有车马可坐,谁不想去看个究竟,立即闹哄哄的纷纷拥上马车,几十辆大车霎时挤满了人,实在挤不上车的便跟在车旁,叫嚷着要同去城南一观。 于是,几十辆马车排成一行,还有无数百姓步行而随,浩浩荡荡的驶向城南。 为首的马车内,耶律明凰正一脸诧然的问智,“智,你今早在城南和韩德让这孩子有说有笑,挺和气的,怎么刚才面对这许多百姓,你又忽然一脸冷冰冰的样子,你不是说今日要让我获取民心吗?可你为什么一脸冷然的让人都不敢向你多看一眼?是不是…”虽然智未入酒楼,但耶律明凰清楚,以智的细密心思,必定早从护卫口中知道自己的言谈,见智方才神情漠然,担心自己在酒楼里的所言不尽如人意,忐忑道:“是不是我刚才在酒楼里说错了什么?” “殿下说得很好,甚至比我料想的还要好上许多。”智向耶律明凰嘉许的一笑,脸上已无方才的冰冷,轻轻捻起车帘,向随在车后的人群一眼扫过,轻声道:“臣只是一名以阴鸷手段制敌的谋臣,并不需要这些人心中的暖意,更不需要有人把臣视为可亲可近之人,人心民意,只需握于殿下手中,事有对比,别人畏惧于臣冷酷的同时,也会对殿下的平易更为心敬。”车上既无外人,智神色间所作的冷意也已除去,言语之中,却有一点谁都无从觉察的寂寥。 耶律明凰神色更为惊诧,她一直觉得智的冷漠令她难以接近,但在此刻,却从这冰冷中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在这少年冰冷的外表下,深蕴着谁也无法看穿的浓郁情感,只是,每一次的流露,都使人只能接触到覆盖在温情之上的一抹冷厉姿态。 “智儿。”听着两人对答的呼延年长叹一声,向着智,苦笑摇头,“你啊…总是这极端的性子。” 智不在意的淡然一笑,把玩着手中古玉。十指翻转处,古玉在他手心时隐时露,从不流露人前的却是他的深沉心思。 耶律明凰也轻轻叹息一声,神色复杂的看着智,智处心积虑为她的心思使她柔肠牵动,但她却无法触及冰冷之外的其余,她原想再问问智究竟想怎么安置韩氏一家,但听了智的回答,她知道自己已不需多问,因为智一定已把此事做得完美无缺,而这份人前荣耀,只会归于她一身。 笔者注:奇怪,小说阅读似乎有了新的改动,之前上传的章节居然无法改动,其余作家大概无所谓,可我这更新极慢的蜗牛却尝到了苦头,第一是无法更改之前的不足,第二是忘了之前具体更新到哪里,这一次的更新大概重复了一小段前一章的情节,幸好超过满千的字数不收钱的,下次则要仔细划分,以免再重复。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十一) “智,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为这片迟危江山所付出的心血。【 】”耶律明凰心里默默想着,她很把这话说出口,却明白这少年依然不会在意,微一转念,说起了轻松的事情,“刚才酒楼里有名叫俞达的汉子,说起话来粗鲁的有趣,智,可惜你没看见,他那憨楞的样子,倒有些象每次被小七捉弄的人露出来的的模样。” “粗人直言,人粗鲁一些不要紧,若殿下觉得此人可靠,可以收他做名护卫。”智随口应着,言语淡淡,似乎对这些事并不上心。 耶律明凰无奈的笑了笑,忽想起有一事一定可以令智关注,忙道:“智,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事,也许,我们能得到一支战力极强的援军。” “援军?”智果然神色一动,“殿下何指?” “铁鹞军!大辽最早的精锐之军。”耶律明凰娇笑道:“这些日子里昏昏沉沉的,一直未想起此事,今日听你说起春秋时七国各有的精锐士卒,忽然想起了这支铁鹞军。” 铁鹞军,鹞者,鸟中猛禽,这铁鹞军便是耶律德光初登皇位时亲自成立的一支骑军,他从三军中精选出的身强力大者,以铁鹞为名,组成了辽国第一支精锐劲旅,全军披铁甲,骑骏马,每一名铁鹞军都是弓马娴熟,力敌十人的勇士,铁鹞成军之后,耶律德光便带着这支铁骑横扫草原,踏平与契丹为敌的十几大部落,铁鹞之名威震四方,就连中原也闻契丹铁鹞而色变,据说拓拔战当年也正是羡慕这铁鹞军的威武而成立了黑甲骑军。 这支铁鹞军出征十余年,立下无数军功,因铁鹞军选士极严,非军中骁勇出众者不收,每次出征又都是首战之军,连年征战下一万军士折损至数千人,却因择人严峻而一直未曾扩充,到拓拔战成立黑甲骑军,名声崭露后,铁鹞军渐少征战,成为了耶律德光的护卫亲军,耶律德光感念铁鹞军立下的功劳,不愿这支亲手组建的骑军覆没沙场,在十余年前解散全军,赐给每一名铁鹞军丰厚赏赐和封地,让这些征战多年的悍军安享太平。 “父皇曾对我说过,他虽然一早就解散了这支精兵,但铁鹞军都对他极尽忠心,全军卸甲前曾对天宣誓,只要皇上一声召唤,立即披甲而来。”耶律明凰满脸喜色的说道:“铁鹞军虽散居辽域,但他们绝不会放过拓拔战这轼君反贼,只要他们知道我们在此复国,一定会齐来幽州,助我们复国。” “对啊!铁鹞军!”呼延年也一拍大腿,振奋道:“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公主说得没错,这铁鹞军对皇上最是忠心,他们一定会回来助我们复仇!” “铁鹞军吗?”智却不似两人这般激动,相反,他听说耶律名凰所指的援军是铁鹞军后,初时所露的期待已沉默下来,轻声道:“我想,这群铁鹞军并不会来幽州。” 呼延年是辽国老臣,对铁鹞军的忠义勇猛印象极深,立即摆手道:“智儿,那你可太低估铁鹞对皇上的忠心了,这些军士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他们一定会来,只不过我们才来幽州几日,铁鹞散居草原,所以一时未能集结来此,可只要稍过几日,幽州城外就能看见这当年的铁鹞军旗” “年叔,我没有低估铁鹞军的忠义。但我认为,铁鹞军不一定能来到这幽州。”智道:“事实上,我也曾想过铁鹞军来援的可能,但皇上当年是解散了铁鹞军,而不是把他们当作一支伏兵隐于暗处…”见耶律明凰和呼延年都为这支可能的援军神色急虑,智轻轻摇头,“殿下试想,铁鹞军的事,您知道,我知道,年叔也知道,可见此铁鹞军的存在并非隐秘之事,那么,你们以为,拓拔战会不会知道铁鹞军呢? 以他的狠辣手段,既然知道辽域内还有一支对皇上忠心耿耿的军士,必定早有安排,说不定早在他上京兵变之前,便已暗派杀手前往各处将铁鹞军分头刺杀,铁鹞军虽是勇猛老军,但卸甲十余年,又猝不及防,所以…” 智清楚呼延年与那些卸甲老军的情谊,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呼延年和耶律明凰两人的神色都已暗淡下来,他们知道,智说的极有可能,以拓拔战的城府和手段,又怎会放任这样一支忠于耶律德光的老军存在。 “殿下,援军之事不必忧急。”智低声安慰一脸失望的耶律明凰,“拓拔战一定会先派出一支军队来幽州,臣相信,只要我们能正面打赢拓拔战一次,就一定能得到援军。” “打赢一次拓拔战?”耶律明凰不解而问。 “是。”智点了点头,“辽国还有几十座州城的兵马,虽然各州守将如今都按兵不动,但他们只是畏惧拓拔战的声势,不敢妄动,但只要让他们发现我们有与拓拔战抗衡的战力,那他们就会仔细斟酌,是该继续观望还是尽早来向殿下展露忠心。” “原来你说的援军是指那些州城守将?”耶律明凰一蹙娥眉,神色不忿而轻蔑,“似那种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我可不指望他们,他们的所谓忠心,我也不会看重。” “殿下,那些人,您看不起,臣也一样看不起,只不过,为了最终的胜利能归属于您,我们需要各种助力。”智正色道:“若他们肯来投奔,殿下一定要少安毋躁,平息怒意,怀柔为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耶律明凰一笑道:“若那些州城的守将真肯来投奔,我不会冷颜相对。我会等到复国之后,再和他们算这笔墙头草的帐。” “殿下…”智本想说明的并不是这意思,他只是想万一真有别处州城守将来援,耶律明凰能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他们此时屈从拓拔战的胆怯,但听耶律明凰口中露出的日后清算的意思,知道她对这些将领的懦弱恨意极深,智心里一紧,深深的看了耶律明凰一眼,慢慢道:“还是先想想,如何赢得第一场胜仗吧。” “是啊,该如何嬴取第一场胜仗呢?”耶律明凰似自问的说了一句,**往后一靠,倚于座中,悠悠出神,半晌,忽然一笑,“智,这个时候,你总肯告诉我是该援手韩氏了吧?授人以渔?不给韩氏银钱,也不替她还债,你…究竟想怎么做?我很好奇。” “授人以渔,便是要让韩氏有衣食自足之力,当然,也要使百姓们由此知道殿下的本事,能常人所不能,才是君恩之重,君权之威。”智不再隐瞒,慢慢的向耶律明凰讲出了他的安排。 “唔?是这样?还能这么做?”呼延年听得神采奕奕,频频点头,连连说妙。 耶律明凰望着对面少年,温柔而笑,眼神越来越亮,听着呼延年对智的夸赞,竟比自己受到夸奖更觉欣悦。 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马终于到了韩氏所住的城南小巷,临入小巷时,呼延年从车内伸出头,一脸得意的和驾车的萧成低语了几句,萧成点了点头,娴熟的一抖马鞭,趋车退到小巷入口旁,又向跟随在后的夏侯战摆了摆手,示意其余车马先入小巷。 僻静的小巷子里一下拥进这许多车马,立刻如市集般喧闹起来,夏侯战一勒停马车,韩德让第一个跳了下车,才一下车就被许多人围住,“小兄弟,你家在哪里?这里那么多间房子,那家是你的,快指给我们看看!” “你家大吗?这许多人拥得进去吗?” “对啊,公主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去你家坐坐,赶紧去收拾一下,泡壶好茶尽尽地主之谊!” “公主早来过我家了!”韩德让得意的一扬头,随手往巷子角落指去,“看!那里就是我家!”想起自家的简陋破旧,韩德让忽有些自卑,低着头不敢去看众人的神色,小声道:“我家很小的,进不了许多人,而且,家里也没什么好茶,其实…也没许多杯子给大家倒茶喝。” 几名城南的住户早挤进人堆,拍着韩德让的肩膀,一脸慈蔼的宽慰道:“不要紧,茶水杯子什么的我家里有,尽管拿去。”他们平日里虽不太和贫苦的韩氏走动,但今日见公主对韩家另眼看待,这些住户自然也要趁机上来一示街坊邻里的亲切。 问话的人顺着韩德让手指处往巷角一看,忽然齐齐一愣,似是看到了什么大出所料的事物,一名男子犹豫着问,“小兄弟,你家…真的很穷吗?” 那粗直汉子俞达也挠着头道:“是啊,看上去比我家的院子更气派啊?小家伙,你家不穷吗?你可别乱说话,欺骗公主可是个大罪。” “我家不穷?”韩德让哼了一声,“是啊,野地里说不定是有比我家更穷的人,你们看不起人取笑是不是?我们家穷归穷,可从不会骗人!”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不耐烦的指着自家道:“你们可别看错了,看清楚,巷子尽头,那才是我家…咦!我…我家?”他指着巷角的手忽然颤动起来,两眼瞪得滚圆,看看身周的人群,又看看巷角的房子,使劲揉了揉眼睛,惊叫道:“那…那是我家?我家呢?怎么会这样?” 韩氏抱着幼女走下车来,正好听见儿子尖叫,忙责备道:“怎么一惊一乍的,别在公主面前失仪,还不赶紧去开门,请公主和大家进屋去坐…”她的话声忽的也嘎然而止,和儿子一般盯着巷子角落,失声道:“这…这屋子?” 离城南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另一行车马拖曳着往北门缓缓而行,几辆大车上虽然只空荡荡的装着几样破烂桌椅,但拉车的几匹驴马却似拉着千斤重物,打着响鼻吭哧迈蹄,马车旁还紧随着近百名军士,奇怪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灰头土脸,不知刚从哪儿钻出来,走起路来也是慢悠悠的拖着腿,全都筋疲力尽的样子,要不是他们疲态尽显的脸上还挂着笑容,街上来往的行人险些要把他们当成是一支刚打了败仗的军队。 一张同样满是灰土的脸从马车内伸出,有气无力的向军士们喊道:“弟兄们抖擞精神,别这一副熊样,来的时候不是还一个个追着我问到底是去干什么吗?怎么这会儿都焉得跟瘟鸡似的?” “错王,弟兄们今日可算是被您骗苦了。”一名军士耷拉着脑袋道:“您说这遭差使是替公主招揽人心来的,干成了算我们奇功一件,大伙儿被您一嘴天乱坠的骗来,哪知道原来是要去帮人盖座屋子,还只给了一个时辰,这可真是力气活儿啊!一整车一整车的木石又拉又运,连这拉车的驴子都用光了劲,我们还能有力气抖擞吗?” “屋子?”另一名军士也打起精神道:“那能算盖屋子吗?又搭外墙又修里屋,还盖了间朝南通风的药仓,整个就是一院子,智王还运了好几车家具过来,兄弟们一件件的扛进屋,还按您的吩咐摆得那叫井然有序,错王,您真看得起我们,一个时辰修座院子出来,咱没跟您说起过早年曾干过木匠的事,怎么您就那么准的一眼就把我可挑来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你这一手心茧,不是光拿刀握枪就能磨出来的。”错得意的晃了晃脑袋,随即哎呦一声捂住肩膀一阵搓揉,“刚才架房梁扭的胳膊怎么还一抽一抽的疼,你们这群小子,不就盖个院子吗?总比袭营的勾当强吧?” “我们倒是宁可去袭趟营!”军士们苦笑不迭,“这堆砖砌墙,搬石搭梁的活,好象也不比一刀一枪的打轻松多少。” “少罗嗦,有力气说嘴还不歇着走路。”错似乎忘了刚才让人抖擞精神的话头,掸了掸头上的灰土又钻回车内,伸着懒腰躺了下去,嘴里哼哼道:“这老四,尽出些怪主意折腾人,晚上再找他算帐!”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十二) “这…这是我家吗?”韩德让一手指着矗于巷角的那座院落,一手不停揉着眼睛,一步一步的往前挪着,不时回头四顾,“我家怎么…变成这样子了?那篱笆呢?门上的破洞呢?怎么全变新了?娘,这是怎么回事?” 韩氏张着嘴,根本不知该怎么回答儿子,只能一眨不眨的看着巷角。【 】 小巷尽头,原本属于他们的那间破旧矮屋荡然不见,而在此时取代旧屋,触入眼帘的竟是一座砖石修葺,高墙青瓦,整洁大气的院子。 一眼望去,胡乱扎就的篱笆消失无踪,代之的是一道洁白长砖砌成的院墙,院墙正中,两扇红木大门堂堂而敞。 院子一角,那里原先摆放着一只盛剩菜叶的木盆,腌臜角落常引得蚊蝇环绕,可此刻木盆早不知去向,却有一排簇新的鸡笼整齐而置,几只毛翅丰亮的母鸡懒洋洋的躺在鸡笼内,另有一只硕大的红冠公鸡慢慢踱步,不时垂颈伸喙,啄食着鸡笼前洒着的一圈米粒,公鸡尾后,还跟着一群黄羽细足的小鸡,唧唧喳喳的跟着觅食。 院内,原先的矮屋被几间高大宽敞,青瓦密覆的屋宇替代,一只胖乎乎的小狗卧伏在正屋之前,看见人来,伸出粉红的小舌头,竖着的尾巴起劲的来回晃动,向着韩氏一家撒欢轻叫。 正屋上,高耸坚实的房檐下,横置一道红色长匾,匾额上漆着三个亮闪闪的大字,淡淡的药香从屋内飘逸而出,为院落添上一分幽静。 小狗顽皮,鸡禽欢走,夏日的阳光暖暖照在这高墙大院内,映照出一种殷实人家的安然富态感,也照亮了韩氏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这会是她的家?但这院落所立之处分明是她家的地方,可就在今早,这里还是一间孤零而立的破旧蔽屋,她记得很清楚,那掩不住一屋残旧的木门上还有好几处破洞,几次沐浴时,也曾惊怒的发现一些不怀好意的登徒子趴在门外向内偷偷张望。 可如今,看这高墙起处,洁净屋房,目光所及处尽是一派焕然而新,哪还有当日一丝半毫的凄凉和不得以。 惊诧不已的不止是韩氏一家,那些来看热闹的百姓虽有些不明所以,可城南的住户们早都看傻了眼,他们也记得很清楚,明明就在今日,这巷子最角落处是一户只有一间破屋的穷苦母子,每次出门看见那间破屋,想着这对母子的饥寒无奈,而这小巷中的住户在怜悯之余也总会有一种优越的满足,即使自家比不上城中富户,可与韩家相比,总算也是衣食无忧。 甚至在昨日,当几名客气随和的军士挨家逐户的登门而来,告知各家,太守府有人要于今日在燕云楼宴请他们时,当他们受宠若惊的送出门来,瞧见这几名军士惟独没有走进巷角破屋,好些人还在心里暗忖,看来这韩氏一家真的已穷苦到无人问津。 谁想,这疏忽竟是有意,韩氏一家才是今日宴请的主客,而专为她家精心而设的还有这更大的恩宠。 看着巷角那座气派盎然的院落,一些城南住户忍不住心生妒忌,可只是一转念间,他们心里的妒忌就变成了敬畏,就在他们早上离开去酒楼的时辰里,一座院落平地而起,这是何等的手笔?鬼神搬运般的神奇,点石成金的本领,似乎只在传说中才能听闻,却在此时展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令他们在感受到天恩深重时,也深深感受到天威之重,除了公主,又有谁能做到这不可思议之事?谁能想到,那位巧笑娇艳的少女,还有这翻云覆雨的手段。 君恩如霖,固能普泽子民,而这隐藏在君恩之中不测君威,更使每一个人都敬服于下。 韩氏抱着幼女,跟在儿子身后,慢慢的走近院落,一步一挪的脚步如踏在梦中,高墙,翘檐,朱门,大院,这是一场她只有在梦境中才敢奢求的富足,但耳中不绝而入的大声议论却让她清醒的知道,眼前这一切并非是午夜梦回。 走到院外时,韩氏和儿子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虽然,韩氏早就想到,公主今日要给她一家的帮助不会只是在酒楼里的宴请,而在第一眼看见这院落时,她心里也约莫想到,这一定就是公主向她伸出的援手,但她还是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这院子,生怕这一切仍是不真实的梦境。 邻居们纷纷催促,“快进去看看,这里…应该是你们的家吧?”显然,开口催促的人也有些底气不足, “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韩德让努力抬起头,看着正屋匾额上那三个大字,“德?这和我的名字一样,中间是个什么字…最后好象是一个居字…娘,中间那个字我不认识,这院子,是我们家吗?”小孩拽着娘的手,低声嘀咕,却发现娘紧闭着眼睛,母子二人紧拽着的手心里满是湿汗。 “德,馨,居。”夏侯战指着匾额,一字一字念道,又一脸得意的看着韩德让,大声道:“孩子,还楞着干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他心里暗想,“今日之事算是新奇至极,回去后一定要找曲古大吹上一通。”其实他刚才看见这座院子时,心里的震惊一点都不亚于韩氏母子,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鬼神莫测般的行事一定是智所为,所以他立即跑出巷子去找智。 智正在等着他来,向夏侯战交代了几句,让他转告韩氏后,智随即便和公主坐车而去,似乎,智并不愿意在此多做逗留,对于智这份荣辱不惊的淡定性子夏侯战倒不奇怪,令他奇怪的是,智也没有让公主留在此地,接受韩氏一家的感谢和所有眼见此事的百姓的赞扬,而是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那座院子时,悄悄离去。 “夏侯大哥,这里真是我的家?我家不叫什么德馨居呀?”韩德让拉着夏侯战问,“还有门口那只小胖狗!这肯定不是我家的,我家里可养不起小狗!” “这是智…是公主送给你的!”夏侯战想起智的嘱咐,连忙改口,又笑咪咪的道:“还不赶紧进去,这德馨居就是你的新家。”他一边说一边向韩氏摆手一请,“韩夫人,可以进屋了,屋子里还有公主给你一家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助韩夫人忘却一些俗世烦恼。” “我…”韩氏应了一声,却仍不敢向院子迈步,还是韩德让孩童心性,看那胖乎乎小狗实在有趣,忍不住好奇,跑近几步,抱起小狗,逗弄了几下,又向夏侯战问道:“夏侯大哥,这小狗真是公主送我的?” “当然!”夏侯战伸手凌空画了一个圈,把整座院子圈于其中,“这里的所有,都是你的!” 韩德让略一犹豫,向正屋看了一眼,终于迈开脚步,往里冲了进去,才一跑进正屋,立即听到他又惊又喜的叫声,“哇!都是新的!娘,你快来看,桌子,凳子,橱柜,都是新的,还有个给妹妹睡的大摇篮!”脚步声在几间屋子内来回跑动,欢呼一阵阵传来,“新锅子,新灶子,新盆子,还有许多新的杯子和碗!” “厨房里有一排肉干挂着,新的米缸?里面装满了米!还有一捆新鲜的蔬菜!水缸里有鱼?”高兴的叫声喊个不停,小狗汪汪的吠着紧跟在韩德让脚后,似乎在奇怪,这小主人怎会在屋子里跑得比它还要激动? “娘!这间里屋有一张梳妆台,连着面大镜子,比隔壁何家新娘子姐姐家里那张梳妆台还要大!好香啊,上面还放了好多胭脂水粉,还有好几根笔,是给我写字的毛笔吗?” “那是画笔!知道吗?是画笔!给你娘用的画笔!送你的毛笔在另一间屋子!”夏侯战也和孩子般笑着大叫。 “哇!好大一张床啊!娘,你快进来看啊,一张大床,这枕头软乎乎的,真舒服!”屋子响起一声重响,似乎有人正跳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被子,褥子,都是新的!娘,这张大床一定是给你睡的!你睡在这么软的床上,以后再也不会象睡那破木板时被硬疙瘩给半夜咯醒啦!” 听见儿子天真的喊着里屋有张新的大床,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妇人家的闺中隐秘,韩氏羞红了脸向四周一看,幸好大家都楞楞围在院外,呆呆听着儿子大声叫唤,来看热闹的人已从城南住户口中知道了旧屋成新的事,这突然的变化早震住了所有人,谁都没有心思趁机取笑,她这才松了口气。 “高兴,孩子高兴!”夏侯战哈哈一笑,“百无禁忌!” “娘,枕头下还放着你那只钱袋,里面的钱…一个都没少!” “废话,这钱当然不会少了!”夏侯战直着脖子喊道:“屋子都重建了,还送了这许多新家私,难不成还要坑你家那点儿辛苦钱!” 韩德让根本没有理会夏侯战,继续在屋里边跑边叫,“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也都是新的!有张小床,还有张书桌!桌上还有一摞纸,毛笔?我看到了!整整一筒毛笔,我认得,这是城里书斋卖的那种笔,叫狼毫笔,可贵了!咦!这抽屉里还有东西!”韩德让又是一声欢叫,“是盒小泥人,城东泥人张卖的小泥人,一盒泥人要卖八十个铜钱,我一直都想买的泥人啊!太好了!我现在我整整三盒了!咦?我的木陀螺也在?没有被拿走?还有我攒的五个铜子也放在抽屉里!” 韩德让咚咚咚的从屋里跑出,手上高举着一只木陀螺,“看,我的木陀螺也在!” 夏侯战哭笑不得的喊道:“谁会贪你这点东西,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告诉你,智王…公主早吩咐过了,你家那些东西,除了破的和那些旧到实在不能用的,其他全原封不动的放在屋里!” “对对对!”韩德让一个劲的点头,“娘,我们家原先有的那些东西除了破的和旧的,其他的都在!不过…”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们家里不破不旧的东西实在是不多,大概也只有娘藏在床头的那只小钱袋,幸好还在!里面的钱也一个没少!” 夏侯战差点仰天长啸,“早跟你说了!谁会贪你这点钱?本来还想让人多放点进去,是智王吩咐的不要放钱…哦?对,是公主吩咐的!孩子,我们真不缺你那点儿钱,你这小子倒是本事,才进去一会儿的工夫就顺便数了数钱有没有少,等你长大了真该封你个官,让你为公主掌钱!” “对!”韩德让又大点其头,“屋里真的多了好多新东西,柜子里还放了好多新的衣裳,连给妹妹穿的新衣裳都有!” 第四十九章: 授人以渔 (十三) 笔者注:站最近限制了作者更改以发章节的功能,所以无法改动之前文字,据说是为了维护作者和读者的权益,要改只有请责任编辑帮忙,很麻烦,先要联系他们,再把文字发到他们的信箱,等他们百忙后抽空更改,纳闷,有时候有的文字一时想不到,之后才想改进,这一来却只能死板,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没有,又不想轻率写作,真是郁闷之极,总要想个办法。【 】 因无法改写,只能先重复前一章的一小段文字,因为有改动之处,这章免费,算做补偿。阅读重复之处请谅解。 智所教的这字里话间带着浓重的善意和期许,使夏侯战这灵动随性的性子也收起轻佻之心,正容而背,念完了长长的一段话,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韩夫人,公主的一片苦心,你可明白?” 韩氏只听了一半便已满心激荡,比起公主为她所做的事,公主一个时辰内为她家重筑新宅的手段已不能令她震惊,真正令她动容的是公主设身处地为她生计着想的苦心,公主虽未赠她金银,替她还债,却是从深远长处为她悉心打算,筑新宅改她家窘境,添家私增她家底气,而这一屋药材不但解了她的心头之患,还使她一家从此有了自足之力,这份细心和苦心,让她再抑不住心头激怀,忽然拉着儿子向夏侯战重重拜倒,“韩氏何幸,此生得遇公主,绝不负公主所望!” “韩夫人,快快请起!”夏侯战吓了一跳,又不便当着众人之面去拉韩氏,只得侧过身子,连连道:“韩夫人快请起身,我可担不起你的叩拜!” 韩氏不肯起身,庄而重之的磕首跪拜,“民女这一拜是为公主,公主不在,只能请夏侯将军代受民女三磕之礼,请韩将军转告公主,韩氏受公主大恩,铭记肺腑!” “磕头哪有代受的?难道你要我回去再磕还给公主?”夏侯战急得手忙脚乱,苦笑道,“我这军甲汉见了公主本就要磕头跪拜,这拜来拜去的哪还分得清哪个头是你的?” 韩氏被他逗得一笑,坚持着又磕了个头,这才慢慢起身,又向着夏侯战一福,“民女心绪激动,让夏侯将军见笑了。” “不笑,不笑。”夏侯战大咧咧的一摆手,“也难怪你激动,今日之事任谁碰上了都会一样激动,说起来,智王这心思…”他忽然一捂嘴巴,做贼心虚的一摇头嘿嘿干笑几声,“没事,没事!”夏侯战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漏嘴,不敢再多待,向着四周百姓罗圈一礼,“小将还有事再身,先告辞,各位随意!” “夏侯大哥,等一等!”韩德让在他身后追着问道:“智王也走了吗?他还答应要教我读书写字哪!” “智王当然是跟公主一起了!”夏侯战大步而去,走出老远才道:“放心吧,小家伙,你的事智王自有安排!” 辘辘而行的马车内,两厢坐椅之间的桌几上,放着一只残旧的木盆,木盆虽已洗涤干净,仍能依稀闻到一股隐隐酸臭,木盆之旁,却有一张明媚如的笑颜,正两手支颐,饶有兴致的一会儿看看木盆,一会儿看看面前的少年,“智,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二哥替你把韩家这只盛剩菜叶的木盆给拿来?你给韩家建了新居,又送了许多家私用具,怎么偏偏对这只破木盆上了心?难道你还想用这盆子来装菜叶?” 智敲了敲木盆边缘,随口道:“只是想起些旧事而已。” “哦?想起了什么事?”耶律明凰觉得好笑,问道:“是菜叶子的味道还是当年大哥和你们几个去打架的事?” “都有一点吧。”智低声答了句,神色微暗。呼延年在旁轻咳一声,向耶律明凰摇了摇头。耶律明凰顿时醒悟,智拿回这破旧木盆并不是因做了件好事而心生得意,所以留下它以供日后把玩回忆,而是见物思人,由幼年之事想到了在上京壮烈惨死的大哥,自己这一问正刺中了他的伤心事,心中愧疚,不由得也学着呼延年轻咳几声,恰好智也在此时轻轻咳嗽了几声,听见耶律明凰的咳嗽声,智目光一凝,眼瞳中似有一缕关怀飞鸿一瞥般掠过,“殿下身子不适?” “不是,我没事。”耶律明凰尴尬的一摇手,心里对智偶尔流露的关怀却极受用,想要说些什么又觉无从所起,怔了怔后问道:“智,为什么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突然离开城南,我还想留在韩家,好生看看你和二哥给韩氏建的新居,再瞧瞧韩氏和大家的表情呢,今日出来既是为招揽民心,那我再多留上一会儿和韩氏说上几句,看看百姓们对今日之事的态度,不是更好吗?” “留在那里无非是多听些感激话语而已,韩氏一家当然会对您所为感激涕零,百姓们也一定会纷纷然称颂不绝,不过…”智顿了顿,又道:“势不可用尽,话不必说尽,殿下今日在酒楼几番话说下已是大得人心,再留在城南听人称颂,固然会心情愉悦,却有施恩图报之意,月盈则亏,事过显伪,倒不如悄然而去,留些余地让人回味的好,百姓们见殿下功成不求报,也会对您的仁德有更好的口碑。” “原来是这样。”耶律明凰愈听愈有道理,笑道:“月盈则亏,事过显伪,果然是这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智儿这话说得在理!”呼延年也听得点头,“今日之事做得漂亮至极,事成后悄然而去,既可彰显公主仁德,也能在百姓心里对公主多几份神秘,更显君权之威。” 耶律明凰想到满城百姓们这几日都会对自己所为在赞不绝口中更添敬仰,心中得意无比,虽奔走了大半日,竟一点不觉疲累,反后悔自己前几日的消沉,意尤未尽的向智问道:“智,我们这就回去了吗?还是再去哪里逛逛?”能与心爱男子同坐一车,遍游城郭,遇贫苦而援手,何其乐事? “城中暂已无事,太守府里倒还有些事要劳殿下过问,今日清晨,臣已整治了一些庸溃无德的官吏…”智于是说起了昨日起重新调派太守府各处官吏之事,并详细讲了礼逐府司黄泊年,罢黜知事梁正英,杖杀知事李全三人之事,又说起把小吏安行远提升为知事的奖励,最后又道:“臣已让卫龙军秦璃先回太守府,告知太守张砺提升安行远之事,安行远是可造之材,风骨刚硬,心智堪用,所以臣想让他先随张砺历练一阵,若他能从张砺处再多学得些为臣正道,此人当可大用。” 耶律明凰很仔细的听完智对几员官吏的分别处理,点头道:“你的眼光素来独到,那安行远能被你看中想必是个人才,张砺的为人我也看重,就让安行远先跟着张砺,希望能再为大辽历练出个能吏…”对于李全三人欺压百姓之事,耶律明凰极是憎愤,“李全仗势欺人,勒索百姓钱财,这种败类死有余辜,你当着所有官吏之面杖杀他定可儆醒余人,梁正英和黄泊年这些年与李全沆瀣一气,不知害苦了多少百姓,而且这两人为官不尽力,又首尾两端,居心叵测之极,也是该杀之辈,一名恶吏足以坑害一方良民,智,我知道你最恨欺良霸善之人,这一次你为什么会心软放过他二人?” “殿下对于子民的爱护,臣敬佩。”智轻赞了一句,似不经意的忽略了耶律明凰已隐隐显出的杀伐烈气,似解释似劝喻般缓缓道:“黄泊年与梁正英二人与李全看似同流,其实三人本性并不类同,李全乃无德无才的贪恣鼠辈,所以臣杖杀他,而黄泊年和梁正英只是为明哲保身而放任同僚属下妄为,虽暗怀异心但他俩并无太多劣行,为官无为是此二人品行不可取处,但这二人并无必杀之罪,也或多或少为百姓做过些好事,黄泊年又在幽州为官多年,城中官吏多为他门生故旧,若杀了他必会引来其他官员不满,因此臣放他一条退路,至于梁正英,臣观他能识时势且知进退,还算有用之才,所以臣只是罢黜了他的官职,此人若能实心办事,应可重收为官。”说罢,智略一沉吟,又道:“殿下日后处政,难免会遇见可惩亦可恕之人,还望殿下莫要意气行事,以显为君者仁和之心, “是这样。”耶律明凰想了片刻,点头赞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把黄泊年这三人分别处置,确是想得深远。” “殿下从善纳言,是臣子之福。”智轻轻应了句。 耶律明凰微微皱眉,她最怕的就是智和她说话时用上这种君臣对奏格局,听之恭谨,可用在他俩之间却大为生硬,仿佛有一道厚厚的墙隔在两人之中,使她颇为不适,偏偏又化不开智的淡漠,只得转问道:“你让秦璃在太守府库房等候梁正英,是算准了他会来归还这些年所贪钱财吗?” “殿下明见。”见耶律明凰能猜到自己的用心,智脸上笑意微显,“臣猜想,梁正英一定会来,因为他不会甘心埋没自己的才干,尤其是在遇到可辅明君之时。” 耶律明凰笑道:“他若真的来了,我会给他一个机会。”她又笑问道,“你罢黜了他,又故意等着他来,莫非…就是想让我起用他,让他感念我的恩情,为我尽心办事,就连那安行远,你让他先随张砺磨练,却不直接提拔他,也是为了日后能让我亲自升任他吧?智,为了我,你这用心真可算是良苦,” 智淡淡道,“臣只是觉得,殿下掌中也该有一些能堪重用的臂助而已。” “有你助我,我已知足了。”耶律明凰笑吟吟的看着智,但见智并不接口,知道他又在故意回避自己的柔情,每次说起正事,智总是悉心而谈,言无不尽,可只要她稍显私情,智又会无动于衷,总让她一腔柔情无处可施,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耶律明凰无奈的摇了摇头,想了片刻,怪不得劲的道:“你刚才说太守府里还有些要我去做,是什么事?不会只是要我见见安行远和梁正英吧?” 第五十章: 天下大商 (一) “是什么事?”耶律明凰提起精神,笑道:“上午你让我援手韩氏的事令我大有收获,现在你又想出了什么有趣的事?” “赋税,臣想请殿下亲自掌理城中赋税。【 】”智道:“此事若成,不但能使民心更上层楼,说不定,也能令拓拔战头痛一阵。” “能令拓拔战头痛一阵?”耶律明凰神色一振,随即又疑惑道:“只是赋税之事,也能令拓拔战头痛?” 呼延年也满腹疑惑的问道:“智儿,你出的主意怎么总是云里雾里的,这赋税向来都是由各州官吏打理,哪需要公主亲自过问?难道你要公主拿着算盘去向一家家商铺去收税?” “我当然不是要殿下亲自去收税。”智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既然我们眼下只有幽州一城,而幽州库存钱粮辎重又极丰厚,那我们何不大方一点?” “大方一点?”呼延年讶道:“怎么叫大方一点?难不成把税都给免了?” “也许,正可以把税都免了。”智又是一笑,看向了耶律明凰,“所以此事才要殿下亲自过问。” “免除赋税?”耶律明凰迎着智的目光,若有所思,“库存丰厚?免除赋税?令拓拔战头痛?此事…或许真的可行。” “公主!”呼延年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引来耶律明凰的沉思,忙摇手不迭,“公主,此事可要慎重,皇上当年生怕有各种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迫害百姓,因此辽国税收定下只向各行商贩收取一成利金,比起中原诸侯为收敛钱财,层出不穷所设的各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我大辽税收可算低微…” “既然低微,那干脆免了不是更好?”耶律明凰道:“免除赋税,百姓定会欣喜,大战当前,民心要紧,何必在乎这点钱财?” 呼延年大急,“公主,赋税之事关系重大,辽国举国开支用度都靠这税收维持,要是免除赋税,那国中便无寸金可进,而且赋税取于民计,哪怕寻常增减都需谨慎,无故增税会加重百姓负担,惹来民心怨怒,可要是随意减税,一时欣喜的百姓们固然会称颂殿下,但若国库空虚,想再加税就会千难万难,公主,赋税之事乃是国本,不可有半分差错。皇上当年虽时常有心减轻百姓负担,但他也不敢轻言减税,怕的就是万一日后需有紧急用度时再行加税会引来民怨。”说着,呼延年又向智责怪道:“智儿,你这次的主意可出得糊涂,居然要免除税收,那日后库存空虚可就是个大麻烦,我知道你是要为公主争取民心,可这税收之事千万不能图一时快意,眼看就要与拓拔战交战,这军辎粮草都属要事,正要大笔购买,还要军士的粮饷也要从宽里备好,就算幽州库存丰厚,也当不得坐吃山空,万一库存用尽,拓拔战的叛军又四面围城,就会使得人心浮动。” “年叔不用心急,税收之事确实不容轻率,若在太平时节,我也不会出这主意。”智微笑道:“我已仔细盘算过库存,无论粮饷都足已使我军支持一年,而且也只想让殿下暂免幽州一年赋税。一年之后,还可再做变更。” “再做变更?”呼延年苦笑道:“一年也不行啊,免去容易再收难,百姓们尝到免税的甜头,一年后再要收取可就会千难万难。” “一年之后,年叔,您可曾想过,一年之后,幽州会是怎样的光景?”智忽然问了一句。 “一年之后?那当然…”呼延年刚一开口,突然哑口无言,是啊,一年之后,幽州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只顾想着赋税减免之事,却忘了上京城还有拓拔战的二十三万叛军虎视眈眈,以拓拔战的用兵老辣和篡位心切,他又怎会给幽州一年时间,说不定一月之内,二十几万黑甲骑军就会山崩海啸般涌来,而且呼延年也知道,虽然幽州军士气高涨,可除了幽州军民,天下间只怕谁也不看好幽州能在这复国大战中胜出,就连呼延年自己心里也对胜负忐忑不知,但他知道,万一幽州战败,那公主和护龙七王几兄弟必是以身殉国,而这幽州城呢?在大辽所有州城都屈于拓拔战威势之时,只有幽州敢让公主入主,如果获胜的人是公主,那公主复国后定会对幽州军民大加封赏,可若最终获胜的人是拓拔战,那他一定会毁去这座城池,因为拓拔战不会容许这一城曾帮助过公主的百姓存在于世。 呼延年想得出神,智已用很平淡的口吻慢慢道:“幽州赋税只需免除一年,因为一年之内,我们与拓拔战必已分出生死,如果我们战败,那自然万事休提,但如果我们能获胜,这一战也必是艰难万分,而幽州百姓只怕也会付出许多代价,说不定整座城池都已被战火重摧,大辽全境,既然只有幽州肯助殿下对抗逆贼,那复国之后,对于在战火中残存的幽州百姓,无论怎样厚赏都不为过,何况免除赋税的只是幽州一城,对于国本也不会有太多影响,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战后之事尽可等将来再斟酌,我要请殿下免除赋税,除了获取人心,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拓拔战。” “为里拓拔战?”呼延年心里已认同了智的主意,却还是未想明白免税之事怎会和拓拔战有干连,“智儿,难道免了幽州赋税就能令拓拔战头痛?” “对,至少,可以让他无法赚取人心。”智冷冷一笑,“我要让他知道,反贼,就该被唾弃!就算他真能攻下幽州,我也要给他一片难以收拾的残局” “我明白了!”一直在沉思的耶律明凰忽然开口,“回府之后,我立即下令免除全城赋税一年。”见呼延年尤自不解,耶律明凰问道:“年叔,你可想过,在拓拔战心里,除了攻打幽州,最想做的还有什么事?” 呼延年道:“什么事?当然是窃国称帝了。” “是啊,他想窃国称帝。”耶律明凰浅浅一笑,“谋反容易称帝难,拓拔战要自立为帝就要先得到民心,年叔,试想一下,若让拓拔战知道我免除幽州赋税,他会怎么想,其余州城的百姓又会怎么想?” “拓拔战会怎么想?”呼延年若有所悟,忽然道:“拓拔战也一定想要做些事来得到百姓的认可。” “正是。”耶律明凰笑道:“我手中只有幽州一城,而且幽州库存丰厚,足够维持一年粮饷,可拓拔战的处境就不一样了,他要做的不但是维持手下叛军的粮饷,还要想法稳定各州人心,所以,拓拔战比我更需要银钱,可只要我们这边故意把免税的消息放出去,其余州城的百姓一定会心动,就算嘴里不敢说什么,心里却会看着拓拔战会怎么做,但拓拔战就算有心想要做些善举,也绝不敢学我一样免除赋税,这样一来,百姓心里就会对他更添非议,虽然此举动摇不了他的军心,但也能让他头痛上好一阵。” “妙,不费一丝力气,就能使拓拔战头痛,这事做得过,”呼延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哈哈大笑,“如果拓拔战不敢学样,那他就会更失人心,如果他真敢有样学样,那日后的麻烦,只怕连他也不敢多想,智儿,你这主意出得妙极。” 智平静的一笑,“只是些阴损主意,登不了大雅之堂。” “ 耶律明凰拊掌笑道:“用来对付拓拔战正要无所不用,就这么说定了,一回太守府,我立即告示全城,免税一年,再派些人故意把消息散布出去,这一次,我倒是真想看看,拓拔战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二) 三人一路商议,马车很快就回到了太守府,卫龙军秦璃早等在大门口,一见马车回来,立即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 “看你这部下一脸高兴的样子。”耶律明凰笑道:“想来那梁正英已经来过了,智,你料准的事果然不差。” “梁正英会来是意料中事,不值得秦璃这般高兴,看他的神情,似乎另有什么事。”智推开车门,踏阶而下,忽然回头道:“殿下,卫龙军并非是臣的部下,臣只是替您统率他们,卫龙军和所有新军都是您的部下,臣也一样。” 耶律明凰跟在他身后下车,嘟囔道:“你就是爱挑字眼,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倒放在心里了。是我的部下还是你的部下,还不是都一样。” 智边走边道:“不一样。” 耶律明凰噘着小嘴,“有什么不一样,我可没想过这些。”呼延年见二人的样子象一对吵嘴的情侣,呵呵直笑,故意放慢了脚步,不肯紧跟着他们下车。 “您现在可以开始想了。”智淡淡说了句,侧身走到一边。 “说不过你。”耶律明凰摇了摇头,向跑过来的秦璃问到:“梁正英是不是来过了?” 秦璃见公主也在,忙恭恭敬敬的抱拳施礼,“禀公主,梁正英已来过太守府,还把这些年所贪墨的银钱尽数归还库房,而且原府司黄泊年也把近年来收受的贿银交给梁正英,让他一并归还。” 智问:“黄泊年已经离开幽州了?” “是。他大约是一个时辰前带着家人从东门离去,据东门守军报,黄泊年出城前曾对着城门悠悠长叹,又默默站了许久,才黯然离去。” 耶律明凰略一点头。“看来黄泊年和梁正英这两人还真有了悔悟之心。” 智问秦璃:“你转告梁正英我留给他的六个字了?” 秦璃道:“我已把您留给他的明志,涤心,静候这六个字转告给他,梁正英听后一言不发,又向着后院深鞠一躬才离开。” “深鞠一躬?仍执臣子之礼…”智笑了笑,向耶律明凰道:“再过阵子,就能让他来觐见殿下了。” 耶律明凰问:“大战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但梁正英只是名文臣,他能有什么用处?参赞军务还是治理民事,以张砺的才干,再加上你看重的安行远,做这些事绰绰有余,难道他也是名运筹帷幄的谋臣,智,你肯把他留下,必有用他之处吧?” “运筹帷幄,并不只是局限于沙场用计,我把他留下,也是为了给殿下用的,至于他的用处,就要看殿下怎么用了。”智笑了笑,不再就此事多说,又向秦璃问道:“看你一脸喜气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梁正英来过,你该不会这般高兴吧?” “还真是有一件大喜事!”秦璃一脸振奋的道:“智王,今日有位中原商人今日赶着几十车货物从东门进城,这些大车上都装满了军辎,全都是上等精铁铸炼的兵刃铠甲,其中几辆车上还载了专用来守城的军器,狼牙翻拍,猛火油,挠钩…” “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商人而已。”耶律明凰听得笑了起来,“莫非你看他运来了满车军辎,红了眼想打劫他不成?这个商人倒是有趣,选了这个时候赶上几十辆军辎进我幽州,难道他是想把这笔军辎都买给我们,发一笔战时财?”她的笑声忽然一停,疑惑的看向智,“中原不是太平地,各方诸侯都需军辎,这商人若只是为了点钱,卖给中原诸侯即可,为什么要特意来幽州?” “殿下明见。”智嘉许的点了点头,“来者有意,能把几十辆引人眼红的军辎从中原毫发误伤的运来幽州,这个商人不简单,他所图的应该不止是钱。” “公主,智王,这商人不是来做生意的。”秦璃话只说了一半,忙抢着道:“他一进城就径直来了太守府,说要把这几十辆军辎都献给公主,助您平定叛乱!” “都献给我?”耶律明凰讶然,“平白无故送上几十车上好军辎,好大的手笔!他是辽人吗?” “是个汉人,这商人自报姓名玄远。”秦璃喜气洋洋的接着道:“张太守知他来意后亲自迎见他,才知道除了这几十车货,玄远还带来了十万两白银,说也要一并献给公主,为幽州一充军资。” “还有这等事?”耶律明凰愈听愈奇,却也忍不住欣喜,“这玄远不但送我军辎,居然还献上十万白银,不是说商人重利,惟利是图吗?他怎么倒反过来送钱送货?”她笑着向智道:“正说幽州库存丰厚,可以免去赋税,马上就有人送上这一大笔财物,看来这免赋之事更是可行了。”见智沉思不语,脸上并无一丝喜色,耶律明凰心中一动,侧脸问道:“秦璃,这玄远可曾说过,他想要些什么?” “没有啊,他别无所求,所以才说这是件大喜事!”秦璃道:“开始我们也觉得这事奇怪,所以张太守特意亲自招待的他,还命人暗中检视过货物,并以言语试探玄远,以张太守的精明,若此人真有歹意一定能看穿,但玄远言语坦然,并无异状,还自承说平白无端送上军资确实会惹人怀疑,而他这么做其实正是商人本色,张太守和他聊了一阵后,也放下疑心,两人谈笑甚欢。张太守言辞之中也对他很是客气。” “商人本色?”耶律明凰奇道:“张砺是个精明人,不会稍一试探便放下疑心,难道这玄远真的只是想送我一笔财物?”她顿了顿,又问:“这人还在太守府吗?” “他已去了客栈入住。”秦璃摇了摇头,“张太守本想把他留在太守府里好好款待一番,又说公主今日出府视察民生,等您回府后自然也要亲自向他致谢,但玄远说这太守府乃是军机重地,他这一个商人并不方便留在此地,徒生嫌疑,而且幽州城里正有一间客栈是他的生意,所以他就去了这家客栈,又说他会在幽州暂住几日,若公主和太守要想见他,只要一声知会,便会立刻前来拜见。” “这还真是愈听愈奇了。”耶律明凰思索了片刻,还是向智问道:“智,这件事你怎么看?” “来者不善。”智道:“张砺没有多做试探,是因为他已发现此人并不会向他吐露什么,这人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见公主一面。” “见我一面?” “是,这玄远不是说了吗?商人本色。”智慢慢道:“商人本色离不开一个利字,只不过,他要的并不是蝇头小利,秦璃,此人去了哪家客栈?”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三) “来者不善。【 】”智道:“这玄远的来意应该是为了见殿下一面。” “见我一面?” “对,他正是要见您一面。”智道:“我们与这玄远素不相识,他又不是赤诚报国的辽人,却在这个时候无端送上几十车军辎和十万白银,而且这些军辎中还恰好备着守城器物,他这是算准了我们不会拒绝,对于带来这样一份厚礼的一名商人,殿下,您会不想见他一面吗?” “你是说,这玄远算准了我一定会见他一面?”耶律明凰想了想道:“他送的这份厚礼也算投我所好,应我所需,又故意不做所求,这样一个人,我的确想见他一面,不过…”她神色微微一冷,“被人这样猜算我的心思,却让我有些不快,奇怪的还是张砺,为什么只是言语上稍做试探便对玄远消了戒心?” “张砺并没有消除戒心,否则他也不会派人暗中检视货物。”智很了解张砺的心思,解释道:“张砺必定也猜到了玄远的用意是想见您一面,所以他没有多做试探,是因为他明白此人并不会向他吐露什么。” “玄远为什么想要见我?”耶律明凰疑窦更生,“如果是想向我要钱,他又何必一出手就给我十万两白银,如果是想在辽国为官,那他更该知道,我如今所辖之地不过幽州一城,能给他什么官做?若是要封侯赐爵,以我现在的境况,就算真封他一个王侯,那也只是没有实权的空头封号,真要是为权为势,他倒还不如去投靠拓拔战,以他的出手,拓拔战应该不会吝啬。” “玄远所求的也许不是眼下,而是日后。所以他才会说出商人本色这四字。”智笑了笑道:“商人本色离不开一个利字,只不过,他要的并不是蝇头小利,而是长远利益,张砺也必是听懂了这四个字,才没有继续试探他,而是把此人留给殿下您来参详。” “商人本色,长远眼光?”耶律明凰恍然明白,笑了起来,“你是说他想做场豪赌,以这几十车军辎和十万白银为赌注,在我与拓拔战中选出一位赢家,所以他要的并不是眼前利益,而是日后所获,若我能复国成功,那以他的资助之功,我自然会好好赏赐他,原来这人竟然想效仿那春秋时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商人本色,我倒是更好奇了,既是要在我与拓拔战中押注,那他为什么不选择拓拔战?难道他也认为,和拓拔战的这一仗里,我的胜算更大?他这眼光倒是古怪,连辽人们都不敢看好我,他就敢走这一步险棋?难道就不怕押错了注,血本无归?” “要做生意,当然有些风险。”智道:“如今我们困守孤城,而拓拔战却占据上京,掌控大半辽国,在常人眼里,自然觉得拓拔战会是最后的胜者,所以举国辽人,各处兵马才都雌伏不动,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玄远才会另辟奇径,想站在殿下这一方,因为拓拔战身边不乏附庸之人,多他这一个商人,不过锦上添,而看好我们这一方,却如雪中送炭,两相一较,我们会比拓拔战更看重他,若能助我们而得胜,殿下给他的赏赐也会更为厚重。” “有趣有趣,想不到中原还有这么一位有趣的商人。”耶律明凰忽自嘲的一笑,“难得在幽州城外,还有人肯看好我这落难的公主,就凭这玄远的一份心思,我也真要见一见他。秦璃,玄远开在城里的是哪家客栈?” 秦璃回道:“他那家客栈离太守府不远,只隔了三条大街,名叫卫延居,据说是幽州最大的客栈,来往商人都爱去那儿住宿。” “最大的客栈?这可真是巧了。”耶律明凰又是一笑,“今日刚去过了这城里最大的酒楼,也该再去这最大的客栈见识见识。智,你可愿陪我去会会他。” “臣自当相随,臣对这个人,也很有兴趣。”智的声音有些深沉,“秦璃,你既见过此人,说说他的长相,还有,仔细想想,当你第一眼看到他时,你觉得,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说第一眼的印象。” “第一眼的印象?”秦璃面色一红,“我当时只顾着检视货物,而且又有张太守亲自见的他,所以我也没太留心看,只是粗粗瞧了一眼,这玄远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衣着普通,只看穿着一点都不象是豪阔商家,不过…这人气度倒是不俗,虽然服饰寻常,但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一种…有一种…”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皱着眉道:“虽然我从前肯定未见过此人,但我总觉得,这人身上似乎有一种让我觉得很熟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到底熟悉在哪里!” “你的心思大概都放在那批军辎上了吧?”智哼了一声,“既然你去检视货物了,那你总该看清楚那些随行押车来的人吧?这些人,可有让你觉得异常之处?” 秦璃忙道:“这些人都是寻常脚夫,是玄远从中原一家脚夫行雇来的,我还特意向这批脚夫套过话,脚夫们说了,他们本来也不敢走这趟活,因为这批货太贵重,怕路上不太平,但玄远是他们的老客,在中原生意做得极广,脚夫们怕得罪了玄远,日后揽不到生意,而且玄远又愿付给他们三倍的脚力钱,所以才应承来赚这趟辛苦钱,幸好这一路都平安无事。” 智点点头,不再问下去,耶律明凰却起了疑心,问道:“怎么?智,你觉得玄远来历可疑?” “不但可疑,而且这人很不简单。”智慢慢道:“虽然幽州临近中原,但中原不是太平之地,处处盗匪丛生,尤其运的是这样一批军辎银两,莫说盗匪易起歹意,就连中原那些诸侯只怕也会动心,更何况幽州城南几十里处还驻有后晋石敬瑭的八万晋军,石晋瑭敢抢走涿,莫,瀛三州,摆明是想借辽国内乱趁火打劫,又怎肯放过这批对他极有用处的军辎,可玄远连护卫镖师都不雇一个,居然就这么一路太平的进了幽州?” “那你以为,此人来意不善?难道他不是想押注博日后荣华?”耶律明凰倒不紧张,反而轻松的一笑:“如果他是想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那他此行可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幽州城里有五万新军,又有你们兄弟镇守,无论他想做什么也休想得逞,反倒便宜我们得了这几十车军辎。” “说他押注只是一个不无可能的猜测,也是玄远此行最可能的目的,但臣所虑的是他想要的会更多。”一有事深思,智习惯的摩挲着掌中古玉,“臣这两日曾详察过城中各处商肆酒栈,如秦璃所说,这卫延居的确是幽州最大的一家客栈,而且这客栈和燕云楼一样,都已在城里经营了十几年,是有名的老字号,所以才会生意兴隆,老客常来,但这卫延居恰好就是玄远所开,这就说明玄远在幽州城里颇有根基,至少已营役十几年之久,殿下,事无巧合,只有事出有因,玄远能有这本事把几十车军辎从战乱之地运出,可见他绝非寻常商人,至少,也是个能在中原四面逢源的人物,就算是在辽国,他也应该有些势力,可这样一个人,我们偏偏直到今日才知道的名字。这便是臣最疑心的地方。”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四) “殿下需知,一国兴盛,离不开一个商字!”智正色道:“若无商人往来通商,引货贩物,便少州城繁华,强兵富国,这富国一说也与商字大有关系,皇上在位时,对辽国大商一直礼敬有加,对开辟商路,大批买卖货物的商人还屡有赏赐,而且皇上也始终密切关注中原商家,我三哥就曾数次前往中原,招募商人入辽,可以说,能在辽国立足的大商都有皇上在明里暗中支持,而这玄远能在幽州经营十几年,还能从战火不断的中原乱地贩来军辎,可见他在辽国的根扎得很深,但我们从不曾听闻过这玄远的名字,所以他背后肯定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扶植他,否则他根本无法在辽国立足,因为商道间争雄夺利的凶险并不亚于沙场,殿下,这个玄远的来历和背景,绝不简单。【 】” “你是说…”耶律明凰沉吟道:“玄远背后另有一股势力,那会是谁…”她目光一闪,低声道:“除了父皇,辽国还有谁能有这势力,除非是…拓拔战?” 智慢慢点头,“玄远和拓拔战一定有关连,也只有拓拔战会有这心计暗中扶植一名商人,又避过皇上和我们的耳目。”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耶律明凰和秦璃异口同声的问,秦璃听说来者和拓拔战有关连,急道:“我立即带人去卫延居抓他。” “先不用急。”智一摆手,“事情还有可疑,拓拔战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给我们送上这许多军辎,或许,这玄远另有来意…”他忽然一笑,“与其在这里疑神疑鬼,不如我们主动去卫延居会会玄远,看看他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好!”耶律明凰立即赞同,“我们这就去卫延居。” “公主您也要去?”秦璃吃了一惊:“万一玄远想要对您不利…” “有你们护着,有什么好怕的?”耶律明凰道:“就算玄远是拓拔战派来的刺客,可这里是幽州,该畏首畏尾的人也是他。” 秦璃不敢造次,还待再劝,智却在一旁点了点头,“也好,殿下同去,正可见识人心壑域。秦璃,你再去选几名护卫,我们这就去卫延居。” 见智已点头,秦璃不再劝阻,赶紧又入府叫了十几名精干勇武的军士出来,耶律明凰欣喜的坐上马车,赶车的萧成和智早上选出的几十名护卫依旧随行,刀郎亦如往常般形影不离的紧随智左右。呼延年也想同去,但智见这老总管已跟着公主奔波了大半日,精神有些不济,便劝他回府歇息。 有智护着耶律明凰,呼延年倒也不担心,叮嘱了几句便径自回府。只是这一来智便不肯再与耶律明凰同坐一车,他向护卫要过一匹马,随于马车一侧。 萧成一挥马鞭,驱车而行。车帘挑起一角,耶律明凰幽幽看着回避与她独处的智,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慢慢放下了帘子。 那卫延居也处于城中,与开在城内最繁华处的酒楼燕云楼相距并不太远,但这家客栈的位子甚是巧妙,恰好是在街道背面僻静之处,客栈前宽敞的官道两旁各栽了一排大树,繁密连荫的树木尤如两片屏风,隔开了集市的喧嚣,把客栈隐于闹中取静之地。 从街上望去,这卫延居的门面并不大,看去只是一座小院落,在这条大街的连排屋宇中甚不起眼,青灰色的院墙内葱郁翠绿,似乎客栈内也栽了不少树木,两扇旧红色木门半掩半闭,一点都不象敞门迎客的客栈,反倒象是一座正等着游子归来的居家小院。邻近闹集,位于宁静处,恰恰能使远来客商一到此地便能生出休憩之意。 耶律明凰一行车马穿过几条繁忙吵闹的大街,才驶入此地,耳中方才充溢的叫卖喧闹声顿时安静下来,感受着此处叛若两地的宁静,看着路旁两排参天碧绿,驾车的萧成和护卫们顿觉耳目清静,似是怕破坏了此地的宁静,众人不由自主的缓缓勒住缰绳。 “好地方,想不到幽州城中还有这样一处安静地面。”萧成抖了抖马鞭,笑着道:“若我是个贩货商贾,走过那几条吵闹不堪的大街来到此地,只怕也会想到这家客栈去投宿,看得出来,这客栈的店家是个有心思的人。” “所以才要来看看,这店家究竟藏着多少心思。”智跨下坐骑,看了看半掩的大门,刀郎早走上几步,默然无声的挡在客栈大门与马车之间,若客栈里有人突然冲出,第一个便要迎上他这柄无鞘利刃。 同是卫龙军中人的秦璃对刀郎不论何时何地都全心护智的忠诚最是佩服,他向刀郎笑笑,又示意护卫们守住马车,便向客栈走去。 走到客栈门前,秦璃刚要敲门,半掩着的两扇大门忽然敞开,一名中年布衣男子已立于门内,看打扮似是客栈里的伙计,他看着门外的一行人,既不惊讶也没有立即陪笑揽客的殷勤,平静的一躬身,做了个请客入内的手势,态度恭敬,却无寻常店伙的谦卑。 智走上几步,“你家主人知道我们要来?” “是。”那名男子点头道:“我家主人正在后院恭候,请贵客随我入内。” “好,请带路。”智似是笑了笑,又道:“你家主人有心了,却不知是守株待兔还是扫榻侯客?” 那男子似未听到智暗含讽喻的话,又一躬身,退后几步,候在门内。 “智,我们进去。”耶律明凰大大方方的走下马车,捋了捋被风吹浮的云鬓,顺势看了那男子一眼,她的目光忽然一滞,一边走近智身边,一边悄声道:“我见过这男子,他就是今日在酒楼里数次向我问话的男子。” “原来他就是那个忠源,夏侯战对我说起过,有名无姓,言多试探,果然,还能再见一面。”智阴沉沉的一笑,忽然提高了声音,高喝道:“刀郎,秦璃,你二人随殿下与我进去,萧成,你和其余兄弟守在门外,在我们四人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这家客栈。” “是!”萧成和众护卫大声回应,几十人立即一字排开,象道人墙般立在卫延居外,萧成更干脆,直接把马车赶到了门口,还一甩马鞭道:“好在这地界安静,就算弟兄们粗鲁点,也不怕被人看见。” 智笑了笑,当先踏入客栈,刀郎和秦璃一左一右护在耶律明凰身侧,一起入内,门内的忠源似乎没听见也没看见这一切,步履平静的往内走去。 “店伙好镇定。”智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这里既然是幽州最大的客栈,生意想必不差,可你好象一点都不在意我限制此地之人进出,是因为这里的客人都爱白日安居,还是今日你卫延居只有你家店东一人在此。” 忠源仿佛仍未听见智的问话,依然在前慢慢引路。 智却似成心要引他说话,脚步一快,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却没有转头看他,口中道:“店伙,若你以后再要于人前装得平庸,记得改改走路的样子,你的步伐迈得太稳,行走时双手垂伸,双肩不动,静如岳峙,行如豹移,若有变故,立即便能纵跃应变,这种步伐,应是久经沙场的军甲所习惯的豹步吧?我不记得,如今的中原还有这样一支老练精锐的军士。” 耶律明凰和秦璃听智说话,相视一笑,智的性子深沉冷漠,此时和忠源说话的语气却带着试探的挑衅,似是故意对这忠源和来历神秘的玄远显露了敌意,却用这看似逼人的言语表明了不会把对方的任何异动放在眼里。 秦璃知这家客栈绝不简单,面上在笑,心里暗暗戒备,又偷眼去看刀郎,只见刀郎的右手已毫不避忌的握住锯齿刀柄,只要忠源稍有异常,他就会立即一刀砍下。 忠源步履不停,但他终于侧过脸来看向智,眼里似乎还含着一丝笑意,这隐约的笑意使他平凡如市井小民的面容忽变得高深,只听他平静的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护龙智王的眼力,旁人看我是否平庸,我不在意。”他又回头看了眼刀郎,刀郎从不会回避任何人的目光,立即冷冰冰的回视过去,忠源却毫无脾气的向他笑笑,“很忠心的年轻人,你这份不隐藏杀气的直接很凌厉,我很欣赏。” 见这忠源不再装得碌碌平庸,刀郎依旧不语,智也不再言语试探,慢慢前行,审视着客栈内的每一处。 走入卫延居的大门,才发现这家看似不大的客栈内中甚是宽广,大门内的厅堂后是一座供住客食宿的前院,一条回廊环绕着几十间整洁的客房,回廊穿过前院,延伸入内,走过弯曲回廊,尽头处一排矮树后,半隐着一道小门。 “那里就是后院?”智一指那道小门,问道:“这后院建得如此隐秘,难道从不接待住客?” 忠源答道:“是,后院并不待客,是我家主人的居所,主人常年往来各处经商,因居无定处,所以他在许多地方都开设客栈,每间客栈里都留有专供他休憩的居所。” 智笑了笑,“只是随口一问,你倒是答得翔实。” 忠源,“主人吩咐,若智王有问,定要知无不言。” “噢?”智似笑非笑的问,“那我若问你,你家主人此次无缘无故送上这份厚礼,究竟有何意图,你可能回答?” 忠源一笑,却不再答,轻轻推开小门,“请公主与智王入内。”小门半开,一道幽幽馨香随风送出,香气浓而不熏,沁人心脾。 闻到这股清香,智神色竟然微微一变,先看了眼忠源,又招手叫过秦璃,当着忠源的面对秦璃低声说了几句,令他立即离开,这才踱入门内。忠源看着智的举动,微笑如常。 耶律明凰见秦璃忽然离去,知道智必有安排,也不多问,她也闻到了这阵幽香,初时还不在意,只觉香气怡人,闻之舒适,待走出几步,忽然“噫!”的一声,“这是桂香,如今才是六月盛夏,这里怎会有这八月桂香?” 一步入后院,就见十几株桂树抽枝展叶,迎客而立,嫩黄的蕊芬芳吐香,果然是八月才有的桂芳香。 桂树旁,几座假山玲珑叠垒,假山之间,竟有一道小小的清泉潺潺而淌,另有一座亭子傍于一侧,亭中一对古朴浑然的山石,形如天然桌凳,亭子之后,另有一间草蓬茅屋,茅屋简陋,可安于这山石亭旁,竟是意味相彰。耶律明凰陡然置身于这后院,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所在的并非一处小院,而是山间林内,小小的院落内竟是别有一番洞天。 耶律明凰环顾小院,轻赞道:“随意一处居所,都有别致意韵,这玄远倒有本事。” “今日能得辽室公主一言褒赞,卫延居可算蓬壁生辉。”茅屋门豁然而开,一名中年男子慢步走出茅屋,拱手笑道:“中原商贾玄远,有幸拜见公主。” “玄远?”耶律明凰上下打量着这男子,这玄远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并不华贵的布衣长衫,面容清朗,眉宽目亮,望去颇象一位笑容可掬,和气生财的寻常商贾,似乎并无出众之处,男子笑容满面的脸上光洁无须,只在颌下留有一部短鬓胡须,看去添了几分威严,却又无做作之态,待得多看他几眼,又忽然觉出此人看似寻常的笑容中透着一股爽朗豪迈气质,但又不是那些粗犷之人,仿佛曾遍走天涯,历满沧桑,眉眼之间,鬓须掩处,尽隐着一段段耐人寻味的往事。 耶律明凰虽长居深宫,但也见识过不少出尘出众之人,可一见此人,也觉他气度俨然,与众不同,竟不能一眼看透此人,微笑着一颔首,“玄远先生,幸会了,初来幽州便赠我一份厚礼,手笔之大,令我欣喜之余平添深思。” 玄远长声一笑,对耶律明凰的话中深意似乎甚是满意,“公主聪慧,在下只是送上些许心意,令公主为之费心,却是在下的不是了。” “若真的只是一片坦然心意,我倒也不介意多费几次心了。”耶律明凰怡然而笑,仍是语带双关,又微微侧首看向智,她知道智的眼力远比自己深透,便想瞧瞧智能不能看穿此人虚实。 智也正在注视着玄远,看着他与耶律明凰谈笑时神态谦和而无谄媚,应对自如,似乎惯经庙堂高处,心知此人阅历极深,想着秦璃曾说这人身上似乎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智又仔细看着玄远的举止,忽觉出此人身上似乎是有股熟识之感,这玄远随意而立,温和的笑容中却收敛着一种难以意会的锋芒,正如智身上那股含而不露,触及则发的锋锐。 “难怪秦璃说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感觉,此人一定入过军伍,经历过铁血沙场,是个在生死大劫中活下来的人。”智心中暗思,望着玄远的眼神愈发深邃。 玄远似也察觉到智在注视自己,转过头来向智一拱手,“这位必定就是智王吧?早闻辽国有几位后起少年,今日一入幽州便听闻城南韩氏一家之事,在下深感叹服。世人都道传言常常夸大其词,但在智王身上,这区区传言却也难诉智王手段于万一。” 智并不奇怪他能知道城南之事,但听他竟然猜到援手韩氏一事是自己暗中操持,心中也不禁微异,但智也不愿多做解释,徒增掩饰之意,只是淡淡道:“玄远先生客气了,我只是为殿下行事而已。” “尽心王事,智王这份忠诚令人敬佩。”玄远笑道:“护龙七王,出众之处不单是过人本领,这份忠心才是乱世难得之处。” “乱世纷扰,人心萍聚,能有明主得付忠心才是值得欣慰之处。”智迎着玄远的目光,问道:“只是不知,玄远先生又曾为谁忠心,还是我该问,玄远先生如今正在对谁忠心?” 玄远哈哈一笑:“在下一介商贾,哪有这资格为人效忠,说起忠心,生意之人,大概惟有对钱财这阿堵俗物尽忠了。” “一介商贾,也能行此大手笔,以千里眼观辽国风云,顺风耳闻幽州民事?”智也微笑道:“若商贾都有此能耐,我也要组支商队,游走中原各处了。” “若智王有心游历中原,在下一定尽地主之谊。”玄远大笑,不动声色的避开了智暗讽般的试探。 “玄远先生好大口气,原来诺大中原,你都可一尽地主之谊。”智言词紧逼,“这可不是一介商贾可以有的能耐,若玄远此来不止是送殿下一份心意,那我定当好好领教你的地主之谊。” “智王肯来中原,当然是在下荣幸,不过辽国风云,幽州事繁,智王还有余暇在此时抽身远游中原吗?”玄远笑吟吟的问。 “若玄远先生真的只是一介商贾,那应付商贾的区区余裕,我自问还能抽出。”智淡然而道。 听着两人含刀藏剑,却又不露锋芒的对答,耶律明凰颇觉有趣,虽一时插不上嘴,但见智一问一答不落丝毫下风,心中得意,便顾自悠然欣赏着院中景致,闻着桂馨香,忽然问:“玄远先生,如今未到桂盛开之时,此地却桂香飘溢,我倒要向你请教一下,如何能让这桂逆季而绽?”她这一问却也不是成心打断两人你来我往的对答,只是她知道智无甚嗜好,却最喜闻桂芬香,而她让人在自己居住的太守府别院里移来几株桂树,为的就是能令智偶尔留连,为了心上人的喜好,她也算用尽心思,只可惜那些桂树却无情趣,只肯应时节而开,此时见到这里桂树早开,不由抨然心动,想从玄远处问得方法回去试用,若能令太守府别院中的桂树也四季而开,说不定就能因此引来智驻足。 “原来公主也爱闻这桂香气?”玄远微笑道:“在下方才已说,商贾之人常对钱财忠心,手中既有闲钱,便要想些享受,所以雇些匠,在此地设一暖房,营造些八月节气,才伺候得桂树如我所愿,逆季而绽。” “原来如此,都说钱能通神,想不到玄远先生还能买通桂树听命。”耶律明凰问得了诀窍,大为高兴,打定主意一回府便立即去雇些匠来照做,想到得意处,她心里忽然一动,智的喜好少有人知,可这玄远恰好在今日做这布置,若他是事先打探到智的喜好,那此人的耳目着实令人惊异,遂看着玄远道:“玄远先生,难道你也喜环闻这桂香?还是特意安排,在今日令这桂为客而香?” “桂香芬芳清远,如君子之德,象在下这等对钱忠心之人虽然俗不可耐, 却也嗜闻这桂香。”玄远看了眼智,又大有深意的看着耶律明凰,“其实桂香不但怡人,而且香味宁静致远,闻之颇能助人深思,沉浸香意之中,也能使人心神豁然开朗,所以才思聪敏之人多爱闻这桂香,智王心思玲珑,想必也对这君子之香别有独钟,却不知公主也爱这芬芳,看来在下的一时所好,竟然真使这桂为贵客而香,幸甚幸甚!”他这话虽是在问智,目光却停在耶律明凰身上,脸上笑容满溢。 耶律明凰被他这若有深意的笑容看得玉颊绯红,知他在打趣自己对智的爱慕,心中羞涩,低声道:“原来玄远先生也是位雅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俗不可耐,真是言不由衷。” 见耶律明凰面露少女羞涩之态,却不忘言语上反驳,玄远也不禁长声而笑,“今日得见公主妙语妍态,在下这俗人当然也要多几分风雅了。” “玄远先生太谦了。”半晌不语的智忽然道:“观此地景致,早知玄远先生是位雅人,你我一番对答,也知玄远先生是位聪明人,既是雅人又是聪明人,那你我说话就不必遮来绕去,还是坦然直言为好。”智一边说,一边向着玄远长施一礼,“我先替殿下谢过玄远先生的大笔赠礼,得此批军辎当可为幽州军壮势。” “智王客气。”玄远忙拱手回礼,却听智又问:“我还想知道,今日惠赠军辎,使我领略你商人本色,究竟是何用意?玄远先生,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我的意思,就如我也知道,你在辽国的根基,必离不开拓拔战的扶助,是么?” 智拱手施礼,神态温和,似是彬彬礼敬,言语之间却毫无征兆的说出了拓拔战这三字,突然咄咄而问, “拓拔战与辽国的深沉,世人皆知,你今日不期而至,我幽州也愿开门而迎,可若你不能说出你此行的商人本色是受人指使还是别有用心,那么,玄远先生,你今日是否能安然出城,你潜伏在幽州的耳目是否会被连根拔起,其中关键,想必就不需要护龙智为你这聪明人多费唇舌了。”不等玄远开口,智又冷冷的说了一句:“燕云楼的掌柜,我已派人拜访,你设在城中的另几处耳目,今日之内,存亡尽在你此时回答。”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五)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五) 智突然发作的阴冷逼问,似是温文有礼的神态中所骤发的森寒语声,便是这盛夏时节,院中数人都突觉一阵寒意,连耶律明凰都未想到自己心仪的少年发难时会有这等狠辣,不自禁的一颤,这才明白为什么拓拔战会如此忌惮智,这少年的深沉心机,咄咄手段,凌厉之势足使人难挡其锋。【 】 刀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与智极有默契,当即横移数步,嵌在玄远与忠源之间,也不向他二人看上一眼,直接将背负锯齿刀擎于手中,冷厉杀气从刀锋锯齿闪过,一刹间,满院桂香似也被杀气所凝固。 面对刀郎突如其来的杀意,入院后一直垂手而立的忠源神色一沉,垂着的双手十指慢慢揉搓,似乎掌中也握有一柄利刃,他的身形亦向刀郎所立之处微微倾斜,虽只是一个轻微到几不易觉察的动作,却立即引来刀郎冷冷目光,院中气氛更添一分紧张。 “忠源。”玄远忽然开口,初闻智逼问时,他的神情也有些惊异,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脸上笑意依然,喝住了似是要有所动作的忠源,玄远不带一丝怯意的看着智,忽然有些不符此时情景的长叹了一声,“世间果然英才迭起,一代胜是一代,我在你这年纪时,也无智王你这份冷辣。” “玄远先生曾经沧海,你该知道,冷辣之心,亦是为势所迫。”智冷笑道:“若玄远先生不想自误,还望不要逼我做出更无情的事。” 玄远笑了笑,“智王,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察觉燕云楼有我耳目?”他自承燕云楼是他所有,竟似不介意智要铲除他幽州根基的威胁。 “燕云楼与卫延居,一处闹集,一处静地,正是安插耳目之地。”智也直言答道,“两处地方都临近太守府,又都是生意繁盛之地,也只有玄远先生才有本事能做下这等生意。” “如果我今日真的来者不善,你真有这把握将我在幽州的所有耳目连根拔起?”玄远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刀郎,“若智王手中有十名这样的护卫,那我的根基倒真有倾斜之险,不过,似贵介这等人物,满天下也寻不出几人。要铲除我的耳目,恐怕并不是易事,毕竟智王也已察觉,我在幽州已营役十几年之久。” “玄远先生好猖狂!”耶律明凰听他质疑智的本事,顿时动怒,轻叱道:“就算我耶律明凰只有这孤城之势,可我掌中还有一支忠义骁骑,五万铁骑压城如摧,难道就奈何不了你这十几年营役?” “公主息怒。”玄远微笑着一躬身,“在下一时狂言,恕罪恕罪。”他口说恕罪,却仍继续向智问道:“ 不知智王会使出什么手段查我耳目,是满城逐户搜查?还是故意放走几条漏之鱼,看看是不是真能为你钓到更多的潜渊之鱼?难道智王就不怕雷霆声势下冤枉无辜?” 见玄远迟迟不肯说出自己的来意,耶律明凰也不觉奇怪,心想他无非是想侥幸岔开话题,可听他又莫名其妙的把话题扯到智能否消除他耳目一事上,似乎并不是存心敷衍,而是真的想由此知道智的手段,倒令耶律明凰暗暗纳闷,对玄远的来意也更添好奇。 “操戈之事,无须玄远先生操心。”智居然也不着急,寒声道:“阴谋诡道正是我所长,我不会牵连一名无辜,同样,我也不会留下一条漏之鱼,至于我的手段,无非是夜深火起,城外追骑,明日之后,城中便会有几处被火烧焚的废墟,城外也会多几具身首异处的尸首曝尸荒野,只是,玄远先生,你真希望等到这样一个明日吗?” “我相信智王的本事,不过,我也相信,明日的幽州一定会风平浪静。”玄远一改方才的洒笑之态,整肃神色道:“智王,在下此行既是为商人本色,那便不会受人指使而来,其实我此来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助辽国公主复国成功,商贾之道,虽不能履身沙场,但在下亦愿竭尽家产,为公主扫平叛逆之事奔波。” 听玄远说的果然如智所料,耶律明凰轻哼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你来此只是想以身家性命做一场豪赌,买得我能赢取辽国内乱,为自己求得日后富贵?” “公主早已知道?”玄远目光向智一闪,呵呵笑道:“原来智王一番锋锐言辞是为试探我的诚意。” “不是试探你,而是不敢尽信。”智冷冷道:“玄远先生,其实你还可以把话说得更伶俐慷慨些。” “哦?”玄远讶道:“智王此言何意?” 智淡然道:“你可以说,因为你想冒些风险,以巨注博大胜,所以你才会在辽国内乱中选公主而非拓拔战,虽然,你和拓拔战一直有些关连,可为了多些收益,宁愿多冒些风险,这样说——不是更符合商人本色吗?” “智王好口舌。”玄远苦笑,“在下确实有这心思,才决意站在公主这一边,因为雪中送炭得的人情总要多于锦上添,没想到智王竟连在下这点心思也已看穿,若在下再说出这以风险换利益的居心,倒显得居心叵测了。”他向智一拱手,“其实在下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智王慧眼当能看穿。” 耶律明凰听到玄远老老实实的说出了雪中送炭和锦上添的分别,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智的预料之准更是佩服,却也因此更想探清玄远的底细,一敛笑声道:“玄远先生,老实说我对商人一向有些成见,因为你们商人总有些惟利是图,正如此刻,在助我和助拓拔战之间,将来的利益哪边会更大,此时也难以说清,但以你商人的眼光难道就看不出?若你选的是拓拔战,那他虽不会向我一样看重你,可眼下总会有些好处,要官要爵,拓拔战也不会吝啬,可你既决定全力助我,若我复国不成,那你岂不是要落得人财两空,这等算盘,我就不信你会算不出?玄远先生,请你还是如实相告,别再指望用什么商人本色这虚妄之词来应付我,因为我不会相信。” “公主,您以为商人本色是什么?”玄远深深的看着耶律明凰,一直浮于他言笑之间的悠然变得深沉,先前流露的老练商人气质忽然隐去,取代的却是一种内敛的精明,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般,长声道:“商人确实重利,但在下不是那些追逐蝇头小利的商贩,商贾之道在于眼光,商可兴国,也可祸国,古往今来,可左右风云时势的巨商大有人在,陶朱公范蠡,春秋吕不韦,都是各中翘楚,在下虽不才,却也想效先贤做一番大事,要做大事便要有长远眼光,在下能有今日家产,靠得正是洞悉眼力,而这一次甘愿冒大险助公主,正是要把这追名逐利的眼光放至将来,为公主复国,为我自家谋取一场遮天富贵。公主,这番说辞,您可愿意相信?” “冒大险逐富贵?”耶律明凰神色微震,心里已有所意动,玄远自认其中缘由的坦诚令她不自禁的信服,最主要的是,她也早看出此人所有的绝不只是商人手段,尤其是他受胁迫时的镇定更是深不可测,真能得到他的全力襄助,定是复国强援,心念一起,她语气转柔,“想不到,玄远先生丘壑如此深广,胆略也是惊人,竟是要与吕不韦一般,以国为生意,做一场大富大贵!”但她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试探着又问,“玄远先生,富贵功名虽然诱人,可吕不韦的最后下场吧,你想必很清楚吧,你就不怕…”耶律明凰说到这儿故意一停,没有把未尽之意说出,又目光炯炯的盯着玄远。 “一些风险,总是要担的。”玄远泰然自若的应道:“吕不韦得势贪权,恋栈不离,忘了商道需留后福的根本,这才给自己铸下杀身大祸,在下胆略虽大,野心却不大,只求一场富贵而已,不会效那乱世巨蠹,误人误己。”他笑咪咪的看着耶律明凰,又一拱手,“公主言有深意语含机锋,城府渐深,风华初露,已隐有一代英主气象,今日一晤,对选中公主为您复国一事,在下更多胜算。” 耶律明凰霁然笑道:“这么说,我更要钦佩玄远先生的眼光了。”一边说,她一边看向了智,微笑道:“智,玄远先生一番心意,我们是不是该请他回府,好生商议来日之事?也算一尽我大辽的地主之谊?”她这一说却是在询问智的意思,是否可对这玄远的来意安心,因为她清楚,无论是眼力还是心计,她都比不上身边少年。 “地主之谊自然要尽,不过,玄远先生还欠我一个回答。”智看着玄远,缓慢而清晰的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和拓拔战到底有什么关连,不要说,你与他素不相识。” “是啊,玄远先生。”耶律明凰正等着智这一问,当即也同声问道:“你尽可言辞闪烁,可你与拓拔战的关连,总要给我一个解释。” “为何公主和智王始终认为在下与拓拔战有关连呢?”玄远一捋颌下鬓须,慢悠悠的说着,只见耶律明凰和智都默不作声的盯着他,一微笑,一漠然,两人都不做回应,只等他自己揭底,玄远不由一笑,也不再掩饰,点了点头,却先看着两人轻轻道,“一君一臣,亦是一对壁人!不羡君之权,不羡君之势,惟羡君之少年,更羡君有良人相伴。”他长长一叹,“这个世道,值得一观的景致实在是太少了,乱世之中,也只有年少真情弥足珍贵,或许,只为二位的情投意合,我此行也算不虚。” “你…你说什么?还要闪烁言辞吗?”耶律明凰板着脸问,语气却不冰冷,唇角还露浅浅笑意,又偷偷看了智一眼。 玄远的神情忽变得复杂,似乎被面前这一对少年男女触动了心底深处的某段记忆,看着两人的眼神也不再变幻难测,眉梢眼底,仿佛泛动着一丝沧桑,这一丝沧桑,悄悄抹去了他矫饰的圆滑,使这位来自中原的商贾忽有了与年纪相符的老态,而他看着耶律明凰与智的神色也象是一位老人在看着一对晚辈。 智本想出言质问,但看清玄远脸上的怅然,智竟也耐住了不开口,还饶有兴致的看着玄远,似要从他一霎的恍惚中看穿些什么。 见玄远神情迷惘,忠源低声提醒,“主子,公主和智王还在等你答话。”玄远从惘然中清醒,他尴尬的轻咳几声,“一时失态,请公主与智王海涵。”随即坦然道:“智王所言不错,在下与拓拔战确实有些关连,事实上,在下这十几年里来往辽国的生意,都是拓拔战暗中照料。但我今日来此绝不是拓拔战所遣,也绝无一丝谋害公主之心,这样回答,智王可满意?” “说下去。”智淡淡道。 玄远苦笑了一下,“智王,你很懂得以势逼人。” “我也很懂啊。”耶律明凰如智一般淡淡笑问,“你好大的胆子,明知我与拓拔战的深仇,还敢来我幽州,一时助拓拔战,一时助我,玄远先生,你这样做,是不是太首尾两端了?” “我是商人,只对钱效忠,那些首尾两端之说与我无干。当然,公主也不必怀疑我对您的诚意,商人重利,谁能给我最大的利益,我就对谁效忠,如今我既已决定帮助公主,自然会一条路走到底。”玄远摇头晃脑的说道:“如果拓拔战真要派人来幽州,那他无非是要行刺或煽动民心,趁乱取事,但幽州民心如铁,再无人能扰乱人心,至于行刺之说,有护龙七王在,又怎会把我这点本事放在眼里,再者说,就算我真的蠢到肯帮拓拔战混入幽州,可我也不该蠢头蠢脑的白送给您这许多军辎吧?这笔生意,换成您,您肯做吗?” 耶律明凰娇笑道:“生意之事,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去做什么生意。” 玄远嘿嘿笑道:“如果公主要做生意,在下甘愿鞍前马后的伺候…”他正要在说笑几句,智已沉声道:“玄远,不必插科打诨,你不是那种贪婪卑鄙之人,我看得出,你身上应该有很深沉的往事和有所必为的未尽之事,所以,你更不必故意用猥琐言语掩饰自己的气度,玄远,我愿意相信你肯帮助殿下,但我不相信你只是为了一场富贵,实在说一句,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才让你甘心放弃和拓拔战这座靠山,以军辎为礼,换取殿下信任?”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六)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 中原大商 (六) “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玄远笑了笑,“说了这么久,也确实不必再兜圈子,尤其不该在智王这等面前鼓捣玄虚。【 】”他神色一肃,向着耶律明凰正容行礼,“为显诚意,在说出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我要先告诉殿下,除了这一批的军辎,每月十日,我都会再往幽州送入同等数量的军辎,如果公主另行需要什么物资,我也会罄尽全力为公主筹备。”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玄远先生果然精明。”耶律明凰有些吃惊,强笑道:“你的手笔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吃惊了,你这般慷慨,如过要的不只是一场富贵,那我倒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她相信玄远既敢说每月都送来一批同等数量的军辎,那就一定能做大,而要做到如此大的手笔,更可知此人背后深不可测的实力,这样的人,本就是富贵至极,又怎会只满足于寻常富贵,那他所要的必是一件极难得到的物事。 “公主不必多心,我所要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希望公主能在剿平叛乱之后,赏赐一座城池于我。”玄远神色轻松的一笑,仿佛讨要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赐你一座城池?”耶律神色一变,“玄远,你好大的胃口。”虽这般说,耶律明凰心里却放松了不少,此刻她虽然只有幽州一城,可若玄远真能助她复国,以辽国疆域广袤,赐予一两座城池给功臣做封邑,她倒也不会吝啬,但听玄远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却只是要一座城池,她不禁有些疑惑,略一沉吟,问道:“你想要哪座城池?若你要的是上京国都,难道我也要双手奉上?” “公主放心,我不会向您索要上京或是其余重要城池,我要的只是燕云十六州里的随意一城。”玄远向耶律明凰微笑而视,眼中还带着淡淡嘉许,“难怪说近朱者赤,公主身边有智王辅佐,耳濡目染,心思也变得周密了。” 耶律明凰轻哼一声,不理他语中调笑,追问道:“玄远先生,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费尽心思想要的只是一座城池?若你只是想尝尝一城之主的权势,那你尽可向我讨要高官厚爵,那岂不是比只做一城之住更风光,而且…燕云十六州里除了幽州,其余城池并不繁华,若你到时候得到的只是一座贫瘠小城,那岂不是要你亏了这遭冒大险逐富贵的生意?” 玄远笑道:“这座城池我并不是为自己讨要,只希望到时候公主肯把他还予中原百姓即可。小小商贾,也没有诺大野心要尝尝一城之主的权势,至于高官厚爵,更不敢奢求。” “是不敢奢求,还是不想做辽国的官。”许久未语的智突然问了一句。 听到智这一问,耶律明凰悚然一惊,从听到玄远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讨要一座城池,智便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突然一问,却使耶律明凰想到了之前未想到的可能,以玄远的阅历一定知道,做一任手掌重权的高官的好处肯定要比得一座城池要来得多,除非他对辽国报有敌意,所以不愿做辽国的官。 耶律明凰盯着玄远,“商人求富贵,要权势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会对一座城池感兴趣的,似乎只有那些想要裂土为王的人,若你能助我复国,那我一定会毫不吝啬的赐你封邑,可你若以要城池为名,然后在辽国疆域之内行居心叵测之事,难道我也要答应?” “公主说笑了。”玄远打了个哈哈,“我已说过,我只是要公主复国后把燕云十六州的任意一城还予中原百姓,并不是想要留为己用,那又何来什么裂土为王之说?再者说,公主,此刻您的复国大业尚未能成,就对我这慷慨解囊的商人起了疑心,您是不是太多心了?” “我不是多心,这是一个承诺。”耶律明凰正色道:“玄远先生,你在我落难之日赠我厚礼,无论你是何居心,我都感激你的盛情,所以我不会一边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军辎,一边随口许下心愿来敷衍你,而在事成之后出尔反尔。我虽落难,但为君一言重九鼎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只要我有复国之日,那我答应给你的,就一定会给你,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能肯定,你所要的,是不是我愿意给你的。” “公主言语坦承,玄远佩服!”玄远拱手一笑,“由此可见,我选中公主,就绝不怕这趟生意会浊了本钱。” 耶律明凰摇了摇头,“玄远先生,我想你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是——”她紧盯着玄远,加重了语气道:“要我赐你城池做封邑,可以!但是,我不会让你,让任何人从我手中分走辽国任一座城池,因为我虽只是一名柔弱女子,可我对先人留下的江山却也看得极重!我不吝啬赏你再多封邑,但我不容我的城池从我手中流失,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言辞之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使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玄远明白!”似有一霎,玄远的神情有些迷离,如先前一般怔怔看着耶律明凰,仿佛是看着某位相识已久的故交,但这迷离只是一瞬,相反,似乎是被耶律明凰流露出的这股威仪激起了心底的一些什么东西,他的神色间忽然没有了先前的恭谨,反洒然一笑,“公主,您太谦虚了,只凭您这一份说话,便无人可以把你当成柔弱女子,而且…”他洒然一笑,又道:“公主,您说得很对,先人留下的江山确实不能任它流失,不过,若我没有记错,其实燕云十六州原本就是我中原所有,并不能算是辽国先人留给您的吧?而玄远助您复国,所求不过是燕云十六州里的一城,这也算是保住先人的江山不失吧?” 笔者注:三个星期未更新,原因无他,最近很穷,为了小说阅读上的那个比赛,那个奖金,所以另开了个故事,只为飙奖而去。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新故事名字为(回天—帝王)属于从未尝试过的架空小说,现在已经更新了两万余字,不过建议大家等我把序章更新完至五万字左右时再去看,因为那个故事属于慢热性,开篇故意有些琐碎,因为所有铺垫和内容其实都将在序章中做出伏笔。 因为那篇已开头,所以不用顾此失彼,我也不会因为多个坑而再放慢,争取双管其下。 第五十章:中原大商(七)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中原大商(七) 玄远的回答令所有人大出意料,连刀郎都忍不住向他多看了几眼,谁都未想到,这个轻狡多变的商人会怀着这样一份心胸,而在出言反诘耶律明凰之后,玄远似不愿再保持那份弱势求人的姿态,慢慢挺直了腰,洒然而立,只这样一个轻微的举动,他身上竟也如耶律明凰一般流露出一股威仪,似乎,先前那番商人的油滑惟利,过客的精明狡黠,都只是一种久经沧海者的掩饰,而此时的他所流露出的这种隐隐能与耶律明凰分庭抗礼的气度,才是这名叫玄远的中原汉人的真实面目。【 】 耶律明凰微微弯起双眉,琢磨着这气质神态突然判若两人的中原大商,一开始,她以为玄远只是个有眼光,有胆量的商人,等听他说出想要一座城池为酬劳,又觉得他别有用心,但在他坦承目的后,耶律明凰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看透过此人,而且她还觉得,这玄远所言日后要把所得城池还予中原之言并不做伪,因为在他的言语间,有着一种令人信服,也令人奇怪的忠诚,只不过,这种忠诚却不是为了她。 “玄远先生。”耶律明凰收起了对玄远的轻觑之心,“我终于可以肯定,你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商人,因为没有一位商人,会为了这样的目的而不惜冒这倾家荡产的风险。” “玄远确实是位商人,至少此刻站在公主面前的,还是位一心想与公主谈下这笔生意的商人,至于这倾家荡产之说。”玄远悠然道:“我除了这商人身份,还是一位中原汉人,正如公主的心愿是要复国一样,讨要燕云十六州的一城还予中原,也正是我的心愿,所以,只要能完成心愿,我并不在乎什么倾家荡产。” “心愿?”耶律明凰怔了怔,“这么说,玄远先生心里一定很恨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我大辽的石敬瑭了。” 玄远冷笑道:“我想只要是稍有血性的中原汉人,都会把石敬瑭这个厚颜无耻认异族为父,割让大片城池给辽国的畜生,视为仇人吧?”说到石敬瑭的名字,一直谈吐温文的玄远忽然流露出了极浓郁的憎恨。 耶律明凰看了玄远一眼,若有深意的一笑,“我虽是辽人,但对于出卖自己江山祖宗的人,也难免心存鄙夷,当年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予我父皇,如今见我辽国内乱,又兴兵抢走我涿,莫,瀛三州,此等反复无常的行经,着实令人齿冷,不过,一事归一事,燕云十六州入我大辽版图多年,也使辽国获益良多,所以早被我辽人视为自家疆域,这些年也未见有中原诸侯前来讨要,未想到玄远先生一介商旅布衣,倒对此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玄远正色道:“公主,如果换了是您,您会认为把大好江山拱手送人是件轻松快意的事吗?若如此,您又何必在此矢志复国?”似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他笑了笑,又道:“其实人心都是喜得厌失,石敬瑭当年割让燕云十六州给辽国,您觉得获益良多,如今他趁辽国内乱又抢走三州,您便立刻觉得此人反复无常,对于原本并不属于辽国,只是得而复失之地,您都会如此介怀,那对于一直拥有这十六州的中原汉人,我等痛思失地的心境,您也该可想而知吧?” 耶律明凰闻言默然,当年石敬瑭为篡取后唐帝位而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耶律德光,以此借兵夺下后唐,自立后晋。这一事虽令中原汉人深恶痛绝,但对于辽人来讲,得到这燕云十六州,不但使辽国版图大增,还使得辽国国势也陡然兴旺。 因为燕云十六州地处辽汉之间,占住这十六处州城,一可使商业民生得以迅速发展,这些年里,只这十六州的收益便使辽国国库收入翻增,又因十六州与中原通商便利,因此近年迁入这十六州内安居的辽人也越来越多。 二来燕云十六州地势广袤居高,得到这十六州便使辽国在对峙中原上成了居高临下之势,无论攻守都可进退自如,所以得到这燕云十六州对辽国意义极大。为了巩固这片地域,耶律德光也派出重兵镇守,拓拔战谋反之前,他所部的黑甲骑军便是分布在燕云十六州内。所以在辽人心里,早把这不费分文便从中原人手中获取的燕云十六州看成了自家极为重要的邦土重镇。 即使是此刻困守孤城的耶律明凰,虽然复国路远,但在她看来,一旦能重掌辽国,她很愿意赐予玄远一座城池做封邑,但她也绝舍不得把燕云十六州还予中原。 耶律明凰想了想,试探的问道,“玄远先生,在你心里,这燕云十六州真有这般重要?或者,我可以给你更丰厚的条件,你以军辎助我复国,事成之后,我另行赠你两座富饶城池,辽境之内,除却上京国都,无论你想要哪座城池,我都可以给你,如何?” 玄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却无欢愉之意,“公主,今日,我送上心意,表明来意,可谓心诚意也诚,您又何苦说些虚妄之言来敷衍我呢?您不愿任先祖留下的江山流失,我又怎会不识趣的从辽国江山中分走一城?我的心愿只是拿回原本属于中原的失地,辽国其余州城再是富饶,又与我何干?” 他笑吟吟的看着耶律明凰,目光忽然锐利,“公主,您是聪明人,燕云十六州位于辽汉之间,这等地利对中原有多重要,我想并不需要我多做解释吧?”说起燕云十六州的得失,玄远倒似比最精明的商人更计较得失,说话之间也无顾忌,直言道,“若我真的答应了公主您这看似丰厚的条件,那与一无所有又有何区别?随便拿了两座辽国境中的城池,而这两城四面八方都是辽国州城,难道要这两座城池做辽国的国中之国,这又怎能算是把失地归还?我有诚意,愿意以身家性命陪您赌上一局,可您若连下注的诚意都无,又怎能赢下拓拔战这场生死豪赌!” 被玄远点破了自己的搪塞用意,耶律明凰玉容绯红,她今日经历之事颇多,一早离开太守府后便马不停蹄的奔走城中各处,可无论是扶助韩氏一家,还是在燕云楼宴请百姓,她的一言一行都恰倒好处的彰显了一位皇室公主应有的雍容仁和,在智的指点下,唤人心,拢民意,得心应手,处处受人敬仰,沐身于万众瞩目之下,所以她对今日经历极为满意,自认大有所得,可来到这卫延居后,和玄远一番交涉,初始虽似占于上风,任玄远百般巧言都压住了他的气势,但这玄远一旦坦言来意,此时又被玄远看似客气,其实凌厉的言语反诘,耶律明凰不禁有些愠怒,但玄远所提的每月送上一次同等数量的军辎资助又令她颇为动心,当下微笑道:“玄远先生既有商贾眼光,又有义士胆略,不得不说,你可真是令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公主,有些事有些人并不需要看得太透,您只需看出,我的所为对您没有恶意,而且还是个很值得您利用的人便可。” 耶律明凰失笑道,“玄远先生倒是会说老实话,竟然把自己说成可以利用的人?还以为我们之间的交易可以不止利用这般功利。” “各取所需,难道不是互相利用吗?只要各以诚意相对,各自能达目的,又何必互做姿态?”玄远淡淡道:“本来,我也希望与公主之间的交易可以不似生意往来这般功利,还打算厚颜高攀一番,与公主结下点道义交情,只可惜,玄远此来献重礼,施诚意,百般努力,只为日后从公主手中收回一处失地,而公主却把燕云十六州视为自家江山,还未合作便有搪塞之意,公主如此态度,我又怎敢奢求除功利之外的其余之物?” 耶律明凰被他愈见凌厉的言辞说得一窒,却又不愿就此撕破脸,遂强笑道:“玄远先生,其实我们此刻说这日后之事似乎有些太过一厢情愿,毕竟我现在虽是公主,但我也是一位只有幽州一座孤城的公主,即使我此刻答应归还失地,那也只是言之过早的空口之说,你我又何必为此多费唇舌,依我看,这日后之事,还是等我复国之后再说也不迟,是吗?” 玄远也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成之前,但事成之前若也无信义,又怎能谈及日后?” “你怎知我无信义?”耶律明凰被他接连不轻不重的顶撞,渐觉恼怒,想要反唇相讥,一时却又找不话来反驳,其实在她心里,对玄远还是有些敬佩,从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予辽国的这几年里,从中原逃难至辽国的汉人虽然数不胜数,但象玄远这等一心只为讨还失地的人却是绝无仅有,中原乱世,人心只为挣扎求存,连那些拥有兵马的诸侯都对燕云十六州无心问津,这玄远却对之耿耿于怀,更愿以身家性命行险来讨回失,只这份用心便值得她刮目相看。 第五十章:中原大商(八)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章:中原大商(八) 然而,令耶律明凰感到不适的是,这玄远起先虽然恭谨有礼,可一旦言及燕云十六州,立即寸步不让,这份气势和对中原的维护,却使她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在气势上压过一头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骨鲠在喉,不过,耶律明凰心里也有些纳闷自己此时的心境,以前,她并没有这种喜欢以气势凌人一筹的性子,但在今日,心底深处,她似乎喜欢上了这种高高在上,万人仰视的滋味。 耶律明凰沉默下来,她冷冷的盯着玄远,想以这无声的压抑和注视使玄远回避她的目光,但玄远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还笑咪咪的与耶律明凰目光对视,两人就这样互视着,耶律明凰反倒对这似是针锋相对的场面有些无奈,若要开口,又不知该奈玄远如何,若不开口,却又不想再僵持下去,正觉气馁时,忽想到智还在自己身边,这个时候,也只有智的冷厉能压制住玄远的气势。 耶律明凰忙向智望去,但智只是静静的看着玄远,似乎没有看见耶律明凰向他求助的意思,耶律明凰这才想起,虽然智从踏入卫延居后便对玄远抱以不加掩饰的敌意,但在玄远说出此行是想要回燕云十六州后,智再也没有向他施以咄咄逼人的口吻。 这与智一贯维护耶律明凰的行事大相庭径,耶律明凰愕然侧目,只见智的神情一派平和,但仔细看去,智的目光里隐约藏着一些异样情愫,很隐约,很模糊,几乎不能察觉,但耶律明凰恰能读懂这样的目光,因为这是她钟爱至极的少年,十几年骄荣尊贵的深宫生涯里,使她的芳心随之而动的便是这少年的一举一动,所以,她虽然不能触及这少年的心底城府,却能明了他眼中的隐约情愫。 这是当智看到能令他心动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喜悦情愫,譬如,一场蒙蒙细雨中的悠悠漫步,智喜欢雨丝浸湿面容时的那一点清新;又譬如在皎皎明月下,智总爱仰望月华星辰,沉浸于夜星璀璨下;还有炎热恼人的夏日里,他会抱膝树下,让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桂香趋散烦躁;还有书房中静谧独坐,手持一卷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埋首于智圣先师的书卷中,那字里行间读之难忘的鞠躬尽瘁共鸣; 每当那时,这淡然少年的眼中总有丝缕满足,很淡,淡泊得要很细心才能看清,读懂他深心处的浅浅喜好。 还有…那一场无边无际的漫天飘雪下,当她在雪飞絮中的娉娆舞姿和向天许愿的虔诚终引来他的专注时,他眼中也是这静静的,隐约的欣赏,这样的凝视,足够她铭记一生。 而在此时,耶律明凰又看到了这曾令她愉悦的情愫在智眼底深处波动,但这一次的凝视却非向她而望,而是静静的,隐约的,欣赏着面前那名令她语塞的中原汉人… “智…”耶律明凰诧然低唤,但在突然之间,她已骤然醒悟,为何智眼中会有这淡淡的欣然,中原…汉人…失地… 几乎忘了,智也是一位来自中原的汉人,他们七兄弟,都是汉人! 所以,他时常会盘桓汉人寄居之处… 所以,他时常会对入辽汉人的困境悄悄施以援手… 所以,当听闻中原乱世之苦时,他会在无人处默默惆怅… 所以,当辽国文武商议要趁中原纷争为辽国取得更大的利益时,从不闻他在幕后向父皇一言献策,而辽国数年前向中原的那几次用兵中,也不见总在暗中追随父皇的护龙七王… 所以,当父皇向他许诺永不南下时,他激动如斯… 因为在智和他的兄弟心里,除了对父皇的父子之情,还有极少流露,但从不曾忘怀的故乡之情! 智是汉人!这是一种传承于先祖,无时无刻不在血脉中流淌的印记,无论身处天涯海角,无论生死荣辱,都没有人可以轻易疏忽的尊严,正如耶律明凰要以娇柔女子之身去挑起复国重任一般,因为这是血液中的传承,遍布全身的风骨,但有气息,便不能舍弃。 否则,这堂堂生灵之首,造化独爱的世间人,又与禽兽何异? 耶律明凰苦笑,没有人可以怀疑护龙七王的忠心,但是,也没有人可以改变护龙七王的汉人之身,所以,她很了解智眼中对玄远的欣赏。 多少年了,已无一个汉人能有这般骨气,来向辽国讨还失地,只见那一家家中原诸侯,为了各家势力大兴兵戈,全忘了,辽国之中,大片丰沃之地的流失。 难怪,智会突然敌意尽消,因为他从玄远身上看到了这乱世少有的义,看到了被汉人遗忘已久的自尊,这等共鸣,恰如两天之前,幽州北门内,由铁骑争鸣和铁血忠诚唤醒的人心。 “智…”耶律明凰又轻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力,她不知道,智会不会再帮她来对付玄远的唇枪舌剑,可失去智在身后的扶助,使她忽然觉得六神无主。 听到耶律明凰求助的低语声,智目光一凝,仿佛也醒悟到了什么,转头看着耶律明凰,两人目光一触,智微微点头,随即,他慢慢走上一步,向玄远问道:“玄远先生,既然燕云十六州都是中原失地,那你为何只向殿下讨要一城为酬劳?” “智王才智高绝,其中缘故,应该能想到吧?”玄远大有深意的看着智:“若我想一次尽行索回失地,公主只怕立即便会把我拒之门外吧?” 见智出言替自己解围,耶律明凰略松了口气,但智虽然开口,问的却是一句不知其用意的话,竟似是觉得玄远应该多要几座城池,虽知智绝不会偏帮外人,可想到智刚才的眼神,她忍不住又有些担心。 “玄远先生,我想知道,你为何只向殿下讨要一城为酬劳?难道你不想为中原索回全部失地?”智的语气颇为温和,但他似是不满意玄远的回答,把刚才所问又问了一遍。 玄远轻笑,“人力有时而尽,有些无法做到的事不必强求,我是很想替中原收回全部失地,若想要回十六城,那样的代价我付不起。我已经老了,能要回一城已然满足,至于这未尽之事,还是留给后来的人吧。” “后来人吗?”智默默点头,“原来你是想为后人先,以此激励来者,使他们不忘这燕云失地。玄远先生苦心。” “谈不上苦心,智王,难道你认为,我们中原真的会在这乱世中一撅不振吗?”玄远长笑,望着智的目光深邃如湖,“华夏数千年渊源,岂会因一代乱世而终,总有一天,中原会再崛起,我还相信,这一天并不会远。智王,我倒想请问,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你是会把自己视为汉人呢?还是认为自己该继续做个辽人?”他瞥了眼一旁微微变色的耶律明凰,又笑道:“智王,我今日向你坦言来意,知无不言,那么,你该不会吝啬回答我这一问吧?” “坦言吗?未必吧?我倒是觉得,你的来意还未尽数说出。”智淡淡一笑,“不过,玄远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何时何地,我护龙智,还有我的六位兄弟,永远都会把自己当成汉人,这一点,无人可改,无事可变。”智也看了眼神色紧张的耶律明凰,又轻轻道:“便是养我育我的义父,也从来没有强求我做一个辽人,所以,我永远都是一个汉人,一个受辽皇养育深恩的汉人。”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一) 玄远皱了皱眉,似乎对智的回答也不满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身为汉人,却由辽人养育,一面是故土之情,一面是再造之恩,两相难衡啊,若我与智王易地而处,大概也只能这样回答。【 】” 智长施一礼,“玄远先生能为我兄弟易地而想,智先在此谢过。” “智王不必客气。”玄远笑道:“我这些年往来辽汉之间,对护龙七王这些年的作为也算有耳闻,我还听说,许多迁移至辽国境内的汉人常在暗中受到一点照顾,老百姓们不知内情,都以为是上苍庇佑之福,我却知道,他们的福气离不开智王兄弟的暗中扶助,护龙七王能有这份香火之情,玄远替所有避难辽国的汉人谢过智王兄弟。”说着,玄远也向智长施一礼,目光一霎不霎的盯着智,又道:“但我也想知道,对于中原,护龙七王到底能给予多少香火之情?” 耶律明凰在一旁暗暗着恼,心想这玄远着实可恶,不就是想要回一座城池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话绕到汉人和辽人,还以此频频追问,这不是分明是要令智为难吗? 智沉吟着,问道:“玄远先生,在你心里,汉人和辽人之分真有这么重要?” 玄远洒然一笑,“辽人与汉人怎无区别?至少,汉人从未觊觎过辽国的土地,可辽人呢?智王,你是辽皇义子,辽国重臣。那你总该知道,这些年辽国上下一直都念念不忘的,便是草原的南边还有一片不属于他们的大好河山。” 智心知玄远既与拓拔战暗有往来,那就必定知道辽国朝野近年来对中原从不间断的觊觎之心,一时倒也无言以对,便直言道:“辽人中虽有野心之辈,但辽皇早勒令辽军不得犯边,而且辽皇…”智本想说出耶律德光对他们兄弟许下的永不南下的承诺,但想到义父的音容笑貌,智心中一痛,不愿再说起义父之事,转言道:“玄远先生,辽国正是内乱当前,哪有余暇南下中原,而且辽汉之间也并无交恶,又何必提及这些无谓之事。” “这怎是无谓之事?”玄远笑咪咪的一耸肩,“智王年少,有些事或许知之不详,但早在多年之前,辽国铁骑便曾数次南下中原,辽汉之间几度干戈,对于那些死在辽军铁骑下的汉民来讲,辽汉之间又怎算并无交恶?” 听玄远又把话锋转到当年辽国侵略中原之事,智暗暗叹息,这正是他们七兄弟最不愿面对的事,在几十年前,耶律德光初继皇位时,一心开创盛世基业,为辽国开疆拓域,所以耶律德光确曾几次率军攻打过中原,但这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往事,而且耶律德光自从收了护龙七王这七名义子后,便再不曾动过侵占中原的念头,但玄远此事提起此事,难免令孺慕辽皇的智暗觉为难,一时不觉无言,片刻才道:“当年之事,是对是错,都已由不得我来评论,但近年来我义父从不曾对中原用兵,而且中原战乱,汉人百姓流离避难,我义父也下令开放边境,接纳汉人难民,虽不能面面俱到的照顾四方流民,也算是给了这些百姓一席安身之地…” “安身之地?”玄远再次反问道:“这燕云十六州本就是我中原土地,辽皇以我中原失地来接纳我汉人百姓,借我汉家民生,助他辽人国势,好谋略啊!” 听玄远说出这番话,智不禁又一次仔细打量着玄远,这玄远谈吐之间似对辽国积怨极深,言辞锋锐的如同挑衅,但他脸上偏又始终带着漫不在乎的笑意,笑容可鞠的仿佛正在与人谈笑风生,而且玄远就算对耶律明凰方才的推搪有所不满,但以他的阅历城府,便是存着几分傲骨,也不会就这日后之事纠缠,更不该特意提起当年的辽汉纷争来使场面尴尬,这样的行事态度,着实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智慢慢道:“眼下时刻,中原战乱,辽国内乱,无论辽汉,都是各有各的劫,各有各的难,无论是汉人还是辽人,要想平息乱局,我们要做的事都有很多,但绝对不是在这里争议当年之事。”智看了眼玄远,又道:“玄远先生,你并不是那种不顾大局之人,而且你也很清楚自己来此为何?所以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也许是因为想起从前事,一时动了意气吧。”玄远脸上依旧带笑,但这笑容里却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又也许是今日故地重游,想到这幽州已从我中原城邦变为辽国州城,物似人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言语冲撞,智王莫怪。” 智神色微动,玄远与义父年纪相仿佛,来历又极神秘,而他那名管家忠源一看便知入过军伍,也许玄远当年也是中原军伍,与义父在沙场交锋也未为可知。 耶律明凰知道智不愿在辽汉之事上与人多说,见智沉默不语,以为他不愿再就燕云之事说下去,忙插口道:“燕云十六州是石敬瑭割让给我父皇,又不是我辽国兴兵抢来的,怎能怪到我辽国头上?” 玄远笑道:“石敬瑭献上燕云十六州,为的就是借辽国铁骑南下,割让与侵吞,又有多少区别?难道辽皇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把铁骑借给石敬瑭的?辽皇既以却之不恭,又何来受之有愧?”大约是因为耶律明凰之前的推诿,玄远言语中不但不再客气,还带了几分不阴不阳的讥讽。 耶律明凰听他出言讽刺父皇,顿时大怒,要不是见智对他态度礼敬,恨不得立刻就让刀郎一刀向玄远砍去,她恨恨盯着玄远,心想这人怎会这么莫名其妙,本来两方好好的说着联手合作之事,虽然她有些不舍得把燕云十六州还一座给玄远,但也不是没有商量余地,可这玄远不知怎么回事,先拿这日后之事大做文章,又咬着智身为汉人的事情不放,现在还得寸进尺,摆出一副要追究燕云失地的架势,好象他这次是专诚为兴师问罪而来。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二) 耶律明凰正按捺不住恼火时,智忽然向玄远喝止道:“够了!玄远先生,请不要再故意激怒殿下,即使你是想试探殿下的诚意,也不必在这个时候做口舌之争,更不要再出言损及我的义父。【 】” “智王与辽皇果然父子情深,玄远若有言语冒犯,莫怪莫怪。”玄远很无辜的一摊手,“不过我也不想做什么口舌之争。只不过我诚心想做成这趟买卖,可是公主语多推搪,我也只能随口发几句牢骚。” “你这是发牢骚吗?”耶律明凰悻悻道:“我什么时候推搪过你?还不是你把话越扯越远?” “殿下。”智向耶律明凰一摆手,示意她稍安毋燥,又向玄远颔首道:“玄远先生,你一个人,带着大批军辎,来到幽州,大声而言,说这燕云十六州是中原失地,这份勇气和抱负,很值得我敬重!更令我感到庆幸的是,中原多少年流失气象,终在今日重见。” “我只是做一件所有汉人都份所当为之事而已。”玄远面上客气,嘴里却仍牢牢咬着汉人二字,笑着向智道:“智王对我所为如此缪赞,这么说来,是愿意和我做成这笔买卖了?” 智淡淡道:“是否与玄远先生携手,尚要殿下定夺。若殿下许可,事成之后,我自会一力促成玄远先生的心愿。” “智王愿替公主做担保?”玄远目光一闪,“智王的意思是,如果我罄尽家产助公主复国成功,那万一日后公主忽然心疼起来,不愿给我一座燕云城做报酬,你可以替我为汉人们向公主拿到城池?智王,你做的了这个主?” 耶律明凰见他一副认定自己会毁约的样子,怒气更盛,也顾不上矜持,嗔道:“我不过说了一句另给你两座城池,你就认定我要毁约?我早就告诉你了,燕云十六州如今又不在我手里,就算我想给你也是不能,难道你宁可我向你漫天许愿…”耶律明凰忽的止声,凛然警觉,玄远的话里竟含着挑拨之意,神色立时变冷:“玄远先生,你语带挑拨,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主多心了。”玄远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虽然日后之事日后说,可这么大的生意,总要谨慎几分,还望公主莫怪玄远的市侩之气。” “你最好不要心存挑拨。”耶律明凰寒声道:“你远来是客,我敬你几分,可若你蠢到以为,就因为智顾念你们汉人同胞之情,就会被你这三言两语乱了心志,那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幽州,我们可以看看,没有你这商人的介入,我能不能复国。”虽然耶律明凰很在意玄远的军辎资助,但若玄远意存不轨,那她宁可不做这场交易,在她心里,这世上再无一样事物能比智更重要,即使知道智不会被任何人唆使,她也容不得有人挑拨她与智的关系。 “公主,你错怪玄远了。”玄远笑道:“护龙七王的忠心天下皆知,雪灵之季上您与智王的情事,也早传为一时佳话,我便是再蠢再狂,也不会想要挑拨你与智王,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他笑嘻嘻的看着耶律明皇,啧啧赞道:“公主聪慧,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道理,一些军辎,只是些彩头,顶多也只是为您的复国之业如虎添翼,又怎比得上智王临危辅佐的举足轻重?玄远也正是看重智王有这扶危于既倒之能,才路迢迢赶来幽州的和公主做这趟买卖的。说起来,玄远也算有几分公主这慧眼识人的本事。”他嘴里说着似揶揄似取巧的话,不动声色的又把话题扯开,之前隐含的气势也随之褪去,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奸猾精明的商人模样。 耶律明凰为之气结,心中暗道:“这人忽软忽硬,油滑的象条泥鳅,动不动就把话扯开,还用辽汉之别去套智的话,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也只有玩世不恭的二哥在,才能对付这笑里藏刀的家伙。” 见耶律明凰气得不肯应声,智又沉默不语,玄远嘿嘿一笑,“公主莫恼,玄远诚心来谈生意,可不敢得罪了您这位大东家,既然智王刚才也答应做个担保,那么,我们的这笔生意,您可肯开金口答应?”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耶律明凰气哼哼的道:“一会儿说从前旧事,一会儿又说日后难料之事,还咬着智的身世尽说些废话,我可真看不出你有几分诚心!” “公主此言差矣。”玄远笑道:“没有从前事,哪来今日因,怎得日后果?再者说,智王无论对辽国还是对您,都是举足轻重之人,我这说说智王的身世,怎能算是废话?您就不怕寒了智王的心?”他又连忙一摆手道:“我这可不是在说挑拨离间的话,只是顺着公主的话答上一句。” 虽然玄远嘴里说着不是挑拨,可他话里露骨的挑拨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就连最漠然的刀郎也忍不住哼了一声,锐利如刀的目光盯紧了玄远,刀郎旁观者清,自然知道智绝不会被这些话挑动,但他心里也觉得奇怪,进了卫延居后,听玄远与耶律明凰和智的一番对答,连他都能看得出,玄远不但来历神秘,而且精明至极,无论放在辽国还是中原都是个厉害角色,这样的人物,怎会使出如此拙劣的挑拨手段,难道他以为这么三言两语就能离间到耶律明凰和智? “你…你这还不是挑拨离间!”耶律明凰关心则乱,被玄远抓住语病,气得银牙直咬,她心里最着紧的人便是智,手指着玄远,胸口不住起伏,想解释几句,又怕再被玄远抓住话头扯到什么辽汉之别上,恨恨的扭过头去,一脸忧心的看向智。 看见耶律明凰为之慌乱担心的神色,玄远脸上笑意愈浓。 智却神色平静,波澜不惊的看着玄远,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止要试探殿下的诚意,还想要试探我。” “智王说笑了。”玄远眼神深处似有一线光芒闪过,满脸堆笑的道:“我不过随口说上几句,怎敢试探智王和公主?我这一池子浅水,又哪来这么多的心机?” “你这一池子水,深得很。”智不紧不慢的道:“你想试探的事有很多,第一,你想试探公主的城府,看看她有没有拨乱反正的本领,第二,你想试探我的底线,看看我会容忍你到什么程度,借此知道我对中原的态度,看看我愿意为汉人做到哪一步,第三,你想试探我在公主心里的地位,想看看她能为我做到哪一步,玄远先生,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你,只这片刻言谈,你就藏着这许多的心机。” 玄远干笑一声,正要说话,耶律明凰已冷哼道:“玄远,你好奸猾!”其实她也是心思玲珑之人,只是当局者迷,被玄远以智的事情逼得方寸大乱,此时听智一说,立时反应过来,指着玄远喝道:“玄远,你言辞闪烁,语多试探,心怀叵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的语声里虽带着怒气,更多的却是恼羞成怒的羞涩,被玄远当众揭破对智的关心,还拿来试探,虽然觉得可恼,但也如所有被揭穿爱慕男子的少女一般,羞恼中又蕴涵着一丝奇异的甜蜜。 “他当然是来做生意的,但除了生意,应该还有着更深的目的。”智慢慢走上几步,“玄远先生,你的真实目的,我可以先不过问,但我也很不希望你当着我的面试探公主。至于你想要做的这些试探,和你想要看穿的事情…我或许可以回答你,而在这之前,我先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智面视着玄远,缓缓道:“这件事我本不想对人说,但你的好奇和深虑也同样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愿意告诉你,就在数月之前,我的义父送了我一件最宝贵的礼物,那是一份承诺,一份只有四个字,却至真至重的承诺——永不南下。玄远先生,以你的聪明和心机,你——应该能明白这份礼物的珍贵和其中的意味吧?” “哦?”玄远微微一怔,似有些愕然和意外,又很快的掩饰住,淡淡笑道:“原来辽皇还给了你这样一份承诺,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智直言道:“你当然会觉得意外,因为你虽然和拓拔战暗有来往,但连拓拔战也不知道我义父的这份承诺,你当然也不会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在今日做这许多试探。” 玄远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掩饰自己这些年和拓拔战的往来,他很清楚,自己不必在智面前隐瞒这些事,是因为智早已看穿了他和拓拔战来往的用心,所以智不会介意。 “智王,请你说下去。”玄远收起了嬉笑调侃的口吻,坦然道:“智王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用费心解释什么我和拓拔战往来的用心了,我与拓拔战的关连,你无需提防。”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三) 智也点了点头,“很好,既然要合作,我们不一定要结为至交,但至少也要做到不必互相提防。【 】” “智王,你肯与我合作?那…”玄远立即问:“我想试探而知的事…”他顿了顿,闭口不言,却又目光灼灼的看着智。 耶律明凰疑惑的盯着玄远,她感觉到,玄远百般试探,看似是为索要燕云失地为酬劳,其实他真正想知道的居然是智对汉人的态度,还有自己对智的重视,似乎,在玄远心里,知道这些答案远比得到自己承诺给予一座城池更重要。 “怎么?还是要听到我的肯定回答?”智淡淡然的笑了笑,目光清澄悠远,仿佛面对的不只是一位来自中原的神秘商贾,而是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想要去面对的故土之情,又一直无暇置身其中的彼方纷扰,“你想试探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做为一个汉人,虽然中原百年战乱,但我并不以汉人之身为耻,而做为辽皇义子,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在我兄弟与辽皇之间,惟有父子之情才是我兄弟此生弥足珍贵之重,所以,做为一个长在辽国的汉人,无论何时,我都不愿意看到汉人与辽人之间再起兵戈。因为这样的纷争无论对辽对汉都没有益处,玄远先生,这便是我的回答。” “智王的意思是——”玄远慢悠悠的问:“要把这一碗水端平吗?可这江山从来最引人,真要有事,这一碗水,你真能端平?” 智朗朗道:“天下格局,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改变,辽汉之间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我能做的,只是在万一有事时,做出问心无愧,也无愧于人的选择。” 玄远追问:“何谓问心无愧?何谓无愧于人?智王,不是我故意刁难你,站在玄远的立场,自然希望你能多念着汉人一些,但玄远扪心自问,若我也处于你的立场,中原生我,草原养我,十八年岁月所亲所近之人尽是辽人,而汉人给我的只有血脉渊源,那么,万一辽汉有争,我除了远走退隐,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既能问心无愧,也无愧于人的选择,可是,智王,你会置身事外吗?” “玄远,你究竟想怎样?”耶律明凰一听玄远又在以辽汉之事逼问智,忍不住喝斥出声,但她只喝了一声便又停下,迟疑着看向智,因为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很想知道智会怎么回答,甚至,她还想知道,当智明白他在自己心里无可替代的地位时,又会做如何想,是和她一般,肯为对方放下一切,还是把雪灵之季中的两情相悦隐于深沉的淡漠下,而她对智的这一片情意,即使不经玄远的试探,智也早该明白,可刚才智坦然回答玄远的所有试探时,偏偏略过了此事。 “很有趣,玄远先生,你——还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有趣的,引起了我要把你仔细琢磨透彻的兴趣。”智长声轻笑,望着玄远不住点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故意使我分心,想使我在不经意间透露些什么,这等执着,着实令我佩服,但你可曾想过,其实我对你所说都是心之所想,并无丝毫隐瞒矫柔,而你还要百般试探,玄远先生,难道你不觉得,你想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得超出了一个商人,一个想拿回失地的汉人,所需要知道的范围。而这样的无止无休的试探,不但对你无益,反倒让我猜到了一些本来不曾猜想的事情。” “智王猜到了什么?”玄远神色微变,随即笑容如常,“玄远不过一点好奇,想不到却劳智王费神了。” “算不得费神,只是对你的试探礼尚往来而已。”智随着玄远的笑声也笑了笑,却无半点附和的意味,“玄远先生,观你今日所为,便知你年轻时必有飞扬气势,生平之事也必定精彩,智虽不知你往事,但也能想到你当年风采,但这十几年来,我兄弟对中原人物也算有些了解,可在今日之前,我却从未听闻过你的名字,所以,我很奇怪,以玄远先生这般人物,又怎会是默默无闻之人?” “智王明知故问了。”玄远打了个哈哈:“我这两年在辽国烧的都是拓拔战的高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赚点不义之财,又怎敢让自家名字污了智王的耳目。”他又一次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借着插科打诨,藏住了不愿意让任何人看穿的真面目。 智并不显现锋利的眼神游移在玄远脸上,似要把遮盖在这男子面容上的每一层遍经沧桑阅历所积累的伪装拭下,“我问的不是你在辽国不显山露水的事情,我指的是你曾经在中原的名声。你这样的人,又怎会没有过去?” “我这样的人在中原能有什么名声?”玄远苦笑,“浑浑噩噩度日,奸商的骂名倒有一些。” “浑浑噩噩度日的人,会想到要替中原收回失地吗?”智的口吻淡而平和,似在闲话家常,却让人觉得并不亚于凌厉的逼问,“我倒是觉得,玄远先生在中原一定是个很有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个很有名的人,只不过,出于一些逼不得以的原因,改名换姓,掩盖了自己的过去,玄远先生,你的名字,真的是叫玄远?既然你一直在表白自己的诚意,那么,你原不愿意说出你的真名?” “智王,你这可真是越说越离奇了。”玄远一脸的哭笑不得,“我的名字一直便是玄远,又有什么真名假名?” “该有名而无名,那便是蹊跷。”智见他不肯如实回答,也不追问,主动岔开话道:“玄远先生,你有为中原收回失地的抱负,我很佩服,但在智心里,也有自己的一番抱负,因为在我和我的兄弟眼里,没有什么能比我们与义父的这段父子情更重要的事情,所以,在此时刻,我们所想的,所做的,都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替义父复仇,替殿下复国,除此无他,也绝不会心生旁骛,为旁事而乱了心志。这一点,你也应该很清楚。”智盯着玄远的眼睛,慢慢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和我一样,都是务实之人,若有所图,便会尽心竭力去做,是吗?” 玄远被智接连称赞,非但不觉欣喜,反有一种被智渐渐看穿的忐忑,只得随口应道:“决心要做之事,自该竭尽全力。” 智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我都是务实之人,此刻该谈的就是如何互利互得,就算辽汉之间当年有些过节,以你的阅历城府,也该按捺前嫌,精诚合作,但你总是纠结于往事,还对殿下与我试探不止?这令我忍不住要想,莫非,你曾经历过当年的辽汉纷争?所以总是念念不忘当年人事,那智就更奇怪了,既然你这务实之人与辽国结有怨仇,那为何又要在这些年与拓拔战暗中往来?是识时务?还是别有用心?你的竭尽全力,又是为了什么?” 玄远听得张口结舌,没想到智比他还会绕弯说话,话锋一转便立即接连发问,而且问得还都是刚才自己口口声声想要试探的,他楞了片刻,苦笑道:“看来为人还真是不能张扬,我今日不过稍稍试探,就被智王认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这可真是有点冤枉。”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智,心知智故意问起他的从前是在回敬自己方才的试探,而他想试探的事情此时已多半得知,又深知智是个比传闻中更有心计的少年,若再绕着弯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弄巧成拙,不等他试探透彻,反会被智识穿他此来的真正用心,但他的过去乃是绝不愿意让人知晓的秘密,暗叹了口气,陪着笑脸道:“智王,我看这从前之事就不必再提了吧?若我刚才有得罪之处,还请智王大人大量,放我一马。” “你说不提,那便不提。”智平和的点了点头,“你的过去,我虽然很有兴趣,但却也不急于此时探知,已经过去的事情,既已过去,就不必刻意再提,对吗?” 玄远苦笑点头,“智王所言甚是,当年之事,确实不必再提。” 耶律明凰见智几句话便问得玄远无从应对,再不敢重提当年旧事来搅局试探,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大减,她顿时笑靥如,得意的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旧事不必再提,刚才怎么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看来你真的很顾忌被人知道你的过去,玄远,我也愈发觉得你来历奇怪了,你不掩饰自己对辽国的敌意,对我辽人成见极深,却先和拓拔战暗中往来十几年,又要助我复国,这样的行为,着实令人生疑,说你是墙头草,你的胆子倒还真大,可若说你是一心为了中原,这才与虎谋皮,看你言行,又不象是这等人。” 玄远听耶律明凰问得尖锐,哪敢接口,嘿嘿干笑了一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又苦着脸作揖道:“玄远愚鲁,竟在智王面前卖弄心机,实在汗颜,公主,智王已答应不再提起旧事,先前失礼处还望公主莫再追究,大家互相试探了多时,也该好好谈谈正事了吧?” 耶律明凰被他故作可怜的神情逗得一笑,又欣喜智替自己挽回颜面,也不以为甚,娇笑道:“好,那就谈正事,说吧,你准备与我怎么合作?一座城池,能值几何,你这位商人该比我更清楚吧?” 耶律明凰应得爽快,玄远一时间反倒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自己费尽心神绕弯试探,但真要说起合作事宜,三言两语便可说完,但听耶律明凰的意思显然已答应事成后给他一座燕云城为谢礼,玄远不敢怠慢,整了整思绪道:“合作之事,如之前所言,除了这一批的军辎,每月十日,我都会再往幽州送入同等数量的辎重。”他向一旁的管家忠源一指,“若我有事难以抽身,我这位管家也会在每月十日前替我押运货物来幽州。” “每月一批同等数量的军辎?都能在每月十日送到?”虽然玄远方才已说起过这些条件,但此时重提,却多了几分郑重的味道,所以耶律明凰也问得详细。 “是,军辎数量都以这批为准,只多不少。”玄远答道:“除非拓拔战大军围困幽州四门,否则每月十日之前也必将军辎送入城内。” 耶律明凰想了想又问道:“每月一趟那可是一笔大数,玄远先生,你能支撑得住?” 玄远道:“只要公主一月未能复国,我便送一月军辎。除了这固定送来的军辎,若公主另有需要之物,只需一声吩咐,玄远也会想方设法为公主送来。” “这句的分量可有些重了。”耶律明凰微笑道:“只要是我需要之物,你都能送来?玄远先生,你清楚你许下了什么吗?” “我很清楚,这也是我向公主表示的最大诚意。”玄远道:“凡公主所需,无论是人是物,玄远必会罄尽全力找来。” “是人是物?”耶律明凰有些奇怪,“什么意思,你能给我送人我来?我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军士,难道你还能给我送支大军来?你有这本事?” “送支大军来我当然没这本事。”玄远笑了笑道:“凑上一支两三千人的精锐,为公主打个先锋,押押粮草的本事,玄远自认还能做到。” “不错,你每月押送军辎往来,手中必有一股实力。”耶律明凰也笑了笑,两三千人的军伍她虽不放在眼里,但战事吃紧时,能有一支精锐来分担压力,她也颇为欢迎,而且这两三千人正在她能包容的人数之内,就算玄远把他们全部派入幽州,她自信也能凭幽州军把他们牢牢控制在手中,否则玄远真凑支数万人的汉军过来,她倒还真不够放心让他们进城。 耶律明凰很满意玄远的分寸把握,又笑着道:“如果我与拓拔战这一仗长年累月的打个不休,玄远先生,那你可真要倾家荡产了。” 玄远诚声道:“既已决意与公主做下这趟买卖,我自当全力以赴,其中难处,公主只需体谅,却无须为玄远担心,一座城池,价值几何,玄远很清楚,也不会令公主觉得亏蚀。”他笑了笑又道:“生意人丑话说在前头,公主复国一事若有挫折,可以有种种原因,但绝不会是挫于玄远的军辎供应不足。”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四) 听玄远说出这句虽不算吉利,却透着傲气和诚恳的话,耶律明凰丝毫不以为忤,反欣赏的看了玄远一眼,“很好,这句话虽有些刺耳,但很中听,我很喜欢听到这句信心十足的话,你有诚意,我也会投桃报李,复国之后,燕云十六城,任你选一座为谢礼。【 】” “多谢公主。”玄远向耶律明凰躬身一礼,又向智伸出右手,“智王,合作之事都已谈妥,皆大欢喜,可肯与我击掌为誓。”按理他应与耶律明凰击掌为约,定下绝不背弃的盟誓,但耶律明凰乃是女子,男女授受有别,他也不愿唐突这位倾城风华的公主,因此他便向智伸出了手。 智看了他一眼,慢慢走上几步,却未立即伸手,口中道:“玄远先生,一年之内,辽国这场内乱必会结束,你——只需供给幽州一年军辎即可。” 见智似乎没有击掌立誓的意思,又说出一年平定内乱的话,玄远楞了楞,随即笑道:“一年平乱?智王好信心,玄远佩服。”顺着智的话说了一句,却显然只是在敷衍,玄远便沉吟不语,智这一年之约令他很不以为然,因为他非常清楚拓拔战的实力,也认为当世绝无人能在一年之内就可灭掉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智有信心对抗拓拔战虽是好事,但想在一年内就打败拓拔战却似乎太过乐观,而这种乐观也许能短暂的激起士气,却会因此疏忽了拓拔战的强大,在一战失利后导致全军士气崩溃,而这样便会使他决心在辽国这场内乱中扶植耶律明凰的真实目的受损,所以玄远迟疑片刻后,还是笑嘻嘻的道:“生意人讲究个信字,玄远既已把注压在公主身上,便不会心疼那些阿堵物,智王也不必为我省钱,玄远虽不是家大业大的富豪,但即使这一仗拖上数年,也还能周旋得过来。” “一年之约,并不是我太过自信。”智听出了玄远的话中之意,“人心厌战,这场内乱拖得越久,便会使辽人对皇上和殿下的忠义越淡,也会对拓拔战越有利,而且旷日持久的征战,只会让更多的无辜辽民卷入战祸,而对于那些迁入辽境的汉人,也是再添磨难,玄远先生,你从中原而来,该知道百姓所受之苦,这样的乱世,能少些人卷入也是好的,所以一年之内,我们必须和拓拔战分出生死。”智忽然笑了笑,又道:“当然,拓拔战也不会给我们拖延时日,积攒实力的机会,他急于称帝的野心,你很清楚。” “原来一年之约,还是为了不使百姓受太多乱世之苦。”玄远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未想过的事情,神情陡然郑重起来,默然许久才正色道:“战乱百姓苦,玄远之前确未深想此事,智王能有此悲天悯人之心,已胜过玄远一筹。” “悲天悯人?我担不起这四个字。”智摇了摇头,深沉的一笑,语锋又突然一转,“玄远先生,你之前所想的,又是什么事?” “我…”玄远哑然无语,心里一阵惊悸,醒觉到,其实智始终在一步一步,抽丝剥茧般猜读着他心底隐秘,而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智的言语圈套,这个少年的心计,着实深沉得有些可怕,“没什么,胡乱转些小念头,无非是想此行究竟能有多大收获。”他笑着答了一句,又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智王,我不瞒你,你也知道,我与拓拔战有些往来,所以他的事情我还也清楚一二,他在辽国经营多年,手中实力远不止明面上这些,智王复仇心切,却也不能大意。”嘴里说着,他的眼角余光却转向了耶律明凰,眼神游移间,忽发现智默默看着他,嘴角浮起了难以言喻的一丝笑。 耶律明凰果然被他的话引起了兴趣,笑问道:“玄远,既然你已把注压在我身上,那是不是可以把你对拓拔战的了解透露一些,让我也可多一些制胜的把握?这…不会令你为难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玄远笑着点头,他一是想避开智的话锋,二来也早想趁机透露一些拓拔战隐藏在暗中的实力,却又不想流露的太过明显,让人发现他和拓拔战之间的关系有多深,稍一斟酌,正要开口,智忽然又打断了他的话,“玄远先生,你认为,中原的战乱,能不能在一年内结束?” 耶律明凰见智忽然插口,微觉错愕,不解智怎会打断这最为要紧之事,转而问起中原战乱,难道智对中原的关切竟要胜于轼君杀父的生死大仇?但她对智有一种依赖般的信任,虽然心生疑虑,但她相信智此问必有缘故,便不声不响的抿上了嘴,随着智一起看向了玄远。 玄远此刻真的有些忌惮智这种总是冷不防的突然提问,他猜不透智为什么要左一问,右一问,偏又知道智这些听似毫无关连的言语都是暗有所指,每一次发问看似随意,但稍一不慎便让他疲于应对,想到之前自己的试探,玄远从心里苦笑一声,想不到自己今日竟在这比自己年轻数十岁的少年面前有了班门弄斧的自惭感,难道是自己真的是老了?再不复当年挥洒用计,帷幄沙场的进退自如? “不能。”玄远沉默许久,慢慢开口,很沉重的回答,让他再次回忆起许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他那位生死知交,在即将要跨上不归征途时,对他的那番叮咛,“唐末的这把战火,终要烧灼中原数十年,乱世乱世,真正的乱因还是人心,兵祸易止,人心难安,是太多的野心点燃了这片战火,要把它平息,不是我们这一辈能做完的,我能做的,只是尽力扑向这把战火,暂时压制住它纷乱燎原的气焰,我做不到的,就只能靠你了,所以,你要活下去!” 知己已去,袍泽作古,但这番殷殷嘱托,始终铭刻在心,无时或忘,因为,这是他的张扬年少,这是他的热血激昂,这是他和生死知己一同把臂横枪,誓死捍卫家园,用血火百炼成金的年华岁月。 “中原战乱,正如酣然火势,一年之内,绝无平息可能。”玄远垂首,不愿让人看见他眼底隐现的浅浅晶莹,更不愿让人察觉,在他的沧桑容颜下,那种少年人才有的狂哭当歌,天真豪情,原来从未离他遥远。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五)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五) “江山终不改!”这是许多年前,许多如眼前少年般风华正茂的大好男儿,并肩连踵,向着千军万马发出的咆哮呐喊。【 】 这些高歌赴死的伙伴的远去身影,他也永不会忘。 他没有随那些伙伴一同赴死,就是要让他们的死重如泰山。 “中原不会永远沉沦乱世!”玄远抬起头,仿佛要把那些已成英灵的伙伴们的心愿一并喊出:“也许十年,也许百年,可我相信,中原一定会迎来比汉唐更辉煌的盛世,就算我看不到,但一定会有人看到!智王,你——愿意看到这一天吗?”熠熠目光,炽热如满怀抱负的少年,那样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却更象是要得到肯定。 “当然。”智正容点头,“不但是我,我的兄弟们也同样希冀能看到这一天。”望着玄远眼角忽起的朦胧和眼中如少年般的狂热,智微有些歉疚,他知道,自己所问虽仍是在试探,却撩拨到了玄远心底掩埋许久的回忆,而智也很懂得玄远此时的心境,因为这些东西深藏心底,异常珍贵,一如他对义父的誓言,不容任何人触犯。 一时间,智觉得话题有些难以为继,不由沉默下来。耶律明凰急于从玄远口中知晓一些拓拔战的实力,但见智虽然不语,却显然是还有话要问,又见玄远神情异常,想着两人的对话,耶律明凰忽然觉得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丝丝缕缕的寻不出根由。 三人都不出声,气氛变得古怪起来,良久,智才低声道:“玄远先生,在你身上,确实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玄远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却发现智语重心长的口气好象是一位老人在安慰满腹心事的晚辈,不由哭笑不得,他看看智,又看看耶律明凰,心里忽然一紧,警惕的问道:“智王,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你究竟想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智刻意顿了顿,才慢慢道:“从唐末之后的中原,短短数十年间,已接连更替了后梁,后唐,后晋等数代乱政,称帝者有之,统一者罕之,便是如今,也有数家诸侯称雄并立,玄远先生,你认为,中原这把乱世战火,会由哪位诸侯谁来扑灭,或者说,你看好的,又是哪方诸侯?” 玄远对智已是万分警醒,他甚至能感到,智这几句问话都暗有用意,但他此时一来已不自觉的被智勾起旧事而心绪激动,二来智问的正是他纠结多年的心病,虽知智这一问必有所图,可他却不能言不由衷的随意敷衍。 唐末之后的中原,可算是华夏史上最黑暗的岁月,安史之乱揭开了盛唐的没落,之后的帝王一代不如一代,唐僖宗李儇既昏且愚,身为帝王,却拜太监田令孜为干爹,他的昏庸注定了这个强大帝国的陨落,唐乾符元年,濮州王仙芝树起了第一支反旗,紧接着便是落第秀才黄巢题反诗作乱,仍沉浸于玩乐之中的李儇却对将临的乱世视若无睹,胡乱下令藩镇出兵平叛,早已各怀异心的各路藩镇诸侯乘机以剿除叛逆为由,招兵买马,扩张实力,一小股叛乱的平定却换来了多处枭雄的崛起。 而不知积聚朝中军力的李儇还在此时下了个最昏庸的决定—以藩治藩,这使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铲除异己,诺大中原无处不起狼烟,人间忠义难见,四野杀伐不断,随后黄巢称帝,建国号大齐,麾军直扑长安,眼看大势已去,太监田令孜裹挟唐僖宗李儇逃往成都,之后的中原战乱更盛,各路藩镇割据,黄巢部下大将朱温叛乱,黄巢战败自刎,朱温以靖难之名攻入成都掳走唐僖宗李儇唐,挟天子已讨诸侯,与沙陀人李克用南北交锋。盛极一时的唐朝终成为烽烟常燃的乱世。 乱世人心险,若说黄巢的大齐使中原陷入了乱世,那朱温便是毁灭唐朝的元凶,他逼死两代唐皇,自立为帝,建都汴梁,国号大梁,但这国号的更替并没有迎来太平,反使战火越烧越烈,各家藩镇诸侯不服朱温,纷纷起兵,被唐末代帝王唐昭宗李晔称为李亚子的李存勖,承继父亲李克用三箭之憾,兵临汴梁,诛朱温全族,灭后梁称帝,建都洛阳,国号后唐,可他的后唐也只存在了十几年,随后又被石敬瑭篡取,自立后晋,数十年之内,中原各路诸侯林立,无赖儿王建卧虎蜀中,庐州杨行密囤兵淮南,钱鏐割据吴越,群起逐鹿,一代代乱政更替,未见太平之兆,却使苍生蒙难更深。 “乱世乱世,真正的乱因还是人心!”生死知己临去前的那番话又在玄远耳边响过,一位位枭雄崛起,却无一人真正想过要拯救天下苍生,都只为一己野心不遗余力的伐挞天下,才使得这乱世风云势成压顶。 “现在的中原诸侯,说好听些是群雄林立,说实在点便是一群野狗夺食。”玄远沉吟许久,重重摇头,“那样的人物,玄远再是不争,也不屑于苟同。” 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中原人物如此,他也心有不虞 “有唐僖宗李儇这等昏君,唐朝怎会不亡?那样的皇朝,还是早些灭亡为好,只可惜昏君无德,苦的却是天下百姓!”耶律明凰淡淡说了一句。 玄远听她对中原之事不留情面的斥责,虽心有不服,但想想事实确实如此,却也无言以对,只得道:“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总有一天,会有立世明君出现。” “这几十年里,中原光国号就换了四五个,一代代诸侯称帝自立,可这些人虽自立为帝,却无帝王气象,只知道伐民利己,趁着乱世捞上一把,谁曾真正关心过社稷,这样的人物,又怎坐得稳江山?”耶律明凰对于中原之事也颇多了解,早在上京时,她便听父皇品评过中原诸侯,当即语带不屑的评论着那些诸侯,“王仙芝先立反旗却无救民之心,不过一介乱世贼子,黄巢题反诗起义,虽有气势却少兵家韬略,朱温有枭雄气概,但他手段过于毒辣,揽不住人心,难免灭亡,李存勖有名将之资无天下之志,一朝登基便不可一世,这样的人又怎守得住天下,至于蜀中王建,淮南杨行密,吴越钱鏐,无非过江之鲫,难跃龙门,都说时势造英雄,可唐朝之后中原却无一人可称英雄,不是目光短浅之辈便是亡命放浪之徒,可惜中原数千年渊源,却在此一朝倒流。” “谁说中原没有英雄!”玄远不介意耶律明凰讥讽唐末昏君,但他却不容被辽国公主质疑中原无人,涨红了脸道:“后来者虽难知,但在唐末至今这几十年里,也有过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几十年动荡,便是他给了中原百姓八年的安宁岁月。” 耶律明凰见他忽然如少年般动了意气,心下好笑,也不动气,问道:“不知玄远先生口中这位英雄是谁?八年安宁?”她忽然想起一人,忙问:“你说的可是后唐李嗣源?” “除了唐明宗,还有谁人!”玄远大声道:“唐明宗李嗣源,这样的人物,在公主和智王眼里,当不当得上英雄二字?”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六)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 辽汉之约(六) “除了唐明宗,还有谁人!”玄远大声道:“唐明宗李嗣源,这样的人物,在公主和智王眼里,当不当得上英雄二字?” 听到这个名字,智神色一凝,慢慢点了点头。【 】 唐末五代年间,数不尽的枭雄巨贼走马灯似的登场,今日你称王,明朝唯我尊,一拨拨的权利交替,一拨拨的摧折着中原苍生,百姓们痛恨这些人,也希望能随着时光流逝忘却他们带给中原的创伤,而当朱温,李存勖这些人终于随着他们的王朝灰飞湮灭时,另一个和他们生于同一岁月的响亮名字却让人永不会忘。 唐明宗李嗣源,后唐的第二代皇帝,这是一个在少年时便名动天下的风云儿,也是一个生死皆为传奇的人物,因为他这一生有着太多的精彩和迷团。 气数将尽的唐朝末年内有藩镇为祸,外有异族侵边,这样的内忧外患,构成了最不堪的唐末五代乱,数十年兵戈,数百万生灵横尸于野,被战火凌虐的不但是江山,还有人心苍生。而唐朝衰于昏君,败于藩镇,最后又灭于朱温手中。 然而,也正是在这乱极如魔的世道,却曾有过一段最璀璨的盛世,那就是唐明宗李嗣源守成的八年后唐。 李嗣源的来历无人得知,仿佛横空出世,生于乱世,长于军旅,却给乱世苍生带来了八年安宁。 有人说,李嗣源并不是纯正的汉人,而是一名沙陀族人,因为他还在幼年时,就被沙陀王李克用收为义子,取名邈佶烈,而他这一生也对义父李克用极尽忠诚,帮着李克用南征北讨,还助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建立了后唐。 也有人说,其实李嗣源不但是真正的汉人,还是唐末代帝王昭宗李晔的骨肉血脉,这一点从他的汉家名字嗣源便可知道,嗣源,即是要接嗣唐朝之源。 这个听似荒谬离奇的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因为李存勖虽然也把自己的国号定为唐,但明眼人都知道,李存勖只是想借复辟大唐之名起兵讨伐朱温,攻破大梁后,开国称帝之心是真,复辟唐朝之名是假,所以世人都把李存勖的唐称之为后唐,伪唐。心之不正,何借其名? 但李嗣源登基后,一改李存勖的暴戾荒淫,用贤诛恶,广施良政,大赦天下,剿杀祸乱朝政的宦官,废除唐朝旧弊,延用仁政。 李嗣源在位期间,不止一次的想要恢复唐朝正统,在那个各路诸侯为己争利,泯却忠义的年代,李嗣源却一心延续唐祚,而非象李存勖这般只想借名得势,他的心思可谓难得,而汉人们也终于又得以在自己的土地上昂首挺胸,自豪的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唐朝子民。 李嗣源的为君之道也颇似外严内宽的唐高宗李治,对于国中百姓,李嗣源一直持以仁政,千方百计的施惠于民,对于不肯臣服的诸侯,如割据蜀中的孟知祥,李嗣源也是尽量安抚,还册封孟知祥为蜀王,但他这样做并不是懦弱避战,而是为息兵戈战祸。但在这烽火方熄的岁月,仅有明君之仁是不够的,所以李嗣源对内宽仁,但对于那些祸乱中原的外族,他贯彻始终的对策只有一个字:打! 每逢异族侵边,李嗣源都会毫不留情的把他们打出去,若异族胆敢杀害中原汉人,他也会还予最铁血的手段,异族人若杀一名汉人,他必会还杀十人,异族人屠中原一村,他便要灭异族一部,无论对手逃至何处,他也会紧追不舍,直至彻底复仇为止。 有一次,一支三千人的突厥游骑偷袭边关一座村落,烧杀一阵后屠去全村汉人,李嗣源闻奏后雷霆大怒,率麾下精兵横冲都亲自出征,追杀千里,将三千游骑一个不留的尽数斩杀,首级悬于边关示众,这种虽远必诛,以牙还牙的手段震慑了所有异族,他们惊异李李嗣源的强悍,再不敢来中原掳掠。 有人猜测,李嗣源不但是唐皇,还是中原最神秘的一支组织江山卫的首领,因为他麾下有一支跟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击败异族侵略的精锐军队——横冲都。 人们说,这横冲都就是江山卫中人,但这江山卫只是流传于中原民间的一种虚幻传说,据说,在中原的山峦与沧海之间隐藏着一群身怀绝技的行者,太平岁月,他们隐于民间,不求闻达,不争名利,闲云野鹤般逍遥终老,一旦乱世来临,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驰骋而来,为守护中原江山殊死而战,他们存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使中原江山沦入于异族之手。 唐末之时,也许是真有人见到了这群神秘的江山卫,又也许是汉人们在受尽异族欺凌后的期盼,江山卫的故事忽然传遍大江南北,许多男儿都希望能如这些传说中的男子般,向着汹涌而来的异族舍身而上,无论生死,只为能在守护住家园后向着天地骄傲而喝,“江山终不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嗣源率着他的横冲都横冲沙场,以所向披靡之势迎向每一拨妄想趁乱而入中原的异族,他们的英勇事迹,亦如江山卫的传说,燃遍大江南北,终李嗣源一生,恶战无数,也无数次在异族铁骑前捍卫住了中原江山。 只可惜,老天也许还没有折磨够这一片华夏大地,这位唯一令汉人们真心拥戴的唐明宗李嗣源虽然竭毕生之力,但他也只能在荆棘遍地的乱世中为中原百姓挣扎出八年的太平。 八年之后,李嗣源的身体因常年操劳而不支,只得将所有朝事交给了他的儿子和女婿打理,自己退隐般幽居深宫之内,但他的几个儿子却为争权而祸起萧墙,李嗣源一生英雄,却未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互相残杀,伤心之下,病情加重,没过多久就在深宫中咽下了最后一口英雄气概,失去了他的支撑,后唐王朝很快就走向了衰亡,而李嗣源最信任的女婿石敬瑭早在暗中独揽大权,趁机篡取了后唐。 但直到后唐灭亡,这位唐明宗的传说仍在继续,又有人说,李嗣源得的其实是心病,因为他此生最爱的女子离世,才使他再无心尘世。 也有人说,其实病死在深宫中的那位皇帝只不过是替身,真正的李嗣源早已看破了儿子们的野心和石敬瑭的谋逆,但他不忍向这些不孝子侄下手,所以带着忠于麾他的横冲军游走各处,与侵入中原的异族展开连场血战,因为有人听见,边关之地的某个深夜,数千铁骑齐声呐喊着,冲向偷偷越入中原的异族大军。 形形各色的传说,合成了他传奇般的人生,即使英雄已逝,他的传说仍在他一生守卫的地方继续着,虽然只是这八年,但也足够经历过那段太平的百姓们回味一生,即使今日,百姓们也在怀念着这位乱世皇帝。 他们期望着传说,也相信他们的皇帝一直骄傲的活在这世间的某一处,期待着能有一日,在江之沿,山之峦,看见他们的王者骑着骏马,在一列列甲胄鲜亮的勇士簇拥下,催动如山铁骑,呼啸而来,用他的勇敢和仁慈,再一次带给中原百姓一个长治久安的盛世。 “李嗣源…此人,算得上是英雄!”一向不齿中原诸侯的耶律明凰也如男子般感叹了一声,李嗣源,这是她父皇和拓拔战都交口称赞的人物。 “李嗣源之后,世间再无英雄!”她记得很清楚,每次提起这个名字,父皇都会如是说。就连拓拔战也曾不无遗憾的说过,当年若无李嗣源,契丹已得中原半壁江山。 耶律明凰又叹了口气,“若李嗣源尚在,中原又岂会混乱至此,如今的中原,又怎有这等人物。”她看了看玄远,想到他的年纪与李嗣源相仿,忽然问:“玄远先生,莫非你认得唐明宗?” 玄远唇角一阵微动,话到口边,又低下了头,轻声道:“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一面之缘吗?”耶律明凰笑了笑。 “很久以前的事了。”玄远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不再就此事多说,向智一伸手,淡淡道:“智王,可以订盟了吗?还是—你还想再试探些什么?” “我还想知道一件事。”智也不矫柔做作,又道:“对你来讲,为中原收回燕云失地,真的很重要,也足够值得你为之付出一切,对吗?” “是。” 智点了点头:“一年之内,如果殿下能平定辽国内乱,自会遵照约定给你一座燕云城为酬,玄远先生,一城在手,你会如何安置?” “当然是还予中原,方才不是早已说过了吗?”玄远有些不明所以,“智王,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你想把城池还予中原,能有此心,亦属难能可贵,不过,这只怕是好心办坏事。”智不紧不慢的又问了一句,“玄远先生,你方才还说过,中原的内乱,一年之后恐不能平复,而如今的中原诸侯太不争气,所以你也不愿把这燕云城托付给他们,对吗?” 玄远暗道不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前后言辞中的破绽,但此时也推托不得,只得点了点头。 智又道:“既然中原战乱一年之后难以平复,那你把燕云城还予中原必会立刻引来各家诸侯争夺,这一来此城不但不能成为百姓休养生息的乐土,反会重成纷争之地,苦了一城百姓,添了一方战火,若如此,你拿回这一座城对中原百姓又有何益?这样的局面,我想绝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或者说,玄远先生另有什么高明安排?” “这…”玄远怔了半晌,脑子里千回百转也想不出什么说辞,勉强道:“我自有安排。” “费这许多力气,最后只是好心办坏事,这恐怕算不上什么安排吧?”智笑了笑,“玄远先生,我以为,其实你与殿下定盟,志不在这一燕云城,你想从这盟约里要的东西,其实更多?” “另有所图?”耶律明凰一笑道:“就不知道我给不给得起?” 玄远叹了口气,低声道:“智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虽想与殿下定下盟约,但你并非真想从殿下手中换回一城,你携大批军辎入幽州,确是为帮助殿下,若幽州失利,你不但会继续资助军辎,必要的时候,你还会送来数千军队助我们守城,但你的目的不是因为看好殿下,而是要让殿下能有实力与拓拔战一搏。”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玄远安详的一笑,“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若不看好公主,又何必送这许多军辎来?” “这便是我佩服你之处,玄远先生,你的心很大,目光也够长远,你想要的,不是名利城池,而是要让辽国这场内乱拖得更久,更乱。你想看到的,是拓拔战能和殿下陷入旷日持久的长战,因为你很清楚拓拔战的野心,万一被他篡取辽国,那他一定会南下中原。所以你在今日携军辎入幽州,就是希望能借殿下之力,把拓拔战拖在这幽州城外,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你并不是真的看好殿下,也不是真心想助殿下复国,而是要扶植殿下,使她能有与拓拔战勉强一战的实力,你很希望辽国能继续乱下去,只要辽国内乱一天不息,中原就能多一天喘息的机会,而你开口索要城池,也是为让殿下认为你是有所求而来,不使殿下怀疑你别有用心。” 智顿了顿,慢慢道:“扶弱以抗强,玄远先生,你果然是位精明的商人。对于中原,你更是用心良苦。这一点,智很佩服。” 被拆穿用心,玄远也不巧言抵赖,脸上更看不出一丝被拆穿的狼狈,他静静的看着智,问道:“智王,你也认为,拓拔战有南下中原之心?” “我从不曾低估他的野心。” “可惜,我却是低估了智王。”玄远苦笑,又问:“智王,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我意图的?” “从你故意用辽汉之别来试我的时候,而且…你虽意不在燕云,但我听得出,你心里很在意这十六城,一位务实商人,却要用大批军辎来换一城,若是辽人倒能理解,可从你这样一位对辽人隐有成见的汉人口中提出,不得不让我多心。”虽识破了玄远的用意,但智言辞之间却很客气,同是汉人,当日面对助阿古只做乱的乱世卧龙楚峰,智只想杀之而后快,但对于玄远这样一位为了中原用尽心思的汉人,智心里生不出一丝反感,温言道:“试探之处,玄远先生勿怪。” 笔者注:不是为自己找借口,我的更新虽然慢,其实还不到这地步,只是站最近对用字要求太严,许多字眼都不得使用,连rou,lin,暴nue,之类的形容词都不能用,只能重复使用单调词语,战国雪一文并不想有什么带颜色的东西,可连形形色se这样的词都用不上,真的很无奈,结果每次上传都要反复修改,积压了很多更新,等着用枯燥的字眼来代替,麻烦,这文字狱玩大了。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七)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一章:辽汉之约(七) “是我自己失算,一心试探,反被撩拨出了见不得光的心思。【 】”玄远自嘲的笑笑,“可惜,可惜!”智一句句试探,诱出他语中矛盾,最后抽丝剥茧般将他的心思读出,对于这样的心机,他除了佩服还是佩服,一连数声可惜,却不说何事可惜,只是连连摇头,似是遗憾被智识破用心,又象是遗憾中原无智这般人物。 “该觉得可惜的人应该是我吧?”耶律明凰面露不悦,“还以为来了位雪中送炭的炭翁,谁知却是个等着鹬蚌相争的渔翁。”她满是嗔意的扫了眼玄远,冷冷道:“玄远,为了你的中原,你真是煞费苦心,可你这一片用心,对于我辽人来说,却有些不堪了。” 玄远微现窘色,看了看诸人,智神色平和的立于一侧,而那名极凶悍的刀手刀郎虽挡在他和管家忠源之间,但只要不得智吩咐,也不会对他留难。 玄远略一沉吟,向玉容不悦的耶律明凰拱手一礼,“玄远此来,确有不可告人之心,然智王聪慧,识穿玄远鬼蜮心思,事已至此,玄远再是惫赖,也无颜狡辩,更无颜逗留,若公主大度不嫌,玄远这便告罪离去。此行所带一应军辎,自当奉于公主,聊表歉意。” 玄远为人精明,行事洒脱,既被识破,便不掩饰抵赖,坦然直认,他自信,以耶律明凰现时处境,虽对他着恼,但也不愿多树敌手,而且智虽然拆穿了他,却无敌意,显然,智对他这汉人存有香火之情,而且玄远还看出,智在耶律明凰心中的地位颇重,想来这位也会卖些许情面,不会对他太过为难,而探知这两事,即使盟约不成,他此行也不算是徒劳无功,所以他赔罪之后又立即说出了补偿方法,希望耶律明凰能接受他的条件。 “就这样?”耶律明凰语声清冷,似乎极为不满。 玄远又一施礼,垂首道:“这些年留于幽州经营的人手,玄远自会一并带走,不添公主烦恼,城中一些产业,但凭公主处置。” “就这样?”耶律明凰仍是冷冷一问。 玄远略一犹豫,他知持重掌权者最忌的便是被人欺瞒利用,自己一番算计,总需付出相应代价,想了想又道:“下月之前,玄远再送一批同等数量的军辎入城,以添赔罪诚意。”既是一心退让,他干脆又道:“玄远自知此来无礼,还请公主示知,需如何才能令您满意,但在玄远力所能及之处,玄远定无不从。” “就这样?”耶律明凰第三次问。 玄远暗叹口气,心说毕竟是位少女,没有权衡利弊的心术。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开罪耶律明凰,正要再多许些好处,忽察觉耶律明凰的语气里除了嗔怒,还带着几分调侃,他诧异的一抬头,正看见耶律明凰清如秋水的目光,露着几分女儿家的轻嗔薄怒,透着几分清清冷冷的威仪:“你费了这许多心思,一会儿欲擒故纵,一会儿欲取先予,还出到了挑拨的手段来试探,结果,就想这样?” 玄远何其聪明,立时听出耶律明凰话中有话,却谨慎的没有开口。 “我只问你一遍,你要老实告诉我。”耶律明凰走上一步,盯紧了玄远的双眼,正色问:“拓拔战谋反,与你一直在辽国境内的走动有无关系?” 质问声虽不森冷,但玄远完全能感觉到耶律明凰所说的每一个字中的压力,只要自己答错一字,那便是生死间事,所以他很快答道:“没有,拓拔战此次谋反,我毫不知情,也未有半分参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诚恳的道:“拓拔战的野心,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我在辽国走动,也只因为我知道,只要拓拔战在,辽国必有大患。” “你这双眼睛倒是看得毒。”耶律明凰幽幽一叹,“一个汉人,都能看出拓拔战的野心,而我父皇…”她摇了摇头,“他太相信手足之情了。” 玄远很明智的选择了沉默,没有去附和耶律明凰的话,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看智的神情,他默默站着,尽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任何异样神色。 耶律明凰很满意他此刻的沉默,又问了一句:“你虽左右不了拓拔战,但辽国的这场内乱,该是你正想看到的吧?”她顿了顿,又道:“我要听实话。” “是。”何时沉默,何时坦然,玄远很懂得该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他拱了拱手,“中原已是大乱,若再有异族压境,那便是万劫不复之灾,所以…”他看了眼耶律明凰,笑了笑道:“公主,在下真正想看见的,是辽汉之间可以相安无事。” “是句取巧话,却也有几分老实,辽国内乱,只怕正中你的下怀。”见玄远尴尬欲言,耶律明凰一扬手“算了,你是汉人,这点心思我还是明白的,强邻在侧,任谁都不会心安。” “公主明理,在下惭愧。”玄远赶紧奉承了一句。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耶律明凰盈盈而笑,慢慢挪至玄远面前,微微探身,“你只要记得,每月往幽州送入一批军辎即可。” 很轻柔的声音,听在玄远耳中却如一阵惊雷过耳,他盯着面前这张美艳绝伦的脸庞看了足有移时,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公主的意思是…依然愿与我订盟?” “为何不订?”耶律明凰反问:“就凭你这惟恐大辽不乱的心思,难道我就不该出口恶气,向你多收点军辎?” 玄远被这小女儿家赌气的口气说得苦笑,心里却极高兴,“公主大量,在下钦佩。” “一会儿惭愧,一会儿钦佩,这会儿倒是嘴甜。玄远,你也算一世精明,怎么就没想到,无论你安着什么心思,只要能助我对付拓拔战,我又怎会拒绝?只不过,你怕拓拔战篡位后侵吞中原,所以想让我把他拖在幽州苦战,这点心思算是冒犯,但我可以包容,因为你有坐山观虎斗之心,我也有我的帝王心术…”说到这儿,耶律明凰看了眼智,莞尔一笑,若在今日之前,耶律明凰断不会容忍玄远,但今日智带她出来一番见识和领悟后,她已明白,帝王心术,有时候便是有要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玄远的心思对她来说虽然叵测,但与之订盟却是有利无害。 玄远顺着耶律明凰的眼光向智一看,见智面带微笑,似是早料到公主仍会与他订盟。 “也不全是为了你的军辎,或许,还是为了一口气,因为我未想到,原来连你这一位汉人都不看好我与拓拔战这一仗,那在别处州城的辽人眼里,想来也都觉得这一仗我是必败无疑,无非多拖延些时日,不过,这样也好,当我率大军杀回上京的那一天,我要好好看看这些人的脸色。” “玄远,每月今日,我都要看到你的军辎送入幽州,你这些年安置在幽州的人手也可以继续留在城内,万一我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让他们知会你一声,不过…”耶律明凰顿了顿,看向玄远。 玄远会意,忙道:“若公主有吩咐,可如臂使指般差遣他们,水火不辞。若无事,他们会安安分分留在幽州,绝不会给公主添乱。” “好。”耶律明凰又走上一步,大大方方的伸出右手,递向玄远。玄远显然没想到公主要亲自与他击掌为盟,不由有些踌躇。 “别想什么男女有别,这是你这中原大商与我这辽室公主订盟,不拘小节,只为成败。”耶律明凰一字一字道:“我很看重此事,所以我要亲自与你击掌盟约。事成,我给你一座城池,事败,怨天不怨人。” “好,公主爽快,倒是玄远拘泥了。”玄远不再犹豫,当下也肃然伸出右手,与耶律明凰击掌订盟,清脆的掌声过后,耶律明凰收回手掌,向玄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见她击完掌便走,也不留下商量些事物,虽非过河拆桥,却也爽快的让人受不住。玄远顿时怔住,正要开口,只听耶律明凰已淡淡道:“玄远先生,即是互相利用,便不需存有情谊,我就不请你回太守府长谈了。为了你的城池,好自为之。” 玄远苦笑,这互相利用的话先前还是从他口中说出,耶律明凰这时还他,也算是要出口恶气,看来她心里对自己还是有些芥蒂,但玄远也明白,耶律明凰已不再是一位娇柔任性的少女,而是一位开始懂得为全局思量的公主,只要自己全力资助,耶律明凰也不会再提起今日不快。 想到这儿,玄远不禁又向智看去,智也正向他看来,两人目光一触,智一笑,“玄远先生珍重。”停了停,智又向他一笑,“对于唐明宗李嗣源,护龙智也极钦佩。玄远先生当年能追随这样的英主,可算不负此生。”说完,智又一拱手,飘然而去。 这一次,玄远真的怔住了,张口结舌的盯着智的背影,他惊诧,这个少年,难道真的能够看透这许多事? 见智离去,刀郎也立即随上,走过管家忠源身边时,刀郎脚步一停,看了看忠源满是厚茧的手背,冷冷问道:“你也擅使刀?” “说不上擅长,只是没怎么输过。”忠源用同样冷淡的口气答了一句,他外表木讷,语气却是狂妄。 “我看得出,你的手很稳。”刀郎眼里现出一股罕见的笑意,“和你主子好自为之,我不找你,要有三心二意,我来跟你分胜负。”说毕,刀郎也转身离去。 耶律明凰一行离去许久,玄远才长叹了一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忠源走近他身边,低声问:“他们能斗败拓拔战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玄远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低估了智,最后,还低估了那位公主,不过…”他笑了笑,看向忠源,“今日也算大有所得,是吗? 忠源也笑了笑,“这里的事已完结,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去见见拓拔战,三个月前他托我们做的事已得手,该向他拿回报酬了。” “当然,拓拔战也是个聪明人,他找我做那件事,正合我意,也算准了我不会拒绝。”玄远忽然叹了口气:“真想看看,这些聪明人斗在一起,最后赢的,会是哪一边。” 忠源似是附和的点了点头,嘴里却低低道:“那个刀郎,很有意思,也很忠心。” 夜渐深,一日烦琐渐转宁静,太守府内,刚从北门回来的错正摇摇晃晃的往议事厅走去,白日里,护龙七王几兄弟各忙各的,但到了每日傍晚,除了养伤的猛,其余几兄弟都要在议事厅聚一聚,说些今日之事,再做些明日打算,这也是他们几兄弟自入幽州后养成的习惯。 但今日错显然已很疲惫,不但在北门前率着一干军士忙了一日,还帮四弟给韩家盖了座院,他本就懒散,这时候干脆是大半个身子倚在廊墙上,一步一步晃晃悠悠的往议事厅挪步,还没走近厅门,看见里面灯火映照,心知已有弟弟先到了,错一边走一边有气无力的喊道:“说两句就回房睡了,今天可把错二爷给累坏了,修子墙,挖地道,架高城墙,这也就算了,还给人搭了间三进三出的院子,还限一个时辰,牛也没这使法,弟弟们,随便说两句,我要找红颜知己捶腿去了。” 一进厅堂,错也不招呼,直接倒在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里,先舒舒爽爽的喘了口气,这才往坐于厅堂中的人看去。一看之下,正要嚷嚷腰疼腿酸的错忽然静了下来。 只见厅堂中的长桌之后,一袭白衣的智安然而坐,长桌上,放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盆,已有些破旧的木盆内还放着几片烂菜叶子,智的左手把玩着他从不离身的古玉,右手却搁在桌上,轻轻的点着木盆,见二哥进来,智向二哥看了看,微微一笑,眼神向着木盆一指。 错的目光停在那木盆上,他静静望着边缘破旧的木盆,望着盆中那几片菜叶,一脸的疲惫忽然被嘴角泛起的微笑替代,错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桌下,笑了笑,也和智一样伸出手,轻轻点着木盆。 过了一会儿,将也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他在抱怨,说他了多年心血才创出的阵法被军士们取了个睥睨十方的名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活象穷鬼卖富。抱怨归抱怨,他的声音里却透着股子谁都能听出来的兴奋。 心情极佳的将揣着一肚子话要说给兄弟们听,谁知一进门就看到两位兄长在长桌前对面而坐,安然无语,将往桌上一看,先是一怔,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随即,将也拖过一张椅子在长桌前坐下,他没有去碰那木盆,直接拈了片菜叶子在手里,放在鼻尖下一闻,笑道:“还是新鲜的,放在以前,大哥一定会把这好东西省下来先给小七熬汤喝。” 错和智看了他一眼,兄弟三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开口,很多言语都在心中深埋,彼此皆知,不必说出。 又过了一会儿,一早便去顺州募集粮饷的飞也回来了,此行收获极丰的他想要给兄长们一个惊喜,故意不从厅门而入,而是从窗户外闪身掠入,半空中一个行云流水般的回转,轻飘飘的落在了长桌前,可不等他开口,将已一脚踢过张椅子到他面前,又把手中的菜叶对着飞一晃。 于是,飞也在长桌前坐了下来,十八年的兄弟灵犀,已让他们无需开口就能领略各中意思。 一只木盆,几片菜叶,寻常人根本不会用正眼去看的东西,却让这四兄弟安静而坐,因为只是这几片菜叶,已蕴涵了太多的回味,年幼时的艰辛,手足间的真情,当年的辛酸,都已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一日疲惫,前路磨难,忽然不值一提,或许,他们不知道漫漫前路上会有何等凶险,但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要一路走过去,且无怨,且无悔。 许久,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开始只是随意的说着,慢慢的,几兄弟各自说起了一日经历,错说起了北门内的修建,他绘声绘色的说着挖地道时几名军士不小心打出井水的尴尬,引得兄弟们一阵好笑,又说了加高城墙的用意,还得意洋洋的说再过几日子墙就可竣工。 将接着说起了军营里的一日操练,他一脸得意的说出自己以兵为将的打算,当说到几名军士给守城出的馊主意,几兄弟又一阵哄堂大笑,错笑得捂着肚子几乎从座椅上掉下,连智也是忍俊不禁,笑了好一阵子,将又一脸郑重的说起了那名汉人军士常荆所讲的故事;许多年前应天城下的夜战,年轻将军舍身护城的壮烈,老卒们高歌无衣而回的慷慨。 几兄弟想着那一夜应天城下的执着身影,烈烈高歌,兄弟四人一时默然,一时颔首,一时唏嘘,互视一眼,又是会心一笑,那样的执着和坚守,他们也可随时付出。 飞兴奋的说起了他今日去顺州募集粮饷的事情,此行的收获之丰令他大感意外,又向智问起怎会料到顺州之行会如此顺利?智笑而不答,被缠得无奈,便用今日自己所做之事轻轻巧巧的岔开,他随意的说着管治吏治,援手韩氏一家的事,又说起了公主和玄远订下的辽汉盟约。 对玄远想使辽国内乱更乱的用心,错嗤之以鼻,飞摇头苦笑,将直接骂了几句,但对玄远的苦心,他们亦都有着一分敬意,最后,几兄弟又聊起了当年的唐明宗李嗣源,还有中原最神秘的那群行者江山卫的传说,这一夜,几兄弟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事。 夜已很深,几兄弟仍无睡意,一盏烛火,几缕回忆,可伴长夜。 别院一角,亦有灯火闪亮,未曾歇息的并不只是护龙七王几兄弟,耶律明凰也在房中痴痴而坐,一手支颐,一手握笔,一会儿闭目沉思,一会儿在书桌纸卷上信手涂写,这一日,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回味着漫长一日,心底无穷滋味潺潺流淌,直至夜深如许,仍无丝毫睡意。 在她身后,那位小侍女蒙燕已倦得站立不稳,强撑着惺忪睡眼,朦朦胧胧的看着灯下公主的身影,生怕错过她的吩咐。 见这娇憨小丫头着实困倦,耶律明凰微笑着让她先去歇息,蒙燕不肯先自去睡,打着哈欠连连摇头。 耶律明凰被逗得一笑,便让蒙燕搬过一张椅子坐在书桌前,蒙燕早困得摇摇欲倒,感激公主体贴,欣喜的拉过一张椅子在书桌旁坐下,又倒了杯茶递给公主,一低头,看见书桌纸卷上早已写满了字,蒙燕是太守张砺仔细挑选出来的侍女,对琴棋书画倒也略懂一些,她好奇的看了几眼,见纸上凌乱重复的书写着民心,复国,春秋,笑颜这几个字,而在末尾处,公主还写了几行诗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后百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听到蒙燕轻声诵读,耶律明凰微笑道:“这是几十年前,一位名叫黄巢的汉人写的诗,不第后赋菊。” 蒙燕默默念了几遍,暗觉此诗虽浅显易懂,却无韵味深蕴,又见纸卷上其余字都写得凌乱随意,惟独这首诗端正而写,问道:“公主很喜欢这首诗吗?” “说不上喜欢,只是喜欢这诗里透出的一股锋芒。” “锋芒?”蒙燕不解,又看了一遍诗句,老老实实的一摇头。 “中原那些文人都评此诗平仄欠韵,不过中下之作。但我却看重这首诗的气概,要说喜欢,也许,这一句让我极为看重。”耶律明凰用笔管轻点其中一句,“这一句我一直都很欣赏,从前不知为何,今日才知道缘故,原来,这一句深得我心。” 蒙燕凑近一看,只见耶律明凰笔尖所点的正是第二句诗; “我开后百杀!”耶律明凰淡淡而笑。 墨迹淋漓,难书其中锋锐。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一) 上京,辽国都城。【 】 虽然这是一座已失去了国君的都城,可城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大街熙穰,人群忙碌,只有一队队不停巡视着大街的黑甲骑军和城门口戒备森严的守军仿佛在提醒着人们,这座看似未变的国都已将改朝换代,而亲手轼君的人正是皇上的结拜兄弟──战王拓拔战。 皇宫内,耶律德光的御书房中,这位战王正坐在书案后,默默端详着手中的一块金牌。他手下的几名心腹大将草原狡狐耶律灵风,杯酒破城萧尽野,移山倒海郎坤,攻城贺尽甲,掠阵楚尽锋和他的侄子拓拔傲都肃立在他的身边。 身为黑甲将领,这些人从前都曾蒙耶律德光召见入过这御书房,从前他们都有些不以为然,马上皇帝耶律德光为什么喜欢在书房内召见臣子,而在今日,这些将领环伺主公立于此处,望着拓拔战在书桌后安然而座,悠然而思的儒雅神态,他们似有些明白,这静静的书房,淡淡的书卷香,不但有着能使人安心宁神的静谧,还有着一种与厮杀截然不同的雍容。 拓拔战要得到的,从来都是耶律德光的所有。 拓拔战却没有理会各将心中所想,因为让他此刻头痛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黑甲骑军攻入这上京城中已半月有余,可这半个月里所发生的事情之多之乱连拓拔战自己都没有料到,先是智在这城中假传的屠城令,只是这‘战王下令,屠城一月’的八字之令,就几乎在上京城掀起一阵连他都不敢想象的腥风血雨,等他好不容易安抚住人心,上京城内又出现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怪病,城中许多百姓得了这种病后都是头晕肚痛,汤药难治,就连皇宫中的御医也因诊断不出病因而束手无策。 随着这场怪病的蔓延,街头巷尾也陆续出现传闻,都说这是老天爷为惩罚叛贼而降下的一场瘟疫,结果拓拔战千方百计才稳定下来的民心又在这满城的谣言中变得风雨飘摇,而且因为这场瘟疫的扩散,许多未得病的百姓也整天叫嚷着要出城避难逃此天灾。 就在这满城惶恐之时,前惕隐使耶律迭鲁的遗孀林幽月突然率着阖府之人在上京城内广设药铺,分文不取的为城中患病百姓送上汤药,而且这位林女史根据自家祖传秘方所配制的良药对这怪病居然大有奇效,只要病人服用了她送上的汤药后几日内就会痊愈,这一来这位林女史顿时成了京城百姓心中的救星。 最令拓拔战惊讶的是,这林女史居然还帮着他劝慰城中百姓,安抚民心,拓拔战本想趁此良机好好赏赐一下这位对他施以援手的林女史,借此拉拢人心,谁知当他亲自赶往林幽月的药铺,想要当众赏赐她时,这位林女史居然不假思索的当场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这战王竟是丝毫颜面都不给,但说辞之间却又给他连戴了几顶高帽,还说什么既然皇上已不幸驾崩,那他这位皇上的结拜兄弟就该在这天灾降世之日为民分忧,与民解难,说得仿佛这位皇上并不是被他拓拔战亲手所杀一般,这一来就连拓拔战也哭笑不得,只得苦笑作罢,同时也只好答应了林幽月派出家丁出城采药的请求。 拓拔战虽对林幽月怀有戒心,但在接着的几日里收到的坏消息却让他再也无暇分心,先是他在南郊布下的火阵被识破,接着又传来他派去的追兵全军覆没的消息,就连最擅长追踪术的追敌连尽涯和他手下的一千追敌骁骑也被砍下了首级,弃尸荒野,而他的心腹之患智已护着公主耶律明凰逃入了幽州城。 拓拔战手下的大将得知这些事后都是勃然变色,纷纷请命前往幽州剿除护龙七王,但拓拔战得知这一连串噩耗后的反应却令所有黑甲战将意外; 拓拔战既没有雷霆暴怒,也没有派兵前往幽州,反而约束手下军士不得扰民,还命他们尽力为城中难以温饱的百姓们排忧解难。 拓拔战的这一举动不但令上京城的百姓们大感意外,就连他手下的心腹们也是大为不解。 此刻,拓拔战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牌,扫了眼心腹爱将们脸上的神色,微笑道:“有什么事就说吧,别都傻站着不吭声,尽野,看你这一脸气急败坏的神色,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早等得不耐烦的萧尽野急忙问道:“主公,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发兵幽州?智这小子如此狡猾,不早日杀了他可会成为大患啊!” 拓拔战仰起头,“不错,智确实狡猾,居然选中了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丰饶的幽州,其余个州的守将都已被我们拉拢,惟独这幽州太守张砺对耶律德光一片忠心,还杀了我派去的信使,智也算是找了个好去处,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在纳闷智究竟把他训练的那几万名北营军士藏到了哪里,现在看来这几万人必是早就被他派往了幽州。” 拓拔傲也问道:“既然智手中已有了这数万人马,那我们更要早日发兵,千万不能让智在幽州扎稳了根基,到那时候可就更麻烦了!” 拓拔战道:“欲攘外敌先安内乱,自从我们攻入上京城,这城中百姓一直人心惶惶,虽然我使尽怀柔手段,收效却是甚微,我这里是勉强才安抚住百姓们不让他们生乱,可是幽州呢?智每日里都在千方百计的拉拢人心,蓄势待战,此消彼长之下,我们稍有不慎就会乱了大局,丧了这片根本之地,所以在彻底拉拢京城的民心之前,我们的大军不能轻举妄动。” 拓拔傲思索着问道:“叔叔,既然我们的大军不能轻易出城,何不把被我们收买拉拢的其余各州守军派往幽州,命他们去讨伐护龙七王?” 拓拔战一笑道:“辽域中最精锐庞大的军队就是我的黑甲骑军,其余各州的驻军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万人,他们可不是护龙七王的对手,何况我们降伏的只是这些城池的主将和太守,他们手下的兵士却不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效忠于我,若是把这些人派往幽州,反而给了智拉拢他们的机会。” 拓拔傲有些担心的问道:“叔叔,那您看智会不会趁机去攻打其余各州?” “他不会那么蠢,以他现在的兵力只能驻守一城,如果分兵各处就会被我们各个击破。”拓拔战伸指点了点书案上的金牌,“傲儿,这块金牌的主人是被你射杀,他的尸首也是你手下的莽成派人送来,你看此人是不是护龙七王的第三子无?” 拓拔傲心知无生死之事干系重大,前后仔细一思索,斟酌道:“叔叔,当日确是这人被我一箭射死,智一直抱着他的尸首不肯遗弃,而且据莽成派回来的人说,当他们从智手中抢夺到这具尸首时,智的神色非常焦急,如此看来,此人应该就是无!” 拓拔战轻吁一声,又摩挲着金牌,“护龙七王里除了智,最令我头痛的就是这个来去无踪,难觅其形的无,如果这具尸首真的是无,那倒是了却我一桩心事,可若此人不是无,那就表示真正的无已经隐藏得更深了,你们都记住,在护龙七王授首之前不要轻易重用任何外人,知道吗?” “是!”众人一起点头,对于护龙七王的手段他们早已深深领教,自不敢有一丝怠慢。 拓拔战似是已放下了心事,随手将金牌一搁,看了眼部下们都有些担忧的神情,忽然微笑着对拓拔傲说道:“傲儿,过几日去把你未过门的妻子澜青也接进上京城吧,男儿在世,功名固然重要,红颜亦是难得,这些日子你一直留在我身边,已有许久未去陪着她了,你们是少年情侣,自该长相厮守,傲儿,你先把澜青安置在你的住处,等除去护龙七王,叔叔亲自为你二人操办婚事。” 拓拔傲大喜过望,“谢谢叔叔,我就住在左丞相府,自从呼尔泌死后,他的丞相府一直空着,呼尔泌虽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可他的府邸倒是着实不错,等我把澜青接进城就带她一起来拜见叔叔!” 拓拔战慈蔼的向侄子一笑,又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这几日里你妹妹雨妍还在我封邑里照料着那个路海天?” 拓拔傲笑着道:“自从路海天伏击护龙七王不成,负伤而归,雨妍就把他接到了叔叔的封邑内,每日里都是亲自照料着他的伤势,叔叔,您对这路海天是不是有些不满?其实路海天为人倒也不错,对雨妍也算是一往情深┉” 拓拔战脸上掠过一丝怒气,低斥道:“一个自以为是的狂徒而已!连我都不敢对护龙七王掉以轻心,他居然一个人就去伏击他们,听说他是为了给拜兄楚峰独报仇,哼!这对难兄难弟还真是一个脾性,当哥哥的自以为凭着一己之力就能在这里兴风作浪,当弟弟的又单枪匹马去报仇!也不知道雨妍究竟是看中了这小子什么地方,真是女大不中留!” 他忍不住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又问了句:“路海天伤势怎样?” 拓拔傲私下跟路海天的交情倒还不错,听叔叔语气里对路海天颇有不满,忙帮腔道:“他背上被砍了一刀,伤他的人出手非常狠毒,伤口足有尺许长,痛得路海天昏过去好几次,雨妍也被吓得一步都不敢离开他,我已找了皇宫里最好的御医去为他治伤。” 拓拔战又是喟然一叹,“我这宝贝女儿生性倔犟,既然她已喜欢上了这小子,那也再难劝她更改心意,不过┉无论路海天日后是不是会做我女婿,都不能重用此人,更不能让他插手我们的大事,让他一世衣食无忧即可,此人如此狂妄自大,若让他为将为官,只怕会送了他的性命,到头来反是伤了雨妍的心,唉!儿女债,一世还啊!” 说到这儿,拓拔战有些怅然的一摇头,望了眼一旁满脸沮丧的耶律灵风,又问:“灵风,有什么事?玉玺还未找到吗?” 耶律灵风苦笑道:“主公,我已搜遍了皇宫内每一处角落,就连耶律德光的尸首都仔细搜寻了好几遍,可还是找不到那颗玉玺,请主公治罪!” “算了,此事是我失算,怪不得你,其实我早该想到玉玺一定是被耶律德光贴身收藏,既然宫里找不到,那这颗玉玺必是被耶律德光给了他女儿。”拓拔战自嘲般的一笑,又道:“当日我自以为可以斩草除根,谁知还是逃走了个明凰公主,莫非这世上真有天无绝人之路?” 耶律灵风不在意的一笑,“主公,耶律明凰乃是一介女流,不足为患。” 拓拔战缓缓道:“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智啊,以智的才干,除非他保的人是刘阿斗和汉献帝,否则就会是我的最大威胁!” 他忽想起一事,笑着道:“我听说在雪灵之季时耶律明凰曾向智当众表明心意,看来智必定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位公主身上,却不知他俩在这逆境中会如何相处,对着这么一位被称为是大辽第一美人的亡国公主,不知道智又会如何自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 耶律灵风微微一笑,随即道:“主公,虽说此刻我们找不到这颗玉玺,不过上京城里有的是能工巧匠,我们何不命他们打造一颗玉玺,这样您也可以早日登基为君。” 拓拔战摇头道:“耶律明凰手中这颗玉玺可不是凡品,乃是辽室传国之宝,若我拿不到这颗玉玺,就不算是真正的夺下了这片江山,更何况智还好端端的活着,此人一日不死,我就一日坐不稳这把龙椅,只有杀了智和耶律明凰,我才能心安,到了那个时候,这颗玉玺也就自然会落入我的手中。” 这时,他的军师慕容连忽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向房内众人稍一点头,立即向拓拔战禀道:“战王,顺州守将仇横送来消息,几日前护龙七王中的飞忽率两千人马冲入顺州,由于顺州守军只有数千人,而且飞手中还高举着耶律德光的金牌,所以仇横也不敢公然拦阻,只得放他们进城。”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二) “那倒不是。【 】”慕容连道:“飞入城后既未对顺州守军发难,也没有命仇横为耶律明凰效命,他只是在闹市中向顺州军民募集粮饷,而且一个时辰后就离开了顺州。” “募集粮饷?难道以幽州城的富饶还会缺少粮饷?”拓拔战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其中关键,脸上不禁挂了抹苦笑,“我明白了,这一定是智出的主意,他是想试探民心,借募集粮饷的名头看看辽国百姓对死去的耶律德光是否还心存敬意,对我兵变之事又是否敢怒不敢言,他倒是想得挺周全,慕容连,顺州军民中有没有人敢向飞交纳粮饷?” “有。一个时辰内飞就募集到了一万多石粮食和数千两银子┉”慕容连也苦笑道:“其实顺州百姓原本并不敢在您的威名下公然帮助耶律明凰,可智派来的偏偏是这个长相最为俊美,最受女子青睐的飞,何况辽家女子又生性豪爽,不似汉人这般腼腆拘谨,飞入了顺州城没多久就引来了城中无数少女妇人的围观,才片刻的工夫就有许多女子拿出私房钱赠给了飞,还有些少女连首饰跟荷包之类的女子物事也一并送上,要不是飞只逗留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顺州,只怕他所获还会更多。” “好一个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会使出这一招!”拓拔战先是一楞,随即一阵长笑,“护龙七王,忠错无智将飞猛,果然是各有所长!老实说,我第一次听到他们七人名字的时候还颇有些纳闷,不知道耶律德光为什么要给七个儿子取这么难听拗口的名字,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了我这位大哥的苦心,原来他就是要这七个儿子人如其名,忠者义,将者勇,还有这个最难缠的智,真是不负其名!” 一旁诸将见拓拔战如此赞扬护龙七王,心中都是大为不服,纷纷叫道:“主公,这点小伎俩算什么,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也可以去各州各城募集粮饷,绝不会让您丢这个颜面!” “你们?也不用处处争强斗胜吧?”拓拔战苦笑着望了眼这些满脸横肉,面目狰狞的大将,无奈道:“若是派你们去募集粮饷,只怕还未等你们开口,那些百姓们就早已望风而逃了,算了吧,反正我们手中也不缺这些粮饷。” 拓拔战不再就此事多说,又向慕容连问道:“我们此刻最多能派出多少人马去幽州?” “四万!”慕容连答道:“除了必须留守在上京城的五万人外,北营中的羌人和五万禁卫降军也都需拨出数万人看守,而且城中人心不稳,我们还需再留下几万人以防不测,所以此刻能派出城的顶多只有四万人。” 一旁的杯酒破城萧尽野立即道:“主公,就让我带着这四万人去幽州,一月之内,我必拿下护龙七王和耶律明凰的人头!” “你们都给我记住,永远不要小看了护龙七王!还记得连尽涯是怎么死的吗?一千追敌骁骑都被割下了首级弃尸于黄土坡,而杀他们的人又是多少呢?”拓拔战淡淡扫了诸将一眼,沉声道:“顺州守将仇横早已去仔细察探了黄土坡的残局,据他派来的信使报,在黄土坡下还有数十根被削成滚木的树干,而从坡上的马蹄印来看敌人最多也就只有十几人,所以这些人必是在坡顶向连尽涯搦战,趁着连尽涯冲上半坡时先用滚木砸下,打乱了他的阵脚,然后再趁势冲下,这样的对手岂可轻觑?尽野,你说,为什么连尽涯这一千人反会被区区十几人击败?” 萧尽野犹豫了片刻后答道:“想必是连尽涯见对手只有十几人,所以才会起了轻敌之心,这才遭了暗算。” 拓拔战神色突然一冷,一改之前的儒雅神态,厉声道:“错!连尽涯不但是你的心腹爱将,也是我看重的一员虎将,他行军打仗最为谨慎,岂是轻敌之人?连尽涯是输在太意气用事!正因为对手太少又公然搦战,所以激起了连尽涯的迎战之心,不愿先分出人马从四面包抄而攻,这才会全军覆没,武人之胆虽然可贵,但也不能因此忘了兵道之变,丧了破敌制胜之机,你们可知道连尽涯的死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损失?” 拓拔战冷冷望着诸将,“我们损失的不但是这一千追敌骁骑,还有我们百战不败的威名,以前我的战字大旗乃是长胜无敌的骄傲,可连尽涯被寥寥十几人杀败的事却会成为这面战旗上的一道耻辱,从连尽涯死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会知道原来我们也只是凡人,也会被人以寡胜众,这样一来,那些以前不敢与我们为敌的人也会因此大着胆子与我们相抗,这一千人我虽然赔得起,可这个耻辱我们却一定要用血把它洗净!所以我们派往幽州的第一拨人马必须要为我们讨回这个颜面!” 黑甲众将唯诺应声,只等拓拔战发令出征,但拓拔战在诸将脸上扫了一遍,指尖敲了敲桌案,“传夜尽天!” 片刻后,一名满脸刀疤,精悍如豹,一身黑色盔甲的男子大步走入书房,向着拓拔战恭身一拜,这名男子就是拓拔战手下最擅长以少胜多的血战夜尽天,他与攻城贺尽甲,掠阵楚尽锋,破军雷尽断,追敌连尽涯合称纵横五虎,都是萧尽野最得力的心腹大将。 拓拔战沉声问道:“尽天,如果我让你带着手下的五千血战刀军去幽州与护龙七王一战,你可愿意?” “末将遵命!”夜尽天面不改色的一点头,他身边的诸将却都吃了一惊,齐声道:“只派五千人去?” 萧尽野与这纵横五虎私交最厚,忍不住出言问道:“主公,为什么就派五千人去?您方才不是说不能对护龙七王轻敌吗?” “我没有轻敌,相反,我早已把护龙七王视为了生平劲敌!”拓拔战高声道:“夜尽天,你明日一早就动身,每路过一处城池都要大声喧哗,让城中守军知道你们是要去剿灭护龙七王,等到了幽州后你也无需安营扎寨,稍事休息就马上向护龙七王搦战,无论此战是胜是败,都算你立下首功,你只需尽量多杀敌军即可,若幽州守军全军出动,那你也不要恋战,立刻杀出重围,打完此仗后你就退回顺州城外等候援军,我会在你动身后的三天之内再派出第二支人马接应你!”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夜尽天恭身应命,拓拔战又对一旁的掠阵楚尽锋说道:“尽锋,让你手下的盾军去准备五千面单手可持的盾牌交与尽天,傲儿手下的莽成等人都是被弩箭射杀,所以我们不能再上第二次当!” 楚尽锋接令后当即和夜尽天出门去准备盾牌,其余诸将仍是一脸疑惑的望着拓拔战,不解他为何只派这五千人前去。 萧尽野担心爱将,上前道:“主公,虽说夜尽天手下的五千血战刀军都是最擅长搏命血战的精锐之师,可幽州城里毕竟有数万人马,如果他们倾巢而出,只怕┉只怕夜尽天会难以取胜!” “所以我只让尽天打一仗,打完就走,而且我正盼着幽州的军士倾巢而出。”拓拔战重重一击书案,长声道:“现在的耶律明凰和智一定正忙着激励士气,用连尽涯的惨败来给幽州军士壮胆,让他们以为我这战王并不是永远都能战无不胜,所以我才会只派尽天的五千人去搦战,我要让所有辽人都知道我帐下虎狼之师的厉害,以尽天的骁勇必会让智不敢轻觑,如果智派出所有军士与尽天一战,那就算尽天输了,也只是寡不敌众,可若尽天能杀出重围,那所有胆敢援助智的辽人都会在此战后重新思量他们的立场,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在这上京城中还有二十几万大军,只是我手下的五千人就能逼得智动用全城兵力,那等我全军南下的时候他又该如何应对?所以这一仗我打得并不是胜负,而是士气,胆量,这一仗之后,我要让那些观望战局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生起援手幽州之心!” 慕容连点头笑道:“战王高明,如今智正保着耶律明凰想要替她复国,他手中虽有了数万人马,可他也知道就凭这些兵力是无法与我们对抗的,因此他必会四处寻找援军,激发辽民的士气,煽动他们与我们一战,可只要夜尽天这一仗打下来,不论是胜是负,哪怕夜尽天是苦战脱围,都会断了别人妄图欲我们为敌的胆量,毕竟我们才派了五千人就能与护龙七王一战。” “哪儿跌倒的就从哪儿爬起,怎么输的就怎么赢回来!”拓拔战笑着望了眼已恍然的诸将,“既然智用十几人就破了我的一千追敌骁骑,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五千人去对付他的数万守军,尽天是我帐下最擅以寡敌众的猛将,他手下的五千血战刀军曾数次打败过几倍于他们的敌军,就算尽天此战不能获胜,也必能让智陷入苦战,何况我三日后还会再派出第二路人马!” 萧尽野当即请命:“主公,请让我率这第二路大军讨伐幽州,接应夜尽天!” “尽野,稍安勿燥,放心,这仗一定会让你打,不过你是个擅长打硬仗的勇将,所以你还要再等上几日!”拓拔战澹然一笑:“既然我派往幽州的第一路人马是最擅长以少胜多的血战夜尽天,那这第二路大军就要派一位最擅于削弱敌人兵力的智将了!” 他微笑着望向爱将草原狡狐耶律灵风,“灵风,我给你两万人,由你当这第二路大军的主帅,三天后赶赴幽州接应尽天,你不用急着和智硬干,只要想法削减他的兵力即可!我会尽快再派出第三路人马来帮你。” “属下遵命!”耶律灵风点头应允,随即又道,“主公,我想向您讨一样东西一并带往幽州!” “什么东西?” “耶律德光的尸首。”耶律灵风诡异的一笑,“我要用他换护龙七王几兄弟的一条命!” “好,不愧是草原狡狐!”拓拔战大笑道:“当日耶律德光舍身救下了这几个爱子的性命,父死子活,天经地义,今日就要这护龙七王的性命来换回他们义父的尸首,子换父尸,孝恪感天,好!灵风,你打算怎么做?为什么你只打算换他们兄弟的一条命?” 耶律灵风凉凉一笑:“若我用耶律德光的尸首去换他们几兄弟的性命,那他们必不会答允,因为他们还要留着性命助耶律明凰复国,这样只能逼着他们与我誓死一战,可我若只要他们一人的性命,那以他们几兄弟的儒慕之心便会忍不住答应,这护龙七王身怀绝技,各有所长,如今已死了忠和无二人,可剩下的五人都算是劲敌,而且他们手足之间情意极深,所以只要除去了他们兄弟中的任意一人,都能让他们痛不欲生,等他们用自己兄弟的性命换回耶律德光的尸首后也必会抚尸痛哭,那时候,我就可趁着他们悲伤之时突袭幽州,大伤他们的元气,势可取,我便攻下幽州,势不可行,我就退回顺州,等主公的大军赶来后再一举攻下幽州!” 拓拔战仔细一想,也觉此计可行,又叮嘱道:“要小心智偷袭,若他知道耶律德光的尸首在你手中,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来盗尸!” “主公放心,幽州城外的地势我非常熟悉,等我一到幽州就会先安营布阵,然后严阵以待,而且我还会派人去告诉护龙七王,若是他们敢来盗尸,那我就会立即毁去耶律德光的尸首,这样一来他们五人就只能心甘情愿的踏入我的陷阱,”耶律灵风故做为难的叹了口气,“其实让我为难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知道该要他们五人中哪一人的性命,虽然我最想杀的是智,可他的兄弟们必不会让这个运筹帷幄的军师来送死,所以我还真不知该选谁来换回耶律德光的尸首。” 慕容连接口道:“就让他们五兄弟自己选,这会使他们陷入最大的悲痛。” 拓拔战轻轻一弹衣角,“就这么办,灵风,你此去要多加小心,我们与护龙七王已是死敌,所以无须顾及手段是否卑鄙,但你也切莫轻敌。” 耶律灵风点头道:“末将此去定会马到功成,因为我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一旁的拓拔傲有些不解的问道:“叔叔,既然我们能派出四万人马,那为何不让耶律将军再多带些人去?”耶律灵风向拓拔傲一笑示谢,却是含笑不语。 “傲儿,这就是欺敌之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其中的玄妙了。”见拓拔傲仍是不明所以,拓拔战也不说破,转头向慕容连问道:“前几日你曾向我推荐了一位谋士,能让你推许的人必非寻常,他此刻在哪里?是何来历?”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三) 慕容连道:“此人双姓独孤,名留寒,虽然年方二十四岁,但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我在中原时结识的一位人才,他此刻就在这上京城内。【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帐下不乏勇将,但要与智交手,我们需要这等精通谋略的人才。” “人才?人才藏在人海里,真有本事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寻得到的。”拓拔战淡淡道:“这独孤留寒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为战王您献上了一条可安抚京城民心的妙计,‘摊丁入官,压官治民’,让这京城内的百官来替您料理民政。”慕容连解释道:“如今我们只是勉强才安抚住这满城的民心,而且百官中虽有人投向了我们,可仍有不少人对我们怀有怨恨之心,长此下去不但民心难平,而且那些对耶律德光忠心的官员们也会伺机生乱,所以这独孤留寒提议将满城的百姓都分给城中的官员们来管理,上京城内有几十万百姓和几千位文武官员,让每位官员都分管上几百户人家,若他们分管的百姓中有人闹事就治这官员的重罪,如此一来那些对您不服的文武官员就再也无暇暗中捣鬼,而这一城的百姓也会因此受到约束,既可将他们对您的敌意转到这些当官的身上,又可让我们早日腾出兵力去对付护龙七王,战王,独孤留寒所献的这条计策一举三得,确实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啊!” “独孤留寒,”拓拔战念了遍这个名字,“你仔细思量一下,这条‘摊丁入官,压官治民’的计策中对我有何害处?” “害处?”慕容连疑惑道:“此计虽会得罪一些官员,但权衡利弊之后仍是对我们大为有益!” 拓拔战断然摇头道:“此计断不可行,这条计策不但会让这满城官员都对我更添敌意,万一他们趁机联手,再煽动受他们约束的百姓来与我为难,那我岂不是弄巧反成拙,慕容连,这独孤留寒或是心怀鬼胎,或者就是个言过其实,只知纸上谈兵的蠢材!” 慕容连又仔细的思索了半晌,脸上神色一变,“此计果然凶险,是我大意了,我这就命人去仔细察察这独孤留寒的来历!” “先别急,也不要打草惊蛇,等摸清他的来历后再做打算。倒是你说起的这上京民心…”拓拔战忽然叹了口气,“想不到有一日我也会为这等事情头疼,有时想想,这执掌民心之事还真不如沙场对决来得痛快。” 慕容连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为了能享这头疼的福气,我等也算是望穿秋水许多年了。” 拓拔战随之一笑,他明白,慕容连此时故意语气轻松的说话,便是为了让他能舒缓眼下这许多头疼心烦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却不是故作轻松便能应付过去的,笑了一阵,拓拔战问:“这几天里,京城官员和百姓都还安分吗?” 慕容连道:“城中百姓都还安分,官员们也大半不敢惹事。” “大半?就是说还有人想惹事?”拓拔战不急不燥的说了句,闭上眼想了想,问:“是不是左丞相莫洪?” “是。”慕容连平静的点了点头,“当日黑甲破城,莫洪就想率阖府家丁冲出门去皇宫救援耶律德光,这些日子他一家都被我派重兵围住,因主公看重他的政务之能,所以我屡次上门怀柔,可任我软硬兼施,百般劝说,莫洪每次都对我不理不踩,我送去的官印赏赐也被他扔出门外,直到昨日,我提醒他顾全家人性命的时候,他才肯开口跟我说了句话。” “也就是他了,倒不愧大哥对他一番重用。”拓拔战笑笑,“他对你说了句什么话,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吧?” “护龙七王会回来的。”慕容连波澜不惊的说道:“莫洪嘴里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句话,最后他还说,他宁可家人死绝,也不愿趋势叛贼,而只要他不死,他就会坐稳身子等着,睁大眼睛看着,等护龙七王回来复仇,等我们尽数惨死,是惨死!”慕容连重复了最后两字,语气却极平淡。 “护龙七王会回来的,就这句?”拓拔战又是一笑,“这一点,我倒是深信不疑,这几个小家伙只要有口气,就一定会回来,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这几兄弟在幽州咽下最后一口气。” 拓拔傲对叔叔和慕容连的一脸平静很是不解,虽然拓拔战早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碰莫洪,可仗着叔叔的疼爱,他叫嚷道:“叔叔,莫洪也忒不识好歹,难道就不知道我们随时都能要他的命?留下他的性命,只怕还会有别的官员学样。干脆我这就去灭了他满门,来个杀一儆百。” “随时都能置其于死地的人,何必急于一时去杀?”拓拔战还是闭着眼睛,淡淡道:“如今的上京官员虽然惧我,但他们不一定真肯为我做事,留下莫洪一命,就能先安住许多官员的心,莫洪是个能相,朝中门生又多,只要他肯为我所用,就能招揽住一大群人。” “叔叔,莫洪这等烈性,哪肯为我们所用。”拓拔傲不服的说了一句。 “傲儿,对这些掌中鱼肉,不必急着挥刀。”拓拔战睁开眼,向侄子看了看,“满城官员,我不可能一概而杀,因为我是开国,不是屠城,人心这个东西,虽然烦琐难理,可我不能不理会,懂吗?留着莫洪,可显我度量,也可借此察知旁人心思,即使真要杀莫洪,也要等攻破幽州之后,耶律明凰一死,就能绝了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的心思,那时候,他们会明白,不向我效忠,那就一世做不得官,出不了头!与其此刻要一些战战兢兢敷衍我的人,何如异日得一些死心塌地为我效忠的官?” 拓拔傲若有所悟的一点头,“是,叔叔。” “除了莫洪,还有谁不服?”拓拔战又向慕容连问了句。 “南院大王耶律阮,这耶律阮被俘后整日大骂不绝,闻知耶律德光死讯时还放声痛哭,几次想要自尽相殉,幸亏守卫看得严,以前只知道他,想不到挺有烈性。” “耶律德光的这个侄子,也算是皇族少有的有出息之人,比起连剑都不敢拔的耶律齐要强上太多了。”拓拔战点了点头,皇侄耶律阮和皇弟耶律齐同是皇族中执掌军权的重臣。当日拓拔战假借凯旋之名回京,耶律阮率两万北营军在城外为他接风,结果黑甲骑军一个冲锋突袭就杀尽两万北营军,耶律阮单骑奔回上京示警,在皇宫前被萧尽野抓俘,但他始终桀骜不屈,闻知皇上驾崩后更是怒斥叛贼,恨不能以身殉国。 这五万禁卫军统领的耶律齐虽是皇上族弟,可破城之日连剑都不敢拔便向黑甲骑军屈膝投降,一叔一侄,节气立现。 “就把耶律阮和耶律齐都囚在北营里,好生看管,不要让耶律阮自尽。”拓拔战饶有兴致的一笑:“我倒要看看,是这软骨头的叔叔把硬骨头的侄子给磨软了,还是要殉葬的侄子把要苟且的叔叔激起了血性。” “耶律阮有些傲骨,耶律齐…”慕容连冷笑着一摇头,“一个无胆蠹物,把这俩人关在一起,耶律阮必会鼓动禁卫军起来反抗,可那些禁卫军早被我们吓破了胆,一见到黑甲就浑身发抖,哪敢听他的话。”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二章:大战在即(四) “那帮禁卫军也算活得够有勇气了。【 】”拓拔傲得意洋洋的笑道:“那帮东西的骨子里早没了契丹男儿的悍马雄风,汉人的纨绔习性倒是学了不少,往日我来上京城,这些禁卫军一个个就知道在我面前吹他们是哪家大臣的子侄,当的是天子脚下的重差,一副等着四方朝拜的架势,就算是办公事还要跟他们套交情,塞银子,银子塞得慢了还要看他们脸色,前几日我去北营,看见一个曾勒索过我几次的禁卫军,一顿耳光过去,大气不敢出一个,还跪在地上一路哭一路讨饶,看着就恶心。” 萧尽野**的说了句:“耶律德光当了几十年皇帝,最后除了他的几个义子,只有莫洪和耶律阮还肯为他尽忠。那些平日如狼,战时如羊的禁卫军,要不是主公要借他们压制朝中官员,我早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萧尽野身上军甲秉性十足,若这五万禁卫军在破城之日敢与他顽抗硬战,即使全军覆没,也能赢得他的一些敬意,可不战而降的懦弱却使他十分蔑视。相反,他的爱将追敌连尽涯虽折在护龙七王手里,但这是各位其主的沙场之仇,在他心底,对于护龙七王,尤其是皇宫中独战万军的忠,萧尽野却极佩服。 “其实许多大臣心里都还念着耶律德光,但主公威名太盛,又有倾**力在手,所以他们不敢有异动。” 慕容连点出了其中关键,又一笑道:“若谋反的是北亲王阿古只这等角色,即使没有护龙七王,他也坐不稳江山。” “那是自然!”几名黑甲将领都得意而笑。 “你们就别在这里吹捧我了,得意不失言,失意不失心。”拓拔战听得摇头,“我倒是想知道,若有一天我也穷途末路,或是兵败身死,我身后又会不会有护龙七王这样的人,或者,是如莫洪和耶律阮这等死忠之臣。” “不会有的。”萧尽野沉声道:“主公末路,黑甲必定早已片甲不存,追随主公而去,绝不会有一人苟活。” 他的声音沉厚淡定,仿佛在说着极自然的事情,其余将领也都点头认同,没有一人认为萧尽野说的是奉承言语。 “你这家伙,也学会了巧嘴。”拓拔战笑骂了一句,环视诸将一眼,缓缓道,“这一点,我也从不怀疑。”这是他以一生心血带出来的部下,当初智想分化他的兵权,便是智唯一算漏之事。黑甲骑军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便是耶律德光的君权也无可替代,所以他们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做任何事,包括谋反。 “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我也要得意起来了。”拓拔战微笑着看了眼诸将,又道:“慕容,数月前我安插在卫龙军里的那名内应曾给我送来一张打造错王弩的草图,我看过草图后发现这错王弩果然是件极为厉害的兵器,不但射程极远还可十弩连发,前些日子我让你按图打造,如今已制成了多少把错王弩?” “五千把,可是┉”慕容连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答道:“不知为何,我们打造出的错王弩居然无法使用,连一支弩箭都射不出!” 拓拔傲也苦笑摊手:“慕容军师曾找我去看过这错王弩,虽然我自问对弓弩之器最为稔熟,可我连着拆了好几把错王弩,还是不知该如何使用!” “竟然有这等事?”拓拔战身子往前一探,惊讶的望着他俩:“错王弩是错打制的,他那双巧手绝不会做出不能使用的弓弩,傲儿手下的莽成和五百弓骑应该就是折在错王弩下,这其中必有机关。护龙七王这几个小子,还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慕容连遗憾的说了一句,“只可惜主公安排的那名内应已和智去了幽州,无法再问出其中奥妙。” 拓拔傲道:“叔叔,或者我们派人潜入幽州,找到叔叔安插在卫龙军里的那名内应,让他查查这错王弩的用处。” “不能去找这内应。”拓拔战道:“智的眼睛毒,现在派人去找这内应,只会暴露他的行藏,我辛苦埋下的这颗棋子,不能就这么耗费了。” 拓拔傲沮丧道:“这错王弩在我们手中形同废物,反倒是白白耗费了我们许多工夫!” “不会白白耗费的。”拓拔战默然一笑:“灵风,你将这五千把错王弩一并带去幽州,设法抓几名会用这错王弩的幽州军士,问清楚端倪后再教给黑甲使用,这错王弩乃是杀敌利器,对我们日后逐鹿天下大用益处!” 拓拔傲听到天下二字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叔叔,从顺州送来的消息说,那中原的后晋皇帝石敬瑭趁着我们兵变之时突然发难,夺下了涿,莫,瀛三处城池,还驻兵在幽州南门外,看情形石敬瑭是想趁来个渔翁得利,您看我们是否该给他点颜色?” “石敬瑭?一个跳梁小丑而已!”拓拔战漫不经心的说道:“奸诈有余,谋略不足,成不了气候,就凭他这点伎俩迟早会被中原诸侯吞并,此人无须理会。”他笑了笑又道:“漫说我不把这石敬瑭放在眼里,就连智也不会把他当回事,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又谈论了片刻,拓拔战对诸将说道:“今日就说到这儿,慕容再留片刻,其余诸位就先下去休息,灵风,你好生准备一下,过几日就动身去幽州,不要大意。” 耶律灵风笑着答道:“主公放心,末将必会为您除去护龙七王!” 众将都知主公要和慕容连商议些机密之事,黑甲军纪森严,从无人逾矩争权,当即行礼退出御书房,等众人都退出,拓拔战才问道:“城中这场怪病的由来查出了吗?” 慕容连道:“我已带着几名御医仔细查看过患病的百姓,经御医再三诊断后终于推断出这些病人其实是中了一种名为番木鳖的毒草之毒,据几名御医说,这大概是病人误饮了带有这种毒草的井水所致,我又在城中各处巡视了一遍,发现有几处水井中正有这种毒,却不知是人为的还是在水井附近恰好有这毒物生长,为防再有人误饮井水,我已命人封了这几处水井。”他犹豫了片刻后又问道:“主公,您看这会不会是智派人捣的鬼?” 拓拔战也是一阵犹豫:“应该┉不会吧?智虽然不择手段,可他总不会做出这些对他毫无益处的事┉” “在这件事中真正得利的人就是耶律迭鲁的遗孀林幽月,她在城中四处给人治病送药,广收人心,但我始终未想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帮着您安抚民心,既然她如此讨好于您,可为什么偏偏又拒绝了您的封赏?” “这是她在表明立场,不收我的赏赐就表示她的所作所为并非为我所做,不接受我的赐官封爵是表示她不承认我有这个权利赐官于她,因为这片江山并不是我的,除了真正的辽室后裔外没人能在这上京城里发号施令,可这林幽月虽然不卖我的颜面,却又千方百计的帮着我制止城中民变,还拼命劝告百姓们不要与我作对,如此自相矛盾的事竟都是由她一人所做,这其中的缘故连我也猜测不透。” 拓拔战摇了摇头又道:“这个女子很不简单,城府之深不让须眉,又察言观色,能言善道,如今在上京城中最得人心的只怕就是这位女史了,所以无论她是否心怀鬼胎,我此刻都不能轻易动她,只能先暗中查看。” 慕容连道:“这几日我一直命人跟踪她派出城外采药的家丁,可他们确实是在四处搜寻采摘解毒的药草,并无任何破绽。” 拓拔战道:“林幽月是个聪明人,她应该知道此刻与我作对只会自寻死路,这样吧,派几个精明的人日夜盯着她的惕隐府,仔细查探她的行踪,若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就立刻除去她。”拓拔战起身离座,走了几步,又问道:“这几日里北营中的羌人有没有生乱?然儿那边的人手够不够用?” “这些羌人虽有些怨言,不过还不敢违背您的命令擅自出城,少主手下有三万人,应该可以压制住他们,而且我又调了一万人过去帮着看守北营,只是┉”他无奈的一笑道:“当日您答应了羌人的首领涂里琛,等您登基后会赐他一座城池,供羌人居住,所以涂里琛早已命他的族人尽数赶来上京,前几日里这些羌民们都已拖儿带女的住入了北营,由于您下的令只是不许这些羌人外出,所以我们的军士也就没有拦阻这些羌民入营,如今这羌人的全族都已住入北营,足有七万多人,把这北营搞得象是他们的部落一般,虽然没有生出事来,可这样下去总有些不妥!” “我当日虽答应给涂里琛一座城池,可我现在还没有登基,想不到这个涂里琛倒是先把他的族人给迁来了,他这把如意算盘倒是打得震天响!”拓拔战冷冷一笑,“你明日就去北营,命涂里琛住到这京城来,要是他的族人敢给我惹麻烦,我就先杀了他们的羌王!” 慕容连迟疑道:“您是要把涂里琛扣住,可他会答应吗?”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拓拔战寒声道:“你明日再带两万人同去,若涂里琛不吃这杯敬酒,那就送他一杯罚酒,我们现在首要之敌是护龙七王,不能再让这些羌人惹出事来!”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慕容连又问:“主公,那个中原商人最近可有消息,您让他办的事情,应该得手了吧?” “应该就这几日便会有消息,这是个聪明人,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而且我让他做的正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拓拔战淡淡道:“那件事情,他一定会办好。” “此人可靠吗?”慕容连幽幽道:“我总觉得,这个人城府太深,不似涂里琛这莽夫,不一定真肯为我们实心做事。” “我也没想过真要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人。”拓拔战古怪的一笑,“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可以利用的人同样,在他眼里,我也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两人交谈片刻,已将近日繁琐之事都盘算了一遍,都觉有些疲惫,拓拔战轻叹了一声,“当年我站在皇宫外仰望着耶律德光时,只能看到他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无法看到他料理朝政的繁琐,如今我站在了和他一样高的地方俯视天下,才知道什么是为君不易!我这位大哥临死前说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之威,王道之仁,此刻看来,我以前所见的确是太少了点,一旦让我纵观全局,掌握百业,还真是有些力有不逮!” “战王乃天命所归之人,此刻虽暂有些许烦琐之事,但谁都阻止不了您的雄心壮志!” “天命所归?不错!”拓拔战笑了笑,长声道:“当日我攻入上京城时,若不是耶律德光早死片刻,只怕我们都会落入智的圈套,当我在朔州之时,若不是智对那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动了心,以他的才智说不定就能看穿我设下的陷阱,看来这老天爷还是对我眷顾颇深啊!只不过┉” 拓拔战眉心一拧,“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些犹豫,既想趁早杀了护龙七王,又想再观望几日,看看这辽国内究竟还有谁会暗中帮助他们,因为在护龙七王身陷如此绝境的时候还愿意帮助他们的人永远都不会臣服于我,所以我本想把这些隐匿在暗处的敌人一并找出来后再一打尽,永除后患,只可惜这护龙七王太过厉害,容不得我有片刻怠慢!” 慕容连一笑道:“以主公的英明又怎会养虎遗患,该怎么做您不是早就胸有成竹了?” 两人相视一笑,拓拔战又问这得力军师:“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顶多半月,您的十五万大军就可赶赴幽州,杀智一个措手不及!夜尽天与耶律灵风这两拨人马定可迷惑住智,让他以为我们此刻分身无力,只能派出少数兵力侵扰幽州,等他大意之时,您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这一次,护龙七王插翅难飞!” “等耶律灵风的两万人马离开上京城后,我会故意下令解除封城禁令,让大家都以为我已经心生懈怠,疏于防范,这样一来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也就会蠢蠢欲动!”拓拔战冷冷一笑,沉声道:“虽然智用毒计把我困在了上京城内,可他并没有想到,只要我灭了他们兄弟和耶律明凰,那在这片辽域中还有谁敢再与我作对,就算有人趁我离京时打这上京城的主意,可只要我攻下了幽州,随时都能再打回上京!” 冷笑声中,拓拔战缓缓踱到书房外,望着当空艳阳,白云如绵,微微一笑,“白云苍狗,人生如棋,智!就看我们谁能棋高一着了!” 第五十三章:遍体鳞伤(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三章:遍体鳞伤(一) 上京战云渐厚,幽州也是密雨绸缪,光阴如梭如箭,护龙七王入驻幽州已有半月,智不惜恶名在上京布下的黑甲屠城令就是为给幽州争取喘息之机,因此这半月的每一弹指时光在护龙兄弟眼中都是异常珍贵,复国路遥任重,幽州要以一城撑持一国,其中坚城,精兵,军辎,粮草,军心,民心,士气,无一可缺。【 】 因此初至幽州,智当务之事便是立即肃清吏治,又请出耶律明凰安抚人心,吏治得清,官员任事便不敢虚应敷衍,人心得定,其余诸事做起来便得心应手,这半月里,护龙兄弟各施长才全力施为,坚城有错,精兵有将,幽州军械粮草库存充足,又得玄远大批军辎,民心安定,军心旺盛,使这幽州一座悬危孤城,,在大战将临前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繁荣气象。 连最为懒散的错也每日天一亮便离开太守府,率着工匠军士在北门络绎穿梭,修子墙,筑高壁。 将则在军营里日日操练军士,他那以兵为将的练兵法极得军士拥护,虽然每日操练极为艰苦,但一众辽军人人咬紧牙根苦练阵法,军技。十二龙骑传授的刀,枪,弓,盾四种军技招式虽然单一,但军士们都知道,正是这简单有效的招数,若能练得娴熟,便能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威力。 为应变沙场上各种突如其来的凶险,将又从这五万四千多名军士中又选出两万精兵组成袭,狙,断,掩四路奇兵,将在这四路奇兵上大心血,不但让这两万人接受同样的阵法军技训练,将还对刻意对他们分别操练,使他们各有所长。 四路奇军都是五千人一队,各司其职,袭军突袭掩杀。狙军狙杀斥候,断军截敌断粮,掩军掠阵防御。 卫龙军也被重新分派,这支由护龙七王一手组建的卫龙军共有两百一十八人,都是由智七兄弟多年来亲自**训练的年青精锐,除刀郎,十二龙骑,夏侯战,寿英以及隐藏在上京城内协助林幽月的昆仑,若海,连城这些卫龙军中的佼佼者外,原本还有两百人,智从中分了一百人与窟哥成贤秘密赶赴幽州,让他们暗中协助窟哥成贤守城,只留下一百人镇守上京,但在上京之战中,不但寿英被拓拔傲射死,其余留守的卫龙军也在血战中壮烈牺牲,而随同错前往南郊砍伐桦树的二十名卫龙军虽逃过此劫,但智既然知晓这二十人中混有拓拔战安插的内应,又怎敢再重用他们,而且智也想利用那名内应反将拓拔战一军,所以便在军营内找了处营房让这二十人暂住,说是另有机密之事要让他们去做,先让这二十人养精蓄锐,为了不能让别的军士见到他们的长相,因此令他们不得出门一步,这二十人不明就里,自然不敢违令,都老老实实的住在营房内,智为防有失,还派了一队军士日夜守在营房外暗中监视他们。 如此一来,智手中能用的卫龙军就只余下当日随窟哥成贤同来幽州的一百人,这一百人都经护龙七王密训多年,无论是胆略经验还是武艺才干都要远胜寻常军士,所以智就把他们安插在各路军中,命他们分任各军偏将,这样的安排既可让卫龙军帮着训练军士,也能增强军中实力。 就这样,这支蓄势复国的辽军在护龙七王的率领下紧锣密鼓的日夜操训,等待着与仇敌决死一战。 飞从顺州募饷而归后也帮着将督促军士演练,他还悄悄去了女真部落和石敬瑭的军营内刺探消息,而智则和张砺二人专司处理城中事务,并在幽州城内外四处巡视,摸清了城外各处的地势,几兄弟里唯一空闲的就是他们的七弟猛,他们几人最心疼的就是这位幼弟,所以借着猛受伤的缘由硬是让他留在了太守府养伤,智生怕这弟弟在房里坐不住,还故意让他担起保护公主的责任,这一来才总算让这报仇心切,恨不得立刻杀回上京城的猛老老实实守在了府中,一步都不敢离开。 此刻,在太守府的别院中,百无聊赖的猛正抱着龙王怒守在公主的门外,若换了平日,他早就跑入房内找耶律明凰说笑去了,可上京一役后,素来顽皮的他仿佛已转了心性,整日里都是一声不吭的发呆,再也不象往日这般淘气胡闹。 院外细碎的脚步声让闷着脑袋的猛抬起了头,见走近的是萧怜儿,猛又无精打采的垂下了头,萧怜儿怜惜的看着他,轻轻坐在了猛的身边,“小七,怎么又在发呆了,我刚从二嫂房里出来,她给二哥绣了只荷包,上面刺的一对鸳鸯漂亮极了,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萧怜儿平日虽老和猛争大小,其实非常呵护这个兄弟,这几日里知道猛心中苦闷,所以她常逗着猛说话,谁知猛随手一指公主的卧房,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萧怜儿道:“原来是要守着明凰姐,那要不我们一起去她房里坐坐,这几日明凰姐也老是独自发怔,我们去陪陪她吧?” 猛歪着头看了萧怜儿一眼,先向她竖起了四根指头,又睁大眼睛做了个发楞的模样,仍是一言不发。 萧怜儿被猛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干什么竖起四根手指?啊,我懂了,是四哥,你是说四哥最近老冷落明凰姐,所以你不忍心去看她发楞的样子,是不是?” 猛咧了咧嘴算是答应,萧怜儿又笑道:“小七,怎么还是不肯说话,其实明凰姐这段日子也振作了不少,虽然四哥很少陪他,但明凰姐每日也都忙着打理城中事务,心绪可比早些日子要好多了,倒是你,一天到晚就是闷头发呆,小七,你有什么心事就说给我听呀,是不是要我叫你七哥才肯开口?七弟!” 猛有些恼火的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是一歪头,楞了半天才终于低声嗫嚅道:“吃吃睡睡,玩玩闹闹的日子算是到头了,从今以后,我也要帮着哥哥们狠狠报仇,再也不能胡闹了!”他在怀里掏了一阵,摸出一只玉镯递给了萧怜儿,“给!以后再不能从皇宫里抢东西出来给你了,这只镯子是我从拓拔战这儿拿来的,本想扔粪坑里去,可这样太便宜了拓拔战这兔崽子,而且义父说这东西让女人带着能养颜,就送给你吧。”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这镯子本有一对,等我宰了拓拔战后再把另一只也拿来送你。” 萧怜儿笑着摇头道:“我才不要呢,你当我是财迷鬼啊,老是把宝贝往我这里送,我可没那么贪心!”她见猛仍是耷拉着脑袋,知道他心里苦闷,柔声道:“小七,是不是又想你义父和大哥了?” “每天都在想┉”猛眼圈一红,“以前大家都说我是混世魔王,人人都怕我,我也总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从前大家怕我让我,全是因为我背后有个义父在保护我,可我连最疼我的义父都救不出,反要连累大哥搭上自己的命来救我,而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让大哥被那个恨冬离在背后砍了一剑!要不是挨这一剑受了伤,凭大哥的本事一定能杀出皇宫。” 猛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萧怜儿,“小妹,你说,是不是我害死大哥的,如果他不救我,是不是一定能逃出来?”猛的嘴微微瘪着,似乎随时要哭出声来。 “小七,别这么说,更不要这样想,你义父和大哥要是在九泉下看见你这样子,他们一定会很心疼的!”一说到忠,萧怜儿的泪水也是扑簌而下,虽然萧怜儿也自幼就失去了亲人,但她在这几位兄弟的照顾下却从未有过亲情的缺憾,可这位对她百般关怀和怜爱的大哥竟已永远的离开了她。 “小七,你听好!”萧怜儿同样认真的看着猛,正色道:“大哥救你,因为你是他弟弟,他有一个人留在皇宫跟黑甲骑军交战,也是为了救出我们,害死大哥的人,是黑甲骑军,是拓拔战,你知道吗!” “怎么你说的跟二哥他们都一样。”猛挠了挠头,楞楞的看着前方,似乎在看着什么,眼神却空洞洞的,他的声音也没有了往日的顽皮憨稚,低沉抑郁的就象是幽洞中的微风,“其实我和二哥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几兄弟都是大哥在逃难时收养的,不过二哥他们年纪都比我大,就算没遇到大哥也不一定就会饿死,只有我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连话都不会说就被人扔在了路边,身上也就只有个襁褓,要不是大哥把我捡回去,我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饿死冻死了,我张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大哥,第一个喂我吃东西的人也是大哥,三哥还告诉我说,大哥拣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小的弟弟,我永远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而大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记得很清楚,他说,‘小七你记住!这里不是你的死地,今日也绝不是你的死期┉” 苦涩的泪水已从猛眼眶中滚滚涌出,虽不停用手擦拭却仍难止,呜咽了好一阵才道:“只要能给大哥报仇,我什么事情都会做,我一定要杀掉拓拔战,杀掉恨冬离,还要杀光所有黑甲骑军,一个都不给他们剩,可是┉我还是想要大哥,想听大哥再对我说一句话,哪怕就一句也行┉”说到这儿,猛再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望着放声痛哭的猛,萧怜儿脸上也早已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不住轻哄着这位手足兄弟,“没事的,哭出来就好,小七,没事的,哭出来就好。” 低声的叹息轻轻传来,一身黑衣的刀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两人身后,“智王让你们二人去大堂。” 虽然刀郎依旧如往常般寡言少语,但他望着猛的眼神并不冷漠,在护龙七王几兄弟里,刀郎最服的是智,最尊敬的是忠,而眼前这顽皮胡闹,最爱对自己恶作剧的猛却被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爱护,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看着猛伤心号哭的样子,他心里也是一阵痛惜。 “我不去,让小妹去好了,”猛擦了擦眼泪后低声道:“我要在这里守着明凰姐!” “你去吧,我会留在这里,”刀郎默默道:“若海把忠王的骨灰送来了。” 猛睁大眼睛怔了片刻,突然站起来冲了出去,萧怜儿忙紧跟着奔出,刀郎望着猛跌跌撞撞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如岩石般立在了公主的房外。 太守府的大堂内,几道凄凉的身影前,是一只小小的骨灰坛和一件满是暗红血迹,破烂不堪的长衫。 错,智,将,飞四兄弟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骨灰坛和长衫,仿佛是不愿相信手足兄弟已与他们生死永隔,虽然他们早已为忠的逝世而沉浸在伤心悲哀中,可当他们亲眼看见大哥的遗物和骨灰时,仍是无法拒绝这一道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因为他们都知道,大哥的音容笑貌已经随着这冰冷的骨灰坛而永远离开了他们。 满脸风尘之色的若海垂手立在智的身后,悄声道:“智王,上京城内外查得太紧,我们虽盗回忠王遗体,可是一直无法运出城外,只得将尸首火化,藏在空药坛中,这才瞒过了拓拔战的耳目,请智王治罪。” “你们做得很对,若海,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一会儿我还有事问你。”智轻声说了一句后,又无语的望着骨灰坛,他身边的几兄弟也都是默不作声,大堂中护卫的军士们早已悄悄的退出了堂外,只余下这压抑在寂静中的悲哀。 泪怔怔的看着骨灰坛许久,错才低声道:“弟弟们,给大哥磕头。”几兄弟一起跪在了骨灰坛前,他们的眼睛都不忍望向那件沾满血迹的长衫,仿佛只要一看见这件遍体鳞伤的长衫就会忆起大哥壮烈赴死的情景。 “大哥,我是错,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弟弟们,绝不会让你失望┉” “大哥,我是智,你的仇我一定会为你报,义父的江山我也一定会夺回来┉” “大哥,我是将,你在九泉下不会寂寞的,我会把所有仇人都送到你的面前,你安心等着┉” “大哥,我是飞,我们都在幽州了,大哥,你现在一定守在义父身边吧,我很想你们┉” 当他们心中的低语在哽咽声中轻轻念出时,心底深处的悲哀也随着早已流下的泪水扩散,几兄弟痛哭着哀悼这位把他们的兄弟之缘紧紧融合在一起的大哥。 “大哥!大哥呢?”猛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等兄长们搀扶,猛已几步爬了进来,一看到骨灰坛,猛的双眼顿时血红,一把将骨灰坛紧紧抱入怀中大哭出声。 错等人见猛哭得声嘶力竭,忙上前扶起了他,“小七,你先把大哥的骨灰坛放下,你这么哭会伤了身子的,先坐下┉” 猛泪眼模糊的把骨灰坛递给了几个哥哥,当他看到了一旁的血衣后又哭叫道:“这是大哥的衣裳,这是大哥那天穿的衣裳!”破烂的衣衫被猛攥在手中再也不肯松开。 飞担心他会伤心过度,正想劝慰几句,错悄悄拦住他道:“由得他吧,憋在心里反而更难受,我们先给大哥上香!” 萧怜儿和燕若霞,闵紫柔三位少女早已守在堂外,见状忙找人去为他们张罗香烛供物。 等他们取来香烛,为忠上香之时,猛已经止住了哭声,他手捧长衫坐在地上,一边垂泪翻检着衣裳,一边不住的轻声低语着什么。 错等人按序焚香叩拜后想让猛也来敬柱香,可看见他失魂落魄的神情都不忍再让他难受,只得围在他身边轻声安慰,可猛混若不觉的只顾自着捧着衣服低声默念。 智见若海仍站在堂外,走上前问道:“是不是上京城有了变故,拓拔战可曾发现林幽月与我们的往来?” 若海道:“拓拔战眼下还未对林女史起疑心,不过我离开上京城的时候瞧见拓拔战手下一支黑甲骑军也向幽州赶来,奇怪的是他们每过一城的时候都故意大声喧哗,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来幽州。” 智双眉一蹙,“你从上京来此用了几日?” “五日,不过我是一路急行而来,也许拓拔战的人马还要过一日才能到这儿,” “兵贵神速,拓拔战带出来的兵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说不定他们就快到了,我们要立刻准备迎战!”智微一沉吟立即转头道:“二哥,你马上去北门,五弟,你赶紧去调兵,全军备战,六弟,你去城外打探一下,一有动静就回来!我去找张砺!”他不放心的望了眼猛,又向萧怜儿等人嘱咐道:“小妹,你们陪着小七,别让他哭伤了身子!” 几兄弟知道事态紧急,忙收敛住心神,正要分头出门准备,张砺已带着汉军统领唐庭絮急匆匆的赶来过来,一看见智就叫道:“智王,探子来报,幽州城北门十里之外突然出现一队黑甲骑军,正在那里原地休整,我已命人关闭城门,智王,我们是要出城迎战还是坚守城池?” 智问道:“敌军大约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听探子说,这股敌军只有数千人,将旗上写着个血红色的夜字。”兵来将挡,张砺对叛军来犯早有准备,心里也不紧张,只是诧异的问了一句道:“拓拔战为何会只派了这数千人来,莫非他还有伏兵?” “夜字?一定是血战夜尽天和他手下的五千血战刀军,他是拓拔战手下最骁猛善战的虎将!”智深知拓拔战手下各将实力,知道这夜尽天不容轻觑,忙对飞道:“六弟,你马上到北门塔楼上,去看看城外是否还有伏兵!” “好!”飞立即一掠而出,几个起落就消失了身影,错与将二人也急忙走出大堂,正要和智一起赶往城门,猛突然跑到了他们面前,举着手中的衣裳哭道:“我数出来了,我把大哥受的伤全数出来了,左臂五道刀伤,三处枪伤,右臂三道刀伤,六处枪伤,胸口二十六道刀伤,小腹十三处枪伤,有六处枪伤透体而过,大哥全身上下遍体鳞伤!因为大哥一直是正面迎战,一步不退,一步都不肯退┉” 说完大哥所受的痛苦,猛已顿足狂叫:“大哥受了那么多的伤,他一个人打那么多畜生,他身上的血都流干了!” 几兄弟勉强才压住的悲痛顿时又被撩起,想到忠所受的痛楚,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片惨白。 “小七,别叫了,我的心都被你叫碎了!”将眼中热泪滚滚而落,拉着猛道:“小七,你等着,我这就去杀光那群畜生给大哥报仇!拿夜尽天的人头祭奠大哥!” 智竭力止住悲痛道:“大家快去北门,夜尽天是员猛将,千万不可轻敌!” 几兄弟当即一拥而出,猛呆呆的望了眼手中的衣裳,也闷声不吭的跟着冲了出去。 片刻后,众人已上了北门城楼,张砺早已调集了全城兵马驻于北门内,只待智一声令下就立即出城迎战。 城楼上,智俯瞰望下,只见北门外的草原上,数千名右手弯刀,左手持盾的黑甲骑军正列队而来,令人奇怪的是这群黑甲骑军并没有立即攻城,到了离城门一箭之地后就分成了前后两军,前军持盾围成了一道半月圆阵,后军交叉守在了缺口处,五千人整齐的侯在城下,无声的望着城头,随着他们的阵势,一股肃杀之气渐渐凝聚城下。 城楼上,飞从塔楼上轻飘而下,“四哥,北门外只有这五千人,再无其他伏兵,但从东边却来了两队人马,每队都只有十几人,看他们的服饰似乎是女真人和石敬瑭的手下,他们一直守在远离战场的地方,遥遥观望。” “这是女真族和石敬瑭派出的哨探,他们是想观望战局,从此战看出我们与拓拔战的强弱之别,”智疑惑道:“奇怪,拓拔战怎会如此轻敌,他应该知道凭这五千人绝对攻不下幽州,就算夜尽天再骁勇,又怎抵挡得了我们的倾城一击?而且拓拔战为什么要让这五千人一路喧哗而来?” 错忽然一指远处道:“四弟,你快看北面,远处有股尘烟扬起,会不会是拓拔战的援军?” 飞忙又掠上了塔楼,智极目望向远方,向将问道:“五弟,你看这股尘烟,大约来了多少人?” 将张望了一阵,诧异道:“这股尘烟零落不齐,该是有好几队人马一起赶来,而且这尘烟┉离地不高,不象是大队人马,倒象是轻骑探路!” 第五十三章:遍体鳞伤(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三章:遍体鳞伤(二) 塔楼上观望的飞低呼道:“四哥,来的也只有几十人,一律都是轻骑,辽军服饰,看样子是别州守军,怪了!怎么他们都远远的停下了?” 错莫名其妙道:“这算是怎么回事?来了那么多看热闹的,难道他们以为这里要搭台唱戏吗?” “他们就是来看戏的!”智神色一变,已知晓了这些人的意图,“拓拔战故意要引人来观看战局,他是想在幽州城下扬威!” “扬威?”错不解,“只要我们一拥而上,这五千人顶什么用?难道拓拔战是想让我们扬威吗?” 智摇头道:“五弟,你再仔细看看,夜尽天这五千人用铁盾排成半月阵,他是不是在防着我们用弓弩射他?” “他的用意不止于此,只有五千人还要分成前后两军,而且前军持盾防守,后军隐于盾后,这种阵法可攻可守,如果打不过我们还能逃!”将瞪着城下敌军骂道:“他***,又是群拿盾牌的乌龟,老子最恨的就是盾军!” 飞从塔楼上飘下道:“二哥,他们一定是怕了你的错王弩,干脆我们一齐杀出去,正好给幽州军壮壮胆气!” “大家不可大意,这是拓拔战的诡计,”智沉声道:“拓拔战故意只派五千人来,就是为了要引我们全城人马出击,他打这一仗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向所有辽人示警,他想炫耀自己根本未把我们放在眼中,只需五千人就能让我们倾出全城兵力,所以才故意派来这最擅长血战的夜尽天!” 将一楞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要故意坚守不出?那不是更丢脸吗?” 这时,城下的五千敌军忽然在阵前插上了数杆战字军旗,一名满脸刀疤,身形剽悍的将领在军旗下高喝道:“护龙七王,我是血战夜尽天,可敢与我一战!” 夜尽天右手一扬,身后的五千血战刀军也一齐放声高喝:“护龙七王,城下决战!战王黑甲,五千破万!” 将气得满脸发青,大叫道:“他娘的,青空无鹰,麻雀横飞!我去宰了这群畜生!” 错忙把他拦住,“别急,这夜尽天可不是好惹的,你得多带些人马去,四弟,你说我们该怎么打这一仗?” 智沉吟着问:“五弟,你近日训练的袭,狙,断,掩四路奇军中哪一路最能打?” 将道:“这四路奇军是我精心挑选的精锐军士,都挺能打的,不过一直都是在军营里训练,还没什么机会打过实战!” 错插口道:“现成的机会这不是来了?四弟,干脆让五弟也带上五千人,和这夜尽天来个硬碰硬!” “我们不能派五千人出阵。【 】”智低声道:“五弟,我只能给你两千人,你有没有把握打赢这一场血仗?” “能!”将不假思索的一点头,“我最爱打的就是血仗!” 错与飞二人却是一惊:“两千人?太少了吧,夜尽天可不是易于之辈!” “既然拓拔战想演场戏给大家看,那我们就给他捧个场!”智寒声道:“这一仗打的不仅是胜负,还有胆量,拓拔战既然派了五千人来搦战,我们就出两千人迎战,因为我们更看不起他!”智的双眼刀锋般死盯着城下的战字军旗,又道:“而且五弟还不能在阵前亮相,五弟,你和十二龙骑都扮成普通军士混在两千人中,我们随便找个军士率军出征,要让夜尽天知道,他还不配让我们护龙七王出手取他狗命!” 智想了想又叮嘱将道:“五弟,此战非同小可,万一你支持不住,立刻冲出重围往北面杀,只要夜尽天敢追击你,那我们就可指责他想趁机逃窜,然后以剿灭叛贼,除恶务尽的名头全军冲锋!” “这叫冤枉,不叫指责!不过我就喜欢冤枉人。”错笑着一摊手,又问道:“那我们派谁率军迎战?” 智正要接口,一直闷着个头跟在他们身后的猛忽然叫道:“我去!” 他的几个哥哥都是一楞,互望一眼后一齐摇头,错拦过幼弟道:“小七,你腿上的伤还未好,不能骑马冲锋。” “就算屁股上有伤我也要去!”猛双眼通红的在城楼上大喊大叫,“我一定要去!爬着也要去,如果你们不让我去,那我就自己冲出去!我要给大哥报仇,我要把夜尽天打成一摊碎肉!”说完后他再也不理会兄长的劝阻,挥手扒开众人就往城门下跑去。 错急得连连跺脚,正想叫人拦住他,忽听智道:“让小七去吧,哀兵必胜,这一仗我们赢定了!五弟,你赶紧挑两千人出来,交战的时候千万要护住小七!” 将点头道:“四哥放心,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他!” 智回身望了眼城门下的军士,又说道:“留一万人镇守城池,大开城门,全军列阵城下为两千勇士助威,张砺,你去告诉城中百姓,若有胆量的尽可上城观战!” 错还是担心幼弟,又拉过将问:“小家伙看样子是要玩命去了,听卫龙军小子们说你那四路奇军练得不错,老五,你就从奇军里挑两千名最能打的。” 将盯着城外血战刀军的阵形看了看,“不用,我那奇军要用在刀口上,这帮黑崽子既然布下阵,我就用刚练的睥睨十方阵教训他们,正好给弟兄们练练手。” “睥睨十方?”错斜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个难听的名字?每次念都是一声寒毛,这四个字分开倒还行,连在一起念还真是别扭!”愈是紧张之时,错的神态反而轻松了起来,悠悠然的取笑起弟弟来。 “管用就行!”将噎了个没好气,转过脸去,指着血战刀军道:“我找他们出气去!”分配停当后,众人一起来到城下,将精心挑选了两千名勇士,那天给大家讲述无衣战事的汉军常荆,被将亲自提拔任为偏牙将的原虎也在其列,将又和十二龙骑换上了军士装束混在其中,紧跟在猛身后。 猛握着龙王怒,两眼瞪得彪圆,根本不在乎还有要跟他出城。 两千军士勒骑城门内,十人成一阵列,布下了苦练半月的睥睨十方阵,十人一阵,百人十阵,千人百阵,两千人便是两百道阵形。 每名军士的**坐骑和身上都配着长枪,钢刀,弓箭,大盾一色装备,每名军士又按所属阵中位置分持一种主攻兵器,两人持枪,两人握刀,两人挽弓,阵沿四人举盾护阵,余下兵器或悬枪马鞍,或腰佩钢刀,或背负弓盾,每个人都象是一座移动的兵器架,一身杀气油然而生,冲淡了不少初战的紧张。 “把你们学到的本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十二龙骑混在队列中大声叮嘱两千军士,“这半个月没日没夜的苦练,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在沙场上活下来,我们教的精炼,你们也要使的精通,两千打五千的劣势,就用你们的凶猛扳回来!” “十人一阵,愈是混战愈要守稳阵形,同进同退,阵形不散,你们就多一分胜算!” “挥刀要狠,出枪要毒,开弓要准,举盾要稳!” “冲入敌阵便要心无旁骛,只需记住两个字;杀敌,杀敌,再杀敌!” 十二龙骑扯着嗓子告诫军士时,错也在忧心忡忡的关照着猛,“小七,你看着,只要一按龙王怒上的龙睛,这龙身上的遍体龙鳞都可激射出去,等门开了你也别急着冲上去,我们还要先骂上夜尽天几句给大家听听!” 猛气呼呼的嘟囔道:“快点,杀完人我还要去给大哥上香!” 错无奈的一摇头,正要下令开城门,总管呼延年忽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先别开城门,公主来了!” 呼延年身后,几十名侍卫正前呼后拥的护着耶律明凰来到了北门下,错低声嘀咕道:“明凰怎么挑这个时候来了?难道┉”他们几兄弟忍不住一齐望向了智。 智见公主突然赶来,也是一怔,随即眼中一亮,嘴角竟带上了一丝赞赏的笑意。 只见耶律明凰轻步走到正要出城迎战的两千军士面前,脸上一扫往日的楚楚落寞之色,反倒有股轩扬的凛然之姿溢于脸庞,她浩淼的眼神柔和的掠过了每一个军士,在她的顾盼中,这群以寡敌众的军士眼中的最后一抹怯意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抽走,望着明艳绝伦的公主,他们的心头一阵剧烈的跳动。 耶律明凰微微一笑,扬声道:“很久以前,父皇曾告诉我,在这个世上,任何事物都会凋零腐朽,唯有两样东西可与天地同存,永远不灭,这两样东西就是英雄气概和热血忠魂,当时的我并不知这究竟是何物,但是现在,当我看着你们这两千位敢于挑战五千反贼的勇士,我终于知道了何为英雄气概,何为热血忠魂,因为你们就是一直令我父皇期许的英雄气概,只要依仗着你们的一腔热血忠魂,必能将这片被玷污的大辽国土点缀成锦绣江山!” 耶律明凰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轩昂的激励之威,两千军士一起挺胸抬头望向了面前丽色容光的公主,只觉得在出战前能得到这位公主的赞赏,就是粉身碎骨又有何憾?就连他们身旁的军士心头也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也挤身于这两千袍泽之中。 智望着眼前士气勃发的军士,淡淡一笑,“这就是红颜一笑,铁甲争鸣。” “将士们,虽然你们血战在即,但我并不想让你们为我血染沙场,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因为在这城中,所有的辽国子民都会迎接你们的凯旋,等着为你们的英姿欢呼!”耶律明凰凝视着军士脸上绽起的笑意,高声道:“虽然身为女子的我不能与你们一起驰骋沙场,但我会一直在城楼上仰视着你们的豪壮,为你们的奋战助威!大辽疆域任由你们的铁骑纵横,朗朗青空也将在你们的骄傲下黯然失色,从此刻起,你们再也不会默默无闻,因为你们就是能助我涤天荡地的大辽英雄!” 城门下陡然爆发出一阵雷霆呐喊,军士们同时振臂欢呼,“公主殿下万岁!我等誓死扬我国威!” 护龙七王都是欣慰而笑,错悄悄道:“明凰这番话可抵得上一万生力军,这些军士的士气都被她给挑起来了。” 智也低声应道:“大辽新君正该如此,毕竟是义父的骨血,这层丘壑心智不是常人可以有的。” 耶律明凰望着满眼的激昂,微笑着一点头,在护卫的簇拥下迈步走上城楼,当她经过智的身边时,极轻的说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我也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智欠身一礼,随即高声道:“开城迎战!” 城门大开,铿锵的战鼓声中,斗志激扬的辽军一齐冲出,在城门下肃然排列,铁甲如林,军旗如风,剽悍将士,杀气腾腾。 漠视着城中动静的血战夜尽天冷冷一点头,大喝道:“护龙七王,一起上吧!夜尽天要以五千刀军战你们倾城之军!” 智瞥了眼远处观望的各路轻骑探马,催马上前几步,高喝道:“夜尽天,纵然你是拓拔战手下第一虎将,但你也不配死得这般隆重,虽然叛国反贼人人得而诛之,可就凭你这五千鼠辈,何需我动用全城人马,难道你以为染上你们的狗血是件很荣耀的事吗?念在你这如临大敌的惶恐份上,就让我最年幼的七弟以两千勇士取你们的项上人头!” “两千人?”夜尽天募然变色,疑惑的望着一脸轻蔑的智,远处观望的各路探马听了智的话也是一脸愕然,先前他们对拓拔战只派了五千人来攻打幽州的行径已是大惑不解,此刻见智居然只肯派两千人迎战,更是让他们又惊又疑。 智冷笑着扫了眼远处,又低声对错道:“二哥,先把他们的军旗射下来!” 错闻言一笑,“这事容易,他们的盾牌可护不住这破旗!”错往后一挥手,经他**的几十名弓弩手已踏前几步,手中错王弩对着夜尽天阵中十几面军旗就是一阵急射,数百支强弩破空而去,顷刻间射落了十几面战字军旗。 夜尽天顿时大怒,军旗飘扬乃是一军之威,被敌军射落就是奇耻大辱,何况还是当着众人之面,他一边急令部下扶起旗帜,一边破口骂道:“护龙七王,你们卑鄙!” “别急,还有更卑鄙的!”错恶狠狠的一笑,又是一扬手,城门下的军士当即往左右散去,战鼓声喧天而响,隐在阵后的猛早狂吼着挥马冲出,紧随在他身后的两千铁骑也一起咆哮而上,趁着刀军重竖军旗时已冲至相距数百步处, 夜尽天高喝道:“弟兄们,让这两千狂徒知道我们的厉害!”夜尽天不愧沙场虎将,虽然眼前的敌军转瞬即至,立即克制心神,不慌不忙的喝令部下迎上,对手只有区区两千人,而他的五千刀军本就是以血战出名。 “前军直冲,后军压上,一个冲锋,灭了他们!”随着夜尽天的大喝,五千名刀军一齐催动坐骑,逆迎而上。前军列成一排,每一骑之间略留空隙,后军则紧密排列,跟随其后。这是血战刀军专用以对付骑军对冲的战法,一旦两方冲近混战,前军先全力拦阻对方冲锋,留下空隙的目的是要故意放一部分对手突破,分散对方兵力,然后不等突破的对手回身攻击,紧密排列的后军已掩杀而至,先杀死这些与大队分散的军士,后军再随着前军一齐压上,以一个冲锋重挫对手锐气。 但这次最先冲过来的只有猛一人,两千辽军虽然也冲得极快,可离开第一个冲出的猛还是隔着几十步路。 眨眼间,冲在最前方的猛已与血战刀军迎面对上,面对前排刀军之间故意留出的仅留一两匹马冲过的空隙,猛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动龙王怒向离他最近的刀军当头砸下,这一棍使劲而砸,那名刀军哪当得住猛的蛮力,被砸了个正着,一声不吭的栽下了马。 猛也不管他是死是活,见对面人多,立即又把龙王怒舞了个圈,先架开几柄对他砍来的利刃,随即在龙王怒上的龙睛处一按,错教他的机关本来是想这宝贝弟弟在危险时再用,可连自家皇宫里的东西都要往外搬的猛从来不知道留什么后招,一个照面就把这杀手锏就用上了,一连串的机括声中,龙王怒上的遍体龙鳞急弹而出,金灿灿的鳞片迅疾的射入了刚要把猛合围的几十名刀军的面门。 几十名刀军大呼坠马,空隙立刻变大,猛这才一拍坐骑,挥着光秃秃的龙王怒向空隙里冲了进去。 夜尽天大吃一惊,血战刀军经历数百场大战,每一战都是以寡敌众,以极少的损失换取对手重挫,哪曾有过一交手便折了几十人的时候,见猛居然一个人就来势汹汹,忙喝令部下堵截,“拦住他,前军包围,后军堵截!先杀了他!” 第五十五章:乳虎暴啼(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乳虎暴啼(一) 血战刀军何时吃过这样的亏,五千人齐声叱喊,黑甲骑军有着从骨子里渗出的狂傲,猛虽冲得凶猛,他们也不肯一拥而上,分出几百人把猛层层包围,其余刀军立即绕过包围,以冲锋之势挡在了紧跟扑上的两千名辽军之前。【 】 这两千辽军在城中受了公主的激励后热血沸腾,何况这位公主还亲自在城门上为他们督战助威,这一来更使他们士气陡增,每个人都是奋力冲上,虽只有两千人,却硬生生扛住了刀军的猛冲。 一个冲锋未能冲溃辽军,血战刀军都有些惊讶,这才发现这两千辽军阵形甚为奇特,每十人列成一圈,一道道圆阵连绵环绕,看似每十人各自为战,其实前后呼应,虽一涌而来,然阵形不散。 血战刀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见对手阵容齐整,也不等夜尽天下令,当即一字排开成半圆形包抄逼近上,手中五尺钢刀高举,向两千辽军用力劈斩。 辽军士气虽旺,但他们毕竟是初阵,临战经验不足,对手又是黑甲骑军中最凶悍善战的精锐,一时间被刀军压制,前进不得。 压阵的夜尽天身后还留着五百名刀军,这五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每次出战都能一击扭转劣势,但夜尽天并没有急于压上全部兵力,惯战沙场的他看得出,此刻交战双方虽陷入僵持,但五千打两千,僵持得越久,就对兵力占优的刀军越有利,只要磨掉辽军初战的锐气,就能轻而易举吃下这两千人,他此时唯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在灭掉这两千人后,于气急败坏的幽州全城人马投入战场前先一步率着部下安然撤军。 可不知为何,看见已经陷入重围的猛,半生征战的夜尽天心里忽涌起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这个单身冲上的胖小子似乎要比随之而来的两千辽军更具威胁。 很快,他这模糊的念头就变成了肯定。 猛根本不在乎自己身陷重围,却被血战刀军身上的黑色铠甲激起了怒气,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京城内,当他被六哥飞推入伴天居地道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拥向大哥的层层黑甲。 猛奋力砸倒几名刀军,见四面八方都是黑甲冲近,心痛大哥惨死的猛口中陡然爆发出一声比奔马铁蹄更为狂乱的大吼,“左臂五道刀伤,三处枪伤!” 突然性起的猛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脚先把自己的坐骑往前方一队刀军踢去,血战刀军再是老练,也没见过有人一开打就跳下马来,还把自己的坐骑当球一般给踢过来,都不及勒马闪避,顿时被斜撞过来的惊马撞倒。他们可不知道,猛跳下马全是因为蛮性发作,嫌骑在马上杀得不够痛快。 猛踢出坐骑,干脆就往这些倒地的刀军身上跳了过去,他也不管脚下踩的是人是马,轮起龙王怒就是一通乱砸,这一来包围圈便被撞出了个缺口,四周刀军以为猛要乘机突围,忙策马往缺口处补上。 谁知猛打冲进来后就没想过要突围,缺口处越来越多的黑甲激得他暴跳如雷,反而直冲了过去,“右臂三道刀伤,六处枪伤!” 猛口中不停咆哮着大哥所受的痛楚,苦忍多时的悲愤尽数发泄在冲过来的敌军身上,只见猛如同疯魔一般,狂叫乱杀,每一个挡在面前的刀军都被他砸得不成人形。 “胸口二十六道刀伤,小腹十三处枪伤!”龙王怒在猛手中横荡八方,杀得那些想要围攻他的刀军根本无法近身一步,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满脸凄厉的猛到底在吼什么,可望着这仿佛凶魔附体的少年,连这群纵横沙场多年的血战之兵也忍不住一阵胆寒。 猛暴叫着乱冲乱扫,把十几名持盾护体的刀军连人带盾砸成了肉酱,又高举龙王怒往前冲去,几名刀军咬牙迎上,见识到猛这一身大得惊人的蛮力,他们也不敢托大,六七柄钢刀叠在一起,想要硬架住猛的棍砸。 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碰上的是个真正肆无忌惮的蛮横家伙,见这几名刀军压着钢刀横架过来,猛也不去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只知道这几个人为了硬架龙王怒而忘了护住自己的面门要害,于是他极干脆的把龙王怒对准他们的脑袋横着扔了过去。 扔出龙王怒,猛当即往倒下一片的刀军当中扑去,手起脚落,或是用劲掐碎刀军喉骨,或是用脚乱踩刀军。 “哪来的混小子!”夜尽天在阵后看得破口大骂,“他知道什么叫打仗吗?”主动放弃骑军优势,以步战迎向四周铁骑也就算了,踢出自己的坐骑那是耸人听闻,可连兵器都敢扔出去那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十息!”夜尽天心痛数十名部下折损在这莫名其妙的打法下,怒喝道:“十息之内,给我杀了他!” 几十名刀军立即向手无寸铁的猛扑上,几十柄钢刀迎头斩落,谁知杀红了眼的猛压根就不肯闪避,脚下一发劲,浑忘了自己赤手空拳,闷着脑袋就直冲了过去,低头躲过两柄斩首钢刀,双臂往左右随手一抓,竟抓着两名刀军把他们从坐骑上硬拽了下来。 狂性大发的猛掐着两名刀军咽喉一用劲,咯咯两声掐碎了两人的喉骨,反正四面八方都是恨不能一口咬死的敌军,他干脆把这两名刀军当成了武器,一边挥舞一边往前直冲,“六处枪伤透体而过!六处枪伤透体而过!” 刀军几乎是一片片的在他面前倒下,猛手中的两具尸体转眼就被他砸得残破不全,发了狂的猛扔掉尸体,向着所有挡在面前的刀军拳打脚踢,连撞带冲,无论是人是马,只要被他拳脚扫中立即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倒在他面前的敌军也莫不被他举起扔出。 “大哥身上,遍体鳞伤!” 怒不可遏,悲痛莫名的猛在战场上纵横扫荡,如入无人之境。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二) 血战刀军们被猛冲撞的四散而溃,原本想要把他合围的阵形倒被他疯狂的打法杀得七零八落,这些黑甲精锐何曾受过这种被一人冲阵的耻辱,气急败坏的再次合围,恨不得把猛剁碎当场。【 】 “找死!”两名刀军从左右杀至,两人忌惮猛的神力,一冲近便重重一拉坐骑缰绳,战马被他们勒得高扬前蹄,往猛身上直踏而下,几乎同一时刻,又有一队刀军从猛身后掩杀而至,几十柄寒气森森的钢刀上下挥扫,他们料定猛不敢与奔马冲力硬撞,先发制人的切断了猛身侧所有退路,只要猛往旁躲闪,便会被卷入刀光。 可他们没有料到,往日这些屡屡得手的联手诱敌招数对猛毫无用处,看见奔马撞来,猛不退不让,高举双拳,大吼一声,奋起全身之力对着疾驰而来的两匹奔马重重砸去,“正面迎战,一步不退,我大哥一步都没退!” 硬碰硬的拳头正击中两马颈项处,剧烈的碎骨声狠狠截断了奔马快蹄,两匹人立而起的战马一声悲嘶,撂蹄滚在了一处,反把马背上的刀军压在身下。 猛这两拳一砸,算是彻底打发了性,不理不睬身后会不会有人趁机偷袭,蹦起来就往坠马的两名刀军压去,可怜这两名刀军正被自己的坐骑压得半死,又被出柙饿虎般的猛压了上来,猛大半个身子重压在被打折颈骨的两匹马身上,他也不及起身,两只拳头对着身子下面蜷缩在一起的人和马匹没头没脑的一通乱砸。 那些背后偷袭的刀军早被方才这人马对撞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又瞧见这完全不顾什么沙场忌讳,如同顽童打架般满地乱滚乱砸的猛,一时间居然都忘了上前偷袭,不等他们神智恢复,这些刀军很快又看到令他们更为恐惧的一幕;只见猛一个翻滚,一手撑地一跃而起,一手顺便在一匹奄奄一息的马匹颈项上一勒,竟把那匹战马整个从地上给揪了起来。 “杀光你们给我大哥殉葬!一个都不剩!”猛怒喊着单手揪起这匹战马,转过头冲向了身后的敌军, “怎么可能?”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刀军都惊骇而呼,但眼前这匹数百斤重的战马已嘶鸣着凌空砸来。一整排十几人被风车般横扫的战马挥中,最后猛很干脆的把这匹马也脱手扔了出去,砸得一名刀军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怎么可能?这小子哪来这么大力气?”夜尽天看得满脸发白,“护龙七王?!” 他突然想起,来时曾听人说猛在上京城内一人开道,硬闯开了一整队黑甲骑军的拦阻,当时他只以为是那些黑甲骑军太过轻敌,才被猛有机可乘,为此还训斥传说此事的人胡乱谣传,助涨对手士气,此时亲眼目睹猛的蛮横凶暴,才知事实竟比传闻更骇人。 “都给我上,全军压上,杀了这小子!”这一次,夜尽天不再只是发令,他探臂拔刀,率着五百压阵的血战刀军亲自冲上,“杀了他,不能再让他活着!”夜尽天很清楚,若再让放任猛打下去,不但包围他的刀军很快会溃散,前方正在攻杀两千辽军的主力也迟早会被牵制住,万一引来对面城下的全军冲锋,那他这五千人就会被围杀在幽州城下。 想不到,这个只凭蛮劲,便能在他血战刀军阵中横冲直撞的猛竟会一人牵动全局。 还有那个借助地利,十几骑歼杀一千追敌晓骑的将。 难道,这就是护龙七王的实力?夜尽天高举长刀,一马当先,向猛直冲而去,他要亲手杀了猛,也要今日所有观战的人知道,在这个世上,虎将二字,只能出于黑甲之中。 幽州城下,担心幼弟的护龙兄弟始终紧盯着战局,当看到夜尽天带着掠阵的五百刀军加入战团,飞失色道:“不好,夜尽天向小七直冲过去了,二哥,四哥,我去救小七。” “先等等,你一冲出去就算是插手。小七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错虽也着急,倒还能强自镇定,“听说夜尽天也算是虎将了,能把他逼得这么不要脸的亲自带齐人上阵,小七也算本事了!” 错忽然眼睛一亮,“你们看,老五已经带着十二龙骑追上去了。”随即一皱眉道:“老五今天发什么疯?平常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这次为什么慢得跟爬似的,回来不饶他!” “五弟是故意放慢一步的,你们看那些军士。”智伸手一指正与刀军主力僵持的两千辽军,淡淡道:“军士们虽然勇敢,却无法攻不破刀军的阻截,半月苦练,他们都学到了不少本事,又得殿下城楼助威,士气也算旺盛,可与黑甲骑军交战,只有士气是不够的,还要把学得的本事活学活用,所以五弟故意先放手让两千军士先放手和刀军打上一阵。二哥,五弟做的很对,这些军士,必须要值得我们倚重。”智:“”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不过关心则乱。”错摇头叹息,斜了智一眼,一笑,“老四,还是你沉得住气,袖子都快被抓破了,声音还是这么淡定。” 原来智看似平静,其实看到幼弟涉险,藏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抓着衣袖,听二哥点破,智不由苦笑,“小七…是在拼命。” “说起来,这小七打得还真是疯啊!混世魔王这外号真不是白叫的!”错也皱起了眉头:“可我看着怎么觉得,他这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撒泼呢?但愿老五能及时赶过去,不然我宁可丢次脸也要一窝蜂冲上去帮忙了!” “对!”飞立即点头,“我盯得紧,只要小七一吃亏,我立刻就先冲过去!”旋即又一摇头,“不能让小七吃亏,再忍片刻,我就过去帮手,大不了我要换上军士们的衣裳!” 错和智对看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一句话。”错很无奈的说了一句:“要当哥哥,就不能要脸!”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三) “稳住阵形!稳住阵形!别被这帮崽子打散了!”原虎心急如焚的催着坐骑来回奔走,向身周同伴连声大喊,自从被将提拔为偏牙将后,他每日都在玩了命的苦练,连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是在念叨着十二龙骑教的招数,只盼能用学到的本事在沙场上痛快杀敌。【 】 可今日与血战刀军这一交战,虽然他们这两千幽州军士气极高,鼓着劲一次又一次前冲,可每一次都被刀军拦阻,连半步攻不进去,只交战了片刻,两千辽军已觉得似乎打了大半日。 耳中听到敌军阵里猛的咆哮一声声传来,也不知道里面打成了怎么一副光景,辽军们都开始烦躁起来,几次攻不破拦截,出手也出乱了章法,血战刀军瞧出端倪,趁势紧逼,排在最前方的几个睥睨十方阵在刀军娴熟齐整的攻势下渐渐崩散,阵中持盾的辽军不及护卫同伴,接连有人被刀军砍于马下,这两千人毕竟是初次与老练精锐的黑甲骑军交手,而且兵力也不及刀军众多,一阵冲突下,崩溃的睥睨十方阵愈来愈多,锐气一消,先前的攻势逐渐变成了防守,幸好直冲进刀军阵中的猛打得凶猛,不时有刀军返身回去助战,否则这两千人已要陷入包围。 “稳住阵形!逼他们回去!”原虎见己军大落下风,牙关一咬,打马持枪,冲了上去,“攻进去!先攻道口子出来!”他这十人阵中的同伴见他冲上,忙不迭的跟了过去。 “刺!快刺!”原虎焦急大喊,他脑子里紧记着龙骑教的出枪,“锁喉!贯胸!穿腹!一击刺穿!”手中长枪拼命往面前的一名刀军身上猛刺,十人阵里另一名持枪同伴随着他的喊声挺枪刺前。其余十人阵里持枪军士也急忙往前刺枪。 龙骑所教的枪刺术单一简洁,只有一个刺字,“凶狼扑刺!”但原虎和同伴虽然一起用力出枪,可面前刀军整齐的排成一列,攻守互助,见长枪刺来,十几把钢刀遮架,轻而易举的隔住了长枪,几名刀军逮住空隙,催马近身,手举钢刀向原虎和另一名持枪辽军剁来。 那名辽军不及抽枪招架,心中发慌,身子往旁闪得一急,一个不稳从马上栽下,他这一摔正倒在原虎身侧,反把阵中几名举盾上前护卫的同伴拌住。 这一来原虎左右无人援护,手中枪又被架住,勉强闪过一刀,已不及躲闪余下几刀,“糟糕!”原虎心里一沉,却不甘束手待毙,抽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刀剁出,“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便想和砍他面门的刀军拼个同归于尽。 刀光扑面削来,原虎几乎已能感到刀刃上的寒意,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刹,一杆黑沉沉的长枪忽然从他后肩飞快的探出,“当啷!”一声,替他架住了钢刀,长枪一缩,随即又如蛇信般疾吐向前,无遮无挡的扎入那名刀军心口,惨叫声随着枪尖上的鲜血一起开绽。 “枪刺必见血,枪过起哀嚎!每一枪刺出,都要如凶兽猎食!”念叨了上百遍的枪术口诀在原虎脑海中闪现,一回头,只见一名彪悍英武的年轻军士正笑吟吟的收回长枪,“太狼狈了,原虎!这模样可不象我看重的徒弟!” 在他身后,另有十几名同样装扮的男子出海蛟龙般驱骑杀至,正是将和十二龙骑。一十三人神色轻松,仿佛踏青田园,可人马奔腾之间自有一股凛冽杀气,也不见他们如何动作,左一插,右一冲,轻易穿入了辽军前列,转眼就救下了几名形势危急的辽军。 “平常总嫌我教的不够多,刚才怎么把我教你的都还给我了?招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救下原虎的龙五随手挥枪,架开几柄攻向二人的钢刀,“一人之力难用,就不会借助袍泽之力?再说了,我可不记得曾教过你这种会被招架住的枪术!” 龙五口中说话,手中长枪却不停顿,又挑开一柄钢刀,枪尖一晃一抖,笔直扎前,带着一以贯之的强势,闪电般搠入了那名刀军心口,“看好了,原虎,出枪固然要有去无回,亦要找准时机,能杀死敌人的枪才能称之为枪术,否则,只是拿着个烧火棍给人添乱。” “我看这小子还行!”龙十二笑嘻嘻的在满脸错愕的原虎肩上一拍,其实他的年纪还没原虎大,可他却老神在在的笑道:“躲不了就想跟人同归于尽,这股子狠劲很合我意!” “有狠劲只是莽夫!”龙七拨马从人群中一道极小的空隙中钻进,脸朝着原虎等军士连连摇头,手中长枪却极灵活的反手挑后,带起一声惨叫,又叹了口气,“孺子难教啊!沙场乃生死瞬息之地,岂能墨守成规?” “苦练半月,学的招数再多,不能灵动而用,也是无用!我们几个故意诱着来,就是想让你们放手打一场!”将单骑横在两军对阵之间,狼扑枪舞如密雨,一边训斥着部下,一边还不时往敌阵混乱处东张西望,显然,他的心思都放在猛身上。 “算了,第一次上阵难免生嫩,经验不足而已。”龙骑长兄也轻松挤进了乱刀丛中,笑着向众军士勉励道:“没忘记稳住阵形,还敢硬撑着接连猛攻,也算难得了,勇气可嘉。”他口里说话,手上却是一霎未停,右手枪刺,左手挥刀,话音未落,已刺死砍倒了六七名刀军。 这十二龙骑从加入战团始一直都在漫不在乎的说笑,可他们出手却是又稳又狠,只是片刻工夫便使刀军攻势一滞,有了这支生力军加入,辽军们顿时压力大轻,而十二龙骑的轻松神态更使众军士心中一安。 “让你们随身带这许多兵器是干什么的?送礼啊?”龙十三一脸坏笑的看着原虎,随即又向正密集涌至的刀军一努嘴,“用枪攻不进,难道就不会换个打法?” 原虎等人顺着龙十三的目光往排列整齐的血战刀军处一看,脑中似有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闪过,一时却又未能想透。 “真不开窍!”龙十三笑骂了一句,手中枪往马鞍上一横,右手极快的从鞍囊里取出弓来,左手同时一拈,指间已夹了几支箭矢,随即扬声清喝:“月盈!”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四) 半月苦练,成百上千次随令而动,虽然这两千辽军的战法都因为初次临阵而显得生涩呆板,但龙十二这一声喝喊却如醍醐灌顶般震入他们的脑中,尤其是每一座十人阵中的持弓军士,也许他们的心神还未能立时反应过来,但每个人的双手已自然而然的紧跟着龙十二的喝喊拔箭挽弓,一手紧抓弓臂,一手搭箭拉弦,挽弓如满月。【 】 弓如满月之圆,心如盈月之静! 这是他们烂熟于心的口决。 “千钧!”龙十二的第二声清喝紧接而发,引弓向前,箭矢随着他的目光在刀军阵中搜索着最易让他一箭射杀的敌人。 几乎同一时刻,持弓军士目光中的最后一丝茫然在简洁口令中霎那变得清晰,各人深吸一口气,各自将搭弦箭矢瞄向了目光所及处的敌军, 敌军所在,便是箭矢所射,弦如满月,箭横如一。 对己千钧一发,对敌生死一瞬。 每道十人阵中的举盾军士也于同时驱骑向前,用盾牌斜遮在持弓军士侧前方,使刀军无法立即看清弓手的举动。 “星纵!”龙十二喝出了第三声号令,每一声喝令间都只有极短暂的停顿,静心,锁敌,只为这蓄势必中的一箭。 箭出如流星,置敌于死地! 利箭离弦激射,一支利箭之后,在半空中带动出一蓬紧随而至的利箭,仿佛是紧跟在老辣苍鹰之后的一群雏鹰,随着越空清啸扑向对阵猎物。 一名刀军应声而倒,随即,又是一排刀军纷纷坠马。 “月盈!” “千钧!” “星纵!” 不等刀军有所应变,龙十二紧跟着又是一连三声喝令,双腿一夹**坐骑,向前慢慢逼近,十二龙骑之所以是沙场煞星,便是因为他们所擅长的不但是生死搏杀,还有这精于把握杀伤敌军契机的老练。 齐射的箭矢宛如一双陡然张开的羽翼,排列成半圆的敌阵在连续两次箭射后变得凌乱。 “月盈!”大声喝令的人已换成了原虎,一道道睥睨十方阵随声而展,将开始混乱的敌军裸呈在箭矢之前。 “千钧!”同样,辽军的动作也由呆板拘泥变得自如流畅,将和十二龙骑的到来,恰如一道暗夜闪电,在他们心底的茫然黑暮中撕开了一道恍然光亮。 兵者长变,这等灵动变化,正是新兵与精锐的区别所在。 “星纵!”箭如流星,坠落之处夺取的却是敌军性命。 在这三次箭射的掩护下,无需提醒,两千辽军已步步逼前,趁着刀军躲闪箭射之机一步步拉近了双方间距。 其徐如林! 不易觉察的逼近,只为之后的连绵攻势。 “敌阵已乱,小子们,接下来…”龙十二一声长笑,换弓绰枪,枪指前方敌阵乱处,“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知道!”原虎哪还会不明白,一挺手中长枪,大喝一声:“盾遮护,箭掩射,刀随后,持枪者——” “凶狼扑刺!”辽军早随之向前,每一道睥睨十方阵都往左右散开,所有手持长枪的军士驱马出列,合着原虎的喝声一齐暴喝。 初生乳虎,引项暴啼。 纵使生涩初啼,亦是猛兽咆哮。 持枪辽军在两军之间的十几步间隔中发起快冲,瞬间冲至刀军面前。 其疾如风! 枪刃之前,是敌军为他们迅速逼近所惊起的一张张愕然面容。 锁喉!贯胸!穿腹!每一柄出阵长枪都不遗余力的狠狠刺前,含着初次捕食的勇敢,将猎物一击刺穿! 持枪军士在第一次近距枪刺得手之后,一齐自觉的在马背上伏低半身。 “月盈!”这一次,每道十人阵中担任阵首的军士都在大喝, “千钧!”三声弓射号令之间的间隔越见短暂,激昂的呼喝听来如同一声长吼般流畅。 “星纵!”箭矢再射。 长枪冲刺,箭射助攻。半月苦练中熟极而流的一招一式,火候已到,欠缺的只是对时机的把握,而这缺陷也在十二龙骑的点悟下豁然而通。 血与杀的进逼,终使他们领悟出了杀伐间的挥洒,无数次艰辛苦练的成效在瞬间爆发。 迟滞的进攻节奏一旦打开,便是势不可挡的连续突进。 每一道十人阵中的刀手借着连攻的掩护已逼近至敌军咫尺,手中钢刀齐刷刷高举过顶,挟杂着以寡敌众的狂傲,向一颗颗头颅重重斩落! 雷霆惊斩! 一刀功成,辽军刀手一齐紧勒缰绳,**坐骑扬首抬蹄,半身侧转,在此瞬间,初染鲜血的钢刀再次举起,借势横扫! 横空匹练! 横斩而过的刀锋匹练般散开,刃尖鲜血积厚,抖出一道道夺目血。 辽军刀手反臂收回钢刀,一手松开勒紧的缰绳,一匹匹人立而起的坐骑四蹄落地,散向左右两侧,贴着被冲乱的阵形疾驰。 奔驰之时,辽军刀手抖腕提臂,反臂收回的钢刀翻转抽出,如鞭抽,如雷击。 怒马鞭挞! 连环三刀一气呵成,无数次挥汗如雨的苦练,终在这一霎间换回累累战果。 侵略如火! 枪刺,箭射,刀斩,毫不停歇的攻击迅猛激烈,如若点点星火攒刺入敌阵空隙,在摩擦去敌军性命后引发燎原之势。 血战刀军也极顽强,在遭受这突如其来的快攻下仍能勉强支撑阵形不散,黑甲骑军中的这部刀军之所以能被称之为精锐,正是因为他们以血战闻名,以惯战出众,可今日对战却被人数还不及他们一半的辽军打得节节败退,最令这些刀军忍无可忍的是,这一次的对手居然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刀术接连得逞。 每一名血战刀军都自负刀术精熟,其中佼佼者更是精通十数种刀法,在他们眼里,这些辽军所用的刀术根本就是些入门工夫,这种最简单的劈,斩,扫既无变化也乏精妙之处,简直不堪入目,可偏偏正是这种粗糙简单的劈斩,竟会令他们这种用刀好手遭受重挫。 血战刀军大觉受辱,怒极之下把手中刀舞出片片寒茫,向正拨马回转的辽军刀手反扑过去。 “挡!”当辽军刀手冲向敌军近身斩杀之时,睥睨十方阵中的持盾军士已随之跟进,这些盾手都是双手持盾,专务防护,见刀军反扑,立即半身前倾,双手举盾,一面面盾牌张开如扇翼,挡在阵列之前,救下了正撤入阵中的同伴。 血战刀军一击未中,正要寻隙插入盾牌间的空隙追击,只听见辽军阵中又是一声齐喊:“叠!” 每道睥睨十方阵又一次散开,各阵中四名举盾军士突然分成前后两列,前排两名盾手稳坐鞍上,依旧高举盾牌,后列两人跃下坐骑,双脚踏地,手中盾平举于胸,正叠在前列马上盾手的盾牌之下。每列两人合力,上下支撑,竖起一道道坚实盾墙,林立而叠的铁盾层层递进,把阵列之间的空隙堵得密不透风。 不动如山! 刀刃在盾牌上砍出一连窜的沉闷撞击声,却攻不开这铜墙铁壁般的防护。 一挡下反扑,盾墙后喝令再起,“月——千——星——”随着一声又一声高喝,辽军盾手配合着阵中两名弓手一步步跟进动作。 月盈!盾坚守。 千钧!盾墙微张。每列盾手之间分开一道狭窄空隙,敌军无法从这一道道空隙中突进,但每道睥睨十方阵中的两名弓手却正好从空隙中举弓盯准拼命想挤进来的血战刀军。 星纵!箭离弦而射,盾手悠分即合,再次在同伴之前遮挡成一道如山壁垒。 袍泽同心的默契,一洗新军拘泥于形的生涩,精锐之气终已灵动崭露,新卒与老兵与之间往往要付出无数次生死代价才能逾越的鸿沟,在这偕作偕行的灵犀中一步而跃。 以兵为将! 护龙将想要的,便是这样一支得以悟入兵道的羽翼。 一军气盛一军衰,血战刀军凭着一贯傲气的反扑不但被牢牢挡住,还在辽军铁壁前留下了许多尸首,望着面前阵形变换自如的对手,刀军脸上已忍不住露出慌乱之色,不但是这寸步难进的盾墙防御使他们攻无可攻,辽军兵阵里射来的箭矢也使他们大感头痛。 血战刀军此次出征,为防错王弩的连环猛射,每名刀军都带有单手可持的盾牌防护,若辽军的箭雨是从一个方向密集而来,那他们或可紧聚在一处以盾牌遮挡,或可拉远距离躲闪。可辽军的一阵阵箭射并不密集,从每一道兵阵里射出的也只有两三支箭矢,但辽军这种兵阵排列古怪,每一道兵阵不过寥寥十人,而且这古怪兵阵一时紧聚,小阵融为大阵,一时左右散开,延伸拉长,因此每次发箭都是从四面八方射来,箭矢离弦后才聚于一处急射而至,刀军们有心不顾这不算密集的箭矢,偏偏这些冷箭般的箭射又几乎是每发必中,每一次箭射都能夺去不少刀军性命,想要举起盾牌遮挡,又不能估量随时而来的箭矢到底是从何方射来,这等劣势下,血战刀军的士气为之一夺。 难知如阴! 难测难料的箭矢掩射下,辽军占尽先机,向着血战刀军一鼓作气攻去。 “凶狼扑刺!”盾手散开,每阵担任阵首的辽军都当先冲出,向进退两难的敌军发起又一次冲锋刺杀。 “小子们,给他们尝尝新招!”十二龙骑哪肯放过这等良机,早从侧翼杀入,枪刺刀砍,把一侧混乱越搅越大。 “好!”持枪辽军打马再冲,枪齐刺,刀军眼看攻势愈盛,心知再遭辽军进击就会全阵崩溃,最让他们心焦的是,身后包围猛的己军不但久久未来援助,还不时能听到惊恐的惨呼传来,这种熟悉的惨呼使他们惊悸,难道那个单身冲入包围的小子还未被同伴围杀? 一列血战刀军咬牙冲出,他们攻不破辽军的古怪兵阵,却仍自恃勇猛,捉对拦住冲来的持枪辽军,手举钢刀发狠乱砍,他们已看出这些持枪辽军都是兵阵之首,只要挡住这一阵枪刺,便可使辽军一拨拨的攻势暂缓,使己方得以喘息。 带头冲锋的原虎被来势凶狠的刀军单对单拦住他们的进攻,心下不但不慌,反为这能与黑甲单打独斗的机会大感兴奋,他抖擞精神,高声大喝:“逆手虚空枪!” 与他排成一横的持枪辽军一起回转长枪,按龙骑所教,左手向前虚握,右手握在枪柄前半尺处一挥,把刀军砍来的长枪往旁挡开,不等刀军收刀变招,一众军士右手往左一缩,撤回枪身,早已伸前的左手握住枪杆,双手端枪蓄力前刺,枪尖稳稳刺入刀军的咽喉,各军动作齐整得仿佛一人所使,枪尖起处却带出无数血飞溅。 “好!”一枪单挑独杀黑甲精锐成功,原虎等持枪辽军无不喜极狂叫。“再来!”一名军士在原虎肩上重重一拍,原虎转头一看,却是汉军常荆,他也是一阵之首,适才当先而冲,一枪挑杀一名刀军,正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原虎也回手在常荆肩上一拍,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举枪高呼:“再来!” 辽军连战连胜,军气昂扬,枪刺之后,刀手紧跟绕进,冲至散乱的敌军身侧,时机嵌合得完美无缺,近身,再近身,挥刀,再挥刀! “雷霆惊斩!” “横空匹练!” “怒马鞭挞!” 一拨又一拨的逼杀,且攻且进,狂风暴雨般的突杀中,喝喊声此起彼伏,“凶狼扑刺!”面对这群乳虎的獠牙利爪,血战刀军的招架越来越无力。 辽军得势不让,越战越勇,“月——千——星——” 箭雨突袭,枪刺突击,刀斩突进,攻势全面突入。 动如雷震! 这即是兵法六如,军营中所学的一切战法招数全在此时融会贯通,酣畅而用,在敌军的惨叫中洗练出最淋漓尽致的连攻。 其势不可挡!其锋不可攥! 血战刀军再也抵挡不住这如虹气势,终于被全军冲破,节节倒退。 幽州北门,城上城下,早扬起惊天动地的喝彩,见己军扬威,压阵的辽军激动得忘乎所以,他们或拔出钢刀,或高举长枪,一声又一声的应和着战阵中的叫喊,恨不得挤身其间,与前方袍泽并肩作战。每一名军士都坚信,如果今日是自己出战,那学过一样阵法招式的他们也一定会和袍泽一样出色。 “打得好!” 拥满在城楼上观战的百姓使劲的叫好,有几名百姓干脆抢过鼓手的鼓捶,在城上拼命的擂起鼓来,没有一名军士去训斥他们的得意忘形,每个人都在为城下的勇士尽情欢呼。 滔天鼓声震荡如雷,为这座孤城激扬起无与伦比的生机。 城楼上,军士和百姓的激动欢悦尽收于耶律明凰眼底,她脸上盛开出最娇艳的笑。, “赢定了!”陪同公主的总管呼延年倚在城垛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两千人打五千人,还担心智儿是不是太托大,原来他早就胸有成竹!” “年叔,智怎会做无把握的事?”耶律明凰玉手轻扬,指点着城上城下到处洋溢的振奋神情,笑容愈艳,“看这激昂军气,有此一战,我军士气大振,这等成效足可抵得上数年练兵,今日之后,我军再不会怯色黑甲骑军。” “是啊,是啊!”呼延年连连点头:“今日之后,还有谁敢小看幽州战力!公主你看,那些从别处州城前来观战的军士,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幽州军甲会有这等骁勇,竟能以两千人大败黑甲骑军。” “这些两头观望的墙头草。”耶律明凰不屑的扫了那些人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向正在挟势进击的辽军,看了片刻,思索道:“年叔,我军这些盾手为何要双手持盾,如果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攻守兼备岂不更好?” 呼延年笑道:“这个年叔可就不明白了。” 一旁护卫的卫龙军秦璃躬身道:“禀公主,这是将王的主意,盾手双手持重盾,便是要专心防护,将王说了,我军人数远少与叛军,所以每战不但要胜,还要避免伤亡过重的惨胜,盾手不攻,正是为配合阵中其余军士全攻全守,减免我军伤亡。” 耶律明凰只听了一半便明白将的安排极对,赞许道:“五弟将首军王之才,军阵之事还是该由他做主。”又看了几眼,她忽然轻咦了一声,“出战军士的盾牌似乎与别的军士不同,好象要比寻常盾牌大一些。” “是。”秦璃微笑,“今日出征军士所用盾牌都是错王吩咐军匠在这半月里特别铸造的,此盾全以精铁打制,厚三指,大如磨盘,盾面外包熟铜,还有寸长铁齿交错密布,名为狼牙盾,每面盾牌重达四十斤,异常坚固,可惜时日不够,城中军匠虽日夜赶制也才打造了三千余面盾牌,所以今日都交付出战军士所用,错王说,假以时日,定要给全军配齐这狼牙盾。” “原来是这样。”耶律明凰颔首,略一沉吟,“此事不需二哥费心,我会尽快让军士都配齐这种盾,使我军甲坚兵利。” 呼延年和秦璃互看一眼,齐问道:“公主,你是想让那位中原商人玄远给我军送盾来?” “既有盟约,总得让他出些力气。”耶律明凰轻轻一笑,“此种盾难得,却是我军所需,随玄远买也好,铸也好,就算去抢也无妨,就算是对他想使大辽长乱心思的一点惩戒。” 呼延年和秦璃听得呵呵一笑,秦璃心中暗想,“公主倒是记仇,这女子还真是千万不能得罪啊。” 呼延年心里惦记着还在敌阵深处厮杀的猛,聊了几句便伸长了脖子往城下张望:“这猛儿可真是莽撞,一个人冲到敌阵里打,可千万别伤着!” “年叔安心。”耶律明凰知道老总管最疼护龙兄弟,安慰道:“智怎舍得让弟弟吃亏,他肯放小七出战便是能保小七无事,你看,五弟不是带着十二龙骑杀过去了吗?” “随我来!”将一枪挑飞一名挡路的刀军,向尚在酣战的十二龙骑招呼道:“这仗我们赢定了,先去救小七突围!”胜利在望,将再不肯耽搁,心急火撩的冲入敌阵,嘴里尤埋怨道:“这小家伙,怎么冲得那么远,不是只有我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吗?” “好!”十二龙骑在敌群中扫开一条血路,追着将闯入敌阵。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他们在担心猛身陷重围的时候,每日每夜都想着要杀回上京的猛压根就没想过要突围,杀到性起的他还觉得被包围了其实正合心意,反正四面都是敌军,随便拳头打出去,一脚踹出去都不会落空,身边没人助阵也不冷清,还不用操心会不会打错人,有这许多仇人可杀,己军大占优势的呼喊他听见也当做没听见,只顾着横冲直撞,见人就打,见马就踢,手上抓到什么就扔出去,脚下踩到什么就用力跺一下,会叫的就是还活着,先补上一拳再换别人,不吭声的也一定要多踩上一脚,宁可多杀几遍死人,也断不可放走一个活人,这一点猛相当明白,今天是来报仇,不是来放生的。 看到敌军一个个挥刀扑上,猛心里有恨无惧! 为什么要怕?正是这些人,杀了他最亲近的义父和大哥! 他只知道,每杀死一个黑甲骑军,就是为义父和大哥报了一分仇。 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能扑入义父怀中嬉笑,再不能玩耍在义父满是慈爱的目光中。 离开上京的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的是义父依依惜别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刀一般扎在心底,痛入骨髓,无论夜深时躲在被中放声嚎啕,都不能再唤来义父,无论梦中如何重逢,醒时都已失去。 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能在没心没肺的闯祸后,听到大哥满是无奈的呵斥。 大哥留下的,只有那件遍体鳞伤的血衣,每一想起那件长衫上的残破,都让他有如被千斤重锤击打,只有用更猛烈的打击换来敌军更惨烈的呼叫时,才能使他稍减痛楚。 为什么,大哥要在伴天居里独战黑甲? 他记得,在大哥给他讲的那些传奇故事里,许多手足兄弟不是都同生共死的吗?他还记得,每次大哥讲起这些故事,总是仰着头,赞叹着那些可朔千年的情义。可为什么,真到了,生死关头,大哥却不肯让他一起并肩作战。 所以,他在敌阵中一声声大吼着大哥所受的遍体鳞伤,用他的拳头激起敌军的惨叫,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大哥遍体鳞伤的苦。 身陷重围又如何?正可横冲直撞! 单打千军又如何?正可一夫横行! 刀光前,刃锋处,护龙猛大声咆哮着长兄的遍体鳞伤,竭尽一身蛮力尽情厮杀,他要让仇人至死都记住他的暴喊,他要用他的拳脚和蛮横在遍地死伤中追寻长兄留给他的道义,那是他无法理解的舍身之义,但是,他会为之奉行一生!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五)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五) 围攻猛的血战刀军已经不想再打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个不知道躲闪,甚至连随身兵器都舍得扔出去的小家伙,却令他们越打越被动,也真没见识过这样的对手,说他赤手空拳,可他抓到什么东西就又拍又砸,动不动还要扔过来。【 】 想冲近了用刀砍他,可这小子有马不骑,就这么两只脚在骑军堆里满地乱跑,要想骑在马上冲过去砍他还要先弯下腰,而这小子好象真不知道大家弯腰挥刀是为了砍你,见人冲近了就是一把抓,不管是人是马,不等你弯腰就先抓你的脚,抓不到人脚就抓马脚,抓到了就是把你连人带马混着一股子劲风扔出去。 要是想骑着马过去撞他,可这小子的一身力气也实在是太大了,一匹马连着冲劲撞过去怎么也有千斤之力,他蹦起来一拳就打倒了。 最奇怪的是谁都猜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有几次已经看他撞开了一道豁口,以为他想突围,正想着从后面追上去偷袭,可他一看前面没人了,居然就转过头来再往人多的地方冲,结果想偷袭他的人反被他迎面撞过来一阵乱打。 等打得面前又没了人,这小子转个身又接着找人打,走到哪里都是人仰马翻,血战刀军越打越是深深觉得,此人心狠手辣得全无人性,连见到地上躺着的尸首都要跺上一脚才肯罢休,存心让人死都不成人形。 看到猛被包围了都这么嚣张,刀军们其实也都起了血性,早豁出性命来想上去跟他厮拼,不少人连同归于尽的心思都有了,拼着挨上一拳也要剁他几刀,可让人想不通的是猛的脾气居然比他们还大,换了别人要一个人打这么多人总有些胆怯,可他竟然暴跳如雷的追着大家打,嘴里还不停的大喊大叫着什么,动不动就叫嚷什么遍体鳞伤,正面迎战,一步不退之类的让人一听就毛骨悚然的词儿,好象生怕大家不肯跟他一起玩命似的。 进不得,退不得,打他不躲,追他不跑,撞他不过,最无奈的是连跑都跑他不过!听见外面交战得激烈,己方同伴似乎正和那两千名辽军陷入苦战,便有不想陪猛发疯的刀军想过去帮手,可是猛似乎还嫌围着他的人不够多,有几名刀军急着冲出去,不小心经过他身边,被他揪下来就是一通窝心拳,还有的刀军明明已经绕开他走了,可他居然穷追在马后头,抓着马尾巴把人拽回来再是一顿暴捶,真是连马都在惨叫了! 血战刀军们实在不知道该拿猛怎么办了!更不知道这小子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说他是身先士卒,带头冲锋吧,可刀军们打了那么多年狠仗,从来没见过有哪路的先锋是讲究撇开部下一个人冲锋的,身先士卒是胆量,却不是这般干脆的连部下有没有跟过来都不管了!还一头扎进重围就不肯走了! 要说他这是想以一人之力牵制主力,使己军能集结力量把敌军各个击破吧?没人相信这一看就是莽夫的家伙会有这种韬略,而且他似乎也根本没想过要和部下来个里外夹击,反正只看见他只管自己打得闹猛,一直不见他喊人来帮忙。 就这样,四面八方围着猛的血战刀军硬生生被打得没了脾气,可猛却是越打越猛,发现刀军的围攻渐渐虚软,猛迎着一名刀军直追,那刀军心寒,不敢应战,拨马便走,可地上满是尸首,马腿一绊,竟把他摔了下来,猛抬腿一脚踢开马匹,一手掐紧那名刀军的喉咙,正要一把掐死,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其余刀军,又看了看手中那名刀军,那刀军自份必死,早已吓得满脸发青,想要求饶,可黑甲骑军一惯的傲气却使他无论如何都求不出声,只得闭眼等死。 其余刀军想上来救同伴,却忌惮猛的力气,又知猛一下就能掐死他,就算冲过来也赶不及,只得都怔在原地。 只看见猛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手一松,竟把那刀军给扔在了地上,那刀军摔了个糊涂,不明白杀顺手的猛怎么突发善心,却也没糊涂到开口道一声谢,更不敢在猛附近多留片刻,就地一滚,正要先爬开,忽然后背一重,一回头,原来猛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却留了几分力气,没直接把他一脚跺死。 一时间,所有刀军都楞住了,谁都不知道这事事出人意表的猛究竟想干什么,正疑惑时,只见猛一俯身,双手探出,分别握住了那名刀军的脚跟。 那刀军被踩住后背动弹不得,却能感觉到猛的双手正在慢慢加劲,他心知不妙,扭过头看着猛,慌慌张张的问:“你想干什么?” “痛快一下!”猛很实在的回答了他一句。 战阵之中,这两人居然还一问一答,情形实在是诡异,只不过问者心慌,令闻者心有戚戚,答者憨实,话中意思却让旁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什么痛快?为什么要痛快…”那刀军显然已经吓糊涂了,居然还想再问,忽觉双腿间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奇痛,可还不等他痛呼出声,猛口中已经爆出一声狂喊:“哇呀——咧——”全身使力,一挺腰,双手抓着刀军的双腿往左右狠狠一分。 鲜血喷一般四溅开来,喷得猛满头满脸,他手中紧握着两片血肉模糊的尸首,竟是把那刀军活生生给撕 成了两半。 “来啊,一起上!”猛站直身子,瞪着前方刀军,突然仰天长吼:“大哥,你看着,你受的苦我要帮你全讨回来!” 怒喊着,猛大步往前踏去,“都过来啊!楞着干什么!一起上,杀个痛快!” 所有刀军都被猛这等凶神恶煞般的行径吓得魂不附体,只看见这满脸鲜血的少年拖着分成两半的尸首大步走来,血淋淋的尸首在地上洒出两道触目心惊的痕迹。 “我来杀你!”一名骑军忽从斜刺里直奔而来,手中刀扬起一道凶猛的半弧,对准猛的头顶直剁。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六)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六) 蹄声激烈,夜尽天心里却有着更强烈的悔意,他本来早已率着五百压阵刀军杀至,但看见前方作战的部下被两千辽军杀得节节败退,他一时犹豫不决是该先杀了猛还是赶往前方助阵,可只是这片刻犹豫,他已震惊的发现,那两千辽军的攻势迅猛无比,即使自己带着五百压阵军过去也于事无补,而夜尽天也突然醒觉,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下了大错。【 】 主公拓拔战命他率血战五千刀军来幽州,并不指望他能一战攻破幽州,而是要使黑甲扬威,一洗追敌连尽涯被将十三骑歼灭之耻,既要扬威,那只要杀死护龙七王中人,便可重挫幽州士气,可自己只知道在后方看着护龙七王中最年幼的猛冲杀,却不知一开战便先全力杀死猛,眼看辽军就要攻破重围,若让他们与猛会合,那他这五千刀军今日就将惨败于两千辽军手中。 从后方压阵处冲来不过百步之路,但夜尽天已无数遍咒骂自己眼睁睁坐失良机,更后悔自己的片刻犹豫,“如果今日来的是灵风将军,那他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想到素有草原狡狐之称的耶律灵风,夜尽天心里不停的大骂自己愚蠢,身为一军之将,便要掌控全局,猛的神力让使他惊异,辽军的战力之强也使他惊骇,但只要能杀死猛,既使五千刀军全伏尸幽州城下,他也算虽败尤胜。 耳听得辽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眼看见被猛吓破胆的部下已在不断后退,夜尽天清楚,必须尽快杀死猛,再不能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奔马急烈,猛正大步追向倒退的刀军,夜尽天从混乱中以冲锋之势极快的逆骑而出,两人恰好正面相迎。 “受死吧!猛!”夜尽天在马上半身前倾,直冲近猛,虽然刀军都被猛的神力震慑,但夜尽天已老练的察觉,猛只是凭借着一身神力,只要回避掉这股力量,就能把猛变成刀下之鬼。 很阴险的一刀近身冲劈,夜尽天已算准,这种接近到近身的间距,只拎着两片尸首的猛不但避无可避,也无法再用尸首来挥砸抵挡,狂烈的刀光凌空剁下,笼罩住猛四周退路。 可是…猛没躲?夜尽天微微一怔,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意外,猛一路横冲直撞到这时候,似乎一直都没躲过,而且如此近的间距也不容他多想,刀势依然凌厉劈下! 你舍得不躲,莫非我就舍得不剁? 可是…猛不但没躲,看见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冲近咫尺,而且近得来不及拿尸首去砸,索性扔掉手中尸首,举高双拳,蹦了起来,这一蹦起来就几乎和坐在马上的夜尽天来了个面对面。 夜尽天这一刀劈下,算准了猛的四方退路,惟独没算到猛会直接蹦过来,结果这糅合夜尽天生平所学,极尽刀术精妙凶狠的一刀竟变成贴着猛的身子,以力劈山河之势理所当然的劈了个空,更不能令夜尽天接受的是,这志在必得的一刀劈空也就算了,可蹦过来的猛还举着双拳照他脸上重重擂来,大概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的原故,夜尽天很清晰的感到,这一双拳头轮过来的破空声比他的刀风还要急劲! 猛可以不理他这一刀,但夜尽天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不躲这一双拳头的,可他那劈空的一刀还落在猛的身后,想收回来招架都没办法,电光火石的一霎,夜尽天右手撒手扔刀,左手一拎缰绳,全身竭力往旁一靠,双腿一夹马腹,连人带马往旁斜冲了出去,两记猛拳堪堪贴着他后脑而过,这一连窜的动作一气呵成,由弃刀至拨马闪避,一举一动做的异常干净利落,非是骑术精湛,临阵经验极丰的沙场老将,决不能在此间不容发的一瞬完成这样一个带马斜冲的侧身腾挪,若在平日,定能立即换来部下的一阵如雷喝彩,就连夜尽天自己也会得意在这瞬间的应变之快。 但此时夜尽天一点都得意不起来,他一勒住战马,立即回身瞪着猛,一张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瞬息而变的危局,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蓄势许久,气势汹汹的一刀劈出去,什么都没劈到,还招回来这么一个要立即撒手扔刀,拨马远跳的尴尬下场。 “有种别跑!”猛一点都不知道其实他也刚在生死间隔走了个来回,却对自己的双拳落空大为不满,见夜尽天瞪他,猛立即把眼睛瞪得更大,一边叫一边又扑了过去。 夜尽天心里这个气啊,自己被逼得弃刀已经够窝火了,居然还被当做没种要逃?他回手在马鞍后一探,又抽出一柄备用钢刀,铁青着脸就要冲过去再战,还没催动坐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必过去,因为猛已经大喊大叫着自己跑过来了,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比夜尽天还要恶形恶象。 “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火气?打了这半天只看见他一个人发横,怎么还是一副发狂的狠劲?”夜尽天气得纳闷,手中刀向前横斩,他也着实有些担心猛又是一头蹦过来,这一刀由劈变斩横切而出,防的就是猛一个劲的往他身上扑,夜尽天随身只带双刀,手上一柄,鞍后一柄,如今一柄已经在地上扔着了,要是再劈空一次,把这柄刀也撒手扔出,那他就得沦落到两手空空的和猛对拳的境地了。 “看你躲不躲!”夜尽天咬牙出刀。 猛还是没躲!看见刀横斩过来,猛连停都不停,照样直冲,夜尽天正心喜时,忽见猛空着的双手往旁一拉一拽,他横斩而出的刀前突然就多了一个人! 夜尽天忘了,随着他一起冲过来的还有五百压阵刀军,刚才他突然冲近猛身边劈斩时,那五百名刀军还未及时跟至,可跟猛莫名其妙的交手了一个来回后,这些压阵刀军已冲到了两人身边,密密麻麻的围成了一圈,一防猛想突围,二防主将忽需援手。 于是,猛很顺手的就扯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刀军过来挡刀,那名刀军一心过来助阵,看见主将横扫千军的一刀斩出,正激动的想大声叫好,突然脚上一疼,脑袋一晕,只觉自己似乎在半空中头上脚下的转了个圈子,再一睁眼,那横扫千军的一刀离自己的面门已经十分的近了。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七)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七) “为什么……?”那名倒霉的刀军口中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惊叫,这一声惊问虽有些莫名其妙,但所有刀军在此瞬间听到同伴这一声哀问苍天,都觉这实在是情理之中,将心比心,任何人看到本该斩向对手的刀突然抹到了自己脖子面前,难免无奈一问,以免死不瞑目。【 】 “混帐!”随之惊呼出声的还有夜尽天,他心里的惊讶一点都不亚与那名往刀口撞的部下,眼看这又急又狠的一刀就要把部下身首分离,应变极快的夜尽天情急之下再次撒手扔刀,同时也没忘了又一次夹马腹,拎缰绳,连人带马往旁斜跳出去,险之又险的闪过了这一撞。 而这名刀军则一直横飞了五六丈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已是半死不活,可其余刀军们全忘了去扶他,一起盯着猛发怔,猛神力惊人大家已经见识了,猛喜欢拎着人又砸又扔大家也习惯了,可他们是真不明白,猛怎会对着连续两次劈斩既不躲也不闪,还如此顺理成章的拿人挡刀?这到底是此人应变太快,深通后发制人之道,还是全不把又劈又斩的利刃当回事? 夜尽天脸上的神情已经只能用复杂来形容了,他甚至还开始喘起了粗气,似他这等正当盛年,又久经战阵的成名虎将,寻常就算跟人连着对砍几十刀都能继续抖擞精神大呼酣战,可俗话道宁使十次实劲,莫走一次空力,刚才这用尽全身力气劈斩的两刀不但都无处着力的落了空,最后又要再费力气撒手扔出去,而且还在瞬间连着拨马腾挪了两次,实在是耗了不少力气,更让他越想越气虚的是,自己两次出刀,到头来反弄了个两手空空?猛自己喜欢把兵器扔出去,怎么还能把他也逼到这一步? “又逃了?”猛伸手抹了把脸上污血,瞪大眼睛看着夜尽天,很意外这家伙怎么能连躲过去两次,却不知道真正该意外的人并不是他。 猛往周围一看,那名刀军被扔出去了,可他的坐骑还楞在原地,显然这匹马也想不通主人怎么会一下子飞出去老远。 猛连自己的坐骑都能一脚踢出去,当然更不会替人心疼马匹,他揪住缰绳拉过那匹和主人一样倒霉的战马,双手环住马颈,勒紧了一旋一掷,“人砸你不到,马总行了吧?”大吼声中,马匹惊嘶着从半空中飞向了夜尽天。 都打到这时候了,刀军们已经不会再对猛的举动大惊小怪了,一瞧见猛伸手拉马,所有人都忙不迭的往四周散开,连夜尽天也觉得这场面应该习以为常,反正这小子是不能以常理度之了,扔完人再扔坐骑,倒也合理。 夜尽天一夹马腹,往旁冲出去十几步远,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马鸣,他心里真是什么滋味都有,这仗打得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己一冲出来什么事都没干,尽是在骑着马左蹦右跳。 “都别靠近这小子,全给我退下!”夜尽天是真的担心自己的部下再被猛当成兵器乱抛乱扔,大声喝命部下全都退远,又飞快的在地上七零八落散着的尸首中扫了一眼,当即在马上伏低身子,右手贴地,极快的从地上捞起一柄钢刀,刀在手,立即一带缰绳,迅速拨马转身,再次冲猛驰去。只见夜尽天手腕一转,横刀向前,这一刀看似又是横斩,其实手腕微沉,暗蓄后力,刀刃逆风轻抖,晃出一道道寒芒。 比刀刃更锋利的是夜尽天利如鹰隼的双眼,他紧盯着猛的一举一动,只要猛稍有动作,他便可立即变招,夜尽天心里也是憋足了一口恶气,心想这次老子把部下全都喝退,看你再拿什么挡刀! 扔出战马后,猛就站在原地,看着刀军四散退开,又看着越冲越近的夜尽天,谁也不知道他这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想等夜尽天冲得再近点。 刀军们也不敢再叫好了,他们看见猛一动不动,反而心中发毛,虽然猛四周已无一个活人,可是天知道猛又会干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忽然,猛弯了弯腰,似乎是要低头躲过来势迅疾的刀锋,看见猛终于不再站着不动,夜尽天一阵狂喜,手腕一沉,刀刃一翻,由上往下一刀斜削,刀光飞卷而出的同时,夜尽天自己想想也觉哭笑不得,打仗的时候居然会为对手肯躲刀而欣喜,真是万分汗颜。 猛弯了弯腰,却不是躲,他很快又站了起来,手上已经多了样东西,乃是一具被他打死的刀军尸首,刀刃斩来,正好把死去的部下迎向他主将砍过来的刀。 “混帐东西!”夜尽天右手急往后一缩,硬生生把刀收回,黑甲骑军之所以能军纪严整,便是因为军中为将者爱下如命,为卒者敬上如父,是以能上下齐心。所以被猛拿来挡刀的虽然是尸首,可夜尽天也不忍残害部下尸骨,只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仓促收刀,百忙中他又只得再一夹马腹,他这匹坐骑今日也是受罪,每次发力快冲一段都要突然往旁斜跳,连人带马都被折腾得无奈。 夜尽天已经气得七窍生烟,手中刀指着猛不停发抖,他把活着的部下都喝退了,却忘了满地都是尸首,再想想猛说不定还是看见他刚才从地上拣刀,才有样学样的跟着从地上拣,真正算得上是百密一疏。 猛一不管夜尽天是不是气得半死,二不肯给他腾出顺口气的工夫,抄起尸首直奔夜尽天,七上八下的一通暴砸。 夜尽天有刀不敢用,反被逼得连连倒退,也亏得他骑术精湛,操着缰绳闪展腾挪,一边左右躲闪,一边面红脖子粗的喘着粗气,这粗气却有一大半是被气出来的,心里一个劲的大骂,到头来怎么又轮到自己在拼命的躲闪了? “你会打仗吗?小子!”夜尽天竭力避开一轮乱扫,实在不愿再僵持下去,忍不住大声喝骂,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喝出这等废话,也实在是被逼急了。 “要你管?”猛几次打不到他,脾气很大,更加大声的吼道:“你会做人吗?反贼?”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八)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四章:乳虎暴啼(八) 夜尽天被骂得倒噎气,想想也真不必和这小子斗嘴,难不成还要教他该如何打仗,五千部下分成前后阵堵截包抄的战法算是彻底被猛一人搅乱,前军被突破,后军又被牵制,大败在即,耳听得辽军已快攻近,他心知再不能儿戏般耽搁下去,把心一横,沉喝道:“今世尸骨不存,来生再为人杰,得罪!”刀刃急转,唰唰唰!连续三刀,将猛手中挥舞的尸首斩为数截,刀芒暴涨,直取猛面门要害。【 】 猛手中一空,见这再无顾虑的一刀劈碎尸首斩来,他还是不肯躲闪,大喊一声就向刀芒中扑上,一股要跟夜尽天拼个你死我活的狠劲。 夜尽天动了真怒,他也不再闪避,刀势只进不回,正当这一人一刀即将撞在一起,突听一声怒喝突然在身后炸响:“鼠辈猖狂!”一道人影恶狼扑食般闯入两人之间,刺空声激烈穿至,一柄比刀锋更杀意凛冽的赤红色长枪刺破风声,当的一声重响,稳稳架住了钢刀。 夜尽天急抬头,只见一名杀气凶悍的年轻辽军已策马挡在猛的面前,一架住钢刀,来人手腕一沉,又是一枪直刺夜尽天面门,一边还气急败坏的回头向猛骂道:“玩疯了?小家伙不要命了?” 猛居然也向来人吼道:“来那么早干什么?败兴!” 夜尽天躲过迎面一枪,见来人一边出枪,一边还和猛大咧咧的当着自己的面对骂,心里怒骂,“到底是谁猖狂了?”他隔开长枪,正想反击,谁知这一身杀气的男子又是连续数枪,每一枪都直取必防之处,一枪紧接一枪,枪势狠辣无比。 夜尽天举刀连架,却半分进逼不得,心惊来人枪术凌厉的同时也惊讶部下怎会任他闯入,百忙中往四周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另有一支辽军一齐冲入,正和五百压阵刀军打得激烈,这支辽军只有十几骑,出手却凶猛无比,枪刺胸,刀斩首,箭贯喉,一招一式简洁得仿佛只为杀戮而用,压阵刀军虽是精锐,却无一人能在这十二骑手中撑得了一个回合。 这十几人正是将与十二龙骑,将本想紧跟在猛的身后护着他,谁知这猛第一个闯入敌军阵中疯虎似的到处乱杀,倒把他们一行十三人远远撇下,此刻攻破敌阵,救下这宝贝弟弟,将心中大安,他恼恨夜尽天对弟弟连下杀手,血红枪刃毒蛇般噬向夜尽天咽喉心口要害。 夜尽天见将枪法凶猛毒辣,心知此人绝非寻常辽兵,大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老子是谁关你屁事!”将冷笑着又一枪疾刺,夜尽天忙挥刀招架,两骑转瞬交战了十几个回合,夜尽天方才和猛交手已耗去大半体力,此时碰上将这位招招夺命的杀神,登时大落下风,一旁的刀军欲冲上救助主将,却被十二龙骑拦住,这十二人跟着将在敌军阵中追了猛半天,几乎没放手搏杀过,嗜杀成性的他们早嫌此战闷人,好不容易等到这机会,哪肯放过,顷刻就杀了几十名刀军 猛对将极有信心,见自己砸来砸去砸不中的夜尽天被将拦住,知道此人已经死路一条,他被十二龙骑这群恶客搅了兴致,知道留在这里也杀不几个人,看看前方还有一群刀军,也不耽误,撒腿跑了过去。 龙骑们杀散了压阵刀军,见夜尽天在将的狼扑枪下左支右拙,知此人绝非将的对手,望了眼远处酣战的己军,忍不住心生艳羡,十二人干脆一齐对将叫道:“将┉老大,我们去帮猛王,这里交给你了!”说完后十二龙骑也不等将答应,一溜烟的追向四散逃开的刀军。 “真是会找甜头!”将低骂一声,无奈的看着又冲得老远的猛,一腔怒气全发在了夜尽天身上,狼扑枪发劲连刺,对着夜尽天的面门,咽喉,前胸就是连续三枪,一枪狠似一枪,挺枪前刺之时人也同时向前挺进,夜尽天慌忙往旁躲闪,勉强躲过了这连环三枪,马上身影已是不稳,不防将已趁势趋骑奔近,两骑交错之间,将回马一枪,夜尽天招势用老,力气又竭,躲闪不及,左腿被狼扑枪狠狠刺入。 “兔崽子耍得还不错,居然能撑这么久!”将冷笑一声,运劲于臂,双手握枪用力一挑,狼扑枪半空一甩,竟把夜尽天整个人挑于马下,看了眼正大呼小叫来回冲突的猛,将苦笑:“其实我的力气也很大,只不过有那小家伙在,才一直出不了这风头!” 栽于马下的夜尽天顾不得左腿剧痛,在地上一个翻滚,正想起身再战,将又是狠狠一枪捅入了他的右腿,枪尖上的四颗狼牙随着将手腕转动扯落了夜尽天腿上的大片皮肉,直把夜尽天疼得几欲晕厥。 “够痛吧?这还只是一点利息,先废了你这两条狗腿,让你逃不了!”将狞笑道:“老子心软,让你再活片刻,你这条命留给别人来取!”说罢,将倒转枪柄在夜尽天头上重重一击,把他砸昏后才策马往猛这边追去。 前方的刀军早被打得溃不成军,此时又冲过来一个猛,前后被堵,再无退路,而那两千辽军总算等到这位打了半天都只闻喊声,不见其人的先锋,士气愈发高涨,这两千人竟也如猛般悍不畏死的扑向眼前之敌。 刀军们被杀得心胆皆丧,让他们震惊的不但是猛的一身神力,还有他狂暴无比的杀气。等猛杀入战团,辽军心中的血性都被这位主将彻底激发,也随着他一起狂叫而战,北门下的这片草原在此刻仿佛如同修罗地狱一般,到处都是辽军的咆哮虎吼,兵刃相交中发出了一阵阵令人胆寒的撞击声。 失去主将的血战刀军斗志大失,被这群虎狼勇士杀得四散崩溃,辽军则不住反逼,一有刀军落单,十人阵立即将其包围,随着不断的凄声惨叫,一具具尸体倒在了草原上。由对战交锋变为包抄追杀的战场外,不但是几路观望战局的探马被这场血战吓得面无人色,就连北门下助威的辽军们也为己军的神勇而目瞪口呆。 看见七弟前后左右都有辽军照应,护龙七王几兄弟才放下一直高悬的心,错口中还念念有词的唠叨着,飞转头问:“二哥,你嘴里在念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清楚?” “我在数小七杀了多少人,可数到两百多个的时候就数不清了,小家伙打起来又疯又快,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错担心的看着远处,又道:“小七身上都是血污,也不知道是他挂的彩还是别人的血。” 飞摇头道:“小七应该没受什么伤吧,五哥和十二龙骑都围在他身后护着,倒是五哥他们今天没怎么动手!” 错轻叹道:“他们十三人能跟得上小七就够不错了,哪还有这闲心开宰!瞧,老五肩上还扛着那龙王怒,拼了命的想追上小七还给他,可硬是追不上这到处乱跑的小七,丢脸!亏他还骑着马,居然追不上!”他望了眼智又问:“四弟,你怎么一声不吭,也被小七给震住了?” “你们看,石敬瑭派来的探子已经逃回去了,看来他扎在南门外的大营该往后挪上几十里了,”智冷笑道:“既然我们只派了两千人就能战败拓拔战手下的五千精兵,那石敬瑭也该算算他手下的八万人能顶些什么用了!” 兄弟三人会心点头,又一起望向了战场。 只见猛又冲在了最前头,手上还握着两把抢过来的弯刀,正在对残余的刀军们又劈又剁,残肢断臂如雨般在他面前跌落,剩下的刀军已被杀得不足一千人,猛暴吼着往敌军中直贯而过,血战刀军早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谁都不敢拦挡,任他冲了过去,谁知猛冲出后又转身杀了回来,“杀光你们,我要杀光你们给我大哥报仇,谁都别想逃!” 刀军们哪经得住他这般冲杀,顿时又被猛剁倒了几十人,这群素以骁勇自豪的人此刻竟是被他一人给逼得进退不得,只得又往后退去,随即就被辽军们堵在了当中,分割围杀。 一直追不上七弟的将无奈一叹,挥手招呼十二龙骑,“别管了,陪着一起疯吧,不然就没机会了。”十二龙骑望着被杀得再无还手之力的敌军,苦笑着一齐摇头,“算了吧,将王,哪还有我们的份?” 五千血战刀军至此已只剩下两三百人,他们几次想去救出夜尽天,却冲不出包围,只得紧紧聚于一处,看着四面逼近的辽军,心知大势已去,每名刀军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月盈——千钧——”原虎大声喝令,众弓手挽弓拉弦,但原虎却未立即下令放箭,其余辽军都很懂得原虎此时所想,枪手,刀手一层层四面围紧,却都未急于进击,这一战已将大获全胜,能把战无不胜的黑甲精锐逼至穷途末路,还是以寡敌众的战果,他们心里有着太多的自豪,尤其是看见这些刀军脸上的绝望,更让他们激动不已。 似乎是被辽军脸上的兴奋所激,仅存的刀军忽然掩去了绝望之色,他们冷冷盯视着四周辽军,慢慢挺直了身躯,还有坐骑的刀军也默默拍着坐骑的脖颈,握紧手中钢刀,从起兵攻入上京的那一刻,他们已背叛了自己的君皇和同族,但在他们心里,始终有一股骄傲,这便是几十年来纵横草原的长胜,这样的骄傲,他们不会背弃。 “黑甲——”一名血战刀军突然举高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号。 “不败——!”所有血战刀军一齐举刀,应合着同伴放声大吼,这一战,他们处处受制,节节败退,耳中所闻,眼中所见的,只是对手放肆的吼声和勇猛,这是他们无法容忍的耻辱。 “黑甲——不败——!”大战将止的最后一刻,仅存的血战刀军在绝境无生中喊出了最后的吼声,吼声苍凉,亦是困兽桀骜。 几百名血战刀军不再束手待毙,他们催马扬刀,一如来时狂傲,带着不甘和绝望,向倒地昏迷的夜尽天奋力冲去。 “星纵!”辽军用更响亮的呼喝回应。 “杀!”箭飞如雨,刀枪齐举,奔腾的蹄声迅速掩盖住那一阵不甘的吼声。 “毕竟是纵横多年不败的精锐,这个时候还能鼓起余勇冲锋。”望着逐渐倒下的血战刀军,错脸上带着少有的郑重之色,缓缓摇头,“虽是惨败,却也有几分壮观,真不知拓拔战是如何练出这样一支兵马的。” “这些刀军是在冲向倒地的夜尽天。”飞低声问:“二哥四哥,你们说刀军是想救出夜尽天还是要和主将死在一处?” “这个已不重要。”智松开扣在腕中的逐日弩,“重要的是,终有一天,我们会将这股气势连根拔起。” “为什么不用弩弓齐射?”城楼上,看着己军尤在和残存刀军拼杀,耶律明凰向秦璃问道:“二哥不是打造了一批可连发的错王弩吗?胜算在握,军士们何必再费力气?是因为错王弩不够敷用吗?” “禀公主。”秦璃答道:“错王说了,错王弩威力奇大,不同寻常兵器,绝不可把打造方法流传出去,所以只在军中秘密制造,如今大约有五千余柄,也确实不能人手一柄,而且将王也说此弩当用来出奇制胜,所以他近日特意训练了四路奇军学用错王弩,以备日后大战奇袭之用。” “奇袭?奇兵?五弟说的不错,我们也确该有几支奇兵。”耶律明凰若有所思,“这件事,我或许也能出些主意。”说着,她转过身,轻移莲步,向城下迈去。 “公主,您去哪儿?”秦璃忙跟随在侧。 “当然是去迎接凯旋将士了。”耶律明凰一笑,又望了眼城下最后几名刀军,她的笑容里忽多了丝奇异的冷,“黑甲不败?这话在今日听来,算得上是一句很有趣的笑话。” 惊心动魄的恶战终于止歇,如雨血在草原上四散流淌,五千名血战刀军无一生还,冰冷的尸体无情的向世人宣告这支精锐之师的陨落。 首战得胜的辽军们兴高采烈的收拾战场,救护伤兵,这一场仗他们虽是以寡敌众,但却大获全胜,只战死了七十几人,受伤的也只有两百余人,错等人一边命军士们把战死袍泽的尸首运回城中,一边招呼着猛回城。 将拖着被打昏过去的夜尽天走到猛面前,“小七,这是他们的主将夜尽天,是五哥特意留给你的,你今天可威风了┉” 将话还未说完,猛已扑了上来,把夜尽天按在地上抡拳就砸,暴怒的拳头骤雨般打在夜尽天身上每一处地方,只听骨裂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夜尽天就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全身上下再无一处完整的皮肉,猛一边挥拳痛击,一边咬牙切齿的大喝:“畜生,你们竟敢这样伤我大哥,你们竟敢让我大哥死得这么惨┉” “小七住手!”飞急忙扑上抱住了他,“小七,别打了,他早死了,你看,远处还有女真人和其余各州的辽军,他们是来观望战局的,让人看见我们这么凶狠的样子可太吓人了!” “观望战局?”猛有些迟怔的一抬头,望了眼远处被他吓得胆颤心惊的各路探子,突然起身,把夜尽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高高举起,暴喝道:“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墙头草,竟然还有脸来这儿观望战局,忘了你们的皇上是谁吗?给我滚回去,我们不稀罕你们这种软骨头,有种就带上你们的人马帮着拓拔战一起打过来,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夜尽天就是你们的下场!” 飞闻言一阵苦笑,转头望向了智。 智一摆手,“这样很好,这些人绝不敢再与我们为敌,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万夫莫敌!” 远处几路探马在猛的怒骂中早被唬得魂不附体,不约而同的拨马而逃,智又望了眼同样被震慑住的女真人,冷冷一笑,再不去理会他们。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一) 首战告捷,两千人杀败五千敌军的喜讯让幽州城内人人兴高采烈,扬眉吐气,城中的百姓们早已自发的拥到了北门下,欢呼着迎接凯旋而归的军士。【 】 尤其是当护龙七王几兄弟进城之时,欢呼声更是沸腾到了顶点,错看着在北门下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苦笑:“要不要乐成这样啊?我在城门下挖的地道还未建好,大家叫归叫,别又跳又爬呀!掉几个人下去可就不妙了,还有这子墙上,居然还有这许多人爬了上去!” 智问道:“二哥,你这几处机关还要几日才能造好?” “明日就能大功告成,”错见百姓们愈涌愈多,忙对太守张砺道:“张大人,劳烦你唱个黑脸,把百姓们都给劝回去,我这几道机关造出来就是要靠隐秘取胜,可这么一来不是人人都知道了吗?” 张砺笑着一点头,招呼着部下劝这些欣喜若狂的百姓们让路,还未等这些恋恋不舍的人群离开,城门上的耶律明凰已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迎向了得胜的军士。 军士们见公主亲自相迎,全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耶律明凰向着这群浴血奋战的军士一颔首,却未立即开口,直走至战死军士的尸首前,肃容注视着这些捐躯的勇士,沸腾喧哗顿时止为肃穆无声,众人都心魂震颤的仰视着这位哀美倾城的公主。 智悄悄走到耶律明凰身边,把一面辽字大旗恭敬的呈上,耶律明凰接过军旗,轻轻覆盖在一名战死军士的脸上,这一举动感染了所有军士,一面面军旗庄重的披盖在所有尸体上。 “七十三位勇士为国捐躯,七十三位英烈佐我辽威,这样的征战何时才会止歇,拓拔战为了自己的私欲,又究竟要夺走多少位大辽子民的生命?”耶律明凰向这些尸首肃然一礼,把她的哀悼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心底,“让你们长眠在为之付出生命的辽旗下,是我此刻唯一能为你们做的,虽然这与你们给予我的胜利相比微不足道,但是,只要有你们的在天之灵庇佑,终有一日,我会还你们一世英名,让这一道热血忠魂永镌青史!” 望着将士们眼中涌起的热切之色,耶律明凰的声音中有了一道铿锵之音,玉容一片庄严,忽然向着她的所有子民朗声道:“漠北雄风,永霸天地,战争来去,军魂常在!” 随着公主的高呼,城下的军士们只觉得热血贲张,全身滚烫,一齐呐喊呼应,“战争来去,军魂常在!漠北雄风,永霸天地!” 公主口中的十六个字,已是消去了他们心头对战争的恐惧,即使他们知道在日后的战争中还会有更多的袍泽战死,但他们都有了百战不退的决心,因为正如公主所说,战争来去,军魂常在,只要能追随着这位身系复国之任的大辽公主,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会得到最大的回报。 沐身在这片热烈的忠诚中,听着耳畔的如雷山呼,耶律明凰心中突然一片清明,大步走入欢呼跪拜的子民中,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在很久以前,父皇殷殷叮嘱她,早已留给她的最大宝物是什么──这就是立世之君的王霸之权!没有人可以夺走,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替代,这一切,都需要她亲手握于掌中,永远不能与旁人分享,因为天地纵然广袤,可是天之骄子只能有一位──舍我其谁! 一旁观望的错悠然一笑,“明凰再也不是一位柔弱少女了,只要看军士们狂热的眼神,就可看出他们已愿为明凰赴汤蹈火,难得啊!她终于学会了驾驭人心,难怪义父常对我们说,他这位爱女心中的才智丝毫不逊于他。” 智深邃的眼中除了欣慰,仿佛还带着一抹难已言喻的神情,默默望了眼虽是立于人群中,却已是高高在上的耶律明凰,缓缓道:“这是与生俱来的帝王心术,不是任谁都能够学会的,永霸天地──这已经是人君的雄心了,公主锋芒已露,先是在大家血战之前临阵督战,激励士气,凯旋之时又动之以情,挑起了军士们的渴战之心,能把这怀柔抚慰之术拿捏得如此恰到火候,不容易啊,看来,我已经唤醒了一位不让须眉的女中枭雄┉” 说到此处,智忽然闭上了嘴,把另一句话深埋在了心底,其实公主的这一举动不但使她得到了全城军士的死力效忠,也在悄无声息间把众人的瞩目从护龙七王身上轻轻卸下。 不过,这几兄弟丝毫不会在乎这身外荣辱,因为在他们的心里,除了忠诚之外仍是忠诚。 智无声的一笑,又轻声道:“我们该去祭拜大哥了,这里的欢呼就留给公主吧。”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护龙七王悄悄返回了太守府,无人察觉到他们的离开,因为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耶律明凰吸引。 耶律明凰的目光在一霎间从那几道背影上掠过,似有瞬时犹豫,却未开口叫住几兄弟,她脸上带着最雍容的笑意,步步生莲般走在大胜而归的军士之间,时而称赞几句,时而勉励一番,如容颜,如解语,轻易将万千目光集于一身。 正说话间,身后忽传来一阵小孩的欢呼声:“公主!公主!我们打胜仗了!” 耶律明凰听这声音熟悉,回首一看,却是几日前曾援手相助的韩家孩子韩德让,正兴冲冲的向他跑来。 “是你这小家伙!”耶律明凰笑着示意护卫们放韩德让过来,“有几日没去看你娘了,听说你家德馨居生意兴旺,怎么,不在家里给你娘帮手抓药,跑这里来看热闹了?” “我娘也来了!”韩德让一指身后的人群,“娘说了,我们一家受公主大恩,一定要感恩报答,所以娘还带了药草来,要给受伤的军士们治伤!” “你娘有心了。”耶律明凰笑着望向人群,只见一位素衣少妇正立于人群之中,微笑着向她行礼,正是韩氏,一旁许多百姓不知公主援助韩家之事,见公主和韩德让亲近,忙四下打听起来,当下便有人大声向众人讲起当日之事,说到公主如何大施恩泽,平地建起新宅,闻者赞叹不绝。 耶律明凰原本只想和韩氏打个招呼,便去处理战后事务,可听见子民们赞不绝口的称颂,她心中一动,脸上笑容愈柔,拉着韩德让走近韩氏,神态亲热的挽起韩氏的手,便在人群中问起韩氏近况,又极悉心的询问起她女儿的病况。 韩氏见耶律明凰当着众人的面和自己笑语相谈,虽不热中虚荣却也极为欣喜,何况她心里不但感念耶律明凰的恩情,也早视耶律明凰为知己公主,言语之间,尽是对公主的肺腑感言,听得四周百姓愈发由衷敬服。 “公主,公主!”一名粗豪男子拼命从人群挤出,一脸激动的向耶律明凰大声道:“公主,您还记得我吗?”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二) 耶律明凰见他面熟,仔细一打量,忽想起这男子当日曾在酒楼中见过,名叫俞达,生性子粗犷,对她却极崇敬,自己还借着他的口说过几句勉励人心之言,便微笑道:“当然记得你了,俞达,当日你曾说过,若黑甲来犯,你必会挺身一战,这股豪气,我怎会忘记。【 】” 俞达听见公主记得他已是望外之喜,又蒙夸赞,自觉大有面子,喜得抓耳挠腮,竟忘了想说些什么。 见他如此激动,又特意在大胜之时来见她,耶律明凰哪还会不知道他想什么,笑道:“俞达,你有何事?莫非,你是想投军报效?” “对对对!”俞达一迭声的应道:“公主,正是此事,我愿投军,为公主杀敌!” “勇气可嘉,忠诚可勉。”耶律明凰微笑,“你想投军,为何不去军营报效?” “军营?公主我不想当一名军士。”俞达大声道,“我想给您当侍卫!” “给我当侍卫?”耶律明凰倒是一怔。一旁早有百姓取笑道:“这浑人倒是打得如意算盘,既不用上阵打仗,还能守着公主。” “谁说我不打仗!”俞达一瞪眼,“我想给公主当侍卫,可不是含糊打仗,还是那句老话,黑甲骑军来了,我第一个上!”他说着还掳起袖子,鼓起胳膊上的满是黑毛的腱子肉,“瞧见没有,等闲一两个崽子,说揍趴下就揍趴下!” 耶律明凰抿嘴失笑,她知此人生性粗鲁,倒也不以为忤。 俞达对耶律明凰有着惊为天人的仰慕,所以一心想为公主当名侍卫,不求别的,只求能时常见上公主一面,见公主笑颜如,俞达更是精神,“公主,您收了我当侍卫,随便什么事情,只要您一声吩咐…” “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是这话吗?”当日在酒楼里听过他夸口的百姓接口取笑。 “对,就是这话!亏哥几个还记得!”俞达一点都听不出众人的嘲讽,还兴高采烈的向耶律明凰道:“公主,您有吩咐,俞达拼了命也为您去干,什么事都行!” 耶律明凰笑而不语,她手下并不缺武夫,而这俞达顶多也就是有几分蛮力,却也肯定敌不过小七一拳,不过,她很看重这莽人的心意,也很欣赏这愿为他做任何事的忠诚,又想起,智曾对她说过,她掌中该有一些臂助亲信,当时,她觉得似无必要,因为她有护龙七王,此刻忽然觉得,似乎,自己确实该有一些亲信,一些,只听她所令的亲信。 “俞达,你这侍卫,我要了。”耶律明凰悠悠道,“过几日,我会派人来找你。” “谢公主,谢公主!”俞达大喜,一个劲的向公主拱手,憨实的模样又惹来人群一阵哄笑。 耶律明凰向众人点了点头,便要离去,小孩子韩德让忽拉着她的衣襟问:“公主,大家都说,今天这一仗,全靠护龙七王,我们才能大获全胜,对吗?咦?智王呢?他说过要教我写字的!” “护龙七王功不可没。不过,今日这一仗,靠的不但是他们,还有众人之力,众志成城,知道吗?”耶律明凰挽起韩德让的手,温言道:“这几日,智王都会很忙,读书写字的事,我另找人教你。” “另找人?”韩德让挠着头道:“可智王答应过要教我的啊?” “智王还有别的事情,而且…凡事也不能尽付于一人。”耶律明凰淡淡一笑,“有些事,还是需要自己做的。” 韩德让又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公主的意思,却又模模糊糊觉得,公主这番话,似乎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太守府的后院中,萧怜儿,燕若霞,闵紫柔三位少女已找了一间最宽敞洁净的屋子做为忠的灵堂,正在布置着香案和祭拜之物,当她们看见浑身是血的猛时都是大吃一惊,忙不迭的迎上来问长问短,望着她们三人关切焦急的神情,几兄弟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温暖。 猛接过她们递来的手巾,胡乱擦了把脸道:“我没事,这血不是我的,我们先给大哥上香!” 燕若霞关切的问道:“小七,你先换身衣裳,饿了吧?想吃什么告诉姐姐们,我们这就去给你做。” “这话可问对了,小七爱吃什么?大鱼大肉吃不够,这头小饕餮除了荤腥外什么都不沾。”错嬉笑着又对燕若霞说道:“真不错,爱屋及乌,贤妻良母,你这老婆我娶定了!” 燕若霞羞红着脸啐了他一口,拉着闵紫柔就逃了出去。 萧怜儿笑道:“二哥,五哥,你们俩可千万别负了我这两位嫂子啊,其实这几日里她们都为你们操碎了心,又想陪着你们又怕会误了你们的事,只好想着法子为你们分忧,这灵堂就是她们布置的。” 错与将相视一笑,点头道:“放心吧,等报了大仇,为义父复国后我就和五弟娶她们过门,这两个嫂子你们叫定了,来,先办正事,兄弟们都来给大哥上香,小妹,你也一起来!” 萧怜儿望着忠的灵位,又问道:“二哥,我听说皇上当日曾派人去中原寻访过你们的家乡,还费尽周折的打探出了你们的真名,你看我们要不要把大哥的真名写在灵牌上!” 几兄弟一时默然,错看着只写着忠字的牌位,良久之后才一摇头,“不用了,就写这忠字,大哥的在天之灵想必也更愿意以忠之名守护义父,父死子活,这份恩情我们粉身难报。” 智等人也一一点头,兄弟几人对着忠的灵位肃然下跪,燃香敬拜,虔诚的祭奠着大哥的在天之灵,凄然哀悼中谁都不再说话,一起静静的守侯着灵堂。 小半个时辰后,燕若霞和闵紫柔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入灵堂,见此情景都不忍打扰,悄悄等在一旁,倒是几兄弟心中过意不去,又心疼厮杀了半日的猛,怕他累坏了身子,这才起身,错见猛满身的血污都已凝结成块,忙拉着他去梳洗换衣。 天色渐渐迟暮,灵堂上依然灯火如昼,别院外,一道窈窕的倩影缓缓走近,在她身后还紧紧追随着几十名威武的护卫。 倩影走至院外时,轻声对护卫们道:“你们先退下,只要进了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得了我,你们也都累了,好好歇息吧。” “遵命,多谢公主!”护卫们肃然应声,悄然退下。 耶律明凰轻轻入内,当她走到灵堂外时,忽然又停下脚步,倚在一丛卉后悄悄望入房内。 灵堂内,兄弟几人众星捧月般围在猛的身边,猛身上早抹拭干净,正狼吞虎咽的吃着满桌饭菜,错站在他身后使劲的给这宝贝弟弟捶背捏腰,有他这双巧手亲自按摩,直把猛舒服的摇头晃脑,智与飞二人则一左一右的仔细检视着他身上有无受伤,他的五哥将手中拿着筷子,不住的往猛碗里挟菜,几兄弟嘴里还不停的唠叨猛,责备他今日在战场上太过拼命,猛一边不已为然的点头,一边放量大吃大喝。 眼帘中映入这一幕相濡以沫的兄弟之情,耶律明凰眼中不禁浮起柔和之色,正犹豫自己进屋会不会打扰这几兄弟难得的安宁,只听屋内的猛忽然指着智的耳旁鬓发叫道:“四哥,你长白头发了,有好几根!”智毫不在意的一笑,随口岔开了话。 屋外的耶律明凰心中却是突然一紧,微一迟疑就要迈步入内,但听猛又问道:“四哥,今天明凰姐在城门下引来这么多人的欢呼,想不到姐也变得这么威风了!” 智淡淡道:“其实公主本就是不是寻常女子,只是以前有义父在,所以无需她操心国事,如今她已是辽室新君,自然要锋芒显露,否则又怎能驾驭得了万民之心。” “驾驭民心?为什么姐要驾驭民心?”猛诧异道:“只要姐一开口,什么事我们都会帮她做,她干什么要这么累的去管这些事!” 智一笑,轻轻一抚弟弟的头顶道:“为君之累也就是为君之乐,不居其位不谋其事,从古到今又有多少英雄就是为了能受这份累才会开国建业。当然,这其中心思,你无须去懂,幸好,也是不必去懂。”他柔和的看了猛一眼,又道:“小七,你今日也够累了,早点去睡吧。” “不行,我要给大哥守灵!” 错微笑道:“放心吧,有哥哥们在呢,你再敬柱香就回房吧,四弟,你也早点去歇息,虽然我们今日打了场胜仗,可真正的苦战还在后头,我明日一早也要去封住北门,得尽快把子墙建好!” 飞插口道:“二哥,五哥,你们也别太累了,多陪陪二嫂和五嫂,今夜就让我来守灵,倒是四哥该去好好休息几日,这阵子你总是咳嗽,可别落下什么病来!” 智摇头道:“我还得先去见见若海,虽然他一路辛苦,不过也得让他早些返京,林幽月这儿不能少了他这个帮手。” 又和兄弟们说了一阵子,智告辞出门,院中一片静谧,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的瓣无声无息的洒在那道倩影方才站立之地,当然,满怀心事的智并未察觉异样,顾自走出了院外。 太守府的客房内,若海早已等候多时,他与昆仑,连城都是由护龙七王亲自挑选点拨的心腹,对这七兄弟最是忠心。 智刚一进房他就上前行礼,智勉励的一拍他肩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今晚你就在这里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你便要动身回京。” 若海笑着一点头,“智王,我动身前能去给忠王上柱香吗?” 智颔首道:“有心了,一会儿我和你一起过去,我二哥他们也挺惦记着你。” 若海感激的一笑,又取出一卷名册递上,“智王,您让我们查的那些被拓拔战收买的大臣们我们都已打探出来了,名字都写在这纸上了,智王,要不要我们帮您杀了这群畜生!” “这些人留给我来对付!”智翻视着名册,又道:“你回京后替我转告林幽月,让她在城中帮我找处隐秘的小屋,过几日后我或许会回一次京。”他见若海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温言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让拓拔战察觉的,倒是你们几人得多加小心。凡事多与林幽月商议,她慧质兰心,虽是女子,却是我等强助。” 若海应了一声,又问道:“智王,我这次回京后您还需要我们再做些什么,要不要我们去联络一些对拓拔战不满的大臣们?” “不用,你们的苦心我知道,不过在这个时候你们切不要轻易相信外人,真要有事也先按住,再过几日,若时机得便,我也要走一趟上京,有什么事情,到时再议。” 若海一惊:“智王,你要来上京,那里可凶险的紧。” “你们不也在那凶险之地吗?”智淡淡道:“就这几日,我必须去一趟上京城,有些事情要提醒一下上京城里的人。” 他收住话,不再就此事多说,想了想又道:“明日动身之前你先去拜见一下公主,听听她有什么吩咐,无论公主问你什么事,你都要照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智略一思索又道:“若你们下次再来幽州,记得要先去觐见公主才能再来找我,千万别忘了君臣之礼,知道吗?” “是!”若海有些诧异的点了点头,迟疑了半晌忍不住问道:“智王,我今日在北门下看着公主的举动,总觉得┉似乎┉有些冷落了你们┉” 智突然打断道:“别说了,把你的话咽回去,不要再想,也不要对任何人说!”看着若海困惑不解的神情,智低声道:“公主有她的苦衷,这是她必须做的事。” 智的脸上仿佛掠过一抹怅然,随即又面色如常,“走吧,去祭奠一下我大哥。”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一露白,护龙七王就一起出门,就连守了一夜灵的飞也不肯休息,又独自去了一趟石敬瑭的军营,一回城后就兴奋的跑去找正在与张砺巡视的智。 “四哥,石敬瑭的大军往南撤了。”飞满脸喜色的大声道:“他的八万人马足足往后退了六十里,现在已驻扎在了涿州城外!”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三) 张砺听了登时脸上放光,“好,看来十天半月之内石敬瑭是不敢再来打我们的主意了,我军昨日一战果然威震群小!” “只可惜石敬瑭还是未退回中原。【 】”智怜惜的看着一脸疲惫之色的飞,又道:“六弟,你先回去歇歇吧,别老跑东跑西的。” 飞笑着一吐舌,问道:“四哥,张大人,干脆你们跟我一起回去,顺便把这消息告诉明凰姐!” 智想了想后一点头,“也好,那就一起去吧。”三人当即返回太守府,张砺一路上都在夸着猛昨日的战绩,说得智与飞二人不住微笑。 三人刚一入府,就与正要出门来找他们的总管呼延年迎面相遇,呼延年大声招呼道:“智儿,你回来得正好,公主正要见你。” “年叔,明凰姐是不是只想见我四哥一人?”飞笑着一拉张砺的衣襟,又向他一挤眼。张砺也是心思敏锐之人,当即向呼延年一拱手,稍一寒暄就和飞二人相偕而去。 “走吧,智儿,公主正等着你呢,前些日子你还陪公主去巡视了一遭,可近几日一忙起来又不见你人影,你最近和公主见得少,一会儿可得好好陪她聊上一阵。”呼延年边走边道:“智儿,也多亏你当日一番开解,又以春秋古事激励,公主才能振作,你的心思其实玲珑得很,可年叔就奇怪了,公主这少女心事,你怎又不理会。” 智低头一笑,“既是公主,又怎该有闲暇理会那些少女心事。” “算了算了,每次说这个你就冷冰冰的顶上一句。”呼延年叹了口气,一眼瞥见智鬓边白发,又关切的说道:“我听错儿说你最近身子骨不太好,你可要多爱惜着自己,千万别累着了。” “是,年叔。”智望着这位可算是他们几兄弟半个亲人的总管,微笑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公主房外,呼延年向着智一笑,转身离去。 智刚一迈入房内,就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甘醇清香,一身淡绿色罗衣的耶律明凰正坐在书案后,书案上点着一盏熏香,缭绕的香烟四散萦绕,把耶律明凰的脸隐在烟雾之中。 见智恭身入内,耶律明凰的眼睑微微一抬,默默看着垂手肃立的智,虽有满腹的话要对他说,却不知该如何启齿,片刻后才问道:“听若海说你过几日想去上京城?” “是,殿下有何吩咐?” 耶律明凰轻轻伸手,将面前的一卷纸递给了他,“把这拿去交给林女史。” 智展开一看,见上面是公主亲手写的一行字;‘大辽女史林幽月忠心报君,栉风沐雨,屡建奇功,以裙钗之身行复国之业,心如皎月,堪为人臣表率,特封为┉’字写到这儿就已结止,末尾处还加盖了玉玺印章。 智看毕后也不多问,恭敬的将纸卷收入怀中,耶律明凰见他并不出言询问,微微一怔,“你为何不问我究竟要封林幽月什么官职?” “殿下未写所赐何爵,就是要让林幽月知道,只要她愿忠心复国,不遗余力,那您就会不吝重赏,无论她想要什么赏赐都会给予。” 耶律明凰赞许的一点头,“依你看来,我这样做是否合适?” “殿下亲笔所写,又加盖了国玺,那这张纸就是圣旨,臣与林幽月同是您的臣子,所以您给他人的旨意臣无权妄言。” 耶律明凰黑嗔嗔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又多了些生疏,她有些无奈的一摇头,隔了半晌才道:“昨日我在城头督战,看着两军厮杀时,突然想起我们还缺少一支奇兵,智,你是否也有同感?” 智闻言一怔,脱口道:“五弟手下的十二龙骑就可算是我们的奇兵,而且五弟近日也在日夜训练着四路奇军┉”说到这儿智忽然若有所悟的一停,望了眼隐在烟雾中的耶律明凰,随即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的确还缺少一支精锐之师!” “精锐之师,贵精不贵多,五千人足矣,这样也可有出奇制胜之效,”耶律明凰眼中竟带着一抹锋芒,悄悄注视着智,“我听张砺说我们的军士中有许多人都是父子兵,父子兄弟同在一营,我昨夜思虑良久,觉得奇兵可从这些父子兵中挑选,父子用子,兄弟留弟,去芜存菁,挑选五千年轻精锐之士组成这支奇兵,这支奇兵也不要轻易让他们出阵,若有战事时就让他们在后压阵,你看如何?” 智的身子轻轻一颤,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般,他的头已垂得更低,“殿下高见,臣佩服,臣明日就让五弟去挑选精锐。” 耶律明凰满意的一笑,“很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殿下,南门外石敬瑭的大军已后撤了六十里,近日内他们必不敢再来骚扰幽州,臣来此就是为了向您奏报此事,若您没有别的吩咐,臣先行告辞。”智恭身说完后,就欲辞出。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耶律明凰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这脾气怎么还是未改,每次都是有事才肯来见我,话一说完后就立即转身而去,记得以前父皇就老是责怪你这个改不了的毛病,可无论他怎么唠叨你,你都是这个脾性,说完了要说的事就马上告辞。” 智默默的一抬头,心中忽然有些苦涩,“不一样的,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心里虽百感交集,他脸上仍是一片恭敬,垂首问道:“请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大哥当日舍命救出我们一行人,他的恩情我这一生都没齿难忘,等我们重回上京之时,我要把大哥厚葬在父皇的皇陵内。”耶律明凰缓缓道:“父皇曾对我说过,除了三哥外,他当年已打探出了你们几兄弟的真名,但你们为了报答父皇的养育之恩,仍坚持用他为你们取的一字之名,不过等日后为大哥建碑撰文之时,毕竟还是要在碑文上刻下大哥的真名,所以┉” 她眼中仿佛有些隐晦之意,深深望了眼智,“我知道你们从不愿对旁人说及过往之事,可是┉这样的事无须对我隐瞒,你愿意告诉我吗?” “既然殿下要问,臣自当告知。”智仍是低垂着头,似乎是不愿与耶律明凰的双眼对视,缓缓道:“大哥姓杨,名屹如,是太原人氏,二哥本是江南望族家的后人,他父亲给二哥取名为飘泊┉” “飘泊?”耶律明凰诧异的问道:“二哥家人怎会给二哥取了这么一个不祥之名?” “因为家传到二哥生父这一辈就已没落,二哥的生父因家境困窘,飘零半生,心中感叹世态纷乱,所以才给二哥取了这个名字,而二哥的双亲也在逃难时死于乱军之中,当年的望族家其实只余下了二哥一人,乱世多难,本是如此。”智微微一叹,又道:“五弟姓韩,名远隆,生于雄州,六弟姓向名天飞┉” 说到这儿,智缅怀的一笑,“其实义父本想给六弟取名为疾,后来打探到六弟的真名时义父才改了主意,说就用此名来怀念六弟亡故的双亲,向天飞!也许上天早已注定六弟这一生都是位横掠天地之人,至于小七,义父只打听到他的生父姓黄,在逃难时因感染了瘟病,无力抚养刚出生不久的小七,所以只得把他遗弃路旁,也许┉小七的真名连他亲生父亲都未来得及给他取。” “那你呢?”耶律明凰又问道:“你的身世呢?我一直都想知道,是怎样的一双父母才会生下你这样的人?” “臣生父是江南临安人,姓鹤,祖上曾入朝为官,也算是世家门第,不过我是庶出,我的娘亲只是一名侍妾,当她怀孕时就饱遭从未生育的正房百般凌辱,我娘怕我们母子都会遭正房太太毒手,所以一生下我后就抱着我逃出家门,四处躲藏,只可惜在逃难时我们母子被乱民冲散,因此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自己家人的消息,不过┉”智忽然抬起头,直视着耶律明凰,沉声道:“以殿下的缜密之心,必会想法打探出我的家世!” 智眼中突然浮起的一丝冰冷看得耶律明凰心中一悚,悄悄低下了头。 房中陡然一片寂静,许久后,智向着公主默默一礼,恭身道:“殿下,臣先行告退。” “智!我不许你走!”耶律明凰见智又要离去,心中顿时闪过一阵愠怒,略一犹豫后急步走到门口,一把拖住智,望着他依旧淡然的神色,大声道:“你这算是什么意思?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话就要走,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要见你的缘由,我就是要等你来斥责我!我就是在等你问我为什么要在昨日冷落你们!你为什么不问我?就算二哥他们不会察觉到我这是故意在压制你们,可是以你的心机又怎会看不穿?为什么?为什么你仍是一句都不问?” 耶律明凰的声音竟有些嘶哑,紧紧盯着智鬓边几缕霜白,她眼中的泪水已潸然而下,“半月前的巡视和援助韩氏一家,都是你故意安排让我得取民心,事前事后你都在暗中助我,却又不肯出头引人注意,还让我自己掌握一些亲信,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刻意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为什么你要对我如此冷漠!为什么你不问我?你又知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智默不作声的取过身边一张座椅,轻声道,“殿下,请先坐下。” “我不要你伺候我!我要你陪着我,象以前一样陪着我!”耶律明凰愤愤瞪了他一眼,神色转瞬又软下,哀怨的问道:“智,其实我的用意你都看穿了,是不是?可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责备我?” “因为大辽新君就该如此,”智望着眼前的红颜女子,低声道:“而这正是成为一位君皇所最需要的谋略和心术,所以我绝不会责备您,因为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辅佐您成为义父的后继之君。” “智,你知不知道,这几夜里我一直都很害怕,因为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得我几乎要透不过气,”耶律明凰突然无力的软倒在椅中,“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父皇护着我冲出皇宫的一幕,我的父皇─堂堂的大辽国君,当他身陷反贼重围时,他的身边竟然只有几十个护卫,一位高高在上的国君身边居然只剩下这几十名忠臣,其余的臣子不是变节投降就是畏缩避祸,只剩下我的父皇在他自己的国都中孤军奋战,这又是何等凄惨无助的一幕,而我,父皇的女儿,大辽的公主,就要挑起这片残缺不全的江山,虽然在外人面前我可以装成无所畏惧,矢志复仇的样子,可是当我孤身一人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又有多害怕,人人都说我的父皇是位光明磊落的明君,可他最后却是众叛亲离,只剩下你们依然不离不弃的守护着他,那我呢?我这位后继之君又该怎么做?在我象父皇一样坐于万人之上的时候,我又该如何是好?” “殿下,您做的很对,百姓的眼中不应该只看着我们,毕竟,您才是大辽之君,而且,您也确实需要扶植起一支只属于您的亲信。”智的语气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但他面前的耶律明凰却听得悚然动容,失色的望着这位识破人心的少年,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 “您只是恨我对你的冷淡,可您心里也很清楚的知道,若要除去拓拔战,这是我必须做到的心无旁骛,而您,也不能再象从前一样,因为您也不是一位柔弱的平凡女子,否则皇上又怎会把如此重任都托付给您!”智的双眼紧盯着脚下,没有望着耶律明凰,也没有丝毫犹豫的说出了她心底所想的事情,“您在身经如此大变之后终于能重新振作,这一切已足以告慰皇上的在天之灵了,而我们兄弟也只会为您的所作所为自豪,绝不会心生怨尤,因为这就是王者应有的城府,殿下!臣很欣慰,因为您终于知道了孰轻孰重,如何取舍!” “智,你┉我┉”耶律明凰惊讶的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才是一叹,幽幽道:“智,你太聪明了,象你这样的人,如果只是我的臣子,我又该如何驾驭?” 智仿佛未曾听出公主话中的柔情一般,只是垂首道:“若我不只是您的臣子,那您岂非更难驾驭?殿下,若要我选择,是要一位为了儿女情长而优柔寡断的公主,还是要一位机变决断不逊须眉的女皇,那──您该知道我期盼的答案是什么。” “忠心,还是只有忠心,”耶律明凰无奈的一笑,“究竟父皇对你们付出了什么?竟能得到你们如此死心塌地的忠心?” “父子之情,只是这十八年的父子之情已然足够,因为,这是义父没有一丝虚假的真心!” “智,你该知道,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永不会变!” 智无言的一点头,随即恭身告退,耶律明凰心知留他不住,也只得点头作罢,当智走到门口时,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低声道:“殿下,其实我们兄弟除了为义父复仇外并无任何心愿,也不需要任何名利之物,如果您有吩咐,下令即可,因为我们都是您无须驾驭就愿为您付出一切的人。” 当智走到院中时,忽抬头看了眼移栽于此处的几株桂树,落寞的一叹,缓缓离去。 夜色深沉,忙碌了一天的护龙七王几兄弟用过晚饭后就聚在了太守府的大堂中,几兄弟喝着燕若霞为他们端来的热茶,都微笑着看向了错。 “看什么,这叫福气!”错洋洋得意的一拍桌子,又对微笑不语的智说道:“老四,说起这福气来,兄弟们倒是都比不上你啊?怎么样?你今天在明凰房里窝了大半天,聊得够酣畅吧?” “是啊,还真是够酣畅,”智一笑道,几兄弟见他脸上笑意盎然,忍不住都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冷冰冰的老四今日怎会笑得如此舒心,将正想刨根问底的打探究竟,智已向他问道:“五弟,军营里是不是有许多军士都是父子兵?” “是啊。”将点头道,“其实带兵的最喜欢的就是这些父子兵,不但能互相扶持,相依为命,也绝不会互争功劳,四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组建一支奇兵,就要从这些父子兵中挑选。”智微笑道:“明日你帮我挑五千人出来,是父子的就选出儿子,有哥哥的就留下弟弟,要用年轻干练的人组成这支奇兵。” “这个容易,我明日就给你选出来。”将又问道:“四哥,你准备让这五千人派什么用场,是不是想让他们做先锋军?” 智仿佛有些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答道:“不用,先让他们压阵吧,多看几场战事,长长经验。” 将点头应道,“好,我明日一早就去把这事办了,四哥,如果你累了就先去睡吧。” 错笑着插口道:“奇怪,这老四平日能忙上一宵都不累,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困了,独对佳人?有这么累?”他脸上忽带着猥亵的神情,不怀好意的看向了智。 将也跟着贼溜溜的一笑,飞半懂不懂,陪着一笑,只有猛听得一头雾水,瞪大眼看了智半天,又拽着错的胳膊问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不懂?问你五哥和五嫂去,他俩最近打得火热,让他们告诉你。”错奸笑着对将道:“老五,别瞒二哥,前晚上的后半夜你是睡哪儿的?” “别瞎说!”将脸上一红,随即对正要回屋的智道:“四哥,我们走!” 智笑着一点头,刚要和他出去,走到门口的将忽然停步,一把扯住了智,大声道:“不对劲!四哥!你要我办的这事不对劲!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招可太毒了!”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四) 堂上的几兄弟见此情景都是一楞,一齐看向了将,智勉强一笑道:“五弟,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想挑选一支可以出奇制胜的精锐而已。【 】” 将大力一摇头:“四哥,这事你瞒不住我,如果按你说的做,那我们就是选出了一群不要命的死士,四哥,你别骗我,这主意究竟是谁出的,你可想不出这么狠毒的招来!” 智故作漠然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出这主意,我做事历来不择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错!你想的出这主意,可是你绝不会这么做!”将亢声道:“四哥,你那么聪明,该知道这后果,从父子兵中挑出五千人另组一军,又不许他们出阵,只能在阵后观战,你这可不是在长他们的经验,而是要他们亲眼目睹着自己的亲人出生入死的冲锋陷阵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父兄血染沙场却爱莫能助,这不但会让这些军士对敌人恨之入骨,蓄下无比的恨意!也会使他们为了报仇而不顾一切,若有朝一日把他们派上阵去,只怕这五千人都会发了疯似的舍命杀敌,宁可丢了自己的命也要杀尽眼前之敌,一步都不会后退!” 将紧盯着智的双眼,嘶声道:“四哥,你这可是在把五千人都往绝路上逼啊!昨日小七在打那一仗的时候有多拼命,难道你忘了!你可别告诉我就是看了小七的这股狠劲你才想到这一招的!四哥,这一招究竟是谁给你出的,你快告诉我,我立刻去杀了他,绝不能让此人如此**军士们的骨肉之情!” “五弟,不要造次!”智急忙把将拉入了堂中,沉声道:“五弟,这件事你一定要办,而且要尽快办好,最重要的是,等你选出这五千人后就再也不要去过问他们的事,要当这五千人从不存在!”他盯着将眼中的愤慨之意,忽然轻轻一叹,“我就知道,这其中利害一定瞒不过你,可是,五弟,你必须要帮四哥这一次!” 将忿忿摇头,正欲再驳,错已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低斥道:“老五,不要莽撞,听你四哥的,都按他说的办!” 将不服气的道:“二哥,四哥,这事可太毒┉” “别说了!这事不简单,也断不是四弟的主意!”错狠狠瞪了将一眼,又转头看向了智,问道:“老四,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智摇头,“二哥你别多虑了,放心吧,我没事。”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信了,老四,你是不是怕我们担心什么!”错仔细看着智脸上的神色,半晌不语,良久,他才长长一叹,“六弟,小七,先送老五回房,我有话和四弟说!” 飞与猛呆呆望着几个哥哥,略一迟疑后一起拉住了将,“走,听二哥的!” 将无奈的一摇头,只得和两个弟弟出了厅堂,远远的还听见猛不住的问将:“五哥,你前晚上到底是睡哪儿的?为什么二哥要我问你和五嫂,你们刚才在笑什么?你快说啊!” “我前晚上砍柴去了!” 饶是错与智满腹心事,听了两人的对话也不由一笑,等弟弟们走远后,错随即把智拉入了内堂,又问道:“老四,别瞒着二哥,我虽然不算是大智若愚,可也看得出你心里有事,而且┉不是为了拓拔战,否则,你刚才不会故意笑得那么开心!” “没事,我只是想组一支奇兵而已。” “当了你十几年的二哥,不会被你哄住的,老四,二哥平日虽然爱装糊涂偷懒,可是,我并不是真的糊涂!”错脸上的懒散之色早已尽消,盯着智看了几眼,忽然道:“是不是明凰的主意?” “二哥,你┉”智神色一变,正欲分说,可看着二哥深幽如井的双眼,他只能默默的垂下了头。 “看来,明凰真的长大了!”错轻轻松开弟弟的衣袖,“自打来了幽州后,明凰一直躲在房中独自垂泪,失去了父皇本就够让她伤心了,何况还有这复国的重任压在她身上,这其中的痛苦和忧虑本就不是旁人可以承受的,本来我还在担心她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可经过昨日的事我才知道,明凰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少女了,昨日北门下她故意冷落我们,又趁着首战得胜笼络军心一事你也很清楚吧?当时你故意没有说破,瞒住了弟弟们,老实说,弟弟们根本没有理会此事,五弟是不在乎,六弟是没这个心思,小七是压根不懂,可是,我却看在了眼里,我们这位公主殿下,很有心计啊!她的心术谋略丝毫不亚义父,甚至还有过之,只不过以前在父皇的呵护下无需显露锋芒而已,四弟,其实在雪灵之季,当我听到她所许下的愿望不是要和你永不分离,而是要保佑大辽江山永固,帝业永盛之时,我就已知道了这位公主心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心里既有对你的痴心,对义父的孝心,还有着一腔女子罕有的雄心,只是,那个时候的明凰,还不知道自己有这城府而已┉” 错转身面向了智,深深凝视着弟弟,“若明凰还是当日的公主,那她心里最期盼的就是和你白头偕老,可她现在已是一国之君,所以她的心里就必须要有这一道城府,她做的这一切或许是因为她气你对她冷漠,又知道你也只是无可奈何,因此想要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无法忽视,也可能是心疼你的操劳,想要为你分忧,又或许┉”错忽然轻轻一叹,仿佛是在想着该如何措辞,良久才道:“无论如何,我们就当明凰心里只是这样想的吧,毕竟,明凰也和我们一样,是个失去了父亲的可怜人,你也千万不要责怪她!” 智看似澹然的一笑,“我从没有责怪过她,她的举动只会让我安心,否则,她又怎能顶起这片天。” “是啊,没有杀伐决断之狠,机变谋略之智,又怎能复国雪恨呢?”错看见弟弟笑容里的落寞之色,微微一叹,“走吧,该回房休息了,明日一早还有更多的事等着我们。” 他走出几步,忽又转过身来,向智道,“说起来,以后可真不能再放小七去打这狠仗了,虽说你战前便已有成算,可我昨日还是从头到尾都捏了把冷汗。” “是。”智点点头,“昨日我也未想到,小七会这样拼命。” “难怪连你都紧张得一身冷汗。”错笑了笑,他们几个哥哥对这幼弟,都是一般无二的挂心,错顿了顿,又道:“也真是没想到,小七一番拼命,却让…让人因此有了心思,这之中利弊,也真是一时难分。” “有些心思,迟早会有的。”智低声说了一句,又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迟早之事而已。” 错看了弟弟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夜依然深,幽幽静静的别院内,一行灯火鱼列而入,灯火穿行之际,步履声却极轻微。当先一名男子一身戎装,灯火下看去也有几分硬朗,一身戎装擦洗得黑夜中都见锃亮,只是粗豪的面容上犹带着几分市井之气,可一走入别院,他的神色却立即变得恭谨小心,这男子正是新任公主侍卫的俞达,昨日蒙耶律明凰首肯,收他做了侍卫,这已让他喜得一夜睡不着,原以为要再等几日才能入府任职,谁想今日一早公主便派人来传他,还任他为侍卫副领,直把他激动得一整天都跟做梦似的,每每想到公主在酒楼内的激励民心,城南的巧助韩氏,北门下的阵前督战,便觉能守护这样一位公主乃是大为荣耀之事情,不过俞达虽粗鲁,却也懂几分世故,入府后拼命抑制住自己的粗鄙性子,事事循规蹈矩,生怕出什么纰漏,见他如此谨慎,不但耶律明凰满意,原先担心这莽汉误事的总管呼延年也大为放心,除了叮嘱他一些礼仪规矩,也未太过拘着他。 走到院内雅居外,俞达立即站住,先挥手让侍卫们在屋外左右侍立,这才向身后一人低声道:“到了,公主就在屋内,随我进去。” 他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屋内传出一声悦耳之音,“进来吧。” “是!”俞达必恭必敬的应了一声,看了看身后男子,又压低声音道:“小心些,不要失礼。” “那些规矩我明白,毕竟,我也曾在此当过许多年的差使。”灯火下,男子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他走上几步,又回头问俞达,“这位兄弟面孔生得很,刚入的府?” “对,今天刚任职,蒙公主提拔,初一入府便让我任职副统领。鲁莽之处,日后还请梁大人多为提点。”俞达有些说不惯文绉绉的话,想挠挠头,一伸手却拍着头盔,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响,他自己却吓了一跳,忙把手放下,又低声道:“快进屋,别让公主久等。” 梁姓男子一笑,“你谨慎如此,还有什么需要我提点的,再说了,我早被免官,这大人之称,也担待不起。” 俞达憨厚的一笑,却不接口,生怕屋中公主久等,目光中已露出催促之意,又轻轻将屋门推开一线。 梁姓男子又是一笑,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屋。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五)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五) 屋内,一灯莹亮,少女倚座案后,星眸如荧,灯火之下,容颜晶莹如玉,如若画中美景。【 】 这梁姓男子今夜突蒙公主召见,心知必有要事,却不知福祸,心境患得患失,有心作几分文人清高之色,以博公主欣赏,此时绝美丽色入眼,再看看早已一脸肃然立与门内的俞达,他却生不出半分造作之心,迈前一步,向少女深鞠一礼:“罪臣梁正英,拜见公主殿下!” “梁正英。”耶律明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和声道,“这么晚把你找来,你可见怪?” “不敢,待罪之身,日夜恭候公主赐见。”梁正英低头答道。 “梁,正,英。”耶律明凰似是欣赏他的恭谨,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又道:“这么晚把你找来,你该知道,必有要事给你。”听似仿佛相同的两句话,递进而问,竟无一言半语的虚应言语。 “是。”梁正英有些意外公主的直接,一召见他便直言说事,忙回道:“公主吩咐,罪臣定当尽力,只是…罪臣已被智王革职,待罪置闲之身,惶恐不安,只怕难以为公主效力。” “梁正英。”耶律明凰还是轻轻柔柔的念着他的名字,语声里却多了几分锐利,“以退为进的话,就不必说了,你若真有心闲散田园,又怎会不忘记口口声声自称罪臣?智王说你有才不施,庸碌为官,所以革去你的官职,在我面前,你还想再犯这样的错?” 梁正英一惊,未想到公主姿容妩媚柔秀,可言辞不但直接,语锋亦是凌厉如斯,全无少女娇柔之态。慌忙抬头,想遮掩几句,可一触及耶律明凰笑吟吟的目光,却立刻觉出自己心事早被看穿,他亦是聪明警醒之人,心知不可再虚应事故,忙又低下头,用更为恭敬的口气说道:“罪臣书生气太重,请公主恕罪,公主但有吩咐,罪臣定会竭力而为,尽心任事,前错绝不再犯。” “这就对了,我是女子,不太懂得谦恭下士的作派。”耶律明凰舒适的靠在椅背上,神态庸懒,目光却清亮,“那种一方礼贤下士,一方故作矜持,虚应半日才定下君臣格局的事情,是汉家邀买名士的风俗,我却耐不得烦这虚套。你若确有才干,又不甘埋没,便需为我所用,而我,不会薄待于人,当然,这也要你有这才具,知道吗?” “这…”梁正英额头已微见汗,今夜一见公主,便被接连发问,这逐渐尖锐的发问不但令他拙于应对,先前的一股意气也早不知不觉间被这步步逼进的气势迫得消散无形,听耶律明凰的意思,似是要重用他,但他自知才具不如护龙七王,成不得公主得力臂助,而若只是让他任一介官吏,似乎也不必要在深夜召见他,因不解公主用意,他只得含糊道:“罪臣驽钝之才,若蒙公主赏识,自当…” “何必谦虚?”耶律明凰打断道:“我不是想听你自谦才找你来的,你们这些文士,便是爱摆弄这虚怀若谷的风范,在我面前,有几分本事便要显几分本事,你若真是驽钝,智王当日又怎会只杀李全一人?李全欺凌百姓,自是该杀,而你坐视李全为祸,亦算得渎职,若再是庸碌无能之辈,当日便是连你一起杀了,智王也不算过。” 梁正英听公主说起当日之事,心中一寒,想到智杖杀李全儆戒各官之事,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再想起智当日只是革免他的官职,当时以为是因为他并未如李全一般贪恣枉法,所以智留他一条性命,此时再细思智告诉他的明志,涤心,静候六字,忽觉其中另有缘故。 见梁正英神色忐忑,耶律明凰不易觉察的一笑,她今夜召见此人,有心先给他一个下马威,但却不是为彰显威势,而是为了彻底收拢此人,当然,这也要先掂掂梁正英值不值得她的重用。 耶律明凰正要再开口,眼波流转处,忽发现门口的俞达虽仍目不斜视的肃立,神色却有些异常。耶律明凰略一思索,已明白其中原故,俞达对自己有着敬为天人的仰慕,也一直把她视为一位温文仪柔,雍容待人的公主,但此时听见自己对梁正英的咄咄逼问,迥异平日婉约之态,难怪令这莽直汉子暗暗震惊。 “俞达。”耶律明凰的声音转为柔和,“你已累了一天,先下去歇息吧,今日辛苦你了。” “公主,我不累。”俞达怔了怔,“公主都未休息,我这侍卫怎能先休息?”他又挺了挺身子,“公主,我真的不累,站上一宿也没事。” “兢兢业业的守了一天,怎会不累?”耶律明凰温颜一笑:“你才第一天当值,真要把你累坏了,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不知体恤属下?” 俞达听公主软语温言,心中好生受用,他第一天忐忑当值,也确有些疲惫,但看了看梁正英,却不肯离开。 “没事的,你先去歇息吧,屋外还有当值侍卫。”耶律明凰知他心思,伸手绾了绾鬓丝,又是一笑,“不知怎的,对那些欺凌百姓,庸碌居职的官员,我总觉看不顺眼,梁正英之前有错,被智王革职,今日我虽要重新用他,可想到他从前过失,心里却是有气,便想着要敲打他几句,或许,我也有些太过苛求吧?” “这怎是苛求?”俞达当了几十年布衣平民,最恨那些仗势欺人的官员,此时听耶律明凰这一说,心里对公主今夜声色逼人的疙瘩早已释然,乐呵呵的道:“公主爱护子民,凡事都站在我们这一边,这才是百姓们的福气!这些当官的便是要好好盯着,不许他们欺负百姓!公主,您苛求的好,苛求的好!” 俞达一边说一边又瞥了梁正英一眼,见梁正英一言不发的恭顺而立,一副诚恳伏罪的模样,心里更觉快意。他又转念一想,以后还要和这家伙一起在这府里当差,今晚自己大咧咧的站在一旁听公主训斥他,日后相见倒有些尴尬,反正今夜之事说出去已足够在朋友面前大吹一阵,这时候倒不如先溜走,给这梁正英留些面子。想到这儿,俞达也不好意思再逗留,恭恭敬敬的向耶律明凰告辞退出,临走前还不厌其烦的叮嘱门外侍卫好生护卫公主,这才迈着欢快的步子离去。 “不错。”听着俞达脚步走远,耶律明凰才向垂首而立的梁正英点了点头:“是个聪明人,你很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缄默,这一点,我很满意。”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六)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六) 梁正英低垂着头,没有接口。【 】 “怎么,不习惯这样的对谈格局?”耶律明凰问了句,却不等梁正英回答,直言道:“你要习惯,因为今夜之后,我会一直这样和你说话,梁正英,你知道这是为何?” 梁正英不敢再沉默不语,轻声道:“罪臣愚鲁,请公主示知。”他这倒也不是自谦,而是真的不解其故,只觉公主所言句句出人意表,真正难解其意。 “好,我就挑明了告诉你。”耶律明凰站起身,慢慢踱步,沁人馨香随着步履声于屋中流转,“面对大辽百姓,我会雍容相待,让他们处处领会到我的恩泽,使他们觉得我平易近人,若有子民做下错事,只要不是谋逆重罪,我都会尽量宽仁,对俞达那样的鲁直汉子,我则会施以怀柔之道,若他有了什么错处,只要是无心之过,我也会一笑了之,而在军士面前,我会示以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硬朗,激起军士的血性和甘愿双手托付与我的忠诚,对于他们,我会赏罚分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施以严明军纪,总之,一言盖之,在我的子民面前,我会尽我之能,做一位英明仁德的公主殿下…”言至此,耶律明凰的声音一停,忽想起,半月之前,是智把终日幽居的她带出太守府,用循循诱导的指点和悉心布下的指引,一步一步把她带离哀愁,徐徐而行的马车上,抑扬顿挫的声音缓缓讲解着春秋古事,使她于千古意韵**鸣,然后,少年深深凝视着她的双眼,肃然轻问;公主,您又会是位什么样的君主? “是啊,我会是位什么样的君主?”之后,少女常常幽幽自问,至少,她不愿,亦不甘成为一位末代君主。 所以,她要有所为,有所变。 梁正英还是垂首俯身,恭谨而立,半身微弯得如一张柔韧的弓,丝毫没有因为耶律明凰的静默而好奇抬头,他只是静静等着,因为他很明白,公主为什么要遣走俞达,也已清楚,公主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用意深沉。 明志,涤心,静候。这是智留给他的六个字。 志已明,心已涤,此时此刻,只可静息而候。 “先前说的,是我对子民的姿态,但雍容宽仁之态,只适合太平之世,而在这乱中复国之时,我拥有的不可以只是宽仁厚德,所以,我身边还需要一些人…”耶律明凰已从片刻恍惚中回过神来,清声续道:“一些愿意为我去做任何事,甚至是那些不可宣诸于世之事的人,这些人,可以完全得到我的信任,让我视其为亲信心腹,对于这些人,若有功,我会重赏,我所赏赐的,也一定是极大的荣华富贵,但是,既是亲信,我不会只示以雍容宽仁,因为我要他们做的绝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所以,我不会在颁下这些命令时还做出一副慈善为怀,宽厚心柔之态,同样,在这些亲信面前,我更不会掩盖欲成大事者的残酷,若这些亲信为我做事时有所纰漏,或是泄露风声,那便是杀身之罚!” “梁正英,抬起头来。”清冷的声音已近在咫尺。 梁正英一抬头,发现耶律明凰已踱至面前,俯视一般静静的注视着他,目光对视的一瞬,梁正英忽有一种窒息之感,却不是因为那张容颜的美艳绝伦,而是这美艳中望之不穿的深沉,他从未想过,当妩媚与深沉融于一张容颜上时,竟会是这样一种令人战栗的倾城之美。 “告诉我,你是要做一个只看到我宽仁雍容的子民,还是要成为一个可以得到重赏严罚的亲信。”耶律明凰深深的看着他,也读懂了他目光中的片刻惊悚。这惊悚令她很满意,因为她不需要为他的容貌而惊艳的臣子,她需要的,是为她的心机所折服的亲信。 她很自信她的容貌,但这容貌只可为悦己者妖娆。 倾城之貌,无非一时红颜。 霸主城府,才是传承之脉。 咚的一声,梁正英无声无息跪倒,重重叩头,身子轻轻颤栗着,坚决而言:“公主殿下,罪臣愿意,为您事事效忠,担杀身之罚,领非常富贵!” 明志,涤心,静候。 志已明,再不可碌碌而为,以庸碌求太平。 心已涤,当于此乱世振眉,展生平之长才。 静侯者,正是可追随之主,立染血之功业。 “没有太多犹豫,却能瞬间决断,智王没有看错你,你,确实不是庸碌之人。”耶律明凰从他身边慢慢迈开,悠然道:“这个罪字,可以省去了。”停了停,耶律明凰又道:“明日起,便会有事交付你办,不过我暂时不会给你什么官职,你就以布衣客卿之身行事。” “臣明白。”梁正英很干练的省去了自称的罪字,他是个精明人,立刻领会到公主为什么不封他一官半职。不封官职,只任布衣客卿,听似无权无位,也不担任各级职司,但正因此却可仗客卿身份事事过问,最重要的是,除了公主,他可不受幽州城任何人的节制。 “公主,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今夜来此,所听所见之后,梁正英心里忽有一份很深的疑惑。 “问。”耶律明凰淡淡道:“但你不需要斗胆才问,谨慎忠诚,不需言辞修饰,以后为我做事,该问就问,不该问的,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公主,臣并非自谦,臣从前出仕,确有掩藏所学,庸碌求安之心,但臣有自知之名,若让臣牧一州一城,或可胜任有余,若领一军冲锋陷阵,便非臣之所长,臣自度才具,不过中上,也仅是文治之能,远比不上护龙七王,更难与智王比肩…”梁正英顿了顿,很谨慎的想了想该如何措辞,才又开口道:“而且护龙七王对大辽和公主的赤胆忠诚天下皆明,以他们的忠心,也定愿为您蹈汤火之险,做任何艰难之事,臣虽与护龙七王无甚相知,但臣相信,这护龙七王应是这世上最值得公主信赖之人,您身边有这几位手足兄弟,似乎…似乎…” “似乎便不需要再收揽其他亲信,是吗?”耶律明凰轻轻一笑。 “不是!”梁正英怕公主误会他的意思,忙解释道:“臣想说的是,若您真有什么要紧难为之事,若交付护龙七王来做,以他们的才干,定能比臣做得更好。”他说着又一抬头,诚声道:“臣此言绝非想推脱事务,臣既决心为公主效忠,凡事便当设身处地为公主而想,是以臣担心,万一公主吩咐之事,臣力所不逮,身死事小,贻误公主复国大业,那便成大辽罪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耶律明凰点了点头,慢慢踱回到书案后,重又坐下,带着赏识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梁正英,片刻才道:“半生无为,却在这半月间醒悟,不愿再庸碌度日,你能说出这番话,算是颇有几分器具和见识,也确实在为我着想,我相信,你以后会认真辅佐于我。”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七)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五章:公主城府(七) 她看着梁正英,又点了点头,“梁正英,这份忠心,我领了。【 】” “谢公主!” “既然你为我着想,那我便坦言告诉你。”耶律明凰神色柔和下来,慢慢道:“护龙七王确实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也深信他们的忠心,但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练兵,守城,备战,每一样都是当务之重,我也很放心让他们兄弟去担当这些要务,可要做好这些事,已将耗去他们全部心力,所以其余一些琐事,我也不忍再烦劳他们,而另有一些虽不算当务之急,却需长远打算的事,却不太适合让他们兄弟去做…”说到这儿,耶律明凰又收住了话声,梁正英也没有开口询问,究竟是哪些不算当务之急,却需长远打算的事情,不能让护龙七王去做。虽然,他揣测不出,但他很懂得该以沉默来回避。 沉默并未继续很久,耶律明凰很快便接着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人建议我,我需要自己掌控一支完全可以信赖的亲信。” “是有人建议您的?”梁正英一怔,今夜虽是他首次与公主对谈,但他已看出,这位公主乃是位极有城府和主见之人,除非是深得她倚重之人,否则绝不会被人左右心思,可令他心惊的是,这个建议公主自掌亲信的人,有着极耐人寻味,甚至,可说是极阴险的用心。 “公主!”梁正英稍一犹豫,立即决然道:“臣恭请公主,无论是何人向公主提请此议,也无论此人有多得公主信任倚重,但请公主千万要小心提防此人,绝不可轻易重用!” “哦?这是为何?难道我不该有自己的亲信心腹?”耶律明凰目光一闪而亮。 梁正英正色道:“公主手中当然该有得力亲信,但臣以为,此时此刻,向您提出此议之人,乃是在离间您与护龙七王之前的情谊。公主请细思,如今如今正是辽国存亡危急之时,您身边最得力,也是最该信任之人便是护龙七王,而此人向您提出此议,看似忠心,其实却是无形中使您疏远护龙七王,稍有不慎,便会大寒忠贞之心,此人于大战之前提此分离人心之策,不是愚蠢至极,便是居心叵测!为防万一…”梁正英忽然加重了语气,重重道:“臣请公主,速杀此人!” “杀了此人?”耶律明凰似是怔了怔,随即,她竟大出梁正英意料的失声笑了起来,梁正英不想自己说出这一番肃杀决烈之词,竟会引来公主失笑,饶他机敏之才,也顿时怔在当堂。 “梁正英,我先问你。”耶律明凰笑了好一阵,才止住银铃娇笑,“你的官职是智王罢免,可你此时居然还会为智王说话,难道在你心里,竟是一点都不恨智王?” “臣从未恨过智王。”梁正英再次正色道:“臣之前所为乃是咎由自取,智王革臣官职,是为公义,臣虽驽钝,尚分得是非,而且智王留臣性命,已是开恩,若说恨,那臣只恨不能早些被智王革职,早些省悟多年来自弃之劣。” “噢?是这样?”耶律明凰兴致盎然的看着梁正英,“有才具,有见识,还知公义,梁正英,你让我越来越另眼相看了,同样,我也越来越佩服智王识人的眼力,不过呢,你的话虽有道理,但你一定不会猜到,建议我另行收拢一支亲信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智王!” “是智王?”这一回,梁正英是真的怔住了,张口结舌道:“怎会是智王?” “如果换成别人敢向我提出此议,我早已要了他的性命。”耶律明凰轻描淡写的一笑,“我虽是女子,可我也分得轻重,识得好歹,还是你以为,我会是那种只知玩弄权谋,明明大敌当前,还只顾着以平衡制约臣子的昏聩公主?” “臣不敢,臣不敢!”梁正英连连摇头,心里却是茫然:“可是…臣还是不明白,智王怎会向您提出此议?”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想不明白。”耶律明凰叹了口气,微微出神,“是要故意疏远,还是要我学会驭下制人之道?他的心思,我总是猜不透。” “或许,或许…”梁正英沉吟半晌,肃然道:“臣只能说,智王此议,全是为公主所想。护龙七王忠心,确是无人可比。” 他这一声扪心感叹,耶律明凰听了却有些愠恼,“忠心?你是说,智王对我只有忠心吗?” 梁正英又是一怔,不知自己怎么惹得公主不快,忽想起这位公主和智王之间遍传辽域的情事,登时醒悟,苦笑着不敢接口,心里大感庆幸,还好自己出于公心为智王说话,否则怕是要大祸临头。 耶律明凰独自生了片刻闷气,想想在旁人面前流露情思终是有几分羞涩,何况还是自己的臣子,遂收起儿女嗔态,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先说正事,梁正英,从明日起,有两件事要交由你去办。第一件事,我与中原一名叫玄远的商人与我订下盟约,他与我约定,每月都会给幽州送上一批军辎钱粮,这个人,这件事,还有每月送入城的军辎,就都交由你来打理。” “公主放心,臣定会用心打理此事。”梁正英虽是文官,却也深知战时军辎重要,听说公主交付他办的第一件事情便如此重要,精神一振,恭谨应声:“臣今夜回去后立即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起程赶往中原与玄远交接,确保每月军辎安然送入幽州。” “倒也不用你亲自赶赴中原,幽州城中最繁华的酒楼燕云楼,还有那家最大的客栈卫延居,都是玄远所开,他在幽州城里常年留有人手,运送军辎入城的事情便由玄远来安排。”耶律明凰笑了笑,“所以我们也可偷个懒,你要管的只是交接收货,还有负责联络玄远留在幽州的管事,若我另行需要什么东西,便由你去告诉告知这些人,譬如说,我想要些特制的盾牌,这些盾要全以精铁打制,约三指厚,大如磨盘…” 耶律明凰想了想,又道:“这狼牙盾是错王所制,具体样式我也不甚清楚,这样吧,明日一早,我让错王把打造这盾牌的法子抄给你,你去燕云楼知会一声,告诉玄远留下的管事,让他们两个月内给我送一万面这样的盾牌来。” “一万面?”梁正英吃了一惊:“两个月内要这许多特别打制的盾牌,不知道这位玄远商人能不能办到?” “我只管开口要东西,办不办得到是玄远操心的事,与我无关。”耶律明凰哼了一声,“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商人,别的不说,想想玄远在幽州城里开的这两家客栈和酒楼,只凭这点,就该知道他根基之深。” 梁正英在幽州居住多年,自然知道这燕云楼和卫延居都是十几年的老店,仔细一想,便知这玄远殊不简单,是个需要打叠起精神来应付的精明人,又品出公主话里对这玄远的一些不满,轻声问:“公主,您似乎对此人抱有戒心?” “你知道玄远最初与我订盟的用心吗?”耶律明凰不答反问:“商人精明,幽州如此劣势,他还愿意与我订盟,明里是想要回一座燕云城,暗里安的又是颗什么心?他是算准了我抵挡不住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所以才想在暗中帮我一把,让我能有实力和拓拔战打场旷日持久的苦战,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辽国内乱越久,他的中原便可多些喘息之机,这份用心,对汉人是良苦,可对我,不堪得很啊!” “原来如此。”梁正英亦是一点即透之人,点了点头,却纳闷耶律明凰为何会在明知玄远的心思后仍与他订盟。 “因为我太需要援助了。”耶律明凰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语气淡淡的解释道:“幽州一城,却要撑起一国之力,其中辛苦,还有来日危急,不用我说,你也能想到。其实我的处境,倒有几分象是当日的韩氏,只不过她要负起的是一家之难,而我肩上压着的却是一国之重,韩氏的困境,有我援手,而我的困境,只能自己解决,所以,我不能错过任何可得之利,即使这利益背后是险恶居心。玄远要的是大辽乱,拓拔战要的是大辽亡,一个暂时看不出敌意,另一个则是此生死敌。既然能从这个暂无敌意的人手中得到一些援助,我也不会因为一些心结拒绝。” “那…”梁正英试探着问:“复国之后,您会给玄远一座城池吗?”话一出口,他立即有些后悔,自己这一问既问的愚蠢,也问得过早。 “这么快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不该问的,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知道吗?智王就从不曾问过我此事,你啊,真该学学智王的谨慎。”言至此,耶律明凰的神情忽有些幽怨,极轻的说了一句:“最无奈的便是他这谨慎,我倒宁可他天天为了这事来缠我。” 梁正英未听清最后一句话,可他正后悔自己问得愚蠢,又哪会再就此事多问,沉吟片刻,又小心翼翼道:“公主,既然玄远曾起过这心思,那臣与他或是他手下管事打交道的时候,该用何种态度?” “若即若离。”耶律明凰沉吟着,逐字逐句的说道:“凡事都留三分心,不要刻意结交,即使是收取他辎重的时候,也不要太过盛情,言语要矜持不失客气,态度要谦和而不谦卑,玄远说的话,你可听不可尽信,和他手下管事打交道的时候,你则要不露痕迹的打探清楚玄远的实力根底,查一查,哪些事情是他可以勉强办到的,又有哪些事情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以玄远的能力,这每月固定的一批军辎他必会准备妥当,但我还想给他添点负担,盟约时他曾答应过我,为示结盟诚意,只要是我需要的,他一定会设法为我找来,所以每隔一段时候,我都会故意向他讨要一些,恰好是他力所能及,但又要很勉强才能做到的要求,譬如说这次我要的一万面盾牌,要他两个月备齐这种特制的盾牌,确实有些困难,但这也正是我目的所在,当你在向玄远提出这些要求时,也要让玄远感觉到,这是他应该付出的,而不是我欠他的。” “公主的意思是…”梁正英思忖道:“要让玄远为了给您筹备这些东西而大费周折。” “还要再过一点。”耶律明凰清柔的声音里缓缓透出一种深沉,“我要他为了备齐这些东西而伤筋骨,伤元气,但又要刚好能给他留口喘息的气,总之,要让他为完成我的要求大感艰难,却又非完全难以负荷,因为玄远此人实在是深不可测,我看得出,他很重情义,但他行事却绝不会迂腐,更不会被俗规礼法所束缚,是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老实说,这一点,我很看重,若他是辽人,我会予他最大的信任,可他却是位汉人,还是位存有让我大辽长乱心思的汉人,所以玄远此人,我不得不防,也因此要尽量削榨他的实力,以防有朝一日他突然流露出敌意时,我不会措手不及,梁正英,这其中分寸,你把握得住吗?” 梁正英低着头默默思量,但他心里固然是在思索着如何应付玄远,同时亦是在心惊这位公主的心思缜密,若非亲耳听闻,他实不敢相信,这等心思,竟会是出于这样一位少女口中。 沉思了好一阵子,梁正英才开口道:“公主,要做到这些事情,便要盯紧玄远留在幽州的所有部属,以臣一人之力怕不能及,需公主为臣安排一些得力臂助。” “此事我已替你安排。”耶律明凰很满意他能想到监视玄远部属这一事,微笑道:“这也是我要交给你办的第二件事,就这几日里,智王会为我送来五千军士,我要用这五千军士组成一支奇兵,而你就暂且替我掌管这五千人。”见梁正英脸上微有难色,耶律明凰又是一笑,“放心,我知道军旅之事非你所长,我也不会指望你带军去冲锋陷阵,你只要替我管好这五千人即可,监视玄远部属的人手,你就从这五千人中挑选。”又吩咐道:“这五千人我日后将有大用,你要小心掌管,可以让他们做事,但不要让他们涉险。” “遵命。”梁正英一应声,他想着说了许久,不能只顾着一问一答的奏对,又感激公主的重用,便掩饰着赞颂道:“臣在幽州居住多年,时常光顾燕云楼和卫延居,却从不曾留心到这两处竟会是一名中原商人的根基所在,玄远此人确不简单,也难为公主竟能察觉出他的用心。” 谁知耶律明凰听了他的含蓄逢迎后脸上却无半分喜色,梁正英还倒自己马屁拍错,正觉尴尬,忽见耶律明凰玉颊生晕,灯火下如映艳霞,好一阵才窘然道:“玄远的用心不是我看穿的,一开始我也以为玄远只是想博一场非常富贵,还是智王察觉有异,再用言语试探,才逼他吐露心思。” 说起智来,耶律明凰的神情也难再镇定自若,她叹了口气,又道:“军辎之事与守城备战休戚相关,智王的心机又远胜玄远,此事本可让他来全权掌理,可惜,智王颇欣赏玄远对中原的一片苦心,我不敢让他去和玄远深交,所以才让你去应付此事。” 梁正英先觉迷惑,为什么只因智看重玄远,公主便不愿把此事交由智王去做,待想起护龙七王都是汉人,这才明白,原来公主方才所提不适合让这几兄弟做的正是此事,以免智王置身辽汉之间时左右为难,乱了心思,这样想来,公主倒也是一片苦心,尤其是对那智王,当然,他想归想,脸上却不敢有半分异常流露。 这时,忽听耶律明凰幽幽说了一句,“智也是玲珑心思,这半个月里,他再也没有问起过玄远的事情。” 听得公主语气幽怨,全无与自己说话时的咄咄锐利,梁正英心下感叹,到底是芳华少女,情丝萦绕之处,亦柔亦深。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想看看公主的神情,忽见耶律明凰的幽幽眼眸正深深凝视着他,“梁正英,你也是汉人,对吗?” “臣…”梁正英被这幽深目光一触,没来由间陡觉一阵沁骨寒意,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太早了,是吗?此时关注这些,太早了,我的大敌,只是拓拔战,如今想这些,太过可笑,是吗?”耶律明凰自言自语着,看着他额头渐渐沁出的冷汗,又幽幽问:“我这一问,令你很难回答吗?我又不会让你率兵去打中原,你怕什么?” “臣…臣…”梁正英脸上冷汗直流,耶律明凰的语气并不森冷,相反,还有一些幽怨和怅然,可这幽幽的声音听在耳中,却令他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心,他不敢再迟疑,突然一个头重重磕倒:“臣愿为公主效忠,余事…余事无暇理会。” “无暇理会?好一个无暇理会。”耶律明凰静静看着他,仿佛要印证什么,这一瞬,梁正英只觉脸上每一分神情变化都纤毫毕现的收入公主眼底,良久,耶律明凰缓缓点头:“我相信你。” 只这片刻,梁正英已满身是汗,强撑着虚软的身子谢了一声,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会惊惧至此,却又深深觉得,这一时片刻其实是他此生最危险之时,此中凶险甚至远比当日被智罢官时更可怕。 长出了一口气,梁正英不敢多看公主,偷眼看了下屋内摆设,只见身前门庭处,离书案十几步远的地方摆放着一排座椅,似是赐座之用,但公主未赐座,他又怎敢唐突就坐,而在紧依书案前的位置,另摆放着一张舒适宽大的软椅,却不知是留与谁坐。 注意到他在留心书案前的软椅,耶律明凰似是一笑,“好好做事,以后在我面前,永远都会有你安坐的椅子。” “谢公主。”梁正英忙伏首拜谢,不经意间又瞥了眼紧贴着书案的那张软椅。 “不是这张。”耶律明凰淡淡一笑,“这张椅子,永远只让一个人坐。” “是。”梁正英立即收回目光,再也未向那张软椅看上一眼。 耶律明凰想起一事,又道:“明日你去一趟城南德馨居,找一个叫韩德让的小孩,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以后闲暇时教教他读书写字,是个很伶俐的孩子,智王很喜欢他,这件事,你也要用几分心。” “遵命。”梁正英恭声应允。 “先退下吧,今夜之事就说到这里。”已是深夜,耶律明凰倦意渐起,摆了摆手。 梁正英恭恭敬敬的行礼退出,一夜长谈,得领要务,他此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夏夜晚风徐徐吹于身上,难分凉爽还是寒意,走出别院,有意无意的,梁正英绕过了来时之路,他曾在这里为官多年,很清楚此地路径,过了后院,慢慢走向护龙七王居住的别院。 太守府内虽戒备森严,但护卫们知他是受公主深夜召见,也都未加以阻拦,梁正英走至别院外,一眼望去,见院内一间屋中灯火依稀,微觉诧异,向院外当值的一名护卫问道:“这屋中住的是哪位?” “是智王。”这护卫认得梁正英,低声答道:“智王勤勉,每晚都很迟才睡。” 见灯火时时摇曳,梁正英侧耳听去,屋内隐有轻微的翻阅声传出,他点了点头,却未说什么,向那护卫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护卫轻轻道:“梁大人,您又得公主重用,恭喜了。” “没什么值得恭喜的。”梁正英停下脚步,低声道:“从前做事,懒问对错,以后做事…”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还是向那护卫笑了笑,“多谢。” 第五十六章:子换父尸(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六章:子换父尸(一) 炎炎暑热中,看似平静的几日悄悄流逝,幽州城内,在错的日夜督促下,北门的地道子墙都已修建完毕,将也在两日前就挑选出了五千名子弟兵,虽然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不过在哥哥们的劝说下也只得照做,一向言行无忌的猛被智密密叮嘱了一番后,也没去向耶律明凰多问此事,不过猛却也偷偷跑到公主面前,一个劲的拍**担保,说拼命的事情有他一个足抵得上五千人,所以日后打仗还是不要用这五千人为好。【 】 耶律明凰笑着揉揉这弟弟的脑袋,软语温言了几句,又带着他去城南德馨居玩耍了一趟,还悄悄说起智暗中援手韩家的经过,结果猛听的得意,很快就忘记了五千军士的事。 之后,智几兄弟对这五千人的事全都心有默契的再也不去过问。因为值得他们担心的还有更重要的事,虽然他们轻易击溃了夜尽天的五千血战刀军,但几兄弟都知道拓拔战绝不会就此罢休,摆在两方之间的早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所以智在听说耶律明凰收了那莽人俞达为侍卫时,只是随意一笑,而在得知耶律明凰于深夜召见梁正英,并让他以布衣客卿一事时,智依然只是一笑,但向智说起这两件事的卫龙军关山月却发现,听闻这两件事后,智虽是同样的淡淡一笑,但笑容中的意味却像是大不相同。 另值得一提的是,因耶律明凰常常出府巡视,所以错还特意为耶律明凰赶造了一辆马车,错亲手打造的东西都有几处特别地方,或别出心裁,或暗置巧妙机关,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寻常马车一般都是前后两轴四轮,单辔一杠,可错打造的这辆马车却足足有六轴十二轮。 马车左右两边各有四只轮子,车底还有四只小轮,八根车轴都是精钢炼制,这车轮亦是特别,八大四小,大轮比寻常车**了近一倍,以硬木制成,轮盘铁铸,外包熟铜,这八只轮子嵌在马车左右两边,就象是安了八面巨大的盾牌。大轮如盾,车底的四只小轮却比寻常车轮又整整小了一倍,四只小轮由四根车轴交错连在马车底部,据错说,这四只小轮妙用无穷,不但可加快马车速度,还能防止马车急拐时失控翻车。 最特别的地方还是车辔,这辆马车的辔头极大,可套四匹马拉驭,就连车夫的座位也分前后两个,前面那个是给车夫所坐,后头的位子上则安了两根撬杆,杆子底部还连着那八根车轴,若前后扳动撬杆,便是不用马匹拉车,这车子居然也能往前移动,虽不及奔马急速,却也能行走移动,错说了,这是为防万一马匹力竭时,可用人力驾车,显然,当日上京突围时,拉车的马匹被拓拔傲乱箭射死后马车无法行驶之事,是错一直想为之弥补的遗憾。 除了车辔轮轴,这马车的车身也是大不寻常,不但比一般的马车宽大了一半,车身一共用七七四十九根精铁焊成了支架,整个车架就象是一只铁打的笼子,为免车子过重,马匹负重太沉,所以错没有用坚木做车厢板壁,而是特意去城西密林处找来了许多上百年的坚韧树藤,又在油中泡了整整一日,再固定在四十九根支架上,以精铁为架,韧藤为壁,以桐漆涂就,做成了一个刀枪不入,异常牢固的车厢。当然,错也不会忘了在车里设点机关,车底,车壁,车头,车尾,到处都是机关暗器。 马车的名字也理所当然的由错起名为飞凰,为试车厢牢固,错还特意把猛找来,让他拿着根棍子对车厢用劲击打,猛最爱凑这热闹,挥起棍子乒乒乓乓的一顿乱砸,却因车厢异常柔韧,砸了半天也只砸出几处凹陷,见这车子连猛的蛮力都奈何不得,错得意的手舞足蹈,倒是猛发现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砸不破的东西,大为懊恼,看看车板全是以树藤编缚,便吵闹着要以火克木,放团火把车子给烧了,以雪此生奇耻大辱。 错被弟弟吓了一跳,纳闷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弟弟之余却也由此发现这马车的不足,于是他又找来许多冷铁寒铜,雕成纹羽翼状,密密麻麻的镶嵌在车壁上,这一来既使车壁精美雕珑,衬和公主身份,二来也不会被猛一把火就烧个精光。 为防弟弟总记挂着烧车雪耻,马车改缮完毕,错便让猛第一个登车,还故意不套上驭马,让好奇心甚的猛试着摇动撬杆,见随着撬杆前后扳动,未曾套马的车子居然也能向前移动,猛顿时来劲,乐颠颠的拽着撬杆再不肯撒手,一辆没有马拉的车子硬被他赶得飞快,惹得不少幽州百姓驻足而观,啧啧称奇。 猛玩得起劲,一连数日都赶着车在城里乱逛,错一场辛苦造出这车是给耶律明凰乘坐,结果耶律明凰反倒只坐了一次,其余时候都被猛霸着不肯还。他的几个哥哥见幼弟耍得开心,不再整日闷闷不乐的惦念着亡故的义父和大哥,却也由得他戏耍。 只是,这样的安宁似乎永远无法归属于他们这几兄弟,更大的生死劫已悄悄袭来。 这一日黎明,当幽州城的百姓还沉浸在梦乡中时,拓拔战派出的第二路人马在草原狡狐耶律灵风的率领下已驻扎在了幽州城北门外。 号称狡狐的耶律灵风在一日前就已驻军于顺州城内,为防护龙七王察觉,他又趁着昨晚一路急行至幽州,对此处地势极为稔熟的耶律灵风选择了幽州北门外草原后的僻静之地安营扎寨,他不但严令部下在安营时不得发出一丝动静,还特意派出了一万人马潜伏在营地四周,以防护龙七王突袭。 趁着黑夜的掩罩扎完营,耶律灵风先命令部下固守大营,又和副将古也锋率着一百黑甲骑军前往北门草原查探幽州动静。 古也锋见随行的只有一百黑甲骑军,心里一阵嘀咕,在一日前,他们已从顺州守将仇横的口中得知了夜尽天被两千人全歼的事情,对护龙七王的手段古也锋自是百般戒惧,再没有初时的气盛。 当他们一行渐渐逼近草原时,古也锋忍不住向耶律灵风悄悄问道:“将军,我们就带了这一百人随行,万一被护龙七王察觉可就不妙了,不如我们再多带几千人去?” “再带多少人?若真是要打硬仗,只怕我把这两万人全带去都不够!”耶律灵风冷声道:“你以为我还会低估这护龙七王,连夜尽天都栽了跟头,我又怎会掉以轻心?五千人被两千人杀败,只怕战王也会为之动容,真是没想到,这一仗反而助长了护龙七王的威风!” 古也锋忙又问道:“将军,既然我们已扎下了大营,何不先派使者去幽州城传令,让护龙七王来交换耶律德光的尸首?” “使者,我们不就是使者吗?”耶律灵风望着草原上未曾褪尽的斑斑血红,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以为我要的只是护龙七王的一条命?我要的是,明日之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护龙七王了!”他仔细观望着四周的地势,又看了眼远处城头上的塔楼,缓缓道:“若我没有料错,护龙七王已发现了我们,正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古也锋不解的望着主将,正要出言询问,只听幽州城楼上已响起一通急促的战鼓声,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城头突然出现了一排排盔明甲亮,张弓搭箭的军士,虎视眈眈的逼视着他们。 战鼓声方一止歇,城门已突然大开,一彪人马从城内直冲而出,顷刻间就包围住耶律灵风一行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一名容貌秀丽艳冶仿佛女子的黑衫少年拨马而上,冷冷盯着他们的黑甲,随即向部下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百名黑甲骑军齐齐抽出兵刃,便要迎战,古也锋暗叫了一声苦,却也没忘了挡在耶律灵风马前,真想着该怎么先制住那领头的黑杉少年,忽听耶律灵风高声道:“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有话要对护龙七王说!” “拓拔战手下叛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黑衫少年满眼敌意的瞪着耶律灵风,寒声道:“而且这也不是两国交战,你们只是反贼,不配张嘴乱吠!” “这位就是护龙七王的第六位飞王吧?”耶律灵风上下打量着黑衫少年,对剑拔弩张的辽军毫不在意的一笑,慢慢伸手入怀中,取出一枚戒指抛给了飞,“若要动手只管请便,我绝不反抗,不过,你们几兄弟可就要因此而抱憾终生了。” 飞只看了戒指一眼就已脸色大变,忙挥手止住部下,瞪着耶律灵风急喝道:“这是我义父的戒指,你究竟是谁?” “我是耶律灵风,人称草原狡狐,忝为战王帐下四将之一。”耶律灵风微笑道:“这只戒指的主人此刻就躺在我大营之中,若我不能安然回营,只怕我手下那些顽劣将士就会对你义父的尸骸大为不敬。飞王,现在你总该和我心平气和的聊上几句了吧?” 飞怒斥道:“你卑鄙!如果你敢伤我义父遗体,我誓必将你挫骨扬灰!” “卑鄙?这是对我的恭维,多谢飞王盛赞!”耶律灵风一脸笑意,“其实我此次来就是想把耶律德光的尸首还给你们,不过,礼尚往来,你们也得给我些能让我向战王交差的回报之物。” “你要什么?” “皇上的尸骸当然是价值连城,普天下能让我割爱的也就只有你们护龙七王的性命了,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只要你们五兄弟中的一条命而已!”耶律灵风笑着又道:“当日皇上在上京城中以自己的性命救下了你们兄弟,父死子活,可流为千古美谈,今日,也该由各位贤伯仲来一尽孝心,让你们这位义父能早日入土为安!”他略一停顿后又道:“为防尸首腐烂,我特意在棺内放入了大量上好的香料,不过近日天气炎热,只恐不能久存,所以还要请你们早些来我营中,我也会在营内设下美酒佳肴恭候大驾,以尽地主之谊!” 飞脸上一片激愤,死死瞪着满脸微笑的耶律灵风,大声道:“我现在就跟你回去,你立刻把我义父的遗体还给我!” “你?”耶律灵风望着飞脸上的激动之色,长声一笑:“好一份手足之情,果然是争相赴死,不过,你这条命我不要,让你的兄弟们来吧,今日午时,由你们兄弟中的另一人来我营中,只许带两名军士随行抬棺,若你们妄想盗尸,我就立刻毁去耶律德光的尸身!” 飞眼中突然迸出泪来,嘶声道:“耶律灵风,你听着,我现在就跟你走!把我义父还给我!” “你这条命先留着!”耶律灵风脸上笑容一敛,一字字道:“今日午时,子换父尸,午时一过,毁尸灭骸!”话音一落,他立即向着四周之人冷喝道:“让路!” 黑甲骑军得意的望着四周不知所措的幽州军士,大摇大摆的簇拥着耶律灵风踏出包围。 幽州军士们犹豫的看着飞,不知是否该出手拦阻,飞已是满脸死灰,失神的一摆手,“让他们走,我们回城。” 当耶律灵风一行人离开草原时,古也锋望着远处兀自不住回头的飞,疑惑道:“将军,为什么您不要飞的命?” “你这蠢货,居然连这点利害都看不出,只有忠心,没有机心,怎么做我的副将?”耶律灵风冷冷扫了他一眼,低声道:“若我现在就让飞换走耶律德光的尸首,那他的兄弟们立刻就会倾出全城兵力来报这血仇,这样一来我苦心布置的连环之计不就白费了,我就是要等着飞回城向他的兄弟们告知此事,让他们为之心神大乱,等他们派出的人怀着必死之心来换回尸体后,我们就可趁势攻下幽州城!” 古也锋闻言一振,忙问道:“将军,您打算怎么设这圈套?” “不管来我营中换尸体的是护龙七王中的哪一个,我都要他活着出营,然后死在城中!” “活着出营,死在城中?这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耶律灵风回身望着幽州城头的辽字军旗,阴鸷的一笑,“我就是要趁剩下的护龙七王抱着两具尸体痛不欲生的时候一举杀入幽州城,虽然我手中只有两万人马,可要攻入一座人心惶惶,主将们顾自抱头痛哭的孤城却是易如反掌!” 第五十六章:子换父尸(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六章:子换父尸(二) 幽州城,太守府。【 】 厅堂内已是坐满了人,不但公主耶律明凰和护龙七王几兄弟都在,太守张砺也和窟哥成贤,萧成,曲古,夏侯战,秦璃,关山月等将领一起坐于堂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压抑着不安的神情,焦急而又无奈的商议着如何取回皇上遗体的对策,片刻前飞带来的这一消息让所有人都为之失色。 “你们别皱着眉头叹气了,怕什么,我去!”猛的大叫声让正苦思对策的人全都一惊,将立刻喝道:“小七你胡说什么!有五哥在就轮不到你去!” “不行!五哥你有老婆了,我去!”猛跳脚叫道:“我除了有几斤蛮力外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是我去最合适……” 错不等猛说完就把他按回了椅中,低斥道:“小七别胡闹,老五说得对,就算真要派人去也轮不到你!” 将道:“依我说你们都别去,就让我带上几千人去把义父的遗体抢回来!” 张砺忙拦道:“将王千万不可造次,要提防耶律灵风毁了皇上的尸骨,各位先别急,我已派唐庭絮去耶律灵风的大营外打探消息,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没用的,我们要的不是军情,而且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午时了。”一旁把头深埋在膝中的飞神色痛苦,听到兄弟们抢着要去敌营,他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消息告诉大家。“为什么,为什么耶律灵风不让我去换回义父的尸首!” 智黯然道,“因为耶律灵风要把这一步棋分成两步走,他还藏着更歹毒的后招!” 当智听到飞带来的这个消息后就一直默然无语,心里最担忧的事终于还是无可避免的发生了,望着满脸焦急的兄弟们,智的神情抑郁得如同被燃完的灰烬,“即使我们能杀光耶律灵风手下所有军士,可是却无法担保义父的尸身不遭他们的残害,无论是率军奇袭还是派人盗尸,都没有可保住义父尸身的万全之策,此刻耶律灵风必然派人围在义父的灵柩旁,只要我们一动手,就会玉石俱焚!他这一手就是盯准了我们的要害!” 张砺皱眉道:“要不我们假意答允耶律灵风,然后把大军隐伏在营外,等你们一拿到皇上的遗体就立刻攻营!” 错连连摇头:“耶律灵风号称草原狡狐,他不会不防着这一手的,而且大白天的我们又怎么藏伏兵?他的大营外都是空旷之地,还未等你们冲近就先被他发现了,这种事绝不能拿义父的遗体来冒险。” 说话间,被派去打探消息的汉军统领唐庭絮已走了进来,望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唐廷絮一脸无奈:“我还未走近耶律灵风的大营就被他手下的黑甲骑军拦住,他们还说,只要在午时之前看到我们幽州兵马越过北门外的草原,他们就砍下┉砍下皇上的一只手┉” “畜生!”将顿时跳起,破口骂道:“耶律灵风这个畜生,我要剐了他,他┉他┉”将话未说完,心中已是一阵凄惶,就算是千军万马立于眼前他也丝毫不惧,可一想到义父的遗体会被人迫害,连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敢造次。 错几兄弟听了唐庭絮的话都是大吃一惊,耶律明凰脸上一阵煞白,既想夺回父皇的遗体,又不敢让人步入陷阱,心里乱成一团,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紧紧盯着智。 猛呆呆望着智,连声追问:“四哥,怎么办?怎么办?我要义父!我要义父!” “只有一个办法了!”智颓然一叹,低声道:“我去换回义父的遗体,这个陷阱我们踩定了!” 耶律明凰立时容失色,“智,你不能去,你们都不能去,我┉我比你们更想取回父皇的遗体,可是你们不能中了耶律灵风的圈套┉” “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义父的遗体,那我们跟那些袖手旁观的上京军臣又有何分别?”智抬眼看着满脸惊恐的公主,温言道:“我们在此就是要夺回义父的江山,也正是要以此唤醒辽人的忠义之心,若您无法取回皇上的遗体,或者让皇上的遗体被反贼凌辱,那又会如何被辽人们看待?殿下,您此刻心乱如麻,此事就让我们来办吧!” 智话音一落,将,飞,猛三人就一齐道:“四哥,你不能去,还是让我去!” 将推开两个弟弟,大声道:“我去,等我拿到义父的遗体后就杀出一条血路,你们再派人来冲营,兄弟们放心,我一定会撑到你们来接应我!” “不行!五哥,你撑不了这么久,让我去!” “六哥你别去,耶律灵风说了不要你的命,还是我去,我杀了他们的夜尽天,他们一定很想见到我!” 大堂内的诸将望着争先恐后要去敌营赴死的几位兄弟,心中忍不住涌上一阵辛酸,大家都知道,无论谁去敌营,一定是必死无疑,可护龙七王都会心甘情愿的踏入死地,因为耶律灵风手中捏的正是这几兄弟宁愿牺牲一切也要换回的皇上遗体。 “弟弟们别吵了,”错忽然上前止住了弟弟们的吵闹,大声道:“此刻纵有千条计策,可若不能把义父的遗体安然带回,我们又怎敢冒一丝风险,我既然是你们的二哥,你们就得听我的,就由我去换回义父的遗体。” 几兄弟几乎是一起跳了起来,“二哥你不能去!你要是有个闪失,二嫂怎么办?”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要是耶律灵风等你们入了敌营后突然反悔,拒不交出义父的遗体,那你们又该怎么办?还是我去吧,我有对付耶律灵风的妙计。”错温和的目光从弟弟们的脸上缓缓掠过,怜惜的一笑:“好弟弟们,听二哥的,你们都不能去,因为你们都要留下来辅佐公主,四弟,你是我们的军师,公主身边不能没有你,五弟,日后我们还要与拓拔战展开连场血战,又怎能少了你这位猛将,六弟,你一直都在担着为我们四处奔走打探军情的重任,少了你我们就好比少了耳目,而小七,你就更不能去了┉” 错微笑着把幼弟搂入怀中:“有哥哥们在,又怎肯让你受一丝伤害,这世上又哪有亲手把弟弟送入虎穴的哥哥?小七乖,让二哥去吧,二哥除了会造几样小玩意外就只会偷懒,耶律灵风要我这条命也没用,而且二哥最相信你们,就算二哥不在了,你们也一定会帮着公主重回上京,夺回义父的江山,是不是?” “二哥,你不能去┉”几兄弟一起围住了错,望着一脸笑容的二哥,泪水不由自主的流淌而下。 错悠然一笑,“别闹了,一群臭小子围着我哭,多丢人啊,午时就快到了,不能再耽误时辰!我还得先去挑两个为义父抬棺的军士!”又望向了一旁的张砺,“张大人,还要烦劳你去选两个精明的军士出来陪我走一趟,要挑两个胆大的!” “错王,我陪你去!”萧成与曲古二人同时站起,大声道:“错王,迎接皇上灵柩的事就交给我了!” 错看着这自告奋勇的两人,赞许的一点头,萧成本是赫连络的部下,被他在平定阿古只叛乱时收服,曲古原是北营的统领,被智选出后就一直跟着错,成了他的亲信。 “不错,难怪古人说近墨者黑,跟了我这么久,你俩也和我一样皮厚了。”错含笑一拍他俩的肩头,“好,就咱哥仨去溜达一趟,你俩都记住,真要有什么事,可别忘了让我先逃啊!” 萧成与曲古二人苦笑点头,他俩与错私交颇深,对他这吊儿郎当的脾气也是最为熟知,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 将等人见二哥去意已决,心中慌乱,忍不住挡在了错的身后,智手足心切,此刻也乱了分寸,拉着二哥的衣袖只是摇头。 “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最怕的是做事武断,最恨的就是优柔寡断,象你们这样当断不断,想怎么办!”错狠狠瞪着几个弟弟,随即微微一笑:“别担心,二哥答应你们,一定会活着回来,早去早回,好不好?”他笑着对飞道:“六弟,我听军士们说,今早上耶律灵风和他手下那群人猖狂得很,居然敢给你脸色看,放心,这口气二哥去帮你出!” 错又对满脸苍白的智笑道:“老四,怎么你也这模样了,二哥知道,虽然你智计百出,可你也不敢拿义父的遗体来冒险,没事的,等拿回义父的遗体后,你就可以再无顾忌,放手一搏,来,听二哥话,别再拉拉扯扯了!” “二哥你别去,别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智急得冷汗直流:“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午时快到了,再好的计策也奈不住光阴流逝。”错拍了拍智的肩膀,见几个弟弟仍是围着他不肯退开,就连耶律明凰也已走了过来,忙用力推开了弟弟们,不耐烦的斥道:“快走开,一个个都扯着我,多烦人!明凰,你是公主,你来压压这群混小子,噫!怎么连你也不肯走开,是不是想乘机让我把你往老四怀里推,快让开,别误了时辰!” 错大力推开几个弟弟,转头就往外跑,可他刚冲到门口就已怔住,只见在厅外,一脸惶急之色的燕若霞正软软的斜倚在门口,痴痴看着他。 望见她眼中的哀苦,错心中一阵酸楚,默默走上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心爱之人,对视着,错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来,无论她有多忙碌,燕若霞都不曾有一句怨言,却总会在他一身疲倦的踏入府时,立刻送上一杯解渴的清茶,一条拭汗的毛巾,一盘可口的饭菜,用少女的温柔珍惜着两人能够相处的每一分时光。 几句说笑,一缕柔情,就已足够把她系紧在这危城之中。 错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此刻,纵有千言万语都不能抚平面前女子的伤心,而燕若霞也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挽回错的去意,也许,自从她对面前男子动心的那一刻起,这场别离就早已注定。 燕若霞迎着错疼惜的眼神,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拼命的摇着头,可除了摇头外,她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一定回来。”错温柔的眼神游弋在燕若霞的泪水中,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仿佛要扣住这片刻光阴,轻柔的耳语划入燕若霞的耳鬓,“等我回来就和你拜堂成亲,等我┉” “值得吗?你此去若是要冲锋杀敌,我不会阻你,因为我明白你的复仇之心,可是┉只是为了一具尸首,你却要搭上性命?值得吗?” 若是旁人说出这等话,堂上诸人必会喝斥,因为大家都知道辽皇遗体所代表的庄严,即便只是一具尸首,又岂能容人轻觑? 可这番话从这样一位少女口中问出,竟令他们都不忍制止,因为他们也知道,在这少女心里,又有什么能比得上眼前男子?堂上的人大半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幽州,有的是为忠诚,有的是为复国,只有这位少女,所为所有的都是这即将离去的男子。 男子却是一笑,如往日般玩世不恭的笑意,这样的笑很懒散,也很真诚,轻抚着想挽回他的双手在自己的心口轻轻一点:“知道吗?这里,都是你的,装着的,也只有你┉” 手指随即上移,点于男子额头:“可你也要知道,这里的性命,却是我义父的,我要做的┉不只是报恩,而是不负给我性命的人┉你说,值得吗?若我不去,这样的我又怎值得你再陪伴?” 燕若霞无言,痴痴看着错。 “我等你┉”她再不阻拦,因为她已知爱人心意,但她也要爱人明白她的心意,凄楚的声音带着海枯石烂般的誓约,却不知上天是否会容纳这段情缘,“我等你┉” “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弟弟们,照顾好你们的二嫂!” 草原上,错与萧成,曲古三骑并辔而行。 仰首望天的错任由满天艳阳洒于脸上,刺眼的阳光不但未能使他闭眼,反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金,带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忧心忡忡的萧成一脸苦笑的看着错,错脸上的神情他是太熟悉了,当日阿古只谋反时,这位错王就是带着这漫不在乎的笑容闯进了他藏有两千铁骑的驻地。 萧成忍不住问道:“错王,你怎么象个没事儿人似的?难道你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怕?我为什么要怕?高兴还来不及呢!终于┉可以见到我的义父了,没能见到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一直是我心中大憾。”错的脸上现出难得的肃然之色,缓缓道:“正如四弟说得那样,这个陷阱我们兄弟是踩定了,也只有等取回义父的遗体后,我们才能心无忌惮,尽情报仇!而且,这件事必须要由我来做,拓拔战最想杀的人就是四弟,因此四弟绝不能去,五弟性如烈火,六弟外柔内刚,小七又年幼冲动,若让他们去,只怕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枉送性命,所以此事只能由我来做,也只有我这种无耻之徒能做完这笔买卖,把义父的遗体平安送回幽州!” “错王,你┉”萧成与曲古二人动容的望着错,不约而同的喟然一叹,这几位少年,不愧是皇上视如己出,爱若性命的护龙七王。 “怎么,都是一副苦瓜脸,两位老兄,放我一马吧,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几个宝贝弟弟不哭,刚才那情景你们又不是没看见,怎么你们又给我脸色看?”错忽然笑眯眯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捧瓜子,硬是塞到了他俩手中,“来!尝尝,这是我自个炒的瓜子,甜中带咸,入口生津,堪称天下绝品,千万别错过这美味啊!” 萧成与曲古哭笑不得的接过瓜子,却怎有这个心思尝上一尝。 “居然不给我面子,这等美味都食不下咽,好!记住你们此刻的神情,片刻之后,让那些反贼和你们一个模样!”错长声一笑,马鞭一指前方敌营,漫不在乎的曼声道:“走,去逛逛!”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一) 耶律灵风的军营外,错与萧成,曲古三人轻骑而来,还未到营门口,错已向着营外的守军放声高呼,“来人,接驾!” 曲古看了看萧成,苦笑。【 】 军营内,黑甲骑军早已列队成排,虎视眈眈的盯着营外来人,帅帐前,一张放满了酒菜的长桌后,耶律灵风正坐在首席上自斟自饮,身前两队甲士持戈肃立,看见三人进营,耶律灵风微一抬头,鹰隼般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错三人方一入营,几千名列阵以待的黑甲骑军突然一起催马上前,张扬的骑军在错一行三人身周纵横奔腾,交错之间兵刃互相撞击,发出阵阵尖锐的撞击声。 萧成与曲古虽心知这是耶律灵风在故意示威,可在黑甲骑军娴熟的马术和满眼的枪戟林立中,二人也不自禁的捏了把冷汗,悄悄望向了错。 谁知错一边掸着眼前扬起的尘烟,一边向气势汹汹的黑甲骑军含笑点头,“够气势,鸡飞狗跳的,要能从马背上摔俩个下来就更精彩了,各位辛苦了,难得你们肯献丑,只可惜我是个懒人,不爱检视军阵,你们也算是白忙活了,何苦呢?不如一起扯开嗓子来段小曲,我这儿重重有赏!” 正在耀武扬威的黑甲骑军顿时面面相觑,一起望向了主帅,他们的示威被当成了阅览军容,真不知该有什么反应。耶律灵风的脸上也是一烫,他本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却未料到竟来了个这般疲赖的家伙,还未等他开口,错已经招呼着萧成,曲古二人径直策马往帅帐前行来,帅帐前的甲士见来人如此张扬,齐声喝道:“下马步行,拜见大帅!” 错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们一眼,一笑道:“也好,反正你们长得矮,老低着头看你们,我这脖子还真有点儿酸。”他懒洋洋的跳下马,对萧成,曲古二人说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聊几句。” 萧成担心的抓着错的手,低声道:“错王小心,看他们这阵势是想来硬的!” “怕什么?”错毫不在意的一笑,“要杀我们,一杯毒酒足已封喉,又何必摆这阵势,既然他们如此跋扈,那我就要更嚣张!” 错轻轻一拍二人肩头,大摇大摆的踱着方步走向了耶律灵风,甲士们见了他的神情都是一阵恼火,一起踏上一步,挺戈挡住了错,大喝道:“狂徒大胆,还不低头拜见大帅!” “低头?”错满脸无奈的一摊手,“我也挺想低头的,可我这脖子从小就带着胎里疾,天生不会低头,更不会向畜生低头!”一边说一边仰起头,还煞有介事的用手指着颈后,“瞧见没有,这有块骨头,不大,名叫傲骨,很稀罕吧?你们长不出的。” 两名甲士大怒,手中铁戈急刺向错,错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还是仰着头,双手一拉一拧,两柄铁戈已被他夹手夺过,同时候也没忘了损他们几句。“出手太慢,握力不足,长得也很欠揍,难怪只能当反贼。” 众甲士一齐怒喝,“大胆!”正要上前拦阻,哪知道错的嗓门竟比他们更响:“放肆!比人多吗?瞧你们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这才来了三个人就把你们吓得全军列队,这熊样也配当反贼?知道当反贼要有什么德行吗?” 错满脸坏笑的看着黑甲骑军,又大声道:“要做反贼就得先学会藏拙,别动不动的就狗急跳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猪狗不如的东西,等着挨骂是不是?” 不等甲士们开口,错已随手将手中铁戈抛还给那两名甲士,其实却是故意砸在了他俩的脚背上,还一脸痛心的骂道:“瞧你们俩,连吃饭的家伙都拿不住,怎会这般无能!莫非┉您二位忽然天良发现,知道这辈子是畜生投胎,所以要急着去送死,这事容易┉”错伸手拽过站立不稳的两人,凑到他俩耳边,装成压低声音,实际上却是扯开嗓门大吼道:“听好了!出了这狗窝往西十里,左拐之后再右转,然后爬上三里,有一处悬崖,往下一跳就行,我去那溜达过一回,悬崖下没水,全是石头,跳下去包你们当场送命,记住,务必要让自己粉身碎骨,这不叫惨死,叫幡然醒悟!听明白了吗?” 所有黑甲骑军都被气得三尸神暴跳,恨不得立刻活剐了错,却见错又一脸义愤填膺的斥骂道:“兔崽子撒什么野!不就是要给我来个下马威吗?上蹦下跳的还没闹够?究竟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拓拔战怎会养了你们这群不知轻重的东西出来,误了你们主将的军机,你们这几条贱命担代得起吗?” 萧成与曲古二人见了错的样子,都是一阵苦笑,曲古轻声问道:“萧大哥,上次错王招降你们的时候也这么横吗?” 萧成苦笑,“差不多,不过上次挨骂的就我一人,没今天这么过瘾!” 正当满营的黑甲骑军都在犹豫着要不要翻脸动手的时候,帅帐前的耶律灵风已沉声喝道:“都给我退下!身为战王部下岂可如此沉不住气!”他望着施施然走近的错,缓缓点头,“早听说护龙七王中有个伶牙利齿,刁猾疲赖的错王,今日一见,果然难缠!” 错洒然笑道:“给我家六弟出口气而已,否则我哪有这份闲心帮你管教部下。” “好!刀斧丛中面不改色,是条汉子!”耶律灵风微微一笑,随即故意指着放在末席的空椅,“请错王上座!” “上座?行,就听你的!”错不怀好意的看了眼放在末席的椅子,顺手抄起,大步走到耶律灵风身边,将椅子并排一搁,长吁一声后舒适的坐下,先翘起二郎腿,这才向耶律灵风一点头:“客随主便,这地方你当家,那我只好委屈自己了。” 耶律灵风双眉一蹙,正要开口,只听错又说道:“想不到我竟会和你并排而坐,多少也算是份荣幸啊!” “什么叫多少也算?”耶律灵风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听错出言相捧,倒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于是一笑道:“错王客气了,其实┉”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二) 不料错一脸愕然的叫道:“我没说荣幸的人是我啊?原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说荣幸的人其实是你啊!就你这么一个反贼能跟我并坐一席,难道你还不觉得荣幸?” 耶律灵风面色一沉,但他也是心机深沉之人,自不会为这点事失了方寸,遂淡淡笑道:“你这张嘴倒还真够损,护龙七王,各有所长,错王所长的,难道就只是这张巧嘴?” “比起我的弟弟们,我的长处还真是不多,可要是跟你们这些反贼比吗…”错长长的拖着声调,嬉皮笑脸的看了四周黑甲骑军一眼,又摇了摇头,极潇洒的弹了弹衣襟,似要抹掉点儿秽迹,“算了,咱就不比了,这世上毕竟没有拿自己跟畜生比的事,你说呢?” 一道青筋在耶律灵风额角微微一绽,却未发作,缓缓道:“很奇怪,错王,为什么总要故意激怒我呢?也罢。【 】”他端起酒杯,一扬手:“错王,就冲你这份胆量,我敬你一杯!” “不客气,不共戴天之人不饮一桌之酒。”见耶律灵风不动怒,错笑了笑,懒模懒样的往椅背上一靠,“我自个儿带着好东西呢,就不跟你客套了。”错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怡然自得的磕了起来,还把吐出的瓜子皮一片片放在了长桌上。 耶律灵风也不开口说话,倒了杯酒一小口一小口的饮着,只等错耐不住先问他辽皇尸骨的事, “很喜欢喝这马尿?”错的嘴却很损,见耶律灵风故示悠闲,他笑咪咪的凑过脸去,又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道:“喝酒伤身懂吗?按说你这号反贼,我真不该劝你爱惜身子,可耐不住我天生慈悲,还喝?瞧见没有,我瓜子皮溅你酒杯里了!” 错张口反贼,闭口反贼,叫得一个顺口,似乎存心是要逼得耶律灵风动怒。面前的黑甲骑军都已经把刀抽出鞘了,只等耶律灵风下令,立刻就把错剁死当场。 耶律灵风轻轻放下酒杯,又挥手示意黑甲骑军收刀退后,他仰着头不去看错,口里缓缓道:“错王,为你六弟出够气了吗?还是你想借着气我摸清楚我这儿的兵力,耶律灵风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一次,我只带了两万人来。”他顿了顿,又阴沉沉的一笑,“只有两万人,却已足够达到我此行的目的。” “有点儿城府,难怪有草原狡狐之称。”错眼中一丝幽光一闪而没,“当日羌族叛乱就是你替拓拔战策划的吧?遣散百姓,集结兵力,囤积军辎,借凯旋而归一举兵变,也算得好计谋,就是你这人品下作了点。” “各为其主。”耶律灵风淡淡道。 “该说助纣为虐吧?”错冷冷一笑,“耶律灵风,你知道吗?当日以为你独自困守朔州的时候,我们兄弟还大赞你是条好汉子,我五弟还说了,若你真的战死朔州,他一定会为你杀光羌人,再拎着羌族族长的人头到你坟前来拜祭一番,现在看来,该是我五弟拎着你的人头去拜祭我的义父。” “各为其主。”耶律灵风神色不变的重复了一句,还是淡淡道:“我的人头,不是那么容易拎的。” “那追敌连尽涯,血战夜尽天这两人的人头呢?”错笑声尖锐:“不是我故意要拿点小胜来吓人,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们。” 耶律灵风笑了笑,“错王,你今日来此,似乎也是身不由主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的?我兄弟此生最大的心愿不外复仇,复国二事,能把你这两万反贼的命留在幽州城外,我很得意。”错笑咪咪的磕着瓜子,还伸出手拍了拍耶律灵风的肩膀,“我们也别兜来兜去的说废话比气势了,还是说正事吧,有我坐在这儿,你也没这心思喝酒吃菜,不如早点完事,等杀了我这瘟神后你再慢慢享用自己的刑前酒!” 耶律灵风转过脸来,正视着错,仔细打量着这明知必死仍是坦然说笑的人,良久才长笑道:“佩服!慨然赴死,不愧是护龙七王,耶律灵风也算阅人无数,你这号人倒是生平首见,好,我成全你!来人,抬棺!” 帅帐中,八名黑甲骑军抬着一口棺木大步而出,将棺木放在了长案前,四周的甲士随即四散围在棺木旁。 耶律灵风微笑着一摆手:“错王,请!” 棺木方从帐中抬出时,错就已霍然起身,肃然凝视着棺中的义父,玩世不恭的洒然,懒散疏狂的轻慢已然在他脸上消尽。 棺木中,耶律德光的眼睑安详阖闭,熟睡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痛苦,嘴角还含着一抹慈蔼笑意,仿佛正置身于甜美的梦境中,也许,在这位草原王者的梦中,也同样正在怀念着这段温暖的亲情。 泪水突然模糊了错的双眼,辽皇的神情是如此安逸,仿佛,只要在他的耳边轻唤一声“义父,”这位慈父就会立刻醒来,用最慈祥的微笑看着自己。 错蓦然想起,一次在书房内与慈父闲聊,父子对坐而笑,辽皇深深看着自己,忽然道:“错儿,你的性子看似懒散随意,其实至情至性,义父好担心,有一日你会为了守护别人而甘愿舍弃自己,真要有这一日,你一定要先想想义父,别枉负意气,知道吗┉” 这一日,竟是来临,真如慈父所言,无悔无错。只是,耶律德光未料到,儿子正是为了他的遗骸轻言生死。 “义父,错儿来了!”错眼中带着无尽无止的思念,一步步走近棺木,缓缓伸出的双手轻抚在义父的面庞上,“义父,错儿来接您了,错儿不孝,未能见您最后一面,义父┉” 泪水扑簌滴落,孺慕呼唤荡漾在辽皇耳旁,仿佛要将这位慈父唤醒,继续这段父子之缘。 “义父!错儿很快就会来陪您了,大哥一直守在您的身边吧?错儿好想您,好想大哥┉义父,就让我也一起来陪着您吧,永远陪着您┉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倾听着这一声声低呼,萧成与曲古二人已是潸然落泪,军营中一片无声寂静,就连黑甲骑军都在默默感受着这份真挚的父子之情。 原来,在这个世上,有一种羁绊,名叫亲情,即使不是血浓于水,但只要真正的付出过,珍惜过,同样能让人为之不惜生死!当日的父死子活,今日的子换父尸,正是为了延续这一种深深的羁绊。 耶律灵风也在静静的望着这一幕,他本来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想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但望着部下的神色变化,望着他们对错咬牙切齿的神色间悄悄染上的怜悯敬佩,望着面前这一生一死的父子两人,一声低叹不受束缚的从他口中缓缓流出:“错王,你心愿已偿,该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了,不要怨我不择手段,这只是各为其主而已┉” 伏在义父遗体旁的错忽然一抬头,“耶律灵风,你来看──看我义父嘴角的笑意,你知道我义父为什么会含笑瞑目?” 错眼中透出凌厉寒芒,冷冷环视着黑甲骑军,最后又盯在了耶律灵风的脸上,他的嘴角也随之扬起一抹同样的笑意,一字字道:“因为我义父知道,虽然他龙御归天,可他的儿子们一定会为他杀尽仇人,夺回江山,所以,我义父含笑瞑目!” 错欣长的身躯向着义父肃然拜倒,三跪九叩,叩拜之际,错的声音清冽如风,“义父!今日,错儿取回了您的龙体,他日,我的弟弟们定会取回只属于您的江山!义父,请您的龙威父慈呵护您的儿子们!” 庄重的父子君臣之礼后,错长身而起,朗声高呼:“萧成,曲古,迎接皇上灵柩!” 萧成,曲古二人大步上前,一前一后走到耶律德光的遗体旁,俯身抬起棺木,立于这杀机四伏的敌营中,两人心头忽然没有了一丝胆怯,却有一种莫名的血气冲上心头,冷冷看着四面刀枪并举的强敌,两人也一般放声高呼:“臣恭送吾皇龙体回城!” “慢!”耶律灵风急步挡在错的面前,冷笑道:“错王,我要的东西呢?”他右手轻轻一挥,部下立即蜂拥而上包围住错三人,营门突然紧紧关闭,黑压压的骑军分成数列,层层堵在营门口,挺枪肃立。 耶律灵风道:“错王,皇上的尸首我还给你,可你这条命得留下!” “说吧,要我怎么死!”错轻蔑的一笑,“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放他们出去!” “错王,看在你的孝心上,我可以让你们一起走,但是,你得先吃下这颗药┉”耶律灵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了一颗鲜红的药丸,“错王,这是本帅了多年心血,用七种剧毒之物炼制而成的宝贝,此毒无药可解,名为‘半日春秋’,因为服下此毒的人不但会在片刻之后全身剧痛,而且六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错王,只要你当众服下此毒,我就立刻大开城门,恭送各位回城!” 耶律灵风微笑着又道:“错王虽然不惧生死,却不知你能否忍住这种全身上下削骨切肉的痛楚,不过,有失必有得,毕竟你还能有这六个时辰与你的兄弟们辞行,错王,意下如何呢?” “原来是要我服毒,我还当你要剐了我,害得我故意不洗澡,一身臭汗的跑过来,真是惭愧!”错毫不迟疑的夹手夺过药丸,仰脖吞下,舔了舔舌头后忽然一笑:“居然还有点甜,你吃过吗?快,开门送客!” 耶律灵风缓缓走到错的面前,“把嘴张开。” 错漫不在乎的一张嘴,“可惜啊,早知道你要嗅我嘴巴,我就嚼两颗大蒜再来,看清楚了?” “好,痛快!”耶律灵风见错已服下毒药,心下暗喜,也不理会错的讥讽,满意的一点头:“开营门!” 萧成,曲古呆呆望着错的举动,齐声道:“错王,你┉” “立刻回城!”错向着二人一颔首,正色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目送萧曲二人抬棺出营后,错忽然又坐回了椅中,脸上又泛起懒洋洋的笑意,微笑着看向了耶律灵风,“来,就让我这个快死的人和你这个活不长的人再聊两句。” 耶律灵风被错的举动弄得一怔,疑惑道:“错王,你只有六个时辰可活了,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 “不急,怎么?怕我弟弟们立刻踏平你的军营,放心!弟弟们的手段我最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的。” 错一边继续磕着瓜子,一边怡然自得的四处张望:“耶律灵风,你这毒药还有几颗?不如全都让我吞了,说不定我还能再饶上几日赚头?” 耶律灵风紧盯着错的神情,心下默算毒发的时刻,“我这毒药配制不易,只剩下两颗了,还要留给别人,也许,你的弟弟们会有这个口福。”片刻后,他脸上止不住一阵动容,望着依然面不改色的错,由衷赞道:“服过此毒的人无不是痛得遍地打滚,惨呼哀嚎,恨不得立刻就死,错,你有种!竟能忍住这一身奇痛!” “献丑!这点小痛还真难不住我,其实我更佩服你┉”错微笑站起,朗声道:“因为你很快就会尝到真正的痛楚,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但愿到时候我还能认出你的尊容,我的弟弟很懂得怎样把敌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耶律将军,告辞了!” 耶律灵风看着错洒脱的身影,忍不住问道:“错,你可后悔今日入我大营?” “后悔?从此刻起,护龙七王再无顾虑,雷霆一击转眼即至,真正要后悔的人应该是你们这些反贼!”漫步出营的错纵声长笑,“今日吾躯归黄土,他朝汝尸无地葬,耶律灵风,黄泉再见了!” 无怨无悔的笑声中,错飘然出营。 “是条汉子!难怪能令主公视之为生平劲敌,”耶律灵风缓缓踱到长桌前,正要令部下收拾桌上残席,突然望着桌子一怔,长桌上,错留下的瓜子已被他整整齐齐的排成八个字──五岳不填,瀚海难清! 副将古也锋见耶律灵风忽然一言不发,忙走了过来,见到这几行字也是一呆:“将军,他留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岳不填,瀚海难清!意思就是他与我们的深仇大恨洗不清,填不平!”耶律灵风长叹道:“父仇深深,兄恨沉沉,护龙七王与我们之间已是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七章:无悔之错(三) 古也锋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噤:“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护龙七王肯定会回来报仇,要不要让兄弟们固守大营,准备迎战?” 耶律灵风默默盯着这两行字,良久,他才伸出手,拂乱了字痕,“先把探子派出去,严密监视幽州城一举一动,护龙七王一定会来寻仇,但不是现在,古也锋,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让错活着出营,死在城中了吧?” 古也锋迟疑道:“您是想让护龙七王在这六个时辰中无暇前来复仇?” “我要的不止是这个。【 】”耶律灵风道:“若我没有猜错,护龙七王早已集结全城军力,如果他们拿到了他们义父的尸首,而又错死在我营中,那他们无所顾虑之后就会立即来报这血仇,以他们这股哀兵气势,就算再给我两万人都不一定能抵挡得住!可现在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耶律灵风扫了眼一脸困惑的古也锋,阴鸷的一笑道:“既然错还未死,以护龙七王之间的手足之情,那他们在这六个时辰中必定一步都不肯离开这位二哥,何况中了我这半日春秋之毒的人在这六个时辰中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会奇痛钻心,无论错的弟弟们有多想报仇,可只要他们看见自己的二哥在独自忍受这种腐骨削肉的疼痛,只怕都会痛哭着恨不能以身相代,但最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哥哥死在他们怀中,看着他们的二哥痛苦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古也锋恍然醒悟,“六个时辰之后正好是深夜,等错死后,我们就可趁着夜色攻打幽州!” “不是今夜,是明日黎明前!”耶律灵风缓缓道:“以智的心计岂会料不到我的计策?错回城后他必会派人严守城池,算准时辰等着我们送上门去,等幽州的军士严阵以待的守了一夜却不见我们攻城,必定会失去戒备,放松警惕,而且黎明前的半个时辰时也正是人们最倦怠渴睡之时,到那个时候我这两万人马就可直入幽州,一举功成!” 古也锋眉开眼笑的连声称赞:“将军高明,不愧草原狡狐之名,智虽然能破夜尽天的血战刀军,可他又怎能逃出您的掌心!” “世事难料,能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胜者。”耶律灵风淡淡道:“我们也别小觑了智,从此刻起,两万人马分为两队,一队守营,一队休息,轮流放哨,养精蓄锐,静候黎明。” “是!”古也锋正要去安排人手,忽又问道:“将军,末将还有一事不明,既然错已服下了您的半日春秋,可他方才出营时怎会毫无异状,脸上没有一点儿痛楚的神情?” “因为他不愿在敌人面前失节丧志,所以一直在默默忍痛,能忍住这种痛楚需要很大的定力,这就是真正的男儿节气。”耶律灵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错,了不起!看似疏狂不羁,散漫轻狂,其实笑傲生死,天地难拘,确是丈夫本色!我这一生也算阅人无数,可象错这样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到┉” 耶律灵风有些感慨的一叹:“这种男儿必会有红颜知己倾心相许,也许┉今夜的幽州城内,不但会有哭泣的弟弟,还会有一位永远失去笑容的少女┉” 骄阳肆虐的草原上,一道身影正在烈日下艰辛的延伸着,强忍全身剧痛折磨的错正蹒跚着一步步走回幽州,他的脸上犹自挂着一抹苦笑,“倒霉!骑着马去,走着回来,真是便宜了耶律灵风,居然送了他三匹马┉” 苦笑还未从嘴角消失,错已踉跄倒地,挣扎着想要探起身子,却又无力的仆倒在干草丛中,急促的喘息声中,耳边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他的四弟智已带着数千辽军赶来接应。 “二哥┉”随着熟悉的呼声,错虚弱的身躯被轻轻抱起,被冷汗浸润的双眼微微睁开,立即映入的是智痛苦的脸庞。 “四弟,义父的灵柩呢?弟弟们呢?”错轻声问道。 智抱着错跨上随行的马车中,他的身子颤抖得比怀中的二哥还要厉害,“我怕弟弟们乱了方寸,所以让他们先把义父的灵柩送回城中,由我来接应你,二哥,四弟没用┉” 错微笑着安慰埋首在自己肩头的智,“没用的人是二哥啊,这些日子里只能眼看着你为义父遗体的事日夜揪心,而且你还不敢告诉兄弟们,生怕让我们担心,如今,你终于可以抛开顾虑了,二哥没事,真的没事,这样死总好过缠绵病榻,老朽而亡,至少,还有这半日的光阴可以陪着我最心爱的弟弟们┉” “二哥!四弟无能,是我害苦了你!”智再也抑制不住,突然在二哥怀里放出悲声,义父殉国,大哥舍身,这已是他此生片刻不能割舍的痛楚,二哥又身中剧毒,即将离去,最令他愧疚自惭的是,他明知这一天,这一劫会来临,却只能束手而待。 “没什么谁害谁的,要是这样说,不能为你分忧,我这二哥岂不是更害苦了你?”错怜惜的望着四弟,温言道:“哭吧,把你这一生所有泪水都在此刻流尽,以后,别再让悲哀缠着你了┉”错又低声道:“四弟,刚才我在敌营时已仔细看过,耶律灵风手中的人马并不多,以他的狡诈绝不会与我们硬拼,你要提防他们趁虚而入!” 智见二哥忍受如此剧痛,仍挂念着弟弟们的安危,心中更是痛如刀割,“二哥,我知道该怎么做,耶律灵风的诡计我已猜到了,二哥,你别再操心了┉” “好,四弟,我知道你必不会让二哥失望,从今日起,你尽可施展你的所有才智,放手一搏,二哥相信你,你一定可以为我们报仇来,可惜,二哥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错叹了口气,“不过,二哥还想再为你多做一些,来…”错艰难的撑起半身,把智拉近身前,“二哥还有话要问你,四弟,现在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你就老实告诉二哥,在你的心底,是不是还深爱着明凰?更盼着等复国之后能与明凰再续前缘?” 智的身子陡然一震,良久才默默点头,在这位二哥面前,他终于承认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相思。 “情之一字,奈何啊┉”错长长一叹,轻拍着四弟瘦削的肩头,“四弟,等回城后,我会去试探明凰的心意,就当是二哥再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这以后,所有的事都要靠你了┉” 载满哀愁的马车缓缓驶回幽州,北门下,将,飞,猛三人早已守在门外,自从错与萧成,曲古三人前往敌营,幽州军士就已全城备战,三万辽军列阵城下,只待取回皇上的遗体后就立即杀尽所有黑甲骑军,用愤怒的铁骑踏破敌营。 错子换父尸,慨然赴死的义举撼动了所有幽州军士,虽然他们无力在夺回皇上遗体一事上为护龙七王分忧,但每个人都已下定决心,誓要为错复仇血恨,以耶律灵风的首级告慰错王。 可当他们从先行抬棺出营的萧成,曲古二人口中得知了错服下剧毒一事后,如被雷殛的几兄弟滚鞍落马,嚎啕痛哭,纵然他们早已知道二哥此行的凶险,可当这一噩耗传入耳中时,依然让他们肝肠寸断,心中的杀气已被销蚀殆尽,只想陪着二哥过完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时辰,别无所愿。 此刻,当他们看见智抱着二哥走下马车时,一起哭着拥上前来,紧紧围住了即将离他们而去的二哥。 错强笑道:“傻小子们,哭什么?二哥不是回来了吗,早去早回,一点儿都没骗你们┉” “二哥,弟弟们让你受苦了,是我们害了你!” “傻话,这样很好,哥哥保护弟弟,弟弟替哥哥报仇,手足之情,正该如此。”错仍在微笑,“来,别哭了,陪二哥去拜祭义父吧。” “我来抱二哥!”猛小心翼翼的把二哥抱起,“二哥,小七抱你回去,我们先送你去见二嫂,二嫂一直在等你。” 错微笑着靠在幼弟怀中,轻轻拭去了猛脸上滚落的泪水,“小七,别哭了,你是哥哥们最宠的弟弟,哥哥们都不愿看见你伤心┉” 幽州军民黯然无语的望着这一幕手足之情,在他们心里,这几位护龙七王都是肩负复国之任的重臣主将,军士们也早已把他们倚为赢得这一场艰辛战役的全部希冀,而这几兄弟也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但望着这四位失声痛哭的少年,大家才知道,其实他们心里还有着外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因为他们的肩上早已承载了太多的悲哀, 凄然的伤怀随着几兄弟沉重的步履在幽州城内缓缓延伸,人群前,一位少女立于街心,守侯着心爱之人,守侯着他俩临别前的誓言。 虽然,她等的是一位名叫错的男子,但是,这一场情缘,无悔无错,即使让她回到当日初遇的一刹,即使明知这段痴情会令她心碎,她依然会为这位男子深深动心。 非天意,非注定,这是她无憾的邂逅。 无怨尤,无徘徊,只是她执拗的抉择。 “我等你!” 当这对情侣终于相逢时,却是如此断魂的一刹,而这一次的别离,又将要何时才能再次相遇。 两人的眼神恍惚缠绕,温柔中尽是绝望,不舍中尽是无奈。 错缓缓迎向心爱的女子,迎向了他此时此刻最想见和最不忍见的人,身上刮骨钻心般的剧痛悄悄湮没在眼前红颜如痴如狂的凝视中。 原来,这世上真正令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在这即将生死相隔的轻轻一步之间,一步黄泉,一步别离,一生一世的承诺,已化为半日春秋。 低语声跌荡随风,如泣如诉。 “看来,我答应你的事再也无法做到了┉” “你做得到的,你做得到的┉” “我只余下不到六个时辰的光阴,又岂可再连累你一生?” “即使只能与你做六个时辰的夫妻,也好过让我孓然一身,活过百年!” “何苦呢┉” “错,你答应过我,等你回来就和我成亲,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如果你不肯,我就陪你共赴黄泉,永不分离!”燕若霞的回答无比坚决,没有迟疑,没有妥协,“生离也好,死别也罢,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因为──这一切好值得!” 少女沉静坚决的誓言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震撼,使四周人群为之良久沉默,一声洒脱的长笑突然荡漾天际,“好!生当尽欢,死当无憾,能与此刻都不肯离弃我的女子结为夫妻,此生又有何憾?还有谁敢说情深不寿,人间惟苦!” 再无悔憾的欢笑声中,错已紧紧拉住燕若霞等待许久的柔荑,携手依偎,相伴而行,地老天荒,只在朝夕,半日春秋,足已永恒。 第五十八章:半日春秋(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八章:半日春秋(一) 幽州城内,刚从城门处巡视回来的汉军统领唐庭絮正气喘吁吁的跑入太守府,错回城已有半个时辰,自他与燕若霞二人携手同入太守府后,余下的护龙兄弟也都跟了进去,由于他们都要在这几个时辰陪着他们的二哥,因此太守张砺就担起了护卫城池的重任。【 】 张砺同时还下了严令,在这几个时辰中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打扰护龙兄弟。因为在错生命的最后几个时辰内,他要面临的别离实在是太多了,手足,挚爱,无一不是难割难舍。 唐庭絮原本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来找这几兄弟,可他在几处城门和军营巡视了一遍后却是大吃一惊,只得硬着头皮跑进了太守府。 等他跑进大堂,却发现堂内只有张砺一人,唐庭絮忙问道:“张大人,智王呢?属下有要事禀奏!” “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我不是已经下过令了吗?这几个时辰里任谁都不许去打扰他们!”张砺责备瞪了他一眼,责备道:“庭絮,你怎么也会如此不明事理,在这个时候还要找智王?” “张大人,我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智王!”唐庭絮喘着粗气道:“我刚才去城门巡视了一遍,结果发现所有守军都被调回了军营,如今负责把守四处城门的一共就只有五千人,这五千人正是几日前将王为了给公主挑选护卫而选出的父子兵,其余被替换下的军士却都回了营,我到军营里一问才知道,原来这还是智王下的令,让城中所有军士一律回营休养,天塌下来都不许出营。张大人,你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耶律灵风的人马就在草原后驻着,要是他们此刻来攻城,那可怎么办?” 张砺不已为然的一点头,“没什么可担心的,智王不是已留了五千人守城吗?” “这事更让人担心了!”唐庭絮的脸涨得通红,急道:“这五千人被分在四处城门把守,既不站哨也不巡视,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许多坛酒,正聚在城头上又吃又喝,说笑戏耍,最可气的是城外明明来了好几拨黑甲骑军的探子,可这些守军就跟没事儿人的视如不见,也不出城去擒下这些探子,我正想按军法处置他们,可他们却说这都是智王下的令,连这些酒也是智王给他们送过来的。张大人,耶律灵风随时都会来偷袭,现在可不是瞎折腾的时候!” 张砺淡淡道:“这事智王已对我说过,如今守城的五千人是智王从公主手中暂借来的,庭絮,此事你就别再过问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怎么能不急呢?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智王不趁着现在发兵攻打耶律灵风是为了陪错王,可┉” 张砺面色忽然一沉:“庭絮,你告诉我,如果我们此刻去攻打耶律灵风能有几成胜算?” 唐庭絮一怔,随即答道:“当然是大获全胜了!耶律灵风带来的人并不多,何况幽州城的军士都下定决心要为错王报仇,此刻正是士气高昂之时,耶律灵风一定不是我们的对手!” “庭絮,你也是久经战阵之人,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道理难道你忘了?”张砺低声道:“耶律灵风是拓拔战手下四大爱将之一,生性狡猾多诈,最擅长的就是削减对手的兵力,难道他就不会防着我们此时去攻打他,如果我们与他硬碰硬的打一仗,即使我们大获全胜,那也必定是场惨胜,少说也会折损三成的兵力,可是拓拔战呢?就算他派来的这第二拨人马又是全军覆没,但他在上京城内还有着二十万的大军,而我们呢?在这场惨胜后又该怎样对抗拓拔战派来的第三路敌军?” 唐庭絮被张砺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楞了好半天才问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过耶律灵风了?可智王又怎会轻易饶了杀兄仇人,莫非┉他已有了报仇的妙计?” 张砺缓缓答道:“智王的计策不是已经在施展了吗?城头上的五千守军就是智王的疑兵之计,而军营里休养的数万军士就是致耶律灵风于死地的复仇之刃。” 唐庭絮这才恍然,默默一点头,又惋惜的说道:“可惜,为了取回皇上的遗体,白白牺牲了错王的性命,我曾听统领窟哥成贤说,其实智王在今日一早曾想过要派人去强行夺回皇上的遗体,为此他还设下了数路伏军和疑兵,想把耶律灵风引出营外再派人去抢皇上遗体,可最后智王却又取消了命令,窟哥成贤说智王当时的神色非常痛苦┉” 张砺的脸上也是一阵黯然:“因为他们几兄弟都不敢冒这个险,即使我们能攻入敌营,可哪怕这耶律灵风在皇上遗体旁只留下一名黑甲骑军,那他们几兄弟就只能任人宰割,因为皇上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他们几兄弟心里最孺慕的义父,绝不愿让任何人伤害┉” 沉默着,张砺不再开口,缓缓踱出厅堂,遥遥望着宁静的后院,长长一叹。 幽幽深深的后院内,悠悠的古琴声轻轻缭绕,将午后的炎炎暑意悄悄隔断。 屋内,铜镜前,燕若霞正在对镜梳妆,她身旁还侍立着手捧鲜红嫁衣的闵紫柔,红妆嫁衣,洞房烛,这是让每一位少女都会期盼的甜美,可在此刻,每一弹指的光阴流转,都是一刹那的依依离情。 铜镜中,娥眉已轻轻黛起,唇红徐徐染上,点点嫣红敷于红颜玉容,装扮着这位即将出嫁的少女。 少女的手中,满头青丝正被缓缓绾起,仿佛是被屋外的琴音所扰,她手中的细梳忽然跌落于地。 一旁的闵紫柔忙俯身拾起梳子,望着燕若霞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强笑道“二嫂,我来替你梳头吧,女子出嫁前梳的头是有讲究的,要一边梳一边祝愿,就让我来为你梳头吧。” “好┉”新娘的声音无悲无怨,平静的拖出一道没有起伏的长音。 闵紫柔敛起心神,细心梳理着燕若霞的秀发,口中低声吟着年幼时曾听过的祝词:“一梳梳到头,夫妻恩爱到白头,二梳梳到鬓,夫妻二人敬如宾,三梳梳到尾,患难富贵永相随┉” 祝词还未诵完,梳齿已被她折断,闵紫柔眼中忽然涌住泪水,伏在新娘的肩头痛哭道:“二嫂,我┉我不是故意的,这祝词┉我┉” “别哭了,帮我穿上嫁衣吧。”燕若霞柔声安慰:“既然新娘出嫁前都要听这祝词,那我为什么不能听?比起那些遵从父母之命,谋妁之言的新娘,我已很满足了,至少,我是在和自己真心喜爱的人成亲。” 嫁衣轻轻披上,燕若霞立于铜镜前,镜中新娘的眼里深蕴泪光,长长睫毛闪烁之际,一点晶莹缓缓流逝,化为嫣然一笑:“新娘的嫁衣已经穿上,紫柔,你可以去叫新郎了。” 古琴声从灵堂内飘荡而出,涤荡在静谧的后院中,肃穆的灵堂内,已有两块灵牌竖立相邻,辽太宗耶律德光的牌位左侧紧贴着忠的灵牌,今夜之后,又会有一块灵牌永远陪伴守护着他的义父。 这两块灵牌的主人,一个以自己的生命救出了义父,另一个又用生命换回了义父的遗体。 此刻,灵牌之前,已换上一身吉服的错正在安坐抚琴,随着十指的抚动,悠远雅致的琴声伴着吟哦回荡堂中; “风舞婆娑飘泊,华佗难医天下错,曲终未散半生缘,浮世如意可有多。” 低吟徐徐,琴声飘逸,错安详的神色间没有一丝痛苦,反有着堪破生死的坦然。 琴音缭绕中,耶律明凰缓步走入灵堂,似是不忍打扰了这安宁的气氛,她悄悄立在了错的身后。 琴音渐止,错微笑回头,“明凰,来得正好,是小七把你找来的吧?” “是小七让我来的,他说二哥你有话要告诉我。”耶律明凰低声道,望着错安逸随和的笑容,她心中泛起一阵哀伤,这位玩世不恭的二哥虽然面带笑意,却又有谁能体会到他此刻所忍受的痛苦,微一犹豫,耶律明凰又低声道:“二哥,为了取回父皇遗体,你受苦了┉” “苦?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说我受苦,真正的苦是在心里,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苦,如果我不去敌营,那我的弟弟们也一定会去,如果去的是他们,那我才会觉得苦。”错长长一笑,“只是我这一条命,就换回了义父的遗体,弟弟们的平安,还能与自己真心喜爱的拜堂成亲,结为夫妻,若连我这样的人都算苦,那天下间只怕无人不苦了!” “二哥真是位笑傲洒脱的奇男子,竟能如此看破生死。”耶律明凰默默一点头,“二哥放心,无论日后如何,我都会好生照料二嫂,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一定会保二嫂平安无恙,锦衣玉食。” “锦衣玉食?如果你二嫂盼的是这些,只怕她也不会嫁给我了,明凰,其实在这个世上,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错意味深长的一笑:“人生在世,并不只是为了这些而营营役役,真正难能可贵的事物是不需要用尔虞我诈的方式得到的,若说我此刻还有什么心事,那就是你与老四的这段缘分了,明凰,人人都以为老四对你冷漠是他负了你,可是二哥却在担心,等你俩这段情缘走到最后时,只怕并不是老四负了你,而是你负了老四。” 第五十八章:半日春秋(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八章:半日春秋(二) “明凰,告诉二哥,你会负了老四吗?”错的眼神幽然而亮,深深的看着耶律明凰,他看的是那么专注,似是宁愿把自己体内最后的余力在此时燃尽,也不愿错过这张绝美容颜上霎时浮起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明凰,你会负了,你父皇最爱的义子吗?你会负了,上天赐给你的那场雪灵之季吗?你会负了,愿意把这一生的才智都为你耗尽的智吗?” “二哥,我怎会辜负了智?”耶律明凰惊慌的看着错:“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问?你…你想说什么?只要智肯开口,再难的事我都会答应他,明明是他不理我的┉他那么冷漠,我又无奈┉” “你认为老四对你冷漠吗?”错淡淡的问:“你认为,智应该耳鬓厮磨的终日陪伴着你,还是象现在这般,废寝忘食的忙于复国之事?你真的认为,他这样的冷漠是负了你?” “不是!”耶律明凰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一点小性子?不想看到心上人的冷漠?”错温和的笑笑。【 】 耶律明凰咬着嘴唇,两眼朦朦的看着错,她此时的神情有些赧然又有些委屈,似受了欺负的妹妹在亲近的兄长面前撒娇诉苦。 “二哥明白,女孩子家,总有些小性子,便是知道心上人的苦心,也难免为疏离起些别扭。”错爽朗的一笑,“话说回来,能看到你闹这小别扭,倒让我觉得欣慰,因为这就说明,你这智面前,总会有这一副儿女情态这一点,对吗?” 耶律明凰又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为错的问话而慌乱,总觉得,二哥在这个时候说起她和智的事情,其中意味,深之又深。 “我这个四弟,凡事看大不看小,你与我们一起于义父膝下长大,智的性子你也熟知,他能识透人心,可对这儿女之事却是青涩。”错的声音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这世上,最少的就是两全其美之事。” “我知道。”耶律明凰幽幽道:“智一心想着为我复国,一点冷淡,我也不会真的怪他…” “我说的两全其美,不是指现在,而是指以后,复国以后,明凰,二哥的意思,你听得透吗 ?” “以后?”耶律明凰疑惑着,她听出错语中的沉重,却不明这沉重为何。 “听不透吗?也好。”错没有多做解释,笑了笑,伸出手,似想轻抚耶律明凰的发髻,就象公主年幼时依在他怀里讨要新奇玩意时,他所流露的宠溺,只是,手伸在半空,却未抚下,“有时候,二哥还真是希望,你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可压在你身上的担子又不容你只是个没有城府的小姑娘。”错叹了口气,“也许,这也算是难以两全之事吧?” “其实,二哥一直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在你初入幽州整日幽居的时候,二哥就想找机会好好开解开解你,可你心里的伤心也正是我们几兄弟的伤心,伤心人相对,只会更添伤怀,后来见你振作,二哥也觉欣慰,可直到前几日,打败了夜尽天的五千血战刀军够,二哥才发现,原来要跟你说的话,更多了…” 错深深凝视着耶律明凰,他的眼神很亮很亮,仿佛能照出人心底深处的幽暗,可注视了良久,错还是摇了摇头,欲语还休,“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二哥希望,以后,真的可以没有什么…” 在生命中的最后数个时辰内,这个一世洒脱的男子已恍然了一些事,那些四弟压抑在心底的忧虑,来日无可避免的人心变异,错都已豁然明了,但他始终未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明白,日后一些事,即使薄如纱翼,也还是不要点破的好,或许,就这样蒙在心头,对他最牵挂的弟弟们反是最好。 “什么是日后的事?”耶律明凰却陡然紧张了起来,“二哥,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没什么大事。”错笑了笑,伸出的手终于轻抚在耶律明凰的发髻上,又温言道:“明凰,你长大了,也该有些自己的主意,你从小心思缜密,你要用的人必有可取之处,但你也要记住,做事不可太过急进,知道吗?” “二哥,你是指我提拔梁正英的事?”耶律明凰惶惑道:“二哥,这是智让我做的,是他说我应该有一些亲信。” “什么?是老四?”错愕然一怔,“居然是老四?”他怔怔的看着耶律明凰,良久,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却又长长叹了口气,“明凰,老四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的,一直都明白的。可我就是不明白,智为什么总要故意跟我疏远。”耶律明凰哀怨的低下了头,不愿被错看见她眼中的委屈之色。 “那是因为…”错犹豫片刻,还是不愿把一些此时看来太过遥远的事情点破,含含糊糊的轻声道:“明凰,其实有些事情无论日后如何变化,只需当事之人能坚持心意不变,那就能视风波如无物。” 耶律明凰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抬头道,“二哥,如果你不相信我对智的心意,那┉那只要智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和他成亲!” 错又一次怔住,紧紧盯着耶律明凰脸上与羞赧一齐涌上的决然之色,突然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响亮悠长,直笑得耶律明凰满脸通红,低着头再不敢抬起,才酣然道:“痛快,说得痛快!不愧是能让我老四都倾心的人!可你别忘了,今天的新郎只能有一位,你可不能让老四抢了我的风头,要趁火打劫也得再选个日子。” “二哥,你┉”耶律明凰娇羞无限,想不到自己的心意竟会突然脱口而出,听着错爽朗释怀的笑声,更是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二哥,你怎么┉在这个时候都要套我的话┉” 错笑着问道:“这个时候怎么了?你以为人之将死就一定要其言也善?我都坏了一辈子了,难道这时候还要再转性?” 耶律明凰无奈,想着错方才说的话,脸上又是一红,心中却升起一阵希冀,含羞道:“二哥,你刚才说┉说┉智对我倾心,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也在惦记着我┉”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啊!如果老四心里没有你,我这当二哥的又怎会在这个时候还来问你?”错一脸的欣然笑意,悠然道:“明凰,记住你此刻的心意,连着这份羞涩一起记住,只要你能永远记得这一刻,那你与老四的这段情缘就一定能修成正果,有始有终!来,点个头给二哥看看!” 耶律明凰赧然一笑,羞涩而又顺从的点点头,心底涌上一阵喜悦。 错大笑道:“很好,就是要这样,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就是要有喜无悲,有笑无泪!” 羞意陡然从耶律明凰脸上褪去,骤想起,这位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兄长已要在今夜永远离去,“二哥!”耶律明凰哭泣着,扑入了错的怀中,那样的怀抱,不同与情郎的依偎,却是手足兄弟间的温暖依靠,“二哥,我舍不得你,二哥…” “没什么的,二哥很安心,很安心。”错笑容不断,柔声而言,回首四顾,忽看见见闵紫柔从灵堂外悄悄走进,忙笑着招呼道:“好了,忙完了你们的事,也该去见见我的新娘子了,老五家的,我的弟弟们呢?” 闵紫柔听得一呆,怔了半天才想起错是在叫她,饶是她满心凄惶也被羞得满脸绯红,忙低声答道:“将┉他们都在忙着给二哥你准备婚筵,二嫂已经换好嫁衣了,让我来接你过去。” “不用接,我这就过去,你们也好生准备一下,等着闹我的洞房吧!” 后院中,墙头檐角都已披红挂彩,大红色的喜字贴满了院墙,护龙七王几兄弟正把各色菜肴源源不断的从厨房里端出,摆放在一张张圆桌上,太守府里原有几十名仆佣,但几兄弟坚持不肯让别人帮忙,早让仆佣们歇息去了,兄弟四人尽力用喜庆装扮着这一场即将被离别吞噬的婚筵, 正在忙碌的智见张砺从院外匆匆走入,上前问道:“都安排好了?” 张砺望了眼院中这张罗婚筵的几兄弟,心中涌起悲凉,却不忍于此时更勾起这几兄弟的伤痛,强自镇定的点了点头,“都安排妥当了,萧成和曲古二人各带着五百人从东西二门出城,正隐伏在城外,只要耶律灵风一出营,他们就会立刻按计行事。” 智无声的一点头,拿起一坛酒放在主桌上,想了想又搁回地上,今夜又怎需这醺醺酒意再添断肠?他看着酒坛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又向张砺问道:“耶律灵风派了几拨探子来城外打探?” 张砺道:“已连着来了六拨,不过都是望了眼城头后就立即掉头回营,智王,你看这耶律灵风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来偷袭,会不会是在今夜?” 智手上不停的把一盘盘菜肴放在桌上,借此平静住心神:“不会的,这六个时辰之内他绝对不会来,否则他也不会派出这许多探子来了。耶律灵风号称草原狡狐,他一定会选个我们都想不到的时候,所以他不会在二哥毒发的时辰来,因为他要出奇制胜,他接二连三的把探子派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会随时来犯而疲于戒备,那他就会趁机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等着最佳的时机再来偷袭,而最佳的时机就是二哥毒发的数个时辰之后,正值因为这个时候城中的军士都已在苦等一夜后放松了警惕,我们几兄弟又正沉浸在悲伤中,既忙于二哥的后事,也无暇顾及身周之事。” 智的声音里透出股低沉的怨毒:“既然耶律灵风把二哥引入了他的大营,那我就要把这只草原狡狐诱入我的幽州,叫他死在二哥亲手步下的机关内,因为这一仗是为我二哥而战!” 新房内,一身红妆的燕若霞早在等着自己的意中人,但不知在这红盖头下,这位出嫁女子的脸上是喜是悲。 盖头被渐渐挑起,明艳秀丽的新娘脸上有羞涩,有喜悦,却没有一丝苦涩辛酸,温柔的望着微笑不语的新郎。 深深的对望中,耳语之声呢喃而起。 “错,我曾听说,黄泉路上会经过一条奈何桥,桥上有位孟婆,她会给每个过桥的人都喝上一碗汤,让人洗去前世的记忆,安心投胎,错,等我走上这条奈何桥时,我绝不会喝下这碗孟婆汤,因为我要永远记得这一生与你的夫妻之缘,生生世世永不忘,一直带到来生,到了那时,我还要再做你的妻子。” “放心吧,今生的遗憾会在来世补足,因为,我也不会喝下那碗孟婆汤,我会一直守在奈何桥旁等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要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世才能再来找我,一定要在很多年后┉” “我今生没有遗憾,能与你走到这一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但等到了来世,我不许你走得这么早┉错┉” “叫我飘泊吧,这是你丈夫的真名,也是你丈夫唯一可以留给你的属于家的名分┉” 低语声随着错胸口剧烈的起伏忽然止歇,燕若霞望着错深藏在眼中的痛楚之色,悄声道:“是不是痛得很厉害?” “我没事,毒再厉害也钻不进我这一身厚皮。”错勉强一笑,全身上下刮骨断筋般的疼痛早让他几欲疯狂,但他却拼命忍住这一身剧痛,因为他知道,要是他忍不住叫出第一声痛呼,那就再也无法继续忍住这强烈的痛苦,只怕在剩下的几个时辰内他都会不停的惨呼,而这一声声的惨呼就会狠狠折磨自己的妻子和弟弟。 错竭力忍着剧痛,避开了燕若霞眼中让他心碎的焦急之色,低声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是不是想再见见你的弟弟们?”燕若霞柔顺的一点头:“我陪你出去吧,毕竟,我已经是他们的二嫂了。” 房门缓缓推开,错在燕若霞的扶持下慢慢走出,他的弟弟们正守在院中,一言不发的呆呆望着新房,见二哥走了出来,几兄弟立刻围了过来。 将问道:“二哥,你怎么出来了,还剩下四个时辰,你应该多陪陪二嫂┉”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飞捂住了嘴巴。 错强笑道:“肚子饿了当然要出来,来,弟弟们,你们累了大半天,都坐下吧,这场喜酒就现在喝了吧,都是自己人,就不要理会什么良辰吉时的破规矩了。” 几兄弟微一迟疑后忙扶着二哥坐下,片刻后,耶律明凰也和闵紫柔,萧怜儿三人匆忙赶来,众人围坐一桌,却是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望着满桌菜肴。 错笑着举起酒杯道:“都不说话?弟弟们,想不到你们的本事还真大,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张罗好了二哥的婚事,连我和你们二嫂的吉服嫁衣都准备得这么称心,辛苦你们了,来,哥几个干一杯!” 几兄弟见二哥举着杯子的手不停发颤,心里都是痛如刀绞,忙低着头咬牙苦忍。 “怎么还楞着?”错笑着又道:“今天是你们二哥的好日子,你们可别扫兴,谁敢不笑我就灌谁的酒,小七,这都是你喜欢吃的菜,看二哥多疼你,明明是我大婚还做了一桌子你喜欢吃的菜!”错勉强起身,挟起一筷肉往猛面前送去。“来,让二哥给你挑块最膘的肉!” “哪还吃得下啊!”猛哭丧着脸看着面前的肉,再也忍不住伤心,忽然一咧嘴,大哭着扑入了错的怀中。 随着猛的哭声,几兄弟都冲到了二哥的身旁,按捺多时的悲痛放声而出。 “别哭了,弟弟们。”错柔声安慰着几个弟弟,仍是微笑道:“来,都起来吧,二哥有话对你们说!” 一旁的燕若霞向耶律明凰等人一点头,她们知道这几兄弟必有满腹的话要倾诉,都悄悄坐到了远处,萧怜儿和闵紫柔两人强挤出几分笑颜,逗着燕若霞说话,耶律明凰也陪在一旁,燕若霞静静听着,偶尔应上几句,一双眼睛却痴痴怔怔的看着她的新郎。 少女红妆,眼中亦有甜蜜,但这甜蜜却带是凄艳,仿佛如鲜在枯萎前的最后一霎娇艳,闵紫柔紧握着她的双手,两人相距极近,所以闵紫柔能清楚的看清新娘深藏在眼底的泪水,还有掩于鲜艳粉妆下那种迹近绝望的苍白。 那飒爽明快的笑颜,这一世,再不能从新娘颜间睹得。 闵紫柔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当她们在上京突围时,这明艳少女亦有灿烂笑颜:“辽女燕若霞,今日誓于吾皇同生死!” “皇上,只要我们跟着您,无论生死,错和将都会知道我们的心意,因为我们不舍下您,也绝不会舍下他们,您说,我们为何要走?” 其实,那千军万马前的飒爽一笑,早已注定了今日种种,最明艳的笑颜,已将在今夜开尽,却是九死无悔。 想到日后再也看不见那样的明艳笑颜,还有今夜之后将永远缠绕于燕若霞生命中的伤,闵紫柔忽然很想抱着新娘放声痛哭,但她紧咬着唇,直到唇角沁出鲜血也不觉一丝痛楚。 新娘,还是在痴痴看着她的新郎。 几兄弟紧紧的围在一起,就象许多年前为了御寒而互相依偎一般,一起承担着这份无法承受的离别。 轻轻的低语,默默的流泪,挣扎着想要抓住这段乱世中的手足之情。 一份份临别前的不舍从错口中缓缓道出:“四弟,这以后都要靠你了,二哥相信你的本事,但你也要记住,不要让仇恨束缚住你的一生。五弟,你是我们的大将,冲锋陷阵非你莫属,可你性子太过暴躁,二哥最怕就是你这股倔脾气。六弟,你遇事冷静,以后你要帮着多劝劝你五哥,别让他意气用事。小七,乖,别哭了,以后二哥不在了,你可不能再淘气,要帮着哥哥们,别让哥哥们担心┉” 几兄弟流着热泪一起点头,随着天色的渐渐暗淡,他们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二哥,仿佛这位手足兄弟会突然消失在眼前,紧紧互握的手中虽然不断渗出冷汗,可他们的身子就象浸沐在寒冬中一般不停的轻颤。 夕阳如虹,在错脸庞上照出一抹血色,他有些无奈的抬头望了眼天色,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卷递给了智,“四弟,这份纸卷给你,里面记载攻着一些机关利器的打造方法,都是二哥穷毕生心血所思而成,你好好收着,也许日后会派上用场!” 他长叹了一声又道:“只可惜三弟不在此地,弟弟们,若有一日见到你们的三哥,记得告诉他,二哥一直惦念着他的安危,他的处境要比我们更苦┉” “二哥放心,我们一定会告诉三哥的!”飞哭着抱住了错的腿,“二哥,弟弟们舍不得你,你是为了我们才受这个苦的,二哥┉” “怎么还在说傻话?”错悠悠一笑,轻轻扶起了飞,他脸上忽然有了丝犹豫之色,迟疑了片刻才郑重的嘱咐道:“六弟,虽然我们几兄弟里武功最高的人就是大哥,可大哥早对我说过,其实你才是我们兄弟里武功最强的,因为你有着一身无人能及的轻身之术,二哥给你的那柄日丽剑里其实还藏着一道机关,不过,二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道机关是什么,因为这道机关是要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才能引发,六弟,你的性子外柔内刚,所以二哥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你此事,你要记住,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这道机关,知道吗?” 飞流着泪拼命点头,他们几兄弟都已听出错的声音正在逐渐嘶哑,可谁都不敢说破,只能紧紧的守在二哥身边。 撕心裂肺的夜色已然降临,错望了眼远处默坐守侯的燕若霞,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却又舍不下身边的弟弟们。 智悄悄一拉几个弟弟的衣襟:“二哥,你┉你该和二嫂入洞房了,我们┉” “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一步都不会走!”将挥袖擦去眼泪,向燕若霞叫道:“二嫂!你陪着二哥进房吧,我们┉我们不闹洞房了!”他的话音一落,刚擦去的泪水又已夺眶而出。 错微笑着挽住爱妻的手,缓缓走向新房,当他走到门口时,又悄悄回过了头,最后望了眼心爱的弟弟,仿佛是要把弟弟们的身影永远烙在心底,带到来世一般。 而他的弟弟们也一直盯着兄长的背影,看着他缓缓回头,看着他眼中强忍的痛楚,看着二哥与妻子相依相偎的身影里难已隐藏的凄凉。 不舍难离的别离中,错忽然大声道:“四弟,你要替二哥照顾好弟弟们,义父的牌位前,有我和大哥这两块灵牌陪着就够了,知道吗?答应二哥!” “二哥,我答应你,答应你┉” “很好!”错满意的一点头,又如往常般懒懒一笑,“**总苦短,却是意浓时,弟弟们,何须伤怀?兄弟之缘,今生不断,来世再聚。” 一对新人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已夫妻携手,走过了一生岁月。 执子之手,却难与子携老。 房门在他身后沉沉关闭,无奈的隔断了这十几年的手足之情。 门外,他的弟弟们呆呆望着房门,泪水不绝的从他们眼中流下。 凄然的死寂中,猛忽然大哭着扑倒在门外,十八年的兄弟,十八年的兄长,对着屋内的二哥嘶声叫道:“二哥!你把门打开吧!我是小七,我是你最疼的小七呀!二哥,你开开门吧!让小七再看你一眼!开门啊!二哥!小七想再看你一眼┉” “小七!”将和飞忙拉住了猛,低声道:“小七,别哭了,别打扰二哥,别打扰他们,时辰┉时辰已经不多了┉” 猛的哭叫立刻止住,他的双手拼命抓着地面,哽咽声在他喉中急剧翻滚,终于还是硬生生的吞下。 听着幼弟的哽咽哭叫,门内传来一声长长叹息,这一声无奈叹息揉杂着万般不舍的别离,轻轻送入弟弟们的耳中。 然而, 门──再没有打开,他们的二哥也再没有从这道门中走出。 院内,隐约可听见屋中依稀传出的低语声,可这一声声的低语,又岂能道尽此生的无尽温柔。 诀别之意,黯然之语,在屋内这对新人的眉宇唇间细细流传,新郎的眼中满是新娘凄楚的笑靥,新娘眼中尽映着新郎强忍的痛楚,才发现自己和心上人一般遍体鳞伤。初次邂逅的动心,相伴一生的誓言,只余下低低的细语中悄然而落的红颜之泪,断人心肠,摇曳的烛光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一起承受着渐渐剥蚀的分离。 深深的一吻,既是缠绵,又是别离,盈盈泪从眼角蜿蜒而落,伴随这一霎的深情在口中泛起一行苦涩,今生的无奈,来世的期盼,百年后的茫茫人海中,是再次相遇还是天各一方,辗转的轮回中,又是否能容下这段在同一天绽放凋零的恩爱,若这世间并无来生,这对情侣的爱恋又该如何编织,又或者,只是今生的相遇,已能延绵生生世世,因为两人融融交织的眼神中,有伤心,有痛楚,却无一丝后悔。能在这最后一刻沉醉于心爱之人的怀抱中,已不枉在这世间烙下今生伤痕。 映映若霞飘泊,华佗难医天下错,只道神仙能不老,谁知朝夕亦长久。 随着光阴的无情流转,屋中已是寂静无声,在一声令人心碎的凄呼后,新娘的抽泣声陡然响起,抽泣虽然压抑,却如惊雷般打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二哥┉┉”飞扑通一声跪倒,虚软的再也无力站起。 “二哥┉┉”猛象孩子般嚎啕大哭着坐在地上,两腿不停踢蹬着,“我要二哥,我要再看二哥一眼,再看一眼啊!” “拓拔战!拓拔战!拓拔战——”将口中狂叫着,发了疯似的一拳又一拳的狠狠击打着地面。 “二哥┉二哥┉”智口中呻吟着,身躯一晃,软软的瘫倒在地。 几兄弟狂叫着,匍匐在屋门前,声嘶力竭的放声痛哭,他们口中犹在不停呼叫着二哥,但屋内的二哥却再也不会如往常一般微笑着走近,用他懒散的笑意回应他心爱的弟弟们,因为他已经为弟弟们付出了一切。 错已经走了,永远离开了他的弟弟们,连这样一位临死都在惦记着弟弟们安危的哥哥,也已经撒手尘寰。 暗淡的月色被无边黑夜吞噬,但这片黑夜却无法把他们心中的绝望一并带走,因为这份悲哀太沉,这道仇恨太深,深得不知该要如何填平。 屋内,新娘伏在仍有余温的尸首上,痴痴望着心爱之人,晶莹泪水悄悄滴在新郎嘴角,勾勒出一道苦涩笑意。 桌上的烛旁已拱起了一道厚厚烛泪,随着烛火轻摇,爆出几声低低轻响,低沉如新郎临去前的难舍低语,“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一声余音,袅袅未散,温柔的围绕着身单只影的鸳鸯。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一) 暮色依然昏沉,在这片伸手难见五指的黑幕中,耶律灵风已率着手下两万黑甲骑军悄悄的离开了大营,直逼幽州。【 】 趁着夜色行进之时,副将古也锋悄悄凑到耶律灵风身边问道:“将军,虽然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突袭幽州,不过您派出的几路探子都说,自从错回城后,幽州城上的守军就一直在城头上喝酒戏耍,还眼睁睁看着我们派去的探子在城下来回张望,您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或许我们早就该趁着错回城的时候就发兵攻打┉” “那才叫上了智的当!”耶律灵风低斥道:“你怎么就不仔细想想,幽州城的军士怎会在主将身中剧毒之时依旧顾自喝酒戏耍,这明明就是智耍的招,他是想骗我在那个时候攻打幽州,把我们引入陷阱!如今他们苦守了我一夜,早已放松警惕,错又已毒发身亡,城中正是一片悲戚之时,此时才是我偷袭的最佳时机!” 古也锋被训得脸一红,陪着笑脸不敢再多言。两万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的逼近了幽州城北门下的草原。 他们刚一到草原,开路的探子就忽然跑了过来,大声道:“将军,您快来看,幽州城上有古怪!” “轻点声,想惊动敌军吗?”耶律灵风低声喝止住这名探子,随即下令全军继续向前,可刚一至幽州城下,远远一眼望去,耶律灵风也立即大吃一惊。 此刻离日出尚有半个时辰,这黎明前的半个时辰正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刻,可这座被黑暮笼罩下的幽州城内一片灯火辉明,城头上不但旌旗林立,还密密麻麻的架着无数灯笼火把,将整座幽州城照耀的亮如白昼。 耀眼的灯火下,一位白衣如雪的少年正端坐于高高矗立的塔楼上,少年的膝前还横放着一具古琴,在他的身边,一名手持锯齿宽刀的黑衣男子紧紧护于身侧,而在他俩的脚下,幽州城的北门竟是豁然大开,借着灯火的映照望去,这座幽州古城内竟是空无一人,仿佛是要迎接耶律灵风的突袭一般,只有一阵阵悠远的琴音从少年手中荡漾而出。 “门是开着的?”古也锋揉了揉眼睛,“大开城门,怎么回事?” 城下的黑甲骑军见此情景都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望向了主将,可耶律灵风的脸上也是一片惊疑之色,怔了良久才向古也锋道:“把最后一次到这城下来打探的人叫来!” 古也锋忙答道:“将军,半个时辰前就是我到这里来打探的,可是┉可是我来的时候这里明明是一片黑暗,根本就没这个名堂?” “空城计?”耶律灵风呆呆的看着城头,“智,你居然跟我玩空城计!” 古也锋一楞:“将军,您说这是空城计?就是当年诸葛孔明吓退司马懿的空城计?难道这城头上的人就是智?” “除了智还会有谁?”耶律灵风忍不住自语道:“他这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吓走,还是他已在城中设下了埋伏,正等着我自投罗┉” 古也锋暗自嘀咕:“当年司马懿碰上的是空城,可他硬是没敢进去,如今我们也撞在这空城计里,老天可千万要开眼,别轮到我们头上就来张天罗地一锅端!”他心里正在求神拜佛,一旁的耶律灵风却是神色一凝,随即仔细聆听着城头塔楼上智正弹奏的琴音,迟疑着道:“不对,这琴声怎么变了!” 古也锋和黑甲骑军见状也忙跟着侧耳细听,只听这阵悠扬的琴音突然一止,随着几声穿云裂帛般的清越之声后琴音已渐渐高亢。 古也锋怔怔道:“将军,这琴音变就变了,您管这干什么,倒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琴声很熟,我曾听过一次。”耶律灵风讶然:“十面埋伏,这就是已失传多年的古曲十面埋伏!当年我曾听战王弹过一次。” 但闻这高亢的琴声中,先是一阵雨落秋塘似的嘈嘈切切,仿佛有无数人正在悄悄的排阵行军,沉闷中又有着一股四面楚歌的凄然,恍若一队孤军正被这片敌军慢慢合围,幽咽声急骤陡响,哀婉的琴音突转铿锵,时而如战马奔腾驭骥披甲,时而如汪洋倾泄惊涛拍岸,隐带着金戈掠阵铁马扬蹄之色,仿佛被围困的人马已在背水一战,正随着激昂的琴音渐渐杀出重重包围,可就在这一阵隐含希冀的细碎音色中,忽的又闻一阵跋扈的滔滔狂澜乍然而响,就如浴血突围的孤军又被层层围在了无边的杀意之内,琴音时而湍急如战鼓齐鸣,时而又躁响如万军嘶喊,急促的拨弦声里暗喻着这支纵横捭阖的人马已如冰河决溃,被冲杀得凋零四散,亢然之音陡转直下,缓缓低沉,回荡不散的余音中隐透悲凉,恍惚间已是兵败陔下,英雄末路,被这十面埋伏之音逼上了不归绝路。 一曲十面埋伏终于止歇,但这股肃杀之意却是缭绕城下,久久不散,就连这群不通音律的黑甲骑军闻后也是一齐变色,惊恐的望向了城头,仿佛在这城门大开的幽州城内正隐藏着千军万马。 古也锋惊慌的叫道:“将军,这是陷阱,城中必有埋伏!”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城里当然有埋伏,可我想不通智为什么要在琴音中透出这股杀气?难道他生怕我们不知道他在城中有伏兵?”耶律灵风摇头道:“虚虚实实,敌我互诈,琴音之中杀机四起,城门却又故意大开,他这葫芦里究竟是在卖什么药,是想趁此吓退我们,让城中军士能借机休息,还是要引我们入城?” 他忽然一挥手,“把弓箭手派上去,射死智!” “将军,智坐得那么高,我们的弓弩根本射不了这么远!”古也锋苦着脸道:“除非是用错王弩,可战王给我们的那些错王弩又射不出箭来!” “原来智早已料到了!”耶律灵风恨恨的瞪着城头,虽不知智布这空城计的用意,但他又怎敢冒然进城,只得不甘心的下令道:“撤军,全军回营,等援军到了再做打算,无论这城里是否有埋伏┉”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嘹亮的号角声,随即在草原的东西两处鼓噪之声大响,似乎正有大队军马正急奔而来,要把他们这两万人困于正中。 “大家小心,有伏兵!”古也锋听见这阵喊杀之声已逐渐逼近,急道:“将军,听声音好象有不少人马正冲过来,我们是分兵抵挡还是撤回去?” “兵力一分就正中智的诡计!”耶律灵风低喝道:“我们只有两万人,幽州城却有五万多人,若是我们一分兵,正好被他各个击破!原来这就是智的用意,他是想用这空城之计吓住我们,然后让他设在城外的伏兵能趁机包抄合围,等我们身陷重围后,他伏在城中的人马再顺势冲出,以三路伏兵打我们两万人!” 古也锋往城头上一望,“将军快看,智已经入城了,看来他是想调集人马冲出城来和我们一战!将军,我们还是尽快往回撤吧,千万不能被智的三路人马合围!” 果然,智和护卫他的那名黑衣男子已在喊杀声响起时走下了城楼,正往城中深处大步而入。 “来不及了,要是我们一退,反而给智趁势追击的机会,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耶律灵风盯着智渐渐消失在城楼上的背影,忽然一咬牙:“全军冲锋,直扑幽州城!” 古也锋忙劝道:“将军不可,如果我们冲入幽州城,那不就正中了智的诡计!” “这场仗我们赢定了!智想以空城之计分兵三路,那我就要反客为主直捣黄龙!”耶律灵风咬着牙笑道:“智千算万算,惟独算漏了一点,如果他把五万人马合兵一处,我或许还有些忌惮,可他现在既然分兵三路,那他手中顶多就只有三万人,而且他断不会料到我们会直入幽州,我们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何况在这幽州城里还有位耶律明凰,既然智手中只有这一座孤城,那这位辽室公主一定就藏在城中!” 耶律灵风冷笑着下令:“弟兄们,火速入城,入城后不要恋战,直捣城中,先杀了智再把耶律明凰给找出来,只要杀了他们俩,那我们就已稳操胜算!入城!” 黑甲骑军闻令后一起催动战马,呐喊着直冲而上,往大开的北门中冲入幽州。可当他们入城后却是一楞,只见北门内不但没有伏兵迎击,而且空无一人,只有这城头上的火把正映照着城下的一片空旷。 古也锋庆幸的张望着空荡荡的城头,问道:“将军,怎么这儿也没人,看来这用空城计的人都是存心在唬人!” “少废话,这里决不会是空城,你以为智真能在一夜之内就把满城的人都送走,就算他真有这个本事也决不会舍下这根本之地!”耶律灵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即高声道:“先往城中杀进去!无论智捣的是什么鬼,他此刻就在城内,跑不了多远,给我追!”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二) 两万人马立刻跟着耶律灵风往城中冲了进去,入城后虽不见半个人影,但黑甲骑军都如临大敌般步步谨慎,行出一里多路,忽见前方有无数旗帜如悬挂在半空中一般凌空飘扬,鲜红的军旗仿佛如一道城墙似的挡住了前方必经之路。【 】 黑甲骑军见此都是一楞,不知智在前方设下了什么埋伏,渐渐接近了飘摇的军旗,却见军旗后隐约还有一道黑幕。 正一脸狐疑望着前方的耶律灵风突然勒住了奔马,他一边低下头去,一边仔细听着马匹奔跑之声,摇头道:“奇怪,这马蹄声有古怪,怎会发出这种空洞之声,难道我们脚下这片地不是实地?”只是稍一思索,他的脸上已勃然变色,对着仍在上前的骑军们急喝道:“快撤!是陷阱,脚下有地道!”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飘荡的军旗突然四散分开,随着军旗的散开,一道黝黑色的城墙已展现在他们眼前,原来在这无数的军旗掩盖之下,竟还有另一道子墙隐藏。 子墙上,一排排的箭垛后,站满了无数手持黑色大弩的军士,新军统领窟哥成贤冷冷看着子墙下震惊的黑甲骑军,挥手大喝:“错王弩!放!” 两万黑甲骑军一路谨慎入城,早防着城中各种不测,也做好了突袭和苦战的打算,一听主将喝退,立即拨转马头后撤,冲在最前方的一列黑甲骑军甚至已从马鞍上摘下盾牌,举在半空,准备遮挡箭射,掩护同伴撤退。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错王弩的威力。 一弩十发,十弩连环,以错为名,弩中之王。错最得意的远攻利器在此时为它的主人疯狂复仇,连弩几乎是随着窟哥成贤喝令声从子墙上暴雨般倾射而下。 这是一场黑甲骑军前所未见的箭雨噩梦,只见子墙上腾空升起一片黑云,最密集的连弩已居高临下笼罩而至,最前方的黑甲骑军耳听得落雨般破空声,手举的盾牌已遭受到一连阵撞击,急烈之势丝毫不逊刀砍枪刺,而在他们举盾的手臂刚觉酸麻之际,更密集的连弩已从盾牌边沿处射入,瞬间将最前排的黑甲骑军连人带马射如箭垛般狼藉,连临死的惨呼都不及喊叫出口,顷刻而倒的尸首随着连弩在子墙下堆砌一片。 “快退!”后方的黑甲骑军们慌忙后退,可他们的每一声喊叫都被更密集的连弩压制,暴躁的弩矢下,这两万黑甲骑军被射得连头都无暇抬起,只能连滚带爬的往后逃去,但错王连弩不但密集,射程亦是极远,几乎罩住了大半黑甲,急劲无情的箭矢下,只看见一名又一名黑甲骑军被钉死在地上。 耶律灵风此时已明白了智的用意,原来他在城头抚琴就是为了让自己猜不透虚实,以为这只是一场空城计,故意在琴声中杀机大露是为了迷惑他们,而城外的喊杀声只是疑兵之计,幽州城的大队军马根本就未出城,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他们两万人引入城中,既然这里还有一道子墙,那他们就攻不入幽州,反是被智骗入了这片死地。 “快撤!立刻退出幽州┉”耶律灵风急叫着率残军往北门奔去,可未等他们冲近北门,大开的北门下已暴响起一阵轰隆声,一道厚重的铁闸沿着城门平地而起,把他们的退路牢牢封住。 铁闸刚一升起,城门下的大片空地突然下陷,一道宽广的地沟横于城门之前,上千名同样手持错王弩的辽军蓦地从地沟中钻出,对着冲近的黑甲骑军又是一阵激射,挟着冲天恨意的连珠弩遮天蔽日般猛袭而来。 仓皇而逃的黑甲骑军哪挡得住这第二阵箭雨,刚侥幸在子墙下逃生,片刻间又被这阵弩箭射死了许多人,**坐骑哀嘶着甩蹄而逃,把原本就心慌意乱的他们冲得更是混乱不堪。 “护住将军!”古也锋见一片连弩罩着耶律灵风直射,惊喊着和几十名黑甲骑军扑上隔挡,这几十人在连弩中脆弱得只如落叶,眨眼便被射毙,古也锋背上也连中三弩,滚落马下。 “快散开,全都给我下马!”耶律灵风侧身跳下马背,一手扶起古也锋,大喊道:“把惊马往前赶,冲散他们!大家躲在马匹后往前冲!” 黑甲军士以骑军为名,每名军士都爱马如命,但在这生死关头也顾不得爱惜坐骑,一个个跳下马来挥打着坐骑往前赶去,想借着惊马的混乱冲散面前的伏兵。马匹慌乱的冒着连弩箭雨冲前,只冲出去几十步就被射倒一片,更有不少马匹陷入了地沟内,拼命嘶鸣着想要窜出坑外。 只是这一拖延,后方子墙内早已冲出大群辽军铁骑,呐喊着直追上来。 古也锋忍痛站起,见前后都是遮天似的连弩,急道:“将军,前后退路都被堵住,我们往哪里逃?” “往城门上逃!”耶律灵风指着城头对残余的部下叫道:“这连弩如此霸道,幽州军会合后就不敢再放弩,快,都上城,先占住城头!” 前后埋伏的辽军会合后,为免误伤己军,果然没有再放弩,耶律灵风刚要和剩下的黑甲骑军往两边逃上城头,只见前方这群辽军忽然往后退去,无数森冷寒芒在他们身后接踵展现,又是一排平端着锋利长枪的辽军从地道中有涌出。 “把马匹都赶过去!别停下来!”耶律灵风见己方伤亡惨重,不敢硬拼,亲自用刀背驱赶坐骑向前,一匹匹战马惊叫着乱冲,却被前方辽军死死堵住。 “凶狼扑刺!”城门下守成一排的辽军齐喝突刺,枪林形成一道荆棘铁壁,冲过去的战马瞬间被血肉模糊的扎倒。 “快!从左右绕开!”耶律灵风也是应变急快之人,趁着这一阻的间隙大喊:“上城楼,都上城楼!” 城门去路被封,城下伏兵阻路,耶律灵风就喝命部下绕开两边往城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又喊道:“大家解下铠甲丝绦系成长绳,往城下吊,逃走一个是一个!”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五十九章:空城之计(三) 可不等这些失魂落魄的黑甲骑军登城,城楼左右两旁的地面又突然塌陷,又一群白甲素服的军士怒吼着从两边冲出,在这片拂晓前的黑暗中,这片白盔白甲显得分外夺目。【 】 “绝路!”看到这一路伏兵出现,一生狡谋的耶律灵风突然生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绝望,空城诱敌,黑幕子墙,连弩密射,前后夹击,铁闸封路,招招连环,黑甲骑军的士气已被击溃至最低,他也不存全身而退之想,只希望多少能有些部下逃出城去,可这一路伏兵却彻底断了两万黑甲的生机。 “耶律灵风,给我二哥偿命吧!”飞从左方伏兵中风驰电掣般当先冲出,手中日丽剑绞起闪烁光芒,连人带剑直射而至,十几名黑甲骑军立时死在这道绚丽的剑影中。 “都聚在一起,不要散开!”耶律灵风忙命分往左右抵挡的部下聚集,虽入绝境,但他岂甘束手待毙,见城门两边伏兵和子墙下的骑军即将合围,这只老于谋略的草原狡狐眨眼间便估算出左右两路伏兵的战力,两路伏兵人数相仿佛,战力也似是有飞带头的左路更强,但飞的当先杀入却正中他的下怀,“全军往左,死战!” 耶律灵风竭力大喝,带头拔剑向飞冲去,他欲行险一搏,因为此时的黑甲残兵根本无力抗衡幽州军的倾城反击,只这城门下的两路伏兵就能重创士气低下的黑甲,但只要能赶在幽州军合围之前擒住飞,就能在绝境中扭转劣势,“快,把飞围住,先拿下他再逼智开城门!” 黑甲骑军闻令而动,退路既断,人人生出困兽犹斗之心,他们知道飞是护龙七王中人,生擒住飞就可换得生机,当即一起包抄而上,想先把飞擒下。 但复仇心切的人并不是只有飞一人,飞一杀入敌阵,护龙七王中杀性最重的将就已紧跟着冲来,人未至,枪先刺,血红色的狼扑枪破空暴长,枪杆连接处机关声咯咯直响,丈八长枪陡然又伸长数尺,直取耶律灵风面门,枪刃闪处,搅起一股当者窒息的劲风! “将军小心!”古也锋惊悸这一枪的凶狠,见耶律灵风躲闪不及,慌忙挡在耶律灵风身前,狼扑枪一晃一撩,闪电般磕开钢刀,凶猛无比的捅入古也锋胸口,把他整个人穿刺在枪杆上,将双臂运劲,狼扑枪带起古也锋临死前痛苦的惨嚎横扫敌阵,这些黑甲骑军何时见过这般凶暴的敌手,刚撑起的阵形纷纷溃散。 耶律灵风正心痛古也锋惨死,一声炸雷似的大吼又在人群中暴起; “耶律灵风!”最外围的几名黑甲骑军尖叫着被抛上了半空,猛恶虎般扑了进来,他的双眼瞪得通红,只认准了耶律灵风一人,用他的蛮力和暴怒在混战中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血路,挡在面前的黑甲骑军不是被他一把抓死扔出阵外,就是用龙王怒当头砸倒,血路一端,便是杀兄仇人耶律灵风。 白甲素服的辽军也随之冲近,围着残余的黑甲骑军刀砍枪刺,子墙内号角声响起,后方辽军铁骑全数杀至,前后夹击,前几日与血战刀军一战是以寡敌众,今日一战却是一举压上全城兵力,有了前一战的经验,辽军的配合更为灵活默契,睥睨十方阵忽合忽散,阵首枪手突刺,一排排长枪齐刺狠扎,逼得黑甲只守不攻,阵心弓手冷箭频频,阵侧刀手寻隙近战,一遇敌军负隅顽抗,阵中盾手立即出列防护,一番绞杀下,黑甲骑军最后的余勇也被削尽,只能勉强抵挡着四面狂攻,但黑甲骑军的军心凝聚也确非泛泛,虽被逼入绝境,残存的黑甲仍死命护住主将。 被部下护在当中的耶律灵风不甘心的往四面望去,想找出一处缺口突围,却见四面八方都是层层不断的辽军,眼光掠处,又见子墙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了数千名辽军,这些辽军甚是奇特,他们手中都不持兵刃,似观战似压阵,沿着城壁排成一列,另有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静立城头,默默看着这场屠杀般的交锋。 耶律灵风已无暇去猜测子墙上那群军士的意图,只是这片刻,他身边的部下又倒下了大半,听到辽军愤怒的喊杀声和猛越逼越近的怒喊,心知自己若落入智的手中,定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他痛惜的看了眼所剩无己的部下,长叹一声,举起配剑,就欲挥剑自刎。 谁知他的剑刚举到颈下,耳旁忽听到一阵惊叫,一道黑影笔直穿入,唰唰唰数刀急斩,他身侧几名护卫立即身首异处,刀锋随即在他眼前劈出一团凄厉血,耶律灵风手上一阵奇痛,臂膀上被不知从何处砍来的一刀削下了大块血肉,手中剑当啷一声落地。 耶律灵风又惊又痛,一抬头,只见一名手持锯齿刀的黑衣男子已站于身前,冷冰冰的说道:“智王让我告诉你,他让你死你才能死!”随着此人冷如刀锋的声音,又有一队辽军冲到了耶律灵风身边,刀枪并举,把他紧紧围在当中。 “求死不能吗…”耶律灵风又一声长叹,绝望的坐倒在地,耳边犹自传来一声声黑甲骑军临死前的惨叫,每一声惨叫都如利刃般刺在他身上,但他已是毫无挣扎之力。 旭日渐升,拂晓前的黑暗被缓缓升起的朝阳驱散,这场黑夜中的激战终于以幽州军士的大胜而告终。两万黑甲骑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几十名残兵被生擒活捉,也都被辽军们捆成了一团,神情委顿的匍匐在地,这模样倒有几分象是在上京城内苟求性命的禁卫军,只不过这些当日意气风发的黑甲骑军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也会有这样狼狈的一日。 北门下的铁闸已经降下,萧成和曲古都率部返回城中,他俩在昨日就按智的吩咐各带着五百人悄悄出城,隐伏在东西二门外,当智今日在城头上弹完十面埋伏一曲后,他俩就按事先约定的计策,装成是大股人马的样子击鼓鸣号,把耶律灵风引入了幽州城内,而城内养精蓄锐了一夜的辽军们早布下了天罗地,又用许多旌旗遮住了子墙,等着这两万敌军自投罗。 此刻,得胜的辽军们正在太守张砺的率领下忙碌的收拾着战场,把缴获的兵刃马匹收归入城。 智刚从子墙内走出,由他一手提拔的统领窟哥成贤就大步跑上前,“智王,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留下了四十五名俘虏,还备好了四套敌军的铠甲和五十匹战马。” “你辛苦了,先把俘虏押到一边,等处决完耶律灵风后一切按计行事。”智的目光也紧锁在耶律灵风身上,交代完毕,立即铁青着脸大步走了过去。 耶律灵风早无生念,惟求速死,原本他还想咬舌自尽,谁知将一看到他就立刻卸了他的下巴,猛还大喊着要把他砸成肉酱,却被将,飞二人拦下,三兄弟低声嘀咕几句后就守在了他身边。 耶律灵风知道这绝非是因为他俩心软,而是要等智来后再一起折磨他为错报仇,想到自己对付错的手段,他心里一阵惨然,干脆一言不发的紧闭起双眼。 正在闭目待死之时,他的眼睑忽然一紧,却是将扒开他的了眼皮,张眼看时,只见智和那名阻止他自刎的黑衣男子已站在了面前。 智冰冷的眼神扫了耶律灵风几眼,伸手就往他怀中掏去,仔细一摸后搜出了那只装有半日春秋的瓷瓶,智往瓷瓶中一看,又向身边的曲古问道:“他给我二哥吃的是不是这种药?” “就是它,正是这红色药丸!”曲古立即点头:“他娘的!就是这半日春秋害死了错王!” “四哥,给这畜生吃一颗,让他也尝尝二哥受的苦!”将,飞,猛三人异口同声的大叫。 “那可太便宜他了!”智怨毒的瞪着杀兄仇人,“耶律灵风,你够毒,我却要比你更毒!” “胜者侯败者诛,兵家常事而已。”死在临头,耶律灵风反而镇定下来,尤自冷笑,“擅谋者死于谋略,我也算死得其所,动手吧!” “你的报应会很快,但你不会很快死!”智一指身边的刀郎,冷森森道:“耶律灵风,你看仔细了,这是刀郎,他曾活活剐死过一百多人,你俩好好亲近一下!” 刀郎站在耶律灵风身旁,象看待宰猪羊似的上下打量着他,低声问:“智王,是剐是剁?” “挖眼,削鼻,刺耳,割舌,黥面,最后再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别让他昏过去,要让他清醒着受这番苦,等你动完手再把他绑在马背上,赶回上京,把这堆烂肉还给拓拔战!” 猛急叫道:“四哥,为什么不把他脑袋切下来拜祭二哥,别放他回去!” 智摇头道:“二哥受了六个时辰的苦,那他的仇人就要受更大的痛苦,从这里回上京城最快也要五六天,就让他被这全身的痛苦一路折磨着逃回京城!刀郎,你出刀时留点余地,务必要让他能活着撑到上京城!” “好!痛快!刀郎,千万别让他咽气!”猛这才满意,拖过一具黑甲骑军的尸首坐了上去,瞪大眼等着看刀郎施刑,猛本非生性残忍之人,但目睹二哥的惨死,已使他对耶律灵风恨之入骨。 耶律灵风却也硬气,一开始听到自己将要受到的刑罚,他也惊得全身发颤,可当他看到那些满脸凄惶的被俘部下时,他忽然一横心,挺起胸,向部下大喊道:“黑甲——不败!” “死到临头还嘴硬!”将抢上一步,一个耳光扇在耶律灵风脸上,“那么硬气,将爷就先给你来道小菜!”他接过刀郎的锯齿刀,极快的在耶律灵风的左腿上割下了一大片肉,不等耶律灵风呼痛,将就把这块肉塞进了他口中,堵住了他的叫声。 将恶狠狠道:“耶律灵风,你听着,我二哥吞下你的毒药后全身剧痛,可为了不让我们这几个弟弟难受,他一直都忍着全身痛楚,至死都没有呻吟一声,所以你也别让我们听见你的惨叫!” 耶律灵风痛得冷汗直流,却一声都叫不出口,只能看着刀郎手中的锯齿刀慢慢逼近, 这时,窟哥成贤已把四十几名俘虏押到了受刑的耶律灵风面前,这些人见主将正被一名满脸杀气的黑衣男子施刑,用一柄锋利的锯齿刀将耶律灵风削鼻挖眼,挑筋切肉,都被吓得魂不附体,更担心自己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全都哀怜的看向了智。 片刻后,刀郎已施刑完毕,耶律灵风早被他割得血肉模糊,伏在低上不停抽搐,全身上下找不出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却又是神智清醒的受完了这全身的折磨。 智一边命人把他绑在马背上,一边走到面无人色的俘虏面前,沉声道:“你们这五十条狗命我暂且不要,立刻带着你们的将军滚回上京,记得转告拓拔战,我的反噬会很凶狠!” 这些俘虏一听智肯放过他们,顿时又惊又喜,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窟哥成贤给他们松绑后,又命部下牵过几十匹马还给了他们,这些黑甲骑军拥着奄奄一息的耶律灵风,连头都不敢回的逃出了城外。 猛望着这些怆惶而逃的俘虏,疑惑道:“四哥,你放的人明明不到五十个,就算加上半死不活的耶律灵风也只有四十六个,还有四个上哪儿去了?” “还有四个是我,六弟,刀郎,夏侯战。”智招手叫过几个弟弟,“六弟,我们立刻扮成黑甲骑军的模样,跟在这些败军之后,尾随着他们混进上京城。” 将听了一楞:“四哥,你要去上京?你是我们的军师,不能离开幽州,要是拓拔战又派兵过来怎么办?再说就你们四个人去太危险了!” 智摇头道:“这几日里拓拔战不会再派兵来犯,五弟,你和小七留守幽州城,有事就和张砺商议着做,他是个精明内敛的人,必可助你们守住城池。二哥的后事就由你们来料理,记住,这几日里要让小妹和闵姑娘日夜陪着二嫂,千万别让二嫂有轻生之念,否则我们再也无颜告拜二哥的在天之灵,知道吗?” 将与猛二人点头答应,猛又问:“四哥你为什么突然要去上京城?” “我要去见一见林幽月,还要再杀几个人。我说过,我的反噬会很凶狠!”智见两个弟弟一脸的担忧,放缓了神情安慰道:“弟弟们别担心,只要我们四人夹在这些败军中混入上京城,必不会被守城叛军看出破绽,等我们入城后就会躲入林幽月的惕隐府,而且我们四人只在上京城留一个晚上,一办完事就立刻回来。” 将担心道:“四哥,要是等你们入城后,拓拔战忽然发现少了四人,那他一定会大起疑心,说不定还会派人搜查全城┉” “那就正中我的下怀!如果拓拔战搜的是民居官邸,那就会惹来民心不安,百姓抱怨,如果他搜自己的军营,那就会让他的部下都得知他们两次惨败之事,使军心浮躁涣散,放心吧,这个暗亏拓拔战吃定了,他不敢声张。” 几兄弟说话之际,夏侯战已抱着几件黑甲骑军的盔甲跑了过来,他本就是护龙七王的心腹部下,和这几兄弟一起逃出上京城后,更是倍受信任重用,如今已成了智的得力臂膀。 将为他们四人牵过坐骑,又对智道:“四哥,三哥现在一定潜伏在上京城里,他一个人在那里太危险,如果你们能找到他,一定要让他回来!” “只要我见到三哥,必会让他和我们一起回幽州,五弟,这里的事你要多担待点。”错已逝世,无又不在,智便成了这几兄弟中的长兄,言语中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关心,“小七年幼天真,经历了这连番惨变后难免会心性大变,你抽空多陪陪他,别让他太过伤心,还有…好好照顾二嫂,二哥已去,我们不能让他在天之灵不安。” “二嫂她…一步都不肯离开新房。”提及二嫂燕若霞,将这杀性极重的硬汉也不禁唏嘘,“四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小七和二嫂的。”他答应着回头去看猛,却见猛已拉住了飞,正在六哥耳旁小声说着什么,飞先是一怔,随即微笑道:“好,我去帮你拿回来,你可要乖乖的留在这里,别给五哥添乱子!” 几兄弟互相嘱咐完后,智便要出城,忽听一旁打扫战场的军士中响起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几兄弟顺着哭声一看,只见一排战死的辽军尸身旁,几名军士正在抚尸痛哭,智叹了口气,叫过窟哥成贤问道:“这一战,我军伤亡如何?” “这一仗我军打得漂亮至极,只折损了一百多名兄弟。”窟哥成贤早清出伤亡人数,见智神色不豫,缓缓道:“一些折算,在所难免,歼敌两万,这样的战果可算大胜。” “阵亡军士中有一些是公主新选出的亲军的家人吧?”智低声问将。 “是。”将神色沉重的点了点头,他每日都在军营操练,耶律明凰要的五千亲军也是由他亲自挑选,自然记得清楚,听那几名军士哭得凄凉,他心下感触,走过去安慰那几名军士。 那几名军士痛哭了一阵,见将走近,忙拭去泪水,神色悲愤的围着将,大声的说着什么,似是在向将请战,将迟疑着不吭声,那些军士激动难抑,言语中甚至开始骂骂咧咧,十二龙骑忙上去呵斥,素来脾气暴躁的将却未动怒,反好言开解着那几名军士, 窟哥成贤听了几句,叹气道,“今日公主命这五千亲军在城上观战,说让他们积些实战经验,却目睹父兄战死,确是惨事,也难怪他们激动…” “是深仇啊!”智神色阴郁的道:“可惜,却是人为!” “什么?”窟哥成贤未听清楚,好奇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智转过身去,低声道:“我去上京的日子,好好辅助张砺和将王守城,其余的事情,不必理会,也不必知道。” “是!”窟哥成贤察觉出智语中的郑重,不再多问,智亦不耽搁,招手示意飞,刀郎,夏侯战几人起程,一行四人挥马加鞭,尾随着前方的几十名败军往上京城而去。 第六十章:上京城内(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章:上京城内(一) 几十骑快马在大道上疯狂驰过,马臀上已被皮鞭抽得血痕累累,但骑者仍在拼命的催马加鞭,这四十几名黑甲骑军从幽州城出来后就一路往北而逃,根本顾不上爱惜坐骑。【 】不过,虽是惊极而逃,这些黑甲骑军也未放弃主将,昏死过去的耶律灵风被紧紧绑缚在一匹坐骑上,有两名黑甲骑军左右护着,当然,这位草原狡狐此时已是奄奄一息的耶律灵风,看见这位主将不成人形的惨状,黑甲骑军们既担心他撑不到上京,又生怕幽州辽军会反悔追来,凄惶之余更是拼了命的往北方的上京城逃去。 这些人连着逃了两天,直到第二天的深夜,**坐骑实在已支持不住,他们总算才敢停下,令他们惊讶的是幽州军士还给他们的马匹上竟然还备着许多清水干粮,不过早已精疲力竭的他们也无暇理会,顾自填饱肚子后纷纷倒头大睡,却未察觉到一直缀在他们身后的智等人。 离他们不远的树丛后,尾随着的智一行四人也已停下,这些黑甲骑军这般狂逃倒也是大出他们的意外,这两日里反是他们跟着马不停蹄的连追了两日。 夏侯战一边把干粮分给几人,一边轻笑道:“想不到这群兔崽子还真能跑,居然连赶了两天路,倒把我们累得够呛,照这样一路跑下去,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到上京,可惜啊,我还给他们每人都备了足够吃上七天的干粮!” “这一次,他们算是被吓破了胆。”飞望了眼远处倒头酣睡的黑甲骑军,又向智问道:“四哥,你说这次去上京城除了要见林幽月外还要再杀几个人,你究竟是想杀谁?” “中丞司窟哥浑,枢密史萧仲远。”智低声吐出了这两个名字,“这两人都是辽室重臣,义父的亲信,可他二人却背君卖国,替拓拔战为虎作伥,所以我们这次要先杀了他俩,让上京城的辽人都亲眼看见反贼的下场,因此┉不能让他二人死得悄无声息,刀郎,窟哥浑由你去对付,萧仲远就由我和夏侯战去拜访,我要好好和他商议一下反贼应得的下场。” “那我呢?”飞急忙问道:“四哥,我该去对付谁?” “你去会一会这几个人,不过先别杀他们,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一直在惦记着他们就行。”智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册递给了飞,“这是若海给我的,这上面记载的名字都是那些投靠拓拔战的大臣,那几个名字上被我划了圈的就是你这次要去见的人。” “大林牙院主丞格辉,礼部侍郎莫洛,左督卫史萧广。”飞仔细看了一遍名册,忽然想起一事:“四哥,为什么我们这次不趁机杀了右丞相娄德?这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是拓拔战谋反的最大帮凶,罪大恶极,而且他儿子娄啸天还言巧语的哄骗了小妹,这对父子我们绝不能放过!” “我们现在还不能杀娄德,因为拓拔战知道我们对这两父子恨之入骨,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日夜守护他俩,如果我们冒然行事,必会落入拓拔战的陷阱。放心吧,该死的人一个也活不成。”智忽然若有所思的一蹙眉:“六弟,你记不记得在雪灵之季时,拓拔傲身边跟着一个女子,她的名字是不是叫霍澜青?” “好象是叫这个名字。”飞回想了片刻道:“当日娄德还说她是拓拔傲的未婚妻,我记得在雪灵之季时,她与拓拔傲似乎非常恩爱。四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耶律灵风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要伤害人,应该从他最心爱的人下手。”智低声道,“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懂,只是,这一次却用二哥的命让我深刻领悟。” “四哥,难道你想去杀了霍澜青┉”飞迟疑道:“虽然我也狠透了拓拔傲,但霍澜青与我们并无冤仇┉” 智看了眼面带不忍之色的六弟,轻轻道:“我不会杀她,但我会利用她去对付拓拔傲,拓拔战夺走我们的亲人,我也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一个亲人。”智的声音很低沉,很阴郁,却带着势在必行的决心:“二哥说得很对,从我们取回义父遗体的那一刻起就已再无顾虑,尽可放手一搏!六弟,当太子小辽被拓拔战杀死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祸不及妻儿这句话只不过是弱者面对仇人时最无奈的哀求,既然拓拔战可以斩草除根,那我也要以牙还牙!只要能报复仇敌,让他们尝到和我们一样的痛苦,我不在乎会把自己的手变得有多脏,心慈手软的妇人之仁本就与我无缘,即使我有同情怜悯之心,也要等杀尽仇敌后再施于世人。” 听了智的这番话,飞与夏侯战二人都呆呆的望着他,只有刀郎依旧面不改色的盯着前方的黑甲骑军。 “四哥…”飞欲言又止,他发现二哥走后,四哥的性子已变得比从前更为孤冷深沉,但这却是他不想看到的,“四哥,有件事情我很早就想问你了,那次我们从上京出来,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拓拔战的叛军困在上京内?当日我就问过你,可四哥你不肯说,但我知道,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很可怕的法子,对吗?四哥?” “如果你现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智低声道。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飞深深凝视着兄长,“拓拔战狠毒冷酷,要想复仇,我们只能以毒攻毒,但是,四哥,我不希望为了复仇,你变得和他一样。” 智回避开了弟弟的目光,没有应声。 飞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奈劝动四哥,又知四哥之所以不择手段,其实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这几个弟弟,他心里一阵冲动,忽然道:“四哥,只要能为义父和哥哥们报仇,我也不在乎把自己的手弄脏,但等我们报完血仇后,你这双手一定要变得和从前一样干净,因为你这双手不但要还明凰姐一个让她期许的心愿,也要辅佐她守住这片江山。” “等到了那时,只怕我这双手会变的更脏,事功易,成功难,成功易,终功难,善于始者难于守终┉”智寂寥的一笑,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将心底的话化为了疲倦的一叹,良久方道:“连赶了两日的路,大家都累了,先歇息吧。” 飞听智口中似有些未尽之意,想要再问,但智已经斜倚在树干上阖住了双眼,他也只得招呼夏侯战与刀郎歇息,好在前方那些黑甲骑军早就呼呼酣睡,倒也无须他们分出人手看守。 等他们三人睡下,智又悄悄睁开眼帘,望着满天的夏夜繁星,听着耳旁的蛙鸣蝉语,却是毫无睡意,他手中轻轻抚摩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脑海中忽然忆起,当日在伴天居外,耶律明凰曾羞涩的道出自己的所有嗜好,这一阵阵低语,竟是一直缭绕在他的心底。 三日后的午时,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上京城,正如智所预料的,守城军士看见惨败而归的己军,顿时引发了一阵慌乱,一队黑甲骑军急匆匆抬着气若游丝的耶律灵风赶往皇宫去见拓拔战,混乱中也根本未察觉到尾随入城的智一行四人。 而惕隐府的女史林幽月自从若海口中得知智这几日要秘密返京一事后,她就让若海,昆仑两人乔装成车夫,各赶着一辆马车每日守在城门处等候接应。心思聪颖的林幽月还特意提醒二人,智若要返京,必会故意引起一场混乱,以便趁乱入城。 所以当若海和昆仑二人远远望见这群黑甲骑军逃进上京城时,就立即装成是要争着赶车出城的样子,结果两辆马车堵在了一起,两人还跳下车来,假意拦在城门口堵住对方去路,互相吵骂,等守城的黑甲骑军来驱赶时,被昆仑打了两拳的若海一脸悻悻然的赶车回城去寻帮手,讨了便宜的昆仑则得意洋洋的驾车出城。 守城的黑甲骑军们也无暇理会这些市井纠纷,止住二人厮打后也就返回城门把守,却无人发现智一行四人已悄悄的潜入了若海的车中。 马车穿过集市,来到了城南一处远离闹市的民居内,这里就是林幽月为智找的安身之处,看似简陋的小院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内还备有许多替换衣裳和食物,显然都是林幽月为智准备的。 若海先把智等人安置下,又在四处巡视了一遍,这才赶车返回惕隐府,去向林幽月告知智已入城之事。 智让飞三人先入屋歇息,独自一人走到小院中,这间民居让他有些熟悉,四下打量了一阵才想起,原来这里正是数年前林幽月父女初来上京时的故居。 智当年还曾悄悄来过此地,想对这生计窘迫的父女二人施以援手,可惜那年草原上的达特儿王率兵谋反,智只得随耶律德光御驾亲征,待平叛回京后,才知这对父女已遭劫难,林幽月被耶律迭鲁强娶回惕隐府,她的老父也因此气愤成疾,撒手西去。 如今重回此地,望着这里与当年丝毫无异的简朴陈设,却已是物似人非,想到昔日在此为糊口而辛勤劳作,今日已是身居女史之职的林幽月,智不禁暗想,若当年他从耶律迭鲁手中救下了这对父女,那这一切又会变得如何?说不定这位聪慧机智的林幽月早已找到了芳心所属之人,嫁为人妇,把她的才干和城府埋藏在相父教子的安逸生活中。 而在林幽月的心底,更愿意归属的又究竟是恬静还是权势,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已无法选择的疑问。 想到深处时,智忍不住喟然一叹,其实耶律明凰与林幽月都是才智谋略不逊须眉的女子,一个是为报父仇而执掌江山,另一个也同样是为了父仇而委身仇敌,在这看似无奈的宿命中又都是注定了不得平凡度日。 正在智心里思潮起伏之时,院外已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院门打开,一身民家女子装扮的林幽月缓步入内,向着智盈盈一礼。 “智王。” “林女史。” 淡淡的寒暄,一如当日初见,目光相触,却发现对方脸上都多了几分当时未染的沧桑。 “林女史,你来此处可会引人怀疑?”智低声问。 “智王放心,我每隔数日都会来此故居小憩半日,所以我来此处不会惹人疑心。”林幽月一笑道:“而且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是我府中亲信的家小,无须担心行踪暴露。” “林女史的谨慎我自然放心,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智一边随她进屋,一边问:“方才我入城时发现城门已经解禁,城中百姓都可自由出入,不知拓拔战是什么时候解除封城禁令的?” 林幽月一眼瞥见智鬓边几簇显眼的白发,神情一幽,又不着痕迹的敛去了那一丝暗淡,轻轻道:“十日之前,是在耶律灵风的两万人马出城后的第三天,这件事我也觉得颇有些蹊跷,不知道拓拔战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十日前?我明白了,拓拔战想调集主力兵马攻打幽州,永除后患,否则他就不会故意装成不再防范的样子。看来我此次入京这步棋是走对了,正好再拖上他几日。” “智王,若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事尽请吩咐,我定会全力襄助!” “眼下的事我自己就能料理,你现在只需韬光养晦,别让人察觉我们的往来即可。”智想了想又道:“我虽能再拖上拓拔战几日,让他暂时无法抽身离京,但他迟早会亲自率军侵犯幽州,林女史,若有一日你发现拓拔战要大举南下,还请你尽快派人至幽州送信。” 林幽月道:“智王放心,无论上京城内有任何异常之事,我都会让您立刻得知。” “一切有劳林女史了!”智从怀中取出了耶律明凰亲书的那份谕旨递给林幽月,“这是公主给你的,期盼之心,嘉许之意,尽在其中!” 林幽月微一诧异,接过一看,神色忽然一变,小声问道:“智王,这份旨意是您让公主下的还是公主自己所为?” 智淡淡道:“是公主,我只是一个臣子而已,怎能左右公主的裁断。” 林幽月低头看着手中的这份谕旨,沉吟了好一阵子,这才婉言道:“智王,您是一位识穷天下的聪明人,不过当局者迷,有些事您虽然想的到,但却不会继续深想下去┉” 她的神情中带着未尽之意,悄悄望向了智。 却见智也在望着她的神色变化,两人眼神一触,似乎都看到了对方心底所想之事,林幽月脸一红,又低下了头。 智低声问:“是不是若海对你说了些什么?” “是,若海把幽州的事都告诉我了,可他这样做也是出于对您的忠心┉” 智摇了摇头,“若海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心里藏不住话!” 第六十章:上京城内(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章:上京城内(二) “智王,我┉”林幽月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斟酌了半晌词句后才用更轻细的声音道:“智王,您对我曾有大恩,所以有些事我不能视若不见,有一句话不知您是否愿意听闻?” 智无声的一笑,似乎不愿被人看见他的神色般,故意把头转向了别处,但他却用同样低沉的声音道:“林女史,你是位聪明人,虽然若海藏不住心里话,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抑制住心中所想,永远不对人言,因为┉我们都是公主殿下的臣子!而且,我回幽州后也会告诉公主,你接到这份谕旨后很感激,还让我转告公主,你对她的倚重之恩必会涌泉相报,绝不辜负殿下对你的一片厚望!” 林幽月动容的望着这位睿智忠诚的少年,心知他其实已看穿了一切,良久后终于缓缓点头:“多谢智王!” 默然片刻,林幽月又若无其事的轻笑道:“既然我已忘了方才要说的话,那我就再说句我记得的,这也是初遇智王时我曾说过的那句话──此后惟愿您吉人天助,智者无忧!” 智微笑着一点头,心里也佩服这个聪明过人的女子一句巧语就化解了此刻沉闷的气氛,于是他也岔开话问道:“其实我此来还有一事要请你相助,我想知道拓拔战的儿子,女儿,侄子现在是不是在这上京城内?” 听智问及此事,林幽月不由一笑,她知道智必定不会放过这三个最能伤害到拓拔战的人,所以她早就在暗中打听这三人的行踪,当下不假思索的答道:“拓拔战的儿子拓拔然一直都率着数万人马驻在北营内,为拓拔战看管羌人。【 】拓拔战的女儿拓拔雨妍三日前已带着一位名叫路海天的汉人来了京城,听说是因为这路海天受了重伤,所以拓拔雨妍来找皇宫里的御医为他疗伤,如今他俩就住在皇宫内。拓拔战的侄子拓拔傲就住在以前的左丞相呼尔泌的府邸内,而且还把他未过门的妻子霍澜青也接进了京城。” “呼尔泌的府邸?”智缓缓点头,道:“拓拔然在北营,拓拔雨妍在皇宫,这两人身边都有重兵护卫,暂时无法接近,那就只有先找拓拔傲的晦气了!” 林幽月问道:“智王,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您做的?” “这件事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智压低了声音,在林幽月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林幽月用心听着智的每一句话,低声道:“智王放心,我会依计行事!”稍一犹豫她又由衷道:“智王果然识透人心,看来无论是谁做了您的敌人都会后悔莫及!” 智飞快的看了眼林幽月,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做太过歹毒?” 林幽月眼波一阵流转,嫣然一笑道:“当然不会,这只是以牙还牙而已!智王,如果我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因为没有牙齿和利爪就自命善良的俗世小人,那您也不会来找我做这件事了!” 智赞许的望着这位永远不会向俗世强权低头的刚毅女子,忽然也是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也只有在智王面前,我才敢说出这番话,否则我定会被人指责为是个大逆不道,不遵妇道的无耻女子。”林幽月微笑着又问道:“智王,您离京之事是否需要我安排?” “林女史有心了,如何离开上京城我已有了计较。”智淡然一笑道:“今夜自会有人把我们四人平安送出城外!” 两人又商榷了一番,林幽月才告辞而出,她知道智今夜必会在京城内大开杀戒,惩戒叛贼,所以此刻他们一行四人都需静心休养,于是她也不再打扰,安排下几名亲信守护此地后,她就准备回府安排智嘱咐的几件事。 等她上了随行的马车后,护卫的若海忙问道:“林女史,您有没有告诉智王我担心的那件事?” 林幽月笑着看了眼对智忠心耿耿的若海,柔声道:“放心吧,你这位智王所想到的事远比我们更深更远,只是他暂时不愿面对而已,因为他已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复仇上┉”轻轻一摸怀中那份公主写给她的谕旨,林幽月幽幽道:“以他的才智,又怎会不知道伴君如伴虎,鸟尽弓藏,功成身退这三句话!” 透过车帘望着街上为了生计而忙碌操劳的百姓们,林幽月忽然道:“若海,告诉车夫,回府之前先绕道去皇宫外看看!” 若海不解的问道:“您是想看看拓拔战知道惨败后会有何举动吗?林女史,这事交给我就成,皇宫外人多眼杂,您还是先回府吧!” “我要看的不是这个,”林幽月默默摇头,“我只是想看看,为什么住在这皇宫里的人,到最后都会为了手中的皇权霸业而变的让人害怕,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 上京城,皇宫内。 拓拔战此刻已得知了两路大军惨败的消息,萧尽野和拓拔傲等人看见气若游丝的耶律灵风,顿时群情汹涌,纷纷叫嚷着要立刻发兵幽州报仇。 拓拔战的脸上也是一阵阴郁,但他却没有象属下将领这般震怒的不能自抑,先命御医去为耶律灵风治伤后,他又喝命这些暴跳如雷的大将各自回营,只留下了军师慕容连一人。 等其他人都退下,拓拔战才长长一叹:“想不到我还是低估了智,居然连破我两路大军,用两千人斗我五千人,还摆下了空城计!此子果非等闲,当日手无一兵尚能困我大军,今日羽翼一丰,立刻还我颜色!” 慕容连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与耶律灵风二人一文一武,耶律狡慕容谋,同为拓拔战手下最得力的心腹谋臣,可方才看了耶律灵风的惨状,连他也是心生凄然,“战王,您的十五万大军就快安排妥当,两日后就可发兵幽州,为耶律灵风与夜尽天报仇!” “还要两日?我已经等不及了,亲征一事拖得越久就会让智把根扎得更深,”拓拔战沉吟着又问道:“恨冬离还在右丞相府里守护着娄德父子吧?” “正是!”慕容连答道:“战王,您是不是想先让恨冬离走一遭幽州?” “不错,我要让智也尝尝这位天下第一剑客的丧敌破胆术!”拓拔战轻轻一咬牙:“叫娄啸天和恨冬离一起去,他这颗棋子藏了这么久,也该走上一步险棋了!” “那我这就去请恨冬离!”慕容连正要起身告退,忽然又回身道:“战王,那些逃回来的残兵该如何安置?” “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先安心养伤,别让他们回军营,以免他们把惨败的消息传给其他军士,引得人心惶恐。”拓拔战又问道:“你上次向我推荐的那个独孤留寒现在何处,他的底细你都查过了吗?” 慕容连道:“都查过了,独孤留寒并无可疑之处,他少年时一直在中原游历,原本是后晋皇帝石敬瑭的军机参赞,因不耻石敬瑭短视近利的秉性而移居辽国,也从未与护龙七王有过任何牵连,而且我把他献的那条‘摊丁入官,压官治民’的利弊说与他听后,他也坦然承认自己见事不明,险些铸下大错!战王,其实我看这个独孤留寒倒也不是个只知纸上谈兵的庸才,也许┉” 慕容连忽然悄悄止声,默不作声的看着一脸怅然的拓拔战,他跟随了拓拔战多年,深知这位战王乃是爱才之人,虽然手中掌有二十几万大军,但他多年来依然在四处搜寻能助他开国建业的人才,为得良将谋臣历来不惜重金厚爵,何况现在又接连折了耶律灵风,夜尽天,连尽涯三员大将,正是求才若渴之时。 拓拔战慢慢踱着方步,“此人虽有不足之处,但也算是个人才,慕容连,你让独孤留寒明日入宫,我要见见他!” 他走了几步,又问:“玄远那边还未有消息送来?” “已有消息,玄远派人送来密信,您让他办的事情都已办妥,半月之内,他会亲自送那批货物来上京。”慕容连有些奇怪的看着拓拔战,主公对那位中原商人一直采取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冷落的态度,可近日却屡屡问起玄远的消息。 “派人告诉他,让他尽快来。”拓拔战道:“告诉他,他要的东西,我随时可以给他。” “主公,您是想借助玄远去对付护龙七王吗?” “怎么可能?”拓拔战冷冷一笑,“他这个人,只想看到辽国大乱,这样的人,又怎会真心为我做事,上一次的合作,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那主公为何如此心急想要他来?”慕容连疑惑,若是别人,定不敢这么刨根问底的向拓拔战打听,但慕容连却不在意,他与拓拔战半友半从的关系,使他可以不必介意许多事,而拓拔战也很愿意有这样一个可以事事相询,于对谈中各补不足的幕僚。 “玄远要的东西被中原人奉为至宝,此物若现中原,定会引起轩然轰动!”慕容连很清楚那件东西对在中原人眼中的分量,这些年玄远为他们做了不少事情,便是想从拓拔战手中得回此物,“唐英宗李嗣源的战玺,主公,您这次真的决定把战玺还给玄远?留住那东西,我们应该还可以从他手中得到更多好处。” “中原人奉为至宝的东西,于我何用?死在这东西下的辽人倒是不少,连耶律德光的两个叔叔都是死在战玺之下。”拓拔战意味深长的一笑,“那样至凶之物,还不如还给玄远,也算成全他这些年的一番苦心,而且…那把战玺留在我手里只是个死物,如你所言,还给玄远,却能在中原引起轰动,他想辽国乱,我又何尝不想让中原乱?” “唐英宗李嗣源的战玺…战玺现世,江山卫出,若玄远可以重新集结那些残余的江山卫…”慕容连细细思索,目光渐亮,“我明白了,幽州正处辽汉之间,中原若有动静,幽州便难安稳,便是幽州无事,也可逼得占下燕云三城的后晋石敬瑭有所动作,主公,您这一招借力发难,高明得很哪!” “小手段而已。”拓拔战笑笑,忽然又是一叹,仿佛要吐出胸中浊气般,喟然道:“其实说起这识人的眼力和用人的怀柔笼络之道,我永远都比不上我那位大哥耶律德光,他收养的这几个儿子┉真的很好!可惜,这样的人才却已与我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死仇!” 天色渐渐黑沉,随着一阵阵枯燥的打更声,大街上已是一片寂静。 枢密史萧仲远的府邸,烛火映照的书房内,这位枢密史正坐在书案后,看似是在阅览书卷,其实却是为了能不被人打扰。 虽然已是深夜,但萧仲远仍是毫无困意,自今日午时那些败军回城后,他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既想不到百战百胜的黑甲骑军会在这护龙七王手中连番失利,又担心着拓拔战究竟要在何时才能攻下幽州,替他除去这块谋反的心病,只要耶律明凰活着一天,那他就永远是大辽的罪人,也只有等彻底断了这辽室血脉,让拓拔战登基为君,那他才会从叛贼摇身变为开国功臣。 虽然萧仲远从不怀疑这位战王的本事,可当他今日看到那就算能活下来,也已成为废人耶律灵风的惨状时,连他这位执掌刑罚多年的刑狱使也是忍不住股栗发颤,冷汗直流。 萧仲远很清楚的知道,智故意把耶律灵风放回上京城的用意不但是为了扬威,也是要让大家都明白他对付仇敌的手段。一想到这点,萧仲远更是胆寒,其实他近来也常常扪心自问,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答允拓拔战助他谋反,为了权?还是为了名?可这些东西耶律德光都已给他了,而且他也早就做上了这位高权重的枢密史一职,若说他还有什么遗憾,也许就是自己的正房妻子成婚多年来只给他生了个女儿,若不是他纳的小妾在两年前为他生了个儿子,那他萧家这份香火只怕就后继无人了。 想到此处,萧仲远心里突然有些愧疚,自己这宝贝儿子萧慕仁的名字还是皇上耶律德光亲自取的,可现在儿子虽是一天比一天活泼,招人喜爱,但皇上已是尸骨早寒,若皇上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日重用他这个反贼。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咳声,萧仲远无奈的一叹,看来又是正房太太派哪个家丁来催他回房休息了,不耐烦的扔下手中书卷,没好气的叫道:“我早告诉过你们,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是哪个没规矩的东西?滚!” “是我,智,我手里正抱着你两岁的儿子。” 第六十一章:杀父之仇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一章:杀父之仇 书房内陡然传出一阵桌椅碰撞声,房门被刷的一下拉开,满脸惨白的萧仲远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出,房门一打开,他就看见自己两岁的儿子正躺在一位少年的怀中呼呼熟睡,小脸蛋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微笑,而抱着他的那位少年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但这抹笑意却看得萧仲远全身发寒,如堕冰窟,因为眼前之人正是令他此刻最怕见到的智。【 】 “你儿子很乖,居然一声都不吭的就被我从房里抱了出来,所以┉”智漫步走入书房,又示意已被吓得神不守舍的萧仲远关上房门,淡然道:“你也要学学你的宝贝儿子,不要声张,也不要挣扎顽抗。” 萧仲远的脸上阵青阵白,颤声道:“你┉智王┉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智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抬眼问道:“夜尽天,连尽涯已经死了,耶律灵风,窟哥浑正在慢慢的死,你倒是猜猜看,我来找你是想干什么?” 若不是爱子在智手中,萧仲远早就一边大喊家丁护院,一边夺路而逃了,可现在却只能呆呆的望着智,口中不停喃喃低语,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 智扫了他一眼,沉声道:“萧仲远,你知罪吗?” “我┉我知罪!”萧仲远勉强鼓起勇气,低头道:“我┉我愧对皇上,我┉我身为大辽重臣,却在皇上蒙难之时避祸家中,没有挺身护君,如今又畏于拓拔战的强权而苟存京城,我┉罪该┉” “居然还想狡辩!”智突然打断道:“萧仲远,如果你只是因为胆怯而躲在家中,那我今夜也不会来找你!当日拓拔战在上京城做下血案,杀害了满德和烈得青,而你又和窟哥浑,娄啸天三人故意装成被刺客威胁的样子来拖住我,让我无法抽身前往朔州,萧仲远,你以为你替拓拔战做的那些事真能永远瞒住我!” 萧仲远忙道:“智王,我冤枉啊!”他悄悄望了眼屋外,犹自不甘心的说道:“智王!我┉我真的冤枉!” “好,既然你无视自己儿子的性命,那你就继续狡辩抵赖!”智冷笑着道:“当然,你也可以借着求饶故意放声高呼,让你府中的护院家丁们冲进来救你,我们可以看看,究竟是你父子二人被这些熟睡中的家丁救出呢,还是被我灭了你的满门老小!” “你┉”萧仲远见智已看穿自己的用意,再也不敢放声求饶,惨然道:“智王,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请你不要难为我的家人!” “冤有头债有主?”智的脸上已现出一股难已遏止的怒气,恨声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我问你,皇上对你如此赏识提拔,你为何要丧尽天良的卖国欺君,太子耶律辽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你们又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只是因为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既然你们连一个出生不久的幼儿都可以下毒手,我为什么就要手下留情?” 智狠狠瞪着萧仲远,声音突变凄厉,“连你这种畜生都知道疼惜自己儿子的性命,那你就该知道皇上看着自己儿子死在眼前时有多绝望!而我们几兄弟眼睁睁看着义父为了救我们牺牲时的痛苦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义父慨然赴死的背影,每个夜晚都会被这毕生憾恨折磨得彻夜难眠!萧仲远!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你的儿子?为什么不能让你也尝尝被这种钻心刺痛所?” 望着智脸上突现的杀气,萧仲远惊恐的连连倒退,忽然双脚一屈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道:“智王,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求求你!你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求你别杀我的儿子!智王┉” 就在萧仲远连连磕头,磕得额头渗血之时,智怀中的幼儿忽的一翻身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睡眼看看智,又看看自己的父亲,随即憨憨一笑,向着仍在不停磕头的萧仲远伸手叫道:“爹爹┉抱┉抱抱┉” 萧仲远听见儿子叫唤,嘴角一阵**,却是一句话都应不出口,只能颤抖着看向了智,可智神色间的这股凛冽杀气早让他全身发软,忍不住瘫倒在地。 可他的儿子犹在智怀中伸着小腿,一边睁大了眼睛看着智一边拉着他的衣袖,似乎是想让智把自己抱到爹的怀中。 书房内,随着这个幼儿的苏醒,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一边是瘫软在地,满脸是泪的萧仲远,一边是睚眦欲裂,满脸杀机的智,而在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位顽皮活泼的幼儿。 这幼儿见智许久都未把他抱到爹爹这边,似乎有些埋怨的嗫嚅了两句,又向智扮了个鬼脸,还格格娇笑着拉住智的左臂一阵摇晃,只听噌的一声轻响,智的左袖中忽然弹出一柄锋利的剑刃,原来是这个淘气的小家伙竟触动了智左袖中藏锋剑的机关。 萧仲远被儿子的举动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惊叫出声,却见这只持有利剑的左手轻轻抽离了幼儿身畔,移到了身后,而智眼中的杀气已一丝丝退却消逝,望着怀中幼儿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的脸上悄悄呈现出一片柔和之色,忽然向萧仲远问道:“你儿子平日里一定很淘气,没少让你吃苦头吧?” “我┉他┉”萧仲远见智的语气已变的一片平和,再无杀气,忙收摄住心神道:“犬子生性顽劣,请智王恕罪┉” 智脸上仿佛带着缅怀般的笑意,自语般的轻声道:“我七弟年幼时也和你这儿子一般淘气,未学会走路时整天缠着我们抱,只要我们一松手他就会哇哇大哭,可等他会走路后却又是满地乱跑,我们几兄弟只得每日轮流守着他,盼着这个幼弟能早点长大懂事,谁知当他稍大点的时候却是更为顽皮,每天不是闯祸就是给我们添乱子,把个皇宫搅得片刻不得安宁,不但是我们几兄弟,就连皇上见了这混世魔王般的小七也是头痛无比┉” 听着智这番象是在与多年老友闲聊一般的低语,萧仲远忍不住一阵诧异,正在他满腹狐疑之时,却见智又说道:“我这位七弟往日里虽然活泼爱闹,可他现在却象是变了个人一般,再也听不见他顽皮的笑声,看不到他胡闹的身影,整日里只是闷头发呆,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即使他已熟睡,我也常常会听到他睡梦中的哭叫声,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永远失去了最敬爱的义父和两位兄长┉” 智的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凶狠杀意,但却烙着刻骨的深沉,冷冷盯着匍匐在地的萧仲远,“萧仲远,我可以放过你的儿子,甚至也可以不去难为你的家人,但你这条命,我要定了!而且你必须按我吩咐的方式去死,不能有丝毫差错!” “请智王吩咐,只要您肯放过我的儿子,我┉甘愿一死!”萧仲远心里虽是一阵凄然,但智既然已肯饶过自己的儿子,他也安心了不少,当下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静候着智的吩咐。 智刚要开口,可看着怀中满脸憨笑的幼儿,却不忍让这孩子听到他父亲就要面临的残酷下场,稍一犹豫,他缓缓走到萧仲远身边,在他耳旁极轻的低语了几句。 听罢智的耳语后,萧仲远怔怔的一抬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望着智手中的儿子,终于还是无力的一点头,神色间却是更为凄惶。 “萧仲远,这已是你保住家人性命的唯一机会,希望你不要自误。除了你这条命外,我还要你再准备一辆马车,陪我去接几个人,等你把我们安然送出城后,你就可以再回到这儿,陪着家人渡过你今生最后一个夜晚!” “那我的儿子呢?”萧仲远忙问道:“难道你要把他也带出城?” “当然,只有等你明日自尽之后,我才会让人把你的儿子送回家。” 萧仲远惨然道:“智王,我一定会按您的吩咐去做,可是┉我怎知您会不会变卦,等我死后再杀了我的儿子!” 智淡然道:“没错,你的确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变卦,所以你更要按足了我的吩咐去死,否则,你前脚下黄泉,你的家人也会后脚跟来!” 萧仲远苦笑道:“智王,现在已是深夜,只怕┉城门的守军不会放我出城┉” 智见萧仲远犹自心有不甘的想找借口拖延,当即冷笑道:“你是助拓拔战谋反的得力功臣,怎会连这点出城的小事都办不到?萧大人,你就别再试探我的耐心了,我们在这书房内聊了半天,可你府中的四十五名家丁护院却一个都没过来,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萧仲远闻言急忙拉开书房门往外看去,只见门外一片黑暗,死寂无声,原本在府中巡夜的护院果然是踪影全无。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你的护院和家人已经被人打昏了。”智又望了眼怀中的幼儿,缓缓道:“其实我今夜来此本是想灭了你的满门,只可惜┉终究还是硬不下这个心,萧仲远,如果你不想让我改变主意,那就快去备好马车,别再把自己最后的光阴糟蹋在无用的侥幸中了!” 听了智这番警语,萧仲远忍不住一怵,但此时他已知自己再无生机,只得苦涩的一叹,凄然走出书房。 院内,夏侯战,昆仑,若海三人早已从萧仲远府中挑了辆最宽敞的四驾马车,正等着智和萧仲远出来,他们见智手中还抱着个幼儿,虽有些诧异却也不开口询问,等几人挟着萧仲远上车,若立即海驾着马车离开了萧府,前往中丞司窟哥浑的府邸接应飞与刀郎。 智知道飞心软,所以杀戮之事都交给了刀郎,只让六弟去几名谋反的大臣家警示一番,等事成后再去与刀郎回合,而且以飞的这一身傲人轻功,倒也无需担虑他被城中守军发现行踪。 片刻后,马车到了窟哥浑府外,虽然这座中丞司的府邸在黑夜中看去与往日一般宁静,可当萧仲远看见满身血污的刀郎从府中翻墙而出时,立刻猜到窟哥浑家已遭到了最无情血腥的报复,特别是当萧仲远望见刀郎眼神中还未退散的凶狠杀气时,反倒有些庆幸今夜来他府中的是智而不是这位煞星。 智递给刀郎一方手巾,让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轻声问道:“都解决了?” “鸡犬不留!”刀郎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从黄泉中传来,不带一缕生气。 智满意的一颔首,他派出这最得力的心腹杀手去找窟哥浑,正是要他在窟哥浑府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刀郎冷冷的瞥了眼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萧仲远,又道:“飞王已出城,在南门郊外等我们!” “六弟已出城了?”智一摇头道:“必是六弟心软,不愿看着你杀人,所以干脆在城外等着我们,也好,就请萧大人先送我们出城。”他微笑着又对萧仲远道:“遇到城门守军盘查时不要慌张,神色尽量自然,若他们要搜查车辆你就说我们是奉了拓拔战的密令前往武州,不得有片刻耽搁,如果这些守军迟疑着不肯开门,或是问你讨要拓拔战的出城手令,那你就故意吵嚷着要拉他们去面见战王,理要直气要壮,知道吗?” 萧仲远此时哪还敢有半分违逆,忙一迭声的点头答应。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行进,路上虽遇见几拨巡夜的黑甲骑军,但都有萧仲远出面应付,这些黑甲骑军也知道这位枢密史乃是助战王攻取上京的首要功臣,所以他们丝毫未起疑心,与萧仲远寒暄几句后当即放行。等他们到了南门后,守城军士见萧仲远是奉有战王的密令要连夜出城,又说是十分隐秘的急事,倒也不敢拦阻,当即打开城门放行,就算这些军士心里有些诧异,可他们怎敢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去吵醒战王,何况大家都知道,自从今日那些败军入城后,战王就一直铁青着脸,又有谁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去触这霉头。 马车无惊无险的离开了上京城,往南行出几里后就在郊外小林中见到了已等候多时的飞,他的肩上还停着一只尖啄张翼的海东青,正是他调养了多年的爱鹰飞羽。 智见了不由一怔,忙问道:“六弟,你怎么会带着飞羽,难道┉你去了伴天居?” “是啊,我们当日离京未把它带走,这些日子飞羽一直在伴天居里盘旋,我刚才去那儿时就顺便把它一并带回来了!”飞一边点头一边逗弄着肩头的爱鹰,这只海东青与主人久别重逢,也是非常欣喜,不停的绕着主人扑翅撒欢。 智一听爱弟身涉险地,忍不住责备道:“你怎可如此轻率行事,皇宫里有重兵把守,万一被他们发现怎么办?你的轻身术虽然精妙,可也不能这般冒失!” 飞赧然一吐舌头,随即举起一只小包袱道:“我是去伴天居帮小七取回他的宝贝,这可是我们离开幽州时小七特意关照我的,让我去一趟伴天居,把他藏在床底下的这包袱给他带回幽州,还说这里面装着他最珍贵的宝物,而且我还在去左督卫史萧广家时遇见了┉”他正要再说下去,忽见若海等人押着萧仲远从马车里走出,而且昆仑的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幼儿,忙问道:“四哥,你不是要杀萧仲远吗?怎么把他带出来了?这孩子又是谁?” “萧仲远这条命要留到明日,因为我还要他在上京城里演场好戏,”智见弟弟的神色有些古怪,又似欣喜又似感伤,心知他有事要对自己说,于是轻声道:“你在前面林子里等我,我去交代一下就过来!” 等飞走开后,智从昆仑怀里抱过了幼儿,略一犹豫后递给了萧仲远,“最后再抱一次你的儿子吧,好好珍惜这段即将别离的父子之情!” 萧仲远急忙伸手接过儿子,看着儿子酣睡的小脸蛋,已是肝肠寸断。 智望着萧仲远不住轻哄怀中娇儿的样子,眼中的神色也不知是恨是怜,又向刀郎几人道:“守在四周,别让他逃走,也别打扰这两父子最后的团聚!” 刀郎等人都是一点头,无声的守在了马车四周,智看了一眼这两父子,轻轻一叹,走入林中。 等在林中的飞见四哥过来,忙拉着他走向林中深处,又仔细张望了四周一阵,才低声道:“我见到三哥了!” “什么?”智的双眼顿时一亮,忙追问道:“你找到三哥了,他在哪里?” 他们的三哥无早在拓拔战还未谋反兵变时就按智的计策潜伏隐匿,在这场激变中已是许久未有他的音讯,这次他们入上京城也正是想找到他一起回幽州,此刻听到无现身,自是让智精神一振。 “我是在去左督卫史萧广家时遇见三哥的,四哥你让我今夜去大林牙院主丞格辉,礼部侍郎莫洛,左督卫史萧广这三个反贼家警告他们,可当我潜入格辉家时却发现他已被绞死在卧房中,我仔细查视了格辉的尸首后想起这种杀人手法正是三哥最擅长的,于是我又赶往了萧广家,果然碰上了刚杀死萧广的三哥从他府里出来,而且三哥还告诉我,连礼部侍郎莫洛也已被他绞死在家中!” 智讶异的问道:“三哥怎么会想到要杀这三个人的?” 飞答道:“三哥说他早就想杀这三个人了,因为他们这三个反贼在上京失陷后一直在为拓拔战拉拢群臣,还帮着拓拔战劝上京城的百姓安心降服,可惜这几日里三哥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直到今日那些败军回城,引起城中混乱,守城的黑甲骑军也因此忙于打探幽州军情,疏于守城巡夜,三哥才有机会出手,其实他本来还想再杀了窟哥浑和萧仲远┉” “那三哥现在去了哪里?”智焦急的问道:“三哥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怎么不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幽州?” “我早跟三哥说了,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幽州,可他就是不答应!”飞眼圈一红,低头道:“三哥说我们必须要有他这个内应留在上京城里,既可帮我们打探消息,也能暗中翦除拓拔战的羽翼,而且三哥还说┉如果这种危险的事他这个哥哥不肯担待,难道要我们这些弟弟入虎穴,所以┉他一定要留在这里,等着我们从幽州打回来后,再兄弟团聚,一起祭拜义父和大哥,二哥的在天之灵!” “原来三哥是想自己承担这最大的危险,不让我们这些弟弟再入险地┉”智长长一叹,黯然道:“三哥决定的事,从来都无人可以改变,他已是下定决心要留在此地了!” 飞担心的道:“四哥,三哥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帮他一把!” “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早日打回上京城!”智见六弟满脸忧虑之色,忙温言安慰道:“我们这儿打的胜仗越多,三哥就越安全,来,先跟我出去,看四哥让萧仲远在上京城里掀起更大的混乱,只要明日大乱一起,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三哥今夜的行踪起疑心,这样他也可以潜藏得更深!” 飞默默一点头,心下稍宽,跟着智走出了树林。 树林外,萧仲远正搂着爱子坐在路旁,口中还不停的哼着小调逗着刚睡醒的儿子,他的儿子也正忽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爹爹,时不时发出一阵欢笑,望着儿子天真的笑脸,萧仲远似乎也已忘了即将面临的别离,慈蔼的笑容荡漾在他的嘴角。 直到一阵把他带入今夜梦魇的轻咳声再次传来,萧仲远才如被雷殛般跳起,绝望的看着缓缓走近的智。 “把孩子给我。”智的声音虽然很平和,可听在萧仲远的耳中却如同是地府中最凄厉的鬼嚎。 “智王┉求求你┉”萧仲远突然跪倒在地,凄声道:“让我再抱抱儿子┉再抱一会儿┉求求你┉” 智无声的一叹,转过了头去,默立片刻后,轻声道:“刀郎,去把孩子抱走。” 见要抱走他儿子的是这名一身杀气的黑衣男子,萧仲远顿时面如死灰,紧搂住怀中儿子,惊叫道:“智王,别┉别让他抱┉我┉我把儿子交给你┉” 一旁的飞见了萧仲远凄惨的神色突然心生酸楚,眼前这一切使他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上京城内与义父生离死别的一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这又一幕父子别离。 智望了眼黯然伤神的六弟,心里也是怅然一叹,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走向萧仲远。 萧仲远抖着手把儿子缓缓递给智,也许是因为父子连心,这名还未懂事的幼儿被智抱走后,望着爹爹脸上的泪水,忽然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挥着小手叫道:“爹爹,爹爹┉不哭,仁儿要爹爹┉” “智王!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儿子!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怎么死都可以,别伤了我的儿子!”萧仲远大哭着趴在地上,紧紧拉着智的衣袍,声嘶力竭的一遍又一遍哀求。 “求人不如求己,只要你明日能在上京城中演好我教你的这场戏,那你的儿子就可以活着给你上坟。”智仿佛不愿看见萧仲远的神情般,悄悄望向远方,又道:“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儿子,那就赶紧说,因为我们就要动身了。” “我┉┉”萧仲远的嘴角不停抽搐着,可这最后的一句父子离别之语又该说些什么? 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你也可以告诉你的儿子,此刻抱着他的人就是逼死他父亲的人。” “不┉”萧仲远闻言一惊,犹豫了一阵,突然凑到儿子脸旁,将儿子脸上的泪水轻轻拭去,又贪婪的最后望了眼儿子,用低柔慈和的声音安抚着儿子哭泣的小脸:“儿子啊┉爹爹好疼你,只要你能开心的长大成人,爹爹什么都不怕,儿子┉爹爹不能再护着你了,可是爹爹好担心你被别人欺负┉” 凄然耳语中,萧仲远在儿子的脸颊上深深一吻,咬了咬牙后一步步倒退而去,却又紧紧的盯着智,似乎心底还有些难言之隐想要对智央求些什么,可又不忍开口,脸上尽是痛苦犹豫之色。 智怜悯的望着他眼中隐晦的祈求之色,忽然扬声道:“萧仲远,你放心,我会杀了你的正房妻子,你安心去吧!” 萧仲远浑身极其剧烈的一颤,震惊的望着这位窥视到自己心底隐秘的少年,良久才是凄然点头,“多谢智王!”随即猛然转身,跌跌撞撞的往上京城奔去,虽然身后传来一阵阵爱子的哭叫,可他一直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头就再也不忍离开,而要保住儿子性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按这位复仇凶神的规矩,心甘情愿的把自己送上必死之路。 “智王,这是怎么回事?”若海等人见状齐声问道:“为什么你一说要杀他的妻子,萧仲远反会象放下一桩心事般再无牵挂?” 智淡然道:“因为他的爱子也是小妾生的,如果萧仲远死了,那他的正房为了霸占家产,必会残害她们母子二人,把萧仲远的小妾和儿子逼入绝境,可萧仲远又放不下与正房的夫妻情分,不忍亲自下手,但他心里更害怕自己的宠妾爱子会遭毒手,所以他才会如此痛苦。” 夏侯战惊讶的叫道:“可他正房妻子毕竟与他有这许多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他狠得下这个心?” “若他能活下去,那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可现在已是生死关头,只能逼着他在妻子的一条命和小妾儿子的两条命中衡量抉择,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智望着怀中犹在哭泣的幼儿,忽然俯下身道:“孩子,你知道吗?你爹爹非常爱你,虽然他不算是一个好人,却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四哥,你┉你放过萧仲远吧!”飞忍不住插口道:“四哥,你把这孩子还给萧仲远吧,四哥┉”他看着这一慕人寰惨变,早已心生恻隐,央求道:“四哥,我不想让这个孩子也跟我们一样,成为一个失去父亲的孤儿。” “六弟,四哥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你,惟独在这报仇的手段上,四哥必须心狠手辣。”智断然一摇头,正色道:“我今夜已经心软了一次,绝不会再心软第二次,永远不会!” 智把幼儿轻轻递给了若海,又对一脸失望的飞道:“我早说过,心慈手软与我无缘,只有以牙还牙才是我的处世铁则┉”说到这里,智自嘲般的一笑:“今夜之事,我日后一定会遭报应,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狠毒。” 飞闻言一惊,忙道:“四哥,你别这样说,有什么报应我陪你一起扛,你千万别再说这种话┉”他呆呆望着智僵硬的神色,赶忙又岔开话道:“四哥,既然我们现在就要动身回幽州,那这个孩子该怎么安置,总不能把他也一并带回幽州吧?” “这孩子就由若海和昆仑带回城,你二人先在城外避上一夜,明日趁着城中起乱的时候再回城,等萧仲远死后,你们设法潜入他府中杀了他的正房妻室,然后把这孩子还给他的亲生母亲,”智沉吟片刻又对他二人说道:“把这孩子的事情告诉林幽月,让她暗中照料他母子二人,其实萧仲远的家世倒是与林幽月颇有些相象,都是身为侧室生下娇儿,有林幽月这位女中巾帼相助,当可保这孩子平安渡日。” 若海与昆仑二人互望一眼,齐声道:“智王,还是让我们俩跟你们回幽州吧!”在他们心里,早盼着能与护龙七王几兄弟一起回幽州,毕竟他们这些卫龙军都是这几兄弟亲自扶植历练出来的,所以在他们心里对这护龙七王除了忠心外还有着一份很深的情谊。 智摇头一笑道:“现在还不行,你们二人要和连城一起留在上京城保护林幽月,她身边不能少了你们这几个得力臂助。” 若海与昆仑只得无奈点头,又颇有些艳羡的瞪了眼一旁得意洋洋的夏侯战。 智见他二人脸上仍有不舍之意,正要再劝上几句,忽听若海怀中的幼儿又是一阵哭叫:“爹爹!我要爹爹!仁儿要爹爹抱!”一边哭闹着一边还睁大眼睛看着智,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就要死在面前这个白衣男子的手中,可他却知道就是这个人赶跑了自己的爹爹。 “坏蛋┉”幼儿哭叫着又伸出手,似乎想要打上智两拳般的瞪着他:“大坏蛋,仁儿叫爹爹打你┉” 听了这孩子的叫声,众人都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不忍再看这位就要失去父亲的儿子。 “说得好,我就是坏蛋,而且还是最该死的那种!”智向着幼儿淡淡一笑,笑容中仿佛还有些苦涩的落寞,嘴角的笑意还未消逝,智已大步走到他的面前,静静凝视着这个无辜的孩子,忽然沉声道:“好孩子,看清楚我的长相,把我的模样永远烙在你的心底,因为我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所以无论你这一生会有多凄苦,都要挣扎着活下去,你要记住八个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句话就是当你受挫折或是想放弃自己时的警句,你爹欠我的已经还给我了,而我欠你的就要由你亲手来拿,等你长大成人后,如果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你尽可来找我报这杀父血仇,我也绝不会还手!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智王!”听了智这番决绝之语,若海等人都是大吃一惊,却见智淡然一笑:“我是真恶人,不是伪君子,既然我杀了他的父亲,那我就绝不会装成伪善的样子对他说什么抛却父仇,以德报怨,爱惜己命的无耻之语,就算我日后死在这小儿手中,那也是我应得的报应!因为我此刻也在报这同样刻骨的杀父之仇!”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一) 第二日,清晨,上京城内。【 】 夏日朝阳如约而至,这片繁华之地在渐渐的炎热中又变得和往日一般热闹喧哗,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林林总总的集市中,小贩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吆喝叫卖货物,吸引着路人好奇的目光,嘈杂的买卖声中还夹杂着孩童们天真活泼的笑闹,可在这些喧嚣忙碌的身影中,又有谁会知道一场惨变即将发生在他们的家园旁。 南门处,一队黑甲骑军正赶往枢密史萧仲远的府邸,领头的是一名身形精悍的大汉,他正是拓拔战帐下纵横五虎中的掠阵楚尽锋,他在今日一早巡视城门时,守城军士向他禀报了昨日深夜萧仲远奉战王密令驾车出城一事,还说这位枢密史在一个多时辰后又独自步行回城,而且脸上还带着颇为古怪的神情,踉跄着返回了府邸。 楚尽锋听了疑心大起,战王昨日午后的确曾下过一道密令,但这道密令明明是下给他手下另一位爱将“一剑分天”恨冬离的,而且当这位第一剑客接令出城后,战王就再也没有下过任何军令,那这萧仲远怎会又奉令连夜出城? 楚尽锋心知此事蹊跷,本想立刻去报知战王,可他想了想后又改变了主意,决心自己去把此事查个清楚,一拓拔战正在为两路大军折损幽州一事烦躁,万一萧仲远一事只是虚惊一场,多半会在主公处讨个没趣,二来楚尽锋心里也有个盘算,黑甲骑军常以冲锋快攻克敌,但他领的却是掠阵盾军,以护阵防卫为主,所以他立的战功一直比其余黑甲将领少。 而在纵横五虎中,他这一部精锐斗狠不如血战夜尽天,凶猛不如追敌连尽涯,勇武不如破军雷尽断,果决不如攻城贺尽甲,虽有坚守之盾,可每次出征都只能在后压阵,即使拓拔战亲自领军冲锋,他也只能跟随在后,甚少有机会独自出战,当日攻打上京一役,他好不容易得了个把守南门的差使,却被护龙七王轻易击溃,虽说事后拓拔战并未责怪于他,却随口赞了护龙七王几句,说这几个少年迅速应变,瞬间找出了掠阵盾军变阵迟钝的弱点,还让楚尽锋吃一堑,长一智,从那一次大败中好生琢磨出灵活应变之道。 楚尽锋当时虽垂头丧气的答应了,可心里却觉得主公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吃败战被骂一顿也就算了,可哪有夸对手的道理。 更气人的是,因他平日极少单独出战机会,因此背地里常被人暗中讥笑,说他就象战王的影子一般,楚尽锋刚听到这番话时倒还颇有些得意,以为这是别人夸赞他的忠心,倒是拓拔傲知道此事后大笑着提醒他,其实这是别人在取笑他是个莽夫,不知谋略机变,没有单军作战之才,所以才会象影子般一步都不能离开战王,只有靠着战王的指挥纵控才能百战百胜。 这一来可把楚尽锋气的够呛,虽然他心知自己比不上慕容连和耶律灵风这般满腹韬略,可想想自己兵书读得也不算少,不喝酒的时候也能把孙子兵法倒着背上几句,怎么偏偏就会摊上这么个无谋无才的名号呢? 所以楚尽锋早就在琢磨着要找机会露几手给人瞧瞧,让大家都明白他楚尽锋其实也是一名文武双全,上马杀敌,下马治军,穿上甲胄可以纵横杀场,百战百胜,脱去盔甲能够羽扇纶巾,谈笑退敌,智勇双全的绝代名将,日后陪着主公拓拔战名留青史的时候也能光耀一下祖宗,让人知道楚家有他这么一位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当世奇才。 因此今日听闻军士报知萧仲远一事后,楚尽锋便寻思这事说不定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出头机会,这萧府也该亲自去走上一趟查探个究竟,若事情寻常,那他问一声就走,若事有异常,甚至还能牵扯出什么隐秘,那他今日就算是立下奇功,日后也可在其余将领面前得扬眉吐气,心中思量一定,楚尽锋当即叫上副将陀苏,又带着三十多名掠阵盾军直奔萧府。 副将陀苏心里却在暗笑楚尽锋小题大做,他对这位主将的性子早就摸得熟透,其实当日第一个背地里说楚尽锋是战王影子的人也就是他,谁知最后却传到了楚尽锋耳中,幸好在传过悠悠众口后,倒也没被人发现他就是始作佣者,而且为了此事他还特意陪着这主将一起大醉了一场,喝得烂醉后又齐声痛骂那位有眼不识楚尽锋这块金镶玉的俗人。 这时,陀苏望着楚尽锋一副要去大显身手的神情,忍不住劝道:“将军,其实我看这事也没啥大不了的,说不定那萧仲远是在城外养了个偏房,昨夜偷偷出去相会,结果两口子吵了起来,结果他才灰溜溜的又回来了!” “守城军士说了,萧仲远是奉主公密令出城。”楚尽锋心里激动,脸上却摆出深沉模样,“主公昨日只给恨先生下过密令,此事一定有古怪。” “行,那就去看个古怪!”陀苏无奈,只得陪着同去。 刚一到萧府门外,就见门外已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群百姓,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难道还真有古怪?”陀苏楞住了,心说莫非今日真要被将军逮了出风头的机会? 楚尽锋见状大喜,随手拉过一名围观的男子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儿看什么?萧仲远家出什么事了?” 那名男子认出楚尽锋是拓拔战手下大将,忙陪笑道:“将军,萧府出事了,一大早的就从这府里传出一阵惨叫,而且一声比一声怵人,听得让人心里发慌┉您听,这惨叫声又来了!” 这时,府墙内果然又传出了一声惨叫,楚尽锋侧耳一听,只觉这叫声颇为耳熟,竟象是萧仲远的声音,正要命部下闯进去察看,府门忽然打开,只见萧仲远从府中跌跌撞撞的跑出,可他的模样却把门外的人都看得一惊,这位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枢密史此刻不但神情呆滞,而且跣足披发,连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破烂烂,更怪异的是,他的前胸和后背都挂着一条布幅,上面血淋淋的写着一行大字,‘大辽罪臣萧仲远’。 围观的人看得倒抽凉气,楚尽锋心说果然有事,见百姓们都自然而然的看着他,他心里又不禁有几分得意,故作威严的咳嗽了一声,便要上前问话,却见萧仲远踉跄着在门口走了几步,似乎有些迟怔的望了眼面前的人群,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似的,眼中突然流露出极其畏惧的神色,刚想走过去的楚尽锋被他的神情看得一惊,情不自禁的往人群中看去。而那些围观的百姓也纷纷随着萧仲远的目光看去,可在这四周除了黑压压的人群外并无丝毫异常,反倒是这位枢密史古怪的举动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正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萧仲远忽然指着前方连声叫道:“皇上!您放过我吧!别再缠着我了!皇上!求求您了,别把我的命索走啊!”他的叫声异常凄厉,似乎突然看见已殉国的辽皇耶律德光正站在他面前一般。而这些百姓们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不少人当时就叫了起来,“有鬼!” “真的假的?”楚尽锋被叫得心里打鼓,额头的汗当时就下来了,“怎么会这样的?好容易碰上有事,怎么偏偏是这么回事?” 随着萧仲远手指处,原本挤满了的人群霎时散开,一起往空地看去,但眼前明明是空无一物,只有萧仲远凄厉的求饶如刺骨阴风般让人不寒而栗,把众人心底的恐惧一声声的撩拨而出,渐渐的,这群百姓们已是人人面带惧意,惊慌失色的四处张望寻找着,想看清楚人群中是否正站着皇上的鬼魂。人们的眼中都带着同样惊惧的神色,当他们互相张望时,又发现别人心里正想着和自己一样的念头,这一来更是让所有见到这一切的人愈发惊恐。 虽然此刻烈阳当空,街上到处是人,但在这无形的逼压中,仿佛皇上的鬼魂真的已从地府中返回,正站在人群中冷冷的逼视着夺走他江山的反贼。 “真闹鬼吗?没这么冤吧?”楚尽锋嘴里开始发苦,“为什么让我碰上了?早知就不来了!” 正犹豫着该上去还是回去,忽听萧仲远又是一声尖叫,往人群的空隙中直冲了出去,一边拼命狂逃一边惊恐的回头看着身后,就好象有人正紧跟着他似的,而他口中又发出了一阵凄惨的叫声:“皇上饶命啊!饶命啊!别追我!别追我!”人们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萧仲远的身后,却又看不见任何鬼魂,但又正是这种看不见的惊吓使他们愈发恐惧。 随着萧仲远的一路惨嚎,见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变色,心里忍不住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皇上的鬼魂回来了,皇上向背叛他的反贼索命来了!”虽然有好些人并不认得萧仲远,不过当他们看见挂在他身上的这两块鲜血淋漓的条幅时,立刻都知晓了他的身份,同时也猜到了此人必是背叛皇上,参与谋逆的反贼。 “这也太古怪了吧?”陀苏脸上已有冷汗渗下,“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将军,将…”他连叫了几声将军都未发话,转头一看,又吓了一跳,怎么将军脸上的汗比他还多? “追…追…”楚尽锋口中含含糊糊的念着,念了半天都没把话说完。 “追吗?”陀苏苦笑,心说将军汗流的比他多,可这胆子还是比他大,还真是不得不服!当下向身边的盾军招呼道:“弟兄们,追上去!”其他盾军见主将副将都发话了,只得头皮一硬,跟在萧仲远身后追了上去,却没注意到发令要追的楚尽锋将军其实跑在最后头。 “这下要命了!”楚尽锋瞪着陀苏的背影,心里头一通叫苦,“老子是想问你追不追,你怎么听了一半就直接追了?这不是存心要我下不了台吗?”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二) 萧仲远仍在街上不停的奔逃,只要是他跑过之处,所有人都满脸震惊的望着他的身后,在这凄惨刺耳的叫声中,已有不少人跪倒在地,向着萧仲远的身后拼命叩拜,“皇上的英魂显灵了!他回来向反贼索命了!”随着这突然降临的惊慌,上京城内亲眼看见这一情景的人都是又惊又怕,可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要追上去看个究竟,渐渐的,跟在萧仲远身后的人已愈来愈多,却又是谁都不敢冒然接近萧仲远的身侧。【 】 楚尽锋等人也一直跟在萧仲远身后数百步之处,与其说是追,还不如看热闹的百姓跟得近,盾军们心里埋怨,“说是要追,怎么隔得那么远?”哪知道楚尽锋心里的冤屈比他们更大。 一名盾军看这么远远跟着不是回事,大着胆子问道:“楚将军,难道我们就这么跟着萧仲远一起跑,他┉他到底是想往哪儿逃?耶律┉皇上的鬼魂真的追在他背后?” 楚尽锋先满是哀怨的横了陀苏一眼,正要开口,另一名盾军又插口道:“萧仲远这一路上都是在往人最多的闹市跑,看情形他是想借着人群的阳气驱走皇上的鬼魂!” “不要…吓…吓人!”楚尽锋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又被部下给吓回去一截,其实能成为纵横五虎之一,楚尽锋也不是胆小之人,若在平日,他早就追上拦住这萧仲远了,可今日这事实在是新鲜,听着这一声声的凄叫,望着萧仲远不住回头时的惊恐神色,仿佛耶律德光的鬼魂正紧随在萧仲远的背后,要把这背叛他的反贼拉入地府,想到自己也是背叛了皇上的首恶,怎不让他心惊肉跳?更何况拓拔战也不在身边,要是主公一声令下,那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追过去了,想来想去,楚尽锋这心里就剩下后悔二字了! “先跟着再说吧!”楚尽锋算是彻底六神无主了,除了一边跑一边盯着萧仲远的背影发怔,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了,就跟着吧!”陀苏实在纳闷主将的外强中干,刚才说追,这会儿怎么又变跟着了,还真是当影子当出味道了? 这时,萧仲远已在路旁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望着跟在身后的人流,看他的神情既象是在躲避着什么,又象是在故意等着围观的人群越涌越多。 见萧仲远终于停下,楚尽锋先令盾军四下包围住他,他心里又不停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见鬼了,以后被人取笑也能回一句,你他娘的见过鬼吗?老子见过,还跟着跑了很久!听清楚,是跟着跑,不是被追着逃!” 使劲给自己打了阵气,楚尽锋稍稍静下心来,再仔细一打量萧仲远,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在萧仲远看似癫狂的身影中,似乎还藏着一种深深的凄然和无奈。 这时,楚尽锋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从这座府邸内传出,他惊讶的看着这紧掩大门的府院,猛想起这是另一位投靠主公的大臣中丞司窟哥浑的府邸,可他家里又怎会有如此刺鼻的血腥之气不断传出。 就在他惊魂不定之时,萧仲远忽然仰首望天,口中又是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呼:“皇上!臣有罪!您别再跟着我了!臣已经知罪了!臣这就向您以死谢罪!”话音一落,他竟然向窟哥浑府邸大门一头撞去,他这一撞用上了全身之力,登时撞得头破血流,踉踉跄跄的栽倒在地,可他虽受了重伤,仍是挣扎着爬起,一边竭力撑起摇摇欲倒的身躯,一边又往门上撞去,仿佛想要用自己的头把这紧闭的府门撞开一般。 观望的人群被萧仲远的行径吓得一阵尖叫,但又没人敢走近这满头鲜血的萧仲远一步,因为在他这诡异的举动中,每个人都觉得皇上的英魂此刻正站在他身旁,看着这名叛贼认罪伏诛。 四周的人群愈渐增多,这条街上已被围观的人们拥挤得水泄不通,可萧仲远身旁却是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没有人敢接近,没有人敢拦阻,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一次次强撑着爬起,又一次次用自己的头狠狠撞着府门,而大门内又有着一阵阵的血腥气正提醒着人们,在窟哥浑的家里也已有了另一场更可怕的变故。 望着众人惊恐的神色,楚尽锋知道自己必需趁早拦住萧仲远,否则今天这事恐怕就麻烦了,他回头看看陀苏,陀苏向他勉强一笑,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肯挪。 楚尽锋心里又是一通怒骂:“没用的东西!我这主将今天算是被你这副将给逼上绝路了!” 想想实在没办法,又拉不下脸当着这许多人让部下上前,他只得强自壮起胆来,全身戒备的走上前去,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在戒备些什么,走上几步,楚尽锋先向四周张望了几眼,才扶住了萧仲远勉强又爬起的身躯,颤声问道:“萧┉萧大人,你先停下,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皇上鬼魂真的缠着你┉” 鲜血从萧仲远破裂的额头不断渗出,但他似乎不觉丝毫痛楚,依然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痴痴望着还未被自己撞开的府门,稍一迟疑,又想再一头撞上去。 楚尽锋也算豁出去了,急忙拉住萧仲远,“萧大人,别再撞了,你头上已受了重伤,我先带你去治伤,有什么事你尽管对我说,别怕!”见萧仲远满脸血污,连眼睛都被鲜血染得一片模糊,楚尽锋忙用衣袖替他擦去脸上鲜血。 等拭去萧仲远脸上的血污,却被萧仲远眼中流露的神色看的一怵,他眼中并没有被吓得神智不清的惧色,只有深沉的凄凉和求死的决心,还带着令楚尽锋此刻无法理解的一股希冀期盼,仿佛正透过楚尽锋的身躯望着悠悠青天。 楚尽锋忍不住问道:“萧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快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却见萧仲远苦涩的一笑,极轻的说道:“没用的┉这是复仇,对所有叛贼的复仇,我逃不出,你也逃不出┉因为回来复仇的人太狠了┉”他的眼角突然又是一阵抽搐,仿佛被心底惧意激出股大力般,竟把楚尽锋一把推开,大叫一声又往窟哥浑府邸的大门猛撞上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上立刻又染上了他的一蓬鲜血,而萧仲远已软软倒在了门前,这一次,他再也无力爬起,只能用空洞的双眼紧盯着大门,挣扎着叫道:“别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求求你了┉祸不及妻儿啊┉” 随着四肢的一阵**,萧仲远头一歪,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可他的双眼仍是死死睁着──死不瞑目。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生了如此惨变,所有人都觉背脊上一阵彻骨冰凉,除了一阵阵粗喘外,这挤满了人群的大街上竟是鸦雀无声。 这些围观的人们望着楚尽锋和那些黑甲骑军的眼神已带着恐惧,但这恐惧已非是当日对这群谋反叛军的害怕,而是对虚无飘渺的鬼神之说的敬畏,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也是一群夺去皇上性命的反贼,皇上的在天之灵既然已索走了萧仲远的命,又怎会再放过他们。 楚尽锋等人早面如死灰的站在原地,看见百姓们眼中的惧色,当然知道这些百姓并不是在畏惧他们,而是怕被他们连累,惹来皇上英灵的报复。可在这些黑甲骑军心里,也早被这幕惨剧吓得胆颤心惊。 好一阵后,楚尽锋才用颤巍巍的手指着萧仲远的尸身道:“来人,把他的尸首抬走!”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再亲自动手了,闻着门内的血腥之气,他又下令道:“把窟哥浑的府门撞开,门外都闹翻天了,他府里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去看看他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陀苏大叫晦气,却也只得苦着脸和盾军慢慢走上,先把萧仲远的尸首搬开,便准备轮流冲撞大门,楚尽锋正思量着要不要把围观的人群先驱散,谁知一名盾军随手在窟哥浑府邸的大门上一推,门后立刻咣啷一声,吓得这盾军往后一蹦好几步远。 “有什么好怕的!”楚尽锋气得不轻,心说刚才被萧仲远吓住也就算了,怎么开个门都活蹦乱跳的?他这时也来了气,骂咧咧的走上前,伸手重重一推门,府门方一敞开,浓烈的血腥之气立刻扑鼻而来,围观的人们大着胆子往里一看,但这一看之下却让他们连喘气声都已停止。 楚尽锋却没注意,他的眼睛盯着地上一根木栓,原来那咣啷声是木栓掉地上的声音,“不就是根木头吗?有什么好怕的?”楚尽锋低头一看,这门后的木栓早被人锯开了一道口子,难怪一推就掉地上了,他看得嘀咕:“窟哥浑这家伙,有那么穷吗?连根新门闩都舍不得换?” “将…将军…”陀苏等人用比哭都难听的声音叫着他。 “鬼叫什么?还嫌今天这事不够闹心吗?”楚尽锋回头怒骂,却看见部下一个个站在身后发抖,还都用手指着门内,楚尽锋心说不妙,再闻到门后那股强烈的血腥气,还没回头他就已经全身冰凉了,一寸一寸的转过脖子,才往门内看了一眼,他差点没直接昏过去,扑通一声,一屁股坐正在地上了,“祸不单行啊…怎么什么事都让我给碰上了!” 窟哥浑的府邸内已无一名活人,门后院内,到处都是狼藉尸体,每一具尸首都被砍去了首级,一具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中蜿蜒流出的鲜血早已凝结成了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块,而且这遍地的尸首还整整齐齐的被放成了两排,无一幸免,无一活口。 真正令人感到诡异的还是窟哥浑的尸首,因为他的无头尸首此刻正双膝屈地,跪在院子的正中,他身上还整整齐齐的穿戴着官服袍带,似乎想要去上朝一般,但他的双手却僵硬的下垂着,一只手指着地面的两个殷红血字──天谴!另一只手则拎着他自己的项上人头,双目圆睁,满脸扭曲,仿佛临死前曾遭遇过此生最为可怕的经历, “天谴!”良久的沉寂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再也无法抑制的惊叫,“是天谴!所有背叛皇上的人都逃不过这上天的惩罚!”人群忽然如崩溃般散开,一边狂叫着一边四散而逃,把心底的恐惧从这一声声极度惊恐的叫声中挥散而出,只是在片刻之间,这股恐惧已如洪流般在上京城内四处蔓延。 “皇上降下天谴了!”疯狂的人们在惊慌中把这消息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成千上万,泛滥全城,把这弥散的恐谎深深带动在上京城内的每一处角落。 陀苏和盾军搀着楚尽锋从窟哥浑门前退出,楚尽锋被搀出好远,才魂不守舍的说了一句:“以后真不能再逞能了。” “别以后了,先顾着眼前吧!”陀苏的神情比哭都难看:“将军,我们今天算是碰上大祸了!你看这满城大乱,偏偏让我们碰上了,将军,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这地方太渗人了!”楚尽锋先毫不犹豫的说了一句,随即又两眼发直的犯楞,好一阵才突然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大声道:“快!去皇宫,马上把此事告诉主公!” 一行人急忙返回皇宫,一入皇宫,楚劲锋惊讶的发现一队队黑甲骑军正急匆匆从宫中冲出,不过他也无心理会此事,向人一问后得知拓拔战正和慕容连在御书房里,楚尽锋也来不及让人通禀,直接就冲进了书房,只见拓拔战和慕容连二人正阴沉着脸对面而坐,在慕容连身后还站着一名面目俊秀,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见楚尽锋急火火的奔了进来,似笑非笑的向他一点头。 楚尽锋先是一呆,随即认出这名男子就是慕容连曾向拓拔战推荐过的中原谋士独孤留寒,但楚尽锋此时哪有闲心与他叙礼,扯开嗓子就对拓拔战急叫道:“主公!出大事了!城中一片大乱┉”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萧仲远,窟哥浑都死了。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还嫌这乱子不够大吗?”拓拔战冷冷横了这满脸慌张的部将一眼:“楚尽锋,你倒也不算糊涂,楞了这大半日总算是想到该来告诉我一声了!” “啊?”楚尽锋一楞,“主公,您已经知道了?您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这事?” “整座上京城都快被这事掀翻天了,我又怎么能不知道?”拓拔战面带愠意的斥道:“你还傻杵在窟哥浑尸首旁的时候,傲儿就已经把这事告诉我了,亏你还是名大将,居然被人一步步引入圈套,你为什么不早些拦住萧仲远,又为什么会蠢到要当着众人的面砸开窟哥浑家的大门?” “我┉┉”楚尽锋见拓拔战神色不善,忙道:“主公,这事太诡异了┉” “诡异?什么叫诡异!”拓拔战冷叱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装神弄鬼!” 楚尽锋对刚才的事尤有后怕,分辨道:“主公,这可不象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这定是耶律德光的鬼魂在向人索命!” “闭上你的臭嘴!”拓拔战见这名部将居然仍被蒙在鼓里,气得满脸铁青,怒喝道:“就算有鬼,这个鬼也不是耶律德光,而是智!他昨天夜里就在上京城里为他老子报仇!” “是智?”楚尽锋吓了一跳,想要问个清楚,又不敢向盛怒中的拓拔战询问,只得往慕容连望去。 慕容连见他仍是如坠雾中,不由摇头一叹,向拓拔战道:“战王,虽然此事必是智暗中捣鬼,可他不一定会亲自潜入上京城┉” “是智亲手干的!”拓拔战恨恨道:“灭窟哥浑满门的人虽然不一定是他,可能把萧仲远逼到这一步的人只有智!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手段,这份狠毒!” 楚尽锋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主公动怒,他自然要出力,忙道:“主公,既然是智干的,那他现在一定还在城里,末将这就去把他给抓出来!” 拓拔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会等着你去抓他?他昨夜就出城了,而且就是坐在萧仲远的马车里出的城,否则萧仲远怎会无缘无故的半夜赶车出城,又失魂落魄的独自回来?”他冷哼一声又道:“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智会把俘虏给我送回来,以他们兄弟对我的仇恨该是赶尽杀绝,怎会突然心软留下活口,原来他是故意要趁着混乱入城,然后掀起更多的仇杀!” 慕容连脸上一红,低声道:“战王,此事是我失察,昨日是我去安置那些败军,虽然发现少了四人,可我还道是这四人伤重不支,死于半路,所以没有深究,还请战王治罪。” “此事与你无关,不是你疏忽,而是我们都吃了个哑巴亏!”拓拔战沉声道:“就算你昨日发现有人失踪,我们也无可奈何,因为此事只会越查越臭!难道我还能下令搜查全城?禁闭城门?吃了两场败仗就够丢人了,军士们本就在为此议论纷纷,若把这两场败仗的经过都捅出去,让大家知道我们五千人打不过两千人,而耶律灵风的两万人又被空城计骗得自投罗,那我们还有何颜面?也必会因此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趁机大肆渲染,说我们被护龙七王打得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拓拔战仿佛有些疲倦的往椅背上一靠,又向慕容连问道:“我们的人都派出去了?” “是!”慕容连答道:“萧尽野已率人分驻城中各处,雷尽断,贺尽甲守在城外,我还派人去看住城中所有大臣,以免有人趁乱生事。” 楚尽锋赶紧又道:“主公,现在城中一片大乱,我们何不下令禁闭城门┉” “禁闭城门?”拓拔战被他出的馊主意气得手足发颤,怒骂道:“你的魂还没回来吗?十日前我刚下令解禁城门,如果我现在又禁闭城门,那所有人都会笑话我们无能无谋,遇事不知应对,稍有风吹草动就被吓得关紧城门!你被智吓晕头了是不是?” 已是一脸晦气的楚尽锋犹自不甘心,喃喃道:“主公,那┉那我们何不向百姓们解释,就说这一切都是智捣的鬼!” “你倒还真是会见招拆招!”拓拔战怒极反笑,指着楚尽锋道:“好,说得好!你被智引入陷阱不够,还想再给他长一次气焰?要是被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智在捣鬼,那我们就更丢人!因为我们这儿空有二十万大军,却被他一人给牵着鼻子走!不但让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把你这位楚大将军耍得团团转!要是我今日不在上京城,留下你这个饭桶在此镇守,只怕你早就被吓得弃城而逃了!” 楚尽锋被骂得头昏脑涨,低着脑袋再也不敢开口。 拓拔战早就在强忍着心头怒火,此刻越说越气,忍不住拍案大怒:“智!你小子够狠!连鬼魂天谴都用上了!我当日在上京城做下血案,今日你就给我来个装神弄鬼!以牙还牙!你什么不好学,偏偏要来学我!” 慕容连见拓拔战被气得心神浮躁,忙劝道:“战王勿怒,智这一招虽然歹毒,可也伤不了我们的元气,毕竟这鬼神之说飘渺虚无,只要我们能沉得住气,严加防范,不再让人趁隙入城,撑过几日这场风波就会平息,既然智想乱,那我们就要安,以静治动┉” “智的用意我知道!”拓拔战发泄了一阵后心绪略好一点,摇头道:“智不会指望着凭这些伎俩就能把我们轰出上京城,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把我再拖上几日,不让我亲征幽州,可惜啊,这次又让他得逞了,逼得我还要在这里再困上几日!” 一直未曾开口的独孤留寒插口道:“战王,智应该知道,就算他能再把您拖上几日,可您终有一日会亲征幽州,也许,他这样做还有另一层用意。” 拓拔战望了眼这位被慕容连推许的中原谋士,忽然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冷静,问道:“你知道智的用意?” “在下以为,这是因为智知道幽州的兵力不足与您相抗,所以他要把您的亲征之举拖后,以便他能四处寻找援军。”独孤留寒微笑道:“既然他要援军,那我们何不给他送些过去?”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二章:以牙还牙(三) 拓拔战眼角露出一丝赞赏,向慕容连点头一笑,又问道:“难怪慕容军师屡次夸赞你,那依你看来,我们要什么时候给智送些援军过去,才能让他毫无顾虑的收下?” “当然是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譬如说大战之前。【 】”独孤留寒望着拓拔战和慕容连眼中的笑意,忽然也是一笑:“原来战王早已有了安排。” 三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一旁的楚尽锋却看得一头雾水,刚想开口询问,只见拓拔傲已满头大汗的跑进了书房,一进门就道:“叔叔,我方才已率人在城中各处巡视过,不但萧仲远,窟哥浑二人死了,就连大林牙院主丞格辉,礼部侍郎莫洛,左督卫史萧广三人也在昨夜被人绞死在家中┉” “这就是智要给我的反噬?杀一儆百!”拓拔战神情阴厉,又向侄子问道:“智到底捏住了萧仲远什么把柄,逼得他这么听话?” 拓拔傲道:“这事我也觉得蹊跷,后来我去了萧仲远家,仔细盘问他家人,才知道他府中所有人都在昨夜被人打昏,直到萧仲远深夜回府时才叫醒了自己的妻子和小妾,他小妾醒来后见儿子没了踪影,刚想派人去找,却被萧仲远拦住,而且萧仲远也不对家人说出缘由,只说儿子明日就会回家,还不许家人对外声张此事,他妻子见他神情古怪,正想逼着他解释,谁知萧仲远突然痛哭着抱住妻子,拼命哀求妻子原谅他,之后萧仲远又把自己锁在房里,等天亮后就不停的大声惨叫,接着又疯疯颠颠的冲出家门┉” “萧仲远的儿子呢?回来了没有?是谁把他送回来的?”拓拔战突然打断问道。 “回来了,整件事里最怪异的就是这一桩!”拓拔傲一抹满头大汗道:“萧仲远跑出家没多久,他儿子就被送回来了,当时萧府早已一片混乱,谁都没留心这孩子是怎么回来的,萧仲远的妻子本想命人去寻丈夫,谁知她忽然七窍流血的死在了家中,这一来萧府上下人等都是又惊又怕,谁都不敢再出府一步,我仔细查看了萧仲远妻子的尸首,发现她是被人毒死的,可这下毒之人非常高明,根本查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毒,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叔叔,萧府这事太离奇了,虽说这背后一定智在搞鬼,可我就是猜不到他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竟能把萧仲远逼到这一步!” “当然是利用他儿子了,否则萧仲远怎会对儿子失踪一事不闻不问,除非他早已知道了自己儿子是落在智的手中。”拓拔战摇了摇头,“也只有用骨肉亲情才能把萧仲远逼到这一步,傲儿,你有没有盘问过他的儿子?” 拓拔傲无奈的一摊手,“他儿子才两岁,什么事都不懂,无论我怎么逗他,他都只是一个劲的哭,还叫着要爹爹抱,从他嘴里一句话都问不出。” “萧仲远的事就别再过问了,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查出些什么。”拓拔战长长一叹,又问道:“其余大臣家呢?上京城的百姓又怎样?” “上京城里已被这事搅得人心惶惶,”拓拔傲连连摇头道:“那些对我们忠心的大臣们都被吓得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见到我就哭着喊救命,而另一些对我们心怀不满的大臣们表面上虽还对我们恭恭敬敬,可背地里一定是在幸灾乐祸的偷笑。最可气的还是这城中的百姓,一看到我们就像见了鬼似的,生怕会被我们连累,惹来耶律德光的鬼魂报复。叔叔,现在这城里乱成了一团,我们该怎么安抚这些百姓?” “怎么安抚?当然是不去理会了!”拓拔战一阵苦笑,“总不能告诉这些百姓,说耶律德光生前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死后也绝不会为难他的子民吧?要平息这满城的慌乱只有一个办法,拖!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大家都以为我们这些叛贼会遭天谴,那就把我们的部下都派出去把守在城中各处,让城里的百姓看看,这所谓的天谴到底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只要拖过几日,让这城里太平无事,这鬼神之说就会不攻自破。”他又是一声长叹,“我们这次又中了智的诡计,又要被他再困上几日,他倒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又是灭门又是扮鬼,东跑西杀的,一个晚上就杀了这么多人,也真是够忙的,智!你为了报仇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拓拔傲见叔叔口中带着颓唐之意,忙道:“叔叔,这事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智无非是想把我们困在上京城,那我们就更不能如他所愿!” “所以我的第三路大军就要派出去了,不过这一次不能再动用我的本部军马!”拓拔战忽然向着楚尽锋一摆手:“尽锋,去把羌王涂里琛找来!” “涂里琛?”拓拔傲迟疑着问道:“叔叔,您想派羌人去攻打幽州,这恐怕有些不妥吧,涂里琛虽然畏惧您,可他不一定肯用族人的性命来为您效命!” “他会肯的,”拓拔战忽然一笑,“傲儿,你知道羌人为什么肯助我谋反?因为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这一次我同样能让他们为我卖命!” 片刻后,楚尽锋带着一名壮汉走了进来,这名壮汉满脸虬髯,虎目阔口,铁塔般的身躯上还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恶虎,正是被拓拔战拉拢的羌人首领涂里琛。 涂里琛进门后就对着拓拔战深施一礼,虽然这名粗犷大汉身为羌人首领,但他最为敬畏的就是眼前这位战王,这几日虽一直被软禁在皇宫里,却不敢有半点怨艾,因为他知道自己全族的性命都捏在这位看似儒雅和蔼,其实深沉狠辣的枭雄手中。 拓拔战微笑着一点头,和颜悦色的问:“涂里琛,当日我曾答应给你一座城池,让你的族人有安身之地,如今你已助我攻陷了上京,我却一直未能给你这个许诺,你心里可有怨言?” 涂里琛连连摆手道:“战王,您千万别多心,能为您效命是我羌族的荣耀,我怎会有怨言。” 见这名粗豪大汉在自己面前如小儿般恭敬,拓拔战轻轻一笑,“我答应给你的东西一定会给你,我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此事,涂里琛,如果我要给你的是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的幽州城,你咽不咽得下?” 第六十三章:羌王之愿(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三章:羌王之愿(一) “幽州?”涂里琛大吃一惊,他这几日虽被软禁在皇宫里,但从宫中卫士的议论中也知道了辽室公主在辽皇几名义子护卫下逃到幽州一事,还听说幽州军已击败了拓拔战派去的两路人马,此刻听拓拔战说要把幽州给他,涂里琛不由暗自嘀咕,不知这位战王到底是什么用意,难道是因为两番损兵折将,所以才想让自己去替他拔除眼中钉,肉中刺。【 】 犹豫了好一阵,涂里琛才问道:“战王,您的赏赐我当然不敢推辞,可我听说幽州城里还住着那位逃亡的公主,而且┉”涂里琛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拓拔战,却见拓拔战也正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笑容里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悠然道:“不敢要?还是以为我想让你做马前卒?” 涂里琛心里一虚,不敢再说下去。 拓拔战笑着道:“涂里琛,难道你这几日的傀儡还未做够,仍想再接着做下去,把你这七万子民的性命继续交在我的手中?”涂里琛被问得一楞,呆呆望着这位笑容可掬的战王,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拓拔战微微一笑,顾自走到书案后,舒适的坐下,又向慕容连一颔首,慕容连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笑容,对涂里琛道:“羌王,若我们此刻给你的是另一座城池,你敢要吗?如果你要了,那你又将如何安置城中辽民?是把他们都赶出城去还是把他们也视为自己的子民?你帮我们打入上京城一事早已天下皆知,辽域内的百姓早就对你恨之入骨,如今你们七万羌人都处在战王的护荫下,自然不会有人敢动你们,可等你们入驻了其他城池之后,这些城池中的辽人又怎肯与你们羌人相安无事的共存,如果有了争执你又该怎么办?是一忍再忍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族人而与辽人交恶?” 涂里琛被这连番质问说得膛目结舌,却又觉得慕容连说得不无道理,羌人与辽人之间素有嫌隙,何况自己又是助拓拔战谋反的一大功臣,如果他们羌族真的驻入了辽国城池,那城中的辽人又怎会甘心让异族统治,想到这里,涂里琛不由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无论你是选择忍还是与辽人交恶,这都是两条死路。” 慕容连笑着又说道:“如果你想忍,最后必会被愤怒的辽人赶出城外,你的族人也会依旧如往日一般无处栖身,流荡草原,这个时候你总不能又来求战王,让他再给你一座城池吧?如果你忍无可忍而与辽人动手,那又会导致积怨更深,最后引发成两族火并,满城辽人都与你为敌,这时候你该如何自救?弃城而逃?杀尽辽人?如果你真的屠尽了一城辽民,那战王又该怎么办?战王此刻虽未登基,可他终有一日会成为大辽国君,杀伐征战之后就是以仁治国,治世爱民,这是所有开国皇帝都必须做到的,否则又怎能延续帝业。即使战王登基之后会更改国号,可这辽域内的千万百姓依然都是他的子民,若在战王正要开创盛世,泽被苍生之时忽然有一群衣衫褴褛,妻离子散的辽民冲进皇宫,哭叫着哀求战王为他们报仇血恨,要你们这些做下屠城暴行的羌人血债血偿,这个时候,战王又该如何自处?是对自己子民的悲惨遭遇视若不见?还是被逼无奈的与你们兵戎相见?羌王,若你与战王异地而处,在面临如此两难的抉择时,你又该怎么办?” 涂里琛早被慕容连说得满头大汗,他帮拓拔战谋反,就是为了能得到一座城池,让他的族人不再受流荡塞外之苦,可现在听慕容连这么一说,倒是觉得自己以往想得太过一厢情愿,楞了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问:“那┉那依军师看来,我该怎么办?” “幽州!”慕容连的声音忽然一高,紧紧盯着涂里琛的双眼,仿佛要让他把自己的话印在心底,“从此刻起,幽州就是战王赐给你的封地,战王不但会把这一城的富贵繁华都赐给你,同时也把城中所有辽民的性命一并交付与你,生杀大权,尽在你手,是留是杀,悉听尊便!只要你能夺下幽州城,就算你血洗全城,我们也绝不干涉!” “什么?”不但是涂里琛,就连一旁的拓拔傲和楚尽锋都惊呼出声,一齐看向了慕容连,只有那位中原的谋士独孤留寒依然如老僧坐定般神色不改。 慕容连望着房中诸人的神色,微微一笑,又对被他一步步引入陷阱的涂里琛道:“羌王,既然你也知道幽州城里住着位与我们势不两立的亡国公主,那我问你,在你眼中,这位公主与战王相比,谁能打赢这一仗?” “当然是战王了!”涂里琛忙答道:“战王当世英雄,一个亡国的公主又怎是战王的对手!” “说得好,虽有些奉承之意,倒也算是由衷之语。”慕容连又道:“汉人有句老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耶律明凰自从逃入幽州后就日夜想着要打回上京,为她父皇报仇,而我们虽派了两路人马前去征剿,但战王一直未曾率军亲征,拔去这心腹之患,你知道这是为何?” 涂里琛听了赶忙摇头,虽然他心里也常在奇怪此事,还曾听宫里的人暗中说起这是因为公主身边有一位极厉害的少年,连拓拔战也对此人深感忌惮,但他此刻总不能直言说是因为战王害怕,所以亲征幽州之事才会一再拖延。纵然涂里琛再粗鲁,但还没糊涂到这地步,谁知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只听慕容连已说道:“战王未曾亲征的原因只有一个,害怕!” 涂里琛顿时楞住,张大了嘴往拓拔战脸上看去,却见拓拔战毫无愠意,反是笑着一点头,“不错,就是因为害怕,而且是很害怕!” 他笑着走到呆若木鸡的涂里琛身边,悠然道:“怎么?难道我这战王就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害怕?不过我怕的并不是那位公主,而是幽州城里的十几万百姓,其实这十几万百姓才是我真正的心腹之患,耶律明凰手中虽有数万人马,但这区区数万人又怎抵挡得了我帐下的虎狼之师,只要我大军南下,那我的战字大旗立刻就能插在幽州城头!可让我为难的是该怎么对付这一城的百姓,他们早就受了耶律明凰的蛊惑,心甘情愿的替这位亡国公主效命,等我破城之后,这些愚民也必会与我作对,视我为乱臣贼子,对我恨之如骨,可是我呢?我又该怎么对付这些永远都不会被我驾驭的臣民?把这十几万百姓都杀光?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就会留下千载骂名,被后世指责为一代暴君,所以┉” 拓拔战一笑,凑到涂里琛耳边低声道:“这个心腹之患就要请你来为我剔除,而我的回报就是幽州城!只要你攻入幽州,那这座丰腴古城中的一切都将归你所有。涂里琛,你在这皇宫里住了这几日,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恨?” “恨?”涂里琛一听拓拔战是想让自己去屠城,吓得差点跳起,正想婉言谢绝,却被拓拔战最后一句话问得一怔,“恨?我┉我恨什么?” “怎么?你连该恨什么都不知道?好,我来告诉你!”拓拔战忽然一伸手,抓紧了涂里琛的胳膊,拉着他大步走出书房,指着皇宫中的亭台楼宇,飞檐雕壁,朗声道:“你仔细看清楚眼前的一切,难道你真的不恨?不恨这大辽国的富庶?不恨这辽民的丰衣足食?不恨这上京城内的繁荣昌盛?不恨这皇宫里的金碧辉煌?不恨这让你怦然心动却无法握于掌中的奇珍异宝!华丽富贵!” 拓拔战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但这股低沉中带着深深的诱惑,一句句吹入涂里琛耳中,渗入他的心底深处,“涂里琛,你应该恨!不但要恨这与你无缘的一切,更要恨你自己!恨自己空有满腹志气,却只能率着你的部落流离塞外,日渐凋零!恨自己身为羌人首领,却不能造福你的族人,让他们丰衣足食,让他们昂首挺胸!涂里琛!你大声告诉我,当你带着自己的族人为了寻找栖身之地而四处奔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饥寒交迫,贫困交加却无能为力之时你心里是不是痛如刀绞?而当你看见这上京城里琳琅满目的华衣美食,听着辽人们酒足饭饱后无忧无虑的笑声时,你是不是立刻就会想到自己的族人忍饥挨饿,露宿草原时的苟延残喘?” 涂里琛的脸上突然一片血红,想到自己这些年为了寻找安身之地而带着族人们流荡漠北时的凄惨情景,这名粗犷的大汉恨不得立刻就答应拓拔战的要求,带着自己的族人杀入幽州,但他心里还留有一丝清明,因为他知道拓拔战要自己做的事是什么──荼尽幽州军民!这种人神共愤的骂名一旦背上,那就永远也无法解除!想到这里,涂里琛的背上已渗出了一阵冷汗,但他喉咙里却不自禁的发出一阵粗喘声。 一抹讥诮的笑意浮上了拓拔战的嘴角,他缓缓绕到涂里琛身前,让涂里琛清晰的看到了自己脸上的讥笑,“涂里琛,如果你不愿为自己的族人冒险,那我也不会强求,也不会再把你留在上京,你尽可再带着你的族人继续四处流荡,寻找你们的世外桃源,当然了,我还欠你一个许诺,虽然你没这个胆子接受,可我却不能厚着脸皮做食言之人,这样吧,我给你一万两黄金,一千匹骏马,三千头牛羊,五千匹绸缎,让你在族人面前也可以有个交代。” 一直咬牙不语的涂里琛闻言不由一呆,想不到拓拔战居然还肯给他这么多财物,楞了半晌才问道:“战王,您┉您肯给我这么多┉” “这算什么,其实我已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和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丰腴的幽州相比,就算我再给你十倍于此的财物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哦!我比喻错了,应该说是冰山一角。”拓拔战漫不在乎的一笑,一边拉着涂里琛走入书房,一边道:“别再四处张望了,这些东西已经与你无缘了,一种米养百种人,有的人天生就是享不了富贵的命,因为他们只知道善恶有报,却不知富贵要从险中求的道理,可笑啊!” 涂里琛的脸又涨得通红,悄悄瞥了眼拓拔战的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紧了嘴,老老实实的低着头走入了御书房,谁知他刚一进门,就听慕容连笑着道:“战王,您说错了,应该说富贵如浮云,随风飘散去,只道是无缘,实则自撒手。” “你倒是会做打油诗,别再挖苦涂里琛了,人各有志,留点口德吧。”拓拔战笑斥道,又揽着满脸不自在的涂里琛的肩头,“对了,我心里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要请你指点一下?” 涂里琛忙垂首道:“战王客气了,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会如实相告!”他心里倒也绝了再向拓拔战要城池的念头,只想拿着拓拔战许给他的财物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很想知道,当你的族人得知他们又要再过上四处流浪的苦日子时,他们的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拓拔战笑吟吟的问:“这一个多月来,你的七万族人都住在我的北营里,虽有些寄人篱下的无奈,却也要好过往日里风吹雨打,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尤其是当他们以为终于可以拥有安宁的家园时,这份欣喜和期盼你该要如何面对?当你族中的妇孺孩童欢笑着迎接给了他们希望的族长,迎接你这位让他们自豪的英雄时,你又怎能问心无愧的看着这一张张的笑脸?在这热烈的欢呼中,你真的能狠下心再次望着他们的笑脸渐渐僵硬?当你以族长的荣耀站在自己的族人中,却只能让他们又一次绝望时,羌王,你许给他们的承诺在哪里?族长,你为他们争取到的城池又在哪里?当然了,你的族人一直都很尊敬你,爱戴你,所以他们并不会责难你,只会把自己的失望和泪吞下,也许┉还会有几个聪明可爱的小孩跑上来揽着你说;‘族长,别灰心,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找到自己的家园!’是啊!总有一天,可这究竟又是哪一天呢?涂里琛,为了你一个人的心安理得而迫使自己的族人再次饱受流离之苦,从这片繁华之地绝望的走入贫瘠荒芜的塞外边陲,在炎炎烈日下,凛冽寒风中,当你望着族人憔悴虚弱的身影,望着他们为了不让你难受而硬生生挤出来的强颜欢笑时,你──真的能心安理得?” 第六十三章:羌王之愿(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三章:羌王之愿(二) “别说了!战王!求求您!别说了!”涂里琛的双眼早已如滴血般鲜红,拓拔战的话椎心刺骨般的扎入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要害,刺穿了他的最后一缕良知,他突然紧紧抓住拓拔战的双肩,放声吼道:“我答应了!战王,只要您能让我的族人得到自己的家园,让他们拥有和辽人一样的安宁富足,我什么都答应您,就算让我去做条狗,老子也认了!” “好!痛快!”拓拔战赞道:“不愧是条塞外好汉,涂里琛,人敬一尺,我还一丈,我不但会把幽州城给你,而且你此行的所有军需物资都从我军中支取!”他稍一沉吟又道:“你此去还要与幽州守军交战,那我也不能再给你牛羊绸缎,免得让你在行军时被这些累赘之物拖累,这样吧,我给你十万两黄金做为补偿,三日之后,你就率着族人南下幽州,如何?” 拓拔战又走到书案旁,点着案上的一张辽域地图道:“为免这一路人有辽民与你为难,我会让傲儿率一万人护送你们至顺州,那里离幽州只有一日的路程,你们可以先在顺州城里休养几日,等养精蓄锐之后再去夺回属于你们的幽州。【 】” 一旁的慕容连也接口道:“战王昨日已让恨冬离赶赴顺州,命顺州守将仇横备齐粮草军资,恭迎羌王大驾!“他见涂里琛脸上还有一丝隐忧,又笑着道:“羌王放心,幽州城里虽有数万军士,但以羌王部下的骁勇善战,必不会将这些前朝余孽放在眼中,何况战王也会在数日后派出五万铁骑南下,助你一臂之力!“ 涂里琛再无犹豫,想到自己的族人终于可以得到安身之地,不再受迁徙流荡之苦,他心里仿佛有团烈火翻滚一般,将所有的顾虑一烧而尽,大声道:“好!战王,三日后我就动身!” 拓拔战长笑道:“好,等你们攻下幽州之后,我会亲自前来道贺,从此之后,羌辽两族比邻而居,永结兄弟之盟!”他大笑着对楞在一旁的楚尽锋道:“尽锋,你先护送羌王回营,再去支取十万两黄金,一并送入北营,为羌王一壮行色!” 楚尽锋忙点头应命,他此时已不打算再多问任何事,反正只要是主公的吩咐,有一句就听一句,当即老老实实陪着涂里琛一起出门,态度还极客气。 等他二人走后,拓拔傲立刻满脸喜色的道:“叔叔!您这一招太厉害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四万人马,涂里琛此去必会全力攻打幽州,即使羌人在此战中全军覆没,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就让他和智拼个鱼死破┉” “傲儿,你记住,永远别小看智,涂里琛绝不是智的对手,羌人虽然骁勇,但还没这个本事让智陷入苦战。”拓拔战道:“我利用的也不是涂里琛手下的四万羌兵,而是他部落里的三万多名妇孺老人,把这些人送入战场才是我的真正杀招!” “杀招!”拓拔傲听得一怔,“叔叔,这三万多名妇孺老人能派上什么用场?” “用场大着呢!”拓拔战神色一肃,“傲儿,三日后你就陪同羌人南下,我答应过涂里琛会给他此行所需的一切军需,所以你这一路上要多带些粮草物资,但在你们离京三日之后,你就要渐渐减少拨给羌人们的粮草,不能让他们饿着,更不能让他们吃饱,等你们接近顺州地界时,你要率着部下立刻返回京城,但你临走前要牢记两件事情,第一,如果涂里琛向你讨要兵刃箭矢,无论他要多少你都可以给他,可如果他是想要粮草,那你就要千方百计的推搪,宁可偷偷放把火将所有随军粮草都烧光,也不能给羌人们留下一粒米,一片肉!第二,等你们分开之后,你必须马上回京,千万不要入顺州,也不能在那里逗留片刻,不管顺州城内会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插手!” 拓拔傲听得满腹狐疑,忍不住问道:“叔叔,这是为何?羌人多年来一直流离塞外,居无定所,日子过得非常清苦,他们住入北营之后的一切日常需度都是由我们供给,既然您要让他们攻打幽州,那又怎能不给他们粮草呢?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冲锋陷阵吧?” 拓拔战见侄子不明原由,也不点破,只是笑而不语。拓拔傲望着叔叔的笑容,心里更是糊涂,侧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恍然道:“原来叔叔是想由顺州守军给羌人供应粮草,节省我军支出,可是┉我们军需充沛,就算再养上十万人也是绰绰有余,而且您又为什么要我烧毁随军粮草?”他本当自己已明白了其中原委,可仔细一想后反而更为不解,只得笑着央求道:“叔叔,您就告诉我吧┉” “傲儿啊,有些事只有靠自己想明白了才能真正的领悟,再想想吧。” 拓拔战轻阖双眼,不再回答,他对这个侄子的期望很高,虽然他知道拓拔傲永远比不上智,但也希望他能有勇有谋。 慕容连见拓拔傲想得愁眉苦脸,笑着提醒道:“少将军,其实你刚才已猜对了一半,这些粮草正是要由顺州军民供给羌人,但却不能给的这般容易。” “不能给的这般容易?”拓拔傲苦笑道:“难道是要羌人们动手去抢?军师,你就别再卖关子┉” “我正是要让羌人动手去抢!”拓拔战阖着的双眼豁然张开,“不但要抢,还要逼得他们血洗顺州!” 拓拔傲被吓得一激灵,“血洗顺州!” “正是!”拓拔傲凛然道:“傲儿,你猜我为什么要让涂里琛三日后才动身?因为我今夜就要暗中派人前往顺州,告诉顺州守将仇横,数日之后会有七万羌人想要大举入侵顺州!” “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拓拔傲已听得如坠雾中,连声追问道:“您刚才不是对涂里琛说,您已派恨冬离前往顺州,让他转告顺州守军恭迎羌军吗?” “我昨日的确是把恨冬离派了出去,可他去的是幽州,不是顺州。”拓拔战望着侄子一脸的迷惘之色,心中暗自一叹,缓缓道:“我许给涂里琛十万两黄金,却又故意不给他牛羊粮草,就是为了让羌人没有自给之粮,所以他们这一路前往幽州的粮食都要由你拨给,我派你一路护送其实就是为了让羌人在到顺州之前不敢在路上生出事端,等你返回之后,羌人空有这十万两黄金却已无粮裹腹,饥饿之下自然会立刻进入顺州,等着顺州守将为他们接风洗尘,因为这是我答应了他们的,可当他们兴冲冲的跑到顺州城下时,却突然遭到顺州守军的袭击,而且这些守军还会大声叫嚣着说,这都是幽州的那位耶律明凰公主下的命令,让他们见到羌人就格杀勿论!傲儿,你说说看,当涂里琛看见自己的族人血染城下时,他会有何举动?” 拓拔傲怔怔的道:“他┉一定会勃然大怒,恨透了耶律明凰!” “这只是这条连环计的第一步。”拓拔战笑着道:“我今夜派往顺州的信使是第二步,顺州城里只有三千守军,而守将仇横早已被我拉拢,所以我派去的信使也会吩咐他两件事,第一,让他留下一千人把守城池,让他们见到羌人就立即挑衅攻袭,并告诉羌人这是耶律明凰的旨意,第二,我会命仇横在羌人赶到顺州之前就先率着剩下的两千人隐藏在城外,等顺州城破后就逃往幽州,向这位辽室公主哭诉顺州被羌人血洗的惨事,使幽州军民对羌人恨之入骨,再让仇横哀求耶律明凰为顺州百姓报仇,这样一来,仇横和他带去的两千人也会顺理成章的成为我埋伏在幽州城的内应。当然了,为了能让羌人尽快攻入顺州,我会让仇横在离城时故意把城门弄破,而且他也会拖到涂里琛血洗顺州之后才狼狈不堪的逃入幽州,让耶律明凰和涂里琛之间结下永不能解的死仇。” 拓拔傲问道:“叔叔,万一耶律明凰不肯发兵驰援顺州,又或者涂里琛不敢攻打顺州,那该怎么办?” “只要涂里琛到了顺州,这一仗就一定会打起来!涂里琛虽是个莽夫,但他非常爱护自己的族人,你方才也看到了,为了能给自己的族人找到安身之地,他甚至甘愿替我背负屠城罪名。”拓拔战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一丝笑意,“在这个世上,有两样东西是最能引发战争杀戮的,这就是仇恨与野心!这就好比是我与智之间的这场战争,我为了野心而谋反,智为了仇恨而复仇,而这两样东西又正好会深深的压在涂里琛的肩头,只要顺州守军杀了他的族人,那就会引起涂里琛的仇恨,至于这野心,涂里琛虽并不具备,可是贪婪也会让人渐渐生出野心,这些年来羌人一直在迁徙潦倒中度日,当他们望着辽国的繁华丰裕时早已心生羡慕,而涂里琛也一直盼着能让自己的族人拥有同样的富足安宁,所以当他们心中仇恨被挑起之后,必会攻打顺州,就算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杀了那些守军报仇,并不想洗掠城池,可一旦羌人攻入顺州,望着顺州城内百姓们丰衣足食的生活,而他们又在这一路跋涉中忍饥挨饿,到了这个时候,仇恨引发贪欲,贪欲增加仇恨,立刻就会演变成一场无可收拾的杀戮抢夺!等到羌人屠城之后,耶律明凰又怎会不发兵报仇?如果她这位辽室公主会对自己子民的惨状视若不见,那她就会因此失去辛辛苦苦争取到的民心,使她的复国之业付诸东流!” 拓拔傲目瞪口呆的听叔叔说完了这番道理,却觉得仍有不解之处,又问道:“叔叔,侄儿还有一事不解,涂里琛此行本就是要去攻打幽州,就算您不设这陷阱涂里琛也会成为耶律明凰的死敌,您又何必如次大费周章?这好象有些┉有些多此一举?” “因为我让涂里琛攻打幽州一事只是障眼法而已。”拓拔战叹了口气道:“虽然涂里琛一心要攻下幽州,可凭他这几万羌人又怎攻得下有护龙七王镇守的幽州城?何况涂里琛又这般爱惜自己的族人,只要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智的对手,那他一定会立即撤军,宁可再次流荡草原也不愿牺牲族人的性命,如此一来,我又怎能让他与耶律明凰结下深仇呢?傲儿,其实这就是我这条计策中最厉害的第三招!” “第三招?”拓拔傲思索了半晌后,忍不住苦笑道:“叔叔,您就对我交个底吧,我实在是想迷糊了!” 拓拔战无奈的一摇头,又转头望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独孤留寒,忽然微笑道:“方才我与涂里琛说话之际,你脸上曾数次颜色大变,看来┉你已猜出了我的计策,那就由你来解释给傲儿听听。” 独孤留寒未料到自己方才的神色变化都被拓拔战看在眼中,但他也知道拓拔战让他解释此事是为了试探自己究竟有多少本事,忙起身道:“战王,若在下所料未错,您这第三招就是要利用涂里琛部落里的三万多名妇孺老人,用这三万条性命把智逼上绝路!” 第六十四章:战王毒计(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四章:战王毒计(一) “猜对了一半,虽不中亦不远亦。【 】”拓拔战笑着道:“难怪方才我告诉涂里琛,只给他黄金而不给他牛羊粮草,又故意让他三日后再动身时,你的脸色会突然剧变,独孤留寒,你能看到这一层已属难得,不过我这条计策要对付的不是智,而是耶律明凰!” “怎么?还未想到战王此计的妙处?”慕容连见拓拔傲和独孤留寒二人都怔怔的不说话,解释道:“以涂里琛的本事虽然攻不下幽州,但要攻下只有一千守军的顺州却不是什么难事,等他血洗顺州后,耶律明凰也必会命护龙七王为死去的顺州百姓报此血仇,可这么一来羌族中的三万余名妇孺老人就成了她无法面对的一件棘手之事,不管是杀是放都会让这位想要复国的公主殿下后患无穷!” 独孤留寒蓦的变色,他终于明白了拓拔战这条计策的目的,其实这利用羌人做第三路大军,又以断绝粮草供给逼羌人攻入顺州,都只是这条计策的障眼法,而真正的杀招就是羌族中的三万妇孺老人。 当敌对的两军在战场上交锋时,无论这一仗打得有多惨烈,即使失败的一方全军覆没,那也只是战争中必然的结果,绝不会因为胜利的一方全歼敌军而引来他人诟病,可如果在这场战争中卷入了无辜的百姓和毫无抵抗之力的妇孺老人,那这场战争就会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屠杀。只要涂里琛攻入了顺州,那他的手上就势必会沾满顺州百姓的鲜血,而当耶律明凰命护龙七王反攻顺州之时,他们虽可以毫无顾虑的把四万羌军一举全歼,但在他们面对这三万羌族妇孺时,就会因此陷入最大的两难之境。 既然羌王如此爱护族人,那他的族人也必定非常爱戴这位族长,所以在面临辽军复仇之时,这些妇孺老人也一定不愿舍下自己的亲人和族长顾自逃生,这样一来羌人们必会紧紧的依附在一起,共同抵挡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悲惨命运。而耶律明凰在面对剩余的羌人也会因此进退两难,如果她选择手下留情,放过这群羌人,那这些已与她结下死仇的羌人日后必会为战死的族人辗转复仇,这就会给这位公主种下斩草不除根的后患,可如果耶律明凰选择的是杀尽所有羌人,却又会给自己伏下更大的隐患。毕竟她杀死的不但是四万名羌军,还有三万名无辜的平民,只要她下令开了这次杀戒,那耶律明凰就会留下屠杀平民的恶名。 即使耶律明凰可以向世人辩说这是为了替顺州百姓复仇才被迫杀尽羌人,但涂里琛之所以会攻入顺州,也正是为了替死在顺州守军手中的族人报仇,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又怎能剖析分明。虽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拓拔战,但在耶律明凰杀尽羌人之后,世人的眼中只会看到这位做下杀戮暴行的公主,谁还能知道这已经死无对证的事实,就算日后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可这位公主早已成为了背负血债的罪魁祸首,而羌族这三万妇孺老人的死也会成为她覆盖一生,永远无法洗清的污痕。 “所以我这一次要对付的人不是智,而是他一心辅佐,盼着能接替耶律德光成为一代明君的耶律明凰!”拓拔战微笑着踱到独孤留寒面前,“既然耶律明凰想要复国,那她不止要有能与我相抗的大军,还要有能对她一呼百应的民心,所以她必须要打着收复山河,匡扶王道的旗帜号召万民之心,让天下人都视我为犯上做乱,狼子野心的反贼,而她则是一位替父报仇,救世爱民的明君,可她若是杀尽了羌人,那这一切都会变得大不一样!” 拓拔战忽然有些讽刺的一笑,冷然道:“如果杀羌人的是我,那别人顶多只会骂我残暴,说我冷血,因为我本就是个为了野心而不择手段的枭雄,大不了在被人斥骂我的时候多点让他们口沫横飞的劣迹而已,可如果做下这等暴行的是这位继承辽室血脉的明凰公主,那她就会变为一名双手沾满无辜平民鲜血的暴君,又怎能再理直气壮的说什么以天道诛恶,持王道治世,泽被天下,救民水火?因为在世人的悠悠众口中,她已沦为了和我一般无二,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大开杀戮的恶人!” “所以战王这条计策是要断耶律明凰的后路,让她再也无颜拉拢民心,以仁义之名复国报仇!”恍然醒悟的独孤留寒忍不住点头道:“战王高明!以七万羌人的性命换取耶律明凰一世恶名,这不但能使耶律明凰饱受世人指责,也会让智一筹莫展,纵然他再聪明,也无法洗去这位公主的一身鲜血!” 拓拔傲大声道:“叔叔,您这一招太妙了,只要耶律明凰失去民心,智就再也无法让其余各州的辽人们死心塌地的为耶律明凰效力,这样一来他们手中就只剩下幽州这一座孤城,等叔叔率军亲征之时,他们又怎能抵挡得住!” “智给我惹了这许多麻烦,我当然也不能让他闲着!”拓拔战冷冷一笑,“他与羌人一旦开战,那他就再也无暇来此给我添乱,因为这是一场没有对错,没有余地的死战,战败的这一方失去生命,得到悲壮,而胜利的这一方失去人心,得到恶名!这一次,我倒真的要拭目以待,看看智用什么妙计化解这场危机,接下我这一招死棋!” 拓拔傲一楞,忙问道:“叔叔,您是说智会识破您的计策?” “傲儿,你要记住叔叔的话,永远不要低估了你的敌人!尤其不要低估智这种强敌!”拓拔战沉声道:“以智的才智不会看不穿我这条计策,想当日他在手无一兵一卒的窘境中,照样把我们的二十几万大军困在了上京城内,又躲过了我设在南郊桦树林中的火计,杀了追敌连尽涯和你手下的莽成这两路追兵,平安无事的入了幽州城,接连击退了我派去的两路人马,还在昨夜尾随着俘虏潜入上京城装神弄鬼,又一次拖延了我的亲征之举,这样的人岂可轻觑?” 慕容连忽然插口道:“战王,其实这里还有一件事让我困惑,幽州太守张砺虽然对耶律德光忠心耿耿,但幽州城这十几万军民不会不知道您的报复手段,他们又怎敢冒着引来我们铁骑攻城的危险接纳这群亡国君臣,所以我原以为智一行人就算能逃离上京,也无法在辽境中找到安身之地,可没想到幽州军民居然会毫无顾虑的迎接智一行人的入城,还心甘情愿的效忠耶律明凰,这其中必有缘故!只可惜您安插在卫龙军中的内应这些日子一直渺无音讯,否则我们倒能从他口中得知智一行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平安入城的!” “此事不难。”拓拔战淡然道:“我昨日已派恨冬离和娄啸天赶赴幽州,他们必会查出这其中的缘故,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小看了智,我料定智会看穿我的用意,不过┉” 拓拔战阴恻恻的一笑,又道:“只要涂里琛到了顺州,智就再也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杀尽所有羌人,二是只杀羌族战士,放走羌族中的老弱妇孺,可这些人又怎肯舍下自己的族长和亲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孩子被辽军杀死,就算智会想出什么招数把这些人送走,可背负这种血仇的羌人又怎肯咽下这口气,他们不但会恨透了耶律明凰和幽州军士,也会从此对所有辽人恨之入骨!哪怕羌人中只剩下了最后一名孩童妇人,也会想尽一切方法与辽人为敌,从此之后,羌人不灭,辽人难安!智自己就是背负血仇的人,所以他一定能切身体会这种仇恨,又怎敢给辽人们留下这种后患?” 拓拔傲又问道:“叔叔,您为何会选中顺州?为什么不选距我们大军较近的其他城池,这样我们也可在智与羌人交战之时来个渔翁得利?” “因为我要在此战中彻底的置身事外。”拓拔战轻叹道:“如果我选的是离我们较近的城池,那城中的辽人说不定就会逃到我这儿来,向我哭诉,让我发兵,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这不是引火烧身,作茧自缚吗?” 拓拔战笑着看了眼爱侄,“其实我选顺州还有一个用意,因为这是我给顺州辽人的惩罚,当日智曾派他六弟飞去顺州募集粮饷,顺州的百姓也都解囊相助,所以我要让顺州百姓尝尝背叛我的后果,也以此儆戒各州各城的辽人,让他们知道耶律明凰的无能!顺州离幽州只有一日路程,可在这大难来袭之时,即使是这位耶律明凰也不能及时庇佑自己的子民,虽然能为死难的人复仇,却不能早些赶到救助,让顺州军民逃过此劫!这一战之后,所有辽人都会知道这不争的事实──在辽域中要想得到安宁,就必须托庇与我,除了我拓拔战以外,再也没有人可以护佑自己的子民!耶律德光不可以,耶律明凰也不可以!” 拓拔傲赧然一笑,心知自己问得够蠢,垂下头不敢再开口,一旁沉吟的独孤留寒却抬头道:“战王,您这条计策确实高明,不过┉这其中似乎还有一丝破绽,以智的心计一定会在幽州城的四周都部下眼线哨探,既然顺州离幽州只有一日路程,那智也必会常派人去顺州打探消息,万一涂里琛还未到顺州时就已被智察觉他们的行踪,或是在羌人刚要攻打顺州之时,智已率人赶到救援,那┉” “所以我才会在昨夜就把恨冬离和娄啸天二人派往幽州!”拓拔战微笑道:“而且恨冬离此行还带着一百名由他为我**多年的剑卫,有这位第一剑客去幽州施展他的丧敌破胆术,还有那位已骗取了护龙七王义妹萧怜儿芳心的娄啸天,幽州城里又哪能再有片刻安生,更无暇去理会城外之事!” 慕容连一笑道:“这就是战王当年纵横沙场,百战不败的兵法战策‘惊涛拍岸!’浪涛如山,波汹浪涌,连绵不绝,攻势不止,战意无尽,让对手毫无喘息之机,最终倒在这排山倒海般的连续攻击之中。智想把战王困在上京城,拖住我们的大军,以便他能扎稳脚跟,那战王就会不断的派人削减幽州兵力,让智在连续的攻势中筋疲力尽,等战王亲征之日,智就会再无还手之力。” 拓拔傲听得连连点头,得意的说道:“不错,当年达特尔王叛乱之时,叔叔就是用这一招连续冲击他的阵营,最后大破了达特尔部的十万大军。”他忽然惋惜的一叹,“只可惜智不在幽州城内,否则倒可让他领教领教恨冬离的丧敌破胆术。” 拓拔战却摇头道:“我并未想过恨冬离此去能杀了智或是耶律明凰,当日我们攻入上京城,恨冬离曾与护龙七王长兄忠交过手,恨冬离的剑术我很清楚,忠虽是位罕见的高手,但他在恨冬离手中撑不了十招,可他俩这场交战却是两败俱伤,恨冬离事后告诉我,这是因为忠抱着决死之心,为救出义父甘愿与敌偕亡,所以忠凭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与他斗成平手,如今智虽不在幽州,但护龙七王还有将,飞,猛三人守在耶律明凰身边,这三人为了保护耶律明凰也一定会豁出性命和恨冬离交手,他们武功虽不如恨冬离,可勇悍之心却与忠一般,就算明知会死在恨冬离手中,但凭着这份胆气定会拼死顽抗,因此恨冬离这次并非是为了杀耶律明凰或智,我只是要让他也在幽州城内引起一场混乱,用他的丧敌破胆术震慑住幽州军民,如果能取下耶律明凰的人头那是最好,否则就退而求次,以幽州百姓性命胁逼耶律明凰交出手中玉玺,不然他就会在深夜入城大开杀戒,当幽州军民亲眼目睹恨冬离的武功时,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城中虽有数万人马,又怎抵挡得了这位绝世剑客,就算护龙七王能护得了耶律明凰,也阻止不了城中百姓的慌乱,何况我还嘱咐过恨冬离,如果一击不中就立刻返回上京,只要能在幽州城中引起慌乱就算是功成身退。”他忽然冷冷一笑,“智能在我的上京城引起慌乱,我也要在他的幽州城惹出混乱,看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所见略同吧。” “叔叔,那您派一百名剑卫随恨冬离同去幽州是什么目的?”拓拔傲又问:“您是想让他们去助恨冬离一臂之力吗?” “当然不是,若这一百剑卫虽由恨冬离训练多年,可他们还没这个本事在幽州城里来去自如!”拓拔战走到书案边,点着桌上的地图道:“幽州城外的西郊有大片密林和山地,这一百名剑卫到了幽州后就会潜藏在这片密林中,伺机暗杀智派往城外的探子,只要斩断了智的眼线,那他就无法得知城外之事,而娄啸天也会设法利用萧怜儿把护龙七王的注意移开,使他们几兄弟在这几日里无心过问城外之事。” 说完,拓拔战又转头向独孤留寒问道:“怎样,我这条计策还有何破绽?”慕容连也接口道:“就算在这上京城中会有人偷偷去幽州送信,把羌人南下的事告诉耶律明凰和智,可战王早说过了,让羌人攻打幽州一事情只是个障眼法,他们又怎能看得透这其中的杀招!” “战王算无遗策,在下佩服!”独孤留寒深深一垂首,“在下能为战王效命,真是此生之幸!” 一旁的拓拔傲早展颜笑道:“智自认才智过人,可他又怎是叔叔的对手,叔叔,您打算什么时候亲征?我要做您的先锋,第一个杀入幽州!” “别急,这一天会来的。”拓拔战微笑着又道:“傲儿,你现在先走一趟北营,羌人们自打来这儿后就一直躲在北营里,还未见识到京城内的繁华!你去告诉涂里琛,在他动身前的这三日中,如果他的族人想到上京城里转转,那就挑几个出来,给他们换上辽人的服饰,由你护着他们入城,顺便给他们买些绸缎首饰之类的玩意,我要让羌人们带着对这繁华之地的艳羡之心赶赴顺州。” “好,我这就去带他们开开眼界!”拓拔傲笑着一点头,随即得意洋洋的走出了御书房。 等侄子走后,拓拔战又坐回了椅中,双眼半阖半闭,似乎是想歇息,却又未让慕容连和独孤留寒二人离开,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疑难之事般,脸上还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忧。 独孤留寒偷眼看去不由一怔,思索了片刻,问道:“战王,智昨夜在城中引起的混乱不小,虽然您定下了以不变应万变的计策,但为防有失,也许该再派些人手到城中四处查看一番!” 第六十四章:战王毒计(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四章:战王毒计(二) 他本以为拓拔战必是在为此事担忧,谁知拓拔战却漫不经心的说道:“昨夜这场风波就让它去吧,其实这件事里还藏着几处蹊跷,尤其是发生萧仲远身上的这几件事,究竟是谁杀了他的妻子?为何要杀?又是谁偷偷把他的儿子送回了府中,这个人此刻又藏在哪里?这些事里都透着古怪,但我们现在已不能再去理会这些事,已经发生的事就算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只是亡羊补牢,于事无补,智这一次已经得手了,我们也只能如他所愿,继续被困在此地数日,但我们也不能老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再回头去想这已过之事,只会让我们愈显势拙,更如了智的心意,要对付智,不能见招拆招,水来土掩,否则就会永远处于被动之境,必须要主动出击,攻其要害,才能逆转困境┉” 说到这里,拓拔战忽然淡淡一笑,“有智这种对手,真是生平一快,能和他这样的劲敌斗智斗力,互出奇谋,勾心斗角,也算不虚此生。【 】” 独孤留寒讪讪一笑,虽然他与智素未谋面,可自从他投身到拓拔战帐下后,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别人议论这个少年,此刻听拓拔战说出这番带着赞赏的话,他心里突然对智生出一股莫名的嫉妒之意。 慕容连未察觉独孤留寒心中所想,他见拓拔战面带隐忧,也以为只是在为昨夜之事忧虑,听了拓拔战这番话,慕容连好奇道:“战王,既然您已把昨夜之事放开,那您此刻又在思索何事?” 拓拔战半闭着双眼,隔了许久才反问道:“慕容连,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曾数次劝过耶律德光,想让他挥军南下,趁着中原混乱之时攻下这片锦绣江山?” “当然记得了,不只是您,当时许多大臣也曾为此劝过耶律德光。”慕容连道:“可无论臣子们如何劝说,耶律德光总是不肯,还说什么他当年已南下过一次,既然已得到了燕云十六州这片丰腴之地,那就该心满意足,无谓再起战端。” 拓拔战摇头道:“那是因为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耶律德光已收养了七个中原孤儿为义子的事,现在想来,其实耶律德光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七个儿子,为了不让这七个宝贝儿子目睹故国家园被他们的义父侵占,所以耶律德光一直不愿南下中原┉” “战王,难道您此刻在想的就是这件事?”慕容连讶道:“既然连耶律德光都已死了,何必再管此事!” “那倒不是,这件事只是个因头,但正是由这件事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拓拔战慢悠悠的说道:“其实我一直在琢磨着一个人,这几日里,我常常会想起我的这几个对手,想我大哥耶律德光,想护龙七王几兄弟,特别是这让我片刻不得安宁的智,可真正让我辗转思虑,夜不能寐的人,却是一个我以前从未想过的人,似乎,这个人才是我日后最应该提防的对手┉” “谁?”慕容连忙问:“是谁能让您如此担虑,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智更难缠的对手?” “只有一个人,大辽公主──耶律明凰!”拓拔战忽然探身坐起,似是被自己心底的隐忧所警,瞿然开目道:“就是这位被称为辽国第一美人,耶律德光仅剩的血亲骨肉耶律明凰!” “是她?”不但是独孤留寒,连慕容连也是为之一楞,半晌才满脸诧异的道:“战王,您怎会为这个女子忧心,虽然她如今是以辽室公主的身份执掌幽州,可她能有这条生路都是靠着护龙七王,只要我们能除去智和他弟弟,这一个柔弱女子还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她现在都是仰仗着护龙七王才能与我们相抗┉” “也许,耶律明凰并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这个女人不简单啊!”拓拔战摇了摇头,沉思着道:“在我未谋反之时,耶律德光常常召我入宫,与我谈古论今,共议天下风云,所以我也常常见到这位公主殿下,她也总是亲热的叫我一声叔叔,而我以前也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位娇艳妩媚,又有幸生于帝王之家的公主而已,直到这几日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拓拔战仔细回忆着往事,想着当日的每一处细节,缓缓道:“这件事是在三年前,我和耶律德光平定了草原叛乱,得胜回京后的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赶入皇宫见耶律德光,也就是在这御书房内,那天正好这耶律明凰也在,不过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站在门口往外张望,当时我也未在意,和耶律德光聊了几句后就转到了正题,极力建议耶律德光趁着我们平定草原叛乱,士气大增时一鼓作气的挥军南下,入主中原,我还对耶律德光说中原这几年战乱不止,诸侯之间互相吞并,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只要我们大军南下,中原诸国根本抵挡不住我们的铁骑,可无论我怎样劝说,耶律德光都是微笑摇头,由于我当日不明其中原委,所以还想再苦劝,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倚在门边张望的耶律明凰忽然笑着插口道,‘拓拔叔叔,如果我们契丹铁骑在这个时候南下中原,不但占不了中原,只怕还会大败亏输,就算我们真的要侵占中原,也只能等中原一统,诸国合并成为一国之时┉” “什么?”正在听拓拔战诉说往事的慕容连和独孤留寒二人都是一惊,齐声插口道:“这是为何?” 拓拔战望了眼惊讶莫名的两人,一笑道:“没错,我当日听了这番话正是你们现在这个神情,而且我也是立刻向耶律明凰询问原由。” 拓拔战又回忆着说道:“耶律明凰当时对我解释说;我们契丹在天显十一年时已南下过一次,中原诸侯为了求得平安,迫不得已割给了我们燕云十六州,希冀着能以此杜绝我们的南下之心,可我们若在两年之后又入侵中原,那就会被中原诸国指责为反复无常之人,不但那些连年交战的诸侯会因此被逼得连手对抗我们,就连所有的汉人们也会因此被激起同仇敌忾之心,共抗外侮,集结中原举国之力与我们交战,这样就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征战,而中原水土又与漠北不同,我们的军士在久战之下必会因水土不服而染上疾病,也会因此而眷念家乡故土,丧失战意,可中原汉人为保护自己的家园却会奋尽全力,背水一战,此消彼长之下,我们就成了失去天时,地利,人和的必败之军,所以我们若在此时南下,非但不能饮马中原,反会铩羽而归!” 说到这儿,拓拔战忽然一顿,又向慕容连问道:“你倒是猜猜,为什么这位公主说,只有等中原一统后我们才能入侵中原?” 慕容连沉思片刻,苦笑摇头:“还请战王示知!” “不是由我示知,而是由耶律明凰示知!”拓拔战继续道:“我当时也立刻追问她,为什么反要等中原一统时才是我们入侵的时机,耶律明凰笑着对我说,天下之势,分久必合,百姓之心,久战盼宁,虽然中原这些年一直是战火不息,可总有一日会有一位明君拨乱扶正,吞并诸国,一统江山,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必须要南下中原,而且这也是我们攻打中原的最佳时机,这其中的原因有三,第一,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契丹铁骑之旁不可有战马嘶鸣,中原分裂之时,只要我们不南下中原,任那些诸侯国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征战,那他们不但无暇对付我们契丹,反而会竭力讨好我们,以免使他们陷入腹背受地的险境,因此中原乱,契丹宁,中原安,契丹危,等中原一统之后,开国新君也必会伺机从我们手中夺回燕云十六州,但他们的北上反击之举不会在开国之后立刻展开,因为他们最快也要在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之后才有这能力,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中原新君一个措手不及,第二,中原百姓久战盼宁,江山一统之后,那些在连年征战中流离各地的百姓必会想着重归家乡,而且建国之后百业待兴,百姓们都盼着能重建家园,过上几年太平日子,所以都不愿再启战端,只要我们在此时入侵,那些新朝的臣子百姓不但无心再战,反会劝着他们的皇上向我们休战,而这位皇上纵然一心想着从我们手中收复失地,也断不敢在自己登基不久时违逆民心,引来百姓怨言,所以他只能听从臣民之言,向我们屈膝求和,第三,现在的中原四分五裂,遍地烽烟,诸侯并列,所以无论是谁统一诸国,必是在经过多年厮杀,大肆征伐之后,因此中原的军士在这连年征战之后,早已心神疲惫,不愿再经战事,而且新君登基之时,他为了防止手下的将领恃功而傲,拥兵自重,使刚统一的江山再次分裂,那这位皇上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减手下将士兵权,把兵权揽于自己手中,这样一来他手中那些善战之将也会因此心灰意冷,兵无战意,将无斗志,而与之相反的却是我们的契丹军士,在经过了这些年的秣兵厉马后已是人强马壮,兵精粮足,人人盼着立功建业,在这个时候以渴战之军攻打厌战之兵,如同虎如羊群,即使我们不能一战打下中原,也必能在此战中获得最大的胜利,逼得中原新君向我们称臣求和,年年纳贡,使这位皇帝再次成为契丹族手中的儿皇帝,再也不敢有违逆之举,从此永绝北上之心!” 拓拔战缓缓说完往事后,向着面前皱眉沉思的二人一笑,“听了这番见解之后,你二人还会认为这位公主只是一位柔弱女子吗?” “战王,这┉这真是耶律明凰说的?”慕容连已是神色大变,惊讶的问道:“这么一个深宫中的女子居然能有这番见解,她竟把这其中的利弊成败看得如此透彻!连┉我都从未曾想到这其中的利害!” “是啊,我当时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你!”拓拔战一边抚弄着书案上的羊皮地图,一边长叹道:“别说是你,就连耶律德光也是大吃一惊,良久后他才得意的大笑着说,他这位爱女的才学见识不让须眉,胸中城府羞杀七尺男儿,若是身为男子,定会是位大有作为,开拓疆域的一代霸主!”拓拔战顿了顿后又说道:“我当日离宫后,又仔细想了一遍耶律明凰说的这番话,竟是越想越觉得她所说极为有理,只可惜我当时正在绸缪着谋反兵变之事,无心理会此事,再说这耶律明凰虽然极有城府见识,可她终究是位女子,耶律德光也绝不会传位与她,既然她不能登基为君,那我也无须忌惮,谁知世事难料,我们攻入上京时竟会被她逃出,如今又在智的辅佐下入主幽州┉” “慢!战王,这其中┉这其中┉”慕容连忽然站起身来,双眉紧锁一处,仿佛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意外之事,却又未能理清头绪一般,他在书房内疾走了几步后,才迟疑着道:“战王,我┉我似乎突然从中想到了什么,可是┉却不知该从和说起,从何想起,耶律明凰!耶律明凰!智!智!”他反复念了几遍这两人的名字后,又跌坐回椅中,长叹道:“战王,看来此事我还要再仔细揣摩几日,才能找到其中的玄机┉” “不愧是我最得力的智囊,看来你也隐约看出了这其中的一线凶险!”拓拔战嘉许的向慕容连一笑,又转头向一脸茫然的独孤留寒问道:“怎样,你看出什么来了?” 独孤留寒被问得半天摸不着头脑,看看拓拔战,又看看慕容连,怔了许久才苦笑道:“在下愚钝,猜不透其中玄机,还望战王指点!” “指点?我们此刻也还未完全猜出,又怎能指点于你?”拓拔战摇头一笑:“这样吧,恨冬离是昨日离京的,他这一去要十几日才能回来,而涂里琛前往顺州一事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有消息传来,我就让你好好想上半月,只要你能在这半月中想到这其中的关键,那你就可和慕容连一样,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如何?” 独孤留寒闻言大喜,忙起身谢道:“多谢战王厚爱,在下这就回去,这半月之内必会想出其中关键,不负战王所托!” “很好,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都要靠自己亲手挣取,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自己失望!”拓拔战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可以稍稍点拨你一下,其实这里的玄机可由慕容连方才所说的一句话中思量──耶律明凰现在都是仰仗着护龙七王才能与我们相抗。只要你从这几句话里往深处想,就可找到其中隐藏的关键之事!” “多些战王指点,在下先行告辞。”独孤留寒心知拓拔战与慕容连二人必有事要议,躬身施礼后当即辞出。 拓拔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微微一摇头,对仍在皱眉苦思的慕容连道:“你看此人如何?” “是个人才,”慕容连忙收敛心神答道,独孤留寒是他荐与拓拔战,自然盼着此人能受重用,何况慕容连心里也颇欣赏独孤留寒的才干,他想了想又道:“他能从您与涂里琛的说话中听出您的意图,虽未得窥全貌,却也大致不差,也算是有些真才实学。” “是啊,算是个人才。”拓拔战淡淡一笑,“但却有些沉不住气,这就是他的不足之处,此人可以重用,不过还需人提点磨练,所以不能独挡一面。”拓拔战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忽然又是一笑,“涂里琛必已回了北营,不知这位羌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第六十五章:一剑分天(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五章:一剑分天(一) 上京城南,刚从皇宫中出来的羌王涂里琛在楚尽锋的陪同下一起返回北营,楚尽锋见涂里琛这一路上都闭嘴不言,心知这位羌王在担虑去幽州一事,便安慰道:“羌王,别再多虑了,幽州城里虽有数万军士,可他们怎是你羌族的对手,再说几日后战王也会发兵幽州,耶律明凰又怎挡得了我们两军合击!”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涂里琛摇头道:“我担心的是幽州城里的十几万百姓,虽然我已答允了战王,可是┉这毕竟是十几万条性命,这可不象是在战场上杀敌,一旦我攻下幽州,这个杀孽可就太大了,十几万人啊!”他沉重的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听涂里琛担心的竟是这件事,楚尽锋忍不住暗自好笑,心想战王派你们去幽州就是为了让你们送死,削减幽州兵力,难道你真以为凭你羌族四万人马就能攻得下幽州?连耶律灵风和夜尽天都折在了智的手中,你们这群粗莽外族又怎是智的对手,想不到你这儿居然还有这闲心悲天悯人,不过楚尽锋仔细一想倒也觉得难怪,这些日子涂里琛都被软禁在皇宫内,他的族人也一直留在北营中,对幽州的战局自是毫不知情,就算知道了拓拔战手下两路人马大败之事,也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利害,想到这儿楚尽锋心里虽在暗笑,面上却不说破,尽是好言安慰着涂里琛。 两人一路说着就到了北营,自从拓拔战攻入上京城后,这里就由拓拔战之子拓拔然率四万人马镇守,明里是掌管军营,其实是监管迁徙至此的七万羌人,不让他们擅自出营,以免被上京城的辽人知道拓拔战与羌人勾结一事。 两人入了北营,楚尽锋向守营军士交代了几句就径直去见拓拔然,涂里琛也顾自往营内的羌族驻地走去,自打羌人来了北营之后拓拔然就把营内的练兵场划给他们居住,虽说七万人挤在一处颇有些拥挤,可羌人们一向流离塞外,居无定所,如今能有这安身之地,又有拓拔然拨给他们日常需用之物,倒也无甚怨言。 涂里琛刚一走入营地,就有几个正在营地旁的羌人大叫着围了上来,“族长回来了,族长回来了!”随着他们的叫声,营地里顿时热闹得象开了锅一般,许多羌人都从简陋的营帐中涌出,自涂里琛被慕容连带入皇宫,羌人们日夜期盼着这位族长能早日回归,此刻见涂里琛终于回来,大家都是乐得笑逐颜开。 本是满腹心事的涂里琛在自己族人的面前忙止住心事,笑着和族人们点头招呼,正在寒暄之时,只见一群孩子已抢着冲了过来,“义父!义父!你回来了!”十几个孩子绕着涂里琛又笑又跳,七嘴八舌的簇在他身边,一步都不肯松开。 涂里琛见了这群孩子也是满脸喜色,忙俯下身抱住了他们,笑着和这群孩子闹成了一团。 营地外,楚尽锋陪着拓拔战的儿子拓拔然漫步走来,拓拔然今年二十三岁,长得和他父亲极为相似,只是眉宇间比拓拔战多了一份刚毅,看去不似拓拔战这般儒雅清癯。他见涂里琛正和这群孩子闹成一团,便远远停了下来,示意楚尽锋先别去打扰他们。 楚尽锋见此一怔,“少主,怎么涂里琛也有这许多义子?我听说涂里琛还未娶妻生子,难道他也想效耶律德光收养护龙七王一般?” “涂里琛可没这份心机和远见。”拓拔然笑着一摇头,“这些孩子都是他羌族里的孤儿,他们的爹娘都在迁徙流离中亡故,涂里琛怕这些孩子无人照料,所以就收为义子,不过他对这群义子却也是一片真心,爱如己出,所以这些孩子也都把他当成亲生父亲一般爱戴亲敬。”他又指着远处一名正向涂里琛走近的容貌秀丽的羌族女子道:“这女子叫月歌,是涂里琛的未婚妻,她的父亲原是羌族长老,临终前将女儿许给了涂里琛,这月歌与涂里琛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二人原本早就要成亲,只是涂里琛在接任族长一位时曾歃血立誓,在未给自己的族人找到安身之地前绝不成家立室,所以他俩的亲事一直拖了下来。” 拓拔然忽然轻轻一叹:“虽然这涂里琛生性粗鲁,胸无城府,但他的确是条爱护族人的好汉,想当日他之所以肯助我父王谋反,并不全是因为畏惧父王的威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父王向他许诺的一座城池。”他又望了眼正在与逗着义子们逗着玩的涂里琛,转头道:“我们走吧。” 楚尽锋见他要走,忙问道:“少主,我们就这么走了?难道您不想去跟涂里琛说上几句,万一他忽然出尔反尔,不想去幽州了怎办?” “他一定会去的。”拓拔然负着双手漫步而去,“他这个人啊,为了给族人找到安身之地,是什么事都肯干的!” 营地里,涂里琛还在和孩子们玩闹着,他的族人都微笑着站在一旁,不去打扰族长和义子相聚。这群孩子也肆无忌惮的搂着义父大声说笑,有几个顽皮的孩子还不住的去抚弄涂里琛的虬髯,一边闹着一边问道:“义父,为什么战王要把你请到皇宫里,你一个人在那里住了那么多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谁敢欺负义父,我们一起去揍他!” “没错!义父,如果有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一箭射死他!” 涂里琛笑着道:“义父可不怕被人欺负,有你们这群小子在,还有谁敢欺负义父!”他刚想叫几个孩子先到别处去玩,让他和族中的长老和头领商议究竟该不该去幽州一事,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又攀在他的肩头上问道:“义父,你的脸色好象有点怪,是不是饿了?我们带你去吃好东西,这几天里辽人们给的口粮我们几个都省下了一半,全藏在帐篷里,义父,你饿了我们就给你拿来,这是我们留给你的!” “你们给我留了吃的?”涂里琛忙把这孩子抱在怀里,心疼的问道:“塔虎,你为什么要给我留食物?难道你们这几日都没吃饱?” “我们不饿!”这个名叫塔虎的孩子笑着道:“我们食量小,吃一半就够了,义父,你这几日都住在皇宫里,我们怕辽人不给你吃饱,所以我们才藏起了一半吃的!” 涂里琛望着孩子稚气的笑脸,心里忍不住一酸,正想安慰他几句,一旁的几个孩子已被这塔虎提醒,也纷纷叫道:“对,义父,我也省下了几只馍馍,我去给你拿来!” “馍馍有什么好吃,我还给义父藏了一块牛肉,义父,快,我带你去吃!”这群孩子拉着涂里琛的手就把他往帐篷里拖去,要带义父去吃他们为他藏起来的食物。 “孩子们┉”涂里琛的步履仿佛变的有些沉滞,他们寄住在北营这段日子的粮食都是由拓拔战拨给,拓拔战在供给食物上虽不短少,但也没有给他们太多的食物,这些孩子留给他的吃食自然都是从他们嘴里省下来的。他呆呆的望着这群懂事的孩子,忽然拉住他们的小手,强笑道:“义父不饿,孩子们,义父这几日每天都是大鱼大肉,怎么会饿呢?倒是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放心吧,再过几日,义父就会带你们离开这儿,然后我们一起去吃这个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真的!”孩子们眼睛一亮,欢叫着道:“义父,我们真的可以离开这里?” “义父,我们真的不用再住在这里了?这里的辽人好凶,一步都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许我们来找你!我们早就想离开这里了!” “义父,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是不是你给我们找到好地方了!” “对!”涂里琛紧紧搂着几个孩子,笑着道:“过几日我们就走,义父给你们找到好地方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四处迁徙了!” 几个孩子欢喜得又叫又跳,还想再缠着义父问清楚,几名羌族男子已微笑着上前拉开了他们,“别闹了,族长刚从皇宫里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你们就别再缠着族长了!” 这时,涂里琛的未婚妻月歌也在两名族中长老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她先向涂里琛腼腆的一笑,又拉过几名孩子,柔声道:“来,孩子们,你们的义父还有事要和长老们商议,越姨先带你们去玩!”这群孩子顺从的一点头,除了涂里琛外,他们最听月歌的话,笑着走到了一旁。 两长老已走到涂里琛面前行礼,这两名长老都是辅佐涂里琛打理族中事务的左膀右臂,左长老珂达,右长老兰谷,行完礼后,珂达一脸期盼的问:“族长,前几日战王突然把你带进宫,是不是要跟你商议给我们城池的事?他┉他没有反悔吧?” 另一名长老兰谷忙插口道:“战王不会反悔的,这是他当日答允了我们的,所以我们才会出兵助他,不然我们干什么要去理会辽人的事!”他见涂里琛的神色有些古怪,忙又问:“族长,是不是战王不肯现在就给我们城池,那他有没有说要什么时候才肯给我们?” “人是会变的。”珂达摇头道:“当日战王有求于我们羌族,所以才会这般许诺,如今他已打入了上京,只怕┉”他叹了口气后又对涂里琛道:“族长,就算战王真的反悔了,您也别难过,这么大的草原,总会有我们的安身之地,只要有你带着我们,我们羌族终有一日会象当年的羌族祖先一样,成为这片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即使不借助别人的帮助,我们也会恢复祖先的荣耀!” “珂长老,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兰谷摇头道:“我们现在能有安身之地就心满意足了,自从中原的汉唐两朝向西开拓疆域之后,我们羌族早被他们赶到了塞外,这两百多年来,每一代的羌人都是四处流荡,哪还有当年的威风啊。”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珂达立刻反驳,两人平日里虽然敦睦亲和,可一说到这事上就会吵嘴,族人对他俩的这脾性也早已见怪不怪,都是捂着嘴偷笑,就在他俩又要争执时,只听涂里琛已大声道:“两位长老,你们不用争了,战王已经答应了给我们一座城池!” “什么?战王答应了?”两名长老都是吃了一惊,他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般的盯住了涂里琛,齐声道:“族长,战王真的肯给我们城池了?”不单是他俩,面前所有听到这句话的羌人都是张大了嘴,怔怔的望着涂里琛。 涂里琛大力的一点头,“不错!战王已经把幽州城许给我们,三日后我们就前往幽州!”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叫声,激动喜悦的羌人们忍不住相拥而呼,整座营地里霎时被这阵欢笑声湮灭,到处都是高兴得忘乎所以的人群,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雀跃欢腾,连两位老成持重的长老也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两人紧拉着涂里琛的双手,颤声问:“族长,战王真的肯把幽州城给我们,幽州城可是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丰腴的城池啊!” “不错!就是幽州!”涂里琛望着眼前这一张张喜极而泣的笑脸,听着这一阵阵欢笑声,他的全身忽然热血贲张,幽州,我只是个族长,迈步走到激动的人群中,高声道:“大家听着,三日之后,我们就动身前往幽州,只要我们帮战王把藏在幽州城里的前朝余孽剿除,幽州城就是他给我们的谢礼,儿郎们,拿出你们的勇气来,为我们羌族奋战!等我们打完这最后一仗,幽州城就是我们的城池,我们再也不会受流浪之苦,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耻笑我们是一群没有家园的流民,从此以后,我会让你们也和辽人一样过上富庶安宁的日子,因为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园!我们羌族在这两百多年里失去的尊严和荣耀就要在我们这一辈中重新挽回!羌族勇士们,为了你们的族人,为了你们的妻儿,跟我一起冲入永远属于我们的城池!” 羌族中的青壮男子一起放声欢叫,在这激昂的叫声中,涂里琛忍不住又望向了自己的未婚妻月歌,这位羌族女子也正在他收养的这群遗孤簇拥下,随着族人的欢笑声一起望着自己,在未婚妻的笑靥中,不但有着和族人们一样的喜悦,还有着只献给他的自豪,望着月歌柔美的笑颜,孩子们的得意,涂里琛心里猛然涌起一股无比的满足,脑海中回荡着一道强烈的声音,“从今以后,只要是别人能拥有的,我也要用我的双手去为自己的族人夺取,只要能为他们找到栖身之地,哪怕我日后死无葬身之地!因为眼前的笑容和欢腾,足以让我付出一切!” “好!三日后,我们就赶赴幽州!”涂里琛的心里再无任何顾虑,忽然张开自己的双臂,随着族人的欢呼声,大步走向了心爱之人,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搂着他的女人和孩子们,为了能让这一张张笑容永远绽放,他已不惜一切。 只是,这些欢呼的羌人此刻又怎会知道,将要降临在他们身上的这一场战争根本就不应该开始,因为,这是一场没有对错,没有余地的死战,敌我两方,都将会为了自己的子民而在无情的战场上追逐杀戮,用无辜者的鲜血玷污自己的双手,虽然必定会有一方得到最终的胜利,但与在此战中所失去的相比,摆在胜者眼前的依然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惨败。 三日之后,上京城南,北营外,七万羌人在羌王涂里琛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赶赴幽州,在这群羌人的军伍中,不但有士气高昂的精壮战士,还有着三万名妇孺孩童迤逦而行,一路扶持着踏上了他们羌族这两百年来的最后一次迁徙。 随行的当然还有拓拔傲所率的一万名黑甲骑军,由他们负责沿路拨给羌人粮草,当拓拔傲望着羌人们期盼欢跃的笑容时,他惨白的脸上忽然也浮现了一抹同样期盼的诡异笑容。 而此刻幽州城中的军民,同样与这七万羌人一般,也并不知道这一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杀戮即将来临。 自从智离开,幽州城中的一切事宜就全都交由太守张砺掌管,他除了料理城中事务外,还要每日去觐见一次公主耶律明凰,向她禀奏城中诸事。智离开的头几日里,倒真是把这位太守忙了个焦头烂额,三过家门而不入。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虽然在辽皇耶律德光的灵柩刚送回幽州城的前几日里,这位公主也和将,猛二人一样终日守在灵堂里哭泣垂悼,但在三日之后,耶律明凰除每日清晨,正午,傍晚各去一次灵堂祭奠外,其余时候她都会走出灵堂,在太守府的议事堂中接见城中官员将领,执掌城中事务。 第六十五章:一剑分天(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五章:一剑分天(二) 刚开始的时候,张砺以为公主这样做只是为了一遣忧怀,所以他也不在意,只是让总管呼延年多留意公主的身子,别让公主太过操劳。【 】 几日之后,张砺便惊讶的发现,凡是经由这位公主处理的事务,不但料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有序,而且诸事无分钜细都是亲自过问,其中缜密独到之处连他这位为官多年的太守也是自愧弗如。为此他还特意找来公主新任的客卿梁正英,询问是不是这老下属在替公主参赞事。谁知梁正英笑着摇头,说自己正在为公主打理其余琐事,公主处理的政务都是她自己亲力亲为。 张砺开始时还有些不信,正好城中有几件纠纷,由于牵涉到几名官员,其中纠葛难以分清,张砺本想拖到智回来再由他处理,因为城中官员平日里最敬惧的就是这位冷面果断,坐言起行的少年,可一来此事久拖无益,二来张砺见这位公主处事张弛有度,便把这几桩事报知了耶律明凰,耶律明凰一经探明事由后,立即前往处断,或升或黔,或赏或罚,一日内就把这几桩事处决停当,所有当事之人都是心服口服。就这样几日下来,城中凡拜见过耶律明凰的官员都对这位公主心悦诚服。最令张砺讶异的是,耶律明凰不但每天料理城中事务,闲暇之时还会在幽州城内各处走动,体察民情,安抚百姓,有时还前往军营接见将士,激励士气。这一来幽州城内更是人人都对这位气度雍容,明艳风华的公主殿下赞不绝口的齐声称颂。 而且耶律明凰还亲自斟选了几名精明干练的将佐,把他们升为统领,由他们操练当日将为她挑选出来的五千名子弟兵。对于这五千名子弟兵被遴选出的事,张砺心里本有些疑窦,不知公主这般做究竟有何用意,但智曾叮嘱过他,任何时候都不要过问这五千人的事情,所以张砺也就视若不见,不过在这几日中,他也已瞧了出来,这位辽室公主不仅有倾城之色,而且见识非凡,是位极有城府,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有了这样一位公主坐镇幽州,张砺倒着实送了一口气。 当然了,凡是有喜必有忧,城中之事有公主执掌,可城外之事仍是让张砺寝食难安,他每日都会派人悄悄前往东门女真人的驻地和南门石敬瑭的军营窥察,虽说智告诉过他,这几日里拓拔战绝不会再派兵侵犯幽州,可这两路近在眼前,敌友未分的人马却让他担足了心事。 其实张砺心里倒也并不真个担心这两处会来侵扰幽州,毕竟幽州城内还有五万军士,而且城中百姓一直士气高涨,真要有起战事来,随时都能从百姓中再组建起一支军队来,何况城里还有窟哥成贤,萧成,曲古,唐庭絮等几员大将守护,就算女真人和石敬瑭一起来犯,张砺自问也能坚守住城池,而真正让他担足了心事的其实是智留在幽州城里的那两个弟弟,将和猛。 这两人岂是让人省心的主,为了这事张砺暗地里不止一次的抱怨过智,怎么这位智王平日里处处谨慎,可这一次带谁去上京不行,偏偏把这两位前世的祖宗给留了下来?他这两个宝贝弟弟一个性如烈火,一个脾气暴躁,都是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抄起家伙去跟人大战一场的凶神恶煞,如果在这几日里女真人和石敬瑭真那么不长眼的惹上门来,只怕这对兄弟二话不说就会立刻冲出城外去厮拼,说不定还会单枪匹马的冲到他们营地里去,女真人倒还能应付,毕竟人家都是住在草原上的,最远不过往东追出去一百里,大不了累一点,总还有个尽头,可石敬瑭的老窝是在中原,万一把这两位惹急了,难不成叫自己跟在他俩屁股后头一起杀回中原?就算他张砺要回中原探亲访友,也万万不想顺着这条道走。 因此张砺每日都在城头上求神拜佛,直把满天神佛都给求了个遍,盼着这两路人千万别挑这时候来幽州,不单是为了他们两家的太平,更是为了自己家里这两位爷的安分。 幸好将猛二人这几日倒还都没惹事,除了将每日会去一次军营外,他俩整日都待在太守府里,终日为义父和,大哥,二哥守灵哀悼,张砺也曾去拜祭过几次,悼念之余也颇有一些庆幸,而将猛二人除了在灵堂里祭奠外,闲暇之时他俩还要去安慰开解二哥错的遗孀燕若霞,自从错走后,燕若霞也是每日都守在灵堂里,一言不发的望着丈夫的灵牌默默垂泪,将猛二人既怕二嫂忧郁成疾,又怕她会想不开寻短见,所以他俩不但让萧怜儿和闵紫柔守着二嫂,平日也变着法子的想让她开怀一笑,可在这位心如死灰的少女面前,这世上已再无能让她展颜一笑之事,何况将猛二人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的离愁哀苦,又怎能再让和他们一般伤心的二嫂一展愁眉。 不过也正是因此,在智离开的这几日中,让张砺每日提心吊胆的这对兄弟总算没做出什么让他害怕的事,只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张砺刚松了口气的时候,让他担心的事就来了。 这一天正午,张砺方从城中巡视了一圈回来,想顺路去太守府探望将猛二人,以免他俩静极思动,不料张砺刚走到太守府外,就见城中汉军的副统领唐庭絮已急匆匆的策马而来,一见到他就高声道:“张大人,快!快去北门,出事了!” “你给我轻点声!”张砺被吓得一哆嗦,心想你怎么挑在这块地方扯开嗓子大叫了,不怕把里面两只老虎给惹出来吗?他瞪了唐庭絮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出什么事了?来,边走边说,先离开这地方。” 唐庭絮哪知道张砺的心事,反倒是被他这蹑手蹑脚的模样看得一呆,楞了楞神才答道:“石敬瑭这家伙不知想干什么,派了两百多名骑军来,如今这两百多人都候在北门下远远的张望着城头,既不靠近城门也不肯离开,不知道他们是在捣什么鬼?” “有这等事?”张砺略一沉吟已知晓石敬瑭用意,“看来石敬瑭对幽州还是不肯死心,这几日我们这里一直都没动静,所以他想来试探我们的虚实,看看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石敬瑭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整日打着落井下石的念头!”他气忿忿的一哼,又胆颤心惊的往太守府里望了一眼,随即低声道:“我先去北门城头,你去找窟哥成贤,让他率五千人从东门悄悄出城,然后突然冲到北门下,管住军士别让他们动手,把那些探子吓跑就行!”他想了想又道:“这事我们知道就行,千万被惊动太守府里那两位┉” 唐庭絮忙问:“张大人,您说的那两位该不会是指将王和猛王吧?” “当然是他们俩了,不然还能有谁?”张砺摇头苦笑道:“总算智王就要回来了,佛祖保佑这几日没出事,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把他二位给惊动了,这两位太岁这几日可都是憋着一肚子火┉” “什么?我┉我┉我刚刚已经先让军士们把这事告诉他俩了!”唐庭絮顿时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的说道。 “什么?你┉你┉你刚刚已经先让军士们把这事告诉他俩了?”张砺的眼睛瞪得更大,也是结结巴巴的问道,但他的额头上却比唐庭絮多了两道冷汗。 “是┉是啊!”唐庭絮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难道这事不该告诉他们?” “你┉”张砺被气得倒噎气,“你嫌这太平日子太长了是不是?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他话还未说完,只听太守府里已传出一阵炸雷似的暴吼,“石敬瑭这狗东西,竟敢惹上门来了,老子正窝着一肚子火,走!小七,去北门!” “好,先去宰了这群探子,再去踹石敬瑭的老营!”大吼声中,狂风似的刮出两个人,一人手持狼扑枪,一人肩抗龙王怒,正是让张砺最为头疼的将猛二人。 “糟糕!怕什么来什么!”张砺见了这杀气腾腾的两人,顿时满嘴苦水无处吐,只得强自吞落肚,他脑中念头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能用他们四哥智就快回来的事先压一压他俩,让他俩待智回来再做打算,急跑上前拦阻二人,“将王,猛王,稍安毋躁!这事等智王┉” 谁知他刚说了一半,将已经一把拽住了他,大声道:“走,张大人,趁我四哥没回来,正好大干一场!” 猛随即又拽住了张砺另一边身子,也大声道:“没错,先把石敬瑭平了再去找女真人,等四哥回来了一定高兴!来,张大人,快走!” “怎么会有这种事?”张砺听得一阵头晕目眩,可还未等他再开口,已被将和猛一左一右的拖着直奔北门,就算他还想挣扎,可在这俩人的挟持下又岂有他逃身之路,结果张砺就被这对兄弟给一路拉着直奔北门,身后还紧跟着目瞪口呆的唐庭絮,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过来,为什么张砺会对将猛二人畏如猛兽,可明白归明白,这世上又哪有后悔药可买。 好容易等他们到了城门,刚被他俩放下地的张砺还未及喘上一口气,猛已经指着禁闭的城门跳脚道:“快,快把城门打开!去找两匹马来,开城迎战!” “猛王,且慢!”城中的另一名将领曲古已从城头上急步奔下,高声道:“快,你们快上城头看,外面来了一名剑客,他说他姓恨,是拓拔战手下的第一剑客!” “恨冬离!”猛立即蹦了起来,拉着将就往城头跑去,“这兔崽子刺过大哥一剑,我要去给大哥报仇!” 张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曲古,石敬瑭派来的那些探子呢?他们也在城下吗?” “他们都死了!”曲古脸上闪过一丝惧意,“就在片刻之前,石敬瑭派来两百多名探子都被这恨冬离一人所杀,两百多人,连一顿饭的工夫都不到就全死在了他的剑下!” “什么?两百多人都死了!”正往城楼上跑的几人都是一惊,一起快步冲上城楼,城头上,已站着数百名手持错王弩的军士,正举着弩对准了城下。 几人扒在城垛上往下一看,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城门下已是一地的尸首,石敬瑭手下的两百多名探子无一幸免,都已倒在了血泊中,有十几具尸首还被叠在了一起,尸堆之上站着一位又高又瘦的中年男子,他的右手持着一柄犹在滴血的利剑,在他身下的尸首旁还插满了一地的弩箭,密密麻麻的围成了一圈,每一支弩箭都被削成了两段,而这名剑客却是毫发无伤,此刻,这名绝代剑客正冷冰冰的望着幽州城墙,见张砺等人都拥上了城头,他毫不在意的扫了诸人一眼,直到望见扒在城垛上瞪着自己的猛,他冷漠的脸上才浮起一抹笑意,扬声道:“护龙七王,别来无恙!” 第六十六章:丧敌破胆(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六章:丧敌破胆(一) “恨冬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猛指着城下大叫:“你别跑,等我下来宰了你!” 张砺和曲古见猛已经恨不得立刻从城头上跳下去,急忙一边一个拉住了他,虽然他俩从未见过恨冬离,但见他一人就在片刻之内杀了石敬瑭派来的两百多名探子,他俩自然不敢让猛一人轻身犯险,张砺正想派人去调集城中大军,不料一旁的将听说城下这名剑客就是曾伤过大哥的恨冬离,他的两眼也顿时瞪得血红,一挺手中狼扑枪就要往城门下冲,张砺和曲古二人只得又拦住了他,这一来却又被猛跑下了城楼,舞着龙王怒喝令城下守军大开城门。【 】 “先别开城门!”张砺在城头上急得直跺脚,百忙中又向城头上的弩军们叫道:“你们别楞着,快拿错王弩射死这姓恨的!” “早射过了!”曲古指着城下的一地弩箭道:“可一支箭都没射中他,这个恨冬离的武功太高了!” 将闻言一怔,看了眼城下的箭矢后忙对等在城门内的猛叫道:“小七,你先别急,恨冬离武功太高┉” “好!”张砺长嘘出一口气,擦着冷汗道:“没错,我们万万不能轻敌,还是将王想得周全┉” 未曾想将喊出的后半句竟是,“小七,我和你一起出去宰他!”张砺听得腿肚子差点转筋,死命拽着将的衣襟,“将王,先等等,先问清楚他的来意再说!” “这是他与我们兄弟的私仇,不能不报!”说着将就要往城楼下跑,张砺是个文官,哪拉得住将,倒是曲古已被张砺一言提醒,忙扒在城垛上向下问道:“恨冬离!你到幽州来干什么?是拓拔战这反贼派你来的吗?” 恨冬离好整以暇的一仰首道:“幽州将士听着,我奉战王之命来此,以丧敌破胆术震你全城!” “丧敌破胆术?”正要冲下城去的将听了这话急忙返身冲上城头,智曾经把拓拔战手下诸将的本事都告诉过他们,还特别叮嘱过他们不可对这外号“一剑分天”恨冬离的掉以轻心。 恨冬离不但是拓拔战手下四将之一,也是中原第一剑客,而丧敌破胆术就是他自创的攻城之术,在拓拔战每次与敌军交战前,恨冬离都会先让己军守在敌城下,围而不攻,然后他只身一人来到城下,扬言要于当晚一人一剑夜入敌城,取下守城主将的首级,并在城下立誓若不功成就于次日自刎于城下,但不论守城将士如何千方百计的保护主帅,恨冬离总能一击而中,取下敌将首级,飘然离去,他这招丧敌破胆术使了几次后,所有的敌将都闻风丧胆,以致每次战王派恨冬离出马时,许多敌将都被吓得不战而降。 此刻听恨冬离说出这番话,城上诸人都是一惊,将戟指着城下喝道:“恨冬离,休要猖狂,有种就和将爷单打独斗!” “你是将?”恨冬离摇头道:“护龙七王果然忠勇过人,但我这次来找的人不是你们,而是耶律明凰!”他手中剑一指城头,“将,去告诉你家公主,她现在有两条路可走,第一,立刻交出玉玺,我可以暂且饶她一命!第二,今夜子时,我亲自入城,取下她的项上人头,夺回玉玺!” “放屁!”将怒骂道:“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冲入幽州!” “过了今夜,你就会知道我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恨冬离微笑道:“将,你大哥忠是我生平最佩服的对手,看在他的面上,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劝耶律明凰交出玉玺为好,以免我今夜入城强夺,幽州将士听着,我今夜一旦入城,不但会要耶律明凰的人头,还会再取下幽州城内百条性命!”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突然吐气扬声,冰冷的声音如利剑般笔直射上了城头,震得城上诸人耳中嗡嗡直响。 张砺等人面色大变,未料到恨冬离竟有这一身出神入化的惊人功力,正在他们暗暗心惊之时,将却听得勃然大怒,他这辈子最受不得的就是被人挑衅,何况恨冬离还说到了他最敬重的大哥,直把他气得三尸神暴跳:“恨冬离!不用等到今夜,老子现在就来宰了你!” 曲古心知这次已拦不住他,只得向城头军士叫道:“快,一齐放箭,射死恨冬离!” 城头上的数百名军士闻令忙一起搭弩连射,一蓬篷连珠弩对准了恨冬离直射而去,黑雨般的弩箭从城头上倾盆而下,罩住了恨冬离身周数丈之地。 恨冬离却是毫不动容,手中剑轻描淡写的乍起一团精芒,如华光般护住了全身,在箭雨中左穿右闪,穿蝴蝶似的在城下一阵游走,仿若一道流影般奔腾在漫天箭矢中,城头射下的错王弩虽又急又密,却连他衣衫都未沾及,反被他的手中剑尽数拂落。等城上的军士射罄箭弩,只见恨冬离又是神定气闲的负手立于城下,全身上下毫发无伤,身周断矢更密。 城上诸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位中原第一剑客的武功竟高深到了这等境界,如果他今夜真要入城,只怕这城中无人能挡得住他,就算四门紧闭,但以恨冬离方才施展的轻身之术,也能轻易翻上城墙。 恨冬离轻蔑的看着城头,冷笑道:“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再使出来?当然,你们也可出城与我一战,将,不要逞匹夫之勇,单打独斗,天下无人是我对手!你还是多带些人出来。”他指着地上的两百多具尸首又道:“如果你们派出的人少,只怕都会成为我剑下亡魂,如果你们以倾城之军来斗我一人,那我转身就走,以我的剑术,你们拦得住吗?” 见识到恨冬离的本事,张砺等人已知此人所言非虚,可将反被激起一腔血性,暴叫着仍要出城,张砺和曲古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令城下军士不得打开城门,一边拦在了将身前,张砺苦苦哀求道:“将王,你千万不能出城,这恨冬离太厉害了,你不是他的对手啊!” “就算不是他的对手老子也要打这一架!”将大声道:“如果我不去应战,那岂不成了我们这满城人马都被他一人震住,这口气我咽不下!” “将王,就算你要出城也不能一个人去。”曲古见情势危急,忙向军士下令道:“快,立刻去调集一万人,和将王一起出城!” “不行!”将立即摆手阻止:“不能让弟兄们送命,恨冬离剑术高超,让军士们出城只是送死,这是我兄弟跟他的私仇,不能连累旁人!等我出城后你们要立即紧闭城门,别被恨冬离趁机入城,就算我战死了也不许给我收尸!”将说完当即推开了张砺和曲古,大步跑下城去,就要喝令军士们开启城门。 张砺急得连声叫苦,自从智离开幽州后,他每天都在掐着指头算智的归期,盼着别在这段日子出什么差错,可没想到就在智归期渐近之时竟会出了这种事,如果将真有什么闪失,不但他再也无颜见智,而且这幽州城里也会从此少了一位勇贯三军的虎将。 正在张砺捶胸顿足之际,却见冲到城门边的将忽然身形一滞,迟疑着停下脚步。 张砺顿时如溺水时抓住了半根救命稻草,急忙探头去看,原来将刚跑到城下,就看见自己的七弟猛正瞪着双眼,举着龙王怒守在城门内,只等城门一开就冲出去和恨冬离拼命。 其实将也知自己绝非恨冬离对手,这一战多半是九死一生,但生性悍勇的他早已豁出生死,可此刻见了猛的模样,心知只要自己一出城,幼弟也必定会跟着一起杀出去,以恨冬离的一身武功,就算他们两兄弟合力迎战也是凶多吉少,将自己虽然不怕死,却非常担心这个弟弟的安危,而且将很清楚,万一自己死在了恨冬离手中,那猛决不肯顾自逃回城中,最后势必是兄弟二人一起死在城下,想到这里,十几年的手足之情在将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们七兄弟已经失去了大哥和二哥两位兄长,这已是他的毕生之痛,又怎肯让最年幼的七弟涉入险境,这一来将在城门下楞了半晌都不敢让军士们开门,反倒是猛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转过身来催道:“五哥,快开城门,我去砸死恨冬离,别叫他跑了!” “小七,你┉”将犹豫了好一阵后才苦笑一声,向军士们下令道:“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什么?”猛立刻叫道:“五哥,你冻着了呀?为什么不出去?快开城门啊!” 将的一腔怒火早被放了个干干净净,片刻前是张砺来拦他,此刻反要他来安慰住猛,只得一脸丧气的看着弟弟道:“小七,不要轻敌,你记不记得二哥曾说过,要对付恨冬离除非是我们七兄弟联手,否则难有胜算。” “怕什么?打了再说!死了就变鬼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猛拉着将的胳膊,一个劲的要将开城门,将哪敢答应,陪着笑连声劝慰。 城头上的张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摸额头,冷汗已跟水似的淌个不停,这时他才有些回过味来,为什么智要把这两个弟弟给留在幽州,如果把将和猛二人分开,那今日他俩无论是谁留在城里都会冲出去与恨冬离拼命,再也没人能拦得住,可现在把他二人留在一处,将为了不让弟弟涉险,反而会收起火爆脾气,不敢莽撞行事。 想到智的这一片苦心,张砺长叹着一点头,拉着曲古一起走下城去。 猛犹自不肯甘心,吵嚷着要出城,将一边拖着弟弟往城里走一边道:“小七,恨冬离这次来是为了杀明凰姐,万一你出城的时候被他趁机溜进来怎么办?既然四哥不在,明凰姐就要由我们来守护,千万不能有纰漏!” “那怎么办?难道就等他今晚上溜进来?”猛不甘心的指着城门道:“干脆我们现在就把他骗进来关门打狗!” 将这是就象只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的苦笑道:“恨冬离刚才说了,他今夜入城不但要杀明凰姐,还要取下城中一百条性命,所以我们不但要守住太守府,还要在城中各处严加防范,千万不能让他得手,恨冬离剑术超群,今夜必会有场苦战,所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先养足精神,等到了晚上再厮杀。”想到自己这番话其实是在长恨冬离威风,将忍不住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又灰头土脸的看着弟弟。 幸好猛这时也有些醒悟到今夜的凶险,忙道:“五哥,我们赶快回太守府护着明凰姐,还有二嫂,五嫂,小妹和年叔,别让恨冬离伤了他们。” 张砺等人赶紧一起点头,几人正要回太守府,只见耶律明凰已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往北门赶来,她如今执掌着城中大半事务,恨冬离在城外一事早有军士向她禀奏,所以耶律明凰一听到消息就立即赶来,她的客卿梁正英和护卫统领俞达也一左一右跟随在侧。 张砺忙迎上前去,把此事经过全告知与耶律明凰,又急忙命人去召集城中所有将领。耶律明凰听了经过,沉吟道:“拓拔战千里迢迢的把恨冬离派来,就只是为了要我交出玉玺?五弟,恨冬离真有这本事能孤身一人入幽州城?” 将心里虽是一万个不服,可当着猛的面哪敢逞强斗狠,他只得点头道:“恨冬离外号一剑分天,是中原第一剑客,据说他的丧敌破胆术从未失过手,明凰姐,此地离城门太近,还是让我们把你先送回太守府吧。” 耶律明凰眉心一弯,又问:“如果我肯交出玉玺,他是不是就肯回去?” 张砺吃了一惊,“公主,玉玺是国之重宝,千万不能落入反贼手中┉” “我没想过要把玉玺给他。”耶律明凰摇头道:“我只是想看看这恨冬离究竟想捣什么鬼┉”话未说完,只听城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龙吟剑鸣般的清啸声:“幽州将士,去告诉你们的公主,速速交出玉玺,如若不然,休怪我今夜入城大开杀戒!” 第六十七章:红颜霸主(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七章:红颜霸主(一) 幽州北门外的草原上,恨冬离一直盘膝打坐,静等天黑,城头守军穿梭来去的脚步和城内的马嘶奔蹄声都没有逃过这位绝世剑客的耳朵,他瘦削的脸上掠过一道讥诮的冷笑,这种怆惶的声音太熟悉了,自从投入拓拔战帐下后,他的丧敌破胆术已在敌城下施展过十几次,每一次都能听到这种惶惑不安的声音,可最后依然挡不住他的分天一剑。【 】 当然,他也曾遇见过几次顽抗,敌城中的守将有时会率着大队人马从城中突然冲杀而出,可每一次都在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后被他从容离去,等到深夜时,这些守将也会无一例外的死在自己的剑下。 一人一剑,虎踞敌城,这一份狂傲又有谁能抵挡。 不过,这一次的刺杀与往日颇有些不同,因为拓拔战在临行前叮嘱过他,此行并不一定要杀了耶律明凰或智,只要在幽州城内引起混乱,用他的丧敌破胆术震慑住幽州军民就可功成身退,或是以幽州百姓的性命相胁逼着耶律明凰交出手中的玉玺。 拓拔战这一次的嘱咐让恨冬离心里颇有些不解,也许,这是因为在幽州城里还有几位护龙七王在守护着耶律明凰,所以连拓拔战也有些顾虑,毕竟当日的忠以一人之力就挡住了攻入伴天居的黑甲骑军,还不惜生死的与自己拼了个两败俱伤。 一想到忠,恨冬离的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赞叹,忠!好汉子!好一把墨焰刀!与忠的交战是他生平首次受伤,这一刀的豪迈和无惧竟是始终镂刻在他右臂的伤痕上,使他这位第一剑客不能有片刻忘怀。 有这样的兄长,他的弟弟们也必定会誓死保护耶律明凰,保护他们的义父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血脉。看来今夜入城之后,一定会有场激战在等着他,但在他的剑下,只有尸首,没有挣扎,就算护龙七王能守护住耶律明凰,难道他们还能同时救下所有的城中百姓?等他今夜飘然离去时,这座城池里又会留下一片惊惧和上百具尸首。 想到这里,恨冬离脸上忽然掠过自嘲的微笑,自从他为拓拔战效命后,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鲜血,在夜深无人之时,他有时也会扪心自问,如今的他是否仍是当年那位遨游江海,快意恩仇的绝代剑客,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答拓拔战的知遇之恩?还是因为自己也只是一位躲不过名利富贵的凡夫俗子?又或者,在家人蒙难之后,他已忘记了学剑时的初衷是为了济世救民,锄强扶弱,当他在滔滔浊世中浸润了这许多春秋之后,他已不再拥有少年时的豪情梦想,也许,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中,当年的天真仅仅只是年少无知而已。 正当恨冬离有些惆怅之时,城门内已涌来一阵人群走动声,似乎正有人往城门下走来,恨冬离的脸上浮起一阵冷笑,这必是耶律明凰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和玉玺,派出大军前来围攻他。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难道一定要留下足够的尸体,才能让人畏惧他? 讥诮的一笑,恨冬离缓缓起身,冷冰冰望向城门,等着利剑染血的一刹,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城门内并没有急促的马蹄声,也没有血战前的彷徨,只有一阵阵熙攘的步履声不绝传来,而且在这不断增多的步伐声中,竟有着一种让他诧异的平和宁静,荡漾在原本应该是人人自危的幽州城内。 一声少女的高呼依稀传来,恨冬离并未听清这少女在说什么,但他不禁有些奇怪,在此刻怎么还会有女子敢跑到城门下,难道是那位公主正在激励士气?恨冬离脸上的冷笑愈渐尖锐,世上就是有这种讽刺之事,明明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让别人送死,还要美其名为激励士气,这就是真正贪生怕死者的虚伪! 这样的人,该杀! 城门霍然大开,恨冬离双眼剑锋般逼视前方,城门内静静的涌出一阵人海,有官吏,有军士,还有许多平民百姓,虽然他们的服饰各异,但他们的步履出奇的整齐,一张张平凡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畏惧,更没有迟疑,所有人都一步步向他这位中原第一剑客逼近,而走在最前方的,却是一位绝色倾城的少女。 夕阳余辉柔和的洒在浪潮般的人海中,但当这缕逐渐黯淡的昏黄拂上这位少女的绝美玉容时,反为她凭添了一道雍容明艳,仿佛连夕阳都因为贪恋少女的姿容而不愿坠落。 少女无视着恨冬离手中的出鞘长剑,依然大步向他走近,她身后的人海也簇拥而上,这一刻,无论是孔武有力的勇士还是庸碌一生的平民,每个人都是迈步上前,没有人在这位剑客的威名下后退一步,因为走在所有人身前的是一位让他们跨越畏缩的少女,人们眼中的执着无形间凝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深深挤迫着眼前这位绝代剑客。 丧敌破胆,威震全城,在恨冬离十几次的孤身刺杀中,只有慌乱的尖叫,死前的哀求,可是这一次,展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这种反客为主的勇气和截然不同的平静。 恨冬离震惊的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女,虽然他从未见过耶律明凰,但是这道步步逼近的清傲芳华已让他确信,眼前之人正是他此行的对手。 虽然恨冬离也曾想过会在入城时遇到各种顽抗,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幕,望着已离他手中长剑只有数步之距的少女,恨冬离忍不住开口道:“耶律明凰?” 不知为何,面前虽是人潮如海,可他的双眼只能紧紧盯在这位少女脸上,连紧跟在她身边的那两名正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少年也无暇顾及。 少女的脚步终于停下,她身后的人海也悄无声息的止步,在这片寂静中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庄严,在脚下的草原延伸蔓延。当少女停下时,恨冬离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轻松,因为连他也不知道,如果少女继续上前,他该要后退还是屹立不动,如果后退,这片人海定会随之上前,如果他屹立不动,那他是该仗剑杀出血路还是被吞噬在这片人海中。 “恨冬离?”少女不答反问,她的双眼平和的从恨冬离脸上掠过,右手同时伸出,在恨冬离眼前缓缓摊开,一枚晶莹润泽的玉玺呈现在她洁白如玉的柔荑中,少女的声音里仿佛还带着一抹笑意,“你想要这个?” “不错,我想要这玉┉”恨冬离的喉中忽然有些干燥,这枚玉玺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居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似乎他想索要的是一件根本无法归属于他的东西。 “这枚玉玺我不会给任何人,因为它是我的,也因为我就是耶律明凰!”耶律明凰语中笑意更盛,“即使我日后要把这枚玉玺送人,我也只会把它留给我的后继之君,就象我父皇把它留给我一样,恨冬离,你是我这片江山的后继之君吗?” “不是┉”恨冬离又一次语塞,可更让他纳闷的是自己为何会回答这句明显带着嘲讽的问话。 “既然你不是我的后继之君,那你为什么要我的玉玺?”这一次,耶律明凰的眼中也已带上了同样的笑意。 “我,你┉”恨冬离怔怔的不知该如何回答,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张扬大笑,却是跟在耶律明凰身边的猛正捂着肚子放声狂笑:“大笨瓜,居然问一句答一句,哈哈!大家看,这就是拓拔战养的宝贝!哈哈!” 猛笑得是真开心,恨冬离的脸上却一阵阵发烫,想不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耶律明凰的气势所迫,竟会连连回答这些根本无须作答之事,忙收慑住心神道:“正因为它不是我的,所以我才要来拿┉” “如果我不肯给你呢?”耶律明凰打断了他的话,“这枚玉玺是大辽国君代代传承的国器,只要我活着一天,它就永远是我的掌中之物,你得不到,拓拔战也得不到!” 恨冬离冷笑道:“不肯给我就抢,我要抢的东西从无人守得住!” “你可以试试。”耶律明凰恬然自若的一笑,“纵然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可有些东西你是抢不走的。”她的笑容中还带着淡淡的讥诮,而这缕讥诮与片刻之前恨冬离望着幽州城门时的神情一样,正是高高在上的强者望着匍匐于地的弱者时的不屑一顾。 恨冬离又是一窒,虽然耶律明凰手中的玉玺近在眼前,伸手可夺,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迟疑,似乎有些忌惮眼前少女般,不敢从她手中抢过玉玺,一念及此,恨冬离忽然有些恼怒,沉声道:“耶律明凰,如果你不给我玉玺,那我就会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臣子,难道在你眼中,你子民的性命还不及你掌中这枚死物重要?” “你再说一遍!”耶律明凰忽然踏前一步,柔美的容颜上竟掠过冰冷锋芒,与片刻前笑意盎然的她立时判若两人,她的口吻中也突现出一股凌厉之音:“恨冬离,你有胆再说一遍!你敢当着我的面伤害我的臣子?你敢以大辽百姓的性命威胁我?” 第六十七章:红颜霸主(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七章:红颜霸主(二) 恨冬离心中一悚,未料到这位笑意盈盈的少女会突然现出让他不寒而栗的凌厉之色,震惊之下他更觉得,这少女仿佛是他此生未见的强敌,因为他分明感到,在这位不懂武技的公主身上有着一种使他如觉窒息般的压力。【 】 “恨冬离,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龙之逆鳞?”耶律明凰的眼中再无笑意,冰冷的眼神如霜如剑,“龙腾九天之时威震乾坤,龙隐于野之时则会蜃伏长眠,就算受到犬狐宵小骚扰,卧龙也会寂然不动,但在龙的颔下有数枚倒长之鳞,这就是任何人都不可轻触的逆鳞,如果有人胆敢触摸这几片逆鳞,立刻就会惹得神龙咆哮暴怒,将所有侵犯逆鳞之人化为飞灰!天地之间,龙为万灵之首,大辽疆域,我为真龙天子!恨冬离,你可知我的逆鳞是什么?” 冷傲的质问下,耶律明凰又踏前一步,紧盯着恨冬离的双眼,厉声道:“我的逆鳞就是我身后的大辽子民,如果有人胆敢伤害我的子民,就会立刻引来我的龙颜大怒,把所有触我逆鳞之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恨冬离,只要你今日敢伤我子民,那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报仇,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就算你能躲过今生,也逃不过来世!生生世世,你都是我大辽死敌!恨冬离,你敢触我逆鳞!” 耶律明凰的口吻中不但有咄咄逼人的锋芒,也蕴含着一国之君的赫赫之威,深深撼动着身周天地。 草原上的人海突然沸腾,听了公主这番话,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激动得血性奔腾,士为知己者死,能把他们的性命看得如此宝贵的人已值得他们追随一生,公主能为他们不惜一切,那他们也会为了公主不顾生死。 在这样逼人的气势中,恨冬离只觉自己身上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在此之前,只要他手握长剑,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是面不改色,可在此刻,虽然长剑依然在手,但他却第一次有了种孤身一人的无助感,因为耶律明凰所说的这番决绝之语已让恨冬离心神震荡,但让这位剑客真正悚然的是,此刻这位公主玉容间的杀气已比他手中长剑更为锋芒毕露,红颜一怒,竟有如斯之威。 仿佛是看穿了恨冬离眼中不经意间掠过的迟疑,耶律明凰忽然淡淡一笑,右手一指身后,高声道:“恨冬离,你看清楚!”话音一落,耶律明凰已把手中玉玺高高抛起,玉玺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向人海中直落而下,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下令,但随着玉玺的坠落,人群中已举起了无数手臂,在一阵轻微的声响中,玉玺已被人稳稳接住,人海整齐的分为两半,接住玉玺的是一名军士,他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急步奔出,虽然他只是幽州城中的一名普通士卒,但他也毫不忌惮近在眼前的恨冬离,只是恭敬虔诚的把玉玺双手捧起,奉于耶律明凰,因为公主的风姿早已所有人为之专注。 耶律明凰微笑着接过了他呈上的玉玺,柔声道:“有劳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名军士望着天人般的公主,哪还说得出话来,半晌后才颤声道:“我┉小民姓卫┉” “你不是小民,你是为我取回玉玺的功臣。”耶律明凰的声音轻柔悦耳,将这名军士心中的畏缩一扫而尽。 这名军士激动得满脸通红,望了眼身后羡慕的人群,大声道:“臣卫岚,拜见公主殿下!” “很好,卫岚,陪我站在这里,”耶律明凰满意的一颔首,“就让我们君臣二人一起会会眼前这位第一剑客。” “是!臣遵命!”卫岚早兴奋的全身发颤,能陪着这位风华绝代的公主并肩而立,可算是他做梦都未想到的际遇。 “恨冬离,你看清楚了吗?”耶律明凰又转头望着恨冬离,朗声道:“这枚玉玺,你永远也拿不到,因为它只属于我,就算我把它扔了,它仍会卧回我的掌中,因为我可以为了我的子民付出一切,我的子民也会为了维护我而挺身站在你的面前,这就是大辽君臣!” 恨冬离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让他惊讶的并不是这名叫卫岚的军士敢挺身站在自己面前,而是耶律明凰抛出玉玺的举动,她既没有下令让辽人去接取,也没有让人送还给她,但这一切就在这片宁静中默契而又恭敬的发生于眼前,没有喧哗,没有**,这种自然而然的举动正是耶律明凰要让他明白的君臣一心。 恨冬离的手心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所措的望着眼前人群,是退,是杀,两种念头在他心底一晃而过,身为剑客的骄傲使他压下了心底的迟疑,因为,他是第一剑客,紧紧一握手中剑,恨冬离突然一咬牙,长剑直指耶律明凰,“耶律明凰,近在咫尺,人尽敌国,剑芒一怒,五步流血,就算你们人山人海,你又真能躲得过我的分天一剑?” 张砺诸人同是一惊,匹夫一怒五步流血,虽然在耶律明凰的气势下,他们已消除了对恨冬离的畏惧,但耶律明凰此刻就站在长剑之前,近在咫尺,一旦恨冬离铤而走险,只怕立刻就会玉石俱焚。 昂首而立的耶律明凰却没有一丝惧意,不但对眼前长剑视若无睹,反迎着剑锋又逼上一步,神色清冷如霜,“一剑分天?恨冬离,你虽有分天剑术,但我这片天,你分不了!因为顶着这片天的人,就是我──耶律明凰!你是天下第一剑,我就是天下第一人!在这片天下,生杀大权尽在我手,你杀不了我的子民,更杀不了我!只要你敢出剑,我身后的每一位子民,无论是铁血军士还是平民百姓都会立刻变成虎贲勇士,顷刻取你性命!恨冬离!出剑!” 随着耶律明凰冷傲之声,她身后的人海一齐踏前,齐整的脚步,带起惊人气势。 将,猛,张砺,窟哥成贤,唐庭絮,萧成,曲古,俞达,梁正英,十二龙骑,并肩站在公主身侧,不但是这些将领,所有军士百姓都狠狠盯着恨冬离,就连站在耶律明凰身边的军士卫岚也早踏上一步,只要恨冬离敢出剑,他甘愿以自己身躯为公主挡此一剑。 汹涌激昂的人海前,红颜少女卓然傲立,冷笑迎视长剑锋芒。 唯一没有动作的是暗中跟随出城的那十几名汉人,他们默默的立于人群中,似是已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剑虽利,已无杀意。 恨冬离心底突然掀起极大的恐惧,长剑紧握于手,可他只能一动不动的站着,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稍一动弹,这道人海立刻就会前仆后继的狂涌而上,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扑向他的长剑,即使他能杀死百人,千人,可他最后必定会被愤怒的幽州军民撕成碎片。虽然他是目空一切,不惧生死的剑客,但他的自负和信心已被彻底夺去,可真正击溃他的并不是这道不屈的人墙,而是眼前这位少女,让他从心底感到震颤的也不仅是这位公主的绝代风华,而是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凛冽霸气。 这股霸气惊心动魄,傲视天地,使恨冬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仿佛自己的行径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天地之威,因为此刻站在他剑芒前的不但是位倾城红颜,更是一位绝代霸主,一位足以顶天立地,睥睨群雄的红颜霸主。 纵然恨冬离是绝世剑客,但这股煌煌天威却是他前所未见的锋芒,即使是在号称战王的拓拔战身上,他也从未见过这道王霸之威。 冷汗从恨冬离的额头密密渗出,手中长剑渐渐下垂,当他的剑收回时,恨冬离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后退了数步。 草原上,天色已逐渐暗淡,可更暗淡的却是这位剑客的惨然神色,他不明白自己从无敌手的剑法为何会在一位不通武技的女子面前黯然失色,但他已然知道,早在耶律明凰从城门内率众而出时,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我输了┉”恨冬离长长一叹,伸手在剑背上重重一弹,长剑被他一折两段,弃于脚下,“耶律明凰,你赢了,想不到我一剑未出,就已输在了一位女子手中,不甘心啊┉” “恨冬离,你无须颓丧。”耶律明凰俯视般望着面如死灰的剑客,长声道:“既然你坦然认输,那我就留你一命,走吧,离开这片草原,虽然你今日是带着失败的耻辱而回,但你却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恨冬离惨然一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已是无颜再说,只得转身而去。 猛见他要走,哪肯罢休,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恨冬离刺伤大哥的一剑之仇,大叫道:“恨冬离,你别跑,你忘了自己的规矩吗,如果你的丧敌破胆术不成功,你就会立即自刎,现在你输了,为什么还不去死!快点抹脖子,要不要我帮忙?” 恨冬离身形一滞,缓缓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立在草原上,虽然他曾立过誓,如果丧敌破胆术失手,那他就会在敌城下自刎,可他何曾想到过自己会有失手的一日,而且还是一剑未出就败在一位女子手中,就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了将豪迈的笑声。 “小七,算了。”将笑着拦住了弟弟,“他今日不是还没入城吗,丧敌破胆术他也没机会用,让他走吧,大哥的仇我们要亲手报,不捡这个臭便宜!”他看了眼恨冬离迟怔的背影,又冷笑道:“恨冬离,今日我们饶你一命,放你回上京,你伤我大哥的一剑之仇,护龙七王今生不忘!等我们打回上京之时,我们再好好算这笔帐!如果你不服气,下次和拓拔战一起来幽州,我们沙场上见!” 剑客背影一阵抽搐,良久才苦涩的一摇头,迈步而去,走出很远后他忽然高声道:“幽州将士听着,今生今世,恨某永不涉足此地,护龙七王,当日之仇,今日之憾,来日上京城下一战了结!” 望着恨冬离蹒跚的背影渐渐消失,草原上的人海突然放声高呼,“我们赢啦!我们赢啦!”每个人都在激动的向耶律明凰欢呼高叫,因为打赢这一仗的是他们所有人,在以往的战争中,杀敌取胜的人只是浴血沙场的将领和军士,城中的百姓虽会为了胜利欢呼庆祝,但他们却无法分享这亲手赢得胜利的自豪和荣耀。 但在今日,取得胜利的不止幽州军士,还有随之出城许多的平民百姓,正是所有人的勇气和信心击溃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剑客,在这一场兵不血刃的大胜里有着他们每一个人的付出和坚守,一个人的勇气也许微不足道,可当所有人因为同样的信念而凝聚一团时,这股必胜的斗气已然无敌,在此战中,无论是那些披甲执戈的军士还是庸庸渡日的百姓,都得到了生平最大的满足。 而率领着他们迎战强敌和给予了他们这份得意的人,就是立身人海中的辽室公主耶律明凰。 此刻,她正微笑着迎接众人的欢呼,绝美的笑容仿佛已使万物失色,臣民的赞叹和敬仰尽收眼底,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一人所献,她在此战中得到的不仅是胜利,还有凌驾天地的皇权尊严。 望着臣民们满足的笑容,耶律明凰的心底已升出更大的满足,为君之乐!这就是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不惜一切的天子之位,江山多娇,万民臣服,原来当手中拥有纵控苍生的皇权时,所有的一切都会变的微不足道,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能替代这种尊荣? 无比的自豪中,耶律明凰忽然仰天高呼,声振四野,红颜一笑,霸主一鸣:“父皇!请您的在天之灵护佑明凰,复国血耻,永延帝业!您的子民,由我呵护!这片江山,我主沉浮!” “公主万岁!公主万岁!”响彻天地的欢呼声中,激动的人海簇拥着耶律明凰返回城中,在幽州城里,迎接她的是更多的虔诚山呼。虽然天色已经黯淡昏黑,但在幽州军民的心里,这股振奋却是久久不散,因为顶起这片天的正是让他们心中期盼的明君。 人群中,那十几名汉人也在看着耶律明凰,只是,他们眼中却带着极复杂的神色,敬佩,感叹,欣然,还有…一丝遗憾和戒备。 他们遗憾,这样的欢呼,不是在中原大地,由无数的汉人振臂而呼。 他们亦戒备,这样的气势,有一日会不会沸腾于他们的家园。 夜色渐浓,上京城,城西的一座府邸内,一道黑影悄悄掠入墙内,在屋檐院墙上一阵游走后消失在黑暗中,此人正是智留在上京城里协助林幽月的得力心腹若海,他此刻潜入的这座院落原本是左丞相呼尔泌的府邸,自从呼尔泌助北亲王阿古只谋反失败后,这座府邸就一直空置,当拓拔战攻入上京之后,这里就被拓拔战的侄子拓拔傲所占,成了他的居处。 片刻之后,若海又从府中翻墙而出,借着夜色的遮掩,直返惕隐府。 惕隐府的密室内,林幽月正和另两名卫龙军昆仑,连城商议着上京城中近日发生的几件事,见若海安然返回,三人悬着的心才放下。若海接过昆仑递上的茶,一口喝尽后立即对林幽月道:“林女史,我已潜入拓拔傲家仔细探过路径,拓拔傲留在家里的只有十几名护院,身手寻常,无人发现我的踪迹,智王吩咐的事随时可做,下次再去,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得手。” “办的好,以你这一身轻功,那些护院又岂能发现你的行踪。”林幽月嘉许的一点头,又向昆仑问道:“再接着说说你今日在北营打听到的事,那些羌人真的已经在三日前动身了?” 昆仑道:“是,被我买通的那名北营守军还悄悄告诉我,这些羌人正是去幽州的,拓拔战还给了他们十万两黄金,可笑啊,拓拔战连着吃了两次败仗,又被智王的妙计再次困在上京城内,所以他这次只能让羌人去替他卖命。” 连城插嘴道:“羌人又怎是智王的对手,连草原狡狐都被智王整成了一个废人,就这几万羌军又哪能攻得下幽州。” 林幽月一笑道:“你们也别小看了拓拔战,他派羌人去幽州其实没安什么好心,这对他是一举两得的事,既能坐山观虎斗,又可借此除去已无利用价值的羌人,这些羌人就算全死了拓拔战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否则他还要整日派出数万人来监守着这群羌人。希望幽州不会在此战中折损太多人马。”林幽月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并不担忧,因为她相信智定有办法轻易战胜羌人。 昆仑又笑道:“其实这群羌人还真是糊涂,既然是去打仗那就该轻装上阵,可这羌王涂里琛这次居然是带着全族老小一起赶赴幽州,七万羌人里倒有三万多名妇孺老幼,这哪是去打仗啊?” 若海也笑着道:“行军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心生旁骛,莫非涂里琛还有这本事能一边开战一边照应自己的族人?” 林幽月一开始还面带微笑的听着他们议论,可听了一半后她的神色一变,忽然道:“你说什么?涂里琛把自己的族人都带去了?” 昆仑有点诧异的望着林幽月脸上突然返起的惊讶之色,忙问道:“怎么?林女史,难道这里有什么┉” “此事不妙!”林幽月的神色已愈发沉重,喃喃道:“三天了,羌人已经动身三天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以拓拔战的精明怎会让涂里琛带着自己族中的妇孺赶赴战场┉除非┉除非他是故意如此┉可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 昆仑等人看得一头雾水,但他们也知道此事定有缘故,因为他们三人跟随了林幽月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足智多谋的女子脸上现出这种焦急之色,就连当日她想在府中发动家变,将欲图谋反耶律迭鲁擒下时,都不见她有这般紧张。 林幽月焦急的在房中来回走动着,沉思良久后她脸上突然掠过一阵惨白,惊呼道:“这是绝户计!拓拔战这次打的就是这三万名妇孺老幼的主意!” “绝户计?”昆仑等人齐声问道:“林女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其中的诡计我此刻也无法尽知,我只能猜到拓拔战这次是想借刀杀人!”林幽月秀丽的脸庞上已被这突来的噩耗蒙上了一层阴霾,连连摇头道:“这件事我们知道的太迟了,羌人已经动身三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如果我们在羌人动身前就能把此事告知幽州,或许还有一线挽回余地,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她稍一犹豫立刻道:“若海,你赶紧动身赶往幽州,虽然我们已不能把此事提前告知幽州,但你一定要告诉智王,与羌人的这一仗绝不能打,快,你立即安排行装,马上动身!昆仑,你去帮他挑选几匹快马,立刻送若海出城!” 若海和昆仑心知此事凶险,忙一迭声的答应着急步奔去。 等他俩走后,林幽月仿佛虚脱般的坐回椅中,双眉依然紧锁不展,不停的自语:“这里到底有什么圈套,拓拔战应该知道涂里琛是攻不入幽州的,如果涂里琛攻不下幽州也必会知难而退,绝不肯为拓拔战搭上全族性命,那拓拔战这条计策岂非白费了?但以他的狡诈,一定会有歹毒后招彻底施展此计┉” 连城见林幽月已急得满脸是汗,忙安慰道:“放心吧,林女史,有智王在幽州,这七万羌人绝讨不了好,智王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我怕的正是智王有对付羌人的办法!”林幽月惨然摇头,“这次的事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的平息的,稍有不慎就会后患无穷,以智王的性子,他也必定会用对自己最不利的方法来化解此事,替他人解难,为自己种祸!” 第六十八章:得失成败(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八章:得失成败(一) 青空中,一只飞鹰在耀眼的午后烈日下平展双翼,欢快清唳着飞向古城幽州。【 】宽敞的大道上,一辆行进的马车内,智正斜倚在车窗边望着振翅高飞的雄鹰,他的目光仿佛也随着飞鹰掠空徐徐浮动,直上云霄。 坐在他身边的飞见了智的神情,微笑道:“四哥,这一路上你怎么老盯着飞羽看,难道你怕它会管自己飞走了?” “它当然不会飞走了。”智也是一笑,却已转过了头不再仰望青空,“被人驯养过的雄鹰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的主人,因为它这一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了。” 飞笑着道:“是啊,自从我把飞羽从伴天居里带回来后,它不知有多开心呢,怎舍得再离开我┉”飞说到这儿忽然一顿,听出四哥的话里似乎带着一股惆怅,怔了怔道:“四哥,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心事,说起话来怎么怪怪的?” “我没事。”智的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淡然,“我只是在想着日后的战事罢了。” “四哥,你为什么老瞒着我们?”飞埋怨道:“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我会连你有心事都看不出,我早就看出来了,自从拓拔战谋反攻入上京,我们从他手里逃出来的时候你就一直藏着份对谁都不愿说的心事,四哥,你就告诉我吧?”见智不肯回答,飞又向坐在对面的刀郎问道:“刀郎,你说,我四哥是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刀郎几乎是立即摇头道:“不知道。”其实他的脾性倒是与智颇为相近,只不过智是不愿吐露心事,而刀郎干脆是连话都不愿多说。 “你就知道帮我四哥说话!”飞不依不饶的追问:“你一直都跟着我四哥,四哥一脸心事的样子难道你会看不出。” “我只杀人,不看面相。”刀郎的声音依然低沉,说完后又闭上了嘴。 飞为之气结,却也拿这寡言少语的刀郎没辙,想了半天只得祭出了杀手锏:“就算我从四哥嘴里问不出话,难道还撬不开你的嘴!刀郎,你再不说实话小心我回城后叫小七来缠你,而且我还要帮着小七堵你的路,叫你没地方逃!”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刀郎被吓了一跳,“飞王,你可千万别去找猛王来缠我!” 刀郎想起当日在上京城内被猛折磨的艰辛岁月,连他这种心冷手狠的人也不由冷汗如雨,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人就是猛,最头疼的就是被猛缠住逼他讲故事说笑话,他刀郎又岂是那种妙语如珠,口若悬河之人,让他讲笑话其实跟要他命一样,可猛又岂是能糊弄得了的人,一旦被这位混世魔王给缠住,连刀郎都是欲哭无泪的份,而且猛的样还特别多,偶尔刀郎脑中灵光划过,被逼出两个故事来,猛立刻会拽着他说重重有赏,赏他再讲两个故事,而且还必须是那种开篇新奇,中段离奇,结尾惊奇的长篇故事,这种奖赏又有谁能轻易笑纳?不过真正可怕的还是猛独一无二的惩罚,要是刀郎这天华盖运当头,什么念头都挤不出来,猛就会非常宽洪大量的让他自选责罚,一是让刀郎唱一段能引来百鸟齐鸣的小曲,二是让刀郎跑人最多的地方仰天傻笑一个时辰,三是等猛故意去捅个篓子的时候替他老人家背黑锅。 可这三种责罚又岂是他刀郎能担待得了的?毕竟他深知自己这嗓子能引来几只公鸡报晓已属上上大吉,而且他也绝厚不起脸皮去人堆里鹤立鸡群的傻笑一个时辰,因此刀郎在被逼无奈之时也曾横下心来选过几次第三种责罚,但他却忽略了深深隐藏在这第三种责罚背后的残酷下场,象猛这号人物捅出来的篓子搁谁头上都是个滔天大祸,这种黑锅又怎是凡人能背得了的,就连遗祸最轻的一次都是猛深更半夜跑去几个皇妃的寝宫外扯开嗓子学鬼叫,想把耶律德光吓醒后陪他夜游上京,更别提在雪灵之季后的某一天清晨,猛灵机一动下突然满脸慌张的冲进公主闺房,指手划脚,七情上面的告诉耶律明凰,说刚回伴天居的刀郎信誓旦旦的告诉他,在皇宫外有个拖儿带女,手持状纸的大肚婆娘从中原一路跋涉前来千里寻夫,碰巧她那位抛妻弃子的夫君就是四哥智,那次几乎就要把耶律明凰当场气哭,幸好她及时想起智自从年幼时来了大辽后就根本没回去过中原,可这也足足让心有余悸的公主殿下接连数日茶饭不思,而这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遗憾直把刀郎悔得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想到回城后又要再被猛缠住,刀郎已急得坐立不安,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求救的望着智。 “好啦,都消停会儿吧。”满腹心事的智被逗得一笑,指着前方草原上由远而近的一群骑军道:“你们看,幽州城里有人来接我们了。” 赶着马车的夏侯战也回头道:“智王,领头的是窟哥成贤,奇怪,他怎么带了这么一大群人,看这架势足有四五千人,咦,这群军士为什么都一脸喜气洋洋的神情,难道他们打过胜仗了?” “胜仗?看来在这几日里幽州城内一定出了什么事。”智边说边示意夏侯战驾车迎向这群疾弛而来的骑军。 “智王,您平安回来了,太好了!”窟哥成贤催马赶近,迫不及待的攀在车窗旁讲起昨日耶律明凰赶走恨冬离一事,又激动的说道:“智王,如今幽州城内的所有人都在没口子的称颂公主殿下┉”他本还想再夸上耶律明凰几句,却见飞等人虽是听得眉飞色舞,可智仍是一脸漠然的问道:“是不是公主让你出来接应我们的?” 窟哥成贤忙答道:“正是,公主殿下怕您在回来的路上遇见恨冬离,所以从昨夜起就派出好几拨人马轮番出城来接应您。” “辛苦你们了。”智淡淡应了句,脸上仍是毫无喜色,窟哥成贤不由一楞,不过也不敢出口询问,他是智当日从北营中亲手提拔重用的心腹,因此窟哥成贤心里最敬重的人就是智,见智似有不悦之色,他便转着念头想让智展颜一笑,想了想又道:“智王,其实这几日里还有一件喜事,您离开幽州后,我和曲古去耶律灵风的营寨内搜查了一次,结果被我们从他的营房内搜出了五千把错王弩和许多箭矢,我们把这些宝贝都带回了城,再算上错王以前打造的几千把错王弩,我们现在已能组成一支近万人的神弩军!” 听到此事,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点头道:“哦?这倒真是一件好消息。”窟哥成贤又继续道:“智王,这件事我们开始都觉得纳闷,为什么耶律灵风当日攻城的时候不用上这五千把错王弩,而且他留下的这些错王弩都射不出弩箭来,幸亏曲古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在辎重车里发现了这五千把错王弩,而且这些错王弩的底部扣环都被拧反了,根本派不上用场,难怪耶律灵风只能把这些宝贝留在营里。” “这是我二哥为了防敌军仿造而留下的机关,”一提起错,智刚浮起的笑容转瞬消逝,喟然道:“拓拔战手下纵有能工巧匠,又怎能识破这看似用来加固弩身的扣环中内藏的玄虚,二哥┉” 智长长一叹,又怕勾起身旁飞的伤怀,强自一笑后将伤感掖回心底,坐在他身边的飞倒还沉浸在恨冬离被赶走的喜讯中,问了窟哥成贤几句昨日的事,又向智问道:“四哥,如果昨日你也在幽州城内,那你会怎样对付恨冬离?” “如果我在幽州城,那我就会先┉”智话未说完忽然一顿,看了眼跟随在马车旁的护卫骑军,随即改口道:“就算我昨日也在幽州,只怕也做不到象这般兵不血刃的就击退恨冬离,还把满城士气激励得如此昂扬,也只有公主殿下才能有这份胆略和才干了。” 飞诧异的看着智,不知他为何要突然改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刚想再问,智已向他轻轻一努嘴,两兄弟心有灵犀,当下都缄口不言。 窟哥成贤招呼着部下前后护拥住马车,浩浩荡荡的返回了幽州城。刚一入城就遇见一群辽军从城中赶出,这群军士并未发现坐在马车内的智等人,他们向窟哥成贤稍一点头招呼后就急匆匆的绕城而去。 窟哥成贤诧异道:“奇怪,怎么军士们都出营了?我才出城没多久的工夫,难道城里又出事了?” 智看了看从马车旁行过的军士,摇头道:“将士们举动虽然匆忙,不过他们脸上并无慌张之色,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太守府,窟哥成贤命随行的军士先回营,他也跟着智等人入府,正巧与方要出府的太守张砺撞了个正着,张砺一见到智就欣喜的迎了上来,“智王,您总算回来了!这几日可真是把我盼得两眼欲穿啊!” 智含笑道:“张大人,我那两个弟弟未给你惹出什么乱子来吧?” “唉,吓掉半条命啊!”张砺苦笑道:“智王,您下次若要再去上京,千万得带上他们二位!” “放心吧,我不会再去上京了,除非是我们已有了一战尽歼拓拔战的实力,”智沉沉一叹,“顶多一月之内,拓拔战必会率军亲征,我又怎有这份闲暇再去上京城给他添乱。” “一月之内?那么快?”张砺一惊,还未等他再开口,智已先问道:“张大人,这一队队军士匆忙赶往城门,是不是有人想打幽州的主意?是女真人还是石敬瑭?” “是石敬瑭!”张砺点头道:“这家伙专动落井下石的念头,他昨日派来的两百多名探子明明是死在恨冬离剑下,可石敬瑭不敢去触拓拔战的霉头,反把这笔帐算在了我们头上,他方才派了个叫许成的使者来送信,说什么后晋军士既然是死在幽州城下,那我们幽州就脱不了这干系,因此要我们赔偿他们三万两黄金,算是对他这两百晋军的抚恤赔偿,现在这许成就在议事堂内面见公主,公主知道此事后就派出四万军士分驻在四门外镇守,又下令紧闭城门,以防石敬瑭这小人来偷袭。” 智冷哼了一声道:“石敬瑭是想试探我们,看看我们是否对他心存忌惮,若我们让了这一步,那他就会立刻上前两步,所以我们一步都不能退┉”说到这儿,智也有些担心的望着后院,低声道:“张大人,石敬瑭派来使者一事你还未告诉我那两个弟弟吧?” “哪敢呢?借我俩胆子也不会跟他二位说这事!”张砺连连摇头道:“我早吩咐军士们不可把此事告诉将王和猛王,也幸好您这两个弟弟今日都守在灵堂里,一步都没离开,否则方才许成入府拜见公主时被他俩撞上就惨了,说不定许成这条小命今日就留在这里了!” 智道:“我倒不怕弟弟们杀了许成,我怕的是他们去踹石敬瑭的大营。” 张砺听了这话顿时大起知己之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得智与飞二人都是一笑,心知他们不在幽州的几日里这位太守必是为了将猛二人操碎了心。飞接口道:“四哥,我先去灵堂找五哥和小七,免得被他俩看见许成,你见过明凰姐后就来找我们。” 智应道:“你先去吧,记得代我去问候二嫂。我觐见完公主就来找你们。” “好!”飞答应着去了后院。 智又向窟哥成贤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去告知镇守在城外的四万军士,令他们立刻进城,把守在城门内即可,不要驻扎在城外,四处城门也无须关闭,但要让军士们严加盘查所有出入幽州城的人。” “是!”窟哥成贤接令后当即快步走出。 张砺听了却是有些不解,“智王,您为何要让军士们回守城内,万一石敬瑭抢占下城外之地,那我们就会失去先机,再说石敬瑭敌意已现,我们此刻实不宜再开城门。” “我军不能分守城外,因为我们手中兵力不足。”智道:“幽州四处城门相距数十里之路,若石敬瑭集结八万大军专攻一处,那我们就会陷入迂回救应的被动之势,而且城门一旦紧闭,定会让石敬瑭以为我们畏惧于他,如此一来反倒会激起他的继续挑衅之心,所以我们要以外弛内张之势固守城池。” 张砺想了想后点头称善:“那我稍后就带人前往四门盘查,以免被石敬瑭派来的细作混入城中。” 智摇头道:“我们该提防的人不是石敬瑭,而是拓拔战,拓拔战是世之枭雄,他绝不会狂妄到只派恨冬离一人来此,我猜他暗地里还另派了一支伏兵随行前来,如今恨冬离这柄剑虽已归鞘,但与他同来的人必定正剑拔弩张的隐藏在幽州城外,说不定┉” 智稍一沉吟又道:“张大人,请你派人仔细搜查城中各处,看看有无形迹可疑之人,尤其是在这两日内入城的人,务必要让军士们盯紧这些人。既然公主昨日是率着幽州军民大举出城,只怕已有人趁机混入了城中。” 张砺心中一凛,“好,我现在就带人去巡视城中各处。” 智嘱咐道:“张大人,你是文官,多带些护卫随行,以免变生肘腋。” 张砺答应着就要离去,智忽然又叫住了他,却不说话,只是在院中反复踱步,似乎是在思索什么的,张砺正要开口询问,智已开口问道:“张大人,幽州城内可有与女真族经常往来之人?我想女真人虽然族居草原,以狩猎畜牧为生,但他们平日总该与幽州城的商贩交换食盐布帛等日常之物,我想请你去找几个常与女真族做买卖的生意人,我过会儿想要见见他们。” “这个容易。”张砺笑道:“城中的集市内就有好些商贩常与女真族往来通商,我这就去找几个人来。”他笑了笑又道:“由于我们与女真族一直敌友未分,因此我曾下令城中商贩不得与女真族人私自往来,可这些买卖人只要有利可图,哪会管这些禁令,暗地里照样在与女真人做些买卖,我虽查禁过几次,却是收效甚微,我们虽能揽住辽民的忠心,却压不下他们的贪心,不过这样也好,我现在就能马上找几个与女真族相熟的商贩来。” 智又问:“燕云楼和卫延居的人可曾与女真人往来。” “这倒不曾。”张砺也知道玄远留在幽州的几处产业,却从不曾干涉其事,对其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智点头道:“那就烦劳张大人把这些商贩带到我们前院去,我想给他们些好处。” “好啊,等他们找上门来,还不如我们先出面。”张砺会意的一笑,等他走后,智带着刀郎和夏侯战二人走向了议事堂,走到堂外时,智忽然停下了脚步,往旁一拐,隐在门廊后往堂内望去,只见耶律明凰正坐在主位上,她身后矗立着两排精锐卫士,萧成和曲古二人也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边。 在耶律明凰面前,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原男子,模样长得倒也清癯,只是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破相,想来此人就是石敬瑭派来的后晋使者许成。 此刻,许成正大声的向耶律明凰说着什么,不过耶律明凰却一派悠然的斜靠在座椅中,看她的神情似乎未将这后晋使者放在眼中一般,智见此情景,不由微微一笑,又深深的凝视着堂上的耶律明凰,他冷淡的神色不知不觉中变得温柔,似乎只有在无人察觉的情形下,他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压抑心底的情怀。 第六十八章:得失成败(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八章:得失成败(二) 堂内诸人都未察觉智正站在门外,大堂上也仍是只有许成一人的声音,他来此已有一顿饭的光景,他奉石敬瑭之命出使幽州就是为试探辽室公主是否对八万晋军心存忌惮,但让许成意外的是,耶律明凰虽亲自召见了他,可一等许成表明来意是向幽州索要三万两抚恤黄金,耶律明凰却一脸的无动于衷,除向几名卫士低声嘱咐了几句外就再也不去搭理他,既不给他看座也不奉茶,任他一人在议事堂内说得口干舌躁。【 】 许成初见这位公主时,虽也暗自惊叹耶律明凰的美貌和雍容丰姿,不敢稍有唐突张扬之举,但等他独自一人口沫横飞的说了半天还不见人答腔,也不禁动了怒气。见耶律明凰还是悠然高坐,他按捺不住,上前两步高声道:“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之身,高居庙堂不近俗利,今日在下与您在殿堂上谈论抚恤黄金一事的确有些冒犯公主威仪,但此事关乎两国敦睦,还请公主示下善后之法,毕竟我后晋皇帝手下的两百余名军士是死在幽州城下,而且我们的军士来此并无丝毫恶意,却横遭惨死,此事于情于理都是幽州之责┉” “并无恶意?”智听到这儿,忽然大步走入,“许成,晋军在一月前侵入辽境,强行掠去涿,莫,瀛三处城池,还三番四次派出探马出没于幽州城外,而且你们的八万晋军现今又驻扎在幽州城南百里之外,难道你们这种行径也可算是并无恶意?若世事真可如你所言一般拧方成圆,歪曲事非,那我们幽州大军是不是也应该毫无恶意的杀入你们晋国疆域?” 许成被智犀利的词锋说得一窒,盯着智看了几眼,“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大胆!”堂上的萧成和曲古一齐向许成斥道:“许成,休得无礼!这位是我们的智王!” “智王?”许成又仔细打量了智一番,对于护龙七王,他早有耳闻,知道这几个少年不容轻觑,忙改颜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护龙智王,久仰久仰,在下虽一直无缘与您结识,但┉”他正想对智恭维几句,却见智已挡在他的面前,连正眼都不象他看上一眼,只是恭恭敬敬的向着耶律明凰躬身一礼:“殿下,臣此去上京一行幸不辱命,已将萧仲远,窟哥浑,格辉,莫洛,萧广一干反贼正法!” 耶律明凰的眼中早涌出欣喜激动之色,自从智离开幽州,她一直日夜悬心,此刻见智安然归来,她高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才放了下来,当智与许成说话之时,她始终注视着智,见他身上未带伤势,耶律明凰的笑靥愈发明艳,也无暇细问上京之事,连声吩咐身旁的护卫,“快,给智王上座,快上茶!” 萧成和曲古等人见智回来,他们也是一阵激动,忙不迭的一拥上前,上座奉茶,嘘寒问暖,反把许成冷落在堂上,许成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在这儿无茶无水的干站了半天,硬是没人肯招呼他,此刻见耶律明凰一迭声的命人端茶送水,心知这压根就没自己的份,偏偏曲古似乎存心想要再气气他,给智端上茶后,只见曲古又急步跑入后堂端了满满一盘瓜果点心出来给智,而耶律明凰也在一旁催促道:“这么热的天别上滚烫的热茶,快去拿点冰镇的酸梅汤来,刀郎,夏侯战,你们也别站着,都坐下歇歇。” 刀郎与夏侯战心知这是公主在爱屋及乌,二人哪还会客气,接过护卫们递上的茶点后舒适的坐下,夏侯战恼怒许成适才对智无礼,还故意把椅子搁在了许成身边,又翘起二郎腿,嘬一口酸梅汤,咬一口果子,嘴里优哉游哉的哼着:“舒坦,到底是自己的地盘,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堂上诸人忙成了一团,许成就这么一脸尴尬,一腔怒火的傻站着,不过他听到智说起在上京城里诛除五名反贼之事倒也颇有些吃惊,想不到这白衣少年竟能潜入被拓拔战掌控的上京城干下此事,却也无心理会夏侯战的讥讽,正讶异时,智开口道:“许成,你此次目的就是为了向幽州讨要三万两黄金?为了死在恨冬离手中的两百名探子而向我们讹诈,是不是?” 许成忙道:“这可不是讹诈,我晋军┉” 智冷笑着打断道:“许成,你听着,就算恨冬离不杀这两百人,我们也会动手要他们的命。因为这里是幽州,不是后晋,容不得敌**士在此来去自如!” “什么?”许成脸色一沉:“智王,你说这话可要想清楚后果?” “后果?我等的就是这后果!”智冷冰冰的说道:“许成,你回去告诉石敬瑭,三万两黄金我们一两都不会给,但是十日之内,你们后晋要准备好三十万两黄金献给公主,否则幽州就会立刻发兵,把你们八万晋军的性命永远留在辽境内!” 许成气得连声冷笑:“智王,枉你被世人称为当世奇才,想不到竟会从你口中说出如此荒谬之语,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可知道你这番话会引发战端!” “说得好!”智霍然起身,阴沉着脸瞪住了许成,“我正是要如你所愿引发战端,如果十日之内你们未能献上三十万两黄金,那这场仗就打定了!” “你┉你┉”许成的脸上已是一片苍白,他出使来此表面上是索要黄金,其实是为了试探幽州虚实,并未想过真的要与辽军开战,他临行前曾与石敬瑭密议过,以幽州的繁华富庶必不会在乎这三万两黄金,若耶律明凰真的服软交出这笔黄金,那就表明与拓拔战开战在即的幽州处于劣势,不愿在大敌当前之时另树强敌,而石敬瑭就可趁机再分一杯羹,得到更大的利益,可未曾想这位半路里杀出来的智竟会在三言两语间就和他撕破脸皮,反要逼着他们开战,这一来倒让他惊慌失措,惊怒之中又带着一阵心虚,忍不住望向了耶律明凰,谁知耶律明凰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顾自满面欢容的望着智,听他低声诉说此行上京之事。 智说完上京之事,这才漠然望向不知所措的许成,忽然扬声道:“送客!”竟是要把他立刻逐走。 许成虽是一肚子怒火,却也知道自己断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只得强笑道:“智王,在下此来乃是一片诚心,盼着两国能从此交好,你可不能为逞一时之快而给辽国铸下无穷后患!” “其实这一仗早就该打了!”智冷笑道:“从石敬瑭抢走涿,莫,瀛三州后,你们就已是辽国之敌,又何来交好之说?许成,这次公主肯屈尊见你已是给足了你们面子,可你们却厚颜无耻的来讨要黄金,这样也好,反倒能让我们下定决心与你们一战!” 许成显然未料到眼前这位清秀淡雅的少年处事居然如此强硬,顿时气急败坏道:“智,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敢不把我们大晋皇帝放在眼中,你┉” 不等他说完,智已冷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重责十杖,轰出城外!” “你敢!”许成勃然变色:“我是大晋使者,你敢杖责我?” “杖责二十!扣下他的随行车马,把他扔出城外!”智的声音愈渐冷峭,逼视着许成的双眼森然道:“许成,如果你敢再吐出一个字,我会叫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许成被智冷漠的眼神扫过,忽然从心底打了个寒噤,不等他有任何举动,一旁的刀郎已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象揪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一路拖出了议事堂,只是一会儿的工夫,堂外就传出了一阵噼噼啪啪的杖责声和许成杀猪般的惨嚎。 堂上诸人暗呼痛快,不过他们心里都有些纳闷,不明白智为何会用如此强硬的手段对待这后晋使者,曲古刚想向智询问,忽觉堂上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整座议事堂内竟是鸦雀无声,众人都在悄悄退出堂外,曲古好奇的往站在他身边的萧成看去,却见萧成垂着的手向他一指堂外,曲古这才恍然大悟,心知公主已有多日未见到智,当着众人之面又羞于启齿,若自己再傻兮兮的守在此地,不但碍眼,而且大煞风景,他醒悟之后急忙也尾随着众人悄悄退出。 见众人心领神会的退下,耶律明凰脸上掠过一抹绯红,柔声道:“智,这几日辛苦你了,来回赶了这许多路一定很累了吧?” “戮力王事,为殿下分忧乃是臣份所应为之事,臣不觉辛苦。”智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愫,听得耶律明凰嘴一噘,幽幽的看了他一眼,又怨怼道:“你也真是的,连招呼都不打就管自己去了上京城,小七告诉我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你以后可不能这样轻赴险地了,虽说我当日曾让你带信与林幽月,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去上京,早知你要去我就多派些人护着你一起去。你知道吗?从昨日前我就一直在担心,生怕你在回来的路上会撞上恨冬离。” 智闻言起身一躬:“此次确是臣行事莽撞,未向您通禀就擅自离城,请殿下治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耶律明凰忙摇手道:“智,我怎会责怪你,你┉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该知道的┉”在心上人面前,连她这位锋芒崭露的辽室公主也止不住流露出儿女之态,见智又是低头无语,耶律明凰只得岔开话道:“智,你方才对许成的举动让我有些诧异,我知道你最不愿做的事就是与汉人交战,可是你方才为何会如此逼迫于他,难道你真想和后晋开战?”她又有些不放心的补了一句道:“智,我说这话可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就算你真要去攻打石敬瑭,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反正我们迟早会与他一战。” “殿下,我们与后晋这一仗是打不起来的。”智解释道:“石敬瑭这次派许成来就是为了试探幽州虚实,因为他以为我们为了能一心对抗拓拔,必不敢再结仇敌,所以他才会做此无耻之举,石敬瑭虽是一国之君,可他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奸佞小人,若我们这次真的给了他三万两黄金,那他就会当我们柔弱可欺,反会因此贪心愈炽,说不定还会去向拓拔战讨好,趁我们与拓拔战交战之际也来帮着他攻打幽州,如此一来就会使我们陷入腹背受地的窘境。所以要对付石敬瑭这种人必须要步步紧逼,非但不能示弱,反要主动挑衅,这次我反咬许成一口,向他讨要三十万两黄金,就是要让石敬瑭知道我们处于强势,让他心生胆怯,在摸不透我们手中实力的情形下再也不敢与我们为敌!” 耶律明凰忽然扑哧笑道:“若石敬瑭今日真的被你震住,十日后老老实实的给我们送来三十万两黄金,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不会的,三十万两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智摇头道:“石敬瑭虽是后晋皇帝,可他率军来此是为了趁辽国内乱分一杯羹,即使他军中粮饷备得再足,也无法在十日之内拿出三十万两黄金,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为了我的狮子大开口而派人回后晋凑这笔钱,我向他要三十万两黄金也正是算准了他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样我就可把他逼回中原。” 智说到这里一笑道:“其实石敬瑭的处境与我们相差无己,都是身处强敌环伺之中,我们的大敌是拓拔战,石敬瑭的强敌则是中原诸侯,其实他此次只带了八万人马北上,而把晋国的主要兵力留在中原,就是为了防备其他诸侯趁机吞并后晋,所以石敬瑭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并不敢真的与我们开战,他北上的真正目的也只是为了在辽境内扎下根基,给自己留条退路,若他日后逐鹿中原失利,被其余诸侯击败,那他还可退到涿,莫,瀛三州中,伺机东山再起。” “石敬瑭倒是会打如意算盘,”耶律明凰轻嗤一声,“他以为我就会任由他占去涿,莫,瀛三州!” “殿下放心,一月之内,我必会让石敬瑭心甘情愿的拱手让出这三处城池。”智淡然道:“就算他不敢与我们开战,我也不能让我们背后有八万人马虎视眈眈。” 耶律明凰眼中现出一阵喜色,智的口吻虽然平淡,不过耶律明凰深知智既然开了口,那就说明他已成竹在胸,忙问道:“一月之内?智,我们真的可以一月之内就夺回这三处城池?” “不是我有把握夺回城池,而是我必须在一月之内把石敬瑭赶出辽域。”智答道:“拓拔战一月之内必会亲自率军攻打幽州,与拓拔战这一战我们必须全力以赴,绝不能在大战之时还要担心这背后隐藏着的一把钢刀。” 耶律明凰讶道:“拓拔战一月之内就会来幽州?智,你们此去上京不是已经设计让他无法分身了吗?” “这次不一样了,”智若有若无的瞥了耶律明凰一眼,“我们已是拓拔战的心腹大患,不除了我们他是不会安心的。” 耶律明凰的眉心稍蹙即展,又问道:“智,你认为我们与拓拔战这一战能有几成胜算,我们是否能打赢他?” “我们一定能赢。”智这句话仿佛带着金石之音般铿锵有力,不带一丝迟疑,耶律明凰听他对战况满怀信心,展颜笑道:“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必胜的信心!”她忽然撒娇似的向智一笑道:“智,你看我这次赶走恨冬离一事做得怎样?不伤一兵一卒就吓跑了这个中原第一剑客,怎样?我没有让你失望吧?” 智微一点头:“殿下此次轻易击退强敌,确是胆略过人,足已令宵小侧目。” 得到心上人的嘉许,耶律明凰不禁喜上眉梢,得意的在智身边来回走动,又满面春风的看着智,却发现智的右手正不停的摩挲着那块从不离身的碧绿古玉,耶律明凰见此不由一怔,“智,你是不是有心事,难道┉你认为我这次做得不对?” “殿下做得很好。” “你别瞒我!”耶律明凰见智不肯坦言,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又指着智手中的古玉道:“你快说!我知道你每次摩挲这块玉币就是在想什么心事,快说啊!” 智听着耶律明凰撒娇的口吻,眼中波光一转,唇角微微一动后仍是一摇头,耶律明凰娇嗔的横了他一眼,又凑到智的面前,耳语般问道:“快说啊,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悄悄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又怎会看不穿你的心事?” 智看了眼耶律明凰近在眼前的妩媚笑颜,轻轻将自己的座椅往后一挪,谁知耶律明凰也立即把她的椅子往前一挪,仍是近在咫尺的看着智,她的笑容也变得更为温柔。 智有些无奈的将目光移向了一旁,默然良久才轻声道:“殿下,您不应该让恨冬离活着离开幽州,他这次虽是失意而归,可他毕竟是第一剑客,错过这一次杀他的良机,将来必有后患,五弟秉性刚傲,所以他不愿趁人之危取恨冬离性命,可是您┉” 智的话说了一半后忽然一顿,似乎是在揣摩着该如何措辞,犹豫了片刻后终于直言道:“以您的才智不会不知道养虎遗患这个道理,其实您肯放恨冬离活着回去是另有用意,是不是?您是想借他这张嘴替您扬威,既可使拓拔战和他手下的一众反贼再也不敢对您有轻觑之心,又可让天下人知道您的威势,叫其余州城的辽人都知道您不但贵为公主,而且还有这份令强敌胆寒的霸气,此役之后,辽人再也不敢把您视为柔弱女子,他们也会仔细斟酌在我们与拓拔战的一战中该要何去何从,殿下,您此举确实是一举数得,可正因为如此,反会逼得拓拔战不顾一切的提前南下幽州。” “什么?”耶律明凰**一颤,让她震惊的不但是智看破了她放走恨冬离的用意,还有拓拔战会因此提前攻打幽州的举动,忙问道:“智,你的意思是说,拓拔战之所以会在一月之内亲自攻打幽州就是因为我放走了恨冬离?” “正是。”智深深点头,望着耶律明凰脸上虽有些焦虑,却无后悔之意的神色,他无声的一叹,“殿下,恨冬离失利一事虽能让您声名大震,但也会使拓拔战对您生出戒惧之心,等恨冬离回京之后,拓拔战就会很清楚的知道,除了我以外,他更应该提防的人就是您,因为在辽人的眼中,您是皇上的唯一后裔,所以只要有您在的一天,他就无法真正的统一辽境,我此行在上京城中引起混乱就是为了拖延拓拔战心生顾虑,不敢亲自南下,可您锋芒一露,就会令他为此深感不安,宁可失去上京城,也要先将您除去。” 耶律明凰仔细思索着智的这番话,赧然道:“智,这次是我失算了,你┉你别怪我。”随即又道:“智,你方才也说了,我们一定能打赢拓拔战的。” 智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笑意,缓缓道:“其实我说我一定能打赢拓拔战,并不是因为我有必胜的把握,而是因为除了赢以外,我已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听了智这番话,耶律明凰只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楚,忙抬眼望向了智,一看之下她突然发现智原先只有几处白发的两鬓已在这几日里变得两鬓皆白,她心中一痛,疼惜的看着这位鬓白如雪的少年,歉然道:“智,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我┉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独自操劳,即使拓拔战一月之内就会来犯,我也会亲自率着幽州军民与拓拔战殊死一战!” 耶律明凰脸上忽然显出一股自信,朗声道:“拓拔战不是已派了两路人马前来吗?结果还不是被我们打得全军覆没,第一仗是小七率着两千军士打败了夜尽天的五千刀军,第二仗的耶律灵风又被你用空城计引入重围,这两仗已折了拓拔战的两万五千精锐,如今的幽州军民士气高扬,上下一心,我们随时都能从十几万幽州百姓中再挑选出一支生力军来,又怎会惧拓拔战手下这群连战失利的败军!” “殿下,您说得不错,因为您看到的是我们得到的,但在臣的心里,对这两场胜利还有另一种说法,”不知不觉间,智的声音已如迟暮一般低沉,“其实我们这两仗赢得非常侥幸,第一仗是靠小七豁出性命去厮拼才赢得胜利,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二,第二仗则是付出了我二哥的生命,耶律灵风在自以为得计的情形下才会被我引入陷阱,殿下,您也曾亲眼目睹我二哥二嫂步入洞房时那一霎的绝望,当您望着他俩缓缓走入洞房时相依相偎却又即将别离的凄然背影,难道您还会以为我们这一仗是大获全胜吗?” 耶律明凰心中一紧,偷偷瞥了一眼智,智的神情一如平常般淡漠,语声也极平静,似乎所言所思都是可用理智克制之事,但她眼帘一抬之下,正好触及心爱男子的双眼。 那双眼中有着最深沉的哀伤。 是以,数日不见,两鬓霜白。 两人的眼神轻轻交织,耶律明凰的心底忽然又是一颤,无言的低下了头。 当耶律明凰低下头时,智的眸中仿佛划过一漾柔情,却仍平静的继续说道:“拓拔战手下有二十几万大军,虽折损了两万余人,可他的元气并未大伤,而且他在两战失利后必会备加谨慎,再也不会轻易中计,可是我们呢?我们只有五万余名军士,就算我们能从百姓中再组建起一支军队来,但这些未经战事,只凭一腔血性的平民百姓又怎能抵挡得住久经沙场的黑甲骑军?殿下,等拓拔战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我们能取胜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避过他的锐气固守城池,和拓拔战打一场持久战,再设法截断他的粮道,耗尽他的士气,可这场艰辛的持久战一旦开始,必会让我们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幽州城内每天都会有无数军民战死,城外尸横草原,城内一片哀悼,百姓们现在虽是士气激昂,但当战火延绵至他们的家园,夺走他们的亲人时,这一份满城悲凉又岂能轻易渡过?” 碧绿古玉在智的手掌中翻覆转动,荡起一道幽幽绿痕,又低声道:“殿下,您挑选出的那支子弟兵如今虽无用武之地,可到了我们与拓拔战血战之时,在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兄战死沙场后,这支子弟兵必会让您得到期望的战果,但您也该知道,只要您把这五千人派上战场,那他们就不会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因为这就是战争的惨烈,刻骨的仇恨!当您得到想要的胜利时,您又是否会想到已经付出的代价?” “智,你┉难道你认为我不该这么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太过分?”耶律明凰的脸上陡然掠过一阵惨白,“我也不想这样做的,可是我们手中兵力不足,即使我不选出这五千子弟兵,让他们和自己的父兄一起冲上战场,那我们也只是多了五千军士而已,可是这五千人若能以最勇猛的气势迎战强敌,那就能抵上一支万人大军,我也是在仔细衡量得失后才想出这个办法的,只要这五千人能成为一支出奇制胜的精兵,那就会救下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智,你不要责怪我,不要┉”耶律明凰的声音愈渐轻细,最后已低如蚊蝇般轻不可闻,她的脸上也带着窘迫的羞红,不安的望着智。 红颜是霸主,但这霸主是在天下人之前,而在这少年面前,总有缕缕柔情缠绕。 “我不是在责怪您。” 智悠远深邃的眼神凝视着耶律明凰,“您心中想到的是我们在征战之后能得到什么,但我想的却是我们在血战中会失去什么,一得一失也正是生死成败的关键所在,您选出了这五千子弟就是要以最小的代价下得到最大的成功,而放走恨冬离则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您的威仪,殿下,其实您做的很对!” 智又是一笑,淡雅的笑容中蕴含着看破一切的了然,“既然您是大辽新君,又身负复国重责,那您当然就要不惜一切的得到胜利,所以在您心中才会只看得,不看失,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只要能取得最终胜利,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这就是一国之君必须拥有的执着和决断!妇人之仁也许可以用于太平盛世,却不能为您收复山河,在残酷多变的战场上也从没有一位帝王可以得到不流血的胜利,殿下,在得失的抉择中您做出了正确的取舍,这样很好!只要您在这场战争结束时能带给您子民真正的幸福,让他们在经历了失去的悲哀后得到应有的笑容,用无可避免的艰辛付出换回长治久安的繁荣昌盛,那臣也愿意为您掩盖成败之间的步步辛酸,担起失去的痛苦!得到的由您执掌,失去的由我挽回,一得一失也正是我们之间的君臣之别!” 耶律明凰的神色一阵变幻,心底震惊而又动容,虽然她很清楚这少年的才智有多高,但她未料到智竟然能将自己的心事看得如此透彻,在她心神震荡之时,智已长身而起,向着她恭身一礼,就欲走出堂外,耶律明凰见智要告辞,忙走上一步道:“智,你┉你别走!你要去哪里?” 智垂首道:“殿下,我说过,辅佐您得到胜利,是我应尽的臣子之责,所以我现在就要去为您寻找一支能助我们对抗拓拔战的援军。” “援军?”耶律明凰惊讶的问道:“什么援军?” “女真人,他们就是我们此刻能找到的援军,”智答道:“幽州城南是石敬瑭,城东草原是女真人,在拓拔战攻打幽州之前,我们必须要与这两路人马分清敌友,其实我本想拉拢石敬瑭,利诱他为我们对付拓拔战,可他贪得无厌,反复无常的秉性却只能成为我们的敌人,所以我现在必须要把女真人变成我们的盟军。” 耶律明凰迟疑道:“女真族与我们从无往来,而且他们一定知道拓拔战的实力,智,你真的有把握拉拢他们?” 智默默一笑,“不错,因为我给他们的选择也不会太多,非友即敌。我相信女真人会选择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一条生路。” “智,难道你现在就要走?”耶律明凰不舍道:“女真人驻地离此有百里之遥,现在又过了午后,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时辰,等你回来天都黑了,不如你还是明日再去吧?”她已有十几日未见到智,自是满心想着让智多陪她一阵。 智却肃容道:“明日自有明日事,我们又怎能在强敌到来之前蹉跎光阴。” “那┉那你就再跟我说说上京的事情,你还没告诉我林幽月看了我写给她的书信后是怎么回复的?”其实耶律明凰倒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林幽月的答复,因为她知道既然去见林幽月的人是智,那就必会带回让她满意的答复,可她又不愿让智就这么走了,只得没话找话的想再和他聊上几句,想到身为女子的自己居然要想方设法的留住这个冷冰冰的男子,耶律明凰心中不由一阵气苦,却也只能忍住委屈一脸期盼的看着智,在这个少年面前,她身上的霸气早已荡然无存。 听耶律明凰问的是此事,智不假思索的答道:“林幽月见到殿下的谕旨后不胜感激,不但请我替她答谢殿下的器重之意,也誓言倾尽全力助我们重返上京。”说完后智又是一礼:“殿下,臣先行告退。” 耶律明凰失望的一叹,带着醋意埋怨道:“智,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说不到几句话就要走,我就不信你在林幽月面前也是这么冷冰冰的说完就转身离开!” 说完后耶律明凰赌气似的瞪着智,她宁可和智大吵一场,也不愿让他就这么走了,谁知智却是毫不在意的一笑,耶律明凰倒有些后悔自己的无理取闹,忙又柔声道:“智,要不这样吧,我晚上做些你最喜欢吃的小菜给你尝尝,好不好?” “不劳殿下费心,臣此去女真驻地自会带备干粮。”智沉沉的答了句,径直走出议事堂,望着智大步离去的背影,耶律明凰心里陡然升起一阵烦躁,除了商议报仇复国之事外,智似乎不愿和她多说一句,想到他俩当日的两情相悦,耶律明凰又是无可奈何的一叹,报仇?难道在这少年的心里,除了报仇外就真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事?可他又怎能将自己的这片痴心视若无睹! 桌上的茶点被满心幽怨的少女一下拂落,“智!我就不信你会永远对我这般冷漠!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和当初一般对我!”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一) 后院的灵堂外,飞携着给弟弟从伴天居里带回的包裹缓缓走近,午后的艳阳虽然明媚,却拂不去弥漫此地的浓郁悲凉。【 】 香烟缭绕的灵堂内,猛正盘膝而坐,呆呆看着义父和两位兄长的灵位,自从这座屋子成为灵堂后,他几乎整日都守在此处,悼念着已经永远离他而去的亲人,用一束束清香和默默的低语留恋着这份心底最珍贵的亲情。 飞轻叹着走到弟弟身边,解下包裹递了过去,温言道:“小七,坐了很久吧?来,先歇歇,你看!六哥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六哥,”猛的脸上现出一丝喜色,匆匆忙忙爬起,一接过包裹就急着问道:“四哥呢?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有没有受伤?”这几日里,他与将一直在挂念着两位兄弟,此刻见飞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们都没事,四哥去见明凰姐了,他一会儿就过来。”飞取过几束香,先恭恭敬敬的给义父和兄长上香行礼,见弟弟脸上犹有淡淡泪痕,知道猛思念义父亡兄而心中凄苦,为让猛稍解愁怀,飞轻拍包裹道:“小七,你这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给六哥看看,为了给你拿回这包裹,我还挨了四哥一顿训呢。” “这包裹里装的是我小时候二哥给我做的玩物,”猛珍而重之的打开包裹,把里面的小玩意儿一件件的取出来,“这是陀螺,这是弹弓,小竹马和蝈蝈筒,还有这堆小木人,是三国故事里的五虎上将,都是二哥亲手做给我玩的。” 把玩着亡兄为自己做的东西,想着十几年来相濡以沫的手足之情,猛的声音带出了哭腔,他呆呆握着一个小木人道:“我小时候最淘气,也最喜欢缠着二哥让他给我做好玩的东西,想到什么就要什么,二哥最宠我,只要我一开口,什么东西都会做给我玩,六哥你看,这是五虎上将里的赵云,是我三岁的时候二哥给我做的,那天晚上是中秋节,我趴在二哥身边看他给我做木头人,其实二哥这天晚上已经很累了,可他仍是忍着哈欠给我雕刻,反是我躺在二哥怀里睡着了,等我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持枪披甲的赵云已经刻好放在我手里,而整整累了一个晚上的二哥一直撑着不肯睡,我问二哥为什么不睡觉,二哥说他在等着看我醒来见到小木人时的笑脸,因为我高兴的时候也就是他最高兴的时候,只要能见到我开心的笑脸,他就不会觉得累┉” 猛紧紧握着手中的小人,仿佛光阴已然随着思念辗转倒退,回到了他三岁之时,当他与错笑脸相视,那一刻的手足之情,哥哥的灿烂笑颜,正回映着此刻幼弟泪水模糊的笑容。 “这包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宝贝!”弟弟的泪水滴在哥哥亲手做的玩物上,“二哥,你给我这些宝贝就是为了让我高兴,你放心,小七会开开心心的┉” 飞长长一叹,猛的话早勾起了他对二哥的思念,但飞不忍在弟弟面前流露伤怀,只得强按住心头感伤,怜惜的望着弟弟,为了不让弟弟沉沦哀伤,飞想了想后走到灵堂外吹了声呼哨,他的爱鹰飞羽正停在房檐上,听到主人呼唤,忙振翅飞落到主人肩上。 飞带着爱鹰走回灵堂,“小七,看,我这次把飞羽也带回来了,你以前最喜欢捉弄它,来,要玩吗?” 猛见飞羽回来,咧嘴一笑,天性顽皮的他最爱玩弄哥哥们养的鸟兽,呵呵笑着就去抓飞羽。可飞羽见到猛却是吃了一惊,它早就被猛欺负惯了,每次落到猛手里不是被他拔掉几十根羽毛就是被拎着脚爪转圈,此刻见这双魔掌又伸了过来,正想扑棱着翅膀飞走,已被牢牢抓住,只得可怜兮兮的望着主人,谁知主人已赶紧转过了头。 猛的脸上绽出淘气的笑容,捏着飞羽的尖啄道:“看你往哪逃!小心我再拔你的毛,没用的东西,只长毛不长个,什么时候能让我骑着你飞一圈?”飞连连苦笑,却也由得爱弟折腾。 见猛心绪渐渐好转,飞又问道:“小七,五哥呢?他去军营了吗?” “五哥去看五嫂了,他马上就回来。”猛老实不客气的拔下两根鹰羽来,得意的放在嘴边一吹,又倒拎着飞羽道:“五嫂好象生病了,总是捂着肚子干呕,还一个劲想吃酸的,连酸酸的青梅果子都能一口气吃好几个,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几日里我们到处找酸的给五嫂吃,六哥,什么吃的最酸?我把隔夜的馊饭给五嫂端一锅去行吗?” 飞被吓了一跳,忙挥手道:“你别乱来!吃坏了怎么办?为什么你们不去找个郎中来?” 猛随手抛开不停凄声悲唳的飞羽,“五嫂不肯,她说自己没事,多歇息几日就好。” 两人正说话间,将已从门外走进,见飞回来,将大为欣喜,拉着飞问长问短,飞当下把此行上京之事都说给了两兄弟听,当说起遇见三哥无一事,兄弟三人想到兄长孤身一人在危机四伏的上京城内,都是一阵唏嘘,又想到无最擅长隐匿刺杀之术,虽然独自潜伏敌城却可心无挂碍,他们三人才稍觉安心。 说完上京一事,飞便向将问道:“五哥,五嫂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会一个劲的干呕?” “我也不知道。”将一摊手道:“我问了紫柔好几遍,可她就是不说,不过我已经让小妹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给她看病了。” 猛忽然插口道:“五哥,这里没外人,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兜着五嫂肚子擂了她一拳,不然她怎么会老捂着肚子干呕?” 将差点一蹦三尺高,“好好的我干吗打人?还不打别人偏打紫柔?” “新鲜!你打人还要挑时辰?”猛象审犯人似的瞪着五哥道:“五嫂一定是有苦说不出,又想替你遮掩,所以才不敢去找郎中看病,生怕被人知道你背地里有爱揍女人的癖好,六哥,你说是吧?” 飞听了虽是不信,却也有些疑惑闵紫柔的举动,压低嗓子问:“五哥,该不是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失手横过去一拳,碰巧打在五嫂肚子上吧?” “哪能啊?我又不是小七,连睡着了都拳打脚踢的不肯安生!”将先是拼命摇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一阵惨白,失声道:“不好!我前晚上梦见拓拔战那张臭脸,当时好象扑上去捅了他两枪,难道┉紫柔那晚上就睡在我旁边┉” “糟糕!”飞与猛二人几乎是一齐跳了起来,猛揪着将的衣襟叫道:“五哥!你有种!白天给婆娘洗衣裳,晚上就关起门来揍婆娘,连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难怪外头的人都这么怕你!” 将被弟弟说得张口结舌,一句话都答不出,他心里虽隐约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人,可想到自己在梦中咬牙切齿的凶狠,又岂敢再存一丝侥幸之心。 飞见这对活宝兀自纠缠不休,忙上前分开二人道:“你们就别闹了!快!先去找五嫂!”他又担心的向将问道:“五哥,你晚上该不会是搂着狼扑蛇咬枪一起睡吧?” “没有!真的没有!”将满头大汗的连连摇头,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还没糊涂到这一步!快,先去我房里!”心慌意乱的三兄弟急火火的冲了出去,刚跑到过道上就和正要进灵堂的智撞了个满怀,智见这三个弟弟火烧眉毛的样子,以为出了大事,忙问道:“怎么回事?五弟,你的脸怎么白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不等将接口,猛已抢道:“四哥,五哥闯大祸了!他把五嫂当成了拓拔战,连捅了她好几枪!” “什么?”智听了弟弟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五弟,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将捶胸顿足的喊着撞天屈:“这都是我梦里的事,我哪管得着啊?” “做梦?”智怔住了:“你睡着了?难道你和闵姑娘已经同房了?” 将倒也顾不得尴尬,只是一个劲的凄然点头,猛不由分说的拉过几个哥哥,大喝道:“别海阔天高的瞎聊了,睡一块儿和挨揍有啥关系?快去五哥房里,人命关天啊!” 智平日虽是处变不惊,只可惜关心则乱,到了这光景也被弟弟们给吓得不敢怠慢,忙跟着他们跑了出去。 将的屋子离灵堂只有一院之隔,心急火燎的四兄弟冲到将屋外忽然又都停了下来,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智顾虑的是闵紫柔若真的受了伤,自己闯进屋去是否于礼不合,毕竟闵紫柔是位妙龄少女,将害怕的是进屋后该怎么面对被自己在梦中饱以老拳的心上人,飞担心的是五嫂的伤势究竟有多重,是否该先去找点上好的伤药来,猛操心的则是万一这两口子吵起来自己是该站在一边看热闹起哄还是逃得远远的,以免殃及他这条池鱼。 几兄弟在门外楞了半天,将才战战兢兢的向智问道:“四哥,你给我出条妙计,我进屋后该说什么?” 惯于危言耸听,又偏偏不知道自己在惹是生非的猛又插口道:“都到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妙计?五哥,你干脆豁出去一次,四脚朝地的冲进去大哭一场,让五嫂瞧瞧你的可怜样,说不定她心一软就饶了你这一遭,大不了你俩日后睡远点!”他又转头问智道:“四哥,为什么五嫂被揍了之后不吃药反要吃酸,是不是她想化开堵在心口的淤血?要不要我去搬坛醋来?” “哪有这种事!想吃酸的?”智此刻也有些手足无措,自己的宝贝弟弟做个梦还能伤人,而且伤的又是同床共枕之人,连他也从未想过会碰上这等奇事,只得皱着眉头道:“六弟,你先去把小妹找来,让她陪着五弟进房,我们在屋外等。” “不要!”猛不乐意的嚷道:“我也要进去,我要看五哥丢人的德行!” 将苦叹道:“小七,你当我这次还不够丢人吗?兄弟们,这事可千万别传出去,不然我就┉咦?门怎么开了?” 房门已被推开,萧怜儿带着一名五十余岁,背着药箱的郎中轻声谈论着从屋中走出,见几个兄弟都神色古怪的站在门口,她微笑道:“你们是来看五嫂吗?先别进去,五嫂已经睡下了,这位王大夫说了,五嫂要好生调养,千万不能累着┉” “完了,变内伤了!”萧怜儿话还没说完,猛已经顿足叫道:“你们看,这郎中背着这么大一个药箱都不够用,还得靠五嫂自己调养,六哥,你快去找点最好的伤药来!”他的话说得几兄弟大惊失色,一起看向了这位大夫背负的药箱。 萧怜儿奇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六哥,你急慌慌的要去哪儿?难不成你还真要去找伤药,伤药有什么用┉” “不好!”猛再次叫道:“连药都不中用了!这可怎么办?”手足情深的他又赶紧拉着已被他唬得手足冰凉的将安慰道:“五哥别怕!我听说用狗血当头喷一下能治内伤,我去给你牵几条肥肥的狗来!六哥,你的日丽剑借我使使,我去宰狗,据说这喷人的狗血一定要新鲜!” 飞刚要摸剑,仔细一想又深觉不妥,“奇怪,我好象听说这狗血淋头是驱邪的?小七,你就别添乱子了!五嫂被你用狗血当头一喷不气死也要熏死!五哥,我跑得快,我再去给你找几个郎中来!” “有什么招都用出来吧!”将急得冷汗直冒:“六弟,你去找郎中!小七,你去杀狗!小妹,你去屋里照应紫柔!四哥,我该怎么办?” “你们先别折腾!”智越听越糊涂,可又无法拦住乱成一锅粥似的弟弟们,想来想去也只能向楞在一旁的萧怜儿问道:“小妹,闵姑娘伤得重不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怜儿被问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我都被你们搅迷糊了,好好的干什么要去找狗血请郎中,我还没向五哥道喜呢?” 猛唉声叹气的嚷道:“道什么喜啊?你才添乱呢!弟兄堆里钻了个曹操出来,睡着了都能杀人,这也算喜事?五哥,你别楞着,帮我去端个盆子来盛狗血,我这就去逮狗,糟糕!我忘了是该用母狗血还是公狗血了!六哥,你记得吗?” “公的还是母的?”飞哪知道这事,楞怔怔的走出几步,又停下继续发楞,“为什么我越想越觉得用狗血治伤这事有点悬呢?”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二) 将被猛说得心如刀割,颤声道:“还是先去找郎中吧,狗血这一招能不能留到最后再用?四哥,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栽在我头上?”智听得头昏脑涨,又怎能答得了弟弟这个根本不需回答的疑问 萧怜儿没好气的斥道:“还找什么郎中?这位王大夫已经是幽州城里最出名的医士了┉” 几兄弟顿时被提醒,一起向王大夫逼了过去,“快说,里面的病人伤势重不重?” 这位王大夫其实早就想上前和他们见礼,护龙七王的名号早已传遍辽域,他方才还在暗自庆幸自己今日能有缘分见到这四王,谁知这四兄弟此时都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冲过来大声喝问,吓得他连连倒退,结结巴巴的应道:“伤势┉怎么还有伤势?什么伤势?” “庸医!”猛立刻破口大骂,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同时倒也未忘了嫁祸于人,大吼道:“如果我五嫂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你这乱下药的庸医给害的,怪不得你要背着个这么大的药箱到处跑,原来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快!躺倒挨揍!” “冤枉啊!我只开了一张安胎的药方子啊!”被猛一嗓子吼得面如死灰的王大夫胆战心惊的答道:“都三个多月的身孕了,我哪敢乱开药?”心里又嘀咕,“挨揍还得自己躺倒?这算什么事啊?” “谁叫你开安胎药的!”猛怒喝道:“庸医误人!你会看诊吗?欺负我五哥面皮薄是不是?这病说穿了就是五嫂挨揍了,你倒没事找事的乱开安胎药?你当肚子上肿起一块就是生孩子吗?你还敢说三个多月的身孕?信不信我也在你肚皮上擂个十个月大的肿包出来!屁股上要不要也来一块?啊!啊?身孕?怎么回事?” 兄弟四人忽然一起楞住,面面相觑的张望着,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智不知道怎会扯出这一连串的事来,正要开口细问,猛忽然回过味来,又指着王大夫跳脚大骂:“你放屁!没成亲哪来的身孕!我二嫂成了亲都没身孕!五嫂哪来三个月的身孕?你坑人┉”话音未落,猛的嘴巴已被智紧紧捂住。【 】 生平第一次被人骂为庸医的王大夫嘴中苦水直冒,数十载行医生涯中怎见识过这等无妄之灾,暗呼倒霉下却也不禁纳闷,往日里给人看病若指出哪家娘子怀了身孕,就算没有红包礼金也会立刻被这家主人奉为上宾,可为什么今日号了个喜脉出来却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莫非今日乃医者大凶之日,不宜出门济世救人?可出门的时候明明瞧过黄历上面写着今日诸事皆宜呀! 萧怜儿好不容易找到话缝,大声道:“小七你乱什么?五嫂明明是有了身孕,她挨谁的揍了?” “什么?”兄弟四人一起惊呼。 “是身孕?不是受伤?”将两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智只得放开猛,搀住了这个宝贝兄弟,又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堆活宝:“闵姑娘有身孕了?你们怎么说她是被你扎了好几枪?到底怎么回事?” 将被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全身酥软,只知道目瞪口呆:“我没说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飞也是如坠雾中,“你们不是说五嫂捂着肚子干呕,还尽想吃酸的吗?我当五嫂真的是受伤了。” “笨!”萧怜儿笑斥道:“这不就是有身孕的征兆吗?你们居然连这都不知道?四哥,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会跟着搅进来?” “我┉”被弟弟们连累的智此刻才知缘由,汗颜道:“小七,你倒是真会惹事,为什么说五弟伤了闵姑娘?” 猛早就把自己以讹传讹,恫吓手足的劣迹忘得一干二净,指着将道:“是五哥说的!咦!奇怪?五嫂为什么没成亲就有身孕了?”众人又一起转头看向了将,连那无辜遭人辱骂为庸医的王大夫也一脸悻悻然的瞪着将,不知世间怎会有这等荒唐之人,明明是心爱的女人有了身孕却硬要说成是挨了自己的揍,如此敢作敢当的汉子倒也实属生平罕见。 在大惊大喜之中绕了一圈的将早已心怒放,怎会记得罪魁祸首其实是自己的七弟,楞了半晌后突然放声大笑:“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欣喜若狂之下,将哪还理会方才的惊吓,只是一个劲的欢呼。 吃一堑,长一智的猛突然变的谨小慎微,生怕事情有变,急忙扯过王大夫问道:“你没骗我们?五嫂真的有身孕了?为什么会有的?” 王大夫立刻点头:“绝无差错!在下行医数十年,怎会连这喜脉都搭错,您这位五嫂真的有身孕了!”他一边说一边担心的看着猛,不知这骂他为庸医的人会怎么折腾自己这条老命。至于为什么会有身孕,他觉得很难再跟猛解释清楚,所以很明智的绕开了话题,“有身孕的事乃是喜事,今天就该算是吉日,所以猛王还是不要随便动手打人,您看行吗?” “神医啊!”猛欢叫着飞扑而上,紧紧搂住了王大夫,一个劲的赞道:“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扁鹊神技!当世名医啊!快,重赏!王神医来了一趟我就有侄子啦!神医啊!”他顾自狂喜,却把王大夫勒得嗷嗷直叫。若不是智及时把猛拉开,只怕这位刚从庸医摇身一变成为神医的王大夫转眼又要变成鬼医。 一场虚惊终于消弭无形,几兄弟乐得忘乎所以,相拥欢笑,就连智也笑得合不拢嘴,萧怜儿想到他们方才的狼狈模样,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看你们乐得这样子,刚才怎么会吓得一个个满脸惨白,这事说出去准保能把人笑死!” 猛哈哈大笑道:“连四哥在内,一群笨蛋!哈哈!没羞!” “你还有脸说!”将此时已想起这弟弟无风起浪的恶行,苦笑道:“连这种误会都哄得出来,你存心想吓死人啊!” “我有侄子喽!”猛对这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倒是从不计较,只顾抱着几个哥哥纵声狂笑:“好啊!我有侄子喽!咦?王神医呢?我要拉他去给二嫂看看!我还没给他重赏呢!” “人家早逃啦!”萧怜儿哭笑不得的说道:“他哪敢要你的重赏?人家还想多活两年呢!”那王神医确实早已溜之大吉,人生在世既然被莫名其妙的封了神医之号,自然要有些高风亮节,这位神医但求能从猛手中全身而退,又岂敢奢求区区赏赐。 萧怜儿见这几兄弟仍在高声欢笑,嘘声道:“轻点儿,闹了半天还不够吗?五嫂还睡着呢,王大夫说了,有身孕的人一定要安心静养!” 几兄弟立刻安静了下来,猛不住点头,声音轻得跟做贼似的,“对!王神医是个好人,他说的一定对!你们等着,我去给五嫂找点大补的东西!还要酸的吗?我到药铺里刮箱人参回来!” “我陪你去!”飞担心这弟弟又去背一筐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忙跟着猛一起跑了出去,将站在屋子外乐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冲进屋内却又怕吵醒闵紫柔,萧怜儿抿着嘴笑道:“五哥,看你乐的!你先别进去,等五嫂睡醒了你再进屋,先别吵醒了她。” 见将没口子的答应,萧怜儿又问智道:“四哥,刚才乱糟糟的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六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去上京没出什么事吧?”萧怜儿脸上悄悄泛起一抹红晕,一边拧着衣角一边一霎不霎的看着智。 古怪澄清,智也静了下来,听萧怜儿这一问,心知她必是想问自己此行是否遇见了娄啸天,不由暗暗一叹,他们来幽州已有一月有余,方才的片刻可算是智在这一月里最高兴的一刻,但望着小妹隐藏在羞涩中的期盼之意,智只能道:“四哥这次在上京只逗留了几个时辰,倒也┉倒也未遇见什么事。”他又向将一笑道:“五弟,你安心守在这里,别让小七又惹出什么祸来,我还有事要出去,晚上才能回来。” 无法从智的口中听到娄啸天的下落让萧怜儿有些失望,见智又要出门,萧怜儿问道:“四哥,你要去哪里?怎么一回来就又要走了?” 智答道:“我要去前院见几个人,小妹,你忙了半日也累了,还是先去歇歇吧。” 萧怜儿笑着道:“不行,我要去找明凰姐,把你们出丑的事告诉她!”萧怜儿终是少女心性,一想到能把方才之事说与耶律明凰,乐不可支的跑向了耶律明凰的卧房。 智见她欢笑而去,这才心中稍安,将听说四哥要去找女真人,忙道:“四哥,我和你一起去,反正紫柔还睡着,等我回来再陪她。” 智见将一脸的雀跃得意,一笑点头,两人相偕而出。 将边走边问道:“四哥,你把女真人找来了?” 智道:“我让张砺去找了几个与女真人相熟的商贩来,希望他们能带我去一趟女真族的驻地。” “四哥是想和女真人联手对付拓拔战?”将方才虽然出丑,不过一谈到正事倒不糊涂,一下子就猜到了兄长的用意。 “我们兵力太少,很需要这样一支援军。”智忽然一笑道:“三个月了,五弟,已经三个月了,”他仔细一算日子又道:“三月之前,五弟,原来你和闵姑娘在雪灵之季后就已经同房了┉”智说到这儿微笑着看向了将。 将红着脸喃喃的支吾了几句,却是满脸得意。两兄弟笑着走向了前院。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六十九章:霎那欢颜(三) 刚走到前院外,就听见院中传出一阵男子带着忿意的喊声:“怎么智王还不出来?为什么要我等这么久?他是你们辽人的智王,又不是我女真的智王,凭什么要我等!他有事难道我就没事?” “张砺把女真人也找来了?”智眉尖一扬,听了一会院中动静道:“听声音是个少年,火气不小,挺硬气,少年不识愁滋味,好,很好!” 两人走入前院,只见张砺正陪着笑脸和一名少年说话,智一见这少年,心里立时暗赞一声,这少年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长得浓眉虎目,铜浇铁铸般的身躯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衫,腰间还悬着一柄铜鞘弯刀,智看了这女真少年几眼,忍不住便拿他和几个弟弟比较,发觉此少年虽不如将的彪悍,也不似飞清秀俊逸,更不及猛这般一身是肉的魁伟,但一身勃勃英气,正是风华正茂之年少。【 】 智见这少年的刀柄上还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鲜红宝玉,猜到此人必非女真族中的一般族人,心念一转,含笑上前,“小兄弟,让你久等了,你说得不错,无缘无故让你等了这许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那少年见智年岁与自己相近,气质淡雅,谈吐有礼,不由生出几分好感,抱拳还礼道:“好说,我是女真纳兰横海,你是谁?” “纳兰?”智曾听闻过完颜和纳兰这二姓都是女真族的大姓,心知这少年必是女真族中位高权重的长老之子侄,一笑道:“我就是累你久等的智,小兄弟,我记得你们女真族有句俗话,‘开弓射猎不空回,虎豹之血男儿饮。’今日我把你请到此处,自然也不会让你这位男儿空手而归。” 纳兰横海未料到眼前之人就是名震草原的护龙智王,不过他们女真人最敬重英雄豪杰,方才空等了许久虽让他憋了股怒气,但此刻见智满脸笑容,态度和蔼,还知道自己族中男子们狩猎前最爱说的豪言,他心里倒起了几分结纳之意,也笑着道:“原来你就是智王,想不到你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好!智王,我听这位张太守说你有事要找我们女真人,说吧,有什么事?” 智听他说话爽直,微微一笑,又向张砺看去,张砺道:“我方才去找那几名熟识女真人的商贩时正好遇见这位纳兰小哥,他是奉了族长之命来幽州买盐米布匹,所以我就把他请来了。” 智当即道:“张大人,请你备上一百坛细盐,三百匹绸缎,五千石米粮,送与纳兰横海。”张砺答应着就去吩咐军士准备。 纳兰横海听了一呆,“智王,我今日已买足了族长交代的货物,你为什么还要送我这许多东西?我们女真人可不会贪图别人的东西。” 智含笑道:“些许薄礼而已,何足挂齿,我想交你这个朋友,可以吗?” “朋友相交在于心,不是靠礼物。”纳兰横海不想无缘无故受人之礼,摇手道:“智王,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那你就直说,我们女真人可不吃这套绕弯子的虚礼!” “不错,我的确有事请你相助,我想请你带我去一趟你们的驻地,”智见纳兰横海不肯收礼,又微笑道:“其实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族人,我另有一件东西送给你,但这东西并非金银财物,而是一桩功劳,为你族人立下的不世之功!” 纳兰横海愕然道:“功劳?” “小兄弟,你认为什么是功劳?”智不答反问:“是为自己的族人买卖货物这种人人可做的小事,还是把自己的族人救离眼下水火之境的大事?” 智一指头顶青空,又道:“你看这片天,在这片广袤青天下,有人庸碌一生,平凡度日,也有人顶天立地,令人景仰,世人千千万,能让自己幸福的人是凡人,能让家人幸福的人是男人,而能让别人也因为自己而幸福度日的人则是好人,小兄弟,你又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纳兰横海听了这番话更是茫然,却又隐隐觉得智抑扬顿挫的声音中带着一份勾起自己憧憬的共鸣,少年之人本就带着一腔热血雄心,不甘在平凡中蹉跎年华,仔细回味着智说的话,又问道:“智王,你方才说我们的族人眼下身处水火之境,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女真人安安稳稳的居住草原,哪来什么危难?” “真正的危难是看不见的,等见到了就已是灭顶之灾。”智有些惆怅的一叹:“我当日就忽视了一场真正的危难,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毕生抱憾?” 纳兰横海脸色一变,女真族虽偏居草原,少于他族往来,却也知道拓拔战谋反兵变,杀死辽皇耶律德光一事,面前这位白衣少年就是保着辽国公主退至幽州的辽皇义子,他们与拓拔战连场血战之事早已传遍草原,听智说起此事,纳兰横海不禁担忧,忙问道:“智王,请你告诉我,女真人究竟有什么危难?” “等你把我带到你们族长面前时,你自然会知道。”智淡淡道,见纳兰横海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又一笑道:“怎么?怕我此行对你们不利,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就是一个笑里藏刀,心怀叵测之人,你把我带回女真驻地,也许真是一场祸患,说不定还会连累你这个领路人,这样吧,你带着我的薄礼先回去,让你的族人对我小心提防,我会在明日一早再来拜访,如何?” 见智卖起了关子,张砺也一笑道,“是啊,女真少年,不如你这就回去,好生准备一番,也免得你族长责怪你,小小年纪,还是该听大人的话。” “我才不怕呢!”纳兰横海被激起刚勇之心,傲然道:“智王,我这就带你回去,如果你真有恶意,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智不已为忤的一点头,“很好!少年人正该如此,小兄弟,和你同来采办货物的族人还在府外等着你吧,你先去与他们会合,我稍后就来,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久等的。” “好,我在东门外等你!”纳兰横海说着就要离去,张砺不失时机的在旁说了一句,“少年郎,今日你这一等,一定会大有所得。” “有所得也要是为了我的族人!”纳兰横海应了一句,走到院外时忽然又回过身来,看着智问道:“智王,你刚才说的什么好人,男人的倒也有些意思,我很想知道,你认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人?” “恶人,只是一个恶人而已。”智淡然道,“小兄弟,你这一生要做个男人,别做我这样的恶人,知道吗?” 纳兰横海惊讶的看着智,楞了好半晌才呆呆的走了出去,等他离去,张砺忙对智道:“智王,我已选出五千精锐军士,您带着他们一起去吧,女真驻地离此有一百里,而且草原上还有狼群出没,您要多加小心!” “不用带上大队人马,我是去找盟军,不是挑衅,有五弟和刀郎,十二龙骑陪着就足够了,五弟,五弟┉”智叫了将几声未听到答应,忙转身去看,却见将正笑容满面的斜靠在院墙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停轻哼着什么,对身周之事竟是毫不理会。 智见了不由展颜一笑,知道这弟弟今日心境大好,也难怪他方才一直未吭声,若放在平日听纳兰横海对智说出狠话,只怕将早就冲上去揍人了。智笑着又道:“真是难得,这样也好,我刚才还在担心带他同去会惹出事端来。” 张砺仍有些不放心:“智王,您还是多带些人去,要是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出不了事,人去多了反而不便。”智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了张砺,“这是二哥当日留给我的,上面记载着二哥思索出的守城利器‘月满山河’,你去多找些铁匠,让他们尽快把它打造出来。” 张砺小心的接过羊皮纸,仔细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只圆筒和一面满月形状的圆刃,还密密麻麻的写着错的字迹,详细阐述了打造方法,铁筒长七尺,宽三尺,铁筒下设有可将底部转开半寸宽的摇柄,圆刃则用精铁铸成三尺大小的薄片,放于筒中,每只筒中可盛五百面圆刃,纸上又写着整座‘月满山河’都需架设在城墙上,高耸城垛。 张砺一边看一边潜心思索这东西有何用途,想了片刻后眼睛一亮,“智王,这可是件宝贝啊!有了这月满山河,那就好比多了数千守城将士!” “二哥想出的东西当然不会是凡品。”智的声音里揉杂着自豪和伤感:“张大人,此物杀敌凌厉,而且妙在易于打造,你多安排些军士和铁匠一起赶工,务必在一月内做出一千座,东,南,西三处城门上各设两百座,北门是正面交战之地,要备四百座。”他想了想又嘱咐道:“满月圆刃要多做些,再用铸炼剩下的碎铁制成两寸长的四角蒺藜钉,我会把模子画给工匠,这些蒺藜钉也要多做些,守城战必定艰辛无比,所以我们要多做筹备。” 一旁的将此刻终于回过神来,也凑上来观看,细看之后点头赞道:“二哥真是匠心独具,竟想了这么个好物事┉”他说着忽然一怔,想起二哥错临终前留给智的那卷羊皮纸有十几张之多,可智此刻却只拿了一张出来,正想开口询问,智已拉着将的衣襟道:“走吧,五弟,我们该去东门了,别让女真人等得太久。” 将满腹疑惑的跟着智走出,两人又找来了刀郎和十二龙骑,准备停当后一行十五人策马赶赴东门,纳兰横海早已率着三百多名女真族的轻壮男子赶着十几辆大车守在东门外,智赠给他们的东西也已由辽军们运出城来,这些女真人原是到幽州城来购买日常所需之物,这次平白得了许多盐米布匹,大为高兴,又见智此行只带着十余人,女真人心中敌意更减,稍一叙礼后就起程而行。 智准备出城的时候,萧怜儿早兴冲冲的跑进耶律明凰的房内,连说带笑的把方才之事告诉了耶律明凰,耶律明凰听说闵紫柔有了身孕,也是一阵高兴,忙走到屋外向护卫们吩咐道:“快,你们去告诉呼延总管,让他找几个精细能干的侍女去服侍闵姑娘,五弟性子粗犷不会照顾人,要让这些侍女们多操点心,如果缺什么就来找我要┉” 萧怜儿见耶律明凰叮嘱得细心,笑着道:“姐,还是你仔细,四哥他们刚才可算是丢尽颜面,偏偏又是个大呼小叫的小七带头,结果自己吓自己,硬是唬得他们人人变色,连四哥这么个浑身是计的人也被吓的全身发抖!” 耶律明凰想到这四兄弟惊慌失措的模样和虚惊一场后的狼狈,也笑得枝乱颤,良久才止住笑声,却又有些黯然的轻叹道:“小妹,你也别笑话他们了,其实他们几兄弟各个都是人中翘楚,今日会出丑也只是因为他们早就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报仇之事上,根本无暇顾及旁事,所以这人人都知的事情他们反会一无所知。” 萧怜儿点头道:“是啊,哥哥们真的很辛苦了,自从我们来到幽州后,他们几个整日都想着报仇复国,又哪来的心思管别的事情,在今日之前,我已经有很久未看到他们开怀大笑了,直到听说五嫂有了身孕,他们才笑得和从前一样开心,就连四哥方才也笑得合不拢嘴┉” “智刚才也开怀大笑了?”耶律明凰不由惋惜的说道:“可惜我刚才不在,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智的笑颜了┉”她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晕羞涩,轻而坚决的道:“终有一日,我要让智也为我绽出同样的笑颜,我不但要夺回这片江山,也要让心爱的男子伴我一生,永不离弃,因为我是耶律明凰,锦绣江山头顶肩扛!只要是我想要的,无论是人是物,是天是地,都要握于掌中。” 萧怜儿讶异的望着耶律明凰,单纯的她并不知道什么是霸气,却也感到了这位公主姐姐的脸上带着一股罕有的傲然,虽然四哥智有时也会带着一股傲气,可是萧怜儿忽然觉得,四哥与公主的这股傲气似乎颇有些不同,四哥的冷傲中总带着抹看透一切的淡然雍容,而耶律明凰此刻的傲然中竟然有着想要夺取一切的锋芒。只是这其中究竟有何不同,却不是她这位不知人心的少女能说清道明的。 太守府外,一辆马车缓缓而至,停在了对街处,一位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从车窗中望向戒备森严,站满护卫的府门,稍一沉吟后走下马车,又对车夫低声说了几句,随即走向府门,这位英俊男子的举动之间带着一份闲雅潇洒,惹得路过的几名年轻女子忍不住悄悄向他凝视。 男子微微一笑,迈步走近太守府,守门的护卫们见他过来,正要上前喝止,这男子已彬彬有礼的向他们环施一礼,朗声道:“各位兄台辛苦,请问府上是否住着一位名叫萧怜儿的姑娘?” 护卫们见他举止温文尔雅,而且问的又是护龙七王的义妹,倒也不敢怠慢,一名护卫点头道:“不错,萧姑娘就住在这府里,请问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男子脸上现出欣喜之色,又施一礼道:“萧姑娘果然住在此处,还请这位大哥为我转告萧姑娘,就说有位旧友前来拜访。”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了这名护卫,含笑道:“只要萧姑娘见了这方锦帕,自会知道在下是谁,烦劳大哥辛苦一趟。” 护卫接过锦帕一看,见上面还绣着一对精致的鸳鸯,笑着看了眼男子,“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找萧姑娘。” “多谢!”男子又微笑道:“此处是太守府重地,在下于此地等候只怕会给各位惹来不便,不如在下先到街头的酒楼恭侯萧姑娘,各位大哥今日若有闲暇也请屈驾光临,容在下做东,请各位共饮一杯。” “公子客气了。”护卫们见他这般识趣,也都笑着点头,一名护卫当即拿着锦帕跑入府中去找萧怜儿。男子又和护卫们客套了几句,这才走回马车,赶向街头的酒楼。 到了酒楼后,驾车的车夫向男子低声问道:“娄公子,那萧怜儿真的会来找你吗?” “放心吧,她一定会来的。”男子一笑道:“既然我是她日夜思念之人,她又怎舍得不来?” “还是小心点好。”车夫警惕的盯着太守府,“万一那丫头先把此事告知护龙七王,那我们就麻烦了。” “你啊,真是不懂女孩家的心思。”男子一脸从容得意,“如果我说,她不但会来找会,而且一定会一个人来,你信不信?” 大草原上,智和纳兰横海一众女真人纵马疾弛,奔向女真人的驻地,智这一路上都在和纳兰横海攀谈,从他口中智也问出了不少女真族的事情,这纳兰横海不但是族中长老纳兰容的儿子,也是女真族长完颜盈烈的侄子,这支女真族共有四万余人,其中有近三万名男子,由于在他们居住的草原附近有大群野狼,所以女真族的男子大都精通骑射,而且他们每次离开驻地到幽州买卖时都会挑选数百精壮男子同行,以免被狼群袭击,说起草原上的狼群肆虐,纳兰横海神色间显得有些无奈,这批野狼足有两万余头,经常出没于女真驻地,抢掠他们的食物牲畜,族长虽曾数次率部围剿狼群,但这群野狼甚为狡猾,只要见到女真人大举出动,必会躲藏隐匿,可一旦女真人单独离开驻地时,这群野狼就会突然偷袭,因此女真族人对这野狼可算是恨之入骨,却又拿着数量极重的狼群无计可施。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些女真族人的弓射之术都颇为娴熟,几乎每个成年男子都能一箭射中百步外的猎物。 纳兰横海少年心性,一会儿说到他们与狼群搏斗的情景,一会儿夸耀族中战士的骁勇,又说起他们每杀死一只野狼时就会在刀鞘上刻下一条刀痕,以示战果,说得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还得意的指着自己刀鞘上的十四道刀痕给智看,智一边和纳兰横海谈论,一边留意着其余女真人,当他望见这些女真战士携带的强弓硬弩和他们刀鞘上刻满的战果时,智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一行人谈谈说说中已赶了七八十里路,当他们渐渐接近驻地时,女真人的脸上都现出戒备之意,弯弓绰刀,警惕的注视着身周茂盛齐腰的草丛,原本散乱的队列也排成了整齐的方阵,把装货物的大车和智等人护在了当中,纳兰横海告诉智,从此处到女真驻地的一路上随时都会有狼群突然冲出,所以要小心提防,他又让智等人放宽心,说智一行十五人既然是他带去的客人,那他们就一定会保护好他,绝不会让客人被狼群伤害。 智和将等人听了都是一笑,也不逞强,任由女真人护在他们身边。 智见女真人专心留意身周,便策马骑到将的身边,低声道:“五弟,你看这些女真人,他们的马术非常精熟,驱弛挥策之时纵控自如,这可是一支很强的骑兵,看来这女真族中一定有位高人在训练指点这些族人。” 将点头道:“不错,四哥,你仔细看他们的配刀,背厚刃宽,刀身重,刀柄沉,要任意挥舞这种钢刀需要很强的臂力,这三百人都是很善战的战士,不知道女真族里象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不会少的,至少有好几千。”智微笑道:“纳兰横海方才说了,他们上一次大举出动剿灭狼群时足有一万人,既然狼群是他们的大敌,那女真族长自然会派出一支精锐,一万人,这样的战士有一万人,很好!” 智笑着又向前方的纳兰横海一点头,正想上前再套问几句他们族长的事,将忽然问:“四哥,我记得二哥留给你十几张羊皮纸,二哥想出来的东西一定威力惊人,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宝贝都打造出来?” 听弟弟问的是此事,智神色微微一变,“二哥给我的羊皮纸虽然有十几张,不过其余几张上记载的都是些攻城器的打造方法,只有这‘月满山河’可用于守城,既然我们是要以坚守城池为主,那这些攻城武器就算打造出来也无甚用处,反会耗费人力,所以我只拿出了这一张┉”他犹豫着又低声道:“五弟,除了自己兄弟外,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十几张羊皮纸的事,忘了这件事,知道吗,忘了它。” 听了智的解释,将原已不再多想,可智最后这句话却让他大为不解,但智已不愿沿着此事再说下去,转而岔开话道:“五弟,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爹了,你这急性子可得好好收收。” 将本要再问问羊皮纸的事,不过听智问起这最让他振奋的喜讯,顿时满脸放光,心里的疑窦早已抛到九宵云外,满脸兴奋的说道:“说起这事真是丢人,想不到紫柔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怪不得她最近老是红着脸骂我笨,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才差点被小七吓死!” “我也差点被你们吓到,这小七,总是淘气!”智笑着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闵姑娘,虽然我们正处于战事,但也不能亏待了这么个好姑娘,让她没名没份的跟着你。” “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娶紫柔过门!”将得意的一笑,又凑到智面前问:“四哥,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娶明凰姐,她对你这么好,你也不能负了她啊,干脆等我们宰了拓拔战为义父报仇后,我们两兄弟一起成亲,我娶紫柔,你娶明凰姐,好好庆贺一场,怎样?” 将本以为四哥必会笑着点头应允,谁知智似乎被将的话触到了他心底深处最不愿谈及之事般,他脸上忽然返起一片阴郁的神色,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将见智脸色不善,忙问道“四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智阴沉着脸不回答,默然许久才道:“五弟,有些事我本不愿太早让兄弟们知道,可闵姑娘现在既然已怀了你的孩子,那你就要预做打算,以免日后措手不及,五弟,你听着,我此刻告诉你的话你要藏在心底最深处,千万不要流露出来,知道吗?因为这关乎我们几兄弟的生死之事!” 智说着又望了眼身周,见大家都在留意草原上有无狼群踪迹,没有人察觉他俩的交谈,这才用极其低沉的声音道:“五弟,你记住,等我们助公主复国之后,我们几兄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离开辽国,而且终此一生都不能再踏入辽域一步,永远也不能再让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换言之,我们要让护龙七王的名号永远消失世间!” 第七十章:虎啸狼群(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章:虎啸狼群(一) “什么?”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无比震惊的望向四哥,但见智脸上带着罕有的郑重之色,也在凝视着弟弟,“五弟,这件事你不要说也不要在神色间流露,更不要多想,操心的事自有四哥,我会为兄弟们在日后留下一条退路。【 】” 将虽然性如烈火,脾气暴躁,但他们几兄弟都是天份极高之人,望着智眼中透彻刺骨的肃然之色,将心知这其中必有缘故,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已恢复了平静,不再多问,却长叹道:“四哥,你太累了,心里总放着这么多的事。” 智见弟弟已恢复如常,宽怀的一点头,“以后还会更累的,现在费心神未雨绸缪总好过日后被逼入穷途末路。” 将低声问:“四哥,你是不是觉得明凰姐变了所以才有这番话?其实我倒是觉得明凰姐现在这样子才能重振义父的江山。” 智轻轻抚着马背上的鬃毛,似乎在梳理着自己的心事一般,徐徐道:“殿下并没有变,她本就是位与众不同的女子,真正变的只是这片由安转危的世局。” 智有些落寞的一笑,又道:“其实无论身周之人如何千变万化,只要我们能一成不变即可,五弟,你也别再多想了,先顾着眼前之事吧。” “四哥放心。”将长长一笑:“我现在只会想着三件事,替义父报仇,助明凰姐复国,一生一世照顾紫柔,其余的事情我不会理会,名也好,利也罢,他人热衷之物在我眼中直如粪土,我手中这杆狼扑枪虽是为杀伐而握,却是为了能在滔滔浊世中杀出一片乱后安宁,狼扑枪下,有死无生!但等我杀尽仇人之后,我就会用这双握枪的手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揽下人世间所有美好事物!” 智微笑道:“说得好!世人辗转相求,我辈弃如敝履,非是清高钓誉,只为心无坎坷。”两兄弟相视一笑,这一番交谈后都觉心中舒畅许多,十八年的手足之情,知己之言,自是知心知音。 一行人又行出数里后,离女真人的驻地已只有十余里路,纳兰横海等人的神色已愈发凝重,谨慎的留意着四周,这里是大草原上水草最丰之地,也是狼群最常出没之处。 听着随风吹拂过的轻响,将忽然警觉的扫了眼左方的草原,随即一晃狼扑枪挡在了智身前,低笑道:“四哥,左边百步之外有动静,草丛被风吹过的声音不对劲,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看来是狼群来了,咱们先别声张,瞧瞧这些女真人怎么应付!” 智也不作声,悄悄摸出怀中的逐日弩,他们两兄弟心意相通,都想借这狼群探探女真人的实力,将又回身向十二龙骑伸出左手一比,十二龙骑跟随将多年,相互之间早有默契,当下挽弓提枪,全神贯注的盯着左方草原,刀郎也握紧锯齿刀护在了智的身后。 大约行了一里路,前方的女真人也慢了下来,一脸戒备的望向左方草原,智与将二人赞许的一笑,知道女真人已经察觉异样,两人都默不作声的等着他们的应变之策。 只见这群女真人又往前行出几十步,队伍中分出了几十骑缓缓移向左方,其余的人也一起取下背负的弓弩指向了左方,纳兰横海一声呼哨,率着左方的几十骑女真人突然挥马扬刀冲了过去,而立在原地的女真人手中弓箭也一起射出,他们的箭术果然娴熟精准,一支支利箭紧贴着纳兰横海等人的身侧穿越而去,却未伤着他们的毫发,既是掩护也是探路。 左边不远处的草丛中顿时响起一阵嘶嗥声,数十只匍匐隐匿着的野狼已被突然袭来的利箭射倒,紧接着草丛中又有一群獠牙利爪的野狼猛扑而出,却正好迎面撞上疾弛冲来的纳兰横海等人,这些人都是族中勇士,手中钢刀急掠挥砍,与野狼展开了激战。 其余的女真人射出一轮弓箭后也呼喊着包抄绕上,在狼群的四周围成了一圈,环绕奔骑,箭射刀砍,这群野狼数量本就不多,只有一百余头,先是被射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又被这三百余名女真族的战士团团围住,不过这些野狼也确是凶猛,虽然明知不敌仍是撕咬相抗,而女真人自从十几年前迁徙到这片草原后就日夜遭受狼群肆虐之苦,早把这些贪婪凶恶的野狼视为死敌,此刻下手毫不留情,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将这一百多头野狼尽数杀死。 智等人见女真人大占上风,也就未上前襄助,等激战结束,女真人兴高采烈的收拾着狼尸,把它们缚在了马背上,准备带回驻地。 纳兰横海虽然年少,但他的凌厉刀法和娴熟骑术却是丝毫不逊族人,在这一战中也杀死了三头野狼。他一边在刀鞘上刻下三道刀痕,一边得意的向智大声道:“智王,你看我们女真人的骑术如何?你们辽人能养出敢冲向狼群的战马吗?” 纳兰横海这番话虽有些炫耀,却也并不狂妄,寻常马匹遇到狼群后必会股栗震颤,哀嘶逃窜,绝不敢迎着狼群直冲而上,但这些女真人的精湛骑术却能驱策着坐骑冲向恶狼,也难怪这女真少年会出言夸耀。 纳兰横海本以为智必会惊讶赞叹,不料智向四周巡视了一眼后却扬声道:“大家快动身,此地不宜久留。” “不用担心,智王。”纳兰横海笑着道:“有我们女真人在,不会让你们辽人被狼群吃了的!怎么?难道这一小股狼群都让你们害怕了?看来在这片草原上敢和野狼较量的还是只有我们女真人啊!”他的话引来了女真人们一阵自豪的笑声,欢笑着望向了智等人。 “不错,这的确只是一小股狼群而已,可大股的狼群已经离我们不远了,”智对这初生牛犊般的纳兰横海倒有些欣赏,见这些女真人仍沉浸在方才的胜利中洋洋得意,也不多劝,淡淡道:“狼性凶狠多诈,不亚狡狐,这一百多头狼只是来先打前锋试探,它们方才明知不敌仍是缠战不退,就是因为要等着大股狼群与它们回合,把我们合围。小兄弟,快招呼着你的族人走吧!” 纳兰横海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智王,听说你是位运筹帷幄的谋士,想不到你还知道狼性?不过你这次可猜错了,这群野狼方才不肯逃窜,是因为它们生性贪婪,所以才会不知死活┉” “小子闭嘴!”将一听纳兰横海语中带着讥讽四哥之意,立即喝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你以为只有你们女真人才知道狩猎吗?” 纳兰横海脸上扬起一丝怒意,其实他一路上都在暗暗留意着这位气宇轩昂,身形彪悍的将,少年心性的他也一直想看看将是不是真如辽人所说的勇猛无匹,此刻见将出言不逊,正想要上前挑衅,散在一旁的几名女真人忽然指着右方的草原惊叫道:“不好!狼群又来了!” 纳兰横海忙闻声看去,只见右方的草原上果然渐渐传出异响,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翠绿的草原上已涌出了一大群贪婪凶残的黑色身影,无数野狼在齐腰茂盛的草丛中窜跳着直扑而来,随着狼群的逼近,凄厉的长声号叫转瞬驱散了方才的片刻宁静。 见到这股汹涌扑来,足有数千之众的狼群,女真人已一齐变色,虽然他们这些年常与野狼搏斗,也曾数次出动寻找狼群,但如此势众的狼群却也罕见,而且女真人每次出动剿杀狼群时必会召集族中所有精壮男子,可现在他们只有三百余人,若被这群野狼合围,必无生还之幸。 纳兰横海心知情势危急,忙呼喊族人立刻撤离,又回身向智等人叫道:“快走,被狼群围上就完了,你们先走,我们断后!”他虽然年少气盛,却也极重义气,不愿让这些客人陷入狼吻,当下便想护着智等人退走。 谁知智一行十五人此刻却是镇定自若,智平静的看着迅速逼近的狼群,淡然一笑,“想不到连这草原狼也学会了声东击西,也好,五弟,扬威!” “好!”已按捺多时的将立刻放声高喝:“两条腿的反贼杀得不少,四条腿的畜生倒还没宰够,十二龙骑,正面迎战!” 十二龙骑的脾性和将一模一样,都是不怕杀不尽,只怕杀不够的煞星,见将欲冲入狼群杀个过瘾,一个个都是满脸欢笑,当即收回弓弩,抽刀持枪,怪叫着一起冲出。 纳兰横海见将十三人已往尖嗥扑上的狼群中冲入,顿时急得满头大汗,大叫道:“你们疯了,竟敢冲进狼群!智王,快把你弟弟叫回来,他们这不是去送死吗!” “放心吧,贪狼之嗥怎敌虎将之威。”智神色自若的道:“无论是人是狼,只要与我为敌,我都会将之赶尽杀绝!小兄弟,带着你的族人先走吧,我们断后。” “连你也疯了?”纳兰横海震惊的叫道:“要走一起走!我们女真人绝不会扔下朋友先走!”他身边的女真战士也一起点头,他们虽然不信将能杀败眼前数千狼群,却也不愿舍下智等人先走,当下便准备冲上去救援将。 第七十章:虎啸狼群(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章:虎啸狼群(二) “朋友?好,很好!此行果然不虚。【 】”智眼中笑意更甚,“难得你把我们当成朋友,那就容我们来为你这位朋友略尽绵力。”他对护在身边的刀郎一点头,一起拨马上前,但他俩却没有直冲而上,反是缓缓接近狼群,而且智也象在寻找着什么似的,仔细注视着狼群的动静。 女真人见了他们的举动都是大惑不解,不过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闯入狼群的将和十二龙骑所吸引。 将一十三人已杀入了狼群,野狼们见有人上前送死,忙头尾相衔的蜂拥包围,想先咬死这十三人。十二龙骑甫一冲入狼群就立即分成两列,每列六骑,前后呼应,其中一列横列一排在前猛冲,把围绕而上的野狼奋力冲散,另一列六人则排成半月阵型,在狼群中如龙卷般不住旋转,不时把溃散的小股野狼围入阵心,等围住野狼后这六人立刻刀枪并施,十二龙骑下手都是既凶且猛,被他们围住的野狼顷刻间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草原上的野狼捕猎时最喜围攻,先是纠缠不休的追堵猎物,等猎物被堵截包围后再群起噬之,可这些狼群显然未料到今次的猎物会用上和它们相仿的攻势,虽只有十二人竟然也是已围攻为主,一队冲突,一队围歼,用最凶猛的反噬把野狼分割包杀,不断蚕食着眼前狼群。 当然,这些野狼并不会知道,十二龙骑所用的阵势其实正是将当年随着义父围猎时,见到野狼捕猎后心有所悟而创出的阵形──苍狼噬月。 负责突入的六骑冲撞了一阵,又排成整齐的锋矢一字形向直挺,每位都把龙骑左手钢刀扣在右手平举的枪尖上,他们所用的武器都是由错亲手所造,每件兵器暗藏机关,每柄刀柄末端都有一处爪形咬环,正好扣在长枪枪刃上。钢刀扣在枪尖后不但使长枪攻势增长,而且长枪挥扫之时,钢刀也如风车一般左右旋转,呼啸飞舞着杀向野狼,被钢刀刮到的野狼莫不是被割得皮开肉绽,血肉飞溅,而逃散躲避锋芒的野狼则又被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另六名负责围歼的龙骑包抄堵杀。同样,龙骑的坐骑也在主人英勇身姿的庇佑下忘却了野狼的狰狞,全力载着龙骑在狼群中踏蹄驰骋。 钢刀转动之际,随着血腥带起了一阵清越之声,仿若龙吟鹰唳,穿刺于接连不歇的狼嚎中,在女真人面前扬起一道骁勇无比的人狼血战。 但真正让狼群和女真人惊慑的并不是十二龙骑,而是将,若说十二龙骑配合默契的冲杀是凌厉勇猛,那将独来独往的攻势就是疯狂凶猛。 最先冲入狼群的他几乎是一刻未停的往野狼最多处杀去,孤军深入的将不但毫无惧色,反倒向扑腾而上的狼群大声鼓舞:“来啊!狼崽子们一起扑上来,将爷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狼扑!” 野狼猎食,一扑噬敌,血红色的狼扑枪在将手中奔腾翻滚,荡起森森杀机,肆意扑向迎面而来的野狼,将的枪法不但凶猛而且如恶狼扑食般一击必中,每一枪扑扎而出都能准确无误的洞穿一头野狼的咽喉,没有一头狼挨得了他一枪,每刺死一头狼将就顺势摇枪一挥,把被洞穿的野狼尸体砸向狼群,随即又迅急的刺入下一头野狼的咽喉,狼扑枪穿刺挥扫之间竟扬起一阵带动着节奏的杀戮,随着狼扑枪的挥舞,无数野狼无奈的叫出了最后一声惨嚎。 在将的枪前,似乎永远没有能拦阻住他锋芒的坚盾,一具具狼尸被四散抛掷,虽有许多狡猾的野狼想绕到将的两侧突袭,但迎接它们的却是更凄惨的下场,因为将的手中不止有一杆舞动着腥风血雨的丈八狼扑长枪,他的左手还有一柄碧绿色的尺半短枪──蛇咬。 狼扑杀敌,蛇咬护己,将的二哥错生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弟弟杀敌时只攻不守的悍狠之性,所以错特意为将打造了专用于防守的蛇咬短枪,这柄尺半短枪小巧易携,半尺枪尖平展如盾,锋利轻薄仿若蛇吻的枪刃后还藏着两枚蛇牙般的倒勾,那些想要偷袭的野狼只要被蛇咬枪击中,立时就会被蛇牙倒勾撕刮的开膛破肚。 在将狂暴的攻势下,冲上的野狼都被无情的隔断了生路,在它们面前只有两种必死的选择,或被凶狠的狼扑枪洞穿咽喉,或被毒辣的蛇咬枪开膛剖腹。 鲜红的狼扑如狼血般夺目,碧绿的蛇咬比狼睛更为狰狞。狼群也好,敌军也罢,在将的眼中,有厮杀的地方就是沙场,以杀止杀恶斗恶就是这位以将为名的男子与生俱来的天赋。左手蛇咬,右手狼扑,耀眼的红芒碧影在这群贪婪凶残的野狼中掀起一场更凶残的扫荡。 女真人都为将的这种疯狂扑杀而望之生畏,他们不敢想象,匹马单枪的凡夫竟敢,竟能独自杀入狼群,还一人之力杀出这种无法遏止的气势。 蜂拥而上的野狼在留下数百具尸体后已变得瑟缩不前,前扑后继的攻势渐渐停滞,将与十二龙骑都没有放过这最佳的进击时机,他们紧紧嵌在狼群中,尤如十三柄直插要害的利刃,进逼!进逼!再进逼! 就在这时,远处的狼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长嚎,一头体大如牛犊的黑狼已越众而出,眼中凶悍的绿芒紧盯着往来冲杀的敌人,前足张扬人立,喉中又响起一阵咆哮的怒嚎,似乎是在鼓催着狼群再次猛攻,在这一阵嚎叫的催逼下,本有些畏缩的野狼又变得凶悍,张牙舞爪的围向了阵中的将和十二龙骑。 但这些野狼却忽视了不远处隐藏着的另一道杀机,趁着野狼与将酣战,无暇旁顾之时,智和刀郎二人已悄悄逼近,开战一始,智就在寻找着这群野狼的首领,随义父狩猎多年的智对狼的习性了如指掌,知道每一群野狼中都会有一只头狼,仿佛军中首领指使着部下征战一般,狼群每次出没捕猎都是由头狼率领指挥,头狼不但会呼集同伴,驱策着它们攻袭猎物,而且只要有头狼在,狼群就不肯半途而废,眼下将等人虽然大占上风,但在数千头野狼的汹涌围攻中却会渐渐精疲力竭,难已久战,何况草原上足有两万余头野狼,眼前的狼群只是其中一支,若所有野狼都被引到此处,那他们一行人就会陷入险境,所以智一直在野狼群中搜索着这只头狼,见这只头狼终于现身,智手中的逐日弩不动声色的指向了头狼。 这只头狼也似乎察觉到了突然袭来的威胁,警觉的往身周一看后发现了远处不停靠近的智与刀郎二人,它的喉中登时发出一连窜的低吼声,簇拥在它身边的一群野狼听到头领号令,立刻向智二人猛扑而去。 紧紧护在智身边的刀郎当即从马背上翻身落地,他是狠辣无情的杀手,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士,所以他专于步战狙杀,不擅骑马冲锋。宽刃锯齿刀被烈日映衬出一片阴冷寒芒,漠然迎向狼群。野狼尖叫而上,但刀郎却稳稳守在智的马前,直到野狼纵身扑近,锯齿刀才斜撩劈出,砍向每一头野狼的头部,他的刀法又稳又狠,只要一出刀就会劈下一头野狼的首级,出刀之后也立刻收回刀锋,继续挡在智与狼群之间。 野狼不断嚎叫着冲上,又无声无息的在刀郎面前身首异处的倒下,一刀一狼,死无全尸,数十刀后,刀郎面前已是遍地狼藉,狼群不退,他也屹立不动,出刀,斩首,回刀,坚守。 渐渐的,锯齿刀上闪烁的寒芒已被血污逐渐掩盖,但这柄刀却变得愈发沉稳迅速,更多的狼首被挥斩落地,因为这柄刀和它的主人一样,无需锋芒照耀的万人瞩目,只需悄无声息的隐藏暗处,用喷薄的鲜血抚平过去深不见底的伤痕,守护着身后那位能让他安宁的少年。 立在远处的纳兰横海一众女真人早被这场厮杀惊得心神震荡,将的疯狂猛攻,十二龙骑的围杀反噬,刀郎的一刀两断,这一战可算是他们生平前所未见的激烈。虽然女真人并不想袖手旁观,可眼前的厮杀已让他们在目眩神迷中忘了冲上救援,而且他们心里也隐隐觉得,若是他们加入战团,只怕反会扰乱这十五人得心应手的攻势,这种一掠而过的念头虽让女真人感到沮丧,但他们心中涌现得更多的却还是对这十五人的惊讶钦佩。 女真人在观战的时候,狼群中的头狼也在死死盯着智与刀郎二人,它仿佛已惊觉到最大的威胁并不是来自远处的将和十二龙骑,而是离它只有数百步之距的智和刀郎。 头狼狡猾的眼神在这两人身上紧紧扫视,当看见被刀郎砍成两段的同伴时,它的眼中泛起愤怒的绿芒,喉中一阵嘶吼,但头狼凶恶的眼神只在刀郎身上停留了一霎,很快又移向了一直稳坐马背的智,也许是狼性中的警觉,它忽然觉得智才是真正威胁到它生命的敌人,望向这名一动不动的白衣男子时,却发现这名男子也在紧紧盯视着它,同样冰冷的注视,但已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猎物,头狼轻轻抓挠着脚下草丛,微一犹豫后慢慢逼近了智,不知为何,也许是这男子锐利的眼神使它感到了焦躁不安,头狼忽然想要亲自捕杀这名白衣男子,随着头狼的举动,一直护着它的几十头野狼也簇拥着首领一起向前。 草丛被头狼的利爪踏出一道谨慎的脚印,它又一次望向了猎物的双眼,当两道眼神再次锋芒相对时,头狼心底陡然升起一阵莫名的颤栗,这名男子的眼神深处竟带着比它更彻底的杀气,寒冷而又无情,狼眸中虽也有着对猎物的贪婪和捕杀前那一霎的凶残,可在这名男子的双眼中还透射着一道更凌厉的冷酷,虽然他仍是一动不动,但智的眼神却让头狼感到一种恐惧的熟悉,因为这种势在必得的杀意和蜃伏的宁静,竟和头狼每一次扑杀猎物前的蓄势待发一样残忍。 只是一瞬间,头狼突然醒悟到自己才是眼前之人守侯多时的猎物。在这一阵惊觉中,头狼眼中凶狠的绿芒迅速黯淡,惊恐的低嚎中,它已在悄悄后退,身边的野狼察觉到首领的不安,急忙让出了一条退路,就在头狼想要退入同伴之中时,却发现智眼中似乎浮现了一丝冰冷笑意,头狼虽然并不懂得人的表情,可望着这名仿佛比狼更为冷酷的男子,这头狼中之王忽然感到一阵绝望,因为智的冷笑就是把猎物致于死地时的心满意足。 智手中的逐日弩已在此刻激飞而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头狼一直隐于狼群深处,即使是在它缓缓逼近时身边也有数十只野狼守护,只有在它察觉到杀机而想要后退时,它身边的野狼才会让出这一霎的空隙。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逐日弩在野狼为首领让出的空隙中穿越而至,疾射入头狼的左眼,不等惨嚎从头狼口中传出,第二支逐日弩又极快的离弦而射,深深扎入了它的另一只眼。 两箭射出后,智又端坐不动,凝视狼群,他本就不想杀死头狼,因为他知道狼群都对头狼极为忠心,若是头狼被杀,所有的野狼都会拼命为首领报仇,不死不休,但头狼若是受到了重伤,那野狼群就会陷入进退不得的慌乱,所以射瞎头狼才是智的目的,也正是因此,智一直在静侯一击而中的良机。 被射瞎双眼的头狼痛彻心肺,不停的辗转翻滚,连声惨嚎,眼中涔涔渗出的血水在草丛中印下道道血痕,它身边的野狼惶惑不安的围在四周,有一头野狼想要接近首领,却被痛极发狂的头狼一口咬死。 野狼们顿时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连围攻将与十二龙骑的野狼们也不再冲上,嚎叫着退至首领身边,呜呜哀呼,听到同伴的呼唤,头狼抽搐着起身,挣扎而立,似乎是在搜寻着仇敌般四处转动着脑袋。 将和十二龙骑见狼群退散到一边,知道它们必是中了智的手脚,于是十三人也一起策马赶回智的身边,等待着狼群的举动。 “不用打了。”智平静的说道:“受了重伤的头狼还在犹豫,不知是该反扑还是逃逸,我们趁它们慌乱的时候立刻动身,离开此地,五弟,你带着女真人先走,我和十二龙骑断后。” 女真人这时已对熟知狼性的智心服口服,听了他的话后纷纷点头,此处离他们的驻地只有十余里,只要再往前逃出数里就可让族人前来接应,躲过此劫。 他们正要准备动身,将却高声道:“四哥,你和他们先走,我最讨厌的就是逃命,尤其是被一群畜生追着,还是先杀个过瘾再说!” “你还没杀够吗?”智知道将不愿被狼追着跑,只得劝道:“五弟,先走吧,这口气四哥会帮你出的。” “不如现在就让我出口气!”将笑着又向女真人叫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狼缠了十几年吗?因为你们害怕!在这个世上,只有被人宰的狼,没有被狼追的人!”不等智阻拦,将已拍马上前,对着静伏不动的狼群疾冲而去,野狼见这名杀了它们许多同伴的男子又冲杀而上,也是一阵惊慌,有几匹野狼大着胆子冲上,却被将挥枪挑飞,只是一转眼间,将再次杀入了狼群。 十二龙骑见将又要开杀,他们自然也不甘落后,正想冲上去帮忙,不料将已在狼群正中勒停了战马,望着身周扑上的野狼,将长枪斜指,在地上划圈成圆,高喝道:“女真人!学着点,妻儿欢笑之地岂容野狼肆虐,看清楚了,狼入此圈,有死无生!” 被将这一举动震得目瞪口呆的女真人哪还接得上口,倒是智被这弟弟给气得满脸铁青,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叫苦:“改不了的臭脾气!这种抖枪成圆的打法最耗体力,有个闪失怎么办!早知这样就不该带他来!” 野狼群中,将手中长枪盘旋成圈,抖枪成圆,在身周荡起一道生死之界,这一次,他没有用蛇咬短枪,只是尽情挥舞着狼扑长枪,所有攻入这足有丈余圆围的野狼都被他送入黄泉。 狼尸在将身周越堆越多,越叠越高,比野狼的凄叫更震颤人心的是将的豪情狂笑。 似乎是被同伴临死前的惨叫触动,受了重伤的头狼在狼群中蓦的站定,忽然引颈向天,长声嗥叫,众野狼见了首领的举动也一起仿效嘶呼,一时间群狼齐嗥,凄厉长啸,声彻草原,震人心魂。 野狼仿若厉鬼嘶呼的一齐尖嚎听得女真人闻声色变,他们都知道,野狼的这阵嚎叫预示着殊死一战的决心。智等人也一起紧握兵刃,准备冲入狼群救出将。 将**坐骑被这阵狼嗥吓得连声哀嘶,惊惶的踢踏着四蹄,但将却被这阵嚎叫激得凶性发作,见野狼都已伺伏身周,弓背沉腰,蓄势待扑,他却是毫无惧色,手中长枪笔直插地,猛得一提马缰,硬生生把跪伏屈膝的战马勒得人立而起。 野狼群中,战马扬蹄,长枪撑地,勇将含威,虎视狼群。 正要冲上接应弟弟的智见状忽然停下,似是心有所感,他脸上陡然飞扬起一抹自豪而又缅怀的微笑,“看,这是义父教我们的勒缰立马术!只有真正的无惧男子才能学会的勒缰立马,虎啸沙场!” 稳坐于鞍的将狂傲而笑,挑衅似的环视狼群,突然仰天咆哮,声如虎吼,杀气澎湃,响彻长空。用无畏无惧的怒啸尽情畅诉着战世雄风,无止无歇的虎啸声在狼嗥中激荡穿梭,狼嗥凄厉,虎啸威猛,狂暴的欺压着身侧所有野狼。 想要乘隙冲近的野狼竟被将这阵狂吼惊得毛发倒竖,四肢酥软,这些草原狼虽然凶残贪婪,但何曾见识过真正的虎豹咆哮,狼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呜咽之声,就连头狼也被啸声惊得全身发颤。 藐视狼群的虎吼声中,十二龙骑早被将激得血性大发,他们一起纵马冲上,也学着将的样子戳枪勒马,放声咆哮,一十三人呼号相应,如战鼓激昂,在野狼群中龙吟虎啸。 一声又一声的狂啸,仿佛象一群从蛮荒中走来的古之凶兽,咆哮发威,向狼群发起最狂野的挑衅和示威, 野狼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惊惧之色,这一阵凶暴的狂嚎让它们全身激灵,胆怯不安的望向了头狼,头狼的双眼虽被智射瞎,不能视物,但它鼻翼中不断闻到同伴尸首上散发出的血腥之气,耳中也一直回荡着威威虎吼,在它心底掀出了深深的恐惧,这次的猎物太可怕了!它受伤后的凶性突然消尽,凄厉的嘶嗥化为了急促的粗喘,头狼焦急的闻着身周气息,分辨着来去之路,只是稍一犹豫,头狼忽然悲嘶一声,往远处急逃而去,野狼们见首领逃窜,也紧跟着它怆惶而退,不绝于耳的凄声呜咽中,被震慑得斗志全消的野狼发疯似的亡命而逃,只留下茵茵碧草间的遍地狼尸。 从不肯放弃猎物的野狼群竟被吓退,被这一幕震慑住的不但是这群野狼,还有三百余名女真人,受草原狼十几年骚扰之苦的他们怎见过这等豪壮,呆呆望着傲立狼尸,恍若凶神的将,女真人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崇敬的眼神迎接狂笑而来的将 。 将策马回到智的身边,智没好气的低斥道:“都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楞头青的脾气!” 见四哥生气,将摸着脑袋哈哈一笑,又瞟了眼怔怔而立的女真人,手中狼扑枪一点身后堆叠如山的狼尸,向纳兰横海高喝道:“小家伙!去替将爷数数,看看将爷一共宰了几头狼!” 纳兰横海羞窘得满脸通红,他虽然心高气傲,却最服英雄好汉,心里早对将大为折服,讪讪一笑着走开。 智气结道:“你也好意思?跟个孩子斗气?” “也比我们小不了几岁,瞧他这年纪,说不定还要大过小七,既要结盟,就该给他做做规矩。”将一战折服了女真人,大为得意。 智气道:“你怎么不去给小七做做规矩?” “小七,算了吧!”提起猛,将立刻变得无精打采,“哪敢得罪那小祖宗啊,他给我做规矩还差不多。” “那你也别欺负纳兰横海。”智低声道:“他还是个孩子,很干净的眼神,小七的年纪或许还没这纳兰横海大,但小七已经历了太多的仇恨,所以他的眼睛里有着与稚气不符的暴躁,有生之年,希望我这个哥哥能抹去小七眼中的狂暴。” 智叹了口气,回身一看,却见纳兰横海真的老老实实的跑过去数狼尸,忙拦道:“你还真要去数?别管这狼尸了,先回你们的驻地,我弟弟就是这爱耍人的脾气,你可别跟着他一起疯!” 说着又无奈的瞪了将一眼,却也拿这魔头无计可施,只得招呼众人动身。 将得意的向十二龙骑一挤眼,凑到他们身边嘻嘻哈哈的欢声谈笑,女真人们已把将视为天神,也围拥着他们大声赞叹,一路谈论着赶往驻地。 纳兰横海紧随在智和将的身边,一个劲的夸赞将的英勇,将见这一身傲气的女真少年此刻已是心悦诚服,也不再挤兑他,笑着道:“我这两招不算什么,不过宰了几头小狼崽子而已,我家七弟才叫厉害呢!虽然和你一般的年纪,却敢一个人冲进五千人的血战刀军阵中横冲直撞,杀得那群反贼哭爹喊娘,那才是真正的猛将!” 一听说这世上还有比将更勇猛之人,女真人们都拥了上来,围着他们不住的询问这位猛王之事。 智见这些女真人性子淳朴,又是问起爱弟之事,心中倒也欣喜,便和他们一路谈笑而行,这些女真人在向他们十五人打听猛的生平事迹时却也忍不住有些纳闷,不知那位方才还面不改色刀斩野狼的刀郎为什么一听到猛的名字就立刻面无人色,眼中还隐隐生出惧意,女真人心中不禁暗想,老话说得好,果然‘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连这面冷手狠的刀郎都对猛如此畏惧,可见这位猛王确实是位当世英雄。 不过女真人并不知道,其实不但是刀郎饱受猛的**,就连十二龙骑也常被一玩起来就六亲不认的猛欺负,只不过十二龙骑要比刀郎精乖,而且他们十二人又都是骑军,每次只要一见到猛的身影就立刻拨马转身,落荒而逃,所以痛不欲生的倒霉下场都是留给较为木讷的刀郎承受,虽然刀郎痛定思痛中也曾向十二龙骑请教骑术,可十二龙骑知晓了他的用意后又怎肯倾心相授,除了教他上马下马,骑马慢行外便人人推说另有要事,十二人一齐作鸟兽散,毕竟这世上逃得快的丧家犬好找,跑得慢的替罪羊难寻。 纳兰横海和将等人聊了一番后又跑到了智的身边,一脸钦敬的问:“智王,你的弓射太厉害了,离着几百步都能射中那只头狼,你能教我吗?” “当然可以。”智和颜悦色的点头道:“既然我们是朋友,我又怎会拒绝朋友的要求。” 纳兰横海听了满心欢喜,又问道:“智王,你是怎么找出那只头狼的?其实你一箭就能射死它是吗?但你不愿惹得野狼发狂所以才故意不肯一箭射死它的吧?你怎么会对狼的习性这般熟悉?还把它们的意图猜得这么准,这大概就是汉人常说的料敌机先的兵法吧?智王,我还想向你学学这种本事!你也教教我好吗?” “小兄弟,其实我并没有太多值得你学的本事。”智向这不通人世险恶的少年淡淡一笑,“因为我所知道的都是这个世上最丑恶阴暗的事情,我擅长的只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阴谋诡道,而不是能造福苍生的治世之术,你这样的年纪就好比是一块未经雕琢历练的纯朴美玉,所以不该由我来指点你的阅历,也不配教你人间道理,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美好事物等着你去拥有,红颜笑,天伦乐,知己友,山河游,这些欢乐才是你该紧紧把握的,若你象我一般把自己染黑,那你这块美玉最终只会玉碎红尘,而非韶华一生。” 纳兰横海顿时愕然,这已是他今日第二次为智口中之言感到震惊莫名,不知智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但当他望着这位自诩为恶人的智时,却又觉得智深邃的眼中还带着一股期许的善意,而这种期许就象是他父亲和叔叔望着他的眼神一般慈和。 纳兰横海满心疑惑的问道:“智王,为什么你要把自己说成恶人?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你坏?” “真正的恶人是看不出的。”智摇头道:“走吧,该去见见你的族长叔叔了,但愿他不会令我失望,否则你就会很失望的发现我果然是个恶人了。”说完后,智忽然催马上前,独自骑到了一旁,再也不和旁人交谈。 第七十一章:魔惊老狐(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一章:魔惊老狐(一) 一行人又行出数里后,终于来到了女真人的驻地,女真人的营地驻扎在草原上水草最丰之地,连绵数里,背靠山坳,一条小溪河蜿蜒流淌在营地的左方,营地的四周不但扎着坚实高耸的木栅栏,还堆砌着许多磐石岩角,半敞的营门口矗立着两座用于了望的箭楼,箭楼上放哨的几名女真人见到纳兰横海一行人回来,欢叫着敲起了锣钹,营门内很快就迎出了一大群人。【 】 纳兰横海指着人群中一名魁伟的壮年男子道:“智王,将王,这是我爹爹纳兰容。” 纳兰容是女真族的长老,为人随和,处事公正,颇受族人尊敬。纳兰容见儿子一行人不但拉着满满数车货物,还带着十几个陌生人一起回来,心觉诧异,纳兰横海便眉飞色舞的向父亲和其他族人诉所了此行之事。 智等人也不打扰他们父子说话,静静的站在一边,智透过半敞的营门往里看去,见里面黑压压的扎满了兽皮营帐,许多女真族的妇女围坐在营帐外缝补兽皮,腌制兽肉,孩童们穿梭在帐篷之间,欢笑嬉戏,见采办货物的族人回来,营地里的人纷纷跑出,又好奇的打量着智等人。女真族的男子听纳兰横海说起将大战狼群之事,都讶异的打量着将,有几名壮汉似乎不信将真有这般武勇,跃跃欲试的想要上前和他比试,却被与将随行的女真人拉开,笑骂他们自不量力。 将见智在仔细留意女真人对纳兰容的态度,笑着问道:“四哥,你怎么会突然对这位长老有了兴趣,合盟的事该找他们族长谈。” “这位纳兰长老挺受族人尊敬,这倒是件好事。”智默默一笑,低声道:“结盟之事,不会很顺利,所以,我要多找条后路。” “哦?四哥认为结盟会有麻烦?” “这个时候,除非别有用心,又有谁愿意掺入幽州战事。”智淡淡道:“和女真盟约势在必行,如果那 位女真族长完颜盈烈真的不肯合盟,那我就只能杀了他,然后把纳兰容扶为族长,再和纳兰容商谈联盟之事。” “难道女真族长会不肯与我们结盟?”将微微一怔,却也并不意外,四哥处事果断决绝,行事出人意外,而且遇事总是先做最坏打算,若女真族长真的不愿与他们联手,智宁可毫不犹豫的取他性命,逼降女真全族,也不愿等拓拔战亲征时在幽州城东留下这支敌友未明的异族人马。 智一指女真营地,又道:“他们的族长不简单啊,你看这座营地,靠山依水,固若城池,营地接近水源,便于族人汲水,背靠山坳,形成天然防势,里面的营帐安置看似密密麻麻,其实错落有致,那些老弱之人的帐篷都搭在当中,最外围的全是精壮男子的帐篷,而且这些帐篷之间都留着足已让数人并排通过的空路,若有变故突然发生,绝不会在混乱中阻挡住他们的逃生之路,还能把帐篷劈倒阻拦敌人攻势,能布置出这种营地的族长,可不象纳兰横海那淳朴少年这么容易打动了。若真要对付女真人,必须先把他们引出营地。”他又朝正与儿子说话的纳兰容一抬眼,低声道:“倒是这位纳兰长老,言谈举止之间神色变化溢于言表,不是城府深沉之人,可以拢于袖中。” 将望着纳兰容听儿子诉说与野狼一战之事时脸上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由点头一笑。 智又低声道:“五弟,一会儿由我进去和他们的族长谈,你和十二龙骑守在外头。” “那可不行。”将也压低嗓门道:“你不是说谈不拢就要开杀吗,这种事怎能少了我?再说就你一人进去我也不放心。” “有刀郎陪我尽可放心,何况我今日只是和他们礼谈,并非动粗,要是把你带进去,只怕三言两语就翻脸动手!”想到将方才冲入狼群的莽撞,智又叹了口气道:“你啊,别再莽撞了!就算这完颜族长不识时务,我也不会今日就杀他,更不会让他的族人知道是我动的手,否则又怎能拉拢已对我满腔仇恨的女真人。” 这时,纳兰容已听儿子说完了事情经过,他派了几名族人回营禀报族长后,便满脸笑容的往智这边走来。智向弟弟一点头,带着刀郎迎上前去。 纳兰容一走到智面前就握着他的手连声称谢:“智王,今日若非得你相助,我这儿子必定难逃狼吻,如此大恩纳兰容终身不忘。” 智微笑道:“长老言重了,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令郎少年英勇,日后必非池中之物,纳兰长老,这样的好儿子可不能埋没草原,更不能让他屈居人下,就算只是为了儿子,你也要有所作为,为他把握住每一次机会,是吗?” 听智这般夸赞自己的儿子,纳兰容乐得合不拢嘴,一旁的将听着智的弦外之音,心中暗笑:“瞧你这笨鳖,怎是我四哥的对手!” 涌出营地的女真人已逐渐增多,听族人说了智一行人勇斗数千野狼一事后,许多人都从营地内跑出,惊讶而又羡慕的驻足围观着这吓退野狼群的十五人。 智与纳兰容寒暄着走入营地,纳兰横海也和族人拉着智送给他们的货物,兴高采烈的跟在后头,将和十二龙骑则婉言谢绝了纳兰容父子的盛情邀请,拉着马到小溪旁饮水休憩,在营地外等候。智被女真人迎入营地后,一边和纳兰容谈笑着,一边留心着营地里每一处布置,见每座帐篷外都备有弓弩兵刃,他又向纳兰容问道:“长老,你族中男子大多精通弓射刀马,方才我观他们与野狼搏杀之时阵势齐整,身手不俗,平日必是你在指点他们操练吧?”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纳兰容自豪的答道:“负责操练的是我们的族长完颜盈烈,他当年乃是女真族第一勇士,如今虽然年迈,却是老当益壮,所以仍是由族长一手指点族中男子弓马步战,御敌之术!” 智点头道:“廉颇虽老尚能饭,黄忠白发亦斩敌,了不起!” 智脸上含笑,心里却微觉失望,他这一问看似随意,其实暗藏深意,方才在草原上见女真人与野狼搏斗时,智已觉得这些女真人乃是精锐之军,日常操练族人武艺之责如果是长老纳兰容,那他就必定与族中大多精壮男子私交深厚,换言之也就是掌握了族中兵权,若有变故生出,女真人也一定会听他所令,可这操练之事既是由族长亲自担任,那这兵权就是由族长自掌,也就是说族中所有决断之事都得由族长裁断。 智初见这营地布置时已觉得这位完颜族长大有才干,此刻听闻他还亲自操练族人,传授弓马武艺,更觉此人文武双全,绝非易于之辈。 纳兰容却未察觉到智的心事,他对这位言谈恰心的少年倒是颇有好感,和智谈笑着走到了营地深处。在营地正中的开阔地上,十几名女真人正站在一处最大的帐篷前等候。 纳兰容笑着道:“智王,我们的族长来了,真是难得,族长轻易不见外人,今日有你这位贵客光临,他老人家才会亲自出迎。” “长老,听你口气,贵族族长似乎极得全族人心。”智再次微笑着问,“长老你也很尊敬这老族长吧?” “那是当然。”纳兰容呵呵笑道:“我女真一部小族,能在这你争我夺的世道安安稳稳,靠的都是族长之功,全族上下,谁不尊敬老族长?” 听了纳兰容的回答,智神色不变,温和的笑笑,往帐篷前的十几名女真人望去,却见这些人都是六十余岁的老者,虽然长相不同,但身穿的服饰都颇为朴素,一冲眼间竟无法分辨出谁才是族长。纳兰容父子正想为智引见族长,一旁忽然走上几名族人对他俩低声耳语了几句,父子两人怔了怔,随即便笑着站到了一边。 十几名老人并排站在大帐之前,没有人开口招呼,也没有人上前叙礼,都是面带笑意的看着智,四周的女真人也都默不作声的微笑而立,等着智的举动,智心知这是族长要考较自己的眼力,以此试探虚实,他毫不在意的一笑,对一旁的纳兰横海道:“小兄弟,你的族长怎会面带病容,是不是生病了?” 纳兰横海本已被族人悄悄告知,让他先不要为智引见族长,而且少年心性的他也想看看智是否能从人堆里认出族长,于是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谁知智却忽然说族长面带病容,他与族长完颜盈烈乃是叔侄之亲,闻言自是一惊,忙往叔叔脸上看去,诧异的问道:“我叔叔不是好好的吗?哪有什么病容?” 智顺着纳兰横海的目光一看,已找出了这位族长,一笑道:“你叔叔得的是心病!”随即迈步上前,而这位族长也向侄子微一苦笑,又眼含深意的向智一点头,不再掩藏身份。 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女真族长完颜盈烈,这老者六十余岁的年纪,身形并不高大,还略有一些佝偻,长相也颇为随和,长长的寿眉掩盖着总是眯着的双眼,整个人看去就象是一位平凡的老猎人,没有一丝统御数万女真人的首领气概。 但智一眼看去,已知这位老者看似朴实无华,其实锋芒内敛,老谋深算。 当智在注视完颜盈烈时,这女真族长也在上下端详着智,这位缓缓走近的少年身穿一袭洁净白衣,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只是右手的两指尖夹着一块钱币大小的碧绿古玉不停揉搓着,而少年清秀淡雅的脸上一双深邃凤眼正炯炯有神的凝视自己,两人的目光对视中,完颜盈烈忽然惊讶的发现,这少年的双眼竟是出奇的澄澈,仿佛不带一丝杂滓邪垢。 见到这样一双眼睛,完颜盈烈不由一阵讶然,自从拓拔战谋反后,完颜盈烈就在担心女真族会被卷入这场辽国战乱,所以他早已派出族人暗中监视辽人的举动,对护龙七王几兄弟的威名他也早有耳闻,而且方才他也从族人口中得知了他们与野狼激战之事,因此完颜盈烈心中已料定辅佐辽室公主矢志复国的智王必是位冷酷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谋臣,否则又怎能与百战不败的战王拓拔战平分秋色。 可完颜盈烈没有料到此刻竟会看到这样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因为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人绝对无法拥有这种眼神。 见智走近,完颜盈烈不待他开口,已抢先对一旁正忙着从车上卸下货物的族人喊道:“先别忙着卸货,除了我们自己买的货物外,其余辽国赠礼都留在车上,女真人自食其力为生,岂能贪图他人之物!”呵斥住族人,他又满脸堆笑的对智拱手道:“这位就是智王吧,久仰久仰!果然年少英雄,今蒙智王大驾光临,又赠我女真如此大礼,实在是受宠若惊,但无功不受禄,女真族乃边陲小民,暂居于此,岂敢接受这份大礼,还望智王莫怪!” “老狐狸!”智心里低哼一声,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负手而立,一旁的女真人稍觉诧异,但无一人违逆族长之令,当下便只从大车上卸下了他们自己购买的货物,而智所送的礼物仍是原封不动的留在了车上。纳兰容父子虽不明白族长为何要拒绝这样一份厚礼,却也老老实实的不发一言,不过纳兰横海望着智时忍不住觉得有些愧疚。 智心知完颜盈烈已看穿了自己此行结盟的意图,不肯收受他的礼物也就是摆明了女真族不愿挤身于幽州与拓拔战的交战中,所以一开始就给自己碰个软钉子。想到这里,智忽然打消了方才杀完颜盈烈,用纳兰容取而代之的念头,这位完颜盈烈在族人心目中显然威信极高,深受族人爱戴,若他一意不肯与幽州结盟,那女真人一定不会违逆,淳朴憨直的纳兰容父子虽对自己亲近热忱,却更忠于族长,也无法象完颜盈烈这般能如臂使指的驾驭这些女真人,因为这两父子都是心无城府,不存野心之人,若要让女真人对幽州誓死效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这条在族人心里德高望重的老狐狸。 完颜盈烈下完令便暗暗打量智,让他意外的是智脸上并无愠意,反是神态自若的打量着其余女真人,完颜盈烈暗赞这少年镇定,正要上前说几句客套话,却发现智虽是不动声色的负手而立,其实一直在仔细观察其余女真人的神色,看着他们对自己的恭谨态度,看着纳兰容父子脸上显而易见的歉疚之色,最后又默默的望向了自己,完颜盈烈心底突然一悚,惊觉到这少年看似淡然的眼神中竟藏着一份极大的凶险。 强自一笑后,完颜盈烈敛住心底惊悚,向大帐一摆手道:“智王,您是女真族的贵客,请入帐一叙,来人,备茶点!” “不用入帐。”智欠身一礼:“既然族长不愿收下我的礼物,我又怎能厚颜以客人的身份入此大帐,还是在这里干站着更合适。” 智语中的讥讽之意听得女真人都是一阵尴尬,其实他们对这位赶跑狼群,救下纳兰横海等族人的智颇有好感,对族长婉言拒礼一事也大为不解,只是女真人最敬族长,心里虽觉歉然,却也不便违逆族长之命,倒是纳兰横海心中过意不去,上前向完颜盈烈说道:“叔叔,智王是我的朋友,我们女真人可不能对朋友无礼,而且智王来这里是为了帮我们脱离眼前的危难,并无任何恶意!” 一旁的女真人听了纳兰横海的话都是一楞,连纳兰容也是神色一变,不知女真族有何危难,只有完颜盈烈仿佛未听见侄子的话般,依然微笑不语,心里却不免暗叹侄子沉不住气。 见叔叔仍是不发一言,纳兰横海又向智问道:“智王,你说只要见到我叔叔就告诉我究竟女真族眼下有什么危难。现在我叔叔就在这里,你快告诉我们吧?” “危难?你们女真族的危难和我们一样──拓拔战,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智微微一笑,没有看完颜盈烈,只是望着其余的女真人,高声道:“拓拔战叛乱轼君,公主殿下入主幽州蓄势复国一事已是天下皆知,辽国与反贼生死一战也已迫在眉睫,所以我今日来此只有一个目的──寻找盟军,却不知你们女真族在这场大战中会对我们袖手旁观还是施以援手,这也是你们女真人与幽州分清敌友的最好时机,若是友,以后辽国的土地上永远可以有你们女真人的牧马身姿,若是敌┉” 智瞥了完颜盈烈一眼,又道:“女真人喜欢用怎样的手段对付敌人,大辽也喜欢用同样无情的手段对付会成为敌人的任何人!” 第七十一章:魔惊老狐(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一章:魔惊老狐(二) 智开门见山的话说得面前的女真人神色大变,未料到智会直接与他们摆明车马,分清敌友,而且智的口吻中没有丝毫的翰旋余地。【 】 众人的眼光都移向了完颜盈烈,因为无论是敌是友,都得由这位族长点头。纳兰横海几次想要开口,却被纳兰容使了个眼色止住,虽然他们父子都对智极为欣赏,也很愿意帮助智,可这种同盟的事毕竟牵涉到全族的命运,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连累所有族人,所以他们都不敢轻易应允。 完颜盈烈轻轻干咳一声,正如智所料,他早已猜到智来此是为了拉拢女真族对抗拓拔战,但他却不愿轻易陷入这趟混水,不过他未料到智竟会立即挑明来意,还是当着众人之面,令他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眼看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完颜盈烈只得微笑道:“智王,辽国内乱一事我们女真早已耳闻,对辽皇驾崩一事也深感痛惜,而拓拔战叛国的行径更让我等不齿,只可惜女真族势单力薄,苟居草原,虽有心替天行道诛除奸贼,却无力助辽国平叛攘乱,其中苦衷还望智王海涵!” 智淡然道:“族长,你说得很对,你们女真族的确是势单力薄,兵不堪历经沙场,马不堪驰骋草原,甲戈不整,兵戎不全,还被区区野狼惊得高筑营寨,日夜悬心,族中男女闻狼嗥失容颜,见狼踪忙鼠窜,势单力薄这四个字用在你们身上倒真是恰如其分。” 智这番话惹得四周的女真人一片哗然,女真人生性倔犟,最不肯在外人面前服软,此刻被人当面讥讽,自是人人面带不豫之色,可想到势单力薄这四个字其实是由族长口中说出,不免都有些气馁,只得又向族长望去,巴望着族长能说上两句,为他们挽回颜面,谁知完颜盈烈仍是面不改色的站在一旁,还从怀中取出一杆烟管,慢条斯理的装烟点火,吞云吐雾,对身周之事竟是无动于衷。 见女真人被激怒,智又正色道:“其实你们的敌人除了这数万草原狼外,还有着更大的威胁!所以女真族更应该与辽国结成同盟,也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在这片乱世中寻到一条真正的安身之路,因为拓拔战就是你们最大的敌人!你们不妨试想一下,若有朝一日幽州失陷,辽国就会完全落入拓拔战的魔掌,到了那个时候,难道拓拔战会放任你们女真族在此居住?他既然有谋反的野心,又怎能容下异族在此立足,你们又怎知他不会率着黑甲骑军踏平此地?所以我以为幽州与女真乃是唇亡齿寒,应该紧紧依附,守望相助,携手御敌,分则弱,合则强!我说这番话也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为你们指出一条生路。” 这时,原本有些愤愤不平的女真人都安静下来,拓拔战的威名早已传遍天下,所以他们从未想过要与拓拔战为敌,但此刻听智这么一说,倒是人人心中不安,颇觉智所言有理,沉寂片刻,女真人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见族人被智渐渐说动,完颜盈烈眼珠一转,吸了几口烟后缓缓道:“智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虽然我也不愿对辽国之危袖手旁观,但以女真族的实力,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智王莫要把我们卷入无端战祸。拓拔战野心过人,而我女真只求远离战乱,若日后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果然冲入女真驻地,我虽不会任人宰割,却也无力以弱斗强,只能率着族人另觅栖身之处,天大地广,草原无边,总会有一方乐土容得我女真安身立足。” 他向大帐一摆手,又诚恳的说道:“智王,虽然我无法给你满意的承诺,却不能失了主人之礼,女真人也许无为客解难之兵,但也不会失去待客之礼,还请智王入我大帐一叙。”完颜盈烈心知智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便想把智请入帐中,以免他再次惹得族人心中不安。 “既无承诺,又何必入你大帐再叙?”智淡淡笑着,“族长行事,似乎总有些多此一举,未入营地时,曾听纳兰长老说,完颜族长极得全族人心,所行所为,也处处为族人着想,所以我也是携敬仰之心入营拜访,以为自己这后生晚辈,能从老族长处学点为人处事之道,如今看来,完颜族长却也不过如此,就象方才…” 智伸手指点着那十几名女真老人,“我慕名而来,族长却作伪相待,这便是你的待客之礼?若我真的认错了人,误把旁人认做族长,那么,族长大人,你又待如何?是就此蔑视护龙智呢?还是将错就错,让我随手指点的人和我谈及正事?难道,这女真族里另有人能替族长做主?” “方才之事,是我唐突了。”完颜盈烈干笑一声,智的话看似是因不满而挑衅,可言辞深处却透着让他悚然之意,他不愿再做口舌之辩,又伸手一让道:“智王远来是客,尚请入帐一叙,冒犯之处,完颜盈烈自当谢罪。” “谢罪?如何谢?”智摇头一笑,目光闪处,又道:“族长,我今日入你女真驻地,自然是你们的客人,但你可曾想过,你们女真族又是谁的客人?” 完颜盈烈闻言暗呼糟糕,可不待他岔开话,智已迎着女真人诧异的目光,朗声道:“十几年前,你们女真族迁徙至此,也正是辽皇耶律德光允许你们客居于此,所以在这片草原上,你们才是真正的客人,辽皇尽了地主之谊,那你们呢?如今江山之主已长眠九泉,而你们这些客人是否也应扪心自问,是要为主人拔刀相助,还是袖手旁观,不念旧情?你们的待客之道我已领受,那你们的做客之礼又该何时让我领教?” 营地里的女真人都怔住了,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言之有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颇有些牵强,可偏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完颜盈烈的脸已完全隐藏在不断吞吐而出的烟雾中,只有一双精光灼灼的眼珠透过缭绕烟雾紧紧盯着智,“智王,你贵为辽国之王,位高权重,我只是一族之长,你我之间虽不能相提并论,却都是一言一行即可改变数万子民祸福之人,你为了不让辽民遭受叛贼涂炭而殚心积虑,寻求援军收复江山,我为了不让女真族人卷入战祸而苦求置身事外,虽然处事不同,于情难合,却都是为了自己子民的安危,各有苦衷,也是各存苦心。” 完颜盈烈轻轻一磕手中烟管,又吹散眼前烟雾,再露出来的已是一张凝重面容,“ 为了不让战火延绵至女真,智王,结盟之事,我只能向你告罪,毕竟战火无情,刀剑无眼,若让我在族人历经劫难后的尸体和自己的颜面中做出选择,我只能厚起这张老脸请智王高抬贵手,因为我宁可做一位失礼的客人也不敢做一个把自己族人陷入险境的罪人,其中无奈还望智王体谅!” “说得倒是有情有理,只可惜今日来的是我!所以你的心机瞒不过我!”智衣袖轻拂,卷散飘于眼前的袅袅烟雾,冷对着完颜盈烈,寒声道:“族长,若你把我当客,视己为主,那我就是压主强宾,若你自认为客,奉我为主,那我就要客随主便!” 智的眼神忽然尖锐,冷冷道:“我没有低估你的城府,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其实你只是想观望罢了,你不想得罪我,更不想开罪拓拔战,所以你在等,等我们幽州和拓拔战一决雌雄之后,再向胜者屈膝托庇,为你的族人在这片草原上求得一片乐土,可你别忘了,真正的乐土岂能不劳而获,你想心安理得的收获,就要不辞艰辛的付出,完颜族长,虽然你这份委曲求全的苦心让我钦佩,但眼下这种时局却不容我体谅,因为我需要盟军!” 完颜盈烈的脸上顿时涌上一阵不自然,悄悄低头避开了智眼中的锋芒,他早知智是位劲敌,却不想智居然在这短短片刻中就看穿了自己深藏心底的念头,早在拓拔战叛乱的消息一传入他耳中,他就有了这渔翁得利的念头,只要辽国战乱不息,他们女真就能在草原上放心安居,其实他本想暗中对拓拔战示好,因为他以为这位战王必能轻而易举的改朝换代,可自从一个多月前,他派出的探子在幽州城下见到护龙七王中的猛大破五千血战刀军的情景,他在惊讶中立刻改变了主意,决心以不变应万变,完颜盈烈很清楚的知道,无论是战王和护龙七王,都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强敌,所以他决定待拓拔战与幽州的辽室公主分出胜败后,再向胜者称臣,以此换得族人平安。 此刻被智识破了自己的心意,完颜盈烈借着一阵干笑掩饰住心中震惊,“智王,你这次可看错我女真族了,我们女真族素来少与人争,只求安稳渡日,怎会有此坐山观虎斗的居心。” 智很意外的没有再趁势而逼,他无声的一叹,“别再玩火了,族长,玩火者终会**,没有人可以例外,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仍想打着坐观其变的念头,那只会给你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灾,在辽军与拓拔战这两方中,你必须做出选择,否则等此战结束,无论胜者是谁,都不会放过你,大辽公主不会,拓拔战也不会,因为他们都不是能被你玩弄于掌股的人,族长,这一次,我也不是在对你危言耸听。” 完颜盈烈一怔,但让他觉得惊讶的并不是被智看穿心意,而是智语中竟带着诚挚之意,仿佛是在劝告,又更象是在提醒,迟疑了片刻,完颜盈烈若有所悟的一点头,随即又狡黠的一笑道:“智王,其实在草原上并不是只有我们女真族这一支部落,幽州南面不是还有石敬瑭的八万晋军吗?既然你想找盟军,何不去找石敬瑭结盟?女真只是一族,而石敬瑭却是一国之君,以智王的本事,必能轻易拉拢石敬瑭,有他这倾国之力相助可要强过我女真百倍了。” 见完颜盈烈仍在推搪,智摇了摇头,“我不去找石敬瑭而来找你,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你和石敬瑭并不一样,石敬瑭是个惟利是图的奸佞小人,只要有肉,他就会一口吞下,哪怕肉上沾满了鲜血,但你不是这种人,你比石敬瑭多点聪明,少点贪心,若说石敬瑭贪婪似狼,那你就是狡猾如狐,所以我才会把盟军的位子留给你们女真人。” “智王,你这番话可真让我不知是该汗颜还是庆幸了,”完颜盈烈苦笑着一摇头,又不甘心的问道:“智王,你们七兄弟虽长于辽境,但都是汉家子弟,我年轻之时也曾游历中原,结识过不少汉室大儒,你们汉人最重圣人学说,讲究行善积德,既然同为汉人,你为何要咄咄逼人,而不效圣人之风,善人之心?”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善人。” 智讥诮的一笑,“圣人只顾高高在上,以居高临下之势俯视苍生,却不知诸生平等,圣人?我不屑!善人只知沽名钓誉,以小恩小惠博取善名,却袖手于人间疾苦,善人?我不齿!” “想不到智王一番话骂尽天下圣贤,真是语出惊人。”完颜盈烈又是一阵苦笑,不自禁的看了眼一旁的族人,身边的族人早被他俩你来我往的舌锋听得目瞪口呆,在女真人心里最佩服的就是这位老族长,因为完颜盈烈既精通兵法谋略,而且能言善辨,既是一族之长也是族中谋士,往日里族人若有何纠纷都是在完颜盈烈的巧舌下轻易化解,所以他们本以为这世上最口若悬河,巧舌如簧之人就是老族长,族中的年轻人背地里也常戏称他为女真老狐,谁知今日这位白衣少年的词锋竟比族长更为犀利,反倒说得完颜盈烈左支右绌。 完颜盈烈望着族人神色,心里暗暗一叹,他族中虽有许多彪悍勇士,却无这样的睿智之人,他心知自己在口舌上绝非智的对手,沉思着不再开口。 智见完颜盈烈不停的抽着烟管,也知他在盘算着该如何敷衍自己,面前这个软硬不吃的老人,智也觉棘手,除了拓拔战外,这完颜盈烈可算是生平仅见的对手。 沉吟良久,完颜盈烈神色忽然一肃,道:“智王,其实我与你的义父曾有一面之缘,当年我刚率着族人迁徙至此时,辽皇曾圣驾光临此地,并与我把酒言欢,畅谈一夕,当时我还很好奇的问过辽皇,为什么他肯容忍女真族在他的国土上安身,智王,你想知道辽皇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请说!”听完颜盈烈说起义父之事,智也是肃然点头。 完颜盈烈见这少年对义父一片孺慕至诚,微一点头,又道:“辽皇当时大笑着告诉我,‘朕既然是天子,那就要有包容天地的胸襟,若把所有异族都视为敌人,那又怎能君临天下,只有将天下苍生都视为自己的子民呵护善待,才是真正的王者之风!’智王,我这一生也算见识过无数天下英雄,可那一刻却是我此生最为震惊之时,因为辽皇的气概足以让我仰视!智王,既然你与辽皇有父子之缘,为什么不效仿他的英雄气概,辽皇当日推出的北南面官新政包容了辽汉两族,让辽境中的汉人都因此得享安宁,不受排挤,那你为何就不能容我女真人在此安居度日┉” 完颜盈烈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位少年眼中已忽现出一道深沉的恨意,这道恨意中不但有着无法掩饰的愤怒,还带着深深的悲哀,而智的声音也已变得阴沉暗哑,“完颜盈烈,你记住!永远不要把我跟义父相提并论!我义父一生光明磊落,心怀天下,乃当世英雄,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连累了义父为我舍出性命的儿子!十八年的养育之恩,父死子活的舍身之情我必定要报!我义父活着的时候,为了守护他的江山我可以不惜一切,而在我义父龙御归天的现在,为了诛除反贼,为了让这片山河重复壮观,我甘愿为此目的化身成魔!哪怕日后天诛地灭!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因为英雄有诸多束缚,不能为所欲为,所以我不配,我只是个恶人,因为恶人可以魔高一丈!” “魔高一丈!”完颜盈烈神色陡变:“少年!在你心底,为了复仇真可以如此决绝?若我女真族不肯相助,难道你就会将我们视之为敌?” “正是!” 听到义父之事,智脸上淡然之色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杀气:“非友即敌!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你说我咄咄逼人也好,心狠手辣也罢,我只能给你这两条路走,绝不会容忍你选择中庸之道,完颜盈烈,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付我的敌人?” 完颜盈烈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惊惧,他万万没有料到,一提起辽皇之事竟会让这少年变了个人般,如魔似鬼,阴沉冰冷。 智冷漠的扫视了一眼身周的女真人,眼中怒气渐渐化为阴骘之色,可这种绝对的冷静却让完颜盈烈更为心悚,只听智凛然道:“我对敌人从来赶尽杀绝,不留余地!施之以暴,残之以忍,绝之以路,断之以后就是我的对敌之道!女真人,你们记住──千万不要做我的敌人!” 冷傲无情的警示后,智不再多言,大步往外而去,刀郎也立即一言不发的跟上。 十几名脾气暴躁的女真汉子见智如此无礼,忍不住斥骂出声,气忿忿的冲了上去,他们都是女真族中出名的勇士,怎肯被人这般威胁,义愤之下便想与智动手,纳兰容父子一个阻拦不及,已被他们冲到了智的身后,正在他俩叫苦之时,跟在智身后的刀郎忽然转身,面对面的迎向这些大汉,手中锯齿刀重重一扫,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冷冷道:“过刀痕者,斩!” 刀郎的话很简洁,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野兽般的凶狠已让这些大汉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纳兰容父子忙急步奔上拦住了族人,他父子二人都对智非常欣赏,尤其是纳兰横海,早已对智大为折服,叔叔完颜盈烈不愿与智结盟已让他两难,又怎肯看着智与族人交恶。 刀郎见纳兰容父子拦下族人,也不再多言,向他二人微一点头后又迈步而去,紧紧护在智的身后。 纳兰横海忍不住拽着完颜盈烈的肩膀道:“叔叔,智王对我们没有恶意,他对我可好了,要不是有他在,我们今日早就陷身狼群了!” “傻孩子,虽然他没有说错,可叔叔又怎能把数万族人的性命轻易交于人手。”完颜赢烈长叹一声,他心里也不愿与智撕破脸,稍一犹豫后高声道:“智王留步!” 他急步走到智的身后,诚声道:“智王,我很清楚,在你心里只有替父报仇的决心和收复山河的苦心,因为你期待的就是鼎盛繁荣的大辽江山,这也是辽皇的一生鸿图,为了完成你义父未尽的壮观,你的执着让我很钦佩,但请你不要因为自己的执着而把我们拉入战场,因为我们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壮观!” “壮观!壮观?”智背对着众人,低声吟念了数遍这两字,没有转身,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是怒是恨,但听他沉声问:“完颜族长,你这一生见过真正壮观的事物么?你知道什么是壮观?” 完颜盈烈肃然道:“在我的眼里,带着族人们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下去,望着他们辛勤劳作后展现的满足笑容,就已是我想见到的最壮观的一幕,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壮观!”智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伸手一指东方红日,长声道:“明日清晨,日出之前,率着你的族人走出营地,踏上草原,在旭日初升的一霎,迎着日出往东看──我会让你们领教到此生未见的壮观!” 智与刀郎的身影已飘然离去,营地里的女真人却都怔怔的立在当场,不知道智究竟会怎么对付不愿结盟的他们,更不知智明日会让他们领教怎样的壮观。 完颜盈烈也是半晌无语,许久才低声自语道:“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很久都未想通的事,其实我一直都在奇怪,武霸一生的辽皇虽有治世之才,却少缜密之心,所以才会被最亲近信任的人出卖,又怎会推出那道能同时兼顾到辽汉两族,面面俱到的北南面官之策,原来这道新政是这位少年为他的义父所献,难怪他方才会突然盛怒,因为我提到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痛楚,父慈父恩,如此深厚的信任倚重又有哪位皇帝愿意施于旁人,耶律德光,你果然找到了一个好儿子,为了你的江山,竟有人愿意为你堕入魔道!” 纳兰横海见叔叔肃立自语,问道:“叔叔,智王要让我们见识的壮观到底是什么?” “我此刻也猜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完颜盈烈长长一叹,向侄子问道:“横海,你与智王一路随行交谈,在你眼中,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纳兰横海挠了挠头后答道:“智王笑起来的时候很随和,就象是兄长一般,可他沉下脸的时候又让人胆寒,但我始终觉得智王是个好人,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恶人,可他并没有做什么可怕的事,而且我很想学智王的本事。” “他的本事你学不会的,”完颜盈烈默默一摇头,又向纳兰容问道:“你觉得智王是个怎样的人?” “难说。”纳兰容苦思着答道:“我原本也以为他是个很随和的少年,可方才却见到了他的颜色厉害,他在这里,我觉得压抑,他离开这里,我又觉得担心,大哥,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人才啊!”完颜盈烈又是一叹,怔怔望着青空红日,喟然道:“智,很执着的少年,为了能复仇,他宁愿化身为魔,为了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正义,他不惜在太平盛世到来之前掀起最大的腥风血雨!这是一个以杀救世,以恶行善,以仇恨掩盖自己良知的决绝之人,做他的敌人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纳兰容父子听了都是一惊,正要再问个清楚,完颜盈烈已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所有男子一律紧守营地,小心戒备,明日黎明之前任何人不许外出一步。” 纳兰横海忙问道:“叔叔,我们明日还出营吗?” “当然要出营了,否则怎知明日祸福,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要如临大敌般的全力防范。”完颜盈烈对侄子微一苦笑,又望着远处的营门,怅然道:“是福是祸只有等到了明日才能知道了!” 营地外,智和刀郎二人漫步而出,已守侯多时的将早等得不耐,见四哥终于出来,忙率着十二龙骑迎上前,大声问道:“四哥,女真族答应和我们结盟了吗?” 智摇头道:“完颜盈烈果然难缠,说不动,劝不听,有他这老狐狸坐镇,难怪女真族会日益强大。” 将大咧咧的一笑,其实他并不在乎是否有援军相助,见四哥神色阴沉,便安慰道:“四哥,少了女真族相助也没什么,就当白来了一趟,反正我这回杀得够过瘾!” “不会白来的。”智脸上的阴郁之色仍未褪尽,沉声又问,“五弟,你操练的袭,狙,断,掩四路奇军中哪一路最擅弓射?” 将答道:“狙军和掩军,狙军用来狙杀敌军,掩军担任掩护己军之责,所以我常督促这两路奇军操练骑射之术。” “两路军士加起来足有一万人,好,够用了。”智看了眼天色,又往女真驻地的东面一指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你和十二龙骑先回幽州,让窟哥成贤率着狙军和掩军悄悄离城,给每名军士都配上一把错王弩,让他们和我在东面二十里处回合。” 将忙劝道:“四哥,这里到处是狼群,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会和刀郎先赶往东面,远离狼群出没之地,等明日再回幽州,倒是你们这一路上要小心,遇见狼群后千万别逞强恋战,知道吗?”智不放心的叮嘱了一番,又道:“你告诉窟哥成贤,接近女真驻地的时候千万不要声张,别让女真人发现我往这里大举调兵,对了,让窟哥成贤带上一千斤熟肉,牛羊猪肉都可以。” “熟肉?带这么多肉来干什么?”将讶然道:“四哥,难道你要让这一万军士在此长驻,所以要给他们备齐干粮?” “我只是要把女真人引出营地而已,完颜盈烈的弱点我已找到了,他太过谨慎,所以不敢行险,否则也不会被狼群骚扰这许多年。”智轻轻转动着手中古玉,冷冷道:“不能巧取就豪夺,要对付完颜盈烈这老狐狸,就要彻底夺下他的心智!” 第七十二章:日出东方(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二章:日出东方(一) 次日,黎明前,黑夜仿佛留恋着这片草原般迟迟不散。【 】压抑的暮色中,女真族驻地的营门缓缓大开,一丛丛火把从营门内蜿蜒而出,火光映照下,许多持枪握刀的女真男子随着族长完颜盈烈从营门内涌出,等女真男子把守住四周后,又有许多妇女携儿带女的从营地里走出,一大群人守侯在大草原上,兴奋而又迷惑的往东方张望着,自从智昨日让他们在今晨走出营地领略此生未见的壮观时,这些女真人就都存着一份奇特的期盼,不知这位白衣少年究竟会让他们见到怎样的一幕情景。 就连完颜盈烈心底也不禁好奇,所以他并未阻拦族人出营观看,不过这位老人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松戒备,分出五千人留守在营地后,他又命精壮男子护卫在人群的最外围,而且所有出营的男子都是手持利刃,严加防守。 纳兰横海张望了一阵后颇有些不耐,便往营门口的箭楼跑去,想要居高眺望,纳兰容见了不由笑道:“这孩子真是心急,离日出还有小半个时辰,这时候黑漆漆的一片,就算爬到箭楼上也什么都看不到。”他又往四周一望,见完颜盈烈正在喝令族人不要放松警戒,便笑着走近道:“大哥,其实我们也够心急的,天还没亮就跑了出来,也不知道智王这葫芦到底在卖什么药,让我们看日出?难道这草原上的日出也算壮观?” “不会这么简单,因为我始终猜不透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完颜盈烈脸上隐隐带着忧虑,低声道:“此事不能静观其变,所以我们要早些出营,预做防范,以免措手不及。不过┉我总觉得智并不是那种真正不择手段的人,因为他的眼神很清澈┉”他的声音忽然一顿,皱着鼻子往四周一闻,喃喃道:“奇怪,怎么会有肉香?” “肉香?”纳兰容正觉纳闷,他的鼻中也闻到了这阵肉香,不禁问道:“奇怪,难道营地里有人在烤肉,怎么会这么香?” “这肉香不是从营地里传来的,大清早的,族人们怎会烤肉?”完颜盈烈仔细一辨香味飘来的方向,神色微变,“有古怪,香味居然是从草原上飘过来的。” 随着晨曦清风的吹拂,肉香愈渐浓烈,草原上的女真人都已闻到了这阵肉香,有几人好奇之下循着肉香往外走去,却发现这阵香味竟是从四面飘来,弥漫在营地四周。 一名男子顺着肉香走出几十步,忽然欢叫着往草丛中一探,手中已多了一块足有斤许重的肉片,“大家快看,草丛里有肉,还是熟的┉”他话未说完,又有好几名男子也从不远处的草丛里捡到了肉片,高声道:“族长,您看,这里也有肉!” 完颜盈烈脸上神色突然大变,紧张的往四周看去,口中急喝:“大家小心,都给我退回来!” 纳兰容疑惑道:“大哥,出什么事了?不就是几片肉吗?” “你怎么不想想,这阵肉香会引来什么?”完颜盈烈唰的抽出配刀,如临大敌般盯视着远处草原,对身周族人大喝道:“所有男子围成圆阵守住外围,快!” 纳兰容先是一楞,随即他也是神色大变,“会引来野狼!”他的惊呼刚一出口,突听站在箭楼上的纳兰横海指着前方大叫道:“叔叔快看!狼群来了!数不清的野狼!不好,这边也有!快,大家快退回营地!” 纳兰横海的喊声已变的焦急无比,随着他手指之处,远处的草原上渐渐攒动起一片黑影,无数幽绿狰狞的狼睛在宁静黑夜中突现,低嗥着从四面八方奔袭涌来,越逼越近,柔和的清风中陡掀起一阵扑鼻腥风。腥风越刮越浓,狼影也愈涌愈众,在肉香和惊叫的引诱下,草原上的野狼已倾巢而出。 “狼群来了!”站在最外围的女真人一起惊呼,惊慌失措的往后退去,草原上顿时响起一片妇女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喊声,而混杂在这片惊叫中的狼嗥也变得更为凄厉。只是片刻之间,慌乱不堪的女真人已被这扑腾而来的野狼层层包围,黑压压的狼群竟是一望无边,足有数万之众。 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狼嚎,完颜盈烈已是满脸惨然,虽然他也曾率着族人围剿过狼群,但生性谨慎的他极少深入狼穴,所以从未见过如此势众的野狼,而且以往讨伐野狼时都是率着族中精锐战士有备而去,可今日却是和所有族人一起身陷狼群包围,就算他们能击退狼群,也必会有许多族人死于狼吻。 此刻天色已渐渐迷蒙,站在箭楼高处上的纳兰横海早清楚的看到了四面不断涌来的野狼,只见到处都是一片片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魅影,急得他满头大汗,扯开嗓子大叫:“大家快回营,狼群倾巢出动,叔叔,快回来!” 完颜盈烈呛的一声抽出配刀,杀气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人身上乍现,“纳兰容,快护妇孺回营!” “女真汉子,都给我聚在一起,不许散开!用你们的身躯在在营地前筑起人墙,掩护妇孺退回营地!”老人口中厉声下令。 “绝不能让野狼伤了孩子们!让孩子们先回营,留住种子,我族就不会亡!” 听到族长的喝令,突遭惊变的男子们慌忙挡在妇孺孩童之前,可面对拥满草原的野狼,谁都不敢心存侥幸,只待野狼扑上便展开殊死一战。 完颜盈烈回头望了眼正逃入营地的妇孺,狼群骤袭,这些妇女和孩子都为此慌乱而混乱,他们踉踉跄跄的拥堵在营门口,及时逃入营的连一成都不到,又看了看面前随时都会扑噬而上的野狼,完颜盈烈忽然叹了口气,抬起头,向留守在营墙上的族人下了一道他最不愿意下的命令,“大家听着,如果狼群突破人墙,立即关闭营门!” “是!”族人的回应声带着颤抖,却无一人质疑族长之令,即使是营地外站成人墙的男子也沉声答应,与野狼在这片草原上斗了十几年,女真人比谁都知道成群野狼的可怕,营门外的人墙一旦被狼群撕开缺口,扑入营地,那女真族也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唯有关闭营门,才能为营中族人换来一线生机。 “大哥,这里由我来守着!”纳兰容挡在抢完颜盈烈身前,急道:“你先带族人入营!你是族长,不能涉险!” “不行,是我的大意害得全族落入险境,就该由我来承担这后果。”完颜盈烈断然道:“若我今日战死,你就是女真族长,等狼群退去后,你就立刻带活着的族人离开草原,去什么地方都行,但永远都不要回来!因为智绝不会放过你们!” “智!”纳兰容闻言一颤,失声道:“这是智王搞的鬼?” “不错!正是智,是他把熟肉悄悄放在草原上,引来狼群借刀杀人!”完颜赢烈狠狠一咬牙,“他太狠毒!就因为我不肯结盟,竟然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容弟,你记住,千万不要为我报仇,你生性梗直,不是智的对手!” “是智?是智干的?”纳兰容惊得满脸惨白,却仍不敢相信始作俑者会是那名救下了自己儿子的智。 完颜盈烈正想喝命弟弟退回营地,只听身旁的一名族人忽然指着狼群叫道:“族长,你看,狼群都停下来了!” 野狼果然已在女真人面前停下,嚎叫着在草丛中撕咬翻滚,完颜盈烈定睛一看,发现野狼正在拼命撕咬着扔在草原上的熟肉,而来迟一步的野狼也低着头仔细搜寻未被同伴叼去的美味,原来这片草原上竟然散布着许多熟肉,使得狼群因忙于争夺抢食而无暇旁顾,虽然野狼也想攻击女真人,但贪婪成性的它们又岂肯放过这满地的美食。 见此情景女真人都是暗呼侥幸,忙趁机往后缓缓退去,只要他们能逃入营地,就能凭借坚固的营寨抵御狼群,躲过这场劫难。 但完颜盈烈见到野狼争食却是一怔,因为他知道,若智真要引来狼群对付他们,绝不会故意四散着扔下这许多熟肉,除非他是故意让女真人有机会逃回营地,就在他满心疑惑之时,忽听得远处的草原上隐约有声,初听时微不可闻,转瞬,声响如雷,奔涌而来,抬头,天际无云,却有轰隆如天而降,随着黑夜的渐渐消逝而徐徐接近,由远及近,轰隆而震。 这时,野狼们已将熟肉争食一尽,正想要伺机攻袭女真人,但听到这阵仿佛平地而起的轰隆声,狼群都是一呆,不安的低嚎着四处张望。 女真人们也在这愈渐清晰的轰隆巨响中失神相顾:“雷鸣声!怎么会有雷鸣声?” 完颜盈烈顺着轰隆声响起处一看,东方,雷鸣之响始于东方! “日出?壮观?”他口中喃喃自语了几声后双眼突然一亮,又见站在箭楼上的侄子也不再警示族人退避,只是张大了嘴凝望远方,完颜盈烈心念急转,再听着这雷声中的铿锵之意,脑中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了智让他们领略的壮观是何用意,“这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是万马奔腾之声,我们有救了!” 纳兰容见大哥对近在眼前的狼群视若无睹,反倒迎着东方喜极而呼,正惊疑不定时,只听箭楼上又传来了爱子的喊声:“我看到了,日出东方,铁骑飞扬!太壮观了!你们看,往东看!太阳升起的地方!” 原来箭楼上的纳兰横海也在痴痴望着东方,眼中带着无比的艳羡之色,似乎看到了最夺目的景象般,正挥舞着双手不停大喊。 完颜盈烈与纳兰横海的欢呼声引得女真人一起向东而望,一看之下,所有人都是目眩神迷,因为他们的眼中已看到了此生未见的壮观。 第七十二章:日出东方(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二章:日出东方(二) 东方吐白,旭日已升,灿烂的阳光延伸处,天地之间忽然现出一片苍茫如雪的傲然身影,在璀璨的红日映照下,无数白袍白甲的骑军从日出之方驰骋而来,用奔雷般的马蹄声踏出勃勃生机,在浩瀚草原上延绵伸展,随着初升的朝阳溢散奔涌,仿佛神兵天降,踏日逐风。【 】 平地惊雷般的怒马奔腾中,如雪飞扬的骑军咆哮扬威,放声呐喊:“辽───!” 雄师齐吼声将胸怀中最嘹亮的呼号响彻草原,宣扬着铁血男儿誓死捍卫的国之尊严。 哪怕满眼世道疮痍,满耳人心不古,仍有此磅礴气势涤天荡地,誓死回天。 苍天辽远,大地辽阔,辽为国号,豪壮无边。 一道道火焰般炽热的军旗突然绽放在白皑皑的军甲中,赤红旗海上闪烁着无数辽字鲜亮,飘舞长空,纵情欢腾。虽然江山蒙难,国都失陷,可只要有这无惧的豪迈承载一世忠诚,终能重收山河,因为这群晨曦下的骑军仿佛要用他们的骄傲踏过草原,直返皇都。 青空无尽,大地无垠,辽字军旗,破天踏地。 风驰电掣般突然冲来的威武骑军持旗背弩,纵马疾弛,仿佛是沐浴在红日的光芒下,却更象是以他们的威武呼唤着日出东方。天纵高阔,地虽广袤,却在这山崩海啸般的声势之前黯然失色。 白甲红旗,耀眼夺目,如雪勇士,如火军旗,鲜血般的艳红与晶莹的洁白交织相融,尽情燃烧着此生激昂,仿佛是一场战国之雪正席卷红尘,激荡人间,用鲜红旗帜中翻腾汹涌的银铠在草原上拉开了一道最豪迈的壮观。 白甲前方,白衣少年策马当风,手中辽字军旗高展在天。 少年名智。 笑容淡然,仿佛看穿人间壑域,鬓白如银,已是饱经手足离别,但他的双眼依然清澈明亮,纵然前途凶险,人心险恶,仍甘愿以毕生之力为失去的亲人挽回此生辉煌,执着也好,决绝也罢,纵使少年白发,心力憔悴,始终无悔不弃,宁愿用最决绝的手段支撑今生执着,因为他心里有一幕真正的壮观,鹰啸长空的超然虽已亲手射落,却还有对义父的至诚誓言和藏于心底深处的期盼,这一切早在他眼中融为一念──太平盛世! 在这繁荣安宁到来之前,即使要用杀戮和血泪换取,也愿紧紧一握。英雄也好,恶魔也罢,不过淡淡一笑。虽然这世上只有人愿做太平之佛,博取清名,却也有他肯为慈悲而杀,为善成魔。 “义父,难道你今日不想狩猎了?” “不射了!因为,朕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 “智儿!记住义父最后的话──忘了你对义父许下的誓言!忘了它,展开你的双翅,飞出这片草原,飞上这片青空!” 当日的父子之语,相视欢笑,凄然决别在少年心底激荡流淌,化为一世执着。 晨曦日芒下,白衣少年高举大旗,一马当先,身后,一万铁血骑军紧紧相随,用他们的英勇身姿撕破草原黑暗。 蹄声如雷,雷惊九天,铁骑如虎,虎啸狼群。 “太壮观了…”看见这群骑军破风逐日般向狼群席卷,每一个女真人都为之惊叹,这样的肃然与傲然,开于草原,掀起一道令人心神向往的惊艳。 就连凶恶狰狞的野狼也被惊吓得忘了眼前的猎物。立于族人之前的完颜盈烈极目望向骑军前方的智,却见智也在遥遥望着他,当两人眼神对视的一霎,完颜盈烈忽然发现,挥师疾驰的智神色镇定自若,傲视狼群,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抹仿佛洞察人心的笑容坦然雍容,没有一丝恶意,见完颜盈烈在凝视着自己,智高举辽旗的手向他凌空画了一个圆。 完颜盈烈心中一动,随即仔细看向被散布的熟肉引得围堵在四周的野狼,已明白了智以饵诱狼的意图,急忙对楞在当场的族人大喊道:“快,大家往当中靠拢,围成圆心,让出身前空地,这是智王要为我们剿除所有恶狼!” 醒悟过来的女真人忙往当中围拢,男子们把妇孺老人护在当中围成一团,紧紧聚集在一起,在他们与野狼的包围中隔开了一道空隙。野狼们见这些猎物忽然倒退,略一迟疑便想扑上捕食,虽然它们不敢去攻击急速奔近的骑军,却也不想放弃本已落入口中的女真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率着骑军猛冲而来的智一扬手中大旗,扬声清喝:“挡!” 白甲辽军背负长弩早已平端于胸,密雷般的扣弩声中一蓬蓬弩箭从银铠赤旗中怒射而出,如狂风骤雨般穿梭于狼群和女真人之间,弩箭压制着狼群呼啸连射,尺许长的箭簇密集如林,直钉草地,在女真人的人墙前又筑起一道道林立坚实的箭墙。 正要大举冲向女真人的野狼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箭墙所挡,嘶嚎着上窜下跳,想从箭墙中扑跃而入,但不等它们有任何举动,智手中大旗已直指狼群:“灭!” 满天箭雨顿时猛袭狼群,错王之弩,一弩十发,一万名骑军就是一万把错王弩,无止无歇的弩箭穿越草原,破空而至。野狼们见势不妙,慌乱失措的四散逃避,但它们又怎能在这遮天盖日的箭势下逃生,连绵猛射的错王连弩仿佛突然涌现的万朵杀戮之,每一蓬弩箭都在狼群中带出一片血。 豪雨般的箭矢下,到处都是被射倒的野狼,起伏不绝的哀嚎声里,凌厉的箭弩笼罩着这片仓惶的身影,将一头头穷凶极恶的野狼变成一具具毫无生机的尸体。见同伴们不断倒下,离得较远的野狼慌忙往远方逃散,可它们却无法躲过错王弩的夺命长射,只能用流淌的鲜血和挣扎的抽搐迎接这场盛开的死亡。 哀嚎声渐渐平息,逞凶草原十余年的野狼已在这日出的一霎横尸遍野,即使仍有一些散居草原的野狼侥幸逃过此劫,但失去大股同伴的它们再也无法威胁到草原的安宁。 望着眼前的狼尸,心神震荡的女真人仿佛置身在梦境中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这洒肉为饵,逐日歼狼的一幕已从他们惊讶的眼中淌入心底,久久不能平息,纵然流转的岁月会使人衰老憔悴,但今日的壮观已永远烙在他们脑海,此生难忘。 许久之后,狂喜的欢呼声才从人群中突然爆发,在这一刻,所有的女真人都用最钦佩的笑容迎接着奔近的辽军,因为在女真人的心里,这群辽军不但是使他们脱离狼患的恩人,也让他们领悟到了从未想过的豪壮──势在人为!只要能拥有勇敢的信念和无惧的胆量,遇强更强,再凶狠的天敌也能化为尸首匍匐脚下。 此刻,女真人的天敌已被这群勇猛的辽人歼灭,而辽人的死敌正等着他们携手共战。 辽骑在女真人面前勒马而停,微笑着迎向女真人友善诚挚的欢呼,辽将窟哥成贤仰手一挥,骑军顷刻排成了整齐的一列,阵中,智越众而出,手中一面辽字大旗迎风而展,向女真族长完颜盈烈缓缓走近。 无声胜有声,再也无须言语说服劝诱,因为白衣少年脸上的庄严之色已胜过千言万语,辽旗飘展之处,身周的激动陡然宁静,每个女真人都是肃然起敬,热烈而又期盼的望着他们的族长使这道壮观完美无缺。 完颜盈烈忽然笑了,这抹笑容已非老练的圆滑,而是由衷的心悦诚服,他知道,这一场日出不但征服了所有族人的心扉,也震撼了自己的迟疑。 欣然的笑容中,完颜盈烈大步迎上,双手平举,庄重肃穆的从智手中稳稳接过辽旗,高举过头,仰天高呼:“女真汉子听着,从今日起,女真与大辽祸福与共,永结兄弟之盟,血同流,难同当,誓助智王复国,重收大辽山河!” “不是助我,是助辽皇和公主殿下。”智的右手缓缓递出,眼神清澈,笑容诚挚,“族长,能有你这样的盟军,是大辽之福!” “智王,能做你的盟友而非敌手,那才是我女真之福啊!” 完颜赢烈狡黠的一笑,也伸出了右手与智击掌为誓。 清脆坚决的击掌声里,人群再次沸腾,辽军和女真人一起尽情欢呼,就连一直护在智身后,少与人言的刀郎也被这片笑声感染,露出了罕见的微笑,他们的欢笑从草原一直蔓延到女真营地。 少年的眼角浮上一漾欣慰,仰首望天,向离去的亲人英灵默默吟颂:“义父,您看到了吗?今日的辽旗终于再现辉煌,终有一日,我会把这等壮观带回上京!” 完颜盈烈把智和窟哥成贤一起请入大帐,共商御敌之策,一番交谈后,完颜盈烈慨然许诺,等处理完族中事务后就会立即派出族中最勇猛的战士至幽州,助智共守城池,而且他也会同来幽州,拜见辽室公主。 商议完毕后,智和辽军们告别了女真人恋恋不舍的盛情挽留,直返幽州,因为在幽州城里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草原上,清新的晨风吹拂着辽军们的阵阵欢笑,今日不但让他们得到了女真族的援助,也使他们在这场壮观中得到了自豪,原来当别人因为自己而微笑时,竟是如此的心满意足。 窟哥成贤望着军士们振奋的神色,笑着骑到智的身边,“智王,您的计策太妙了,兄弟们昨晚上往草原上偷偷放熟肉的时候还不住嘀咕,抱怨为什么要把吃进肚子的美食拿去糟蹋,可您瞧这帮家伙现在的模样,一个个比吃了龙肉还高兴!” “可惜未把小七带来,他最爱热闹了。”智也是一笑,正要让军士们催马快行,身后忽传来一阵疾弛的马蹄声,“智王!等等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回幽州!” 智回身一看,只见纳兰横海已一路追来,他的眼中除了钦佩还有殷殷期盼:“智王!你为我们全族除去了心腹大患!我要永远追随着你!我叔叔和爹爹都答应了,智王,我要跟你一起回幽州!我要做你徒弟!” “追随我?小兄弟,若你想来幽州我当然欢迎。”智讶然道:“可我并不是值得你追随的人,而且我剿灭狼群也不单是为了你们,我说过,无论是人是狼,只要与我做对,我都会将之赶尽杀绝,所以你无须报答我。” “智王,你让我见到了此生未见的壮观,我又怎能再平凡一生?” “只要你能按自己的意愿而活,那你就绝不会平凡一生,小兄弟,其实你羡慕我,我却更羡慕你,因为你可以尽情去做我无法做到的事情!” “我已经找到我要做的事了,智王,让我追随你吧!你能为了报答辽皇的养育之恩付出一切,我也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赶不走我的!因为我也要和你一样执着!” 智忽然无语,只是静静的望着满脸期盼的纳兰横海,从他的脸上,智仿佛看到了当日的自己,一样的执着,一样的赤诚。 纳兰横海见智犹豫,忙向一旁的辽军大喊道:“各位大哥!你们快帮我说两句啊!窟哥将军,你也帮我求求情啊!我请你们吃烤羊肉!我们族里还有许多未成婚的美貌女子,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们┉” 四周立刻传来一阵急切的喊声,“智王,您答应他吧,这小子够豪气!” “没错,小兄弟,来,咱们交个朋友,如果智王肯收你为徒,你别忘了是兄弟们帮你求的情,你老实说,你族里到底有多少漂亮姑娘?” “小兄弟,别看我脸上有条疤,其实我挺招人怜的,刚才你营地里给我们倒水喝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你能帮我捎句话给她吗?” 乱哄哄的叫声里,智挥手止住四周喧哗,默默注视着纳兰横海,缓缓道:“我可以收你为徒,也可以教你想学的本事,但你无须追随我,因为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太好了!多谢智王!多谢师父!”纳兰横海兴奋的手舞足蹈,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来, “不用称我为师父,我们年岁相差无几,还是以兄弟相称吧。”智一笑又道:“大家动身吧,该回幽州了。” 纳兰横海开心的策马紧随在智身边,一路谈笑而行,纳兰横海忽然发现,当智望着自己时,他眼中依然隐含着期许的慈和之色,在这一刻,纳兰横海似乎有些领悟了智眼中之意,原来在智的心底,竟有着一份期许无拘无束生涯的渴慕,所以深知自己已无法拥有这种自由的智,才会不愿让纳兰横海走上同样的不归路,因为所有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人都会永远失去真正想要的美好事物。 第七十三章:严刑逼供(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三章:严刑逼供(一) 幽州城外,智一众人返回东门时已近正午,不知是清晨射狼这一战的激动还未平息,还是因为大草原上的清风使人感到格外凉爽,虽是在炎日下赶了百余里路,军士们仍是精神振奋的大声说笑,尤其是纳兰横海,得智首肯收他为徒后,他这一路上都是满面欢颜的不住和智谈笑,智也不时指点他一些弓射技巧,还让窟哥成贤赠了他一把错王弩,这一来更是让纳兰横海欣喜欲狂,却苦了草原上的那些小兽,不知有多少不及逃窜的野兔成了他弩下猎物。【 】 许是被这女真少年的淳朴天真感染,智这一路上也是神色怡然,有一句没一句的与纳兰横海闲聊着,但等他们一众人快到东门时,当智远远望见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戒备森严的守军时,他脸上的微笑却已瞬间消失。自昨日后晋使者许成被他赶走后,智就下令以外弛内张之势严守城池,城内仔细防范,对外则大开城门,使后晋摸不清幽州意图,不敢轻易来犯,对内则严加戒备。但此刻幽州城竟是城门紧闭,城头上还站满了一排排持枪握弩的军士。 智心知城中必有变故发生,正要让窟哥成贤叫开城门,城门已经缓缓开启,城上的守将是曲古,他知道智此去女真部落必是从东门回城,所以一早就守在了东门等候,见智终于回城,忙命人打开城门,他也从城头上急步奔下。 “为何白昼紧闭城门?”见城门又再紧闭,智微有不悦,问道:“是不是有敌人混入城内?” “智王,您总算回来了,城里出大事了!”曲古满脸焦急的答道:“我们派出城外打探消息的几路探马都叫人给杀了!” “我们派出城的探子被杀了?”自从智几兄弟入驻幽州后,智便特意挑选出一百名精明干练的军士担任探子,并把他们分成十组,每组十人,每日轮流轻骑出城打探幽州城外动静,以防拓拔战大军突然来犯,此刻听说这些探子被杀,智心中一惊,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神色间现出震惊之色,否则就会引起士气不安,于是向曲古温言道:“先沉住气,把事情说清楚,眼下是非常之时,别自乱阵脚,来,边走边说。” 趁曲古收敛心神之际,智又命随行的一万军士先回军营歇息,这才率着窟哥成贤和曲古等人往城中赶去,纳兰横海生性聪颖,听说城中出事也不插言,紧随着智一起入城。 原本满心惶惑的曲古见智神色镇定,他也渐渐平静下来,便把城中发生之事详尽的说出; 原来在昨日傍晚时分,太守张砺依例检视探子搜索回城的消息时,发现竟有七组探子未能回城,不过当时城中诸将也并未在意,一来这些探子有时因打探消息赶得路远,不及在当日返城,也曾在城外露宿过,二来城中正忙于为窟哥成贤和一万军士离城之事筹备,所以张砺等在送走窟哥成贤后就关闭了城门。谁知在今日清晨开启城门之后,正要出城的另三组探子却在城门口突遭数十名黑衣人伏击,这些黑衣刺客全都使剑,不但剑法凌厉而且下手极狠,又精通刺杀之术,一击得手后立即撤走,等城头上的军士赶下救援时这些刺客已隐入城内,军士们慌忙把此事报与正在城中例行巡视的张砺,不料张砺在赶往城门查看时竟又遭到了另一群刺客的袭击,张砺乃是不通武技的文官,而且事出匆忙,身边只带了几十名军士,混战中这些军士尽数战死,连张砺的左膀也挨了一剑,幸亏唐庭絮与夏侯战二将及时赶到,这才救下了受伤的张砺,但那群刺客却已全部逃离。 “张砺受伤了?早让他随身多带护卫,为何不听?”智追问道,“他此刻在何处?伤势如何?”张砺精明稳重,行事谨慎,是他极为倚重的臂助,听说他受了伤,智也焦急起来。 曲古忙答道:“张大人现在正在太守府养伤,公主已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他治伤,听大夫说张大人受的只是皮肉伤,并无性命之忧,这也多亏了唐庭絮与夏侯战及时赶到相救,否则张大人此次必是凶多吉少。” 听说张砺伤势不重,智略觉放心,曲古又说道:“智王,咱们这次不但伤了张大人,还赔了一百多名兄弟,那群刺客各个都是高手,一得手就立即逃得没影,若不是猛王逮着一个,咱们这次的跟头可栽大了┉” “小七抓到一个刺客?”智疑惑的问道:“你方才不是说那些刺客都逃了吗?” “那是┉那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是┉猛王在酒楼里抓到的┉”曲古忽然有些支吾其词,脸上也现出一阵尴尬之色。 “究竟怎么回事?”智皱眉道:“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其实┉”曲古犹豫着答道:“其实这次潜入幽州的不但是这群刺客,还有娄啸天这小子┉” “娄啸天!”智的脸色蓦的一紧,沉声道:“他是不是来找萧怜儿的?” “是。”曲古叹了口气后答道:“这小子估计是趁公主殿下逐走恨冬离的时候混入城内,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把萧姑娘骗出太守府,而且他昨日就已和萧姑娘见过一面,还约她今日在城中酒楼吃饭,幸亏飞王机警,他昨晚见萧姑娘神色不对后起了疑心,今日带着猛王悄悄跟随其后,才发现了娄啸天在酒楼等候,他身边还带着几名护卫,想把萧姑娘带出城外,结果双方就动起手来,原本是我们占了上风,猛王一拳就打倒了一名护卫,谁知萧姑娘忽然挡在娄啸天身前,拼死拦住了飞王和猛王,他俩生怕伤了萧姑娘所以不敢再打,结果被娄啸天等人趁机逃窜,只抓住了那名被猛王打倒的护卫,后来唐庭絮认出此人正是今日行刺张大人的刺客中的一名,只可恨这小子气焰嚣张,无论我们怎么拷打他都不肯说出他们的藏身之处和一共来了多少人,还说自己是战王帐下铁胆剑卫,宁死不会背叛主公。” “铁胆剑卫?黑衣刺客?”智脸上杀气一现,似在思索着什么般的缓缓道:“拓拔战手下倒还真是死士极众,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就是当日在上京城内做下血案掩我耳目和把我二哥骗往南郊的那群黑衣人。”他又问道:“是谁下令紧闭城门的,是不是公主殿下?” 曲古点头道:“是,公主得知城中有刺客混入后就立即下令紧闭四门,还派出了军士在城中四处搜查巡视,不让任何人进出幽州,以免被娄啸天逃出城外。” “狗急了就会跳墙,他们如果逃不出去就会豁出性命四处行凶,这个风险太大,我们不能冒。”智摇了摇头,稍一沉吟后道:“走,我们先回太守府,先去看望张砺的伤势,再看看那名刺客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他们走出几里后,曲古又犹豫着凑到智的耳边低声道:“智王,还有一件麻烦事,那娄啸天在逃离酒楼的时候趁乱对萧姑娘说了几句话,似乎是约她在城外的什么地方见面,可等我们问萧姑娘的时候她就是不肯说,不但吵着要出城,又骂我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娄啸天,还说我们若敢伤了娄啸天一根寒毛,她就立刻死给我们看,公主和将王他们几个都拿她没法子,只得派人守在萧姑娘的房外,不让她出门,可是┉可是萧姑娘却说,如果她今日出不了城,那┉那她就自尽┉” 曲古说到这儿忽然闭上了嘴,他知道智这几兄弟都将萧怜儿视为掌上明珠般万分怜爱,方才萧怜儿在太守府内哭闹之时,连将这位凶神都大气不敢出一口的逃得远远,此时此刻出了这么一件事,这几兄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既不敢逼迫萧怜儿说出娄啸天的下落,更不敢让她出府半步,人人都是束手无策。 一缕阴霾浮在智的脸上,他紧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往前而行,良久才低声自语道:“拓拔战,娄啸天这招杀手锏你终于还是使出来了!你这招祸及亲人用得够毒,我受教了!” 智眼中的憎恨之色看得曲古等人都是一惊,几人不敢多言,跟在智身后直返太守府,片刻后,他们回到了太守府,府内已是戒备森严,到处都站满了持枪巡视的护卫,唐庭絮和夏侯战二将亲自守在府外,见智回来,他俩都露出了欣慰之色,智把与女真族结盟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后,他俩听了更觉,纳兰横海也在智的引见下和幽州诸将一一见礼。 寒暄几句后,智向窟哥成贤嘱咐道:“你先去拜见公主,把我们此行之事向公主奏明,并请她下旨在城中拨出一处军营,再备齐足够的粮草军需,以供女真人派来的援军入驻,此事务必要办得稳妥,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窟哥成贤领命后当即离去,智又带着众人走入府中,当他经过外院时,发现在院中巡视守卫的护卫中大多是生面孔,除了俞达,其余几人都未见过,而这些护卫几人见了智后都是恭敬的点头行礼,又不发一言的继续守在各处。 智脚步一停,向身旁诸将轻声问道:“这些护卫是谁找来的,怎么我从未见过?为何让他们在这重地把守?” “他们几个都是公主亲自挑选的。”夏侯战答道:“公主近日选出好些干练军士升为她的御前护卫,还给这群护卫封号为虎贲禁卫,您看,守在别院外的那年轻卫士叫卫岚,他在逐走恨冬离的时候为公主出过力,虽然年轻却也颇有几分胆色,所以公主就升他做了护卫统领,还有那两名正在巡视的卫士,个子高大的叫厉青,身形精悍的是胡赤,他俩是公主手下那支亲军的统领,对亲手提拔他们的公主忠心耿耿,除了公主外,谁的令都不听,而且公主还亲自点拨他们兵法战事,让他们熟知文韬武略,说起这事来,咱们这位公主真是处处令人刮目,既有逐走强敌的威势,又有一身卓越才学,连将王都说了,公主指点的这几招兵法和韬略另走蹊径,以险博胜,不愧是皇上爱女,辽室皇胄。” “原来是公主亲自斟选的护卫,虎贲禁卫?”智微一颔首,眼中波光流转,却不再去看这几名护卫,只是淡然道:“走,我们先去看张砺。” 张砺遇刺后被唐庭絮送回府中疗伤,此刻正住在内院中歇养,虽然他左膀中剑,幸好只是皮肉外伤,也并未伤及要害,包扎伤势服完药后已沉沉睡去,智入房后见他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心知他伤势无碍,这才放下心来,也不去打扰他,向守在屋中的大夫叮嘱几句后便走出房外,又向曲古等人问道:“抓来的那名刺客呢?他被关在哪里?” “关在偏房里,将王正在审问他。”夏侯战道:“那兔崽子皮硬得很,将王问了他半天,他就是不肯招。” 智默默一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寒意,“拷问的事不该让我五弟去做,我五弟虽然勇猛,却不善刑讯逼供,因为他是沙场虎将,不是无情酷吏,那名刺客的嘴要我去撬。刀郎,我们去偏房。” 刀郎一按手中锯齿刀,随着智走向偏房,夏侯战等人都是一群好事之徒,想瞧瞧智怎么对付这刺客,忙跟了过去,智走出几步后忽然一停,向几人问道:“我的弟弟们呢?五弟在审刺客,六弟和小七呢?小七最坐不住,城里出了这事,他们在哪里?” 曲古和夏侯战,唐庭絮三人面面相觑的看了一眼,脸上都现出了古怪之色,一旁的纳兰横海早就想拜见那位久仰大名的猛王,见众人都是一脸尴尬之色,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他不由心生好奇。 智见了几人的神色也是一怔,正要再问,院外已传来了幼弟带着哭腔的叫声:“小七挨揍了!” 随着委屈的叫声,猛哭丧着脸从院外走入,他头上一片红肿,眼角还留着泪痕,正倒拖着龙王怒蹒跚而入,一见到智就立刻指着头上红肿道:“四哥,小七被人毒打了,痛啊!”他身后不但陪着一脸苦笑的飞,连怀了三个月身孕的闵紫柔也一脸心疼的跟在一旁,不住的劝慰着猛。 见幼弟被打,智脸上立时掠过一道怒气,他们几兄弟历来最宠爱这七弟,尤其是在大哥忠和二哥错逝世之后,几兄弟对这顽皮的弟弟更是加倍怜爱呵护,千依百顺,此刻见到猛头上的几处肿包,智心中又痛又怒,额头青筋一绽,强压住怒意道:“是谁干的!” “是小妹打的!四哥,你看,这里一个肿包,那里也是一块乌青,”猛一边指着脑袋,一边扯着四哥的衣袖叫道:“小妹下手可狠了,二话不说按着我就揍!四哥,你要留神,别看小妹平时挺小鸟依人的,一看情郎被我揍了立刻就跟大鹏展翅一样凶狠,抄家伙就往我头上砸!” 智顿时愕然,万没想到打弟弟的竟是自己同样宠护的妹妹,怔了好一阵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六弟,小妹为什么把小七打成这样?是为了娄啸天?” “唉!”飞无奈的一摊手,苦笑道:“家丑外扬啊!我昨日傍晚见小妹神色不对,老是一个人发呆,还对着一块鸳鸯锦帕偷偷微笑,我想起这块锦帕是她当日为娄啸天所织,又听府外卫士说小妹昨日曾出府见过一名年轻男子,所以我就起了疑心,今日带着小七尾随小妹进了城中的香悦酒楼,和等在那里的娄啸天碰了个正着,小七性子急,立刻就蹦了上去,娄啸天身边几名同伴上前拦阻,被小七一拳就打翻一个,接着他又把娄啸天踢了个跟头,谁知小妹一见娄啸天受了伤,立刻就哭着冲上来死命拉住我俩,小七还想再动手,结果小妹心急之下就打了小七,娄啸天也趁机逃跑,四哥,看来小妹对娄啸天是动了真情,为了他居然连小七都打!” “动真情?动真情也不用这样打我啊!”猛揉着额头嚷嚷:“真倒霉!偏偏是在酒楼里挨的揍,娄啸天这小子好死不死挑了这么个地方,又摆臭阔气,明明只有两个人吃饭还点了一桌子的菜,当中还有一锅鲤鱼炖汤,那汤勺可是铁打的,结果小妹拎起这汤勺就往我头上敲,她倒是把这汤勺用得顺手,就跟擂战鼓似的在我头上用足了劲砸,硬是把我给打傻了!” “打傻了?”飞一脸的狼狈:“何止打傻,你都被她给打哭了,挨了几下就捂着脑袋嚎啕大叫,这也太丢人了┉” “被小妹打当然要哭了,不然怎么办?”猛满脸委屈的叫道:“要是换了别人我还能放对,可动手的人是小妹,我又躲不了又不敢还手,被打痛当然要哭了!哎,做人真当没味道,被个女人用汤勺追着打,又痛又丢脸!汤勺里居然还有半勺鲜鱼汤,全淋我头上了,那个烫啊!” “把小七打哭?”智又是一怔,终于明白曲古等人方才为什么会一脸尴尬,堂堂的护龙猛王在闹市酒楼里被女子打哭,自然是让他们人人汗颜。不过仔细一想也觉难怪,猛自幼就倍受耶律德光和兄长们的宠爱,何时被人这般打过,而且猛又年幼孩子气,若在战场上他就算面临强敌也不会退缩,当日被拓拔傲连射两箭仍一声不吭的忍痛推车,可此刻揍他的是情同手足的自家小妹,自然是挨揍之后立时傻眼,心慌之下放声大哭。 一旁的纳兰横海早看得目瞪口呆,听了将等人对猛的夸赞,他早把这力斗血战刀军的猛视为天神般的人物,一心想着要好好拜见一下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猛王,可未曾想一见庐山真面后会是这么一番光景,看这位猛王长的虽是魁伟虎势,可一张挂着泪痕的胖胖圆脸却完全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孩童模样,还被一个女子给打哭,这一来顿时让纳兰横海脑中一片混乱。 智看了眼一旁哭笑不得的曲古等人,摇了摇头道:“小妹呢?她是不是在自己房里?” 飞叹气道:“我好不容易才把小妹拉回府,她仍是哭着要去找娄啸天,还怪小七打伤了他,我没办法,只能让丫鬟们把她送回屋,不然小七又要被她打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猛吐舌庆幸道:“我才踢了娄啸天一个跟头,小妹就变得象只母大虫似的,要是我刚才下了重手,说不定就要被小妹一路追打,赶出幽州,万幸啊!还好刚才来不及使上劲!” 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知该说什么,飞连连叹气道:“四哥,我刚才可算是丢足了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被小妹和小七一左一右的拉住,左边是小妹哭着要我放过娄啸天,还不停的用汤勺打小七,骂他下手太狠,右边是被打哭的小七捂着脑袋往我怀里躲,拼命叫着要我带他逃回府避难,还让我帮他挡几下汤勺,我被他俩缠得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娄啸天逃走,唉!四哥,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事!” “敢情挨揍的不是你。”猛叫屈道:“六哥没义气,看着我挨揍也不帮我挡两下!” 飞苦笑道:“你还说呢,我早被你俩闹得心慌意乱,怎么帮你挡?再说我不是一直挡在你身前吗,倒是你一回来就大哭着去告状,挨个的往明凰姐和二嫂,五嫂屋里跑,吵着说你被小妹打了,让她们为你申冤,害得大家都被你吵得一团乱!” 智听了也是一阵苦笑,这幼弟的脾气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稍有些不顺心就吵着找兄长们诉苦,非要让众人都围着劝慰才能把他哄得安静下来。 “难怪闵姑娘也被你拉来了。”智无奈的一摇头,对立在猛身边的闵紫柔道:“闵姑娘,你如今有了身孕,要多静养,别四处走动,还是先回屋吧。” 闵紫柔脸上一红,点头道:“是,四哥,那我就先回去了,”她羞涩的看了眼众人,又道:“二嫂原本也要过来,可她近日一直身子不适,所以我不敢让她出门,让丫鬟们守着她。” “怎么连二嫂都惊动了?”智不禁顿足。 “小七挨打,出手的又是小妹,这院里还有谁能不被惊动?”飞还是苦笑。 他们的二嫂燕若霞自从错逝世后就终日郁郁寡欢,不是在灵堂内陪着亡夫灵位就是幽居屋内,好好一位明艳爽朗的少女在这些时日里已是变得憔悴不堪,众人虽想尽方法想让她一展笑颜,却也在这少女凄苦的相思愁肠前一筹莫展。原本还能让萧怜儿陪着这位苦命的二嫂,可现在萧怜儿又出了这等事,几兄弟都觉无奈。 智心知必是猛去二嫂房里哭闹,转头瞪了猛一眼,却被猛立即回瞪过来,“吃那么大亏,还不能找人诉苦?四哥你又不在!” “算了算了。”智平日舌锋凌厉,可在这弟弟面前,只觉浑身长嘴也说不过猛,只有摇头作罢。 闵紫柔也知智担心二嫂,忙安慰道:“四哥,你放心,二嫂那儿我会去陪着她,倒是小妹这里你要多留心。”她忽然也是一声长叹,低声道:“都是身为女子,所以我知道小妹的心思,小妹生性外柔内刚,以她的脾气既然是对娄啸天动了真情,只怕┉只怕是听不进劝告的,也绝不会相信心爱之人其实是包藏祸心,四哥,你一定要拉着小妹,别让她铸下大错。” “我会的。”智深深一点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妹。上一次,拓拔战那招子换父尸夺走了我的二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赔进去一个兄弟,更不会让小妹落入魔掌! 飞不放心的问:“四哥,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小妹哭着说若今日见不到娄啸天她就立即自尽,你一定要想条法子出来。” “既然她要见娄啸天,那我就让她见上一面,”智咬牙道:“我早已答应过小妹,一定会让她见上娄啸天最后一面,拓拔战布下的这颗暗棋也该让我吃下了,就当是我们给娄德这老东西的一份厚礼,让他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 等闵紫柔离去,智对众人一摆手道:“走,我们先去会会被小七抓住的那名刺客,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狠!” “好,去瞧好戏。”猛听说有热闹可看,立即忘了被殴之苦,拉着哥哥们就往偏房跑去。 来到后院的偏房外,正巧碰上将一脸颓丧的从房内出来,“四哥来得正好,屋里那刺客就交给你了,这家伙生了一副硬骨头,怎么都不肯招出娄萧天的藏身之处,我倒是有些佩服他这骨气,想不到拓拔战竟养了这么条汉子出来。”将虽生性悍勇,却最敬硬朗好汉,见那名刺客熬刑不屈,他不由动了惺惺相惜之心,不忍再下重手拷打。 第七十三章:严刑逼供(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三章:严刑逼供(二) “好,我去会会他。【 】”智寒声一笑,“五弟,你去把十二龙骑找来,唐庭絮,曲古,夏侯战,你们三人去叫齐城中诸将,等我问完这名刺客,我们就动手拔去这群肉中刺。” 将知道四哥必有招数对付这名刺客,他不愿再看此人受刑,便和曲古等人答应着离去。 智正欲和刀郎进房,见纳兰横海也想跟进去,伸手一拦道:“纳兰,你和我弟弟们留在屋外,我和刀郎进屋即可。” “智王,我也想看看。”纳兰横海忙道:“我是你徒弟,当然要学你的本事,我要看看你怎么对付这刺客。” “这种事你不用学。”智摇头道:“既然你拜我为师,那我就要教你处世之道和立身之理,可以教给你的本事我自然会倾囊相授,可我的狠毒残忍之处你不必学,也不值得学,因为学会这些本事对你有害无益。” 纳兰横海虽觉失望,但也不敢违逆,只得老老实实的等在屋外,飞素来心软,也不忍进屋看四哥施刑,便留下陪着纳兰横海,猛听说这和自己年岁相近的女真少年是四哥新收之徒,大感新鲜,拉着他问长问短,反倒忘了跟进屋内看热闹。 智和刀郎一进偏房就看到了那名早被五大绑缚做一团的刺客,智仔细打量这名刺客,见此人颇为年轻,大约二十余岁的年纪,身上穿的黑色劲装已是破烂不堪,腿上还有一处伤口在渗着鲜血,显然已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仍是一脸的倨傲之色,听见又有人进屋,他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智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开门见山道:“我是智,我的名字你一定听说过,你是拓拔战手下的铁胆剑卫?当日在上京城内做下血案和把我二哥诱往城郊的人是不是你们?” 那名剑卫又是一哼,仍是一言不发的偏着脸。 智无声的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认?还是怕说出来后会再受皮肉之苦,你被擒后只肯说出自己是铁胆剑卫,想必平日一定以此封号为傲,想不到堂堂的铁胆剑卫也有不敢认帐之时。” 这剑卫脸上泛起一阵怒气,狠狠瞪了智一眼:“你少套老子话!没错,当日就是郎昆将军带着我们铁胆剑卫在上京城内设的圈套,智,可笑你自认聪明,那次却被战王引入陷阱,智王之号也不过尔尔!”他忽然一阵狂笑,又大声道:“智,你有本事尽管对老子动刑,要想骗我说出同伴下落却是休想!” 智又是一笑,悠悠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天地如此广阔,我们却能狭路相逢,很好!果然冤家路窄,当日是你们骗得我留在上京,所以我一直在惦记着你们这些人,日夜盼着能取你们性命!” 智的左脚忽然踏出,在这剑卫腿上伤口处用力一踩,顿时发出一阵骨裂之色,这剑卫猝不及防中遭此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原来你也会呼痛,我还当你真是铁打铜铸的。”智凑到他的面前道:“你当自己能熬刑就是条汉子?我告诉你,我二哥错才是真正的汉子!他当日身中剧毒全身刺痛,却依然强忍了六个时辰一声不吭,和他比,你算个什么东西?” 见这名剑卫紧咬牙关忍痛,智脚上继续使力,踩得他冷汗直冒,又故意放慢了语声道:“虽说你是阶下囚,我是施刑人,不过我并不想玩我问你答的逼供来消遣,这样吧,我不会问你,你也无须回答,你尽可从你这张苦苦忍痛的脸上挤出笑容来讥讽我,当然,若你还能笑得出。” 这剑卫被俘后一直硬撑着不说出同伴的藏身之处,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咬牙不招,敌人就会对他无可奈何,却未料到智竟会说出这番话,他眼中不自禁的掠过一阵迟疑之色,虽是一闪而过,却未能逃过智的眼睛。 冷冷一笑后,智又道:“拓拔战平日必是教过你们,被俘后若向对手招供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只有死不开口才能留下性命。可惜你这次的对手是我,这份熬刑的骨气对我无用,因为我只是想尽情的折磨你,并未想过要从你嘴里问出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同伴的下落,但现在城门早已紧闭,你的同伴都被困在城内,只要我派出军士仔细搜寻,余下剑卫伏诛只是迟早之事,又何必再从你嘴里问出他们的下落,所以在我眼里你根本就是一文不值,没有任何值得我放过你的本钱。” 智的左脚轻轻松开,趁着剑卫喘息之时,又道:“此时此刻,唯一让我有兴趣的只是想知道你们这一次究竟来了多少人,可你既然这般有骨气,当然是宁死不招了,说来也巧,我这人也有点傲气,别人不肯说的事情我绝不会问。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一件你失手被擒后就该立即去做却未做到的事。” 智伸手捏着剑卫的下巴,让他望着自己的双眼,继续道:“其实你被我七弟擒住后本该立即咬舌自尽,即可免受皮肉之苦又可成全你宁死不辱之名,可你却没有自尽,为什么?因为你以为只要咬牙不招我就不敢杀你?不敢用尽手段折磨你?” 虽然智此时已不再踩这剑卫腿上的伤口,但他身上忽然冷汗直流,因为智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股阴冷,听得他遍体生寒,大叫道:“智,你有种就立刻杀了我!少说废话!” 智随手从剑卫身上扯下一片衣襟,缓缓擦去他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淡淡道:“想死还不容易?难的是怎么才能死的痛快!耶律灵风的惨状你一定见识过吧?他和你一样,也是落在了我的掌中,结果沦落到生死不能,猪狗不如的下场,因为这就是我对仇敌的手段!” 想到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生不如死的耶律灵风,剑卫脸上一片死灰,他虽然硬朗,却也不愿沦落到耶律灵风这般下场,忍不住嘶声道:“智,你好狠┉” “狠?有长进,居然知道我狠。”智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色,一边揉搓着从剑卫身上扯下的衣襟,把它搓成拳头大小的布团,一边冷笑道:“真是够讽刺,难道只有你们这些反贼才可以心狠手辣,我就不能以毒攻毒?既然你们可以谋反弑君,夺走我誓死守护的亲人,杀害幽州军士,那我又何必再心慈手软?没错,我的确狠,你们有多狠我就有多狠,因为这都是被你们这群反贼逼出来的!” 智忽然捏开了剑卫的嘴巴,将揉成一团的衣襟塞入了他口中,又道:“虽然我想从你嘴里问出你们来了多少人,可我不愿向仇人开口询问,所以,我要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告诉我,而我的回报就是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你也不要怪我歹毒,因为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为拓拔战效命的人。” 这剑卫嘴里塞满了布团,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心里又惊又疑,不知智此举是何用意,虽然他从未被俘过,但也知若要从俘虏口中问出敌情,必是软硬兼施的逼供审问,谁知自己今日失手被擒后竟是这样一番情景,智非但没有开口向自己逼问,反塞住了他的嘴巴。此刻智若向他询问他们此行一共来了多少人,他也许倒颇愿说出,毕竟智并没有逼问其余剑卫的藏身之处,只是想知道他们的人数,即使他招供也不会算是出卖同伴,只可惜此刻嘴里已被塞满了布团,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 智向立于身旁的刀郎一摆手,刀郎自从进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肃立一旁,见智招手,他立即走上一步,一脸漠然的瞪着剑卫。 刀郎冰冷的眼神让这剑卫看得心头发怵,他们铁胆剑卫都是冷血无情的刺客,生平也杀过不少人,所以他一眼望见这名刀郎就立即感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野兽般的杀气,知道此人乃是比他们更冷酷无情的杀手。 正在他暗暗惊慌之时,只听智又道:“有点意思,只是这么一眼望去,你就猜到了他的厉害,不愧是拓拔战养的死士杀手,不错,他是刀郎,是我最得力的心腹,耶律灵风就是被他施的刑,刀郎的刀法又快又稳,既能顷刻间取你性命,快得让你没有一丝痛苦,也能让你在最大的痛苦中生不如死。你听着,从此刻起,我们不会再问你任何事情,是生是死由你自择。在一柱香的时辰内,刀郎会用他手中这柄锯齿刀不断的折磨你,慢慢切下你身上的每一片肉,让你清楚感受到刮骨切肤的疼痛,但却不会让你致命…” 智绕着这剑卫,慢慢踱步,“等一柱香的时辰一到,刀郎就会取出你口中的布团,若你想要死得痛快,那就立即说出你们此行一共来了多少人,若你仍是不招,刀郎也不会问你,只会再把布团塞入你的口中,然后再折磨你一柱香的时辰。老实说,我倒是希望你的骨头够硬,至少能撑到三柱香的时辰,好歹你也算是铁胆剑卫,方才你不是挺引以为傲吗?倒不知你们当日在上京城折磨满德和烈得青时是否想过自己会有这同样凄惨的下场。” 剑卫被缚住的身子连连扭动,似乎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此时他已不再有任何奢望,也知道了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可怕下场。因为智冷酷的神色仿佛如地狱中的恶鬼般狰狞,就在他拼命点头示意智取出他口中布团时,智忽然按住了他的身子,森然道:“别着急,太容易得到的消息我不会相信,我怎知你不是为少受皮肉之苦而胡乱敷衍?就算你想招也等熬完了这一柱香的时辰再说,好好记住这一柱香里所受到的痛苦,想死得痛快就别逼刀郎再在你身上浪费第二柱香的时辰。” 智盯着剑卫脸上难已掩饰的惊恐绝望之色,又是讥诮的一笑:“ 铁胆剑卫?不过如此,知道我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你?因为你们这种反贼只配哀哀求饶,摇尾乞怜,哭叫着求我听你招认,怎配让我费力审问。” 刀郎手中的锯齿刀向剑卫渐渐逼近,仿佛还带着一丝血腥之气的锋利刀刃上在剑卫眼前荡起一道险恶的圆弧,轻轻贴在了他的身上,刀锋上冰冷的锯齿摧毁了剑卫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等他招了就给他一个痛快。”智最后嘱咐了刀郎一句,迈步走出偏房,再也不去理会这名满眼祈求之色的剑卫,他相信,在刀郎手中,没有人能挨得了一柱香的时辰。 偏房外,一直守侯着的飞正面带微笑的看着猛和纳兰横海闲聊,见四哥出来,飞忙迎上前问道:“四哥,那刺客招了吗?他骨头这么硬,你真有把握让他招出同伴的藏身之处?” “放心,他会招的。”智淡淡道:“一柱香之后,我们就可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至于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并不想知道,因为我没想过要在城里收拾他们。” “这是为何?”飞一怔,稍一思索后若有所悟的问道:“难道你想把他们诱出城外?” 智点头道“不错,等五弟把大家都找来后,我们就在城外给这些刺客设个陷阱。” 飞有些好奇的问道:“四哥,你是怎么对付这刺客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偏房看了眼,却没有推门进去,智知道六弟素来心软,不忍进屋见刀郎施刑,而且智也不愿意让弟弟们为了复仇而变得和他一样不择手段,便拉着飞向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猛和纳兰横海二人走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猛正一脸得意的逼纳兰横海叫他猛叔,原来在得知这女真少年已拜四哥为师后,猛顿时乐不可支,身为护龙七王幼弟的他虽是倍受兄长呵护,却苦于从无人尊他为长,身边哥哥姐姐虽多,却一直无做他人兄长的机遇,就连萧怜儿也常常吵着要和他分大小,尤其是今日挨了这小妹一顿揍后,猛心知今生再也无法让萧怜儿叫自己一声七哥,如今总算盼来位四哥的徒弟,自然是要过过当长辈的干瘾,所以智在偏房内逼供刺客,他就在院内逼着纳兰横海叫他叔叔。 可纳兰横海又怎肯无缘无故叫这和自己年岁一般的人为叔叔,他虽拜智为师,但智早说过两人是平辈论交,无须师徒相称,而且纳兰横海心里也在打着算盘,若他真叫猛为叔,那他与智之间的辈分又该如何编排?所以无论猛如何威逼利诱,他总是厚不起脸皮尊称猛一声叔叔。 可猛又怎肯放过这等良机,一计不成,便剑走偏锋另寻蹊径,骗得纳兰横海说出年岁也是十八后,猛立即振振有辞的说自己正好是一月一日出生,乃所有十八岁之人的长兄,反正他自从出生后便被大哥收养,倒也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何日出生,便借此硬逼着纳兰横海叫他大哥,而纳兰横海偏偏是一月二日所生,他虽觉世事不会这般凑巧,随便就碰上一个正好比自己早一天出生之人,但又苦于拆不穿猛的谎言,只得颇不甘心的叫了猛一声大哥。 这一来可把猛乐得手舞足蹈,十几年的夙愿一朝得偿,恨不得立刻拉着这新收的贤弟去让人见识一番,纳兰横海一心等着智出来,怎肯去与这仁兄胡混,而且这一番闲聊下他也隐隐猜到为何刀郎会如此畏惧眼前这位猛王,又岂敢被引入歧途,当下连连婉拒,可他又怎摆脱得了有混世魔王之称的猛,一番纠缠下却是越陷越深。 此刻将等人也已陆续赶来,众人全都幸灾乐祸的围在一旁看着纳兰横海,虽对纳兰横海的遭遇心生怜悯,却也无人出言救他,以免惹得猛转过头来对付他们,幽州诸将中早有几句流传日久的警世格言,“宁与阎王拼命,莫与猛王谈心。” “前有猛虎当道,后有猛王穷追,宁向猛虎求饶,莫向猛王诉苦。” “野火烧过寸草不生,猛王走过鸡犬不宁,春风可唤大地回春,仙药难治猛王之灾。” 这些金玉良言中最得人心的一句就是曲古所吟的‘莫说蜀道苦’, 这倒也不是他文思敏捷,而是他有一日被猛陷害后心中凄苦,感叹天道不公下灵思突然泉涌所做;那一日他正要去向耶律明凰禀奏城中事务,不料与猛狭路相逢,硬被猛骗他吃了碗羊肉杂馍汤,这碗汤里虽无甚羊肉,却足有半碗黄豆磨粉,结果曲古在向耶律明凰禀奏了一半时忽感小腹肿胀,极欲倾放腹中浊气,可他又怎敢在冰清玉洁的公主殿下面前做此世俗之举,心慌中只能苦苦强忍,偏偏公主又生性缜密,问起城防事务时无论巨细都要详细说明,虽说面君详奏乃是臣子应尽之责,却把曲古这位忠臣憋得面如红枣,恍若关公再世,而猛在此危急之时又满脸堆欢的端着一碗清茶进来,说要让公主喝口茶养养神,歇息片刻后再听曲古禀奏,还一脸关切的让曲古伸腰舒腿,活动筋骨,那一次可算是曲古此生最难忘的经历,等他总算禀奏完后立刻夺路而逃直奔茅厕,据府中护卫所说,那一次曲古奔行之疾,身法之妙可算世之罕见,若非他面色之惨,冷汗之多不够飘逸灵动,落了下乘,当可与飞相媲美。 那天曲古从茅厕中走出后就仰天长叹着吟出了这首莫说蜀道苦:“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只因未到逃命时,若有猛王身后笑,蜀道也如过平川,路坎坷怎比命坎坷?” 这首诗虽不压韵,可其中辛酸却是颇能引人共鸣,就连从不与人多言的刀郎在听闻此诗后居然也若有所思的默念吟诵,感同身受。 此刻幽州诸将见猛找到了玩伴,人人面带微笑,袖手旁观,心中暗赞苍天有眼,降下这位替罪之羊使他们脱离苦海。 一心想和智去剿灭刺客的纳兰横海见幽州诸将渐渐赶来,心知他们这就要去对付城中刺客,怎肯再被猛拖延下去,心急之下便故技重施,陪着笑脸向猛笼络道:“猛大哥,现在城里出了大事,我还想和智王去解决那帮刺客,还是等我回来后再陪你去玩吧?我先告诉你一件美事,再过几日我的族人就要来幽州,我们女真族里不但有能征惯战的勇士,还有许多美貌女子,不如我带你去见见?” 见猛听了这诱惑并未如其他人般立即面红耳赤,精神奕奕,表情反而有些发楞,纳兰横海还当猛信心不足,又打起劲来继续引诱,“猛大哥,不用担心,我女真女子最敬重英雄好汉,她们见了你一定满心倾慕,怎样?说不定能给你挑中一个婆娘,等你成亲后,想让婆娘叫你什么都可以,别说叔叔了,爷爷都行!” 他以为猛必会被美色所诱,谁知猛一听之下顿时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婆娘干什么用?放着当画看啊?扔屋里占地方,病了要伺候,有好吃好玩的还要分她一半,衣裳也要摔给我洗,一个不小心把她惹翻了说不定还要揍我一顿,好好的干吗要受这份罪!真没见识!俗!” 猛说得理直气又壮,却把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纳兰横海如被雷击,怎么也想不到有人能说出这种前无古人的道理,直着眼睛去看这位新认大哥的几个兄长,只见将和飞二人听到弟弟说出这番话,脸上神色也不知是自豪还是羞愧,赶紧转过了头去。 正在诸人哭笑不得之时,偏房内忽然传出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似乎有人正经受着极大的痛苦,接着又听到一阵急促的低语,片刻之后,房内又是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众人听得这叫声诡异,都惊讶的往偏房望去,唯有智神色不变的一点头:“他招了。”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一) 随着众人的目光,偏房门缓缓打开,刀郎从屋内大步而出,他的神色一如往常般漠然,但众人望着他手中那柄不住滴血的锯齿刀,已知道屋中刺客在临死前必受到了极残忍的折磨。【 】 刀郎没有理会别人惊讶的目光,走到智的面前,低声道:“有一百名剑卫和娄啸天同来,除有三人去了别处外,其余的都隐匿在幽州城中。” “另有三人去了别处?”智问:“知道那三人的行踪吗?” “这名刺客也不知道,只说这三人虽与他们同来,但拓拔战另有密令让这三人去办,”刀郎抖手甩去刀上血迹,又道:“他不敢隐瞒,因为他只想死得痛快。” 智很清楚刀郎的手段,被刀郎施刑的人都只求痛快一死,没有人敢在他这柄锯齿刀下再有任何隐瞒,但智也知道这三名另怀拓拔战密令的剑卫绝不容轻觑,可眼下已不容他再耽搁,当务之急必须先解决剩下的九十六名剑卫和娄啸天,稍一思索后他便示意幽州诸将上前。 此刻,城中各将除窟哥成贤在向耶律明凰禀报与女真族结盟一事外,其余将领都已集结院中,十二龙骑,唐庭絮,萧成,曲古,夏侯战这些心腹大将都站在智的面前,听侯调派。将,飞,猛,纳兰横海四人也一脸期盼的围了过来。 猛不知刀郎是怎么让那名刺客招供,好奇之下往偏房内一望,见这刺客早被刀郎一刀断喉,但他的尸首血肉模糊,全身扭曲成一团,显然临死前受到了极大的痛楚。 猛咋了咋舌,“这家伙够惨,和耶律灵风差不多一个样!糟糕,我饭还没吃呢,不看了!”他自己打起架来也是一股疯劲,又最恨黑甲骑军,所以看了这具尸体一点都不觉得刀郎下手残忍,只是有些倒胃口。 但飞等人见了刺客的惨状后都是连连摇头,面露不忍之色。 纳兰横海面色古怪的看着猛,心想这位仁兄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会在这时候想起吃饭的事来? “只是以血还血而已,这些人在随拓拔战谋反时就该想到自己的下场。”智望着众人脸上的不忍之色,淡淡道:“同情心不是给敌人的,若在对敌之即心生怜悯只会把自己逼入绝境。”他的语气虽然漠然,却也不欲弟弟们多看房中惨状,伸手掩住了房门,正要向诸将下令,只见院外已走来一行人,却是耶律明凰在总管呼延年和窟哥成贤等人的护卫下亲自赶来。 幽州城里混入的这群铁胆剑卫虽来势不善,耶律明凰倒也未乱了方寸,命人厚葬了被杀军士后就立即下令紧闭城门,严查刺客,方才又听窟哥成贤禀奏说智成功与女真族结盟之事,能在大战之前得此强援,自是让她万分欣喜,可她想中智刚一回城就又忙于解决刺客,几乎没有片刻歇息,心中怜意大生,忙亲自赶来看智。 诸将见公主亲来,精神一振,纷纷上前行礼,耶律明凰心中记挂着智,向众人微一点头便一脸关切的向智望去。 “殿下,刺客已招认,臣这就带人去剿灭其余同党,”智迎着耶律明凰的目光道:“殿下万金之体,在刺客授首之前不宜四处走动,臣恭请殿下在太守府中静侯佳音。” 虽是当着众人的面,耶律明凰却未掩饰眼中的疼惜,“智,你已奔波了一夜,剿灭城中刺客之事还是让别人去办吧。”她又微笑着对诸将道:“各位将军,这次女真族与我大辽结盟,智王与窟哥将军居功至伟,眼下城中被刺客混入,虽是危机四伏,却也是各位将军立功之时,智王一片忠心,欲不辞辛劳再立大功,可若所有功劳都由智王一人而立,那难免会被人说我厚此薄彼,我想这些刺客虽然凶狠残忍,却必非我大辽虎将对手,所以这场剿灭刺客的功劳就交由各位将军去立。” 诸将听了都面露微笑,虽然耶律明凰故意说成是欲把功劳分给诸将,但人人都知这是公主在疼惜心上人,不过大家想想倒也难怪,智昨日刚从上京返回幽州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辗转各处,先逐走晋使,接着又立即赶赴女真驻地,如今又要去剿灭刺客,公主心疼智也确是理所当然之事。 幽州诸将虽然对耶律明凰的真意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在神色间流露,以免使公主尴尬,只有猛老实不客气的指着耶律明凰大笑:“哈哈!姐在肉痛四哥!四哥,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城外揍敌人,你留在府里陪佳人,哈哈!喂,大家怎么都不笑?” 众人哪敢接他的茬,全都低着头不去看耶律明凰的神色,智拿这弟弟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装做未听见,但耶律明凰早已羞得满脸绯红,正想把话岔开,却见猛又一脸丧气的捂着头上红肿长叹道:“唉,命苦啊,还是四哥够运!哪象我这么倒霉,有份挨揍没人疼!” 猛越说越是凄凉,因众人都苦笑着不说话,他又拉着总管呼延年大声诉苦,说起被萧怜儿暴打之惨,凶器汤勺击头之沉,勺中之汤淋面之烫,今夜入睡噩梦之慌,日后出门丢人之苦,更是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仿佛一夕饱经人间沧桑。 呼延年乃是看着这七兄弟长大,而且他又是宫中太监,无有子嗣,所以一直都把这七兄弟视为子侄般疼爱,此刻听猛添油加醋的一番诉苦,自是令他万分心疼,揽着猛不住安抚劝慰。 耶律明凰见猛不再取笑她,改为去缠呼延年,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走到纳兰横海面前,点头赞道:“你就是女真纳兰横海?窟哥将军说你是族中出名的勇士,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听说你虽是族长之侄,长老之子,却从不以此为傲,少年人能有此胸襟,难得啊!纳兰小弟,以你这等少年才俊,日后必能青出于蓝,创下一番比父辈更宏壮的基业!” 纳兰横海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辽室公主,一见之下顿时为她的绝美姿容震慑,而且他生平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成是仗着父叔之名,所以耶律明凰的这番话可算是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不过他虽与猛同年,却不象猛这般不懂男女之礼,惯于唐突佳人,只是红着脸讪讪而笑却不敢直视耶律明凰的容光丽色。 耶律明凰的眼力不逊于智,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少年虽是心志颇高的初生之犊,但生性却是淳朴爽朗,见了纳兰横海羞涩的神情,耶律明凰不由一笑,神色也变得更为柔和,“如今大辽已与女真结为盟友,你又拜了智王为师,我与智王几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所以我们也可算是一家人了,既然你和小七年岁相仿,以后便算是我的小弟弟了,来,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耶律明凰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亲手挂在纳兰横海的脖颈上,微笑道:“这枚玉佩乃我十一岁生辰之日父皇所赠,是我从不离身的宝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从此以后,你就是我辽室皇弟,我会终身护你为弟。若你们女真族日后有何需要,你也尽可象我开口,只要是我这姐姐力所能及之事,定会为你办到。” 纳兰横海心头早已突突乱跳,眼见这位大辽公主不但对己温婉可亲,还认自己为弟,这份殊荣下直把他喜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幽州诸将见公主对这女真少年如此厚待,啧啧称羡之余也暗自佩服公主的怀柔之术,惟有智仍是默不作声的立于一旁,看了眼耶律明凰后便把目光移向别处。 猛却已凑到纳兰横海的面前咧嘴笑道:“瞧你这熊样,一句话都接不上,亏你还是我新收的弟弟,怎样?见过美人却没见过我姐这么美的人吧?” 纳兰横海红着脸不敢应声,耶律明凰生怕猛闹起来没完,忙拉过猛道:“小七别顽皮,老是喜欢欺负人,你好好听话,等过几日姐也送你一件好宝贝,包你见了高兴。” 猛一听顿时来劲,连声问:“什么好东西?干脆现在就给我!我今早刚挨了顿揍,正有点了无生趣,刚好借这宝贝提提神。” 耶律明凰神秘的一笑,“你先别急,这件宝贝你见到了一定高兴,姐也一直在让人为你寻这件宝贝,只不过要再等几日才能找到,等寻到了姐就立刻送给你。不过你要听话,也别缠着我问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只有在你不知道这宝贝到底为何物时才会让你一见之下喜出望外,知道吗?” 猛被耶律明凰这番话吊足了胃口,诺诺连声的不住点头。 耶律明凰哄住了猛,又与纳兰横海闲聊了几句,随即走近智的面前道:“智,你先好生歇养一日,那名被小七擒获的刺客必已招出了同伴的藏身之处,就让诸位将军去对付他们。” “殿下,刺客之事还是交由臣去解决。”智答道:“而且我也没有要这名刺客招出同伴的藏身之处,我只是问了他此行一共来了多少人。”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二) “这是为何?你没问这群刺客的藏身处?”耶律明凰微觉意外,不知历来谨慎的心上人为何不问出刺客的藏身处,不过她也未多问,转而柔声道:“这也无妨,既然城门已紧闭,这群刺客已是插翅难逃,就算让军士们挨家挨户搜查也必能找出他们的下落。【 】”她怜惜的看了智一眼,又道:“智,你今日辛苦,这里的事交由诸将,你还先去歇息吧,我┉我一会儿来看你。” 智仿佛未听出耶律明凰语中的关切之意,只是摇头道:“殿下,我们不能在幽州城里对付这群铁胆剑卫,因为在城中交战有三大弊端,其一,城中交战会牵连无辜百姓,这些刺客一旦被逼入绝境,难保他们不会挟持百姓为质,其二,这些刺客是拓拔战训练多年的杀手,最擅伏击刺杀,潜踪隐匿,寻常军士不是他们的对手,交战之下难免会增添我方伤亡,其三,刺客不到百人,若我们出动大军剿除,则如九虎搏一兔,不但使我方军士徒耗气力,也会因此而中了拓拔战的圈套。而拓拔战的目的正是想不断消耗我军气力,我军困守一城,若每一战都以全力相抗,极易挫损实力,所以他才会接连派出数路人马前来骚扰,等我军在连场激战中心神皆疲,士气不振之时,拓拔战就会趁机率军亲征,以养精蓄锐之军斗我久战疲累之军,因此臣只是向俘虏逼供出他们来了多少人,只要我们知晓了刺客实力,就可设计把他们引出城外,派出相应精锐,针尖对麦芒,既可铲除隐患,又可不耗损我军气力。” 耶律明凰只听了一半就知智所言极为有理,她不由暗叹,自己虽也有满腹谋略,却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智,只可惜自己虽对这少年百般倾心,却永远也猜不透他的心意,更不知他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冷淡,幽幽望了智一眼,又问道:“若要把他们引出城外再行剿除,那又怎知他们出城后会躲在何处?” “这些刺客离城后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智道:“他们来的时候藏在何处,出城的时候也会继续藏在此处,所以臣无须向那俘虏逼问他们的藏身之处。” 耶律明凰讶然道:“难道你已猜到了他们来时的藏身之处?”她脑中陡然灵光一闪,随即赞许的向智一点头,“我也猜到他们入城前的藏身处了,是西门外的密林!” 一旁诸人被他俩的一问一答听得一头雾水,怔怔的看着二人,猛不耐烦的去扯智,智只得先向众人解释道:“这些刺客既是随着恨冬离一起来幽州,那在入城之前他们就只能隐伏在幽州城外,在幽州城的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外,北面是从上京至此的必经之路,城外除了草原外都是平原大道,因此刺客不会选择躲在北面藏匿,东面是连绵百里的大草原,草原上不但有大批狼群还有女真人的驻地,南面接近中原,又有后晋石敬瑭的八万大军,所以刺客也无法躲在东南二处,剩下的就只有幽州城的西面,那里是大片密林和险峻山地,也只有那处地方适合这些见不了天日的刺客隐藏。” 将仔细想了想,问道:“四哥,既然这群刺客一直都藏在幽州城西,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混入城中的?我们把守城池之时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按理说他们没有机会入城?” 智轻轻一咳,道:“这些铁胆剑卫既是拓拔战的心腹死士,必有过人之处,城中防范虽严,却也无法拦住这些人,拓拔战又怎会派些无能之辈前来。”他顿了顿又道:“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我们虽然失算,却也可引以为戒,日后守城之时定要更为谨慎小心。” 众人听了智的解释都是纷纷点头,耶律明凰却听得脸上一红;为防敌军混入城中,幽州城内一直戒备森严,严加盘查进出之人,因此这群刺客要混入城内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前日傍晚她率幽州军民大开城门,逐走恨冬离之时,以智的聪明不会看不穿其中缘由,他如此解释正是为了替自己掩饰。 将又问道:“四哥,万一那些刺客被引出城后立即逃回上京怎么办?那我们不就错过了一打尽的良机?” “他们不会逃的。”智似乎未察觉耶律明凰的神色变化,只是淡淡道:“拓拔战和我一样,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他把娄啸天派来的目的就是想要从我们身边掳走小妹,所以在完成任务之前,这群铁胆剑卫绝不会逃回上京。我们这一次的对手很聪明,他们躲在城西密林处还有一个用意,因为那里地势险峻,密林丛生,依山傍崖,这使他们可以随时狙杀我们派出城外的探子,就象老练的猎手找到了一处可以伏击猎物的最佳地形,不过正因如此,却也让我们可以借机反守为攻,由猎物变为猎人。” 诸人听了都有些诧异,不知智此话是何用意。 猛懒得多想,又去扯四哥,智叹了口气,有这蛮来的弟弟在旁,他原想让诸将多思谋的打算彻底落空,索性说道:“娄啸天若要把小妹掳走,必是先将她诱出城外,因为他不敢在城内公然劫持小妹。若我没有猜错,今日在酒楼之时,娄啸天早已暗约小妹在西门外见面,因此小妹才会急着要去找娄啸天,但真正焦急的还是娄啸天和他的同伙,如今城门紧闭,他们必是急着想返回城西密林等小妹前去赴约,而他们回到密林后也定会分散埋伏,以防被人察觉行藏,可这样一来却正中我的下怀,因为我既不想在此战中折损我军的一兵一卒,也不想动用大军去剿除这伙刺客,所以只要我们派出少数精锐预先埋伏在密林中,然后把刺客放出城外,等着这群刺客自投罗,就能让城西密林成为对我们最有利的交战之地。”智说着忽然一笑,又淡淡道:“既然他们是杀手,那我们也要以暗杀的手段对付他们,把他们无声无息的送入黄泉。” 幽州诸将笑着一齐点头,他们对智的计策最为信服,又都想杀了这群刺客为张砺和死去的探子报仇,纷纷请令出城埋伏。 见诸将士气高扬,智微微一笑,先向耶律明凰道:“殿下,拓拔战此次志在小妹,这也是他蓄谋已久的一招毒计,此事乃臣与他的私人恩怨,请殿下允许由臣出手解决这群刺客。臣之计策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殿下指点。” 耶律明凰心知智对此战早已成足在胸,向自己请示乃是为顾全她的颜面,不愿在臣子之前盖了自己的威势,想到智的苦心,她心中不禁柔肠一动,道:“智,你是大辽军师,掌三军决胜之道,杀敌破阵之事尽可由你自决,无须向我请示,只是这次又要累你奔波了。”她又有些埋怨的轻声道:“你何必这般谨慎,难道我还会信不过你。” 耶律明凰的声音虽竭力压低,却未躲过众人耳朵,猛立刻笑道:“大声点,我们听不见!” 诸人又是一阵苦笑,将和飞二人忙把这弟弟拉开,不料猛仍是皮着脸笑道:“我真的没听清楚,姐让四哥别精神,为什么?有精神不好吗?”将和飞倒是把耶律明凰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们怎肯向猛解释,使耶律明凰愈发羞涩,两人连哄带拽的把他拉到了一边。 智无奈的一摇头,不过他既然做了猛十八年的哥哥,对猛的胡闹也早已见惯不怪,等众人忍住笑意后,智向诸将逐个下令道:“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你们十四人与我的三个弟弟此刻立即出城,前往西门外的密林处隐匿,这群刺客就由于你们十七人去对付。” “窟哥成贤,你去军营内点齐一万精兵,但勿挑选昨夜与我们前往女真驻地的狙军和掩军,因为这两路军士需好生休养, 你另选军士在一个时辰后从南门出城,出营时故意大肆宣扬,就说是去南门外五十里处扎营,准备伺机讨伐后晋军马。我们与后晋交恶之事必在昨日就已传入刺客耳中,所以我们派军驻扎城外防范后晋之举不会引起刺客疑心,反会使他们以为能借机遁离。窟哥成贤,我此计的用意就是要以少数精锐搏杀刺客,不让我军中了拓拔战的疲兵之计,因此你率军士出城十里后就在原地休养,若遇见后晋探马,就命军士摇旌旗,擂战鼓,摆出一副准备挥军交战的架势,但不要真的动手,只需震慑住他们即可,等刺客授首后你就立即率军回城。” “唐庭絮,等窟哥成贤离城后先不要关闭城门,你是城中汉军统领,去选出几个精明的汉军让他们换上晋军服饰,待我军离城后命他们在南门处假意引发混乱,装做南门有后晋探子在城门捣乱的迹象,诱使刺客在混乱中出城,你记住,城门打开之后,城中之人许出不许进!” “萧成,曲古,城中诸事就交与你二人,你二人一守城池,一守太守府,在我们前往城西之时你二人要小心守城,不能有半点疏忽。” 窟哥成贤,唐庭絮,萧成,曲古四人接令后便先行离去。按计前往密林埋伏的将,飞,猛和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这一十七人则去准备此战所需之物。 耶律明凰在一旁仔细听着智的歼敌之计,只觉智见事之透,运筹之稳,所思之周远胜于己,难怪父皇会对这少年如此倚重。与智相比,她在随机应变上显得颇为计穷,无论是昨日应付后晋使者还是今日对付城中刺客,她都是以紧闭城门为策,以不变应万变,却不象智这般处处料敌机先,智计百出。尤其是智选出将十七人前往密林之举,在这十七人里,将世之虎将,勇猛无匹,飞轻功精妙,来去无踪,猛天生神力,罕有人及,而与他们随行的刀郎,夏侯战,十二龙骑都是由护龙七王训练多年的卫龙军中的佼佼者,临阵之时相互间配合默契,由他们这十七人去歼敌自是事半功倍,还能免去动用大军全城搜索刺客之累。 耶律明凰一边想一边赞赏的望着智,忽然心念一转,对智道:“智,此战干系重大,只派十七人去只怕不够,不如让我这三名护卫卫岚,厉青,胡赤,也跟着五弟他们一起去吧?他们三人精干稳健,应能在此战中出一份力。” 其实耶律明凰让这三名心腹参与此战另有深意,因为她一直想训练一支精锐之师做为自己的亲军,虽然她也曾命这三人读了许多兵书,还亲自指点他们兵法战事,可纸上谈兵怎比得上经历实战,何况耶律明凰也知道,无论文韬还是武略,自己都比不上护龙七王,因此便想让这三名心腹与将等人同去,因为对军士最好的历练不是在书房,也不是校场,而是在战场,只要他们三人能在此战中学些对敌之道,就可让这三名被她精心挑选而出的可造之材更上层楼。 听了耶律明凰的话,随在她身后的卫岚,厉青,胡赤三人当即大步上前,向智躬身一礼,齐声道:“末将参见智王!” 这三人虽然年轻,却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也是耶律明凰从辽军中亲手挑选提拔的护卫统领。除卫岚的举动稍有些腼腆外,厉青,胡赤二人都是神色沉稳,举止干练,向智施完礼后便一言不发的侍立在耶律明凰身后。 智似乎早已料到耶律明凰会这般说,向夏侯战一招手后便对耶律明凰点头道:“殿下之命臣自当谨遵。” 等夏侯战走近,智又对卫岚三人道:“你们先随夏侯战准备一下,既然此战是在密林中以隐匿暗杀为主,那你们不但要带上随身兵器,也要备好套索,弓弩等物。”他望了眼三人后又淡淡的说了一句:“别辜负殿下对你们的苦心栽培,能学会多少就要看你们的悟性了。” 见智看穿自己的用意,耶律明凰不由赧然一笑,却也并不意外,因为眼前这位少年本就是九心玲珑之人,她正想与智说上几句,将,飞,猛三兄弟已收拾完毕走了过来,他们三人都不放心被软禁在房中的萧怜儿,想问问智有什么主意。 飞一走近便忧心忡忡的问道:“四哥,小妹怎么办?自从我把她带回府后她就一直哭闹着要出城去找娄啸天,还说今夜日落之前不让她出去就自尽,以小妹的性子,只怕她会说到做到。” 将和猛二人无奈的一摊手,猛更是心有余悸的一摸脑袋。萧怜儿的脾性他们几兄弟最清楚,这位小妹外表温婉,其实性子颇烈,娄啸天虽然居心叵测,但她却对这男子动了真情,这一次为了保护娄啸天,居然动手打了平日里最要好的猛,可见她用情之深,若把她关在府中,只怕她真会为见娄啸天一面而不顾一切的以死相胁。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三) “此事不用担心。【 】”智道:“我会让小妹再见上娄啸天最后一面,等刺客离城后我自会放小妹前往城西密林,我也会一路尾随着她,所以你们也要等小妹入了密林后再出手刺杀那些铁胆剑卫,若太早动手则会打草惊蛇,这也是此战最艰难之处,既要让这些刺客死于无声无息之中,也要护好小妹,但是你们要记住,先别杀娄啸天。” 将,飞,猛三人都听得一惊,异口同声的问道:“四哥,你想让小妹也去城西密林?还要让我们等她来了再动手剿除刺客,这么做太冒险了?” “不错,虽然无奈,可我们只能冒这个险,”智喟然一叹,“其实我之所以要在密林中设下圈套也有一半是为了小妹,否则我大可以在南门外设下伏兵,等这些刺客一出城就把他们一打尽,可我仔细想过,虽然娄啸天该死,但也要等小妹识穿他的真面目后再杀了他,不然小妹就会以为娄啸天是真心对她而为之痛苦终身。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既然娄啸天布下局在城西**小妹,那我就要他作茧自缚。” 将,飞,猛三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但他们也知道四哥的苦心,智的计策虽然大胆,却也是无奈中才行的险招,因为他们若在萧怜儿未识穿娄啸天的险恶用心时就杀了这无耻佞贼,那萧怜儿伤心悲痛之下说不定会自杀殉情,若事情真到了这一步,那就会让这几兄弟抱憾终身。 三兄弟仔细思量了一番,一起点了点头,将大力一拍胸膛,“四哥放心,我们一定会护好小妹,绝不会让她少了一根头发!” “好,不要手软,也不要贪功冒进。”智又嘱咐了弟弟们一番,十二龙骑等人也带齐了所需之物赶来与将几兄弟会合,准备前往城西。 见他们都是一脸兴奋的等着去大战一场,智神色一肃,向他们叮咛道:“你们二十人都是幽州城中最精锐的战将,所以我才会让你们担此重任,但你们此去要记住四个字,切勿轻敌!若单打独斗,铁胆剑卫自然不是你们的对手,可他们还有九十六人,因此我才让你们早一个时辰去密林埋伏,好好珍惜这一个时辰,因为这一个时辰就是此战的胜败关键。” “怕什么?”猛漫不在乎的叫道:“不就几个兔崽子吗?抄家伙一砸就成!” 智看了弟弟一眼,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仍是一脸肃然道:“这些铁胆剑卫都是精通暗杀之术的各中高手,最擅长的就是布陷阱,设圈套,偷袭刺杀,而他们能在戒备森严的幽州城潜藏,也正是他们隐匿术的高明之处,因此你们一定要比他们更为狡猾机敏,既然你们比他们先一步前往密林隐藏,那你们就要仔细揣摩出他们会选择的藏身之地,树上,石后,坑中,不要放过所有可以隐藏的地方,再寻找对你们最有利的地形躲藏,伺机给他们致命一击,若他们能上天入地,你们就要如附骨之蛆,紧追不舍,若他们是三步一算,那你们就要一步三算,因为对手人数比你们多出数倍,所以你们不但要一击必中,还要百发百中!” 诸人听了都郑重点头,只有猛依然大咧咧的不当回事,不住催着大家火速动身,还吆喝吃肉要趁热,杀人要趁早。在他们离去之前,智悄悄向将和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护好猛,其实智并不想让幼弟去密林埋伏,但他知道若不让猛去,这任性胡闹的弟弟定会大吵大闹,因此便向将和飞暗使眼色,让他俩暗中照应着猛,别让他涉入险地。 将与飞二人心领神会的一点头,他俩也早已打定主意,此行必要选个绝不会有敌人经过的隐蔽之地骗猛去埋伏,任他睡觉也好,发呆也罢,这一次就当是带弟弟出城去闲逛一趟。 猛哪知道哥哥们的念头,只顾乐呵呵的跟在将和飞身边,还嚷着一定要给自己挑个刺客必经的热闹之处埋伏,来个守株待兔,见一个宰一个,杀个酣畅淋漓,将和飞面上点头称善,心里暗暗好笑,护着弟弟一路说笑而去。 一旁的纳兰横海一看众人都已按计行事,惟独自己无事可做,他心里不由大急,忙拉着智道:“智王,我呢?让我也做点什么吧?大家都出去了,总不能把我一个撂在这里吧?” 卫龙军秦璃和关山月见智没点到他二人入林搏杀,还听智说此次挑选的都是幽州精锐战将,两人满心不服,一左一右的站在智面前,也不说话,眼巴巴的看着智。 智看着三人的模样,莞尔一笑,“放心吧,不会让你们闲着的,纳兰,一个时辰之后,你随我同去密林。” “真的?”纳兰横海顿时脸上放光,喜道:“智王,你肯带我一起去,太好了!” 智微笑着对这一身朝气的少年道:“我说过,能教你的本事我一定会倾囊相授,在这场密林狙杀中应该能让你学到许多机变之道。你先去歇息片刻,一个时辰后我会来找你。” 耶律明凰也笑着对他道:“先去歇歇吧,姐姐等着你初战大捷的喜讯,你已是辽室皇弟,尽可在这里任意走动,呼延总管会为你找间干净宽敞的屋子,让你歇息养神。”她勉励了纳兰横海几句,又嘱咐他小心行事,才让呼延年带他下去休息,待纳兰横海兴高采烈的离去后,耶律明凰向四周护卫一摆手,命他们退下。 “智王,那我们呢?”秦璃和关山月急了,“不是说不让我们闲着的吗?” “交给你二人的任务…有点棘手…”智停了停,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你们愿意去做吗?” “那有什么不愿的!”关山月嚷道:“就算去上京也行啊!” 秦璃也挥着胳膊道:“单打独斗,我和山月也不一定弱给十二龙骑。” “要你俩做的事并不需出城,甚至,也不需要和人交手,软禁在军营里的二十名卫龙军,该理会一下了。”因同入幽州的卫龙军中有拓拔战的内应,且此内应必是随错一起离开上京之人,所以智只能把和错同出城的那二十名卫龙军都软禁在军营中,如今大战在即,智需要动用手中每一分力量,这二十名卫龙军其中虽有内奸,但只要剔除此人,便可再获得一支生力军。 “智王,你是要我们辨别出内奸吗?”秦璃嘀咕道:“大家都是卫龙军中人,相识多年,老实说我还真不敢相信自家兄弟里有内应,智王,这事让我们去办还真有些棘手,我们可拉不下脸来去动刑审问。” “我可没让你们去辨别内奸,相反,我要你们从这二十人里找出肯定不会是内奸的卫龙军兄弟,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你们去办。而且,我要你们做的也不只是这一件事情。”智示意二人走近,低声说了几句。 耶律明凰在旁听着,脸上神色由惊讶渐渐转为思索,最后,眼眉间尽为赞许,含着秋波妩媚,轻轻流转于少年面容。 “智王,这两件事儿也太轻松了吧?不就是认个人和找个地方啊?”秦璃和关山月二人听完交代,都有些不得劲,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一起道:“就算认个人要我们卫龙军自己人去做,可找个地方藏粮食的事情,哪用得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干?” “你们以为只是找个地方囤粮食那么简单?这是守城至重!”智的脸色冷了下来,瞪着两人,“从什么时候起,你们开始学会质疑我的命令?” 被智目光扫及,秦璃和关山月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护龙七王里,卫龙军最服的是宽厚如兄长忠,最亲近的是言笑不拘的错,最害怕的是闯祸不休的猛,但真正最让他们敬畏的却是智。 两人顿时安分下来,“智王放心,我二人会办妥此事。” “那就好。”智点了点头,“要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秦璃和关山月不用想也知公主必定还有话要对智说,哪肯再留下惹嫌,向耶律明凰恭敬行礼,立即老老实实的告辞,走得还甚快。 后院一下子静了下来,就连夏日里喧嚣恼人的蝉鸣之人也似乎瞬间沉寂,只余下耶律明凰和智两人相对默立。 “刚从上京回来你就四处奔波,老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以前父皇就老是为此责备你,可你总是不听。”耶律明凰似嗔怪,似怜惜的眼神伴随着温柔的语声,“当日我们离开幽州后,你的身子一直虚弱,常常咳嗽,智,你知不知道,我最怕听到的就是你的咳声,我可不愿看着你日夜操劳,等除去刺客后,你一定要好好歇养几日┉” “殿下,眼下时局不容我们有片刻闲暇,因为我们还面临着更大的凶险。”智古井不波的声音漠然切断了耶律明凰的温柔细语,“请您试想一下,拓拔战这次为什么要派刺客前来袭击我们的探子?他不止是要不断骚扰我们,还有另一层更深的用意,因为杀了我们派出城的探子就好比斩断我们的耳目,使我们无法知晓城外之事。以拓拔战的老谋深算,必已有了更毒辣的计策在等着我们。所以等除去刺客后,我们要立刻再派探子出城,严密监视城外动静,尤其是从顺州至幽州的这条大道,因为那里是拓拔战南下的必经之路。” 耶律明凰微一沉吟即知智所虑绝非无据,可她心里并未因此而忧虑,许是因为不想让这些缠心之事阻碍了两人此刻的独处,又许是因为知道智必会为她排忧解难,只要有这少年在,何惧天塌地险。 “即使拓拔战再狡诈十倍,他也夺不下大辽江山,因为──我身边有你!你是父皇留给我的最大宝物,也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耶律明凰的神色自信而又妩媚,自信与生俱来,妩媚却是献给眼前的少年。 但她的自信和倾城妩媚并未能感染智,反让他的轻咳声变得沉重。 耶律明凰心底不禁涌起一阵疼惜,智为了拖住拓拔战的大军亲征,在十几日内往返上京幽州两地,他在上京城内处心积虑所设下的恫吓之计原本也必可使拓拔战抽身不得,可这一切却因自己为扬威慑敌而故意放走恨冬离一事付诸东流,但这少年非但没有一句怨言,还继续为她四处奔波,寻找援军,而他的心神竟已是如此疲倦。 望着智深藏在漠然中的疲惫之色,耶律明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轻抚智额头被风吹乱的发绺,可智已轻轻往后一退,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堪堪避过了这一触的温情。 耶律明凰轻轻一叹,神情却变的愈发温婉,声音也柔和的仿若呢喃:“二哥临走前曾问过我一句话,他很担心我会对你负心,智,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是怎样回答二哥的?”呢喃声很羞涩,很缠绵,羞涩得只有眼前之人才能听见这一问,缠绵得让这一问根本无需作答,仿佛要使心仪男子在这甜蜜中措不及防,用清晰的深情击溃他的漠然。 此刻,即使是这世间最木讷的男子也能知晓红颜之心,更何况是这位一眼穿心的少年,在他的心底,又何尝不为这幽幽低语,绵绵情愫,盈盈笑意而深深动情,但隐藏在心底更深处的难言之隐却在这道甜蜜中平添了一份苦涩,使他在这突来一问的侵袭下只能用一阵低咳做为回应。 良久,低咳才止,可智心头涟漪却不能平息,只是,他的回答依然冷漠,“臣此刻只想知道拓拔战在想什么,其余之事无暇顾及。”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答非所问太过冰冷,又似乎是要以君臣之礼将少女眼中的期盼彻底熄灭,智躬身一礼,神色恭谨肃然,恍若临朝参拜:“请恕臣无礼,臣此生惟愿有朝一日能改称殿下为陛下,除此别无他念,殿下,臣先行┉” “先行告辞?又是这四个字?每一次都是用这最冰冷的四个字来敷衍我?”失望之色立时席卷上耶律明凰的脸庞,“智,你知道这世上比刀剑更能伤人的是什么?就是你这四个字?先行告辞!只是一个时辰,你都不肯陪我,你又要去哪里?” “灵堂,臣已很久未去拜祭义父和兄长了。”垂首而答的智没有抬头去看耶律明凰的神色,又道:“一个时辰之后,请让小妹到灵堂来见臣。”说完要说的话,智不再逗留,转身走向了远处的灵堂。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四章:难言之隐(四)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耶律明凰自嘲的一叹,她可以看穿第一剑客恨冬离眼中的畏缩,却看不透这少年的心底,她有凌驾万人之上的傲气,却没有喝止心爱男子的勇气,为什么?为什么这少年会对她如此冷漠,冷漠得使两人的每一次独处都以她的失望收场。【 】 望着智的背影,她又是无可奈何的一叹,摇了摇头后也只能黯然而去,未行出几步,她又不舍的回头一望,想在少年的背影上再次烙下没有回应的幽幽顾盼。 未料到在这一望之间,却看见不远处的智也已在不知不觉中驻足回首,正悄悄凝视着她失望的身影,两人眼神蓦的邂逅,在这一霎,耶律明凰忽然发现,智不及回避的眼神中竟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情,这缕强自压抑的深情,这种不敢流露的凝视,原来是如此炽热刻骨,又如此温柔专注,而这回望都是为了默送自己的身影,即使与自己眼中缠绵悱恻的情意相比,智的眼神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突然的意外使耶律明凰在惊讶中顿时怔住,两人无言的相望中,智已在不住后退,他脸上也有了丝罕见的呆滞,但只是稍一犹豫,他又立即大步离去,用急促的步履遮掩住被察觉的回首。 耶律明凰很想叫住他,但望着智急促得甚至有些仓惶的步履,一种从未想到的念头猛然袭上她的心头,在这一刻,耶律明凰突然发现,智对自己的冷漠并不是如他所说的因为要誓言复仇而必须做到的心无旁骛,更不是因为当日对自己的爱摹而疏忽了拓拔战的谋反才有的自责,这一切都只是一种掩饰,在这少年的漠然中其实还藏着另一份更深沉,更无奈的用意,原来智的心底竟然一直隐藏着一份畏惧,畏惧她,畏惧她的爱,畏惧对她的爱,畏惧日后缠绕在他俩之间的这段只有天知道的今世情缘。 就在耶律明凰隐约猜到端倪之时,她心里又掠过一阵更大的茫然;究竟是什么会使这位机敏决绝,冷静睿智的少年如此害怕,难道真如二哥错所说,等他俩这段情缘走到最后之时,真正负心的人竟会是她?会是她这位在雪灵之季中为心爱之人雪中独舞的少女?那一天的寒冷飘雪,那一霎的心坎暖意,她此生又怎会有片刻相忘? 好一阵犹豫之后,耶律明凰忽然打消了跟入灵堂的念头,一丝浅浅笑意浮上了嘴角,她也转身而去,因为她知道,象智这样的男子是不能步步紧逼的,终有一日,她会亲口对智说出当日自己告诉错的那句回答,而这句回答就是她永远会留给智的一份承诺。 温热的暑风吹拂而过,带着少女的微笑,随着少年的无奈,缓缓拂入后院灵堂,挂满檐前的挽联被轻轻吹起,将疾步走来的少年迎入了这片悲凉之地。 灵堂内,不灭的烛火,缭绕的香烟,寂静中埋藏着一份不散的哀伤。 辽皇耶律德光的灵位旁左右守护着他的两个爱子忠与错的英灵。三块紧紧依附的灵牌仿佛是在向世人诉说着这段始于父慈,终于子孝的父子之缘。 似是怕打扰了三位亲人的长眠,智一入灵堂就放缓了脚步,悄然立在灵位前的他,与片刻之前逼供刺客时的冷酷无情,运筹帷幄时的淡定冷静已是叛若两人,这一刻的智,神色孤寂,身影憔悴。若有人在此刻突然闯入灵堂看见智的神情,那这个人必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智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在人前强装的冷漠和淡然,也不复平素里的雍容睿智,现在的他,竟是脆弱无助的如同一名饥寒交迫的孤儿,也许,只有眼前三位亲人的在天之灵才是他唯一的寄托。 三柱清香缓缓合在他的掌中,高举过头,俯身而拜,“义父,大哥,二哥,我回来了┉”冉冉飘舞的烟雾中,智默默跪坐,鬓边白发低垂在日渐瘦削的双颊旁,暗淡如灰。 哀思无声,少年无言,光阴在这幕伤怀中静静流逝,就如同这段十八年的亲情──弹指隔世。 一个时辰过去,虽然灵堂内仍是一片哀然沉寂,但在幽州南门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喧哗。 大开的城门内,窟哥成贤已按计率着一万盔明甲亮,气宇轩昂的辽军直出南门,军队行进之时还不停传达着军令,“南下五十里,扎寨驻营,备战后晋。” 等窟哥成贤率军出城后,南门下却突然有了一场混乱,一队赶车运货的商贩欲出城时被守军拦住,两下争了几句后便吵闹起来,商贩们嚷着要出城贩货,而奉公主之令禁闭城门的守军却拦着不让他们走。这一闹不但引来许多百姓围观,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守军也似乎忘了关闭城门,都围上来和商贩争论。 吵得正酣时,那些商贩们忽然取出暗藏的兵刃攻向守军,幸好城下守军众多,见对方动武立刻一拥而上,将商贩们团团围住,等双方一动手后才知道这些商贩竟是后晋派来刺探军情的细作。 两下这一交手顿使南门内外变得混乱不堪,看热闹的百姓见势不妙,急忙一哄而散,有些人慌乱中竟往城外逃去,闹了好一阵子后,守军才将这些商贩尽数擒获,押着他们去见军中将领。 在城头上一处不显眼的暗角处,借着几面旗帜的遮掩,唐庭絮早和几名军士伏在城垛上,一直监视着城下动静,这几名军士都是太守府门外的护卫,昨日曾见过娄啸天一面,因此唐庭絮特意把他们调来,让他们从人群中搜索娄啸天的踪影。而这群商贩也是他部下的汉军所扮,按智的计策,唐庭絮选出了几十名精明能干的军士扮成商贩模样,命他们伺机在城门处引起混乱,引诱刺客出城。 商贩被擒住后,城中百姓重又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对方才这一幕议论纷纷,虽然百姓们并没有察觉在混乱中已有人悄悄溜出了城外,但这些人的踪迹却未能逃过唐庭絮等人的眼睛。 这些人在窟哥成贤率军出城时就三三两两的会合在一起,挤在南门边围观,看似漫不经心的站成一堆看热闹,但在张望四周动静时的神色却非常谨慎,不住打量着四周动静,相互间虽装做不相识的样子,其实是颇有默契的聚在了一处,这些人的穿戴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乍一眼看去也无破绽。但神情举止间却流露着寻常之人所没有的谨慎老练, 若在往日唐庭絮倒不一定能察觉异样,但他这次是守株待兔,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所以唐庭絮早就在留心这群人的异样,当窟哥成贤离城时,他们就想要找机会逃逸,在那些假扮商贩的军士与守军争吵时,这群人就借着围观一步步逼近城门,等起哄时,他们立刻装做慌乱的样子迅速出城。 等混乱结束后,唐庭絮向身边军士问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刚才逃出城外的那伙人里真有娄啸天这小子?” “错不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名军士笑着道:“我昨日还替这小子递过锦帕,这小子的长相我忘不了!” 另一名军士也道:“将军,我方才已数过了,出城的人不多不少刚好是九十七人。和智王说得一样。” “很好!”唐庭絮得意的笑道:“咱们的事算是办妥了,就等着看这群刺客自投罗吧!” 他们说笑着走下城头,因为军士们都深信智必能以他的谋略获得此战胜利,不过他们谈笑欢喜的模样却让那些站在南门下的百姓们看得一怔,不明白这些将士的神态为何会如此轻松自如,仿佛象刚打完了一场胜仗。 当然,这些百姓们不会知道,片刻前的这一切都只是引诱刺客出城的障眼法,而布下这条计策的少年,依然端坐在一片静谧的灵堂内,凝视着亲人的灵位,仿佛只有在三位亲人英灵的呵护下,他才能得到这短暂的安宁。 只可惜,流逝的光阴已无法再让他为亲人哀悼,望着愈燃愈短的香烛,智轻轻一叹,又从案上取过几枝清香,点燃后一边拜祭一边恋恋不舍的望着义父和兄长的灵位,低语道:“义父,大哥,二哥,智儿该走了,等除去刺客后,我会再回来陪你们┉” 眷念而又伤神的眼神在三位亲人的牌位上一一惜别,最后又停留在了二哥错的灵位上。 这一霎,智的神情忽然变了,变得异常复杂,似痛苦,似茫然,只是用最低沉的声音向生死相隔的二哥轻轻阐述着心底阴郁:“ 二哥,方才殿下对我说,你在临走前曾问过她一件事,一件让你无法释怀的事,殿下还问我,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回答你的,望着她的神情,我当然知道她的回答,可我更知道,虽然这个回答是她此刻真心所想,但我只能再次故做冷漠,因为我若不能让殿下失望,那到了最终,真正失望的只会是我┉二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在临去前的一刻都还在担心着我这个弟弟,担心我与殿下日后的收场,记得当日你也曾问过我,是否期盼着能在复国后能与殿下再续前缘,而我当日对你的回答是点头,因为这确是我心底的期盼,可现在┉这一切已成了奢望,二哥的这番苦心,我也只能辜负了┉” 一闪一闪的烛火映照着灵堂,如同少年的眼神一般空洞,只有阵阵低语回荡堂前,“二哥,其实我们与拓拔战的这一仗,我心里并没有多少胜算,但不管多累,多苦,或是要付出何等代价,我都会强撑下去,即使我无力回天,我也会用尽一切方法与拓拔战同归于尽,用我这条命把他拉入黄泉最深之处,因为我绝不会容许任何人玷污义父的江山,更不会让你与大哥白白牺牲,可是,二哥,你知道吗┉若我真的能辅佐殿下复国成功,助殿下登基为君,那她君临天下的这一日也正是我的退隐之时,我必须带着兄弟们远离辽域,此生此世,再也不见殿下一面,因为这是义父归天后就已注定的无奈┉虽然,隐藏在这其中的缘由还无人知晓,连殿下也未曾察觉,但我在拓拔战谋反的这一刻就已看穿了其中的因果,可这个缘由我只能藏在心底,让它成为我心底最深处的难言之隐,连弟弟们我也未曾透露,以免让他们和我一般日夜忧心┉ 渐渐的,智的低语声已变得更为苦涩,仿佛在口中含了一味永不变淡的苦药,晦涩暗哑, “二哥,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压得很沉,很深,沉得我不敢触及,却又不能不想,但又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只有等日后复国成功之时,我才能把这其中的缘由告诉弟弟们,至于我和殿下的这段情缘,也许,只有以我的离去做为收场才是我和她之间最好的结局,因为,在殿下复国为君之后,她的身边再也不能有智的存在,虽然┉我心里百般不愿,万般不舍,可是,这已是注定的无可奈何,至少┉在方才的一霎,当殿下想对我说出曾告诉你的答案时,当我望着殿下眼中的羞涩,我已心满意足┉毕竟,今生今世,我曾与一位名叫耶律明凰的少女两情相悦┉” 低语声黯然而止,却有着一缕刻骨的不舍继续深藏在少年心底,虽然心爱的红颜只有一院之隔,但这咫尺的爱慕已在难对人言的苦衷里变得远如天涯。 世人都道红颜知己,可他却知道,这一位红颜永远不能成为他的知己,因为━━红颜是霸主,君皇难知己。 望着至死都在关心他的二哥灵位,智又是长长一叹,“二哥,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更为担忧,这也是我们七兄弟多年来一直在担心的事──中原!二哥,你还记得吗?在数年前,义父曾告诉我们七兄弟,他的爱女对大辽何时该南下中原的独到见解,殿下的这番见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才之数,将其中利弊一一剖析分明,不但让当日的拓拔战听了大感佩服,连我们七兄弟也听得万分震惊,不过,在我们想来,身为女儿之身的殿下虽有雄才大略,却永远不会继承皇位,何况义父也答允了我们,在他有生之年永不南下入侵中原,故而我们并未因此不安,可谁曾想到,世事竟是如此难测,拓拔战谋反,国都失陷,义父归天,太子早夭,而义父留下的唯一血脉却偏偏是这位公主殿下,这也使日后之事变得无人可知,若我们复国之事难成,那一切自当别论,可若我们复国成功,那以殿下日显锋芒的霸气,终有一日会让她想要牧马中原,而这正是我们七兄弟最不愿看到的事。” 长长的叹息声里,智的右手缓缓伸入怀中,将怀中之物都取了出来,一柄逐日弩,一枚血色瓷瓶,一卷羊皮纸。这三样东西都与他的二哥错有着莫大的关连。 逐日弩是错为四弟亲手打造,智一直携着这弩杀敌防身,血色瓷瓶中装着夺走错生命的剧毒之药──半日春秋,智从杀兄仇人耶律灵风处取来后也一直收于身边,而那卷羊皮纸上则记载着错殚精竭虑所创的机关秘图,在他临死前把整卷苦思而成的羊皮纸都给了这位识穷天下的四弟,希望四弟能用上面记载的机关复国血恨。但智只是把一张记有守城利器“月满山河”的羊皮纸给了张砺,命他按图打造,其余记载着攻城武器的羊皮纸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这三样东西智始终贴身而藏,旦夕不离,此刻,他把这卷羊皮纸一张张摊开在错的灵位前。望着一张张记载着错毕生心血的机关秘图,智又低语道:“二哥,你的秘图我都已仔细看过,你所创下的这些机关果然奇思妙想,威力无穷,能创出这等巧夺造化之工,极尽机关之道的利器,二哥已不负错之一名,这些机关若能问世,用于攻城,必能无坚不摧,施于战场,定可当者披靡。你所创的守城奇器‘月满山河’我已命张砺按图打造,有了这件武器御守城池,必可让幽州固若金汤,不过┉我并没有把其余羊皮纸上记载的机关按图打造,五弟问过我原因,但我却未对他说出实话,因为┉若五弟知道我的意图,他一定会阻止我┉可是,我只能这么做┉” 智的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呻吟,神色间也带着木然的迟怔,默默向错的灵位恭身一拜,“二哥,别怪我┉”他突然取过一盏烛台,捡起一张羊皮纸就凑到了红焰焰的烛火上。 羊皮纸遇火即燃,发出了一阵腥焦之味,渐渐焦灼着错留给这弟弟的最珍贵遗物,而智的眼中也流露着一种强烈的愧疚,这种歉疚使他的手不停轻颤,但却没有一丝迟疑,就这样将一张张羊皮纸烧灼成焰。 “二哥,你留下的这些秘图中除了‘月满山河’为守城之器外,其余的都是攻城杀敌之物,你的良苦用心四弟知道,因为你盼着我们能反守为攻,逆转战局,早日夺回上京,所以你才创下这等利器助我们决胜沙场,可是┉可是┉” 一张张羊皮纸在烛火中化为灰烬,但比这灰烬更暗淡的却是智一片死灰的脸庞,倾诉声痛苦而又无奈,“二哥,别怪我,我只能狠心毁去你的心血,因为┉因为我不敢按图打造这些机关,更不敢把它们流传于世,在我第一眼看到这些秘图的时候,我就感到一阵胆寒,二哥!你创出的这些机关实在是太可怕了,它们的威力太大,虽然每一样都能成为杀敌制胜的神兵利器,却也会成为涂炭生灵的杀戮邪物,若我把它们打造而成,虽能使我们胜算大增,可留下这些机关之术绝非世间之福,反会惹来百年难安之乱┉┉因为我们这位公主的野心太大了,所以我不能,不愿,不敢让这些秘图落入她的手中,如若不然,必会为天下苍生遗下无穷后患!” “殿下┉公主┉耶律明凰┉”喃喃低吟着这抹烙在心底的温柔,智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痴痴望向了义父的灵位,始终藏于心底最深之处,不敢在人前流露的相思和忧虑在他嘴角刻下了一道最落寞的笑意,“义父,殿下不愧是您的亲生骨肉,她和您真的很象,都有着君临天下的霸气,睥睨群雄的傲气,若说她和您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在您身上的诸般长处之中,唯有一样是殿下所没有的,那就是━━慈悲之心!您的这颗慈悲之心使您一生最重情意,所以您没有遣散那些百无一用的上京禁卫,反是以高官厚禄养着他们,更没有对您的结拜兄弟起一丝疑心,而最后,为了救出我们几兄弟,您不惜以身相换┉” “义父!重情重义是您的长处,正是您的慈悲之心在这片乱世中给了我们七兄弟最大的温暖,使您成为了我们最好的慈父,可是┉却也是这长处害了您,虽然有着慈悲之心的您注定会是一位好父亲,但一位真正的帝王却必须要有一颗铁石心肠,也只有这样的帝王才能以王道治世,以霸道护国,因为在一位帝王身上,过多的慈悲之心反是短处,而殿下,与您血脉相连的公主殿下,她继承了您的所有长处,却惟独没有您的慈悲之心,所以她注定会成为一位古今罕有的霸主,因为她有您之长,无您之短,青出于蓝,可是┉深蓝即黑啊!” “如果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同时还拥有着最大的野心,那他就会永不知足,权欲熏心,以他的才智极尽私欲,他的心也终会被无尽贪念染黑,用燃遍天下的战火满足一己之欲,所以这世上才会有如此多改朝换代的乱世枭雄,而殿下身上正有着世人难及的霸气和才智,若有朝一日,我们复国成功,殿下登基为君,她的天生霸气必会使她渴望着得到更多,得到那些您为了我们而甘愿放弃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一个漠北再也无法容纳殿下的雄心,因为只有等她占尽天下,唯我独尊之时,殿下才会心满意足┉” 抑郁的眼神在亲人的灵位上无助漂移,向亲人倾诉着心中担虑,“二哥,当日小七打败夜尽天后,殿下对军士们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战争来去,军魂常在,漠北雄风,永霸天地,’永霸天地?天地有多大?又有谁知道,殿下所指的天地中是否包含了对中原的野心?当时,军士们脸上都带着最热切的期望,因为殿下已激起了他们的渴战立功之心,使原本在孤城逆境中防守求存的军士们竟在这一刻被挑起开疆拓域的志气,望着这一幕,我心里真的很担忧,所以我更不敢让这些机关秘图留传于世,若这些机关是由义父执掌,那他只会用来护佑子民,守卫江山,可若落在殿下手中,那就会使她的野心如虎添翼,大兴干戈,征伐天下,若殿下用这些机关攻打中原城池,中原又有哪座城池能抵挡得住如此强大的攻城利器?若中原城破,又有谁能在战火中度过此劫?二哥,虽然眼下顾虑这些日后之事似是在杞人忧天,可若真到了这一步,不但会使辽人在常年征战中兵甲不歇,耗损国力,也会使中原百姓从此陷入水火之境,以举目哀鸿承载殿下的一世霸气,而二哥的在天之灵也必会悔恨留下这些机关秘图,贻误苍生┉” “我们七兄弟虽是长于辽域,却也是生于中原,大辽危难,我们愿以死相救,可若中原涂炭,我们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我们亲眼目睹中原苍生死在二哥所制的机关之下,看着你本是为复国而制的机关在无辜百姓中大开杀戒?看着一张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变成一具具再无声息的尸首倒在血泊之中?二哥┉你别怪我┉因为有些东西根本不该现于世间,所以四弟┉只能亲手毁去你的心血┉望二哥能体谅四弟的苦心┉” 歉疚之色痛苦的印在智的脸上,他又怎愿将二哥留下的遗物付之一炬,可他别无选择,正如辽皇耶律德光知道智的才干有多高一般,智也深知二哥这些机关的威力有多可怕,更知道耶律明凰日渐崭露的勃勃野心。而这位红颜不但是他的心爱之人,也是他誓死辅佐的辽室公主。 智矢志复国不但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重还亡国的辽民一片太平盛世,因为这就是他义父耶律德光的毕生宏图。可若这些机关问世,那所引发的杀戮征战却只会让他的心愿适得其反,因此,他只能强忍心中不舍烧毁兄长的遗物。 也许,这是因为在耶律德光的十八年养育深情中,这位睿智深沉的少年已从他义父身上感染了王者的仁义之道,又也许,在这位冷酷无情,甘愿为魔的少年心底,一直隐藏着一颗真正的慈悲之心。 烛火的吞吐中,一张张机关秘图化为灰烬,智的手上已剩下了最后一张羊皮纸,这张纸上记载的机关却与别的不同,上面画的是一件衣甲,甲上写了三个大字──红尘错,纸上还写满了许多细若蚊蝇的小字,大约是这件衣甲的打造方法。 在这卷羊皮秘图里,唯一的守城之器月满山河早在日夜打造,攻城秘图已被烧尽,只余下了这最后一张绘图,却不知错为何会在这卷尽数记载攻城破阵机关术的秘图里留下一张衣甲的绘图。 “红尘错┉红尘错┉”智反复拂拭着这张纸,怅然道:“二哥,这红尘错必是你生平最为自豪之作,所以你才会为它取了这个名字,难怪这件衣甲上包罗了机关精要,变化无常,其妙无穷┉” 端详了许久,智悠悠一叹,亲手毁去兄长遗物的歉疚使他再也狠不下心烧去错最后的心血,犹豫着,重又将这张绘图珍而重之的收回怀中。“二哥,这红尘错倾注了你这一生的心血,也许,它不该毁在我的手中,我会把它珍藏一生,永不示人┉ 被烧化的秘图已成灰烬,散落于地,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展现,只有摇曳的烛火照耀着少年忧郁,风霜的脸庞,与肃静的灵位默默相对。 灵堂内又归于平静,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随着这阵熟悉的脚步声,智脸上的虚弱憔悴之色已一丝丝消褪,重复冷静。 闯入灵堂的少女容貌秀美,容颜惨淡,正是护龙七王最钟爱的义妹萧怜儿。飞把她带回府后为防这妹妹出事,一直把她软禁在房中,片刻前耶律明凰才告诉萧怜儿智在灵堂等候她,所以她就立即赶来见四哥,想为娄啸天求情。萧怜儿知道,这位四哥虽然生性冷漠,但却最疼自己,因此她一看见智就立即求告道:“四哥,求求你,别杀啸天!” 智缓缓转身,平静的看了眼萧怜儿脸上的焦急之色,一指堂前座椅,“小妹,先坐下吧,四哥有话对你说。” 萧怜儿强自压着心头焦虑坐下,又偷眼向智看去,只见四哥的神色如往日一般从容镇静,冷静得仿佛不带一丝情愫。 望着一贯深沉的四哥,萧怜儿却是忧心如焚,方一坐下便又急着道:“四哥,啸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们误会他了,他对我是真心的!” 第七十五章:少女情怀(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五章:少女情怀(一) “真心?真心不是自己说的,而该由使自己真心相对的人来体会个中滋味。【 】”智慢慢踱到萧怜儿身边,望着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焦急之色,安然道:“小妹,你先别急,虽然四哥不知道娄啸天是用怎么一番说辞来骗取你的信任,使你相信他与拓拔战的谋反无关,不过四哥大概可以猜到他的言巧语,这样吧,四哥现在来猜一遍娄啸天对你说的谎话,你听听四哥说得是否与娄啸天告诉你的原话一模一样,若被四哥猜中,那你就该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如何?” 萧怜儿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道:“四哥你别乱猜,你怎能猜到啸天的话?” “也许,四哥就是能猜到,因为四哥最擅长的就是这世上尔虞我诈的人心鬼域。”智拉过一张椅子,与萧怜儿对面而坐,缓缓道:“娄啸天一定会对你说,他爹爹娄德一直把与拓拔战勾结谋反的事瞒着他,所以他事先对叛乱之事毫不知情,等到拓拔战谋反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爹爹在暗中助纣为虐,可这个时候他已无能为力,而且他爹爹又把他软禁在家里,但他心里一直在惦记着你,生怕你会有何不测,所以他只能与拓拔战虚于委蛇,直到在几日前他才找到机会趁家人不备时带着几个知交好友逃出上京,小妹,娄啸天是不是这么对你说的?” “四哥,你┉”萧怜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升起一阵寒意,因为四哥说的这番话果然与娄啸天说的一样,可她又怎肯相信心爱的男子是在骗自己,好一会儿才张口结舌的问道:“四哥,你怎会说得和啸天一样的,你┉你说得我好怕,你怎会猜到┉” 智一叹道:“四哥当然能猜到,因为他若要对你撒谎,就只能用自己对一切都毫不知情这个借口,其实四哥也希望自己猜错,可惜,世事就是这般难如人意。” “我不信,这┉这只是巧合!”萧怜儿慌得连连摇头,“啸天绝不会骗我,他说的都是真话!他┉他不会骗我,他对我真的很好┉”她脸上忽然掠过一抹红晕,“啸天说了,自从我们一行离开上京后,他日夜都在牵挂着我的安危,直到昨日亲眼见到我才放下心来,四哥,你放过啸天吧?四哥!” “放过他?”智眉心一跳,仍是神色平和的道:“如今不是四哥不放过娄啸天,而是他不肯放过你。” 其实智当日初至幽州时,就想派刀郎潜入上京不动声色的杀了娄啸天,宁愿把娄啸天的死讯瞒住萧怜儿一世,也不让她知道自己心爱之人的险恶用心,可一来智知道拓拔战必会派出重兵保护娄啸天父子,引他入陷阱,二来智也知道要想破解拓拔战这招毒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萧怜儿自己识穿娄啸天的狼子野心,否则被蒙蔽的萧怜儿必会一生都惦记着娄啸天,再无欢颜。 此刻听着萧怜儿羞涩含情的诉说,智心知这妹妹已是用情极深,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说出最让萧怜儿伤心的事实:“小妹,现在四哥要说的话你一定不愿听闻,可四哥必须要告诉你,其实娄啸天对你始终是虚情假意,他与娄德这两父子不但是助拓拔战谋反的首恶帮凶,而且他接近你也是拓拔战的授意,从你们初次相会到他这次来找你,都是为了把你引入更大的陷阱,因为你是我们七兄弟的义妹,所以娄啸天才会千方百计讨取你的欢心,这也是拓拔战很久以前就布下的毒计,只是四哥未能早日察觉,结果使你越陷越深。而娄啸天这次潜入幽州城就是为了**你,只要你落入他的手中,被他骗出城外,那他就可用你的性命来胁迫我们,小妹,拓拔战这一招计策用得很毒┉ “不会的,不会的!”萧怜儿急得满脸通红,“啸天绝不会骗我,四哥,其实他早知道你们会误会他,无论他说什么你们都会以为他在骗我,可他仍愿不惜一切的来幽州见我一面,啸天说了,这是他的最大心愿。” “想不到娄啸天还准备了这么一番以退为进的说辞,果然有备而来。”智冷冷一笑,笑意里带着浓郁的憎恨,“不愧是老贼娄德的亲生儿子,和他老子一个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四哥,你别这么说啸天,虽然娄德是个大奸贼,但他的所作所为与啸天无关。”萧怜儿忙为心上人分辨,又哀求道:“四哥,你让我出去见啸天一面吧,我真的很想见他,四哥,你以前答应过我,一定会让我见啸天一面,四哥┉”她的话嘎然而止,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般,吃吃道:“四哥,你是不是一直都想杀啸天,所以你当日才会答应我?” 智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双黑嗔嗔的眼眸看着她,良久才道:“四哥绝不会杀真心对你的人,可若有人对你包藏祸心,那四哥就会亲手把他送入黄泉。” “四哥,啸天是真心对我的,你放过他吧!求求你,四哥!”萧怜儿的脸色蓦得一白,因为她从智的语中听出了一道森然杀意,虽然萧怜儿从不过问兄长们的报仇之事,但她很清楚,这位四哥一旦对人起了杀心,那就会一世不改。 望着萧怜儿脸上的惊慌之色,智的语气渐渐柔和,“做了你十几年的四哥,还是第一次听你求人,小妹,其实你的性子与六弟很象,都是外柔内刚之人,轻易绝不求人,可这一次,你不但为了娄啸天向人哀求,还打了平素与你最要好的小七。” 萧怜儿低着头嗫嚅道:“我┉不是故意打小七的,可是,可是我看到啸天受伤,心里突然又急又慌,结果就┉就打了小七,我┉我也很后悔┉”她红着脸看了眼智,又小声道:“四哥,小七是不是很生气?他┉他有没有恨我?” “小七绝不会恨你,因为兄弟们都是真心疼你,否则你这么个柔弱少女怎能把一身神力的小七打哭,而小七打伤了娄啸天也正是不想让你被奸佞之人引入歧途。” 看着这不知人心险恶的妹妹,智反问道:“小妹,你知道四哥为什么要把你叫到灵堂来吗?” “不┉不知道?”萧怜儿犹豫着一摇头,这四哥行事历来让人难测难料,她又怎知智在灵堂见自己是另有用意。 “四哥叫你来灵堂就是要你仔细看看这里,看看这里供着的这两块灵牌。”智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忠与错的灵位旁,神色庄重的问道:“小妹,你还记得大哥和二哥是怎么死的吗?” “大哥和二哥┉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被拓拔战害死的┉我怎会忘记他们┉”望着逝去的兄长灵位,萧怜儿的眼眶早已通红,忠为了救出耶律德光等人在伴天居独战叛军,力尽而亡,错为了换回义父的遗体,不让弟弟们身入虎穴,甘心服下剧毒,魂断洞房。这两位兄长在生前都给了她无微不至的亲情,但此刻只余下冰冷的木牌,天人永隔,以思念期盼着逝去的亲人真有在天之灵遥遥凝望。 “不错,二位兄长的死是我们此生难忘的痛楚,因为他们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才牺牲┉”站在灵牌前的智面色异常深沉,连闪耀的烛火都无法驱散纠结在他脸庞上的阴霾,“小妹,我们七兄弟一直把你视为亲妹,如今大哥二哥虽死,可我们都和大哥二哥一样疼你,护你,不愿让你受一丝伤害。虽然你现在不愿相信娄啸天的阴谋,可若此事确如四哥所说,等你被娄啸天骗入他的掌中,当他以你的性命来胁迫我们时,你以为我们除了束手待缚还有何应对?小妹,你仔细看看二哥的灵位,想想二哥临死前的痛楚和不舍,但他却是甘愿为了换回义父的遗体而死,若你落入了敌人手中,我们几兄弟也会象二哥一样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你,若事情真到了这一步,小妹,你希望是哪位哥哥用性命来换回你的执迷不悟,是四哥?五哥?六哥?还是小七?” “四哥┉你┉你在说什么┉”萧怜儿被智的一连串发问惊呆了,苍白的脸上吓得血色全无,带着哭腔道:“四哥,你别吓我,你为什么问我这么可怕的事?我┉我不要你们这样做┉不要┉”她的泪水忍不住从眼眶中潸然落下,哽咽了半晌才哀声道:“四哥!别说了!你说得我心里好痛!我┉我不相信!我不要兄弟们为我而死!我也绝不相信啸天真有这么坏!四哥,你别说了!我不相信!” “是不相信,不是不想听?”智怜惜的看着容失色的萧怜儿,心中一软,不再质问她。 智知道,若萧怜儿说的是不想听,那表示她心里多少已听进了一些自己的劝诫,开始对娄啸天半信半疑,所以不愿面对残酷事实,可她仍是口口声声的说不相信,这就意味着她始终未从娄啸天的虚情假意中醒悟。 第七十五章:少女情怀(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五章:少女情怀(二) “四哥,为什么你总说啸天想害我?”萧怜儿的嘴角忽然现出一丝苦笑:“四哥,难道在你眼里这世道真有这么可怕?” “可怕的不是世道,而是千变万化的人心。【 】”智低低说了句,望着萧怜儿嘴角这抹从未有过的苦涩,他心里不由一痛,他们七兄弟最宠护的就是这妹妹,从不愿让她有一丝愁苦,萧怜儿也一直在无忧无虑中度日。在拓拔战谋反逼宫后,几兄弟都对被卷入战乱的小妹心怀歉疚,只可惜这从不知人世险恶的小妹早已在几兄弟毫无觉察的情形下坠入了死敌算计。此刻,她脸上已纹上了从未有过的忧愁苦闷,因为她已触到了他们几兄弟最不愿让这妹妹尝到的世道险恶。 只是,她还浑然不知。 “四哥,从小到大都是你们在照顾我,呵护我,把我当成你们的亲妹妹,你们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也一直都把你们当成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亲人,以为只要有了兄长们的疼惜,我就会心满意足的过完一生,直到那一日,我在庄子外遇见了啸天,看见他向我点头微笑┉”轻轻的,苦涩已从萧怜儿嘴角消失,只余下与往日一般纯真无忧的笑容,向兄长款款诉说着她与那名男子的初遇,因为少女的羞涩,她从未向旁人诉说过这场相逢。但此刻,她却柔柔道来,也许,这是为了让兄长相信那名男子对他的真心,又也许,这是一直萦绕在她脑海的心动。 “那一天,虽然啸天站得很远,可我却能很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微笑,清楚的把这微笑印入心底,望着他的笑容,我突然很害羞,想要躲得远远的,可奇怪的是,我竟是一动不动的站着,呆呆的望着他,望着他的微笑,望着他向我慢慢走近,那一天,啸天和我说了许多话,说他的名字,说他踏青路过,说他被此地景色所迷,却发现在此地还有一位比天地美景更令他难以忘怀的少女,令他有了生平从未有过的荒唐念头,竟然不顾一切的想要和我结识,听了他的话,我只觉得一阵慌乱,却红着脸一句都答不出口,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大胆的男子,只想立刻逃回庄内,因为他的大胆让我羞涩,让我慌乱,可这种羞涩很欣喜,这种慌乱很温暖,而在他向我告辞时的那一刻起,我忽然知道,原来在这个世上,还有一种我从未曾领悟到的深情,不是哥哥们给我的兄弟之情,也不是当年爷爷给我的亲情,而是一阵让人喜,让人乱的涟漪┉” 轻语声中,萧怜儿缓缓抬头,似是在望着沉默的兄长,又似乎要掠过智的身影,隔着这高墙深院望向心底的恋人,她的眼中含着最温柔的缱绻。这样的眼神智很熟悉,因为每次耶律明凰望着他时,她眼里也都含着这枚温柔的顾盼。 “四哥,其实当我们逃出上京的时候,我心里很怕,开始我以为自己怕的是这场祸乱,可当我回头望着紧闭的上京城门时才知道,原来我怕的竟然是再也见不到啸天,当时我真的很想央求你们去为我找他,可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再任性,但从我们来到幽州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就一直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该如何寻回,最苦恼的是我还不敢把心事透露给哥哥们听,因为哥哥们都很辛苦,很累,所以我只能在夜里祈求,祈求能让我再见啸天一面,祈求上天让他知道我在日夜牵挂着他,四哥,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牵挂一个人竟是这么辛苦,这么无奈┉┉直到昨天,护卫们拿着一方锦帕来告诉我,有个男子在门外等我┉” 温柔的呓语如清泉般从少女唇中缓缓倾泄,向最信任的兄长诉说着羞涩的相思之情,“四哥!你知道当我望着那方锦帕时有多激动吗?在那一霎,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份牵挂很值得,因为我的祈求灵验了,因为我喜欢的人带着我送给他的锦帕来找我了┉因为他也一直在想我,念我┉而且他还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永远望着我,守着我,再也不分离┉四哥,你知道吗?当啸天对我说出这句话时,我突然抑制不住的哭了,因为┉因为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痕热泪从萧怜儿悄悄滚落,但这绽放在笑靥中的泪水并没有一痕愁苦,有的只是眷念的喜悦,激动的欣慰,这抹憧憬的笑和着泪水在少女秀丽的脸庞上勾勒出一道绚丽缤纷,因为她日夜期许的心愿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回应,当日的邂逅,男子的笑颜,深情的凝视,款款的细语,早在这少女的芳心印下了心动一霎,使她在分离的长夜中辗转盼望着重逢喜悦,当这一霎来临时,饱受相思之苦的少女又怎肯相信心爱之人的笑颜是利刃,凝视是毒箭,细语是叵测,邂逅是刻意,重逢是心碎。 因为这世上最甜是温柔,最深是陷阱,最涩是等候,最难是醒悟,而深陷其中的正是这最真挚的少女情怀。 静静听着妹妹的诉说,智脸上浮起无力的苦笑,萧怜儿的这份痴迷恍若是他自己隐藏的痴心,虽然他几次想要开口,但都未硬起心肠打断妹妹的倾诉,因为就在片刻之前,智也在此地向二哥的灵位诉说着从不敢向人吐露的难言之隐,诉说着对心爱之人的无奈相思。不同的是,妹妹的这段情缘从一开始就是随着阴谋而来,而智的这段情缘却是不知该要如何收场。相同的是,能让他们放心倾诉的,都是他们心里最信任的亲人。 苦笑着,智点了点头,又重重的一摇头:“小妹,看来四哥是拦不住你了,你真的已下定决心要出城见娄啸天一面?” 虽然智早已料到萧怜儿的决心,但他一直希望能拦住妹妹勿去涉险,毕竟安排将等人在城西密林内暗中守护妹妹乃是最逼不得已的选择。 “是!”萧怜儿的回答轻而坚决,没有一丝迟疑。 智苦笑,欲言又止,他也知道,这世上最坚韧的就是执着的人心,只得轻声道:“小妹,这世上最美的神情就是绽放在泪水中的笑靥,而笑容僵硬后突然流出的绝望泪水则是最伤心凄惨的容颜,四哥希望你的脸上永远不要有这种神情,可是┉”智又看了眼妹妹脸上的焦急之色,又是一声苦笑,“好吧,四哥不拦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真的!四哥你答应我了?”萧怜儿的眼睛一霎不霎的盯着智,生怕兄长会突然变卦。 智长长一叹道:“是啊,虽然不情愿,可是也只能答应。”智似是在斟酌着什么,沉吟良久,又问道:“小妹,你可曾想过,即使哥哥们不再为难娄啸天,那你以后又该和他在何处安身?” 萧怜儿一怔,诧然道:“在何处安身?当然是在幽州了!等将来明凰姐复国之后我还要陪她一起回上京,难道要我舍下你们另往别处?四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和啸天在一起,你们就要赶我们走?” “不是四哥要赶你们走,而是娄啸天绝不会和你一起住在幽州,”智看着妹妹脸上迷惑不解的神色,缓缓道:“你别忘了,娄啸天的爹爹娄德是与我们势不两立的仇人,而且拓拔战很快就会率大军南下侵犯幽州,若娄啸天住在幽州,那他们两父子终不免会有相见之时,这时他又该如何自处?是逃避还是两不相帮?等我们与叛军在城下血战时,当幽州百姓望着死于战乱的亲人尸首,当他们眼中看到娄德的亲子与我们同处一城时,就算大家能按捺住心头恨意和怀疑,可娄啸天又怎能问心无愧,毕竟他的亲生父亲是反贼的得力帮凶,何况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桩更难的事──若我们能在此战获胜,难道娄啸天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爹被我们正法而视若无睹?若不幸幽州城破,当娄德率着叛军冲入幽州时,娄啸天又是否能和我们一样殊死一战,与敌偕亡?小妹,虽然这些事你可以暂不考虑,但若娄啸天确是一片真心待你,那他就必须仔细思索此事,因为这事关你二人一生的幸福!” “我┉我没想过┉”萧怜儿有些迟怔的一摇头,“这些事我┉我从未想过,我┉我只想和啸天在一起┉还有哥哥们都能平平安安┉” 智这一番话让她心神大乱,却又让她脑海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想要知道娄啸天该如何回答四哥的疑问,“四哥,那你说说,若啸天真要和我在一起,他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永远离开幽州?我┉舍不得你们!天下这么大,我们又该去哪里?” 智道:“当然是远离幽州,隐居中原了。若娄啸天确是真心为你的幸福安宁着想,那他就该带着你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让你二人放心安居,躲过这场两难之境。” 想到要离开幽州,离开兄长,萧怜儿心里不禁颇有些不舍,噘着嘴靠在智的肩上,一脸的依恋:“我是想永远陪着啸天,可我也不想和哥哥们分开!四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智轻抚着妹妹的秀发,眼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怀和慈爱,微笑道:“如果你二人舍不得这片家园,那也可等辽国内乱平复之后再一起回来,若我们能战胜拓拔战,报仇雪恨,那等你和娄啸天回来后,只要他确是真心对你,四哥也愿意认他这个妹夫,若┉若万一造化弄人,获胜的人是拓拔战,那你二人也可以回来,因为娄啸天的父亲娄德就是助反贼篡位的首要功臣,以他的权势应该也能护你二人平安,毕竟虎毒不食子,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哥哥们也必定都已战死,相信拓拔战也不会再来难为你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女孩子┉” “四哥!”萧怜儿的眼中突然热泪盈盈,紧拉着哥哥的衣袖拼命摇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虽然很少有人能真正了解智,但她此刻却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位兄长对自己的呵护和疼惜,原来四哥竟然如此设身处地的为她筹思日后,这因为他们有着十八年的兄妹之情。这种手足之情无须付出,却会让人一生拥有,永不背弃。 智温和的看着妹妹脸上不舍的神情,“其实哥哥们一直在歉疚把你卷入了这场战火,也盼着能让你在这日渐逼近的大战中置身事外,如果娄啸天真能代哥哥们照料你,保护你,让你远离这场祸乱,那自然是最好,可惜世事难如人意,人心只有天知,小妹,四哥不会再阻拦你去见娄啸天,但你也要答应四哥一件事。” “我答应你,四哥,我什么都答应你!”萧怜儿泣不成声的应道。 智又道:“等你见到娄啸天后,一定要问他准备怎么安置你俩的日后之事,这也是试探他是否对你真心的最好办法,若娄啸天说得和四哥一样,也想着要带你远离辽疆,那你就可放心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哥哥们也绝不会再行拦阻,可他若不是这般回答┉” 一道阴冷之色爬上智的脸庞,直视着萧怜儿道:“小妹,你听着,如果娄啸天不愿带你离开辽域,而是要带你回上京城,那无论他用何种言巧语来哄骗你,让你跟他走,你都不能答允,因为当他说出这种回答时,你就应该知道,四哥并没有看错他,小妹,你一定要记住四哥这番话,这已是四哥能给的最后一次劝诫!” 智的声音很低沉,眼神也忽然变得很严厉,仿佛是要将自己的这番话一直传到萧怜儿的心底。望着兄长脸上的郑重之色,萧怜儿怯生生的一点头,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紧张,低声问道:“四哥,若┉若啸天真的┉说┉说错了话,那┉那我该怎么做?” 智沉声道:“那你就要立即转身而走,不要再看他的眼睛,不要再听他的甜言蜜语,无论你心里有多喜欢他,都不要再理会此人,也永远别再牵挂此人!当然,四哥也不会容许这等畜生活过今日!” 萧怜儿听得心中一颤,但只是一瞬间,担忧之色就在她脸上消逝无形,展颜道:“四哥,你放心,我会照你说的做,但我相信啸天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绝对不会!” “那就好,希望娄啸天不会让你失望,也希望四哥一直看错了他。”智默默颔首,见萧怜儿不住张望着屋外,知她急着想要去见娄啸天,便陪着她踱到了灵堂外,又道:“小妹,愿意告诉四哥娄啸天约了你在何处相会吗?” “我┉我┉”萧怜儿嗫嚅了两声,犹豫着看了眼智,却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玩弄衣角,智淡淡一笑,也不再多问。 萧怜儿见四哥不再追问,心中一松,正要告辞离去,智忽然指了指她脚上的绣鞋道:“小妹,城西的路不好走,那里都是密林山径,你去换双鞋子吧。” “哦。”萧怜儿随口应了一声便迈步往外跑去,刚跑出几步,忽然身子一震,惊讶的回身看向四哥,却见智正静立在屋宇下目送着她离开。 萧怜儿一脸苦笑的望着智,心知娄啸天的行踪早被这睿智深沉的四哥料到,讪讪一笑后终于还是转身而去。 目送着妹妹的倩影消失在院外,智仰首望天,天已过午,夏日艳阳一如既往高悬于空,但在遥远的天际处已有幕乌云渐渐压近。 “要变天了,六月之天,一如人心,阴晴难测┉”智望着远处黑云喃喃的说了句,又自语道:“娄啸天,若你还天良未泯,但愿你能为怜儿这一片至诚痴心打动,悬崖勒马,真心待我妹妹,此事若真能善了,我可以放过你。” 片刻后,城中将领唐庭絮悄悄走入院中,向智一拱手后垂手立在庄严肃穆的灵堂外,低声禀道:“智王,刺客都已出城,将王一行也已布置妥当。” “很好,”智一算萧怜儿赶到城西的时辰,道:“庭絮,你去把纳兰横海找来,我再去给皇上和兄长们敬柱香后就动身出城!” 等智再次迈出灵堂时,纳兰横海已随着唐庭絮等候在外,这名女真少年满脸激动的望着智,巴望着能立刻去城西密林大战一场,智叮嘱了唐庭絮几句,命他小心守城,便带着摩拳擦掌的纳兰横海步出院外,直往城西。 在那里的密林中,有一场双方都已筹谋良久的无情暗杀正在等候着他们,但此刻的智并不知道,就在今日清晨,当他率着辽军在草原上拉开逐日歼狼的这一道壮观时,另一场阴霾正如这天际乌云般徐徐逼近,而这场人为之灾则会带来一场更大的浩劫。 在上京至顺州的大道上,举族南下的羌人在族长涂里琛的率领下渐渐接近顺州地界,为了拓拔战许诺的幽州城,羌人扶老携幼,晓行夜宿,一路跋涉而来,与他们同行的当然还有拓拔傲和他的一万黑甲骑军。 第七十六章:来日大难(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六章:来日大难(一) 大道上,在这六月伏天的炎炎烈日曝晒下,羌人的行进愈渐缓慢,随行的拓拔傲一脸不耐的催促着羌人尽快赶路,他所率的一万名黑甲骑军都骑着高头大马,虽然也被烈日晒得满头大汗,可与那些大都靠步行赶路的羌人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羌人们心知这趾高气扬的少年将军乃是战王的亲侄子,虽是满心气愤却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在大道上继续艰难行进,他们的族长涂里琛早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体弱力虚的族人乘坐,望着被烈日灸烤得神情委顿的族人,涂里琛痛惜的连连摇头。 在羌人从上京启程的头几日里,涂里琛对拓拔傲同行一事还心存感激,因为他的族人多年来都在漠北四处迁徙,日子过得甚是清贫困苦,族中少有财物余粮,就连前些时日寄住在上京北营时也全靠拓拔战供应日常所需之物,而此次随扈的拓拔傲则备有大量粮草军资,所以羌人这一路上的食物都由拓拔傲从军中拨给,这让素来饱一顿饿一顿的羌人们喜出望外。 只可惜好景不长,在离开上京几日后,拓拔傲不但忽然减少了对羌人的粮草供给,还时常催促羌人加紧赶路,命他们昼夜急行,可这群扶老携幼,举族而下的羌人们怎能和黑甲骑军般急行猛进,虽说羌人为寻找栖身之地而在漠北常年迁徙,但也吃不消这般昼夜行进,族中的轻壮男子倒还能勉强支撑,但那些老幼妇孺却甚为辛苦,难以支持,一日里顶多就只能行上百里路,可只要他们脚程一慢或是停下歇息,拓拔傲就会借故停止分发粮食,为了这口嗟来之食,羌人们一路上可算是受尽了颠沛之苦。虽然涂里琛曾几次向拓拔傲央求,甚至愿拿出拓拔战赠予他的十万两黄金向拓拔傲买粮,但都遭到了拓拔傲的拒绝。 拓拔傲对此当然也有一番说辞,说他此行随军携带的辎重虽多,但大多是刀剑弓弩等军资,粮草食物却备得不够充裕,而他们这一行人不但有七万余名羌人,还有一万黑甲骑军,因此随军粮草仅够数日之用,所以只能减少供给和加快大军行进之速,以免在未到顺州前就用罄粮草。 为此拓拔傲还深深自责起程时太过匆忙,以致未仔细检视携带粮草是否足够,而且开头几日分发粮食时又只顾放量支取,结果使得如今险入断粮之患。 听了拓拔傲的解释,涂里琛心里虽有些不满,却也不便再说什么,毕竟这些粮草都是他人之物,而且这里还夹杂着一件让涂里琛无可奈何的意外,就在昨日深夜,当不忍心见族人挨饿的涂里琛再次厚着脸向拓拔傲求取粮食时,他苦苦相求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求得拓拔傲点头答应,不料就在他们去运粮车取粮之时,粮车上忽然着火,虽然羌人们在全力扑救下终于灭了火势,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已将所有粮草付之一炬。 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疲累饥饿的羌人们都望着灰烬无奈苦笑,拓拔傲更气得暴跳如雷,连连喝骂部下无能,涂里琛也是无计可施,强打起精神劝了拓拔傲几句后只能硬起心肠让族人加紧赶路,希冀着能早日赶到顺州,好生歇养几日后再发兵幽州。 一行人支撑着又赶了一夜的路,总算在午时来到了距顺州十余里的大道上,随行的拓拔傲见到了顺州地界,便向涂里琛辞行,这时,又出了一件让羌人们意外的事,这位一路都异常吝啬的战王亲侄在此刻竟是颇为大方,居然把随行带来的大批刀剑弓弩,帐篷铠甲等军资都赠给了羌人。 素来清苦的羌人们虽觉意外,倒也极为欢喜,拓拔傲还特意嘱咐涂里琛,让他稍事休息后就尽快赶赴顺州,因为顺州守将仇横早已奉了战王之命,在城内备下丰厚食物为一路跋涉的羌人接风洗尘。涂里琛听了这消息,愁眉不展了数日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两路人马分手之际,拓拔傲瞟了眼忙着收拾辎重的羌人,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随即强忍住笑意率着一万黑甲骑军往来路返回,他们这一万人都是精锐骑军,没有了以步行为主的羌人拖累后行进之速自然大为加快,等远离了顺州地界,拓拔傲再也抑制不住强忍的笑意,忽然伏在马背上放声大笑。 那些黑甲骑军也都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还纷纷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大块的面饼肉干,得意的大吃大嚼,原来这群骑军的行囊里都藏着干粮,虽然他们的粮车被烧毁,但他们却不用和羌人一般挨饿。 一名身形彪悍,三十余岁的骑军拨马骑到拓拔傲旁,递给他一大块肉干,此人名叫莽林,是拓拔傲的心腹部将。 拓拔傲接过肉干,仍是大笑不止,好一会儿才收敛住笑意,道:“莽林,你昨晚上那把火放得不错,神不知鬼不觉,羌人们一定想不到,原来这场火不是天灾,而是**!”他又是一阵狂笑道:“想到昨夜涂里琛如丧考妣的神情就让我忍不住笑,最可笑的是他之前还苦苦哀求了我半天,想让我分点粮食给他的族人。” 莽林陪着笑了一阵,问道:“少将军,既然战王下令不让我们给羌人留下一粒米,一片肉,那我们方才为什么还要赠给他们这许多军辎?” “这也是我叔叔授意的妙计。”拓拔傲一脸得意的笑道:“这群羌人和叫化子一般活了这许多年,见到我们留下的辎重自然如获至宝,绝不肯抛轻易抛下,可等他们和护龙七王打起来,这许多累赘就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战王高明!”莽林赞道:“行军打仗最忌心有挂碍,,羌人带着妇孺老幼举族南下已是大失先机,如今又拖泥带水的多了这些辎重,战不能全力以赴,退难以全身而退。这一道陷阱,他们踩定了。” “那是自然。”拓拔傲笑道:“顺州守将早已按我叔叔之命设下陷阱,羌人只道入了顺州后会有人接风洗尘,却不知等在那里的是一条连环绝户计,, 莽林忽然皱眉道:“这岂不是便宜了幽州守军?虽然战王这次是想借刀杀人,可让羌人与幽州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是更好?” 拓拔傲笑着解释道:“这事另有缘由,其实我们一直低估了护龙七王,羌人虽也武勇却不是护龙七王的对手,更不会令护龙七王陷入两败俱伤的苦战,所以我叔叔才要让幽州能更轻易的获胜,以免节外生枝,因为我们这条计策就是要在耶律明凰获胜后才能取到最大的收益。” 听到护龙七王的名号,莽林脸上现出一道恨意,因为他的兄长莽成当日便是在追杀护龙七王时被错射杀,所以他对护龙七王恨之入骨,终日想着要为兄长报仇。 “别心急,莽林。”拓拔傲知道这心腹爱将的心思,微笑道:“等我叔叔大军亲征之时,我会保你做先锋,那你就可亲手为你大哥报仇雪恨。” 莽林感激的一点头,又道:“末将虽然深恨护龙七王,不过这几个小子倒确实有些本事,竟然接连打败了我们派去的两路人马,待战王亲征之时,我们与护龙七王之间也必会有一场苦战。” “苦战?”拓拔傲双眼一翻,有些不满的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叔叔会拿不下幽州?还是你不但低估了护龙七王,连我叔叔也低估了?” “末将不敢!”莽林忙赔笑道:“末将跟随了战王与少将军这许多年,怎会不知战王神威,只是┉只是┉”他心知这少将军心高气傲,生平又素以叔叔为荣,见拓拔傲面带不豫之色,只得支吾道:“我们已折损了两万多人马,还失去了耶律灵风将军和血战夜尽天,追敌连尽涯,而且┉为防上京城内再生变故,必须要留下数万人马镇守,因此战王亲征之时也无法调动全部大军,顶多只能派出十万人马,可幽州城里还有五万军士,所以这一战我们不能太过轻敌┉” “莽林,你处事果然谨慎小心,难怪叔叔要让你做我的部将,”拓拔傲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过你还是不知道我叔叔在辽域的实力究竟有多深广!”他一指身边军士所持的战字大旗,又是得意的一笑:“你看,这是什么?” “是战王大旗啊!”莽林诧异的答道,不明白拓拔傲为什么突然要让他看军中战旗。不过在他出京时就已觉得纳闷,因为拓拔傲临行前特意从军营内带出了许多战旗。 “正是战字大旗,象征着我叔叔百战不败,纵横天地的战王大旗!”拓拔傲更为狂傲的高声道:“莽林,你可知我此行为何要多带战旗,你又知道这杆战王大旗能为我们带来多少精兵虎将?” “精兵虎将?”莽林先是一怔,仔细一思索后忽然若有所悟,忙问道:“莫非战王想动用他隐藏多年的大军?” “不错!”拓拔傲狂笑道:“叔叔说了,护龙七王乃是他生平劲敌,也只有这样的强敌才配与他一战,所以叔叔此次要全力一战,把他隐藏多年的战王之势尽数派出,一战永逸,荡平辽域!”他面色忽然一肃,回望了一眼身后骑军所负战旗,沉声道:“其实在我临行前,叔叔还另给了我一个任务,那就是让我在回京时将所带战旗尽数立于沿途,以此召回在辽域内隐藏多年的所有部下,今次,叔叔就是要让天下人长个见识,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战旗林立,黑甲争鸣,铁骑呼啸,百战唯王!” 莽林眼中顿时现出带着狂喜之色,“百人力!战千军!力敌百人的猛士!独战千骑的名将!当年伴随战王名动天下的虎狼之师!他们都要回来了?” 见拓拔傲得意的一点头,莽林忍不住喜极而呼:“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些传说中的沙场鬼神都要随着战旗召唤驰骋而来!战王旧部,一令而归!卧虎潜龙,蹄踏天地!这就是所有黑甲骑军的会总之时,再战一刻!以沙场之威重唤当日威名!” “说得好!”拓拔傲仰天笑道:“世人都说我叔叔手下二十万铁甲冲锋陷阵,三万亲军伴随左右,二十三万铁骑横阖睥睨,可世人都不知道,我叔叔纵横天下数十年,历经血战千百余场,手下统率过的精兵又何止二十三万,又怎会始终不多不少的保持着二十三万人马,他们又怎知我叔叔韬光养晦,藏兵隐将之道!弟兄们,这一次,我们就是要所有辽人瞧瞧,当年黑甲骑军的荣归之威!” 其余的黑甲骑军听了二人的对话都是面带振奋之色,因为莽林口中提到的名字乃是在拓拔战军中流传多年的传奇人物。想到能与这些传说中的老将精兵并肩而战,这些骑军们激动的拔刀呼喝,高舞战旗,群情激动。 拓拔傲满意的看着身周气势,傲然挥手:“走,回上京,把战旗插于沿途,遍布辽域!” 一众黑甲骑军齐声相应,一起打马扬鞭,一路叫嚣着将战字大旗张扬的插于沿途。随着他们的呼号之声,一面面黑色旗帜骄傲的矗立于地,旗帜上的血红战字随风而动,似是在向人预示着,即将有一场更大的劫难正要如夏日骤雨般突然降临在这片已饱经疮痍的江山上。 而在此刻,另一道暗藏的汹涌依然潜伏在这午后的骄阳下,等待着被无尽的悲哀撕开这难经摧折的平静。 离顺州十余里的大道旁,跋涉数日的羌人正在路边休养,自与拓拔傲分开,涂里琛就让族人在道旁阴凉之地歇息,虽然他也想趁早入顺州,让族人饱饱的吃上一顿,但他并未急于动身,一来他着实不忍再让疲惫不堪的族人继续赶路,二来颠沛流离,无处安身的羌人这些年来常被异族耻笑为是一群草原流民,所以爱惜羌族名声的涂里琛私下里不愿被顺州军民看到族人此刻的潦倒模样,于是便让族人在原地停下暂歇,等整装后再行上路,接着又找来族中两位心腹长老珂达和兰谷商议攻打幽州之事。 其实涂里琛这一路上都在为此事日夜揪心,虽说他已答应了拓拔战夺取幽州,但此举毕竟关连着幽州城里十几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了能给族人找到安身之地,让族人从此过上丰衣足食的安宁日子,涂里琛早已豁出一切,但他也知道,若自己真率着羌人在攻破幽州后血洗全城,那这一世难洗的的屠城恶名就会永远烙在羌人头上,他虽已不计自身荣辱,却不愿让族人和他一起背负恶名,因此便想在入顺州之前和自己最倚重的两位长老再次商议此事。 珂达和兰谷在动身前已听涂里琛说了拓拔战肯给他们幽州的条件,他二人知晓此事都觉棘手,等安置好族人后,他俩便围到了族长身边,一起低声商议。 “两位长老,依你们看攻打幽州一事该怎么办?”涂里琛忧心忡忡的向这两位心腹长老问道:“这幽州我们究竟该不该要?” 左长老珂达沉吟道:“族长,此事我已想了许久,依我看,我们还是另寻安身之地为好,攻打幽州一事还是┉算了吧┉这种灭绝人性的屠城之事岂能轻易为之!”他哼了一声,又道:“战王自己不愿背负恶名,却要我们为他做恶,这不是在坑我们吗?如果我们真在幽州屠城,那日后休想有片刻安宁,所有的辽民都会将我们恨之入骨!” 右长老兰谷插嘴道:“难道辽民现在就不恨我们了?自从我们当日助战王谋反攻入上京的那一日起,辽人就早已恨透了我们,所以战王才会让我们一直住在北营内,以免被辽人见到我们羌人,引出事端,也正因此拓拔傲才会一路护送我们来此┉” “这能叫护送吗?”珂达忿然道:“说是押送还差不多,一路上还得看拓拔傲这小子的脸色,吃他这口嗟来之食,想不到我们羌人竟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珂达的话说得涂里琛和兰谷两人都是神色黯然,羌族在数百年前乃是西域最强大的部落,但在中原汉唐这两大盛世的开疆拓域下却被赶至塞外,日益凋零,再也不复当年强盛。 兰谷苦笑道:“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家园,所以才会受这等气!若想不再被人歧视,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攻打幽州,只有等羌人有了自己的立身之处,才能在日后重振先祖威名!” “那幽州城里十几万百姓该怎么办?”珂达立刻质问道:“兰长老,难道你真想让我们犯下屠城的恶行?若真如此,我宁可流落草原,也绝不做这丧尽天良之事!” 兰谷被说得一窒,其实他也不愿去做这屠城之事,但拓拔战许诺的幽州对饱受迁徙之苦的羌人可算是最大的诱惑,默然半晌后他反问道:“那我们真的就要放弃幽州?放弃这难得的机会?羌人在草原上流落了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这其中的辛酸你都忘了?就算你愿意继续流浪,难道要族人也跟着吃苦受罪?” 珂达也被说得一窒,他心里又何尝不想为族人找一片安身之地,而幽州又是燕云十六州里最繁华丰腴之地,这几日里他们每次商议此事都会为之争吵,却一直未盘算出一条万全之策。此刻距幽州已只有一日路程,他们心里都是忧心如焚,虽然各持己见,却都是既不愿铸下恶名,又不愿失去这难得的栖身之地。 两人又争吵了几句,却又都觉得难以说服对方,甚至也说服不了自己,不由一起望向了涂里琛。 自两位心腹长老开始争议,涂里琛就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出神的看着身周的族人,看着族人的衣衫褴褛,看着族人的面黄饥瘦,看着他们身上被塞外风霜摧折了许多年的伤痕累累,他脸上带着暗淡而又迷惘的神情,就这么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族人,许久后才低低的问了句:“二位长老,请你们告诉我,若我们羌族的前任族长,我的父亲还在世,他会怎么做?” 珂达和兰谷两人忽然停止了争吵,看了眼族长后都是长叹无语,羌族在流亡的数百年中已换了许多位族长,而上两位族长分别由涂里琛的祖父和父亲担任,他二人在位时都千方百计的想要为族人寻找一片栖身乐土,可最后却都在失望中含恨逝世,珂达和兰谷是羌族的两代元老,都曾服侍过先任族长,老族长在世时四处奔波的劳苦也一直历历在目,想到老族长临终前的痛苦和伤心,他俩的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再也无心争论。 “你们知道吗?我爹临终时的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我爹爹死不瞑目!”涂里琛低垂着头,痛苦的回忆着刺痛他一生的一幕,“爹爹临终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虽然他已奄奄一息,但他始终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他流着泪对我说,让我一定要为族人找到一片可以永远属于我们羌人的栖身之处,爹还告诉我,我祖父临终前也是这般留着泪嘱咐他,可最后他还是使祖父失望,使族人失望,但真正失望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却依然徒劳无功,所以他只能再把这重任留给自己的儿子,把这份压着我家三代人的痛苦和所有羌人的期盼一并传给我。两位长老,先父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你们还记得吧? ‘儿子!无论你这辈子有多苦,也要咬碎牙硬捱,就算这份辛苦是我们家的宿命,也一定要给族人找到一方乐土,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你自己的儿子一份安宁,而这份安宁正是我一直想给你却无法给你的,所以┉儿子!别象你┉没用的爹爹一样,无脸面对先人,泽被后代┉” 涂里琛的眼中忽然落下两行压抑了许多年的泪水,这刻骨辛酸的三代血泪在他粗犷的脸上染上一份不该属于这位羌族大汉的悲苦。珂达和兰谷二人也已泪如雨下,黯然立在被这残酷宿命折磨的族长身边,肃立无语。 揉杂着泪水的声音是哽咽,因伤心而颤抖的身躯是自责,涂里琛的头深埋在双膝中,不愿让旁人看见他的泪水,但哽咽声已掩不住他这些年强忍的伤怀,“我爹死得很凄凉,他没有死在温暖的床上,而是死在冰冷的草席上,因为他没有为自己和自己的族人找到安身之地,生无栖身之处,死无葬身之地,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这种死法更惨?一位族长,一位堂堂的羌人族长,临死时竟然连一块坟茔都没有,只能在他自己儿子的怀抱中渐渐咽气,而我,我这个儿子,也是身为族长的儿子,直到现在都不能为我爹找到一片安葬之地,只能带着他的骨灰坛四处流亡┉”哽咽声已变成一阵极其沉闷的呜咽,在这大汉的膝下低低回荡,折磨着他憔悴的身心,但他始终压抑着不让自己的哭声惊动到其余族人。 他愿意承担族人的痛苦,却不愿让族人分担他的伤心,因为他是族长。族人可以为了生活的艰辛而自怜自艾,向他倾诉,但他却不能让族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无助。向人哀哀示弱的男人也许能得到旁人的同情,却永远得不到自己应有的尊严。也许,这就是一位男子必须背负的无奈,涂里琛如此,智也如此。这两位男子,一个为了延续辽人的安宁,一个为了改变族人的命运,都在无人察觉的情形下独舔伤痕,承担重任,但这两位有着相仿命运的男子之间却有着一场注定了的生死搏杀。 “族长┉”珂达和兰谷二人已扑通跪倒在了涂里琛身前,泪流满面的低呼道:“族长,真正无能的人是我们,枉负长老之责却不能为您分忧!” 四周的族人被两位长老的呼声惊动,怔怔的望向了他们。感到了族人不安的涂里琛缓缓抬头,脸上的泪水已被他悄悄擦去,由于喉中还强自隐藏着悲哀的哽咽,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向着族人一笑,又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羌人们看到族长脸上熟悉而又亲切的微笑,这才放下心来,等众人重又歇息后,涂里琛略带责备的对两名长老道:“你俩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岁了,怎么还是这么糊涂,这些事藏在心里就行,也不怕被人笑话?这些年里你们吃的苦不比我少,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早就尽了力?” 两名长老苦笑着一摇头,心下都大为感动,默立半晌后又一起问道:“族长,那您看我们究竟该怎么办,这幽州到底该不该要?”说完后他俩不禁相视苦笑,片刻前是涂里琛这般问他们,此刻他俩却仍要靠族长来定夺,想到这里他俩不禁心生歉疚。 “幽州,幽州,屠城之恶,安身之地!”涂里琛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字,似乎这短短的几个字此时念来竟是异常吃力,良久后他忽然一咬牙,低声道:“打!这一仗终究还是要打!但却不是为了替战王平定江山,而是为了能给我们族人一个将来!” 第七十六章:来日大难(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六章:来日大难(二) “打?”珂达和兰谷虽已猜到族长会下此令,但他俩还是吃了一惊,忙问道:“那幽州城里的十几万百姓怎么办?万一他们帮着辽室公主反抗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要如战王所愿的屠尽幽州百姓?” “百姓的事等先攻下幽州再说,”涂里琛遥望着远处,道:“战王说了,幽州城里只有数万军士在守着那公主,只要我们能打败这些守军,那些百姓也不一定真敢为了一名亡国的公主和我们相抗,到时候我们也不用真的屠城,把辽人们尽数逐出幽州即可,反正我们打败辽国公主之后就可对战王有个交代!” “对,把幽州百姓赶出幽州!”兰谷双眼一亮,点头道:“这个办法好,既能得到幽州也可避免血流成河的惨状!” 珂达仔细思索了一阵,也觉此计可行,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道:“若幽州守军忠于他们的公主,与我们拼死相抗,那这伤亡可就大了!说不定还会连累无辜百姓。【 】” 涂里琛道:“也不一定要硬拼,等我们到了幽州后先在城下劝降,只要那公主肯让出城池,我愿分她幽州一半财物,再护送她平安离去,我曾听说这位耶律明凰公主乃是大辽第一美人,这样的皇室公主平日里必是被宠惯了的,应该不敢和我们羌人在城下硬战。” 珂达又道:“我在北营地时曾听几名辽军谈论起一事,说辽皇曾收养过几个汉人养子,这几名少年忠心耿耿的誓死辅佐公主,还说这几名少年中有一个叫智的人,据说此人心计谋略世之罕见,战王派去征讨的前两路大军都是被他设计打败,有智在幽州城里。只怕他们不会拱手让出幽州,因为这是他们复国的根本之地!” “智?”涂里琛微微一怔,由于拓拔战为防羌人不敢攻打幽州,所以并未让羌人知道太多护龙七王的事和幽州的实力。而且涂里琛在上京城时一直被软禁在皇宫内,所以对护龙七王的名号并不知晓,他稍一思索,随即摇头道:“如果智真的一片忠心,那他就该保着耶律明凰撤出幽州,另寻他处,再说了,如果智真有那么聪明,那他更不该让他的公主留在幽州,因为就算我们不攻打幽州,战王的大军也迟早会南下,难道他还能抵挡得住百战不败的战王铁骑?” 他又一叹道:“其实我心里倒有些同情这位亡国公主,她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在逃到幽州后必已受了不少磨难,只要她肯退一步,我也绝不会欺人太甚。” 兰谷也是一叹道:“是啊,我们羌人这些年里也吃尽了苦,又怎会再去欺凌一个同样凄苦的少女,不过,族长,凡事还是要预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真要开战,我们也要有所筹备,以免族人伤亡太重!” 涂里琛点头道:“这事我已想过,战王不是让顺州守将仇横为我们接风吗?我们此去先在顺州歇养几日,等大家恢复气力后再派出所有战士赶赴幽州,先在城外摆下阵势,让辽军见识一下我们羌人的武勇,希望能让耶律明凰知难而退。”他想了想,又补说了一句,“此战能免就免,若真的免不了,那我们也尽量不要伤害城中的百姓。” 珂达和兰谷二人连连点头,涂里琛的这一决定让他俩都安心不少,毕竟他们都不愿让自己的族人去干血洗幽州的恶行。 珂达想了想,又道:“族长,不如让我带几人去先去拜会顺州守将,以免辽人见我们来了那么多人,误以为我们有什么恶意。” “这倒不用。”决心已定,涂里琛轻松了不少,摆手道:“战王早已派人知会过顺州军士,不过┉”他看了眼四周已饿了好几顿的族人,转念一想后又点头道:“也好,那就辛苦左长老一趟,先去告知顺州守军一声,让他们尽快为我们备好食物,我们也不要什么山珍海味,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右长老,我们此去乃是有求于人,你对城中将领尽量客气一些。” “族长放心,我们此去顺州是做客,我绝不会缺了礼数,”珂达微笑道:“我见过顺州守将就立刻派人回来告知大家,我会在城内等你们。” 珂达领命后便挑选了几十名族人,先行赶往顺州。兰谷也去招呼族人们打点行装,让他们再歇息片刻就准备动身,虽然羌人们已无粮草,但拓拔战赠的十万两黄金和拓拔傲留下的大批军资倒是装了满满数十车,素来节俭的羌人自不肯舍下这些辎重。 涂里琛又往四下张望了一阵,便向未婚妻月歌歇息处走去。自从离开上京后他因忙于照料族人,两人一直无暇多聚,不过月歌并未有一丝抱怨,还帮着照料他们收养的一群孤儿。有这位美丽可人,善解人意的知己襄助,也确实为涂里琛分忧不少。 此刻,月歌正和一群孩童围坐一堆,见涂里琛走近,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月歌也走上前来,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大哥,孩子们都饿了。” 涂里琛在身上仔细一摸,却已无半块干粮,正为难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轻声道:“义父,我饿了。” “青儿饿了?”涂里琛忙把这小女孩抱在了怀里,柔声道:“别急,义父抱青儿去找吃的。”他一边说一边回顾着身周族人,但族人们都是苦笑着摇头,他们出行时原本也带了一些存粮,这还是他们在上京城寄住时节省下来的,可惜都在昨夜的大火中被烧尽。 一群小孩也都苦着脸,其中一个道:“大家都饿了好几顿了,早就没食物了,月姨连辽军分给她的馍馍都给了我们。”另一个小孩埋怨道:“都怪那些辽人没用,连粮车都看不住,居然全被火烧光了。” 听着孩子们的议论,涂里琛轻轻一叹,又转头向其中一个孩子问道:“塔虎,这几日你可曾射中什么猎物?” 这叫塔虎的孩子是涂里琛收养的幼童中最年长也是最懂事的一个,今年已有十三岁,虽然年纪不大,却射得一手好箭,平日里还常帮着涂里琛照顾弟妹们,甚得涂里琛钟爱。 听义父问他,塔虎摇头道:“我们这许多人马一路南下,猎物们哪还敢出来,前几日倒是射死了两只野兔,不过早分给弟弟妹妹们吃光了。”他又忿忿道:“义父,那个拓拔傲不是好人!他嘴里说没粮食,可我今早看到他和那群黑甲骑军偷偷从马背的行囊里摸干粮出来吃,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在马背上藏了许多吃的!” 涂里琛心中暗怒,却还是强忍愠意苦笑道:“算了,塔虎,那毕竟是拓拔将军的食物,他藏着不给,难道我们还能强要?”又轻抚着青儿的小脑袋道:“青儿乖,再忍一忍,等到了顺州后义父带你们好好吃上一顿。” 青儿顺从的一点头,靠在了义父怀里,月歌见涂里琛已是满脸疲倦之色,便从他怀里抱过了青儿,伸手时无意中碰到了涂里琛衣袖上一滩湿漉漉的泪痕,月歌脸色微变,却未吭声,只是哄着怀中的小女孩,但她望着涂里琛的眼神已变得更为温柔怜惜。 涂里琛并未觉察到未婚妻的神色变化,仍是在和义子们说着话,这时,一个小孩忽然一拉塔虎道:“塔虎,把你藏的面饼子拿出来给青儿吃吧?” 其余几个小孩听了都是一呆,连涂里琛也一脸诧异的看着塔虎,这塔虎平素最疼弟妹们,只要有吃的一定先分给弟妹们,却不知他竟会在大家都饿肚子的时候还悄悄藏起吃食。 塔虎急瞪了那小孩一眼道:“阿达,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藏吃的了?” “你别赖了!”阿达不服气的道:“我今早看见你从一名黑甲骑军的包裹里偷了一张面饼,青儿都饿成这样了,你还不拿出来?” 塔虎窘得满脸通红,道:“你胡说,我没有藏吃的!”嘴里说着没有,两只手却悄悄捂在了腰间的兽皮袋上。 几个小孩都伶俐,一起围上来指着他腰间道:“那你腰里是什么?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涂里琛见孩子们争吵,忙上前分开他们道:“孩子们听话,别吵了。”他心知塔虎必偷藏着吃食,不禁暗暗一叹,这孩子生性豪爽,若非饿极了绝不会藏私。便揽着塔虎温颜道:“塔虎,义父相信你不会偷藏吃的,可是你妹妹青儿真的很饿了,这样吧,你再去行李里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给青儿找点吃的出来,好吗?”他一边说一边向塔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跑到别处再把食物拿出来分给妹妹。 “不行!”塔虎自然知道义父是在顾全他的颜面,他脸上一白,呆呆看着饥饿难当的弟妹们,好一会儿才道:“我┉我是偷了一张面饼,可┉可这张饼子是留给义父吃的,义父,你把分到的干粮都给了我们,可┉可你自己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众孩子顿时安静下来,都懂事的闭上嘴。 塔虎愧疚的看了眼妹妹,从腰间兽皮袋内小心的摸出了一张粗面烙成的面饼,犹豫了一下后他将面饼撕成了两半,小的一半递给了青儿,大的一半塞到了涂里琛手里,低着头道:“义父,这是我给你留的,你拿着。” 感受着塔虎真挚的孝心,涂里琛只觉喉中酸辣之气喷涌而上,想不到这义子竟有如此苦心。 那叫青儿的小女孩早已饿极,望着面饼不住的咽唾沫,正要伸手去接,又停下来看看长兄,看看义父,忽然缩回手道:“义父,我不饿了,还是你吃吧┉”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虽轻细,却把涂里琛的眼泪给勾了出来,他能忍住这许多年的苦楚不在人前流露,可在这群天真懂事,视己为父的孩童面前,却再也抑制不住这慈父之泪,颤声道:“青儿┉孩子们,义父不饿,真的不饿┉”话未说完已不成声。 众孩童第一次见到义父流泪,忙围了上来,拉着涂里琛的手不住安慰,被这些稚气的孩子七嘴八舌的劝慰,涂里琛又好笑又羞愧,忙擦去眼泪,尴尬的笑道:“今日闹笑话了,来,孩子们,大家一起把这饼子分了。”他说着便把面饼一条条的撕开,分给了每个孩子,这些孩子哪里肯拿,都摇着头不要,“义父,这巴掌大的一张饼子,只能填饱一个肚子,而且这是特意留给你吃的,你怎么能再分给我们。” “孩子话,你们都饿着肚子,义父怎能独吃!”涂里琛不由分说的硬是把饼分给了每个孩子,又把自己这份掰了一半给月歌,见众孩童仍犹豫着不肯吃,他忽然长笑道:“这世上只有养饱儿子自己挨饿的爹,哪有让儿子挨饿自己却吃独食的爹!来,孩子们,跟义父一起吃!” 孩童们听了都是一阵嬉笑,涂里琛第一个将碎饼子抛入了口中,众孩子也都学着义父的样子把碎饼抛进嘴里。 一张巴掌大的面饼被分成了十几份,每人手中只拿了小小的一条,可吃在他们嘴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因为他们分享的不只是一块粗饼,而是一份很慈祥,很孺慕的真情。这样的舔犊之情足已把最难咽的粗粮变成美食。 吃完了饼子,塔虎向涂里琛一挤眼,拉着弟妹们跑到了一边。涂里琛见状不由笑道:“塔虎这孩子真是鬼精灵,知道我已好久未和你独处,特意把大家都给拉开。” 月歌轻啐了他一口,微笑道:“你这儿子当然懂事了,上次你从皇宫里出来,就是他给你省下了一份口粮,这一次,他又给你留了张饼子,可他自己也有好久未吃上一顿饱饭了。” 涂里琛的笑意忽然一敛,脸上的风霜之色仿佛如斧劈刀砍般深刻,郁然道:“是啊,这些孩子们都很懂事,可他们还只是孩子,不该这么懂事,因为他们这个年纪本不该和我们这些大人一起分担困苦饥饿,而该是在双亲宠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虽然我这义父无法给他们这种生活,可是,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回这些应该属于他们的幸福,因为我是他们的义父!”他呆呆望着在远处嬉戏的塔虎和众孩童,良久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我这辈子已吃够了苦,受尽了气,低累了头,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些孩子们也和我吃一样的苦,绝不能!我们羌族在这两百年来所受的苦,就该在我这一代完结,绝不能再留传给下一代!” 月歌的眼眸中尽是柔情,温柔的看着心爱的男子,这位男子也许粗迈,也许无奈,却有着让她自豪的气概,让她怜惜的坚韧,虽然,这位男子拙于表白,但她却能从男子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歉疚中感受到他的深情。 涂里琛又低低道:“月歌,其实我这辈子欠得最多的人就是你,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可我一直不能娶你过门,只是给了你一个空荡荡的承诺,还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 月歌轻嗔道:“怎么连你也说起孩子话了?只要是能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吃苦,这些苦算得了什么?”她轻轻指着涂里琛衣袖上的隐隐干涸的泪痕,怜惜的道:“其实真正的苦是在心里的,就象你,这些年一个人熬过了这许多苦,却不愿和别人倾诉,不愿被人看见的泪痕虽然能很快消失,可是心头的苦楚又怎能独自承受,大哥,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有什么苦,都要和我一起分担,因为,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 依在涂里琛厚重的肩膊上,月歌脉脉凝视着身畔男子,颠沛流离的困苦岁月没有在她秀美的脸庞上染上一丝苦楚,只有同担甘苦的心甘情愿,因为她陪伴的是倾心相许的爱郎。 贫贱夫妻百事哀,鸳鸯难渡干涸河,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些被多少世人所传道的炎凉之语,却从未在这美丽的羌女心头有过片刻停留。 因为,这世上有一种从亘古就已流传的归属,得到这种归属的人永不会感到苦累,永不会自觉贫贱,古人造字伊始,这种归属就有一个专属之字--爱。 “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涂里琛木讷的咀嚼着这句话,一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波盈盈笑意,正是这柔美的笑容,伴随他闯过了这许多年的风雨挫折,使他在无数困境中苦苦支撑。 凝视着,两人忽然会心一笑,只觉心头一片平和喜乐,仿佛这些年的栉风沐雨都在这相濡以沫的真挚中变得依稀淡薄,抛却心头。涂里琛的手臂轻轻伸出,揽住了月歌的纤腰,将她紧紧搂入了怀中,两道身影愈靠愈近,在相濡以沫中分享着这一霎的两情依依。 望着这对情侣,族人的嘴角都泛起一丝欣慰微笑,悄悄走远,小声笑,细声说,谁也不愿打扰最敬爱的族长早该享有的幸福,就连炎炎烈日也被这一道温情感染得收敛了暑意,用温暖的金黄在二人身后拖出了一条长而缠绵的倒影。 蝉鸣声,细语声,依偎在男子气概中的柔美女子,拥抱着意中佳人的羌族大汉,这一幕无可替代的旖旎缱绻,竟在这午后的暑热中交织出一道在乱世中难有的和谐。 只可惜,这段真情终究是在乱世中绽放,又怎能有长久不散的安宁,远处的大道上,已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这阵带着刺耳慌乱的马蹄声轻易击溃了眼前的短暂和谐。 被蹄声惊扰的羌人一起往前方望去,只见一名全身血污的男子伏在马背上急奔而来,此人正是片刻前随左长老珂达先行前往顺州的族人,几名羌人见势不妙,忙上前拦住了奔马,那名受伤的族人一个踉跄马背上跌了下来,涂里琛见此情景心知必有祸事,忙疾步上前,扶着这名族人急声问:“怎么回事?左长老呢?” 这羌人身上受了好几处伤,倒在涂里琛怀里勉强道:“族长!我们上当了┉顺州辽军一见到我们就立刻从城内冲杀而出,我们不及防备,一下子就死伤过半┉只有我逃了出来┉左长老为了掩护我,被辽军乱刃分尸┉” “什么?左长老被杀了?”这一消息如晴空霹雳般炸得涂里琛勃然变色,大惊道:“怎会这样的?辽军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战王不是已让顺州守将接应我们吗?” “不是战王┉”受伤羌人的眼中忽露出极度愤恨的神色,强撑住伤势忿声道:“是大辽公主耶律明凰下的令,那些辽军杀死左长老的时候叫嚣说,因为我们羌族当日曾助拓拔战谋反,所以大辽公主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为父报仇!” 涂里琛的脸上一片死灰,失声道:“是大辽公主?她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受伤羌人竭力道:“族长,左长老死得好惨,您┉您一定要为他报仇┉那些辽人太可恨,他们说┉说我们羌人比畜生更下贱,不配和辽国子民共存于世┉他们┉他们不当我们是人┉”这名羌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突然紧抓着涂里琛的臂膀,声嘶力竭的大声道:“族长,我┉我们是人!不是畜生┉”痛苦的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再也支持不住重伤的身躯,在刻骨的痛恨中睁目而逝。 四周立时一片哗然,右长老兰谷平日虽常与珂达吵嘴,但两人情谊极深,此刻听闻珂达被害,顿时放声痛哭,羌人们尽皆义愤填膺,左右长老既是涂里琛的心腹,也是族人最敬重的元老,许多羌族男子已怒吼道:“族长,辽人欺人太甚,我们跟他们拼了!” “族长,您快下令吧!不能让我们的族人白死!” 一时间,羌人们人人悲愤痛骂出声,恨不得立时杀入顺州,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血恨。让他们痛苦的不但是长老和族人的被害,还有这死去的族人临死前的遗言和死不瞑目的不甘。 “我们是人!不是畜生!”当心头最后一道尊严被人侵犯时,没有人愿意闭目束手。每个人都在望着族长,等待他下达复仇之令。 涂里琛在听闻噩耗后就一直默立不动,似乎未听见族人们的叫喊声,只是紧紧盯着怀中那名伤重而死的族人虽死难瞑的双眼,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月歌的心神一直都放在涂里琛身上,见涂里琛神色古怪,忙走到他的身边,这位羌女心思玲珑,虽也痛心长老之死,但她隐隐觉得此事蹊跷,拉着涂里琛的胳膊道:“大哥,此事只怕另有缘故,顺州城明明是战王的地界,耶律明凰怎能指使得了顺州军士杀人?”她的话说得一旁的右长老兰谷身躯一震,但挚友的惨死早让他无暇细思,稍一迟疑后悲声道:“缘故?什么缘故?这些辽人蛇鼠一窝,平日里就一直欺凌我们,骂我们是流民,他们何时把我们当人看?辽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该死!” 他的话引来族人的大声附和,他们平日里常受辽人轻视嘲辱,但为了能苟求安宁,羌人忍气吞声的苦忍了多年,但此刻的仇恨已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只余下汹涌的复仇之念。 “不错,辽人都该死!”涂里琛忽然开口,只见他缓缓放下怀中尸首,猛一站直身躯,双眼已如欲滴血般鲜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厉声道:“就算此事另有缘故,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月歌从未见过涂里琛脸上有过这般神色,失色道:“大哥,你┉你怎么了?” 涂里琛的声音仿佛要将心底的怨气一丝丝数出般沙哑怨毒,“我吃苦,受气,低头,还让族人们也和我一样忍气吞声,为什么?就是为了能得到一份安宁!可最后,这屈辱换来了什么?”他脸上突现出一道疯狂之色,仰天狂笑道:“是我太天真!还以为能与耶律明凰有善了之局,原来耶律明凰早将我等视为死敌!好!这就是虎狼之世的你死我活之道!只可恨我醒悟得太迟!忍得太久!现在,老子不想忍了!” 这一刻,这位羌族大汉已变得如厉鬼般狰狞,愤怒的嘶吼声从胸腔中咆哮而出:“耶律明凰!就算你有四头八臂,我也要和你殊死一战!你的辽人是人,难道我的族人就不是人?你杀我的族人,我就杀你的子民!羌族勇士,跟在我的身后,杀入顺州,踏平幽州,有辽人的地方就有我们的复仇!杀!” “杀!”一声杀字在无数呐喊声中回应成一道汹涌洪流,在大道上澎湃奔涌,被逼迫到最后的七万羌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已把心底强忍多年的屈辱激为怒火,直扑顺州。在那里,有酿成这片惨剧的作俑者,也有着更多的无辜百姓。 第七十七章:血洗顺州(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七章:血洗顺州(一) 顺州,这座位于辽域南界,占地数里,人口不过数万的小城池虽无上京,幽州这般繁华,又处身于上京和幽州这两大势不两立的阵营之中,却一直保持着一份与眼下乱局所徊异的和谐宁静。【 】 能在这乱世中安然若素,都是因为顺州城主将仇横在这场祸乱中袖手旁观的举动所致,当拓拔战率军逼宫之时,他按兵不动,当拓拔战派来信使向顺州军民逼降时,他俯首而从,当护龙七王的第六子飞率着两千军士冲入顺州募集粮饷时,他也照样视如不见,既未阻拦,也未相迎。 仇横的举动自然引来城中不少军民的疑问,尤其是城中副将令狐延,他曾多次质问仇横,为什么不在上京内乱时发兵相助皇上?又为什么要开门迎接战王信使?而在助公主复国的飞王入城募饷时,又为什么要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但仇横对此的解释却让令狐延无法辩驳;因为顺州远离京城,远水难救近火,所以当日无法发兵上京,援助皇上,而且顺州城中只有三千人马,又怎是战王的对手,至于开门迎接战王信使,仇横的解释更是冠冕堂皇;既然他身为顺州主将,自要想方设法的让城中军民在这场惊天之变中得以继续安居乐业,所以他也只能顺应天命,委屈求存。既不能昧心助谋反的拓拔战攻打幽州,也为力为公主耶律明凰平定叛乱。更何况辽境内共有几十座城池,在叛乱发生时,除了幽州,又有哪一座城池的主将敢明目张胆的与战王为敌? 令狐延听了仇横的解释,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作罢,一来他只是名副将,二来他也确实不敢冒着让全城百姓陷入战祸的危险去对抗拓拔战。 当然,顺州城的百姓为此常常在背地里取笑仇横是个胆小怕事,枉负皇恩的懦夫。不过,这些老百姓心里多少也有几分庆幸,毕竟在这位懦弱的主将镇守之下,即便是经历了兵变篡位的劫难,顺州城内外依然呈现着一片平和气象,也许,在这场不知何时才会终结的祸乱中,以无能为力掩盖自己的懦弱才是最好的苟存之道。 再者说,既然其余城池的守将和军民也未见得敢挺身而出,助落难的公主平定叛乱,那他们这些老百姓又何苦自命忠义? 但就在今日,这位主将却做了一件让满城军民大为震惊的事。 片刻之前,当几十名羌人来到城外,满怀兴奋和期望的向城上守军招呼之时,仇横忽然率着三百名心腹部下冲杀出城,在那些羌人们还带着讨好的神情迎上前时,仇横不由分说的把这些羌人尽数杀死在城下。 此刻,顺州城下,触目的鲜红和冰冷的尸首映盖在城外的绿茵碧草上,骤起的杀戮已揭开了这场惨剧的序幕。不知仇横是为了向羌人示威还是另有用心,数十具尸首都被弃在城下,他们的尸首在死后还被马蹄践踏得惨不忍睹,而左长老珂达的死状尤为凄惨,这位老者竟被乱刀分尸,残败的肢体也被四散抛掷,这一幕惨状使原本宁静平和的顺州城下平添了一份诡异。 城上,一千持刃握枪的军士紧守在城头,如临大敌般戒备森严,虽然无人开口,但他们都知道,在这场惨变之后,这座顺州城再也不会有片刻安宁。 副将令狐延在惨变发生后就立即率着部下紧守城门,他也曾数次向仇横请求增兵守城,因为在顺州的三千人马中,身为副将之职的他能调动的只有这一千军士,但仇横只是笑而摇头,随口安慰了令狐延几句后就命他退下。令狐延无奈下只得命军士关紧城门,小心戒备。 虽然仇横一脸的不在乎,但令狐延却很清楚,仇横的举动必会引来羌人的大举报复,可让他想不清楚的是,这些游离漠北的羌人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来到顺州,看似一贯软弱无能的主将仇横又为什么要对羌人大开杀戒,而在此刻,这位主将居然又若无其事的站在城楼上,只顾着和三名黑衣劲装,神色阴冷的男子轻声谈论着。 看见这三名黑衣人,令狐延和手下军士的神色间都流露出了强烈的厌恶之色,这三人并非顺州军士,他们是在数日前才入的城,一入城就被仇横请入军营内盛情款待,对这三人的身份和来意仇横也一直秘而不宣。 真正使令狐延和军士们痛恨的却是这三名黑衣人方才的举动,因为这三名黑衣人就是片刻前随着仇横在城下袭击羌人的罪魁祸首,有大半羌人就是丧命在他们手中,羌族长老珂达也是被他们给乱刃分尸,而且这三人还骑着战马在羌人的尸首上反复践踏,最让人震惊的是,当他们在杀这些羌人时,居然还大声说这是幽州公主耶律明凰所下之令,命辽军见到羌人就立即格杀勿论,因为羌人都是猪狗一般的畜生。 顺州将士虽也经历过战场上的惨烈搏杀,但他们从未目睹过如此残忍暴戾的行为,这三名黑衣人的举动简直就可说是丧尽人性,当守城的军士望着城下的尸首时,他们不禁摇头叹息,这些羌人死得太惨了,没有人应该有这种死法,他们不但被人用最残暴的手法所杀,还在死后被践踏了应有的人格和尊严。 可这三名黑衣人却毫不在意身周将士的眼神,只是和仇横不住低语。仇横也察觉到了将士们的不满,但他此刻已无暇理会,因为这三名黑衣人就是战王派来的心腹部下──铁胆剑卫。 他们此时商议的正是一条出卖全顺州百姓性命的连环毒计;假借耶律明凰的名义杀死羌人,以此引来羌人报复,逼他们血洗顺州,仇横则趁乱率着心腹逃至幽州向耶律明凰求救,诱使耶律明凰与羌人死战,而仇横也可借机混入幽州,成为拓拔战安插在城内的一支奇兵。 事实上,早在拓拔战谋反之时,仇横就已彻底投靠了拓拔战,而他之前所做的看似懦弱的行为都是为了在顺州军民面前掩盖这一事实。饶是如此,他在初次听见拓拔战命他所做之事时也是大感震惊,但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再有犹豫,只能在满城百姓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中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抉择。 这时,四人已商议完毕,黑衣人中一名身形瘦长,眼眉如鹰的男子似乎感觉到城上诸将士的敌意,忽然转头扫了眼城上的令狐延,这黑衣人姓贺,名也先,是铁胆剑卫的副统领,他们这一百名剑卫此行兵分两路,由贺也先带着两名剑卫来顺州安排拓拔战的计策,事成后留在城外监视幽州动静,其余的剑卫则随正统领严夜和一剑分天恨冬离前往幽州,趁恨冬离在城外引起混乱时潜入城内,刺杀幽州探子和协助娄啸天掳走萧怜儿。 贺也先瞥了眼身周,低声道:“仇将军,你手下的这位令狐副将似乎对我们很不满啊!” 仇横一脸不屑的道:“那又如何?只是个不识时务的蠢材而已,” 他瞪了眼在远处招呼军士的令狐延,又笑着对这黑衣人道:“就让他留在这里给满城百姓陪葬,也算让他死得其所!” 贺也先冷冷一笑,抬眼看着仇横,这位身材矮胖,四十余岁的顺州主将面团团的圆脸上总是带着看似憨厚的笑意,好似毫无心计之人,可贺也先却知道,这是一位扮猪食老虎的厉害角色。 见贺也先在打量自己,仇横更是憨态可掬的笑道:“其实今日之事也算是天助我等,幸好羌人先派了几十人来做先锋,我们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杀了他们,若羌人是一同前来,那这事可有几分棘手了。” 贺也先也是一笑,却不接口,转而问道:“仇将军,你在顺州当了十几年主将,却能如此毫不犹豫的将全城百姓的性命押上,就算事后把这帐都算在了羌人头上,你心里可有一丝愧疚?” 仇横心中暗骂,老子早陪着你搭上脸面了,事已至此你还要来试探我,面上却仍是谄笑道:“末将为战王效力,早已不惜荣辱,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又怎比得上战王一令?一仗功成万骨枯,要助战王称霸天下,这小小牺牲在所难免。” “好!好!”贺也先不由一阵长笑,又压低声音道:“仇将军果然是个人物,难怪战王会委以你此等重任。” “能为战王效命,是末将之福。”仇横陪着一笑,见贺也先方才的笑声引来四周军士的注意,他向城下一努嘴,悄声道:“贺统领,我已安排心腹悄悄弄坏城下门闸,眼看羌军转瞬即来,我们也该分头行事了。” 贺也先神色一肃,沉声道:“好,一切按计行事,我和剑卫埋伏于城外隐蔽之处,监视城中动静,你率两千心腹立即出城,先藏在五十里外的黄土坡,待顺州城破,你就立即前往幽州诈降求援。”他又特意叮嘱道:“仇将军,幽州城里有个最难缠的智,你此去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能节外生枝的多生事端,否则必会被智看出破绽。” 仇横微一变色,随即自嘲道:“贺统领无须担心,丧家犬的模样我还是会装的,倒是你们三人要多加小心,顺州城外多为旷野,难以隐藏,你们可千万别被羌人发现行踪。” 贺也先倨傲的一摇头道:“仇将军,别的不敢夸口,但这潜踪隐匿之术却是我们铁胆剑卫最擅长的本事,此事你也尽可放心!” “那是自然。”仇横笑道:“铁胆剑卫乃战王帐下精锐,身手自是非同小可,是末将多虑了。” 贺也先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拱了拱手便带着两名剑卫疾步走下城头,城门下守着的是仇横的心腹部下黄成,当即开门放他们出城而去。 令狐延一直在注视着他们四人,见三名黑衣人离去,忙快步上前拦住了也要下城的仇横,急声道:“将军,今日之事绝难善了,羌人一定会大举前来为他们的族人报仇,我们可得早做准备,这事关满城百姓的性命┉” 仇横打断道:“别担心,本将不怕羌人来,只怕羌人不来。”他又一脸正色的道:“这里是辽境,怎容异族在此地撒野,羌人举族来此必是不安好意,想趁我大辽内乱之时占些便宜,如今国虽无君,可我们这些守将怎能不想法为辽民除此隐患!” “什么?”令狐延未料到仇横竟会有如此冠冕堂皇的回答,讶然道:“将军,难道你方才故意杀死那些羌人就是为了引他们的族人来此?可我们手中只有三千人马,又不知羌人实力,怎能有必胜把握?” 仇横微微一笑,安慰道:“令狐将军稍安勿躁,此事本将早有计较,方才离去的三名黑衣人早已为我探知羌人实力,羌人此来人数虽众,却多是老弱妇孺,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几千人而已,而且他们一路跋涉来此,早已筋疲力尽,只要我们能坚守城池,已逸待劳,定能将羌人一举全歼!” 令狐延听得半信半疑,不过他心里也觉奇怪,眼前这位主将一向懦弱,今日居然敢主动向羌人挑衅,也许这群羌人果是不成气候。 仇横默算了一下时辰,估摸羌人顷刻就至,他不敢再拖延,肃然道:“令狐将军,我们此战要兵分两路,你和一千军士紧守城内,我率两千人先行出城,绕到羌人的后方,待他们攻城时我们两路军马前后夹攻,必能一战功成!” 令狐延还欲再问,仇横已道:“我意已定,令狐将军,你务必要紧守城池,千万不可大意,这干系着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说完后仇横一摆手,转身下城,把令狐延和一千军士撇在了城头。 城门下,他的心腹黄成早已率着军士等候多时,见仇横下来,忙为他牵上坐骑,仇横立即翻身上马,率着部下迅速出城,一出城门便向黄成问道:“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黄成道:“我已派出五百军士在今日一早护送着将军和我们这两千手足的家小悄悄赶往黄土坡,就等着我们出城回合。城中所有战马也已被我下毒,羌族别想从顺州找到一匹坐骑。” 仇横满意的一点头,又低哼了一声道:“战王这次可算是把我们给逼上风口浪尖了,我在顺州已有十几年,一家老小都住在城里,就算我能舍下这满城百姓,难道还真能舍下自己的父母妻儿?” 黄成笑道:“多亏将军留了这一手,才能先行瞒着城中之人把我们的家小送往别处,其实战王这次也未想得周全,只让我们二千人孤零零的逃往幽州。现在我们带着家小一起逃往幽州,装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样,岂不是更容易令人相信,也更能博取同情。” “不是战王未想周全,是他这一招太狠!”仇横忽然打了个寒噤:“用这满城百姓的性命换耶律明凰一个恶名,果然不择手段,也只有这样冷酷的枭雄才能改朝换代,我这一次算是选对了阵营,若是与战王为敌,那就太可怕了!” 黄成脸上忽有不忍之色,犹豫道:“将军,我们真要把令狐延和他手下的一千军士都留在城里陪葬?”其余军士也迟疑的看着仇横,他们都知道,一场最可怕的屠杀即将降临顺州,留守在城里的人都会难逃一死。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心软了!”仇横一边催马急奔,一边冷笑道:“令狐延这蠢材,屡次怂恿我反抗战王,若不是我用顺州百姓的安危压着他,只怕他早就带着他这一千部下投奔幽州了,他也不想想,我怎敢和战王做对?”他最后望了一眼顺州,随即毫不留恋的狂催坐骑,喝令道:“别多说了,弟兄们快赶路,那些羌人见到族人惨状定会发了狂似的猛攻顺州,咱们可别留在这里等死!” 一干军士听了一寒,谁也不再多言,一起催马急奔,远远逃离了这座被厄运笼罩的城池。 顺州城上,留守的军士们遥遥望着仇横等人急速远去的身影,一阵莫名的惶恐悄悄压上了他们的心头,一名军士忍不住向令狐延问道:“令狐将军,您看,仇将军他们这样子可不象是要绕到别处去埋伏,倒象是在急着逃命?” 令狐延在仇横出城时已渐觉不妙,因为他们临走时竟连城门都不及关闭,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强打起精神吩咐道:“再派几个兄弟去守住城门,叫城下的兄弟把门闸关死!仇横搞什么鬼,眼看敌军将至,竟连城门都忘了关闭!” 他话音刚落,城门下已有一名军士满脸慌张的跑了上来,大叫道:“将军,大事不好,门杠被锯断,城门关不上了┉” “啊!”令狐延如被雷殛,急喝道:“怎会如此,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将军快看!”城上军士指着城外大道惊叫道:“羌人来了,他们┉他们足有数万人啊┉” 远处大道上,悲亢的呼号陡然响起,呼号声由远及近,尘烟飞腾之处,羌人已是举族出动,此时此刻,这群流离多年的羌人已不再以多年来迁徙的队列缓慢行进,而是摆出了与仇敌一决死战的战阵军列。 “天地不古,羌人不辱!” “若将羌侮,溅血步步!” 羌王涂里琛怒如鬼神,披发仗刀,大步在前,数万名愤怒的羌族战士簇拥在后。羌人穷苦,族中仅有的数百匹战马都让给了老弱妇孺骑乘,但正是因为穷苦,所有的羌族男子都是步行而战,如厉鬼夜行般踏步而来,刀闪寒芒,枪绽杀机,悲歌如吼,弓弩齐举,用他们的忍无可忍踏出一步步复仇步伐,随着他们的悲愤,无边恨意汹涌袭来。 在军列最后的是族中的妇孺老弱,他们搀老携幼,扶持而行,老人衰弱,妇女疲惫,但这些人的脸上同样带着被逼至绝路的愤慨,紧随在誓要复仇的亲人之后。 没有家园安身,他们甘愿承受迁徙之苦,被人轻视嘲辱,他们可以忍气吞声,但当他们的亲人被人**惨杀时,没有人会一忍再忍,因为他们不愿被剥夺最后的尊严,这笔血债必须以血偿还。 烈日下,七万羌人在城下肃然止步,阻挡他们的不是城上惶惑惊恐的守军,而是城下一具具凄惨的尸首,阵列忽然停滞,羌族战士在城下排成半圆,在族人尸首前默然守护,一名名羌族妇老从队列中颤巍巍的走出,在一地尸首中泪眼模糊的寻找着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凌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哭泣声中,这些绝望的妇孺老幼已从血肉模糊的尸首中辨认出了自己的亲人,悲伤的老人找到了儿子,憔悴的妇女找到了丈夫,幼小的孩童找到了父亲,但是,他们的亲人已成了不会笑,不会动的冰冷尸首,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相依为命。 没有人抬头痛骂,也没有人嚎啕大哭,足有数万羌人的城池外,竟是死一般的寂静,这些孤寡妇孺只是伏在亲人的尸首上低低泣诉,但站在他们身边的羌族战士已一起垂首,他们心底的愤怒被族人的痛楚激荡到顶点,在这片凄然中化为一片肃杀之气。 城门上竟也是同样的死寂,守军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已被城下侵袭而来的悲哀气势夺走,纵在烈日之下,他们仍感到一阵瑟瑟寒意,而他们的脸色也变得比那些低泣的羌人更为惨淡。 城内原本生气盎然的街道上已是愁云满布,惊获惨变的顺州百姓或是躲于家中,或是收拾行囊,准备离城避难,平日他们素看不起羌人,此时却是闻羌色变。 令狐延一直在瞪着城下,羌人的气势固然让他心惊,但真正令他从心底惊惧的却是羌王涂里琛的举动,城下虽有数万羌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羌王,因为涂里琛身上所散发的恨意即使立于万人之间也足以刺痛令狐延眼目。 第七十七章:血洗顺州(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七章:血洗顺州(二) 涂里琛来到城下后便一言不发的在数十具尸首间来回走动,小心翼翼的绕过一具具尸身,又俯身从尸首中拾起一段段残肢,将碎尸小心的拼凑在一处,尸首渐渐完整,是一位羌人老者死不瞑目的惨状,这老者正是方才在城下被三名黑衣人乱刃分尸的羌族长老。【 】 令狐延脸上忽然一片死灰,他知道,最可怕的事即将发生,因为涂里琛已亲手收敛完了老者的尸身,正对着尸首躬身下拜,喃喃低语,似道别,似立誓。 山雨欲来的压抑带给了令狐延全身冷汗,他强压住心头恐惧,向军士下令道:“快,除弓箭手外全部下城,立刻堵死城门,千万不能被他们冲进来,一定要护住城中百姓┉” 突然,立于尸首前的涂里琛已抬头大喝:“顺州辽人,你们可知这位老者是谁?他就是尽心尽力辅佐我父亲与我几十年的羌族两代元老──左长老珂达!这些年里,左长老一直待我如子,与我同担甘苦,他对我的恩情我永远也报不完,可就在今日,这位被我尊爱如父的长老却遭你们惨杀,连一具囫囵的尸首都不肯留给我,辽人!你们真有如此狠心?” 涂里琛沉闷的声音忽转暴怒,如焦雷般直逼城头:“羌人穷苦,苦在无处安身,在这百年迁徙中,我们被人笑,被人骂,可我们亦然是人,即使羌人没有你们辽人富庶,可我们也和你们一般有血有肉,今日,你们如此肆无忌惮的践踏吾族,难道你们以为羌人仍会一忍再忍?你们有欺凌吾族的钢刀,难道我们就没有分尸仇敌的怒刃?辽人!你们可知道,羌人纵无家园,可有一样尊严羌族永远不丧,因为这已是支撑我们的最后信念──” 龙有逆鳞,人有执着! 男子执着一生的就是对亲人的守护! 悲难尽,恨刻骨,涂里琛手中砍刀戟指城头,愤然大吼:“羌人可杀不可辱!” “羌人可杀不可辱!”所有羌人齐声狂吼,城下的死寂在填塞胸臆的仇恨中猛地爆发,数万名羌族战士如狂潮般猛扑向顺州城门,一排排,一队队,挟杂着暴怒直冲而上,竟是要以他们的血肉之躯将城门撞倒。 此时已无须令狐延下令,顺州守军早堵在了城门后,但被锯断门杠的城门形同虚设,根本无法上杠关门,守军们也只得用自己的身躯抵住城门,可他们又怎挡得住门外前仆后继的攻势。 只是几轮冲撞,两扇城门便被撞开了一道足可容两三人通过的缝隙,许是因为仇恨激发了羌人的悍勇,这群少经战阵的羌人此刻的配合凶猛而默契,只听涂里琛一声高呼,门外羌军立时分成了两列,持刀羌军退到一旁继续撞门,持长矛的羌人则透过缝隙对城内的守军挥矛急刺,他们用的长矛甚为古怪,矛尖上还带着月牙似的弯勾,如勾镰枪一般,既可刺又可勾,顿时将城下的守军刺倒了一片,有好些军士还被他们勾住身子拽出城外乱枪戳死,令狐延忙命军士放箭,但城上只有不到两百名弓箭手,稀落的箭支不但未稍减羌人的猛攻,反把他们的攻势激得更为疯狂,一边从门缝内猛刺抵门的军士,一边继续强攻硬撞。 令狐延见势不妙,从城头急冲而下就欲与羌人拼命。城上的弓箭手也一起弃弓抄刀跟着冲下,他们都知道,城破之后谁都难逃一死,但他们刚一冲到城下,经不住羌军冲撞的城门已轰的一声被撞得豁然大开,羌军在涂里琛的率领下往门内直闯而入,守军拼死上前,挡在了城门下的通道处与闯入的羌军展开了近身战,只可惜守军人数实在太少,哪抵挡得住这群疯虎般的羌军,片刻就被杀死大半,最可怕的是每一名倒下的守军都是死无全尸,冲入城中的羌人就连战亡的守军也不肯放过,对着每一具尸体乱砍乱戳,城门外族人的惨死遗骸已使他们失去了理性和温驯,愤怒一经见血,已成疯狂。 涂里琛从门下一步步踏入,每一步都踩踏在顺州军的尸首上,他手中羌刀狂挥猛砍,不肯放过一名守军,城门下只闻一片凄嚎。 活着的守军见到死去袍泽的凄惨下场,无不变色,有几人向令狐延哭叫道:“将军,仇将军怎么还不来救我们?” “我们上当了!”令狐延破口骂道:“仇横这个畜生把我们都卖了,老子今日就算变鬼也要缠死他!” 剩下的守军听了更是绝望,但此时也容不得他们多想,步步逼近的羌军手中勾镰长矛连拖带刺,将守军一个个拖过去活活刺死,几名守军被吓得肝胆欲裂,尖叫着往城内逃去,这一来顿时把恐慌带入了城中。 在羌军的狂攻下,城下不过一千名守军转眼已悉数阵亡,只余下令狐延犹在苦苦支撑,几十名羌人围着他又戳又刺,他奋力砍倒了几名羌军,身上已挂了好几处彩,令狐延心知城将陷落,自己就算多杀得几名羌人,也不过把羌族的凶焰点得更盛,索性把心一横,弃刀于地,对着如饿虎般冲来的涂里琛大喝道:“羌王,我这条命任你处置,你休伤我城中百姓┉” “死!”涂里琛狂叫冲上,手起刀落,登时将令狐延的人头砍落,他往城内一望,见族人已追上了逃跑的几名守军,正围着他们乱刺,城内的百姓本已胆颤,见到这等惨状哪还把持得住,惊慌失措的四散而逃,有些人还大叫着:“羌人发疯了,大家快逃啊!” 涂里琛怒意更盛,一把抄起令狐延的人头就往逃散的人群中掷去,“说得好,老子今日就是要疯一回!弟兄们,给我杀!” 羌军此时已杀得性起,哪顾得上眼前之人是军士还是百姓,立刻往城内冲了进去,见屋就闯,见人就杀。城内顿时大乱,百姓们无不哭喊逃命,但羌军早已大举涌入城内,追着他们乱砍乱杀,随着喊杀声,这场惨变已迅速蔓延全城。 正如拓拔战所预料的,这世上最能引来战争和杀戮的就是仇恨与野心,生性粗迈的涂里琛平素虽非滥杀无辜之人,也没有太多的野心,但他非常想让自己的族人能过上和辽人般富足安宁的生活,为此他一直忍气吞声,四处寻求安身之道,可当顺州守军杀了他的族人时,使涂里琛以为被逼入绝境之时,他心底的恨意已被引发,再无顾忌。 当羌军闯入民居抢掠时,这一切都已在杀声中无法遏止,先是抢,接着是杀,辽民们的挣扎哭叫不但未使羌人同情,反激得他们如噬血凶兽般四处抢杀,因为他们心底的怜悯已被太多的怨恨和妒忌所取代,一幕幕惨状在这场杀戮中不断上演,倒在血泊中的尸首也由军士变为了平民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为救出妻儿已自己身体抵挡羌军刀枪的丈夫,还有被欺凌**的妇女,城外的惨剧已成了城内的杀戮,但这场杀戮却吞噬了更多平民百姓的性命,整座顺州城已如修罗地狱一般。 涂里琛心底愤怒仍未稍减,立在城门下大声招呼族人入内,“快,大家都进来,这座城里的东西现在都归我们所有,吃的,穿的,要什么就拿!” “大哥,你快让大家住手!”月歌急叫着从城外奔入,方才城下激战,她护着孩子们无暇入内,此时见族人在城内大开杀戒,她急奔到涂里琛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苦劝道:“大哥,我们已报仇了,你别再伤害城里的百姓,你┉你这是要屠城啊!” “我就是要屠城!”涂里琛怒叫道:“耶律明凰早下令让这些该死的辽人见我羌人就杀,就算我不屠城,你以为辽人还会放过我?这城里的东西正是我要给族人的,当日辗转难求,现在垂手可得,既然我的族人都饿着肚子,难道还要让大家放弃这满城之物继续流荡?我就是要让耶律明凰知道,她杀我一个族人,我就要她付出百倍代价!”他指着城内冷笑道:“你看,这些平日里只会对我们冷眼鄙视的辽人,现在却只会哭叫着求饶,他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其实他们也怕死,也会象狗一样摇尾乞怜,他们以为我们会任人欺凌,却不知我们羌人比他们更有血性!” “大哥,别这样!”月歌仍是苦求道:“大哥,你这般杀戮定会惹来辽人的报复!” “报复?是他们动手在先,要报复也该是我报复!”涂里琛的神色忽然阴郁,沙哑着嗓子道:“我本还在为攻打幽州一事犹豫,现在反倒被辽人给逼得铁了心!月歌,你别再劝我了,到了这一步,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与辽人撕破脸,我不但要屠顺州,还要攻下幽州,因为只有彻底灭了耶律明凰,才能保住我的族人!” 他推开月歌,又继续大声招呼着城外的老幼族人进城,当这群羌族的妇孺老幼进城后,满城的屠杀忽然变得诡异,一边是辽国百姓在饱经劫难,哀叫的妇女,哭叫的孩童,而另一边,也是一群羌族的妇孺老幼,当他们望着和自己一样无力抵抗暴行的平民时,他们眼中却没有一丝怜悯,只余下憎恨和漠然。 月歌知自己已无力劝阻,只能拉着塔虎和一群孩子们走到了一边,望着城内的掳掠,她双脚忽然一软,跌坐在地,哀然道:“完了,这场大难我们该如何渡过┉” 塔虎忙搀起她劝道:“月姨,你别管这些辽人了,他们太可恨,杀了我们的族人,又杀了左长老,这是他们活该!”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月歌已是泫然欲泣,“辽域内的辽人足有我们羌人的几十倍,几百倍之众,若真的羌辽火拼,最后惨败的只会是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神色一黯,不愿再说下去,将孩子们拉到了一边,不让他们再看眼前的狂乱,“来,孩子们,捂住你们的耳朵,闭上你们的眼睛,不要看,不要听,这里发生的事不该印入你们心底!” 虽然月歌和一众孩子远远走开,但这场屠戮依然继续,街道上,民屋内,到处都是辽民的哭声和羌人的喊杀。震耳欲聋的杀声仿佛永不沉淀,在这座城池中肆意回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几十个辽民跌跌撞撞的从城门内逃出,他们在混乱中四处躲藏,侥幸逃出城外,可顺州城外多为平原,无处藏身,几人才逃出没多远,城内已追出了十几名羌军,大叫着赶上了他们,一阵刀砍枪刺,几十个辽民转眼便被杀死大半,只有一名中年男子拉着一个小女孩从缝隙中拼命逃出,羌军们并不急着追上,只是不紧不慢的缀在这对已筋疲力竭的父女身后,大声叫嚣着,如猫捉老鼠般等着他们力竭倒下。 这对父女强撑着逃出十几步后已不支倒地,眼看他们就要被羌军杀死,就在此时,远处大道上突传来一声怒喝:“住手!”随着喝声,一骑奔马从远处急冲而至,挡在了羌军与辽民中间。 马上骑者早仗剑在手,一奔至便纵身跃下马背,往羌军中杀去,他老远就望见这些羌军下手狠辣无情,早已勃然大怒,因此下手毫不留情,这骑者身法极快,绕着十几名羌军一阵游走,见隙就攻,剑剑取人要害,羌军不防有人突然杀到,顿时被刺倒好几人,等剩下最后一名羌军时,骑者忽然剑势一转,一剑削断这羌军手臂,随即剑指羌军咽喉,斥问道:“你们是羌人?为何下手如此狠毒,连百姓都不放过!” “你们又何时放过我们的族人了?”羌军忍痛骂道:“我们是为族人报仇!你是谁?敢杀我十几位兄弟?” “卫龙军若海!”骑者怒喝道:“你们要为族人报仇,我也要为我的同胞报仇!”手中剑顺势一探,刺入了羌军咽喉。 这名骑者正是奉林幽月之命赶往幽州报讯的若海,当林幽月得知拓拔战派羌族举族而下,攻打幽州时,这位心思敏锐的女子立时猜到其中凶险,急派若海前往幽州将此事告知智,只可惜羌族已先启程三日,若海虽一路急行,却终是迟了一步,听到顺州城内传出的喊杀声和城外一地尸首,深知事态已到了最恶劣的地步,他怕城内羌军追出,不敢再有片刻耽误,忙搀起一旁惊呆的那对父女,将他们扶上了自己的坐骑,向这对父女低声道:“坐稳了,我们先离开此地!” 那名中年男子紧抱着怀中女儿,一脸的失魂落魄,若海叹了口气,此时也无暇向这对父女打听城内之事,将马缰递给了男子。一匹马上难坐三人,他便在马旁步行急奔,护着俩父女往南急弛而去, 谁知他们刚行出未多远,坐骑竟悲嘶一声扑跌翻倒,马上父女登时栽下,若海正想扶起他俩,忽瞥见马的两只前蹄血流不止,似是被利刃所伤,若海心中顿生警意,急往旁横掠而出,刚一掠起就见地面上突然尘土暴起,一黑衣人从地下猛窜而出,一剑急刺若海,原来此人竟在此挖坑隐伏,伺机发难。 若海虽惊不乱,人在半空拧身一闪,倒掠而出,正欲拔剑还击,却听背后又是两道劲风袭来,原本伏在路旁的两具面目模糊的尸首已忽然向他直扑过来,电光火石般的偷袭不但莫测难防,而且前后夹攻极为默契,若海此时已不及躲闪背后偷袭,心念急转间干脆连人带剑斜掠向了前方刺客,竟是欲与他同归于尽。 前方刺客未料到若海如此悍勇,但此人居然也是一般的悍不畏死,稍一迟疑便挺剑急刺,却不知若海轻身术极精,已趁他犹豫之时身形一侧,堪堪避过了当胸一剑,两人身影交错之时,若海手中剑反手一撩,抹入了刺客的脖颈。但他肩上已是一阵火辣,已被一柄利刃刺穿肩膀。 若海落地后二话不说立即将手中剑往后掷出,阻住了敌人的再次偷袭,随即往旁一滚,捡起了地上一杆羌军的长矛,怒目瞪向偷袭他的两名刺客。 这三名刺客正是隐伏在顺州的铁胆剑卫副统领贺也先和两名手下,他三人与仇横分开后便藏于城外,窥视城中动静,见若海来此便欲将其狙杀,不料若海能躲过他们志在必得的一击,两人心知对手厉害,同时卸下身上裹着的破烂衣衫,露出一身黑色紧身装束,一脸杀气的盯着若海。 若海知道他们随时都会再发难,挡在两父女前抢先喝道:“你们是谁?看你们的身手不是羌人,是不是拓拔战派你们来的?” “有眼力!”一名黑衣人冷哼道:“若海,老老实实吃我一剑,我给你个痛快!”他俩正要扑上,却听若海忽然冷笑道:“拓拔战养的人果然够蠢,你俩敢在此时与我动手?” “有何不敢?”贺也先微微一怔,随即寒声道:“真正蠢的人是你!你虽杀我一人,却被我重伤一臂,难道你还能斗得过我二人!”他又一指一旁跌坐的两父女,讥笑道:“就算你有余力可战,可你若要护着这两个累赘就会分身无力,若海,死心吧!” “好,那就来个鱼死破!”若海一扬长矛,面无惧色的笑道:“只要你们敢动手,我立刻放声大叫,等城中羌军我被引出时,看看我们谁能逃得了,怎样?拼不拼?” 贺也先顿时怔住,方才的偷袭虽未惊动城内羌人,可若海一叫之下必会引得羌军冲出,他虽是拓拔战部下,但以羌军此时的愤怒,一旦开战谁都难免一死,想到这儿不由低斥道:“好小子,轻功好,鬼计也多!竟有这一手!” 若海傲然道:“飞王传我轻身术,智王授我应变道,你们这等幺魔小丑又能从反贼拓拔战处学到什么?” “少给我得了便宜又卖乖!”贺也先恨声道:“快滚,别再落到我手里!” “你才该小心别落我手里!”若海反骂道,他嘴上虽不肯吃亏,心里却是大呼侥幸,当下咬牙拔出肩上剑刃,他知道这两名刺客不敢再发难,索性扔去长矛,扶着那两父女便往南行去,“快,此处离幽州还有一日路程,跟我走,等到了幽州就没事了!”这两父女早吓得说不出话,任由若海搀着而去。 立在原地的贺也先不甘的瞪着若海远去身影,忿忿低骂,他身边的剑卫劝道:“副统领,若海已受了伤,又带着一对父女,一定跑不快,干脆我们追上去,等他离开顺州地界后再杀了他!” “不必,先把老八的尸首藏起来。”贺也先摇了摇头,走到被若海杀死的同伴尸首前,忽然看了眼仍是一片喊杀声的顺州城,冷笑道:“羌族与耶律明凰已结下死仇!就算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回天无力,我们就在此等着看火拼吧!战王的计策已大功告成,逃走一个若海成不了气候!” 那剑卫也笑道:“对,严统领还带着兄弟们埋伏在幽州城内,若海这小子有没有命入幽州城还要看他的造化!” 两人抬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寻地藏身隐伏,窥视城中动静,等待着必会来此为辽民复仇的幽州军马,到了那个时候,更大的悲剧将再度降临顺州 。 而在数百里外,却有人期待着这场杀戮所带来的血泪因果。 “算算日子,涂里琛也该到顺州了。”拓拔战仰躺在曾独属于辽皇的座椅上,兵变以来,他极少涉足皇宫内院,对于宫中的奇珍异宝,香脂佳丽,也从不沾染,惟独对这御书房内却是情有独钟,时常逗留于此,或是和部下商议事务,或是品一盏香茗,透过窗子望向这片已被他篡改了的辉煌。 窗外,天幕暗沉。 “密云将雨,这场大雨一下,今年的炎夏就算过去了。顺州城里,也该有一场腥风血雨了。”拓拔战伸出手,手掌上被轻轻放上了一盏茶,他慢慢抿上一口,满意的一笑,“慕容连,你沏茶的本事愈见火候了。” “附庸些风雅而已。”慕容连捧着一盏茶,也踱到窗边,随之望向天际密云,“主公,您认为,涂里琛真的会血洗顺州吗?” “他一定会的。”拓拔战低下头,轻轻吹着茶盏里几缕飘浮的茶茎,“诱他去幽州时,他脑子里天人交战,那时,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得出,他有良知,但族人的血却足够抹灭掉这些良知。”他笑了笑,“若是不信,我们可以赌一把吗?” “赌什么?”慕容连饶有兴致的问。 “赌我把战玺还给玄远时,他面上一定会强自镇定,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中已激动得满是热泪。”拓拔战笑道。 “赌这个?那我岂不是要连输给主公两局。”慕容连故意皱了皱眉,“这个人,也执着得很哪!要不然,也不会一听说主公这次肯把战玺归还,立即日夜兼程的赶来上京。” “取其所好而已。”拓拔战淡淡道,指关节在窗棱上轻轻一叩,书房外,一名劲甲将领立即大步走入。 “雷尽断,传玄远进来。”拓拔战伸了伸懒腰,又向慕容连一笑,“也该看看,玄远这次带给我的礼物了,两千多颗铁鹞军的首级,算得上是份大礼。”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一) 书房门敞开,两列黑甲骑军抬着八口足有六尺长,四尺宽的木箱鱼列而入,八口大箱都以檀木打造,外包黄铜,形式朴拙,古意十足,八口大箱在房内横列一摆,与这御书房中的澹泊雅致之气却也相得益彰,只不过,八口大箱形虽古朴,但一入书房,箱子内即有一股隐隐的血腥透出,杂于墨书茶香间,淡淡的,却极清晰。【 】 书房外,中原商人玄远轻抚着颌下短须,一脸悠闲的缓步踏入,常年累月的奔波各处,他身上却看不出一丝疲劳之态,无论是面对辽室公主耶律明凰,还是篡取皇位的枭雄拓拔战,玄远脸上都保持着安然神态,似笑非笑的,似乎总游离于俗世之外。他的管事忠源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双手低垂着,一副无精打采的庸碌模样。 “玄远先生,数月不见,风采依旧。”慕容连也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古色古箱,入此宁静致远之地,未闻书卷墨香,却有腥风袭来,似乎有些不妥吧?” 每隔一段日子,他们都会见一次面,玄远需要借助拓拔战的势力,明里经商,暗里积财,而拓拔战也借此从四处游走的玄远口中得到些隐秘消息,同时还获取财力上的支持,十几年交道打下来,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可每次和玄远见面,慕容连总忍不住要对这商人挑衅几句,其实这并不符他一贯绵里藏针的性子,却因为他对玄远了解得太深,总觉得,这个人迟早会成为他主公的大敌。 “若说腥风血雨之地,整个大辽境地怕都比不上这书房吧?”玄远咪着眼睛,笑嘻嘻的道:“从前是耶律德光安坐于此,定下南征北讨策,难怪战王如今也总爱驻足于此,小小方寸地,却是中枢权要所在,说不定,战王当日就是到此地来多了,见识了辽皇吞吐天下之志,才有拥兵上京之意吧?”他随意的看了看四周,又笑着道:“慕容先生身为战王智囊心腹,常来此地,不知最近心境可有变化?” 慕容连神色微变,随即冷笑道:“挑拨离间,左右逢源,玄远先生的把戏总是这般拙劣。” “拙劣吗?”玄远笑咪咪的在一口箱子上敲了敲,“真是拙劣把戏,也就不能为战王带来这笔大礼了吧?” “倒也是。”慕容连转瞬恢复了神态,同样伸出手,在箱子上敲了敲,似感叹般道:“毕竟是当年唐明宗李嗣源座下名将,三万横冲都中的七杀将军,即便是弃戎从商,也容不得人小觑,是吗?玄远先生,或者,还是该称一声轩辕将军?” “无所谓,玄远也好,轩辕也好,都不过是半截入土的腐朽之人。”玄远对慕容连言及的名字仿佛无甚感觉,还是一派笑容可鞠,“慕容先生今日似乎特别喜欢提些旧事,莫非,最近所遇之事颇不如意,所以才感叹自己已大不如前。” “好啦!你们二位就不必再唇枪舌剑了。”拓拔战笑着打起了圆场,“玄远,你和慕容也算相识多年,怎么每次见面都有这么磕上几句?” “相识多年,却一直是非敌非友,动不得手,又咽不下气,当然只能斗几句嘴了。”玄远微笑。 “好个非敌非友,算是把我们这些年的交往互利一言点透,一点儿都不肯做伪,却也是不留一点情面。”拓拔战欣赏的看着玄远,一摆手,示意玄远就座。 “战王和慕容先生又都是聪明人,我又何必矫情?”玄远却未入座,一笑道:“这些年我与战王来往虽频,却也只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而已,就如今次,我携此重礼,不也是为所求而来。”说着,他又敲了敲木箱,“战王,这透着血腥味的重礼,你不想开箱一看吗?” “哪有自己说自己带着重礼的。”拓拔战淡淡一晒,又看了慕容连一眼,两人会意的一笑,虽然玄远今次见面仍一如往常般言笑自如,但两人都能感觉到,这一次,玄远言辞间有着不难觉察的焦急。 拓拔战负手绕着箱子走了几圈,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玄远,只见玄远脸上虽仍挂着笑,似是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眼神中却透着焦虑。 “玄远,这么多年了,你对唐明宗,还是忠诚依旧。”拓拔战微微叹气,“放心吧,答应还予你的东西,今日一定会给你。” “那就先谢过战王了。”玄远眼中焦虑不减,却微微松了口气。 “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这一次我会这般爽快的把那东西还给你?”拓拔战问。 “大概是因为战王霸业已定,而我这商旅也无甚可用之处,所以战王才愿意趁早打发我吧。”玄远随口笑道:“市侩之人,总是惹人厌的。” “说笑了。”拓拔战摇了摇头,“这些年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事,总该承你些情,而且,对于忠心之人,拓拔战总是心存敬重,一些可以成全而又不勉强自己的事情,我很愿意成全。”他笑了笑,又道:“是不是觉得我这话有些自相矛盾?如今在天下人眼中,最不重忠义的人大概就是我了,可我却还口口声声的说敬重忠义之人。” “战王虽反,却不希望别人也谋反,所以才对肯持忠义之人青眼有加,若天下人人都无忠义,那战王就算得了天下也无趣味。”玄远道:“有些事情,自己可以做,别人却做不得,便是这个道理。” “就知道你懂这道理。”拓拔战大度的一笑,对玄远言语中的讥讽不以为忤,一挥手,命黑甲骑军打开箱子。 八口大箱同时打开,浓烈的血腥气陡然从箱中扑鼻而出,弥散于整间书房中,那些黑甲骑军急往箱中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八口大箱中全都放满了血肉模糊的人头,一颗颗人头或面目狰狞,或惊恐痛苦,却都带着临死的怒气而死不瞑目。 几名黑甲骑军惊呼出声,唰的一声抽刀在手,就要去擒玄远和忠源二人。 “把刀放下。”拓拔战不疾不徐的喝住部下,“这些沉不住气的小子,让玄远先生见笑了。” “好说。”玄远不在意的一耸肩。 拓拔战随手从一名部下手中取过配刀,走上几步,用刀尖拨弄着箱子里的人头,慢慢辨认着这一颗颗头颅,慕容连也取过一柄刀来,走近箱子,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用刀刃在箱内翻检着,仔细看去,这许多头颅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不少首级面目彪悍,想来生前都是些极为勇猛之人。 半晌,慕容连才满意的吁了口气,放下刀来,向拓拔战一笑,“没错,正是他们。” “这份礼物确实贵重。”拓拔战点了点头,用刀点着八口大箱,向那些满脸惊愕黑甲骑军说道:“知道这些首级是谁的吗?他们就是契丹开国后第一支成建制的精锐——铁鹞军。”他停了停,叹息般轻轻道:“也是这世上,除了护龙七王外,唯一敢为了耶律德光而与我作对的人。” “铁鹞军?”黑甲骑军一齐失色,再看向玄远的目光就变得复杂,铁鹞军!这是所有辽**甲都听闻过的名字,虽然黑甲骑军从未与铁鹞军交过手,也自负不逊于任何军伍,但铁鹞军却是连他们都不会否认的存在,因为正如拓拔战所言,这铁鹞军乃是辽国尤以契丹为国号时便存在的第一支精锐军甲。 鹞者,鸟中猛禽,铁鹞军便是耶律德光初登皇位时亲自成立的一支精锐骑军,当时草原上强族林立,四方不靖,为震慑各族,耶律德光决意强兵奋武,训练出一支来去如风,以一当十的精锐勇士,因此他从三军中精选出身强力大,骁勇过人的军士,以铁鹞为名,建成一支万人劲旅,每一名军士都是弓马娴熟,力敌十人的勇士,全军上下皆披箭矢难透之铁甲,骑千里驰骋之骏马,成甲坚兵利之部骑。 铁鹞成军之后,耶律德光便带着这支铁骑横扫草原,冲必先锋,战必当先,数年内几十场大战,踏平与契丹为敌的十几大部落,铁鹞之名从此威震四方。 然而,这精锐之名亦使铁鹞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因铁鹞军每次出征都是首战之军,因此在立下十几年汗马功劳后,初成军的一万铁鹞也折损得只余下数千人,耶律德光不愿这支亲手组建的骑军覆没沙场,于是在十余年前解散全军,又赐给每一名铁鹞军丰厚赏赐和封地,让这些征战多年的悍军得以安享太平。也正是在那时,拓拔战的黑甲骑军开始崛起,一老一新两支精锐,虽互闻其名,却因所历时代不同而从未谋面。 “都在这里了?”拓拔战注视着箱中人头,低声问。 “是,两千一百四十三颗首级,便是所有散居草原的铁鹞军。”玄远也低声道:“用时一年,费尽各种手段狙杀,总算为战王带来了这份大礼。”玄远的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得意,为彻底除去这支百战老军,他已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万名铁鹞,或战死,或病死,加上这两千余颗首级,铁鹞之名今日算是除名世间了。”拓拔战神色间也不见得意之色,反有些落寞,他在一口口大箱前缓缓走着,口中道:“这些人此刻虽成首级,可在二十多年前,他们却都是辽国赫赫有名,就连当日谋反的北亲王阿古只,年轻时也是铁鹞军中的一员。想当年,我也曾视这些铁鹞为榜样。” 拓拔战忽然在一口大箱前停步,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颗首级上,他伸出手,似想去抚摩这颗首级,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刀,犹豫了一霎,他放下手中刀,捧起了那颗首级,看着首级苍老的面容,喃喃道:“铁鹞第三卫统领钬思烈,铁鹞共分十卫,第三卫最擅箭术,而这钬思烈不但是三卫中最出色的神射手,也对耶律德光最为忠心,每次出战,他都不离耶律德光左右,一有敌军逼近,立刻一箭贯喉,我的箭术也曾得他指点,用心苦练,只不过,他那番为臣忠心的教训我却未记在心里。” 笑了笑,拓拔战又转过头来,对那些满脸迷茫的黑甲骑军解释道:“这些人虽都已解甲退出军伍,但他们都是对耶律德光死忠之人,若得知我谋反,便是在天涯海角也会赶来勤王,残余铁鹞人数虽少,但在辽国影响极大,所以为防不测,早在准备兵变之前的一年,我便请玄远先生游走辽境,为我归拢这些人头。” 黑甲骑军这才明白,心里对主公未雨绸缪之举均极佩服,但看见这八口大箱,想到当日的契丹精锐已成首级,没落于世,却又难免有些空荡荡的失落。 拓拔战合上箱盖,命部下把八口大箱抬出书房,随即看着玄远道:“虎老威犹在,要摘下这两千余颗人头,你这一年必是辛苦。” “是有些艰辛,不过,我乐在其中。”玄远捋着颌下短须,冷冷道:“铁鹞军是辽国精锐,但这精锐之名却是立于白骨之上,而这些白骨之中亦有不少是我中原子弟,当年耶律德光南下中原时,死在铁鹞军手中的汉唐军不计其数,所以上次战王委我狙杀铁鹞,算是正合我意,这一年里,每杀死一名铁鹞,我都有一种复仇的快意,尤其想到杀死这些铁鹞的委托还是出自于大辽战王之手,更让我心中大快。” “你这话说得,直接了点。”拓拔战皱了皱眉,“以前说话,你总是爱兜着圈子,今日却有些太过坦率。” “大概是因为想早些见到战玺吧?”慕容连好整以暇的说了一句,“玄远先生何必急噪,战王既说过要给你,那就一定会给你。” “事关重大,未亲眼睹得,亲手捧回,玄远不得不急。” “若我死了,身后也能有你这样子忠心耿耿的臣子,那就算我拓拔战死无葬身之地,也能含笑九泉。”拓拔战叹了口气,不再拖延,笑了笑,伸掌一击。 片刻之后,书房外又有两名黑甲骑军捧着一只长大的托盘并排而入,托盘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黄帛,把盘中之物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两名黑甲骑军都生得膀阔腰圆,一看便知是力大壮士,但这两人平举着托盘,鼻息咻咻,脚步沉重,显然盘中之物分量极重。 拓拔战都到两人面前,看了玄远一眼,说道:“毕竟是帝王之器,所以我用明黄锦帛遮盖,十几年了,此物从未现于人前。”说着,拓拔战一扬手,揭去了黄帛,随着明黄褪下,一道黑沉沉的肃杀立即从木盘上乍现。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二) “玉玺掌国,战玺纵横。【 】”拓拔战望着托盘上的那一道黑色长横,悠悠道:“这便是唐明宗李嗣源的成名兵器战玺了,寂寥了十几年,终于重见天日。” 从那名两名黑甲骑军手捧托盘入房的一霎,玄远的眼睛便死死盯着那托盘,再未移开一眼,而他那名管事忠源的鼻息也陡然变得粗重,似乎手捧托盘的人其实是他。 托盘之上,横着一柄通体黝黑,七尺开外,形式奇异的巨大兵器,这肃杀之物似刀似棍,非金非铁,尺长握柄形如刀柄,刀锷宽大,刃身粗硕,刃首无锋,整根长棍般的刃身厚重如斧,刃背一侧粗犷浑圆,而另一侧则呈现一种森严的方,因为刃身横叠密布着连排利刃,从刀柄处延展而上,直至刃尖,其势就如刀柄之上接着一根长棍,又如把六七柄长刀截断刀柄,再将刀刃并排铸成一刃,刃连锋,身如棍,连排利刃墨黑,七尺长锋森冷,只看边沿处如能撕裂一切的重叠刀刃,便知若被此锋利如刀,沉重如棍的兵器击中,会是一种怎样惨不忍睹的伤口,而在这样的大力猛击下,又有谁能当此威势? 片刻前,当那八箱装着铁鹞军首级的大箱被抬进来时,房中原有的温雅静谧立刻被浓烈的血腥气冲退,而一颗颗首级临死前的惊恐怨气也使书房染上了一种诡异阴森的气氛,直到箱子被抬走,屋内仍留着使人闻之十分不适的腥气。 可当这名为战玺的奇形兵器一经展现,书房内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竟似忽然凝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莽莽然的烈烈杀气,仿佛,这战玺随时都会从托盘上跃起,向天咆哮 只看那两名黑甲骑军抬着托盘时的吃力,已可想见此物的沉重,要擎此战玺披靡,又该有着何等惊人的神力? 其形古奇,其意肃杀,难估何种材质所炼,势呈天圆地方之状,这便是被称为五代贤君的唐明宗李嗣源用之纵横沙场的成名兵器。 虽是横卧不动的寂静死物,却令人一睹之下陡生出一种寒意,但这种寒意却非如那八箱首级般令人感到阴森惊悸的寒,而是让人不自禁的生出一种驰骋于金戈铁马时独自面临强敌的颤。 那是一种面对无法撼动的强大时才有的惊怖! 然而,如是黑沉沉的奇器,其形其状,其锋其势,崭露的却不止是霸道之器的凶戾,还让人不禁想,若在生死瞬发的战场上,能站于持此战玺的男子身后,随其豪迈而奔腾,为其勇武而效力,当能将所历风波踏如平地,很难想象,只是这样一件死物,却让人生出一种与之为敌则绝望,与之袍泽则可置生死与度外的壮烈之感。 “战玺…明宗战玺!说来也怪,我也算是久经战阵之人,可每次见到这柄战玺,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或许,是因为初见这战玺时有着太强烈的震撼吧?”拓拔战站于战玺一侧,似也不愿当其锋芒,悠悠道:“记得那时,我还很年轻,也是我与大哥耶律德光第一次入中原,那时契丹还没有太强势的兵力,所以那一次,我们并不想引兵南下,只是听到中原大乱,想过去看看,那片广袤天地会不会有容我们漠北苍鹰展翼的机会。有这种心思的除了契丹,还有伺伏于中原四面的许多外族,大小数十部族,上百万铁骑,一齐饮马中原,只凭声势便令中原各家诸侯胆寒,各部首领也一致认为,中原必无可挡之师,虽然我们都听闻过中原李嗣源对付外敌的手段,但那时李嗣源才刚登基为帝,他的唐国朝野上下正处于岌岌可危之时,所以我们以为,他一定忙于镇守国都,无心出关,我甚至还在猜测,说不定李嗣源还希望借助我们各部联兵南下的机会,替他震慑一下中原各家诸侯…” “不料,就在中原边境之处,百万异族首当其冲之地,我们却看到了唐明宗李嗣源和他麾下的三万横冲都…”拓拔战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意味,“这个男人的心思,真是永远让人猜测不透,或者该说,没有人想到他会在那个时候做出这种在世人眼里最愚不可及的事,因为那时本该是他最该保存实力之时,谁想他竟会领着倾国兵力独出边关,却把自己后方的国都陷于全不设防的险境…” “那一天,李嗣源手中就横着这柄战玺,他的三万横冲都也羽翼般附于他身后,面对着我等百万异族,却看不到这区区三万的军阵有半分怯弱,然后,李嗣源便催动坐骑,一步步向我们迎来,那三万横冲都也随着他一步步压上,横于边境之上,一言不发,巍峨不动,和百万大军冷冷对视。” “那时候,我正是年少气盛之时,看到这三万人不但敢螳臂当车般横于百万大军之前,居然还压住了各族气势,我当时真的很想立即驱契丹铁骑冲过去,与李嗣源狠狠干上一仗,因为我知道,这时最重要的便是一马当先的勇气,只要我率部一冲,其余各族便会立即蜂拥而上,即使李嗣源和他的横冲都再能征惯战,也挡不住百万骑如雷而动,可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大哥在我耳边低声下令撤军,大哥还说,这个中原人,很有气势!有此军气镇边,今日各部联军只能算是白来一场,但能观此气势,他今日也可算不虚此行。” “说着,我大哥便拨马回身,下令契丹全军回师,我惊讶的问大哥为什么要放弃这样的良机,大哥却说,他若要踏上中原,便只会凭契丹一己之力,也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凌驾于中原军甲之上,以多战少,胜之不武,他还指着李嗣源的军阵说,这些人是来拼命的,而我们各部联军虽有百万,却无齐心狠斗之勇,一旦开战,横冲都一定会舍命齐冲,而我方虽有几十部百万之众,但各部首领都只会希望让别家上前去挡中原军锐气,这一来百万大军根本发挥不出战力,反会因各怀鬼蜮而被中原军的进攻冲得自相践踏,那样的混水,他不想趟!” “听了大哥的话,我虽不甘心,却也只能随着大哥后撤,撤退时,我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向李嗣源,因为我心里不服气,甚至还想,若今日来的只有我契丹一族,那我就算拼着被大哥责骂,也要过去会一会李嗣源,我当时还想,看到契丹后撤,李嗣源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得意吧?”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三) “可那一眼回望,我却发现,李嗣源根本没有理会契丹撤军,因为他的双眼正紧紧盯着两军之间的边境,边境之外的事,他不予理会,他关注的,只是有哪个异族胆敢跨入边境一步,同为武人,我看得出,他眼中所流露的是只待厮杀的眼神,但这样的眼神并不是武夫渴战立功成名的狂热,也没有高高在上者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这只是一种很单纯,很专注的目光,很奇怪,一位本该是城府深沉,深通审时度势的王者脸上,竟会流露出这种单纯至极的神情。【 】” “似乎…他当时所想的只是紧守在边境之前,不容异族人踏境一步,中原那么多诸侯,可那一天却只有他和他的死士驻马边关,这个人,竟然一点都没有其余诸侯那种隔岸观火的聪明,偏偏,这样的人还是一国之君,只为了守护边关之后的汉人,却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而那些汉人中还有许多是在别家诸侯的统治下,可他就这样横着战玺,匹马当关,犹如一头守护领地的雄狮,毫无疑问,只要有人越境一步,他会第一个迎上前去,予以雷霆一击,同样,他身后的三万横冲都亦是一样的神情,却不在乎他们要面对的是何等数量的大军。他们在乎的,只是能追随在这样的男子身后,玄远,若我没有记错,当时,你和你身边的这位管事,也在这三万人之中吧?” “是。”玄远低声应道,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仿佛被战玺牢牢吸住,再也不愿移开,慕容连正站在他的侧面,抬眼细看,只见在这忽而奸猾市侩,忽而阴沉难知的男子脸上,虽竭力装得镇定,却有着难以抑制的动情,显然,这一件故主旧物,已触及了玄远心底太多的回忆。 “七杀将军轩辕如夜,明明有着不逊于中原任何一家诸侯的本事,按说在这十几年中也早该在中原称霸一方,可为了故主的一番嘱托,却甘愿做了这许多年浪迹四方的市井商人,这份忠心…”慕容连暗叹一声,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楚,对该为这男子不值还是该对他警醒,或许,还该有一份淡淡的钦佩。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一直记得你家皇帝手持战玺,匹马当关的气概。”拓拔战很明了玄远此时心境,又道:“当时,我是真的好奇,他这样的举动,究竟是无可救药的憨傻还是千万人惟我往矣的壮烈?不过,不可否认,这样的气势的确可算是睥睨天下吧,我很羡慕…” “玄远,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的皇帝。”拓拔战侧过脸,看着玄远,缅怀般缓缓道:“你的皇帝,的确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虽然玄远的全部心神仍凝固在那柄静静而卧的战玺之上,但听到拓拔战如此推崇他所敬重的人,亦不得不强自敛住心底奔腾,向拓拔战肃然点头,“谢谢。” 能得到这一代枭雄对故主表露的敬意,玄远心底也不禁有些到自豪,虽然,这是很悲凉的自豪,因为一切都已是物似人非,却依然值得他为之自豪。 “你的皇帝当得起我的敬意。”拓拔战道:“那样的坚守,很多年来,我没有在中原任一家诸侯身上看到,直到数月之前,…”他顿了顿,似想绕过那个话题,却还是说了下去,“在这皇宫西角一个叫伴天居的小院,也有一位年轻男子,手持长刀利剑,独自对抗我麾下万千铁骑,看到那少年的坚守不退,我忽然有些领悟,为什么当年你的皇帝会敢以三万弱势在边关处镇住百万联军…” “是为守护,守护心中至重,对吗?”拓拔战幽幽问。 “想不到,竟能从战王口中听到这守护二字?”玄远意外的看着拓拔战,忽尔一笑:“还以为,战王心里只有野心二字。” 拓拔战听出了玄远的讥讽,轻哼了一声,“就算你拿回战玺后从此不想与我再有纠葛,又何必惹我不快。” 玄远笑了笑,也没有再问在皇宫中独对黑甲的那名男子是谁,因为这不必问。 “我能懂得守护,是因为我也曾有过想要守护的人。”拓拔战居然很耐心的解释了一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就此说下去,又转过话道:“那日见过李嗣源,我那位大哥耶律德光常说他不虚此行,其实,真正不虚此行的人还是我,见识到了横冲都的雄武和忠心,我也立誓要亲手创建一支横行天下的军队,于是,这世上有了黑甲骑军。不过,那日之后,我还是一直都很不甘,从前以为是少年意气,待得年纪渐大,我才明白,原来我遗憾的是未能在李嗣源在世时南下中原,与他痛快一战!从前有耶律德光挡在前头,我不能为所欲为,而如今,耶律德光死了,李嗣源却也不在了,这份遗憾竟成永远,幸好,中原还在。” 他笑了笑,又道:“你说我心里只有野心二字,这句话原也没有说错。” 玄远目光一寒,“战王的意思是说,若你平了幽州,下一步就是南下中原?” “我的名字里既有个战字,那就注定一生操戈不止,得了幽州便是得了辽国,那个时候,若要一偿我的野心,不去中原又去哪里?”拓拔战笑吟吟的看着玄远,“就是不知道,真有这一天时,我会不会在边关之处看到你这七杀将军当年的身影?” 玄远冷笑,这十几年他与拓拔战往来,并不时在暗中供给资助,除了要从拓拔战手中得回战玺,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借行商之机积攒财力,以供来日大计,他选择了拓拔战,便是因为他早看出了拓拔战的不臣之心,想借助此人的野心掀起些风波,以使辽国铁骑无暇南顾,但一直令他心惊的是,拓拔战的城府远超出他的所料,两人十几年来的往来合作,玄远已分不清谁才是最大的得利者。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四) 以掩护庇助他行商为交换,拓拔战每年都能从他这里得到大量的金银,有时候,还会委托他做一些黑暗中的事,而这些事偏偏还是玄远所无法拒绝的,就如一年前,拓拔战委托他暗中狙杀解甲退隐的铁鹞军时,玄远已猜测到拓拔战反意将露,当时他也颇有些欣喜辽国内乱将起,更希望可以由此促使拓拔战和耶律德光斗个两败俱伤,但拓拔战骤发的兵变大大出乎他意料,上京一战,马上皇帝耶律德光竟无半分回天之力,若非护龙七王保得耶律明凰逃离,留得辽室一脉,那这片辽国江山早已易主。【 】 如此迅速和顺利的兵变完全打乱了玄远扰乱辽国,拖延辽军兵戈南下的计划,所以他才会前往幽州,结盟耶律明凰,希冀可使扶助耶律明凰而使辽国继续处于内乱之中,玄远盘桓过,辽国内乱,他必须永远扶助弱势一方,使两方能勉强平衡,才能拖延辽国一统后入侵中原的举动。 今日再回上京,只因拓拔战手中的战玺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回的,得到战玺,将对他在中原的大计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这也是他与拓拔战往来十几年的最大目的。 因此玄远此来上京前就已决意,一旦取回战玺,便立即返回中原,再不与拓拔战有任何纠葛,一来他太清楚拓拔战的野心,再与之打交道,说不定最后究竟会是谁算计谁。二来在幽州与智一晤后,玄远已深深见识到了这少年的心机和才智,若再与拓拔战继续往来,非但不能从中取益,也一定会被智看穿,而且与智一番交谈后,也许是有感于智与他相仿的执着忠心,他对这少年竟有了莫名的好感,不愿再行左右逢源之事,也决意全力支持幽州。 但此时听着拓拔战似是和淡,其实针锋毕露的言辞,似已看穿了他想要与其断绝往来的心思, “战王,你说这话,是想敲打我吗?”玄远定住心神,故意放淡语气的问了一句,心里却忐忑,是不是他与耶律明凰的结盟走漏了风声。 “是又如何?似玄远先生这等人物,到哪里都能左右逢源,为免你与我从非敌非友的变为是敌非友,一些敲打又有何妨?”拓拔战唇角一翘,露出一抹儒雅的笑,“言语上的敲打,总好过武力上的敲打,是吗?” 玄远闻言一窒,呼吸一下粗重了起来,他是老于世故之人,立即明白到,也许拓拔战还不知道他与耶律明凰的结盟,但这位绝代枭雄一定已经看穿,得回战玺之后,自己为使辽国内乱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一定会与之为敌,所以拓拔战才要在答应还予战玺时语出挑衅,这是暗示,也是威胁,而自己的应对只要稍有不慎,那拓拔战对他施予的便不会只是威胁。 感觉到玄远的紧张,忠源走上一步,他低着头,没有去看书房内的任何人,双手十指慢慢搓着,仿佛摩挲刀锋。 拓拔战还是微笑,一派儒雅雍容之态,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度,看着玄远主仆二人。 书房外,一队低沉齐整的脚步声毫不避忌的响起,驻足门外。 玄远轻一摆手,制止了忠源的动作,这位老伙伴平日里虽竭力在人前显得庸碌,可一旦发劲,却是宁死不辱的烈性。在这里和拓拔战动手,无异自寻死路,可只要拓拔战再于言语间流露出猎取中原的心意,忠源不介意用自己的血染红这间书房。 忠源忠源,此名所取之意既指中原,也是至忠于源,唐明宗李嗣源的源。 “江山卫中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这宁死不回的倔性子。”玄远暗叹了口气,敛去了脸上因愤怒而升起的冷傲,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拓拔战翻脸,不是畏死,而是要存此身以图来日大计。 玄远忽然笑了起来,落在别人眼中,那是一种嬉皮笑脸得甚至有些猥琐市侩的笑容,但在他心里,这其实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觉得疲倦和厌倦的笑。 因为他打算再次用示敌以弱,油滑心虚的模样来使拓拔战安心,虽然,当他还是唐明宗手下赫赫有名的七杀将军时,最不屑的便是这以尊严换取目的,但在这十几年一度又一度的风波中,他已习惯和必须习惯这种委屈求存。 他不会勉强忠源和他一样用卑微的笑脸去委屈求存,但他会勉强自己。 曾经点燃在所有汉人军戎心中的那一团炽热,已随着他们皇帝的离世而离去,而他这十几年独自支撑在漫天风雨中,就是为了重新在中原人的心底点燃那一团已遥不可及的热,把星火般的热一点一点凝聚,只为这一点,已经值得他抛弃曾被他视如生命至重的自尊,因为他要换取的,是所有汉人的尊严。 玄远谦卑的笑着,他能看到,当他脸上再次浮起这样的笑容时,拓拔战眼中瞬间流露出的满意,还有那总和他针锋相对的慕容连,他那张脸上的戒备也松弛下去,换之的是一抹不易觉察的轻蔑,或许,那轻蔑里还有一点怜悯。 就连那两名捧着战玺的黑甲骑军脸上,也开始有了得意。 身后,还有忠源的一声轻叹,玄远很清楚这一声轻叹的含义,那是这性如烈火的老朋友在为他无奈,为了那个似已遥远的梦想,又要让他付出一次尊严。 无所谓,只要失去尊严的人只是我。 玄远又笑了笑,为了避免看到拓拔战眼中令他如被针刺的满足,他佝着腰,低着头,躲闪着那样的视线,口中道:“战王,您有二十三万黑甲雄踞上京,我这一个老朽商人,哪经得起你的敲打?十几年往来,难道您还不知道?玄远贪生也贪财…” 正说着,他的目光忽然游离至战玺上,那静卧着的肃杀凶器,仿佛有一种吸力,牢牢锁住了他的目光,黑色的一横,就如它主人黑沉沉的眼眸,总闪烁着能让人安心的光亮。 他曾和那双眼睛在虎狼之世**渡过由少年至壮年的几十载年华,他们一起懵懂过,欢笑过,也曾伤心过,挫折过,他们一起穿梭于刀光剑影,挣扎在乱世浩劫,也曾看着这双眼睛里的天真和单纯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中消失,但伴随着这双眼睛的那些岁月,他们这却未绝望过,因为他们的壮志总在一起沸腾共鸣。 他看着这双眼睛的主人,从一个小小少年,在一步步坎坷中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最后,还成为了带给中原乱世八年太平的一代君皇——唐明宗李嗣源。 那是他,七杀将军轩辕如夜亲眼见证的一位传奇。 “我要做江山卫!为什么?因为威风啊!”那是一个顽童初入乱世时最大的梦想,一开始,却只是岌岌江山中的一个稚气叫声。 那时,他不以为然的看着这顽童微笑。 “为什么不去跟那帮子坏蛋打架,我们是江山卫啊!我们不是要保护所有老百姓吗?”在许多绝望的面孔中,只有这稚气不脱的喊声依旧响亮。 那时,他走过去,摸摸这顽童的脑袋,第一次认可了这小家伙的梦想。 “什么叫传承?”从顽童长为少年的李嗣源挠着脑袋,眼中只有迷茫和沮丧,“不传承就当不成江山卫了吗?我偏要当!为什么?你们管不着!” 那时,他苦笑着摇头,却为这少年的执拗折服。 “这就是你说的传承吗?为什么要这样来?”少年紧紧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前辈尸首,向天长哭,“我不要这样的传承,我不要!” 那时,他躺在血泊中,伸出手,想拂去这少年脸上的泪水。 “传承吗?我懂了!”少年放下尸首,在泪水中绽出笑颜,仿佛一下长大,“原来这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少年举起手,就象举起一杆旗帜,“我会一直喊下去,直到我死,直到再有人和我一般传承,来啊!大家跟我一起喊,江山终不改!” 那时,他强撑着从血泊中站起,随着其余伙伴的脚步,站在这少年身后,举臂相应,然后,一群少年,直冲向前。 “轩辕,我们要从天南打到地北,跟我来!我让你当大将军!我?我只要当先锋,为什么,因为传承在我!”那一声喊,他紧随在后,和这少年一起征战南北,用鲜血和战火把自己洗炼成遍身伤痕的青年。 他们很高兴这样的成长,因为每一道伤痕,都挽回了许多不该被卷入战祸的无辜生命。 “我只要太平盛世!如果天不给我,那我就亲手打出来!”少年已成为青年,眼中依然闪动着一成不变的光亮,少了稚气,多了豪迈。 “我不想当什么皇帝,我不想要什么江山,我只要我们还是兄弟!为什么,你要逼我亲手杀了你!”滂沱大雨里,他看着李嗣源站在哭泣声埋葬了他们最后的单纯。 “为什么?因为——”曾经的顽童稚气,少年执拗,青年不屈,都在这位被赞为五代贤君的唐明宗脸上凝成一道刚毅,向那些侵略不止的异族手指半壁烽火,“君当卫江山!” 那是,许许多多的回忆,许许多多的迷茫,编织起来,恰是一段传说。 传说中,这柄战玺永不离唐明宗掌握,高举时,他们愿随之冲锋陷阵,死不旋踵。劈斩时,强敌授首,当者披靡。正是这柄战玺,在唐明宗手中挥扫出一次又一次的辉煌。 玉玺掌国,战玺纵横。 便是如今,既使这战玺已与它的主人永久分离,但这战玺曾凝聚过的骄傲和人心却用不会泯灭,因为它虽是人间至凶之器,却救下过无数生灵。 若将它再一次高举于中原大地,又会有多少大好男儿感召而来,跟随在后? 回忆着回忆,玄远的目光凝聚在战玺上,透过那一横黑,穿越了久远的光阴,他的眼眸中渐有了光亮,就如这七尺长锋上曾凝聚过的无数次目光一样火热,然后,那无数张疲倦和迷茫的面容都在那位男子高举的臂膀前露出了笑颜,就象荡开乌云后的灿烂旭日。 再然后,那遥远而陌生的笑颜也在此时一丝丝浮动于玄远眉眼,那样的笑颜,起于心底,溢于面容,轻易便抹平了疲倦,驱走了阴霾。 这种笑颜——年轻而张扬!自信而不屈! 仿佛是找到,流水般流年中,不曾变易的傲。狂风般摧折中,挺拔不折的脊。 “怎么不说下去了?”拓拔战仰着首,语气里故意透着不悦,他明白玄远的谦卑是在妥协,也很满意对方的识趣。所以,他不愿表露出太多的耐心。因为他要在今日彻底压制住玄远,使其永不敢与己为敌, “玄远,你…”拓拔战的问话嘎然而止,因为他忽然看清了玄远脸上的笑,那样的笑,绝非谦卑。 顺着玄远的目光所向,拓拔战心中一动,立即看向了那把横卧不动的战玺,因为他太清楚这柄战玺在这些后唐遗臣心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玄远吗?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十几年,太久了,久得我几乎忘了自己的真名,幸好,只是几乎。”玄远抬起头,挺直了腰,看着书房中的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愕,最后,他注视着拓拔战,缓慢而坚定的朗声道:“我是——大唐唐明宗麾下——御前镇边使——横冲都第九军战将——七杀将军——轩辕如夜!也是——持汉旗,护中原,传先烈英风,承千年不易血脉,誓守华夏汉室的江山卫!” 一字一顿的自诉,仿佛要把压抑了许多年的抑郁和委屈痛快宣泄,直到说出口,轩辕如夜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希望能在人前大声的喊出这番话,即使年华已老,沧海桑田,那曾经的骄傲一直铭刻在心,大声的喊出,即使片刻之后便要斧钺加身,亦是九死无悔。 “战王,如你所言,若你真要牧马中原,那么…”玄远淡淡的笑着,脑海中浮现起那位好友常手指侵略铁骑时的豪言,于是,他一字一字的重复,重复着已经久违了的年少张扬:“你就来吧!边关之前,你会看到我,你有铁骑,我有铁血!大战之后,再看谁拎着谁的首级!” 笔者注:看世界杯,更新略慢,爷们都爱这一口,情有可原!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五)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五) 书房内的人霎时都惊怔住,哪想到这商人会有这狂傲的口气,半晌,慕容连才如梦初醒的喝问:“玄远,你敢对战王不恭?” “我说了,我的名字是轩辕如夜!方才,你还口口声声的提醒我,现在,怎么反倒忘了?”轩辕如夜大笑:“你家辽国内乱,与我无干,所以我们可以非敌非友,但若你家主公南征,身为汉人,还要对侵略一方恭恭敬敬的笑脸相迎?十几年惟利是图的商人生涯,几十年遇强不退的大唐军甲,你以为,我会做何选择?” “螳臂当车!”慕容连冷笑:“中原乱世,有几人敢挡于我家主公铁骑之前?” “从前有,以后也会有!”轩辕如夜微笑道:“慕容连,你这一副色厉内茬的口气,难道心虚了?莫非是怕有朝有一日,你家主公的铁骑在边关铩羽而归?” “我为什么要心虚?倒是你在大言不惭!”慕容连冷笑连连:“什么大唐七杀将军?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我就不信,你们中原人连自家内讧都来不及,还有谁敢架这强梁?从前的李嗣源不也是只能带着横冲都一支孤军驻马边关吗?” “就算是孤军,不也挡住了异族联军?”轩辕如夜不但未动怒,反笑得酣然,“慕容连,才发现,原来我还是喜欢和你针锋相对的说话。【 】不过,你是谋士,该懂得替主公韬光养晦,而不是跟我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 慕容连气结,正欲反唇相讥,拓拔战再一次挥手阻止了谋士的舌战,“够了,轩辕将军说得对,功名霸业,靠得不是口舌之争。” 说话间,拓拔战不动声色的换了对玄远的称呼,又看着轩辕如夜,慢慢道:“早在十几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你的心思,你看出了我不甘居于人下的野心,想利用我给辽国添点乱子,我也想利用你做些事情,这些年彼此利用,也算各有所得,非敌非友四字,倒正是适合我们,可我们一开始就都明白,有那么一天,各自利用完毕,那我们就一定会兵戈相见,对吗?” “那要取决与战王。”轩辕如夜不答反问:“战王,难道你的野心真那么大?得了辽国还不够,非要南下中原?” “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我不算有德,却有居天下之心。这一点,你我心中一直有数,否则你十几年前来辽国时找的就该是别人。只可惜我们也都知道,一旦你我各达目的,那我们之间也就再不能保持这非敌非友的往来。”拓拔战似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又笑了笑道:“今日之事,是我弄巧成拙了,其实我一直想着能别和你捅破这层纸,本以为过了这许多年,似你这等聪明人总该消磨掉一些当年意气,变得识时务一些,所以想在今日以言语压制住你,使你心存忌惮,不敢与我为敌。未想到我想岔了,原来有些意气是埋没不了的,你是聪明人,却绝不是个肯识时务的聪明人,是吗?” “是啊,今日之事倒该谢谢战王,使我想起了自己是谁。”轩辕如夜坦然一笑,又直接道:“忠源,拿上战玺。” 轩辕如夜话音一落,忠源立即向横卧盘中的战玺走去,伸出双手便要去托起战玺,那两名黑甲骑军摸不透拓拔战的意思,犹豫着退了一步。 忠源神色一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双手已按在了战玺上,两名黑甲骑军同时感到托盘上压下来的一股大力,不约而同的闷哼了一声。 御书房外,立即闪现出一队黑甲骑军,忠源却不去看他们,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那两名黑甲骑军,手搭在战玺上,继续使力。 轩辕如夜也未去看书房门外的黑甲骑军,却向拓拔战淡淡道:“战王若反悔,可以留下这柄战玺,当然,也可留下我的性命,免除后患。” “不必激将。”拓拔战瞥了战玺一眼,“我说过,这柄战玺对我无用。”他随意的一挥手,门外一队闻声而来的护卫立即退下,那两名托着战玺的黑甲骑军也如释重负的把托盘往前一送。 忠源双手一挺一抬,轻轻巧巧的把那柄需两人合抬的战玺捧在手中,战玺入手,他随即退后一步,珍而重之的把战玺捧在怀中,看他的神情,任谁都能明白,只要他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容战玺易手。 怀抱故主之物,忠源古井不波的脸上现出了狂喜之色,忍不住看向了轩辕如夜,两人目光交触,都看见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激动。 “战王事繁,既蒙归还战玺,我自会承此情。”轩辕如夜不想再耽搁下去横生变数,便向拓拔战告辞。 “这就走了?”拓拔战缓步踱到书桌旁,端起一盏凉了许久的茶,慢慢抿了一口,“还真是人走茶凉,轩辕将军,你这一走,也不知道我们日后还有无这缘分见面?” “若战王取了幽州后意犹未尽,那我们一定会见面的。”轩辕如夜若无其事的笑笑,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回战玺,你在中原就大有可为。”拓拔战也笑了笑,又道:“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后悔了。” “战王,你说过,这战玺对你无用,不是吗?”轩辕如夜一脸平静。 “算了,都是些以后的事情,现在不提也罢。”拓拔战神态温文的一颔首,“轩辕将军,玄远先生,一路好走。” “多谢,告辞。”轩辕如夜向拓拔战和慕容连拱手一礼。拓拔战仍是优雅的笑着,慕容连寒着脸一点头,算是招呼。 走到门口时,轩辕如夜忽然回头,看着拓拔战,“战王,无论如何,你都可算是位人杰。这一点,轩辕佩服之至。” “是吗?我倒希望,自己会是一位人主。”拓拔战笑着一拱手:“走好,不送。” 轩辕如夜叹了口气,和忠源大步而出。 “主公,你真的打算放过此人?”待得玄远主仆二人离去,慕容连急道:“任他拿着战玺回归中原,以他这些年不断延展的势力,再加上当年李嗣源的声望,此人必成后患。”见拓拔战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慕容连又道:“若主公不愿背上弃信之名,那就由我去把他的命留下!”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六)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八章:明宗战玺(六) “不必。【 】”拓拔战悠悠然的放下茶盏,也不急着解释,先示意两名黑甲骑军出去,这才道:“慕容连,你平日也算沉稳,今日怎会这般沉不住气?被轩辕如夜三言两语就挑起了心头火?” “主公,我只是担心此人会成后患。”慕容连明白拓拔战先遣走部下才问话是为顾全他的面子,今日在轩辕如夜面前,他确有些冲动,大异平日的沉稳,慕容连心中感激,犹豫再三,坦承道:“这玄远从前或是陪笑逢迎,或是市侩油滑,一副既无节气也无骨气的模样,今日见了战玺却突然象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是习惯了他从前的模样,被他一顶,没来由的起了心头火。他说我只顾争意气,却也不错。” “偶尔意气一下,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有时候,我也真想意气一下,直接率军先平了幽州。”拓拔战对这半友半下属的多年幕僚极为包容,说笑了一句,才澹然问:“慕容,在你心里,轩辕如夜是个既无节气也无骨气的人?” 慕容连又一犹豫,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摇了摇头,“不是,此人的无节气无骨气,其实是真正高节傲骨的汉子,却为所图所求隐忍至深,这一点,我也是一直有些佩服他的。” “是啊,当年名震中原的七杀将军轩辕如夜,能隐忍含屈做了十几年商人玄远,这一点我也一直有些佩服他。”拓拔战似是感叹的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点你也说的不错,轩辕如夜迟早会成为我的后患,不过,今日留下他的性命,那才会后患无穷。” “哦?”慕容连忙问:“请主公赐教。” “慕容,其中道理你本该明白,只是一时动气失了分晓。”拓拔战徐徐道:“唐明宗李嗣源虽已离世多年,但李嗣源麾下最强悍的两支精锐横冲都和江山卫并未死绝,这十几年里,这些人应该都跟随轩辕如夜身边,所以轩辕如夜手中始终有一支虽不势众,却极精锐的力量,就象他身边那个管事忠源,他的本事你也该看得出。” “是,我早在留心这忠源,他轻易就能制住两名黑甲骑军,殊不简单,也许还在我们的纵横五虎之上。”慕容连也点了点头,“轩辕如夜手中确有一支力量,与我们相比虽微不足道,却也不容小觑,否则,他也不能在一年内就把所有铁鹞军狙杀干净。”他目光突然一闪,“主公,您是担心,万一今日杀死轩辕,他手中那些力量会向我们报复?” “当然,轩辕如夜营役了十几年,他手中少说也握有上千人的实力,就算在这上京城里,说不定也埋有他藏下的钉子,所以,我今天不能动他。”拓拔战走到书桌旁,动作熟练的沏着茶,一边又道:“七杀将军是个凡事都懂得留一手的聪明人,而且也一直提防着我,他每次来见我,身边都只带着忠源一人,看似坦然无备,其实是藏起自己的实力,以免突然与我翻脸后被我一打尽,今日他来拿战玺,我事先早让人守住上京四门和城中各处,严密监视可疑人物,可轩辕如夜还是只带了一个忠源入城,就连装铁鹞军人头的箱子也是特意在邻近州城雇的寻常走卒,可我相信,他的人马一定很谨慎的暗藏在上京四周,若我杀了他,这些人就会立即隐藏的更深,然后——他们会源源不断的给我添点麻烦,替轩辕如夜报仇。” 说话间,拓拔战已沏好了两盏热茶,他闻了闻茶香,先递给聚精会神而听的慕容连一杯,一笑道:“李嗣源手下的这些中原人,烈性得很,虽然如今剩余的这点人我还不放在眼里,不过这麻烦吗?还是少一点儿好。” 一边说,拓拔战一边抿了一口热茶,舒适的长出一口气,“这品茶果然要趁热才有些意韵,在这书房里坐多了,也学会了点附庸风雅,至少这沏茶的本事见长。” 随口说了句闲事,拓拔战又幽幽道:“这个时候,我的全部心思都要放在护龙七王身上,所以,我今日放过轩辕如夜,因为他够谨慎,如果他今日敢露底带全了人马来上京,你猜猜,我肯不肯容他活着离开?” 说到最后一句话,拓拔战语中的杀气突然透出,似要掩住这杀意,继续平心说话,他缓缓饮了口茶,恢复了从容儒雅,淡淡的笑着:“下一次沏茶,记得提醒我少放点茶叶。”说着,他扬了扬手,又示意慕容连先饮茶, 慕容连品了口茶,却不知味,沉思道:“轩辕如夜一心想要辽国内乱,牵制主公大计,我担心,他会转尔投靠耶律明凰,以求这场内乱能成平衡长乱之势。” “轩辕如夜一定会与耶律明凰联手。”拓拔战冷冷一笑:“要拖住我南征中原,只有借助耶律明凰和护龙七王的力量,这一点,轩辕如夜早就明白,可他不明白的是,我放他走,也就是等着他去找耶律明凰。” “什么?主公已猜到,那为何还要放虎归山?”慕容连吃了一惊:“与其养虎遗患,不如撒兔猎狐,拼着上京乱上几日,先除去这只垂暮虎,至少上京的动静我们还能镇住,否则轩辕如夜拿到战玺返回中原,说不定就能再召集到更多的李嗣源旧部。若他全力支持耶律明凰,在幽州与我们一战,那我们就会平添折损。” “那岂不是正合我意?轩辕如夜是只垂暮虎,可他手中的势力藏得太深,我要动他,就如林中寻叶,可等到他真的下定决心与我为敌的时候,那他就只能把所有人马集中于一处,收拢拳头给我一击,到了那个时候,我正可还他个覆巢一击。”拓拔战不再掩饰语中杀机,寒声道:“我不介意与人互相利用,可我不会容忍被人耍弄,他要辽国乱,就是要乱我辛苦篡下的江山,我怎肯饶过他?” “我敬重李嗣源,也佩服轩辕如夜这些年的苦心,可这并不影响我彻底除去唐末这些星火,未能与李嗣源一战是我毕生之憾,能与他的旧部来个了结,也算略偿夙愿。”拓拔站淡淡笑着,一口饮尽了杯中茶,“很想知道,那柄明宗战玺,在中原人心里还有多大的分量。”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一) “将军…” 走出皇宫,轩辕如夜在前引路,忠源郑重其事的捧着战玺,二人一路都未交谈一言半语,也未去理会路人惊讶的看向战玺的目光,有几名好奇的行人想走近瞧瞧,都被轩辕如夜不动声色的挡住,直到走过皇宫前的开阔地,来到市集中的一家驿马站前,轩辕如夜二话不说的抛出一绽金子雇了一辆马车,待得两人上车坐下,拉下车帘,两人的神情才松弛下来。【 】 “将军…”忠源念出这个陌生许久的称呼,忽然一停,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脸上似感慨似缅怀,怔了怔,才道:“好久没有用这两个字来称呼了,乍一出口竟有些不惯。” “是啊,我也很久没听到你这么称呼我了。”轩辕如夜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发苦:“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再听到这个称呼。”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战玺,幽幽长叹:“这十几年,似是眨眼而过,回想起来,却是太长了。” “十几年也许太长,为了得回这柄战玺,我们也都隐忍许多年。”忠源用力握了握战玺的尺长握柄,“可刚才听到将军向拓拔战喝出自己的名字时,忽然发现,有许多东西已随着回忆回来,也醒悟到,原来我们都没有蹉跎光阴。” “没有蹉跎吗?”轩辕如夜似是自问的说了一句,又道:“拓拔战野心滔天,我也早知道会有与他决裂的一天,但我一直想于暗中再多布置几手,至少明面上先敷衍着他,可没想到这枭雄见事极透,竟被他揭穿了我的打算,逼得我表明立场,看来,在他心里也早有了对付我们的打算。” “将军是怕他对我们不利,提前下手?”忠源双手一紧战玺:“如果他想留下我们,就算是在这上京城里,我也不会束手待毙,拼着命也要干掉他几队黑甲骑军,给上京城再添点血雨!也让辽人们好好见识见识我横冲都的手段!” “你啊,还是这性子。拓拔战若要留下我们的性命,在皇宫里就会动手,要杀我们,在皇宫里不是更方便?他肯让我们走,今日是绝不会为难我们的。”轩辕如夜摇了摇头:“你不要小看了拓拔战,这个人看似气度儒雅,其实心狠手辣之至,他要动手,一定要有把我们连根拔起的把握,就如他在上京发动的这场兵变,一击而成,不给耶律德光任何反击的余地,所以在我未完全展露出实力之前,他不会下手,他等着给我的,是我们与他正面为战时的一击!” “难怪将军每次和他见面,都只带着我一人。”忠源若有所思,“那拓拔战为什么要把战玺还给我们?他应该知道,我们若有了战玺召唤四方义士和旧部,实力就会更上一层,他这样的人,又怎肯坐视我们在中原坐大。”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都很敬重我们的皇上,也一直想与皇上一战吧!当年他失去机会,现在便想着让我们这些明宗旧部给他一个机会,这样的敬重,却让我毛骨悚然。”轩辕如夜苦笑着道:“拓拔战迟早要南下中原,所以他这样做其实也是一举两得,除去我们这些先朝遗臣,那些只知自残的中原诸侯又还有谁敢对抗外侮?” “原来是这打算。”忠源想了想,问道:“拓拔战会不会猜到我们与幽州公主的结盟?” “要猜到此事并不难。”轩辕如夜道:“放眼天下,肯不惜一切与拓拔战为敌的也只有幽州的耶律明凰了,拓拔战这等人又怎会想不到,我们不会放过这个借一臂之力的机会。” “这倒便宜了那个公主!”忠源冷笑:“拓拔战想一箭双雕,却将使我们全力支持幽州,这一次,拓拔战要在惨痛代价后清醒,即便我们只是些失去君皇的遗臣,也会成为黑甲骑军的噩梦。” “不要低估拓拔战,不要低估他。”轩辕如夜低沉的声音如暗夜中的一阵幽风,“耶律德光低估了他,我不想犯这个错,我们目前的实力,也根本不堪拓拔战的一击。” “不就是二十三万黑甲骑军吗?还被护龙七王给灭了近三万人。”忠源不以为意的笑笑,又问:“将军,若我们把战玺拿回中原,重召失散各地的兄弟和旧部,你认为,我们能聚集多少人一战?” “有把握能找到的大约有一千多人,还有潜藏在各路诸侯中的那些旧部…”轩辕如夜默默算了一番,“再加上我们身边的兄弟和这些年暗中培育的新锐,应该能凑齐六七千人。” “有六七千人吗?”忠源精神一振,“这六七千人里有一半都是百战老卒,真正的精锐军甲,足可攻下任一座城池!” “百战老卒,也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啊!”轩辕如夜叹了口气:“那些年轻人也是我们费尽心血才练出来的新血,十几年生息,才聚拢了这些人,背水一战,我是真有些不舍。” “虽千万人吾往矣,江山卫中人,不正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战吗?”忠源神色肃然,“为守护江山而前仆后继,为延续血脉而出生入死,不正是我们一直的梦吗?皇上为之付出一生的,不也正是这股血性吗?”虽极力压抑,可他的声音仍是越说越响,仿佛有一股蕴藏多年执拗随之从唇间一起喷薄而出。 “是啊,血性!被乱世**了这许久的中原,也该有些血性了。”轩辕如夜喃喃着,“血性尤在,铁甲重披,江山有卫,奋起中原…”他忽又笑笑:“拓拔战一直遗憾未能与皇上一战,我也一直遗憾未能追随皇上最后一战,也许,不久之后,我和他的遗憾都能有个了结。” “这也是我的遗憾。”忠源脸上笑容亦现:“将军,若能再与你并肩连踵,为吾皇信念,为中原崛起而操戈披甲,无论生死,我都不再会有遗憾。” 轩辕如夜有些动情的看了这陪他同渡多年的老友一眼,却只是笑笑,两人的交情和相知,已不需要再说什么。 过了片刻,随着马车辘辘而行,轩辕如夜忽然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疑难事。 “怎么?想到什么事了?”忠源问。 “我有些担心耶律明凰。”轩辕如夜的神情有些抑郁。 “你是担心她抵不住拓拔战的黑甲?”忠源却镇定,“无妨,我们一回中原立即召集部下星夜赶往幽州助她守城,等拓拔战大军来了,伏击偷袭,刺杀下毒,有什么招用什么招,以寡敌众,也无须顾及手段” “我不是担心这个。”轩辕如夜眉心紧锁:“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位公主很有可能会成为继拓拔战之后的另一个大患。” “那个娇滴滴的辽国公主?不过是个被宠惯的骄女,她能活到今日,靠的都是护龙七王的忠心,就算有点城府,又怎能成为后患。”忠源释然一笑,“将军,还以为你是在担心日后战事,原来是在担心一个女人,她能不能成为后患,还要看她能不能撑过和拓拔战的决战,这份心,还是该让护龙七王去操。” “但愿是我多虑了吧。”轩辕如夜叹了口气,“不动兵戈便驱走一剑分天恨冬离,又怎会是寻常女子。耶律明凰,护龙七王,这一代代的,总有些年轻人成了各中翘楚…”他又自嘲的叹道:“大概,我们真是老了…”正喟然感叹,忠源忽然一伸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轩辕如夜噤声,随即身子一动,神情警惕的把耳朵贴着车壁上。 “怎么了?”轩辕如夜把声音压得极低,“有尾巴?” “不对劲,有人蹑着我们。”忠源轻轻举起了战玺,在车壁上一寸寸移动,“就在马车周围,动作很轻,是个斥候高手。” “什么时候蹑上我们的?”轩辕如夜手腕一翻,掌中立刻多了一柄短剑。 “就刚才,来人敌意未显,但确实跟在马车附近。”忠源又一抬手,示意轩辕如夜把车厢左侧的车帘拉开,他自己也把右侧的帘子拉开一线,极快的往外一瞥眼,疑惑道:“无人,怪事,我不会听错。” “我这边也没有人。”轩辕如夜知道忠源绝不会听错,透过车帘向街上过往行人一打量,却不见异常,正疑惑时,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对过走来的一群人身上,随即一声轻咦。 忠源忙往车外看去,只见街对过,一群衣饰华贵的人缓缓而行,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笑着,“怎么,看到谁了。” 轩辕如夜大半个身子隐在车帘后,一手拉着车帘,低声道:“你看走在当中的那个人。” 忠源仔细一看,只见那群人当中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虽在说笑,神情却不脱严谨,他的一身服饰也极寻常,但那群衣饰华贵之人似乎都奉他为主,陪着笑脸围在他身周,老人偶尔说一句话,四周的人立即忙不迭的逢迎,看这些人的打扮,都是辽国官员贵族。 忠源一眼认出了这名老人,“是右丞相娄德!”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二) “就是他。【 】”轩辕如夜低哼一声,“这老东西,倒是活得自在!” 人群中那位老人正是辽国右丞相娄德,当年的倔头丞相,今日的叛国奸相,他是身居辽国高位几十年的重臣,也是导致辽国内乱的罪魁祸首。 可以说,拓拔战的兵变之所以能得逞,其中至少有三分是借了娄德之力。正是娄德与拓拔战的处处作对,瞒过了护龙七王的提防,而护龙七王还对这老丞相颇有好感,甚至还认可了他们的小妹和娄德之子娄啸天的往来。 事实上,在所有辽人眼中,娄德一直都是一位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清廉老相,人们说起他时,总是竖起一根拇指,夸他一声硬头铁胆,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他敢于当庭指摘耶律德光的错失,而耶律德光也很欣赏他的硬朗,虽在被顶撞后几次罢免他的官职,但没过多久,便又让他官复原职。 所以,没有人会料到,这个一身硬骨的老相竟是拓拔战暗插在朝中最得力的一步暗棋,两人的针锋相对恰是最阴险的障眼法,无疑,拓拔战从多年前就开始走的这一步暗棋得到了最大的收获。 羌族叛乱,娄德监军,两场阴谋之下,掩盖的是一场蓄势已久的叛乱,讽刺的是,这两人正是耶律德光在满朝文武中最信任的两人。 兵变之后,当得知这受人崇敬多年的老丞相竟是谋逆之首时,辽人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但这上京毕竟已沦于拓拔战之手,所以上京臣民再见到这位老丞相时,他们也只能在把愤怒和鄙夷藏于眼中,而对拓拔战来说,娄德却是他的得力功臣,所以也总不乏一些见风使舵之辈赶着来巴结娄德,想通过他在拓拔战手下捞取个一官半职。 轩辕如夜对娄德虽不如护龙七王般恨之入骨,但也甚为鄙夷这等背主叛君之人,所以不屑的扫了娄德一眼后,他很快又将注意转到了街上其余行人身上,想要寻出那个蹑在身后的人,既能肯定拓拔战不会在今日留难他二人,他便想看看此时跟踪之人的目的来历。 这时,马车与娄德一行人已越行越近。 “右侧!”忠源忽然在马车内蹲下,一脸悍色的盯着马车右侧,虽隔着板壁,却如一只见猎待扑的猛虎,一只手再次慢慢的撩起了车帘,“来人一直躲在车辕死角,小心!” 轩辕如夜一惊,忠源的本事他很清楚,如此紧张之色却是罕见,他不敢怠慢,手握短剑接近车厢右侧,两人一左一右的虚靠在右壁两侧,轩辕如夜往车辕处一看,只见一道灰色人影果然附在车辕后,不紧不慢的跟着马车,见轩辕如夜被惊动,灰衣人也未料到车中之人如此警觉,飞快的往车内扫了一眼。 这时,全身蓄势的忠源腰脊一挺,双手平端战玺贴紧车壁,便要暴起发难,他这一挺腰,轩辕如夜的短剑也挺近车壁,于是,车内的两人,车外的一人都隔着车窗打了个照面。 只这一刹,轩辕如夜和忠源已看清了来人长相,突然出现在车窗外的是一张随处可见,极平凡的脸孔,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两人正欲同时发难,灰衣人忽然向两人微微一笑,低声道:“无恶意。”随即伸手在车壁上轻轻一拍,竟借着这一拍之力往旁跃出,正好后方又有一辆马车驶来,灰衣人轻飘飘的一个起落,已隐在了那辆马车之后,待那马车走开,已看不见灰衣人的身影。 “无恶意?”轩辕如夜惊愕莫名,“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忠源也一脸惊讶,但他的惊讶中还带着凝重:“我只知道,此人绝对是个极厉害的高手,他一路无声无息的缀着我们,还能把杀气隐藏得如此之深,直到要出手时才杀气突现,却又不向我们出手,怪事…” “难道此人真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只是碰巧跟在我们这辆马车后头?”轩辕如夜若有所悟的看了眼另一边越走越近的娄德一行,心中一动,急转向灰衣人消失的大街一侧,但他仔细的辨别了一番来往行人,却再看不到那名灰衣人,“忠源,你擅长此道,还能找到此人吗?” 忠源的眼睛始终紧盯着街上,突然手一指,“在那!” 轩辕如夜顺势一看,看见的却是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佝偻着腰,一看便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正踽踽而行的欲穿过街道,一边走一边还向街对面的娄德等人点头哈腰的一笑。 娄德看了这家丁一眼,以为是身边哪位官员家的仆从,正打算跟过来服侍主人,所以他不以为意的转过脸去,继续和身旁几名官员继续谈笑风生。 “怎么是个老仆,你看错了吧?”轩辕如夜愕然,他不想被娄德看见,放低身子靠在车厢内,又一踢车壁,示意马车夫慢行。 “不会看错,正是刚才那个人!”忠源指着那家丁,看出此人不是冲着他们而来,他也放松了下来,却对这行踪神秘的人生出了极大的兴趣:“我一直盯着他,这家伙动作快得出奇,刚才他先借着那马车交错隔开我们的视线,然后…”忠源一指街旁一名卖瓜果的小贩,“弯腰低行,穿过这瓜果铺后,一步,两步,三步,对!就是三步间距,他已经脱去了身上那件灰服,塞在卖瓜果小贩的摊子下,等他低着头走出来时,身上已经换成了家丁装束,再然后…” 忠源又指着不远处走动着的一对中年夫妻,“他绕到这对夫妻身后,一手从怀里取出家丁帽戴上,一手在脸上抹了几把,再抬头时,已成了这么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他娘的,这小子的易容术玩得几可乱真!更厉害的是他还能若无其事的跟娄德打招呼,又装成家丁接近,使人不起丝毫疑心,可算胆大心细!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是各中老手!” “你是说他是个年轻人?”轩辕如夜看着那步履蹒跚的老家丁,揉了揉眼睛,又问:“各中高手?什么老手?” “刺客!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刺客!”忠源的神情竟有些亢奋:“和我一样,都是精于刺杀,追踪的刺客,而且他的本事绝不在我之下,若不是刚才打过照面,说不定我还跟不上他的动作,好小子!杀气满盈而不溢,动如脱兔,瞬息变幻,想不到还能在上京遇到这等高手!” 忠源低赞了一声,又道:“将军,此人确实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是想去杀娄德!” “杀娄德吗?你肯定?” “我肯定,他看似东张西望的走路,其实是在打量四周情形,而且每隔几瞬,他的目光都会扫向娄德!” “果然如此,明白了!”轩辕如夜忽然古怪的一笑:“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 “是谁?”忠源对这同行兴趣极浓,又事不关己,干脆和轩辕如夜一起半靠在车厢内,看着那老家丁从街心一步步走近娄德。 “他是护龙七王中的无,排行第三,智的哥哥,无中生有的无!”轩辕如夜轻轻道:“想不到,我们能在这里看到这一场当街刺杀的好戏!” “是无?”忠源一怔:“无不是在兵变时被拓拔傲一箭射死在城南了吗?听说连尸首也被找回。” “尸首吗?我听说护龙七王里最神秘莫测的便是排行第三的无,也从未有人见过无的真面目。所以,又有谁能肯定那是无的尸首?”轩辕如夜的眼睛随着那家丁的步履而动,“护龙七王都非易于之辈,其中的长兄忠独斗万军才力竭伤重而死,再看智灭了三万黑甲便可知他们兄弟的厉害,智的三哥又怎会被一箭射死,而且此时能杀,敢杀,想杀娄德的人…只有护龙七王。” 轩辕如夜连说了三个杀字,最后又肯定的道:“在这几兄弟心里,除了拓拔战,最恨的人就是这娄德,又想当街杀之以示威的,除了护龙七王,没有别人!大家都以为无已经死在拓拔傲手中,我却一直怀疑,无根本没有死,也根本没有离开过上京,今日,他便是要出来为他的义父复仇!” “这几兄弟,确实不好惹!”忠源目光一凝:“无要下手了!” 老家丁已慢慢走近娄德一行,但在娄德身周,围满了阿谀奉承的官员,要接近娄德,势必要先对付身周之人,可这一来就会打草惊蛇。 “你说,无会怎么动手?”轩辕如夜低声问,能亲眼看到这一场好戏,他大感今日不虚此行。 “应该会先引开其余人的注意。”忠源一眨不眨的盯着老家丁,微笑道:“不错,这小子很沉得住气!也很懂得见机行事。” 只见,老家丁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巾,双手捧着,颤巍巍的走近娄德,两眼木讷的向他们一群人中张望。夏日未去,走过一路难免身上有汗,这老家丁也似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正要从人群中找出他的 主人,递上手巾,供主人拭汗。 一步又一步的接近,踽踽蹒跚的步履里,却只有轩辕如夜二人品得出其中暗藏的森森杀机,一时间,这两名旁观者的呼吸都随之粗重起来。 “再上前几步,就是一击刺杀的最好时机!”忠源目光炯炯的看着这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好小子,还会装咳嗽引人避开。”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七十九章:刺客蜃隐(三) “他袖子里有东西,递出手巾,手臂一振,就是致命一击!”忠源抑着呼吸,两眼紧锁着那老家丁的一举一动,仿佛他自己也即将随之出手,“对!就是这样,半弯着腰装成力竭咳嗽,绕开前面那个高个胖子,往左一步,借这胖子挡住了别人视线,妙极!这小子够老到!临出手前居然还不忘往四周瞥一眼,这是要再看一眼刺杀得手后的退路,左边?对!就是左边那条长街,一溜儿的商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一钻进去就能在人堆中隐匿踪迹!恩…怎么突然停下了,这时候可不能犹豫,娄德刚转过头,该出手了!怎么还往左边看,不对…” “有人来了!”轩辕如夜一指左方长街前四处避让的人群,“黑甲骑军,来了一队黑甲骑军!” 果然,一队上百人的黑甲骑军正从长街上催马而来,看样子他们是要去找娄德,街上的行人纷纷往左右避开,让出一大片空地,娄德身旁的那群官员们也识趣的退开。【 】 “他娘的!怪不得这小子突然住手!”忠源重重一拍大腿,身临其间般一脸的遗憾:“这群黑甲来得忑巧,给娄德老家伙捡回一条命!”说着,他又满是赞赏的点了点头:“这刺客太厉害,每时每刻都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时机不对立即住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这是个深通刺杀精髓的好手!” “什么精髓?”轩辕如夜又揉了揉眼睛,只是黑甲接近和官员们避让的一刹,娄德身边已忽然不见了那老家丁的身影,只看见娄德正和为首的黑甲交谈着,却浑不知自己险些就要被送入鬼门关。 “一击不中立即抽身而退,以待日后更好时机,不是那种只知逞匹夫之勇的莽夫!”忠源低笑,“娄德今日逃过一劫,可被这样的刺客盯上,他这条老命长不了了。” 轩辕如夜的眼睛努力往人群中搜索了一番,却再看不到无的踪迹,不甘心的问:“你还能再找到无吗?不过一瞬,怎么就看不到了!” “找不到了,应该是趁着大家都在看这队黑甲时退走的。”忠源叹了口气,“这样的高手,既已决心退走,一瞬已然足够!” “是这样?可惜,不能和他见上一面。”轩辕如夜也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展颜一笑:“也好,真杀了娄德,我们今日出城一定会有麻烦。这种混水,还是不要搅的好。” 娄德尚立在街心与那队黑甲骑军的统领交谈,这出卖了君皇的老奸相声音洪亮,似乎故意要让人知道拓拔战对他的恩宠,远远听了几句,好象是拓拔战要请他入宫商议什么要事,一群官员陪着笑脸站在一旁,不时和那些高坐马上的黑甲骑军套上几句交情。 这队黑甲骑军偶尔敷衍上几句,更多时候是在冷冷看着这些谄媚的笑脸。 炎炎日芒下,曾经的国都内,却有着一种晒不尽的丑恶。 赶车的车夫不想走近黑甲骑军,赶着马往旁绕开,忠源鄙夷的看了眼在人前故做一脸矜持之态的娄德,又低声道:“将军,如果这刺客真的是无,也许他的目标还不止娄德一人,说不定就这几日,上京城就得再乱上一乱!” “这上京城里,还是乱一点的好。”轩辕如夜笑笑,轻轻一踢车壁,隔着板壁向车驾上的车夫喊道:“劳驾,出城!” “好嘞!”车夫根本不知这片刻间的变化凶险,却在为赚了一锭金子而得意,一抖车鞭,趋车前行,马蹄声里透着股轻快,直出上京。 同一时辰,幽州城西。 幽州城的东,南,北三面都为开阔之地,北望平原,东依草原,南靠旷野,惟独这城西却是一片地势险峻的山峦密林。 山险险于峰,人恶恶于心,幽州城西就是这样一处险恶之地,西门外一里余地便是大片密林,西门与密林间相隔的这一里余路坑洼难行,只有一条陡峭的长坡从密林内延伸而出,直通城下,算是城内前往密林中勉强可行的一条小道,幽州军民都称此坡为长坂坡。 长坂坡后就是足有四五里方圆的遮天密林,密林尽头则是山峦峻峰,山峰与密林连接之处有半里不长草木的荒凉之地,故而被称为半里荒,此地虽一片荒芜,倒也是城西峰林间唯一一处平坦之地,当然,象这等人迹罕至的难行地势,幽州居民平日极少涉足此地,若要出城,他们宁可往东,南,北三处城门出城。 不过,就在若海拼死护着辽人父女逃往幽州的此刻,在这傍山接林的半里荒处,却有两名男子等候在此地,当然,他俩来此也不是为了踏青游历。 两名男子都是二十余岁,一人身穿黑色软甲,神色阴冷,一言不发的紧盯着林中深处,眼神如鹰似隼,此人是铁胆剑卫的正统领严夜,另一人长衫软履,容貌俊美,手摇折扇,仿若翩翩佳客,却是俘获了萧怜儿芳心的娄啸天。 娄啸天的神情不似严夜这般戒备,他好整以暇的倚坐在一块山石上,悠然望着严夜,微微笑道:“严兄,不必担心,萧怜儿一定会孤身来此。” “你有这等自信?”严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娄啸天笑道:“严兄,若论狙敌藏踪,我自是不及你万一,可若说起这风雪月,少女情怀,那我可要比你精深多了。”他颇为得意的一摇折扇,露出一副极潇洒的神情,“自从我奉战王密令接近萧怜儿的那一日起,我便用足了温柔手段,似萧怜儿这等情窦初开的少女,又怎逃得过我的绵绵情意!” “还是小心为上好。”严夜仍是正视着密林道:“战王早有吩咐,此次务必要把萧怜儿带回上京,萧怜儿确是不通世故,可她兄长智岂是等闲之人,我虽命弟兄们都隐伏在密林内,但到此刻都不知智又会使出什么诡计,可我知道,这小子一定会反击。而且我还有一个兄弟落在他手中。” “你是担心被抓去的人会泄露我们的行踪?”娄啸天略有些紧张,他并不担心萧怜儿不来赴约,却担心的只是那名剑卫的嘴会被智撬开,因为他很清楚,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这些兄弟的嘴紧得很。”严夜哼了一声,“我这次的行踪处处隐秘,就连那失陷的兄弟也不知道我们躲在城西,就算智撬开他的嘴,顶多也只能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智确实难缠。”娄啸天附和的一点头,“当日我接近萧怜儿之时,最担心的就是被智看出破绽,所以我一直刻意避免与智见面。不过┉”他忽然又是得意的一笑道,“严兄宽心,今日你也在酒楼上亲眼目睹了萧怜儿为救我而打了她的兄弟,智虽然诡计多端,可他们几兄弟最宠爱萧怜儿这妹妹,只要这丫头执意要来,智一定不敢阻拦。再说了,严兄你的铁胆剑卫各个都是精于刺杀的高手,就算智调动人马追来,再这片密林内也不见得能讨了好去。” 严夜被捧了一句,阴沉着的脸上也不禁放松下来,正要开口,密林内忽响起一连串的鹊鸟鸣叫声,鸟啼声由远及近,直传而来,严夜脸上顿时现出喜色,“弟兄们在传暗讯,萧怜儿来了!” “我早就说过了,何须担心!”娄啸天笑道:“严兄,你们剑卫的暗号之声倒是惟妙惟肖。” 严夜一摆手示意他禁声,铁胆剑卫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不但能示警,还能告知己方敌军的人数强弱,侧着头仔细聆听一阵后,严夜脸上喜色更盛,点头道:“好,萧怜儿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娄啸天有些不满的一耸肩,“萧怜儿当然是一个人来的,她对我用情极深,又怎会负约,只可惜她这一片痴心,我今生是负定了┉”娄啸天脸上忽现出一丝惋惜之色,在腿上轻轻一抚,转而岔开话道:“猛这小崽子果然力大无比,我也算有几分功夫,可挨了他这一脚直到此刻都行走不便,若非萧怜儿及时相救,只怕我这条腿是废定了!” “放心吧,你这条腿调养几日就能痊愈,”严夜听着林中鸟鸣暗语,知道萧怜儿已渐渐走近,他此时心情大好,微笑道:“老实说,方才从幽州城撤离时,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就在我们想要出城时,那些晋国细作竟会出现做乱,这乱子也起得太巧了,可当时又不容我们再迟疑,现在想来,我倒是虚惊一场。” 他看了眼面带沮丧的娄啸天,劝道:“怎么?舍不得那丫头?战王要对付的人是护龙七王,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待利用完后就再无价值,等你把她带回上京,还不是由得你处置!” 娄啸天苦笑道:“女人心千变万化,哪能如此顺理成章?若被萧怜儿知道我只是为了利用她去害她的兄弟们,只怕她再也不愿和我相处。” 严夜**道:“怎么,别说你不会对女子用强┉”他话未说完,突听密林内又传出一阵清晰的鹰啸之声,鹰啸清越悠长,声声不绝,竟是盖过了原本的鹊鸟鸣啼。 严夜面色勃然大变,惊道:“怎会有鹰唳?” “严兄过虑了。”娄啸天不在意的笑道:“草原上多有雄鹰,一两声鹰唳算什么?” 严夜霍然摇头:“这不是鹰唳!飞鹰怎会入此密林,就算真有鹰飞入,可这密林方圆足有数里,这阵鹰啸怎能这等响亮?娄兄,你在此等候,我去看个究竟!”话音一落,严夜已纵身入林,往林中深处急掠而去。 “不是鹰唳?”娄啸天呆呆望着密林,额头忽然沁出一层冷汗:“难道还有别人躲在林中!” 幽州城西门外,两道身影在长坂坡上并肩而来,一影雍容,一影欢快,正是智与纳兰横海。 智为防打草惊蛇,并没有一路尾随着萧怜儿出城,而是算准萧怜儿入林的时机后才带着纳兰横海前往西郊密林,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得以的缘由,因为纳兰横海自出得太守府后便神情兴奋,一路上不停的缠着智闲聊,若真尾随萧怜儿出行,只怕还未走到城门便会被她发现。 智被这新收的徒弟缠得无奈,却也欣赏他的天真无忧,随口问道:“纳兰,我们这便要与去敌交战,你怎会如此轻松,难道你心里一点儿都不担忧?” “为什么要担心?”纳兰横海笑道:“智王,我跟着你一起去杀敌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他一脸振奋的又道:“我这般高兴是为了另一件事,智王,你今日让我们女真人见识到了此生未见的壮观,我又怎能不高兴!” 智未料到纳兰横海还在为今早逐日歼狼之事激动,不禁失笑道:“真是孩子气,怎么还在想着这事?” “那当然了!”纳兰横海嚷道:“在我们族人被狼群围困时,你们这一万白袍白甲的骑军从日出之方天兵天将般迎着晨曦日芒突然冲至,这等壮观气势怎能不叫我兴奋!别说是今日了,就算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智摇头笑道:“你才多大啊,你日后的路长得很,又怎知以后不会见到更让你心动的事情?” 身边跟了这么一位朝气勃勃的少年,智也变得开朗起来,和纳兰横海一路谈笑而行,仿佛此行不是去与敌死斗,而是在游山玩水。 纳兰横海边走边把玩着智送给他的错王弩,忽然凑到智眼前问道:“智王,既然我这辈子见过最豪迈,最壮丽的事情就是今日清晨,那你见过的最让你动心的情景是什么?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最壮丽,最让我动心的一幕?”智笑了笑道:“我今日率军灭狼之事纵有气势,但也带着一股杀机,所以算不上什么壮丽,也不值得你如此激动,纳兰,你知道吗?这世上真正动人心魄的情景是不会带有任何杀意的,至少,曾让我心动的一幕就只有摄人心魂的美丽,却无一丝杀伐霸气┉”他忽然轻轻一叹,垂下头不再多说。 纳兰横海被智说得大为好奇,忙不依不饶的拉着智问道:“快说啊,怎么说了一半不说了,那多吊胃口,智王,你到底见过什么更美的事物?快说啊!” “是┉┉”许是忘不了心底的缱绻,又许是拗不过纳兰横海的缠问,智怔了许久后终于缓缓道:“我见过最美的一幕是在一个雪天,那一天,满天春雪飘飞,殿┉一位少女在雪中迎风飘舞,拥雪许愿,那一刻,虽然身周有无数喧嚣,可我的心神始终都只在这少女身上,只觉得那位少女非常美,非常美┉美得使我无暇旁顾,但最让我心动的还是她的笑颜,那样的笑颜不含心机,没有城府,却足已让人忘却世间种种忧愁,只是┉这样的笑颜我已永远不会再见到了┉” “为什么见不到了?”纳兰横海立刻追问道:“智王,你见过的这位少女是谁?她真有那么美?比得上公主姐姐吗?” 智的眼神突然黯淡,“别问了,纳兰,别问了┉”长长吸了一口气,智已恢复淡然,摆了摆手后迈步前行。 纳兰横海满心想再问个清楚,却不知智为何无语,只得老老实实的跟了过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待回城后定要找新认的姐姐耶律明凰问个清楚,究竟是哪位少女能让智如此心动。 两人渐渐走至长坂坡尽头,眼前十几丈外即是一片遮天树林,智示意纳兰横海停步,两人站在远处仔细观视密林,林中隐约有一阵鸟鸣之声,纳兰横海听了一阵后道:“智王,这阵鸟啼有古怪,若鸟鸣声如此,必是在林中穿越飞行,可我只听到鸟鸣却听不到扑翅声!” “不错,不愧是在草原上狩猎长大,果然耳聪心灵,竟能听出这鸟鸣有假。”智赞许的一点头,“这是铁胆剑卫在传递暗号,看来小妹已入林了。” 纳兰横海忙道:“那我们也赶快入林吧,别让萧姑娘被剑卫掳走!” “再等片刻,”智道:“待这阵鸟鸣失色时我们再入林。” 纳兰横海奇道:“鸟鸣失色?” 智微笑不语,在原地负手静立,纳兰横海等了一阵有些不耐,正要说话,只听一道陡然传出的清亮鹰唳已突然盖住了那阵鸟鸣声。 纳兰横海这才恍然,“智王,这阵鹰唳学得太象了,我还真听不出来是人学的!” 智道:“这是我六弟的啸声,他最爱养鹰,所以他的鹰啸几可乱真。” 纳兰横海咋舌道:“这鹰唳声象是在整座密林中盘旋飞越?难道飞王也能象鹰一般飞得这么迅疾?” “六弟天赋异禀,轻身术世所罕见,这必是他在林间急掠穿行时纵声长啸,借此向那些铁胆剑卫示警,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以免他们抢先下手伤害小妹。”智的神色忽然一肃,“风声鹰唳,杀机四溢,纳兰,我们该入林了,正好借这群刺客指点你一番临阵制胜之道。” “好!”纳兰横海早在等着智这句话,一扬手中错王弩,欢然道:“走,去大干一场!”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一) 鹰唳渐止,林内忽然万籁俱寂,就连那阵鹊鸟之鸣也已消逝无声,惟有智与纳兰横海二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林外直入。【 】 密林内,纵横排列的参天大树一眼难尽,枝叶繁茂,连绵依附的树荫遮住了酷热,也掩住了伺伏深处的森森杀意,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从枝叶之间斜斜照下,带起几分模糊的光亮。 纳兰横海本以为入林后立时便会有一场激战,早就全神戒备的准备大战一场,谁知树林内竟是如此静谧,只有被轻风吹落的树叶声偶尔飘入耳畔,可就连这沙沙的落叶声都仿佛带着一道杀意,如同山雨欲来之前的沉寂般为此密林凭添了一份诡异之色。 若是明刀明枪的硬打,纳兰横海自不会有半份惧意,可象这般暗杀偷袭的战法倒还是生平首见,似乎黑幽幽的林深处,枝叶繁茂的树荫中,数人才能合抱的古树后,随时都会有人突然冲出。 正当纳兰横海开始心浮气躁之时,智开口道:“这就是敌人的偷袭攻心之策,以无声的死寂引发我们心底恐惧,令我们在疑神疑鬼中草木皆兵,方寸大乱,沉住气,纳兰,不要做对手想让我们做的事。”智平和淡定的声音令纳兰横海心神一定。 智的神色出奇镇定,这股异常的宁静反使他的眼神更为清澈凌厉。 他向纳兰横海微微一笑,忽然抬高了声音道:“纳兰,你看,若要在林中埋伏,这入口之处最为重要,因为此地不但是首战之地,也是观视林外动静的最佳之地,只要能在此地埋伏数人就可占住先机,还能将林外敌情传递与埋伏在林深处的己方,让己方能根据敌方强弱随机应变,这群铁胆剑卫有些手段,懂得分出人手在此地埋伏。” 纳兰横海闻言一怔,他明白这是智在点拨自己,却不知智为何要故意说的那么大声,忙小声道:“智王,小心被这群刺客听见!” “我正是在说给这群刺客听。”智冷冷一笑,“纳兰,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一招临阵对敌之道──反客为主,抢占先机。既然敌人想吓我们,那我们就要反过来使他们胆寒。只要他们一有异动,我们就可趁机察觉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智的声音愈发清亮,“纳兰,不用担心被他们听去,因为他们今日再也不能生离此地!别忘了,我们并不是孤军作战!” 密林内依然寂静,风拂枝叶,密荫遮日,但纳兰横海已发现这份寂静与方才显然有些不同,风声里,叶舞中,绿影婆娑,树涛涌动,一道杀机悄然飘起。 纳兰横海不由一笑,他知道这群隐伏的铁胆剑卫正开始蠢蠢欲动,因为先前的那阵鹰啸和智这番话已让他们心乱,这场林中狙杀表面上似乎是敌暗我明,可实际上智早已暗派出将一行二十人先行埋伏于此,将战局悄悄扭转。 借着说话之机,智有意无意的往右侧瞥了一眼,右手悄悄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柄极为小巧精致的弩弓。 蝉饮朝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猎者挽弓。 这场你死我活的密林狙杀终于在智淡然镇定的语声中拉开了帷幕。 “纳兰!”只见智指着前方的一株大树道:“你看这棵树,在日芒下树后隐有倒影,若我没有料错,这是刺客故意露出的破绽,以此为饵引你我分神。” 纳兰横海顺着智手指处往前一看,见树后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是否真藏有刺客,不过他相信智的眼力远胜于相信自己,当下暗暗握刀蓄势,运力于臂,又见智迈步上前,扬声道:“铁胆剑卫,与其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战?” 两道黑影同时从前方树后急扑而出,两柄长剑直刺智的面门和心口,隐伏在密林入口的铁胆剑卫已按捺不住,抢先出手,他们的刺杀目标只有一个──智。 智屹立不动,口中沉喝出声:“杀!”纳兰横海以为这是智在向他下令,正要挥刀扑上,却见一道狠绝无情的刀影已从两名刺客身后暴起,后发先至,锋利的刀光贴着这两人直飞而来,飞快的在两名刺客身后卷过,带起一蓬腥红血。 纳兰横海定睛看去,只见袭杀刺客的人也是一身黑衣劲装,手持宽刃锯齿刀,正是智最信任的心腹刀郎。 前方两名刺客不防刀郎的夺命一刀,双双仆地毙命,纳兰横海见刀郎一刀毙敌,正要叫好,林中变故又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右侧一棵大树的枝叶间突然又掠下一道黑影,凌厉的剑势直取向智,这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前方的两名刺客乃是诱饵,为的就是掩护这一剑。 可当这名刺客刚一扑出,立即发现智手中一柄小巧精致的弩弓早已正对着他。 没有片刻犹豫,逐日弩一弩激射,穿过这名剑卫的剑影没入了他的咽喉。 刺客一声未哼的倒地而亡,智扫了一眼他的尸体,漠然道:“声东击西?可惜,黔驴技穷。” 刺杀瞬息结束,林中又归于平静,藏身于密林口的三名铁胆剑卫先后毙命,无声无息的从猎人变成了尸首,这就是杀手的铁律,敌死我活,敌存我死。 刀郎见智一弩毙敌,也不多做停留,向两人微一点首又掠回了树后,凶猛的锯齿刀芒转瞬消失。 纳兰横海却未从方才这突起的袭杀中恢复过来,他虽曾在草原上猎捕过野狼,但何曾经历过这种瞬息分出生死的恶斗,望着刀郎隐入林中的身影,连声问道:“智王,原来刀郎就藏在这里暗中保护我们,你是怎么发现他的?他为什么又走了?” 智道:“刀郎一直跟随着我,他不但是我最可靠的心腹,也是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我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他离开是因为敌人还未尽歼,所以他要继续在暗中护着我。” 纳兰横海好奇的四下张望,想找出刀郎藏于何处,智淡淡道:“你找不到刀郎的,他曾独自一人在穷山恶水中躲藏了五年,别说是你,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藏在何处。纳兰,你要学学刀郎的出手,象这种狙杀,出手的机会也许只有一瞬,所以你要象刀郎一样,一出手就要务求一招制敌,这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二招──全力一击,一击必中。” “是。”纳兰横海又问道:“智王,既然我们的人也在林中,那他们到底藏在哪里?” “你很快就会见到。”智的神色平静如初,方才的突袭并未让他脸上有一丝变化,四下一望忽然走上几步,在一棵硕大的参天古树下一站,一笑道:“纳兰,好好看看四周,用心看,一定能找出异常之处。” 纳兰横海极目四望,却未发现有何异常,只得又转过头看向智,谁知回头一看之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智所站的那棵参天古树的树腰枝杈处,忽然缓缓伸下一截绳套,一寸一寸向智的脖颈接近,原来这古树的树枝间也躲着一名铁胆剑卫,正欲用这绳套把智生生勒毙,纳兰横海急叫道:“小心┉” 智恍若未觉,仍是微笑不动,眼见绳套离智的脖颈只余一尺之距,就在这一霎之际,在这株树的更高处,枝叶更浓密的树荫中也迅速抛下一截套索,准确无误的落在树腰刺客隐藏之处,只听一声低呼,藏在树腰处的刺客已被这突然落下的套索缚住脖颈,整个人都被拽出树杈,吊在了半空之处,树叶飞落中,套索的另一端一拧一拉,顿把刺客勒得全身抽搐,手足乱颤,挂在半空左右飘荡,只是眨眼间,刺客已是气息全无。 树顶上,一人轻轻飘落,正是幽州大将夏侯战,他手中套索一抖,将这名刺客的尸首紧紧吊在了树杈上,又向着智二人嘻嘻一笑,一脸轻松的道:“智王,就把这刺客这么挂着吧,我还得去帮十二龙骑。那群魔头莽撞得很,可别被他们打草惊蛇。”说完后他也如刀郎般迅速钻入了林中。 纳兰横海看得目瞪口呆,指着被吊死的刺客尸体吃吃道:“智王,难道┉难道你一早已发现了这名刺客和夏侯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看得不够仔细,其实我们入林,便是要做诱饵,刺客要杀我们,就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反过来成为刀郎他们的猎物。” “那要是夏侯战刚才慢了一步呢?”纳兰横海余惊未息。 “不会的。”智微一摇头,“我信任他们,就象他们信任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似乎是要让一脸惊讶的纳兰横海安下心来,智的神色很平和,声音也极镇定:“纳兰,你记住,战局愈险,愈是要凝神静气,否则就会给敌人可趁之机,尤其是在这种连番不断的狙杀中,若你的心神不能很快从一战中恢复,那就算你是这一战的胜者,也会很快就变成下一战的败者,知道吗?” 纳兰横海紧随在智身边,心里大感新鲜,只觉智所说的都是他以往从未听闻过的道理,一路听着智的指点,往林深处缓缓走去。 “纳兰,你未发现异常是因为你从未经历过这等狙杀,所以我今日才要带你来此,纳兰,其实在此与敌交战和你当日在草原上狩猎是一样的道理,在草原上,饥饿的野狼常常会匍匐在草丛中捕杀猎物,而在这片密林里,狡猾的刺客则会有更多的藏身之地,也会隐藏的更深更巧妙…” “要找出刺客的行踪,你就要比他们更狡猾,其实无论刺客是躲在交错伸展的树杈处或是枝叶浓密的树荫下,还是藏在落叶堆中,树后石旁,抑或是树干上的枯洞中,只要你仔细观察,都可发现一丝破绽…” “若有刺客是伏在树枝上和树荫中,,那树枝必会因这多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若他们是藏在落叶堆中,那这蓬落叶必要有一人蜷缩般大小,可在这人迹罕至之地,岂会有人刻意去扫这一地枯黄?若他们是躲在树干上的枯洞中,那除非碰巧有一大小合适,正可藏身的天然树洞,否则这洞壁外必会有劈削挖凿之痕,以便让刺客能容身其中,当然,也会有刺客选择躲在山石和树后,只是这种躲藏法极易被人从身后偷袭,也会被从树荫间射落的日光映出倒影,从而让人察觉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你看这四周,树杈中,荫影处,留心听风吹过的声音,树丛后,浮土下,仔细分辨异常之处,这些地方都是刺客易于藏匿之地,好好看,专心听,不要放过一丝破绽,也不要有一处疏忽,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三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两人边走边说,智指点着身周,淡淡低语,仿佛象是私塾中慈祥的学究在教导好学的稚童般娓娓而道,而纳兰横海也是一脸专注的认真聆听。 智悄悄望了眼身边少年脸上不加掩饰的热切之色,似有些羡慕的一笑,其实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己,都是一般的少年韶华,但智身上那种不符年岁的深沉冷静却是纳兰横海所没有的,同样,智的脸上也永远失去了纳兰横海所有的年少天真。 “纳兰,把你的佩刀给我。”智忽然停步,伸手向纳兰横海要过了佩刀,又带着笑意向左一努嘴,纳兰横海往旁一看,却见左边一株大树的躯干上有着一黑乎乎的树洞,仔细看去,树洞边壁还依稀有着剥凿之痕。当然,若非有心细看,绝难察出破绽。 纳兰横海不由一笑,正想开口问智该如何行事,只见智稍一估摸树洞大小,立即探臂出刀,将整柄刀深深扎入树洞中段,洞里登时穿出一声闷哼,佩刀拔出时,刀刃上已是血迹斑斑。 “这刺客倒是会做人情,也算是帮着我现教现卖。”智随手抖去刀尖血迹,将刀还给了纳兰横海,又道:“不要犹豫,发现敌踪,立即下手,否则先机一丧,后患无穷。” 纳兰横海忙跑近树洞往内看去,见树洞内死去的果是一名铁胆剑卫,不禁拍着胸口长嘘道:“智王,你怎知藏在洞里的不是我们的人?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生怕是夏侯将军他们!” 智被他的神情逗得忍俊不禁,“我今日教你的,当日也都曾教过卫龙军,否则我又怎会派他们来此埋伏?”笑了笑又道:“纳兰,若你今日能找出我们幽州伏兵的藏身处,那你此行就算是有了收获。” 纳兰横海也是喃喃一笑,挠了挠头由衷赞道:“智王,你懂的东西真多,这群刺客一定想不到,你竟然能一眼就看穿他们的行踪。” “这不算什么,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这藏踪隐匿之道正是我们七兄弟最擅长的,毕竟,我们在辽域内隐藏了一十八年┉”智眼中忽有些黯然,低低道:“其实我们七兄弟里最精暗杀之道的还是我三哥,若三哥在此,他一人就可尽歼这群刺客。” “哦?你三哥这么厉害?”纳兰横海咋舌道:“对了,我听呼延总管说过你三哥叫无,这位无王现在在哪里?” 智摇头不答,眼中神色更是黯淡,似是有些掩不住心底的担虑,轻轻一踢脚旁落叶,道:“纳兰,别打听我三哥的事,这不是你该好奇的┉走吧┉” 穿林而入的清风列列掠过,吹起了片片落叶,往林深处翻卷而去。 绿幽古翠的林木丛中看似宁静,实是森森杀意,就连这轻卷枝叶的清风中都仿佛混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凶险。在智与纳兰横海身后的几十步处,两名铁胆剑卫紧缀其后,他们的步履声如狸猫般轻细,两人一前一后,贴着树丛一步一步逼近,密切注意着智两人的一举一动,但见智一边和身边的女真少年说着话,一边似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渐渐放慢了步伐,却又始终没有回头。 殿后的剑卫生怕被东张西望的纳兰横海发现他们在后跟踪,便悄悄一拍同伴,想示意他转入林中,绕到智二人身侧偷袭。谁知这同伴转回头时,脸上忽然现出惊惧之色, 殿后的剑卫正觉奇怪,忽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只见一截血红色的枪尖从自己胸口突然穿出,不待他叫出声来,这杆长枪一拧一送,从他胸膛内如毒蛇吐信般钻出,噗的一声扎入了前方同伴的心口,两人竟被这杆长枪紧紧的穿刺在一起,带着四颗钢牙的枪尖狠狠一绞,使他俩的呼痛声断在了喉中,只能张大了嘴吐出最后一口生气,两人扭曲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痛苦,绝望的看着对方眼中浮起的死灰。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持枪之手振臂一抖,从两具尸体中抽出了这杆瞬间夺去二条性命的长枪,枪长丈八,色如血,枪尖有狼牙,正是狼扑枪,能使出这等凶猛枪法的人只有一个──将。 “被将爷盯上,算你俩狗东西倒霉!”将轻轻抖去枪上血迹,往前方一望,见智原本放慢的脚步又变得从容,心知四哥已察觉身后变化。 微微一笑,将隐入林中。 密林深处,一处低坡,借着坡上树木的遮掩,六名铁胆剑卫正蹑伏坡后,窥听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智来了。”一名剑卫低声告知同伴,声音低如虫鸣,“待他俩走近我们就突然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先别拔剑,日头穿林而照,小心被智看到剑刃光亮。”另一名剑卫悄悄摆手:“想不到他竟能走到这里,看来我们埋伏在前头的兄弟都已失手,别大意。” 六名剑卫全神戒备的盯着前方,望着智与纳兰横海二人慢慢接近低坡。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忽然,六名剑卫发现智的双眼往他们躲藏的低坡上一扫,几人忙把身子伏得更低,匍匐在树下的杂草中,可奇怪的是智脸上的神色竟有些古怪,似满意,似微笑。 几人正狐疑是否被智察觉了行踪,一名剑卫向同伴们耳语道:“奇怪?智好象是在看这坡上的几棵树。” 另几人都是一怔,“在看坡上的树?”突然间,他们心头都掠过一道恐惧,因为在他们伏身于下的几株树上已响起数道劲风,身为杀手的剑卫立刻听出,这是利物穿越之声。 六柄钢枪同时从树顶上急掷而下,不容剑卫有片刻躲闪之机,立即将他们钉死在坡下。 树上跃下六人,脚踏尸体,手拔钢枪,这六名男子年轻,剽悍,身手利落,动作整齐,一击必中的突袭一气呵成,正是十二龙骑中的六位龙骑。 这几名龙骑得手后也不逗留,向智一挥手又退入了林中。 智走到他们隐身的树下一看,颔首赞道:“这几个家伙倒是精乖,知道用脚勾高树枝,不让人察觉枝叶下垂,倒也不枉五弟对他们下的好一番心血。” 这一次,纳兰横海倒已不象方才这般惊讶,却又不禁有些气馁,其实他方才已察觉到小坡下有点古怪,正想要告知智,谁知躲于刺客头顶的龙骑们已先发制人。 他苦笑着道:“智王,你先别跟我说破,让我自己在这林子里好好找找!今日我一定要凭自己的眼力找出这些刺客的藏身处!” 智本想劝阻,转念一想又一笑道:“好,少年人就是要有这股血性。” 两人绕过小坡,又往林中走去,纳兰横海憋足了劲,只想找出铁胆剑卫的踪迹,路上睁大了眼睛不停张望,只要见到树洞和落叶堆就立刻停下来细看。 走出几步后,纳兰横海忽然一脸激动的一指前方,悄声道:“智王,你看那两堆落叶!” 前方树丛下果然有两堆落叶,一堆落叶堆积得较厚,另一堆则是是浅浅一摊,纳兰横海盯着两摊落叶细看了片刻,见较厚的那堆落叶果有一人蜷缩般大小,心下一喜,向智眨了眨眼,二话不说的端起错王弩对着这较大的落叶堆就是一阵连射。 智看了眼两堆落叶,眉心微皱,伸手拦道:“别把弩箭都射完┉”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二) 但纳兰横海早已连扳弩擎,错王弩内十弩连发,嗖!嗖!嗖!十支弩箭急射而出,一齐射入了这摊落叶堆中,满地落叶登时四散溅开,只是被弩箭射得扬起的落叶堆下却是空无一人。【 】 纳兰横海正觉失望,智脸上神色一变,大喝道:“小心┉” 一旁那堆极浅的落叶唿喇散开,一支利箭直射只有数步之距的纳兰横海,原来在这摊落叶下才藏有铁胆剑卫,此人大半身都埋在地下,是以极少的一堆落叶就遮住了他的形迹,只露出脑袋和一只臂膀,头贴地听声,单臂持弩,趁纳兰横海射罄弩箭时突然发难。 眼看纳兰横海躲闪不及,就要被利箭穿心,一道白影急掠而上,只见智已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利箭噗的射中了智的胸口。 纳兰横海脑中顿时轰然巨响,只觉全身血脉贲张,又悔又恨,连佩刀也不及抽出,狂吼一声朝这名刺客扑去,抡起错王弩照着刺客的脑袋就是一通猛砸。 那刺客的袭击乃自置死地的一击,他大半个子身埋在土里,哪躲得了这女真少年发疯般的攻势,几下就被砸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错王弩经不起大力敲打,断成了数段,可悲怒交加的纳兰横海已恨极了此人,仍是狠命的挥拳痛击,怒骂连连,眼中早迸出泪来,“畜生!畜生!你敢伤智王!我碎了你这畜生!” “纳兰,别打了,他早被你打死了。”智的声音突从身后传来。 纳兰横海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往后望去,却见智正拈着箭矢立于身后,除了胸前衣衫有处破裂外,全身毫发无伤。 纳兰横海又惊又喜的冲到智身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智王,你┉你没受伤?”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已绽出狂喜的笑容。 智方才见他发狂般出手,此刻又真情流露,心下不禁感动,一拉衣襟,露出了一件贴身而穿的黑色软甲,温言道:“我没事,我穿着护身甲衣。” 纳兰横海犹不放心,问道:“智王,那刺客的一箭正中你的心口,你这件护身软甲没被穿透吧?” 智微笑道:“放心吧,我这件护身软甲最是坚固,因为这是我二哥所做,我二哥所做之物岂是寻常┉”话音忽然一窒,智不再开口,只是默默轻抚着身上甲衣,眼中有了一抹极深沉的哀伤,这甲衣本是他大哥忠所穿,忠临死前将它脱给了义父耶律德光,而耶律德光又在生命的最后把这甲衣留给了智,在这件软甲上,有着他所失去的三位亲人的殷殷期盼。 纳兰横海见智突然垂首无语,心下慌张,又不敢打扰,只得呆呆的站在一侧。 察觉到纳兰横海的不安,智强自褪去眼底悲伤,一整神色道:“纳兰,我方才之所以肯替你挡下一箭,就是仗着这甲衣,这甲衣是我的三位至亲之人牺牲了性命留给我的,现在既是我穿着,那我就要不负他们的所托,所以你要记住,若再碰到危险,我一定不会再次救你,因为我这条命不能轻易丧去,若是必要,我宁可牺牲你。” 纳兰横海毫不介意的笑道:“智王,为什么你老爱把自己说得这般心如铁石,我才不信你真有那么坏!我不会看错人,你绝不是坏人。” “怎么?你以为你能看透我?”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道:“纳兰,别把人看得太好,尤其不要把我想得太好,因为我不想做好人。我这种人,也许不坏,但我随时可以大奸大恶!”智神色忽然一冷,沉喝道:“纳兰,你知错吗?” 纳兰横海未防智突然变色,心中一慌,摇手道:“我┉我错在哪里?” “还不知错?”智愠道:“纳兰,战场上怎可如此意气用事?方才你未估清敌情胡乱出手已是犯错,接着又如此失常,不知自控,更不知留心周遭,只顾自发疯,若我真被刺杀,旁边又另有刺客埋伏,那你又该如何应对?” 不待纳兰横海开口,智又指着那名刺客的尸首道:“若论应变之道,你连这名刺客都是远远不如,你能杀他只是侥幸,他这种藏身法虽然只有一次出手机会,而且暴露后再难全身而退,可这就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必杀!若今日你只是孤身一人,早中了他的陷阱,纳兰,我不想你成为他这样的死士,可我更不想你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若在战场上一昧感情用事,那你的项上人头迟早会变成敌人的囊中之物!” “我┉我┉”纳兰横海讷讷道:“我以为你真的为了救我挨了一箭,所以┉所以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智冷斥道:“就算我真的被刺杀,你也必须保持冷静,若你自知不是敌人对手,那你就要立即弃我而走,而非凭着一时血性蛮干!否则你非但不能为死去的同伴报仇,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纳兰,你记住,胜利二字只留给配得到它的人,在这种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只有始终保持压倒性的冷静,才有资格得到最后胜利!若你学不会克制,永远只是一只难成气候的初生牛犊!” “是┉”纳兰横海闷着头应了声,心里却是不服,抬头道:“智王,我知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可是我大概做不到这般冷静┉” “你说什么?”智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敢再说一遍?” “我┉我┉”纳兰横海胆怯的看了智一眼,迟疑了半晌,忽然亢声道:“我┉我做不到这般冷静┉智王,我做不到!若你方才真是为救我而中箭,那我就算拼出性命也要为你报仇,绝不会象你说的这般冷静,因为这┉这不是冷静,这是冷漠!这不是我要的!我也绝不会在我尊敬的人为我而死后仍然无动于衷!这种城府我没有,也不想有!我宁可做个永远成不了气候的初生牛犊,至少我是有血有肉的活着!” 犟着脑袋说完这番话,纳兰横海本以为必会遭智痛斥,不料智并未动怒,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看。 纳兰横海心里好生后悔向智顶嘴,他倒不怕被智责打斥骂,却怕智断了和他的师徒关系,正忐忑不安 却见智已是神色霁和,轻轻一叹道:“说得好,纳兰,说得很好!荆山璞玉,贵于天然,无需刻意雕琢,有些事物确实不该强加于你。” 这一来纳兰横海倒楞住了:“智王,你┉你不怪我顶撞你?你┉你如果生气就骂我一顿好了┉嘿嘿,智王,你没生我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纳兰,你说的很好。”智的语气出奇的温和,就象是一位兄长正在勉励顽皮胡闹却又天分颇高的弟弟,言辞中尽是期许之意,“初生牛犊,有血有肉,是真性情啊!好生记住你自己说的这番话,人生在世,正该如此,世道坎坷,人心难测,与其水涨船高之逢迎,何如逆流而笑之洒脱,纳兰,我真的很羡慕你,因为你可以活得很简单,不必去看透那些不该被太早看透的世事┉” 纳兰横海大感不解,忙问道:“什么是不该被看透的事?” 智没有回答,只是出神的仰望着头顶绿荫上的一方青空,神色平和,眼神悠远,却又分明有一抹让人难解的怅然苦笑浮于面庞,暖暖的阳光穿过密密枝叶斜斜射落,将这抹淡淡苦笑映照出一种清晰的寂寥,仿佛厌倦红尘翻滚,又仿佛是在自嘲痴迷。 这种神情一直深印在纳兰横海的心底,可他并不明白智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很久以后他才领悟到,当时的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情,原来这就是对日后之事明知如此却又甘心而为的无怨无悔。 只是,当那一天来临时,一切都已云淡风清。 风穿过,叶轻摇,穿林而掠的清风中渐渐响起一阵细微的咯啦之声,纳兰横海一听这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心知有异,忙道:“智王,有古怪!” “风送杀人声,却不知鹿死谁手┉”智脸上的怅然之色一晃而逝,“这是刺客在急速奔近时踩到断枝落叶的声响,这群刺客大概被我们的连番暗杀惊动了,想要与我们正面一战!” 纳兰横海举刀挡在智身前,“听声音来了好多人,足有二十几个!” 智道:“别担心,我们的帮手也来了。” 纳兰横海讶道:“智王,难道你竟能从这阵脚步声里分辨出我们的人?” “我可没这么大能耐,”智扬眉一笑,“我们这一次来的帮手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因为他是我六弟飞──九天碧落任君飞的飞!” 耳听这四面八方的急步声已快逼近二人所在之地,正在这时,久未听闻的鹰唳声突然激啸而来,鹰唳甫啸时似乎还在很远的地方,可只是几息之间,这声鹰唳已由远及近,急射入四面八方的脚步声中。 鹰唳在黑压压的树丛中风驰电掣似的急速飞掠,未见其人,但闻其声,身周树林内陡然乍起一道流光丽影。 绚烂的光影如惊鸿般穿插于四面八方冲来的黑影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一声声惨呼随之而起,惨呼声惊慌短促,最令人惊讶的是惨呼声竟是于四面传来。 “这么快?飞王竟能这么快?”虽然纳兰横海无法看清林深处的激战,可这于四面响起却又相隔瞬息的一声声惨呼令他大为震惊。 “你见过苍鹰捕兔吗?”智长声道:“这就是鹰击长空!苍鹰一旦发现野兔的踪迹,立即探爪展翼,擦地而掠,纵然再狡猾的野兔也躲不过飞鹰的夺命一击,这群刺客就是我六弟眼中的猎物。” 惨呼声此起彼伏,但见这道流光飞影在林间恣意横掠,追逐寻找着每一名前来偷袭的刺客,被他追上的刺客方见眼前闪过一团如虹绚光,便在一刹间被剑影飞快的攫夺了生机。 鹰唳盘旋,穿于四方,丽影斑斓,如风如舞,一道道黑影仆倒在飞的日丽剑下,这场偷袭虽来势汹涌,却在飞独步天下的轻身术前黯然失色。 惨呼止歇,剑影消失,一脸神定气闲飞的从林内一掠而出,锋芒夺目的日丽剑已隐入鞘中,带着得意微笑道:“二十一个,四哥,我除了二十一名刺客!” 智先上下看了飞一眼,见他并无伤势,这才安心的一点头,嘉许道:“动如惊豹,静如处子,六弟好身手!难怪大哥二哥说你才是我们七兄弟里武功最强之人!” 纳兰横海早跑上前拉着飞的手不住夸赞:“飞王,你太厉害了!哇!二十一个,我就看见一团光影,连你怎么杀敌都看不清,飞王,你的轻功怎会这么棒?” 飞杀敌时虽勇猛迅捷,性子却甚是腼腆,被智和纳兰横海这么一夸,红着脸道:“我只是仗着身法快而已,哪比得上五哥,四哥,今日这仗倒是把五哥给憋住了,刚才我在林中和他擦肩而过,他还唠叨着说这仗打得太憋气,放不开。” 智只得摇头叹气:“五弟只喜欢打硬仗,但这种偷袭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所以我才让他参战,本指望着他能从中领悟些兵家巧胜之道,别老是狠着劲乱打,看来是白费力了,对了,小七呢?你们把他藏哪了?他这性子可比五弟更急。” 飞扑哧笑道:“我和五哥把他骗到后山上去了!我们一出太守府就骗他说密林后的山路乃是刺客逃生的必经之处,只要有位力敌万夫的猛将当关把守,任谁都插翅难飞,结果小七乐呵呵的跑过去埋伏了,还嚷嚷说不许我们去帮他,看这里闹得一团都不见他下来,估摸是闷得睡着了┉” 飞越说越好笑,笑到后来已忍不住弯下腰捂着腹道:“可怜啊!小家伙临行前还特意回房去背了一大包索套勾爪,钢钉拌绳出来,说要来个守株待兔,大干一场,早知这样我们只给他个枕头就行了,四哥,这会儿先别去叫醒他!不然他一定会骂我们蒙他!纳兰,这几天要辛苦你陪小七玩了,要不然我和五哥就倒大霉了。连刀郎都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回去就躲起来,三天内绝不让小七逮到他。” 智听了也是一阵失笑,又问道:“小妹呢?谁在暗中护着她?” “小妹已经穿过密林了。”飞答道:“我一直跟在她后面,那群刺客一心要对付我们,倒也未现身去难为她,我怕娄啸天起歹意想强行掳走她,还特意派了六名龙骑暗中守着小妹。” “娄啸天呢?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娄啸天在密林外的半里荒等着,本来他身边还有名铁胆剑卫跟着,后来这剑卫被我那阵鹰啸所惊,也钻进林子里来了,四哥,要不我现在就去照应着小妹?” “也好。”智一点头,“你马上去找小妹,若娄啸天敢耍招你就想法吓住他,但你千万不要现身,因为小妹的心结只有靠她自己才能解开,等我们解决了这里的刺客就来与你会合。” 飞答应着就欲离去,智忽然又叫住了他,“殿下派来的三名护卫藏在何处,他们可有和刺客交过手,这三人身手如何?” 飞道:“这三名护卫挺机灵的,知道自己经验不足,所以三人一起埋伏在林子北边,互相配合,由卫岚负责诱敌,胡赤和厉青两人则在旁偷袭,这三人身手都不错,卫岚虽稚嫩些,胡赤和厉青二人倒颇老辣,下手又稳又狠,已经翦除了四名刺客,这三名护卫都算是可造之才。” 智微一点头,“殿下果然好眼力。” 飞笑着应道:“明凰姐选出的人怎会差!她的眼力最好,否则又怎会对四哥这般倾心?” 智没有理会弟弟的取笑,看了眼一旁兀在对飞的轻身术啧啧艳羡的纳兰横海,一笑道:“说起可造之才,我倒是找到了一个。” 待飞又掠入林中去接应萧怜儿,智也招呼纳兰横海动身,两人继续往林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后,智略一犹豫,取出逐日弩递给了纳兰横海,“纳兰,刺客既然已被惊动,我们也该尽快除去剩下的刺客,这把弩你先拿着防身,小心些,别再落入敌人的陷阱。”又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这弩是借给你的,等回去我再让曲古给你一把错王弩,你可别拿着我这弩去砸人,这是我二哥留给我的宝物,我很珍惜。” 纳兰横海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逐日弩,忽然嘻嘻一笑,“智王,方才你虽然板着脸教训我,还说会对我见死不救,其实你对我真好,不然怎肯把这心爱的宝物借给我。” 智瞪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对你好不是别有用心?如今大辽与女真才刚结盟,我只是要借助你拉拢女真人而已,再说了,你又是女真族长的亲侄子,又是大辽公主新收的弟弟,若你有了意外,我岂不是难向殿下和你叔叔交代?若你只是一名寻常女真子弟,你倒猜猜我会不会理你死活!” 纳兰横海一楞,却见智虽板着脸,嘴角却露出一丝竭力忍住的笑意,顿时笑道:“你在偷笑,刀子嘴巴豆腐心,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坏!” 智忙呵斥道:“看你这模样,方才哭现在笑,真是孩子气!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笑开怀的纳兰横海哪理会是否会惊动刺客,仍是指着智大笑,“这地方又怎么样?我们不是已经在这里大摇大摆的逛半天了吗?” 智被这天真倔犟的少年搅得再难板下脸训斥,忍不住也是一阵长笑,纳兰横海见他露出难得的笑容,更是乐得眉开眼笑,一时间,这两位年岁相近的少年都是开怀大笑。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章:密林狙杀(三) 两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智畅笑了一阵只觉全身舒畅,连连摇头道:“我今日也算是放肆了,这么一笑必会把剩下的刺客都引来,也罢,我就再教你一招,纳兰,要想在这种暗杀狙袭中笑到最后,最重要的就是将对我们不利的战势化为有利,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第四招──审时度势,扭转战局。【 】今日之战表面上敌明我暗,但我们的人一直隐藏在更深之处,伺机蚕食着敌人的实力,所以我们现在就要以身做饵,把还未暴露行藏的刺客全都引出来。” 纳兰横海问道:“智王,该怎么把他们全部引出来?” 智道:“蛇打七寸,攻敌必救,那群刺客在此的目的就是要协助娄啸天掳走我的妹妹,若我们闯出密林去半里荒,那群刺客必会拼命拦阻,只要他们现身,就会立刻成为我们的猎物!” 纳兰横海拍手道:“好!那我们就直闯半里荒!谁会第一个赶来帮我们?是飞王吗?” 智道:“第一个赶来帮我们的人必是刀郎,他一直在暗处保护我们,刺客虽狡诈却闯不过他的手中刀,而夏侯战和十二龙骑也会陆续赶到,夏侯战谨慎,他会躲在一边偷袭,十二龙骑则会硬碰硬,等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团,刺客就会立知不敌,可无论他们是想要逃命还是拼命,都会被我五弟封死他们的最后生路。” “那我呢?”纳兰横海急着道:“智王,你可得给我留几个刺客过过瘾!” “放心,会让你出手的,纳兰,你跟在我身后五十步,就由你负起断后之责,别让人从背后偷袭我们。” 纳兰横海精神一振,左手握刀,右手端弩,守在了智身后,却不知智故意让他断后乃是为了不让他涉入险境,因为剩下的刺客已不会再藏头遮尾,这一战已到了背水一战的最后关头。 待纳兰横海退下断后 ,智一整衣衫,往林深处迈步而入,悠悠道:“饵已撒下,该狩猎了。” 幽幽崎径,森森古树,风摇枝叶,暗影浮动,剩下的铁胆剑卫听到第二阵鹰唳已突然醒悟,原来他们早已被引入了陷阱,一个个同伴无声无息的死于更高明的暗杀手段,这是对他们的最大侮辱,他们都知道,若不想在此战中一败涂地,唯一方法就是杀死智,杀死这位把他们逼入死地的死敌。 一道道剑影从暗处暴起,向白衣少年全力出手,树上,石后,草从中,浮土下,隐藏着的铁胆剑卫尽数冲出,果然,他们都未理会走在后方的纳兰横海,只是全力向智杀去,因为他们已是困兽犹斗。 但智的步履却安逸得仿佛如在庭园漫步,因为一道比剑影更迅猛的锯齿刀芒已突然绽现。 第一个赶到智身边的人果然是刀郎,他就象是一道暗影般永远贴附在白衣少年身侧,事实上,这位身世凄苦,冷漠孤僻的刀客始终都在暗中守护着白衣少年,不离不弃。 剑影凌厉,刀芒沉稳,迸出一连串的刀剑撞击声,白衣少年漫步向前,在他身后,数名最先冲出偷袭的刺客已身首异处。 余下刺客并未后退,相反,他们的攻势变得更为凶猛,但挡在他们面前的刀郎却象是一道最坚实的厚墙,用手中的锯齿刀留住了每一道妄想绕过他的剑影。幽暗的林间崎路上,智每往前迈出一步,他身后就会传出一声惨呼,再无生机的砰然倒地声混杂在安然的步履声中,一声一步,一刀一命,仿佛是智正在用他的脚步声踏出步步杀机。 刺客们一声呼哨,分出七八人拼死缠出刀郎,其余刺客再次跃入两旁树丛中,欲从旁包抄追击前方的白衣身影。 一名刺客方跃入树丛,忽觉脚下一空,已被人绊倒在地,脖子上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勒住,不待他呼叫,一柄锋利的匕首已迅速插入他的心口,树丛后,一名年青将士早隐伏其中,悄悄狙杀了这名刺客,如智所料,第二个赶来接应的就是幽州大将夏侯战。 其余刺客紧接着跃入,夏侯战冷笑一声,猫腰钻入了林中,还挥手招呼刺客跟过去,刺客们心知这是夏侯战要令他们分心,也不去理会他,继续向前方的智追去,谁知他们刚冲出几步,一截索套咻的从树后飞出,勒住一名刺客的脖颈上把他拖入了树后,随即一声闷哼,那刺客也被杀死在树后,却是夏侯战又绕了回来。 刺客们恨得直咬牙,但耳边不时传来缠战刀郎的同伴发出的一声声惨呼已容不得他们有片刻犹豫,其中一人向众同伴急叫道:“别理他,先杀了智!” 一行人又向智追去,有几名刺客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弯弓张弩,欲向智偷射冷箭。 智听得身后树丛内传出的弓弦响,仍未回首,顾自迈步而行,又一笑道:“学聪明了,近攻不成改为远射。” 冷箭方离弦射出,突听一片风声呼啸刮来,十几面青铜圆盾凌空抛至,稳稳当当挡在了智的背后,等那些刺客们从两侧跃出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十二名杀气腾腾的劲装将士挺枪持盾守在了智身后,这就是第三批赶来接应的十二龙骑。 十二龙骑见刺客跃出树丛,二话不说的就攻了过去,这支生力军一加入战团,众刺客大觉难以应付,不但无法追上智,就连招架也颇为吃力,最让他们头痛的是身后的刀郎已杀了与他缠斗的几名刺客,正和纳兰横海两人一步步逼近,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十二龙骑在这密林中虽无坐骑,但他们仍是摆出了冲锋陷阵的阵行,一十二人左手持盾防护,右手挺枪向前,呼号着来回冲杀,每一次冲突中必会有几名刺客被他们搠倒。几趟冲突下,刺客已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 这群铁胆剑卫乃是拓拔战帐下死士,见己方再无胜算,突然一起往前扑上,其中十几人舍命挡在十二龙骑枪前,剩下的六七人趁隙突围而出,奋力向智扑去,打定主意要和智同归于尽。 就当这几人快追上智时,突听一声暴吼,只见一名手持一杆丈八红枪的男子从前方林中疾冲而出,凶神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小子们,将爷给你们开条黄泉路!” 狼扑枪尖红芒吞吐,荡起如山枪影,顿时封住了这几人的去路,当先冲上的几名刺客不及闪避,早被将一枪刺死,只有两名退得较快的剑卫才侥幸从枪下躲过一劫,两人惊魂未定的望着将,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冲上和将对决。 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向这两名刺客,也不开口,只是一指他俩身后,两人不由自主的往后望去,但见身后之路已是一地尸首,他们的同伴都已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尸首旁,十二龙骑,夏侯战,刀郎正冷冰冰的看着他俩,这群剑卫混入幽州杀了一百多名军士,又伤了太守张砺,今日自是要他们偿命。 两名剑卫满脸凄惶的望着遍地尸首,又回头看着智,脸上早流露出哀怜乞求之色,此刻,这位白衣少年在他们眼中已变成了最可怕的对手,令他俩再无斗志。 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俩,冷冷道:“铁胆剑卫,不要求饶,你们的命──我要定了!” 两人登时绝望,呆呆的看着眼前诸人,忽然一左一右往旁逃去。 “想逃?” 将挥手一掷,狼扑枪猛的飞出,从一名刺客身上穿胸而过,最后一名刺客刚逃入树丛,立即一声惊叫,原来树丛内又纵出一名年轻军士向他挥刀砍来,这刺客急往旁躲闪,不料身子一沉,整个人都陷于土中,竟已堕入一土坑中,不待他挣扎,土坑两侧忽然捅出两柄利刃,狠狠扎入他腰间,土坑旁的浮土一阵松动,两名身形精干的军士从坑中钻出,这三名年轻军士正是耶律明凰派来的护卫,卫岚,厉青,胡赤。 将一竖拇指赞道:“好小子,有两下!一人诱敌,两人偷袭,胡赤,厉青,你二人倒沉得住气,竟能在土坑中藏这许久,好!” 三人走上前向智等人躬身施礼,卫岚甚是随和,含笑和众人寒暄招呼,胡赤和厉青二人似乎生性冷僻,远远退到了一边,似有意似无意的不与诸人交谈,似乎刻意与他们保持着一分疏远。 智瞥了他俩一眼,也不多说,转头向夏侯战问道:“刺客都剿除了?” 夏侯战答道:“加上这三名护卫兄弟杀的,我们一共宰了九十六名刺客,智王,好象还有一人!” 智点头道:“先别管他,我们立刻去半里荒。” 纳兰横海忙道:“智王,为什么不先把刺客都剿除干净再走?”他方才一直在断后,眼看诸人都已大显身手,自己却无出手之机,自是大不甘心。 智一指天际道:“你们看,天上黑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小妹身子弱,我不想让她淋雨。” 透入林中的日光已渐渐黯淡,滚滚黑云翻卷而来,显是即将变天,众人正准备动身,刀郎忽挡在智身前道:“有人来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奔近,一名黑衣人一脸焦急的从林内冲出,堪堪和众人打了个照面,两下一见都是一怔,胡赤和厉青二人立即上前,堵住了他身后退路。 来人正是铁胆剑卫的统领严夜,他本与娄啸天守侯在半里荒,却被鹰唳惊动,慌忙入林查看,不料一路上都未见到隐伏的同伴,听得此处有杀声传来,便想赶来助阵,谁知却与幽州诸人碰了个正着。 严夜一眼望见地上的尸首,立知大势已去,他应变极快,见来路被胡赤,厉青二人堵住,当即向旁斜掠而出, 诸人正要追上堵截,却被智伸手止住,“且慢!”又回首向纳兰横海一笑:“纳兰,此人就留给你对付,用逐日弩射他。” 众人听令让于两旁,纳兰横海早已喜上眉梢,这机会可算是盼得望眼欲穿,忙举起逐日弩踏前一步,对准严夜的后心就是一弩。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一) 逐日弩去势急劲,带起一道破空之声直射向前,严夜听得背后风声,急往旁一闪,弩箭从他身侧贴身擦过。【 】 纳兰横海大呼可惜,幸好这柄由错亲手打造的逐日弩能连发七弩,忙端起弩弓又是连续三箭,但身为铁胆剑卫统领的严夜甚是老练机敏,背后数道风声连起,也不回头张望,只是展开身形如狸猫般左扑右窜,接连躲过了三箭,趁势又往前急奔出几十步。 将见他身法灵敏,连躲四箭,不禁点头赞道:“这小子倒是乖巧!十二龙骑,都学着点儿,不是要你们学他的逃命,而是让你们学他的应变!” 十二龙骑一阵轻笑,“应变?将王,我们只喜欢猛冲硬打,这应变之道还是留给拓拔战的黑甲骑军吧!” 将笑骂道:“一群疯子!” 虽然严夜越逃越远,但幽州诸将都是神态轻松,丝毫不把他的逃逸放在心里,因为他们的另一位强援飞就守在密林前方,纵然这刺客身法再妙,又岂能与飞相媲。 纳兰横海接连四箭射空,大为沮丧,又听将夸赞敌人身法,羞得满脸通红,其实他的弓射之术颇佳,无论是眼力还是准头都是女真族中的佼佼者,可今日碰上的敌人却甚是狡猾,居然连躲了他四箭,这可算是从未有过的耻辱,眼看严夜已逃出几十步远,正犹豫是该继续发弩还是干脆抽刀追上,智忽然走近道:“别灰心,逐日弩并非如此使用,它真正的优势不是连发,而是长距远射,不管敌人逃得多远,只要你还看得见他,就能用逐日弩留住他,再射!” 纳兰横海听言又端起了弩,心里一阵发虚,生怕又射空,却听智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道:“眼力好,准头好只是弓射之术的基础,你要想箭无虚发,不但要眼明手快,还要预料敌人的下一步举动┉” 智的声音压得很轻,说话时还特意扫了眼一旁的胡赤,厉青,卫岚三人,似乎是不想被他们听闻,见他们三人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严夜,才用只有纳兰横海一人听得清楚的声音低声道:“纳兰,你不该只盯着这刺客的后背射,这刺客之所以能连躲你四箭,靠的就是从箭羽破空之声里判断你的箭弩去势,这刺客奔跑之时故意左奔右闪,身子忽高忽低,正是为了不让你找到准头,所以你要用心判断他的下一步举动,对准他下一步会逃的地方射,让他自己撞到你的箭下,这才是弓射的及至之境──料敌机先!你看这刺客拼命逃窜的方向,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往那处逃?因为那边有大片树丛,所以他想借树木躲避弩箭,看仔细,左边树丛参次不齐,右边树丛紧密依傍,你想想,他这是要往哪边逃┉” 前方,严夜已跑出一百多步,正全力往远处一排树丛中逃去。纳兰横海按智的指点不断变换着逐日弩的准头,正欲发弩,只听智又在他耳边低声道:“把弩端高几寸,再往右一点,别对着刺客,要对准刺客欲要跃入的树丛,臂要稳,手要直,好好利用逐日弩能连发这一点,里面还剩三支箭,纳兰,把弩膛里的箭矢一并射出,扰乱刺客的听风辨声,第一箭要射得略高,因为刺客入林前必会高高跃起, 所以你的第一箭就要正好射中他的腿脚,让他腿脚受伤后再难躲闪,为你的第二第三箭制造必中之机,第二箭可略低,因为要在他受伤落下时候正好射中他,第三箭则是你的必杀一箭,好!就是现在!射!” 纳兰横海猛一吸气,抬臂,拉弦,扳弩,嗖!一弩激射,沉臂,搭弩,又是连续两箭,三弩连发,穿风而飞。 严夜此时已奔近了树丛,眼看逃生有望,心里暗暗高兴,听得背后又是几道风声,不慌不忙的双脚一点地,跃起一人多高,往树丛内飞跃而入,想借拔高身形躲闪来箭,不料刚一跃起,左腿立即一阵剧痛,已被一箭射中,人在半空中再难躲闪,顿时往下落去,耳边风声连起,腰上又是突然一痛,还未及沾地,后心处猛的一凉,只觉一物已穿心而入,这一箭,已让他命赴黄泉。 严夜的尸首扑通落地,纳兰横海见自己射中,兴奋的跳脚大叫:“我射中了!我射中了!”一旁诸人纷纷围上夸赞,他们方才都在看着严夜,并未见到智指点纳兰横海,都道是这女真少年凭自己的本事射出了这妙绝无比的连珠三箭。 智早在纳兰横海射弩之时就已悄悄退开,转尔注视着胡赤,厉青,卫岚三人的神色变化,卫岚倒是一脸诚恳的称赞着纳兰横海,而胡赤和厉青二人却是又惊又疑的看着纳兰横海,不解这少年的弓射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 智不易觉察的一笑,又将目光移向了纳兰横海。 纳兰横海已被众人夸得眉飞色舞,一个劲儿的傻笑,见智已走到了一边,他心知逐日弩是智的心爱之物,忙走上前将逐日弩递还给智,正想开口,却被智摆手制止。 智不理会纳兰横海诧异的目光,转头向诸人下令道:“去半里荒。” 漫漫乌云徐徐逼近,盘旋在密林上方,夏末秋初的第一场大雨就要来临,天幕已是阴沉如幕,整座密林仿佛如暗夜一般昏暗,在这幽幽崎径中行走已有几分艰难,但在密林尽头,却有一位少女的身影在款款而行,虽然天暗路险,但萧怜儿的步履依然轻快,因为她正要去与最心仪的男子相会。 四哥在临行前的殷殷叮嘱她并有忘,但她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她相信四哥的才智眼力,也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无论如何,那位正在半里荒等待她的男子必会给她期许的答复,他会带着她一起远离辽域,双双比翼,虽然她舍不得离开兄长,可她还深深相信,终有一天,当她与心爱的男子一起重返辽域时,而她的兄长们也会安然无恙的等着与她重聚,因为她相信兄长们必能辅佐公主成功复国,到了那个时候,她的兄长也会知道,她并没有选错可以陪伴一生的男人。 再往前走几步就可穿越密林,在那处名叫半里荒的地方,有一位男子正在等着与她相见,然后,就是永不分离,相伴一生, 却不知,她脸上的笑容,是这密林里唯一闪耀的光亮。 当她终于走出密林时,一眼望去,半里荒上,果然有一位英俊男子等候已久。 “啸天!”萧怜儿的明媚欢颜在这半里荒地上嫣然而笑,却未察觉面前男子眼中的慌张, 娄啸天已独自在此等了近半个时辰,自严夜被鹰唳所惊而离去后,娄啸天一直在纳闷,他们一行埋伏在密林中一事自认做得万分隐秘,怎会被人察觉,莫非那阵鹰唳只是巧合?可若真是巧合,严夜又怎会迟迟不归?这半个时辰里娄啸天可算是担足了心事,既不知林中是否藏有敌人的伏兵,更不敢独自离开此地,直到此刻见到萧怜儿,他才松出一口气,忙大步迎上。 望着心仪男子走来,萧怜儿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待倾诉, 不料娄啸天一上来即道:“怜儿,我们走吧!” 萧怜儿一怔,又见娄啸天脸上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倜傥从容,反不住的张望着四周,不禁奇道:“你那些同伴呢?不等他们了?” 娄啸天勉强一笑道:“我们先离开此地,他们自会与我会合。”他只盼着趁早离开此地,伸手便去拉萧怜儿,匆忙间用力一重,萧怜儿被拉得一痛,缩手轻嗔道:“你那么用力干嘛?啸天,你是不是有心事?为什么急着要走?”一边说一边嘟起了小嘴,她虽千情万愿的想和娄啸天走,但少女心性总有些娇嗔矜持,心里又舍不得留在幽州的哥哥们,本想在情郎面前好好撒阵娇,听他好生哄上几句再跟着他走,谁知情郎一句体己话都不说就要拉着自己走,自然有些不乐意。 “没事,只是┉”娄啸天支吾了两声,见萧怜儿在这当口噘着嘴使性子,忍不住暗骂护龙七王宠坏了这丫头,但也知无论如何都得先哄住她,忙陪着笑脸道:“怜儿,这里是幽州地界,你那几位兄长都对我成见极深,今早你七哥还与我动手,若非有你阻拦,只怕┉唉!” 娄啸天偷看了萧怜儿一眼,又长叹一声:“怜儿,虽然我问心无愧,可我父亲毕竟已与你兄长们结下死仇,我又怎敢在此多做逗留,若被你兄长们撞见,定会再生变故。” “原来你在担心这事,”萧怜儿顿时释然,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我四哥说了,只要┉只要你是真心待我,他绝不会为难你。” “我对你当然是真心的,否则怎会冒死来此与你相会?”娄啸天恨不得立刻掳了萧怜儿就走,却又不敢在此时动粗,只得软语道:“怜儿,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兄长,放心吧,等辽国内乱平定后你自然可与他们相会,怜儿,先跟我走吧,有什么事都等离开幽州再说,你知道这些时日我有多想你吗┉” 听娄啸天哄了好一阵,萧怜儿才红着脸展颜而笑,娄啸天心里一喜,趁机揽起她的手,满心欢喜的萧怜儿柔顺的靠在情郎肩上,任他揽着自己走,走出几步后忽想起四哥的叮嘱,忙抬头问道:“等一等,啸天,你先告诉我,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你要想清楚再说,这可是我四哥特意┉”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二) “当然是回上京了!我的大小姐!” 娄啸天又是一声苦笑,心里暗暗不耐,手上使力揽着萧怜儿就往外走,却未发现她的脸色蓦然苍白,自语般低低道:“是去上京?上京┉” “不去上京去哪里?除了上京城外我们此刻别无去处。【 】” 只顾盯着前方的娄啸天无暇低头看怀中少女的神色,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打叠起精神继续哄道:“拓拔战指日就会麾军南下幽州,所以我们绝不能留在此地,上京城内虽然大乱,但我们正可趁乱入京,我在京城还有好几位至交好友,他们会先为我们安置住处,你放心,我回京后绝不会去见我父亲,我虽无大义灭亲的血性,却也不会让你为难,怜儿,你也别怕自己在京城里无依无靠,因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无论如何,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自从你我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立誓要带给你最大的幸福,从前别人都羡慕我是大辽右丞相的独生爱子,但在今日之后,我就要所有人都羡慕我能娶到你这么一位红颜为妻,怜儿,你知道吗?在我眼里,这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能陪伴你一生,因为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心里就再也容纳不下其余事物,怜儿,你┉” 娄啸天正说得舌灿莲,忽觉掌中紧握的那只玉手竟变得冰冷如霜,而这只手的主人也突然停步,呆呆的望着他。 娄啸天不知发生何事,忙道:“怜儿,你的手怎会这么冰冷┉” 萧怜儿的手如被蛇蝎咬中般从他掌中抽回,又无力的软软垂下,天真无忧的容此刻竟如被抽干了血色般惨白,双眼一片空荡荡的无神,就这么呆呆的,痴痴的瞪视着眼前男子,仿佛是在看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你┉骗我┉娄啸天┉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幽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痛苦,这种不愿醒悟的恍然,伴着千刀万剑的刺痛,将她心底的一尽相思轻易刺破,泪水无知无觉的从眼角溢出,在这张本是盈盈欢笑的容颜上悄悄滑落,将残留着的憧憬滴滴洗去。 娄啸天讶然道:“怜儿,你┉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一直在骗我,就连现在┉也在骗我┉亏我在四哥面前为你拼命辩解,还为你打了小七┉”泪水已淌满萧怜儿的脸庞,但她恍若未觉:“想不到四哥说的都是真的,想不到┉你真是一个坏人┉想不到┉我到现在还喜欢着你┉” 娄啸天不知道智曾和萧怜儿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极力辩解道:“怜儿,你四哥对我父亲恨之入骨,自然迁怒于我,你别信你四哥!怜儿,你要相信我,我从未骗过你!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说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说了什么?你不会知道的┉”萧怜儿凄然一笑,怔怔望着让自己动心的男子,忽然指着他嘶声道:“娄啸天,既然你要骗我,为什么不索性骗到底,骗我一辈子!既然你有这本事能骗得我爱上你,为什么你就不再本事一些,永远别让我识破你的歹意!为什么?”凄苦的叫声突然一止,因为脸上的泪水已流入嘴角,泪水中所含的那一阵苦涩让她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萧怜儿倔犟的扬起脸,似是要止住眼泪堕下,但泪水依旧潸潸而落,“原来我四哥早已算准了一切,难怪┉难怪他会对我说那番话┉” “小妹,这世上最美的神情就是绽放在泪水中的笑靥,而笑容僵硬后突然流出的绝望泪水则是这世上最伤心凄惨的容颜,四哥希望你的脸上永远不要有这种神情┉” 当她终于醒悟时,才知道这一切已是太迟,太迟。 曾为这男子心醉若斯,到如今却是心碎如死。 情伤,难治,心伤,难愈。 娄啸天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竟被这单纯少女看出破绽,但他已知此刻若还想带走萧怜儿就只能用强,他的右手悄悄缩入衣袖,衣袖里藏着一柄匕首,便欲突然冲上发难,挟持住萧怜儿迫她跟自己一起走 谁知他的手刚触及袖中匕首,萧怜儿忽然又一脸惶急的拉住了他,大声道:“你快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立刻离开这里,千万别被我四哥追上,快走啊!” 娄啸天被她突然的举动给弄得一头雾水,怔道:“怜儿,你┉” “你还不快走!还楞着干什么?”萧怜儿不顾娄啸天的迷惑,一迭声催道:“快走啊!我四哥既然已经算准了一切,那他绝不会放过你!我四哥言出必行,你被他抓住后一定会死!快走!快!” 泪水又从萧怜儿脸上淌下,模糊的泪眼里虽有恨意,却也带着此生难褪的情伤,“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可是,我狠不下心,因为┉你是假意,我却是真心┉一直都是┉” 是啊,眼前男子虽然可恨,但也是她此生唯一动心的男子,纵然已识破了他的用心,可当日无可抗拒的心动,又岂能轻易将这一切抛之脑后,转眼即忘。 就这样,萧怜儿一步一步退后,她退的很慢,很慢,双眼也依旧在凝视着面前男子,仿佛是看不够,又仿佛是要再看他最后一眼,将这男子的可恨永远印入心底伤痕。 究竟,这是执迷不悟,还是更痴心的执迷不悔。 娄啸天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木然望着萧怜儿一步步后退,虽然他从未对这少女动心,反是为自己轻易俘获她的风流手段而自豪,但在此刻,当他望着楚楚哀怜,伤心欲狂的萧怜儿,竟是如此清晰的感到自己带给眼前少女的这道伤痕是如此之深,怔怔的,他缩入袖中的手早已垂落,再也不忍心做任何事去加深这道伤痕。 突然间,他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悔恨,仿佛是随手打碎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却又发现这东西原来是自己绝不愿打碎的宝物,但这样宝物已在这失手之错中永远失去。 渐渐的,萧怜儿已退到了林边,她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晦涩的欣慰,苦笑道:“还以为┉你会挟持我┉啸天,你不是个聪明人,真的不是┉难怪你会被我四哥料准,走吧!啸天,既然你不愿挟持我,那你必须立刻走,因为我只能帮你拖住四哥片刻┉” 娄啸天悚然色变:“什么?你┉你明知我对你是假意还愿如此待我?你┉为什么?” 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萧怜儿故意一步步缓缓后退,竟然是为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让他能挟持住她。 “明知是假又如何?”不知何时,萧怜儿的脸上已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沧桑,仿佛在这短短瞬间已度过了半生光阴, 幽幽道:“即便能分清真假,又怎能舍下这些让我夜夜牵挂的虚情假意?走吧,啸天,我已不想再见到你,可我也更不想看到你死在我四哥手上。” 爱极恨极的目光一霎不霎的望着娄啸天,这样的眼神固然痛极,却也是温柔至极。 幽幽眼波最后一次掠过男子脸庞,终于转身消失在了密林中,随即,少女的凄呼声回荡林中:“四哥,你在哪里?四哥!” 娄啸天一动不动的呆立着,萧怜儿的呼叫声越走越远,但他知道,她的呼声并不是为了唤来智,而是为了引开智。未想到,自己刻意设下的陷阱,竟会俘获了一颗如此真挚的痴心。, 怔了许久,他心里忽然又是一阵后悔,既然自己未曾挟持萧怜儿,那就绝难生离此地,萧怜儿的痴心固然令他心软,但他却还是更在乎自己的性命,心念一转,娄啸天就欲往林中追去,未等他入林,突然眼前极快的闪过一道黑影,已被一位手持长剑的黑衫少年挡住了去路。 长剑绚丽,黑衫翩翩,一张连少女都自愧弗如的秀丽脸庞上带着深深恨意,一字一字道:“还记得我吗?我是飞!娄啸天,你骗得我妹妹好苦!” 娄啸天吃了一惊,急忙往后逃去,不料方一转身,眼前又是一,飞早已掠到了面前,日丽剑直逼着他的咽喉,恨声道:“娄啸天,你老老实实站着,等我四哥来处置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 如若不然,我现在就一剑刺死你!” 娄啸天哪敢动弹,呆若木鸡的傻站着,脸上再无一丝潇洒倜傥之色,心里暗骂自己不该心软,若方才挟持萧怜儿为质,以护龙七王对这妹妹的疼爱,必会放他一条生路,又不住埋怨潜入林中的铁胆剑卫无能,竟会让这强敌闯入半里荒。 他心里正在自怨自艾,忽听林内一阵声响,一群人已穿林而出,走在前头的白衣少年正是他最为忌惮之人─智。 智对一脸惊慌的娄啸天视若无睹,径直向飞问道:“小七是不是就在这后山上埋伏?” “是啊,估摸着他现在也该睡醒了。”飞本来想笑,可看着一旁的娄啸天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又望了眼跟在四哥身后的诸人,见将和十二龙骑,刀郎,纳兰横海等人都安然无恙,十二龙骑手中还都拎着一个包裹,却惟独少了夏侯战,忙问道:“四哥,夏侯战呢?” “我让他先把小妹引往别处,”智又问道:“六弟,小妹她┉她方才伤心吗?” 飞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将顿时恶狠狠的瞪住了娄啸天,眼中怒火直欲喷出。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一章:惨然花容(三) 智仍是阴沉着脸不看娄啸天,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深邃的恨意,忽然一挥手,十二龙骑立即把手中包裹往地上一抖,咣啷几声,包裹里散出许多柄剑来,在娄啸天面前散满一地。【 】 一看到这满地利剑,娄啸天立刻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心里再无侥幸,这些剑正是铁胆剑卫的兵器。 智这时才一言不发的看向了他,冰冷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样死物,直把娄啸天看得全身发颤,寒毛直竖。 将早已不耐,“四哥,让我一枪捅死他!看了这畜生就心烦!” “不行,你不能杀他,”智伸手一拦,“你和六弟都不能杀他。” 将和飞二人都是一怔,齐声问:“为什么?” 却听半里荒的另一侧忽传来了猛的吵闹声,只见猛从山路上一溜烟的跑来,一脸的睡眼惺忪,头上还粘满了树叶杂草,模样甚是可笑,一边跑一边还咋咋呼呼的一路大叫:“五哥六哥骗人!什么后山是风水宝地,刺客都往那儿跑,我在那儿守了半天,连只鸟都没飞过来,硬是把我闷得睡着了,你们没义气,居然骗弟弟!欺负我老实!” 众人脸上都现出一丝笑意,将小声嘀咕道:“这世上就算还有老实人,应该也不会是他吧?” 猛远远瞅见有一人跌坐在地,虽看不清长相,服饰却不似幽州之人,大喜道:“先别动手,这个留给我!好!算你们识相,还给我留了个刺客,这家伙是谁,经打吗?” 等他奔近后一看这活着的人竟是娄啸天,顿时跌脚道:“怎么剩了个他,晦气!你们存心害人是不是,偏偏把他留给我,不干!” 猛又往旁看去,一脸后怕的问:“小妹呢?她在哪儿?是不是在附近,这次她手上抄了个什么家伙?是石头还是树枝?糟糕!”他一指满地利剑,惊叫道:“为什么扔了一地剑,嫌小妹手上家伙不够是不是?” 将心知这弟弟被小妹打怕了,忙笑着走上,一边替弟弟拂去头上杂草,一边安慰道:“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存心把这畜生留给你,这是要跟他算个总帐!” “算总帐?”猛撇了撇嘴:“想得美,小心小妹跟你算帐才是真的!” “胡说!”将笑斥了一句,又转头问智道:“四哥,别磨蹭,让我宰了他,为什么你不让我们动手?” 智淡淡道:“小七不是已经说了吗?不管谁杀了他,都会被小妹恨一辈子!” 飞噫了一声,“小妹不是已看穿这畜生的用心了,哪还会再护着他?” “没用的。情之一字,岂能由付出痴心之人轻易脱出束缚?”智神色阴沉的一摇头,“小妹虽已看穿此人用心,可她还是未能放下他,否则,小妹就会在这里等着看我们处置他,而不是故意在密林内四处乱跑的为他引开我们,恨一个人,并不表示她不再爱着这个人了,小妹心里还在爱着这个畜生,我们纵能护她不入陷阱,可要令她从中幡然醒悟,彻底斩断这份孽缘,却非旦夕可成之事,儿女情,难言尽啊┉若今日是你们杀了娄啸天,必会被小妹记恨一生一世,所以你们都不能杀他。” “那可怎么办?”将几兄弟对这情之一字都是懵懵懂懂,听智这一说,顿觉为难。 猛又在旁边一个劲的摇头,给将和飞二人泄气:“我不干,今天不过蹭了这家伙一脚就换了小妹一顿揍,宰他?小妹真会下毒手的!” “若只是被小妹记恨,倒也还有办法,可我怕的是她会就此轻生。想不到我千算万算,惟独还是低估了小妹的痴心,更没想到她用情竟会如此之深!”智忽然瞪着娄啸天一声冷哼:“投鼠忌器,终成大憾!” 将等人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不甘就此放过娄啸天,当日他们不敢动他就是怕伤了妹妹的心,没想到今日费了这许多力气竟还是这等情景,正踌躇没奈何时,刀郎一掂锯齿刀,上前道:“智王,让我杀了他,我不在乎被萧姑娘记恨。” “你不在乎,我在乎。”智看了眼这心腹,悠悠道:“刀郎,你这一生已太坎坷,怎能再添风波,我不在乎你的刀上沾血,却不愿让你身上沾着别人的恨意过完此生。” “那怎么办?”将连连搓手道:“杀又不是,放又不甘,这可麻烦了,今日碰到的怎么都是憋气事,打起来不过瘾,打完了又留个畜生闹心!” 猛想了半天,忽然自以为得计的道:“要不让我一拳把他打傻,留口气给小妹,让她先养着玩,等小妹看厌了再一刀杀喽!” 飞轻叱道:“别胡说,你这不是害小妹吗?什么玩不玩的?真难听!小心胡说八道的再遭小妹打,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猛妙计被驳,倒也不在乎,四下逛了几步,摸摸肚子有些空,问十二龙骑要了几块干粮到一边嚼去了。 娄啸天在一旁听着众人议论,知众人都不愿令萧怜儿伤心,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希冀,忙跪倒在地,向着智连声哀求道:“智王,您放过我吧!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此生再也不见怜儿,智王,我知错了,您放过我吧!”他一边乞求一边拼命磕头,看得众人都是一脸鄙夷,将破口骂道:“他娘的,小妹怎会看上这么个脓包!” 智耳听远处密林内的细碎之声渐渐清晰,心知小妹正折返而回,忽然古怪的一笑,“要杀此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故意命夏侯战先把小妹引开,就是要她来迟一步!” 娄啸天正觉生还有望,却见智忽然走近,森森然道:“娄啸天,别得意的太早,我不让弟弟们杀你,可是,我没说我不能杀你! ” 智一步步向娄啸天逼近,他故意走得很慢,似是存心要用这步步逼近的杀气惊吓娄啸天,又似是在等着萧怜儿来此,“我最恨行事束手缚脚,所以我今日定要杀你,还要当着小妹的面亲自杀你,一,我要让她在亲眼目睹这一切后恨我入骨,只要她心里还存有恨意,那她就不会为了你的死而轻生,二,我要让小妹只恨我一个人,娄啸天,你记住,我从不在乎被人恨!” “什么?”不单是娄啸天,一旁诸人都是一惊,未想到智阻止众人竟是想亲自动手。而且听智言下之意还欲当着萧怜儿的面杀了此人。 娄啸天惊声道:“不要,智王,求求你!别杀我!” “我很想杀你!” 智眼中杀意浓郁如幕,在娄啸天身前冷冷站定,左手突然按在他肩上。 娄啸天被吓得魂不附体,惊恐中扯开嗓子叫道:“怜儿,怜儿,救我!快救我┉” 林中陡传出少女的惊呼声:“四哥,别杀他,四哥!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杀他!”脚步声变得异常急促,跌跌撞撞的往此冲来。 将等人都变色道:“四哥,别让小妹看到!” 众人此时已知智的用心,为了不让他们被萧怜儿记恨,所以智才欲亲手杀了娄啸天,宁愿把萧怜儿的痛恨揽到自己一人身上,可这一来势必会让亲眼目睹此事的萧怜儿恨这四哥一世。 纳兰横海虽不明其中纠葛,也知智此举不妥,忙叫道:“智王,等一等,先别杀他┉” “吃一堑怎能不长一智?”智冷若刀锋的眼神游离在娄啸天身上,忽然扬声道:“纳兰,你看清楚,这就是我今日要教你的最后一招──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藏锋剑刃从智左袖中急弹而出,贴着娄啸天的咽喉狠狠一转,剑锋带着快意疾刺而入,鲜血从他颈中如泉喷涌,在智的白衣上溅了一身。 “四哥,求求你!别杀啸天!”萧怜儿正从林内急步奔出,却刚好亲眼看见智的袖中剑从娄啸天颈中拔出,本已惨白的容蓦的僵硬,厉声凄呼:“不要┉” “怜…”娄啸天只哼了半声,抽搐了一下,双手捂着喉咙慢慢的软倒,已散乱的双眼痛苦的凸着,直直看向正在凄喊的少女,血从伤口出放肆的喷散着,在他与少女之间凌空染出很艳的一片红,犹如少女赠他的锦帕上那一双嫣红的鸳鸯。 “怜儿…”娄啸天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了这两字,扑通栽倒,最后一丝生机痛楚的凝固在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模糊的歉疚。 尸首旁,智轻轻拭去剑上血迹,脸上杀意已消,淡淡道:“小妹,你都看见了,此人是四哥亲手所杀,四哥说过,若他骗你,那四哥就会亲手把他送入黄泉,你若要恨,就恨四哥。” 萧怜儿失神的望着默立在尸首旁的四哥,她的声音空洞得让人心悸,“四哥,是你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他┉” 将和飞见妹妹神色凄苦,忙上前劝道:“小妹,眼看就要下大雨了,先和哥哥们回去吧!” 萧怜儿全身如被掏空,再也不知身在何处,脸色惨淡的似乎随时都会昏厥,将飞二人不敢硬拉,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妹妹的伤怀,只得陪站在一旁,小声劝解着。 一声沉雷突从墨云端炸起,黑漫漫乌漆漆的天际陡得一亮,雷电如金蛇般闪击着云幕,林内树木一阵唰唰响动,轰得一声石破天惊的雷鸣,峥峥黑云终于散成一蓬暴雨,滂沱而下。 惊雷虽响,骤雨虽密,萧怜儿却是恍若未觉,怔怔而立,眼神空空荡荡,雨水混着眼泪一起滚落凄凄哀颜,已不在乎,流过脸庞的究竟是雨是泪。 耳边隐隐传来众人的声音,依稀听得是五哥和六哥的劝解声,但周遭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只是痴痴望着匍匐在地的尸首,她知道,这男子骗了她,她也知道,这男子可恨,她还知道,自己舍不得他,虽然很傻,很痴,但是,这是她牵肠挂肚的深爱之人,可是,她亲眼目睹他变成了一具尸体。 雨势愈大,倾盆而下的暴雨无止无歇,仿佛是这位少女的悲哀引来了如此滂沱,萧怜儿痴痴望着娄啸天的尸首,任由满天暴雨倾洒全身,众人见她的憔悴身躯在雨中摇摇欲倒,心里都感焦急。 猛脱下外套想为她遮雨,又不敢上前,只得傻乎乎的看向了四哥。 智忽然走上几步,对着娄啸天的尸首就是一脚踢去,尸首在地上扑的一滚,萧怜儿的身子立时一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她颤巍巍的抬起头看着四哥,喉中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别碰他!” 似乎找到了宣泄之处,萧怜儿死死盯着智,“四哥!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杀他?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我永远不见他还不行吗?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对我?” 智淡淡道:“小妹,你可以责怪四哥行事狠毒,可你若被娄啸天骗往上京,那你就会知道我们的敌人更狠毒。” “你怎能当着我的面杀他!”萧怜儿又是一声尖叫,气苦之下重重一个耳光向四哥打去,智脸上顿时红起一片。 一旁众人全被吓了一跳,却又是谁都不知该怎么办,劝也不妥,拉也不是,更不能帮着智打回这个耳光,都呆呆的立于当场。 萧怜儿失手打了四哥一个耳光,自己也是一楞,毕竟她平日里最敬最怕的就是这四哥,正心乱如麻之时,智却似早料到妹妹会有这失常举动,轻轻一抚面颊,“小妹,你心里果然爱娄啸天至极,很好!若再有一次机会,四哥仍然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娄啸天,若此人不死,必会再纠缠于你,因为他知道你还放不下他,若不能当着你的面杀他,你就永远挣脱不出这场孽缘,所以四哥要你彻底死心,只有让你亲眼目睹这一切,你才能在大悲大痛后真正醒悟。” “醒悟?大悲大痛?这样的痛能醒悟吗?”萧怜儿喃喃低语着,未料到智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阵按捺不住的恨意回荡胸臆,这一阵恨意好深,好痛,痛得浑忘了一切,突然发疯似的扑向了智,扯着他又抓又打,口里不住狂叫:“你怎能让我亲眼看见这样的事?就算别人不知道,你该知道我有多喜欢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面前,这是多么痛苦的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看到这样的事!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你不肯为我想想?” 众人大惊失色,这时候再也不能视若无睹,忙一起冲上拉阻,可怒急若狂的萧怜儿竟似生出一股大力,死命拉着智,众人生怕伤了她,又不敢真个用力,一时间竟分不开二人。胡赤,厉青,卫岚三人远远看着这一幕,也有些不知所措,卫岚虽想上前劝解,但看到众人拿萧怜儿无可奈何的模样,心知自己上前也是于事无补,只得苦笑着立在远处。 智脸上被妹妹抓出好几条血痕,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却一动不动站着任由她揪打,恍如不觉疼痛般对乱成一团的众人道:“让她闹吧,陡遭大变之下强自憋着反会伤身,就任她发泄出来。” 众人眼见萧怜儿象疯了似的,哪敢任由她打智,却又苦于拉她不开, 纳兰横海拼命从两人臂弯中挤进半个身子,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智头脸,一边大叫:“别打了!别打了!智王,好男不跟女斗,我该怎么办?” 猛在一旁早看得发慌,既不敢硬拉妹妹也不肯再看着四哥被打,情急之下攀住两人的胳膊带着哭腔叫道:“小妹,别打四哥!四哥身子弱,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我把龙王怒借你,我皮厚,让你打个够!”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不发一言的刀郎忽然冲上一步,对着萧怜儿后颈就是一掌击下,萧怜儿身子一软,昏倒在了将的怀里。 将怒斥道:“刀郎!你干什么?” 夏侯战忙伸手在昏厥过去的萧怜儿鼻下一探,松了口气道:“刀郎出手很有分寸,萧姑娘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刀郎冷冷道:“我不喜欢淋雨,也不喜欢看智王挨打,更不喜欢看一群男人被个女子搅得团团转。” 又向众人一挥手,“走,回去避雨!”大步走回了智的身边。 将目瞪口呆,其余诸人听了刀郎的话都觉一阵尴尬,倒也颇庆幸有这冷口冷面的人出手解围,否则真不知该闹腾到几时。 众人又担心智,上前检视他的伤势,智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脸上也有了几分少见的狼狈,微一苦笑道:“回去吧。” 众人匆忙收拾便欲动身,飞看了眼娄啸天的尸体,无奈问:“四哥,娄啸天的尸首怎么处置?” “扔在这里喂狗!”智重重一哼,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又停下,迟疑着望向将怀里的萧怜儿,但见她被雨淋透的脸上惨白如灰,虽已昏去却仍有浅浅泪珠从眼角沁出,显是伤心至极,智不禁怅然一叹,“罢了,把他带回去安葬吧。” 第八十二章:细雨霏霏(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二章:细雨霏霏(一) 一场骤雨淋淋漓漓的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智一行人早被雨淋得透湿,幸好十二龙骑从铁胆剑卫的尸首上扒下外衣给众人遮雨,这十二人倒是从不在乎这等举动是否会冒犯死人,反正这群刺客也有大半是遇上了他们后才变成了尸首。【 】 将抱着昏厥的萧怜儿走在最前头,智也和几兄弟护在一旁,飞担心妹妹淋雨,把几件衣裳缚成一团,与刀郎一人一边搭着,做成一个布蓬挡在几兄弟的头上,猛和纳兰横海虽都是活泼爱玩的少年,但此刻看看将怀里的萧怜儿,又看看智脸上的血痕,两人都闷着头不说话。 第一个打破沉闷的人是飞,他苦着脸向智问道:“四哥,你看小妹她┉不会有事吧?说到底,她毕竟眼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于眼前。” 智缓缓道:“能为她做的我们都已做了┉至少,娄啸天死后,拓拔战也就再不能利用她了。” “可是┉这么一来小妹会恨你一世啊,我知道四哥你这么做是为她好,可┉”飞长叹一声,不再说下去,他们几兄弟为萧怜儿的事已操心许久,既怕她被娄啸天蒙蔽,又怕杀了娄啸天后会使这性烈的妹妹为之殉情,一直不知有何两全之策,谁知智今日为了让妹妹彻底死心,竟故意当着她的面杀了娄啸天,这等决绝的手段也只有他这四哥做的出。 智阴着脸道:“总要有人下这狠心!难道我们还要放虎归山?若是可以,我也不愿这般做,可我们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让小妹活着恨我一世,一是我们在小妹死后为她伤心一世,我没有选错。”他回头看了眼被刀郎一手拖着的娄啸天的尸首,又道:“刀郎,回去后就命人把娄啸天的尸首葬了,此人虽可恶,但人死为大,就让他入土为安。但你们都要记住,以后都不要在小妹面前提及此人。” 众人皆点头答应,猛“呸!”的一声吐了口嘴里的雨水,瞪着娄啸天的尸首骂了几句,摸着脑袋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故做老气的叹了口气,一会儿又凑到将身边看看萧怜儿,一会儿又缩着脑袋逃开,生怕这妹妹会突然暴起伤人,把将看得哭笑不得。 直到一行人沿着泥泞难行的小道走出密林,雨势才渐渐变小,随着这场豪雨,炎热的夏日终将离去,天气也将因初秋的到来而渐渐转凉。 天上虽仍下着蒙蒙细雨,但这细雨中已有了几分凉爽之意,在这样的细雨中赶路,众人倒也不觉辛苦,不过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之色,其实他们在密林中的这一仗本是大获全胜,埋伏林中的铁胆剑卫尽数授首,谁知最后却出了萧怜儿一事,看着智脸上的血痕,人人都觉面上无光,主帅受伤即是诸人保护不力,而且还是奇耻大辱,可伤了主帅的却又是他妹妹,这可真是让人为难,更不知等公主殿下看见智的伤势时会如何震怒。 待他们走到幽州西门外,众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面面相觑的互相看着,神色间都有几分尴尬,唯有刀郎依然面无表情的肃立在智的身后。 智知道众人心思,便对各人吩咐道:“这一战大获全胜,大家都辛苦了,六弟,你先留一留,我有事和你说,夏侯战,你去趟南郊,把窟哥成贤的军队召回城内,十二龙骑,你们先进城,好生休息。”智又看了眼胡赤三人,道:“胡赤,厉青,卫岚,你们三人去见殿下,把密林之事禀告殿下。告诉殿下,这一仗你们打得很好,没有让殿下失望。” “谢智王!”胡赤三人点头而去,卫岚倒是微笑着与诸人道别,胡赤,厉青二人却闷着头一言不发,众人也未在意胡赤和厉青二人的淡漠,只道是他二人生性孤僻,与卫岚略谈几句后便入城休息。 将望着胡赤三人的背影,一笑道:“殿下挑出的这三人倒真是不错,除卫岚略显生嫩,这胡赤和厉青二人干练沉稳,都是胸有城府之人,四哥,只要我们好生**,这三人定能成器!” 听将对这三人的评语与六弟如出一辙,智的眉心轻轻一跳,就似是眉上停了一只惹厌的小虫,想要拂去却又无暇伸手。 将察觉到四哥神色有异,忙问:“四哥,怎么?难道你觉得这三人难成材?” “殿下的眼力怎会差?”智反问了一句,虽然此刻留在身边的都是最亲近之人,但他也未多说,又对将等人道:“六弟,你先留下,我有事和你说,五弟,小七,纳兰,你们也回太守府休息吧,对了,五弟,你把小妹安置好后便去多陪陪闵姑娘,她怀有身孕,你要多照应着她点。” 将苦笑一声,知道四哥又故意岔开了话,不过他心里也着实牵挂闵紫柔,便带着猛和纳兰横海几人离去,纳兰横海虽想留下陪着智,但见智只留下飞一人,心知他俩兄弟必有心腹话要说,自己不便多留,只得和将等人返回太守府。临走之前,智又叫住了刀郎,低声嘱咐了他几句。 待众人相继入城,智也与飞慢慢踱入城内,却未立即回太守府,反是拉着飞转到了城门下一处僻静人少之地,低声道:“六弟,四哥有件要紧事需你走一趟,你在雨中赶路身子吃得消吗?” “我的身子骨可没那么弱,这点小雨算什么?”飞一笑道:“四哥,你要我去哪里?” 智道:“往北走,由此处往顺州去,看一路上有何异常之处,若发现有敌踪立即回来。” “敌踪?”飞皱眉道:“四哥,莫非你觉得拓拔战此次还另有其余人马派来?” “不错,”智道:“听小七抓获的俘虏招供,铁胆剑卫共有百人,我们虽杀了九十七人,但还有三名剑卫漏,他们的下落无人得知,就连那名俘虏也不知道拓拔战究竟派这三人去了何处,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飞沉思道:“会不会这三名剑卫还藏在幽州城内?” “应该不会。”智道:“若他们还藏在幽州,我反倒不会担心,因为他们已只剩下三名剑卫,无论如何也威胁不了我们,可我担心的是他们藏在别处另行筹谋着更歹毒的计策。” 飞忙问:“是什么?难道拓拔战派他们来的目的不止是为了小妹?” 智点头道:“拓拔战行事滴水不漏,他这次的动静绝不会小,我观他用的是一条连环计,而且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先派一剑分天恨冬离来幽州城下施展丧敌破胆术,既为震慑幽州军心,又为铁胆剑卫混入城中制造良机,而铁胆剑卫混入幽州后不仅协助娄啸天**小妹,还四处暗杀我们派往各处打探消息的探马,依我看来,此事暗藏凶险,无论是恨冬离还是娄啸天,他们所做的都只是拓拔战所施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我们无暇分心,而拓拔战真正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刺杀我们的探子!六弟,你仔细想想,拓拔战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飞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惊,失声道:“他是想斩断我们的耳目?糟糕!难道拓拔战还另派了一支大军前来,想突然偷袭我们?” 智沉吟道:“此刻我还不得而知,所以才要你辛苦一趟,立即北上一路打探,在幽州城东南西北这四面中,东西两面暂时可保无虞,南面石敬瑭的晋国大军我这两日就要去对付,也无需理会,只有这北面是我最为担心之地,因为这里是拓拔战从上京来犯的必经之路,因此我们必须知晓会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无论任何蛛丝马迹,你都不可错过!” “好,那我立即去!!”飞知此事紧急,不敢怠慢,便欲立刻动身出城。 “先别急。”智一拦道:“我已派刀郎去军营内为你准备快马,你此去来回至少要赶数百里路,还是带上坐骑为好。” 飞知道四哥担心自己来回赶路辛苦,微微一笑,便和智一起立于城下等待。又望着智脸上的数道血痕,苦笑道:“四哥,看看你脸上这伤,明凰姐见了指不定会有多心疼呢?” 智斜了弟弟一眼,却未接口,转脸望向了城内。 片刻后,刀郎已骑着一匹骏马赶来,身边还跟着汉军统领唐庭絮,奇怪的是,唐庭絮脸上还挂着一副既欢喜,似透着莫名其妙的的古怪模样,似乎有什么急事,连马也未及骑乘,一路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 智心知城中有事,忙上前问道:“庭絮,出什么事了?” “智王,女真人来了。”唐庭絮喘了口气道:“你们出城没多久,女真族长完颜盈烈就率着他的族人前来,还说此行不但是为恭祝大辽与女真永结同好,也是特意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哦!”智未想到唐庭絮是为此事匆忙,也未料到女真人这么快就前来幽州回礼,诧然道:“这可是件好事,张砺如今在养伤,这等事就该由你和萧成,曲古几人去办妥当,你怎么一脸的古怪?还不去好生款待女真客人?” “智王,你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吗?”唐亭絮一脸的苦笑:“那位完颜族长足足带来了三万多族人,这三万多人里不但有一万五千名壮丁男子,还有一万多名孩童妇老,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完颜族长此行竟是把他族里所有的妇孺老幼全给带来了,只留了一万人镇守营地,他还说要让他的族人在幽州长住,与我们辽军共抗强敌!” 飞在边上被吓了一跳,“什么?来了三万人?”他接过刀郎带来的坐骑后本欲出城,却让唐庭絮的话给听呆了,怔怔道:“三万人?女真族一共也只有四万余人,怎么一下子就来了一大半?” “就是这话!”唐庭絮连连唉声叹气,一个劲儿的叹着苦水,“这位完颜族长真是绝,拖儿带女的拉了一大帮人闹哄哄的进了城,就跟回娘家一样,他这究竟是结盟还是搬家啊!差点没把我们累死,又是派人接风又是给他们找地方歇息,殿下还吩咐我们一定要盛情款待好所有女真人,娘唉!这可是三万人哪!可把我们几个给忙得,还是曲古最倒霉,这小子平日老夸女真姑娘长得俊俏,这倒好,殿下一早就派出丫鬟们去招待这些女真少女,说是女眷要另行安置,却留下了女真族那群娃娃们,一个不漏的全让曲古带着,老天爷哎!真是想想都怕!一群皮猴子围着他要吃要玩,差点让他哭成个泪人儿!见我逮着机会溜出来向您禀奏,这小子的脸色就跟见了活鬼一样凄惨!” 飞听得又惊讶又好笑,“这算是怎么回事?完颜族长这葫芦里究竟是在卖什么药?” “谁知道那老家伙想干什么!”唐庭絮苦笑道,几人一起望向了智,想听听智的主意,却见智脸上竟带着极其欣喜的微笑,虽然强自抑住,眉梢眼角却尽是掩不住的喜色,唐庭絮几人正觉奇怪,只见智忽然一阵长笑,“好!完颜盈烈,你这只老狐狸!果然老奸巨滑!” 飞见四哥笑颜甚欢,这等神色在智脸上可算少见,不禁奇道:“四哥,完颜盈烈一下子带来了这许多人,这几日里非把我们忙死不可,你怎会这般高兴?” “六弟,这是完颜盈烈在向我们示好啊!”智脸上满是欣然之色,笑着解释道:“完颜盈烈不但带来了族中精兵,还把全族老小都带来此地长住,这一举动不但是他在向我们表明结盟的诚意,也是故意留下人质,消除我们的疑虑和戒心,因为他既然肯把所有族人的性命都留在幽州,自然是下定决心要助我们坚守城池,不遗余力的共抗反贼,否则,幽州城破,他的族人也会同遭涂炭┉” 智脸上忽然有了丝诡异笑意,“这老狐狸,倒是与我想到了一处,其实我本想在近日内遣使者前往女真营地,以邀请为名让完颜盈烈分些族人来幽州暂住,以此为人质,不让他三心二意,但我却担心这样会伤了两家颜面,没想到这老家伙倒是送足了人情,抢先走了这一步,免了我的尴尬之处。” 第八十二章:细雨霏霏(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二章:细雨霏霏(二) 飞等人这才恍然,一起笑骂道:“这只老狐狸,果然狡猾!” 唐庭絮失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方才我把此事禀告殿下时,殿下也是一阵欢笑,还亲自率人前往接见完颜族长,言辞之间颇为亲近客气。【 】看来殿下也已猜到了女真人的心意。” 智微微一笑,问道:“殿下把女真人安置在何处?” 唐庭絮笑着道:“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当然只能先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了,殿下特意命人在军营内腾出一大片地方让他们暂住,还允诺提供给女真人所需的一应物资,对了┉” 唐庭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智王,那些女真人都对您赞不绝口,说全仰仗您才除去了那群为患多年的草原狼,因此他们都向殿下进言,说一定要拜见您,再次向您表达心中敬意!” 听女真人如此盛赞他,智脸上却无甚喜色,反是轻轻一摇头,又听唐庭絮不无得意的夸道:“智王,那些女真人一说起您的名字就没口子的称赞,人人面带敬服之色,争着要再见上您一面,您这回可真是给我们露脸,正好殿下此刻正在接见他们,智王,咱们这就去一趟军营见见他们。” “我?我就不去了,”智默默一笑,“既然殿下已经在款待他们,那我就不用再露面,我不过是一名臣子,无需他人刻意拜见,在这幽州城内,只有殿下一人才该让人拜见。” “您不去军营?”唐庭絮一怔,一脸失望的道:“智王,那些女真人都等着要见上您一面,您可不能拂了他们的一片盛情啊?” “那我就更不该去了,”智淡淡道:“你见到完颜族长后就说我另有要事脱不开身,他是位聪明人,会懂我的意思,你先回去吧,帮着殿下招呼好客人。刀郎,你也和庭絮一起去。” 智又一拍唐庭絮肩头,忻然笑道:“放心吧,只要有殿下在,自然不会使女真人失望,也一定能使他们觉得此行不虚。” 唐庭絮见智执意不去,也不敢强求,只得告辞,飞心里挂念着四哥交代之事,与智略谈几句后便打马出城,往北而去。 唯有刀郎仍是木然而立,智虽让他和唐庭絮一同前往军营,他却未跟过去,待飞走后,他忽然道:“智王,待客之事非我所长,我还是陪着你吧。” “不行,你一定要去。” 见这孤僻性冷的心腹不愿去热闹之地,智微笑摇头,“刀郎,刀头舔血的生涯你已经历太多,偶尔也该去见识一番热闹欢笑,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安宁之处不一定就是清冷无人之地,而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地方。” 或许是女真人入城一事使智心境极好,他脸上竟挂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又道:“其实这世上真正能带给你安宁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一位能让你心动的少女,去吧,刀郎,也该暂时放一放你的手中刀,看一看这世间的万紫千红了。” 刀郎显然未料到竟会从智口中听到这番话,愕然许久才怔怔道:“那┉那你要去何处?” “我?有此佳讯入耳,又逢此细雨之时,自然要信步一游了。”智轻轻一笑,向心腹一摆手,往城内飘然而去。 蒙蒙细雨随风而荡,带着一阵秋雨中独有的清新拂过,智迎着细雨在城中漫步而行,其实智有一个嗜好,就是在这等细雨中独自漫步,当清凉的细雨滴落脸庞时,不但能使他感受这难得的清静,也能使他的思索更为敏锐。 不过,此刻的他并未去思虑任何旁事,只是在街上随意走动,望着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当然,城中的百姓们却无智的悠闲,或是撑伞遮雨,或是寻地避雨。 智见街上诸人行色匆匆,无暇享受这上天所降的片刻清凉,不觉一笑,游目四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踱至太守府对过的大街上。 “难得浮生半日闲啊!” 智又是一笑,既已到了府外,他也不愿再往别处,便欲入府,正迈步之时,却见对街上,他的五弟将和闵紫柔也相偕而来,两人神态亲昵的依偎一处,一路小声说笑着,似是刚从街市上买了些东西回来,此时,将的手上已没有了握惯的狼扑枪,而是一手举着一柄油伞,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裹,油伞的一大半都遮挡在闵紫柔的身上,他自己的身子倒有大半被淋湿,可他毫无所觉,只是一脸笑容的遮护着怀中佳人,脸上再无一丝凶暴之气,眼眉之间只有对怀中少女的疼惜之色,闵紫柔脸上也洋溢着甜美的喜悦,温顺的依在爱郎的怀中。 两人的心神都完全沉浸在这一纸油伞的温情之下,对身周事物毫无所觉,低声笑,小声说。 智本想上前招呼弟弟,可看着他俩的情浓身影,不由缓缓踱到了一角,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静静望着两人。 两人走到太守府外时,闵紫柔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一触包裹,又对将说了几句,大约是有东西忘了买,将在她脸上轻轻一拧,也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闵紫柔脸上蓦地一红,娇嗔的白了将一眼,摇头不依,将故意要往府内走去,闵紫柔脸上又是一红,狠狠的瞪了将一眼,随即满面娇羞的往四下一看,忽然飞快的凑到将面前,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只是这一亲昵的举动,已让这位少女羞得面红过耳。 将得意的哈哈一笑,也是贼忑嘻嘻的往四周一看,见街上之人都未察觉两人的亲昵,这才心满意足的搂着心上人又往街市走去,转身之间,闵紫柔忽发现将大半个身子已被淋湿,,忙低声抱怨他几句,抢过油伞挡在了将的身上。 将怎肯让她被雨淋着,笑着又去接伞,两人互相争夺着,却是乐也融融,争夺之际,几滴清凉的细雨溅在了闵紫柔脸上,将顿时一脸的心疼,张开怀抱搂住了她。 伞下,两手齐握,两道身影紧紧依附,一纸油伞,遮住了细雨霏霏,却遮不住这一道相依相偎。 悄悄的,大半的伞面又挡在了少女身上。 这一幕,都看在了智的眼中,他的嘴角还带着悠悠笑意,望着弟弟高大身影下守护着的娇柔身姿,望着这一纸油伞的温暖,有些欣慰,又有些羡慕。 忽然间,他已痴了。 纵是淡漠之人,终是血肉之躯,又怎能不羡慕这一幕恩爱。却不知,若他此刻手中有伞,又会将这伞的大半遮护在哪一道婀娜身姿上。 雨依然在下,一丝丝,一缕缕,滴落发际,淌过脸颊,智仍是一动不动,痴痴望着已消失在雨帘中的那两道身影,却未察觉另一道倩影的接近。 “智,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里,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柔媚的声音带着一抹怜惜忽然传来。 智如梦初醒般一回头,这才发现面前已站了一位绝美的少女,眼波温婉,丰姿绰约,正是耶律明凰。她身边还跟着几名侍女,打着伞伺立一旁。她们都在望着智,为他脸上少有的惘然之色而好奇。 耶律明凰原在军营里接见女真族长,后听胡赤等人禀奏密林一事,得知智已回城,也知道了智被悲苦难抑的萧怜儿所打一事,心中自然关切,将为女真人接风一事交付给了萧成等人后匆忙赶来,本以为智必是在太守府内,谁知却在府外见到了独自默立的智。 见智无语,耶律明凰又问:“智,你奔波一日,早累了吧?为何不早些回府?” “我┉我不想回去。” 智仍是惘然摇头,神色间还带着些许执拗,呆呆盯着侍女们手中撑着的油伞。 耶律明凰不由一怔,顺着智的目光往后一看,却见身后只有几名侍女,不知为何,她觉得智今日有些奇怪,神色间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执拗,仿佛是在向心爱之人撒娇一般。可这种执拗又怎会在这位少年脸上出现?她疑惑的打量了一眼智,却见他被雨打湿的脸上还带着数道细细的血痕。 耶律明凰知这必是被萧怜儿所抓,顿觉一阵疼惜,终明白智必是被妹妹打伤后心里难受,所以独自在此,不愿回府去见萧怜儿,也因此才会变得如此失常。 耶律明凰心里暗暗责怪萧怜儿,但她也知道智最疼这妹妹,不然也不会任其抓伤,若自己出言责备萧怜儿,不但不能让他消气,说不定还会惹他不快,她心里转着念头想要好生安慰智几句,柔声道:“智,你脸上这伤是小妹抓的吧?她也真是的,你明明是为了她好,可她却┉” 耶律明凰一边说一边留心着智的神色变化,见智脸上并无愠意,这才安心,又幽幽道:“智,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过你也别责怪小妹,毕竟她眼看着心爱之人死于眼前,这种事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承受,若是┉若是我见到自己心爱的人死于面前,只怕我也会象小妹一样恨极欲狂,其实┉别说是看着心爱之人死了,即使只是看着他受伤,我也会觉得心里好痛,智,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是不是┉” 耶律明凰睫盼轻卷,流转的眼波轻轻投向白衣少年,想看看自己的旖旎细语是否能驱散他眼中的淡漠,谁知顾盼之间,陡然发现智眼中并无一丝冷漠,却有着一种比自己更为执着的温柔,这缱绻温柔如痴如迷,竟是如斯炽热,仿佛是今日午时,当她在后院内忽然回首,蓦然发现这少年在悄悄凝视自己时的神情一般无二。 这样的眼神,专注无比,隐含期盼,却又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滚滚而出,若非是见到了弟弟与心上人在伞下的一幕,只怕这少年宁愿隐藏一世。 这样的眼神,在压抑中突然流淌,在火热凝视中化为澎湃,竟使面前绝色红颜猝不及防。 耶律明凰心底一阵鹿撞,似惊还喜,却又不知缘由,勉强平静下心绪,道:“智,你是不是心里很难受?我陪你说一会话好吗?你是不是奔波一天有些饿了,要不┉我去厨下替你做些菜肴?还是┉你┉你想要什么吗?我这就让人去为你办,好吗?” 智脸上忽有些赧然,往日强作的漠然已被方才所睹一幕扰乱,他的眼神恰似被吹皱的一江碧波,激荡萦乱,痴痴望着耶律明凰,望着这位在雪中为他独舞的少女,此刻,眼前红颜仿佛只是知己,再也不是需让万人敬畏的一代霸主,迟疑着,少年脸上潮红泛动,轻轻道:“我┉我想要把伞┉”只说了一半他就停住,无语的望着眼前少女。 “伞?”耶律明凰又是一怔,智的嗜好她最清楚,知道他喜欢在细雨中独自漫步沉思,所以方才虽见他独自一人在此,也并未觉太惊讶,可此刻听到这样一个古怪要求,不禁让她大感惊讶,怔了许久,耶律明凰才从侍女手中接过伞,递到了智的面前,又诧然道:“你┉你没事吧?” 智的身子突然一颤,呆呆的接过伞,却似是接过一样不愿独自碰触的事物,随即,一抹苦笑卷去了脸上的所有遐思,他的头低低垂下,不再让人看见脸上神色:“没事,没事了┉臣┉告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缕沙哑,俯身一揖,举止之间,又已淡漠如初。 “智,你┉你到底怎么了?”耶律明凰满心纳闷,只觉智在这一瞬间忽又变回漠然,方才的痴迷已荡然而逝。 “殿下,您该去军营接见女真族长了,他是我们的强援,需好生拢于袖中。”智淡淡一语,迈入了府门。 望着智的身影隐入深院,耶律明凰也是一阵苦笑,几乎以为方才是自己看了眼,会错了意,其实这少年由于至终都是一样淡漠,可方才这一霎的对视,却又分明看到了一缕不加掩饰的深情。 正疑惑时,却见街角处,将与闵紫柔二人打着伞相伴而来,远远望见耶律明凰站在府外,两人微笑着走近招呼。 耶律明凰心里尤在为智的离去烦乱,与二人稍一寒暄便欲返回军营,忽然间,耶律明凰脚步一滞,急转身向将与闵紫柔二人看去,望着他俩在伞下相依相偎的身影,望着他俩眼眉间流转的浓情蜜意,耶律明凰脑中灵光一闪,终于醒悟到智方才为何会有这一霎的惘然,可这时的醒悟已是太迟,忍不住一声低呼,蹙眉摇首,满心懊悔,暗骂自己愚钝。 将忙问道:“明凰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耶律明凰苦笑嗔道:“你┉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呀!” 将怔怔道:“我去陪紫柔买些物事,才刚回来啊?” 闵紫柔心细,见公主的轻嗔薄怒中隐含羞涩,心生诧异,忙望向几名侍女,可她们也是一脸茫然。 耶律明凰连连叹气,忽然脸上又是一红,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五弟,伞借我一下!”也不待将回答,伸手从他手中夺过了油伞,便要追入府中。 将不明所以,正要问个究竟,耶律明凰哪肯解释,随口道:“让侍女们送紫柔进府!”又绯红着脸往府门跑去。 只可惜,世事总是这般不巧,耶律明凰正要入府,只见她新选的护卫厉青已急匆匆奔来,几步跑近耶律明凰身侧,恭声禀道:“殿下,女真族长说有要事需与您商榷,请殿下这就过去!” “这个时候?”耶律明凰愕然回首,脸上的不悦之色显而易见,还带着一丝仿佛被人撞见什么心虚事的羞恼,稍一犹豫便道:“让太守张砺先过去陪着,我此刻另有要事,抽不开身!” 厉青也是一怔,“殿下,张大人今日清晨被刺客所伤,正在府中休养,怎能前往军营┉”心里暗觉奇怪,这位殿下平日处事精明缜密,此刻怎会忽然忘记太守张砺受伤一事。 谁知耶律明凰毫不讲理的瞪了他一眼,“那就叫萧成和曲古二位将军先替我商议。我一会儿再过去,快闪开!”这位公主殿下此刻尽是旖旎心思,只想好生陪伴一番心爱男子,或携手共游幽州或相依倾谈,哪知被这心腹手下大煞风景的拦住,虽知厉青是尽心,却仍把这一肚无名火发泄在他头上。 这一眼瞪去竟是凤眼含煞,凌厉如剑。 厉青被瞪得心里发虚,本想支吾答应,但完颜盈烈已明说此事定要与耶律明凰商议,只得又陪着小心道:“殿下,完颜族长说了,他要与您商榷的乃是让女真战士助辽军共守城池的大事,因为两军从无携手共战的经验,因此在强敌来犯之前,定要与您亲自把此事商议妥当。” “妥什么当?”耶律明凰跺足斥道:“你怎如此不知变通?你就不会一早告诉完颜族长,就说他们远来辛苦,先歇息一日,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吗?现在人家先一开口,我再婉拒岂非失礼?你怎无一点应变之才!尽给我添乱!” 斥完这部下,耶律明凰又埋怨起了完颜盈烈,“这族长来得真不是时候!连招呼也不打就带着一大群人进城,我才刚离开一阵就派人来催,就不会等明日再商议吗?” 这下厉青彻底楞住了,他记得听军士们说,当女真人今午时入城时,殿下明明高兴得眉开眼笑,满心欢畅,不但派人盛情接待,还亲自出城相迎,方才他在军营里也亲眼见到殿下待客时始终是笑靥如,君威雍容,可如今一转脸就面带愠怒,雌威隐现,又责怪他们来得不是时候?这倒是怎么一回事。 厉青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流露,他与胡赤,卫岚三人乃是耶律明凰亲自提拔,三人都对这位殿下敬若天人,此刻虽被她连声斥责,也只能低着头连声称是,心里更是糊涂。 将见这厉青被耶律明凰骂得瘟头瘟脑,笑着上前打圆场,“明凰姐,完颜族长所说之事确需趁早商议,你还是先过去吧,待我送紫柔回房后也赶过来一起商榷,这完颜族长倒是深知兵家融会贯通之道,女真人骁勇善战,精通弓马骑射,我见他们与野狼厮杀时相互间心有默契,同进同退,的确是一支精锐之师,但他们却无战场上大军作战的经验,我们辽军虽经过几场战事,却也有不足之处,尤其是在冲锋突袭之时相互缺乏默契,上次我们与耶律灵风交战,我就发现军士们都是一窝蜂的冲上,士气虽旺,却不知攻守互助,如今正好趁女真族初入城时仔细调派两军,一起操练,取长补短,以免日后仓促生乱┉” 将正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却见耶律明凰一脸气苦的怨怼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你到底出去买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啊?”将顿时傻眼,不知这位公主姐姐怎会突然见人就埋怨,讶然道:“我是陪紫柔去买东西啊?她如今有孕在身,想吃些酸食,所以我带她去买些蜜饯果子,怎么,难道我买错了┉”将忽然一脸惶恐的叫道:“糟糕!莫非┉莫非女子有孕时不该吃这酸食!还是不该在有孕时随意走动,明凰姐,这该怎么办?你知道吗?紫柔,你身上可有不适,方才你突然干呕,是不是动胎气了?” “你闭嘴!”耶律明凰与闵紫柔几乎是一起斥责,两人都羞得满脸通红,一个道:“我又没有身孕,怎会知道这事?”一个道:“好好的怎会动胎气,你胡说什么?” 将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呆呆的望向厉青,厉青最是无辜,好好的来向公主禀奏,却无端遭骂,怎敢再开口惹祸。 耶律明凰一心想入府去见智,谁知偏偏碰上了这事,肚里憋足了干火却无处可发,心里又知将所言有理,此刻确实该去与完颜盈烈商议两军携手共战之事,为复国大业奠定根基,只可惜这两事却是颇难取舍。 只见她在府外来回踱步了一阵子,终于苦笑着一摇头,颇为不舍的望了眼府内,长叹道:“算了,强敌当前,军务为首,我这就去军营见完颜盈烈,五弟,你一会儿也赶过来,厉青,走!”走出几步她又仰首一望天际,幽幽道:“但愿┉明日还会有这一场雨吧!” 厉青不知公主怎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幸好他深知公主此刻正在四处找人泄怒,怎敢接口,老老实实的低着脑袋在前开路。 待耶律明凰离去后,闵紫柔忍不住道:“公主今日是怎么了?怎会一脸患得患失,会不会是因为四哥┉” 将被一言提醒,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明凰姐从军营里返回其实是为了见四哥,她见到四哥的伤势后必定大为心疼,说不定为安慰四哥还故意责备了小妹几句,结果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被四哥冷冰冰的顶了几句,这才会一脸的找茬样儿,唉!明凰姐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时候只能骂娄啸天死有余辜,绝不能去责备小妹!否则不是在往四哥心里烧把火吗?”将又是一声长叹,颇为艳羡的啧啧道:“还是四哥厉害,心绪不好居然敢拿公主出气,算他狠!果然能者无所不能,真是羡慕我四哥!” 闵紫柔白了他一眼道:“你别瞎猜了,四哥和公主都是玲珑九心之人,他们的心思谁能猜到?” 将挠了挠头道:“算了,这事我不管!来,我先送你回府,回头还得去找那位王神医,这次我要好好问个清楚,究竟该怎么照料你!紫柔,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一定为你找来!” 闵紫柔轻推了他一把道:“你啊,什么都不懂,尽是瞎说一气!”虽是斥责,脸上却带着满意的微笑,斜依在将的怀内,有这男子的真情相护,她又还有何需求,纵然身无一物,只要有了这绝无旁骛的相伴,又岂会有一丝遗憾。 细雨淡淡,情思浓浓,两人依偎着走入了太守府。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一) 夜渐深,雨已止,白昼的繁忙与惘然已随着夜色沉寂,夏日特有的虫嘶蛙鸣也在这初秋凉意中暗淡无声,幽幽夜色为幽州城中点缀出一片宁静。【 】 太守府,后院内,忙碌了一日的护龙七王几兄弟多已睡下,猛的房内早传来了一阵阵鼾声,唯有智的房内仍依稀有烛光闪烁。 雨过后的明月仿佛份外明亮,柔和的月色下,一道身影缓缓来至智的屋外,敲门声轻轻响起,屋内随即传来了智平静的声音:“是完颜族长吗?请进。” 屋外之人微微一笑,推门而入,往屋内一眼望去,长桌后,一袭白衣的智靠在一张坐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绿古玉,神态安逸的望着来人,似已等待许久,桌上一盏烛火照亮了来人的脸庞,正是女真族的族长完颜盈烈,他手上还握着一只酒瓶。 完颜盈烈微笑道:“能料到我今夜会来此拜访,不愧是智王啊!老人家好奇心盛,却不知智王是怎生料中我会在今夜来访?” 智为他拉过一张坐椅,安然道:“你见我今日故意回避,自然会趁夜来访,怎么?别说你未料到我在等你。”随即又友善的一笑道:“老族长,又想扮猪食虎?” 完颜盈烈也是一笑,一晃手中酒瓶道:“智王,我特意携酒来访,可肯与我小酌?” 智摆手一让:“族长尽情自便,我素来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不见得,是不愿染上这杯中之习吧?”完颜盈烈摇了摇头,又打量着屋中摆设,只见智屋内空空荡荡,除了桌椅床等必须之物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饰物,不禁道:“智王,本以为你屋中必有些许书画雅物,未想到你自奉如此节俭,屋内仅有一床一桌,两张坐榻。” “床可歇息,桌可置物,榻可待客,既有了这些,又何需他物。”智随手为完颜盈烈取过一只木杯,又道:“族长,你已见过殿下了?如何?” “殿下,当然见过了,智王,您这位殿下真不愧为女中巾帼!”完颜盈烈缓缓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答道:“今日我在城外命人通禀来意后就点了一袋烟,依我算来,以幽州这等方圆数十里的繁华大城池,从城门守军得知我女真来意到入内报知公主,约摸需一顿饭的工夫,何况象我们这三万人骤然进城这等大事,公主总需要先与人商议,仔细揣测一番我们的来意,等做出决断后再派人出城相迎,这一来一往少说也需大半个时辰,有这半个时辰,我至少能舒舒服服的抽上两袋烟┉” 完颜盈烈说着又向智一笑道:“智王,老人家烟瘾大,你不会见怪吧? 智轻哼一声道:“你毫无征兆的突然来访无非是想试试幽州城的应变之力,以此得知殿下行事是拖曳还是果断罢了。老狐狸,就爱试探人!” “早知道我这点伎俩瞒不过你!”完颜盈烈狡黠的一笑,继续道:“可惜!我这两袋烟没抽成啊!才刚抽了一小半,城内的唐庭絮将军就出城相迎,礼数周到,言辞亲热,我知这唐将军必是殿下派来打前锋的,让他先接应着我们,未曾想唐将军只是在城门口与我们好言客套,却未请我们入城,我心里正有些纳闷,城内又出来了一位萧成萧将军,这位萧将军不但与唐将军一般客气,还带来了许多酒水瓜果,说是奉了公主殿下之命在城外为我等接风洗尘,智王,这有吃又有喝的当然让我们女真人高兴了,毕竟我们也赶了一百多里路,不过呢┉我心里又有些好奇,您这位公主怎会派人在城外见客,难道是猜不透我们的来意而不敢请我们入城?” 完颜盈烈笑着抿了口酒,又道:“我在城外与萧唐二位将军客套了一阵,不等我脸上露出不耐之色,城门忽然大开,接着礼乐齐鸣,号炮欢响,竟是公主亲自率着城中官员出城相迎,这一来可让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而且公主不但降阶相迎,还对我的族人嘘寒问暖,谈笑之间大度有礼,使人如沐春风,可最让我惊讶的事还是在公主带着我们入城之后,我们这三万人里又有老又有小,妇孺老幼一应俱全,本以为我们入城后必会引起城中一阵忙乱,就算只是寻地方安置我们也要费上好一阵子工夫,谁知您这位公主却说早已为我们在军营内备妥了住处,又特意派出许多侍女丫鬟来照应女真族妇孺们,说女眷们在军营这等地方必定住不惯,所以已在军营附近备下几处宅院专为女眷居住,智王,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公主早已另派人安置好了我们的住处,一边让人盛情接风,以免我们久等烦躁,一边紧锣密鼓的安排,使我们一入城就有休憩之地,既未慢了待客之道,又不会在仓促之间不及准备,啧啧,殿下行事果然人所不及啊!” 完颜盈烈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庄重,由衷的一声长叹道:“处事果决,行事缜密,雍容大度,风华绝色,使人一见难忘,有女如此,辽皇可以瞑目了!” 智微微一笑,似是早知耶律明凰定会使这狡猾的老人刮目相看,“族长,既然你已见过殿下,该庆幸自己没有选错边了吧?” “早在今日清晨,我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完颜盈烈一口饮尽杯中酒,又似笑非笑的望着智道:“殿下当然是位了不起的女子,是女中巾帼,也是一代霸主,否则,智王也不用刻意韬光养晦了。” 智没有接口,也不再看完颜盈烈,转眼望向了别处,桌上忽闪跳耀的烛火在他白皙的脸上映下了一抹昏黄。 完颜盈烈何等精明,立知眼前这睿智的少年不愿再沿着此事长谈,忙笑着岔开了话:“智王,其实今日另有一事令我难解,当殿下在军营里为我接风之时,忽然有护卫跑来向她奏事,而殿下脸上立即露出了欢悦之色,随即便说另行有事,向我道了声失陪就匆忙离开,这一来我又有些纳闷了,以殿下的心性,就算城中真有事发生,她也断不会在初次接待我这盟友时突然离开,除非这事是她心里最为牵挂之事,而且殿下这一去就是好一阵子,直到我请护卫去找殿下,说我要与殿下谈详大辽与女真两军该如何共守城池,对抗强敌之事后,殿下才又匆匆返回┉” “商榷两军共守城池之事?”智微一皱眉,打断道:“族长,你这不是存心想试探殿下的胸中才学吗?就算你真要商榷此事也大可等到明日,你是怕殿下向旁人讨教后再来说与你听,所以故意在今日就急着商榷此事,不让殿下有向旁人求助的机会,借此掂一掂殿下的分量是不是?你这老家伙,真是改不了的狐性!” 完颜盈烈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难已掩饰的惊讶和佩服,长声道:“好!好!智王,只要有你在殿下身边,我再也不敢玩这等伎俩了,幸好殿下未看出我这伎俩,不然她定会暗暗恼我。” 智摇了摇头,不去理他,完颜盈烈干咳一声,又道:“智王,当殿下再次折返军营与我商议时,我们足足商议了近两个时辰,殿下谈及军务之时条理分明,见解精辟,了不起!确是一位能力揽全局之人,令我钦服,不过┉” 完颜盈烈忽然满脸堆笑的望着智,故意压低声音道:“不知是不是我看了眼,我总觉得殿下再次返回军营时颇有些心不在焉,好象在牵挂着什么事?而且脸上也不时露出一丝儿女之态,莫非┉殿下牵挂的并不是什么事情,而是一位男子?可在这幽州城里,又有哪家少年能当得起殿下牵挂?智王,你知道这少年是谁吗?” 智苦笑一声,知道此事必瞒不住这精明老人,横了他一眼道:“老家伙,才一进城就左右打探,深夜来访又尽与我说这些事,你倒是安了什么心?” 完颜盈烈笑道:“年纪大了,自然喜欢管些闲事,尤其喜欢看到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事,智王,你为我除去草原狼,这份人情我可会一直记着啊!” 智轻轻转动着手中古玉,淡淡道:“族长,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此刻强敌当前,你还是好好筹谋着该如何与大辽共抗强敌吧。” 完颜盈烈笑着摇头:“幽州城内既然有了智王,这事又何需我多虑,我只需安分守己的做位马前卒就可。” 智也不谦逊,颔首道:“族长客气了。” 又为完颜盈烈满斟了一杯酒,伸手一请。 合兵而战最忌各有所令,两人都是精明远虑之人,轻轻一句话就将此事交代。 完颜盈烈又道:“智王,我族中那些青年在见了将王与野狼恶斗后都对他极为敬佩,没口子的夸将王乃当世虎将,所以我此来特意备了两份薄礼,想待明日一早就献于将王,以表女真汉子对真勇士的敬意。” “族长有心了。”智道:“我家五弟性子豪迈,不喜收礼,族长这份心意我只能替他心领了。” 完颜盈烈一笑道:“那倒不一定,将王见了我这两份薄礼必定欣喜,也一定会收下,怎么?智王,莫非你当我女真无可献之宝?” 智也学着他的口吻道:“怎么?族长是看重我这弟弟的武勇,想让他传授女真男子临阵之道吧?此事大可放心,既然你我两家携手御敌,我自会让五弟授你女真战士兵法。” “兵法易学,武勇之胆却是难得啊!”完颜盈烈摇头一叹,又微笑道:“智王,我倒是在想,这世上真有瞒得住你的事吗?” 两人同是一笑,一番交谈下颇有惺惺相惜之心,竟有了一段忘年之谊。又说了一阵,却只是天南地北的随意闲聊,夜色渐深,已近深暮,完颜盈烈这才起身道:“智王,夜色已深,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了。” “别忘了你的酒。”智一指桌上尚有大半的酒瓶。 “这酒┉是我留给智王的,长夜漫漫,与其辗转而思,不如一醉而眠啊!”完颜盈烈大有深意的一笑,待踱到门边,忽然一声长叹,“可惜啊,终究┉还是又去了军营┉” 智身子一颤,目送这阅历极丰的老人离去,心底竟有些莫名的失落,又望着桌上酒瓶,也是轻声道:“是啊,终究┉还是又去了军营。” 默坐良久,智忽然伸手取过酒瓶,满满斟了一杯,又自嘲的一笑,将杯中酒伴着未尽之意一口饮下。 次日,清晨。 才一大早后院内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智本有早起观日之习,但昨夜独自一醉却让他睡得颇沉,直听到这阵喧哗声才被吵醒,从床上起身后,头内还有些宿醉的疼痛,看了眼桌上的空酒瓶,不禁苦笑,“老狐狸,就爱乱人心性,幸好是友非敌。” 刚梳洗完毕,门外就响起了重重的捶门声:“四哥快来!有好东西瞧!” 智听门外的喧闹声里隐隐有一阵马嘶,摇头道:“小七,你怎么又把马骑到院子里来了?” 房门方一拉开,猛就一把拽着智奔到了院内,指着院中叫道:“四哥,你快看,这马真漂亮!” 智抬眼一看,见五弟将正得意洋洋的牵着一匹高大雄壮的血色红马立在院中,而且将身上也穿了一套赤红色的锁子甲,院内早已来了许多人,纳兰横海,窟哥成贤等幽州大将都围在一起,一会儿指着红马赞叹,一会儿夸将这身铠甲鲜亮耀眼。 将见四哥出来,笑着道:“四哥,你看,我这身行头不错吧?还有这马!都是女真族长送的!” 智微微一笑,这弟弟最爱骏马兵器,完颜盈烈赠他这两样东西倒是投其所好。 只见这身甲胄乃是用赤钢所炼,寻常甲胄多用皮条甲钉连缀而成,可这件锁子却是通体精钢,胄上铜叶如鳞,甲如环锁,弓矢难透,前心后背各刻一团烈火鲜纹,将的身形本就魁伟健硕,穿上这件艳红的铠甲后更显英姿勃勃,矗立院中如天神一般雄伟。 红马更是雄骏,身高九尺,从头至尾长有丈二,首如凶兽,目明如电,赤鬃如火,浑身上下一色血红,惟独四蹄黑如踏墨。 智仔细打量着这一马一甲,赞道:“好马,好甲胄,五弟,这一马一甲与你倒是匹配,赤马红甲狼扑枪,五弟,这就是如虎添翼!” “那是自然!”纳兰横海插口道:“智王,将王,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女真族的宝贝,这套红甲叫烈焰红,是我们的祖先在深山里采到赤色精钢后了三月功夫才铸炼而成,本是赐予每代族长所穿,可这烈焰红通体精钢,重达五十余斤,常人穿着别说上阵打仗了,就连行走都会大为不便,也只有将王这等魁伟勇猛之人能穿上它纵横沙场,这匹马就更厉害了,名叫貔貅赤,是家养千里马与草原上最凶狠的野马交杂而生,是匹真正的千里良驹!”他又笑着对将道:“这红马赤甲都是我族珍宝,想不到我叔叔竟肯送予你,良马赠英雄,宝甲赠虎将,将王,也只有你这样的虎将能当得起这等宝物!” 将早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貔貅赤!烈焰红!好!好!纳兰,一定要替我多谢你叔叔。”他愈看这赤马红甲愈欢喜,忍不住翻身上马,这貔貅赤果然神骏,展开四蹄在后院内一通疾驰,后院内虽多有盆景卉,可它或是扬蹄避开,或是翻跳而过,不但未触及一草一木,而且眨眼之间已在院内奔了十余圈,待将一勒缰绳,貔貅赤当即嘶吼一声,稳稳立定。 众人见这马如此通性,都是齐声称赞,猛一脸艳羡的在旁看着,忽然嘟着嘴道:“以前我也有一匹血红色的千里马,是义父特意给我的,可惜大乱时来不及带出上京城。” 将见弟弟眼热,他是个淡视身外之物的汉子,又对弟弟宠得要命,忙笑着道:“小七,你喜欢这马?这样吧,五哥把它转送给你,好吗?” “不要,这是女真族长送你的。”猛头一摇道:“义父送的那匹红马我要亲手从拓拔战手中抢回来,那才过瘾!”随即他又撇过头问智:“四哥,明凰姐昨日说她在为我找一个好宝贝,等过几日就给我,你知不知道姐到底要送我什么好东西?我问了姐半天她就是笑着不肯说,干脆你去帮我问问?姐最听你的!” “是啊!”将也一脸坏笑的凑前道:“姐什么人都不怕,就怕四哥一皱眉,四哥,你老实说,昨日姐到底怎么会变得失魂落魄的?” “你们俩别胡说。”智轻斥了弟弟一句,转问道:“五弟,小妹怎样了,她┉还好吗?” 将脸上笑意顿时凝住,犹豫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小妹已经醒了,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可她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我和紫柔去看过她一次,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告诉四哥,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说完后她就一声不吭,任我们怎么劝说也不肯看口。” 智早料到如此,虽不意外,却苦涩一笑,叹了口气道:“也罢,我此刻若去见小妹,反会让她更添苦恼,小七,小妹这里就要靠你多陪陪她了。” 猛吓了一跳:“为什么是我?换人!刀郎呢?刚才还在这儿杵着,又溜了?还说他老实?就这眼力价谁比得上!” “还不是被你个欺负惯了!”将一阵好笑。 智劝道:“你与小妹年岁最近,她往日里又最与你谈得来,如今她心里苦闷,自然要你多去开解了。你天生爱玩闹,必可想法使小妹重展笑颜,好吗?听四哥话。” “罪过啊!爱玩也算是长处?”猛摸着脑袋叹了口气,心里倒也着实担心这妹妹,只得点了点头,“这趟可算是去玩命了!” 纳兰横海忽上前道:“智王,我的族人们现在都住在城里,他们都想要见上你一面,你和我一起去趟军营吧?将王,猛王,各位将军,你们也和我一起去,好吗?” 昨日女真人进城后,耶律明凰特意让纳兰横海去帮着照应他的族人们,还当着一众女真人的面亲热的称他为弟,女真人们见这位大辽公主如此和蔼可亲,又认了纳兰横海为弟,自是大为欣慰。纳兰横海也觉面上有光,又眉飞色舞的告诉众人他与智在密林内歼敌一役,听得女真男子人人艳羡,纷纷要求纳兰横海为他们引见幽州诸将,纳兰横海少年心性,当即拍胸答应,此刻见智三兄弟说完了话,便想带他们去军营为族人引见。 将心里感激完颜盈烈所赠的厚礼,正欲答应,却见智一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还另有要事需办,窟哥成贤!” 窟哥成贤正与众人围着貔貅赤赞叹,听智唤他,忙上前道:“末将在!” 智问道:“昨日你在南郊驻守时可曾遇上晋**马来犯?” 窟哥成贤回道:“大队晋军倒是未遇见,但前后共来了三四批探子,末将按您之令命军士们摇旗呐喊,擂鼓造势,那些探子见我军军容整齐,士气旺盛,稍一逗留便匆忙返回。” 智冷冷道:“石敬瑭这小人,果然欺善怕恶,好,我们这就去会会他。” 诸人听了都一来劲,纷纷道:“智王,你想现在就去对付后晋石敬瑭?” “不错。”智道:“前日我赶走晋国使者许成时曾限他们在十日内交出三十万两黄金,石敬瑭这几日必是忐忑难安,我们这就去把他吓回中原。”又微微一笑道:“只要赶走石敬瑭,我们就无腹背受敌之忧,终可一心对抗拓拔战的黑甲骑军。” 幽州诸人都憎这反复无常的石敬瑭,顿时摩拳擦掌只待智安排驱敌之策。 智正要下令,忽听院外一阵惊叫,随即传来护卫们的大喝声:“什么人?竟敢直闯重地!”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二) 院内之人听有人闯入,一起抽刀拔剑,就欲冲出一会此人,却见一道黑影早如疾电般飞掠而入,几十名护卫不及阻拦,大呼小叫的跟了进来。【 】 黑影来势极快,一时竟看不清长相,直到他冲近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疾冲进来的人正是飞。 将指着护卫们笑骂道:“慌什么?是我六弟,娘的!也不看个清楚,害我们虚惊一场!六弟,你这身轻功也太过骇人,竟连自家护卫都被你吓了一跳┉” 将说了一半忽然止声,只见飞脸上神色又惊又急,似是遇见了什么可怕之事。 智心中一沉,知六弟如此急闯而来必有祸事,忙问:“六弟,出什么事了!” “四哥,大事不好!”飞一落地立刻紧抓住智的臂膀,嘶声道:“羌人大举来犯,已在顺州血洗全城!” 院内众人勃然色变,智忙问:“血洗顺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日午时,羌王涂里琛率数万羌人攻下了顺州!”飞不及多说,拉着智就往外跑:“顺州守将仇横已来此搬救兵,正在议事堂等着向明凰姐禀奏!我们快去,边走边说!” “仇横?”智面色一凛,与飞疾步往外奔去,其余众人也心急火燎的跟了出去。 飞边走边把羌族屠城一事向众人道出;原来昨日飞按智所嘱北上打探消息后便沿路察看探视,一直赶了三百余里路都无甚动静,便想干脆入顺州打探一番,却在离顺州一百余里的地方遇上了一队辽军停在路边歇息,军伍还有夹杂着一群辽民百姓,飞见他们神色古怪,还不时有人张望身后大道,而且军士们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污糟,心知有异,忙自报名号上前询问,谁知那群辽军中的一名将领听到飞的名号后立即大哭着拜倒在地,哭告说他乃是顺州守将仇横,今日顺州城突遭羌人袭击,他们立战不敌后被攻破城池,城中百姓皆遭羌军毒手,只余下他们两千人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仅剩的百姓们逃出城外,眼看羌军凶猛势大,只得投奔幽州,希冀着辽国公主能为顺州百姓报仇血恨。 飞大吃一惊,未想到顺州竟有这等惨变,但他生性谨慎,未亲眼目睹前仍是半信半疑,一来这屠城之事最遭人忌,绝少有人敢为,一旦有人做下必会惹来千载骂名,就连拓拔战也不敢犯下此等恶行,二来自上京沦陷后,仇横一直固守顺州,既不助拓拔战攻打幽州,也不来幽州拜见耶律明凰,举动甚是暧昧,难分敌友,于是他便让仇横先率军去幽州,自己一人前往顺州打探,想查探仇横所言是真是假,不料他又赶出几十里路后却迎面遇上了卫龙军若海,若海不但身负剑伤还带着一对辽民父女,一路艰难步行而来,若海见到飞后立即说出羌人屠杀辽民,拓拔战的部下潜藏城外偷袭之事,飞终知顺州确生惨祸,忙带着若海和辽民父女与仇横一行人会合,一行人连夜折返。 飞深知此事紧急,一入幽州便命若海与仇横将此事禀奏耶律明凰,自己则立即赶往后院找智几兄弟。 智听飞大致说毕,忽然问:“六弟,仇横一共带来了多少军士?他们又救出了多少百姓?”飞匆匆道:“大约有两千左右军士,他们从顺州城里救出的百姓约莫有三四千人。” 智面上泛起一丝疑云,蹙眉道:“两千军士?只凭两千人竟能在数万羌军围攻下带着三四千名百姓逃出城外?最可疑的还是那三名偷袭若海的刺客,他们定是剩下的铁胆剑卫。” 稍一思索,智立即对窟哥成贤道:“你去把这两千人和他们救出的百姓带到北门,让他们在城门内,子墙外原地休息,别放他们出城门,也别让他们进到子墙内来,再派些军士留心观察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又对闻声赶来的刀郎道:“刀郎,你和窟哥成贤同去,若有可疑之人混入,立斩!” 窟哥成贤和刀郎遵命而去,心里都觉疑惑,幽州城北门处共有两道城门,其中一道子墙就是护龙七王的二哥错当日为固守北门城防特意修建,也正是仗着这道子墙大破了草原狡狐耶律灵风的两万黑甲骑军,此刻智要把仇横所带的两千顺州军留在子墙之外,显然是对这些人心生疑虑。 却见智一边走一边沉思,低语道:“若海不会轻易离开上京来幽州,必是林幽月派他来此,拓拔战也不会无缘无故把铁胆剑卫隐藏在顺州城外,这其中必有蹊跷┉” 飞接口道:“四哥,我问过若海,他确是奉了林幽月之命前来报信,但我们一路匆忙回来,若海又有伤,我也未仔细问他林幽月究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 智道:“等见到若海后再问吧。”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议事堂,但耶律明凰与若海却都不在议事堂内,众人向护卫一问才知耶律明凰去了军营探视女真族,而若海得知殿下在军营后也不顾身上伤势,当即就赶去报讯。 堂上除了几位城中的官员外还有一名四十余岁,神情委顿的武将,身上穿着件破烂污糟的铠甲,仿佛刚从场血战中死里逃生,此人便是从顺州城内逃出的守将仇横。 将性子最急,当即冲上前拉着仇横问:“快说!羌人怎会突然攻打顺州?那名羌酋为何要屠城?” 其余诸将也围住仇横询问顺州惨变,虽然辽国已只剩下了幽州这一座孤城,可城中诸将大半皆为辽人,此刻惊闻顺州辽民遭异族涂炭,人人心中大怒,恨不得立即赶赴顺州与羌人一战。 仇横见幽州诸将皆怒不可抑,心底暗喜,脸上却满是悲痛,正欲火上添油的说上一番,忽见一名神情冷静的白衣少年分开众人,在他面前立定,发问道:“仇横,顺州城上有多少负责守望的军士?即使羌人是突然来犯,可数万异族来至城下必会引人瞩目,难道城上守军就眼睁睁看着羌人接近城门,一点都未察觉异样?” 仇横虽未亲眼见过智,但拓拔战早已把智几兄弟的容貌脾性告诉过他,也叮嘱他要特别提防智,他此刻见这位少年当此情形仍能如此冷静的发问,心知此人必定是智无疑,忙收敛心神道:“请问这位可是智王?” “是又如何?”智淡淡道:“仇横,回答我。” 仇横不敢怠慢,忙道:“智王,顺州城上虽有守军发现羌人大举而来,可羌人势大凶狠,顺州城中又只有三千军士,仓促交战下寡不敌众,这才会被他们攻入城中,末将眼见城破,本欲和冲入城中的羌军一决死战,可未想到羌人如此狠毒,不但抢了城池还下毒手屠城!连无辜百姓都不放过!可怜这顺州城中的数万百姓┉就这么遭了他们的毒手!末将不忍眼见满城百姓遭殃,无奈下只得弃城,护着侥幸余生的百姓杀出一条血路,只可惜末将心有余力不足,满城百姓只救出了数千人┉” 仇横正说得泣不成声,智忽然道:“如此说来,你倒也是位爱民护民的好官了?” 虽似是在嘉许,但智的口吻却如白水般平淡,不待仇横接口,智话锋一转:“仇横,我还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自从拓拔战谋反夺国,时至今日已是两月有余,你身为顺州守将,受皇上重恩,在国生惨变之时自该挺身而出,为皇上复仇,助殿下复国,可你在这两月之中却做了些什么?当日拓拔战突然攻破上京国都,你还可说是因顺州离上京路远,营救不及,可当殿下迁都幽州之后,你仍是一昧躲于顺州,却迟迟不肯至幽州参见新君,这是为何?” 仇横心底暗松了一口气,对于此事他早想好了一套说辞搪塞,此时听智果然有此一问,仇横脸上故意露出一丝犹豫之色,支支吾吾的道:“这┉这┉?” “说吧。”智冷冷道:“当此危急之时,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什么,但你也别言不由衷!” 仇横喃喃道:“其实┉这里另有苦衷┉” 他有些胆怯的看向智,忽然一声长叹,满面惭色的说道:“当日拓拔战暗派使者潜伏在顺州城内,于他谋反之日突然入城宣告上京已被攻陷,那时末将才知上京大变,但末将远在顺州,根本无法发兵上京营救皇上,而且拓拔战的使者还以全城百姓性命胁迫末将,说只要顺州城内有一兵一马出城就是与战王作对,末将虽有心为皇上报仇,但顺州城兵微将寡,怎能对抗拓拔战的二十万黑甲骑军?无奈下只得闭守城内,后来殿下入主幽州时,末将也曾想来拜见,却怕惹来拓拔战的报复,又见其余州城将领也是蜃伏不出,末将孤掌难鸣,也就一直不敢前来幽州,智王,末将所言句句是实,既是无奈,也怪末将太过胆小,智王尽可责罚,末将绝不敢有半句怨言,但求智王发兵顺州,为死去的百姓报仇血恨啊┉” 仇横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一脸的悔恨莫及。但智却似不为所动,只是淡然道:“好伶俐的口齿,仇横,好伶俐的口齿。” 仇横本欲再说一番羌人的狠毒,可当智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掠,他心里忽然一慌,只觉这少年的眼神仿佛凝结成一枚利针,直穿至他的心底,使他再不敢多言,忙低下头去,正心虚之时,门外已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只见又一群人从议事堂外急步走进,走在当先的正是从军营匆匆返回的辽室公主耶律明凰,她身后还簇拥着几十名幽州官员和护卫。除太守张砺还在府中养伤外,幽州文武官员已一起来至,就连女真族长完颜盈烈也跟随在后。 这位公主一早就去军营找女真人其实也是存了一份女儿家的私心,她是想趁早把完颜盈烈安置妥当后便去寻智,免得这位老族长半道上又生出些事来,谁知她刚与完颜盈烈谈了几句,就见卫龙军若海负伤前来报讯,耶律明凰陡闻顺州惨变,顿时色变,忙与若海直返太守府见仇横。 一踏入议事堂,耶律明凰焦急的眼眸便在智脸上一转,但此刻已无暇多说,她也直走至仇横面前道:“你就是顺州守将仇横?” “末将正是。”仇横忙躬身一礼,又偷眼打量着这位被称为大辽第一美人的公主,他在数年前入京觐见耶律德光时曾见过一次公主,也曾为这位公主的绝色惊叹不已,此刻再逢耶律明凰,却觉她的丽色容光中更多了一份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智本想细问若海为何要从上京赶来,但看见耶律明凰脸上强自压住的怒意,智稍一犹豫便忍住,静静走到了一旁。 骤闻顺州之变,耶律明凰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焦急,她的声音竟有丝发颤:“仇横,把发生在顺州的事源源本本都说出来!” “殿下!那些羌人好狠毒啊!”仇横一脸惨然的跪倒在地,又一次把顺州之事哀声说出:“昨日午时,末将正在城头巡视,忽见北郊有大股羌人出现,末将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便下令紧闭城门,又在城头询问他们来意,谁知那羌人首领突然发难,率众猛攻城门,顺州军士虽拼死相守,怎奈势单力孤,被羌军破城而入,副将令狐延为掩护百姓在城下血战而死,末将也是多亏得令狐兄弟以命相助才逃出城外┉” 耶律明凰忽然打断道:“羌人为什么要攻打顺州?” “因为他们想趁火打劫!”仇横忿忿道:“羌族首领涂里琛在攻打顺州时曾得意的叫嚣说辽国内乱迭生,国都沦陷,这片江山迟早要落入战王手中,而且战王也是靠了他们的臂助才得以集结兵力,趁势攻入上京,所以他们羌人自然要来分一杯羹,涂里琛还说辽国早已名存实亡,不如就把这顺州让给他做羌城。” 其实这番话乃是拓拔战仔细思索后命铁胆剑卫教与仇横,拓拔战当日为集结旧部,故意命羌人假意攻打朔州,但他又怕被辽人耻笑自己与异族勾结,祸国殃民,因此一直把羌人软禁在北营内,虽然他许给涂里琛一座城池,但拓拔战心里压根未想过要践约,反而早有鸟尽弓藏的打算,准备等自己登基后就暗中灭了羌族,可在智保着耶律明凰逃出上京后,拓拔战就被迫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但忌惮智的才智,更对这少年不惜一切的决绝手段胆寒,两相权衡之下,拓拔战宁愿被人知道他勾结羌族一事,也不愿留下智这心腹大患,所以他才设下这一条连环毒计,逼耶律明凰与羌人拼个你死我活,彻底染黑耶律明凰的名声,使智无法为这公主拉拢人心,积聚实力,而让仇横故意提起羌人助他谋反之事也正是为了激起耶律明凰的复仇之心。 议事堂内众武将听了这番话果然大怒,人人痛骂出声。 将破口骂道:“该死的羌酋!和石敬瑭竟是一路货色!” 虽然堂上诸人都是义愤填膺,但智却不象众人般怒形于色,相反,他的神色颇为阴郁,因为智心里很清楚,羌人早被软禁在上京城外的北营内,若无拓拔战的允许,羌人绝无法离开上京,所以羌人血洗顺州一事必是拓拔战暗设的圈套,但智却未猜到拓拔战用意何在,就算他是想利用羌人消减幽州兵力,那也该让羌人攻打幽州而非顺州。而真正引起智疑心的却还是仇横的言辞,方才发问试探时已觉此人说话太过恳切,根本不似弃城而逃的败军之将应有的惶惑狼狈,心神大乱。 智正在沉思,只听将已向耶律明凰请命道:“明凰姐,羌酋猖狂,我立刻率人杀入顺州,不揪下这狗贼的首级誓不罢休!” 堂上几名文官忙拦道:“将王不可,羌人足有数万,这一仗打去定会折损幽州兵力,我们的大敌是拓拔战,正应养精蓄锐斗此强敌,怎可轻易出战?” “混帐话!”将瞪眼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顺州百姓被屠戮,他娘的,你们还算是官吗?” 几名文官被将骂得一窒,又不敢与他辩驳,只得红着脸退开,却有一名年轻官员毫无惧色的上前道:“正因为我们是官,所以我们更不能轻易出战,因为大辽国的全部希冀都已在这座幽州城内,若我们在与拓拔战决战前折损兵力,就会使幽州陷入险境,那我们才是真正的无颜为官!”说话之人乃是新被提拔的幽州知事文吏安行远,他年纪虽轻却极有骨气,是个只认事理不讲情面的硬骨头,那一次智清理吏治时把他斟选而出,特意任他做张砺的副手,既是让帮张砺打理城中事务,也为了让他从精明过人的张砺处长些历练。 安行远升任知事后,处事公允,深得耶律明凰信任,就连智也对他颇为嘉许,所以这安行远一开言,几名文官顿时胆壮,纷纷据理而抗,其余武将也帮着将反驳,一时间文武官员争成了一片,文官主张固守城池,武将主张出征顺州,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将心中虽然恼火,但也知这些文官都是为了大局顾虑,不愿在对抗拓拔战之前折损城中兵力,倒也不便发作,只得耐下性子与他们争论。 一旁的猛却坐不住,他虽觉两边都有道理,但他最爱拉偏架护兄长,又生性胆大,蛮干惯了,指着文官就吼道:“不就几个羌人吗?你们怕折损兵力是不是?好!我一个人去顺州砸他们,你们这些酸诌诌的文官就是怕打仗,一群怕死怕事的缩头龟!留在这儿有什么用?这是议事堂,议事堂就是议完事就当堂开战的地方,你们懂不懂?饭桶!最没用就你们这堆文官!” “小七,你闭嘴!”智急忙喝止住这胆大包天的弟弟,见几名文官被猛说得满脸羞愤,当下板起脸向猛喝道:“你胡说什么?武将主外护国,文官主内治国,各司其职,各有所长,你怎可胡说八道!若无文官主内集粮供饷,安定后方,武将怎能在沙场上一心征战!” 喝止住这总是惹麻烦的弟弟,智又转头向安行远等人斥道:“大乱在前本该冷静应变,各持己见虽无错处,但你们怎可意气争执?似你们这般就是中了他人圈套也不得知,顺州之事另有蹊跷,该怎生处理都需听殿下定夺!” 幽州文武官员最敬畏智,听他这么一说都不敢再吵,连安行远也老老实实退到一边,又一起看向耶律明凰,但见她的面色愈渐苍白,对堂上文武官员的争执视若未睹,只是失神的望着堂外,良久才问:“仇横,顺州城内共有多少辽民?” 仇横忙应道:“回殿下,顺州约有八万人口┉” “八万人┉屠我八万子民┉”耶律明凰**蓦地一晃,痛惜之色从她眼中流露无遗,似是按捺不住心底悲愤,耶律明凰接连倒退了几步,总管呼延年见她娇柔的身躯似乎随时要软倒在地,正欲上前搀扶,却被耶律明凰挥手制止,只见她又往书案缓缓走去,身子甫一碰到案边,便用双手撑在了案上,借着书案停住了颤巍巍的身子,似乎是不愿让人看清楚她脸上的神色,她的头深深低垂着。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恨意,这股恨意是如此汹涌,恨不得化为烈焰烧尽一切。 但是,除了恨,还有另一种更强烈的畏惧从盛怒中升起,这种深心的畏惧一直缭绕在她心底,就连她自己都为这种在心底深处暗暗澎湃的畏惧感到震惊,没有人知道,在这位绝色风华的公主心底还隐藏着这种畏惧,也许,就连智也不会知道,在来到幽州的这些夜晚,令她辗转难眠的并不只是仇恨,还有这深心的畏惧。 这种畏惧已在她心底深处隐藏了很久,藏得很深,很深,却在此刻被这一阵仇恨撩拨而起。 这畏惧并非是因为羌人而起,也不是拓拔战,而是人心,正是人心的漠然使她一直在深深畏惧。但这种漠然却不是智对她刻意流露的漠然,而是当大乱之时,上京城内那些臣民们的漠然背弃。 正是这种不应有的畏惧,从她逃离上京的那一刻起已如噩梦般紧紧的缠绕住她。 漠然,人心漠然,臣子背弃,天子失威。 当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攻入上京时,当父皇护着她突围时,除了护龙七王又还有谁肯为他们而战? 一国之君,这是何等的威势,可当她的父皇最需要他的臣子为他尽忠时,他们又在哪里?那一刻,那些终日里前呼后拥围绕着父皇的臣子们又在哪里? 没有人!这些往日里满口忠心,满脸仁义的臣子都瑟缩一角,没有人敢挺身而出为了他们的皇上尽忠,只余下她的父皇率着义子们在国都中孤军血战,也许,这是壮烈,可这种壮烈却令她憎恨,因为她已在这场壮烈中失去了父皇。 在上京城的南门外,在那辆凄惶出城的马车上,当父皇决意下车时,她永远记得父皇突然把她击昏时的眼神,这是她父皇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当她昏迷之前,清晰的看见了父皇眼中流露的神色,愧疚,担忧,不舍,这样的眼神一直印入她的心底,无论昼夜,无时或忘。 父皇君临天下的气势,在那一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哀,浮华背后尽凄凉,可笑的是这些臣子们的瞬间背离,可怕的是他们心底的漠然。 曾经号令天下的玉玺如今是那样孤寂平凡的藏在她怀里,当她在夜晚独自凝视着玉玺华光时,她的脸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她知道,这樽玉玺已成死物。 当耶律德光的灵柩被送入幽州时,她曾在灵堂内伏棺痛哭,幽州城的文武官员也纷纷在灵前叩拜祭奠,可除了这些幽州官员,辽境内竟无一人肯至幽州拜祭这位辽皇的在天之灵,一位在生前被他的臣子口口生生称颂为英武明君的帝王,竟只有这一座城池内的臣子来为他送行,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如今,父皇已逝,复国重任将由她一人抗起,那些曾经离她很遥远的世道险恶也要由她亲自面对,这一切她都不怕,她怕的是;若她有朝一日登基为君,又是否会有和父皇一样的悲哀?她的臣子是否也会如背弃父皇一般带给她同样的漠然离弃。 所以,她绝不能再忍受这种漠然,无论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当她听到顺州惨变时,她仿佛看见了顺州百姓倒在血泊中的尸首,看见了他们被羌人追杀时的凄惨,就如当日被攻陷的上京城内,在无数黑甲骑军的追逐下,父皇带着她在城中奋力突围时的情景,在他们身边至少还有护龙七王的守护,可顺州百姓呢?又有谁来护卫她的八万子民? 这样的情景是何等凄惨,又是如此相似,若她也象别人一般漠然袖手,那她与那些背弃了父皇的人又有何分别?若她不能亲自为这些百姓讨回血仇,又该如何压抑住心底的畏惧。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要亲手为自己的子民报仇,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威势,以此挽回辽民心底已渐渐淡薄的辽之国号,也只有这样,才能解开压住身心的畏惧。 既然她要成为大辽新君,又怎能被这畏惧束缚一生?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三) 议事堂上早已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众人呆呆望着用书案支撑身躯的耶律明凰,却无人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她的娇柔背影又是为了什么在沉默中轻轻颤抖,仿佛是在噩耗下难以支撑,又仿佛是因为愤怒而无法自持。【 】 正在众人担忧焦虑时,耶律明凰已转身面对众人,环视着众人眼中的关切担忧之色,她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终于,耶律明凰徐徐开口,但她往日里清灵悦耳的声音已变得深沉暗哑,“辽国大乱,国都失陷,先皇驾崩,叛贼当道,当此时刻,天下人都道大辽已是名存实亡,都道辽室无君,辽人可欺,才有此宵小鼠辈趁虚而入,先是后晋石敬瑭侵我涿,莫,瀛三处城池,如今又有羌人屠我顺州,原来┉在天下人眼中,我大辽真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各位,你们可记得,当我父皇在位时,有谁敢犯我辽境?” 不待众人接口,耶律明凰已自答道:“没有人敢,当年曾妄图侵犯辽境的乌古,敌烈,室韦,达鲁虢,达特尔等部落,或被父皇逐出草原,或被父皇打得一蹶不振,从那以后,无论是草原各部还是中原诸侯,他们都不敢伤大辽子民,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人敢犯辽威,那就会遭到大辽铁骑最无情的报复,所以他们不敢,没有人敢┉可是,现在却有人敢了,不但敢夺我城池,还在辽境内大开杀戒┉诸位,你们可知道,为什么石敬瑭和羌人敢在此刻侵我大辽? ” 一丝苦涩在耶律明凰嘴角浮现,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沉暗淡,“因为他们以为失去辽皇的大辽已可任人宰割,在他们眼中,拓拔战才是这片江山的真命天子,辽室皇胄已只剩下我这一介女流困守孤城,辽境各城各州,或已落入拓拔战手中,或是人心涣散,即使他们占了辽城,也没有一支辽军敢挺身而出讨还公道,而我这位亡国公主亦只能在拓拔战的黑甲骑军下挣扎求存,绝不敢出幽州一步,更不敢为自己的子民复仇┉” 少女低语沉闷,犹如深夜望月独叹,“是啊,幽州城内只有数万兵马,与拓拔战的决战又近在眼前,也许┉我是真的不该下令去与羌人交战,因为在我避难之时,辽境内其余州城的守军和百姓为怕引来拓拔战的报复,又有谁曾来幽州参拜我这位辽室公主,拜祭先皇英灵?当此人人只求自保之时,我或许也真该对顺州遭难之事视若未睹,毕竟,这是他们负我在先,既然这些人不肯视我为君,我又何必为他们挺身而战┉” 耶律明凰的**忽然又是一颤,软软靠在书案上,似是无力的轻轻抬首,荡起一道令人心碎的哀艳,“诸位,请你们告诉我,若我对顺州之事不闻不问,那么,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何事发生?” 堂上诸人都未回答,这倒不是他们应对无言,而是他们从未见过公主脸上现出这般暗淡容颜,即便是强敌欺至城下,她也是毫无惧色的率众而上,可在此刻,当她听闻到自己的子民被屠戮时,她的凄婉神情却使众人心神皆颤。 红颜一哀,天地同悲。 幽幽寂静中,耶律明凰又自语道:“到了那个时候,大辽就会人心散尽,因为连我这公主都不敢维护我的子民,还有谁敢挺身而出?石敬瑭和羌人也会变本加厉的侵略辽土,因为我已无所作为,而其余州城的将领更会纷纷投向拓拔战,因为辽之国号已不能护庇子民,若他们不找到靠山,各州各城终会被羌人和汉人渐渐蚕食,诸位,你们知道吗?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大辽就已真正的名存实亡。” 一滴清泪忽然从耶律明凰低垂的眼帘中堕下,轻轻滴落案上,虽然伤泪无声,却已令堂上诸将气血喷涌,“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八个字顿时在每一名将领心头掠过,众人再也按捺不住胸中血气,大声道:“殿下!我等愿往顺州与羌人一战,宁死不辱大辽威名!” 不但众将群情涌动,就连纳兰横海也大声道:“公主姐姐,您别伤心了,只要您下令,我立刻就去宰了那群羌人!” 完颜盈烈听了侄子的话,苦笑着一摇头,又向智看去,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未开口,心里却都在想,“无论如何,她都是个爱护子民的人。” 两人也都知道,这位公主绝不会示弱不战。 安行远等文官见公主伤心,心中早觉惶惑,低头道:“殿下,我等劝阻将王非是懦弱,乃是为大局所想,殿下身负复国重任,切勿因我等之言心灰意冷。” 耶律明凰幽幽道:“你们没有错,执理进言本就是臣子之责,但你们不该忘了,我虽是振兴大辽的最后希冀,可若我对子民的惨遇听不见,看不见,只敢闭守幽州,那大辽就算能保住这一座孤城,又何来复国之望?若大辽在我手中陨落,那你们这些亡国之君身边的臣子又会被后世如何评论?” 安行远等人听得满面发烫,愧疚难当,纷纷跪倒在地:“是臣等愚昧,殿下之言如针砭之刺,请殿下决断,臣等定当追随,绝无异议!” 将不愿再看耶律明凰的哀颜,上前一步,低喝道:“大辽新君不可在人前落泪,更不可向他人示弱┉” “我绝不会示弱!”耶律明凰突然抬头,泪眼后的刻骨深沉清晰而现,“五弟,你的皇姐绝不会向任何人示弱!纵然天下人都与我为敌,我也绝不会低头!因为我是我父皇的女儿,知道吗?我的眼泪不是示弱,只是在提醒我自己┉” 一道刚硬之气已在耶律明凰的语声里渐渐凝成,虽然她的声音依然低沉,却有了肃杀之音,“这八万子民的性命足已令我醒悟,若我在逆境中只知自保,那我的敌人就会步步逼近,若连我也不敢维护我的子民,那还有谁肯护他们平安?即使他们因懦弱而背弃我,我也绝不会对他们撒手不管,因为我就是重振大辽鼎盛的后继之君!即使这世道就是这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也不会做任人欺凌之人,反之,我要已皇权霸气凌驾天地!” 一直在暗中注视耶律明凰神色变化的仇横忽然一惊,只觉这少女似已变了另一个人般,若说当日的耶律明凰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公主,那此刻的她就是一位威仪更胜其父的枭雄。 只见耶律明凰倚在书案上的**陡然一挺,硬生生立定了步履,扬手在书案上重重一击,大声道:“当年我父皇曾告示天下,若有异族犯我边界一律严惩,无故伤我子民者曝尸荒野!犯我边境者逐出草原!这就是我父皇对敢越雷池者的报复,这一道严令保我大辽多年平安,今日,我也要效我父皇昭告天下,犯我疆域者的下场!但我的报复却会比我父皇更为严厉!因为我要用以告诫天下的将是羌人举族之血!” “请公主下令!”议事堂上诸将精神一振,齐步上前。 耶律明凰昂然立定,脸上哀颜已然尽褪,玉容如罩寒霜,轩眉睁目,银牙欲碎,怒颜呈威:“羌人好胆!破我城池!屠我子民!如此深仇,岂能不报!纵然我大辽仅剩一兵一卒,我也要率此孤军直入顺州报仇雪恨!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只要我耶律明凰一息尚寸,大辽就永不会倒!杀我子民者绝户!占我城池者灭族!这就是犯我天威的下场!天虽大,地虽广,也要让辽之仇敌绝迹天地,永不超生!因为这就是逆我者亡,犯我者死的赫赫国威!” 天子一怒,伏尸遍野,此时此刻,霸主被倒捋逆鳞后的杀气尽现耶律明凰容颜,双眼目视诸人,厉喝道:“众将听令!立刻调集全城兵力,留一万人固守幽州,其余将士随我齐赴顺州,死战羌族!这一战,我要亲自出征,阵前督战!你们听着,天可常在,地可常存,唯我大辽与羌人不可共存!” 众将听闻耶律明凰竟要亲自出征,无不心神激荡,人人奋勇,“我等遵命!” 望着被激起的士气,耶律明凰又道:“厉青,胡赤,你二人速去幽州南郊,告诉晋国皇帝石敬瑭,命他前往顺州观战!” 厉青,胡赤二人一怔:“殿下,您要让那石敬瑭去顺州观战?” 耶律明凰冷冷一笑:“不错,你们去告诉石敬瑭,被他抢走涿,莫,瀛三座城池的辽室公主命他速往顺州,因为这位公主要请他亲眼目睹抢我城池者的可怕下场!我要石敬瑭知道,今日的羌人就是明日的后晋!” 众人顿时醒悟,原来耶律明凰不但要为顺州百姓报仇,更要借此扬威,她这一次亲征虽未出手,却已是志在必得。 纳兰横海早听得热血贲张,拉着完颜盈烈的衣袖道:“叔叔你看,公主真厉害!虽是女子却能有这等胆气!”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四)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三章:龙颜大怒(四) 完颜盈烈微微一笑,“胆气?呵呵,孩子,这不是胆气,是霸气。【 】”不知为何,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当望着这位怒颜勃发的公主时,完颜盈烈忽觉眼中有些刺痛,许多年前,在他第一次见到耶律德光时,完颜盈烈知道了什么是王者之风,那一天,他为这辽皇的豪情威势所折服,而此刻,当他望着这位王者的女儿,心头忽然一阵颤栗,因为这位少女身上竟散发着一道连他父皇都不曾有的凛冽霸道。 这时,耶律明凰的目光在堂上诸人脸上一一掠过,幽州诸将无论文官武将都是群情奋涌,因为他们都已被她激起了必胜的信心和血气,女真族的完颜盈烈两叔侄也微笑着望向她,耶律明凰一眼看出,纳兰横海的笑容是由衷敬佩,而他叔叔完颜盈烈的笑容里却藏着一份敬畏。她知道,完颜盈烈的敬畏乃是为她所来。而这样的敬畏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臣子忠心,外族敬畏。 耶律明凰脸上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又将目光移向一旁,她的手足兄弟将,飞,猛也在满脸欣慰的望着她,这三个弟弟都在为她自豪,望着他们的真诚笑容,耶律明凰心底升起一阵暖意,无论何种逆境,这样的手足真情都能令她振作。 在他们身旁,还站着她最牵挂的男子智。两人目光对视的一霎,耶律明凰忽然一怔,因为智脸上竟没有她所期待的笑容,本以为智必会欣赏她的决断,却不知这少年为何会吝啬一丝微笑。更令她奇怪的是,智自从喝止住争吵的文武官员后就一直没有开口,若在平日,当此大变之时,这少年必会用他的才智为她排忧解难,但不知他今日怎会如此沉默? 智看出了耶律明凰眼中的不解之色,终于举步上前,长声道:“殿下,与羌人这一仗您不能亲自出征。” “哦?为什么?” 耶律明凰的眼中并无不快之色,因为她知道,若非另有缘故,智决不会无故拂逆她。 智一躬身,道:“战场无情,刀剑无眼,殿下亲征虽能扬我军威,但天璜之身岂可轻临险地,此事该由臣为您代劳,还请殿下在幽州城内静侯我军捷报。” “是这样?”耶律明凰神色顿和,柔声道:“智,这几日你四处奔波早已疲累,就留在城内好生休息几日吧,况且有你在幽州镇守,我也可安心出征。” 智没有回答,仍是默不作声的垂首肃立,他不愿当众违逆耶律明凰,也更不愿意让她步入敌人的陷阱。 耶律明凰这才醒悟到智不让自己亲征乃是另有原因,只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拂逆她,不由问道:“怎么?你┉不想让我与羌人交战?是不是?智,羌人先助拓拔战谋反,又屠戮顺州,难道你不恨这些羌人?” 智摇头道:“当日羌人假意攻打朔州,致使拓拔战得以集结旧部,他们可算是拓拔战谋反的最大帮凶,臣恨羌人已久,但臣从未想过要找他们寻仇,因为臣本以为羌人这一世都无法生离上京。” “这是为何?”耶律明凰愕然道。 智道:“在臣想来,拓拔战攻下上京后故意将羌人尽数安置在北营中,为的就是不让人察觉羌人行踪,由此可见他早有了将羌人灭口的打算。象拓拔战这等枭雄心性虽不在乎背上谋反之名,却绝不愿被世人知晓他与羌人勾结谋反之事,所以这一次羌人攻打顺州一事必有蹊跷。” 耶律明凰皱眉道:“蹊跷?羌人杀入顺州之事难道还有假?莫非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拓拔战在暗中捣鬼?” 智点头道:“当然,若无拓拔战首肯,羌人怎能离开上京,殿下,您想想,拓拔战为什么要放羌人离开上京?难道就不怕被人知晓他与羌人勾结一事?此事只有一个缘由,那就是拓拔战能从中得到更大的利益,所以他才不惜担起这骂名,殿下,要对付拓拔战这等人,不但要知其势,观其行,更要料其心,算其意,眼前之事大有蹊跷,在我们未察觉拓拔战本意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耶律明凰沉吟道:“也许拓拔战是想让羌人来消减我幽州兵力。” “若是如此,那羌人就该攻打幽州而非顺州。”智又好言劝道:“殿下,我们此刻只能派一支精锐骑军趁夜悄悄前往顺州,观羌人动静而随机应变,待查知事情原委后再做应对,倘若您率军亲征,必会引人注目,万一其中别有隐情,那我们就会失去翰旋余地。殿下,臣以为羌人攻打顺州一事必有内情,因为屠城之事历来最遭人忌,即便是拓拔战也不敢轻易犯下这等屠城恶行,羌人又怎敢突然屠戮顺州?即使他们不怕我们报复,难道他们就不怕会因此惹来辽人的痛恨?若他们激怒了所有辽人,那就算他们攻下了顺州,又怎能在顺州长驻?殿下,请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厉害,虽然此刻臣也未想出,但臣希望殿下能早一步猜出。” 见耶律明凰脸上浮起一丝疑云,智大步走至仇横面前,“仇横,我曾从军策中看过你的履历,你在十几年前就被皇上调往顺州镇守,是不是?” 当耶律明凰下令出征顺州后,仇横就已悄悄退到了一旁,目的既已达到,他自不想再引人注意,却未防智竟会在公主决定出征后仍要找他问话,更不解智为何会问及此事,忙应道:“是,末将已在顺州城内驻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智微一点头,又问:“既然你在顺州城内守了十五年之久,又官居太守之职,那你的家室必定也在顺州城内,是不是?” “正是,末将的一家老小都住在顺州城内┉ 智又问:“我再问你,你从顺州城中逃出时可有携带家小? ” 仇横稍一犹豫,点头道:“有┉” 智不待他说完,立即道:“那你的家小可有在大乱中失散或是遇害?” 仇横被智锐利的眼神看得一哆嗦,隐约猜到智为何要问他此事,却又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答道:“没┉没有┉” 智眼神悠的一寒,冷冷道:“既然羌人凶狠势大,又是陡然发难,那你仓促之间怎能带着一家老小平安出城?除非┉你是事先有备?” “这┉这是┉”仇横这时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拓拔战只令他携两千军士诈投幽州,又极力叮嘱他要特别小心智,原来这少年果然心细如发,洞察入微,可他虽能弃下满城百姓,又怎舍得家中老小? 迟疑良久仇横才支吾道:“这全仰仗城中副将令狐延兄弟为我死命挡住羌人,而且我的亲兵们见羌人破城后便立即保着我的一家老小逃出太守府,这才幸免于难,只是┉只是却因此而无力救出更多百姓┉可是,这实在是末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智王治罪┉” “治罪?” 智冷冷看了仇横一眼,却已不再发问,走到了一边,默默望向耶律明凰。 堂上诸人见了智的举动都觉纳闷,只有完颜盈烈用毫不掩饰的敬佩眼神望着智,却又轻轻一叹。 耶律明凰心底疑云大起,因为心痛顺州百姓的遭遇,她一直没有仔细思索羌人之事是否拓拔战所设的圈套,但听见智与仇横的这一番问答,已察觉到此事别有内情,也明白了智的苦心,原来智一早已觉出仇横有诈,但智不愿意当众拂逆她,也不愿在文武官员前显出比她更胜一筹的才智,令她难堪,所以当她盛怒下令时一直未曾拦阻,此刻向仇横问话其实是在对自己循循善诱,目的就要让她得以窥知其中险恶,然后由她亲自揭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她这公主的威名。 但是,这一次,她只能违背这少年的苦心,因为她必须面对心底的畏惧,这种畏惧只有靠她自己解开,没有人可以代劳,就连这少年也不能。 耶律明凰的眼中浮起一丝歉意,却不敢回应智,甚至也不敢再回视他的目光,只是和他一般走至仇横面前,低声问:“仇横,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吗?” “我┉我┉”仇横咽了口唾沫,想要挤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辩解一番,却在耶律明凰突然冰冷的眼神中哑口无言。 “不想说?那你就别说了。”耶律明凰冷冷一笑,“厉青,胡赤,你二人先把仇横带下去,等我亲征回来后,我自会知道真相。” “慢!”不待厉青,胡赤二人应声,智已大步上前道:“殿下,既然您已知此事另有缘由,为什么不先查清楚再出兵?” 耶律明凰依然不敢看智的眼神,只是低声道:“智,无论此事有何内情,可羌人毕竟已攻破顺州,与我结下死仇,我又岂可放过他们?何况┉”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已是轻若蚊蝇,用惶惑中想出的借口胡乱搪塞道:“我方才已下令出征,既然我是大辽新君,怎能朝令夕改?智┉你┉” 智踏近一步,竭力劝道:“难道您以为拓拔战只是想利用羌人削减幽州兵力吗?若是如此,他大可让羌人直接攻打幽州,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殿下!明知有陷阱怎能再一步踏下?” 智紧盯着耶律明凰低垂的双眼,忽然低声道:“殿下,雍容傲然的威仪,驾御臣子的心计,凌驾强敌的霸气,这些为君者应有的城府您都有了,可您还要有山崩眼前而不动色的冷静城府,臣知道您痛心子民惨死,但臣请您先抛开屠城之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智,别说了,别说了┉”耶律明凰终于抬头正视着少年,但她眼中却带着异常复杂的神色,幽幽道:“智,我知道你的苦心,可这一次┉我必须亲自出征,因为我真的不能容忍我的子民被人屠戮,智,若是父皇在世,他也不会容忍沾满他子民鲜血的仇人活在世上,智,别拦我,我┉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你┉你不会明白的┉” 不知是耶律明凰如祈求般的软语还是耶律德光的名讳触动了智,少年长叹一声,不再劝阻,拱手道:“臣遵命。”缓缓退到了一旁,任由厉青和胡赤二人把仇横压出堂外,心底却暗叹:“若张砺在此,必能助我劝阻殿下。” 耶律明凰愧疚的看着智脸上的黯然之色,只觉自己心底也是一阵失落,几乎就要心软,却终强自忍住,硬下心向堂上诸将下令道:“羌人猖獗,顺州一战势不可免,各位将官,可愿用你们的忠勇扬我辽威? 堂上诸将齐声应道:“我等愿随殿下亲讨顺州!”虽然智方才的劝阻让他们对顺州之事心生疑惑,但顺州惨变已是不争事实,这等血仇自让他们只欲一战而休,更何况他们早被耶律明凰激起血性。 “很好!”耶律明凰满意的一点头,对诸将一一下令,“五弟,你与十二龙骑率一万人做先锋,六弟,你率一支轻骑在后接应,小七,曲古,唐庭絮,夏侯战,你们四人随我一起出征,为顺州子民报仇!萧成,你留守幽州,守城之任就由你从旁协助智王。” 耶律明凰调派的都是幽州将领,并没有要求女真人的援助,而完颜盈烈也未主动请缨,他知道,这位公主此战不但是要报仇,也要借此一振声威,所以她不愿借助他族之力。 调派完毕后,耶律明凰又目视众人,沉声道:“各位,出征之前我还要你们记住一事──这一战,我们不要俘虏!” 众人被耶律明凰语中的杀气激得一震,随即都是会心一笑,以血还血,这就是他们此战的目的,正要出堂准备,忽然又不约而同的望向了智,因每次征战都是由智运筹决策,布下计策,此刻要征讨羌军,他们忍不住便想听听智对此战有何见解。 耶律明凰见他们停步,自然知道众人所想,也悄悄向智看去,却又生怕他会怨怼不语。 但见智脸上并无责备之色,平静的看了眼众人,淡淡道:“此战乃殿下亲自出征,士气必然强盛,但你们也不可因此大意,更不可贪功冒进,六弟,小七,殿下的安危就由你们守护,不能让殿下有任何闪失,我们此刻还不知羌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开战前需先行打探清楚,这一仗先以诱敌为主,务必要在顺州城外开战,以免陷入攻城硬战的胶着,五弟,若羌人势大,那就先用错王弩射乱他们的大军,再各个击破,尽量不要近身混战,一切以护住殿下安危为先,夏侯战,待把羌军引出城外后你率一支轻骑立即入城,看看城内有无幸存百姓┉” 见智一一嘱咐诸将,又如此顾虑自己安危,耶律明凰顿觉松了口气,心知智无论如何都不会令自己失望,正感欣慰之时,忽听若海在一旁插口道:“智王,我知道羌人来了多少人马,他们共有七万人!” “七万人?”智神色微变,当即望向耶律明凰:“殿下,既然您已决意亲征,臣也不再拦阻,但羌人有七万之众,臣恳请与殿下一起前往顺州。” “他毕竟还是惦念着我。”耶律明凰心中一暖,温颜道:“智,这一次你就留在幽州好好歇息,放心吧,有五弟随我同行,这七万羌人我还不会放在眼里┉”她正想再柔声劝慰智一番,却听若海又急着道:“殿下,让我也跟您一起去顺州吧,我亲眼见到羌人在顺州城外行凶,这报仇的事可不能少了我!” 耶律明凰一笑道:“若海,你身上有伤,还是在城中养伤吧,顺州百姓的仇自会有我去报。”她忽想起一事,又问:“若海,你不是和昆仑,连城一起在上京城吗?怎会突然来此?” “是林女史派我前来。”若海一脸沮丧的道:“林女史让我来此也正是要告知殿下和智王关于羌人南下之事。只可惜我们在上京得知此事时已晚了三天,我虽连夜赶路还是迟来一步。” 耶律明凰安慰道:“这不能怪你,若海,你已尽力┉”她话音未落,智突然向若海问道:“林女史也知道羌人来犯之事?拓拔战果然没有掩饰他与羌人暗中勾结之事,若海,林女史还让你告诉我们什么?” 智一早就想询问若海此事,却因耶律明凰盛怒之故耽搁,此刻听若海这一说顿时想起。 若海颇有些不情愿的答道:“林女史还让我告诉你,说幽州与羌人的这一仗绝不能打,可眼看我们都被欺负到头上了,为什么不能还以颜色?”其实若海受命来幽州报讯后一直纳闷林幽月为何会对羌人如此忌惮,而他在顺州城外亲眼见到羌人屠杀辽民后更是对羌人深恶痛绝,若非智问及,他根本不愿说出林幽月的担忧。 智眉心一紧,林幽月的才智他最清楚,深知她不会无故说出此话,忙问:“林女史说我们不能与羌人开战?为什么?” 若海摇头道:“这事我也觉得奇怪,原本林女史对羌人要南下之事时并不在意,因为昆仑已暗地打听清楚,这群羌人虽有七万余人,但其中还有三万多妇孺老幼,如此拖家带口怎能上得了战场?可林女史得知羌人是带着家眷出征后却立即神色大变┉” “什么?你说什么?”智脸上骤然变色:“七万羌人中竟有三万老弱妇孺?难道涂里琛还带着妇孺老幼?” “是啊┉”若海惊讶的看着智,不知他为何会与林幽月一般,一听到羌人中有三万妇孺后即会突然变色。 “七万羌人,三万妇孺┉”只是一瞬间,智已明白了拓拔战的意图,从听闻顺州噩耗的一刹起他就在怀疑,此刻若海带来的消息就如一道暗夜惊雷令他突然醒悟,神色间顿时有了一种恍然的凄厉,一袭白衣无风而动,竟是全身颤栗。 若海讶然道:“智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与林女史一听说羌人中有妇孺老幼都会变得这般惊讶?” 只见智在堂上来回疾走几步,忽然冲至耶律明凰身前,急声道:“殿下,这一次您绝不能亲征!绝不能!这是拓拔战要毁了你┉” 智突变的神色令众人皆感震惊,耶律明凰也是不知所措,忙问道:“智,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好可怕?” 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紧拉着耶律明凰的衣袖道:“殿下,我知道羌人为什么会攻打顺州了,这是拓拔战给我们设下的连环绝户计!” “连环绝户计?”耶律明凰被惊得一颤,但真正令她吃惊的却不是智口中之言,而是智脸上这异样的焦急惊惧之色,正惊疑不定之时,只听智又一连声道:“殿下,既然羌人是受拓拔战之命前来攻打幽州,那他们为什么要带着三万妇孺老幼上战场?难道羌人就不怕会因此而分心旁骛,若拓拔战真是要用他们削减我们的兵力,那他也绝不会允许羌人带着家小出征,所以拓拔战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利用这三万羌族老弱换你一世恶名!” 耶律明凰怔怔道:“智,你在说什么?三万妇孺老幼换我一世恶名?这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智凝重的语气令她惊异,不由自主往两旁看去,只见女真族长完颜盈烈忽然失色道:“借刀杀人,祸及无辜,好毒!拓跋战这一招走得好毒辣!” 耶律明凰终究是心思极为敏锐之人,沿着智与完颜盈烈的话仔细一思忖,突然间,她也醒觉到了拓拔战用这三万无辜性命设下的这样一道能令她进退不得的陷阱。原来拓拔战利用羌人攻打顺州这一招并不是为消减她的兵力,而是为了染黑她的公主名声,如果她出兵征讨羌人,势必会遇上羌人的三万名妇孺老幼,若把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妇孺老人卷入战火,那就会令她留下屠杀平民的恶名,即使是为了替自己的子民复仇,但这等恶名一旦背上就会一世难洗,为她的霸业伏下莫大隐患。而拓拔战也必会抓着她这一把柄大肆渲染,可她若不出兵,那拓拔战又可趁势向所有辽人斥责她柔弱无能,眼见子民被残杀却不敢挺身而出,这样一来她几番辛苦拉起的民心也会付之东流,不但辽人会对她不满,就连幽州城内的百姓也会为之心冷。 想到拓拔战此计的毒辣之处,耶律明凰只觉一阵悸惧笼于心头,她宁愿付出一切代价,也不肯让自己的名声留下一丝污痕,因为她正是要借此顶起复国之业。 堂上其余之人听了智与耶律明凰二人的对话只觉如坠雾中,虽隐约知道这是拓拔战的陷阱,却不明究竟,纷纷围上来询问。猛见耶律明凰神色惨然,忙拉着她的手问道:“姐,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一仗究竟还打不打了?” 耶律明凰凄然摇头,“太迟了,此刻已进退两难,不战失民心,战则失人心,到了此刻,我还能如何是好?” 惶惑中,耶律明凰又不自禁的望向了智,向她心底的最大支柱哀然求助道:“智,告诉我,此时此刻,我该如何是好?” 智默然无言,正如耶律明凰所言,他们此刻已陷入进退两难之境,无论幽州军是否征讨羌人都会对这位公主带来极大的危害。而这位公主此刻也失去了方才喝令亲征的霸气和驾御群臣的心计,在人前强装的坚强已被一一褪尽, 望着这样一方凄婉之色,智忽感心头一痛,就仿佛被人刺到了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要害。 也许,他无法与她缠绵此生,但是,他更不愿令她受愁苦煎熬。因为这少女不但是他最敬重的义父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也是他的此生挚爱。 深深的望着她,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可怕的决心,忽然轻轻一叹:“请殿下宽怀,臣绝不会使您中了拓拔战的陷阱。” 耶律明凰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希冀,“智,你有办法破解拓拔战的毒计?” 智沉沉点头,“是的,臣┉有办法┉” 堂上的紧张气愤顿时松弛下来,虽然众人还不明此事厉害,但大家都相信智的才干,因为智不但是他们最敬佩的军师,也率着他们赢取了一次次的胜利,只要有智在,这一次也自然能破解顺州之劫。 耶律明凰也觉欣慰,忙又道:“智,我现在就去审仇横,让他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不用,殿下,我们不能再审问仇横,”智微一苦笑,涩然道:“此刻我们倒是要庆幸未曾仔细审问仇横了,若已从他嘴中套出真相,那我们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苦笑过后,智神色间已恢复了镇定,只是,这份镇定却与以往的雍容冷静有些不同,多一丝苦涩,有一点寂寥,就似是在狂风骤雨中被突然吹折的树干,虽已能不为风雨所动,却已近枯萎。只是,这份枯萎乃是甘心所愿。 听到智依然淡定的语声,耶律明凰的愁眉终又舒展,“智,你真的有办法?那我此刻该怎么做?” 智的双眼一霎不霎的看着耶律明凰玉容上渐起的血色,他心底浮起一抹满足的苦意,缓缓道:“殿下,您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您病了,当仇横将顺州百姓的惨遇告与您知后,您悲愤交集下忽然急怒攻心,虽欲力救子民于水火却终因心力交瘁而支持不住,这里的文武官员见您身体欠安,惶恐之下皆力劝您歇养调神,于是臣和呼延总管便不顾您的坚持而搀扶您回房静养,至于之后的事情,无论是拓拔战的陷阱还是仇横的叵测,您都因抱病在身而不曾听闻,不及过问┉” 低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议事堂上每个人的耳中,智又环视着众人惊讶的眼神,长声道:“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殿下因心痛子民惨死而忽然告病,不论顺州之事有何结果,都与殿下无关,知道吗?” 不单是耶律明凰,所有人都楞在当堂,呆呆的望着智,好一阵子,耶律明凰才愕然问道,“智,你说什么?我生病了?” 智摇头不答,神色沉寂如暮。 众人讶然互觑,却见完颜盈烈脸色接连数变,惊声道:“智王,莫非你想┉” 不待这女真族长说出口,智已摆手止住,又向同样愣在一旁的总管呼延年招手道:“年叔,殿下身体不适,急需延医调治,我们这就送殿下回房。” 呼延年虽不明智的意图,但他乃是看着智长大,深知智此举必有用意,稍一犹豫后上前搀住了耶律明凰道:“殿下,走吧,听智儿的。” 耶律明凰还欲再问,却被智深邃的眼神所止,只得不知所措的任由智和呼延年二人扶出堂外,令她奇怪的是,虽然她对智的用意丝毫不解,但当智沉稳的手臂轻轻搀引着她时,她心里竟泛起一阵足已安心的暖意。 见他们三人要离开,将,飞,猛忍不住齐声问道:“四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留在这里,不要出去,也不要审仇横,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智回首看了眼弟弟们,慢慢微笑道:“放心吧,无论是要付出何等代价,四哥都不会让拓拔战夺走义父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希冀。”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一) 目送智与呼延年二人扶持着耶律明凰离去,将,飞,猛三人都觉兄长的言语中颇有一股未尽之意,三兄弟你眼望我眼的楞了半天,又一起向若海追问,可若海自己也是一片糊涂,又怎回答得出。【 】 奉令留在堂内的文臣武将也凑上来一起议论纷纷,原本肃静的堂内随着众人的议论渐渐喧嚣,但众人虽是各有揣测,却谁都不明究竟,既不知拓拔战究竟利用羌人设下了什么歹毒陷阱,更不知智为什么要说公主忽然染病。 女真族长完颜盈烈没有加入众人的议论,他独自坐在一角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杆,用喷吐而出的烟雾掩盖着脸上的阴郁之色。智的用意他已明了,也对这少年的苦心深感钦佩,但他心里还在担忧着另一件事,一件能把他们女真族推入深渊的祸事。 完颜盈烈在一旁抽烟,他的侄子纳兰横海却在和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说了好一阵子仍猜不出智的意图,见叔叔在一旁独坐,他知这叔叔心计过人,便跑来求教道:“叔叔,智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为什么要说公主病了,你知道吗?” 完颜盈烈轻轻吐出一口烟,见四周之人都未注意到他叔侄俩的说话,这才低声道:“这是智王为了保全公主的名声,这位公主身边有智王在,当能渡过此劫。” 纳兰横海对智最为敬服,忙点头道:“没错,智王一定会有妙计!只可惜我太笨,猜不出智王会用什么妙计。” “妙计?要对付拓拔战这一招借刀杀人是没有妙计的。” 完颜盈烈叹了口气:“以智王的才智,他应能想到两条计策,只是这其中一计却会使我女真族陷入危境,却不知智王会用哪一条计策,但愿,我没有看错智王的为人,也但愿那位公主不要想到这条不义之计啊。” “不义之计?”纳兰横海吃了一惊:“叔叔,什么是不义之计?” 完颜赢烈不肯再多说下去,低声道:“纳兰,有些事叔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生性太直,这些事你知道了反无益处。” “叔叔,你快告诉我啊!”纳兰横海不甘心,缠着叔叔问了好几遍,可完颜盈烈始终摇头不答,无奈下纳兰横海只得转问道:“那另一条计策呢?这总能告诉我吧?” “另一条计策┉”完颜盈烈连吸了几口烟,长叹一声,“若智王真是用这一条计策,那就会苦了他一世啊┉”长叹着,这位睿智沧桑的老人不再说话,重又一口一口的吸着烟杆,将一腔愁怀顺着烟雾喷吐而散。 斜斜而过的细风在静谧的别院内带起一丝初秋的微凉,轻轻吹拂着一对缓缓而来的身影,少年清俊,少女婀娜,并肩走在幽静的小道上,两人身后还尾随着总管呼延年。 望着他俩的身影,这位老总管的心里涌起一抹难言的滋味,他记得很清楚,就在数月之前,也是在一座同样静谧的小院内,这对少年曾深情相顾在彼此的浓情中,但在这阡陌难料的乱世中,这样的两相依依久已未见。所以呼延年在走出议事堂后就特意不紧不慢的拉在二人身后,不去打扰这对少年男女,期望着他俩能悄悄说些不为人知的私言密语。 但呼延年很快就失望的发现,由始至终,智都未说一句话,低语,轻言,都藏在他拘谨的身影之中,究竟,这是无法回避的君臣之别,还是只能由这少年独饮的别有苦衷。 凉风吹拂在耶律明凰的面颊上,但她却未觉寒意,因为智就在她的咫尺之伴,已经有好久,他俩都未如此相近,若非有顺州之事压于心头,她或许还会以为这是智在陪伴着她品尝初秋的微醺,但她的频频顾盼却只换来少年一言不发的沉默。 也许,这是因为后院内还有数十名护卫当值,所以智不愿被人听闻他的计策,又也许,这少年也在静静的享受这片刻相处,以此留恋着心底的温暖回忆。 终于,三人来到了耶律明凰的房外,呼延年心知智与公主要商议应敌之计,便欲告辞退下,谁知智却拦道:“年叔,你与我们一起入房吧,殿下身子不适,需要你在旁照料。” 呼延年还未接口,耶律明凰已幽怨的扫了眼智,“我哪有什么病,在这里都要装?”埋怨归埋怨,她还是顺从的走入房内。 呼延年暗暗一笑,公主虽然威仪日盛,可在智面前仍保留着一份女儿家的温顺,待三人入屋后,呼延年便张罗着为两人端椅沏茶,忙碌之时他忽然又醒悟到,原来智让他一起送公主离开议事堂和跟随进屋的目的就如当日一同坐车巡视城南,都是为了恪守君臣之礼,避男女之嫌,有他这位老总管在旁,那他俩的相处自不会被人非议。 耶律明凰却无暇去想这繁缛之事,本想立刻询问智有何良策破解拓拔战的毒计,但转念一想却低声道:“智,方才在议事堂上我不肯听你的劝阻,你┉会不会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低语声呢喃而响,将两人间的沉寂缱绻而破。 “臣知道┉”智似是毫不在意的一点头,又接过呼延年递上的茶,亲手奉于耶律明凰。 耶律明凰轻轻抿了口热茶,借着茶的温热静下心绪,看着智稳如磐石的双手,心底不禁暗赞,即使是在眼前的逆境之中,智依然保持着一份人所不及的冷静,正感叹自己不及这少年时,智已问道:“殿下,您已知道拓拔战利用羌人攻打顺州是为了染黑您的名声,那您可知他此举的另一层用意?” 听智说及正事,耶律明凰心中的短短旖旎已然消除,诧然问:“拓拔战他还有一层用意?” “是。”智徐徐道:“眼下所有辽人都在等着看您和拓拔战之间的胜负,但人心终有善恶之分,除了拓拔战的爪牙外,大多数辽民都不愿让这片江山就此落入拓拔战手中,即使他们抗暴无力,斗恶无胆,自私为己,可他们也不愿从此陷入战乱,因为大家都盼着能过上安宁之日而希冀能有位明君治世,而拓拔战利用羌人染黑您名声的目的正是要让您在辽人的眼中沦为和他一般残忍无情之人,使人在您与他之间难分善恶,那辽人就会对您心冷,也不再期许着您能复国成功,只求这片乱局能早日平息,至于是谁做皇上都已无关紧要,到了那个时候,拓拔战改朝换代的目的也就达到。” 听到智如此精辟的剖析, 耶律明凰恍然道:“我只道拓拔战是想利用羌人染黑我的名声,令我留下骂名,想不到他还有这等歹毒用心。” 智又道:“殿下,既然拓拔战要千方百计的要损毁您的名声,那您一定要在臣民眼中成为善的一面,而使拓拔战变成恶的一方!这就能使您的臣民知道该拥立谁,虽然此刻的辽人都因畏惧拓拔战的威势而不敢与他作对,但只要您能揽住人心,使他们知道能带给他们繁荣安宁的人是您而非拓拔战,那您的复国之业就终会成功。” 耶律明凰苦笑道:“此刻羌人已攻入顺州,若我既要不留恶名,又要不失人心,又该如何应对?又怎能避开这避无可避的杀戮?即便我想留下善名,这时局又怎能容我心慈手软?智,你当日也曾对我说过,妇人之仁也许可以用于太平之世,却不能为我复国。” 智没有立即回答,似在沉吟该如何启齿,眼神却渐渐深远,良久方道:“殿下,其实您和皇上很像,都有着一样的雄心壮志,一样的爱民之心,您方才在议事堂上之所以会雷霆震怒,正因您不能容忍自己的子民被荼毒,但臣恳请您记住,您不该当众下这要使人绝户灭族的命令,这等命令绝不该出于一位明君之口,天子之怒也许很有威势,但却不能只靠以血还血的霸道杀戮来守护子民,更不可靠此开拓疆域,您还要有一颗慈悲之心,这样才能使天下人都心悦诚服的望着您,王道治国,仁道爱民,而您的霸道则要藏于暗处,令人思之胆寒,却不能使人一眼可见。所以您行事不但要慎之又慎,还要有莫大的毅力,忍人所不能之忍,即便以暴易暴是必须的手段,您也要让人知道,这绝非您的本意,只是万不得已下的无奈,而这等无奈自会由臣为您掩盖┉” “由你来为我掩盖┉”耶律明凰未想到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虽含责备却更似是在惇惇教诲,仿佛象当年父皇在书房内为她讲解治国之道一般,但她又隐隐觉得智静如止水的言语中似乎还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意味。 仔细望着智,只觉他神情间的这深长意味中更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熟悉,但她一时间却无从想起这种熟悉。 这时,智已说回到了当前之事,“殿下,拓拔战使的这条计策确实毒辣,而且此计最厉害之处就是一旦施展就可令对手再无可解之策,但臣还是有破解之策,因为这种两伤之策臣也用过一次,当日拓拔战攻破上京,臣为脱身曾在城内散谣说拓拔战欲屠杀上京百姓,逼使拓拔战不敢出城,只可惜世事难料,今日竟会是他施展这两伤之计,想来拓拔战心底必会很得意,但他千算万算到底还是算漏了一件事──他不该忘了臣可以比他更不择手段。” 耶律明凰心底突然升起一阵不安,她已想起了智此刻的神色为什么会让她觉得熟悉,当日他们从上京逃出时,智殚精竭虑后在马车上昏厥之前对自己的兄弟一一嘱托时也曾有过这种神色──殷殷嘱托,恋恋不舍。 一念思及,耶律明凰顿时失色:“智,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突然教我这些为君处世之道,你究竟想到了什么对付羌人的办法?难道┉你让我装病是想┉” 智淡淡道:“不错,殿下,羌人之事就由臣率兵去征讨,因为您在听闻子民的惨死后痛心忧虑之下当场气忿成疾,臣和年叔见您身体虚弱,无法继续理政只得将您扶回房中歇养,而您在说了一句要为死难的顺州子民取回公道后就因急怒攻心而昏厥,至于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的与您再无关连,因为之后的事都是臣擅做主张的私自出兵征讨羌人,殿下,只要臣出兵征讨羌人,那就不必担心会被人说您对顺州之仇不闻不问,因为臣所率的都是您麾下的大辽军士,而当臣在与羌人交锋时若不慎伤及他们的老弱族人,那也与您毫无关连,因为您在初闻顺州噩耗时就已气愤病倒,所以您根本不知臣擅自出兵之事,而且您虽然说要为顺州子民讨还公道,但并不是允许臣大开杀戒,这样一来无论臣是如何对付羌人,都不会让您承受一丝恶名,因为您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拓拔战所设的陷阱,也不知道羌人大军中还有三万名妇孺老幼,否则您绝不会让部下手染这些无辜者的鲜血┉”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耶律明凰大惊道,这一惊甚至比她醒悟到拓拔战的圈套时更为震惊,幽州与羌人的这一战已在所难免,要为顺州百姓报仇就必须出兵讨伐羌人,而一旦开战又会无可避免的遇上羌族三万老弱,所以智才让她装病,而智此举就如是一把分开是非的利剑,待他出征回城后,为子民复仇的美名会自然而然的落到耶律明凰身上,但伤害羌族无辜的恶名却会由智扛下。这就是智对她的忠心,但若这只是忠心,又怎会有这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苦心。 耶律明凰怎肯答应,又惊又气的喝道:“智,你这是要为我承担恶名啊!原来你一早已打定主意要让我置身事外,难怪你不肯让我再审问仇横,你疯了吗?只要你出征就一定会把羌族三万老幼卷入战火,你知道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二) “臣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不过臣并不在乎。【 】”智淡淡一笑,笑容里泛动着一丝自嘲,“臣本就是一个恶人,也不想留芳于世,又何惧区区恶名。但臣却不能让您的名声有一丝污痕,殿下,在拓拔战这等陷阱下,既要为您得到为子民复仇的义举美名,又不为您带来杀害无辜羌人的恶名,那只有让这一切都在您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势下迅速结束,也只有以臣的擅自出兵才能破解这连环绝户计。只要臣此去处置得宜,还能为您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这一役后,世人都会很清楚的看见您与拓拔战的分别,您与他二人一为谋朝篡位,不择手段的乱世枭雄,一为复国平叛,矢志救民的辽室新君,孰善孰恶,谁乱国,谁救世,一眼可见┉” “不行,你绝不能这么做!” 耶律明凰凄然变色:“你凭什么要给自己想出这样一条会遭尽骂名的不归路?你能想到这样的主意,怎么就不想想这么做的后果?难怪你要对我说这些为君处世之道,你┉你说这些话是怕以后不能再辅佐我了是不是?所以你要借机对我说这些话? “殿下放心,在您复国之前臣会一直留在您身边辅佐您。”见耶律明凰已急得随时都要哭出声来,智眼中现出一丝怜惜,却未让这温情溢出眼睑,只是故作轻松的一笑,“臣此去虽要一开杀戒,但只要有一线转机,臣也会留下余地,不会真的屠尽羌人┉” 耶律明凰断然道:“你说得轻巧!以拓拔战的老谋深算必已设计令羌人对我恨之入骨,怎会给你留下转机?你这会儿怎么又想不到了?我不要听你的安慰!我不能让你为我承担恶名,你别这样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会有的┉”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面露喜色道:“对了!我们可以让女真人去对付羌人!就算女真人杀了那些羌族老幼,那我们也可推说这是女真与羌人两族的私仇,与我们毫无瓜葛,只要杀羌人的不是我们幽州军马,那也就不会被人指责,我们只消派出一支军士扮成女真战士暗中助他们作战即可┉” “殿下不可!”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阻止道:“女真人已与我们结为盟友,怎可把他们逼入这不义之境?若您心存此念,那我们与利用羌人的拓拔战又有何分别?即使完颜族长肯替我们解决羌人,但事后他定会对您大失所望而心生去意,这一来我们就会失去更多┉” 似是要彻底打消耶律明凰的这一念头,智的神色突然变得严厉,“殿下,请您试想一下,若被世人知道您如此利用自己的盟军,那他们又会怎么想?只怕所有人都会为您的举动寒心!既然拓拔战就是想利用羌人的这三万族人夺走您的名声,您又岂可把自己的名声亲手抛弃?殿下,只要放着臣一口气在,绝不容您做此自毁名声之事!臣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臣不希望您也如此,因为臣肯为您承担恶名也正是要让您能问心无愧的登基为君,您又怎可行此嫁祸于人之事?” 在智的严厉质问下,耶律明凰一张玉容早涨得通红,只因智平日对她始终恭敬有礼,此刻却是破天荒第一次对她如此疾言厉色,顿让她心头好一阵慌乱,什么公主威仪,君臣之矩统统忘了个干干净净,一身的城府霸气早在智的严厉眼神下消蚀无形,也醒悟到以智的才智又怎会想不到此举,但他却不愿做这等害人之举,更不容自己做下此不义之事,而这一切也正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可她又怎舍得让智为己承担恶名,只得一脸慌张的看向了呼延年,她此刻倒也绝了利用女真人之念,只望呼延年能为自己求上几句情,别让智再对自己动怒。 呼延年早在一旁听得发怔,他心里也觉耶律明凰利用女真人之事颇为不妥,却又为智的替代出征之计而震惊,见耶律明凰求救的眼神看来,只得干咳一声,再次打定了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主意,上前道:“殿下,智儿所言有理,若让女真人出征确实大为不妥,智儿这般说也是为你着想┉” 见耶律明凰一脸怯生生的看着智,眼中已是珠泪欲滴,呼延年苦笑一声,又转头对智道:“智儿,你虽是一片苦心为了殿下,可你这一出征必会为自己惹来后患,智儿,你生性聪明,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智摇头道:“年叔,由我替代殿下出征乃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我就是不让你去!” 耶律明凰忽然叫道,想到智的苦心,她只觉既委屈又感动,珠泪盈盈坠落,再也抑不住心中凄苦,失声哭道:“智,你不要去!若你为我背上这等恶名,那你就会被天下人痛恨,以你的聪明难道会想不到?战场杀敌虽然无错,可你的手如果染上平民的鲜血就会使你身败名裂,纵然我日后登基为君,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若我要做明君,又怎能与一个声败名裂之人厮守一生?” 许是因为不愿再忍受这少年强做的漠然,又许是因为受到这少年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耶律明凰忽然不顾一切的对智倾诉着心底痴意,如所有想要挽留住心爱之人的女孩般抽噎呜咽着,渲泄着心底被漠然隔断的咫尺相思,“你为什么要这般难为我┉我答应过二哥绝不负你的,智,你知不知道?我答应过二哥,答应过自己的,我要永远陪着你┉你老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我一直想着复国后要与你相守一世,你为什么总是要为难我,为难你自己┉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你喜欢我的,昨天在后院里我看到你在偷偷看我,你骗不了我,你还是喜欢我的┉智,昨日我不能陪着你已是好生后悔,怎能再让你为我做这等事?其实我也很羡慕五弟他们,我也想陪着你走在你最喜欢的细雨里,我也想的┉所以我不能让你为我承担恶名,绝不能是你┉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哽咽声里,凝白如玉的手已伸向了少年,这一双手曾为这少年接住七朵同样晶莹纯白的雪,而在此刻,这双手的主人又在盼着少年的手能覆盖而上。用一霎的用力相握挽留住会割断他俩今世情缘的苦计。 但这少年却未回应,仿佛不为所动,又仿佛是被少女抛却了矜持的大胆表白所震惊,仍是默默而立,久久未语,可就连呼延年都能看出在智强装的漠然下已无法掩饰的温情。 望着这两位互相凝视的少年男女,呼延年长长一叹,他一直希望这两人在历经磨难后能终成眷属,可智似乎对这份情缘已不再抱有任何希冀,总是刻意的在两人间拉开隔阂。但他为了耶律明凰却又愿意毫无保留的付出一切,难道在这少年的心里真的已将忠心和痴心如白昼黑夜般分明隔开。 沉默许久,智终于开口,“殿下,拓拔战的才智谋略丝毫不逊于臣,与他这一战我们绝不可能无所付出,他的计策本就是要把您逼入绝路,您方才在议事堂上也曾问过大家,若您对顺州之事不闻不问,那会有何事发生,现在臣也要问您相同的疑问,您又该如何回答?难道您真要对八万子民的惨遇视而不见?” 耶律明凰气苦的一哼,这少年似乎总能猜到她心里最忌惮之事,狠狠瞪了智一眼,咬着嘴唇不肯开口,但她的手依然伸出。 智仿佛未看见公主如孩子般赌气任性的举动,继续道:“殿下,既然您回答不出,那您就要按臣所言而做,而且,您还要做的更好,若臣征讨羌军时真的伤及羌族中的那些老弱妇孺,那等臣回城后,您就要立刻命人去辽境各州城颁布檄文,檄文上要告知所有辽人两件事,一,顺州之事乃是拓拔战所设的圈套,是他为玷污您的名声而逼使羌辽两族交战,既害国中子民又害他族卷入战祸,二,严惩臣擅自出兵和滥杀无辜之罪,让人知道您对臣伤害无辜的行为深恶痛绝,您更要告示天下,虽然您此刻只有幽州这一座城池,但您已誓与拓拔战血战到底,因为这不但是为了剿除叛贼,也为了不再让辽境内任何州城之人成为拓拔战一己之私下的牺牲,而这正是您从先皇处继承到的王者仁道。殿下,只要您能做到这两件事,那我们就可反将拓拔战一军,从他为您设下的毒计中得到最大的利益,为您争取到更多的人心。” 耶律明凰刹时怔住,张大了口指着智:“你┉你非但不肯┉还要让我亲自惩治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总要如此自苦?” “为什么?”智轻声重复着这短短三字,又深深注视着耶律明凰,却更象是在望着与她血脉相连的另一位王者,庄重之色已涌上了他的脸庞,“因为臣要的并不只是助殿下复国,臣还要看着您建下一片长治久安,繁荣鼎盛的太平盛世,而这也正是臣答应过义父的。为了这一日,臣愿意不惜一切,也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吾皇吾父的在天之灵!若臣能辅佐您完成义父这一心愿,那当臣与义父九泉再聚之时,臣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他老人家──智儿已然尽力!” 屋内,已无一点声息,耶律明凰和呼延年二人都忘了言语,呆呆望着长身肃立的白衣少年。 白衣肃穆,少年庄严,长立之躯恍若庙堂石刻,任凭风狂雨骤,千山压至,江海侵袭,难改赤子真诚,虽枯不倒。 这是誓言,为他俩共同的慈父所许下的此生誓言。这也是守护,为长眠慈父的毕生鸿图所践的一世守护。 虽然这乱世尔虞我诈,但滚滚红尘却扑不灭这一点丹心,十八年的父子之缘,君臣之情,都在这一刻升华为最庄重的执着。 眼中映照入这一道庄严,耶律明凰忽然发现,这少年竟比她更为挚爱自己的父皇,伸出的双手蓦地冰冷,她已知道,无论是泪是求,自己都已拦阻不住这决绝如斯的少年,因为这份决绝不仅是为了成全她,也是为了她失去的父皇。 良久,她才幽幽道:“父皇在世时常常对我说,他每次让你去做些什么事,你总能做得比他预料更好,我一直在奇怪,什么是比他预料的更好,想不到,今日我却要已这等方式知道┉智,我拦不住你了,是不是?” “是。”智平静的一点头,望着凄凄红颜,古井不波的神情已悄悄涌动出一种温情的光芒,忽然踱上几步,低声道:“殿下,别再让过往之事长存于您的心底,更不要因此而畏惧,因为畏惧会令人愤怒,而愤怒不但会使您失去应有的定力,更会使您对旁人不再信任,这对您的大业有害无利,殿下,忘了那些让您揪心的畏惧,忘了它吧,臣会一直守护着您。” 耶律明凰心头又是一震,猛抬头盯着立于身前的智,吃吃道:“你┉你竟然知道我一直┉一直在害怕┉” 智无声的一叹,“臣一直都知道,但臣也一直无法为您分此忧惧,因为这道心结始终要由您自己解开,但挡在您复国之业前的其余坎坷,臣会为您一一踏平。” 似是要驱散耶律明凰深埋心底的畏惧,智的声音平静祥和,在她耳畔轻轻回荡。而他的双手也终在此刻伸出,迎着冰冷的柔荑紧紧一握,深埋心底的痴心,鞠躬尽粹的忠心,绵绵而送,将这一握变得炽热。 但他的举动并无一丝一毫的亲昵之意,反倒带着郑重之色,紧紧相握的双手被他平摊于二人眼前,缠绕的手指轻轻点于掌心,“殿下请看,这是您与臣的双手,您这双手要永远平展向天,因为世间的一切都要握于您的掌中,由您的双手包容万物,泽被子民,而臣这双手则要屈握成拳,因为这双手掌要永远掩盖住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杀戮,得到的由您执掌,而不该使您负累的则由臣为您掩盖,这是臣之责,也是臣之愿。” 虽然两双手已紧紧相握,但耶律明凰心中却无一丝喜悦,只有层层苦涩在唇中不绝翻滚,回望着智眼中的深邃之意,耶律明凰清晰而知,她离不开这少年,今生今世,她都不能失去这少年,她的皇途需要这少年的睿智开拓,更需要这少年的真情为她填平前路坎坷。 沉默中,智似是觉得自己流露了太多情怀,缓缓松开双手,如往常般长长一鞠道:“殿下,臣先行告辞,请您在此安心养病,臣此去必会为您带来佳音。” “佳音┉这样的佳音真是我要的吗?我拦不住你,就象方才在议事堂上你也拦不住我一般,可最后,还是你为我而战┉”凄婉之声在智的身后娓娓而起,耶律明凰无可奈何的一叹,掌心中尤有一丝暖意,忽然垂泪道:“智,等你回来之后,我该为你做些什么?又该怎么补偿你?” 智止步回首,淡淡一笑,“当个好皇帝,殿下,当个给子民幸福,给天下太平的好皇帝。” 笑容诚挚,少年期盼,纷纷扰扰的一尽艰险都在这一笑中变得清淡无郁。 走出屋外,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伴风而来,智仰鼻一吸,这股清香正是他最爱闻的桂芬芳,智知道,别院内的几株桂树都是耶律明凰特意从别处移栽至此,为的也正是能让他常常驻足于此。 少年又是微微一笑,却不再贪恋清香,飘然而去。 片刻后,智回入了议事堂,堂内众人早已等得不耐,见智终于返回,将心急火燎的上前问道:“四哥!你总算回来了,明凰姐呢?怎么好端端的你要说她生病了?这一仗到底打不打了?” “殿下确实染病,与羌人的这一仗也必定要打,不过是由我率军出征。”智应了一句,顾自往一直默坐角落的完颜盈烈看去,见这老人也正面带隐忧的看着他,智安然一颔首,示意这老族长宽心。 将听说有仗要打,也不再计较是谁挂帅,当即道:“好,那我立刻去召集人马。” 智不假思索一摇头:“五弟,你不能去,四哥另有重任要你和六弟,小七去办。” 将愕然道:“我们都不能去顺州?” 猛一把拉开将:“别吵!听四哥的,我们还有重任!”又眉开眼笑的凑到四哥面前问:“四哥,你给小七准备了什么重任?有多重?是抄道去上京打拓拔战吗?” 饶是智此刻心事重重,也被这顽弟引得一笑,却不肯立即答他,顾自打量着堂上诸人,默默挑选着随他出征的将领。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若海身上,问道:“若海,你这伤势能撑得住随我出征吗?” “当然能!”若海一挺胸膛道:“羌人在我眼前残杀辽民,此仇怎能不报!”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四章:少年苦心(三) “好,那你就随我出征。【 】”智勉励的一点头,“你去北门告诉窟哥成贤,让他速速准备,我们立刻出发。”又悄悄叮咛了几句,这才让若海离去。 将眼睁睁瞅着若海大步跑出,急叫道:“四哥,你连这伤兵都要,为什么我不能陪你一起出征?” 智也不理他,顾自踱至完颜盈烈身前,躬身一礼道:“老族长,我此次出征羌族需数日方能返回,殿下又染病在身,难以理政,还请族长辖制部下,助幽州文武镇守城池。” 完颜盈烈脸上的忧郁之色顿时消尽,霍然起身,满眼感激的看着智,也是躬身一礼道:“多谢智王!女真族永记智王高义!” 智已伸手扶起完颜盈烈,又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族长,你肯把族人送入城中为质,甘心为我盟军,这份情意我也永不会忘,放心吧,终我一生都会把你们女真族视为盟友。” 完颜盈烈紧紧握着智的臂膀,也低声道:“智王,这一次可要苦了你啊┉” 一旁众人暗暗诧异,明明是智要完颜盈烈帮着守城,可这老族长却一脸感激的道谢,似乎反是智帮了他一个大忙般。 纳兰横海也看得稀奇,他不知其中关键,只想着要事事随智见识,忙走近问道:“智王,既然你要去顺州打羌人,为什么不带我们女真人去,我们不是盟友吗?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要跟着你磨练一番。” 智轻轻一叹,完颜盈烈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两人互看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完颜盈烈苦笑道:“你这孩子,倒还真是要好好磨练啊!智王,等你得胜回城后,我这侄子还要请你多多**。” 智微笑道:“族长,其实你这侄子的德行天资都属上佳,尤其是他待人的真诚之心,而我看重的也正是他这诚挚朴实之性,否则,我也不会收他为徒。”说着,智又一拍纳兰横海的肩头道:“纳兰,这一次我不能带你去顺州,你就留在这里帮着你叔叔守城,空闲之时去见见殿下,或许┉殿下也能从你的真诚之性中领悟到一些为君之道。” 纳兰横海听得糊涂,却还不肯死心,连声央求着要智带他同去,智无奈的一皱眉,正要婉拒,将早已叫道:“你小子就别美了,四哥连我们几人都不带,你还指望什么?四哥,你快说吧,到底有什么重任给我们,还有什么事能比去顺州报仇更重要?” “当然是镇守幽州了。”智环视着众人道:“我这次出征只需若海与窟哥成贤同行即可,其余诸人一律留守幽州,唐庭絮,夏侯战,萧成,曲古,你们分守四门,不得大意,五弟,你与十二龙骑率一支人马前往幽州南五十里,就地扎营,以免石敬瑭趁乱偷袭,六弟,你刚从顺州赶回,先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由你负起守护全城之责。” “又去南面五十里扎营?”将忍不住大叹苦水道:“四哥,你昨日刚让窟哥成贤去那儿扎过营,怎么今日又要我去?就算你想吓石敬瑭也不用天天去那儿埋伏啊?我最近除了扎营,好象什么事儿都没干过啊?” “你还吵?”猛又吼了将一嗓子,“要你去你就去,四哥自有妙计,让你去吓人不挺好吗?总比你窝在五嫂房里吓自己好,四哥,对吧?”他得意洋洋的训完了将,又转头问智:“四哥,我呢?你让我干什么重任?先说好,我不怕重的!” “你?”智干咳一声,“小七,你就留在太守府,好好陪着小妹,随你用什么法子,但是一定要让小妹再露笑颜,此事艰难,他人定难胜任,也只有你能做到,若你能让小妹欢笑,等四哥回来后给你记个头功┉” 猛先前还抖擞精神听着,可越听越不是味儿,瞪着兄长嚷道:“到底是你病了还是姐病了?这能算是重任吗?还不如陪五哥去安营呢!四哥,为什么我老摊上这种哄人开心,蒙人发笑的勾当,我的名字是猛,不是蒙啊!” 听猛这么一叫,将立刻跟着起哄:“四哥,你也太偏心了吧?窟哥成贤和若海能随你出征,我憋了半日就等着去找那羌酋,你却让我去南郊?”其余诸人也是一脸的失望,纷纷请命要随智出征顺州。 “都给我住嘴!”智神色一冷,呵斥道:“幽州此刻正经历前所未有之难,你们就该严守城池,容不得一丝大意,顺州之事我自会料理,此刻殿下染病,谁都不许再生事端。” 猛嘟囔道:“明凰姐生病?哪有的事?还不是四哥在蒙人┉” “不许胡说!”智神色愈冷,向着堂上所有文官武将正色道:“大家都听着,殿下此刻正在屋中养病,因为她在初闻顺州噩耗后就因心痛子民惨遇而忧愤交加,急怒攻心,只说了一句要为顺州百姓讨还公道后就当场昏厥,不能理政,你们给我记住,对顺州之事殿下只说了这一句──讨还公道,之后就再未下过任何命令,而我前往顺州之事也并未请示过殿下,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 众人自然听得清楚,却谁都没听明白,将问道:“四哥,既然明凰姐未下令,那你这是去干什么?” 智阴沉沉的一笑道:“怎么?殿下既在病中,我又身为军师,难道我就不能临阵做主?” 将讶然道:“四哥,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你与明凰姐一听说羌人有三万老幼同行都立刻神情大变,这里到底有什么凶险?你又在瞒着兄弟们什么?” 智似是未听出五弟口中的担心之意,冷冷道:“我自有安排,此事你不许插手,既然我为兄长,你和弟弟们都得听我的。” 将,飞,猛三人见兄长突然变得冰冷难近,都觉惊异,飞毕竟担心兄长,上前道:“四哥,既然你不肯让兄弟们与你同去,那你可要多带些人马 。” 智侧着脸不看弟弟们脸上的关切之色,沉声道:“不用多带,只需一万人即可。我还要把仇横和他的两千军士也带去顺州,拓拔战想把这两千人插入幽州做内应,那我正可用这两千人做攻打羌族的前锋。” 众人又是一惊,想不到智只带一万人出征,飞忙劝道:“四哥,你只率一万人去顺州?就算羌人带着三万老幼,可他们还有四万人哪?” 智冷笑道:“正因为羌人中还有这三万老幼,所以我只需一万人即可,若他们羌人只来四万战士,那我至少要率两万人出征,拓拔战这一招毒得很,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让羌人能与我斗个平手。” “四哥,还是谨慎些,一万人太少了吧?”飞还是不放心,正要再劝,智已冷冷一笑:“知事安行远,上前听令!” 幽州知事安行远听智叫他,忙上前道:“下官在。” 智肃然道:“安行远,太守张砺遇刺不能理事,由你暂任太守之责,执掌全城事务,待我出城后,你立刻派人把殿下染病和我擅自出兵之事告知全城百姓,再约束城中官员,对顺州之事不得多问,更不许旁人打扰殿下养病,违令者一律严惩!若你做不到我叮嘱之事,那你就自行把项上人头挂于城门!安行远,我很器重你的刚烈之性,别让我回城后为你收尸。” 虽然安行远亦不明白智的意图,但见智对他如此倚重,当下恭声接命,“是!” 众人听智忽然下此严令,都觉胆寒,谁也不敢多言。 智叮嘱完毕,又对三个弟弟喝道:“你们三个不许多管闲事,否则休怪四哥无情。” “四哥好凶!”猛顶了一句,正想和往常一般拉着智撒泼吵闹,谁知智立刻冷冰冰的瞪了他一眼,“小七,这一次你若敢生事,就永远别想出太守府一步。” 猛被吓了一跳,噘着嘴躲到了飞身后,智重重一哼,也不再看诸人,径直走出堂外。 堂上诸人都被智的严酷所慑,亦觉智言行有异,智平日虽然性冷深沉,却不会象今日这般冷漠得不近人情。 纳兰横海见众人都一个个木立堂上,悄悄向叔叔问道:“叔叔,智王这是怎么了,突然对大家都这么严厉,连将王他们都受了训斥。” “这哪是严厉啊┉”完颜盈烈用只有侄子听得见的声音道:“这是智王一片苦心,不愿拖累大家啊,他们几兄弟手足深情,若非智王拉下脸来,又怎阻得住将王等人与他同去┉”他忽然一阵犹豫,起身自语道:“不行,此事会使智王受苦一世,我要去拦住他┉” “叔叔,你要干什么┉”纳兰横海惊道。 “不许跟来!”完颜盈烈低喝一声,急步追出。 完颜盈烈在院内大步而追,直奔到前院处,终见到智的身影,急叫道:“智王慢走!” 智回首,眼中已无严酷之色,只有一丝清澄波光溢于眼角,“老族长,何苦呢?你我都知,此事别无可破之策。” “智王,你┉”完颜盈烈知这少年心意已决,黯然一摇头:“为何不让旁人去做此事┉” 话未说完,完颜盈烈已自失的一叹:“是啊,若你稍存此心,我女真族只怕已在去往顺州之途了,智王,以你才智,又岂会不知此去之后患,又为何不暗中陪公主同去?公主自可借口说是因初经沙场,不知人心叵测,才会在无奈下伤及无辜,虽然难免会损及公主声名,却有一线余地可堵众人之口,也总好过让智王你独担恶名。” 智默默摇头:“我绝不会使殿下蒙受一丝恶名,为君分忧承辱正是臣子之责。” 老人满眼惋惜的看着少年,又是一叹道:“智王,你瞒不过我,其实你这么做还有更深的苦心,是不是?”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智知道这精明老人已看穿些许人心,也无意再隐瞒,轻轻一笑,或许是因为长久藏于心底的担忧太过沉重,沉吟着,终说道:“族长,此事我从未说与人知,你可知道,除了拓拔战,我最担心的还有一人,而这个人┉”谨慎的往四下一看,见院中静寂无人,才又轻声道:“这个人正是我此刻守护的大辽公主┉” “果然是她。”完颜盈烈也扫视了一眼身周,轻声道:“你是在担心这位公主的野心?” “是啊┉”少年眼中闪烁着一抹苦意,道:“我与拓拔战这一战虽无必胜之算,但也无太多顾虑,可我却怕殿下在复国之后会南下中原。石敬瑭趁乱挑衅,殿下恨他已久,终有一日会南下寻仇,到了那一日,我们兄弟又该如何自处。” 完颜盈烈忽道:“智王,其实殿下心中极为爱你,更对你言听计从,若她日后真有南下之心,你大可从旁劝阻。” “没用的。”智眼中苦意更盛,却不愿再将这一层缘由说出,只是隐约道:“我与殿下只有君臣之缘,至于这儿女之缘,我早绝此念,而且殿下若能复国,那她必定会要征战四方,因为她心底除了野心,还有一份畏惧之心,而这分畏惧却会驱使她想要得到一切┉” “畏惧?”完颜盈烈大为不解,“殿下心里竟还有这样一份畏惧?” 智摇了摇头,涩然道:“此事另有缘由,但我此刻还不能说与你知。” 完颜盈烈知触及智心底隐痛,不再多问,默默沉思着,忽然若有所悟的一抬头,“难怪你不愿让殿下背负一丝恶名,原来你是想把她打造为一代明君。智王,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份苦心,竟为殿下想得如此深远!” 智怅然一笑,似是在咀嚼着嘴中苦涩般缓缓道:“我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明君之名得来不易,难守易失,她今日见我甘愿为她背负恶名,自会珍惜这份名声,不忍丧失这来之不易的美名,即使日后想要大举兴兵,也会想到我为维护她的名声而付出的代价,不愿轻易背上暴君之名,只要殿下心中能长存此念,当会约束自己秉持仁道,少动干戈,这样一来,或许就不会南下中原┉” 完颜盈烈直听得心神激荡,“所以你此次要甘心背负恶名,这┉这都是为了殿下?”他的语声里带着历经沧桑的老人不该有的震惊。 智落寞摇首,“其实┉这也非是尽为了殿下吧,假使辽汉相战,不但中原蒙难,辽国也会因此耗费国力,太平日短,若是如此,我义父的在天之灵定会痛心,我不能令义父生享天伦已是毕生之憾,又怎可使他老人家死后难安。” 智的神情已有些恍惚,望着身边老人,忽然无由一笑,“知道吗,虽然我名为智,但在我年幼之时,义父常责备我说,‘你这孩子总想着要做些人力难及之事,小小年纪就如此痴着,朕真不该叫你智儿,倒要叫你痴儿才是!’每次义父说这话时,他脸上总带着无奈笑意,但我看得出,义父的笑容里更多的还是对我的自豪,那时候,我坐在义父的膝上,看着义父脸上的笑意,突然想,这样的笑颜就是我这样的孤儿本无法拥有的父慈吧┉” 语声蓦然一静,少年痴痴看着天际,脸上竟带着孩童般的朦胧期许,“能看到那样温暖的笑颜,真的很好,很满足┉但是,我也很想再看一次┉一次也好┉” 完颜盈烈早已无语,似是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一般呆呆盯着智,阅历极丰的他曾看过人间无数沧桑,也为这世间人为名利相争之丑恶所心冷,却从未想到在垂暮之年还能见到这等无瑕清澈的赤诚之心,孺慕笑颜。 秋风卷着落叶悠悠吹过,带起一阵如同叹息的声响,智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似有些赧然,向着完颜盈烈一拱手,告辞道:“族长,你能追我至此,足见厚意。请回吧,我也该动身了。” 望着这样一位少年的身影孤独而去,老人不禁喟然长叹,“难怪辽皇要给这第四子取名为智,又对他如此倚重信任┉”忽然,完颜盈烈也仰首望向巍巍青空,高喝道:“辽皇,你可看见?你的儿子要为你付出什么?”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一) 幽州城的北门内是一片足有三里余长的开阔空地,护龙七王中的错曾在此设下重重陷阱,还筑下了一道子墙,使草原灵狐耶律灵风的两万大军在城内全军覆灭,那一战后,这里就成了幽州军的驻防重地,除前后两道城门皆被加固外,门内也日夜驻有重军把守,层层设防,因为幽州城面北背南,若拓拔战大军挥师南下,这座北门就是他的首攻之处,幽州军对这首防重地自不敢有半分轻怠,为防有细作混入,对进出城门的人亦是严加盘查。【 】所以在这北城门内除了守军外,平日里甚少有百姓过往。 不过,今日的北门内颇为热闹,从顺州前来避难的两千军士和三四千名百姓正聚集在此,他们原本是被飞安置在城中,可入城没多久便被窟哥成贤又给带回到了北门下,虽派人供给他们食物衣裳,却不许他们进入子墙,还说这是护龙智王所下军令,命他们在北门下原地休养。 幽州城的军民百姓看到北门内突然多了一大群难后余生之人,好奇之下自是上前围观询问,当获悉羌族屠城之讯后幽州百姓都是大感义愤,此噩耗经众人之口一传十,十传百,立时传遍全城,若非此处乃军防重地,只怕幽州城的大半百姓都会赶来此地。 顺州军副将黄成几次和窟哥成贤搭茬,想套些话出来,但窟哥成贤只是让他管好部下,耐心等候智王调遣,言语之间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违拗之色。 与窟哥成贤同来的刀郎行事更为简洁,干脆在这两千顺州军士当中席地而坐,刀置膝上,一言不发,冷冰冰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表情,也不向任何人看上一眼。虽然顺州军民都不认得刀郎,但只是刀郎这一身入骨的杀意,已让他们从心底发寒,谁也不敢再妄言擅动。 片刻后,若海从城内匆匆赶来,低声对窟哥成贤和刀郎二人耳语了几句,三人立即分头行事,刀郎仍是一声不吭的居中而坐,神色却陡然变得阴沉,看得顺州军士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约一柱香的光景,窟哥成贤已率领着一列白胄披甲的骑军赶回北门,他既是智一手提拔,行事自有过人之处,当若海报知智所下军令后,他便亲自挑选出一万名精锐骑军,这支万人队一至北门便整整齐齐的横穿在两千顺州军和他们带来的百姓当中,将他们分隔成了左右两列,等顺州军民被分开后,子墙内又走出一队幽州军士,将那几千名顺州百姓带到了一边。 黄成等顺州军见窟哥成贤把他们的家小带到了一边,不禁暗暗心慌,而且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一万骑军中竟有两千骑士还各自多牵着一匹坐骑而来,而这多出来的两千匹马正是他们顺州军的坐骑,入城后原被送入城内兵马驿,此刻居然又被牵回,他们方在疑惑幽州军此举何意时,突然发现若海已押着他们的主将仇横从城内走出。 仇横一被带至城下,窟哥成贤当即派出十几名军士把仇横押到了一旁,不让他回到黄成等人身边。而仇横此时早已是一脸的垂头丧气,似乎连向部下使眼色的气力都已消失。 又过片刻,子墙内独自步出一道白衣身影,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顺州军,黄成等人虽不认得这清秀飘逸的少年,却发现幽州军士都对这少年极其尊敬,不但窟哥成贤和若海跑上行礼,连一直默坐在人群中的刀郎也大步迎上,紧护在少年身侧,但仇横一见到这少年后原本低垂的脑袋却耷拉得更低。 智仔细扫视了一遍城下诸人,这才向窟哥成贤问道:“东西都备好了?” 窟哥成贤忙道:“十字钉,拌马索,衔枚勒口,火油等物都已备好。” 智又问:“可从那些顺州军民中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窟哥成贤答道:“有,这两千军士自被我带回北门后就似有些不安,特别是他们的副将黄成,几次想从我这套话,不过┉智王,我发现这群逃难的百姓似乎都是那两千军士的家小,您看,这些人都是三三两两的坐于一堆,有老有小,但他们当中竟无青壮男子,而且那些妇人小孩脸上也无失去亲人的悲苦之色,还不时偷偷望向那两千军士,看神情就象是一家人般。要不是刀郎方才象个煞神似的坐在他们当中,只怕他们早就会到了一处。” “你眼力不差,这些百姓正是这两千军士的家小。”智赞了爱将一句,又冷哼道:“顺州虽然遭劫,可他们必是在羌人攻城前就已撤出城外,家人都在,又未亲眼见到城破惨象,自不会惊慌不安,仇横虽把全城都卖与拓拔战,倒也舍不下自己的家人。” 窟哥成贤讶道:“仇横卖了顺州?”他方才未入议事堂,对顺州之事倒是不知根由。 智也不解释,低声道:“你去把坐骑还给顺州军士,命这两千人随我军出征,然后┉”智密密嘱咐了他几句,窟哥成贤生性沉稳,听了智的吩咐虽觉惊讶却也不多问,当即便去向顺州军下令。 黄成等人听说窟哥成贤要他们随军出征,顿时人人变色,可到了此时他们又怎敢再违抗,只得一个个面如土色的胯上坐骑,刚一上得马背,只见那一万骑军立即拨马穿插到了顺州军当中,将这两千人一骑骑分开,每个人的前后左右都有一名幽州骑军,成四人守一人之阵势,见幽州军这等排阵,黄成等人再是愚蠢也知这是在对他们贴身监守,只要他们有一丝异动,就会被幽州军立斩马下。 这下黄成等人更是忐忑,只觉幽州军所做之事无不出乎意料,正心慌时,却见窟哥成贤已走入了那群顺州百姓当中,远远看去,只见他不停的询问着百姓们,似是在打探什么,随即又命守城军士将这群百姓带入了内城,他自己也带着几名妇孺老幼跟随而入,黄成眼尖,一眼看出窟哥成贤亲自带入城的这几名妇孺老幼正是仇横的家小,他心里猛的打了一个突,不敢再四处张望。 仇横自然也看见了窟哥成贤的举动,他的脸色一霎惨白,长叹着转过脸去,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 趁窟哥成贤入城之时,智与刀郎走到了一旁,低声道:“刀郎,我此去顺州至少要三日方回,这一次你不必随我同行,好好留守幽州保护殿下,这几日里,不要让人打扰她。” 刀郎跟随智这几年里,无论智去到何处都有他相守左右,听说这次不让他同行,茫然道:“智王,你此去顺州恶战羌军,我怎能不护你左右?” 智道:“与羌人这一战我有十足胜算,你无需护在我的身侧。” 刀郎不肯舍下智,摇头道:“智王,既是拼斗,怎能少了我的刀!” 智不容分说的一摆手,“刀郎,你听着,与羌人之战难的不是取胜,而是善后,你这柄刀只是用来杀敌,无谓随我去赶这趟混水。我意已定,你不用再说。” 见刀郎垂头不语,智神色一缓,他对这心腹倒不象其余人这般严厉,反而安慰道:“放心吧,以后有的是硬仗苦战要打,你还怕没机会上阵杀敌?怎么?你也被我那两个弟弟给带出了一身莽劲?” 刀郎无奈一叹,他跟随智日久,知道智从不更改既定之事,只得默默点头。 过不多时,窟哥成贤已从城内返回,与若海一左一右的护在了智的身侧。诸事已备,那一万骑军也抖擞精神等智下令。智跨上若海为他牵来的战马,正要下令出城,忽然又往四周望去,北门下的围观之人已愈渐增多,见己军摆出这等阵势,自然知道他们是要去顺州血战报仇,顿时人人拍手称快。 百姓们见此次出征主将是智,更觉胜算在握,幽州之人对智可算是再熟悉不过,这位智王力挽狂澜于既倒,临难拨乱扶孤主,初入幽州就以如剑舌锋激起满城士气,又两败拓拔战来犯之军,逐走后晋来使,结盟女真族,尽歼偷袭刺客,为公主复国之业屡立大功,是以城中百姓早对这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 凡大军出城迎战,主帅必会在出征前激励一番士气,以示必胜决心。此刻出征在即,幽州百姓纷纷围拢过来,等着看智再如当日般使军威激扬沸腾。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位名动草原的智王这一次却未说任何发扬踔厉之语,反是极轻的叹了一声,似是不胜疲倦般向军士们一摆手,“出城。” 幽顺两州相隔一日路程,智率军出城后便下令大军急行,这一万辽军心里都想着要去顺州寻仇,倒也不觉辛苦,在草原上纵马疾驰,一个时辰就赶出了一百余里路,被挟持在军列中的顺州军也不敢违拗,硬着头皮随军赶路。 窟哥成贤和若海二人都装了一肚子疑问,吩咐部下严加监视顺州军后,二人拨马来到了智的身边。 见这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智道:“怎么?有事想问我?”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二) 若海有些尴尬的笑笑,犹豫着问:“智王,羌军足有数万,您为什么只带了一万军士出征,虽然我军士气高盛,不过┉” “一万人已足够,这等杀戮之事无谓牵连太多军士。【 】”智瞥了眼二人,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单单选你二人随我出征吗?” 两人一起摇了摇头,幽州诸将中,曲古精明,萧成老练,夏侯战胆大,唐庭絮机敏,经护龙七王几兄弟磨练后都属善战之将,但此次智单单只选了他二人出征,他俩虽觉兴奋,却也暗暗纳闷。 “因为你二人能狠得下心。”智淡淡道:“这一战的取胜之道不是靠兵力,而是要看我们能不能狠下心来,若海,你亲眼目睹羌人行凶,对羌人所为恨之入骨,所以复仇心盛,与羌人交战时当不会手下容情,至于窟哥成贤,你生性稳重,又是我亲手提拔,对我所下之令无不谨遵,即便我命你去做些违背你本意之事,你也不会违逆,所以我才选了你二人出战羌人,不过┉这一战后,你二人难免会染上些许恶名,但你们也不必挂心,此战既是我为主将,自会为你二人担待一切,你们事后只消说一切都是按我所命才不得已为之即可。” 窟哥成贤与若海听得更为糊涂,“智王,我们此战是去为顺州百姓复仇,怎会染上恶名?” 智不肯再多说,摆手道,“别问了,你们会知道的。” 窟哥成贤和若海满心想再问问,可见智神色阴郁,倒也不敢再开口。 又行出三十余里,地势渐渐开阔平坦,智忽向窟哥成贤问道:“我让你从仇横家小处拿的东西呢?他家**有几口人?” 窟哥成贤忙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包裹递给智,又答道:“ 仇横家共五口人,老父老母,一妻两子,一男一女,都已按您所说安置完毕。” 智随手接过包裹,也不打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五口人?三代同堂,倒也其乐融融。”又吩咐道:“窟哥成贤,告诉军士们,改变行军阵列,五十骑一横列,二百人一直列,缓慢行进,若海,去把仇横和他的副将带过来。” 两人忙依令行事,智则在道旁下马等候,片刻后,若海押着仇横和黄成二人过来,因刀郎不在,若海便按剑站在智的身后,担起守护之责。 仇横和黄成二人这一路被押解而行,一直未曾交谈,此刻智忽然要见他们,而且大军又放慢了行进之速,都觉情形不妙,偷偷互视一眼,也不知智在打什么主意。 智走近二人面前,上下打量着黄成,问道:“你是仇横的副将?” 黄成忙躬身道:“小人黄成,忝为顺州副将,不知智王有何吩咐?” 智伸出左手在黄成肩上一拍,似是要让他安心般,带着笑道:“也没什么吩咐,只是要借你性命杀鸡儆猴。” 话音方落,智的左手已往上斜斜一切,黄成的颈项处立刻被藏锋剑切入,鲜血泉涌般喷出,智也不闪避,任由这艳红鲜血在他的白衣上喷溅一身,骤然遭袭的黄成只闷哼一声便倒地毙命。 仇横未料到智说动手就动手,毫无征兆的杀了自己的心腹,吓得连连倒退,但若海已拔剑一指,喝道:“别动!” 仇横顿时站住,惊声道:“智王,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智这才转脸看向仇横,嘴角笑意尤未消失,“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已无耐性再听你胡说八道。” 眼看智谈笑杀人,果决得不容人有喘息余地,仇横哪还说得出之字片语,勉强静下心绪,暗暗思索对策。 智微笑道:“很好,就是这样,先安下心,才能好生回答我┉”又一指道旁缓慢行进的军列道:“你来看,这一万两千人排成横五十骑,直两百骑缓慢而行,至少要一柱香的工夫才能在我们面前尽数通过,是不是?” 仇横心知智此问必有用意,索性把心一横,点头道:“是。” “很好,那你就有一柱香的时辰来告诉我两件事。”智拍了拍手中包裹:“一,你对羌人做了什么,竟能逼使涂里琛做下屠城恶行,二,拓拔战究竟许给了你什么好处,使你出卖了同城居住十余年的八万百姓?” 仇横打从心底里发了个寒噤,此刻他算见识到了这位能令拓拔战都忌惮万分之人的厉害颜色,但他也是狡猾多谋之人,暗忖若老实招供定会死得更快更惨,不如死硬到底,强笑道:“智王,末将护城无力才投奔幽州求取救兵,并非与拓拔战勾结,恕末将愚钝,不知智王之言何意。” “我已说过,已无耐性再听你胡说。”智随手把手中包裹往仇横脚下一抛,“若你还心存侥幸,以为能继续瞒天过海,不如打开这包裹看看。” 仇横戒备的看了眼智,慢慢俯下身打开了包裹,仗剑站在他背后的若海也凑上前一看,包裹里只装了几件颇为普通的衣裳和一支玉簪子,还有一只孩童玩耍的木陀螺,正觉好奇,却见仇横浑身一颤,弯着的身子似乎再也直不起来般定住,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道:“这都是我家人的东西!智王,你果然不肯放过他们,你究竟把他们怎么了?” “我把他们都带来了。”智漫不经心的答道:“仇横,你的家小此刻就在军列之后,一柱香不到的光景你就可以看到他们,不过,你想必也清楚,若你不肯如实回答我的疑问,那就会和你的家人好好经历一番生离死别。” 仇横猛一抬头:“智王,我家小与顺州之事无关,你竟要把他们都牵连进来?” 智笑容一敛,冷冷道:“难道那八万顺州百姓就注定要遭受屠城惨变?你又为什么要把他们牵连进来?仇横,你应该从拓拔战口中听过我的为人,你倒是猜猜,我会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五章:大恨深仇(三) 窟哥成贤和若海见智撮土自语,都感讶异,只觉智这一路上的行为甚是古怪,似乎对讨伐羌族之事有着很深的犹豫。【 】 沉默良久,智终于拍去手中黄土,收起了惆怅之色,起身道:“让军士们再休息一个时辰就动身,与羌族的这一仗我们要以夜战为主,窟哥成贤,随我去黄土坡上探探地势。” 一个时辰后,智与窟哥成贤从黄土坡上返回,命大军继续赶往顺州,但智临行前却又命军士们把仇横和两千顺州军的战马兵刃都缴下,令他们步行赶路,还让人把这多出来的两千匹战马藏在黄土坡附近。 那两千顺州军听说要他们步行赶路,自是人人叫苦,但他们方才眼见副将黄成被杀,而主将也失魂落魄的任由智摆布,他们哪还有胆子违抗,只得遵令缴出坐骑兵器,人人心头凄凉。 又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一众人已距顺州不过五里余地,此时正值深夜,平原四周黑茫茫的伸手难见五指,智选了处极为开阔的平原让军士们驻扎,又派骑军们围绕着一处空地密点上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插成一圈,照亮了方圆几丈大小的一处空地,智遂命那两千名顺州军进入这被照得如白昼般的空地处,这两千人紧跟着骑军步行了三十几里路,都感疲惫不堪,东倒西歪的挤在空地中歇息。而一万名幽州骑军依然稳坐鞍上,守在火堆之后,既为监视也为蓄势。 一切布置停当,智才对窟哥成贤下令道:“你带五十骑军趁着夜色前往顺州,设法把羌军引出城外,你此去只需在城外叫阵,千万不要贪功入城,只要羌军一出城你就撤回,也不要与他们交战,把他们引至此地即可。” 窟哥成贤挑选了五十名精细大胆的骑军后便轻骑赶往顺州,智也走到一旁盘膝静坐,却不时望向仇横和那两千顺州军,眼中的憎恶之色随着跳跃忽闪的火光愈渐浓烈,忽然间,智霍的起身,大步来到被火把照亮的空地处,冷冷瞪着那两千顺州军,沉喝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再带回顺州?” 这些人被智异常冷漠的眼神扫过,心中惧意大生,又怎敢接口。 若海生怕智独自一人有失,正要招呼幽州军上前,却被智挥手制止,冷冷道:“他们不敢妄动,因为他们家人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中,除非他们敢象出卖顺州百姓般出卖自己的家人。” 虽然这些顺州军在出得幽州后就已深感此行凶多吉少,但智如此直截了当的说话还是另他们闻之变色,原本就惶恐无言的人群更是死气沉沉, 望着他们脸上的胆怯委琐之色,智怒气更炽,戟指着这两千人,声冷如霜的怒斥道:“我生平最恨之人是拓拔战,而你们这两千人却是我此生最为厌憎之人,当日拓拔战谋反,你们身为大辽军士却置国难于不顾,不但临危苟且还与叛贼暗通款曲,如今又助拓拔战设下毒计逼使羌族荼毒全城百姓!即使禽兽犬牛亦知为同类之死悲嘶坠泪,可你们先负君恩,再害八万同胞,为臣不忠,为人不义,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禽兽不如,猪狗不类,枉披人皮,枉生为人,既无人臣忠义又丧尽天良人性!即使天不加刑,我也要替天行道!若连你们这等人都不该死,则天下无人该死!今日把你们带回此地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你们这两千人都死在这该死之地,为破城顺州殉难!为八万百姓殉葬!” 不但是这两千顺州军被骂得面如死灰,就连那一万幽州军听了智的严厉斥责都感到一阵惊讶,只因这位智王城府极深,对敌之时虽冷酷无情,但颇少用这般刻薄愤慨之语。 若海虽跟随智日久,却也从未见他如此动怒,心知智对这些顺州军憎恨已极,忙劝道:“智王,何必跟这些畜生动气,干脆现在就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死去的顺州百姓讨回点公道?” 智一番痛斥后怒意稍减,摇头道:“他们的命让别人来取,不必弄脏我军士之手。” 智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可听在顺州军耳中却如响过一阵闷雷,震得他们胆颤心惊,忍不住便有人怨怼的看向仇横,本以为跟着这位主将能避开一劫,谁想还是入了死地。 正当这些顺州军自怨自艾时,前方已传来了窟哥成贤的高呼声,一行数十骑在夜幕中随之而来,若海忙掠上察看,见归来骑军人数未少,心中一喜,正要询问,却见窟哥成贤一行人的神色都甚为沉重,其中十几人脸上还挂着悲愤之色,似乎随时都要大骂出口。 窟哥成贤一奔近便滚鞍下马,向智禀道:“智王,羌人已被我们引出顺州,离此只有两里路。”智见诸人神色愤慨,问道:“你们在顺州见到了什么事?” 窟哥成贤咬牙道:“羌人竟把战死的顺州军士尸首都剁碎了扔于城外,守将令狐延的人头也被挂于城头,这不是明摆着在向我们挑衅吗?” 随他同去的几名军士按捺不住怒火,纷纷叫道:“智王,顺州城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顺州军的碎尸,那些羌人太过狠毒,竟如此对待死去的军士!” “不错!就算是两军交战也不该让军士们有这种死法!” 这些骑军目睹到顺州军士的惨死之状,人人怒火填膺,怒骂出声。 智眉心紧蹙,正要发话,只见身后那群出征的幽州骑军已不约而同的策马上前,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这些骑军忽然一起甩动马镫,发出一阵阵如暮鼓般沉闷的撞击之声。 自从大辽建军之始,辽军骠骑便以军纪严明,作战勇猛闻名天下,军中将士不奉帅令绝不会擅自行动,但生性剽悍的辽军中却也有这种自发而起甩动马镫的不成文风气,因为这代表着军士们决意告知所有人的两种心意,第一是对他们衷心敬服的君皇将帅表达誓死效命之心,第二则是在大战来临前,当他们面对仇敌时死战到底的决心。一旦有军士做出这种举动,那就表示他们或是决心追随主将至死,或是宁与仇敌同归于尽的复仇之心。 此刻,这一万名骑军整齐的甩动马镫之举正喻示着他们渴求复仇之心,一声声铿锵沉重的甩镫声遥遥蔓延在黑郁郁的深夜里。 听到这比战鼓更激昂的复仇之声,智神色一暗,心道:“拓拔战,你果然了得,既破城又攻心,竟以仇恨促起这场不该有的血战,难道这一切都已如你预料一般无法挽回┉” 窟哥成贤和若海见军士们同仇敌忾,心里也是杀心大起,齐向智问道:“智王,羌军转眼即来,我们该如何迎敌?不如一鼓作气冲上迎战?” 众骑军也一起望向智,只待他下令迎战。 智侧耳听着远方动静,又看了眼杀气腾腾的幽州骑军,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窟哥成贤,你率一千军士上前百步,拦在顺州军之前,再把仇横押至前方,等羌军到达,若他们径直来攻,就先用错王弩射住阵脚,别让他们直冲而上,否则就按兵不动,我要先和涂里琛一谈。若海,你与其余军士守住后方,听我号令。” 夜色中,路遥处,仿佛是要使这甩镫之声更添悲壮,一阵低沉的羌号突然呜呜吹响,急促的奔跑声从远处徐徐逼近。 “羌人来了。”智对一众骑军肃然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妄动。” 若海为智牵过坐骑,谁知智却不上马,低嘱道:“若海,约束好军士们,让他们先别动手,仔细听我号令,若见我跨上战马,立刻带军士们后撤,不得有误!” 若海讶道:“智王,为什么要后撤?难道您不想打这一仗?” “你倒是复仇心盛?”智一叹道:“若海,你眼下虽报仇心切,却不知此战一旦开始就不能容情,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你还会反过来求我别打了。” 若海一脸的不信,但智已不再解释,牵马走上前方,又隐约听到智低声长叹:“即使此战已不可免,我也不甘心就此坠入拓拔战的陷阱。” 随着号角声的逼近,无数羌军于夜色中涌现,除了一百余人骑着战马外,余人都是步行奔至,见此处有许多辽军列阵待战,羌军中忽有人一声大喊,冲近的羌军当即一排排一列列的停下,与辽军行成对恃,便要冲上展开近战,却见辽军的阵势甚是奇怪,近千骑军护着一位白衣长袍男子等候在前,在他们身后几十步处还用层层密密的火把围成一片空地,里面站着几千名辽军,在火把之后则又有许多骑军严阵以待。所有辽军一律身穿白色甲胄,如同挂孝出征般在夜色之中显现着一股凛然气势。 羌人们仔细看着眼前辽军,忽发现那些骑军虽然持枪握弩,杀机弥漫,但立在火把中的那群辽军不但手无兵刃,神情也甚是惨淡,束手待毙般呆然木立。 羌人正疑惑不定时,但见辽军最前列的那名白衣男子已在此时点燃了一根火把,牵着战马缓缓走上几步。 摇晃的火光映亮了这白衣男子的脸庞,羌人们迎着火光一看,这白衣男子原来是位容貌清秀的少年,一手牵马,一手举着火把,仿佛并非处身于两军阵中一般,神色自若的往羌人阵中看来,脸上神情镇定,不带一丝敌意。 羌人见此情景都觉古怪,一时倒也不敢立刻冲上厮杀。 智特意用火把照亮自己正是要让羌人看清他并无敌意,等羌人止步,智神色平和的望向羌人阵中,见他们只有寥寥百骑战马,其余男子都是步行而来,不禁暗道:“羌人果然穷苦,若早年能请义父对他们施以援手,也就不会有今日许多祸事。” 想到当日被拓拔战蒙蔽,以为羌族攻打朔州一事,智暗悔自己从前竟不知多了解这支没落部族,但此刻已不容分心,智定住心神,不去想已过之事,又向着那些骑马羌人处高声道:“辽皇麾下护龙智,恳请羌王一叙。” 随着智的清晰高扬之声,那百余名羌族骑士身边忽然踏步而出一名身形魁伟的大汉,喝道:“我就是羌王涂里琛,羌族与辽人已成死敌,还有什么好谈的?” 智虽然看不清涂里琛的模样,但见他把坐骑让给族人骑乘,心下意外之余也不禁感叹,对着涂里琛点头一礼,“羌王,我看你也是位爱惜族人的首领,否则也不会为了族人之死而攻破顺州,而我也正是为此而来,也许,羌辽之间会有场苦战,又也许┉为了你的族人着想,你愿意与我一起设法解开羌辽之间的这场祸事。” 涂里琛冷笑道:“解开?怎么解?我们已结下深仇,难道你家公主还肯放过我们?你们辽人一直对我羌族百般欺凌,我在大恨之下才会屠你顺州,你有深仇,我有大恨!你要战便战,不用再假惺惺!” 经过昨日一事后,涂里琛深知羌族与辽国已结下绝难平息的死仇,也再不奢望能避免此战,其实他昨日因心痛族人惨死,攻破顺州时还曾想过要再攻打幽州,为左长老珂达复仇,可望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辽民尸首时,他心里忽然没有了复仇的快意,反觉得一阵愧疚,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犯下这样血腥的杀戮。 于是他与右长老兰谷仔细商谈了应对之策,两人都想到,既然耶律明凰最大的敌人是拓拔战,那她为免耗损兵力一定不敢在此时来向羌族全力寻仇,因为幽州军与拓拔战的黑甲骑军相差悬殊,而这场内乱倒成了羌族求存的唯一仰仗,但耶律明凰也不肯丢这个颜面,定会先派出一支人马来抢夺顺州,所以他们还要再打一场胜仗,令耶律明凰从此不敢轻启战端,因此窟哥成贤今夜来城外叫阵之时,涂里琛立即让兰谷留守城内,自己则率着三万羌军追出城外,没想到这此前来的辽军主帅居然主动想与羌族一谈,这倒是令涂里琛大感意外,但他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话一说完,当即令族人全神备战,又紧紧盯着智的全身,以防他突然命辽军偷袭。 但站在光亮处的智一动不动,一脸平静的望着暗处羌军,又高声道:“羌王,你说得不错,羌辽之间确已因顺州之事结下深仇,可若这深仇大恨都是他人所设的陷阱,欲使我们鹬蚌相争,那你是不是还肯把自己族人的性命白白牺牲在别人的陷阱中?” “陷阱?”涂里琛一怔,又喝问道:“什么陷阱?智,你想捣什么鬼?” “我想让你听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后我们再谈。” 智从容一笑,命军士把仇横押上前,令道:“仇横,把你之前对我讲的事一字不漏的说与羌王,有多大声你就说大声。” 仇横此时已知必死,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也不犹豫,便在两军阵前将拓拔战所设的圈套一一讲出。 待他大声说出详情,黑沉沉的羌军阵中**渐起,这些羌军凭着怒气攻破顺州,本以为是辽国公主耶律明凰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却未料到此事还有这许多内情,虽有少数羌人还在半信半疑,但大多数人已在议论纷纷。 涂里琛的震惊更为强烈,直过了许久,才听他低沉的声音从暗处响起:“你们辽人最是阴险狡诈,反复无常,我怎么知道这仇横说的都是实情?” 智始终在盯着涂里琛,想看清楚他的神色变化,窥知这位羌王的心中所想,只可惜涂里琛一直藏于夜暮,难见其貌,智心知这羌王戒心甚重,只得一叹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何必再骗你?仇横已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羌王,请你再仔细想想,拓拔战在此事中究竟是置身事外还是暗中推动?” 涂里琛仔细回思前后之事,又想到名为护送,实为押送的拓拔傲这一路的言行举动,心里倒也相信了大半,可羌族既然已攻破顺州,那无论始作蛹者是拓拔战还是耶律明凰,此事都已难善了。 低头看了眼手中尤带着斑斑血痕的砍刀,涂里琛缓缓开口:“护龙智?你与别的辽人倒是有些不同,我族中左长老坷达也曾说过你的名字,还赞你是耶律明凰手下最得力的臣子,智,你率军来此不会只想让我们听这个故事,因为此事即使属实,也已太迟,说吧,你想怎样解开这场祸事?” 他又一指立在阵前的仇横,沉声道:“先说出我的条件,一,此人害死我族长老,我要亲手取他性命,二,无论你要什么,绝不容许你伤害我的族人,这世上只会有为族人死的涂里琛,却不会有出卖族人让自己活的涂里琛。” 智皱了皱眉,不料涂里琛一开口就不留余地,沉吟道:“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我把仇横带来就是要送这人情给你,不过┉羌王,你毕竟做下屠城之事,若不付些相应代价,那这场祸事只怕会变得更大。” “代价?”涂里琛似乎冷笑了一声,“智,老实告诉你,我昨日攻下顺州之时还曾想过要取你家公主性命为我族人报仇,既然你说此事都是拓拔战在捣鬼,我就信你一次,但你还得再答应我一个条件,若你真想平息此事,那你的公主还要把顺州让与我羌族,若能做到这三事,我就给你一个太平!”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一) 众辽军听闻涂里琛不但想索取顺州,还口出狂言要伤他们的公主,顿时怒气勃发,几名脾气暴躁的军士已忍不住喝骂出声,智急命窟哥成贤止住这几人,又晃动着手中火把,让涂里琛能更清楚的看到自己的神情,长声道:“羌王,我肯与你一谈并不是畏惧你这数万羌军,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可任你予取予求之人,为了你的族人,请与我诚心一谈,别再说这些幼稚之语,更不要咄咄逼人。【 】” 涂里琛也踏上一步,大声道:“这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我已不敢再相信你们辽人的说话,就算屠下顺州是我误中奸计,可辽人必定已将我羌族视为死仇,即使你今日肯放过我们,难保日后不会再来寻仇,所以我要为族人找一座城池做自保之地,因为没有安身之处的羌人终会任人欺凌,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三个条件,那羌辽之间便可相安无事,你复你的国,我护我的城,如果你作不了这个主,那就去找你的公主,让她来跟我谈!” 智脸上现出一抹不带嘲讽的苦笑,“难怪拓拔战要利用你,你倒还真是位鲁直汉子,想什么就说什么,羌王,这个世道并不是如你所想般是非成理,黑白可见,你已在顺州之事上吃了一堑,为什么就不肯因此自省呢?” 涂里琛轻嗤道:“智,才这么点儿时辰你就能把我看透?你以为你是谁?你真有这么大本是?” 智摇头道:“不是我有本事,而是你就是这样一位没有心计的男子,我知道你不是在信口开河,也不是咄咄逼人,你只是无时无刻都想为自己的族人谋取幸福,只可惜你我各有所为,你为族人,我为大辽。羌王,我也老实告诉你一件事,当日你们曾助拓拔战谋反夺国,所以在今日之前我一直对你羌族恨之入骨,但在听仇横说出你与拓拔战之间的纠葛后,我已对你的为人有所改观,知道为什么吗?” 涂里琛冷笑道:“别告诉我你是那种以德抱怨的人,你们辽人不是利用我们就是欺凌我们,你当我真不知道你的用意?要不是你想帮耶律明凰对付拓拔战而不敢消耗兵力,只怕你早就动手了,这世上就算真有什么好人,我们羌人也没这福气碰上!” “你倒也有几分聪明,知道我不敢消耗兵力。” 智洒然一笑,随即一整神色,“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那种懂得宽恕的大度之人,但这世上却有两种事情可以令我动容,那就是大义与大善!羌王,你不懂大善,可在你心里却有愿为族人付出一切的大义,这一点智很是钦佩,所以我再次恳请你,别让我做下不愿意做的事,更别让我象从前这般恨你,因为我恨一个人可以恨很久,也可以做出很多比你屠下顺州更残忍的事,羌王,无谓用葬送你全族的代价来知道我护龙智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代价你付不起,我也不想要。” 望着智在火光下镇定深沉仿若磐石的脸庞,涂里琛忽然有些惊讶,他听得出,智并不是虚张声势,却不知这少年为何有这般自信,不禁问道:“那你待怎样?智,说出你的条件,但我有言在先,如果你的条件太欺人,我可不会答应。” 智肃然道:“我只想为顺州百姓讨还公道而已,羌王,若你真爱护自己的族人,那你就要做两件事,一,请羌王随我同去幽州,向大辽公主殿下面见请罪,求取殿下饶恕你的屠城恶行,我也可以代你向殿下求情,请她不要为难你,二,你屠城八万辽国子民,所以我要两万羌族军士在顺州城外自尽,为死去的顺州百姓抵命┉” 智尤未说完,暗处的羌人已大声鼓噪起来,见这名少年大言不惭的要两万羌族战士自尽谢罪,羌军们或谩骂,或嘲讽声,闹成一片。 “两万人?”涂里琛早已色变,他知道辽人率军来此绝不会空手而回,羌族也如智所说一般需为屠城恶行付下代价,可未想到这代价如此沉重,当即喝问道:“这就是你要我付出的代价?两万军士?我族中一共就四万军士,你这么一句话就想要走我一半兄弟?” 智正色道:“我知道要你交出两万军士是件很难的事,可你此举却能换来全族平安,比起死去的顺州百姓,这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妥协,若你肯做到这两件事,我担保你羌族可以平安渡过此劫,羌王,你是一位好族长,但却不是一位能在这乱世称霸一方的枭雄,待此事一了,你就要带着你的族人永远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能再在此地停留,更不能把这顺州城当成是你们的安身立命之地┉” 智尚未说完,已被涂里琛的狂笑声打断,他就象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话一般指着智放声大笑:“还以为我太天真,想不到你竟比我更天真!智,知道你这是在向我要什么吗?你这是在要我把自己族人的性命亲手交给你,你以为我会答应?还是你们辽人高高在上的日子过得太久,才以为能随意摆布他人的性命?” 笑声未毕,涂里琛忽然跨上几步,喝道:“要和谈可以,但你休想要走我两万族人,就算屠城之事是我做错,可这都是被你们给逼出来的!你想为顺州百姓报仇就要我交出两万族人,那我死去的族人又该如何?难道他们就活该为了你们与拓拔战的纷争枉送性命?” 虽然早已料到涂里琛不会答允,但智脸上还是掠过一抹失望之色,“羌王,虽然屠城之事千丝百结,纠葛难理,但你所为也已太过,只是为了一处安身之地,你就甘心助恶为虐?我此行固然是想平息干戈,但我更不能损及大辽国威,你以为我会在一座城池被屠戮后就这么轻易的不追究你们?羌王,请你相信,这是我能开给你的最低条件。” 涂里琛听智又再说起屠城之事,心下烦躁,冷笑道:“我可没想过要你放过我羌族,攻破顺州后我早有了与你们一战之心,智,多说无用,帐中待客,刀口对敌,你我之间终要一战!要我两万族人性命?可以,先杀了我!” 智也知要涂里琛答允交出两万族人是自己一厢情愿,但他仍不愿就此开战,遂了拓拔战的奸计,又好言道:“羌王,你已知顺州之事是拓拔战的奸计,又何苦一错再错?难道此事真的已无转圆之机?” 涂里琛重重一哼,不肯回答,羌军们见智迟迟不肯应战,还道他年轻胆怯不敢开战,纷纷起哄,好些羌人还指点着辽军大声讥讽。 辽军们被羌人的张狂气势气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上大战一场,但智早有严令,未闻号令不得动手,只得一个个强忍怒气,心里都觉诧异,智平日杀伐决断毫不容情,可今日却犹豫得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见暗处羌军已随时欲动,而身后的辽骑也早已剑拔弩张的只待他下令厮杀,智微一苦笑,向身旁骑军要过一把错王弩,又大声道:“羌王,请你看清楚!”稍一分辨暗处的马嘶声,智忽然扳动弩弓,对着前方就是连续三弩,弩箭在黑夜中擦起几声短促的掠空声响,只是一霎那,羌军阵脚中已有三匹战马被射倒,涂里琛怒斥道:“智,你敢偷袭?” “我已手下留情,这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智一举手中错王弩,又高声道:“这柄错王弩能装二十支弩箭,一弩十发,远射七百步,这样的弩弓我此行共带来一万把,是战是和,请羌王三思!” “没什么好三思的!”涂里琛虽对错王弩的威力暗暗心惊,但他又岂肯示弱,摆手一喝:“持盾!” 羌军们见智竟能在夜色中听声而射,弓技惊人,都收起了小觑之心,高举藤盾护在身前,林林立立的挡成一圈,涂里琛又向智喝道:“你有强弩,我有坚盾,智,我早已料到,不狠狠打你们一顿,我们就永远过不了安生日子!别以为你有这一万把破弩就能吃定我羌族!” 智轻叹一声,淡淡道:“人贵自知,要胜你何需仰仗弓弩之力,从你带着七万族人离开上京的那一刻起,这一仗的胜败就早已注定,羌王,拓拔战真正要赶绝的人其实是你,他是想从你羌族的败亡中得到最大的利益才设下此计。难道你还未看透你此刻的险境?” “险境?” 涂里琛心里虽对智这番话大感惊疑,嘴上却狂笑道:“智,你好狂妄,还当你与别的辽人不同,原来你也不过如此,我看你们才是堕入险境,识相的就留点力气退回幽州,好生想想该如何对付拓拔战!” “你倒还真是软硬不吃。” 智又是一声苦笑,见涂里琛无意再谈,他也不发作,稍一犹豫后缓缓拉动手中马缰,将坐骑拉近身边,又用马鞭一点仇横和两千顺州军,扬声道:“羌王,我知你胸有大恨,而我今日来此就是要送你一份人情,这两千人我就留给你,等你出了胸中恶气,我们再平心静气的好好谈谈,我会在十里之外等你,但愿你能在这十里夜路中想清楚,用两万屠城凶手换取全族平安是否值得!”话一说毕,智翻身上马,向身旁的窟哥成贤令道:“后撤!” 窟哥成贤立刻和一千辽骑护着智往后退去,后方的若海已得智的命令,见他上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怠慢,忙招呼辽军后撤,当智驰过顺州军身旁时,忽然一勒缰绳,对着被吓呆了的两千顺州军冷声道:“困兽犹斗也好,垂死待毙也罢,随你们自便,但是──别让我在这一世再看到你们!” 这两千人还未及反应,涂里琛的喊声已随之而起,“智,你的条件我不会答应,但你这份人情我要了!”大喊声中,涂里琛手中砍刀挥起一阵劲风,当先扑向仇横。 仇横似是未看见扑面而来的刀光,苦笑着闭上了双眼:“应有此报┉” 智也不回头,率着辽骑往茫茫夜色中隐去,他知道,涂里琛绝不会放过这陷害他族人的仇横和顺州军。 喊杀声很快从身后响起,羌军们对害死左长老珂达的顺州军恨之入骨,呐喊着冲杀而上,倒也无暇去追赶辽军,那两千顺州军既无坐骑也无兵刃,逃不远打不得,被羌人团团围住刀砍枪刺,绝望的叫声在深暮中异常刺耳,每一声凄呼都在痛苦中沙哑,直到幽州军在夜幕中踪影全无,惨叫声才渐渐变得淡薄。 在羌族围攻下,两千顺州军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是片刻就被消灭殆尽,背弃了同城百姓逃往幽州的他们最终仍是在应死之地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因为智和羌人都不会容忍他们的卑污。 短暂的厮杀结束后,涂里琛向着道旁一声唿哨,几名羌兵从隐蔽的黑暗处走出,经历过顺州之战后,这位粗豪的羌王已变得格外小心,在他率军追赶窟哥成贤至此地时,早派出几名精干的部下潜在黑暗中窥视辽军动静,以防四下暗藏伏兵。 涂里琛望着幽州军退去的方向,向部下问道:“辽军可藏有伏兵?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几名羌兵答道:“没有伏兵,这些辽军只是分成前后两队,第一队大约一千人,第二队虽隐在暗处,但他们身穿的白甲甚是显眼,我们仔细数过,顶多只有**千人。” “真的只有一万人?”涂里琛有些不信的哦了一声,又命人取过火把照亮了地上的马蹄印,仔细看了一阵,疑惑道:“奇怪?智明知我手中有四万羌军,他竟敢这么托大,只带着一万人来?” 一名羌兵插嘴道:“族长,我方才在暗处发现一件怪事,辽军似乎早有了后撤的打算。那个护龙智才一上马,后方的骑军就立即调转马头后撤,莫非他们根本就不敢和我们开战?说什么在十里之外等我们也只是大言恫吓?” 涂里琛摇头道:“不会,虽然智方才不肯开战,但我看得出,智绝对是个狠角,他既来了,必不会空手而回,若在往日我也不想和此人敌对,但眼下我已别无选择,辽军一定会在十里外等着与我们一战,那辽国公主一心想要复国,必不敢与我们久战,所以我们与智的这一仗一定要打赢,使幽州军再不敢寻仇,等拓拔战南下时就让他们两家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只需紧守顺州即可。” 另一名羌军犹豫道:“族长,智手中那柄什么错王弩着实厉害,而且他射术惊人,夜色中相隔数百步都能射中我们的坐骑,我族弓弩可射不了那么远,要是他们手中真有一万柄错王弩,我们这一仗就会吃大亏,或许该与智再谈谈。”说话的羌人名叫洛狄,为人精明细心,平日里常帮二位长老处理族中事务,是羌族中难得的人才,也是涂里琛极为倚重的心腹。 但涂里琛听了他的话却立即斥道:“洛狄,难道你要我答应智的条件不成?他们辽人自家内讧,却使我羌族深陷其中,即使屠城之事错在我族,我也不会答应智这个条件!交出两万羌人?你狠得下这心?” 洛狄被族长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再说,其余羌人都觉族长之言有理,羌族本就人丁单薄,又怎肯牺牲两万族人。 涂里琛看了眼天色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们就趁着夜色打这一仗,大家都提起精神来,深夜之中不利弓射,见辽军射弩就立即伏地躲避,以藤盾遮护,再伺机冲近,只要打近战我们就可稳操胜算!” 羌族男子皆擅步战,此次出行几乎人人备有藤盾,得令后便各自准备,持盾抄枪,挎弩佩刀,涂里琛吩咐一百余名骑军在前开道,又向部下嘱咐道:“辽人狡猾多诈,智嘴里说在十里外等我们,说不定就在不远处设下埋伏,弟兄们都小心些。” 稍一歇息后涂里琛便率着三万羌军往南追去,为防智在前方设下陷阱,涂里琛这一路甚是谨慎,也不敢点火把照路,只令族人在夜色下摸黑赶路,又几次让骑军来回察看,可接连追出数里都未发现辽军的埋伏,这倒是让攒足了劲的羌军大感讶异,涂里琛心底也不住犯疑,一边默算着路程,一边仍是命探子仔细打探前方敌踪。 大约行出九里余路,探路的羌骑拨马回奔道:“族长,辽军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们倒真是算准了十里地。” 其实不用探子回报,羌人们已望见了等候在前方大道上的辽军,似是生怕羌人看不见他们,辽军身周仍是插满了火把,摆出的阵势也如方才一般,那位白衣少年智也依然一手牵马,一手举火把的静侯于前,神态安逸,丝毫没有大战将始的杀意。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二) 涂里琛心里嘀咕了几句,命羌军们停在暗处,远离火光的映照,又向智望去,只见智也不挥军上前,反是微笑招呼道:“羌王,胸中恶气可有平息?” 涂里琛微一迟疑,先暗令洛狄等人继续趁着夜色遮掩绕到大道两旁察探,这才高声应道:“恶气倒是出了不少,但你的条件我不会答应!智,如果你只要我随你同去幽州或许我还会答应,可你要的太多了!” 智长叹一声,好言劝道:“真正索要太多的人是你,即便你是为给族人求取安身之地才听命拓拔战,可你们卷入得太深了,羌王,我已为你留尽余地,难道仇横这两千条性命还不能让你消气,你为何仍不肯回头?” 涂里琛见智言辞恳切,也缓下神色道:“智,你肯让我手刃仇横,我很承你这份人情,我也非是那种贪得无厌之人,更知你是一心想化解羌辽仇怨,但你要的却是我绝不能给的,要是我把两万族人的性命交付与你,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当他们的族长?我已答应过族人要给他们安宁,又岂可违背这一约定?” 智耐着性子道:“羌王,既然你身为一族之长,那你就该为自己的族人谋取真正的安宁幸福,趁现在与大辽和谈,再带着你余下的族人离开辽域,否则就算你用这种手段得到顺州,可这安身之地若不能给你的族人安宁,你要它又有何用?难道在你眼里,一处安身之地真值得你铸下大错?” “值得?”涂里琛被这句话触动了痛处,心底猛升起一团怒火,大声道:“护龙智,你懂什么?你们辽人安居草原,哪知我羌族无处栖身之苦?你知道我羌族在这两百年迁移中受了多少苦难?你又知道我祖我父为了这一愿望付出了多大代价?生无处安生,死无处埋骨,你可知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爹在我怀里死不瞑目是什么滋味?这是真正的切肤刺骨之痛!我祖我父都在他们自己儿子的怀里失望而死,我也在我爹临终前立下重誓,终我一生必要完成他老人家的未尽之愿,你又怎会懂得我立誓的决心!又怎知这一切是否值得?智,我再告诉你一遍,只要能有一片安身地,涂里琛早已豁出一切!因为这就是身为羌族此代族长的宿命,不能放弃也无法放弃!” 涂里琛盛怒之下冲口说出心底郁结,忽然大觉懊悔,暗骂自己怎会对这毫无关连之人说起心事,忙掩饰的冷笑道:“想不到我竟会和你说这些废话,你又怎会懂得这些苦楚?智,你不用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来可怜我!” 一边说,涂里琛一边狠狠瞪着智,只要智露出一丝故作怜悯的耻笑,他就会立即冲上一战,因为他绝不会让人侮辱他族的三代苦楚。【 】 可出他意料的是智脸上并没有一丝讥讽之色,相反,智的神情出奇郑重,眼中还闪动着复杂的光亮,正透过重重夜幕望向涂里琛,似要看清他所背负的每一处无奈和执意,但这种凝视却更象是在端详着自己。 许久,才听智幽幽道:“怜悯如刀伤人心,我不会怜悯你,就如同我也不会怜悯自己,因为你说的我都能懂,也许,我还比你更知各中滋味,背负父辈遗愿的苦楚,对父辈所立誓言的沉重┉这是一道砍透今生的伤痕,却也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执着,正如你所言,若能完成父辈的未尽之愿,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豁出的?是否值得,又岂是旁人能体会?” 涂里琛怎么也想不到智会如此回答,只觉这少年所说之话竟是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再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却见他神色萧索,仿佛带着股说不出的感伤般,低声道:“涂里琛,也许你不信,可我的确懂得你的无奈,甚至于┉我还有些羡慕你,因为你的爹爹至少还能死在你的怀里┉” 涂里琛突然有了种奇特的感觉,这少年身上似乎也背负着一种极深的誓言,甚至还有着比他更深沉的无奈,正想再看清楚这与众不同的少年,智已抛去了手中火把,没有了火光的照耀,智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再难看清他的神色,但涂里琛却能感到智也正在默默的注视着他。 郁郁夜色中,这两人都变得沉默,也似乎只有在这等夜幕中,他俩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不用去面对彼此都已觉得太累的漫漫前路,沉默着,涂里琛只觉心里好一阵疲倦,忍不住长叹一声,叹息方起,却听见对面夜幕中也传来了一声叹息,这声叹息竟是一样的疲倦,在暗夜中随风凄迷。 两人都不愿开口,就这么在夜色中无语而望,虽然他俩是在今夜才初次敌对,却又觉得似乎已相识许久,或许,在这世上真有相惜的仇敌,相同的宿命。 不经意的看着朦胧夜幕中的那袭白衣,那一种熟悉感愈深,似乎,他们真的曾在许多年前相逢过。 低沉的马嘶声打破了夜色沉寂,也使两人恍惚醒悟,涂里琛收起心底惘然,沉声道:“智,你要的我给不起,我要的你也不会给,是战是退,你说一句话!” 暗处又是一声怅然叹息,智低沉的语声缓缓传来:“羌王,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因为我不想让你慈父的在天之灵为你羌族痛心,这一次,我会再退去二十里,希望你能好好斟酌,别让我失望。请你记住,这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我之间一旦开战,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后悔,我也会愧疚一生┉” 见智又要后撤,涂里琛忍不住叫道:“智,你这算是干什么?” 智不再回应,率着幽州军又往后急退而去,一万轻骑辽军一眨眼就已在夜幕中消失,只留下一地的火把映照着目瞪口呆的羌军。 涂里琛被智的举动搅得糊涂,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那几名伏在暗处窥视辽军的羌人走近都未察觉,直到洛狄等人大声叫唤了好几遍,他才心不在焉的问道:“辽人有伏兵吗?” 洛狄摇头道:“没有,还是和方才一样,智到底在搞什么鬼?又不肯打又不肯撤军,难道他想让我们追他一个晚上?族长,我们要不要再追上去?” “我也不知道智想干什么?”涂里琛自己也是满腹疑惑,又苦苦思索智临走前的那一番话,心里好一阵犹豫,在他想来,智是不愿耗损兵力才不肯开战,却不知智是不愿落入拓拔战的陷阱,而他更舍不得让族人在争战中牺牲性命,沉吟了好久才道:“还真是骑虎难下啊!战于不战都不能由我,要我拱手交出两万人还不如硬拼他这一万人,弟兄们,追上去!智不是那种会轻易罢休的人,要是我们不追上他,他必会再次前来顺州,大家再辛苦些,打完这仗就可回去和家人团聚!” 羌族当即又在涂里琛的率领下往夜色中继续追去,因羌族大多步行,方才又耽搁了许久,行进自然缓慢,既确知辽军只来了一万人,第一次追赶又未遇见辽军埋伏,羌人们胆子渐大,捡起辽军留下的火把照耀赶路,涂里琛却还有些不放心,仍派出那一百余名骑军在前探路。 夜幕下,趁夜急行的幽州军不到小半个时辰已奔出了二十里路,智选了处开阔之地后便让大家歇息,又仍旧让军士们在四周插满火把,他自己则踱到一边,既不开口也不下令,顾自审视着前后地势。 虽然智看似悠闲,辽军们却坐不住了,一个时辰不到连退了两次,人人都觉窝囊,忍不住凑在一起发起了牢骚,窟哥成贤生怕智动怒,忙向众军士们低声喝止。 智听到喧哗声,脸上也无怒色,轻声道:“由他们去吧,盛气而来却难求一战,自有些怨意。”他看了眼适才抱怨最多的一名将领,缓缓走近此人身边,淡淡道:“你方才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遍吗?” 这名将领未料到智听到了自己发牢骚,顿时心慌,垂着头不敢应声,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噫了一声道:“你是卫龙军池长空?” 这名将领名叫池长空,正是护龙七王当年悉心训练的精兵卫龙军之一,卫龙军在逃离上京一战中死伤过半,除了少数精锐,只有随窟哥成贤齐赴幽州的一百人侥幸得存,因这些卫龙军实力远胜寻常军士,所以智便把他们都升为副将,编入军中,让他们帮着训练军士。 一看牢骚最大的人是自己的老部下,智不由一笑:“长空,入幽州后我倒有好久未见过你们这些卫龙军,其余兄弟都还好吗?想不到窟哥成贤这次把你也带来了。” 池长空听智口吻温和,心下稍安,躬身道:“多谢智王挂怀,弟兄们都还好,小将口无遮拦,胡乱之语不敢再说,还请智王责罚。” 智微笑道:“我方才是真未听清楚你说的话,只听到你在说什么吃晌午饭,再说一遍,我又怎会怪你,怎么?不敢说了?记得卫龙军中就数你与夏侯战二人最是胆大,如今怎么变得胆小了?” “我┉”池长空涨得满脸通红,半晌才支吾道:“我方才说┉辛苦赶了一日路才到了顺州,一个时辰不到又倒退回去三十里,照这样下去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回幽州吃晌午饭,这算是打仗还是练脚力?他娘的,老子命硬脚软,哪经得起这折腾┉” 他话还未说完,四周辽军就已轰然大笑,想不到此人这般实心眼,竟把骂娘的话都复述了一遍,若海平日最爱与他嬉闹,此刻更是幸灾乐祸的捧着肚子狂笑。 智听了也是一阵失笑,“你倒是老实,难怪以前小七最爱作弄你。” 池长空见智脸上并无不悦之色,胆气一大,问道:“智王,您今日已对羌族一忍再忍,连退两次,依您看来,涂里琛这一次肯不肯和谈?” 智微一苦笑道:“和谈?谈何容易?涂里琛若肯放弃自己的族人,那他也不会为了族人之死大兴干戈,除非我肯更改条件,否则就算我们一路退回幽州,他也不会和谈。可我给出的条件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再无退让余地。” 池长空以为智是因为还存侥幸之心想与羌族和谈才会连退两次,没想到智早知涂里琛不会用自己族人的性命和谈,忍不住又问道:“智王,既然您已知涂里琛不愿和谈,那为何还要对他一忍再忍?” 四周的嬉笑声陡然静止,军士们都悄悄望向智,其实他们心里所想的都与池长空一般,只是无人敢直言,此刻却由这实心汉子一股脑儿的问了出来。 智环视了一眼四周军士,淡淡道:“你算是把大家的心思都说出来了,长空,说实话,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敢打这一仗?” 池长空立即道:“智王,我们卫龙军跟随你多年,从未见过你对敌人这般心软,为什么你这次会这么犹豫?如果你是担心折损幽州兵力,那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第一个就去和羌人拼命!智王,我们已连退两次,这一仗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开打?” “你以为我们与羌族的这一仗还未开始?”智侧转脸看着池长空,又扫了眼窟哥成贤和若海,见他们都是一脸的不解,智微有些失望的一笑,“其实在我们第一次退兵之时,这一仗就早已开始了,涂里琛未察觉,你们也未察觉?为将之道并非只仗武勇即可,羌族四万战士,我此行却只带了一万人,若只凭血气迎战,你们以为真能一战而胜?” 见众人听得更为糊涂,智长长一叹,转过身去看着黑黝深寂的夜路,低语道:“若有一日我不能再辅佐殿下,那守护大辽之任就要交付予你们,可若你们都只知逞武扬勇,又怎能护得大辽平安,而我义父一生所致力的仁道治世也终会被铁骑强兵所背离,若真有这一日,我又怎能安心离去┉”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三)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六章:凄凄夜色(三) 智这番话说得甚轻,众人又在想着他方才所说与羌人一战早已开始之意,倒也无人听清,窟哥成贤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悟的问道:“智王,难道你连退两次是有意消减羌族的戒心使他们大意,这是疲兵之计?” 智看了这爱将一眼,淡淡道:“或许这是疲兵之计,又或许这是因为我太自私,不愿背负这等恶名,更不愿毁去另一个人的执着誓言,只可惜拓拔战又怎会给我留下一点余地,这一仗由不得涂里琛,也由不得我,虽不愿意,可我毕竟是智,不该有多余的心慈手软,即便要多愁善感也只能待事过之后,此刻┉” 智又是一声长叹,一直隐约而藏的感伤之色随着这一声叹息淡薄,神色已复沉静,招手道:“也该做最坏的打算了,大家把准备的东西都取出来。【 】” 军士们按令从马鞍上取下行囊,行囊里所装的都是智出征前命他们为此战准备之物,四角十字钉,衔枚勒口,拌马索,火油,每只行囊里还备有一件黑色斗篷。 待众人取过所需之物,智下令道:“窟哥成贤,若海,你二人各带三千人马,即刻赶往黄土坡,把藏在坡上的两千匹马带至离此十里之地,因为等羌族此次追来后我还会再后退十里。马匹藏好后你们也不用与我回合,立即赶往顺州。顺州至此都是平原大道,涂里琛也一直是从大道上追赶我们,所以你们要远远绕过羌族从小道夜行。” 池长空在一旁插口道:“智王,我们还要退?” “这是最后一次退却。”智低哼一声,又对窟哥成贤二人道:“让军士们穿上黑斗篷,人衔枚,马勒口,马蹄裹布,行进之时切勿让涂里琛察觉到你们的行踪,现在距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你们到顺州后先埋伏城外,等黎明时分再突然做势攻打顺州,窟哥成贤,你率三千人先入城内,顺州城内应还有留守的羌族军士,羌族擅用勾镰长枪,最克骑军,所以你与他们交战之时一不能近战,二不要恋战,先在远处用错王弩射死几名羌军,使他们大怒之下追出城外即可。若海,等窟哥成贤把羌军引出城外后你就立即攻入顺州。” 若海一脸迷惑的问道:“智王,既然留守羌军已被窟哥成贤引出城外,那我攻入顺州又是要对付谁?城内除了羌族的老游妇孺外已别无羌军,难道您要我去对付这些人?” “正是!”智阴沉着脸一点头:“若海,羌族的这三万老弱就是我们取胜的关键所在,等你入城后就要毫不留情的冲向他们,令这些人陷入最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逼使他们逃出城外求救,而追击窟哥成贤的留守羌军得知族人受袭后定会首先返回救援,这时你就可和窟哥成贤对他们前后夹攻,既然羌族擅长近战,那你这三千骑军就要混在羌族老弱中向那些留守羌军冲锋,令他们不敢放手厮杀,只能护着族人往涂里琛处逃窜,所以你们合兵一处后就要全力追击,但你们不要杀羌族派出求救的信使,在你们离去后我会先尽力拖住涂里琛的大军,等他知道族人有难也必会回救,那时我就可反守为攻,若海┉” 智走近若海身侧,直视着他的双眼道:“羌军可战之兵足有四万,我们只有一万,但你这三千骑军却是我们的杀手锏,我知道你并不愿去对付那些羌族老幼,可此事非你莫属,因为你曾亲眼目睹羌族行凶,所以你对羌族怀有大恨,这也是我选你出征的缘由,你要用心底所有的怒气和仇恨使羌族尝到我们的复仇,只要你能下得了手,那我们就可以寡胜众,若海,亲手砍杀手无寸铁的无辜也许很难,可这就是敌死我活的战场,无奈,无情,无可选择,你──做得到吗?” 若海原本颇感踌躇,可想到昨日在顺州城外亲眼所见的惨死百姓和片刻前羌军的张扬气势,又深知他肩负的乃是此战成败关键,终于应声道:“智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记住,这是在为死去的顺州百姓讨还公道!” “对!就是这话!”池长空在旁一拍大腿道:“羌族杀我八万百姓,我们就要羌族血债血偿,就算杀光他们这七万人也填不平辽人的心头恨!” 智听得面色一沉,皱眉道:“长空,杀戮究属无奈,岂可盛气而为。” 见池长空一脸的不已为然,智又道:“长空,我跟你打个赌,你此刻虽是一心想战,但我们若与羌族真的开战,我担保你会心软后悔,也一定会求我停战,你信不信?” 池长空哪肯相信,连连摇头,智也不再答理他,若海却想起一事,忙问道:“智王,我和窟哥成贤走后您身边就只余下四千人,而您又要我们两路人马在天明时才攻袭顺州,万一您先被涂里琛的大军围住┉” “他追不上我的,我不但会拖住他的大军,还会慢慢蚕食他的手中兵力。”智轻轻一笑,笑容里却无一丝得意,“在我前两次的退却下,羌族已渐渐松懈,何况羌军步卒,我们却是轻骑快马,涂里琛要追上我并不容易,我有把握把他拖到你们两路人马得手之时,而当涂里琛见到前来求救的族人后则会心神大乱,再无斗志,只想着回兵相救,但往来赶路却会使羌族筋疲力尽,那时就是我们乘胜追击之时,一万人对四万人,正是要攻其必救,这就是我此战的取胜之道。所以你二人此去干系重大,切勿令我失望!” 若海与窟哥成贤此时又怎会不知身负之责,接令后忙分头准备,各自挑选了三千军士,这六千人也按令在所穿白甲外披上了黑斗篷,又为坐骑四蹄裹上厚布,身穿白甲的辽军在夜色中原本甚是显眼,可披上黑色斗篷后就似与夜幕融为一体。若这六千人在夜色中悄悄行进,再难被人发现踪迹。 这六千人整备妥当欲要动身时,智又叫住了窟哥成贤和若海两人,叮嘱道:“你们此去要切记一事,必须要等天亮才能攻袭顺州,虽然只是一厢情愿,可我依然希冀涂里琛愿意和谈,若你们见到我派来的轻骑信使,那你们一定要约束军士们立刻撤回,不得意气用事,知道吗?” 智的神情慎之又慎,窟哥成贤与若海两人也都郑重答应后才率着军士告辞而去,他俩心中奇怪;智今日的一举一动与往日大相庭径,虽已布下道道计策,却又象是根本不愿开战,当然,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智虽不会放弃一丝转机,可事无转圜余地时他就只能用尽手段,除了斩草除根外再也不能有一丝容情。 池长空目送己军离去,问道:“智王,要让剩下的弟兄们也换上黑斗篷吗?” “先不用,以免让羌族心生警惕。”智又吩咐道:“长空,让余下的军士们一字排开,别让羌族察觉到我们少了六千人,你再去选出两百名射术精良的军士,让他们排在阵前。只要我一下令,立即把羌军中的骑兵连人带马射倒。” 余下的四千人在池长空指挥下很快排列齐整,又分出两百骑擅射军士列于最前,智审视着军列,见军士们都精神抖擞,扬声道:“大家听着,羌军人数多于我们数倍,而我们最大的敌人拓拔战仍雌伏上京,所以我并不愿轻易与羌族开战,更不愿折损我军元气,可若羌族仍不肯和谈,那这一战就会立即开始,虽然我竭力避免此战,但开战后我就不会对敌人有半点容情!羌人步战,我军轻骑,正可以快打慢,开战之后我要你们再后撤十里,我会在这十里地内设下重重陷阱,不断消减羌军兵力,若你们也想与我一起凯旋回城,那你们就要奉行我所下的每一道命令,战便死战,杀便无情,挥刀尽全力,射弩罄全矢,你们记住,战场上的唯一生路只能用敌人的鲜血铺就,每倒下一名羌人,我们就会多出一线生机!我们此来共有一万人,若我仍要一万人活着回去或许是我痴人说梦,可我生来就是一个痴人,所以我要你们尽力活过今日,因为你们的性命要留在复国之战!这就是我在此战下的第一道命令,当殿下反攻上京之日,我期望能在殿下的大军阵中看到你们所有人的身影!” 军士们的脸上已泛起欣然欢颜,这才是他们期许的智王,为胜利运筹帷幄的他从不会优柔寡断,辽军们的欢腾声扬起一阵杀意,也使智隐藏在眼眉深处的犹豫徐徐沉淀,战场上,他不会有半分慈悲,因为他不能令追随他的军士失望,也因为他很懂得在人前隐藏伤怀。 这是城府,也是浮沉人世的必然和无奈。 风起,夜深,风起古道,夜深月暗,呜咽般的秋风中,涂里琛已率着三万羌军追至,许多羌人都高举着火把,这一次,羌军行进时已不象前两次这般谨慎小心,何况接连步行数十里的他们也多少都有了些疲惫,但他们并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在这片夜色的掩护下,已有六千名身穿黑篷,马裹四蹄的辽军,人衔枚马勒口,没有一丝声息的绕过他们直扑顺州。 羌军看见辽军果然在二十里处等候,他们也如前两次般远远停步,脸上不知不觉的露出了懈怠之色。这些一字排开的辽军依然身穿白甲,在林立火把中驻马而侯,静如古树,似乎没有一份迎战之意。 涂里琛这一次也没有再派出探子暗中打探辽军兵力,怔怔望着如前两次一般牵马守侯的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喊了一句:“智,你到底想折腾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智并没有大费口舌的劝说,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火把,让火光照在自己身上那袭被黄成鲜血染污的白衣上,朗声道:“羌王,请你和你的族人都看清楚,我这件白衣上已粘满了鲜血,此人是我亲手所杀,但我不曾有半分愧疚,因为此人死有余辜,可我也希望这是我今夜所杀的唯一一人,所以我最后一次奉劝你们所有人,别让我的衣裳上染上你们的血迹。羌王,我还是那句话,请你与大辽和谈。” 智的声音平静如初,但守在他身侧的池长空却听出,智淡然的语声中有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似希冀,又似在为即将来临的大战融出铁石心肠。 池长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惊悸,猛然醒悟到,这已是智能给予涂里琛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涂里琛的脸上满是不耐,没好气的叫道:“智,就凭你这一万人,你做得到吗?我也还是那句话,绝不会交出我的族人任你摆布,就算要我一路追你回幽州,我也不会答应你的条件!” “还是避无可避吗?可你没有机会追我回幽州。”智双眼微微一阖,但他已不再迟疑,淡淡道:“你有你的誓言,我也有我的誓言,而我们的誓言却注定不能并存,很遗憾,话已说尽,只能如你所愿一战到底,别怪我,涂里琛,别怪我,你能屠下顺州,该知兵祸之惨。” 火把荡起一弧赤影,从智手中坠于地面,沉冷的声音随之喝出:“长空,发弩!” 智前两次和谈都是好言相劝,即使涂里琛不肯妥协也不愿当场开战,所以羌军都以为智这一次仍会如前退兵,士气疲怠,岂知这少年此次不但突然发难,而且动如迅雷。 近千支错王弩从辽军阵中逆风连发,如密雨击瓦般骤然袭至,手持火把暴露在光亮中的羌军仓促中不及躲闪,散在最前方的一百余骑羌兵首当其冲,被疾弩连人带马射倒。 涂里琛见弩势急来,忙就地一扑躲避,百忙中尤向族人大呼道:“大家快散开,持盾挡箭!” 羌军们惊慌中纷纷躲避如雨乱弩,因智前次说过这错王弩能一弩十发,此时耳中又听到族人的惨叫和马嘶悲鸣,还道辽军阵中万弩齐射,都紧伏在地上以盾遮护,谁都不敢抬头张望。 趁羌军避闪之时,智已率着辽军后撤,临退之前智突然拨马回身看了眼涂里琛,眼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怜悯之色,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口旁却又止住,转为高喝道:“羌王,若你想为族人复仇,我会在三十里外等你,所有仇怨一战了结!” 涂里琛听耳边箭弩声止,往前方抬头一望,只见在夜色中本是清晰可见的白甲辽军似乎从马背上扯下什么物事往身上一披,一眨眼间,这些辽军就如突然消失一般,只闻马蹄声迅速远去。 涂里琛心底惊讶,但身后的族人叫骂已令他不及多虑,急转头探视族人伤亡情形,这才发现族中一百余名骑军人已被连人带马射死。他最痛惜自己的族人,一看之下顿时怒火中烧,怒叫道:“弟兄们,追上去杀光这群辽军!我要用智的鲜血染红手中刀!” 羌人见到族人尸首都是悲愤交加,举起火把就往辽军退处猛追而去,这一次,所有羌人都是全力而奔,恨不得立时追上辽军厮拼。随着充斥夜幕的怒喊声,这场纷争反复的厮杀终被点燃。 第八十七章:暗夜连袭(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七章:暗夜连袭(一) 羌人步行,辽军轻骑,虽然羌族盛怒之下全力追击,但他们又怎追得上轻骑辽军,才一会的工夫就与辽军远远拉开了好几里路。【 】 四千辽军打马疾弛,不到一柱香的时辰就赶出了近十里地,前方道旁不远处有火堆冉冉升起,正是窟哥成贤从黄土坡带来的两千匹战马藏身处,智立刻令道:“大家先下马,用布帛给所有马匹裹上四蹄,勒封马口,别让马匹发出声响,再把火堆踏熄。” 方才的箭袭给了羌军一个下马威,辽军均士气高涨,池长空仍有些不解气,一边帮智的坐骑裹马蹄一边问:“智王,羌人已被我们一阵急弩射得手忙脚乱,我们为何还要退去?若我们方才万弩齐射定能大获全胜!” “你以为只凭弓弩之利就能令我们获胜?”智反问道:“若真如此我又何必与窟哥成贤和若海分兵?” 池长空被问得一噎,想了想又道:“那我们也该先射死涂里琛,只要他一死,羌军就会群龙无首┉” “群龙无首?”智冷冷道:“我最不愿意发生之事就是羌人群龙无首,若涂里琛先亡,羌人慌乱之下必会退守顺州,凭我手中一万人马怎能打这一场攻城战?长空,为兵凭勇,为将用智,亏你跟随我们七兄弟这许多年,怎还是只知道徒逞匹夫之勇?” 池长空被说得面红过耳,低下头给马蹄缠扎厚布,心里揣摩着智会用什么计策对付羌军。 智又命众人取出随身所带包裹。每人的包裹内除了一应之物外还有几十枚四角蒺藜钉。这些四角蒺藜钉乃是智数日前命幽州工匠所制,四角皆尖,十字交叉,长不过两寸,钉尖极为锋利,无需用力即能插入地面,若有人稍一踩踏便会伤及足背。 池长空翻视着这些四角蒺藜钉,忽然问道:“智王,你是想引羌军踩上蒺藜钉?可羌军手中都持着我们扔下的火把,说不定会被他们发现蒺藜钉。” “所以我们还要再射一阵冷箭。”智解释了一句,又令众军士聚拢,把所定之计仔细吩咐众人,“此刻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我要在这一个多时辰里令羌军连番中伏,既然他们手持火把,那我们就守在此地埋伏,等羌军追至后再射他们一阵冷箭,夜幕不利弓射,羌军被我们两番偷袭后必不敢再举火夜行,到了那时,这些四角蒺藜钉就可派上用场┉” 智说得非常详尽,何时偷袭,何时伪退,如何设伏,如何迎战,一一说清,众人都听得信心大增,也终明白智的计策乃是环环相扣,从第一次退却时就已暗下埋伏,引得羌军步步上钩,池长空更是心服口服,忙与众军士按智所嘱四下准备,四千人或埋伏道旁,或接应后援,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按部就班。 智斜依在坐骑上望着远处,手中不停摩挲着碧绿古玉,偶尔回首瞥一眼分头忙碌的军士们,对于这场无可避免又注定会令他受累负疚一生的战争,智的神情萧索沉静,既不热切也不再逃避。 片刻后,池长空上前禀道:“智王,弟兄们都已布置妥当,只等羌军追来。” 智轻轻应了一声,却不回头,许久,悠悠道:“在羌人心里,今夜必是颇为漫长吧?” 秋凉风晚,夜暮不逝,昏黄月华暗若幽影,离天明已不到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也正是一天中夜暮最浓之时,就连远处如点点繁星般亮起的大片火把也难以撕开这沉沉夜幕。 星星火丛络绎接近,怒火已让羌军失去了行军章法,一路鼓噪而来。羌军本不会如此冒然急进,涂里琛也会在行军时派出侦骑来回查探,但一来他们仅有的百余骑军都被智射死,二来辽军已在今夜接连退却三次,第一次后撤十里,第二次后撤二十里,前两次后撤辽军都在约定之地驻军等候,第三次退却之时智又说要在三十里后一战,所以在未到三十里地时,渴战心盛的涂里琛和族人都只顾着追赶。 涂里琛手持砍刀冲在最前方,在他心里除了恨还是恨,事实上,在今夜与智的几番对晤中,他对智的敌意并不浓烈,甚至还对智生出了一丝相惺之意,因为智屡屡相劝的神态很真诚,尤其是两人无言相视,怅然长叹之时,涂里琛看得出,这少年的眼中有着与自己一般的苦涩,可他没想到智在决裂后的反应竟会如此迅捷猛烈,这样的对手令他愤怒,也令他心寒,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尽快追上智一决死战,绝不能让智先行赶至三十里外以逸待劳,他相信手中只有一万辽军的智绝不是羌人的对手,只要能追上辽军近身一战就能为死去的族人复仇,可若让智退回幽州与其余辽军回合,那他就会失去更多的族人,这样的损失他赔不起。 但长年迁徙生涯的羌人虽惯于长路步行,可连夜几不停歇的奔跑已让他们大为疲惫,渐渐的,鼓噪声轻,气喘声重,已有大半羌军开始气喘吁吁。涂里琛终究心疼族人,虽急于追上智,却不愿让族人受苦,便让众人在道旁寻地暂歇。 羌人们着实都已疲累,也懒得往远处寻地歇息,在道旁四散而坐,数万羌人密密麻麻的坐了一地,涂里琛为让族人安心休养,也不分派人手站哨,亲自在道前来回巡视,又唤过洛狄问道:“我们大约已追出几里路?” 洛狄想了想道:“约近十里地。”他担心辽军走远,又道:“族长,智说要在三十里外与我们一战,可我族步行,辽军骑马,说不定已离我们有几里路远,不如我先带些人一路缀上去,也好看看他们是否在三十里处布下什么圈套。” 涂里琛摇头道:“再让大家歇息片刻,我们一起动身。”想着洛狄之话,又沉思道:“圈套┉智会布下什么圈套?”往四周随意一望,眼见暮色深沉,难见远处,而自己的族人大多持着辽军遗弃的火把围坐歇息,心里猛升起一阵警觉:“敌暗我明!若智并没有前往三十里地而是在沿路埋伏┉” 一念及此,涂里琛急喝道:“大家仔细留神四周,小心辽人设伏┉” 第八十七章:暗夜连袭(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七章:暗夜连袭(二) 羌人们早已憋了许久怒气,辽军弓弩既已射尽,他们再无顾忌,立刻将藤盾掷于地面,一面面藤盾沿路抛掷,在四角蒺藜钉上铺出一条盾路,羌人们踩着藤盾蜂拥向前。【 】 “别让辽军逃了!”羌人大呼冲前,愈往前冲,马蹄声愈是响急,洛狄生性精细,迟疑停步道:“不对,这马蹄声忽近忽远,就象是马匹被赶着前后乱跑,族长,小心辽人有诈!” 涂里琛一心要为族人报仇,哪肯听劝,喝道:“辽人弩矢射尽自然惶惑,马蹄声乱正是他们军心已乱,追上去!智想远攻,我们就要近战!” 又追上数十步,马蹄声竟已凭空消失,漆黑夜幕陡然寂静,羌人正疑惑辽军怎会这么快便逃远,忽感前方劲风大作,似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向着羌人猛冲而来,虽无声息,却带着一阵压抑的躁急之势,劲风转眼扑至眼前,羌人躲闪不及立被撞倒一片,骨碎声,惨叫声顿时又起,“什么东西?” “快闪开!”羌人被冲撞得四散溃乱,这群冲来之物竟似有许多之众,在人群中四下乱撞,踢踏得地上藤盾咯啦乱响,只是片刻间已有许多人被这冲来之物或撞飞或踏倒。 “快拦住他们!”涂里琛大惊之下挥刀冲上,方一挥刀便觉不妙,夜色浓郁中伸手不见五指,四下里敌友难辨,自己的族人早被这诡异之物冲撞得乱做一团,只听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扑腾奔跑声的呼救喝骂,根本分不出刀砍处是族人还是所来之物,若是随意出刀反会伤及自己族人。 不单是涂里琛,其余羌人也是暗暗叫苦,方才为防辽军偷袭他们早已抛下火把和点火之物,手中藤盾又都扔于地面覆盖暗钉,此刻无盾抵挡又无法点火照亮,可冲来之物却似是不要命般在羌军中横冲直撞,硬是把这数万羌人冲得乱成一团。 涂里琛此时也无心顾及辽军冷箭,向身边族人喝道:“大家都闪开,离我十步!” 一边喝叫一边大步上前,洛狄见族长暴露行迹,急叫道:“小心辽军冷箭!” “快随大家让开,别走近我!一定要把冲来的鬼东西砍倒一个看个究竟!”涂里琛又怎肯让族人继续被袭,大喊着往最混乱处冲去。羌人们辨出族长声音,忙避散让开,涂里琛听得脚步声远,唯有前方一道劲风笔直冲来,心知来者是敌,当即使出全身之力挥刀向前猛剁,只听一声沉闷声响,手中刀已剁实,冲来之物砰然倒地,涂里琛探手往地上摸去,入手处一片湿漉,血腥气扑鼻而来,倒地之物犹在剧烈颤抖,却未有一丝呻吟发出,似乎口鼻都被堵住。 “是马匹?”涂里琛仔细一摸才发现自己砍倒的竟是一匹口鼻被裹,四蹄包布的战马,马背上空无一人,而马股处已被人用刀刺伤,所以这匹马负痛之下才会一个劲的乱冲乱撞,“卑鄙!竟用马匹冲撞!” 想不到自己的三万部下竟被这群疯马撞得溃不成形,涂里琛险些气炸胸臆,大喊道:“大家立刻往左右散开,让过这群疯马,不用跟畜生废力气!” “族长轻声!”洛狄急忙拉着涂里琛往旁退开,“辽军必定还在前方窥伺,小心他们放箭!” 此时,远方暗处,一个声音悄悄响起:“智王,听声音涂里琛就在前头,既然他暴露自己所在,我们就送他一阵冷箭!” “先别杀他,涂里琛的性命还要留着,我们只需尽量折损他们的人手即可,待羌人步过蒺藜钉所埋之地后再派骑军突袭。”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涂里琛太意气行事,既无临难不乱的克制,身边又少了一位出谋布策的军师,否则羌人也不会连番中计。” 听族长叫破冲来的只是一群无人骑乘的马匹,羌人们都扶着受伤族人避往道旁,他们被这群负痛狂奔的马匹冲撞得狼藉一片,无不破口咒骂。洛狄忙向众人低声警示:“大家沉住气,小心引来辽军冷箭!”又叹气道:“可惜这些马匹都被刺伤马股,不然倒可擒获以供我们骑乘。” “智哪肯把坐骑留给我们!”涂里琛低骂了一声又道:“也不知辽军放过来多少匹马,少了坐骑他们就逃不远,大家从左右两侧冲上去,别理会这些马!” 这些马匹后股被刺,负痛下只是撒蹄狂奔,因口蹄裹布所以无法嘶鸣,蹄声沉闷,羌人识破是伤马后自不再拦阻,任由群马往后逃散,有些马匹被蒺藜钉扎伤后撂蹶倒地,有些则散往远处,只听得沉闷的奔腾声陆续不绝,也不知辽人究竟放过来多少伤马,羌人们心底暗疑,“难道辽军把所有坐骑都舍下了?” 满地藤盾翻扑声又响又乱,羌人们也无法细辩,又从大道两旁继续前行,却未听出混乱声中已有极难察觉的兵刃擦击声夹杂而来,摸索前行时,忽然又有好些羌人惨呼出声。 “大家快散开,放这群马过去!”涂里琛以为族人躲闪不及又被撞倒,不料惨叫愈发凄厉,摔倒,冲撞,嘶呼之声突然大作,方得宁静的夜色瞬息又乱。 羌人一个个嘶叫倒地,四下乱声纷涌,“怎么回事┉”一名羌人听得凄呼惨烈,心慌下大声喝问,忽觉数道劲风搠空而至,胸口立被利物洞穿,他身边的几名羌人被血水溅了满脸,几人还不及有任何举动,同样凌厉的劲风已迎头砍来,惊恐的呼嚎在夜幕中凄厉异常,听得其余羌人更为心慌,眼难见物,耳闻凄声,只知惨变又起,却不知祸在眉睫。 “到底怎么回事?”涂里琛急得连声音都已嘶哑,可他的喝问只有一声又一声的惊叫回应。 数不清的惨嚎声中忽传出一名羌人临死前的惊呼:“马上有人!” “马上有人?”族人的示警声终于使羌人惊悟,原来又一场悄无声息的突袭已在黑暗中侵袭而来。 “应战!”涂里琛怒极而喝,心里又愧又悔,这一次的被袭都是他判敌失误,本以为冲过来的又是无人骑乘的伤马,谁知真正的杀招紧跟其后,智竟借着夜色掩护于短短半个时辰内接连猛袭,不过一里的险路中被强敌连连紧逼,天时,地利,尽被这可怕对手一一占尽。 散开的羌人仓促应战,但他们醒悟已迟,人数虽众,早在连夜赶路和几次遇袭中筋疲力尽,应战之际又怕误伤族人,不敢放手搏杀,战不能战,避无处避,夜色中难见交战情势,四面劲风激掠 ,处处杀机,咫尺之人不知是敌是友,只能拼命的挥舞刀枪护住身周,而偷袭的辽军人数虽少,却养精蓄锐多时,人衔枚,马勒口,马蹄裹布,悄无声息,疾如惊雷,分成左右两列逼近羌族后立即勒停坐骑,动手之际极有默契,左右互攻,互不牵制,远枪刺,近刀砍,左右两对人马各战一边,既不怕伤及己军又无后顾之忧,恣意杀向两旁的羌人。 优劣之势立时分出,不到一柱香的时辰,羌人就被杀得七零八落,但羌人却也顽强,虽处劣势仍是苦苦支撑。 涂里琛深知族人吃亏在敌友难辩,所以辽军才能借着夜色的掩护肆无忌惮的攻袭,为免族人混乱下伤亡惨重,他索性在大道上居中而立,向着四周放声大喝:“涂里琛在此,羌人近身!大家镇定勿慌,只要天色一亮,辽人就无处可逃!” 涂里琛喝声甫起,四下里杀气立时浓烈,就连快消逝的夜风也随之凛冽,但涂里琛依然一步不移,手中斩刀舞得密不透风,剧烈的兵刃交击之声迭起身周。 洛狄挥刀挡在涂里琛身后,口中大喝道:“羌人听着,奔跑之时自报名姓,莫要误伤族人!洛狄在此!” 两人肩背相抵而战,可四面杀意也愈为猛烈,刀光枪影在暗夜中纷涌逼近,幸好四周羌人被两人呼喝提醒,纷纷循声靠近,守护在涂里琛四周,而且羌人奔近之时为防误伤族人都大声自报名姓,这一来敌友立分,原本各自为战的羌人不再束手缚脚,混乱的形势渐得扭转,待围拢而的羌人一多,隐于涂里琛身周的辽军再无法趁乱偷袭,反被涌上的羌人逼开,涂里琛见劣势已转,忙令族人重整阵形,拦堵偷袭辽军,羌人在族长的号令下四面堵截,既已分清敌我,偷袭的辽军便无优势,只得往后退去,但羌人已向四面返转包抄,将辽人渐渐围于当中,正当战局变得对羌人有利之时,远处忽传来一阵喝令:“发弩!” 涂里琛早对这错王弩又恨又怕,听得远处又喝令射弩,急命族人闪避:“大家快散开,别聚在一处!”羌人也被错王弩给射怕了魂,慌忙往旁四散而开,被围辽军趁机脱围,往前方急退而去,涂里琛虽不甘心,但他也不敢命族人冒险堵截,不料耳边只闻低沉的马蹄声逐渐远去,却无弓弩掠空之声,才知又中辽军之计,气得他破口大骂,忽听洛狄在旁惊叫道:“族长快闪,有人偷袭!” 一道劲风逆风扫来,涂里琛急往旁一跃,手中斩刀用力迎上,当!的一声激撞,刀头火星从涂里琛眼前横掠而过,原来是一名辽骑趁羌人四散避箭时悄悄逼近,涂里琛见这辽军如此胆大,竟敢孤身断后行刺,举起斩刀便向此人坐骑剁去,欲将来者生擒,但这名辽军骑术极为精湛,左手一提马缰,战马抬蹄闪过刀砍,马上骑军也不恋战,对着涂里琛虚劈一刀后拨马冲前,尤回头冷笑道:“羌人无能,只知滥杀百姓!我们两千人攻来,两千人退下,无人折损,你们又能如何?涂里琛,听好了,卫龙军池长空今日必取你性命!” “哪里走!”涂里琛恼怒此人狂妄,拔腿便往前追去,四周羌人也怒喝着冲上,其余偷袭辽军见羌人追上,纷纷拨马回射。 涂里琛生怕辽军另有埋伏,仔细往前看去,只见前方数百步处,果然有另一列队列齐整,身披黑衣的辽军在前接应,每人手中都端着弩弓,以防羌人追赶。 “大家小心,先别追┉”涂里琛的声音忽然一哑,在混战中纠缠一夜的他这才发现,微薄的曙光已不知不觉来临,原来,天色已亮。 这险恶的一夜,如此漫长。 在夜色中挣扎一夜的羌人欣喜而呼,这一夜仿佛一道沉沉不醒的噩梦,终于在晨曦中徐徐离去,前方景物已然可见,羌人们苦侯此刻已久,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但昨夜的经历已让他们收起了轻视之心,所有羌人都远远瞪着辽军,不敢踏入一弩射及之地。 两队辽军会合后并未撤离,而那名令羌人如坠噩梦的少年智向部下低语几句后便拨马出列,辽军们当即卸下身披的黑斗篷,夜色下黑斗篷虽能助他们隐藏形迹,但此刻天色已明,兵戎交战时长袍蔽体反会成为累赘。 智也除去身上的黑斗篷,抬头望向愤怒的羌人,昨夜的偷袭已然功成,此刻就要后发制人。 智的目光在羌人中缓缓搜寻,他想找出涂里琛,昨晚一直未能看清涂里琛的容貌,此刻,他很想仔细看看这位同样执着的羌族之长。 眼前羌人过万,但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涂里琛,因为这位羌族大汉早从族人之中挺身走出,魁伟的身躯已为仇恨填溢,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利刃般狠狠扫向智。 迎着涂里琛的目光,智伸指在身着白衣上轻轻一点。 白衣上,已成暗褐的血污斑斑驳驳,如墨泼雪。 涂里琛积郁了一夜的怒火被智这一举动撩拨而出,喉中一阵急促粗喘,死死瞪着智,便要喝令族人冲杀过去。 但智已不再看涂里琛,似是要检视昨夜的战果般往四周看去,涂里琛心头一紧,也不自禁的往身周看去。 迷蒙的晨曦带着几分无情,将一夜的惨烈无遮无掩的呈于眼前,他人眼中的战果,却是令涂里琛无法相信的荒凉。 悲痛之色随着光亮在这羌族大汉脸上逐渐清晰,一眼望去,遍地尸首,满眼狼藉,数里旷野上,马尸,人尸,残肢,断臂,凌乱堆叠,血污横溢,一地荒凉,一眼凄伤,倒处是挣扎抽搐的战马,伤重不支的羌人,哀哀马嘶,声声呻吟,渐升的朝阳不但未映出一丝生机,反令这片战后残景更添荒芜。谁曾想,当期盼已久的天明终于来临时,四野竟是如此惨象。 虽然涂里琛早知昨夜受袭必有族人伤亡,可他未料到这伤亡竟是如此惨烈,只是一夜之隔,竟有这许多朝夕相处的族人已成为一具具尸首,兵祸之惨,惨于身侧。 羌人看清四周情景都是大惊失色,羌人世族群居,族中之人多为血亲,见父兄亲友倒于血泊之中,再无人理会远处敌军,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跑回,在遍地死伤中拼命寻找着气息尚存的族人,消逝未久的慌乱叫声顷刻又起。 “族长,我们该怎么办?”洛狄见敌军近在眼前,族人却无心迎战,不知所措的问道:“是和辽军交战还是┉” “先救人!”涂里琛痛苦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返身就向一名血泊中的族人奔去。 洛狄呆呆的看了眼辽军,虽觉此时或该冲上一战,却也无奈,只得在旁紧盯着辽军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们再次偷袭。 远处,智神情平静的看着羌人的焦急和慌乱,仿佛不曾为任何事物所心软,不过,他也未令部下趁乱袭击。 池长空上前道:“智王,小心涂里琛突然冲上,羌人悲愤已极,反噬士气必然可怕,我们不能攥此锋芒!” “他不会的。”智淡淡道:“若涂里琛此刻肯硬下心肠不救伤患,率众冲上,我们必会陷入苦战,可他太爱惜自己的族人了,爱惜得使他不知哀兵必胜,只顾着挽救已失去作战之力的族人,牺牲无再战之力的部下打场惨胜之仗总要好过全军覆没,想不到他竟没有丝毫犹豫的错过了致胜良机,可惜,他虽是一位好族长,却不知兵家铁律。” “什么铁律?”池长空忙问。 “慈不掌兵。”智语声中透出一股淡漠,听得池长空莫名一颤,迟疑道:“那我们何不趁机杀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智似是犹豫了一下,又很快摇了摇头:“羌人仍有过万,此刻开战我军必有折损,再等等,我不会如涂里琛一般错失良机,也不想打一场自伤过重的苦仗。”智侧过脸,不再看远处的羌人,下令道:“全军后撤,不用急行,让羌人看清楚我们的去向。” 池长空按命指挥部下缓慢后撤,却又忍不住回望羌人,只见涂里琛正手忙脚乱的给一名重伤的族人裹伤,辽军后撤,这位族长竟是无心理会。 敌将寡断,本是己军之福,可远远望见涂里琛焦急悲苦的神情,池长空心里忽有些怅然,“这人是真的爱惜自己的族人,难怪会因几十名族人的惨死怒极屠城,也难怪智王会在天明之后从容现身,原来他早料到涂里琛会为救助伤患而错过战敌良机,慈不掌兵?在智王心底,应是没有这分心软吧?” 池长空怔怔想着,忽见智仿佛已察觉到他心中所想,正向他看来,智的眼中,果然没有慈悲,只有一种接近冷酷的冷静。 第八十八章:攻其必救(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八章:攻其必救(一) 旷野上,沉重的脚步声在一具具尸体旁徘徊,辽军后撤虽缓,但羌人都无心理会,只顾在遍地狼藉中寻找气息尚存的族人。【 】洛狄见辽军已撤,稍觉安心,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挂了几处彩,但他也无心理会,胡乱包扎一下便帮着涂里琛救助伤患。 羌人们谁都没有说话,无声的承受着一夜劫难,偶尔,有一两声抽泣响起。 大半个时辰过去,一地狼藉才匆匆理毕,阵亡者的尸体已移放道旁。羌人们都在等着涂里琛下令,此刻,是该将受伤的送回顺州疗伤,还是追上辽军一算血帐。 涂里琛手扶斩刀立在道旁,失神的望着一地尸首,全身似已无一丝气力,只有借着斩刀才能支撑不倒。就在昨日,当他率着这三万族人出城时,他的未婚妻月歌和右长老兰谷带着所有族人为他们一一送别,临行时,他答应族人们,会带着他们的父兄丈夫平安回城,也答应了自己的未婚妻子月歌,这将是羌族最后一次征战,那一刻,族人们饱经劫难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因为给予他们承诺的是他们最信任的族长,终于,两百年的迁徙将在这座城池中结束。而月歌柔美的脸上虽有着遮掩不住的忧虑,却用笑颜为自己的男人送行,城门下,两人依依惜别,如过往的许多次般悄悄约定,这一生,相依相伴,这一次,涂里琛相信,这许久的约定终将实现,再不会令这守侯了自己许久的女子失望。 可在这一夜之后,他又该怎样去面对那些在城中等候的族人。 脚步声在身后拖曳而响,涂里琛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已清点完死伤人数的洛狄正走来禀告,但他却鼓不起勇气去问昨夜已永远失去了多少族人。 “族长┉” 涂里琛的头忽然垂下,低声问:“多少人?” “伤一千一百余人┉死难┉死难七千六百余人┉” 洛狄一脸惨然。 “可有辽人尸首?” 洛狄长叹一声,“没┉没有┉”族人伤亡近万,敌军竟无一具尸首残留,这是悲哀,也是耻辱。 涂里琛头垂得更低,“是我太轻敌┉” “族长,这都是智太卑鄙,趁夜偷袭┉” 涂里琛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不是单凭卑鄙就能做到的,羌人三万,辽军一万,不损一卒竟能折我近万手足,这是谋略,护龙智┉我不如他啊┉” 洛狄见族长自责,劝解道:“智纵有谋略,羌人却也不惧,昨夜的血帐必要向他讨回。” “我真的不如智┉”涂里琛仍是背转着身,沉闷的语声中透出一股隐涩的惧意,“他敢在天亮时从容现身,正是算准了我不敢在那时和他硬战,想不到智真能将我一眼看透。而我┉” 涂里琛侧脸看向洛狄,低低道:“不但被智诱入陷阱,还错过了胜敌良机,可我明知该硬起心肠,却做不到┉” “族长,您┉”洛狄轻轻一叹,天明辽军现身时本是他们反击的绝佳时机,可涂里琛却为救受伤的族人而放弃,但洛狄心里并无半分怨怼,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族长,虽无深沉城府,却永不会置族人于不顾,想着,洛狄诚声道:“族长,其实正是您的做不到才使我们羌人在这许多年的迁徙流离中安然渡过,若不是您在这些年中苦苦支撑,羌族早已败亡,只是一战之失,您无须自责,更不该在此刻颓靡┉” “一战之失?”涂里琛涩然道:“这一战失去了我近万族人,又怎能不自责?不过,我此刻的确不能颓靡,因为这一战还未结束┉” 洛狄忙道:“那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先回顺州救治伤患,还是┉还是追上辽军?” 涂里琛神色阴沉的盯着辽军退却之路,一字字道:“不能回顺州,我们就在这里等,等辽军回来。” “等辽军回来?”洛狄吃了一惊:“族长,辽军已退去半个时辰,他们还会回来?” “他们一定会回来!”涂里琛握刀的右手青筋突绽,“智曾说,羌辽一旦开战,他就不会手下留情,势必一战到底,经过昨夜,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智决不会退兵,因为他想在与拓拔战决战前解决所有后患!” 洛狄想到昨夜的接连遭袭,点头道:“智确实不会轻撤,族长,辽军弓骑厉害,智又诡计多端,我们该如何应对?” 涂里琛嘴角一阵抽搐,默默望着四周族人,虽无一人口出怨言,可族人的脸上都带着凄苦疲累之色,昨夜之战已让他们身心俱伤。 望着族人的神情,涂里琛心底又是一阵刺痛,但他眼中的颓唐之色却在族人的悲苦神情中渐渐消逝,他知道,他必须在族人士气低迷之时第一个振作,因为他是族长,这两个字重如千钧,也是他必须承受的重担。 “大家都过来,我有话说!”涂里琛强压下心头悲苦,向聚拢的族人道:“弟兄们,昨夜一战因我太过轻敌,以致折损我族近万手足,我知道,大家都很疲累,只想能早些返回顺州,可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因为我们不能只带着族人的尸首回城,昨夜之后,我们的仇人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也更不能畏惧罢休,顺州城内还有我们的一族老小,我们不能把战火引至顺州城下,所以这一战仍未结束┉” 涂里琛的声音忽然高亢,“各位兄弟,我已决意留在此地,在吾族死难兄弟的尸首旁与辽军殊死一战,这一战,不能再让智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智若要战,就在此地!这一战,不是象那些枭雄君王一般为求开疆并土,为名为利,也不是为了什么流名千古,名动天下,这一战,只是为了吾族安宁,各位兄弟,可敢与我在此一战?” “敢!”只是稍一沉默,羌人们已是齐声喝应,他们脸上的悲哀之色虽未褪去,却无一人退缩。这不但是遵循族长之令,也是为了他们家人的安危,没有人愿意使无情的杀伐牵连至自己的家人。 洛狄谨慎,虽见族人士气重涨,依然沉吟道:“族长,既然您决意一战,那我们就要小心智的诡计,若智见到我们在此死守,那他必会先用错王弩射乱我们的阵形,再趁我们躲避箭矢时派出骑军冲袭,我们需先想出对策。” “今日我们绝不能再中智的诡计。”涂里琛盘算着智昨夜的偷袭,道:“其实智也怕耗损兵力,所以他才会在昨夜连番偷袭,既然如此我们就逼他打一场硬战,辽军无非是仗弓强马快,但我们也有坚盾长枪,大家分成两列严守,一列持盾在前挡箭,无论辽军如何挑衅都不要冒然冲上,只需紧守原地,另一列持勾镰长枪隐于盾后,辽军见我们不中计,那就只能冲上与我们一战,那时我们便用勾镰长枪收拾他们,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洛狄灵机一动,“族长,不如我们把辽军昨夜埋在地上的暗钉拔出,再埋于我军阵前,让他们也踩一次陷阱?” 涂里琛眼睛一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好!就这么办!” 羌人们听罢都觉振奋,当即四下搜寻辽军所弃暗钉,这些四角蒺藜钉昨夜让他们吃尽苦头,天色一亮倒易搜寻,小心拾起后便埋于道上。除战死和受伤之人外,三万羌人还剩两万一千余人,涂里琛先留下一千人照应伤者和尸首,又选出五千精锐族人,其余一万五千人全数手持藤盾层层排列,在旷野上布成半圆之阵,受伤族人和尸首都被安置在圆阵内。涂里琛则与洛狄率着五千精锐族人持勾镰长枪布于盾后,涂里琛本想让受伤的洛狄也在阵内养伤,但洛狄怎肯舍下族长,向族人要了杆勾镰长枪后硬是守在了涂里琛身旁。 羌军防守之势已成,旷野上仍是一片沉寂,许久都无动静,但羌人却是如临大敌,昨夜之袭已让他们再不敢轻怠,洛狄听得涂里琛气息粗重,侧脸看去,见族长一霎不霎的盯着前方,悄声问:“族长,您可是担心智不会折回?说不定他早已远去┉” “智不会远去,也一定会回来。”涂里琛轻轻答了一句,神情忽有些恍惚,喃喃道:“有件事我一直觉得纳闷,智今早为什么不趁我们忙于救护族人之时突然偷袭,以他的为人应知当中利弊,可他为什么反要后撤?这┉应该不是一时心软吧┉” 洛狄一呆,若智方才趁他们心神大乱时再次偷袭,羌人定会再受重创,却不知智退兵缘故,可他更不相信这是智看见他们的凄惶惨状后一时心软,智的心思,族长猜不透,他也猜不透。 不过涂里琛还是猜对了一件事,智这一次确实未走远,只退了三里他即让辽军驻马,也不派人放哨警戒,只让军士们下马歇息,恢复一夜疲惫。 辽军们虽奇怪智为什么不担心羌族追上,但昨夜暗袭已使他们士气大增,也知智必有对策,便围坐一堆议论昨夜战事,说起趁乱杀入羌人群中大肆砍杀的情景,人人眉飞色舞,都觉昨夜一战打得痛快,甚是解气,有几名军士还学涂里琛焦急的呼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池长空听军士们嘲笑涂里琛,心中忽生不忍,几次出言喝止众人,又偷眼看智,智闭目静坐,对军士们的得意笑声无动于衷。 池长空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止军士们谈笑,呆呆坐于一旁,脑海中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昨夜涂里琛冒死呼喝族人的情景,不知怎的,竟有了丝敬佩,却连他自己也觉莫名其妙。 辽军在原地等了近一个时辰,仍未见羌人追至,池长空走到智身边问道:“智王,已过了一个时辰,羌人踪影全无,您看┉他们会不会已撤回顺州?” 智盘膝而坐,如老僧入定般,轻轻道:“涂里琛学乖了,天色既亮,我昨夜的伎俩已奈何他不得,这一次,他不会追上来,更不会退回顺州。” 池长空一怔道:“难道他就在那儿等着?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耗着吧?”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智睁眼一看天色,“窟哥成贤和若海也该得手了,等涂里琛见到求救的族人自会大乱,我们再等片刻┉” 一旁忽响起一阵轰然大笑,却是众人正兴致勃勃的说到涂里琛看见满地尸首的凄惨神情,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都说羌人活该报应,智听了几句,眉心微微皱起,又看了眼面有不豫之色的池长空,轻声道:“军士们太闲了,长空,去给他们找些事做,叫大家挖些泥土,用斗篷裹成包袱,片刻后说不定会用到。” 池长空先是一楞,随即悟道:“您是担心羌人会用四角蒺藜钉来对付我们?” 智略一点头,重又闭上双眼,安然而坐。池长空便去吩咐军士们挖土,笑闹声倒也收敛,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方道路上仍是空无一人,既未见到窟哥成贤派人来报讯,也未见羌人踪影,军士们有些不耐,纷纷往后张望。 池长空也觉不安,窟哥成贤与若海两军奉令于天明时分突袭顺州,而此地离顺州不过四十余里,眼看已近两个时辰,却无半点消息传来,走近智问道:“智王,算算时辰,窟哥成贤若是得手早该派人来禀报了,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智摇了摇头:“顺州城内不会有太多羌军,窟哥成贤和若海手下足有六千骑军,又是奇袭,应该不会令我失望,不过┉”智立起身来,来回踱出几步,沉吟道:“也罢,宁可预做最坏打算也好过陷入被动之局,长空,我们这就动身,折回去看看究竟。” 全军当即折返往北,池长空策马在前,看着军士们摩拳擦掌只待再杀一场的兴奋劲,他心里忽有些倦意,竟已无了昨夜冲袭时那股血性,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听道:“怎么?心不在焉?”原来是智已拨马骑至身旁。 第八十八章:攻其必救(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八章:攻其必救(二) “没事,我┉”池长空支吾道:“只是奇怪窟哥成贤怎么还没消息传来?” “是吗──?”智拖长声音哼了一句,也不追问,二人并辔骑出几步,忽听智似是随意的低语道:“长空,此战还未完结,若你心不在焉,或是忽然心有不忍,那就多想想顺州的八万百姓,当能使你心硬如石。【 】” 池长空悚然动容,既惊且畏的望向智,智的神情却极淡定,恰如一方磐石,沉稳不移。 池长空突然想到,“难道智王心里一直都在刻意想着死难的顺州百姓?” 马蹄铿锵,铁骑倥偬,折回两里余路,辽军就望见了布阵以待的羌人。 旷野之上,万余名羌人手持藤盾,重重叠叠,肩并步齐,横伸侧展,层层布阵,就在昨夜被袭之地,族人尸首之前,犹如卧虎欲扑般的羌族男子严防固守,列阵以待,月牙似的半圆弧阵连绵过里,挡住了辽军前进之路。 迎着辽军的马蹄声,羌军阵中忽响起一阵怒极呼号,号声悲愤直如白日惊雷,轰然喝响,震得奔来的马匹连连惊嘶。只凭这一阵怒号,羌人的决意已是一展无遗,要过此地,惟有一战!旷野虽大,却无人能绕过他们的阵势。 四千辽军一齐勒马,马嘶或惊,辽军脸上却无惧怕之色,反之,同样凛冽的杀意在遥遥相对的两军中突然绽开,双方隔着一箭之地怒目对视,他们心里都有着一样的仇恨,羌人要讨还昨夜被袭之仇,辽军也不会忘记屠城大恨。 “智王,下令吧!”辽军们纷纷请命。 “都给我沉住气!”智马鞭一点羌族阵前大片空地,冷冷道:“羌人是在故意诱我们过去,他们为什么要在昨夜遇袭之地等着我们?忘了你们昨夜洒下的蒺藜钉?就算你们看不出阵前凶险,也该想想在那层层藤盾后有什么在等着我们,留着你们的血气,今日会让你们大开杀戒,却不是现在!” “智王!”池长空看着远处道:“您看,羌阵后的大道上尘土不扬,一片沉寂,有古怪,难道窟哥成贤和若海还未攻下顺州,或是另有变故?” “没有变故。”见羌人布下死守阵势,智反而安心,一边观察着羌军阵势,一边道:“这只是顺州羌人派出求救的信使还未到,你看,羌人脸上怒意昂然,却无一丝慌乱,若涂里琛知道顺州遇袭,即便窟哥成贤他们败退,他也断不敢再留于此地,依我看,必是窟哥成贤他们被什么意外之事耽搁住了。” 池长空知道智为免己军伤亡,从未想过要与羌族正面硬战,只想用计趁乱攻袭,但此时羌人队列齐整,士气悲亢,不禁问:“智王,既然窟哥成贤与若海两军未见动静,便无法使羌人慌乱,我们该怎么做?” “没有慌乱那就引发慌乱。”智冷冷一笑,催动坐骑出列,一袭白衣在两军阵中迎风飘袂,对阵羌人见仇敌现身出列,顿时又响起一阵忿忿躁动。 “护龙智!”一声怒吼下,当先一排持盾羌军忽的往左右分开,涂里琛也从圆阵中大步走出,向着智怒喝道:“智!暗算偷袭算什么好汉!有胆就与我们堂堂正正打上一仗!” 智长声道:“我当然有胆,但此刻却无必要与你硬拼,涂里琛,好好看看我身后的军士,你真敢在此刻与我一战?” 涂里琛瞪眼喝道:“有何不敢?你以为我还会放过你?” “涂里琛,你怎还是如此大意?”智轻轻捋着坐骑的背鬃,好整以暇的道:“昨日你曾数次派出探子查看我带来了多少人马,相信你已知道我有一万骑军,你再仔细看看,现在我身后还有一万人吗?” 涂里琛虽已打定主意不再为智所诱,却也忍不住看向辽军,仔细看去,辽军阵势虽齐,但纵深已缩,确已不足一万人,心里疑云顿起,正暗忖智是不是分兵另行埋伏别处,只听智一声冷笑,似是要激怒他般高声道:“昨夜之战,你虽折损了不少族人,我却是全军大胜而退,好好想想,我的大队人马现在何处?你该不会以为我的辽骑也象你的族人一般曝尸荒野了吧?” 涂里琛脑中嗡的一声,怒气陡上,指着智破口大骂,洛狄在一旁急道:“族长,智是在故意激怒您,别上当!”他见智神色冰冷如霜,与昨日和谈时的好言苦劝判若两人,反有着一种森然锋芒,心下一凛,高喝道:“ 智,你别想再耍招!就算你藏有伏兵,羌人也不惧!” “我确实藏了伏兵。”智语调一高:“但这支伏兵并不在此处,老实告诉你们,就在昨夜,我手下两员虎将已率六千精骑绕过你们奇袭顺州。” 涂里琛和洛狄两人对望一眼,心底都是一寒,其余羌人也是神色大变。 洛狄骂道:“放屁,从此往顺州只这一条大道,你有什么本事派人绕过我们!” 智一声冷笑,“若我没这本事,那你们昨夜又怎会接连受袭?你们昨夜如此混乱,又怎能察觉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绕路而过?” 洛狄被说得一窒,见涂里琛不安,忙道:“族长,顺州城内有右长老兰谷镇守,即使真有辽军前往,也攻不入城池!智诡计多端,想使我们军心动摇,别听他的!” 涂里琛勉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智却似已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微笑道:“涂里琛,我知道你在顺州城内留有人马,但你也有三万妇孺老幼留在城中,你真能安心?想想你屠下顺州时的恶行,这份罪孽此刻正由你的族人承受。” “糟糕!”洛狄一听智说出此话,立知族长当不住这钻心言语,只见涂里琛果然满脸惨白,再抑不住心底惊怒,暴喝道:“智,你敢!” “有何不敢?你又以为我会放过你们?”智学着涂里琛的口吻冷笑道:“我早说过,羌辽之战一始,我便再不会容情。顺州百姓受了什么苦,你的族人也会受同样的苦。” 涂里琛心底最忌怕之事被智一再刺戳,气上胸臆,嘶吼道:“智,你好歹毒!” “歹毒?”智面色一寒,“战场之上就是要无所不用其极,岂能象你这般优柔寡断,空有妇人之仁却无壮士断腕之狠,最后只会因此断送大局,徒害更多族人,今日天明你为救护族人错过与我一战的良机,如今又空费力气死守此地,涂里琛,你已一错再错。拓拔战让你举族南下,正是要你陷入今日危境,可你却一直被蒙蔽,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只凭一万人就敢来战你全族了吧?” 涂里琛倒吸一口凉气,智的话字字诛心,听得他全身如坠冰窟,不单是他,羌人们都已心神大乱,洛狄眼见族人被智一番话逼得陷入恐慌,辛苦布下的阵势已渐渐散乱,急叫道:“大家别听他胡说!他在骗人┉” “好,那你就当我是在危言耸听。”智长笑一声,指着远处高声道:“我倒想看看,片刻后这条通往顺州的唯一大道会有何事发生,是一大群老幼妇孺哭叫着往此逃来呢,还是如此刻一般死寂无声,不过,即便无事发生,又怎知你们的族人真能平安无事?别忘了,你们也欠下辽人一城血债,说不得,同样的屠城惨事已在顺州重演,只不过,这一次遭殃的却是你们的一族老小。”说完,智拨马转身,缓缓骑回辽军阵中,再也不向羌人看上一眼。 深心的恐慌已降在所有羌人心头,就算他们本还有些怀疑,可智这么一说反让他们不敢再存侥幸,就连洛狄也忐忑不安的随着族人一起向后张望,大道上仍是寂静无人,可愈是宁静,羌人愈觉惊恐,屏息待战的气势突然变得焦躁。 涂里琛牙齿咬得咯吱做响,虽知这是智要使他们军心涣散,可想到顺州族人,竟是应对无策,惟盼右长老兰谷能守住顺州不失,只是片刻,他已如在火中煎熬一世,四周族人虽无一人出言返回顺州,但他们脸上已满是焦急之色。 羌人渐无战意,辽军却是士气高涨,一个个轻磕马蹬,扬刀挥枪,几名性急的辽军忍不住又向智请命:“智王,羌人已乱,您下令吧!” “别急,羌人撑不了多久。”智令道:“都把泥包备好,羌人阵前必埋着蒺藜钉,再过片刻,听我号令勒马上前,不许放马急冲,要步步逼近,还要故意让羌人看清我们的意图,等与羌人相隔三百步时把泥包扔出。” 辽军虽复仇心切,也只得勒紧马缰等智下令,他们的马鞍上都挂着包裹泥土的斗篷,方才挖土时都觉奇怪,此刻才知智用意。 智看了眼按捺不住的部下,忽然意味深长的一叹,“此刻倒是斗志昂扬,可要能把这股杀气贯穿始终却是难啊┉” 秋阳渐斜,午时已过,终于,远处大道上尘土微起,一道人影隐约而现,所有羌人的心立刻随之拎起。 智遥遥望去,看出来人乃是步行而非骑马,神色却是一舒,扬手一挥,四千辽军当即勒着马缰,如行走般缓缓向前。 涂里琛自然清楚智的用意,但他已无心理会辽军,只顾瞪大了眼睛看向来人,洛狄被慢慢逼近的辽军惊得冷汗直涔,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嘱咐族人小心戒备,可他的族人都在不住回头张望,谁都无心听令。 来人此时也已见到羌人列阵在此,还未奔近便大叫道:“族长呢?快!快回去救大家!” 一看来人神色惊慌,满身汗污,却正是留在顺州的族人,羌人们顿时心慌,涂里琛急奔上问道:“怎么回事?顺州┉真的被袭了?” “族长!”这名羌人哭诉道:“辽军今早攻破顺州,我们从城内逃散而出,族长,那些辽军好凶狠,呐喊着要为顺州百姓报仇,一路穷追着我们,见人就杀,连我族老小都不肯放过┉” “什么!”涂里琛须发皆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怎会这样的?城中不是还有一万人镇守吗?你们怎会被辽人攻入城中?” 那羌人喘着粗气道:“辽军狡诈,兵分两路,我们中了他们的奸计,族人们都已逃出顺州,那群辽军还紧随着我们不放,一路追杀,我族伤亡惨重,右长老和月歌姑娘派我来求救┉” 涂里琛正听得惊悸,洛狄忽指着阵前叫道:“族长,您快看!” 辽军已在约莫三百步远处停下,四千人排成一列,每人手中都拽着一只包裹,往羌军阵前用力掷来,三百步,恰是羌人弓弩难射之地。 “他们想干什么?”那名报信的羌人见状又惊又奇,其余羌人却是面色惨然,“辽军识破我们的埋伏了。” 装着泥土的包裹已尽数掷出,智又一指后方,淡淡点头:“乱了──” 后方大道,尘土又扬,虽相隔甚远,却能看出飞扬的尘烟中夹杂着无数怆惶人影,呼声乱,蹄声惊,显然是有许多人落荒逃来。 “是我们的族人!”羌人们惊呼出声,也不待涂里琛下令,早有许多人急步往后赶去。 “都回来!”洛狄急得大叫,“大家别中计,只有打败眼前辽军我们才有生机啊┉” “没用的。”涂里琛已知大势去矣,长叹道,“智早算准一切,攻我必救,若不回头,更会被辽军前后夹攻。” 这时,智忽然向着涂里琛冷冷一笑:“羌王,当此时刻,可有胆与我堂堂正正打上一仗?” “你┉┉”涂里琛睚眦欲裂,双眼通红如血,但此时已容不得他再耽搁,听着四下慌乱,终于咬牙道:“全军后撤,救出族人!” 辛苦布下的阵势骤然如洪而泄,所有羌人都往后方乱处跑去,涂里琛奔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向智,两人的眼神再次交触,涂里琛脸上的怨毒之色,刻骨深仇,仿佛是数月之前,智隔着京城火海,城下兵祸,望向拓拔战的最后一眼。 看到这样的眼神,智的神色突然僵硬,但只是一刹犹豫,智已挥手厉喝:“杀!” 蹄声骤然急促,四千辽军纵马呼啸,向羌人直杀而去。 第八十九章:韶华岁月(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九章:韶华岁月(一) 幽州,秋日绵绵照落,一眼望去,沐浴在阳光下的城楼雍容巍峨,虽然数百里外杀伐正酣,此处却是一片祥和宁静,城楼上林林立满的守军也使幽州于宁静中呈出一道威严。【 】 这份宁静自是要归功于城中知事安行远,昨日智率军离城后,安行远立即担起守城重责,戒防全城,他不但派出唐庭絮,夏侯战,萧成,曲古四将分守四处城门,连一众文官也被他派往城中各处巡视,又命人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遍示全城百姓两事,一是公主殿下在得知顺州噩耗后忧愤成急,不能理政,二是智王已亲率大军远赴顺州复仇。 这安行远虽年轻职微,却有一份刚骨硬胆,又是奉智亲令,城中文武官员无不遵令而行,连压根不愿去城南扎营的将都在他督请下一路抱怨的率军出城,飞也不怠慢,自愿担起巡游四门之责。 诸事齐备后,安行远亲率三千军士镇守太守府,又调刀郎与他一同守护耶律明凰所住别院,严禁任何人入内打扰公主养病。有了安行远这般谨慎的调派,幽州城内井然有序,民心安稳。 当然,满城文武虽忙碌,却也有一人无所事事,这个人当然就是猛。 智临去前虽也给了这弟弟一个重任,可别说是猛了,就连安行远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谁都知道,智其实是为免猛出城惹祸才给了弟弟这所谓的重任,所以只要猛不出城,安行远也不敢去打扰他。 这一来猛倒是无聊透顶,三个哥哥都不在,曲古等人又当值办差,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府内的三千军士都知他是个混世魔王,任谁见了他都倒退着让路,谁都不敢陪他胡闹。刀郎虽在别院,可猛觉得老欺负这一熟人也颇有些于心不忍,四处乱逛了一阵后只得回房闷头大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猛憋得发闷,想到四哥给的重任,把心一横就冲进了萧怜儿房内。萧怜儿这几日里始终独居屋内,见猛进来也无心理他,猛陪着妹妹发了半天呆,实在闷得心慌,跳起身来大呼小叫,一会儿要给萧怜儿讲故事说笑话,一会儿要拉她出门游耍,结果被萧怜儿用笤帚轰出房外。 猛虽然胆大,也不敢再冲进去,只得又独自发呆,幸好他想到了新收的弟弟纳兰横海,忙乐颠颠的冲出府去找纳兰横海。 女真人入城后都住在军营内,智临行前曾请完颜盈烈助守幽州,但完颜盈烈何等精明,知道这是智在保全他全族,早约束族人在智回城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军营,所以纳兰横海这两日也觉无聊,见猛来找他,虽知跟这仁兄出去多半要惹事生非,却也正合心意,跟着猛一路扎扎乎乎的跑了出去。 两人先去了城中集市游玩,入集没多久纳兰横海就知上当,原来猛有个见什么就要什么的脾性,偏偏身上又不带钱,见到喜欢的东西还直接拿了就走,平日里自有他的哥哥们为他付帐,今日却轮到了纳兰横海破财。 还没逛完一半集市,纳兰横海辛苦攒了多年的银钱就被猛了个精光,买的还全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而且猛拿来把玩一阵后又立即颇为大方的转送给了纳兰横海,直把纳兰横海气得发楞,他其实也不心疼钱,可钱已用光,身上又大包小包的扛了一堆,再也没胆子陪着猛继续乱逛,好说歹说的哄着猛回了太守府。 猛生性有两大嗜好,一是爱捉弄人,二是爱听人讲故事,回了太守府便吵着要找呼延年听故事,纳兰横海对此提议自是千情万愿,两人当即直奔后院。 看守后院的正是刀郎和安行远,刀郎一见猛就头痛,哪敢拦他,而安行远只求猛不去打扰耶律明凰,其余之事他也懒得管,这一来就苦了呼延年,正在房内茗茶养神的他被猛一口一个年叔的拽入了后院凉亭,硬逼着他讲故事听。 呼延年被缠得没法,又着实宠护猛,只得苦笑答应,可他肚里能想到的故事早都说给猛听过,一时又哪编得出来,搜索枯肠的想了半天才道:“猛儿啊,年叔知道的和听过的那些个故事都说光了,要不这样,就给你讲一个你四哥的故事,怎么样?” “我四哥的故事?”猛立刻摇头:“四哥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不听!换一个!” 呼延年哄道:“这个故事你一定没听过,因为这是年叔四年前陪智儿去武州巡游时碰上的一件事。” 猛想着道:“武州?对了!四哥几年前还真去过武州,回来时还给我带了包果子饼吃,我想起来了,以前四哥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去武州走一遭,咦?四哥没事去那里干什么?” “因为那里汉人多啊。”呼延年道:“中原战乱,每年都有许多汉人来辽境避祸,年复一年的,辽境内的汉人日益增多,为防汉辽两族生乱,皇上早年特意颁旨,逃难来的汉人若无亲友可投奔,便可至武州居住,这也是因武州离上京较近易于辖制,后来皇上还选了位汉家名儒做武州太守,所以来辽境的汉人大多爱去武州居住。” 猛挠了挠脑袋道:“义父还颁过这道旨,我怎么不知道?” 呼延年笑道:“你从前整日玩闹,除了淘气就是惹祸,哪管这些事?倒是智儿总在暗中维护来辽境避难的汉人,所以他常去武州巡游,而且智儿这孩子行事独特,巡游时从不肯借皇上的名义去寻那些官员问话,只以过客之姿在民间暗查,年叔要给你们讲的就是智儿在武州做下的一件趣事,怎样,想不想听?” “想!”不等猛接口,纳兰横海早已没口子的叫好,猛被勾起了兴致,也拉着呼延年连声催促,“好,年叔快讲。” 呼延年便讲道:“四年前,我与智儿在武州城内巡游察访,见汉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对城中太守的口碑又颇好,智儿也觉安心,便与我在一处茶肆歇息,打算当日返京,正饮茶时,忽见茶肆内一群人对一路过的少妇指指点点,神色间甚为不屑,却也有几人言谈间对这少妇颇为同情,而那少妇正负着一袋柴米重物行路,举止甚是辛苦,对旁人之言虽似未听闻,面上却隐现戚容,最奇的是路旁另有一年轻男子跟随于后,看神情虽想助那少妇,却又似畏于人言不敢上前,智儿觉得蹊跷,便向旁人打听,才知这少妇原是一童养媳,丈夫早在十年前亡故,夫家还有一父一弟,因丈夫去世时弟弟年纪尚幼,所以一家生计都仗这少妇为人做工过活,这少妇也甚贤惠,辛苦照料公公多年,又把小叔拉扯成人,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但女子少年寡居,日子总是愁苦,而暗随他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是她家的邻居,几年来常明里暗里帮这少妇,两人也渐渐情投意合,这本是一段良缘,可武州城里汉家习俗甚重,一位孀居女子想要再嫁本就极难,而且这少妇的公公也常常阻挠两人,还把这少妇和邻家男子告上官府,说两人暗地通奸,要武州太守严惩二人┉” “这老头可恶!”猛早插嘴骂道:“他儿子早就死了,媳妇又照顾了他们一家那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臭老头凭什么阻止,怕没人养他吗?他小儿子不是已经成人了吗?那武州太守有没有为难那少妇?” “应该没有吧。”安行远接口道:“既然这少妇还能上街,我看这武州太守必想成全这少妇,否则早就把她和那邻居给锁拿了。”他与刀郎二人本立在后院门口,听呼延年讲起故事,他俩也走近聆听。 呼延年面露赞意的看了眼安行远,“难怪智儿器重你,你猜得不错,智儿当时就料到武州太守想成全这少妇,因怕惹人非议这才迟迟拖着此案不办,于是智儿就去找那邻居男子,说有办法撮合他二人这段良缘,又为那少妇写了张状纸,说武州太守见了这状纸必会立即成全他俩,那少妇先前还不信,大着胆子把这状纸呈入府衙,没想到武州太守一见这状纸就乐了,果然当场准了这少妇和邻家的姻缘┉” “那状纸上写了什么?”猛好奇的问:“是不是四哥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太守,命他帮这少妇?” 呼延年摇头道:“智儿既是要暗中助人,又怎会自曝来历,他这张状纸写得可有趣了,只有寥寥数句;‘女子命薄,豆蔻年华,失偶孀寡,苦持家计,终蒙天意惠顾,得遇良人不弃,却逢世险相阻,良缘难缘,然翁尚壮,叔已大,正瓜李下,嫁恐遭人议,不嫁必生事,当嫁不嫁?’那太守看完状纸立即批示,嫁!” “妙!”安行远一拍大腿道,“智王这状纸写得好,那武州太守也批得爽快!” 猛和纳兰横海,刀郎三人却听得发怔,都不懂这状纸说什么,猛急叫道:“四哥这状纸到底写了些什么,酸诌诌的,我一句都不明白,快说啊!” 安行远笑着解释道:“那武州太守是儒生,所以智王这状纸便用上了文话,意思是说这少妇自幼命薄,年少丧夫守寡,为养活公公和丈夫的弟弟独自艰苦支撑家计多年,终于碰上老天垂怜,有那位邻家男子不嫌弃她,可此事却被人百般阻止,有情人难成情缘,但家中公公年纪尚壮,小叔又已成年,一个孀居女子终日和两位男子居于一宅,正是瓜田李下,多有不便之时,如果嫁给邻家,那公公和小叔都要阻止,可若不嫁,日子久了就会有更多闲事,所以请教太守,该嫁不嫁?智王这状纸写得有情有理,又点出少妇不嫁的尴尬之处,还为武州太守留了后招,那少妇的公公若是再想从中阻挠,就会被人说成是他自己心有不轨,当然不敢再生事端,所以太守见了这状纸当然点头!” 刀郎和纳兰横海听了都笑,只有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猛仍是听了个迷糊,想要再问又不知该怎么问,那些瓜田李下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明白,见其余人都听得发笑,瞪眼叫道:“没劲!这故事真没劲,听都听不懂,年叔,再讲一个,这个不算!” “就知道你这小家伙不知足!”呼延年苦笑道:“别急,年叔这故事还没讲完呢,后头的事更精彩,却说武州太守办完少妇的案子后,越想越觉这状纸写得有趣,可他也知凭这少妇绝写不出这么一份状纸,背后必是另有高人相助,向少妇询问下得知是智儿在暗中帮忙,这太守当即亲自来寻我们,原来他手中另有一件搁置许久的疑难案子无法判案,便想请智儿为他出谋划策┉” 猛大咧咧插口道:“他这太守倒当得舒坦,碰上麻烦事尽想找人帮忙,他这俸禄是白吃的吗?” 呼延年摆手道:“这是他不愿轻率行事,断下冤案,怎能说他是白吃俸禄?其实这武州太守大有来历,此人姓梅名渐仁,乃是中原颇有名气的一位大儒,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人称通衢大儒,据说他与另一位法号志深的禅师合称南僧北儒,在中原境内极有名望,只因中原战火连年,他才遁隐辽境,皇上当年也是欣赏他的为人才请他出仕武州太守,这梅渐仁原本并不肯在大辽居官,但想到要为避难的汉人谋一处安居之处,这才勉强答应做上一任太守。” “义父居然看重个酸丁?”猛满不相信的问:“通衢大儒?干什么的?和安行远这些文官一个样吗?” 安行远干咳一声,装做没听见,倒是纳兰横海在一旁道:“猛王,你要听故事就别老打断年叔了,大家都等着听呢!” 猛倒也听劝,当即闭上了嘴。呼延年又接着道:“智儿见梅太守专诚拜访求教,好奇之下便答应相助,原来令梅太守棘手的是一件忤逆案,城中有一位姓柴的老翁,中年时就从中原迁至武州,因他经商有道,家道颇为殷实,而且柴翁生平乐善好施,乃是武州城内一位颇有名望的大户,膝下一子一女,长女已出嫁,儿子少年时在外经商,于两年前回武州,按理说这一家正是享福的日子,但在一月之前,柴翁的女儿忽和家中亲戚一起将柴翁之子告上官府,说这弟弟忤逆不孝,自小行为乖张,脾气暴戾,常向柴翁索要钱财,说是要出外经商,每次都是把钱得精光,还骗家人说是生意亏本,柴翁溺爱独子,也不管教,倒是亲戚们实在看不过眼,不忍柴翁一生所劳被逆子败坏,终在数年前说服柴翁把家产分为三份,儿子女儿各得一份,自己留一份养老,谁知他弟弟光了自己分得的家产后竟又骗去老父那份家产,然后管自己远遁中原。” “据说柴翁子这一走就是数年,对柴翁之事不闻不问,两年前回来时又不知从哪里骗到了一大笔钱,装出一副衣锦还乡的样子,却仍是常向柴翁索取钱财,前些时日因柴翁不肯给他钱用,竟然在家宴上当众辱骂老父和姐姐,家中亲戚忍无可忍,只得告官。因柴翁素有善名,这一案立时轰动了武州全城,而梅太守平生又最憎不忠不孝之辈,立即便派人去拘柴翁的儿子,当即开堂审案,不料柴家一家三口在公堂上的举止却是大为不同,柴家女声泪俱下的要梅太守为她讨还公道,她带来的一帮亲戚也异口同声的斥责柴翁之子忤逆不孝,但柴翁却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而柴家儿子上得堂来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只是低头叹气。” “梅太守见此心知有异,便令暂时收押柴家儿子,其余之事退堂再议,又暗命人询问柴翁,但柴翁总是不肯开口,反是他的女儿和柴家其余亲戚屡次催请太守从速办案,还说举族之人都可做证这弟弟的大逆不孝,梅太守无奈,偏偏柴翁堂上堂下都不肯开口,他又不能胡乱断案,结果此事竟拖了一月,眼看明日即是再审之日,梅太守实不知该如何审理此案,便来寻智儿商议,又说了自己无奈下的打算,这柴家之事看似是一件父告子,姐告弟的寻常忤逆案,却又有许多不寻常处,可这一家之事外人最难分清,所以明日开堂时柴翁父子若仍不肯开口,那他只得在公堂上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让柴家自行了结此事┉” 安行远听到此处点头道:“我看必是这柴翁盛气之下偕女告状,可上得堂后又不忍将儿子送官严办,所以事到临头才又缄口不言,他的儿子既然不开口辩解,估计也已自觉愧疚,此类家务之事确实难断,梅太守让他们自行解决倒也不失为无奈中的可行之举。” “哦?这一次你可就猜错了。”呼延年摇头道:“你可要好好学学智儿的洞察眼力,智儿曾说过,事若反常必有异,人若反常必有因啊。” 安行远脸上微红,拱手道:“请总管指点。” 第八十九章:韶华岁月(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八十九章:韶华岁月(二) 呼延年继续道:“智儿一听梅太守说完便指出其中蹊跷,柴翁经商多年,又广有善名,必是位精明朴实之人,当不会如寻常老人般只知溺子,柴家之女口口声声要太守给弟弟治罪,看似大义灭亲,其实已无姐弟之情,若这弟弟真是大逆不道,那柴翁也该一并愤慨承词,可他在公堂故意一言不发,说明另有苦衷,而他上堂告状也多半是被女儿和一干亲戚逼迫而来,因此他不肯开口正是为了维护儿子,不敢当众明说则是不想开罪女儿和一干亲戚,他的儿子在堂上既不辩解也不认罪,其实是自认无罪,所以梅太守断不能置之不理,否则柴家父子就会陷入困境,而且为官之道正是要为民解忧,若遇难事便撒手不理,那就会使百姓离心。【 】梅太守醒悟后当即诚心请教该如何审理此案,智儿便教他一计,说次日开堂时柴翁若仍是不发一言,那就让梅太守继续拖延审案,但却不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七字为由,而是要告诉柴翁另外七字┉” 安行远忙问:“哪七个字?” “手心手背都是肉。”呼延年微微一笑,见众人都愕然不解,又道:“梅太守开始也未领会这七字之意,到了第二日升堂时,那柴翁果然又是一言不发,梅太守无奈,便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对柴翁说了这七个字,又说此案需继续延后,哪知柴翁父子听了这七字后竟同时号啕大哭,高呼梅太守为他们做主,梅太守大惊下终知柴家之子确有冤屈,急令旁人回避,只留下柴翁父子继续询问,又请智儿在旁聆听。” “但此时虽无旁人,柴翁父子仍是迟疑着不肯回答,直到智儿从后堂走出,温言告诉柴翁绝不会难为他的女儿,柴翁这才泪流满面的说出其中缘由,原来他这儿子非但不是纨绔逆子,相反一直都对柴翁孝顺有加,而且自幼便想学老父一般出外经商,柴翁见子如此自然欣慰,几次给儿子本钱让他出外学做生意,可他儿子每次出门经商都已惨败告终,柴翁知道儿子失利乃是运气不足,几次生意都因天灾**告败,所以不但不生气,还继续给钱让儿子学做生意。” “但柴翁的女儿却不象父亲一般宽容,原来柴翁这女儿生性刁蛮泼辣,视钱如命,眼看父亲对弟弟如此疼爱,便将弟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柴家的一群亲戚也多为不义,他们见柴翁常年行善,将钱财施于穷人,却不肯分他们一杯羹,早妒忌得眼红,所以这群亲戚常在背后挑唆柴女,说柴女身为女子,出嫁在外,柴翁的丰厚家产迟早都会被她弟弟夺取,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谗言盛于贪者,柴女听了亲戚的鼓动,妒火早生,便和亲戚们一起逼柴翁早分家产。” “知女莫若父,柴翁当然知道女儿心中所图,一开始他还忍着不去理会,但他的女儿却是愈逼愈凶,柴翁积了一辈子善名,不愿外人知道家中丑事,又怕家产被那些暗怀觊觎的亲戚谋夺而去,干脆将家产一分为三,自己和子女各得一份,希望以此息事宁人,安住女儿的贪心,可他的女儿生性贪婪,又有人不断怂恿,哪肯罢休,借口说弟弟早将家中钱财挥霍大半,不能再分家产,而那些捞不到柴家分毫钱财的亲戚也觉恼怒,趁机帮着柴女逼迫柴翁父子,柴翁又气又急,几乎病倒,倒是他儿子担心老父,自愿放弃家产,这才使姐姐和一众亲戚罢手,但柴翁此时已知女儿歹毒,为防她暗中加害儿子,便将自己那份家产分了一半给儿子,让儿子出门经商,一为让爱子避祸,二来也想让儿子多些历练,他儿子也知老父苦心,离开武州后便四处经商,过得几日,柴翁女儿果然找上门来,见弟弟已去,她又软硬兼施的将柴翁带回家中,说是要照顾老父晚年,其实是想慢慢骗取柴翁余下家产,柴翁家门出此不幸之事,又不肯让外人知晓,只得忍气吞声度日。” “数年之后,他的儿子突然衣锦回城,原来他在外辛苦经商数年,这一次终不负柴翁期望,赚回了许多钱财,回城后买房置地,又不计前嫌的给了姐姐一大笔钱,想接老父回家共享天伦,但柴女凭空得了一笔钱财后仍不知足,反因瞧见弟弟富庶而归,居然再生嫉妒之心,于是她一边假意和弟弟叙旧,一边却不肯放柴翁回去,还以这几年都是她在照顾老父为由向弟弟索要钱财,柴翁子无奈,又怕老父受气,只得任由姐姐一次次勒索,柴女见弟弟可欺,更是变本加厉的向弟弟要钱,柴家亲戚们也趁机渔翁得利,从中捞了不少银子,而且柴女常常借着柴翁的名头在外摆酒置宴,叫齐亲朋大吃大喝,吃罢喝足了都叫弟弟付钱。可怜这柴家孝子顾虑老父,除忍气吞声外别无奈何。” “然柴女的贪婪之心毫无止尽,尝着甜头哪肯罢休,前一次更借着要为柴翁祝寿为名向城中店家订了许多贵重之物,还在家中大摆酒席,所费竟达上万,又要弟弟上门为父亲祝寿,其实是想让弟弟给她付帐,柴翁知道女儿所为后气愤无比,又心疼儿子辛苦赚来的钱都被骗入无底洞,便暗中找人告诉儿子,命他不得前往祝寿,柴翁之子听闻后果然未去,谁知这柴家女见弟弟不来赴宴,所买之物都需自己掏钱,顿时在酒宴上撒泼吵闹,摔椅砸碗,还大骂弟弟忤逆不孝,连老父寿宴都敢不到。柴翁见女儿如此刁泼,气急下当场晕厥,柴女生怕弟弟知道后找她算帐,干脆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伙同一干亲戚将弟弟告上公堂,而柴翁也是被她逼着上堂,所以他父子二人才会在堂上一言不发┉” “泼妇!”猛好不容易憋着气听到此处,早已怒起心头,跳脚大骂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恶婆娘?她住武州是吧?不远!我这就去砸死她!还有她家那群狗亲戚!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非要让他们的脑袋蹭蹭我的龙王怒!我这龙王怒可是包金的,一棒槌下去也有上百斤重!算让一帮狗财迷死个趁心!”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安行远一脸的哭笑不得:“猛王,您┉您这也太仗义了吧?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智王插手的事自然早已了结,说不定柴家女早遭报应,您还是先把年叔的故事听完吧?” 猛这才醒悟到自己是在听多年前的故事,忙又坐到呼延年身边,没口子的催道:“年叔快说那泼妇的下场!还有那帮子狗亲戚!死干净了吗?” 纳兰横海和刀郎二人看见猛气急败坏的样子都觉好笑,呼延年也忍俊不禁,忍笑道:“其实这柴翁也是满腹无奈,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戚逼上公堂状告儿子,心里自是气极,儿子明明是个孝子,都是女儿和亲戚在兴风作浪,可这女儿虽然恶毒贪婪,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满心想还儿子一个公道,又不忍心让女儿入罪,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因此只能在公堂上缄口不言,以此维护儿子。梅太守听柴翁说罢也是一阵恼怒,可又对这柴翁的处境大生怜悯,将心比心,他的女儿固然可恨可恶,却也是柴翁割舍不下的亲生骨肉,毕竟家事纠葛,儿女夙债本就难已常理论处,按理按法自当将柴家女治罪,但柴家两父子都是心善淳朴之人,虽受柴女之害仍想着能有全家和睦之时,要想不令柴翁老来伤心倒还真是难办此案,两难下梅太守只得向智儿求教,智儿早知此事易清难断,便问柴翁父子有何打算,柴翁仍是垂泪叹气,柴家子却说只要姐姐肯让老父与他同住,宁愿再给姐姐一笔钱,以往之事也愿既往不咎。智儿听后对柴家子的孝心大为赞赏,便让梅太守先把柴翁留在府衙,又亲自带着柴翁子去找柴女,当面告诉她太守已知事情真相,未将她定罪全是看在她老父和弟弟的维护之情上,希望她能有所悔改,谁知这柴家女果然是个泼妇┉” 呼延年说着忍不住向猛一笑,见猛正瞪圆了眼睛听得专注,忙又继续道:“其实这女人也颇有心计,知道只要柴翁住在她家,那她就能不断勒索弟弟,见智儿把柴翁留在府衙中,她非但不念老父和弟弟的苦心,反是立刻撒泼大骂,吵闹着要把老父带回家去,一会儿骂梅太守暗中收了弟弟的贿赂,这才会偏袒弟弟,一会儿又威胁说要把梅太守断案不公之事遍告全城,连带着还把智儿也给骂了进去,说智儿多管闲事┉” “好了,没事了!”猛听到柴家女辱骂四哥,不怒反笑:“这婆娘死定了,敢骂四哥多管闲事?她是真不知道我四哥的厉害!” 刀郎和纳兰横海,安行远三人也一齐点头,在他们想来,智既然已伸手管了此事,必不会对这歹毒的女人手软。 呼延年笑咪咪的看了几人一眼,又是一摇头,“你们都猜错了,智儿并没有对柴家女动手。” “什么?”猛一脸的不信,“别蒙了,四哥才不会让这恶妇继续害人!” 呼延年道:“智儿当然不会让柴女再害人,不过他也未用武力解决此事,因为智儿很懂得柴翁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衷,若只是将柴女伏法即可了解此事,那梅太守早就判案了,但梅太守与智儿都不想令柴翁晚年伤心,也不忍辜负了柴翁儿子委曲求全的孝心,所以智儿用了招颇为好笑的法子来对付柴家女,来,你们几个一起猜猜,智儿用的是什么法子?” 呼延年故意向几人卖了个关子,直把猛逗得不住摇他胳膊,才接着道:“智儿见柴女撒泼取闹,也不动怒,反是微笑着答应把柴翁送回她家,柴女以为智儿服软,得意洋洋的带着一干亲戚前往府衙,柴翁儿子见状自是叫苦不迭,智儿却让柴翁先与女儿回去,又对两父子耳语了一阵,说三日后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等柴女趾高气扬的带走柴翁,梅太守忙问智儿为何要让柴女得势,智儿笑而不答,只说此事可用人心思善这四字从容化解,又请梅太守去把城中所有的说书先生都找来,梅太守知道智儿已有妙计,也不多问,立即派出衙差去找城中所有的说书先生,等说书先生找齐,智儿先给了他们每人十两银子,又把柴翁家事告诉这群说书先生,请他们三日内不收分文的在武州城内外四处向人说书,讲的就是这柴翁家事,但要他们讲之前先各说几段古人二十四孝的故事,然后再说柴翁之事,还要说书先生们先不要说破这是柴翁家事,故意隐去柴翁子女之名,只把此事也当做是古人的故事来讲述,待故事说完,听者愤慨之时,再让说书先生装成是恍然想起的样子说出此事原是发生在本朝本代之事,而故事中的不孝恶女正居于武州城内┉” 不等呼延年说完,安行远已噗嗤笑道:“智王好促狭,竟想出了这么一招,要对付柴女这蛮横泼妇,这一招引发众怒倒真是对症下药,这下武州城里怕是要热闹了。” 呼延年想着当年之事,脸上早露出笑意,“这后来的事可真是热闹喽!这群说书先生既收了智儿的银子,又听了柴翁家事,全都起了打抱不平之心,人人抖擞精神,立刻便分头在城内向人说书,有几个甚至还跑到了别的州城给人讲故事,武州城内汉人居多,本就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见有人肯不收钱说书,百姓们当然都跑来听书了,就连原本不怎么听说书故事的辽人也来了好多凑这热闹,这些说书先生们开场前先各讲了几段古人二十四孝的故事,象什么哭竹生笋,乳姑不怠,闻雷泣墓,拾葚异器,这二十四孝之事本就是倡扬孝道的故事,百姓们自是听得人人称善,正当大家听得起劲,为古人孝道感动之时,说书先生们又绘声绘色的说起了柴家之事,先说某朝某代有位老善人积德一生,却有个女儿刁毒贪财,伙同一群无耻亲戚逼害家人,老善人为顾全骨肉之情被逼得老来无奈,幸好他的儿子一心委曲求全,孝道可比古人,说书先生们的口才本就极好,把前因后事娓娓道来,待得故事说完,百姓们早对善人父子的遭遇大生同情,一起痛骂那善人的女儿。” “那些说书先生见引起大家激愤,便在此时突然说出此事并非杜撰,其人其事正在本朝本城,有几位特别好事的说书先生还把柴家女的居所告诉了大家,这下子顿时炸开了锅,武州百姓都知道柴翁告子之事,而且大家早在奇怪一向断案明快的梅太守怎会将此案搁置许久,一明就里后可说是满城鼎沸,人人义愤填膺,当时就有好些人跑去柴女家,那柴女正和亲戚们盘算着该怎么从弟弟处继续榨取钱财,忽然听到门外一片震天响的喝骂声,他们还嘈懂懂的跑出去看热闹,百姓们见他们出来立即怒斥指责,或骂柴女丧尽亲伦,或骂柴家亲戚帮凶无耻,这柴女生性泼辣,骂人的本事原也不小,可同时被这么多人一起臭骂的事倒还真是出娘胎来第一次碰见,直被骂得又气又慌,一开始她还和亲戚们反骂了几句,可这一来就好比是往油锅里又倒了桶子热油进去,先前还只是怒骂斥责的百姓们立刻群情汹涌,当时就要冲上去打人,吓得柴女和她的亲戚们连滚带爬的逃进屋内,任由门外百姓骂破天也不敢再出门一步。” “柴女开始还以为百姓们骂上一阵子,出得气罢就会散去,可她做梦都没想到智儿早请说书先生们在城内接连说上三天书,还把这二十四孝的故事和柴女不孝之事连在一处说与人听,这就如同水火分际,火中倒油,雪上加霜,百姓们先闻善再嫉恶,不到两天,武州城内已是无人不知此事,无人不骂柴女,聚在柴女家外的百姓是越来越多,民愤齐集柴女一身,不但是武州城内的百姓,其他州城的人也来了好多,当然,这些人里有的是抱打不平,有的是凑热闹,可来的人自然都往柴女家去,直把柴女家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梅太守特意派出衙差拦在她家门外,只许人围观不许人生事,只怕柴女和她那些亲戚早被人拖出家外臭揍了,饶是如此,柴女和她的亲戚们也已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家中哭神拜佛,当然,梅太守事先也未料到这民愤之怒竟然会如此势大,一件难断公案居然变成了全城声讨┉” 安行远和纳兰横海几人早捧腹大笑,就连常年不苟言笑的刀郎脸上也露出笑意,猛更是怪笑道:“四哥最坏了!想出这么一招,这泼妇敢惹四哥,算她倒血霉!” 纳兰横海见猛又插嘴,忙道:“猛王,你先别感慨,我们都等着听故事呢,年叔,您快接着说!” 呼延年歇了歇神,又讲道:“到了第三日,智儿知道柴女已是饱受惊吓,便把柴翁子找来,让他在门外唤姐姐出门相见,柴女战战兢兢的熬了三天,已是如过一世,躲在屋内又慌又怕,又悔又哭,哪敢出门,而她那群亲戚此时惟恐自保不及,一个个都反过来骂她不是,说她连累大家,吵着要把她绑出门外任人处置,就在此时,一直在里屋内休养的柴翁突然走出,厉声斥骂这群亲戚无耻不义,这些人被骂得狼狈,可想到屋外围聚百姓也不敢再触众怒,柴翁趁势拉着女儿走出门外,武州城内的百姓见柴女现身,群起哗然,但柴翁子忽然挺身挡在姐姐身前,向全城百姓作揖恳求,请他们放过姐姐,还说自己从未真正恨过姐姐,因为这世间纵能买到续命神药,却买不到骨肉亲情,所以请求大家别再难为姐姐,柴女在此亲戚背弃,走投无路之时,仍得老父和弟弟挺身相护,心中百感交集,终于天良发现,在老父和弟弟面前跪地哀哭,痛悔从前之过,宁愿承受一切罪责,武州百姓先见柴翁子不计前嫌的维护姐姐,又见柴女幡然悔悟,一家三口重叙亲伦,也是怒气渐消,又思人心因善而悟,全都为之感慨,而柴女从此之后孝父爱弟,再无悍毒之性,此事也终化恶为善,圆满了结。” 纳兰横海几人听完都是酣然叫好,安行远感叹道:“智王果然高明,他用的这一招看似促狭玩笑,其实正是以人之所好克人之所恶,先用百姓之怒制柴女刁恶习性,再以至真亲情使柴女顿悟,终使人心思善。非洞察人心之人难得此法,用这一招倒确实要比惩戒柴女来得圆满可行,既能让柴翁免去老来伤怀,又使柴家女痛失悔过,从此一家和谐团圆,柴翁能遇智王解忧,也真是晚年幸事。” 纳兰横海想着智为民排忧的过人才智,心里只觉有这么个师父真是说不出的自豪,咧着嘴笑个不住,刀郎见这女真少年如此钦慕智,不由点头微笑。 倒是猛听完故事仍觉不过瘾,又问:“年叔,柴家那群恶亲戚后来怎么样了?四哥揍他们没有?” 呼延年笑着摇头:“你真是不打不痛快的脾性,智儿一心想让此事圆满化解,怎会再动手?他只是问柴家这群亲戚,是想被逐出武州再回战火不息的中原呢?还是把这些年从柴翁儿子处诈取的钱财重还柴家?这些人又哪该再存他念,乖乖的把钱还给了柴家,从此后也再不敢上柴家一步。” 猛呵呵笑道:“活该现世报!谁叫他们贪财,钱有什么好?象我多省心,从不把钱当回事!” “说得还真是。”纳兰横海看了眼身旁堆了一地的大包小包,打心眼里咽了口苦水,这可都是猛逛集市时随手抄来的,不过倒也不算是猛买的,因为付钱的人是他这冤大头,一路背回来的也都是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荷囊,纳兰横海除了苦笑也不知该说什么,转问呼延年道:“年叔,那梅太守了却心事,一定对智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吧?他后来知不知道智王的身份?” “那当然了。”呼延年点头道:“梅太守见智儿少年才高,大为钦佩,还想保举智儿出仕为官,智儿推辞不得,只好说出自己乃是辽皇义子,此次乃是暗访民情,又请梅太守务必对他身份保密,梅太守得知智儿原来也是汉人,而且小小年纪便有济世之心,更觉钦佩,当即倾心接纳,智儿也佩服此人为官为民之义,两人几番交谈,谈古论今,竟结成了忘年之交,这位梅太守倒也不愧为大儒之名,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智儿后来还常说,自己从这位通衢大儒处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之道。” 安行远见呼延年言辞中对这梅渐仁颇有赞赏之意,不由问道:“总管,智王素来善识人才,张砺太守就是他为辽皇引荐,那智王当日为何不把他也一并推举给辽皇,让辽皇对他另加重用?” “我也曾这般问过智儿。”呼延年一笑道:“不单是我,就连皇上当日也想对梅渐仁另行重用,但智儿却说梅渐仁与张砺虽同为中原文人,却又不尽相同,梅渐仁才学渊源,颇具文士儒风,骨子里亦有股文人的门户之见,虽因迫于战祸迁居大辽,但他心里颇思故土,终有一日仍会重回中原,他肯在武州出任太守也是因武州汉人居多,所以他只想为逃难的汉人谋取一方幸福,并不情愿为辽人尽力,何况梅渐仁虽有造福百姓之心,却是文人儒相,有他任职一城太守,自能管一方汉人百姓之平安,但若委予国事或军中重任,却不是他这文人大儒所长,事实上,智儿的预见在那次武州巡游的两年之后果然成真,当梅渐仁见武州汉人的生活日趋安稳,这位通衢大儒便悄悄挂冠归辞,返回中原。当时辽皇还想派人去寻他,但智儿却劝阻说,梅渐仁去意既生,即使寻到他也无法再让他回大辽仕官,还是不必勉强他人心愿,干脆任他退隐而去,也可留下日后相见之缘,皇上听后先有些遗憾,随后又大赞智儿识人之明,还说有智儿在身边,已胜过无数贤才。” 安行远由衷点头,“智王所见所谋,确是罕有人及。呼延总管,那智王又是如何评论张太守的,他与梅渐仁究竟有何不同?” 呼延年道:“当然不同了,智儿对张砺的评价可高了,说他本是后唐书记,因才高遭妒,被朝中宵小谣言中伤,逼于无奈下流亡大辽,但他济世之心并未因此消减,反因奸人迫害而萌生立业建功之雄心,所以他来到大辽后恰如登高远望,从前只看中原,如今却是尽观天下,希冀以胸中大志于乱世一展长才,而且张砺文人武相,既有文人才气,又有武将韬略,文骨武胆兼备,仕文可为朝中宰辅,从武可任军机重臣,正是大辽不可缺之人才,所以智儿才向辽皇极力推荐张砺。” 猛怪叫道:“哇!没想到张砺还有这才情?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一会儿我倒要去仔细瞧瞧他。” 安行远忙劝道:“猛王,张太守前日被刺客所伤,正在房中静养,你还是别去扰他吧。” “谁说去扰他了?”猛一翻眼道:“我去端详端详他,看看他这文人武相。”又一指地上的大包小包,“瞧,这都是我刚从集市上买来的,正好拿去慰劳他。” 纳兰横海苦笑一声,“你买的不是吃的就是玩的,拿去慰劳张太守?还要端详他?猛王,人在病中是不能受气的。” “那咋办?”猛摊手道:“故事都听完了,总要找些事来消磨,难不成让刀郎唱小曲给大家听?大家要点出什么曲子?” 刀郎吓了一跳,立即起身:“我去院外守护。” “看,都逃了!”猛扫兴的一拍腿,又四下东张西望,口中还念佛似的哼哼,“张砺养伤姐养病,文官武将城里转,五哥安营六哥忙,四哥打仗小妹凶,刀郎又去门外站,就剩我们在发呆,没事找事还真难?对了,姐听四哥的话在房里没病生病,说不定也闷出点病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 这下安行远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岔开话道:“呼延总管,我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说智王当年四处暗访的事情,不如你再讲几个智王的故事给我们听听?” 他虽是想岔开话,却也带着好奇,因为智在他心里始终是冰冷难近,城府深沉得根本不象是位少年,可听了柴翁的故事才知智原来还有这不为人知的一面。 猛被引起兴致,立刻忘了去找耶律明凰,拍手道:“对!年叔再讲几个听听!刚才那个嫁人少妇和柴家泼妇的故事太闷,不算!我要听四哥把坏人都灭掉的故事。” 呼延年笑道:“ 哪有把人都灭掉的故事?你当你四哥真有那么狠吗?智儿当年四处暗访时绝少动之以武,反是想方设法化解人心戾气,那些年里,也不知有多少百姓在智儿的暗助下得渡难关,而且智儿助人之后总是立即抽身而去,既不留名也不肯受所助之人的报答。” “这是为何?”安行远大感好奇,暗忖若自己也仗义助人,虽不图人报答,却不会不留名姓,毕竟雁过留声,人死留名,若能留下美名让人称颂才不枉此生。 “有啥奇怪的!”猛呵呵笑道:“我四哥也有吃饱了撑着的时候!” 呼延年笑斥道:“你这小家伙就是爱胡说,亏你四哥宠了你这许多年,你竟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性子?救人于危,功成则退,遨游四方,不恋俗名却可以己之才救助于人,若能如此过完一生,又有何憾?难道非要名利在握才算是不虚此生?” 安行远未想到一心沉浸于复国的智还有这一番心境,不禁低头沉思,猛正想再信口胡说几句,纳兰横海忽然若有所悟的接口道:“年叔,智王当日曾说他懂得的都是这世上最丑恶阴暗的事情,所以我并不该去学他的本事,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真正美好的事物才是我该紧紧把握的,譬如红颜笑,天伦乐,知己友,山河游,否则再好的良璞美玉也会玉碎红尘,而非韶华一生,我记得当时智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似是在说给我听,却又更象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且我还觉得,智王似乎很羡慕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涯┉” “哦?智儿还对你说过这番话?”呼延年先是有些意外,怔了许久后感叹道:“这倒也不奇怪,皇上也曾说过,他这七个儿子中看似是错儿最为洒脱不羁,其实最为看透世情的还是智儿,也许,在智儿心里,真正期许的正是这种看似出世过客,实则入世济世的洒脱生涯,也只有这样,才不负少年时的韶华岁月,只可惜如今的大辽竟是不容智儿流露本性,也难怪智儿会对纳兰说这一番话,因为纳兰有的少年洒脱正是智儿已甘心舍弃的┉” 正说着,呼延年忽然想起了智眼下讨伐羌族之事,在幽州城内,只有耶律明凰,完颜盈烈,呼延年三人知道智此行是要去为耶律明凰承担恶名,想到智此去的无奈,呼延年的神色渐渐转郁,喟然道:“猛儿,知道吗?你四哥的心肠其实是很软的。” “四哥心软?”猛根本不在乎呼延年的感慨,反是一脸的古怪模样,“年叔,你这话可太欺负人了,要不要去数数被四哥设计宰掉的黑甲骑军,叫拓拔战听见你这话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听猛信口胡说,安行远和纳兰横海都觉好笑,呼延年却是涩然道:“猛儿,你四哥如今虽然对敌无情,可这都是为敌所迫,就象他此次征讨羌族┉” 一声长叹忽从他口中送出,将欲说之话压下,呼延年不再就此事多说,改口道:“汉人有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多世事人情都由此语可见,可这话也只是说透了一半人心,因为也有些人会在经受变故后性子大变,或由善转恶,或由恶转善,更有人为了某些缘由而强自压抑本性,舍弃所好,因为这份缘由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要了,这就象是智儿,虽然现在有很多人都畏惧他的冷酷手段,可智儿之所以如此也只是时局所需,想我们退守幽州时,四面强敌虎视,若非有智儿这份酷厉坐镇,我们又怎能有此刻安宁?可是┉智儿从前真的不是这般┉只不过,有些事情他懂得太早┉” 第九十章:尘封旧事(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章:尘封旧事(一) 呼延年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在回思着更为久远的往事,一桩旧事从心底浮荡而起,“记得多年前,那时我大辽国号还是契丹,草原大族达鲁虢部落担心日渐强大的契丹会称霸草原,又觊觎契丹富庶,达鲁虢王终率部逼近契丹边域,大肆抢杀,皇上雷霆震怒,亲率大军讨伐达鲁虢,那一年,智儿才十二岁,是他第一次随皇上出征,也是他第一次为皇上出谋献计,他让大军沿路造势,假意要与达鲁虢军漠北决战,诱达鲁虢王屯军迎战,再随皇上奇军绕袭,突现敌军身后,大挫敌军锐气,血战一日终破达鲁虢全军,大胜后,皇上命将士们把叛贼的尸首弃于草原,不得入土,更颁下严令不许达鲁虢族人前来收尸,那一天,所有的将士都在大营内喝酒欢庆,只有扮成亲兵藏于军中的智儿一个人立在尸堆旁,呆呆望着堆积如山的死尸,皇上与我忽然发现,智儿的神情很哀伤,我们以为智儿是因第一次见到这许多尸首而心中惊怕,忙让他回营帐歇息,可智儿却开口请求皇上把这些尸首好生安葬,皇上君令已下,不愿再行收回,便问智儿为何想给叛贼安葬┉” 遥遥回忆,乍现眼前,许多年前的戎马生涯,久远难忆的战后寂寥,遍地黄沙,随风拂散,风声中含着一声声更低沉的呜咽,在少年耳边声声吹响┉ 那时候,少年默默望着敌军死尸,神色间却无一丝胜后欢喜,只有挥之不去的悲凉映于眼中,“义父,您看,军营内的将士们都在欢庆大胜,因为他们在苦战后终于可以凯旋而归,今夜,我们的将士就要回家,他们会拿着得胜后的赏赐与家人团聚,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可义父您再听听这吹过的风声,那是何等的凄凉,风声中还含着阵阵哭声,因为达鲁虢的族人此刻正在远处望着亲人的尸首,今夜,除了一夕恸哭,他们又能得到什么?亲人战死已令他们万般痛苦,可最让他们痛苦的还是无法为死去的亲人收埋尸骨,难道,这也是他们应得的吗?义父,达鲁虢军士侵我边境,战败身死乃是他们咎由自取,可那些达鲁虢的族人呢?达鲁虢人也有家人,虽然达鲁虢的将士有罪,可他们的家人并无罪孽,义父,为什么您还要责罚这些已经饱受痛苦折磨的人,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的尸首被风沙吹蚀,长曝荒野,义父,您不是教过我为君当仁吗?让那些在远处痛哭的人收回他们亲人的尸首吧?智儿求您了!” “你──竟为了叛贼的家人求朕?”耶律德光淡淡而问。【 】 “是,智儿求义父答允。”少年低首。 呼延年怕皇上愠怒,忙小声劝道:“智儿,别说了,皇上自有主张。” 耶律德光脸上并无愠意,风中的凄凄呜咽也未使他威严的神色为之柔和,反是义子的恳求令他的目光渐渐温情,忽然一笑道:“方才也有几位大臣婉言劝朕,让朕把尸首还给达鲁虢族人,不过他们是担心达鲁虢族人再度生事才会劝朕,却不是如你这般心生恻隐,智儿,来┉” 耶律德光向爱子一招手,“随朕去后营,后营内住了一些人,若你见了这些人后仍想求朕放还尸首,朕会答应你。” 契丹军营分为前后大营,前营驻军,后营则用来囤积粮草,照料伤兵,关押俘虏。智因是暗中随义父出征,所以一直住于帅帐,极少在其余将士们面前现身,至于后营更是从未去过。当他随着耶律德光走入后营时,忽听见阵阵哭声从一处营帐传出,听到这阵与前营欢笑迥异的哭声,智不觉一怔,呼延年走上几步,挑开帐帘,又令后营军士在外把守, 耶律德光看出义子疑惑,低声道:“里面住的是几家契丹百姓,他们的居处邻近达鲁虢族,当达鲁虢族来犯时,他们的家人没有及时逃出。” 智神色一变,似是已领悟了耶律德光的意图,正想说话,耶律德光已道:“随朕进去。” 两父子步入帐内,帐内,一位老人和几名小孩或坐或躺,看服饰都是契丹百姓,老人木然,小孩哭泣,还有位受伤的男子躺于角落,一名军医正在为他伤处换药,见皇上入帐,军医忙招呼众人,“快,皇上来了,大家快拜见皇上。” “不必多礼。”耶律德光随和的一笑,示意大家坐下,智一如往常般立于义父身后,望着帐内凄凉,他的神情亦是无法平静。 老人小孩初见皇上,都有些拘谨敬惧,几名小孩年长的也就只有十一二岁,最小的不过才五六岁,见这皇上甚是和蔼,胆子渐大,年长的孩子怯生生的问:“皇上,为什么那些将军把我们的爹娘都抬到了别的地方,还说他们都睡着了,不能去吵醒他们,皇上,我们想见爹爹和娘!” 另一名小孩也问道:“我看见那些将军往爹娘身上盖了块白布,皇上,他们是怕爹爹冷吗?”听了孩子们童稚的询问,帐中之人悄悄叹息。 耶律德光一时也不知该对这些孩子说些什么,只得道:“你们的爹娘┉他们还在歇息,将军们都说的对,你们要听话,先别去吵醒他们,好吗?”又轻轻为几名孩子拭去眼泪,“孩子们,别老在帐篷里闷着,会闷坏的,朕一会儿叫人带你们出去玩,你们喜不喜欢骑马?” 孩子们天性喜玩,听皇上要带他们去玩,渐露欢喜之色,耶律德光便命呼延年先带他们出去玩耍,又走到那名受伤男子的身旁,这男子虽已清醒,却一动不动的呆呆瞪着帐顶。 耶律德光微一皱眉,问军医:“他伤势如何?” 军医躬身道:“回皇上,此人背有刀伤,我已为他伤处包扎敷药,伤势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痊愈,只是┉只是此人遭劫后心灰意冷,已无求生之念,生机全消,小人虽尽力医治,却也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 “你胡说什么?”耶律德光神色一冷,“救不了他,朕必治你罪!” 军医慌忙跪地,“皇上恕罪,刀伤可药,心伤无救,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耶律德光正要发作,一旁枯坐的老人忽开口道:“皇上,请您别难为这大夫了,他已尽力,也并未说错。”老人指了指受伤男子,“他的父母,妻子,一双儿女,都被达鲁虢人所杀,一家六口只余他独自一人,确实是已无生念。” 耶律德光顿时怔住,回头看智,智也是面带惊色,两人向受伤男子仔细看去,只见他双眼呆滞,对旁人之言竟是无动于衷。 老人又叹道:“一日之内,丧父丧母,丧妻丧子,经此惨变,又有谁能撑得下去?六口人成五座坟,又怎能不让人生机尽丧?┉” 智忍不住问:“老人家,那┉那你的家人呢?那几个小孩是你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都没了┉”老人灰暗的脸上一阵抽搐,惨笑道:“老伴,儿子都被达鲁虢人所杀,不但是我家,那几个孩子也成了孤儿,八户牧民,几十口人,只剩下我们几人,孩子们年幼,还能哄得住一时,我却和那位兄弟一般,哭也无泪,不存生望啊┉” 老人的声音浑浊暗哑,带着股令人辛酸的凄惶一字一字念来,入耳惊心。 智愈听愈惊,恨不得捂住双耳,想要说些什么安慰老人,却是良久开不得口,一张清秀的脸庞苍白得不带血色。 耶律德光在帐内来回踱步,心头亦觉沉重,身为一国之君,怎肯目睹子民落此惨境,踱出几步,忽又走近受伤男子身旁,直视着男子双眼,温言道:“活下去!契丹汉子,朕已替你复仇,好好活下去!” 男子依然呆滞不语,空洞的双眼毫无神采,就连皇上立于身前都如未觉。 耶律德光叹了口气,转头道:“智儿,你过来。” 智尤沉浸在老人的凄诉中,直到耶律德光连唤了好几声,他才一步步挪近,心神不定的应道:“是,义父。”未从心悸中恢复的智第一次忘了在人前避讳,直呼耶律德光为义父,就仿佛是所有遇见危险的孩子都会奔回父母身边求助一般,智脸上也不自觉的流露出对慈父的依恋之色。 耶律德光似未察觉到爱子的心神震荡,他一直在注视着受伤男子,眼神怜悯,语声亦是沉沉,“智儿,你知道吗?朕带你狩猎草原,教你射虎追狼,是为让你强身健体,领悟强者之势,朕带你点兵沙场,听你帐前献计,是为激你天赋谋略,领悟御军之道,而朕今日带你来此帐中,你可知道朕的用意?” “义父,我┉” “智儿。”耶律德光语声愈沉:“好好看着眼前男子,你看他的的双眼,空洞无神,就连一国之君立于咫尺,都未能使他看上一眼,子民如此,朕这个一国之君还有何颜面?智儿,方才你为达鲁虢人求情,朕很欣慰,因为你心有慈悲,可你此刻目睹这些劫后百姓的惨状时,你又觉得如何?你的慈悲又能为他们做什么?你再告诉朕,朕要做些什么,才能使这男子再复生念?” “义父┉”智听了这一连串的询问,心神激荡下也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这男子空洞洞的双眼,心头更觉惊怵,忙将目光移向别处,忽发现这男子两只手紧紧而握,掌中隐约现出一截灰黄的东西,见这男子此时仍全力而握,智心知此物必对他极为重要,忙道:“义父,您看他的手!”一边说一边便去掰男子的双手,想看清后再由此设法使他重复生念。不料这男子虽木然呆滞,双手却将此物握得极紧,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双手掰开,一看清他掌中之物,智顿时惊呼一声,两手一颤,那物事从男子手中跌落于地。 帐内几人趋前一看,不禁一起变色,原来这男子紧紧握在手中的竟是一截枯黄干瘦的断腕。那军医仔细一看断腕伤处,惊声道:“这是被人硬生生砍下的,原来他手中竟一直握着这断腕?” 耶律德光却不象旁人这般惊异,瞥了眼断腕,似是猜到些什么,神情愈发沉重。 这时,受伤男子似是神智一清,从榻上挣扎着探起,木然无神的脸上忽现出焦急惊恐之色,不停的在榻上翻找着,因一时未发现坠于榻下的断腕,口中已急得嗬嗬出声。 智大着胆子将断腕拾起,正要递给这男子,男子已从榻上猛的扑下,从智手中夺过断腕,紧紧搂在怀中。 智想去扶他,却为他举动所惊,忙向耶律德光望去,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必是他家人的┉” 这男子似是听到了家人二字,浑身上下忽不停颤栗,口中终于“呜!”的哭出声来:“都没了┉我的家人都被杀了┉我的爹娘,孩子,都被他们杀了┉他们一个都没逃出来,只剩下我┉我没用┉拉着我妻子拼命逃┉拼命逃┉还是被达鲁虢人追上了!他们的刀砍下来,我妻子用身体替我挡┉我只拉到了我妻子的手┉你们看┉你们看啊┉我一家只剩下了什么┉”他喉中忽然一阵急促喘息,似被什么梗住,再不能嚎哭出声,只能嘶哑着嗓子不住低嘶,一声又一声,就如垂死的野兽所发出的低喘。 这一声声的哽咽仿佛比最凄厉的哭嚎更为刺耳,往帐中每个人的心头直搠而入,就连那名同经惨变的老人也听得浑身发颤。智被惊得连连倒退,盯着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大哥,你的仇人都死了┉你别伤心┉┉我们会帮你┉皇上也在你身旁,你知道吗?皇上已为你报了仇,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皇上?”男子的哽咽声忽的一窒,迟怔怔的看着身周之人,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却是惨笑若哭,“皇上在哪里?我家人死的时候,皇上在哪里?皇上┉为什么你不救他们┉我的家人都死了,复仇有什么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杀了我,杀了我┉” 军医听他语气对耶律德光不满,忙喝止道:“你别胡说,皇上在此!” “由他去吧。”耶律德光脸上并无怒色,摇头道:“他并没有说错,达鲁虢人杀他家人时,朕在哪里?既然朕当日不再,今日又有何颜在他面前立威?” 第九十章:尘封旧事(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章:尘封旧事(二) 听皇上如此说,那男子不再怨怼,抱着断腕不住抽泣,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断腕跌坠于地,也不知是绝望还是力竭,男子不再伸手碰触,只是泪流满面的看着断腕,全身一动不动,如这截断腕般生机不复,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在他口中低低回荡,虽已不再哭泣,可他这时的神情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 没有了号哭声,帐中一片死气沉沉,智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巨大的恐慌,呆呆看着瘫软在地的男子,仿佛能看到一丝丝生机正从他身上渐渐抽离,只觉这男子无力的神情中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智脑中拼命想着该如何安慰此人,却发现这样的绝望已是无可弥补。而这种无从救助的困窘更使智不敢再看男子,低着头不住倒退,直到倚在帐角退无可退。 听到智口中的急促喘息,耶律德光心知智受惊,不禁暗悔带他来此,正想让智先出帐歇息,已退到帐角的智忽然几步冲上,半蹲在男子面前,眼中带着股说不出的神色,深深看着男子,似是要把他的绝望和无助印在心底,又似要看清他神色间是否还残存求生之念。 帐中气氛变得更为沉闷,耶律德光默默看着智,却未去打扰爱子显然有些异常的举动,只见智凝视了那男子许久,终于捧起面前的断腕,珍而重之的把它放在男子怀中,随即一步一步向耶律德光走来,呻吟般低低道:“义父,成全他吧。” 耶律德光身躯微震,定睛看智,智已苍白着脸退到一旁,耶律德光似是了然的招手唤过军医:“好生安顿那位老人,至于此人┉”耶律德光指了指那男子,长叹一声:“遂了他的心愿吧,记住,别让他再受一丝痛苦,你做得到吗?” 军医心头也是沉重,垂首道:“能,臣可以用药为他送行┉” “朕不想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耶律德光背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下,却未回首再看那男子,只是低声道:“朕只想知道,他可以安心去见他的家人。” “是┉”军医黯然应命,耶律德光不再多说,向智点了点头,“走吧┉” 两父子缓缓出帐,后营内的守军见皇上和一名少年亲兵出帐,忙上前见礼,却见皇上脸上满是阴郁之色,而他身后那名少年亲兵更是满脸煞白,见军士走近,这少年忽然踉踉跄跄的向远处跑去,直跑到营后角落才跌坐在地。 众守军见这小亲兵竟在皇上面前失仪,而皇上居然也无怒色,不禁咋舌相觑,耶律德光向他们摆手道:“前营的兄弟们都在喝酒庆祝,你们也辛苦了,不用在此守着朕,都去前营一起庆功吧。” 打发走后营军士,耶律德光慢慢向智踱去,在他身后负手立定,轻声道:“朕心里也很难受,那名男子说得很对,朕的子民涉难之时,朕在哪里?只可惜这一切却是无奈,因为┉这片草原实在是太广袤了┉” 一抹苦笑在耶律德光嘴角浮起:“草原广袤,草原上对契丹虎视眈眈的强敌也是太多,乌古,敌烈,室韦,达特尔,这些部落之王都是野心勃勃之人,谁都不愿雌伏于契丹之下,他们既嫉妒契丹富庶也担心契丹强大,朕虽虎踞草原,可只要稍不留神,这些部落就会伺机蚕食契丹,达鲁虢王就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其余部落此次未一齐发难也不是因为他们安了什么好心,只是为了各自的野心而互相牵制,所以才都隐忍不动,但他们侵略契丹乃迟早之事,这一次达鲁虢人叛乱,朕虽是立刻发兵平乱,却仍有居于边陲的契丹子民在难中丧生,因为叛乱在先,剿乱在后,所以这样的悲剧避无可避,朕既为国君,自想护得子民安乐,可要想面面俱到却是谈何容易,总不能让朕把所有游牧契丹都安置在上京城内吧?可若朕先发制人,抢先对付那些心怀鬼胎的部落,那朕就会陷入被动之局,因为只要朕一动手,那些觊觎契丹的部落就会迫于形势趁势连手,一齐与契丹为敌,那样朕就会得不偿失,所以朕只能后发制人,可这一来就有难免会有今日这等憾事┉” 耶律德光忽然一顿,出神的望着远处瀚漠,“达鲁虢人虽败,可其余部落终有一日也会象达鲁虢王一般起兵叛乱,而朕若要护得四方子民平安,就要用些非常手段,所以朕这次才要杀一儆百,把达鲁虢军的尸首弃于荒野,不许他族中之人收尸,这不但是给残余达鲁虢人的一道惩戒,也是要让草原上所有野心勃勃的人都看清楚,若他们还想侵略契丹,就该先想想达鲁虢人的下场,虽然,朕这么做确有些残忍,也许,朕还会被后人评为一代暴君,可朕不会在乎这身后之名,因为这是必须的手段,有时候,要想得到更多的安宁,就不得不用些残暴来立威,想朕初即位时,还以为只凭仁道便可治国安邦,如今想来竟是荒谬可笑,原来要想在明君和暴君之间找出一条可行之道,既留清名,又护国民,实在是太难了,因为┉这片草原太大,而这一国之君也实在是太难做了┉帝王难做,最难的却是满腹心事无人可诉,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雍容威仪,可又有谁知道,这真龙天子也是凡人,亦会忧愁困苦,除非他只想当个昏君,可即使是昏君,又有谁肯自承?” 耶律德光此刻所言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也从未想过要说与人知,现在却对年方弱冠的义子款款而诉,显然,他心里已被这些所谓的帝王心术压得太沉,望着智稚气未脱的身影,耶律德光自失的一笑,“想不到朕竟会和你说这些,你年纪还幼,朕不该太早和你说这些话,更不该带你入后营,这都是朕的错。”说着,耶律德光走到智面前,见智的双肩犹在不停轻颤,心中愈觉歉疚:“孩子,别怪义父让你见到帐中那一幕,只怪义父未想周全,竟使你目睹连朕都不忍见的事,来,跟义父去前营,至于那些达鲁虢人的尸首,就按你的意思,还给他们的族人吧┉” “义父,谢谢您让我见到了帐中那一幕。”智并未立即起身,但这一句突兀的回答却使耶律德光一楞,“谢朕?” “是。”智脸色依然苍白,但语声已趋平静,“义父,若非您带我入帐,我永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等凄惨,我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可以哭得如此伤心┉” 智的语声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这苍凉却是不该从一名少年口中流露,今日之前,他还道自己已经历过许多惨事,听过各种伤心哭诉,那些难民流离时的抱头痛哭,百姓潦倒时的嚎啕大哭,他也一直以为这就是人间惨事,可从没有一种哭声象那位契丹男子般令他震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在真正绝望时是哭不出声的,那些呼天抢地的嚎啕痛哭虽是因伤心而泣,更多的也只是为了发泄愁肠,惹人怜悯,引人同情,就连达鲁虢族人的哀哀哭泣也难比这契丹男子的绝望,因为这男子再也不需旁人的同情和事不关己的假做怜悯,那张呆滞麻木的脸庞,一声声压抑的凄诉,已是心丧若死,或许,只有黄泉归路才是他在失去一切后唯一想要的。 匹夫不可夺其志,蝼蚁尚知苟且生,可那位男子已是了无生念,智不知道,要在多久以后,自己才能忘记这男子绝望的呆滞,因为那男子望着断腕时的灰白脸庞已永远烙于脑海,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等惨事突现眼前。 “义父,那些达鲁虢人的尸首──就让他们弃于荒野吧┉” “什么┉”耶律德光愕然看向义子,只见这片刻前还沉浸在震惊余悸中的少年已突然有了种世故的冷静。 智已站直身躯,如义父一般遥遥看向远方。 远方青天无垠,草原浩瀚,天地相衔处,渐渐昏黄,这片天下,无数强者猖狂逐鹿,又有多少弱者挣扎求存?他们要的并非是区区难后施舍,而是得以生存的安宁,要给予他们这份安宁,又需要什么样的手段? “义父,智儿无知,竟以为小小慈悲就可称善,却不知真正疾苦,更不知义父心底还有这许多无奈,原来安宁殊难得,太平需护持,要想护住子民平安,难免雷霆手段,否则仁义之说只是一纸空谈。义父,今日之后,请让智儿助您守护契丹,那些您不能做的事皆可由我去做,若有人敢越雷池,智儿会学会以杀止杀,若诛一恶可救十人,我愿为之,与其亡羊补牢的无力弥补,何如置敌刀俎,我先为恶,却也是为善而恶,原来这世上最该不择手段的人并非恶人,只有比恶敌更恶更狠,才能慑服顽敌,守护黎民。 令人憎,令人怕,好过见人哭,见人苦,在得到真正的太平之前,若有人必须双手染血,那智儿很愿意做这个人,因为我再不敢听到那样绝望无助的哭声┉” 少年年少,本该天真无忧,养于帝家,当能尽享世间繁华,但在此时,与年岁不符的深沉已骤现少年脸庞,眼中童稚不再,却是澄澈无暇。而他所说之话亦是惊世骇俗,却也无须世人苟同再行之。 “智儿,你知道你想做的是什么吗?”耶律德光竭力想对这义子说些什么,但他忽然发现智所言竟是他最想要的,或许,从他收养这七个儿子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身为开国太祖的后继之君,要想延续帝业,守护江山,他那秉持仁道的雍容背影下还需要不为人知的腥风血雨,所以他要的不仅仅是治国理政的能臣和百战百胜的猛将。 想不到,未雨绸缈的父慈真的让他这位立业之君得到了最需要的佐国之才,一位能冷酷到令所有强敌雌伏的谋士,而这样的谋士必要以一身骂名来成全他的王霸之业。 “智儿,朕相信你,你做得到,但朕还要你答应一件事,若我们期许的太平盛世能在朕这一生到来,朕会做一位真正的仁君,而你,到了那个时候也要洗净双手鲜血,与义父一起共览天下太平!” “义父,这一天,您一定会看到。”少年回头,脸上现出一抹笑容,淡淡的,无比纯真。 却不知,多少年后,少年的淡然可会因此尘世浮躁,更不知,这样澄澈清朗的眼神会否渐渐混浊。 但这一刻,这父子两人并肩而立,同眺天下。 欢快的笑声从身后向起,原来是呼延年带着那几名劫难幸存的孩童从营外玩耍而回,孩童们畅玩后已忘了心头阴霾,天真的笑声回荡在本该肃杀的军营中。 耶律德光与智不约而同的一笑,原来,能有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声入耳,竟是如比天籁。 “孩子们,都吃过了吗?”耶律德光笑着迎向孩童们。 “皇上!呼延总管找了许多好吃的给我们,还带我们去骑马玩!”孩童们嬉笑跑上。 “皇上,您和这位哥哥在向远处看什么?为什么你们笑得那么高兴?” “让朕高兴的当然是你们的笑声了!”耶律德光与孩童们说笑了几句,便想与智回前营,想了想后忽又改口,“智儿,你先陪他们一阵,就由你来安顿他们的日后之事,朕先与呼延年去前营安排一下撤军事宜。” 待耶律德光走开,几个孩子都围在了智身边,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大哥哥,你是皇上的臣子吗?你也是来打那些坏人的吗?” “大哥哥,那些坏人好凶!他们还会回来吗?” “放心吧,再不会有坏人来欺负你们。”智不愿再让孩童们忆起战难,岔开话道:“来,告诉我,你们以后想去哪里?要不要跟我们回上京?” “上京?好啊!那是国都,听爹爹说那里可。。大了,好玩的东西也要比草原多!”孩童们听说要去上京,全都兴奋欢呼。“你家也住上京吗?带我们去玩好吗?” “好,我带你们去玩。” 对着这些失去亲人的孩童,智脸上满是微笑。 两个年长的孩子见智年岁与他们相差无己,却能随皇上出征,都觉羡慕,拉着智的手问长问短,“皇上说让你来安顿我们,那我们要住哪儿?” “我们可以跟着你吗?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当将军,帮皇上去打坏人!” “哦?”智不由想起上京的兄弟们,微笑道,“你俩的脾性和我五弟一般,他整日都叫着要当天下第一的勇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若海!” “我叫寿英!” “若海,寿英,你们今年多大了?想当将军,想打坏人┉” 远处,往营外踱去的耶律德光忽然停步:“呼延年,去营外传朕旨意,许达鲁虢人来为他们的家人收尸。” “啊?”呼延年是耶律德光的近臣,自然知道他将敌尸弃于荒野的用意,讶然问:“皇上,您不是要用这些尸首慑敌立威吗?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因为┉” 耶律德光语声一顿,又回头看着那群孩童,忽然莫名一笑,“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如此痴着,长大了还如何得了?居然想凭一己之力创下太平盛世,真是傻得可笑,傻得和朕一模一样,好啊!朕真该给他取名为痴儿才是┉” 呼延年听得糊涂,还待再问,耶律德光已迈开大步,迎面逆风吹过,伟岸的虎躯愈行愈快。这一日后,这位皇上都未再提起今日之事。而在之后的几年内,乌古,敌烈,室韦,达特尔这些草原强族都被他一一平定。 没人知道,那一连场血腥遍野的沙场中,有一位少年慢慢成长。 久远的往事终于说毕,呼延年只觉一阵怅然,闭上嘴良久不语,在那些年里,他一直奇怪皇上为何会对智如此倚重,即便智天资聪颖,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直到那些强族一一凋零,呼延年才明白,帝王眼力,深远如斯!只是到了如今,这份复国的艰辛又都压在了智的身上,因为在智心底,这份没有血浓的亲情对他实在是太重要了。 安行远和纳兰横海二人听呼延年说毕往事,又想到智在人前的冷漠深沉,心里都泛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刀郎倚在院门上,虽如平常般默不言声,神色亦是怅怅,只有猛仍是不当回事的嬉笑道:“原来四哥还有这事,倒没听他说过,有趣!” “猛王。”纳兰横海忍不住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你还不明白智王做的是何选择吗?” “那有什么?看你们这副瘟头瘟脑的模样!”猛指着几人笑道:“四哥不是说了吗?这事总要有人做,四哥不做我去做,我们七兄弟就是要为义父做下别人做不了的事!” 猛说得轻松,其余几人却都为之动容,猛随口道来的一句话里竟藏着理所当然的孺慕真情,听似天真随意,却是赤诚天性。 呼延年望着这位皇上最小也是最宠的义子,重重点头:“你们这七兄弟,不愧皇上这般宠护!” 猛却无这份感慨,顾自东张西望道:“故事都听完了,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乐子?” 几人都是一笑,有猛在此倒是令人减了几分怅然,安行远笑道:“只要不去扰殿下,下官可陪猛王。” “这可是你说的!”猛正满脑子想着歪主意,忽听院门处的刀郎噫了一声:“张砺?” 几人往外一看,果见张砺从院外匆匆奔入,左膀伤处还包着白布,精神虽还健旺,但是一脸焦急,跑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安行远迎上前道,“张大人,您不是在养伤吗?怎么出来了?”正要请他先坐下,张砺已急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智王去顺州讨伐羌人?”他前日遇袭后一直在屋内养伤,今日一早醒来发现府内戒备森严,忙向护卫们打听,护卫们便将女真族人进城,羌人屠下顺州,公主气愤成疾,智率军出征等事一一告知,张砺越听越觉心惊,心知大祸将生,也不顾身上有伤,急匆匆赶了过来。 院中几人除呼延年外对羌人之事都不甚了了,见张砺忧心忡忡,猛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一睡醒就什么都知道,是谁托梦告诉你的?急什么,四哥已带人去了顺州┉” 张砺连连摇头:“羌人来犯乃是拓拔战的连环毒计,智王此去定会铸下大祸,你们怎不劝阻?” 猛怔怔道:“奇怪,怎么你和四哥都说这是拓拔战设下的连环计?”他对智出征一事本不担忧,想着以四哥的本事必能击退羌军,可听张砺这一说倒是急了,“为什么你要说四哥会铸下大祸?什么大祸?” 张砺见猛不明就里,也是一怔,又见几人都是一脸惘然,惟独呼延年神色阴郁的叹了口气,又向他连使眼色,张砺何等精明,立刻醒悟到智不愿众人知道内情,心里又是一沉,却也不敢向猛明说,引得变数更生,只得道:“殿下呢?我要见她,此事不能让智王独担。” 安行远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不敢违智严令,硬着头皮道:“张大人,殿下得知顺州之事后气愤成疾,智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养病┉” “智王有令?”张砺看着静悄悄的公主卧房,面色更是难看,满脸铁青的屏了好一阵子才狠狠一跺脚,“糊涂,好糊涂!” “谁糊涂了?” 猛不知张砺说谁糊涂,只知自己已是满脑糊涂。 “罢了!”张砺心知耶律明凰此时必不会见他,又是一跺脚道:“安行远,快给我备马,我要出城!”他也不多解释,拉着安行远就往外跑,直把猛急得在后头大叫:“你去哪儿?有空摸摸自己的胳膊,你好象还有伤啊!” “我去追智王!”张砺头也不回的往外冲,“智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让他铸下大错!” 纳兰横海和刀郎面面相觑,都觉不安,猛本无心事,此刻倒被吓住,瞪大了眼睛道:“怪了,怎么有病带伤的都出城了?我们倒得留着?不行,我也要去,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事!” “你不能去!”呼延年一把拉住了他,神色已变凝重,“你若是去了必会给你四哥更添事端,猛儿,听年叔的话,此刻正是你四哥凶险之时,你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帮你四哥,一切都等智儿回来再说,即便是亡羊补牢也要好过火上添油,知道吗?” 猛听得倒吸凉气,他虽胡闹蛮来,却最关心几个哥哥,见呼延年神色郑重,已不敢任性,呆呆立在原地,口中不停喃喃:“四哥究竟会惹下什么大祸?年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猛儿,什么都不要问。”呼延年长叹一声,又看向同样无语的纳兰横海和刀郎,“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智儿过往之事告诉你们?我们与羌人的这一仗,智儿必会做下可怕之事,但等他回来后,你们都别去问他缘由,因为这份恶名必须要有人承担,少年岁月本该韶华而渡,但智儿已是舍下,你们要明白他的无奈,知道吗? ” “不会的!”大叫出声的却是纳兰横海,他几乎是立即叫道:“不会的,智王绝不会做下什么可怕的事!绝不会!他让我们女真一族见识到了真正的壮观,智王不是恶人!” 纳兰横海的脸涨得通红,两眼直瞪着呼延年等人,“你们说啊,智王不会做下恶事,他不会!猛王,刀郎,你们说啊?” 刀郎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他很想点头,但他也知道,这一次,智没有要他这把刀随行,并不是想要兵不血刃的赢取胜利。 第九十一章:白甲如血(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一章:白甲如血(一) 荒漠,蔽帐,深夜,月残星晦。【 】 残月下,漠丘上,多年前的这一幕深夜,残败的蔽帐内,一名憔悴的中年男子佝偻于草席上,帐顶破漏处星霜落下,将他的脸微微照亮,这名男子并不年迈,可疲累已久的脸上满是层层衰竭,在他面前,一名少年悄悄抽泣。 “儿子┉过了今夜,你就是吾族族长,好好照顾你的族人,记着,别象你爹这般没用┉” “爹!”少年早已模糊的双眼泪如雨下,“您不会有事的,左长老说了,您是太过操劳才会病倒,只要好好休养您一定会痊愈,别离开琛儿,爹┉” 中年男子微微苦笑,“傻孩子,爹熬不过今夜了,别再哭了,你哭得爹心里好痛┉” “爹爹,别离开我们,族人不能没有您,琛儿更离不开您,若您走了,琛儿担不起这照顾全族的重任┉” “担不起也要硬担,这是我们父子祖孙的三代宿命。”男子神色忽变焦急,昏眩双眼紧盯着儿子,也不知哪儿生出股力气,强撑起身,拉住了儿子的手,“琛儿,记住爹的话,你可以失去爹,但我们的族人却不能失去族长,因为这位族长要为他的族人求取安宁,你的祖父临终时也曾这般叮嘱我,可我直到今日都未给族人们找到一处栖身之地,所以爹只能把这族长之位连着未尽的心愿一并托付予你,不要让爹失望,儿子!无论你这辈子有多苦,也要咬碎牙挺过去,因为这是压着我家三代的痛苦和所有羌人的期盼,你一定要给族人找到一方乐土,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你自己的儿子一份安宁,而这份安宁正是我一直想给你却无法给你的,所以┉儿子!别象你没用的爹爹一样,否则,你死之后,爹不认你!” 少年泣不成声,头深埋在爹爹的手掌中,不停摩挲着爹爹满是硬茧的手掌,这双手为族人辛苦了一世,此时却在少年的脸颊和心底咯出阵阵刺痛。 别离之时,即使是最严厉的父亲也变得伤感,望着哭泣不止的儿子,中年男子的眼中除了怜惜还藏着歉疚,“你年纪还小,却要担起连爹都做不了的事,可爹着实无奈,来,儿子,答应爹,你会比你爹出息┉”一阵剧烈刺痛忽然从男子胸口传来,勉强撑起的身躯无力的瘫倒。 少年急忙去扶,可他爹爹的身子已虚软如泥,胸口不停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似有一丝生机缓缓离去,但他依然睁大了混浊的双眼一霎不霎的看着儿子,想要说些什么,却已开不了口,只能将一只颤巍巍的手挣扎着伸向了儿子。 泪眼相望,两父子的连心之情使少年很清楚爹爹弥留之际的心意,“爹┉”少年紧拉着爹的双手,在草席旁扑通跪倒,“羌人涂里琛在此立誓,今日承继吾父之位,一族之长当护一族之人,此生必竭尽心力为吾族谋取安宁,但得胸有气息,腔有血热,绝不容人欺凌吾族一人,先族人之苦而苦,分族人之难为己难,若吾身死可救族人,吾必赴死相救┉” 听到羌族古老传承的传位誓言庄严而又悲凉的从儿子口中一字一字念出,男子脸上终于浮起一抹笑容,似是回光返照般,他口中艰难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隐约成声:“好┉”含着这抹笑容,男子缓缓瞑目。 “爹!”少年狂呼着抱紧了爹爹的身子,放声痛哭,尸身上的余温渐渐冰凉,少年仍是紧搂不放,似是要用自己的胸膛温热父亲的身子,让他如往日般拥抱自己,那样的温暖怀抱,此生难再。 帐帘黯然挑开,两名男子低首而入,看到老族长的遗身,两人同时一跪到地,唏嘘垂泪,帐内一片哀然凄伤,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缓缓放开爹爹冰凉的尸身,经历了这样一夜,少年仿佛已成熟许多,强打精神拭去眼泪,又伸手去扶两位男子,“二位长老,先起来吧,这几天你们也累了,先去照应着族人们,爹的后事由我打理┉” 那两位男子却未起身,默默对望一眼,忽然一左一右的向少年俯身跪倒:“兰谷,珂达拜见族长┉” 一丝艰辛苦涩悄悄爬上少年眼角,延展为一抹自知其味的苦笑浮上嘴角,“二位长老,今后,可要仰仗你们了┉ 岁月如梭,日升月落,英雄鬓白,美人迟暮,多少繁华与苍凉随着光阴渐渐变浊,但这少年心底的誓言却从未淡泊,即使是在十几年后,即使是在这血雨腥风的沙场追逐中,那道誓言依然不改;一族之长,当护一族之人。 正是这道誓言使涂里琛在十几年的风雨中苦苦支撑,却也是这道誓言带给了他最大的梦魇。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直起旷野, 昨夜,若海与窟哥成贤两军按智所令伏于顺州城外,城上高悬的守将令狐延首级和城外的守军尸首令这六千人忍了一夜复仇怒火,天色一亮,见智信使未到,窟哥成贤立即至城下搦战,羌族右长老兰谷本不欲出城迎战,但窟哥成贤先命军士向城上乱射挑衅,又假称涂里琛已被他们生擒,兰谷难辨真伪,只得率军出城,待窟哥成贤引开羌军,埋伏在城外的若海立即杀入顺州。 若海所率的三千辽军既为复仇而来,又存心要令羌人惊恐,士气自是极嚣,一个个暴叫着冲入城内,两日前是羌人在顺州城下围杀辽人,今日却是辽人在同一座城门下展开复仇,兰谷虽在城内留有一千羌军守护,可他们怎拦得住这群复仇铁骑,才一照面便被冲溃,辽军如凶潮般冲入城内,一边围杀羌军,一边把城内的羌族老幼往外驱赶。 这些辽军受了将和十二龙骑的悉心**苦训,已得搏杀精髓,此时恃强而入,恃势而攻,睥睨十方阵圆转而发,才一会儿工夫,一千羌军已被杀尽,杀红了眼的若海军到处撵追羌族老幼,只要有人稍一反抗便迅速斩杀。这些妇孺老幼才在顺州住了两天,还以为从此能得安宁,谁知兵祸旋踵破门。 羌民惊恐无助,幸有涂里琛的未婚妻月歌助族人躲避辽军,月歌虽是女子,却心细知理,自羌族攻入顺州那一日起,她已知辽军势必前来复仇,也曾苦劝涂里琛远遁,又让涂里琛把死去的辽军安葬,但涂里琛却不肯依从,还说要用辽军尸首震慑辽人,月歌苦劝未果只得作罢,但她并不象族人般把顺州城当成安身之处,反坚持让族人不可在城内屋舍中散居,仍是让族人尽量聚住一处,还带着义子塔虎和收养的一群孤儿悄悄在城墙偏僻处挖开一角,此刻月歌见冲入城中的辽军凶狠无情,心知顺州绝不能再留,急让义子塔虎从城洞处逃往城外求救,又竭力把仓惶逃散的族人重聚一处,带着族人利用城内屋舍街巷躲避辽军追杀。 右长老兰谷正被窟哥成贤引着在城郊兜圈,忽得塔虎前来报急,忙率军回城相救,刚入城便见族人在月歌带领下逃来,而若海军在后紧追不舍,兰谷立刻率军迎上,不料这三千辽军一见羌军回救,竟驾马冲入逃散的羌族老幼之中,一边把这些羌人赶向兰谷,一边混在慌乱的人群中攻向羌军。 涂里琛留在顺州的共有一万羌军,按理兰谷仍有一战之力,可辽军这种打法却让他们乱了手脚,羌军们怕伤族中老小,哪敢放手交战,若海军却在又哭又喊的羌民中横冲直撞,刀砍枪捅,箭射马撞,只一会儿工夫,又有许多羌军在乱中被杀,偏偏窟哥成贤又在此时率三千辽军从城外冲入,把羌军围在当中前后夹攻。 兰谷本欲夺回顺州,但他既要和这六千气势汹汹的辽军交战,又要分心救护族人,竟被若海与窟哥成贤这两路生力军逼得节节败退,月歌见右长老招架不住,忙劝兰谷撤出城外,兰谷也知再打下去非但不能取胜,只怕族人先要被这些趁乱而攻的辽军杀尽,只得护着族中老幼往城外逃,可一撤之下他与月歌才发现情势突然变得更为混乱,而造成这混乱的正是本不属于他们的大批辎重。 这批辎重乃是拓拔傲随他们离开上京时所带,弓箭,刀枪,帐篷之类的军资杂物装了足有近百车之多,羌人穷苦,得到这些辎重后一直视如重宝,尤其是这其中还有拓拔战送的十万两黄金,羌人们都盼着要用这十万两黄金重兴族威,此刻被迫弃城已是万般无奈,这些辎重却再不舍弃下,结果竟有许多羌人拉着大车往城外逃去,兰谷几次喝止都劝不住族人,月歌知晓族人心意,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只得让兰谷分出军中仅有的坐骑拖车,自己指挥族人拉着辎重往城外撤去,羌军为护族人离城人人舍命,几乎是用身躯抵挡辽骑冲撞,待羌民几经辛苦逃出城外,月歌立即让众人往南面撤,在她心里始终不信涂里琛之烈性会被辽军俘虏,而且她相信辽军夺回顺州后必不会再追击他们,因为她在城内留有能令辽军驻足的人。 辽军果然未追出城外,反是拨马往城内深处奔去,智曾嘱咐过若海与窟哥成贤,逼走羌军后便立即入城搜寻残余的顺州百姓,智认为,羌人屠城虽凶,却未必能在两日能杀尽顺州八万百姓。 数万羌民一路南逃,无力快行的老弱妇孺和近百辆辎重大车的负累使他们行进极缓,兰谷心里又恼又急,偏又无可奈何,只得忧心忡忡的率着羌军断后掩护,一边赶路一边回头张望追兵动静,就这样连赶了近两个时辰路,令他们恐惧的铁蹄声忽又从身后骤然响起,尘烟起处,辽军又追杀而来。 听着狂乱的马蹄声急促压近,月歌的脸色蓦然惨白,她本以为辽军见到顺州城内的景象后不会再出城,谁知追杀再度来临。兰谷心知恶战难免,急让月歌带老幼族人先退,若月歌与族人遭难,他再无颜去见涂里琛,但月歌却在此时喝令所有羌人一起南逃,她知道,若是分兵反会被辽军各个击破,因为折损过半的羌军已不是辽军铁骑的对手,在此情形下,只有尽早寻到涂里琛,与族中大军会合,羌族方能渡过此劫。 若海与窟哥成贤两路骑军很快逼近,兰谷率羌军且战且退, 辽军铁骑汹涌,羌军却已疲惫不堪,还要分心保护一众老幼,形势更为险恶,令人惊异的是羌民们在此时居然仍不肯舍弃辎重,除了老弱之人实在无法荷物,就连妇孺都推动着大车往南赶,兰谷见族人如此,急得眼都红了,怒喝着命族人扔下辎重逃命,羌军为掩护族人,硬撑着挡在族人身后,拼死也不让辽军冲近族人。 幸好辽军此次攻势虽猛,却不象在顺州城般见人就杀,他们这一次的追杀对妇孺老幼倒有些手下留情,而且辽军似也不想把羌人就地围歼,反排成横列在后追堵,一边把羌族渐渐往南驱赶,一边不断搏杀断后的羌军。 倒下的羌军越来越多,每挡着族人后退一里,大道上就会留下数百具羌军尸首,兰谷和月歌此时也无他计,惟盼能尽早遇上涂里琛,就这样艰辛逃亡了几十里,羌民们终于远远望见了涂里琛和族中大军。 “有救了!” 不等兰谷和月歌舒出一口气,却发现前方道旁横满了一地的族人尸首,而且急步奔来的涂里琛等人竟是一般的焦急惊慌,望着前路尘烟内同样弥漫的杀机,月歌突然醒悟,不但是身在顺州的羌民遭袭,就连涂里琛亦被伏击了一夜,辽军这一次不止是要报顺州之仇,还要把羌族赶尽杀绝,而辽军的目的正要把他们逼于此地前后夹击,真正的灾难竟是此时方始。 “别过来,这是陷阱!”月歌惊极而呼,但涂里琛与羌军已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因为在铁蹄之前挣扎的都是他们的亲人,你死我活的沙场决战,本该心无旁骛,可这三万妇孺老幼已成羌族致命软肋。 辽军合围之势已成,士气顿时大盛,前后两军前追后堵,前后呼应,对羌人发起了最凶猛的攻势,若海和窟哥成贤在前猛赶羌民,冰冷的喝令也从涂里琛和羌军身后凌厉而起。 “杀!” 智的喝令并无血战仇敌的怒意,却是冷如冰霜,四千铁骑仅留十骑护于智身侧,其余骑军势如出闸饿虎,从涂里琛身后掩杀而上。羌军虽有两万余人,但他们已无心厮杀,只顾着四处营救族人。 屠城之恨,八万辽民,这等深仇就如一团燃自心底的怒火,烧得四千辽军杀心如沸,怒号暴吼:“杀──!” 第九十一章:白甲如雪(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一章:白甲如雪(二) 只是一刹,骑军已冲至羌族眼前,被怒火烧红眼的辽军不但未勒马缰,反而放马猛冲,怒马急奔的剧烈冲力如同无数千钧巨锤狠狠砸向羌人,撞击和骨碎之声方起,马上骑军又一起挺枪戳刺,钻骨破体的枪刃立即带起声声凄厉。【 】 “凶狼扑刺!”心怀大恨的辽军早被仇恨激得心如铁石,枪尖指处,不分老弱军民。 惨杀之旁,智勒马掠阵,不知是冷静抑或冷酷的双眼紧盯着瞬息万变的战局,战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不放过一丝置敌绝境的有利之机,身旁十骑并不是为了护卫于他,而是要为他传令。 如雪白衣在滔天喊杀之中已无一丝飘逸淡然,因为少年正伸手点指沙场,运筹杀戮,衣袖飞扬带起一道道无情军令,十名骑军络绎向前,大声传令。 “智王令,全军变阵,改追为堵,前后包抄!” “智王令,前军向右,后军向左,变阵成圆! 一万铁骑闻令变换攻势,追杀之势顷刻变为包抄围堵,前后两路辽军一向左,一向右,首尾相连,铁蹄卷起滚滚尘烟,一马平川的旷野,最适骑军冲锋陷阵,却也是羌族险地。旷野虽大,羌人只觉无处藏身,四面都是奔腾不止的骑军,将他们包入圆心。 “智王令,全军绕圈奔袭,奔马不止,攻势不止!” “智王令,全军单臂控辔,枪横马鞍,横扫敌军!” 围拢阵势已成的辽军当即单臂执缰控马,另一臂将长枪紧按马背,催马纵骑,围着羌人绕圈奔行,近万柄横搁马背的丈许长枪如同一道巨大的圆状风刃,随着马蹄疾驰横扫羌人,生死之隔仿佛只是弹指之事,骑军每驰骋一圈就有成片的羌人被锋利的枪刃扫倒。 被围堵的羌人无力突围,辽军却在奔腾之时不住缩小包围,有些羌军伸长勾镰枪去刺辽军,又举起藤盾遮护族人,但眼前不停奔驰的骑军忽远忽近,勉强刺出的勾镰枪根本无法刺中辽军,就连藤盾也被一阵阵横扫带起的大力绞碎,马蹄声中夹杂中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可真正凄厉的却不是羌人临死前的惨呼,而是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中的痛苦呼喊。 “爹!”一名羌族老人被长枪刺伤倒地,他的儿子急叫冲上,却被数杆长枪同时扫倒,整个人都卷入马蹄之下,转瞬便被奔马践为肉泥。 “儿子啊┉”老人目睹这等惨景,惊嚎着向儿子不成人形的尸身爬去,铁骑冲至,老人弱瘠的身躯也被撞入怒马蹄下。 一名羌女拉着幼子挤在人堆里寻找被冲散的丈夫,幼子也随着母亲一起叫唤,数道急掠横扫的劲风却使母子俩的叫声同时嘶哑,飞溅的鲜血喷了羌女一身,原来儿子被一柄随意挥扫的长枪挑中。 “啊┉┉”羌女紧抱住尤在淌血的儿子尸身,喉中陡发出一声凄喊,随即发疯似的向辽军冲去。“别去!”一名羌军狂叫追上,但羌女悲极如疯的身影眨眼即被一排排呼啸扫过的长枪吞噬,血肉模糊的尸首断线风筝般跌于地面,那名羌军也被长枪接连捅刺,可他仍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挣扎着覆于妻儿尸身之上,一家三口,竟是如此惨烈的再聚。 痛极哀极的呼唤随着倒下的羌人嘶声而号,枪尖铁蹄下几不停歇的正是生离死别。 为躲闪辽军枪扫,羌人们愈挤愈紧,数万羌人被辽军困在一堆,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散在外围的人惊慌失措的往人堆里挤,里面的人又想挤出来寻找亲人,惨杀愈烈,人群愈是混乱,老弱羌民一昧乱跑乱逃,羌军也忙于救护亲人而顾不上迎战,大乱之下又不知涂里琛身在何处,无族长指引的羌人群龙无首,早已乱成一团。 这正是智布下前后夹击的真正用意,先使羌军为救族人无心应战,再用合围逼羌人挤于一处,使他们战不能战,逃不能逃,未战先乱,乱中大败。 月歌怀抱最小的义女青儿四处寻找着涂里琛,她身边还紧跟着涂里琛收养的十几名孤儿。当辽军刚开始围攻时还隐约听到涂里琛的怒吼,可大乱骤起后她们却被族人挤得离涂里琛越来越远,只得带着一众孤儿穿梭在跌跌撞撞的人群中,“孩子们,拉紧手,千万别走散,要赶快寻到你们的义父!” “月歌!”一直紧守着月歌的兰谷几次被慌乱的族人挤散,听到月歌的声音忙拨开族人奔近,“快跟着我,我们去找族长!” “不!右长老,你马上传令我们的军士,我们必须立即反击!”月歌容惨然,却仍镇定不乱,“我军人数多于辽军,所以辽军利用我族老小来压制我们,其实他们根本不想与我们打硬仗,这场仗不能这么打,我们还有胜算!” 兰谷本也精明,但在身周一幕幕惨烈下早已心神大乱,听月歌这一说神智稍复,“还有胜算?我们该怎么打?辽军布成圆阵围攻,我们冲不出去。” 月歌向着四周喊道:“辽军正是想蚕食我军兵力,既然辽军在外布成圆阵,我们也可依样布阵成圆,我族人多,大圆可反扑小圆,令男人们把老幼妇孺护在当中,只要守住族人,我军就可专心做战。” 月歌一边说一边拉住身边一名羌军,“快,把我的话传出去!辽军胜在骑军快攻,若能让辽军无法绕着我们奔袭就可阻住猛攻!” 月歌的喊声又急又响,清楚传入身周之人耳中,紧接着又连喊道:“大家镇定勿乱,我们一昧慌乱奔逃不但会使我们任人宰割,还会阻住我族军士,无力作战之人先站着别动,给军士让出道路!” “羌族男子守在外围,大家不要分心,眼前情景虽惨,可我们若无法布阵坚守,伤亡还会更重!” “藤盾挡不住骑军连续冲撞,要用勾镰长枪,让我军尽快聚拢,把勾镰枪尖向外伸长,先不用急着杀敌,只需阻住骑军使他们无法快奔即可!” 月歌身为族长未婚妻,素得族人敬重,听她连声下令,羌人慌乱渐止,老弱妇孺互相扶持着站于原地不动,此刻一时寻不到涂里琛,羌人们都唯月歌马首是瞻,几名羌军跑近道:“月歌,辽军弓弩厉害,昨夜已有许多兄弟被射死,要防辽军弓弩!” “弩来盾挡!”月歌早在留心辽军攻势,指着骑军大声道:“大家别怕辽军弓弩,要放弩他们早就放了,弓弩利于远射不利近战,你们看,辽军与我们贴得这般近,又是一臂控辔,一臂持枪,要想射弩便无法继续挥枪,大家备好藤盾,万一辽军真敢近身放弩,反会被我们打得手忙脚乱,要是他们想先后撤再放弩,那我们立即追上去,咬着他们不放,趁机杀出重围!” 被伏击一夜的羌军最忌惮辽军弓弩,听月歌这一说都觉有理,兰谷忙命羌军按月歌所言布下两道圆阵,最外围是持勾镰长枪的军士,无力作战的羌民则由手持藤盾的羌军护在当中。 月歌又仔细望向辽军阵势,心中忽然一动,“奇怪,既然辽军弓弩凌厉,那他们为何不在两军初会时便万弩齐发?若辽军一早发弩我族只怕早已溃败。”但她挂念着涂里琛,也不及多想,一边在人堆中继续奔走,一边不停询问四周:“族长呢?快找到族长,让族长带着我们杀出重围!” 可数万羌人重重叠叠挤于一处,虽渐有序,一时又怎找得到,羌人们也是焦急:“不知道,族长好象在后头抵挡辽军。” “族长一直挡在最外头,他象疯了似的拼命挡住辽军。” “我刚才险些被辽军撞死,多亏族长从骑军铁蹄前把我拉回,他又冲出去救别的族人了!” 听说涂里琛仍在苦撑,月歌心中稍安,兰谷也道:“月歌别慌!我方才见到族长与洛狄在一起,我这就去找他们,弟兄们撑着,别让辽军逞凶!” 羌族的勾镰枪远长于辽军长枪,而且勾镰枪多为硬木削成,份量不如铁枪沉重,单手可握,羌军们一手举盾遮护,一手握枪平刺,勾镰长枪伸长向外,不求杀敌,只求阻乱骑军猛冲,虽刺不中纵马快奔的辽军,但一排排伸长的勾镰长枪却令辽军再不能轻易靠近,这一来辽军猛冲之势果被减缓。 战势变化并未逃过智的眼睛,他轻轻一颔首,“想不到涂里琛也真沉得住气,如此窘境还能想出应对之策,可惜,还是要用二哥的错王弩。” 其实智不用错王弩乃是别有原因,因为幽州军的真正大敌是拓拔战的黑甲骑军,智从不会低估拓拔战的本事,日后与黑甲骑军交战,错王弩也许能收奇袭之效,但拓拔战迟早会有破解之法,所以智并不想在这之前每战都用上错王弩,以免令军士太过依赖弓弩之利,以为单凭这急射连发的错王弩就可大胜黑甲骑军。 但此时羌人用勾镰长枪克制己军骑军横扫,智不愿转为被动,便要下令全军后退放弩,先射乱羌人阵形再做进攻,却发现好些手持藤盾的羌军正慢慢往前挪移。 “羌人已料到我要放弩?”智微微一惊,“涂里琛应无此细心,莫非羌族另有高人?昨夜怎不见此人破我计策?”心念一转,智挥手召过几名骑军,低语几句。 一骑当即拍马冲出,大声传令:“智王令,羌族步阵坚守,我军暂缓围攻,后退百步!” “辽军果然要放弩!”羌人们精神一振,月歌立即道:“大家备好藤盾,等辽军一退就追上去!” 辽军依令拨马后撤,羌军憋了许久怨气早等此刻,齐发一声喊,迈步追上,一些昨夜中伏的羌军担心辽军弓弩密集,一边追一边告诫同伴:“大家别靠得太近,分散包抄上去!” 月歌正想趁机带羌民先退,但见羌军为避弓弩都是分散追赶,而远处又有两骑辽军冲上传令,心中顿觉不妙,只听两骑已先后大喝:“智王令,全军分成十列,千人一列,回马反冲!” 另一骑喝声更疾:“智王令,全军弃枪,抽刀,近身混战,贯穿敌阵!” “不好!快,大家都退回来!”月歌惊呼失声:“别让辽军冲近混战!”她未想到辽军应变如此之快,她想以勾镰枪阻挠骑军围攻,逼他们后退,谁知辽军反趁羌军追上之际回马冲锋,若辽军冲入己阵贴身混战,那羌人仗以自保的勾镰长枪就无用武之地,唯一的优势又会被弃枪拔刀的辽骑夺取,而且两军混于一处后再无法护住无力作战的羌民,刚平息的混乱顷刻便会崩溃。 醒悟已迟,此次出征的辽军都是窟哥成贤仔细遴选而出的精锐,智军令一下,骑军立即勒缰弃枪,拔刀拨马,蹄踏铿锵,回马猛冲。 只是一刹,滚滚洪流般的骑军已反没入羌阵中,凶猛的攻势如同惊淘拍岸,分散开来的羌军猝不及防,被冲撞得如碎浪般四溅。挥霍钢刀席卷如风,剽悍骏马嘶鸣如吼,万骑白甲分为千人一列,直如十条翻腾恶蛟,延展横扫于数万人围挤之处,刀光森寒厉如闪电,挥扫之间搅动漫天血雨,日芒下熠熠生辉的白甲转瞬被喷薄四溅的血水浸洇,铁蹄几番冲突,横贯骋出片片血地,滚滚黄尘上黏满点点鲜红,方圆数里都被鲜血染得浑浊沉黯,复仇至此,已近杀戮,白甲染血,色如暗红。 “智王令!冲阵十列两列一组,左右分杀!” 猛冲羌阵的十支千人队立即并拢,两列一组,马上骑军钢刀伸展,分向左右羌人乱刀劈斩,羌族辛苦再聚的阵势被这猛攻彻底冲溃,再无法聚拢而抗。 “智王令!十列归总,首尾相连,再成包围!” 若羌军方才的反击还算是困兽犹斗,那这头困兽此刻已是濒临垂死,哭喊求救之声早变得徒劳,剩余羌军已被这疯狂混战杀得四散溃乱,勉强抵挡下再无力救护族人,偶有人逃远,立刻便被骑军追上砍倒,惨呼震耳,刀光交错,也不知有多少羌人倒于血泊。 月歌带着孤儿们四处奔逃,她的脸色惨白得可怕,但她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是涂里琛,心底不停祈求,“大哥,不要让辽人分开我们!”忠心耿耿的兰谷紧随在她身边护卫,可兰谷也已身负重伤,鲜血早淌湿了半边身子。 一声凄如厉嚎的嘶吼突然在杀伐最酣处暴起,吼声嘶哑,却是悲鸣如雷,一道身躯在人群中左遮右挡,竟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救护刀下族人,身影疯狂,已是不顾生死。 “大哥┉”月歌的喊声带着最震惊的痛楚,因为终于重逢的男子伤痕累累。 第九十二章:羌人可杀(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二章:羌人可杀(一) 残余羌人的脸上现出最惨然的欣慰,族长终于来了,从族长身上的斑斑血污便可知道,族长一直在与辽军拼死苦战,但他们也同样知道,羌族已是濒临绝境,侥幸活着的羌人也只是在无力的挣扎,因为这份侥幸迟早会葬送在呼啸刀锋下,滔天喊杀中,羌人们已放弃了抵抗,面对辽军的恣意冲杀,生还早成奢望。【 】 但就在羌人们已放弃自救之时,仍有人为了他们舍身而搏。 当涂里琛第一眼望见从顺州逃出的羌民时,就知道自己只能踩入辽军的合围陷阱,因为他不能对自己的族人见死不救,眼看铁骑前后奔涌而来,他下令所有羌军回身营救族人,自己只身向外冲杀,因为他看到了在远处掠阵的智,所以他狂叫冲去,他情愿力战而死,只要智肯派铁骑把他包围,那他就能用自己的性命为族人引开合围,可智却未向他看上一眼,因为智也知道,只要能围住所有羌人,那他这位族长就会心甘情愿的再入重围。 骑军围阵,长枪横扫,智身前传令十骑的喝令肃杀刺骨,每一道命令都使羌人陷入更险之境,涂里琛只能冲回包围,枪尖下,铁蹄前,辽军追逐杀戮,他却在人群最外围奋力抵挡。 辽军的绕圈奔袭又急又猛,连排扫过的长枪难阻难挡,涂里琛置身这等如崩如沸的混乱人潮中,几乎每一瞬都能看到族人倒于血泊,虽拼命将危殆的族人从枪锋下拉回,又怎救得及这许多族人,连他自己身上也被辽军长枪刮伤多处,幸有洛狄带着几百名羌军一直紧随他左右,助他苦苦支撑,洛狄几次劝他退回人群,可涂里琛恍若未闻,仍是四面奔走,手中砍刀拼命挥舞,全力营救着他能看到的每一名族人,高大的身躯如一叶扁舟般在慌乱的人群随浪颠扑,他的身上,脸上,尽是淋漓血汗,却丝毫不顾身上伤势,也许,当族人的鲜血第一次喷在他脸上时,他已不顾生死。 月歌的呼喊隐约响起,一面面藤盾挡在族人身前,骑军的攻势渐渐放缓,慌乱似乎略微平息,涂里琛顿时跌坐在地,喘息声剧烈而又痛苦。 他已筋疲力尽。 洛狄想搀起涂里琛去与月歌会合,却见两道泪痕从族长满脸血污上滚落,这十几年来,他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族人身上,哪怕只是失去一名族人都是他无法容忍之事,他不敢相信,倒在地上的都是他族人的尸首,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在和他们憧憬日后安宁,可今日┉ 战场上的平静只是短短一刹,月歌的惊呼带着恍然刺痛,辽骑散成十列席卷反噬,那些冲前追击的羌军如星火般被嚣起尘烟湮没,惨嘶震彻旷野,改围攻为近战的辽军展开了更彻底的屠杀,斑驳血污染于辽军白甲,涂成一片腾腾杀气。 洛狄急令几名羌军护卫涂里琛先退,但涂里琛已挣开几人搀扶,倒拖砍刀大步迎向骑军,这一刹,洛狄看见族长的眼神从悲伤化为疯狂。 涂里琛已近疯狂,就在这千军万马,刀光急掠之中,这名羌族大汉狂吼怒喊,往来急奔,他在狂喊,虽然喊声早已嘶哑,但他仍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让已束手待毙的族人躲闪求生,他在急奔,虽然身影早已踉跄,但他仍在怒涛般的刀光中拼死解救每一名族人。 衣衫破烂,虎躯浴血,残破的碎衣被他一把扯落,现出胸膛上的猛虎刺纹,飞溅的鲜血映得虎纹斑斓,狰狞如生, 跟随在他身边的羌军越战越少,可这名羌汉仍在用他的砍刀和身躯顽强抵挡。 一族之长,当护一族之人,这是每一代羌人族长所奉之誓,纵有无奈却无背弃,代代相传的信念支撑着遍布伤痕的身躯,力战不倒。 铁骑纵横,刀风扑面,早被他视如不见,因为他痛苦的眼睛始终盯着已放弃抵抗的族人。他在狂吼:“活下去!活下去!” 无视生死的他却不能看着活生生的族人在他眼前被活生生夺走生命,每踏出一步都能感到伤处烧灼般的剧痛,但真正让他从心底感到痛楚的只有族人的绝望哭喊。 辽军再次合围,这一战已无悬念,胜负早在遍野的羌人尸首中分出,剩下的只有对残余羌人的处置,但在此时,辽军的举动忽有些古怪,随智夜战的四千辽军仍在四处追杀羌人,无论男女老幼,稍遇抵抗便立即毫不容情的下手斩杀,而窟哥成贤和若海这两路人马只是把羌族老弱妇孺驱赶一处,却没有放手滥杀。 为防羌人逃窜,辽军喝令他们全数蹲伏在地,但此举无疑已是多余,当此生死已成迟早之事的绝境,羌人已不再奢望生还,只是绝望的等待着难已逃过的劫数。 远处,掠阵督战的智察觉到己军的异样,“心软了?还是┉?”但智并未派人上前询问,因为他不想让这微妙的变化引人注意,而且涂里琛的疯狂也已令他侧目。 涂里琛身边只剩下洛狄和寥寥数人,在这样的劣势下,他们已断生念,抵挡只是在为族长尽最后忠心。 一列列骑军从涂里琛身边傲然冲过,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火灸刺痛,似是要尽情折辱这名屠城仇敌,他们并未砍向他的要害,却当着他的面将一名名羌人砍倒,听着他如同身受的凄厉怒喊,辽军杀气盈贯的眼神满是讥笑,谁都知道,涂里琛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大哥,快逃啊!别管我们了,你快逃吧!” 听到月歌的哭喊,涂里琛踉跄回身,昨日,他答应过她,这是他最后一次征战,两人还在城下约定,从此相随不离,谁曾想,今日竟要她哭喊别离。 涂里琛勉强挺直身躯,“月歌,别怕,我会救你们出去┉”嘶哑的声音才一出口,立即惹来四周辽军一阵哄笑。 “还不死心?” “留着你是要看你出丑,你以为你还能活?” “羌酋,屠顺州时可想过此时?”仇恨早使这些辽军忘了怜悯,他们只需要复仇快意。 “居然还站得直?”一名辽军勒马扬蹄,砰的一声将涂里琛撞倒在地,他没有用刀,因为他还不想让这仇敌死得太痛快。 “畜生!”月歌怒斥奔上,浑忘了自己只是一名柔弱女子。另一骑军早从横刺里冲出,举刀就劈,羌人们失色惊呼,却不敢冲上相救,只有几名小孩一起扑上。 “小心!”倒在地上的涂里琛刚挣扎起身,又被一骑军策马撞倒。 “看刀!”那辽军不欲偷袭女子小孩,大喝出声,但月歌恍如未觉,刀光翻卷劈下,眼看就要切入月歌后颈,这辽军脸上微露不忍之色,忽听“呛!”的一声,手中刀已被另一名突然冲近的骑军横刀架住。 “池将军?”这辽军愕然出声,救下羌女的竟是军中副将,卫龙军池长空。 池长空却不看他,策马挡住月歌,刀背一拦,“别过去,也别逼我,我不想滥杀。” 几名小孩张开手臂团团围在月歌身边,月歌瞪眼看向池长空,“你们今日还未滥杀够吗?” “复仇而已,毕竟是你们先屠的城。” 池长空强做冷漠的一哼,但他的心底并不平静,就连他自己也 觉奇怪,初出征时,他恨不能杀尽羌人,可看着涂里琛失去族人时的痛苦神情,忽然让他觉得怜悯,而这份怜悯亦令他觉得遍地血泊中的尸首异常刺眼。 “复仇?杀我老人,屠我孩童,这也算是复仇?” 月歌不知这辽将为何救自己一命,但她不肯领情,指着池长空痛斥,“是你们先惨杀我族长老,我们才会攻入顺州,而且我们也只杀了你们数千人,你们竟要我全族性命?” “胡说!”池长空面色一变,“你们屠下顺州八万百姓,还敢信口雌黄说只有数千人?” “信口雌黄的是你们!”月歌忿忿冷叱,“有胆杀人,无胆承认,你们今日既冲入顺州,为什么要装做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叫装做没看见?”池长空疑云大起,刚想追问,但月歌的叱责声忽然一颤,泪颜满是痛惜的看向前方,再无心理会旁人。 前方,几十名辽军围着被倒地的涂里琛,他们正催动坐骑来回游走,每当涂里琛想从地上爬起,立刻就会被马蹄重重踢倒。 他身旁已无一名羌军,连最忠心的洛狄也被撞倒在地,一匹战马紧踏在他身上,马上辽军故意不杀他正是要让他目睹族长受辱,洛狄眼睁睁看着族长在马蹄下翻滚,急得怒骂连连,可压在他身上的辽军存心炫耀骑术,坐骑四蹄稳稳踩着他的四肢,任洛狄用尽气力都挣脱不得半分。 “义父!义父!”几个孩童哭叫着要冲过去,池长空不愿和这些孩童纠缠,遂对月歌喝道:“我军将士恨你们羌人入骨,你们若过去,只会使我军更开杀戒!” 月歌虽方寸大乱,也知这辽将所言不虚,只得拉住几个孩童往族人中退去,“你们快退回去,和族人待在一起。”虽止住了几个孩子,可涂里琛就在她面前被辽军折辱,直令月歌心如刀割,马蹄的扑颠仿佛每一下都重重踢在她的心口,想闭上眼睛,却抵不住一阵阵踢踏和讥笑声刺痛双眼,侧脸看向族人,眼中痛惜之色反是愈浓。 残余的羌人都被赶到一处,七万羌人在这一日夜里凋零至两万余人,除老弱妇孺外,剩下的羌军已不足一千,几乎人人负伤,他们早抛下了手中兵刃,放弃抵抗,虽然族长就在他们眼前受辱,可他们只能和那些无力做战的妇孺老弱们一样,面如死灰的望着族长,除了那几个孩子,没有一人敢冲上前,或许,辽军的连番猛攻已夺走了他们所有勇气,又或许,许多年的风霜摧折已使他们惯于受辱,但他们的眼神中又分明深刻着痛苦和羞愧。 涂里琛已不知被撞倒了多少次,全身上下遍是血污,鲜血和着泥污从伤处不断流出,奔马在他身上一次次踩踏而过,像潮水拍岩般不停冲击,让人惊异的是,这黝黑身躯虽如同一只濒死野兽在铁蹄下翻滚,挣扎,却不肯伏地不起,他身上的伤愈多愈重,每次起身都变得艰难,喘息沉重,血流不止,但他仍然用手按地,用肘支撑,甚至用头抵着地面探起身躯,一次次的地上摇晃而起。 这已不是斗志和战意的驱使,一族之长,当护一族之人,纵是没落穷族,亦不甘如星火般被翻滚红尘湮没,他的族人已在绝境中束手待毙,若连他也放弃,那羌族就是真正的穷途末路,这种不认命的倔犟使他在铁蹄下苦撑不倒。 淋漓淌落的鲜血在涂里琛身下凝成一滩怵目惊心的红,没有人曾见过,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流下这许多鲜血,没有人曾见过,一个早该奄奄一息的人可以有这等坚忍。 冷笑讥诮渐渐低落,望着已成血人的男子一次次挣扎起身,辽军脸上原本单纯的憎恨悄悄变得复杂,复仇的快意也忽然在这一次次沉闷的倒地声里散却。 “好汉子。”一名辽军低赞道,怕被其余军士斥责他对仇敌的钦佩,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可低赞才一出口,身旁几十骑辽军也都不约而同的轻轻点头。 血淋淋的身躯又在缓缓撑起,他的双掌紧按着地面,遍是伤痕的身躯稍一挣动都会牵动伤口剧痛,胸背处猛虎刺纹随着刺痛巍巍而颤,伤躯之上的虎纹映于血污之中,猛虎伏地如卧,虎首高扬,虎睛怒睁,虽是刺纹卧虎,但在血映下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被压在马蹄下的洛狄看得清楚,族长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殷殷渗血,可族长还强忍这钻心刮骨的剧痛探起身子,洛狄忍不住叫道:“族长,别再苦着自己了,您的伤┉” 但他的族长竟若不闻,也不知忍着何等疼痛,晃悠悠的撑起半身,看向了他的族人,嘴角抽搐出声,“活下去┉你们都要活下去┉” 秋阳似血,斜映旷野,本该模糊低沉的声音竟因这股坚韧回荡四周,战马用蹄铁兴奋的刨动着地面,似在催促主人骋前,将这血泊中的男子再次踹倒,但马上将士勒缰不动,他们都在默默注视马前男子,却无一骑冲前,有人在暗暗揣度,若自己也身处同样劣势,可会有这股顽强?也有人悄悄看向了几位主将;窟哥成贤和若海手中紧握的利刃早已低垂,池长空怔怔拦在那名神情悲戚的羌女之前,其余军士眉宇间的恨意也化为迟疑,出征前誓报屠城血仇的杀气不知不觉中为怜悯按捺。 谁都知道,涂里琛已近垂死,但也是谁都知道,涂里琛一次次的挣扎而起并不是为己求生,而是始终想着要为他的族人杀出活路,这样的人,倔得可怜。 这样的男子,当能使人肃然起敬。 辽人最重英雄好汉,虽然涂里琛是大辽仇敌,可这样的仇敌已让他们从心底敬佩。 骤然的寂静被那位羌女打断,月歌并未下令让族人们去救涂里琛,反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笑里噙泪,却是凄美,“活下去,听到了吗?你们的族长一直在喊这三个字,所以你们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因为这是他对你们的最后命令,别让他失望┉” 话尤未毕,月歌已向前行去,池长空见这羌女仍想走近涂里琛,忙横刀一拦,“别过去,你这女子怎不识好歹?你救得了他吗?” “识好歹又该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苦?”月歌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反向着刀锋大步而上,脸上带着决意后的镇定,“我无力救他,但我至少可和他同生共死,辽将,或者让我过去,或者就用你的刀成全我。” “你┉”池长空在马背上楞住,这女子的清丽脸庞上尤有盈盈珠泪,可这本该柔弱的泪颜里尽是倔强,令他这刀头厮杀汉的心头一阵没来由的躁乱。 同生共死,这名羌女没有汉家女子的知书识礼,也不懂三从四德的教条,更不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诗意悱恻,但她却是一位有着烈性的羌女,所以她一步步走向摇晃欲起的男子,与子偕老固然缱绻,她却有着不输于这分缱绻的生死相随,因为这亦是一样缠绵的执子之手。 躁乱的又何止是池长空,沉闷声响从羌人群中响起,那些蹲伏于地的羌人中正有人在以拳击地,不知是谁先开始,似是无意的拍打,又似是对懦弱的不忿──数万羌人,竟只有一位女子敢于赴难? 拳头击地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一名羌人的心头,稀稀落落的声音渐至整齐,不知有意无意,拳与地的撞击里已带出激扬之意。 远处,智的神色已无法平静,他知道,片刻前还束手待毙的羌人正被他们的族长重又燃起战意,智的眼眉间忽然有了种奇异的惧色,这样的敌手,即使只余一人,也不会放弃复仇吧? 逐日弩平指向前,细长指尖轻点弩掣,却未扳弩,若此时射死涂里琛,那羌人必会疯狂反噬,若不射弩,蹲伏于地的羌人也迟早会为族长奋起,未曾想,好容易将这场敌众我寡的死斗绸缪致胜,却在胜负已定时陷入两难。 “羌人可杀┉羌人可杀┉”羌人群中忽传出断断续续的低喊,“羌人可杀┉羌人可杀┉” 辽军诧然相觑,不解羌人为何发出这奇怪的低喊,“羌人可杀?”若说这是示弱,可这喊声里分明有一股斗志在澎湃。 听到族人的呼喊,涂里琛嘴角现出一丝艰辛而又满足的笑意,他很懂得这呼唤中所蕴藏的威严和不屈。 “羌人可杀┉”涂里琛喃喃自语,摇晃欲倒的身躯不再颤动。 有时,当一个人为了值得他誓死守护的人群时──他可抗天。 无论是辽人还是羌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涂里琛慢慢站直身躯,如孤岩般矗立不倒,千军万马的环伺下,这名浑身是伤的大汉忽然有了种旁若无人的睥睨,因为徐徐走近的月歌已将他心底最深处的力量唤起┉ 谁曾想,这奄奄一息的男子会突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只看见,大汉胸前染透鲜血的虎纹鲜活而动,虎躯虎纹,恰如猛虎跃峦,挟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撞向那名马踏洛狄的骑军。 那骑军哪及闪避,被这股猛烈巨力撞得连人带马仆倒在地,不等其余骑军去救,涂里琛一手拉起洛狄,一脚狠狠跺在那名骑军头颅上,鲜血噗的一声溅起,已将那骑军生生踩毙,涂里琛扯着马缰一拽,把那匹倒地哀嘶的坐骑硬拉而起,顺势将洛狄放于马背,这几下杀人抢马迅如兔起鹞落,一气呵成,看得辽军大吃一惊,在这勃发的威势震摄下竟都忘了上前阻拦。 谁曾想,濒临覆顶的绝望反使这羌汉愈为勇猛。 只听见,羌汉仰首,挺胸,向天怒啸:“羌人可杀——不可辱!” 流不尽——男儿血! 荡不平——英雄气! 为了父祖二辈无法完成的遗愿,为了给予他的族人安宁,他曾一次次向人低头,在风华岁月中忍辱半生,这一次,也是为了族人,他终要昂首一战,而他的执着也得到了最忠实的回应。 蹲伏于地的羌人已然奋起,滚滚热泪夺眶而出,扔弃于地的兵刃重又握紧,这一刻,所有懦弱与绝望已被这阵啸声刺破,回荡在心头的只有被族长激起的血性,族长已为他们付出太多,他能为族人浴血苦战,他们也要为族长苦战至死。 这世间可有闭目待死的弱者,也有天生不桀的气概,这一刻,羌人无论男女老幼几乎同时立起,一齐向族长奔去,啸声突然变得激越,“羌人可杀不可辱!” 第九十二章:羌人可杀(二)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二章:羌人可杀(二) 所有羌人都随着他们的羌王放声怒啸,激烈的啸声回荡旷野,百年沧桑,血战荒凉,一尽屈辱在怒啸中尽情而泻,向这片广袤天地怒诉悲愤。【 】 “天地不古,羌人不辱!” “若将羌侮,溅血步步!” “茫茫苍土,葬我羌躯!” “刹刹羌风,当吹千古!” 一排排并列的伤残身躯,一位位老弱羌民,在他们的族长身前挡成一圈又一圈,没有旌鼓扬威,尽有老歌吼天。 血土之上,悲壮的气息凝为人墙,这一刻,立于万军之中的涂里琛再不孤独,因为他的族人已携手并肩挡于身前,就象这许多风雨流年中,他与他的族人虽落拓漂流,却始终不离不弃。 本是大败的残局在这悲壮中又变为两军对决,辽军无比震惊的看着立于眼前的异族,听着这一阵阵比铁马金戈更为铿锵的长歌,虽然面前站着的只不过是一群残军败卒和妇孺老幼,可他们已无法再藐视这些羌人,因为眼前这份不屈和威严足已令他们侧目。 若此刻再战,只要骑军往前冲锋,胜利依然会属于他们,可辽军们都不自禁的紧勒着马缰,他们愿为所信奉的王道大展武勇,为幽州城内的公主殿下血战强敌,因为他们都相信自己所为是在匡扶正气,可望着这些如军士般挺立身躯的老幼妇孺,他们从心底感到犹豫,这样的厮杀,该不该再续?两军对决,必有对错正邪之分,辽军都知道这次征战是在为死难的顺州百姓报仇,可若他们是在为道义英勇而战,那他们的敌人为什么竟会比他们更为英勇? 涂里琛从地上捡起一柄钢刀,大步走至族人之前,已不足千的羌军冷冷对峙着万名辽骑,这些受伤羌军的神情不再畏惧,反是镇定自若的等着辽军冲上,若今日势必要以羌人之血染红此地,那他们也要让这血泊中倒下足够多的辽军尸首。 即便这是飞蛾扑火,至少也要一抑辽军气焰。 视死如归!这就是羌人的决意,辽军心里已忍不住萌生退意,这并不是他们为羌人的气势胆寒,而是他们已为这场相差悬殊的战争心生迷茫。 窟哥成贤,若海,池长空三人不约而同想起智所言,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再不能容情,死战之局只有死战可解。 短短肃静被马蹄声踩乱,智已率着十名传令骑军从远处踱近,辽军们一起望向智,等着这位主帅下令。但他们都不知道,若智此刻下令交战,他们是否还能再次狠心挥刀。 风掠过,卷起沙尘低迷,轻拂在辽军已被染成绛红的白甲上,竟带起一阵初秋不应有的萧瑟,把智脸上的沉静吹得萦乱,他的目光从辽军脸上一一掠过,看着部下脸上同样复杂的犹豫神情,忽然叹了口气,向后轻轻摆手。 “智王令,全军北撤。” 骑军的喝令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众辽军都庆幸的呼出口气,所有人立即勒马散开,再没有人犹豫,这样的收场,辽军都觉欣慰,战马似也感应到主人的心意,马蹄声轻快扬起。 但辽军的由衷庆幸使他们都忘了一事,若主帅真想就此罢战,那他应该是下令全军往南撤回幽州,而非北上。 辽军不战而退,早决心赴死一战的羌人倒有些意外,他们已不存生念,只求死得其所,谁想辽军竟会在此时突然罢战,羌人虽不会蠢到追上去,却都觉迷惑,怔怔看着策马后退的辽军。 月歌早和几个孩子围在涂里琛身边,“大哥,辽军主帅狡猾狠毒,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不错,大家别犹豫,立刻离开这里。”经此一役,涂里琛已不再奢求上天还会对他这没落穷族有所眷顾,当即命族人赶紧收拾动身。 他的手忽然伸出,与月歌紧紧相握,这短短昼夜,如隔一世。 羌人大难得脱,也不再耽搁,因此地南北二向,辽军既北移,他们便只能退往南面,洛狄先把昏沉的右长老兰谷搀上马背,又向涂里琛问道:“族长,辽人为何突然撤军,幽州明明在南,他们怎会反向北退?” “因为智不愿折损兵力。”涂里琛瞪着渐渐远去的辽军,眼中恨意如炽,却不再逞刚勇,“智眼睛好毒,他看破我族决心拼命,又见部下犹豫不战,所以不愿在士气低迷时与我们硬拼,以免折损兵力,故意反向北撤军就是要避开我族死战之锋芒,先给予我族生望,再伺机追击,洛狄,赶快带族人走,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 洛狄忙招呼族人往南退却,因情势紧急,羌人也无力带走尸首,更无暇将尸首就地掩埋,涂里琛不忍弃下族人尸首,但他也只能忍痛将尸首弃于原地,羌人们都不敢向尸首看上一眼,硬起心肠匆忙南行。 月歌紧随在涂里琛身后,走出几步,突然转身望向辽军,她要看清楚辽军主帅的模样,将此人的样貌狠狠记在心底,因为她好不甘心,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能以一万辽军把七万羌人逼至惨境?这样的敌人太可怕! 凄楚泪眼在整齐的辽军队列中忿忿搜寻,甲胄劲装之中,有一位白衣少年也在回首望后,正指着离去的羌人和几名辽将低语,仔细看去,这少年脸上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月歌心头一悚,是他!这少年必是辽军口中的智王!正是这智王,使他们一败涂地,正是这少年,以雷霆手段夺走她的大半族人。 这样的韶华少年,本该倚马踏青,惹少女顾盼,却是屠毒她族人的梦魇,这样的眼神,既无大胜后的得意,也未见一丝波澜起伏,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冷酷,数万具羌人尸首横陈旷野,这少年却能视若无睹。 智并未察觉到月歌的灼灼凝视,因为他正在看残余羌人离去,看着羌人无法带走尸首的悲哀,看着那些老幼妇孺吃力推动辎重大车的辛苦,羌人脸上的不甘,默默回首时的愤恨仇视,历历入目。 看着羌人荒凉背影中的恨意,智只觉双眼一阵刺痛,忽然失常笑了起来,对若海,窟哥成贤,池长空三将一指身后道:“你们看──羌人宁可忍痛弃下族人尸首,却不肯舍弃辎重,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池长空犹豫道:“羌人穷苦,自舍不下这些辎重┉” “错!”智冷笑道:“这是因为他们心里有股百年不灭的意气,当此逃亡绝境,仍不能使他们失志忘恨,这些东西能助他们崛起,所以他们不会弃下这些军械辎重,好!这样的民族,只要寻得一线生机,终能东山再起!可若有朝一日他羌族真能重振,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忍下今日之仇?” “智王?难道您还想再追击羌族?” 池长空听出了智语中杀机。 智眼中似有晦涩,冷笑道:“当日我一直怀疑拓拔战会谋反,可我却未及时察觉真相,更未能先除去拓拔战,以致铸下毕生之憾,我名为智,生为谋臣,当施策辅国,以谋灭敌,今日羌族既成大辽另一死敌,难道我还能再铸大错?” 池长空这才知智北撤只是缓兵之计,心里不由一乱,转头望向若海,若海已轻叹一声低下了头。 窟哥成贤却觉智神情颇异平日,偷眼一看,见智尤在一霎不霎的看着羌人,眼中仿佛还含着一丝极隐涩的惧意,却以淡淡冷笑掩饰。 窟哥成贤暗暗惊讶,曾几何时,见过智对敌畏惧?又怎会对这些败军生出惧意。 第九十三章:一错再错(一) 战国雪 作者:添花过客 第九十三章:一错再错(一) 羌人去南,辽军向北,辽军与羌人这一战算是大胜,四万羌军被杀得不到千人,按理军士们都该意气风发,可他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殊无大胜后的得意,队列行进也甚为松散,不似出征时的整齐铿锵,有几骑还远远落在最后。【 】 智心事极沉,策马行在一旁,也不去管束军士,池长空三人紧随在后,三人打听大军欲先往何处,但智都不搭理他们,若海心里也藏着一件心事,几次向同入顺州的窟哥成贤使眼色,但窟哥成贤却装做未见,只向他一努嘴,示意他暂时别说,若海想想终要告诉智,只得拨马骑近智身边道:“智王,方才有件事情一直未能告诉你┉” 智似是料到若海会说些什么,打断道:“今日会战你们这六千人足足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才赶来,作战时又都未尽全力,说吧,你们在顺州里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能使你们心软,” “智王,其实┉羌人此次并未屠下顺州┉”见智已看穿他方才未尽力杀敌,若海脸上一红,吞吞吐吐说起了经过; 今日黎明,若海与窟哥成贤将羌人赶出顺州,便依智所嘱在进城搜寻幸存百姓,后有军士来报说在城中军营外听到人声,两人忙入营察看,发现军营内竟挤满了许多辽民百姓,若海见状喜出望外,忙向百姓们问起如何逃过羌人屠杀,才知羌族初攻入顺州时本想屠下全城,不但派人追杀逃出城外的辽民,羌王涂里琛也带着羌军在城内肆意抢杀,眼看满城百姓即将陷入灭城绝境之时,幸有一位羌族女子苦苦劝阻涂里琛,说辽人势大,若屠下顺州必会引来辽人复仇,涂里琛开始并不听劝,只说要战便战,辽人欺人太甚,再不能低头忍辱,还带着羌军四处追杀辽民,月歌就和几名孩童跟随在后,涂里琛不愿当着孩童的面杀人,便有些犹豫,月歌趁机向涂里琛苦劝,说攻下顺州已算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辽民百姓亦属无辜,若族人再造杀孽则是滥杀无辜而非复仇,而且顺州百姓已被他们杀死数千,看看辽民们抱着亲人尸首时的痛苦,与羌人在城下哀悼族人时的悲伤一般无二,无论羌人辽人,谁都不愿亲身经历这等生离死别,又何苦以他人之痛安抚己伤,据辽民说,涂里琛听了这番话,忽然一动不动的立住,而他当时的神情也变得很奇怪,紧瞪着辽民,憎恨,愤怒,仇视,痛苦,各种愤憎不平之色现于面庞,却又似乎还有些怜悯,那位羌女也一直站在他身侧,还有位幼小的羌族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袖,细声细气的唤着,“义父,您的模样好凶,青儿怕┉” 听到这里,智目光一跳,想问些什么,又隐忍不言,继续听着若海叙说。 涂里琛听到小女孩的叫唤,低下头看看她,又看看眼前噤若寒蝉的辽民,忽扔下手中砍刀,一言不发的抱起那小女孩大步走开,再不去看辽民一眼,但他也未再下令族人继续屠城。 那羌女见涂里琛走开,知他已心软,不会再去难为城中百姓,忙让辽民们躲入军营,到了这天夜晚,这羌女还带着一群孩童给辽民们送来了不少食物衣服,又说等过几日会再设法让他们出城避难。 辽民们心下感动,向这位羌女询问姓名,这羌女却苦笑不答,只叮嘱他们暂时不要外出,以免被羌人看见后怨怒又生,说完便带着孩子们离去。 听若海说完顺州之事,智眉心稍展即紧,沉吟道:“以涂里琛爱护族人的脾性,盛怒之下必是恨不得屠尽城中辽民,这位能劝阻住他的羌女必是涂里琛最为亲近之人,而她肯在族人惨死之时仗义持理救助辽民,确属难得,想不到羌族中还有这样一位女子┉方才围攻羌族时我曾见有一位羌女挺身而出,柔弱女子在千军万马中能有这份胆量,救下顺州百姓的人也必定是她,可惜,可惜┉”智连着低念了几声可惜,神色颇为阴郁,又问:“ 若海,顺州共有多少百姓生还?” 若海道:“顺州城内守军都被杀尽,至于城中八万百姓,除初破城时被杀了数千人外,其余大多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他叹了口气道:“几日前我在顺州城外救下那对父女时,还当城内辽民已尽殉难,未想到┉” 他尚未说完,池长空已失声道:“羌人果然只杀了数千百姓?那羌女说的是真的。”池长空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堪,这次辽军大举出征正是为替顺州百姓复仇,可若羌人并未真个屠城,那他们方才这一战就非是为公道复仇,而是一场杀戮,因为死在他们手中的不但止羌军,还有许多羌族老幼。 “羌女?”智看了眼神情激动的池长空,“长空,你知那羌女是谁?” 池长空又气又愧,一张脸涨得通红,竟未理会智,反在马背上一探手,揪着若海的衣襟喝道:“若海,你明知羌人没有屠下全城,为什么不立刻派人传信给我们?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围攻羌人?你真下的了手?” “我┉我┉”若海脸上一阵难堪,支吾着看向了窟哥成贤。 窟哥成贤倒甚为镇定,“我与若海虽知羌人并未屠城,可战阵之上制敌良机稍纵即逝,当时情势容不得我们有半分迟疑,与羌人这一战敌众我寡,智王已定计前后夹击,我们岂能临时退缩,为安抚顺州百姓已耽搁了大半个时辰,又怎能再生变故,所以我们只能按计行事。”他看了眼若海,又道:“其实此事本该等大战结束后再行禀告智王,我也曾与若海商议过,让他不要太早说出顺州之事,以免军士们不知所措,可若海藏不住心事,还是说了出来。” “你放屁!”池长空怒斥道:“既然我们已冤枉了羌人,为什么还要再打这仗?” 池长空气愤之下嗓门极响,惹来许多军士好奇的目光,窟哥成贤皱了皱眉,不再辩驳。池长空见他不开口,心头更气,正要再斥,忽听智低喝道:“长空,别再说了,窟哥成贤没有说错,他没有选择余地。战机难得,一旦错过就会胜负逆转,尤其是敌众我寡之时。” 池长空愕然道:“智王?我们怎会没有选择余地,羌人既未屠城,此战便不该打!” “你倒是一相情愿!”智轻叱道:“今日之前,我们不知顺州之事,但昨夜一战已与涂里琛结下死仇,依你说来,难道若海这六千人就该留在顺州?你可知哀兵难敌?若窟哥成贤他们今早稍有犹豫,或我军得知顺州之事,无心为战的就会是我们,而涂里琛却是哀兵死战,士气此消彼涨,真要如此,我军能有几成胜算?” 池长空被骂得一窒,仔细一想,虽然羌人并未屠下顺州,但他们已无法化解与羌人的仇恨,因为窟哥成贤是今日黎明攻破顺州后才知此事,而涂里琛昨夜已被连番偷袭,折损近万部下,所以今日天明时羌人正欲和辽军一决死战,当时羌军两万,己军却只有四千,即便智知晓顺州之后想撤军,羌人也断不肯放过他们,所以这一战看似轻松取胜,其实稍有差错便会陷入凶险,若无窟哥成贤和若海两军在后追击羌民,使涂里琛等无心应战,那后果就会不堪设想,因为只要窟哥成贤这六千人稍有犹豫,涂里琛就可先灭智这四千前军,再全力对付六千后军,以万人布下的前后夹击阵势也就不攻自破。想到此处,池长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寒意,原来这一战辽军的手段虽然无情,可这无情竟是必须的手段。 窟哥成贤见池长空平一脸沮丧,反安慰道:“长空,今日之事错不在我军,智王昨夜早说过,这一仗一旦开战便再不能容情,而且智王也曾苦劝涂里琛和谈,但涂里琛步步紧逼,又想索要顺州,这才逼得我们动手。” 池长空知他说得有理,悻悻道:“涂里琛为何不在昨夜说出顺州之事,若我们能早知他未屠城,这一仗何必再打,这羌汉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他已不愿再低头求人。”智揉搓着手中古玉,轻叹道:“任谁都有意气用事之时,拓拔战设计令仇横辱杀羌人,涂里琛自是恨极所有辽人,再不愿对辽人示弱,他虽未屠尽全城,也杀了城中守军和数千百姓,而且他一心想狠狠打败一次辽军,使我们不敢收复顺州,又怎愿和我们解说顺州之事,这一次,涂里琛真不该意气用事。” 池长空已不愿再与羌人为敌,听智感慨,忙道:“智王,涂里琛既然肯放过顺州百姓,我们也不必再对他们赶尽杀绝,不如先撤回顺州安抚百姓。”他的话立刻引来若海的点头附和,窟哥成贤却暗暗摇头,一言不发的转过头去。 智没有立即回答,反是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道:“长空,还记得我昨夜与你的赌约吗?” “赌约?”池长空一怔,随即想起智昨夜偷袭前对他所言,“长空,我跟你打个赌,你此刻虽是一心想战,但我们若真与羌族开战,我担保你会心软后悔,也一定会求我停战,你信不信?” 池长空昨夜对智这番话不以为然,此时却变色道:“智王,我军方才迫于形势只能一战,难道您还想再追赶羌人?就算羌人杀了顺州守军和数千百姓,可他们已遭惨败,我军复仇至此已算功成,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 若海听他语气颇重,忙向他连使眼色,池长空终究不愿当着众人的面顶撞智,忿忿不平的闭上了嘴。 智倒不在意他的顶撞,淡淡道:“多少年了,你这脾气还是未变,跟我五弟一个样。就是怕你这脾气太冲,所以我一直不敢重用你,倒是我大哥很看重你这重情好义,遇善则善,遇恶则恶的性子,说你虽有些莽撞,却是卫龙军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我今日并不需要你的正直,与羌人的这一战,你只需替我握紧刀锋即可。” 池长空倒吸一口凉气,“智王,您真要把那些残兵老幼赶尽杀绝?” “不是我不肯放过羌人,而是我不敢。”智的语气很平静,似是在向众人解释,却又象是要以沉如止水的声音令自己坚定,“若涂里琛方才肯束手就擒,或那些羌人一直伏地不起,那我倒会放过他们,可他们太顽强,血战至千人犹不肯放弃,甚至连那些老弱妇孺都敢挺身与我军铁骑对抗,这份胆量正是来自他们的族长涂里琛,族人肯为族长绝境反击,族长又肯为族人孤身奋战,这样的民族太可怕,这些人也绝不是什么残兵老幼,而是一道不容任何人忽视的民族节气,这种仇敌谁敢轻视?若是太平时日,我或会将他们流放边陲,但在此复国任重,叛贼虎视之时,我必须狠心。所以这一次我只能一错再错,虽然┉我一定会为此后悔,但我也要心甘情愿的用这一世来后悔今日之错,因为我这一战中真正的敌人并不是羌族┉”说着,智眼神蓦地阴沉,“拓拔战好心计,这场局竟布得毫无破绽,从羌族举族南下起便注定两败俱伤之局,既算准了涂里琛会为了族人与幽州结下死仇,又算准了我们为绝后患而不敢放过羌人,好一招连环绝户,其实真正算准每一步的人还是他。” 听了智这番话,池长空半晌无言,虽万般不愿再去追赶羌族,也觉眼下这两难之境确难抉择,而若海和窟哥成贤二人忽然想起,昨日在幽州议事堂内初闻羌族屠城之事时,智曾劝谏公主不要轻易大军出征,还请公主先派轻骑探知顺州详情后再做打算,但怒颜勃发的公主却不肯依从,若海二人忍不住想,若真如智昨日所言先派出探子,那这场兵事或许还有翰旋余地吧?说不定也不用与羌族结下这份死仇,可最后公主却突然气急抱病,而智王又擅自出兵征讨羌人,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们不敢想象,当此战结束后,世人会如何看待智,而公主却能在这突然的病事中被人忽略,看来,公主染恙之事也只有她和智王才知其中缘由┉ “羌人快到黄土坡了吧?”智并未理会三将所想,又看了眼天色,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列队,一鼓作气追上羌人,务必要在黄土坡处与羌人最后一战。”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疑。 三人这才知智一直抬头看天是在默算时辰,池长空想再劝说,却被若海牵着他的坐骑退下。 因此次后撤不知主帅意图,方才那一战又无得胜快意,辽军队列甚为松散,万名骑军在大道上前后拖曳近有半里,听主将下令,骑军们三三两两聚拢,行进甚是零乱,待得骑军集结,智便要下令回师,却见还有一名缀在最后的骑军尚未归队,那骑军马背上似乎还横搁着一物,正从几十丈外缓缓行来。 窟哥成贤怕智不悦,大声喝令他催马入列,等这骑军渐渐弛近,众人才看清楚,原来他马背上伏着的是一名羌人。 “怎么还抓了个俘虏?”窟哥成贤见那羌人在马背上不住挣扎扭动,忙命左右两名军士上前相助。 智未料到有部下生擒了一名羌人,眼看追击在即,怎有余裕理会俘虏,不由皱眉看向这节外生枝的军士。 那骑军显然看见大家都在等他,坐骑越奔越快,其势竟有些象是冲锋。两名军士笑骂着催马迎上,“你小子倒是贪功!”便要伸手去接俘虏。 智见那骑军半身倾斜,压在羌人身上,似是怕这俘虏挣脱,但觉这骑军策马之时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发现这骑军身躯似甚僵硬,智目光一跳,急喝道:“快退┉” 警声方起,只见那骑军的马鞍上已“崩!”的几声轻响,两支弩箭电光火石般射出,迎上前的两名军士惊呼一声,同时坠马,咽喉已被弩箭贯穿。 那骑军也不停马,径直冲来,辽军不防这突如其来的偷袭,竟被他冲至面前。 “保护智王!”窟哥成贤大喝一声,手中钢刀猛掷而出,但那骑军不避不闪,任由钢刀贯体,扑通落马,只剩坐骑疾奔而至,冲近的辽军一看这骑军,见他面目青灰,早已死去多时,正自惊疑,忽见马背上人影晃动,那羌人一个翻身稳坐于鞍,手中弩矢分射向智左右。 池长空与若海急挥刀遮架,刚将弩箭挡落,来骑已直冲至智面前数步之距。 “大胆!”辽军惊怒交加,正要围拢,只听那羌人大喝道:“谁敢动!”手中弩弓直指向智,大弩漆黑,弦如半月,正是辽军杀敌冲阵的奇器错王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