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妻逃,世子追,瘦妻带着儿子归》 第1章 五年后再遇 沈棲云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封行止。 这天,她带著四岁的儿子。 回京城,祭拜早逝的母亲。 母亲在她年幼时。 便因父亲宠妾灭妻,活活气死。 她母亲想不开。 用自己的死为一个低贱的妾室腾了位置。 独留女儿在人世间,受尽一切苦楚。 走到母亲的坟前,看到坟前立著的頎长身影。 沈棲云愣住了。 男人背对著她。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 墨色长衫上缀著细竹暗纹,衬得他愈发端肃清冷。 沈棲云的脸,一瞬间惨白如鬼。 她下意识向后倒退了一步。 这一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带著儿子赶紧走。 可脚却像是在地里扎了根,一动不能动。 五年了。 他为何还会来她母亲的坟前? 看坟包干乾净净的,没有丝毫杂草。 而坟前整齐摆放著的祭品。 有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桃酥。 一瞬间,她眼眶有些酸涩。 这人,行事一如既往的周到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五年。 沈棲云的生活很平静。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再见到他。 此刻,她本能地握著儿子的手。 不知道是要转头跑远。 还是留在原地,假装不认识。 因太过紧张,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牵著儿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呈呈歪头,疑惑地看向沈棲云。 “娘亲,您怎么了?” 前面的男人似乎终於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的手驀地收紧。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抬头间。 封行止眼眸深处有墨色翻涌。 对视的那一剎那,他袖下握紧的手掌骤然鬆开。 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 而沈棲云却因为他看过来的那一刻。 呼吸驀地一紧,心跳如雷。 二十五岁的他和及冠那年的他重合在一起。 他还是那个沉稳冷峻、端方矜贵,令京城贵女趋之若鶩的承恩公世子。 可这样一个皎如明月的男人。 却曾有过一个体重一百八、又胖又丑、一无是处的前妻。 沈棲云努力维持自己的面部表情,儘量与他平静对视。 一只藏在袖下的手掌紧紧握著。 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皮肉里,可她却无知无觉。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扫过她腕上掛著的竹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位夫人是……?可是来祭拜在下的岳母?” 岳母? 他竟还称她的母亲为岳母? 沈棲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想到自己如今这副容貌早已脱胎换骨。 这才稍稍定下心神。 他没有认出她。 不,他根本不可能认出她。 因为她现在这具身体。 姓沈名棲云。 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又胖又丑的云雱。 听他问自己话。 沈棲云抬眼看他。 他与人说话时仍是习惯性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目光清明坦荡,让人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又攥紧了儿子的手。 “我……来祭拜林姨。” “她是我母亲的故交。” 封行止闻言,似在回想岳母生前有哪些好友。 可惜,他对这些知之甚少。 见自己挡住了对方的路。 他往旁边让了让,温声道:“夫人请。” 沈棲云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表达谢意。 看著母亲的墓碑,她眼眶发热。 牵著儿子走到墓前,跪了下来。 然后將带来的祭品一一取出。 与他带来的摆在一处。 除了娘亲生前最爱的桃酥。 她还带了几样她常吃的小菜。 因为有封行止在,沈棲云只敢默默烧纸。 將自己所有的心里话,烧给她。 【娘,女儿来看您了。】 【雱儿不孝,这些年远在荆州。】 【千里迢迢,又带著孩子,一直不敢回京。】 【只能遥遥祭拜。】 【娘,这是您的外孙。】 【沈聿呈,小名呈呈。】 【他的父亲……就是旁边站著的这个男人。】 【可女儿不能说。】 【这些年女儿过得很好。】 【那些伤害您的人,也都得了报应。】 【请您安息。】 【……】 她在心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神情不由染上哀戚。 封行止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 或许因她来祭拜岳母,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女子身形纤细。 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 梳著妇人髮髻,带著四五岁大的儿子。 她穿著一身烟柳色素纹长裙。 料子是细软的麻,洗得微微发白。 却乾净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外罩半旧月白比甲,领口袖口绣著同色缠枝暗纹,针脚细密。 长发綰成简单的圆髻。 只簪一支乌木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 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脆弱堪怜之感。 她跪在岳母的墓前,周身笼罩著化不开的悲伤。 不知情的人,只怕要以为葬在这里的是她的至亲。 至亲? 可岳母生前,唯有云雱一个女儿。 想到那个不告而別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名妇人。 封行止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沈棲云被他看得脊背发僵。 原本打算等他离开后再和母亲说说话。 可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好改日再来了。 她柔声同儿子道:“呈呈,给姨姥姥磕头。” 呈呈乖巧地学著母亲的动作,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沈棲云这才牵著儿子起身。 朝封行止微微福了一礼,告辞离去。 呈呈仰起小脑袋。 好奇地看了眼这个特別高的男人。 唔…… 他才到对方的腿那么高,真过分。 封行止望著这对母子远去的背影。 眸色渐深。 “霍二。”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主子。” 封行止朝远去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派人跟上去,查查这对母子的身份。” “再看看……这些年,他们与云雱有没有联繫。” 霍二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封行止独自站在原地。 望著远处层峦叠翠的山脉,眸色越发幽深。 五年了。 云雱,你究竟去了哪里? 有些事情,並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决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无饰牌”。 无饰——无事。 无事便是好事,事事平安。 她送他这块牌子时,便是如此说的。 那她这些年来,可还平安? 封行止转头看向眼前这座寂寥无声的墓碑。 不由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 第2章 当年之事 沈棲云这边。 她牵著儿子一路下山。 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巷。 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她的內心並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五年前。 他二十岁行冠礼的那一天。 —— 那时,她还是云雱。 是他成婚两年的妻子。 她满心欢喜地捧著自己亲手雕刻的礼物去送他。 抬手刚要敲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不满的抱怨声。 “衡之,都两年了。” “你还没考虑好和她和离之事?” 是他好友慕谆年的声音。 云雱高举的手,顿在了半空。 封行止,字衡之。 这个字是在他冠礼前一日。 由他皇帝舅舅亲赐的。 因为这个字,她特意去翻了《礼记·中庸》——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皇上赐他“衡之”,正对应“时中”二字。 在“行”与“止”、“进”与“退”、“动”与“静”之间,不走极端。 以心为衡,知行知止,其道光明。 这字起得真好。 她小心翼翼地將“衡之”二字刻在礼物上。 只盼他能喜欢。 书房里传来他回应慕谆年的声音。 简简单单一个“嗯”字。 慕谆年显然不满意: “你嗯什么?我问你到底想没想好和离的事!” 门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门外,云雱紧咬下唇,眼中含泪,屏息凝神。 过了许久,封行止才开了口: “再说吧。” “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 “她一个弱女子,如今无娘家可依。” “若再失去夫家庇护,要如何生存?” 慕谆年不可置信地反问。 “弱女子?” “你管那个又胖又丑的女人叫弱女子?” “我敢保证,她能一屁股坐得你断子绝孙!” 封行止蹙眉,喝止自己的好友。 “谆年,她是我妻,莫要辱她。” 慕谆年翻了个白眼,语气稍缓。 但仍为他抱不平。 “衡之,我知道你是君子。” “可你就是太君子了!” “才会遵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娶了这么一尊大佛回府!” “且不说你家世显赫,身份尊贵。” “单凭你自己的才情样貌。” “什么样的世家贵女娶不到?” “偏偏……哎……” “你可知如今不止权贵圈里拿你当笑话!” “就连市井中都传什么——世子配猪,洞房扶出母牛粗!” “还有什么红帐里爬出夜叉福……” “我真的听了,都替你臊得慌!” 封行止却不在意:“市井流言,何须理会。” 慕谆年简直想撬开好友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好,就算你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不在意別人的嘲笑。” “那你也不在乎自己妻子的品行吗?” “她挟恩图报,借著救了大长公主。” “逼你这个承恩公世子娶她!” “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攀龙附凤、心思歹毒的女子!” “害你至此,你为何还要为她考虑?” “与她和离都是便宜她了,合该休妻!” “再说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下得去嘴?” “你居然能忍著噁心和她行夫妻之礼!” “我真他娘的就服你!” 封行止被好友烦得头疼,直接下了逐客令。 “谆年,你先回府去,此事我自有考量。” 慕谆年也来了脾气,一脚踢在书案腿上。 “我好心为你抱不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啊呸……谁是太监!气死我了!” 慕谆年气冲冲地踹开门,大步离开。 云雱慌忙躲到转角的迴廊后。 没让人看见她,徒增尷尬。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捂著发疼的胸口,泪流满面。 慕谆年说得没错。 封行止家世显赫。 母亲是大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 父亲是当朝承恩公。 姐姐是荣宠不衰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而他本人,三岁开蒙,五岁能诗,七岁能武。 不仅学富五车,品性端方。 更是生得俊美无儔,龙章凤姿。 这样一个男人。 却被她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 初见他的第一眼。 她只觉得见到了謫仙临世。 一颗心沦陷得无可救药。 当年,她无意中救了长公主。 长公主许她一个心愿作为回报时。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深藏心底的妄念。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当她说要嫁给封行止时。 满堂宾客看她的眼神。 如同在看什么索命的厉鬼。 她羞愧难当。 却因那份无法控制的爱恋,支撑著最后一腔孤勇。 大长公主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但那日承恩公府宴请了眾多夫人小姐。 眾目睽睽之下,她下不来台。 只得硬著头皮应下了云雱的请求。 就这样。 云雱成功嫁进了承恩公府。 成了封行止的妻。 —— “娘亲……” 呈呈歪著小脑袋。 疑惑地看向又一次发呆的母亲。 晃了晃她的手臂。 沈棲云从回忆中抽身。 低头看向儿子。 幸好,呈呈长得像小时候的云雱。 那时云雱还没有变得又胖又丑。 封家人都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 这样看来。 京城应该没人能认出她和儿子。 沈棲云抱紧呈呈,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往事的羞愧。 有对儿子的愧疚。 有对现在的满足。 也有对世事看开的淡然。 封行止,当年我放开你。 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再无瓜葛。 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强求在一起。 往后,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呈呈眨巴著大眼睛,好奇询问: “娘亲,刚刚那个人,是……爹……” 爹爹吗? 不等儿子说完。 沈棲云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认真嘱咐: “呈呈,不能乱说话。” “要是被人听见,会出大事的。” “呈呈也会永远离开娘亲。” “知道吗?” 呈呈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乱说话就会离开娘亲。 可他明明没有乱说话啊。 娘亲夜里,经常对著一幅画像哭泣。 他趁娘亲不在时偷偷找出来看过。 画上的男人就是刚才那个长得很高的男人。 但看到娘亲焦急的神色。 呈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棲云並不知道儿子偷偷看过封行止的画像。 所以,她也就没明白。 儿子为何会突然问出封行止是不是爹爹的话。 奇怪。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血缘感应? 沈棲云努力挤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笑容。 “呈呈,那边有卖人的。” “娘亲带你去买好不好?” 呈呈一听人,眼睛顿时就亮了。 连连点头。 “娘亲,我要给蓁蓁也买一个。” “好,都听呈呈的。” 沈棲云牵著儿子的手。 笑著走到摊贩前。 买好人后。 沈棲云带著儿子回到城西一座略显陈旧的两进院子前。 第3章 她成了沈棲云 沈府。 沈棲云本想带儿子先去见见母亲。 却得知母亲去了城郊的护国寺。 尚未归家。 於是,她便让呈呈去给妹妹送人。 自己则先回了住处—— 西厢房南端的云落阁。 —— 五年前,云雱独自离开承恩公府。 那时,她娘家已经获罪,被抄家流放岭南。 她无处可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北走。 偶遇一群进京赶考的学子。 听其中一位学子说。 进京后投奔京城的亲戚。 云雱这才想起母亲生前有位手帕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对方姓秦,名玉嵐。 那位秦姨母嫁到了南边的酉州。 夫君似乎是一位有名的书院山长。 小时候,云雱常听母亲提起这位秦姨母。 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欣慰。 可自母亲去世后。 秦姨母的来信都被继母烧了。 她不知秦姨母住处,这些年来早就断了联繫。 云雱本无意打扰。 但那时她孤苦无依。 只想找个有熟人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改道向南,去酉州。 走走停停两个月后。 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当时的她,如遭雷击。 她与封行止成婚两年。 即便再不喜她这个妻子。 他依旧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每月初一十五,无论多忙。 他都会去她的院子,例行房事。 其他时间不定,但一个月下来。 他们夫妻同床的日子也有十来天。 有时只是盖著被子纯睡觉。 有时他也要得很凶,一夜叫好几次水。 但每一次,他都不会留在里面。 即便偶尔失控,也会让她喝避子汤。 那时的她,日日祈祷能怀上他的孩子。 为他生儿育女。 他这个举动,让她难过得几乎死掉。 她知道他嫌弃她,不愿让她生下他的孩子。 她盼了两年都没有盼到。 没想到离开后,孩子却来了。 定是他行冠礼那夜。 她背著他偷偷吐掉了避子汤。 突然有了孩子。 云雱捂著小腹又哭又笑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 云雱不敢再独自步行去酉州。 而是找了个商队,跟著马车向南行。 虽然对自己的容貌安全有自信。 但她还是怕遇到劫財的山匪,伤到孩子。 商队有马车,走得快。 剩下的路只用了大半个月。 到了酉州府城卫昌府。 云雱只打听了一日。 就找到了青山书院的位置。 秦姨母的夫君正是青山书院的沈山长——沈万山。 她在沈府外蹲守了两日。 终於远远见到了秦姨母一面。 確认是小时候见过的姨母。 云雱开心得又哭了。 不用相认。 只要知道这座城里有位亲人,就足够了。 再后来。 云雱以寡居的身份。 在离沈府三条街的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小宅子。 那时她离开得匆忙。 没来得及变卖嫁妆。 加之有心补偿封行止。 她只带走了些银票细软。 若只有她一人,勤俭些。 那笔银子也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有了孩子,就远远不够了。 安顿好后,云雱閒来无事。 就去卫昌府的仙客楼做了厨娘。 没想到,她还是和秦姨母相认了。 那日几个青山书院的学子。 在仙客楼宴请沈山长。 以报他多年的教导之恩。 其妻秦玉嵐陪同。 桌上一道京菜很合秦玉嵐的口味。 得知厨娘是京城人。 她便提出要见一面。 云雱並不知道要见她的人,是秦姨母。 当雅间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惊得后退几步。 更没想到的是。 她那么胖,五官与小时候判若两人。 秦玉嵐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看著她的脸。 秦玉嵐最初的惊愕过后,拉著她確认了好几遍。 问她是不是雱儿。 云雱在她的注视下。 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相认的两人抱头痛哭。 在秦玉嵐的追问下。 云雱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年的经歷。 得知手帕交早已去世。 而云雱这些年在继母和渣爹手下过活。 嫁了人,两年后又和离。 如今独自在卫昌府生活。 秦玉嵐抱著她哭得死去活来。 云雱也哭得肝肠寸断。 原本不愿打扰秦姨母的生活。 但突然相认,让她也有了关心她的亲人。 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秦玉嵐做事果断,雷厉风行。 得知云雱瞒著有孕一事。 在仙客楼做了几个月的工。 恼她不顾及自己和孩子的身体。 把人狠狠斥责了一顿。 又坚决要她以表小姐的身份住进沈府。 这是云雱最担心的。 她已是和离之身。 且几个月后还要多出一个孩子。 她怕给秦姨母家带来非议和其他难处。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沈家並没有人嫌弃她。 沈姨丈秦姨母待她如亲女。 沈大哥待她如亲妹。 沈家妹妹,也敬她如亲姐。 如此,云雱挣扎一番,这才放心住下。 而仙客楼的活计。 秦姨母不许她继续去做了。 让她安心在沈府养胎。 云雱也担心自己怀孕之事,被承恩公府发觉。 然后来找她要孩子,便应了。 加之那段时间。 沈府也是愁云惨澹,她想多陪陪秦姨母。 沈万山和秦玉嵐的女儿沈棲云。 自娘胎里带了弱症。 早已及笄的姑娘瘦得像十三四岁。 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七。 因此也无人家敢和沈棲云定亲。 这些年来。 沈府门楣看著光鲜。 实则为给女儿治病,几乎耗尽家財。 眼看再过几个月。 沈棲云就要满十七岁。 秦玉嵐每日烧香拜佛。 只求女儿能活过十七。 可惜,菩萨没有听到秦姨母的祷告。 沈棲云十七岁生辰那日,还是去了。 她走的那晚。 云雱悲伤过度,肚子突然发动。 因为身体太过肥胖。 这些年来无论如何都瘦不下来。 这次生產也最终要了她的命。 云雱拼死生下儿子呈呈,便没了知觉。 临死前。 她只听见儿子羸弱的哭声和秦姨母撕心裂肺的咒骂。 骂贼老天为何要同时夺走她的两个女儿。 再后来,云雱竟然醒了. 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她成了沈棲云。 成了那个自小体弱多病、药石无灵的姑娘。 她懵了。 沈万山和秦玉兰夫妻也懵了。 沈万山自认博览群书,从不语怪力乱神。 可眼见女儿死而復生,竟是侄女附身,也嚇得不轻。 但云雱能以他们女儿的身体活下来。 沈万山和秦玉嵐还是激动万分。 第4章 一生不再嫁 从此,云雱就成了沈棲云。 至於她的儿子呈呈,该如何安排身份有了爭议。 原本云雱怀孕之事,就瞒得死紧。 云雱是不想让承恩公府发现。 秦玉嵐是担心侄女带著一个孩子,不好再找婆家。 而沈万山夫妻早就商量好了,他们来收养呈呈。 对外就说是故交临终託孤的孩子。 云雱虽明白沈姨丈和秦姨母的好意。 但她已不愿再嫁人。 也不愿儿子成为別人嘴中无亲父无亲母的孤苦孩子。 她只想带著儿子好好孝敬沈父沈母,一生不再嫁。 於是跪求他们。 为她编排了一个招婿冲喜、怀孕生子后和离、独自抚养儿子的身份。 沈棲云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七。 十六岁时秘密招婿冲喜,一年內怀孕生子倒也说得过去。 加上她因体弱,几乎不见外人,怀孕与否无人知晓。 况且,谁会拿自己女儿的清白和婚事如此编排? 唯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冲喜当真灵验。 沈家大女不仅平安生下孩子,连病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 而就在今年,朝廷有意请沈万山进,任国子监太学博士。 教授五经——《易》《书》《诗》《礼》《春秋》。 沈万山与妻子及儿女仔细商议后,最终应下了朝廷的邀约。 將青山书院的事务安排妥当后。 沈万山便带著一家人从酉州启程赴京。 因带了两个孩子,他们走走停停,倒是也不急著赶路。 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抵达京城。 然后又跑了几日,在城西置办下一座两进院的宅子。 正式安顿下来。 沈棲云现在作为沈家女儿,自然也隨家人一同入了京。 重回故地,她心中百感交集。 但如今换了身份,她並不担心被旧识认出。 只是没想到,安顿好后第一次出门。 她就撞见了封行止。 沈棲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回想往事。 前程旧梦,何必念念不忘? 如今她只想好好將儿子呈呈抚养长大。 並尽心孝敬现在的爹娘。 沈家之前为沈棲云治病,几乎掏空了底。 这几年过得尤为清贫。 兄长沈棲白一心读书科考,已是举人。 明年开春便要参加会试。 父亲虽作为一院山长,收些学生的束脩。 但因心软,常將贫寒学子交来的银钱偷偷退回。 最后剩下的,也就堪堪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xkb21115a12086ecfaff13.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家中再无其他进项。 沈棲云思忖著,既然来到京城。 孩子也渐渐大了,不必她时刻照看。 或许该想个法子挣些钱。 不求大富大贵,只愿改善家中生活。 她最拿手的是厨艺。 所做菜餚无人不夸。 就连当初在承恩公府时。 封行止每次吃她做的菜,都要多用一碗饭。 想著想著又忆起他。 沈棲云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取出私己钱匣,清点余银。 盘下一间小酒楼,应当足够。 这笔银钱,她原想用来贴补家用。 可爹娘坚决不收。 说即便再难也不能用她的体己钱。 她拗不过,只得作罢。 如今倒正好用作开酒楼的本钱。 “小姐,夫人从护国寺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丫鬟秀儿进来稟道。 沈棲云应了一声。 她捧起木匣。 深吸一口气,走向父母所在的慈恩堂。 父亲和兄长果然都已回来。 正与母亲说话。 嫂嫂於婉晴陪坐一旁。 呈呈和蓁蓁在里间玩耍。 见沈棲云进来,秦玉嵐笑著招手。 “云儿来得正好,快过来。“ “今天带呈呈出去,一切可好?” 她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神色间一丝恍惚。 却並未说破。 沈棲云定了定神。 將偶遇封行止的波澜死死压入心底,面上露出笑意。 “劳母亲掛心,一切都好。“ “只是见京城街市繁华,心中生出个谋生的主意。” 她將木匣置於桌上,轻轻打开。 露出里面整齐的银票和碎银。 “父亲、母亲、兄长、嫂嫂。” 她环视眾人,语气认真。 “今日出门,见京城人流如织。” “食肆酒楼生意尤为兴旺。“ “女儿思忖许久,想与家人商议——” “我想用这些银子,盘下一间小酒楼经营。” 沈万山抚须,温声道:“云儿继续说。” “女儿手中约有六百两。” “计划拿出三百两,能在一般市坊盘下一间小酒楼。” “余下三百两留作备用,应付不时之需。” 堂內静了一瞬。 沈棲白先开口,眉头微蹙。 “云妹,此事是否过於仓促?” “经商辛苦,且士农工商,商居末流……”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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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全力备考,求取功名,光耀门楣;” “母亲操持家务、人情往来。” “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怕是无暇顾及酒楼的事;” “嫂嫂心细,可在酒楼后院查验帐目,管理伙计,再就是採买等事。” 她指向自己。 “我负责后厨,研製菜色、掌管烹飪。” “这是我所擅长,必会尽心。” “我们再请一位可靠帐房、两三位机灵伙计、一位勤快帮厨。” “人手便勉强够用。” “初期酒楼规模不必大,稳妥为主。” 她条理清晰,显然並非一时衝动。 第5章 与家人商议开酒楼 秦玉嵐一直静听,此时才缓缓开口,面上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云儿,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风险可不小。若……” “母亲。”沈棲云眼神澄澈地望向她。 “女儿知道有风险,但更信自己的厨艺。” “在京中,菜品若无特色,酒楼確实难做。” “但我有信心让我们的菜色脱颖而出。” “即便最初艰难,只要坚持,总能打开局面。” “况且还有备用资金可支撑一段时间。” “若实在不行,及时止损,变卖器物铺面,也不至伤筋动骨。” 她恳切地望著家人. “女儿只想尽一份力,让父亲母亲不为银钱烦忧。” “让兄长无后顾之忧地读书,让我们一家人过得宽裕些。” “这並非一时意气,是女儿深思熟虑的决定。” 一番话入情入理,既虑及家人顾虑,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堂內再次沉默。 秦玉嵐望著女儿坚定自信的脸庞,恍惚看到手帕交外柔內韧的性子。 又想到女儿“死而復生”后愈发成熟通透,心中感慨。 她深知云儿厨艺之精,或许这真是条出路。 沈棲白面露挣扎。 一方面觉妹妹言之有理,一方面仍囿於传统观念。 秦玉嵐与儿媳对视,眼中皆有意动。 她们深知持家之难,若真有稳妥增收之道,於这个家,无疑是极好的。 良久,沈万山长长一嘆,语气有些骄傲。 “罢了。云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父……支持你。” “只是万事开头难,勿急躁,遇到难处,再一家人好好商量。” 沈棲白见父亲都点了头,便也道:“既然父亲同意,为兄也不多言。” “只是云妹务必谨慎,若需为兄出面的地方,儘管开口。” 秦玉嵐拉起女儿的手,轻拍。 “好,都依你,但银子不能全由你出。” “你这里只出一百两,中公出二百两。” “等赚了钱,分三份。” “中公一份,你一份,你嫂嫂一份。” “这点你必须答应,不然母亲绝不同意。” 眾人纷纷附和。 沈棲云忙摇头:“母亲,家中刚置了宅子,哪还能挪二百两开酒楼?我……” “傻孩子。” 秦玉嵐轻点女儿额头。 “你母亲当家这么多年,二百两还挪得出。 余下的银钱你好生留著,等呈呈长大,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於婉晴也劝:“云妹,就按母亲说的,你出一百两,中公出一百两。” 然后,她又看向秦玉嵐:“母亲,再从我的嫁妆里出一百两,这才公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中公的银子留作家用,供夫君读书,该省则省。” 於婉晴虽然不知道,小姑子这么大一笔银钱从哪里来的。 她心中猜测,和小姑子前头那位夫婿有关。 但她並非贪財之人,不该自己知道的也不会多问。 嫁到沈家来,夫君疼爱,公公和煦,婆母公允。 小姑子也都是性子极好之人。 一家人都在努力过得更好,她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见女儿和儿媳如此懂事,秦玉嵐眼眶一红,欣慰不已。 沈万山和沈棲白也別过脸,满面羞愧。 作为家中男人,却让女子来操持生计,实在惭愧。 沈棲云鼻尖微酸。 从前作为尚书府嫡女云雱。 即便父亲不疼、继母偽善,钱財方面却从未操过心。 况且她后面嫁的,还是承恩公府那样的顶级世家。 成为沈棲云后,有了家人疼爱,少了钱財,她却真心欢喜。 钱財可挣,真心难得。 第6章 无事牌 等惊觉马至眼前时。 为时已晚。 她眼眸睁大。 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千钧一髮之际。 马背上的封行止亦惊觉自己的马要撞上人。 他左手发力,猛拉韁绳,控住马奔。 马儿吃痛,嘶鸣著高高扬起前蹄。 眼见马蹄落下时。 就要踏在沈棲云身上。 封行止飞身下马。 右臂揽住眼前妇人的腰,急速闪开。 沈棲云从惊嚇到失重。 下意识想抓点什么做支撑。 等双脚踏实落地。 她的手仍然死死抓著男人的衣襟。 还未留意救自己的人就是险些踏扁自己的人。 她下意识道谢。 “谢……”谢…… 抬头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会是他? 她脸颊发白,小嘴微张。 匆匆放开他的衣襟。 人也猛地后退一大步。 因腿尚软,倒退时身体又欲往后栽倒。 封行止眼疾手快地將人重新扶住。 “这位夫人,是在下莽撞,惊扰了,著实抱歉。” “这银子是赔偿,在下先行一步。” 封行止说著。 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沈棲云手中。 再然后。 他已顾不得其他,重新翻身上马。 马蹄踏起的尘灰。 重新扑了沈棲云满头满脸。 她站在原地。 低头看向手中的十两银锭。 又抬头看向他疾驰离去的背影。 做了两年夫妻。 她倒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態。 心中下意识担忧—— 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著急? 很快,她又拍额。 无论发生了何事,似乎都已经与她无关。 她关心这么多作甚? 沈棲云正欲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一块熟悉的牌子。 那是她离开承恩公府前。 亲为他雕刻的“无事牌”。 她捡起,將木牌侧翻。 果然看到“衡之”二字。 沈棲云如遭雷击。 没想到五年过去。 他竟还留著这块不值钱的木牌。 还带在身上。 看木牌边缘光滑,是常年把玩之故。 沈棲云下意识朝封行止离去的方向追了两步。 可对方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罢了,此物本就是她送给他的。 如此,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棲云將“无事牌”放入袖中。 趁天未全黑,疾步走向沈府。 …… 回沈府后。 沈棲云先去了慈恩堂。 家人都在等著她用晚膳。 沈棲云將刚刚看的那家酒楼。 同爹娘兄嫂说了。 大家都觉得可行。 沈万山抚著自己的鬍鬚看向儿子。 “棲白,你明日抽半天时间,隨云儿再去看看。” “若无什么问题,便把契书籤了。” “再去官府备个案。” 沈棲白忙点头。 “好的,父亲。” 用完饭。 沈棲云牵呈呈的手回到云落阁。 秀儿已经等候多时。 沈棲云吩咐秀儿道: “你先带呈呈去沐浴。” “是,小姐。” 沈棲云自己取了毛笔。 在宣纸上写写记记。 计算盘下那家酒楼所需的零散总银。 直至夜深人静。 收拾妥当躺在了床上。 沈棲云才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那块“无事牌”。 轻轻摩挲。 行止…… 衡之…… 他的名和他的字,可真好听。 听一千遍,念一万遍,都不觉得腻。 沈棲云不由想起母亲林婉。 那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 將自己短暂的一生都扑在夫君身上。 將她那个渣爹爱入了骨子里。 而云雱短暂的一生,与母亲何其相似。 只是,云雱比母亲幸运。 她所遇到的,並非渣夫。 而是一个根本配不上的男人。 那男人千般好,万般好。 好到让她自惭形秽。 月色下。 有泪珠缓缓地从她眼角滑落。 沈棲云匆匆抹泪。 又將木牌小心藏好。 …… 承恩公府。 松明堂。 管事彭叔来稟告老爷夫人。 “稟大长公主,稟国公爷。” “世子爷今日未用晚膳,便骑马匆匆出城。” “说是要去酉州。” 李凤君蹙眉。 “衡之去酉州作甚?” “可说了归期?” 酉州路远。 寻常马车来回至少两个月。 衡之骑术精湛。 坐骑乃皇帝亲赐的汗血宝马。 即便如此,来回怕也需一个月。 彭叔摇头。 “世子爷並未说因何事,也未说归期。” 李凤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挥手让他退下。 见妻子这副头疼的模样。 承恩公封頊上前替她揉太阳穴,假装斥道: “这孩子,回来非教训他不可!” “不论作甚,不论多急。” “总该先同父母知会一声。” 李凤君长嘆一声。 封頊疑惑:“夫人作何嘆息?” 李凤君道:“我猜,他如此匆匆赶去。” “大概和云氏有关。” 封頊诧异:“夫人何出此言?” 李凤君瞪了他一眼。 责怪他不关心儿子。 “你难道不知?” “这五年,他几次突然离京,又不说明原由。” “哪次不是因为有了云氏的下落?” 封頊一想,好像真的是如此。 李凤君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只是想不明白。” “说衡之有多喜欢云氏吧,好似也看不出来。” “可云氏离开后,他又迟迟不肯娶新妇。” “还一直寻了她五年。” “你们男人不是自予最懂男人吗?” “那你来说说,衡之到底在想什么?” 封頊一脸无辜地摇头。 “夫人都不知,为夫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见妻子又瞪了过来。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又忙继续为她按压太阳穴,宽慰道: “衡之一向有分寸。” “加之有暗卫跟著,你何需担心?” “难不成,你是担心衡之將云氏找回?” “放心,就算找回来。” “他们也已经和离了。” 听丈夫此言。 李凤君忍不住伸手掐他腰上的软肉。 “死鬼,夫妻数十载。”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等恶毒的前婆婆?” 封頊连连摇头。 可李凤君不依不饶。 “你且说说。“ “云氏在时,我可曾苛待过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頊思片刻,老实摇头:“不曾。” “我可曾在外面说过她半句不是?” 封頊:“不曾。” “那我可曾责骂、体罚过她?” 封頊:“不曾。” 李凤君叉腰。 完全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那不就得了!”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就是那等心肠歹毒的前婆婆了?” 封頊连连喊冤。 他就说了一句而已。 她怎得就能回十句? 且他刚刚那话是这个意思吗? 李凤君不再理他,自顾自感慨: “虽然吧,我觉得云氏与衡之多少有些不相配。” “但之前她嫁给衡之后,就是衡之的妻子。” “成了跟我一伙的。” “既然是一伙的,那自然得统一战线啊。” “你说说,各世家夫人小姐宴请时。” “我哪次没將她带在身边?” “防著一些不长眼的欺辱她?” “平日里得了什么贵重东西。” “我哪次不是第一个想到她?” “像我这种世间少有的好婆婆,她拋弃就算了!” “走前都未告个別,真真气煞我也!” “等衡之將人找回京,我定要问个明白!” 封頊:“……” 敢情夫人气了云氏五年。 並非气衡之因她不娶新妇。 而是气她当初不告而別? 女人的脑迴路,他表示自己不太懂。 …… 第7章 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翌日。 沈棲云和沈棲白、於婉晴三人,隨牙人又去了一趟百味楼。 就是他们有意盘下的那家酒楼。 老东家见他们诚心要盘下,直接给了个实在价:二百八十两,已经不能再少了。 就同昨天商议的一样。 內含顶手费。 家具、厨具、餐具、酒具、帷幔、灯笼、字画等装饰,酒水、食材等存货…… 全留给他们,写进契书里。 等签好字盖好章,又去了一趟官府备案。 再就是牙钱、官面打点了二十两。 三百两,当真一分不剩。 沈棲云与兄嫂商议,决定再拿出五十两作为流动资金。 另有原掌柜刘茂同; 三个小二林福、万禄、刘均; 一个帮厨何婶; 都重新与沈棲云他们签了契。 往后,於婉晴负责核查帐目、採购、人员管理; 沈棲云主要负责掌厨、研製菜色。 其他人继续按部就班。 分工明確后,只待十日后契书交接时间到,百味楼换东家,继续做生意。 前东家心善。 让沈棲云和於婉晴这十日可每日去百味楼先提前经营管理。 毫不藏私。 沈棲云和於婉晴自然对前东家老两口千恩万谢,又给了二两谢礼。 百味楼换东家这日,无声无息。 未惊动任何人,也未重新开业。 直至一些常来的食客吃出今日菜色味道与以往大为不同。 一番询问过后,才知道百味楼换了掌厨,也换了东家。 沈棲云一心扑在百味楼的菜色上,每日过得无比充实。 倒没有太多时间,再去想时隔五年重新遇到的封行止。 …… 同一时间。 封行止一路快马加鞭赶至酉州。 梁三早已经候在城门口。 见到自家主子,他忙上前,躬身行礼。 “稟世子爷,已经寻到前夫人的墓地位置,您请隨属下来……” “属下查到,前夫人五年前离开承恩公府后,原是一路北行,后辗转行至酉州,在一家酒楼做厨娘。” “几个月后,被前夫人母亲的故交沈秦氏带回沈府看顾。” “前夫人进沈府后五个月,突发心疾,暴毙而亡。” 封行止面上看不出神情变化。 只是,置於腰腹处、藏在袖下的手掌,指节握的泛白。 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梁三在前引路,封行止默然跟隨。 马蹄踏在酉州城郊略荒凉的小径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似敲在封行止的心上。 越近,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凝,仿佛一块被寒冰逐渐封住的墨玉。 最终,他们在一片僻静的山坡前停下。 这里並非乱葬岗,但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安葬处。 几棵稀疏的松柏佇立,更添几分萧索。 “世子爷,就在前面。”梁三低声,指著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包。 封行止顺著梁三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確实有一座低矮的坟塋。 若非前面立著一块简陋的石碑,看著几乎与山坡融为了一体。 坟塋几个月无人打理修缮,上头长了几根杂草。 封行止翻身下马,脚步竟有一瞬虚浮。 霍二和梁三匆匆伸手,將人及时稳住。 他挥手。 两人会意,立刻牵著马退到远处等候,不敢再打扰。 封行止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孤坟。 脚步沉重,似坠著千斤巨石。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坟前,更显地寂寥。 他终於站定在那块粗糙的石碑前。 石碑上,未冠“封”姓,也无任何显身份的称谓。 只凿刻了几个大字——故侄女云氏雱儿之墓。 旁还有一行小字:姨母秦玉嵐、姨丈沈万山泣立。 云氏雱儿…… 封行止呼吸骤然一窒,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是真的。 这次查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曾经的妻子、后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此刻真的就躺在这冰冷的地下。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涌入脑海,却又在触及“云氏雱儿”四个字时,被砸得粉碎。 只余一种空茫的、尖锐的痛楚,缓慢地侵蚀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轻轻抚上那块冰冷的石碑。 指尖划过“云”字,划过“雱”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五年了。 他找了五年。 同时,他也不理解她的不告而別和决绝。 想过定要找到她,问个明白为何如此。 他也担忧她一介孤女,一人漂泊在外,要如何生存。 可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她长眠於此,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云雱……” 他低声唤出这个五年未曾出口的名字。 嗓音乾涩沙哑,仿佛被粗糙的石磨碾过。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他脚边,更添几分淒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为何会如此……?”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在他记忆里,虽然体型圆润、容貌不佳。 却总带著一股笨拙的执拗和小心翼翼的期盼看著他的女人; 那个因他一句无心的夸讚就能偷偷开心好几天的女人; 那个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躲起来哭,从不敢在他面前抱怨半句的女人…… 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一抔黄土? 他记得,她身体没有什么疾病。 怎么突然暴毙而亡? 其中的真相,到底如何? 还是说,在沈家的五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眼前的孤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样一个女人,是真的死了。 —— 第8章 圆滚滚的小妖精 封行止不由想起五年前,他冠礼。 那日承恩公府宾朋满座,他喝了不少酒。 夜里去她院子时,要的格外的凶。 她在他面前,一向乖巧懂事。 他要,她就给他。 那晚,她甚至还主动缠著他,说想要更多。 这让他更加情难自抑,只想凭著身体的本能,发泄最原始的欲望。 且做那事时,他喜欢看她在自己身下娇娇怯怯哭泣的模样。 她越是求饶,他便越发欲罢不能。 慕谆年不明白他如何下得去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女人的滋味有多销魂。 她是他的妻,他们合该如此。 完事后,她满脸羞红地趴在他怀里。 然后从枕下掏出那块她亲手为他雕刻的“无事牌”。 说祝福他往后余生,无事平安。 他將礼物收下,问她想要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试探著询问:“可不可以要个孩子。” 他搂著她的手微微僵硬,即便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还是一口拒绝。 太医说过,她的身体,怀孕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他许她別的,让她再好好想想。 她眼睛有些红,缠著他又要了两回。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她。 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妖精,可怜又可爱。 要把他吸乾才罢休。 他一时失控,又留在了里面。 担心给她招来祸事。 翌日清早,他亲眼看著她用完避子汤才离开。 而恰巧那日,皇上宣他进宫。 命他秘密带批精锐,前往徐州清理一批山匪。 再回京时,已是一月过后。 也是回到府中,他才得知她留下一封和离书。 同他前后脚离开了京城,不知去向。 父亲母亲担心影响他剿匪一事,一直未写信告知。 但他们派了人去寻,在京城以北的通州——明熙府断了踪跡。 他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拿过那封和离书,他一次一句查看,確实是她的字跡。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离开。 难道,是因为他不给她孩子的缘故? 还是,他何处没有做好? 他当即派人去寻,想问个究竟。 可他的人一路向北,又寻了几个月,还是杳无音讯。 他终於意识到。 她不是同他置气,更不是一时使小性子。 她是决绝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除了一些细软,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们成婚两年,他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安静的躺在她的妆匣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甚至还留了书信,说她的那些嫁妆,都给他处理。 当作是同她成婚两年的补偿。 看著那信,他简直要气笑了。 在她心里,他难道就是那种会贪下妻子嫁妆的男人? 一路往北寻不到人,他便让人分別往东、西、南三个方向继续寻。 可找了整整五年,她就像是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却不曾想。 原来,她早在四年之前。 便已经与他天人永隔。 这五年,无数个日夜。 他思考过,自己定是伤她极深。 所以她才寧愿孤身远走,甚至至死…… 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连墓碑上都抹去了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跡。 封行止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血色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沉与寂寥。 他抬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將坟塋上的几根杂草一一拔去。 动作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良久,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无事牌”。 却摸了个空。 他一愣,在身上重新寻找了一番。 还是没有寻到。 他下意识生出一丝慌乱。 无事牌不见了踪影…… 而她最终,也未能平安。 这“无事”的祝愿,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未能兑现的承诺。 待夕阳彻底沉入山峦。 暮色四合,四周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封行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靄中显得格外冷清。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无言的沉默。 霍二和梁三牵著马上前,小声提醒。 “公子,今日太晚了……这天看著像是要下大雨。” “要不,您先去客栈落个脚……?” 封行止没有回应。 依旧在那座孤坟前佇立良久。 直至山风渐烈,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梁三和霍二在一旁不敢催促,只能默默守著。 雨水打湿了封行止的墨衫,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凝视著那块简陋的墓碑,目光深沉如渊海。 “世子爷,雨大了,先回城吧。”霍二硬著头皮上前,递过蓑衣。 封行止终於动了,却没有接蓑衣。 他只是缓缓抬手,用指尖再次触碰那冰冷的刻字。 “查。”他开口。 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带著彻骨的冷意。 “查她进沈府后的所有事,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尤其是……她『心疾暴毙』的详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霍二和梁三齐声应道。 封行止最后看了一眼坟塋,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 一个月后,京城。 沈棲云和於婉晴已经完全接手了百味楼。 沈棲云改良了部分菜谱,加入了几道她在酉州和路上学来的特色风味。 生意竟比前东家经营时还要红火几分。 虽然忙碌,但她心中充实。 看著每日进帐,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希望。 这日午后,楼里客人渐少。 沈棲云正在后厨挥动锅铲,忽听前面街道上一阵喧譁。 小二万禄匆匆进后厨稟: “沈东家,原本在酒楼里用餐的食客纷纷放了碗筷,涌去了门口。” “您看,我们要不要开口,先让他们把银钱付了?” 就担心遇到一些吃白食的。 “外面发生了何事?”沈棲云疑惑地抬头询问。 万禄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沈棲云捞出刚炒好的菜,放下锅铲。 “那我去看看。” 她走到酒楼门口,只见街上人群涌动。 所有人都朝著一个方向张望议论,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兴奋,也有唏嘘。 “这又是哪家出殯?瞧著阵仗不小,但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旁边有路人嘀咕。 “出殯?谁家出殯往承恩公府那条街去?” “那可是勛贵聚集地,多不吉利啊!” “哎呦,快看!那领头的是不是……承恩公府世子爷?!” 第9章 扶灵回京 这一声惊呼,像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炸开。 “真是世子爷!他、他怎么披麻戴孝?!” “那棺材……天啊!世子爷给谁扶灵?没听说承恩公府近日有丧事啊?” 沈棲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挤到人群前方,踮脚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行素白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如松,却一身刺眼的縞素。 正是封行止。 他面容冷峻,看不出悲喜,只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他亲自扶著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一步步走得极稳。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压得人心头髮沉。 沈棲云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心跳骤然失序。 那棺材的样式、木材……她看著莫名眼熟。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然后她就听到身旁有知晓內情的百姓,压著兴奋与旁人道: “快看!那副棺材里躺著的,是世子爷那个前妻云氏!” “哪个云氏?” “嗐!就是七年前,那个走了狗屎运救了长公主,然后挟恩图报,死皮赖脸非要嫁给世子爷的那个又胖又丑的尚书府小姐啊!” “听说后来被休了?” “不是休,是和离了!没想到人竟然死了?” “死了才好呢!那种女人,死了也是活该!白白耽误了世子爷那么多年!” “……” 有人拍手称快,言语刻薄。 也有心软的老人嘆息。 “话也不能这么说……终究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听说她娘家也落败了,和离后无处可去,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那是报应!” “这位世子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亲自为她迁坟扶灵!” 纷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入沈棲云耳中。 她却仿佛听不见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材。 再看向队伍前方那个一身素縞、面如冰封的男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以……他那日匆匆离京,是去了酉州? 他找到了她的坟? 还將她的坟给迁来了京城? 看这方向……难道还要迁进他封家的祖坟?!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著那口棺材的眼神,为何那般……复杂? 她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隱入人群之后。 袖下的手掌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明明已经“死”了,用一个云雱的身份彻底了断了过往。 他为何还要將“她”从酉州挖出来,带到这京城之地,再次置於风口浪尖? 沈棲云眼睁睁看著那支沉默而引人注目的送葬队伍。 朝著承恩公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 承恩公府。 管家彭叔得知消息后,匆匆跑去松明堂。 將世子爷扶灵回来的事情,稟告给大长公主。 李凤君手中的茶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好的汝窑瓷盏瞬间碎裂。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她却浑然不觉,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说谁死了?” 彭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臟怦怦直跳,低声稟道: “回大长公主,是……是前世子夫人,云氏……” “世子爷他、他亲自扶灵,將前夫人的棺槨迎回了京,眼看就要到府门口了!” “云雱?” 李凤君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身形也跟著晃了一下,脑中一片混乱。 身旁的红霞紫霞忙扶住她。 “她……她何时死的?在哪死的?为何会死?” “衡之他……他怎么会……”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得不到解答。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儿子为何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云氏离府五年,早已不是他的妻。 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们的生活,还是一副冰冷的棺槨! “快!快隨本宫去看看!” 李凤君再也顾不上仪態,也来不及细思。 提著裙摆便匆匆赶去府门外。 封頊闻讯也从书房赶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大声喧譁。 只窃窃私语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只见长街那头,素白的队伍缓缓行近。 封行止一身縞素,走在最前,確实是亲手扶著那口沉重的楠木棺槨。 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 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沉。 他就这样,在无数或惊诧、或好奇、或非议的目光中。 一步步將棺槨扶至承恩公府大门前。 “衡之!”李凤君看到儿子这般模样,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你这……你这是做什么?!” 封行止抬眸,目光与母亲对上。 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和心绪激盪而带著沙哑,却异常清晰。 “母亲,儿子將您的儿媳,接回来了。” “你……” 李凤君被他这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儿媳?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个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尸身的人? 主要是,他们已经和离了啊。 “胡闹!”封頊沉下脸,上前一步喝道: “衡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如此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 “先將棺槨安置偏院,再从长计议!” 他试图先稳住局面,避免承恩公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然而封行止的態度却异常坚决。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父母,以及闻讯赶来、同样震惊不已的太子妃封黛宜。 最后落在那口棺槨上。 “父亲,母亲,长姐。” 他的声音不大,却根本不容拒绝。 “云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生前我未尽到丈夫的责任,令她流落在外,因病而终。” “如今,她既已归来,自当入宗祠,受香火。” “我已命人开了西苑的萱辰堂,暂且停灵其中。” “入宗祠?” 封黛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衡之,她已与你和离!如何还能入我封家宗祠?你莫非是疯了不成!” “长姐,和离书我从未签过。” “此事日后自会向父亲、母亲、长姐解释清楚。” 封行止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此刻,请父亲母亲准许,让云雱……先进门。” 第10章 官府未盖章的和离书 李凤君看著儿子眼中的坚决。 到了嘴边还要斥责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一向沉稳可靠的儿子,竟会为了云氏做到如此地步。 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雨丝落地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太子身边的近侍匆匆下马,来到太子妃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封黛宜脸色微变。 她看了一眼弟弟和那口棺槨,眉头紧蹙。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对父母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宫中也已关注此事,此刻强硬阻拦恐生事端。 封頊面色铁青,权衡利弊。 看著寸步不让的儿子,又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深知此事已无法简单压下。 他重重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先……先依世子所言,將棺槨请入萱辰堂。” “一切事宜,容后再议!” 僕从们得了指令,这才敢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封行止手中接过扶灵的重担。 封行止微微頷首,鬆开了手。 目光却始终追隨著那口缓缓抬入府门的棺槨,直至其消失在影壁之后。 他转过身,面向长街。 无视那些探究、好奇、惊疑的目光。 只对霍二沉声吩咐:“守好这里,任何胆敢惊扰夫人亡灵者,不必留情。” “是!” 霍二领命,带著一眾侍卫肃立府门两侧,气势凛然。 封行止这才看向神色严肃的父母,深深一揖。 “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受惊了。” “待儿子稍作整理,再去松明堂向父亲母亲请罪。” 说完,他不待父母回应,便跟著那口承载著他五年找寻的棺槨。 一步步走入承恩公府深深的门庭。 李凤君望著儿子的背影,又气又急又心疼。 脚下又一个踉蹌,被承恩公及时扶住。 “冤孽……真是冤孽啊……” 她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而这场由承恩公世子亲手主导的。 为其早已“和离”且声名狼藉的前妻扶灵归府。 甚至欲將其重新纳入宗祠的惊世之举……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京城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听闻此事的人,无不震惊譁然。 纷纷猜测著这背后隱藏的真相。 隱藏在街角人群中的沈棲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几经变换,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封行止究竟想做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承恩公府,松明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凤君端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雍容华贵。 只剩下苍白与疲惫。 封頊在她身侧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时不时重重嘆一口气。 太子妃封黛宜也已除去繁复宫装。 换了一身相对素净的常服,面色沉静。 但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堂下,封行止已换下那身刺眼的縞素,穿著一身玄色常服。 却依旧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冷肃与坚决。 他背脊挺得笔直,沉默地接受著来自父母和长姐的审视。 “衡之!”最终还是李凤君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五年前没有和离是怎么回事?” “那封和离书,白纸黑字,可是云氏亲笔所写。” “此事当年我们也是知晓的,虽未大肆宣扬,但官府皆有记录。” “既已和离,你们便再无夫妻名分。” “这些年我未阻止你寻她,是想著她一个孤女,居无定所,无所依傍。” “若是能寻到,照拂一二,也算全了情分。” “可如今人死灯灭。” “你若將她悄无声息地安葬了,或者为她换个风水宝地,也就罢了!” “何至於……何至於闹得如此惊天动地?!” “你让朝堂同僚如何看你?让皇室宗亲如何看我们封家?!” 李凤君一边喋喋不休说著,一边扶著胸口。 显然今天被自己儿子气得不轻。 封行止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封和离书,双手奉到母亲身前。 “父亲,母亲,还请过目。当年,我並未去官府盖印。” 当年,他確实有些恼她留下一封和离书,不告而別。 他堂堂承恩公府世子,竟被明媒正娶的妻子给拋弃了。 如此,便成全了她。 可他走去官府途中。 行至一半,鬼使神差地在京城绕了半圈,又回了府。 他必定要先將人寻到,问清楚她离开的原因,再同她和离。 “依律法规定,和离需双方情愿,签字画押,官府备案,方可生效。” “她留下的,不过是一纸单方面陈述意愿的书信,做不得数。” “在律法上,她始终是我的妻子。” 此言一出,再看著和离书上云雱孤零零的名字,满堂皆寂。 “你……你既然不认和离,为何当年不说?”李凤君愕然。 “当年儿子奉命剿匪,归府后她已离去。” “儿子只想著儘快寻回她,问清缘由。” “未曾想她竟一去不回,最终……” 封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深色。 “至於名分,寻不到人,爭执此事毫无意义。” “但如今,她既已归来,名分就必须釐清。” “她生是我封行止的人,死是我封行止的鬼。” “入宗祠,受香火,是天经地义之事。” 李凤君/封頊/封黛宜:“……“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第11章 封行止的坚持 封頊身为一家之主,素来对待家人脾气温和。 此刻却也被自己这一向沉稳的儿子气得面色铁青。 “荒谬!你既未曾和离,为何不早些说明?!” “这五年来,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你已和离。” “来承恩公府为你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你现在才告诉我们,你从未和离?” “你是嫌我们承恩公府这些年太安寧,非要给那些世家大族、达官显贵家添些笑料不成?!” “若那云氏只是寻常宗妇,若她前些年没有声名尽毁。” “若这五年她只是在庄子上养病倒也罢了。” “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已不是你妻子。” “你却要以正妻之礼迎她入宗祠、列於歷代宗妇之间。” “你让先祖如何瞑目?让我与你母亲日后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父亲。”封行止的声音陡然一沉。 “云雱或许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堪。” “但她嫁与我两年,始终谨守本分,从未行差踏错。” “她孝顺公婆、善待下人,即便受尽外人嘲讽,也从未借世子夫人的身份跋扈行事。” “她唯一做错的,或许就是用错了方式嫁给我。” “可两年夫妻,儿子没有照顾好她,也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与长姐,缓缓道: “如今她孤身在外、芳魂早逝,难道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能给她?” “至於顏面……” “儿子以为,若因惧怕流言蜚语,便让髮妻沦为孤魂野鬼……” “那才是真正有失体统,令家族蒙羞。” “你……你这是在指责我们?”封頊难以置信地望著儿子。 “儿子不敢。”封行止垂下眼眸。 “儿子只是觉得自己也有错,儿子只望云雱的名位,重入宗谱。” 他神情坚定,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封黛宜看著弟弟,心中百转千回。 她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过人,心性坚韧,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变。 她原以为他对云雱並无情意,甚至存有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任由“和离”之说流传。 可如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他这五年的寻找,今日的惊世之举。 背后藏著的心思,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她轻声嘆了口气,开口道: “父亲,母亲,事已至此,再斥责衡之也无济於事。” “棺槨既已抬入府中,万没有再抬出去的道理,那才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后续该如何处置。” 她转向封行止:“衡之,即便如你所说,律法上她仍是你的妻。” “但让她入宗祠,绝非你一人说了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需开祠堂、请族老、告先祖,每一步都需谨慎。” “况且她……已逝多年,又是以这种方式『归来』,族中必有巨大非议。” “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封行止抬头看向她。 “长姐放心,族老那边,我自会分说。” “一切规矩礼法,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我只求父亲母亲能准允此事。” 李凤君与封頊再度沉默。 自己生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他们哪里不知? 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那种。 若强行反对,只会將关係闹得更僵,让家丑外扬得更彻底。 良久,封頊重重坐回椅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你先去料理萱辰堂的事。” “至於开祠堂入宗谱之事……等你能说服族老们再说!” 这已是变相的让步,至少默许了棺槨放在府內。 李凤君亦是长嘆一声。 想到那么一条年轻的生命,早些年就已经消逝。 她眼角有泪光闪过,最终也没再多言。 封行止深深一揖:“谢父亲母亲,儿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松明堂。 李凤君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云氏……当真就让他如此放不下?” 封黛宜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 “母亲,或许……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衡之的心意,也低估了云雱在他心中的分量。” 李凤君终於忍不住伏在丈夫肩头低声啜泣: “唉,云雱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呢?” 封頊见妻子突然伤心起来,忙连声安慰。 封黛宜则在心中飞速盘算,该如何將此事对家族、对东宫的影响降到最低。 封行止走出松明堂后,並未立刻前往停放棺槨的萱辰堂。 而是立於廊下,望著阴沉的天色。 霍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封行止询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主子,萱辰堂已派了可靠的人守著,祭品香烛皆已备齐。” “只是……” “府外窥探之人不少,关於夫人死因的流言,版本也越来越多。” 封行止神情冷漠,他对这些流言从不在意。 “不必理会。酉州那边查得如何?” “梁三仍在暗中探查。” “目前能確定的是,夫人当年確实是在沈府去世,沈家对外宣称是突发心疾。” “但具体细节因时间久远,知情人除沈家人外,只有一位姓张的老大夫。” “可惜这位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据其家人回忆,沈家人中確实有人患有心疾,但却是沈家大娘子沈棲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至於寄住沈府的夫人是否有心疾,他们並不清楚,也从未见过夫人。” “只说夫人去沈府后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不过夫人住进去五个月后,沈家倒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封行止看向霍二,静待下文。 “世子爷您之前在夫人母亲坟前见过的那位妇人,就是患有心疾的沈家大娘子。” “张老大夫曾断言她活不过十七,。” “可她招了一贫寒学子入赘冲喜生子,竟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而夫人,却在她十七岁生辰那日,突发心疾而死……” “此事听著確有蹊蹺。” 封行止闻言,眉头紧锁。 他想起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妇人。 原该要死的人活了下来,原本身体无恙的人却死了。 云雱虽体型圆润、性格怯懦,生命力却异常顽强。 否则也不会在尚书府那般环境下挣扎求生了十多年。 她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蹺,他根本不信所谓“突发心疾”。 想到某种可能,他声音陡然幽冷了几分。 “加派人手,继续查。如若她的死与沈家人有关,就送他们下去为她陪葬。” “是!”霍二正要去传信,封行止又叫住了他。 “东西可找到了?” 他指的是那块“无事牌”。 霍二忙道:“主子您离开京城那日,当街纵马。” “差点撞上沈家那位大娘子,之后匆匆离开。” “有路人见到您离开后,沈大娘子似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大概就是主子您所遗失之物。” 又是她? “此事暂放一边,待夫人安葬后,我亲自去找她拿回。” “是。”霍二离去。 第12章 再度被搅乱的心湖 封行止未再言语,在原地默立良久,方才举步走向萱辰堂。 堂內已设灵堂,白烛高烧,香菸繚绕。 封行止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在冰冷棺槨旁。 他斟了一杯酒,洒在灵前,声音低沉沙哑。 “云雱,我终究……把你找回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当年你独自一人在酉州是如何过的?” “可曾受了什么委屈?可是含冤而死?” 他对著棺槨,仿佛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 “我竟一无所知……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至此。” “若早知道……”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早知道又如何? 若早知她离开后会死,她提出和离时,他就会阻止吗? 那时的他,或许並不会阻止。 而是会帮她安顿好住处,给她一大笔钱財,再给她一批可靠的家僕伺候。 那时的他,对她有责任、有关怀。 却唯独少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牵绊。 直至失去,直至这五年寻找成了习惯。 直至得知她死讯时那锥心之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他只存有责任、甚至有些忽视的妻子,早已在他生命中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跡。 他轻嘆,眼神渐锐。 “你放心。” “你的死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若你死前遭遇不白之冤,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至於名分……你是我封行止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宗祠,你一定得进。” …… 之后几日,承恩公世子接回前妻棺槨的消息。 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酒楼茶馆更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承恩公世子爷將前妻的棺材接回府后……和封氏族老连对峙数日,铁了心要让她重入宗祠!” “天爷!他是疯了不成?” “那女人又胖又丑,声名狼藉,当年嫁给他也是挟恩图报,这位世子究竟图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两年夫妻,不忍对方死后成为孤魂野鬼罢。” “这云氏真是死了也能轰动全城啊……” 百味楼后厨,沈棲云听著伙计与食客们兴奋又压低的议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锅铲。 她心乱如麻,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菜餚,却频频出错。 就连后厨帮工何婶都看出,她这几日心事重重。 沈棲云思索数日,仍是想不明白。 封行止为何要这样做?是为弥补愧疚? 可他並不欠她任何东西。 还是……他对她存有一丝情意?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这荒谬的妄想。 大概,真的只是看在两年夫妻情分上,不忍见她死后孤坟一座。 於婉晴也察觉她的异样,寻了个间隙將她拉到一旁。 “云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適?” “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歇,今日我来掌厨。” 她的厨艺虽不及沈棲云,但也还算过得去。 这段时间有空便会来后厨帮忙。 沈棲云勉强笑了笑:“嫂嫂,我没事,確实有些累了。” 她不敢透露半分心事。 於婉晴体贴道:“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呈呈也该下学堂了。” 沈棲云想著,这个时辰后面的食客应当不多了,便点了点头。 她解下围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百味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迴荡。 回到沈府,她先去见了秦玉嵐。 沈万山与沈棲白也在,没想到他们竟也在谈论承恩公府的事。 秦玉嵐拉著她的手,担忧询问: “云儿,外面传的那些……可是真的?” “那承恩公府的世子,当真把……把『雱儿』的棺槨接回去了?” 她说出“雱儿”二字时,声音极轻,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棲云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沈万山抚须长嘆:“这封世子……行事竟如此出人意料。” “如此一来……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人已“逝去”,再大的哀荣也不过是活人的脸面,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非议。 沈棲白皱眉道:“此举確实惊世骇俗,於礼法不合,只怕封世子要承受极大压力。” “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 沈棲白谨慎地望了眼堂外,压低声音道:“他发现了呈呈的存在?” 他看向沈棲云,眼中满是忧虑。 云雱当初进沈府寄居后,並未隱瞒自己在京城的种种遭遇。 故而沈家二老与沈棲白皆知,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前妻,正是云雱。 原本云雱“死后”,以沈棲云的身份重生之事,沈棲白並不知晓。 他只以为是上天垂怜,让妹妹活了下来。 直至爹娘要为妹妹安排一段招婿冲喜、生子和离…… 然后独自带子在娘家生活的身份时,他觉得太过荒谬,不能理解。 沈万山、秦玉嵐和沈棲云这才与他坦白真相。 沈棲白消化良久,才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事实。 而今,承恩公世子竟找到云雱的坟墓,並將棺槨迁入封家。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封行止是否发现了呈呈的身份。 但他们仔细復盘,確定当初並未留下任何线索。 当初为云雱安胎的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以老大夫与沈万山过命的交情,绝无可能透露此事。 而为云雱接生的,是秦玉嵐和她的奶娘陈氏,外人无从知晓。 而早在云雱住进沈府前。 为给棲云治病,沈家已一日不如一日,家中奴僕仅剩两人: 奶娘陈氏与其夫杨叔。 这对老夫妻在沈家大半辈子,最是忠心耿耿。 绝无可能透露云雱当年怀孕之事。 后来家中有了呈呈,沈棲云身体日渐好转。 沈棲白娶妻於婉晴,生下蓁蓁。 家中才陆续添置了几个小廝婢女。 而这些新人对当年云雱之事一无所知。 此次沈家举家进京,隨行除了陈氏与杨叔夫妻。 就只有照顾呈呈的秀儿,蓁蓁身边的香桃,和沈棲白身边的书言。 进京后,秦玉嵐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適。 因此还未来得及补齐府中伺候的人手。 这般阴差阳错,反倒让承恩公府那边即便想查,也难查出端倪。 秦玉嵐將沈棲云搂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云儿莫担心,不管那边如何,都与我们云儿无关了。” “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女儿。那些前尘往事,忘了就好,別再想了。” 话虽如此,沈棲云又如何能真正忘记? 封行止那身縞素、那扶棺的坚定身影,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深处。 夜里,她又一次取出那枚“无事牌”。 摩挲著上面的“衡之”二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保留著这木牌,他为“云雱”扶灵,他坚持她仍是他的妻…… 她原本渐趋平静的心湖,再度被搅乱了。 …… 第13章 入宗祠一事敲定 而另一边,承恩公府內气氛凝重。 府中接连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族老们与封行止在书房中密谈良久,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松明堂內,李凤君与封頊坐立难安。 虽未直接参与儿子与族老之间的拉扯,心中却始终紧绷。 只盼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书房內,封行止面对这几个固执的族中长辈,眉宇间已浮现出几分不耐。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著那份始终未曾盖章画押的和离书。 他重申律法依据,语气低沉冷静。 隨后,他又取出一份文书。 是当年云尚书府尚未获罪前,云雱生母林婉嫁妆单子的副本。 封行止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云雱当年离开,未曾带走分毫嫁妆。” “依律,若她並非和离,而是亡故,其嫁妆当归还其娘家,或由嗣子继承。” “然而她娘家早已败落,亦无子嗣。” “若她仍算我封家之妇,这些財物便依旧归於她名下。” “封家代为掌管,名正言顺。” “若哪日寻到她外祖家的后人,可归还之。” “若坚称和离,我封家难免落下侵占亡故儿媳嫁妆之污名。” “诸位叔伯多在朝为官,当知人言可畏、清誉之重。” 他这一番话,將爭论的焦点从“情理”转向了“利害”。 云雱的嫁妆虽不至富可敌国,却也价值不菲。 若此事泄露出去,確实有损承恩公府与整个宗族的声誉。 封行止自然不会说,云雱另留了书信,让他自行处置她的嫁妆。 族老们面面相覷,脸色黑如锅底。 他们封氏,百年望族,树大根深。 岂是那种倾吞亡故宗媳嫁妆的无耻之辈? 他们或许不在意一个已逝女子的名分,却不能不顾全宗族的体面。 最终,一位年长的族老捻须长嘆,语气沉重: “衡之所言,確有道理。” “既然律法上未曾和离,她便仍是封家之妇。” “人既已逝,予她一个名分,既全了体面,也省去日后诸多是非。” “只是……仪式须得从简,不宜过分声张。” 封行止见目的达成,也未再多言,点头应允。 他清楚,这已是族老们所作出的最大让步。 云雱入宗祠一事,总算在族內勉强敲定。 封行止亲自指挥下人料理后续事宜,心头一件大事,暂可放下。 几乎同一时间,城门口。 刚替母亲处理完外地產业的慕谆年风尘僕僕赶回京城。 沿途,便让他听到不少关於封行止的传言。 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荒谬至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慕谆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怎的又是那个又胖又丑、心术不正的女人? 刚清静了五年,又开始阴魂不散。 衡之这是疯了不成? 人死了便死了,何至於让他如此大动干戈? 连自家府门都未进,慕谆年打马便直奔承恩公府。 见府门虽开著,却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肃穆与沉寂。 门卫见是他,未加阻拦,行礼放行。 慕谆年翻身下马,將马鞭丟给迎上前的小廝,大步流星直往里走。 “衡之呢?可在行云居?!”他厉声询问小廝。 小廝忙抬手指路:“世子爷此刻应在……在西苑的萱辰堂……” 慕谆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西苑奔去。 越近萱辰堂,空气中那股香烛纸钱的气味就越清晰。 堂外有侍卫守候,见来人是他,稍作犹豫,还是让开了道路。 慕谆年一把推开堂门。 素幡垂落,白烛高烧,中央赫然停著一口黑沉棺槨! 而封行止独自立於棺前,一身素服,正往火盆中缓缓投著纸钱。 火光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神情难辨。 慕谆年忍无可忍,衝上前去。 “封行止!你他娘的在搞什么名堂?!” 封行止动作未停,也未回头,只淡声道:“回来了?” “我再晚些回来,你怕不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天都给掀了?!” 慕谆年气得几乎语无伦次。 他指著棺木半晌才问道:“你竟然真的把这女人的棺槨弄回来了?还要让她入宗祠?!” “是。”封行止终於抬眼看他。 “她是我妻子,理应如此。” “妻子?!”慕谆年像是听到极可笑之事,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早就和离了!她算你哪门子的妻子?!封行止,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活著的时候缠著你不放,死了还要来祸害你!她……” “谆年。” 封行止驀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陡然冷肃。 “注意你的言辞,逝者为大。” 慕谆年简直要被气笑。 “这个心思歹毒,面容丑陋的女人,活著的时候是全京城的笑柄!死了难不成还成了你心头的硃砂痣?” 他真想立刻去找个道士来给好友驱驱邪,喷些符水。 看著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女人。 如今倒好,自己跳回火坑,又一次成了全京城的饭后谈资! 慕谆年伸手,想將封行止拽出去,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封行止转过身,看嚮慕谆年。 他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可怕,深处却仿佛有什么在隱隱翻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慕谆这次真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欠她挟恩图报逼你娶她?欠她让你丟尽顏面?” “衡之,你摸著自己良心说。她在的那两年,你可曾亏待过她?” “她走后这五年,你为找她耗费多少心力?” “你对她,早已算是仁至义尽!” “你不欠她云雱任何东西!要欠也是她欠你!” 封行止依旧摇头。 “若我当真没有亏待她,她为何会离开?为何最终会落得芳魂早逝?” 他目光掠过棺槨,低声嘆息。 “和她一条命相比,这些远远不够。” “不够?那怎样才够?!” 慕谆年再一次跳脚。 “把你这辈子都赔进去才够吗?她活著的时候,占著你正妻之位,死了还要占著!”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对她用情至深!” 这话说完,慕谆年自己都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將这两人放在一起,想想都辣眼睛。 第14章 原物奉还 “正因她死了。” 封行止再一次缓缓开口:“这名分更该还她。” “活著的时候,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至少死后不能再让她做无主孤魂,飘零在外。” 慕谆年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认识的封行止从来冷静自持、端肃得体,何时有过这般近乎偏执的模样?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髮。 “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过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为什么我完全理解不了你的行为?” 封行止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一叠纸钱,俯身投入火中。 火焰窜起,吞噬薄纸,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萱辰堂內重归寂静,唯有烛影摇晃。 映出生者与死者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和生者心中那份难以捉摸的执念。 慕谆年站在原地,望著好友沉默却固执的侧影。 他心中莫名觉得,这件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 又一个月后。 封行止换下素服,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走出府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骑马,只带了霍二隨行。 两人看似隨意地走在京城街道上。 阳光落在封行止的肩头,却照不散那眉宇间凝结的深沉。 他的脚步很稳,方向明確,一路走向城西崇仁坊的广济街。 百味楼的招牌映入眼中。 酒楼生意不错,虽已过了午市最忙的时辰,堂內仍零星坐著几桌客人。 封行止刚踏入店门,跑堂伙计林福就快步迎了上来。 见他气度不凡、有些眼熟,林福半点不敢怠慢: “这位爷,二楼还有间雅间清净……小的引您上去?” 为免人多眼杂,封行止略一頷首。 隨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安静雅室等候。 霍二掏出一锭银子拋给林福。 “隨意上几个菜。再请你们东家上来一趟,我家公子有事相询。” 林福怔了怔,忙赔笑问: “不知公子找大东家还是二东家?“ ”大东家今日在后院对帐,二东家……这会儿还在后厨忙。” “我家公子找掌厨的沈娘子。” 林福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您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二东家。” 消息传到后厨时,沈棲云正在尝一锅新煲的汤。 听闻有客人找,还以为又是熟客想问菜。 便让人先去请嫂嫂来替一下手,自己解下围裙。 顺手將新汤置於托盘,打算端去给二楼的客人尝一尝。 推开雅间的门,就见一道挺拔孤直的背影正临窗而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棲云呼吸一滯,端汤的手一颤。 怎么是他? 她强压住几乎跃出胸膛的心跳,將汤轻轻放在桌上。 接著垂首敛衣行礼,声音竭力平稳: “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奴家是百味楼的掌厨,听闻您寻奴家,可是今天的菜品有何问题?” 封行止目光落在她脸上,並未立刻答话,只缓步走近。 他瞥了一眼那盅热气氤氳的汤,淡声道: “汤色清亮,香气醇厚,沈娘子好手艺。” 沈棲云一听,不由想起在承恩公府那两年,曾为他煲过无数次汤。 再看眼前这盅,她恨不得立刻端回后厨。 就怕他尝出什么熟悉的味道。 封行止注视著她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若有所思。 “今日找沈娘子,並非品评菜餚。” 他语气平常,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那日封某不慎,在街巷纵马,惊扰了沈娘子。” “事后想起似乎遗落了一件隨身旧物,是块无事牌,形制特別。” “不知沈娘子那日……可曾见过?” 他声调平稳,甚至算得上客气。 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紧抓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紧,袖中的手不自觉攥成拳。 他竟然是为这块木牌而来! 她脑中急转。 该承认,还是否认? 若认了,怎么解释没及时归还? 若不认,万一他已查到了什么,不是更惹嫌疑? 短暂的沉默在雅间蔓延,空气几乎凝滯。 她的迟疑与紧张,清清楚楚落进封行止眼中。 见她久久不语,封行止眸色微沉。 一块並不值钱的无事牌,拾到却不还,无非贪图些小利。 他將沈棲云的紧张纠结误读成了待价而沽,语气便淡了几分。 透出属於上位者的疏离与直接: “沈娘子若拾得,还请归还,封某感激不尽。” “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要银钱补偿,但说无妨。” 沈棲云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被误解的羞恼,脸颊涨红,急声道: “公子误会了!奴家並非——” 话一出口才觉太急,她稳了稳心神,解释道:“奴家那日確实拾到一物。” “猜到或许是公子遗失之物,本想寻机归还,却不知该送往府上何处。” “加上酒楼事务繁杂,一时就耽搁了。” “东西现在未带在身边,公子可否明日派人来取?” 雅间內再次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静默片刻,封行止点头。 “明日此时,我再来。” 说罢,他从她身旁走过,径直下了楼。 霍二朝沈棲云点头致意,隨即跟上。 林福又端了几样小菜上来,却见客人已离去。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只付钱却不吃饭的客人。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让林福將菜送给另外两间雅室的客人。 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是真的没料到,就为了那块无事牌,他竟会寻,还亲自来寻。 夜里,沈棲云躺在床上,静静摩挲著手中的木牌。 指尖抚过“衡之”二字,只觉心中酸涩翻涌,难以成言。 …… 翌日。 封行止果然准时到了百味楼。 沈棲云走进雅间时,他正在用菜,神色难明。 她心中咯噔一响。 见他昨日未动筷,今天她便没有特意交代不给他上菜。 可转念一想。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且时隔五年…… 他应该,尝不出什么来吧? 沈棲云定定神,从袖中取出那块被体温熨得无比温润的无事牌,双手递上: “原物奉还,还请公子查验。” 第15章 他一定起疑了 封行止的目光立刻落向木牌,放下筷子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木牌边缘熟悉的磨砂质感,他轻轻摩挲其上“衡之”二字。 眼底墨色翻涌,又逐渐平息。 再抬眼时,他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多谢沈娘子。” “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在下亡妻所赠,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似隨口一提,目光却停在了沈棲云脸上: “说起来,在下这位亡妻,似乎与沈娘子也颇有渊源。” 沈棲云袖中的手又是一颤。 耳边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仿佛凝住。 他果然在查云雱!在查沈家! 封行止忽然起身,向前微倾。 无形的压迫感顷刻笼罩下来。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探寻: “听说沈娘子在酉州时,与在下的……亡妻云氏,颇有些交情?” 沈棲云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白,眼神闪烁,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带了一丝颤: “……是,是有些交情。云姐姐她……待人极好,只是福薄。” 她艰难地说完,心念急转该如何搪塞他的问话。 可封行止的敏锐,她再清楚不过。 他根本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人。 封行止將她所有的心虚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怀疑几乎落定。 他不再迂迴,语气沉冷,带著审视: “哦?是吗?沈娘子既与亡妻交情匪浅……” “那她临终之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或者,你是否察觉她当时有何异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棲云紧绷的神经上。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疼痛维持清醒。 他是在怀疑云雱的死因! 难道……他已经查到云雱有孕的事? 不,应该不会。 他一定只是在试探! “没有……”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云姐姐她……是忧思过重,才突然病倒的……” “等我们请来大夫时,已经……为时已晚。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她的反应太过失常,连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 封行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温和客气消失殆尽。 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目光闪躲的沈娘子。 又看向她因极度紧张而发颤的手指。 所有零碎的线索与猜疑在这一刻匯聚成清晰的脉络。 云雱的死,绝对与沈家有关。 而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沈娘子,必定知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甚至……参与其中。 封行缓缓站直,周身散出冷冽之气。 他没再追问,可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最后,他深深看了沈棲云一眼,目光如冰刃刮过。 “既然沈娘子不知,那便罢了。” “今日多谢归还旧物。叨扰了。” 说罢,他在桌上放下一张银票,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霍二紧隨其后。 门被轻轻合上,雅间里只剩沈棲云一人。 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耳膜,背后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定起疑了…… 可他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怀疑云雱的死和沈家有关吧? 他会不会对沈家不利?对呈呈……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上人声喧闹。 可沈棲云只觉得,既荒谬又无奈,浑身如坠寒冬。 …… 承恩公府。 行云居。 封行止端坐於书房之中,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难以捉摸的光影。 太医院院判何大人躬身立於案前,额角微有汗意。 承恩公世子深夜相请,气氛凝肃,他已预感到绝非寻常问诊。 “何院判请看。” 封行止將书案上一沓陈旧的纸页推前些许。 何院判双手拿过,借著明亮的烛光细看。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陈年医案。 纸页已微微泛黄,墨跡却仍旧清晰。 他谨慎地翻阅,眉头逐渐蹙紧。 这医案记录详实,患者显是自幼便患有心疾。 其症状、用药、每次发作的情形都记录在案。 笔跡並非太医院熟悉的格式,想来出自民间。 何院判斟酌著开口: “封世子,此乃心疾患者的医案。” “观其脉案记载,此患者先天心脉孱弱,心血不足。” “时常厥逆绞痛,用药颇为凶险……应是多年痼疾。” 封行止的目光始终锁在何院判脸上,不曾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依何院判之高见,患此心疾者,活过十七的可能有多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不计代价,倾力诊治。” 何院判沉吟片刻,指尖点著医案上的几处记录: “封世子请看此处:『十岁冬,疾骤发,厥逆半日,几殆,施针强心,辅以重剂参附,方回缓』;” “还有此处,『十五及笄礼后,悲喜过度,心脉紊乱,臥榻月余』……” “每一次发作皆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地摇头。 “恕下官直言,患此症者,如风中残烛,能活过十五岁已属不易。” “依这医案所载病情之凶险,能活至十七岁……近乎奇蹟。” “非人力可强求,恐需天命垂怜。” 书房內一时静极,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封行止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 他缓缓靠向椅背,声音低沉,陈述事实: “若……有人患此症,却不仅活过了十七。” “如今更是康健如常,甚至能操持生计、生养子嗣。” “何院判以为,可能否?” 何院判闻言,脸上瞬间写满难以置信,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话出口才觉失礼,连忙躬身。 “下官失仪。然,世子所言情形,实乃闻所未闻!” “心疾至此,根本已损,非药石能逆。” “即便精心將养,也不过是延喘时日,绝无可能『康健如常』。” “更遑论操劳生计、承受生產之艰险?那无异於自寻死路!” 他指著医案末尾:“世子您看,这医案记录止於十七岁。” “下官斗胆揣测,这位患者……怕是未能熬过那年吧?” 第16章 让他相信 封行止没有回答何院判的猜测。 他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那沓医案上,指尖划过最后一行记录。 那正是“沈棲云”十七岁前的最后一次诊脉记录。 何院判所言,不可能康復…… 记录止於十七岁…… 未能熬过…… 每一个字都与他今日所见的那个纤柔却充满生命力的妇人截然相反! 那个眸光清亮、在酒楼后厨忙碌的沈棲云。 与这医案上被断言早夭的垂死之人,简直是云泥之別。 然而,梁三查到的消息確凿无误。 酉州沈家那位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的大娘子,为何能活下来? 一个人,如何能死而復生?如何能脱胎换骨? 除非……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除非,他所看到的沈棲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棲云! 那她是谁? 为何对云雱之事闪烁其词? 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寻不出一个具体的思路。 何院判见他神色变幻,周身气息骤然冷冽。 嚇得大气也不敢出,深深低下头去。 良久,封行止才恢復如常。 “有劳何院判深夜前来。今日之事……” “下官明白!今夜下官从未来过国公府,更未见过任何医案!”何院判立刻接口。 封行止微微頷首:“霍二,送何院判。”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霍二应声而出,恭敬地提著如蒙大赦的何院判闪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合上。 封行止独自坐在烛光下,拿起那沓医案,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沈棲云这个名字上,指尖缓缓描摹著笔画。 沈、棲、云。 云、雱。 两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 …… 而沈棲云这边。 她心乱如麻,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封行止离开百味楼时,那冰刃般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在她脑中反覆回放。 他定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得极深! 他是权势煊赫的承恩公世子,若真要对沈家做些什么…… 沈棲云不敢再想下去。 呈呈还那么小,爹娘年事已高。 沈家根基浅薄,如何能经得起风雨? 她如何做,才能让他相信,云雱是真的忧思过重,突然心疾而死? 夜色渐深,窗外月凉如水,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焦灼。 终於,沈棲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床边的外衣披上。 借著月光,点亮油灯。 她举著油灯来到隔壁耳房的书柜旁。 在书柜与墙体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画轴,和一沓宣纸。 画轴上蒙了一块柳青色绢布。 沈棲云颤抖著指尖,將保存完好的画轴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幅並不算细腻传神的男子肖像逐渐呈现。 可见作画之人手法生涩,画技水平粗糙。 但依旧能看出画中之人眉目清冷,身姿挺拔如松。 此人正是封行止。 这是她凭藉记忆,偷偷绘下的画像。 每一笔勾勒,每一处晕染,都凝结著她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刻骨思念。 她又拿起那一沓微微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一页,墨跡清晰,是她以“云雱”身份写下的最后一篇札记。 日期止於她“离去”的前夜。 其下,纸页渐旧。 字跡也从最初的工整期待,慢慢变得染上哀愁。 最终归於平静。 这些,是她以云雱之名,记录下的对封行止的无尽想念、卑微祈愿。 以及离开承恩公府后,一路北行又改道南下的顛沛流离。 直至在酉州安定下来后。 她看著这些承载著她过往所有爱恋、挣扎与新生的札记。 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而札记中,进入沈府后的那五个月。 是云雱自失去母亲后,过得最温暖,最开心的日子。 有姨丈和姨母的疼爱,有兄长和妹妹的关怀。 那是她之前想求,却求而不得的亲情。 这些……能让封行止相信吗? 相信那个他名义上已逝的妻子云雱,真的是因为思虑过重,突发心疾而亡? 沈棲云的指尖死死抠著桌沿,指甲几乎要嵌入木纹之中。 她脑中飞速思考。 封行止已然起疑,且怀疑的方向极其危险。 他若是认定云雱之死另有隱情,甚至可能牵连沈家。 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以他的权势和性子,沈家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呈呈的身份也极有可能暴露。 这些札记和画像,是唯一能直接证明“云雱”心路歷程的物证。 它们无比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女人绝望的爱恋与孤寂的远走。 足以编织出一个“忧思成疾,客死异乡”的完美故事。 可是…… 要將这些最深藏、最不堪的隱秘亲手摊开在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又决绝离开的男人面前吗? 让他亲眼看到她是如何卑微地爱著他,如何绝望地记录下每一次他无心的温存与更多的冷漠。 如何拖著沉重的身躯在异乡苟延残喘…… 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开审视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將这些纸页全部投入火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然而,父亲担忧的眉眼,母亲强作镇定的嘆息,兄长紧蹙的眉头…… 还有呈呈天真无邪的笑顏……都在她眼前闪过。 沈家不能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 呈呈也绝不能捲入承恩公府的漩涡。 沈棲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找来一块乾净的青布,將画卷和那沓札记仔细包裹好。 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的最后一枚钉子。 翌日。 封行止没有再去百味楼。 沈棲云却来到了承恩公府的角门外,说是要求见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 守角门的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算客气地询问: “不知这位小娘子寻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有何事?是他的什么人?” 沈棲云垂著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嬤嬤,奴家是霍侍卫家的远房表亲,姓沈。还请嬤嬤帮则个通传一身,奴家就帮著家人带两句话给他。” 说著,她朝那位嬤嬤手心里塞了块角银。 对方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去帮她传了个话。 霍二听到自己的表亲寻上门,还是一位姓沈的小妇人。 正云里雾里,想说自家没有姓沈的远亲,就见公子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瞬间明了,隨著那嬤嬤去了角门。 抬眼看去,就见来人果然是沈家那位大娘子沈棲云。 第17章 再进承恩公府 沈棲云捧著怀中小小的青色包袱,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本的打算再简单不过。 將东西交给霍二后就离开,绝不在承恩公府多停留一刻。 这地方,於她而言,充满了太多过往和令人窒息的回忆。 然而,霍二並未如她所愿。 他面色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道: “沈娘子,还请您亲自將此物交到世子爷手中。” “他此刻正在府內,请隨我来。” 沈棲云心下愕然,下意识地想拒绝。 “霍侍卫,民妇这边还有百味楼的生意要忙,就不隨您去见世子爷了。” “还请您帮忙转交……” 霍二一脸为难的看著她。 “还请沈娘子见谅,世子爷亲口吩咐的,我不敢违抗。” 沈棲云抿了抿唇。 霍二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她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跟著霍二走进角门。 熟悉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瞬间撞入眼帘。 时光仿佛倒流。 她不再是沈棲云,又变回了那个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步履维艰的云雱。 心绪翻涌,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旧日的薄纱。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机械地跟著前方的身影。 甚至没注意到霍二在一个分岔路口,选择了靠右的那条路。 她的身体仿佛有著自己的记忆,下意识地、径直朝著左边那条通往澹崀居的小径走去。 那是封行止从前居住的院子。 走了约莫一小段路。 灼热的细风拂面,她才猛地惊觉四周过於安静。 前方早已没了霍二引路的身影。 她心下一惊,骤然回头。 这一回头,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岔路口,封行止和霍二正站在那里。 封行止身姿挺拔,一如昨日那般清冷矜贵。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目光锐利,充满审视。 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装。 霍二则垂手立在一旁,也有些不解。 沈棲云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乾脆一巴掌拍醒迷糊的自己。 她怎么会蠢到在这种地方走神,还走错了路?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对方,她对承恩公府,对他的居所,很熟悉吗?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匆匆折返回去。 然后在封行止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民妇见过世子爷。” “奴家昨日归府后,想到了之前清理云姐姐旧物时,发现的东西。” “想著或许是旧物,不该流落在外,便给世子您送来了。” 她將手中的包袱微微呈上,试图解释自己的来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封行止並没有立刻去接那个包袱。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薄唇轻启: “你方才,是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条路,是通往澹崀居的方向。那是本公子从前住过的院子。” 沈棲云的心臟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迅速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再抬眼时,脸上已尽力恢復了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歉意: “回世子爷,民妇初入国公府这般威严之地。” “心中一时紧张忐忑,没太留意看路,竟是瞎走了一段。还请世子爷恕罪。” 她將原因归咎於紧张和陌生。 这是最合理也最不易引起深究的解释。 封行止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压得沈棲云几乎要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他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无妨,便隨我来吧。” 说罢,他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棲云暗暗鬆了口气,默默跟上。 霍二则无声地跟在最后。 走了一段,封行止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沈棲云抬头望去,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分明是她还是云雱时,住了两年的綺锦苑! 只是如今,院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行云居。 行云居…… 沈棲云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心中霎时涌起惊疑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行云……封行止、云雱…… 这分明是取了云雱名字和他名字中的各一个字。 只是巧合么……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心乱如麻。 封行止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沈棲云按捺住狂跳的心,跟著踏入院中。 里面的布局似乎也有些微的变化。 添了些冷硬的摆设,减少了她从前喜欢的柔美装饰。 但大体格局未变。 他竟然……住进了她从前住过的院子? 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 若是厌恶,何必住进来? 若是纪念……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之间,何来值得纪念的情分? 进入厅內,沈棲云不敢再多看。 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青布包袱呈上,再次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世子爷,这便是民妇在云姐姐旧物中发现的东西,想著应当归还给您。” “百味楼诸事繁忙,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民妇便先行告退了。” 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封行止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包袱,终於伸手接过。 “有劳。” 他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对霍二道:“让人给沈娘子上茶。” “是。”霍二领命,下去吩咐。 沈棲云:“……” 怎的五年不见,他的耳朵就这般不好使了? 她无奈,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坐著。 而封行止就坐在主位上,將包袱放在茶几上。 修长的手指缓慢地解开了繫著的结。 青色的包袱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样零星的小物件。 有一支磨损了的旧毛笔,一块普通的镇纸。 一沓纸张泛黄、字跡稚嫩的札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用软布单独包裹的长物件上。 他拿起,揭开软布。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卷画轴。 他展开,目光触及画上自己的容顏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画技称不上好,但极其用心,每一笔都蕴含著深沉的情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被描绘得极其传神。 仿佛作画之人曾无数次地凝视。 他沉默地看著,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捏著画轴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是那一沓札记。 第18章 尘归尘,土归土 封行止翻开最上面的一张。 【衡之行冠礼,宾客皆赞其龙章凤姿,吾心甚喜,亦甚悲。】 【亲手所制无事牌,聊表心意,望他平安顺遂。】 【只求一事,愿能育一子嗣,像他,承欢膝下,足矣。】 【然……他终是不愿。】 【慕公子之言,犹在耳畔,如刀似刃。】 【市井之言,勛贵笑语,皆让我羞愧难当。】 【他那般好的男子,怎能受那些污秽之言。】 【或许,我早该离去。】 熟悉的字跡,確是云雱亲笔。 ——日期,是他冠礼那日。 他指尖微顿,继续向下翻去。 一页页,一日日。 【离京北上,不知归处。】 【唯愿衡之一切安好。】 ——这是她离开承恩公府的那一日。 【行至潞州,雨疾风寒,偶感不適。】 【忽忆起昔日病中,衡之曾遣人送药。】 【虽未亲至,亦觉慰藉。】 【如今,再无一人问冷暖。】 字跡有些虚浮,似乎写字之人正强忍著不適。 【改道南下,听闻酉州风物宜人。】 【母亲生前常念及秦姨母,或可去寻。】 ——笔触间透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抵达酉州,寻得姨母。不敢相认,远远望上一眼,足矣。】 ——这一页,墨跡还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跡。 【买了宅子,离姨母家很近。还有了一份活计,很安心。】 ——字跡多了几分雀跃。 【阴差阳错下与姨母相认。】 【姨丈姨母待我如亲女,沈家皆和善,心下稍安。】 ——字里行间多了几分踏实。 【姨母为我裁製新衣,嘘寒问暖,如沐母怀,但我还是想念衡之。】 ——喜悦与思念交织。 【夜梦,衡之的新妇倾城绝色,才情斐然,与他极为登对。甚好。】 ——泪水沾湿了宣纸。 【衡之,你可知……】 ——后面的字被重重涂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团。 越往后翻,记录变得越短,间隔也越长。 笔跡有时稳,有时虚浮,显然是书写之人身体和心绪皆起伏不定。 最后一页,字跡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 【秦姨母为棲云妹妹之事心力交瘁,妹病垂危,药石罔效,闔家哀戚。】 【感怀自身,亦觉命如浮萍,心头绞痛难当。】 【唯愿棲云妹妹能挺过今夜。】 ——日期,止於云雱“突发心疾”的前夜。 封行止一页页地看著,速度很慢。 厅內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沈棲云垂著眼坐得端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些卑微的爱恋、绝望的挣扎、孤注一掷的远走。 至於发现拥有他骨肉后的惶惑与期待,最终被她一页页隱藏。 不知过了多久,翻动纸张的声音停止了。 封行止的手按在那最后一页札记上,久久未动。 沈棲云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只见他低垂著眼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个大厅的气息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沈棲云。 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寒潭,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可沈棲云却发现,自己竟一种都不懂。 封行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她……一直看这张画像?” 沈棲云心尖一颤,强迫自己点头。 “是。云姐姐视若珍宝,每日都会打开看上很久,默默垂泪。” “直至……直至最后时刻……” 封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画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 所以,她离开的原因: 是因为听到了那日他与慕谆年在书房的对话。 是因为京城的流言蜚语。 是因为他不给她孩子。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她不够好。 所以,她最终……选择离开。 封行止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箭,直射向沈棲云: “中间的札记呢?” 沈棲云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嚇得身子一缩,脸色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什么中间的?云姐姐就留下这些。” 话一出口,她便知坏了。 封行止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沈棲云。 “初离开时,她每日都写。” “可后面,为何会成了隔几日?甚至是十几日?一个月?” “札记中,她涂掉的那一页,写的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令人胆寒的戾气。 “我……我不知……”沈棲云嘴唇哆嗦著,大脑一片空白。 预先想好的所有说辞在男人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 封行止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碗碟震颤,汤汁溅出。 他眼底赤红,死死盯著沈棲云:“你在帮她瞒著什么?!” 沈棲云看著他失態的面容,听著他压抑著暴怒的质问。 所有强装的镇定彻底粉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她摇著头,语无伦次: “我……我真的不知……云姐姐日日以泪洗面……” “有时候一看画像就看上半日……” “有时候执著笔,在书案前坐一下午,一个字都不写……” “我只知云姐姐思念她和离的夫君,担心惹她更伤心。所以……什么都不敢问……” 沈棲云泣不成声。 “云姐姐走的那日……还独自坐在窗边……看了好久的云……” “说是……说是……要是能像云一样,飘回他的身边看上一眼,该有多好……” “世子爷,云姐姐她日日想著您,念著您……可又不敢回来见您……” “日思夜想,情绪反覆拉扯……忧思过重,这才突发了心疾……” “至於为何写札记时隔越来越长……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太过思念,写出来徒增悲伤……” 她伏在茶几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压抑著抽泣。 封行止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日思夜想,情绪反覆拉扯…… 忧思过重,这才突发了心疾…… 最终,是他害死了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缓缓后退几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低头看著伏在茶几上痛哭的妇人。 又看向那幅画像,那沓写满绝望痴恋与漂泊辛酸的札记。 所以,这就是真相。 他曾经名正言顺的妻子,孤身一人死在异乡。 至死,都带著对他卑微而绝望的爱意。 而他,却在她死后,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封行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 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愴。 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灰败和深不见底的懊悔。 他没有再看沈棲云,而是小心拿著那沓札记和画像。 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厅。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坍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在他心里彻底地、无声地崩裂了。 沈棲云抬眼看著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听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口。 她知道,他信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用一个女人最深的痴恋与悲哀,终於铸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一剑,斩断了他所有的疑竇。 也一剑,將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繫,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云雱於他。 便真的只是一个刻在墓碑上的、早已逝去的名字。 而她沈棲云,与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 將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 她应该感到庆幸的。 庆幸沈家安全了,庆幸呈呈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这么空…… 仿佛隨著那个男人的离去。 她生命中某些极其重要的部分,也被彻底掏空了。 厅外阳光炽烈,鸟语香。 厅內,只剩下她一个人,无声痛哭。 …… 第19章 乌木令牌 一刻钟后. 霍二领著沈棲云沿原路返回,从角门悄然离开。 两人一路沉默,直至將人送出府,霍二才停步。 沈棲云低声道谢,嗓音有些乾涩。 “沈娘子慢走。” 沈棲云同他点了点头,隨即转身融入熙攘人群。 她步履微沉,心神恍惚。 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酒楼的。 周遭喧囂如隔了一层厚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於婉晴见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回来,嚇了一跳。 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 “棲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棲云勉强摇了摇头,机械地从嫂子手中接过锅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我没事,嫂嫂放心。” 甚至,她还朝於婉晴露出一个笑。 待於婉晴去了后院,沈棲云才站回灶台前。 锅铲比往日更沉,翻炒动作全凭肌肉记忆。 油烟升腾,菜餚在锅中滋滋作响。 她却感觉不到往日那份热络和生机。 只觉心头空落落的,累得几乎站立不稳。 一整日忙碌浑浑噩噩,直至夜幕低垂,酒楼打烊。 回到沈家那座略显陈旧却温馨的两进小院。 沈棲云先同嫂嫂去向爹娘和兄长问安。 一家人在厅中围坐,其乐融融地用晚饭。 席间聊起酒楼近况。 秦玉嵐见女儿神色疲惫却仍强撑笑容的模样,不由蹙眉忧心。 “云儿,后厨只你一人主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要不我们再请个厨子,也好替你分担些。” 沈棲云笑了笑,摇头道: “母亲別担心,嫂子常来帮我,忙得过来的。” “女儿只是在想,崇仁坊那几家离我们近的酒楼。” “似乎因我们抢了他们生意有些不快,这几日都在恶意压价。” “女儿是担心他们之后还会有別的动作。” 她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 沈家在京城毫无根基,最怕的就是惹上是非。 没有倚仗,步步艰难。 见自己一句话惹得全家担忧,沈棲云又连忙宽慰: “爹、娘,你们別担心。” “如今我们百味楼也不是没有倚仗的,他们不敢隨意欺负。” 眾人望向她。 沈棲云看向父亲,又看向兄长,语气坚定: “爹爹现在可是国子监正六品太学博士。” “兄长饱读诗书,才学出眾,明年春闈必定高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等兄长有了官身,我们家就有两位官身之人,看谁还敢轻易欺辱沈家!” 她说著,还故意挺直脊背。 一副“我父兄最了不起”的骄傲模样,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其实谁都明白。 在京城这等地方,六品小官实在算不得什么,进士更不稀罕。 但被女儿、妹妹这样全心信赖著。 沈万山和沈棲白还是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沈棲白暗下决心,定要更加刻苦,不能辜负妹妹的期望。 正在学堂读了几日书的呈呈,听到大人们说考进士。 也有样学样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 “呈呈以后也要考进士,不,要考状元!做大官!” “这样就没有人能欺负娘亲、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了!” 沈棲云心头一暖,伸手捏了捏儿子软软的脸蛋,含笑点头: “好,娘亲等著呈呈考中状元,做大官,给家人撑腰。” 三岁的蓁蓁正举著鸡腿啃得香。 见状也急著仰起小脸,口齿不清地说: “蓁蓁、蓁蓁也要跟哥哥一起考状元!” 童言稚语再次將眾人逗笑,饭桌气氛重新暖融起来。 晚膳后,沈棲云牵著呈呈回了云落阁。 月光如水。 呈呈蹦蹦跳跳地围著娘亲转圈。 兴奋地和她分享著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还同她说起自己新交的朋友。 沈棲云安静听著,目光比窗外的月光还温柔。 她將儿子轻轻抱在怀里。 母子二人偎在窗边的躺椅上看月亮。 沈棲云低声讲起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声音轻软。 故事还没说完,小傢伙已趴在她怀里呼呼睡去。 沈棲云让秀儿將呈呈抱回房,自己却仍在窗边独坐良久。 …… 同一片月色下。 承恩公府。 行云居,书房中。 封行止已將自己关了一整日。 他静立窗前,望著明月。 身后书案上,安静放著那沓陈旧札记与粗糙画轴。 月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墨色。 直至次日黄昏,他才推门而出。 神色看似平静,周身气息却比以往更加冷冽沉寂。 如同覆上一层不能融化的寒霜。 李凤君一直悬著心,见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夜里,她同丈夫封頊躺在榻上,愁眉不展。 “夫君,你看衡之这样子……我真担心他。” “云氏离开五年,他心里一直记掛著她。” “如今人没了,他这般反应……” “或许,我们该早些给他相看新妇了。” “有了新的开始,才能慢慢放下对云氏的亏欠。” 封頊揽过妻子,沉吟片刻: “话虽如此,但衡之的性子你也清楚,强逼不得。” “他才刚得知云氏死讯,此时提相看之事,未免太急。” “再缓一缓,待他心境平復些再说。” 李凤君知丈夫说得在理,只得暂压忧虑。 心中却已开始暗暗盘算京中適龄贵女。 …… 日子仿佛又回归了表面的平静。 百味楼在於婉晴细心打理和沈棲云厨艺支撑下。 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足够让沈家日子宽裕不少。 沈棲云將全部精力投入研製新菜与照顾家人中。 她刻意不去想承恩公府,不去想那个转身离去时,如同坍塌了般的背影。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道身影总不经意闯入脑海。 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钝痛。 这日午后,酒楼客人渐稀。 沈棲云正在后院清点新送食材,忽见前堂伙计林福小跑进来。 “二东家,那位……又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沈棲云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笋乾险些落地。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说了是何事?” 林福摇头:“对方未说,只请您再上楼一见。”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鬢髮,缓步走向二楼雅间。 这次来的人只有霍二。 他一身劲装,见到沈棲云,抱拳一礼,语气恭敬: “沈娘子,世子爷今日离京,前往潞州公干。” “他吩咐,若您在京中遇到难处,可凭此令牌至承恩公府寻大长公主或管家彭叔。” 说著,他递来一枚乌木令牌,上刻一个小小的“封”字。 沈棲云怔住,並未伸手去接。 封行止要离京?还留下这样的话? 是何用意? “世子爷还说。”霍二继续道: “先夫人既已安葬,前尘往事便了。” “此令牌只为全先夫人与沈家昔日情分,沈娘子不必多虑。” “用与不用,皆在您。” 所以,是因云雱之故,愿对沈家照拂一二? 沈棲云望著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她还是伸手接过。 不过是一块令牌,收下也无妨。 用与不用,確实在於她自己。 她微福一礼:“多谢世子爷好意,民妇谢过。” 霍二再次抱拳:“既如此,在下告辞。沈娘子保重。” “霍侍卫慢走。” 送走霍二,沈棲云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第20章 那个叔叔是好人 几乎同时,一辆马车在精锐护卫簇拥下,不疾不徐驶向城门。 车內,封行止闭目养神,指间无意识摩挲著那枚失而復得的无事牌。 霍二送完令牌,很快追上车队,隔窗低声稟报: “世子爷,令牌已交予沈娘子。” 封行止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霍二犹豫一瞬,还是问出心中疑惑。 “世子爷,属下不明。” “若为答谢沈家对先夫人的收留之恩,赠银便可,为何……” 那令牌意义非凡。 在京城,即便那些达官贵族、世家勛贵见封家令牌也得礼让三分。 封行止缓缓睁眼,声音低沉: “云氏因我而死,临终前放不下沈家,我理当替她照拂一二。” 或许是为求內心最后的安寧; 也或是为那段荒诞过往彻底作结。 那枚令牌,与其说是给沈家的庇护,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封印。 封存所有的探究、疑惑与不该再起的波澜。 从此,京城繁华、酉州旧事。 那个叫云雱的女子,都真正与他封行止成了过往。 他抬眼,目光投向百味楼的方向,一片沉寂。 突然。 “吁——”的一声,马车急停。 隨行护卫瞬间拔刀,还当有刺客,要对世子爷不利。 却见是个半大孩子追著一只圆滚滚的小狗窜到马前,险些被马蹄踏伤。 呈呈跌坐在地。 他乌亮大眼睛里却无惧色,只好奇地打量眼前高大的骏马。 这马毛色可真亮,比他见过的所有马都神气。 他怀里的小狗“汪汪”叫了两声。 对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马本能害怕,直往新主人怀里不停缩著,瑟瑟发抖。 霍二认出男孩,朝车內低声道: “世子爷,是沈娘子的儿子。追著狗玩,挡了路。” 封行止闻言,掀开车帘。 他记忆极好,认得这是那日在岳母坟前见过的孩子。 呈呈看见他,眼睛一亮——他也记得他。 娘亲常看的那捲画像里的叔叔,很可能就是他爹爹。 但娘亲说过,不能乱认爹爹,不然就会离开娘亲了。 封行止吩咐霍二:“去看看孩子是否受伤。” “是。”霍二跃下马,將呈呈从地上扶起。 呈呈一手抱小狗,一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奶声奶气道: “谢谢叔叔,我没受伤。” “但二货差点被大马踩到,您能帮我看看它吗?” 说著把怀里的小狗递向霍二。 霍二与那只圆滚滚的狗大眼瞪小眼,表示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咬牙问:“它一只狗,为何叫二货?” 呈呈听出他语气不善,歪头糯声道: “因为它好笨呀,看见大马还跑过来,差点被踩扁。” “叔叔为什么不开心?” 霍二脸色青白交错,幽怨地瞥向自家世子。 其他护卫抖动著肩膀,忍笑忍的辛苦。 呈呈不懂这些大人们都怎么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悄悄瞟向马车里的男人。 封行止看著孩子偷瞄自己的眼神,再一次想起云雱。 她从前也最爱这样悄悄看他。 再细看,他竟觉得这孩子同云雱有几分相像。 封行止恍惚一瞬,又暗自摇头,看来自己是真的魔怔了。 他转向霍二:“看看狗有没有受伤?” 霍二闷声道:“回世子爷,狗没事。” 这只蠢狗好得很,但他很不好。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街边惊慌传来:“呈呈!” 紧接著,一抹烟霞色身影匆匆映入眾人眼帘。 沈棲云快步跑来抱住儿子,急声道: “呈呈,你没事吧?” “书言说去学馆没接到你,娘亲都嚇坏了……” 她一时心急,只顾检查孩子,未留意前方马车中坐著的是谁。 呈呈见惹了母亲担心,立即乖乖认错: “娘亲,是呈呈不好,呈呈不该追著二货乱跑,让娘亲和书言担心了。” 二货? 沈棲云一愣:“二货是谁?” 呈呈指向霍二怀中的小狗:“是它,我给小狗取的名字。” 沈棲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对上霍二幽怨的眼神。 她一惊,来不及看狗,驀地转头望向马车。 正好对上封行止的目光。 空气凝滯一瞬。 沈棲云心口一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將儿子档在身后,福身行礼: “民妇见过世子爷。” “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的车驾,还请您见谅。” 封行止將她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下意识挡孩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心下微疑,却未深究,只道: “无妨,孩子未伤便好。” “京城虽为天子脚下,亦有城防巡逻。” “但拐子藏在暗处,防不胜防,沈娘子还需仔细看顾孩子。” 沈棲云连忙点头:“谢世子爷提醒。” 她匆匆从霍二怀中接过小狗,拉著儿子让至道旁,垂首道: “世子爷请先行,愿您一路顺风。” 封行止下令,让车队继续出发。 车帘落下前,那孩子再一次从他母亲身后探头看过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似闪过一丝孺慕和不舍。 不舍? 他大概是看错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轔轔声。 护卫们收刀入鞘,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簇拥著马车继续向城门方向行去。 沈棲云站在原地,一只手紧紧牵著呈呈的小手。 另一只手抱著那只名为“二货”的小胖狗。 小狗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异样,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不再吠叫。 她能感觉到马车里那道目光,似乎透过车窗,再次落在她们母子身上。 这让她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將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呈呈仰著小脸,眼睛却一直追隨著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 直到那华盖顶盖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小傢伙轻轻摇了摇母亲的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娘亲,那个叔叔走了。” 沈棲云回过神来,低头看著儿子,勉强笑了笑。 “嗯,那位叔叔有公干,要出远门。” 她顿了顿,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认真道: “呈呈,以后不可再这样乱跑了,知道吗?刚才多危险。” 呈呈乖巧点头,小手却摸了摸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 “娘亲不怕,呈呈以后会小心。” “那个叔叔……是好人,他的马没有踩到二货。” 孩子稚嫩的话语让沈棲云心中一酸。 她抱了抱儿子,站起身,再次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街面空空荡荡,只余下远处熙攘的人声和逐渐西斜的日光。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书言找不到你,该急坏了。” “好~~~” 马车內,封行止指尖的无事牌温润微凉。 就在马车拐向另一条街道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窗外。 远远地,看见那抹烟霞色的身影蹲下身,將那个小小的孩子轻轻拥入怀中。 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只能看到那一个微小而温柔的轮廓,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相依相偎的影子。 那孩子似乎还在朝这个方向张望。 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再次浮起,说不清道不明。 那孩子的眼神,越发让人熟悉。 他蹙了蹙眉,强行压下这毫无来由的探究欲。 “加速。” 他沉声吩咐,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冷清。 车夫应声,鞭子轻响,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 车队加快了速度,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將京城的繁华与喧囂彻底拋在身后。 官道开阔,尘土微扬。 马车向著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 第21章 强买菜方 待沈棲云牵著呈呈回到沈府。 秦玉嵐听闻街上的小插曲,拉著外孙上下检查。 確认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得知惊扰的是承恩公世子的车驾,更是后怕不已,连连念佛。 “云儿,日后咱们还需更加谨慎些才好。” “京城权贵遍地,我们……”秦玉嵐未尽之语中满是担忧。 “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沈棲云低声应著。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递给父亲母亲观看。 並转述了霍二的话。 沈万山沉吟片刻,抚须道: “封世子此举,倒也算全了情分,有几分君子之风。” “只是这令牌……” 他摇摇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我沈家虽清贫,却也不能凭白受人恩惠。” “父亲说的是。”沈棲云將令牌收回,心中亦做此想。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亲自陪著呈呈给“二货”洗澡。 想到霍二临行前,看她的那幽怨眼神,她笑著同儿子商量道: “呈呈,咱们给二货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呈呈正往狗子棕色的毛髮上抹著皂角。 闻言,他歪著脑袋,不解: “娘亲,二货的名字不好听吗?” 沈棲云帮著儿子擦掉鼻尖上沾上的泡泡,解释道: “好听。但是,有个叔叔的名字叫霍二。” “你给这只狗子起名叫二货,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呈呈听娘亲这么说,聪明的脑子转了一圈。 立马就想到了今天抱二货的那位叔叔。 “娘亲,就是那位脸色看起来臭臭的叔叔吗?” 沈棲云用五指梳理著狗子的毛髮,狗子舒服得直哼哼。 “是啊,就是他。” “所以,呈呈能给狗子换个名字吗?” 呈呈乖巧点头。 “好~~~” “娘亲,那换个什么名字好呢?” 沈棲云让他自己想。 呈呈很快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小狗这么圆,那就叫滚滚吧。” “非凡养的那只叫圆圆,正好和滚滚凑一对。” “娘亲,你说好听吗?” 沈棲云失笑。 滚滚——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在骂狗。 但对上儿子期待的目光,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听,咱们呈呈真聪明。” 接著她又引导儿子: “非凡把滚滚送给了你,那呈呈是不是要回赠礼物,好好谢过人家呀?”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呈呈乖巧点头:“娘亲,那我把自己那把弹弓送给他。非凡也很喜欢弹弓。” 沈棲云见儿子强忍不舍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呈呈真乖,但你要嘱咐非凡,弹弓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玩儿,也不能对著人射。记住了吗?” “等娘亲哪天得空了,再帮你做一把。” 呈呈闻言,开心的连连点头。 见著儿子脸上的童真笑容,沈棲云神情柔和。 母子二人帮著滚滚洗完澡,又用毛巾將它的毛髮擦乾。 这才將它抱进了秀儿临时为它搭的狗窝里。 ……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百味楼的生意在沈棲云不断推陈出新的菜品支持下,愈发红火。 渐渐的,也在西市一带有了些名气。 沈棲白每日埋首苦读,比以往越发用功了几分。 沈万山在国子监教书育人,兢兢业业。 府中虽偶有崇仁坊其他酒楼因眼红而生的些许小绊子。 但都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转眼又过月余,冬意渐浓。 这日,百味楼来了几位衣著光鲜、却眼生的客人。 点名要寻东家。 於婉晴见来者气势不凡,不敢怠慢。 忙將人请入雅间,又让人急唤后厨的沈棲云。 沈棲云解下围裙,匆匆上楼。 甫一进入雅间,便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主位上是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面容精明,眼神中带著久经商场的算计。 他身旁站著几个看似隨从、实则气息精悍的汉子。 “这位便是百味楼的沈东家?” 那中年男子並未起身,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民妇沈棲云,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沈棲云福了一礼,心中警惕:“听闻贵客寻我?” “姓沈?”那男子挑眉,放下茶盏。 “我乃东市『薈贤楼』的掌柜,姓钱。” “今日前来,是想跟沈东家谈笔生意。” 薈贤楼?沈棲云心中一动。 那是京城数得上號的大酒楼,背景颇深。 据说背后有皇商甚至官家的影子。 与他们这城西的小酒楼可谓云泥之別。 “不知钱大掌柜想谈什么生意?”沈棲云不动声色地问。 “简单。”钱掌柜笑了笑,眼底却无甚笑意。 “我看你们百味楼这几道特色菜,甚是新奇,生意不错。” “我们薈贤楼想买了你们的菜方,价格嘛,好商量。” “五十两一道,如何?” 於婉晴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五十两一道菜方,对於普通厨子来说已是天价。 可这些菜方是百味楼立足的根本,再多她们都不会卖的。 沈棲云同嫂子一个想法。 她面色平静,摇了摇头。 “多谢钱大掌柜厚爱。” “只是这些菜方乃百味楼安身立命之本,恕民妇不能售卖。”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东家,凡事好商量。” “若是嫌价格低,我们可以再谈。” “六十两?七十两?”他每报一个数,语气便越发冷上一分。 沈棲云语气依旧温和,却无比坚定。 “並非价格之故。” “菜方,不卖。” “呵……”钱掌柜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东家,在京城做生意,要知道审时度势。” “有些东西,能握在手里是宝,但若握不住……可能就是祸端了。” 赤裸裸的威胁。 於婉晴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沈棲云用眼神制止。 沈棲云抬眼,直视钱掌柜,声音清晰: “钱大掌柜的意思是,若我们不卖菜方。” “薈贤楼便要让我们这百味楼开不下去吗?” 钱掌柜皮笑肉不笑: “沈东家是聪明人。” “听说你们沈家是书香门第,沈老爷还在国子监任职?” “何必为了些许银钱,沾染这商贾之事。” “甚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呢?” “安稳度日,岂不更好?” 话语间,竟连沈家的底细都摸清了。 沈棲云心下沉沉,知道此事难以善了。 但无论如何,是绝对不能应下的。 只能先请人离开,再好好想想,看是否能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见她还在沉思,那钱掌柜已不耐烦,加重语气。 “沈东家,我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爽快些,对你我都好。” 沈棲云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抬头与人对视。 “钱大掌柜可否等上几日?” “这百味楼毕竟也不是民妇一人拿主意。” “待民妇回去后,与家人好生商量一番,再给钱掌柜答覆。” 钱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倒是也没有硬逼著她今日一定要给出答覆。 只是冷哼一声,带人离开。 “那三日后,钱某再来同沈东家详谈。” “沈东家到时可就要想清楚了。” 沈棲云立在原地,看著人离去。 …… 第22章 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平衡点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嘱咐嫂嫂,先別把薈贤楼之事告知家人。 让他们也跟著担心。 她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於婉晴应下,表示和她一起想。 沈棲云还是一如往常地陪著家人用了晚膳,又检查了呈呈的功课。 直至將孩子哄睡,方才独坐灯下,静静思忖。 灯火如豆,映照著她沉静的侧脸。 薈贤楼背景深厚,若真要用强。 沈家如今这点微末根基,根本不堪一击。 直接拒绝,恐招致立刻的报復。 答应售卖菜方,无疑是自断臂膀。 百味楼就算能重新研製出新的菜方,对方也能不断过来“强买”。 如此这般,迟早关门了事。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法。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妆匣底层那枚冰凉坚硬的乌木令牌上。 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去碰。 不能动用它。 一旦动用,便是与承恩公府、与封行止再生瓜葛。 前尘往事只怕再难真正斩断。 更何况,封行止留下令牌是看在“云雱”的情分上,而她现在是沈棲云。 她不能用“云雱”的遗泽,来为“沈棲云”的生活铺路。 那该如何? 脑中飞速盘桓著京城饮食行业的格局,各家酒楼的特色。 以及……人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忽然,她眸光微凝,想起一事。 前几日听几位熟客閒聊,提及薈贤楼虽名气大,但其东家—— 那位背景深厚的皇商,近来似乎正为宫中一位即將归省的老太妃的寿宴採买事宜头疼。 老太妃念旧,尤喜年轻时吃过的几道失传的民间小点。 皇商派人寻访许久,皆不得法。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沈棲云的脑海。 她立刻起身,磨墨铺纸,伏案疾书。 不过片刻,几张墨跡未乾的纸笺便已写就。 她將其小心封入一个寻常信封,又另取一张素帖,写下几行字。 翌日清晨,沈棲云並未前往百味楼。 而是换了一身更显稳重的藕荷色衣裙,独自一人来到了薈贤楼。 钱掌柜听闻她来,以为她终於想通。 带著几分得意在雅间接待了她。 “沈东家可是考虑清楚了?”他捋著短须,语气倨傲。 沈棲云却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那个未曾署名的普通信封放在桌上。 轻轻推了过去。 “钱大掌柜,民妇今日並非来谈菜方之事。” “此物,烦请您转交贵东家。” “或许,能解贵东家眼下的一桩烦忧。” 钱掌柜一愣,狐疑地拿起信封:“这是何物?” “贵东家看了,自然明白。” 沈棲云神色平静,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素帖。 “另外,关於菜方之事,民妇也有一个提议,写於此帖之上。” “请钱大掌柜与贵东家过目。” “三日后,民妇在百味楼恭候大驾,再听答覆。”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篤定,反倒让钱掌柜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和素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好,钱某定当转达。” 三日后,薈贤楼的东家。 也就是那位姓周的皇商,周庆余。 对方竟亲自来到了百味楼。 周庆余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审度。 他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封信。 “沈娘子,那几道失传点心的製法,你是从何得知?” 那信封里装的,正是宫中老太妃念念不忘的那几道民间小点的详细製作方法。 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早已失传的诀窍。 沈棲云微微一笑,从容道: “祖上曾有人在御膳房帮过厨,留下些零星记载。” “民妇不过是偶得残谱,加以琢磨復原而已。” “能入周东家法眼,是民妇的荣幸。” 她自然不会说。 这是她结合在承恩公府见过的某些古籍记载; 以及在酉州和沿途搜集的民间食谱,反覆试验才还原出来的。 还是云雱时,她唯一能自由钻研而不被人嘲讽的,也就只有厨艺了。 周庆余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朗声一笑。 “沈娘子好手艺!” “凭这几张方子,你便可直接向我开口要个高价,为何还要绕这个圈子?” 沈棲云取出那张素帖,轻轻展开。 “民妇不敢挟功图报。” “日前钱掌柜所言菜方之事,民妇的提议尽在於此。” 周东家接过一看,只见素帖上写的是“合作”而非“售卖”。 沈棲云提议,百味楼愿以较为优惠的价格。 定期向薈贤楼供应其独有的几味核心调味酱料。 並允许薈贤楼在特定宴席期间。 有偿使用百味楼的某几道特色菜作为限时菜品。 同时,百味楼承诺。 其核心菜式绝不在东市区域开设分店或提供外烩服务。 以避免与薈贤楼直接竞爭。 这是一个极巧妙的解决方案。 薈贤楼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特色”,提升了自身竞爭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尤其可用於应对类似老太妃寿宴这样的高端需求。 却无需付出购买天价菜方的成本。 也免去了彻底撕破脸皮强取豪夺可能带来的坏名声。 而百味楼,则保住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核心菜方的所有权。 並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大宗採购客源和一笔可观收入。 更避免了被恶意打压的风险。 划区经营,更是显足了诚意。 周庆余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便权衡清了其中的利害。 他再次看向沈棲云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沈娘子不仅厨艺了得,心思更是玲瓏剔透。” 他收起素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此事,周某应下了。” “具体细节,我会派钱掌柜与沈娘子详细磋商。” “日后,或许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沈棲云起身,从容一礼。 “周东家谬讚了。能得薈贤楼青睞,是百味楼的福气。” 没想到,这次的危机就此化解。 甚至意外地开闢了一条新的財路和人脉。 送走周东家,於婉晴激动地拉住沈棲云的手,后怕又欣喜。 “云妹,你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棲云浅浅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轻声道: “嫂嫂,曾有人和我说过。” “在某个圈子里立足,有时未必需要硬碰硬的权势。” “展现自己的价值,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平衡点,或许是一条更稳当的路。” 她没说这话是谁说的。 於婉晴见她的神色,也很自觉的没有问。 …… 第23章 他这次就是来用膳的 封行止处理完潞州官商勾结、贩卖私盐一案。 踏著岁末的寒意返回京城。 天际灰濛,细雪无声飘洒,將巍峨皇城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早已掛起喜庆的红灯笼。 行人裹著厚厚冬衣,採买年货,笑语喧譁。 处处洋溢著浓浓的年节气氛。 马车轆轆驶过青石板路。 封行止靠坐车內,合上手中书籍,静静望向窗外。 窗外人间烟火,热闹非凡。 他却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悵然。 仿佛与这满城欢腾隔了一层无形屏障。 不待主子吩咐,霍二便命车夫驾著马车先往皇宫行去。 世子爷办案归来,自当先入宫面圣稟报。 御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皇帝仔细翻阅他呈上的证据与涉案官员名单,龙顏大怒。 隨后又对这个能力出眾、办事稳妥的外甥好生夸讚一番。 “此行辛苦衡之了。” 皇帝放下名单,语气温和。 “此事牵扯甚广,你能如此迅速查实,且证据確凿,朕心甚慰。” “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內之事。”封行止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皇帝点头,又道: “你离京这段时间,太后对你极为想念,常在朕跟前念叨。” “你既回来了,便先去慈寧宫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免得她掛心。” “是,臣遵旨。”封行止恭声应下。 慈寧宫內暖香馥郁。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听小宫女念戏本子。 一见封行止进来。 她立即坐直身子,脸上绽开慈爱笑容,连连招手: “衡之,快过来,让外祖母好生瞧瞧!” 封行止快步上前,依礼问安。 太后却已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 “潞州那边苦寒,吃食必定也不比京城,瞧瞧这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是又只顾著公务,没好生用饭歇息?” 面对外祖母浓浓的关切,封行止素来冷峻的眉眼不禁柔和几分。 他温声应道:“劳外祖母掛心,衡之一切都好。” “潞州公务是繁忙些,但吃住皆有人打理,並未受苦。” 太后却是不信,拉著他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从衣食住行问到身边人是否得力,絮絮叨叨了许久。 封行止耐心地一一回应,没有丝毫不耐。 太后望著眼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气质清贵沉静的外孙。 越看越是满意,便忍不住又老生常谈: “衡之啊,公务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总是拖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都二十五了。” “別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早就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可你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叫外祖母和你母亲如何能不忧心?” 封行止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后並未察觉,继续劝道: “哀家知道,你心中对云氏心怀愧疚……” “唉,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云氏与你缘分已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也该放下前尘,重新择一位贤淑女子,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京城里好姑娘多的是,只要你点头,外祖母和你母亲定为你挑选一位最好的……” 太后言辞恳切,满是长辈的殷殷期望。 封行止垂著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涩意,如同饮下一杯放凉了的苦茶。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一切……但凭外祖母和母亲安排。” 太后见他终於鬆口,脸上愁容这才消散些许,露出欣慰笑容: “好好好,你能想通就好。” “年节下正好有些宫宴走动,届时你也多留意些。” 又拉著他说了会儿话。 知道他母亲定然也在府里著急等著。 便没有留膳,放他出了宫。 走出慈寧宫,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宫墙朱红,积雪皑皑,天地间一片寂静清冷。 封行止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將那点莫名的悵然与涩意压下心头,迈步向宫外走去。 马车等候在神武门外。 见他出来,车夫忙放下脚凳。 “世子爷,是回府还是?”霍二低声询问。 封行止並未直接回府,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缓行。 霍二紧隨其后,默然不语。 不知不觉,经过城西崇仁坊附近。 封行止抬眸,目光掠过街边一间不算起眼、却宾客盈门的酒楼。 百味楼的招牌略显陈旧,但门口擦得鋥亮。 进出的食客面带满足,隱约有诱人的食物香气飘出,勾人食慾。 沈家经营的这家酒楼,生意似乎……很不错。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就要走进去。 “世子爷?”霍二低声询问。 “无妨,先用顿饭。” 封行止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抬步向酒楼里走。 正值午市,大堂內几桌客人在悠閒用餐、交谈。 跑堂伙计林福眼尖,一眼认出这位只给银子却不用餐的客人。 他连忙殷勤上前:“这位客官!快楼上请,雅间还给您留著呢!” 这话自是討巧的虚言。 这位贵客已经好久没来,哪会真一直留著雅间?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热情些总不会有错。 封行止微微頷首,隨他上楼。 雅间清静,窗外可见后院一角,几串掛在屋檐下的乾货隨风轻摇。 他吩咐道:“隨意上几个菜即可,无需惊动你们东家。” 他这次確实是来用膳的。 林福原本还在想要儘快去通知沈东家。 见对方此次並非寻人,忙应声退下: “好嘞,爷您稍候!” 客人说隨便上几个菜,那自是不能真隨便。 尤其还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主。 林福迅速搭配好几样精致菜色。 原要亲自去后厨报菜,见刚招呼的一桌客人吃完要走。 他忙拉了万禄,让对方去后厨报菜名。 自己则笑容满面送客至门口,寒暄著挥手道別。 后厨里,沈棲云刚炒完一份菜。 正抬手用袖口拭去额角细汗。 灶火烘得她脸颊微红,几缕碎发沾在颈侧,平添几分忙碌生气。 听万禄来报有客人点了新菜。 她又迅速进入忙碌状態,压根不知这次的菜是给封行止食用的。 第24章 出手相帮 封行止独自坐在雅间內。 窗外是京城冬日特有的灰白天空。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声响,思绪却飘得很远。 直到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伙计端著托盘进入,他才收回目光。 几道菜被依次摆上桌: 一碟晶莹剔透的白切鸡; 鸡皮爽滑,肉质紧实,旁配一小碟姜葱蓉。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五三层,颤巍巍地冒著热气,色泽诱人。 一盅清燉狮子头; 汤色清澈,肉丸嫩滑,点缀几颗枸杞。 一道蟹黄豆腐; 莹白如玉的豆腐浸在金黄浓稠的蟹黄芡汁中,缀以翠绿葱。 两道素菜是清炒芦笋和蒜蓉豆苗; 翠绿欲滴,散发清香。 最后是一碗老鸭燉笋汤; 汤色清澈却香气扑鼻,鸭肉酥烂,冬笋嫩黄。 “爷,您慢用。” 林福和万禄布好菜,恭敬退下。 雅间內重归寂静。 封行止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蟹黄豆腐。 豆腐极嫩,入口即化. 蟹黄的鲜醇浓郁瞬间充斥口腔,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隨即又舀了一勺老鸭汤。 汤水清冽,入口却醇厚鲜香。 鸭肉的滋味被完全燉出,与冬笋的清新完美融合。 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满口的温润妥帖。 这火候,这调味……太熟悉了。 就仿佛……出自云雱本人之手。 甚至某些细微处的调味偏好,都一模一样。 上次在百味楼用饭,他只尝了一口。 当时觉得味道熟悉,却只当是巧合。 封行止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著其他几道菜,眼神越发深沉几分。 就如同古井投入石子,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波澜。 他突然放下银箸。 银箸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微响,在这安静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每一道菜,都精准復刻了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逝去之人的手艺。 云雱的厨艺並非京中流行的高门大户菜系。 带著她自个儿琢磨的独特手法和乡野间的鲜灵劲儿。 他曾以为这世间独此一份。 封行止抬眸,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 似乎想穿透门板,看向楼下后厨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记得云雱刚嫁入承恩公府时,为了討好他,日日钻研菜谱。 她身形笨拙,在厨房里忙碌时常弄得一身狼狈。 但端出的菜餚却总能让他意外。 他那时只当是尚书府请了高人教导,並未深想。 后来才知。 那是她瞒著继母,偷偷向府中老厨娘学的。 后又自己一遍遍尝试著做的更好。 她离开后,他再未尝过那样的味道。 即便是府中最好的厨子,依著她的菜谱做,也总觉得差了什么。 可现在,在这间不起眼的西市小酒楼里,他又尝到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姓沈的妇人……沈棲云。 自小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 她如何能在久病缠身时,习得这样一手与云雱一模一样的厨艺? 甚至……青出於蓝? 巧合?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封行止眸底深处,原本已经打算停止的探究欲,再一次强势冒头。 且比之前更加浓重。 太多的疑点…… 之前被那突如其来的“真相”和巨大的愧疚感暂时掩盖。 如今却因这熟悉的味道而重新串联起来。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唤来霍二,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去查沈棲云这身厨艺,是如何习来的?事无巨细。” “是。”霍二领命,下去安排。 封行止独自坐在雅间內,重新拿起银箸,继续用膳。 百味楼后厨。 沈棲云浑然不知楼上雅间发生的一切。 此刻稍稍閒了下来,她正揉著发酸的手腕,准备歇息片刻。 於婉晴拿著帐本过来,脸上带著喜色: “云妹,这个月的进项又多了两成!” “照这样下去,等开春,咱们就能將开酒楼的成本赚回来了!” 沈棲云接过帐本看了看,也露出一丝欣慰笑容。 “太好了。嫂嫂,辛苦你了。” 於婉晴看著小姑子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我有什么辛苦的?” “倒是你,整天泡在厨房里,才是真辛苦。” “要不咱们还是再请个庖厨吧?” “真的不用。”沈棲云摇头。 “现在还能忙得过来,等以后生意更好了再说。” 正说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夹杂著呵斥和碗碟破碎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向前堂走去。 只见几个衣著流里流气的男子正故意找茬。 为首的一个拍著桌子嚷嚷: “什么破酒楼!菜里居然有头髮!” “叫你们东家出来!赔钱!” 林福在一旁陪著笑脸:“这位爷,您消消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一定是个误会,我们上到掌厨下到伙计,都是戴了帽子的……” “误会?!”那汉子一把推开林福,瞪著眼。 “你的意思是爷我讹你了?!爷看你是不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於婉晴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挡在了沈棲云面前。 她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地痞无赖上门闹事。 沈棲云拍了拍嫂子的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目光扫过那盘所谓的“有头髮”的菜。 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男子,心中瞭然—— 这恐怕是附近哪家眼红他们生意的酒楼找来捣乱的。 “几位客官。”她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我是这里的东家。” “若是我们的菜出了问题,我们自然认赔。” “不知几位想要如何解决?” 那领头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还是个標致的小娘子当东家?” “简单,这顿饭钱免了,再赔爷们十两银子,爷就当没这回事!” 十两银子? 於婉晴气得脸都青了。 沈棲云蹙眉。 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自然不能惯著他们。 不然以后只会没完没了。 她正打算让人去报官,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倒不知,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走下楼梯。 他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棲云一愣——他回京了? 不是,他怎么又来了…… 第25章 行事越发出格 那几个地痞被封行止目光一扫,顿时就气短了几分。 领头那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看著非富即贵。 可他们平日,哪里能近距离接触那些大人物。 所以,一时没能认出对方身份。 他强自镇定道:“你、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閒事!” 封行止並未看他,目光直接落在沈棲云身上。 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沈东家,可需报官?” 沈棲云没想到他会出声,心中太过紧张,一时忘了回应。 那领头地痞心里发怵,但嘴上仍强硬道: “报官?好啊!让官老爷来查查他们这家黑店!” 封行止终於將目光转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也好。“ “正好让京兆尹查查,是受人指使,还是惯犯。霍二。” 霍二应声上前,亮出一块腰牌: “承恩公府办案,几位,跟我走一趟吧。” “承……承恩公府?!” 那几个地痞瞬间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眼前这位……是承恩公世子!怪不得眼熟!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哪里惹得起这等人物! “爷、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几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封行止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对霍二吩咐道:“处理乾净。” “是。” 霍二一手一个,如同拎小鸡仔般,將那几人拖了出去。 动作乾脆利落。 前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惊魂未定的食客和目瞪口呆的於婉晴。 沈棲云看著封行止,心情复杂。 她上前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封世子解围。”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脖颈上停留一瞬。 那里因刚才的忙碌和紧张沁出细密汗珠。 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无波无澜。 “举手之劳。” “这种故意上门砸场子的,多半是同行使坏,沈东家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民妇谨记。”沈棲云低声应道。 封行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柜檯时。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柜檯后掛著的那一串用来装饰的干辣椒和蒜头。 云雱从前在小厨房里,也喜欢掛上这么一串。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大步离开了百味楼。 於婉晴直到封行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拍著胸口道: “嚇死我了……云妹,幸好今日正好有贵客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过,这样尊贵的人物,为何会来我们这种小酒楼用饭?” 於婉晴嫁入沈家时,“云雱”已死。 故而她並不知道那一段过往。 沈棲云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她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心中莫名有股不安。 他过来用饭? 她匆匆上了二楼封行止用过的包厢。 见这次,桌上几道菜都用了,且用了不少。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封行止离开百味楼。 霍二低声稟道:“主子,那几人已招了。” “是崇仁坊『醉仙楼』的掌柜指使的,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来找茬。” “嗯。”封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给京兆尹递个话,让他『关照』一下醉仙楼。” “守法经营,方能长久。” “是。”霍二心领神会。 世子爷一句“关照”,足够那醉仙楼喝几年了。 封行止是走回承恩公府的。 他的思绪难得有些混乱 沈棲云…… 云雱…… 两个名字在脑中交替出现。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叫呈呈的孩子看他的眼神…… “霍二。” “属下在。” “再让人去查一件事,查一查沈娘子那位前夫。” 霍二领命:“是!属下立刻去办!” …… 承恩公府,松明堂。 大长公主李凤君已等候多时。 眼见日头西斜,儿子却迟迟不归。 她心中渐生焦躁与不满。 “彭管家。” 她让人唤来彭叔询问:“世子为何还未回府?” “回殿下,世子爷早已出宫。” 彭叔躬身回道:“只是……出宫后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往西市去了……” “似是在一家名为『百味楼』的小酒楼用了晚膳。” “百味楼?” 李凤君蹙起精心描画的黛眉。 “本宫倒是没有听过。” “那家酒楼的饭菜便如此好吃?” “值得他不回家同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用饭?” 她心中疑竇丛生,这绝非她那个注重规矩、言行从不出错的儿子会做的事。 更让她警觉的是,派去的人还带回另一个消息: 世子爷在用膳时,恰逢有人闹事,他似乎还出手替那酒楼东家解了围。 而那位东家,据说是个带著幼子的和离妇人…… 李凤君心中警铃大作。 虽理智上绝不认为眼高於顶的儿子会看上一个带著孩子的和离妇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联想到儿子这几个月来种种出格行为…… 尤其是执意將云氏棺槨迎回、力排眾议重入宗祠…… 她不得不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这孩子,自云氏去后,心思是越发深沉难测了。 难保不会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去。”她冷声吩咐心腹嬤嬤。“ 仔细查查那百味楼东家的底细,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前夫又是谁,越详细越好。” “是,殿下。”邱嬤嬤领命去了。 封行止回府时,暮色已深。 早已等候在垂门外的紫霞立刻迎上前行礼: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和公爷已在松明堂等候多时。” 封行止微微頷首。 他本就打算去请安,便隨紫霞前往。 松明堂內,灯火通明。 李凤君端坐主位,封頊陪坐一旁,面色皆是不愉。 李凤君上下打量儿子。 见他风尘僕僕,面容较之离京前似乎清减了些,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心疼。 但想到他今日所作所为,那点心疼立刻被怒气取代,面色冷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语气不善。 “今日又去了何处?” “听闻你从宫里出来,不先回府,倒跑去西市那等鱼龙混杂之地用饭?” “还替个不相干的妇人解围?” “衡之,你如今行事是越发出格了!” 第26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封行止行礼问安,姿態依旧从容。 “劳父亲母亲掛心。” “儿子只是偶然路过,腹中飢饿,便隨意用了些饭食。” “恰逢有人生事,举手之劳而已,並非刻意为之。” “偶然?举手之劳?”李凤君显然不信。 “那家百味楼的东家,是何许人?” “与你又是何关係?值得你如此『举手』?” 封行止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並未隱瞒: “她姓沈,名棲云,原是酉州青山书院山长沈万山之女。” “沈万山在酉州一带颇有学名。” “被国子监祭酒许大人向陛下举荐为国子监太学博士,一家人举迁进京。” “沈家还曾对云氏有收留之恩。” “儿子看在云氏的面子上,才对沈家的酒楼照拂一二。” “今日之事,亦是恰逢其会。” 听闻此言,李凤君提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原来是因为云氏。 虽然她对那个前儿媳观感复杂,但人死灯灭。 儿子念著旧情照拂一下其恩人,倒也说得过去。 总比他莫名其妙对一个和离妇人上心要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她脸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了些: “即便如此,也当注意分寸。” “你身份高贵,多少双眼睛都盯著,莫要徒惹是非。” 她顿了顿,趁机再次提起悬心已久的事。 “衡之,云氏之事已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將来打算了。” “母亲近日为你相看了几家姑娘。” “觉得崔家嫡长女崔念熹就不错。” “她性子温婉贤淑,端庄大方,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教导出来的姑娘,个个知书明理,堪称世家宗妇代表。” “崔念熹身为崔家嫡系一脉长女,自小跟在崔夫人身边主持中馈,打理內宅。且你看……” 封行止沉默片刻。 母亲的心思他明白。 今日这番发作,查问百味楼是假,逼他表態是真。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百味楼里那女人沉静的侧影和那个孩子依恋母亲的模样。 心中闪过一丝烦躁,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但凭母亲做主。”他声音不急不徐,听不出情绪。 没有拒绝! 李凤君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这才算彻底放心。 她立刻打定主意,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將崔家这门亲事定下来。 早日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进门,绝了外界那些荒唐的猜测。 也绝了儿子任何再行差踏错的可能! 虽说现在云氏还占著衡之原配妻子的名头。 让后续嫁进来的姑娘都成了续弦,略显委屈。 但以承恩公府的门第和衡之的人品才貌。 即便是续弦,这京城中的高门贵女也是爭抢著愿意嫁的。 “好好好。”李凤君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你既同意,母亲明日便去张罗。” “一路辛苦,快回去歇著吧。” 封行止行礼告退。 走出松明堂,夜风微凉。 他抬头望了望廊外疏冷的星子。 方才母亲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和急於联姻的態度在他眼前闪过。 他微微蹙眉,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迈步朝行云居走去。 身后松明堂內。 李凤君已开始兴致勃勃地与丈夫商议起与崔家结亲的细节。 仿佛已经看到了贤惠儿媳和可爱孙辈承欢膝下的美好未来。 …… 崇仁坊这边,近日发生了一件引人爭议的大事。 原本在西市小有名气的醉仙楼,突然因食物不乾净被京兆尹派人查封。 不过短短几天,就有小道消息流传开来。 说醉仙楼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因为得罪了对面那家不起眼的百味楼。 谁也没想到,这家门面不大的百味楼,背后竟有极大的靠山。 醉香楼找人去踢场,结结实实踢到了铁板上。 没討到半点好处,反倒自己惹了一身腥。 更有人传言,百味楼的东家,与承恩公府关係匪浅。 消息一传开。 原本还眼红百味楼生意、盘算著如何找茬的几家酒楼。 顿时收敛心思,再不敢轻举妄动。 就连东市那边也传开了此事。 一时之间,百味楼虽未张扬,却无人再敢小覷。 薈贤楼的东家周庆余和掌柜钱生得知后,更是后怕不已。 他们之前还曾上门威逼,要强买百味楼的菜单。 虽后来化干戈为玉帛,转而达成了合作。 但一念及当初的莽撞,周庆余仍是坐立难安。 就算周家是皇商,背后也有人撑腰。 可这点势力与承恩公府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思前想后,周庆余还是备了份厚礼,亲自登上百味楼。 他见到沈棲云便拱手致歉: “沈东家,此前周某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您海涵。” 沈棲云见他言辞恳切、態度恭谨,一时默然。 她心知,这一切都是因封行止那日出手相助而起。 阴差阳错之间,他不仅替百味楼解了围,更连带镇住了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这大概就是老人常说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她心里並不踏实。 沈家从未想过高攀权贵,更不愿无端欠下承恩公府的人情。 如今这般情势,虽换来一时平安,却与她的本意相违。 ……但事已至此…… 她总不能主动对外解释,说沈家与承恩公府毫无关係吧? 那样做,未免太过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而且,也会显得太自作多情了…… 沉默片刻,她终是微微一笑,对周庆余道: “周东家不必如此,既已合作,往事不必再提。” 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周庆余连连应是。 识趣地没有再打扰人家继续做生意,放下东西就准备走人。 沈棲云见他带来的东西都极为贵重,自然不肯要,硬要对方拿回。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现在依著承恩公府的那层莫须有的关係,收下这么重的礼。 以后要是人家想靠著这层关係,求著她去找承恩公府通融,办点什么事。 那还得了? 所以,她坚决不能开这个先河。 见沈棲云死活不肯收。 並且扬言,他就算现在不带走,等下酒楼打烊了也会给他送回去。 周庆余无奈,只好將那些重礼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 …… 第27章 沈娘子的前夫 夜里。 封行止端坐於行云居书房內。 窗外月影疏斜,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霍二垂手立於案前,低声稟报: “主子,关於沈娘子那位前夫,路鄴年,已查明。” 封行止点头:“说。” “路鄴年,祖籍酉州临川县。” “家境极为贫寒,父母早亡,由祖母陈氏一手拉扯大。” “其人聪颖,品性端方、学识不错,少时便显读书天分。” “得青山书院山长沈万山赏识。” “惜其家贫,沈万山便以资助英才为名,供其入青山书院读书。” “一切束脩、笔墨纸砚乃至部分生活所需,皆由沈家承担。” 封行止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叩:“继续。” “大夫断言沈娘子恐难熬过十七。” “沈家爱女心切,听闻冲喜或有一线生机,便开始暗中物色人选。” “同时,路鄴年祖母陈氏亦病重。” “老人家临走前的心愿便是见孙儿成家立业,延续路家香火。” 霍二略一停顿,见主子並无不耐,继续道: “路鄴年感念恩师多年栽培之恩,又欲成全祖母临终心愿。” “几番思量后,便主动提出入赘沈府冲喜。” “他入赘沈府后不久,沈娘子怀上身孕。” “並於一年后產下一子,取名沈聿呈。” “说来也奇,自怀孕后,沈娘子的身体竟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逐渐脱离了病榻。” “而路鄴年的祖母陈氏,终究没能熬过病痛,在曾孙出生前不久去世。” 封行止听到此处,眸色微深。 冲喜成功,母体康復,而冲喜一方至亲却故去…… 这其中的巧合,难免让人心生异样。 “路家几代单传,至路鄴年已是独苗。” “其祖母既已去世,冲喜之事亦算圆满。” “沈家似是觉得再留路鄴年在府中为赘婿,於他、於路家皆不仁,便主动提出和离。” “言明路鄴年已尽到冲喜之责,沈家感激不尽。” “如今愿放他自由,让他离开沈府,另行娶妻,將来生子亦可承继路家香火。” “路鄴年应允,双方签下和离书,官府备案,一別两宽。”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封行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路鄴年如今人在何处?可曾再娶?” 霍二答道:“据查,路鄴年与沈娘子和离后,为祖母守孝三年。” “孝期满后,又进青山书院刻苦攻读。” “沈万山依旧对他多有照拂。” “直至今年,他参加秋闈,高中举人。” “如今在青山书院准备明年春闈,並未娶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中了举人?”封行止眉梢微挑。 一个赘婿出身,和离之后,非但没有沉寂,反而考取了功名? 沈家……倒是“仁至义尽”。 “是。路鄴年如今在酉州士林中颇有些名声。” “皆言其虽出身寒微,然志存高远,学业精湛。” “且为人谦和,知恩图报,对沈万山始终以恩师相称,执礼甚恭。” “与沈家也並无交恶跡象,年节还会送上节礼……” 封行止若有所思。 “那沈棲云的厨艺是何时学的?” 霍二递上一沓宣纸,是暗卫连夜从沈棲云院中找到的食谱。 “据沈家进京前遣散的旧仆所言,沈娘子这几年一直照著这几本食谱钻研厨艺。” “而这几本食谱,是先夫人留下的。” “他们提及,沈娘子时常对著这几本食谱发呆。” “或是在厨房一待便是整日,反覆试验、琢磨。” “做的多是些京城风味,偶尔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改良菜式。” 封行止的视线扫过食谱。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是时常被翻阅。 上面的字跡…… 確实是云雱的字跡。 虽略显稚嫩笨拙,却一笔一划带著她独有的执拗劲儿。 一些菜名旁边,还细心標註了火候斟酌、口味调整。 甚至还有她自言自语般的小註: “衡之不喜姜味,或可少放,以葱白代之?” “此道或合婆母口味,可一试。”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霍二的声音继续传来,打破了他瞬间的恍惚: “世子爷,沈娘子是照著先夫人的食谱学的厨艺。” “她做出的菜品味道与先夫人做出的口味一致,倒是也说的过去。” 封行止挥了挥手,让他將食谱抄录一份。 然后將原食谱还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霍二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封行止起身,走至窗前,望著庭院中附在积雪上的月色。 陷入了沉思。 除了沈棲云的病,莫名其妙好了。 没有寻名医,没有用奇药。 就冲了一回喜…… 而其他的不合理,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出处。 可看似合情合理。 细究之下,又处处透著一种被精心安排过的顺畅。 总之,怪异至极。 ……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封行止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魅影。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西沈家那座略显陈旧的两进小院。 封行止的目標明確—— 原本不打算继续再探究的、可能被沈棲云藏匿的、属於云雱的札记。 那日,沈棲云送了札记和画轴到承恩公府。 他得知云雱是因为自己思虑过重才突发的心急。 一时太过內疚和自责。 即便沈棲云的说辞处处有紕漏,他也没有打算再深究。 可现在,心中莫名再起的探究欲。 让他又做出了今日的出格行为。 这沈府格局简单,人手似乎也不甚充足。 他精准地找到了沈棲云所居的“云落阁”。 屋內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主人显然尚未归来。 封行止如一片落叶般滑入室內。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查。 妆檯、书架、衣柜、枕下…… 他动作极快,却又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隱藏的角落。 然而,一番搜寻下来,竟一无所获。 就在他凝眉思索,是否遗漏了何处时。 院外隱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娘亲,明日学堂休沐,我们能去城外放纸鳶吗?” 是那个叫呈呈的孩子的声音。 “若天气好,便依你。” 隨后响起的,是沈棲云温柔却带著一丝疲惫的应答。 第28章 蝴蝶骨中心的黑痣 封行止心中一惊。 此时再想原路从门口离开,极易被迎面撞见。 想破窗先离开,似乎也不行。 因那扇窗户下,趴著一只圆乎乎的小狗。 他记得那狗名叫二货。 狗如其名,一点都不灵敏。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它还睡得那般熟…… 可他完全没想到。 待他往那边靠近时,那蠢狗会突然睁开眼睛,左右查看。 电光火石间,封行止目光扫向房梁。 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了上去。 隱没在横樑投下的阴影之中,屏住了呼吸。 他封行止活了二十五年,竟也有做这梁上君子的一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棲云牵著呈呈走了进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秀儿听到沈棲云母子回来的动静,忙过来伺候。 “大娘子,小公子,您们回来了。” 沈棲云吩咐道: “秀儿,去提些热水来,我要泡个澡。” “是,大娘子。”秀儿应声而去。 很快,她连著提了好几桶热水进来,倒入浴桶中。 “好了,秀儿。”沈棲云柔声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带呈呈去歇息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是。”秀儿牵著有些不情愿、还想缠著娘亲的呈呈退了出去。 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沈棲云一人,以及樑上隱身的封行止。 劳累一日,沈棲云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她揉了揉酸胀的肩颈,开始解开衣衫。 樑上的封行止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非礼勿视的君子之道刻在他的骨子里。 此刻却进退维谷。 他只能儘可能地將身体贴近冰凉的梁木,移开视线。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与自责。 第一次做这梁上君子,竟还撞见主人沐浴…… 水声淅沥,氤氳的热汽缓缓瀰漫开来。 模糊了浴桶中女子的身形轮廓,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女子体香。 封行止强迫自己凝神,思索著脱身之策。 他估算著时间,待她沐浴完毕,到床上去睡后。 或许可以將那只蠢狗打晕,然后从窗户悄然离开。 然而,水声渐渐停歇。 那女人却久久未有其他动静。 封行止心下疑惑不解。 难道水太深了? 这女人泡著泡著就睡著了,然后溺进了水里? 这般想著,他也顾不得“君子非礼勿视”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极小心地、透过木樑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沈棲云倒是没有溺进水里。 而是背对著梁的方向,趴在浴桶边沿。 墨色长髮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洁的背上。 头颅微微侧著,呼吸均匀绵长—— 竟是累极,在水汽温熏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封行止微微一怔。 此刻正是离开的绝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如同夜梟般轻灵落地。 点尘不惊,便要向窗户掠去。 先打晕那只蠢狗。 然而,就在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那片裸露的脊背时。 脚步猛地顿住,如遭雷击! 氤氳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 柔和的光线下,女子光洁的背部线条优美。 而在那蝴蝶骨中心的位置。 一颗小小的、顏色偏深的黑痣,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颗痣的位置、形状…… 封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滯。 云雱! 那个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他绝不会记错! 当年洞房夜,喜婆验身时曾特意提及—— 世子妃后背蝴蝶骨中心有硃砂痣,此乃大富大贵之相。 他虽不在意这些,却也记下了这独特的印记。 成婚两年,同床共枕无数夜晚。 那个体型丰腴、总是带著怯懦和卑微神情的女子。 在情动之时,会无意识地弓起背。 那颗位於蝴蝶骨中心的黑痣便会清晰显现。 他无数次抚摸过那个隱秘的所在。 甚至在她羞赧躲闪时,低声笑问过这算不算她的“私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沈棲云……云雱…… 沈棲云的蝴蝶谷上,怎么会有云雱的印记?! 一个是被断言早夭、却奇蹟般康復的沈家女; 一个是与他成婚两年、最终“病逝”酉州的前妻。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会有如此一模一样的体徵?! 巨大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 瞬间衝垮了他连日来的所有推测。 那些关於沈棲云与云雱之间的种种巧合…… 那些违和之处、沈棲云反常的態度…… 封行止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趴在桶沿熟睡的身影。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困惑。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能確定,眼前这女人不是云雱。 不论是外形、年龄、和长相…… 都不是。 那她们为何会有一样的身体特徵?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疯狂炸开。 他就这样僵立在原地,忘了离开,忘了隱匿。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颗黑痣,仿佛要將它看穿。 夜风吹动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 水汽渐消,肌肤感受到凉意。 睡梦中的沈棲云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囈语。 “衡之……” 她的声音太小,似含在喉咙里。 封行止又太过震惊,没有细听她喊的什么。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封行止。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停留过久。 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滔天的巨浪。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锐利。 隨即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飞至窗前。 將猛地惊醒的小狗打晕。 然后无声打开窗口掠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室內,只余下水汽微凉。 和仍在熟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沈棲云。 一阵凛冽的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猛然灌入。 终於惊醒了木桶中的沈棲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见窗欞被吹得微微作响。 几片雪趁机旋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融。 摸了摸木桶里的水,触手冰凉刺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残存的睡意顿时驱散殆尽。 每日的连轴忙碌,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竟在木桶里睡了这么久,连窗户都忘了閂牢。 担心寒气侵体,她匆匆起身跨出木桶。 仅著单薄的里衣,快步走到窗边,费力地將窗户重新关紧插好。 冷风卷过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抱著双臂,瑟瑟发抖地小跑回床边。 几乎是立刻就缩进了没有一丝温度的被窝里。 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盼能快点暖起来。 …… 第29章 相看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承恩公府的重重院落。 行云居內,封行止临窗而立。 此刻,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换下。 可沈棲云蝴蝶骨中心的那颗黑痣。 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沈棲云……云雱…… 到底是哪里不对? 封行止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某根將两人关联在一起的线。 可认真去梳理,这条线又理不直。 像是中间横亘了很多结,解不开。 封行止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眸色比夜色更深。 如今,疑竇再生,便再难按下。 “霍二。”他沉声唤道。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 “派人秘密监视沈家,监视沈家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任何有异之处,立即来报。” 霍二疑惑。 怎的世子爷又和沈家耗上了? 不是说,就感念他们对先夫人的收留之恩。 所以才照拂一二吗? 现在改成监视,可是沈家当真有何问题? “记住,要绝对隱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封行止强调。 “是!”霍二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 “主子,松明堂那边又递了话过来,催问您与崔家姑娘相看之事……” 封行止揉了揉眉心。 母亲近日为他的婚事特別上心,几乎是步步紧逼。 他知道,母亲是想用新的一段姻缘彻底覆盖掉云雱留下的阴影。 对於崔家,他並无恶感。 清河崔氏的门第、教养,都足以匹配承恩公府。 娶一位出自崔氏的宗妇,於他,於家族,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这之前,他打算顺从父母安排。 但如今,心中疑团再生,另一个女子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让他没了兴致去展开一段新的男女之情。 然而,他也清楚,一味拖延並非良策。 反而会引来母亲更深的猜疑和干涉。 甚至可能將注意力过早地引向沈家那边。 “回復母亲,我近日便安排时间。”他淡淡道。 相看罢了,走个过场。 让母亲安心,也为自己爭取更多暗中查探的时间。 “是。” …… 松明堂內。 李凤君得了儿子的准信,顿时喜上眉梢。 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快!快替我递帖子去崔尚书府上!” “就说后日我府上的梅开得正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请崔夫人和崔家小姐过府赏品茶!” 她忙不叠地吩咐邱嬤嬤,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总算把这孩子催动了!” “崔家姑娘我是越看越喜欢,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定能成为衡之的贤內助。” 封頊在一旁看著妻子高兴,也捋须微笑: “夫人眼光自是极好的。” “衡之经歷了那些事,如今能迈出这一步,实属不易。” “但愿崔家小姐能让他走出心结。” “定然会的!”李凤君信心满满。 “云氏……唉,终究是没福气,也是过去的事了。” “往后咱们衡之,必会越来越好的。” …… 两日后,承恩公府梅园。 暖阁早已布置妥当,。 银丝炭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窗外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 崔夫人带著长女崔念熹准时赴约。 崔念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锦袄,下系月华裙。 梳著精致的隨云髻。 簪一支赤金点翠梅簪,並几朵小巧的珍珠珠。 妆容淡雅,举止嫻静。 每一步都符合世家贵女的规范,眉眼间带著得体的微笑。 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李凤君一见便心中欢喜不已。 她拉著崔念熹的手嘘寒问暖,讚不绝口。 封行止奉母命前来作陪。 他今日一身湛蓝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峻。 但礼仪周到,言辞得体。 他与崔夫人见礼,又与崔念熹相互致意。 “久闻崔小姐蕙质兰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封行止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崔念熹微微屈膝回礼,声音清柔: “世子过誉。念熹才疏学浅,当不起世子如此夸奖。” “倒是世子文武双全,名满京城,令人敬仰。”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封行止一眼。 对上他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心头微微一跳。 隨即迅速垂下眼瞼,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封行止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並无波澜。 这样的场面,他经歷过不少次。 崔念熹確实如母亲所说。 是位標准的大家闺秀,挑不出错处。 但也……仅此而已。 眾人落座,品茶閒谈。 多是李凤君和崔夫人说话,封行止偶尔应和几句,。 崔念熹则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 唇角始终含著浅浅的笑意,只有在被问到时才会柔声回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言辞得体,態度恭谨。 李凤君寻了个由头,便让儿子带著崔念熹去梅园中走走,赏玩一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梅林小径上。 侍从们远远跟著。 空气中有片刻的静默,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的细微声响。 “崔小姐平日在府中,有何喜好?” 封行止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 崔念熹温声答道: “无非是读些诗书,习字作画。” “偶尔抚琴,跟著母亲学习管理中馈之事。” “比不得世子见多识广。” 封行止道:“崔小姐过谦了,管理中馈是宗妇要务。” “崔小姐能得崔夫人亲自教导,想必已是得心应手。” 崔念熹应对得体:“母亲教导用心,念熹只是略知皮毛,尚需勤学。” 她心中其实有些微的失落。 封行止的话无可指摘,但总隔著一层距离。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听闻过他与前妻云氏的一些传闻,知道他並非热情外露之人。 但此刻的冷淡,还是让她有些许受挫。 崔念熹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身侧的男子。 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枝上。 似乎並未真正欣赏景致,而是在思索著什么。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试著找话题: “那株绿萼梅甚是罕见,香气也清冽独特。” 封行止收回目光,看了那梅一眼,点头。 “確是少见。崔小姐若喜欢,可让下人剪几枝带回府中插瓶。” “多谢世子美意。”崔念熹微微一笑,心中那点失落稍减。 至少,他还是有体贴之处的。 又走了一段,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第30章 大冬天放纸鳶 崔念熹心中轻嘆。 她猜到,这场相亲於他而言,或许只是遵从父母之命。 而她,身为崔氏嫡女。 婚姻大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若能嫁给封行止这般门第、人品、才干皆出眾的男子。 已是极好的归宿。 至於情爱……那是奢求。 相敬如宾,或许已是最好结局。 崔念熹重新端正好心態,笑容愈发温婉得体。 封行止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他想著霍二方才暗中递来的消息: 沈棲云今日並未去百味楼,而是去了城外陪儿子和侄女放纸鳶。 他有些心不在焉。 眼前的崔念熹再好,也像一幅精美却无生气的画。 而那个在灶房忙碌、在浴桶中累到熟睡…… 甚至可能藏著惊天秘密的沈棲云。 却像一团迷雾,牢牢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这场相亲,最终在客气而平淡的氛围中结束。 李凤君热情地送走了崔夫人和崔念熹,转身对封行止道: “衡之,你觉得念熹如何?” “母亲瞧著真是再好不过了。” 封行止沉默一瞬,道:“崔小姐很好。” “只是儿子近日公务繁忙,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李凤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想到儿子总算没有直接拒绝,已是进步,便压下急切。 “也好,也好,总要多相看相看,培养下感情。” “崔家那边,母亲会去说。” …… 冬日的阳光淡白清冷。 城外开阔的草场覆著一层未化的薄雪。 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空气里带著凛冽的寒意。 沈棲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站在背风的坡上。 手中线轴微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京城方向。 含著一丝难以全然放下的忧虑。 今日百味楼那边,是嫂子首次独立掌厨,母亲也会去帮忙。 她本该在旁盯著才稳妥。 可低头看见在枯草地上奔跑追逐、小脸冻得通红却兴奋异常的呈呈。 还有一旁笨拙地拉著线、努力想让沙燕纸鳶逆风而起的蓁蓁。 那点担忧便又被压回心底。 儿子在学堂课业繁重,难得休沐。 眼巴巴求了她许久,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便应下了他的请求。 罢了,嫂子和母亲细心周到。 又有林福、万禄这些老伙计帮衬。 想必出不了大岔子。 她默默宽慰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在寒风中狂奔的两个孩子身上。 不过。 大冬日的带著两个孩子来放纸鳶,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滚滚看著也很开心。 追逐著两个孩子奔跑的步伐,“汪汪”狂追。 “娘亲娘亲!快看!” “我的老鹰飞起来了!飞的比真的老鹰还要高!” 呈呈拽著粗线,踩著枯草跑回来。 他鼻尖冻得红彤彤的。 但指著空中那乘著北风稳稳翱翔的苍鹰纸鳶,满脸儘是骄傲。 呵出的白气氤氳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蓁蓁的……蓁蓁的燕子也要飞!” 小蓁蓁裹得像个小球,努力学著哥哥的样子扯动丝线。 小手用力,试图让那略显单薄的燕子迎风而上。 沈棲云眼中漾开暖意。 她蹲下身,帮蓁蓁稳住几乎被风吹得乱转的线轴。 又將她的绒帽往下拉了拉,盖住微红的耳朵。 “蓁蓁乖,顺著风势慢慢放线,別急。” “你看,它这不是飞起来了?” 她拿出捂在怀里的温热水囊和还冒著些许热气的桂糕。 招呼两个玩得浑身冒热气的小傢伙过来。 “快来歇歇,喝口热水,吃点点心。” 看著他们依偎到自己身边,小口吃著糕点。 嘰嘰喳喳地说著学堂里的趣事和那只飞得最高的“老鹰”。 一颗心也被这冬日里难得的亲子欢愉熨平了不少。 如今的日子,虽忙碌艰辛,却踏实温馨。 她有需要守护的家人,有能寄託心力的营生,这就足够了。 至於那些前尘旧事…… 便如这掠过旷野的北风,由它去吧。 “呈呈,蓁蓁,再玩一小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吹太久,会生病的。” 沈棲云替孩子们拍掉沾在衣襟上的草屑。 將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他们红扑扑的小脸。 “好!”两个孩子声音清脆应道。 又活力十足地冲回寒风里,去追逐他们的纸鳶。 沈棲云站起身,寒风拂起她额前几缕髮丝。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追隨著空中那两只高低盘旋的纸鳶。 眼中满是温婉笑意。 “姑姑!你看!我的纸鳶飞得比哥哥还高!” 蓁蓁兴奋的呼喊在宽阔的场地上迴荡。 盛棲云弯起嘴角,正欲夸奖。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官道的岔路口,几骑人马正缓缓停下。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玄色大氅在苍茫冬景中格外醒目。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那通身的清冷矜贵气度也难以忽视。 是封行止。 沈棲云的心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侧过身,想借坡地遮掩。 她急忙低声唤道:“呈呈,蓁蓁,快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 封行止的目光扫过这片旷野。 几乎是立刻就定格在了坡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和两个嬉闹的孩子身上。 他勒住马,眼神深邃难辨。 封行止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態。 等承恩公府的相看结束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城外。 算是特意来寻她。 此刻,沈娘子立在寒风里,守著两个孩子玩闹的画面。 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寧感。 与他所熟悉的京中贵妇踏雪寻梅的雅致截然不同,却更鲜活。 更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那个叫呈呈的男孩,奔跑笑闹的模样。 竟让他心底某一处微微鬆动。 他驱马,缓缓朝坡地走来。 马蹄踏过枯草,声音沉闷而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棲云的心上。 她將跑到身边的呈呈和蓁蓁护在身后,心臟怦怦直跳。 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 “民妇见过世子爷。” 她垂首敛目,屈膝行礼,声音绷得有些紧。 呈仰著小脸,惊喜地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 再次看到这位叔叔了。 但看看母亲紧张的神色,他乖巧地没有出声。 只是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角,朝著来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蓁蓁比较怕生,怯生生地缩在沈棲云腿后。 第31章 名义上的前夫 封行止的目光在沈棲云微红的鼻尖和略显凌乱的髮髻上掠过。 最后落在她强作镇定的眼眸中。 “沈娘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这冬日的风更显疏淡,仿佛真的是只是路过。 “带孩子们出来玩?” “是…今日孩子学堂休沐,天气尚可,便带他们出来跑跑。” 沈棲云低声应答,只想赶紧离开。 “孩子们玩累了,民妇这便带他们回去了,世子自便。” “不急。”封行止的目光转向她身后正偷偷瞧他的呈呈身上。 “这纸鳶不错。” 呈呈听到夸奖,眼睛一亮,小声又带点骄傲地说: “是我娘亲给我扎的老鹰!” “哦?”封行止眉梢微挑,看向沈棲云。 “沈娘子倒是手巧。” 他记得,云雱也曾笨拙地试图给他做过一些香囊扇坠。 针脚粗糙,却异常用心。 这纸鳶…扎得確实精巧,非一日之功。 沈棲云心头更紧,忙道: “乡下把式,不值一提。世子爷谬讚了。” 封行止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回呈呈身上。 这孩子眉眼灵动。 仔细看去,那份灵秀之气……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熟悉感,语气放缓了些许。 “你叫呈呈?” “嗯!”呈呈点头。 见娘亲没有阻拦,他胆子稍大了些。 “我叫沈聿呈,叔叔你叫什么?” “呈呈,不得无礼。” 沈棲云急忙制止,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封行止却摆了摆手,並未在意。 反而回答了孩子的问题。 “我姓封,封行止,字衡之。” 他的目光並未离开呈呈的小脸。 闻言,呈呈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爹爹……哦不,叔叔的名和字都好听。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蓁蓁看著封行止的高头大马,兴奋道: “马……高高的大马……” 封行止闻声,视线扫过蓁蓁。 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小孩子心思纯净,所以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让人看著不由软了心肠。 封行止不由想到。 云雱还在时,很执著地想为他生一个孩子。 可…… 他心中惆悵了几分。 视线最终又回到沈棲云紧绷的脸上。 封行止忽然开口,状似无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娘子一双儿女,倒是活泼可爱。” “听闻沈娘子是招婿冲喜?” “看来此法果然为沈娘子带来了福运,不仅病体康復,更儿女双全。”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然而沈棲云却听得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他是在试探她!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世子爷说笑了,不过是老天垂怜,捡回一条命罢了。” “至於福运……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此生足矣。” 她刻意迴避了“招婿”的具体细节,也没解释蓁蓁是侄女,而非女儿。 语气里带著一丝疏离。 封行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迴避。 她给他的感觉,似乎在极力切割著什么,守护著什么。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 只有纸鳶在空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滚滚偶尔发出的几声汪汪。 它似乎对封行止有几分不满。 因为,它只对他一个人吠。 最终,封行止率先移开目光。 他道:“风大了,沈娘子早些带孩子回去吧。” 沈棲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 “是,多谢封世子关怀,民妇告退。” 她一手牵起一个孩子。 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朝著停在不远处的自家马车走去。 杨叔立马放下脚蹬,让自家大娘子和小公子小姐上去。 封行止勒马停在原地。 目光幽深地凝视著那抹天青色身影消失在了车帘里。 直到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官道的拐角,他仍久久未动。 “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的墨色又沉了几分。 霍二驱马靠近,低声请示:“主子?” 封行止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沉:“回城。” “是!” 封行最后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坡地。 仿佛还能看到那两只纸鳶在空中翱翔的痕跡。 那个孩子……沈聿呈。 看著他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孺慕与亲近。 或许,他该找机会,单独和那孩子见上一见。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旷野的寂静。 朝著与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沈棲云这边。 她让刘叔改道来了护国寺。 “刘叔,呈呈和蓁蓁就劳烦您先看著了,我很快下来。” 刘叔乐呵呵点头。 “大娘子请安心,老奴定会看好小公子和小小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又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串葫芦,嘱咐他们不许下马车乱跑。 待两个孩子乖乖应下,她这才提著裙摆,踏上了去护国寺的阶梯。 护国寺的阶梯很高。 为表虔诚,她与一眾香客拾级而上,三拜九叩。 待跪在佛前,沈棲云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香菸繚绕,佛像庄严,却难以抚平她心中的纷乱。 封行止不知道怎么回事。 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原以为,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她给出的“真相”。 可事实上,似乎並没有。 她祈祷家人平安,祈祷呈呈健康长大,祈祷百味楼顺遂。 也祈祷……自己能彻底斩断前缘。 真正放下那个皎如明月,却永远不属於她的男人。 起身添了香油钱。 她信步走到寺后的放生池边。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閒游弋。 “棲云妹妹?”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沈棲云回头。 只见一位身著青色直裰、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对方面带讶异和惊喜。 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斯文,眼神清澈。 此人正是……路鄴年。 “路……路大哥?”沈棲云也是一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对於这位名义上的“前夫”,她心情复杂。 云雱从未见过他。 而沈棲云与他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当初冲喜,路鄴年只是掛名,两人甚至未曾同房。 后来沈棲云“病癒”。 两家按原本说好的,办了和离。 路鄴年之后便搬出沈府,专心备考。 两人之间,更多是恩义,並无情爱。 “真是巧遇。” 路鄴年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笑容温润。 “原是打算明日进京后去拜见恩师和师母。” “没想到会在这里先遇见棲云妹妹。” “近来可好?恩师、师母和棲白兄可都安好?” 他虽与沈棲云和离,但对沈万山依旧执弟子礼,十分敬重。 “有劳路大哥掛心,家中一切都好。” 沈棲云敛衽回礼,语带关切:“路大哥是何时进京的?” “今日刚到,路过护国寺,想著合该来进一炷香。” 第32章 未能说出口的悵然 路鄴年的目光落在沈棲云身上。 里头带著一丝极其克制的欢喜。 “听闻棲云妹妹在京城开了间酒楼,生意兴隆,真是能干。” “只是……经营酒楼甚是辛劳,棲云妹妹还需多保重身体。” 他的关心真诚而自然,让沈棲云心中微暖。 “多谢路大哥关心,我很好。” “沈家的马车就在山下,路大哥不如同我一起进城?” “我爹娘和兄长见到你,定会十分欢喜。” 路鄴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迟疑,隨即温和笑道: “多谢棲云妹妹好意。” “只是……我此番並非独行,是与几位同窗一道来的。” “他们此刻还在寺中观摩碑文。” “我若先行离去,倒显得失约了,不好扔下他们独自进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待我安顿下来,备齐拜礼,再正式登门拜访恩师和师母,方合礼数。” 沈棲云瞭然点头,並不强求。 “路大哥考虑得是。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好。路上小心。” 路鄴年拱手相送,目光温和地目送她转身走下台阶。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眼底才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未能说出口的悵然。 …… 沈棲云回到山下马车时。 呈呈和蓁蓁已经吃完葫芦,正趴在车窗边看街景。 见她回来,两个孩子立刻雀跃起来。 “娘亲,您终於下山了!” 呈呈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她,一副儿都已经等谢了的模样。 蓁蓁软软地补充:“大姑姑,哥哥刚刚都等得睡著了。” 沈棲云被孩子的童言逗笑。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回去后,姑姑给你和哥哥做好吃的。” 蓁蓁点著小脑袋:“好~~~”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 秦玉嵐和於婉晴刚从百味楼回来,脸上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见沈棲云带著孩子们回来,忙迎上来。 “云儿,今日酒楼的生意好得出奇!”於婉晴兴奋地拉著她的手。 “新推出的那道蟹酿橙,客人讚不绝口。” “都说从没吃过这般清爽鲜美的菜式!” 秦玉嵐也笑道:“多亏了你前几日琢磨出的新方子。” “只是今日实在忙碌。” “我与你嫂嫂两人在灶房都差点周转不开,险些误了几桌客人的菜。” “云儿,听娘的话。” “咱们再招个庖厨,可不能把你累话了。” “女人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现在还年轻,不觉得有什么。” “可等你到了爹娘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身子累垮了,老了会吃大亏的。” 於婉晴也在一旁劝。 “是啊,云妹,你就听娘的。” “咱们百味楼现在生意好,担得起这笔支出。” 沈棲云见母亲和嫂嫂关切担忧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明儿我便去牙行看看,儘快招个庖厨来。” 闻言,秦玉嵐和於婉晴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 正说著,沈万山和沈棲白也从外面回来了。 沈棲白今日去拜会了几位同窗,交流备试心得,脸上带著几分振奋。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 饭桌上,秦玉嵐提起再招个庖厨的事,眾人都表示赞同。 “如今酒楼生意越来越好,单靠云儿一人確实忙不过来。”沈万山捋须道: “只是招人需得谨慎,要寻个踏实肯乾的,莫要砸了酒楼的招牌。” 秦玉嵐接话道:“那是自然。” “我明日和云儿一起去牙行问问,帮著掌个眼。” 於婉晴柔声道:“母亲今日累著了,明日我去吧。” “我瞧著东街李婆婆介绍的几个帮工都不错,明日我去见见。” 沈棲云感激地看著家人:“劳烦母亲和嫂嫂费心了。” 用完饭,沈棲云又想起碰到路鄴年的事情,同家人说了。 沈万山听闻自己得意门生已至京城的消息,顿时面露喜色。 他捋著鬍鬚连连点头: “鄴年已经到了?好,好!” “他信中说约是这几日到,没想到这般快。” 他言语中满是欣慰与看重。 秦玉嵐见丈夫如此开怀,也笑道: “鄴年学问好,人品也端正,明年春闈定然高中。” 沈棲白在一旁接话。 “父亲时常夸讚鄴年兄文章沉博绝丽,理路清晰,春闈定是能高中的。” 沈棲云接话道:“哥哥定然也能高中。” 这话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沈万山沉吟片刻,看向秦玉嵐,商量道: “夫人,你看……鄴年在京中怕是暂时寻不到合適的住处。“ “客栈虽便利,却终究嘈杂,不利於静心备考。” “我们前院不是还有两间空著的厢房?” “不如收拾出一间来,请鄴年过来暂住?” “他在此,既清净,也能与棲白一同切磋学问,互相有个照应。” 秦玉嵐是个明理大度的。 她深知丈夫爱才之心。 也对路鄴年这个前“女婿”兼得意门生的品性十分认可。 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当即温婉应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老爷考虑得是。” “鄴年孤身一人在京,能住在我们家里,彼此確实都有个照应。” “那孩子知礼懂事,我是极放心的。” “我明日就吩咐下去。” “让人把前院东边那间向阳的厢房好好打扫布置一番。” “一应物品都备齐了,务必让他住得舒適安心。” 沈万山见夫人应允且安排得如此周到,心中大悦。 “如此甚好!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棲云,你今日既见了鄴年,可知他眼下落脚何处?” “我明日便让棲白去送个信,正式邀他过府居住。” 沈棲云忙答道:“女儿是在护国寺偶遇路大哥的。” “他说与几位同窗一道,此刻想必已在某处客栈安顿下了。” “说是明日便会上门拜访,父亲不若明日同他说。” “如此也好。”沈万山頷首。 事情就此议定。 是夜,沈棲云哄睡呈呈后,独自坐在灯下。 她翻看著自己之前记录的食谱,思考著还可以再推些什么菜色。 百味楼的生意確实越来越好。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家就能换一座大些的宅子住了。 …… 第33章 呈呈什么都知道 翌日,天光放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沈家宅邸门前早早便清扫乾净。 秦玉嵐心中记掛著路鄴年今日要来访之事。 知道老爷要去国子监教学,鄴年大概会来的较早。 所以,她特意吩咐门房杨叔留意著些。 果然,卯时中。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沈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青色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的路鄴年下了马车。 他手中提著几包糕点,两壶酒,几匹布。 还有些酉州的乾货。 虽不贵重,却足见心意。 他站在门前,略整理了一下衣冠。 深吸一口气,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 杨叔早已得了吩咐,闻声开门。 见到路鄴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路公子来了!快请进,老爷和夫人一早便念叨著呢。” “有劳杨叔。” 路鄴年温和一笑,递上一小包显然是单独准备的茶叶。 “一点小心意,给您润润喉。” 杨叔推辞不过,连声道谢接过。 心中对这知礼的年轻人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忙引著他入內。 穿过小小的庭院,正厅已然在望。 得到通传的沈万山和秦玉嵐已起身。 沈棲白也站在父母身后,面带笑容。 路鄴年快走几步,上前便是一个恭敬的弟子礼。 “学生鄴年,拜见恩师,师母。棲白兄,別来无恙。” “快起来,快起来!” 沈万山亲自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瞧著清减了些,但精神头更足了,好,好啊!” 秦玉嵐也笑著道: “鄴年来了就好,自家人何须这些虚礼。” “快进屋暖和暖和,喝杯热茶。” “师母慈爱,鄴年感念。”路鄴年態度恭谨,將手中礼物奉上。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师母收下。” “你来便来,还带什么东西。”沈万山嗔怪。 这学生家境贫寒,却次次不忘礼数。 罢了,他让妻子接过。 “快进厅里说话。” 几人进入厅堂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茶香裊裊中。 沈万山关切地询问起路鄴年路上的情况、备考的进度。 以及青山书院旧友们的近况。 路鄴年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態度谦逊。 秦玉嵐在一旁听著,不时插话问些生活琐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叮嘱他学业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慈爱之情溢於言表。 寒暄片刻后,沈万山捋须沉吟,终於切入正题: “鄴年啊,你初来京城,寻住处可还方便?” “若是尚未安定,不如就搬来家里住下。” “前院还有空置的厢房,清净得很。” “正好可与棲白一同温书,彼此也有个照应。” 路鄴年闻言,忙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老师、师母厚爱,鄴年感激不尽。” “只是……鄴年如今已与棲云妹妹和离。” “再叨扰府上,只怕於礼不合。” “也会给棲云妹妹带来閒话……” 他话未说完,秦玉嵐便嗔怪道: “这是什么话?” “你虽与云儿和离,但依旧是老爷的弟子,是我们沈家看重的小辈。” “如今你孤身在外备考,我们怎能放心?” “家中空房现成,不过添双筷子的事,谈何叨扰?” “至於閒话……” 秦玉嵐神色坦然。 “我们沈家行事光明磊落,云儿更是坦荡,不怕旁人嚼舌根。” “你安心住下便是。” 沈棲白也在一旁劝道: “鄴年兄何必见外?” “你我正好切磋学问,岂不胜过一人闭门苦读?” “父亲也好多指点我们。” 路鄴年看著老师殷切的目光,师母真诚的笑容。 以及棲白兄友好的邀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离乡背井,只为科考榜上有名。 一处安心向学之地,於他来说,確实极为需要。 恩师一家如此盛情,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深深一揖。 “既如此,鄴年便厚顏叨扰了。” “老师、师母收留照拂之恩,鄴年铭记於心。” “好好好!这就对了!”沈万山抚掌大笑。 秦玉嵐也喜笑顏开。 “我这就让人去把厢房再收拾熨帖些。” “炭火也备得足足的,定不叫你冻著。” 正事说定,气氛愈发融洽。 又閒聊了一会儿,路鄴年开口问道: “不知……棲云妹妹这个时辰可还在府中?” “昨日护国寺匆匆一见,还未及好好问候。” 秦玉嵐笑道:“在的在的,此刻,她还未去百味楼呢。” 说著,她吩咐丫鬟去请沈棲云过来。 丫鬟应声而去。 不多时,沈棲云便牵著呈呈的手来了大堂。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裙,未施粉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却別有一番清丽韵味。 见到厅中路鄴年,她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见礼:“路大哥。” 路鄴年立刻站起身,回了一礼:“棲云妹妹。”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沈棲云。 见她眉眼间虽带著些许操劳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静与安然。 心下稍安。 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 “路叔叔好!”呈呈仰著小脸,乖巧地问好。 他记得这位路叔叔,是娘亲的前夫。 很多人都说,他是路叔叔的孩子。 以前在酉州时,路叔叔也经常会来家里。 还会给他带人。 但他心里却知道,路叔叔不是他的爹爹。 因为娘亲夜夜偷看的那张画像,画的不是路叔叔。 所以这些年,他坚持不叫路叔叔爹爹。 大家只当他小孩子脾气,怨恨爹爹和娘亲和离。 所以才会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路鄴年低头看著玉雪可爱的呈呈,眼神柔和下来。 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呈呈都长这么高了,愈发懂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鲁班锁,递给呈呈。 “路上买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 呈呈眼睛一亮,接过玩具,大声道。 “喜欢!谢谢路叔叔!” 沈棲云柔声道:“路大哥破费了。” “不值什么,孩子喜欢就好。”路鄴年语气温和。 几人重新落座。 路鄴年与沈棲云的对话客气而保持距离。 多是围绕呈呈的学业、京城的天气风俗等无关痛痒的话题。 路鄴年举止有度,沈棲云应对得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细心的秦玉嵐还是能察觉到。 路鄴年偶尔看向云儿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悵惘与关切。 她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的品性她是知道的。 若是云儿能和他走到一起,那再好不过。 可云儿这孩子,心思重,认死理。 说一辈子不要再嫁人,就硬是不去看身边的男人了。 想到这,她眉心就突突地疼。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棲云便起身。 言说酒楼那边还需去照看。 路鄴年起身相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厅门迴廊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万山与沈棲白对视一眼。 默契地不再多言,只拉著路鄴年继续討论学问文章。 当日,路鄴年便从暂住的客栈搬入了沈府前院的东厢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家待他极为周到。 房间宽敞明亮,一应物品俱全,炭火充足。 確实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安顿下来后,路鄴年便沉浸於书卷之中。 大部分时间都是埋头苦读,或与沈棲白交流文章。 或向沈万山请教疑难。 他对沈家上下皆谦恭有礼。 对沈棲云更是恪守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 仿佛真的只是暂居於此的寻常客人。 …… 第34章 厨娘江秋雾 百味楼这边。 且说那日於婉晴去了东街李婆婆处。 道明了百味楼想聘请一位庖厨的意思。 李婆婆是个热心肠,又深知沈家姑嫂为人厚道。 百味楼生意虽忙碌却规矩极好,便暗暗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没过几日,李婆婆便亲自领了一位姑娘来到百味楼。 那姑娘瞧著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纤细。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裙。 外面罩著件半旧的藕色比甲。 虽衣著简朴,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她眉眼清秀,低垂著眼瞼。 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指节处能看见些许薄茧和细微的烫伤旧痕。 一望便知是常做灶台活计的。 “沈娘子,於娘子。”李婆婆笑著引荐。 “这就是我昨日跟你们提过的,江姑娘。” “秋雾,快见过两位东家。” 江秋雾闻声,上前一步。 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 “奴家见过沈东家、於东家。” 於婉晴忙笑著让她不必多礼。 沈棲云打量著她。 见她神態怯懦却不失礼数。 眼神虽带著些许忐忑却极为清澈。 心下便先有了两分好感, 她温声问道:“江姑娘不必拘谨。听李婆婆说,你擅长厨艺?” 江秋雾微微点头,轻声道: “回沈东家的话,民女自小便在酒楼后厨做帮工。” “略懂一些粗浅手艺,不敢说擅长。” 李婆婆在一旁帮腔道: “沈娘子,於娘子。” “你们別瞧秋雾年纪轻,又是个女娃,手上可是有真功夫的。” “她原先在城南『陈记』做帮厨,那家的浇头酱料,有一半是出自她的手。” “陈掌柜的婆娘厉害。” “见秋雾长得有几分姿色,便疑心这疑心那。” “平日里没少磋磨她,工钱也给得剋扣。” “我瞧著她实在不易,性子又沉静肯干。” “想著你们百味楼正需要人,沈娘子也是个女子,於娘子又温婉。” “在一处做事更方便些,这才將人介绍来了。” 原来如此。 沈棲云和於婉晴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这世道,女子在外谋生本就艰难。 尤其是在庖厨一行,更是少见。 李婆婆这是看准了百味楼的东家是女子。 氛围好些,不会刻意刁难或轻视女厨娘。 沈棲云之前也在酒楼做过帮厨,深知其中不易。 不由对江秋雾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她放缓了声音问道: “江姑娘,你可愿在我们这百味楼试试?” “工钱待遇,皆按楼里规矩,绝不会短了你的。” “只是灶上的活儿不轻省,需得吃苦耐劳。” 江秋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她连忙道:“奴家愿意!多谢东家给机会!” “奴家不怕吃苦,定会尽心尽力做事。” 於婉晴想了想,笑道:“秋雾姑娘,若不介意。” “可否现在就去后厨,隨意做一两道拿手小菜或点心?” “也让我们瞧瞧你的手艺。” 这是应有之义,江秋雾自然应允。 一行人到了后厨。 此时已过饭点,厨房稍得清閒。 江秋雾洗净手,环视了一下食材。 略作思索,便动作起来。 她先是取了一块寻常的豆腐,刀工轻盈迅捷。 片刻间便將豆腐切成了细如髮丝的豆腐丝,放入清水中备用。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林福和万禄都瞪大了眼。 接著,她又取了些鲜菇、笋丝、肉末。 快手炒制了一个咸鲜適口的浇头。 另起一锅清汤。 调味后,將豆腐丝轻轻滑入。 稍滚即起,装入碗中。 淋上浇头,再撒上些许葱、香菜。 一道看似简单却极考验刀工和火候的“文思豆腐羹”便成了。 羹汤清澈,豆腐丝根根分明,不碎不烂,香气扑鼻。 接著,她又用现有的萝卜、麵粉,巧妙地炸了一碟金黄酥脆、形似燕雀的萝卜丝雀。 摆盘也甚是精巧。 沈棲云和於婉晴分別尝了那豆腐羹和萝卜丝雀。 眼中皆露出了惊喜之色。 豆腐羹口感嫩滑,汤味清鲜,火候恰到好处; 萝卜丝雀外酥里嫩,调味精准,足见功力。 这手艺,独自掌勺也够格的。 且风格细腻清爽,与百味楼如今的菜系颇为互补。 “好手艺!”於婉晴忍不住赞道。 “这刀工,这火候,真是难得。” 沈棲云也点头,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她看向江秋雾,问道:“江姑娘,你这身厨艺是跟谁学的?” 江秋雾神色微黯,低声道: “回东家,奴家的母亲原是江南一家小官宦家的厨娘。” “最擅精细菜点和汤羹。” “奴家从小跟在母亲身边打下手,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后来母亲病逝,奴家便只能自己出来寻活计,餬口度日……”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强忍的哽咽,显然提及往事有些伤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闻言,心中更是软了几分。 原来也是家学渊源,却又命运多舛。 她与於婉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已有了决定。 “江姑娘。”沈棲云语气温和: “你若愿意,从明日起便来百味楼上工吧。” “先跟著我打下手,熟悉一下楼里的菜式。 “工钱先按每月一贯钱的份例。” “三个月后若做得好,再酌情为你加些,你看如何?” 江秋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瞬间涌上惊喜的泪。 她连忙深深一福。 “愿意!奴家愿意!” “多谢沈东家!多谢於东家!多谢李婆婆!” “东家放心,奴家定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耍滑!” 李婆婆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好,这就好了!秋雾到了你们这儿,我就放心了!” 江秋雾便这样留在了百味楼。 她性子沉静,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又强。 不过几日功夫,便將百味楼的招牌菜学了个七七八八。 更能举一反三,在某些细节处提出自己的见解。 让沈棲云也颇受启发。 她尤其擅长各类精巧点心、羹汤和素菜。 正好弥补了沈棲云更偏重家常风味和荤菜製作的风格。 两人一同研究新菜式,討论火候调味。 竟是格外投契,后厨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於婉晴见状,更是鬆了一口气。 庆幸找了这么个好帮手,云妹总算能轻鬆些了。 而百味楼的菜单上,也悄然增添了几道清淡雅致、刀工精细的新菜。 吸引了不少偏好此类口味的食客。 …… 第35章 与呈呈单独见面 而京城的风,总是裹挟著各式各样的讯息。 穿过朱门高墙,钻入寻常巷陌。 不过几日功夫。 承恩公府与清河崔氏即將结亲的消息。 便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传开了。 茶楼酒肆间,人们交头接耳。 议论著这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感慨著那位冷峻的承恩公世子终於要续娶。 崔家姑娘真是好福气。 这消息,也毫无意外地。 顺著前来百味楼用膳的食客们的谈笑。 飘进了沈棲云的耳中。 彼时。 她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蟹粉狮子头,从传菜口递出去。 手中的动作倏地一僵。 瓷盘温热。 却仿佛瞬间烫著了手心,让她几乎要端不稳。 外头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又突兀地跳动著。 一声,又一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承恩公府和崔府……结亲? 他……要娶新妇了。 是啊,本该如此。 云雱已经“死”了。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鰥居? 门当户对的崔家嫡女,端庄贤淑。 正是最合適的世子夫人人选。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早已將前尘旧梦深埋心底。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那尖锐的刺痛还是猝不及防地席捲而来。 像一根细密的针。 精准地扎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泛起绵密而酸楚的涟漪。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垂下眼睫,遮住瞬间涌起的波澜。 快速將菜递了出去,合上传菜口。 嘴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丝微笑。 转身回到灶台边,氤氳的热气和锅铲声將她包裹。 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寒意。 “沈东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江秋雾正核对菜单,抬眼瞧见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许是灶火边站久了,有些闷。” 沈棲云摇摇头。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 冰了冰微微发烫的手腕,也试图冷却那颗骤然失序的心。 …… 承恩公府。 行云居。 封行止端坐於书案前,执笔写书。 霍二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主子,沈家那边……有些新的动静。” 霍二稟道:“路鄴年抵京后,现下……已应沈万山之邀,住进了沈府前院东厢。” 封行止执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未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冰冷的单音:“哦?” 霍二忙补充道: “据暗卫连日观察。” “路鄴年入住后,言行规矩。” “每日除与沈棲白切磋学问、向沈山长请教外。” “便是闭门苦读,从无逾矩之处。” “与……沈娘子见面亦恪守礼数,仅止於寻常问候。” “未曾私下独处,更无任何亲密之举。” 封行止紧绷的下頜线似乎缓和了半分,但眼底的墨色並未消散。 他转身,目光如炬,落在霍二身上。 “那孩子呢?他与路鄴年的关係如何?” “回主子。”霍二稟到此处也有些疑惑。 “不知何缘由,那孩子……” “一直称路鄴年为『路叔叔』,从未改口叫过『父亲』。” “路鄴年似乎也並无强求之意,待那孩子虽好,却也有距。” “路叔叔……”封行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不太寻常。 即便是一个冲喜招婿所出的孩子。 即便后面和离,但路鄴年確实是那孩子的父亲。 且路鄴年与沈家並没生嫌隙。 那这对父子为何会如此生分疏离? 封行止又问起另一件事: “当年,沈娘子出生时,替沈夫人接生的產婆可有寻到?” 霍二摇头。 “还未。时隔太久,那位產婆不一定还在世。” 封行止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继续寻。” 思考片刻,他又道: “再寻一个机会,让我同那孩子单独见上一面。” “是。”霍二领命下去了。 …… 三日后,西市“翰墨斋”內。 封行止仿佛不经意地步入其中。 目光扫过书架。 最终落在那个正踮著脚,试图够一本民间杂记的小男孩身上。 封行止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略显寻常的苍青色直裰。 减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想看这本?”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温和,替男孩取下了那本杂记。 呈呈闻声回头,见到封行止。 大眼睛眨了眨,立马亮了几分。 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开心,礼貌地道谢: “谢谢封叔叔。” 上次,这位叔叔说了自己的名字,呈呈记下了。 封行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亲和些。 “你叫呈呈?很喜欢看书?” “嗯!”呈呈点头,抱著书,眼神亮晶晶的。 “娘亲说,书里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和道理。” “你娘亲说得对。” 封行止顺著他的话,先聊了几句。 虽觉从小孩子口中套话,非大丈夫所为。 但疑惑颇深,不解开,他心中难安。 几句过后,他状似隨意地问: “你娘亲今日没陪你一起来?” “娘亲在百味楼忙,杨叔带我来的。” 呈呈指了指门外候著的沈家老僕。 对答如流,毫无戒心。 封行止心下微动,试探著深入: “你娘亲的厨艺很好,但每日忙碌,似乎有些辛苦。” “你爹爹呢?为何让你娘赚钱养家?” 问出这句话时,他目光紧紧锁住呈呈的小脸。 呈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许。 他低下头,用小手摩挲著书皮,声音也小了下去: “爹爹……爹爹不能陪我们一起。” 语气里带著孩童的失落,却也听不出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陪你们一起?赚钱养家该是男人的责任。” 呈呈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爹爹就在眼前,却不认识他们? 呈呈有些难过,但他不能乱说。 不然就会离开娘亲的。 封行止心中一滯,准备好的后续问题竟一时有些问不出口。 这孩子难过的模样,让人心疼。 且这孩子也很聪明。 或者说,他被教导得太好。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父亲角色的缺失。 又堵住了所有关於“父亲”身份的深究。 他换了个方式,从袖中掏出一包特意从府里带出来的梅酥。 “尝尝梅酥?味道不错。” 呈呈看著那油纸包,眼睛立马亮了。 娘亲喜欢吃梅酥。 但很快,他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谢谢封叔叔。” “娘亲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隨便吃封叔叔的东西。” 封行止笑了笑,將点心塞入他手中。 “你娘亲教得对,你是个乖孩子。” “但这是因为封叔叔喜欢你,硬塞给你的。” “所以你吃没有关係。” 听到对面的男人说喜欢自己。 呈呈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即便再懂事再早熟,终究只是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对亲缘天生的渴望和亲近,让他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羞涩。 “我……我也喜欢封叔叔。” 封行止一颗心微动,莫名激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当孩子说喜欢他时。 他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欢喜。 有种恨不得將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这孩子面前来的感觉。 他又陪著呈呈看了会儿书。 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於酉州风物、日常起居的閒话。 试图找到一丝与云雱或封家相关的蛛丝马跡。 但呈呈要么天真烂漫地描述著酉州好吃的、好玩的。 要么就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用“娘亲说”、“外祖家”这类话语。 將一切可能与过去牵连的线索轻轻带过。 一刻钟后,封行止不得不承认。 他这一番刻意安排的“偶遇”,几乎一无所获。 这孩子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珠。 光滑剔透,却窥不见內里分毫。 孩子本能地亲近自己,却又在关键处守得密不透风。 最终,封行止起身,摸了摸呈呈的脑袋: “叔叔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看书,莫要乱跑。” “叔叔再见!”呈呈扬起小脸,朝他挥挥手。 笑容依旧纯真无邪,却隱隱透著不舍。 封行止心中的异样感越发强烈。 他转身离开翰墨斋,面色沉静,心下却波澜微涌。 …… 第36章 梅花酥 翰墨斋斜对面的绸缎庄“綺閬坊”里。 一双眼睛恰好將封行止与呈呈互动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太子妃封黛宜身边得力的宫女粹雨。 今日正好奉太子妃之令,出宫为其巡视嫁妆铺子。 粹雨看著世子爷竟在西市书斋与一个陌生孩童交谈甚久,心中讶异。 待封行止离开,她不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 这一看,却看出些不寻常来。 那孩子的侧脸轮廓。 细看之下。 竟与记忆中那位早已离世的世子夫人云雱有几分惊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鼻樑和嘴唇的线条。 不仅如此,孩子抬眼笑时。 那眉宇间的神色…… 与世子爷幼时也有几分相仿! 粹雨心头一跳,不敢怠慢,匆匆返回东宫。 东宫,芳华殿。 內殿。 太子妃封黛宜正看著內务府送来的帐册。 见粹雨回来,隨口问道:“本宫那些铺子的掌柜,可都有尽心办事?” 粹雨屏退左右,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依奴婢看著,那些掌柜,办事都还算妥帖。” “只是……奴婢今日在巡视西市綺閬坊时,见到了一桩奇事。” “哦?何事?”封黛宜抬眸。 “奴婢瞧见世子爷了,在西市的翰墨斋外。” “他正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话,神態颇为……温和。” 粹雨斟酌著用词。 “奴婢瞧著那孩子,觉得甚是面善。” “细看之下,发觉他的容貌,竟与从前那位世子夫人云氏有几分相似。” “而且那眉宇神態,恍惚间,竟也有几分世子爷小时候的模样。” “什么?”封黛宜骤然放下帐册,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你可看真切了?” “奴婢不敢妄言,確实越看越像。” “世子爷还给了那孩子一包点心,哄著那孩子说了好些话。” “后来世子爷便走了,那孩子也被一个老僕接走了。” 粹雨將自己所见到的都原原本本说了。 封黛宜陷入了沉思。 弟弟封行止对云雱的態度,她一直看不明白。 说无情,云雱走后他却迟迟不肯再娶。 甚至多年寻找; 说有情,当初云雱在时又那般冷淡。 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与云雱相貌相似、又让他另眼相看的孩子…… 她想起云雱当年离开得突然,时间上…… 若真怀了身孕,孩子也该是这般年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种种疑竇串联起来,让她心中不由一凛。 “可知那孩子是谁家的?” “奴婢当时留了心,让旁边铺子的小伙计帮忙打听了一句。” “说是常去翰墨斋的小公子,好像是……” “城西新搬来的太学博士沈万山家的外孙,叫……沈聿呈,小名呈呈。” “沈家?” 一个小小的太学博士,封黛宜自然不可能有印象。 她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眸色渐深。 沉默片刻,封黛宜抬首对粹雨吩咐道: “你立刻暗中派人,去仔细查查这个孩子的来歷。” “尤其是他的生辰八字、生父生母情况。” “还有沈家其他人,都给本宫查个清清楚楚。” “记住,务必隱秘,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世子爷。”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粹雨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归寂静,封黛宜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若那孩子真的与衡之有血脉关联,是封家骨血,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只是…… 衡之的婚事,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 夕阳西下,百味楼的喧囂渐歇。 沈棲云同嫂嫂一起回到沈府。 夜里。 呈呈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小心翼翼护著的梅酥。 “娘亲!您吃!” 他脆生生地喊著,献宝似的將油纸包举到正揉著额角、略显疲色的沈棲云面前。 沈棲云放下手,看著儿子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几分。 她接过还带著孩子体温的点心包,柔声问:“这是什么呀?” “娘亲最喜欢的梅酥!”呈呈有些小兴奋。 “闻著可香了,娘亲快尝尝!” 沈棲云解开繫著的细绳。 油纸摊开,露出几块造型精致、色泽粉嫩的梅酥。 淡淡的甜香和油酥香气飘散出来。 她微微一怔。 这点心看著太过精细,不像寻常铺子买的。 看著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后厨做的。 “呈呈,这点心是哪里来的?”她问著,指尖轻轻碰了碰酥脆的外皮。 呈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封叔叔给的…… 那个让他想亲近、却又被娘亲叮嘱要小心避开的“贵人”。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娘亲看封叔叔画像时红肿的眼眶。 不能说是封叔叔给的,娘亲会难过的。 他下意识就道:“是……是杜非凡送我的!” 杜非凡是西市“綺閬坊”杜掌柜的小孙子,经常会来找呈呈玩。 也是呈呈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朋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听了,並未起疑。 杜家条件不错,家里给孩子做些精细点心也是常事。 她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非凡送的?那你要谢谢人家,知道吗?” “下次娘亲给你做些小食,你也带给非凡尝尝。” “嗯!我知道的,娘亲!”见娘亲信了,呈呈暗暗鬆了口气。 他用力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催促: “娘亲您快吃一块嘛,看看好不好吃。” 看著儿子期盼的眼神。 沈棲云拈起一块梅酥,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入口即化。 內馅的清甜和梅的淡雅香气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確实美味。 这点心的味道,隱约有些熟悉。 似乎……很像记忆中承恩公府里点心师傅的手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按下了。 京城繁华,擅长做酥点的师傅多了去了,怎会那么巧。 “很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点心,对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儿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呈呈想著娘亲。” 呈呈见娘亲喜欢,立刻笑逐顏开,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娘亲喜欢就好!下次……下次我再和杜非凡换!” 小傢伙把“杜非凡”这个名字说得格外顺溜。 试图让这个小小的谎言变得更加真实。 沈棲云被他逗笑,又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来,你也吃一块。” 呈呈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依偎进娘亲怀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 第37章 招惹上是非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早已银装素裹。 檐下冰棱剔透,巷间积雪未融。 寒意虽重,却掩不住愈来愈浓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炊烟裊裊。 蒸糕燉肉的香气混著清冷的空气。 悠悠飘散在街市之间。 沈家小院也一早便热闹起来。 秦玉嵐指挥著新买的僕人洒扫除尘。 奶娘陈氏带著香桃、秀儿等几个丫鬟剪窗、写福字。 沈棲白与路鄴年因春闈在即。 不敢有丝毫鬆懈。 即便逢此年节,仍埋首书房苦读。 而沈棲云难得歇息一日。 將百味楼后厨的事託付给嫂嫂和江秋雾。 自己留在家中帮母亲採买年货、备办祭品。 恰逢呈呈读书的学馆放假。 她见天色尚好。 便打算带两个孩子去扯几匹新布。 给全家人都做身过年穿的新衣。 呈呈一听能出门,欢喜得直跳; 蓁蓁也牵住姑姑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 沈棲云一手牵一个。 又唤上香桃和秀儿跟著。 这才出了门。 市集上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喧闹几分。 叫卖声、笑语声不绝於耳。 呈呈和蓁蓁看得眼繚乱。 小脑袋转个不停。 沈棲云念及家中近来宽裕不少。 便打算买些好料子。 再为母亲和嫂子挑副头面。 主意既定。 她带著两个孩子往朱雀街走去。 “姑姑,蓁蓁想吃葫芦。” 经过一个小摊,蓁蓁停下脚步。 她眨巴著一双渴望的大眼睛。 看著红艷艷的葫芦。 沈棲云笑著摸摸她的小脑袋。 买了两串,俩小傢伙一人一串举著吃。 等进了布庄,两个孩子葫芦还没吃完。 沈棲云便吩咐香桃和秀儿: “仔细看著他俩,別让葫芦沾到布上。” “是。”两个丫鬟齐声应下。 沈棲云进铺子后,低头细看布料。 为孩子们挑选厚实鲜亮的布。 又为父兄和路大哥选了適合做长袍的料子。 给母亲和嫂子则扯了手感细腻的绸缎。 想到杨叔和奶娘多年如亲人般照料这个家。 也该为他们各备一匹好布。 她正比对著色。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忽听身旁“哎呀”一声。 紧接著是蓁蓁的惊呼—— 沈棲云心头一跳,急忙回头。 只见蓁蓁手中的葫芦飞了出去。 小丫头自己也踉蹌一步。 撞在旁边一位衣著华贵的小姐身上。 葫芦果不偏不倚。 正沾在对方鹅黄色的缕金百蝶穿云缎裙上。 留下一块显眼的污渍。 那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顿时惊呼起来。 而她本人低头一看。 俏脸霎时涨得通红,柳眉倒竖,厉声道: “哪里来的野孩子!没长眼睛吗?!” 声音尖利,透著十足的骄纵。 她一把推开尚在发懵的蓁蓁。 蓁蓁被她推得趔趄,险些摔倒。 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棲云立刻放下布料。 快步上前將蓁蓁护到身后,连声道歉: “对不住,小姐!” “孩子不是故意的,衝撞了您。” “这衣裳多少银子……我们一定赔。” 那小姐却不依不饶。 目光扫过沈棲云和两个孩子朴素的衣著。 满脸嫌恶。 她指著自己的裙子气道: “赔?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宫里娘娘赏的料子!” “我今天头一回穿!” “竟被这贱民弄脏了!” “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听见“宫里娘娘”四字。 沈棲云暗道不好。 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那姑娘越说越气,眼中鄙夷更甚: “走路不长眼,果然是下贱胚子!” “赶紧让这小贱种跪下来磕头道歉!” “再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否则休想走!” 周围已有人驻足围观。 布庄掌柜也一脸为难地站在一旁。 听她一口一个“贱种”。 沈棲云心中慍怒。 却仍强压火气,福了一礼。 “小姐息怒。” “弄脏您的衣裳,我们认赔。” “只是让孩子下跪道歉……有些不妥。” “您看要多少银钱?” “只要合理,我定然赔。” 那小姐跺脚怒道: “谁要你的臭钱!” “我就要裙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不跪,就你跪!” “现在!立刻!否则我叫人压你跪下!” 这时,秀儿忍不住出声: “大娘子,不是蓁儿小姐的错!” “她方才一直好好站在这里吃葫芦。” “是这位小姐自己抬头看成衣,没看路。” “她撞了上来,碰掉了蓁儿小姐的葫芦。” “从而弄脏了裙子!” “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那小姐闻言,脸上青白交错,目露凶光: “贱婢!你敢污衊我?!” 她身后一名穿著翠柳色比甲的丫鬟上前。 扬手就要打秀儿—— 沈棲云眼神一冷,抬头就要阻挡。 却听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拂雅,发生了何事,这么大火气?” 人群微微分开。 一位身著月白绣折枝梅斗篷、气质清雅高华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容貌与那骄纵小姐有几分相似。 却眉目舒展,神情恬淡。 通身上下透著股书卷气的从容。 她一出现,四周便响起低低的议论。 “是崔家大小姐,崔念熹。” “和承恩公府世子议亲的那位?” “对对对,是她。” “果然容貌气质一绝,与封世子堪称良配。” 沈棲云听到议论,心中微讶。 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 柳拂雅一见来人,立刻扯住她的袖子委屈道: “表姐!你看我的新裙子!” “被这小贱种拿葫芦弄脏了!” “我要她们跪下道歉,她们还敢顶嘴!” 崔念熹轻轻蹙眉。 看了一眼裙上污渍。 又看向被沈棲云护在身后抽噎的蓁蓁。 以及紧张地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最后望向虽衣著朴素却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的沈棲云。 她拍了拍表妹的手,柔声道: “一件衣裳而已,脏了洗洗便是。” “何必动这么大气性,与小孩子计较?” “大庭广眾的,別失了身份。” “表姐!这可是昭仪娘娘赏的!”柳拂雅不依。 崔念熹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略严厉了些: “回头我再让人给你做两身新的。” “快过年了,別为小事坏了心情。” 她转而向沈棲云微微頷首: “这位夫人,表妹年幼任性,衝撞了。” 崔念熹话语温和,姿態宽容大度。 仿佛已將风波拂去。 可沈棲云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蓁蓁。 她小脸煞白仍在抽噎。 那惊惧委屈的模样让她心头刺痛。 沈家门第太低。 她原不想为家里招惹上是非。 赔偿了事,息事寧人。 可真相併非如此。 是这位高门小姐自己撞了人。 反倒恶人先告状。 將一切罪责推到一个懵懂孩童身上。 甚至口出恶言,动手推搡…… 甚至要动手打她的丫鬟。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她的蓁蓁,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第38章 为她和孩子主持公道 沈棲云挺直脊背,收敛了先前刻意放低的姿態。 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念熹和仍在噘嘴生气的柳拂雅。 “崔小姐留步。”她开口。 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都听得见。 崔念熹正要带柳拂雅离开,闻声讶然回头。 沈棲云朝布庄掌柜和几位站得近的客人微微頷首。 “方才事发突然。” “但应当不止我家丫鬟一人看见。” “能否请诸位说句公道话?” “究竟是我家孩子乱跑撞了人。” “还是柳小姐自己看衣不顾脚下。” “撞到了站在原地吃葫芦的孩子?” 布庄掌柜面露难色。 他看了看崔念熹,又看向沈棲云。 想到自家后台够硬,最终还是仗义执言。 “確实是……柳小姐方才进门时仰头看苏绣成衣。” “步子急了些,不小心碰著了这位小姑娘……” 旁边一位抱著孩子的妇人也小声附和: “是啊,小姑娘都没动,葫芦拿得稳稳的。” “是柳小姐的袖子带了一下……” 低语声中,真相已然明了。 柳拂雅脸上掛不住,尖声道: “你们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她撞的我!” 崔念熹笑容淡了下去。 她心中暗恼母亲今日非要她带著这位表妹出门。 她看了眼气怒不已的表妹。 又看向目光澄澈、態度坚决的沈棲云。 知道这事无法轻易揭过去了。 她原想给对方一个台阶。 自家也顺势而下,保全双方体面。 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妇人竟如此较真。 且这般有胆色。 沈棲云不再看柳拂雅,而是直视著崔念熹。 “崔小姐明鑑。” “事情既已清楚,错不在我家孩子。” “柳小姐的裙子脏了,无论是否贵人所赐。” “价值几何,我们认赔——” “並非因为我们理亏,而是出於对柳小姐及贵人赏赐的尊重。” “该多少银子,我们绝不推諉。” 她话锋一转。 目光倏地转向脸色青白的柳拂雅。 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带著为人长辈不容孩儿受辱的凛然: “但是,柳小姐方才不分青红皂白。” “厉声斥骂我家孩子为『野孩子』、『贱种』。” “更动手推搡,惊嚇於她。” “甚至纵容婢女,欲掌摑我家婢女。”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却必须要有计较。”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小姐,您必须向我家孩子,郑重道歉。” “还有你的婢女,也需同我家婢女道歉。” “你!”柳拂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妇。 竟敢让她道歉? “你做梦!让本小姐给一个贱民道歉?” “凭你也配!” 崔念熹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 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表妹的骄纵她是知道的。 今日之事確实是拂雅理亏。 若是私下里,她定然呵斥表妹赔礼了。 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 崔家和柳家的脸面…… 她正欲开口周旋。 布庄门口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发生了何事,如此喧譁?” 眾人望去。 只见两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步入铺內。 为首一人身著墨色常服。 外罩玄狐大氅,面容冷峻。 眸光扫过之处,自带威压。 来人正是封行止。 他身侧跟著一位宝蓝色锦袍、嘴角含笑的公子。 是定南侯府的二公子慕谆年。 二人本是顺路来为家中女眷选些年礼。 不料撞见这番场景。 见到封行止,呈呈眼睛明显一亮。 封行止目光在铺內迅速掠过。 扫过神色无奈的崔念熹。 脸色僵硬的柳拂雅。 最终落在那护著孩子、脊背笔直的沈棲云身上。 见著她身后嚇白了脸、仍在抽噎的蓁蓁。 和脸色紧绷,却努力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崔念熹见到来人,从容敛衽行礼: “封世子,慕二公子。” 柳拂雅见到封行止。 脸上瞬间涌上惊喜与一抹可疑的红晕。 就连声音都变得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囂张气焰。 她委委屈屈告状: “封世子,慕二公子!你们来得正好!” “这贱民纵容孩子弄脏我的裙子,还敢顶撞於我!” 慕谆年大冬天的摇扇,笑吟吟看戏。 並不插话。 封行止却未看柳拂雅。 而是望向沈棲云。 “沈娘子,你来说,发生了何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没想到又遇见他。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將事情经过简明说了一遍。 最后强调:“民妇並非不愿赔裙子。” “只求柳小姐为辱骂孩子之事道歉。” “以及她的丫鬟为掌摑我的丫鬟之事道歉。” 柳拂雅尖声反驳: “她胡说!分明是她的孩子撞的我!” “封世子別信她——” “够了。”封行止淡声打断。 语气中的冷意让柳拂雅霎时噤声。 封行止转向崔念熹:“崔小姐,你方才也在?” 崔念熹脸颊微热。 在他清正的目光下,只得委婉道: “拂雅行走时或许未曾留意身旁。” “確实与那孩子碰到了……” “葫芦不慎污了衣裙。” “她年纪小,心疼衣裳,言语急切了些……” “这位夫人护犊心切,也是有的。” 她將“撞”说成“碰到”,又略过掌摑之事。 但封行止何等精明,从双方言辞中已明真相。 他目光扫过蓁蓁泪痕未乾的小脸,看向柳拂雅,眼神微沉: “柳小姐,令尊在京为官。” “当知『律法面前,庶民与士大夫同罪』之理。” “亦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训。” “孩童无错,你却恶语相向,更欲责打他人僕役——” “错在你。” 他又看向那叫袖珍的丫鬟: “以下犯上,擅自掌摑他人婢女,是为不敬。” “向你欲打之人道歉。” 最后,他目光回到柳拂雅身上: “柳小姐,向那孩子道歉。” 柳拂雅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封世子!你、你竟帮著一个贱民训斥我?” 崔念熹也惊讶地看向封行止。 封行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非帮谁,只论公道。柳小姐,莫让令尊蒙羞。” 这话极重。 柳拂雅眼圈一红,又羞又气。 但在封行止冷冽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再闹。 她死死咬唇,极其屈辱地转向蓁蓁。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丫鬟袖珍也嚇得连忙向秀儿躬身: “奴婢错了,请这位姐姐恕罪。” 秀儿无措地看向沈棲云。 沈棲云心中复杂。 没想到封行止会为她和孩子主持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冲秀儿微微点头。 又向封行止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明察。” “裙衫价值几何,还请柳小姐示下。” 柳拂雅哪还有脸提裙子。 她恨恨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 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崔念熹见状,忙向封行止二人道了声“失陪”。 带人匆匆追去。 一场风波,就此戛然而止。 布庄內看热闹的人群渐散,掌柜也鬆了口气。 封行止的目光落回沈棲云身上。 见她虽强作镇定。 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方才的紧张与后怕。 他淡声提醒道:“日后出门,多带些人。” 沈棲云低垂眼帘:“谢世子爷出言相助……” 封行止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葫芦和还在抽噎的蓁蓁。 对霍二吩咐:“去买两串葫芦来。” 霍二应声而去。 沈棲云一怔。 慕谆年在一旁继续摇扇,若有所思。 他打量了一下沈棲云和两个孩子,又瞅瞅封行止: “衡之,这位夫人是?” “故人之友。” 封行止简单带过,不愿多谈。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棲云和呈呈,未再多言。 与慕谆年一同离去。 沈棲云望著他们背影,心情复杂。 很快,霍二將新买的葫芦递给呈呈和蓁蓁。 蓁蓁看著红艷艷的葫芦,终於破涕为笑。 “娘亲,封叔叔真好。” 呈呈捧著葫芦,没有再吃,只小声说道。 沈棲云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 …… 第39章 几方势力的暗中动作 封行止那日在朱雀街为沈棲云解围。 其举动虽看似偶然。 却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不止一颗石子。 涟漪层层盪开,引得多方瞩目。 尤其是意图与承恩公府结亲的崔家。 崔夫人听闻封世子竟为了一西市小酒楼的和离妇出面。 落了自己女儿和侄女的脸面。 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她將女儿唤到身前,仔细问了当时的情况。 崔念熹一五一十同母亲说了。 崔夫人心中也恼兄长和嫂子將女儿宠成这般模样。 別平白连累她女儿也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她又急忙唤来心腹金嬤嬤: “快去细查,那百味楼的沈氏究竟是何来歷?” “与世子有何渊源?” “莫要在这紧要关头,横生枝节。” 她绝不容许任何可能阻碍自己女儿成为世子新妇的因素存在。 哪怕只是一点苗头。 —— 而与沈棲云在布庄结怨的柳拂雅。 回府后就对著母亲柳夫人哭诉不休。 將一切过错都推给沈棲云。 更添油加醋地说封世子偏帮那贱民。 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不止要和表姐定亲了。 还为著一个粗鄙妇人那般给自己没脸。 柳拂雅悲从中来,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柳夫人本就溺爱女儿。 见女儿委屈成这样,又气又恼。 既恨沈棲云让女儿当眾出丑。 更暗怨封行止不给自己柳家面子。 就连外甥女,她都恼上了。 念熹怎的回事? 將她女儿带出去,却让人平白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如此不作为,如何做人表姐的? 还世家贵女的典范,看来不过如此。 最可气的是。 一个区区太学博士的女儿,也敢如此囂张?! “去,给我查清楚那沈家的所有底细。” “看看她背后到底有谁撑腰!” “这么大的脸,敢欺负我女儿!” 柳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在京中经营多年。 柳夫人想著,总要寻个机会给女儿出了这口恶气。 她身前的奴僕忙领命去了。 —— 而定南侯府这边。 那日同在布庄,慕谆年將好友的反常尽收眼底。 他摇著扇子,满心疑惑: “衡之这是转了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竟会对一个平民妇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这位沈娘子有何特別之处?” 慕谆年素知封行止性情冷清,绝非多管閒事之人。 此事实在蹊蹺。 出於对好友的关切,以及强烈的好奇心。 他也吩咐下去:“留意一下城西百味楼和那位沈娘子。” “有什么事,隨时报给本公子。” 他倒是要看看,衡之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贴身隨侍莫言忙下去安排。 —— 而东宫这边。 原本就因弟弟反常举动而心存疑虑的太子妃封黛宜。 在粹雨回报发现那可能与云雱相似、又与弟弟相似的孩子后。 出於警惕之心。 她下令深入调查沈家。 尤其是那个孩子的身世。 如今又闻弟弟与那沈娘子似乎多有交集。 甚至当街维护。 她纤细的眉蹙得更紧: “衡之到底想做什么?” “刚与崔家议亲,却又与一和离妇人牵扯不清……” “莫非那孩子真是他和云氏的孩子?” 她吩咐粹雨:“加派人手,务必儘早將此事查清。” 绝不能让任何可能影响弟弟乃至承恩公府声誉的隱患存在。 粹雨领命去了。 —— 而这几方势力的暗中动作。 虽隱秘,却难逃皇帝布下的耳目。 御书房內,老皇帝正批阅奏摺。 听得心腹內监齐福低声稟报。 说近日承恩公世子、崔家、柳家、慕家、甚至东宫…… 似乎都对一新迁入京的太学博士沈万山家格外关注。 起因似是沈家那位开酒楼的和离女儿。 老皇帝放下硃笔,颇觉有趣: “哦?沈万山……” “朕有些印象,是国子监祭酒许同知举荐的学问人。” “他家女儿竟能引得这几方势力同时侧目?” “连太子妃都惊动了?” 齐福应是。 老皇帝又想起自己一向行事得体的外甥前段时间的“壮举”。 再联想此番风波。 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趣事。 “去,你也让人查查这沈家。” “特別是那位沈娘子,瞧瞧是何方神圣。” 齐福无奈。 知道自家陛下纯属在皇宫待的太无聊了,凑个热闹。 想看看是什么人能搅动这小小的风波。 …… 然而,处於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沈棲云。 却对周遭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 她正全心沉浸在岁末的忙碌与期盼之中。 百味楼的生意因她和嫂嫂的用心经营,以及江秋雾的加入愈发红火。 虽偶有同行眼红。 但因著先前封行止无意间的“震慑”以及与薈贤楼的合作。 倒也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麻烦。 她每日忙於研製新菜。 虽身体疲累,內心却无比充实。 因江秋雾著实能干。 她便多了不少閒暇时间。 一得空,她便回家中。 伴著暖炉。 亲自为父亲、母亲、兄长、嫂嫂。 还有最心爱的呈呈和可爱的蓁蓁量体裁衣。 准备新年的衣裳。 五年多的时间。 真的让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当年绣不成反类犬的技艺也早已经突飞猛进。 针线穿梭间。 看著家人温暖的笑容。 听著呈呈稚嫩的读书声。 她觉得过往所有的艰辛都值得了。 她只盼著岁月静好,家人平安。 守著百味楼,將呈呈抚养长大。 她偶尔又会想起封行止。 想起他那日的解围。 想起呈呈看他时,那种自然亲近的眼神。 心中虽仍有波澜,却已能尽力压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是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 即將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 而自己只是沈棲云,与他早已是陌路。 现在的生活,已是她所能期盼的最好结局。 —— 而封行止身处权力中心。 对周遭的动向自然比沈棲云敏锐得多。 他很快便察觉到。 因自己几次三番的关注。 沈棲云和沈家已然引起了多方注意。 他本意並非將沈家置於风口浪尖。 尤其是那个可能藏著巨大秘密的沈棲云。 以及那个让他心生异样的孩子呈呈。 一种莫名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他不能让这些纷扰去惊扰那份他尚未查清的“寧静”。 更不能让某些势力,比如心怀怨懟的柳家去伤害到他们。 …… 第40章 孟浪和惊悚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封行止一身夜行衣。 宛如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沈府。 他身形如鬼魅,避开稀疏的守夜灯火。 精准地找到了沈棲云所居住的云落阁。 依据上次的“经验”。 他提气轻纵。 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攀上廊檐。 足尖几点,便已悬身於窗外。 指尖微动,拨开窗閂,。 身形一滑,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內。 落地无声。 屋內只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睡的薰香。 借著微弱的光线。 封行止能看到床榻上模糊的轮廓。 那人似乎已然睡熟。 而那只狗,今日不在此处。 封行止缓步靠近床榻。 正欲低声唤醒沈棲云。 告知她需小心提防柳家可能因布庄之事而生的报復。 然而,他刚靠近床边。 阴影笼罩下来。 这些年本就浅眠易惊的沈棲云骤然惊醒! 黑暗中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矗立床边。 沈棲云嚇得魂飞魄散。 条件反射地就要张口尖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封行止心下也是一惊。 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他猛地俯身,一手迅速而准確地捂住了她的嘴。 將那道即將衝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唔——唔——!” 沈棲云惊恐万状,奋力挣扎起来。 她双手用力想去推搡钳制。 双腿也在锦被下胡乱蹬动。 只想儘快挣脱开来。 感受到手下柔软的唇瓣和对方剧烈的抗拒。 封行止这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夜探香闺的举动有多么孟浪和惊悚。 他急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沈娘子莫怕!是在下!封行止!” 为了取信於她。 他空著的另一只手迅速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色面巾。 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朦朧的灯光下。 沈棲云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果然是他—— 世人皆道君子端方、如皎皎明月的承恩公世子—— 封行止。 她瞬间停止了挣扎。 瞪大了眼睛。 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顏。 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以这种…… 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闺房床边? 他这样的人,原来也会做出夜探女子香闺这等行径? 就在两人一个惊魂未定、一个略显尷尬僵持之际。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 还伴隨著孩子软糯的嘟囔: “娘亲……娘亲……” 是呈呈! 他抱著自己的小枕头来找娘亲睡觉。 封行止脸色微变,低声道: “我先离开,稍等再来寻沈娘子。” 说著便直起身,目光迅速扫向窗口。 准备原路返回。 沈棲云见状大惊失色。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和震惊了。 她下意识地急忙压低声音叫住他: “別!这是二楼!跳下去会摔死人的!” 她知道他会武功。 且武功不低。 但她从未亲眼见过他施展武功。 这黑灯瞎火的二楼,跳窗而下。 万一……她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听著儿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门外。 小手似乎已经搭在了门板上。 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沈棲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撩开另一半床帐,急促地低声道: “快!先进来躲一下!” 那柔软的锦被之下。 似乎成了眼下能最快藏人的地方。 封行止闻言一愣,觉得此举大为不妥。 他正要开口说“无妨,二楼於我並无妨碍”。 他真的可以轻鬆跃下。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他脑中莫名闪过那夜。 在氤氳水汽中惊鸿一瞥看到的—— 位於她光滑脊背蝴蝶骨中心的那颗小小黑痣。 鬼使神差地。 那点墨色仿佛带著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让他拒绝的话未能出口。 身体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竟真的依言迅速俯身。 钻入了那还带著女子体温和馨香的柔软被窝之中! 床幔隨之落下。 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形成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 馥郁的梔子香气縈绕在鼻尖。 这熟悉的味道让封行止神情一阵恍惚。 当初云雱还在时。 最是喜欢梔子味的薰香和头膏。 每次他与她交好。 她情动之时。 身上那股清冽又缠绵的梔子香味便会愈发浓郁。 丝丝缕缕地缠绕著他,蚀骨销魂…… 想到那些遥远却又清晰的画面。 封行止眼中不禁暗色翻涌。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小呈呈抱著他的小枕头。 揉著惺忪的睡眼。 噠噠噠地跑到床边,软软地喊著: “娘亲,呈呈来了。” “呈呈今夜要和娘亲一起睡。” 说著,他踮起脚尖,把小枕头扔上床。 自己也努力地想往上爬。 沈棲云紧张得心口直发颤。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暗骂自己刚才绝对是抽疯了。 怎么会让他藏在自己的被窝里? 藏到床底下也好过现在这样啊! 这简直是……太过荒诞…… 虽然心里慌乱得如同擂鼓。 沈棲云面上却不得不强装出刚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从容。 她连忙半支起身子,试图安抚住儿子: “呈呈乖,今晚怎么来娘亲这里了?” “不是说自己是大孩子,要一个人睡了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 想將儿子揽过来。 阻止他爬上床的举动。 她声音儘量放得温柔平稳。 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呈呈乖,自己回去睡觉好不好?” “明天娘亲给你做甜甜的梅酥。” 窄小的空间里。 封行止几乎是紧贴著沈棲云温软的身体。 隔著薄薄的寢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曲线和过快的心跳。 那熟悉的梔子香无孔不入地包围著他。 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暖香。 不断衝击著他的神经。 提醒著他此刻处境有多么荒唐旖旎,又多么危险。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滯了。 第41章 沈娘子好自为之 呈呈根本不知道。 此刻,娘亲的床帐內,暖被下。 是一副什么样的旖旎画面。 他一只小手紧紧扒著床沿,奶声奶气地坚持: “不要嘛,呈呈今天做了噩梦,害怕。” “就要和娘亲一起睡。” 要是以往,沈棲云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儿子这点小小的要求。 但今天,是真的不能。 她清晰地感受到被窝里男人绷紧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所以,只能狠下心来。 “呈呈,娘亲今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今晚有些不適,怕传染给你。” “让秀儿陪你好不好?娘亲明日一定陪你。”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微微的颤抖。 呈呈仰著小脸。 借著昏暗的床头灯,疑惑地看著母亲泛红的脸颊。 “娘亲是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沈棲云选择了撒谎:“有些……头晕。” 呈呈急了。 “我去叫秀儿,请大夫给娘亲看病。” 沈棲云將人拉住。 手指微微抚过儿子的额发。 “娘亲就一点点疼,不用请大夫。” “不然你外祖父外祖母会担忧的。” 呈呈的小脸纠在了一起。 两难抉择。 沈棲云心中越发愧疚,硬著头皮道: “呈呈不用担心,娘亲只要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所以,你乖乖地先回去睡,好不好?” 或许她的模样,確实是不太疼的样子。 呈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娘亲好好休息,呈呈明天再来看您。” “要是明天还痛,就一定要请大夫了哦。” 沈棲云点头。 “娘亲听呈呈的。” 呈呈这才抱起自己的小枕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並且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直到儿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棲云才猛地鬆了一口气。 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去。 却瞬间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 她像被烫到一般弹开。 慌乱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 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拉紧微散的衣襟,脸颊烧得通红。 又惊又怒地瞪著依旧躺在床上的男人。 “封世子!您…您怎能如此!” 她气得声音发颤,羞愤交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此乃女子闺房,您深夜潜入。” “此举……此举与登徒子何异!” “若被人知晓,民妇…民妇还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封行止也迅速坐起身。 方才的近距离接触和那扰人心神的梔子香让他也有一丝狼狈。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神色很快恢復了一贯的冷峻。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沈娘子息怒。” 他下了床,站定,与她保持了几步距离,声音低沉。 “在下並非有意唐突。” “今夜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告。” “情急之下,方才失礼。”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愤怒和羞窘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道: “那日布庄之事,柳家小姐心胸狭窄,恐不会善罢甘休。” “柳家盘踞京城多年,颇喜欢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察觉近日似有人暗中探查沈家。” “恐其对你不利,故特来提醒。” “日后出行,务必多加小心,多带人手。” 沈棲云闻言,心中的怒火被担忧取代。 但仍难掩尷尬与戒备:“多谢封世子告知。” “只是…即便有此要事。” “您大可白日遣人递个话,何必……” “何必行此夜半潜入之事?” “若方才被呈呈撞见……” 她不敢想像那尷尬的后果。 封行止沉默一瞬。 他自然不能说,因著那颗痣和种种疑团。 他对她產生了远超“故人之友”的关注。 且本能地不愿让霍二或其他暗卫与她有过多的私下接触。 更不愿留下可能被他人察知的把柄。 “此事牵涉可能甚广,不宜经他人之口。”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然后目光锐利地看著她。 “况且,沈娘子似乎……也並非全无隱秘,不是吗?”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 “民妇不知封世子何意。” 封行止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没有提起那颗痣,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云雱的札记,沈娘子交予我的,定不是全部。” “而沈娘子这一手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厨艺。” “以及……对一些旧事过於激动的反应,都令人生疑。” “沈娘子,你且与我说说,你究竟在隱瞒什么?” 他话语直白,目光如炬。 仿佛能穿透她的层层偽装。 沈棲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妆檯,退无可退。 她紧紧攥著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民妇……民妇不知世子爷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 “云姐姐的札记,民妇找到的已尽数奉上。” “厨艺……不过是照著云姐姐留下的食谱苦练所致,熟能生巧罢了。” “至於旧事……不知封世子说的是哪一件?” “若是民妇因年幼,记淆了,还请封世子指出。” “或许可以帮著找父亲母亲確定一二。” 封行止看著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知道再逼问下去也难有结果。 反而可能让她更加戒备。 他今日前来,警示的目的已达到。 “但愿如此。” 他最终淡淡开口,移开了目光。 “话已带到,沈娘子好自为之。” “今夜之事,是在下冒犯,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 鬼使神差地没走窗户。 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冷风从门缝灌入,吹得沈棲云一个激灵。 她走到门前。 只见门外夜色茫茫,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唯有冰冷的月光洒落院中。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她颤抖著手关上门,插好门閂。 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被捂过的唇瓣似乎还残留著男子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被窝里那灼热的气息和压迫感仿佛仍未散去。 心臟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羞愤、慌乱,还有一丝熟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 他从未被她糊弄过去。 甚至还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 第42章 两个在虚实间变幻的身影 封行止回到承恩公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万籟俱寂,唯闻更漏声断。 冬夜的寒气凝成无形细针,穿透重帷锦裘,直沁骨髓。 但他却浑不在意,只觉胸中躁鬱难安。 一股无名之火在四肢百骸间窜动。 竟比这数九寒天更灼人几分。 霍二垂首侍立廊下。 见主子归来,默默上前伺候。 他动作轻缓地替封行止褪下沾染夜露的外袍。 封行止挥退他。 独自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圈椅里。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窗外月凉如水。 庭中积雪映著清辉,恍若铺了一地碎玉。 但这般清冷景致,却丝毫压不下他心头躁动。 脑海里反反覆覆。 儘是今夜私闯沈棲云闺房的种种。 黑暗中她惊恐瞪大的眼眸。 温软身躯的微颤。 捂住她唇瓣时那惊人的柔软触感。 还有……锦被之下,那近在咫尺的、縈绕不散的熟悉梔子暖香。 以及,那颗印在光滑脊背蝴蝶骨中心的、与云雱一般无二的小小黑痣。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灼烧著他的理智。 他烦躁地起身,饮尽桌上已然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簇邪火。 最终,他唤人备水。 水汽氤氳,却无法涤盪纷乱的思绪。 躺上床榻,强迫自己入睡,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於被疲惫拖入混沌的梦境之中。 然而,那並非安寧的沉睡。 梦里的气息潮湿而温热。 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梔子香。 甜腻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身处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 像是……那沈家云落阁的床幃之內。 又像是多年前承恩公府他和云雱的那张婚床上。 一道圆润的身影背对著他。 墨色长髮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脊背上。 水珠沿著身体曲线缓缓滑落,没入曖昧的阴影之中。 蝴蝶骨中心,那颗小小的黑痣。 在朦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诱人採擷。 他的心猛地一缩。 “云雱……”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在梦中响起。 带著难以抑制的渴切。 那身影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那面容却奇异地在云雱的娇羞怯懦与沈棲云的清丽沉静之间不断变幻、交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时是她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眉眼; 一时又是她强作镇定、隱含倔强的眼眸。 “衡之……” 那身影轻声唤著他的字。 声音繾綣,仿佛带著鉤子,能勾走人的魂魄。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身影。 確认她的真实。 指尖即將触及那微凉肌肤的瞬间,画面陡然翻转。 不再是床幃,而是氤氳著滚滚热气的灶房。 她穿著粗布衣裳,围著襜衣。 鬢角被汗水濡湿,粘在微红的脸颊侧。 正费力地踮脚想去够高处的调料罐子。 身影圆润笨拙,却又奇异地透著一种专注而鲜活的生命力。 是记忆中,那个在承恩公府小厨房里为他偷偷钻研菜谱。 常常弄得一脸菸灰的云雱。 他下意识地上前,从身后轻易地帮她取下了罐子。 她惊愕回头。 颊边沾著一点麵粉。 眼眸清澈,倒映出他的身影。 “多谢相公……” 她轻声道谢,一张圆乎乎的脸红的像水蜜桃。 一股强烈的衝动驱使著他,猛地將人揽入怀中! 灶火正旺,锅里燉著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香气四溢。 却盖不住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梔子香。 怀中的身体丰腴温软得不可思议。 即便不像其他女子那般纤细。 却同样……契合他的怀抱。 他低头,试图看清她的脸。 捕捉那抹总是从他掌心溜走的虚幻。 她却主动仰起头,眸光水润。 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媚意。 红唇微张,仿佛无声的邀请。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俯身,狠狠地噙住那抹诱人的柔软。 贪婪地汲取著她的气息。 仿佛要將怀中人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触感真实得可怕。 唇齿交缠间,是梔子的甜香。 夹杂著些许人间烟火的温暖味道。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又大胆地回应。 灶火噼啪作响,热度节节攀升。 几乎要將两人点燃。 衣物不知何时变得鬆散。 他的吻沿著她的下頜,滑向她的脖颈。 流连在她的锁骨之上。 最终落在那颗黑痣之上,轻轻啃噬。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猫儿般的呜咽。 身体微微颤抖,向后弓起,更紧地贴向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无疑是最烈的催情药。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手臂收紧。 將人更深的禁錮在怀。 彻底占有了这份虚实难辨的温暖…… 可突然之间,怀中情动的女子转过头。 变成了那张清丽倔强的面容。 她脸颊羞恼,带著丝丝疏离和抗拒。 “世子爷!你此举……此举与登徒子何异!” “若被人知晓,民妇…民妇还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 “唔!” 封行止猛地惊醒,倏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只有零星寒星闪烁。 房內冰冷空旷,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额际布满细汗。 褻衣紧贴在后背,一片冰凉的湿濡。 而下腹处…… 那清晰无比的紧绷与黏腻湿濡感。 更是无比清晰地昭示著方才那场梦境有多么荒唐。 他不可置信…… 自己竟然……竟然做了个如此不堪的梦境! 对象还是那样一个交织了亡妻与沈娘子特徵的、虚妄的幻影! 封行止抬手用力按压著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自我厌弃。 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 梦里那极致缠绵的触感和炽热的欲望余烬。 如同潮水般反覆冲刷著他的神经。 令他浑身燥热难安。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试图压下身体里那股躁动的火焰,却收效甚微。 那颗痣,那缕香,那两个在虚实间变幻的身影…… 如同最诡异的咒语,缠缚了他的心智。 良久,他掀被下床,走到窗边。 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滚烫的皮肤。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城西的方向。 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比夜色更浓的墨色。 …… 第43章 陛下凑热闹不嫌事大 接下来的几日,沈棲云过得提心弔胆。 她加强了百味楼和家中的防备。 还说服家人,请了几个护卫,夜里轮流值守院墙。 然后让秀儿和香桃,寸步不离地跟著呈呈和蓁蓁。 等过完年。 呈呈再去学馆时,要再给他单独买一个书童。 这样跟著他进学馆也方便些。 然而,预想中的报復並未立刻到来。 西市似乎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年关的气氛愈发浓厚。 而她却不知道。 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东宫那边,封黛宜查询沈棲云的过往时。 卡在了和封行止同样难以推进的地方。 没人想得明白,为什么就冲个喜,沈棲云的身体就莫名其妙地好了。 在那前后都没有请过神医,也没有吃过任何神药。 太过荒谬,却又是事实。 再有就是,沈棲云冲喜后到怀孕到保胎到生子。 请的大夫一直是给她治疗心疾的张老大夫。 张老大夫已逝。 关於沈棲云怀孕后诊断的种种,他也从未同家人透露过半分。 就像是刻意帮沈家隱瞒著什么。 而接生的稳婆更是沈家的老僕,沈夫人身边的奶娘。 想从人家自己身边的人嘴中问出些什么,自然是不太可能。 封黛宜让人去綺閬坊传话。 吩咐杜掌柜借著孙子杜非凡的名义,把那个叫沈聿呈的孩子请去了铺子玩耍。 然后亲自去了一趟綺閬坊,仔细打量了那个孩子。 看过后。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猜想在封黛宜脑中形成。 她立刻修书一封。 命心腹不惜一切代价。 也要查清沈棲云十六岁招婿冲喜前后所有的细节。 尤其是……官府的婚书备案,以及她的孕相! 封黛宜心中猜测,那个孩子確实是衡之和云雱的孩子。 云雱临走之前,將孩子託付给了沈家。 可若只是如此,沈家有一万种收养孩子的说法。 那为何独独將孩子放在沈棲云的名下? 要知道,和离还带著一个孩子的女人。 几乎很难找到好的下家。 毕竟这世道,又有几个男的,愿意心甘情愿地为別人养孩子? 要是嫁不出去。 沈棲云便只能在娘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子,独自將孩子养大成人。 情理上说不过去。 除非沈棲云受过云雱天大的恩惠。 所以,她才会愿意搭上自己的一生幸福,去帮云雱养著这个孩子。 天大的恩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对於那时的沈棲云来说,最大的恩惠除了是能活下来,还能是什么? 可云雱根本不懂岐黄之术,也不懂制神药。 又有何本事能让沈棲云活下来? 酉州那边飞鸽传书来说。 沈棲云的婚书是真的,怀孕之事还是查不到太多东西。 封黛宜感觉自己又陷入了死循环。 她的猜想得不到实证。 当年,云雱从承恩公府离开。 一路向北后,又在通州改道向南,去了酉州。 封黛宜让人去云雱的必经之路上探查对方可能有孕的痕跡。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 而崔夫人这边,派去调查的人也带回了一些信息。 沈棲云,与承恩公府唯一的联繫。 似乎只是沈家曾收留过封世子的前妻云氏一段时间。 “看来世子只是念著云氏那点香火情分,才对其多加照拂一二。” 崔夫人稍稍安心。 但又总觉得封行止当日的维护有些过了。 她叮嘱女儿:“即便如此,你日后也需多留意些。” “那沈氏毕竟是个和离的妇人,又常拋头露面,心思活络也未可知。” “莫要让她近了封世子的身。” 崔念熹温顺应下,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那日看得分明。 封世子看那沈棲云的眼神,绝非简单的“照拂”。 —— 却说柳家这边。 柳夫人心疼女儿。 查了沈家,確定其背后没有什么大背景后。 便派了人想去找沈家的麻烦,给女儿出气。 然而。 他们的人刚接近沈家附近,就被两股不明势力暗中阻拦或警告了。 柳家的人碰了几次软硬钉子。 竟完全无法靠近沈棲云及其家人,更別提下手了。 柳夫人惊疑不定。 隱约猜到其中一股势力可能来自承恩公府。 另一股却摸不清来路。 似乎也与那沈家有关联。 她这才意识到那沈家或许不像表面查到的那么简单。 只得暂时按捺下怒火,另寻时机。 —— 御书房內。 老皇帝听著齐福匯报完,捋须轻笑: “哦?那妇人领著的孩子,竟是衡之的?那不就是朕的外甥孙?” “这沈家倒是有点意思。” “不带著孩子上门认祖归宗,好跟著飞黄腾达,反而死死瞒著。” “还搭上亲生女儿的婚事,这著实让朕费解。” “那沈棲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说,朕亲自宣她进宫问问可行?” 齐福忙劝:“陛下,不可啊。” “您若是宣那妇人进宫询问,不就暴露您在查沈家的事了么……” 皇帝想想也是,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到什么,他又笑得开心。 “衡之这只呆头鹅。查来查去,就是没查自己府上。” “连云氏偷偷吐掉避子汤一事都不知,还深信有自己看著,不会出差错。” “啊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越发有意思了 。” “齐福,你记得让人把证据抹除得乾净些。” “別让太子妃太早查到,朕还想看后续呢……” “当然,也不能玩脱了,让人暗中护著点那孩子。” “要是让皇姐心心念念的宝贝乖孙出个什么意外,她非得跟朕拼命不可。” 齐福:“……” 我滴个天老爷哦。 陛下,您可是一国之君! 这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哦! “是,陛下。”齐福躬身,硬著头皮下去安排了。 —— 沈棲云只是隱约感觉,近日家周围似乎多了些陌生面孔。 但那些人又並无恶意。 她回想那夜封行止说的话,猜测这些人是他派来保护沈家的。 因此,她还特意试探了一番。 那些人確实会暗中给他们行方便。 她心情愈发复杂。 一边不愿再欠下封行止的人情,一边又担心家里人的安危。 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封行止的好意。 著实矛盾得很。 …… 第44章 除夕灯会 腊月三十,大年。 京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食物的香气。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了红纸金字的春联。 檐下掛著大红灯笼,一派喜庆气象。 沈府虽不似那些高门大户般奢华,却也处处透著温馨的年味。 天还未亮,沈棲云便起身了。 她先去了百味楼,安排好酒楼值守人员的年夜饭,这才匆匆赶回沈府。 府中已是热闹非凡。 呈呈和蓁蓁穿著崭新的袄。 一个靛蓝一个玫红,像两个圆滚滚的福娃娃。 两人此刻正在院子里追著滚滚玩耍,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 “慢些跑,仔细摔著!” 秦玉嵐站在廊下叮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棲云心中一暖,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去灶房看看。” 灶房里蒸汽腾腾,香气四溢。 於婉晴正带著秀儿、香桃等人忙碌著。 见沈棲云进来,於婉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云妹回来了?正好,来看看这八宝饭的火候。” 沈棲云凑到锅边看了看,点头道:“再蒸一刻钟便可出锅了。” 她环视灶房,见各样食材都已准备妥当。 燉了一夜的佛跳墙在陶瓮中咕嘟冒泡; 肥美的鲤鱼已开膛破腹,只待下锅红烧; 嫩绿的青菜洗净码放整齐; 各色点心也已成型,只待上笼蒸製。 “嫂嫂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 沈棲云接过锅铲,动作嫻熟地开始烹製菜餚。 小姑子的厨艺比自己好,於婉晴也不推辞,只站在一旁打下手。 她笑道:“有云妹这厨艺,咱们家的年夜饭怕是比那些王府侯门也不差什么的。” 沈棲云被她夸的直笑,手中锅铲翻飞。 申时初。 天色將暗未暗,沈府的年夜饭已经准备停当。 沈棲白和路鄴年从书房里出来。 路鄴年一手捧著几卷红纸,一手提著各色果,笑道: “上午和棲白兄出去走了一遭,路过朱雀街。” “见有人在卖金陵来的剪纸和果,想著呈呈和蓁蓁会喜欢,便买了些。” 呈呈和蓁蓁果然欢喜,围著路叔叔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正堂里,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 沈万山和秦玉嵐坐在上首。 沈棲白和於婉晴坐在一侧。 沈棲云带著呈呈和蓁蓁坐在另一侧。 路鄴年挨著蓁蓁坐著。 杨叔和奶娘陈氏则坐在下首。 团团围坐,笑语喧譁,好不热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又是一年了啊。”沈万山举杯,感慨道: “今年咱们家可谓是双喜临门——” “棲白和鄴年的举人功名,百味楼的红火生意,都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来,大家共饮一杯!” 眾人举杯相庆,连呈呈和蓁蓁都以茶代酒,像模像样地举起了小茶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路鄴年起身敬酒,言辞恳切: “鄴年多谢老师、师母收留照拂,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祝愿老师、师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沈万山哈哈大笑:“鄴年何须如此客气?” “你既是我的学生,便如同我半个儿子。来年春闈,定要高中才是!” 秦玉嵐也笑道:“是啊鄴年,沈府不论在哪里,都是你的家,不必拘礼。” 路鄴年眼眶一红,又极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重重点头。 沈棲云笑看这一幕,低头为呈呈和蓁蓁夹菜。 除夕夜的团圆饭在温馨热闹的氛围中结束。 杯盘碗盏间儘是笑语欢声,沈万山捋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 “棲白,鄴年,你们备考辛苦,但也需適当放鬆。” “听说今年朱雀街的灯扎得极好,你们都去沾沾年节的热闹气儿,晚些再回来一同守岁。” 呈呈和蓁蓁那期待的小眼神立马转向他们。 秦玉嵐也笑著附和:“是啊,去吧去吧。” “你们跟著去,帮著婉晴和云儿照看著点孩子,我们才能放心。”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能让云儿和鄴年多些相处的机会。 说不定哪天,云儿这榆木脑袋就开窍了呢。 沈棲白便也笑著点头。 “也好,难得除夕夜,儿子和鄴年便也跟著去瞧瞧热闹。” “耶!”呈呈和蓁蓁早已听得眼睛发亮,欢呼雀跃起来。 於是,稍作收拾后。 沈棲白、於婉晴、路鄴年、沈棲云便带著两个兴奋不已的孩子出了门。 杨叔驾著马车,一路往最繁华的朱雀街而去。 此时的朱雀大街,早已是灯火的海洋。 各式各样的灯爭奇斗艳,鱼龙灯、走马灯、莲灯、宫灯…… 璀璨光华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笑语喧譁声、小贩叫卖声匯成一片,充满了浓郁的节日气氛。 呈呈和蓁蓁看得眼繚乱。 小嘴张得圆圆的,不时发出惊嘆声。 “娘亲,蓁蓁,你们看那个大龙灯!好威风啊!” 呈呈指著远处一座巨大的龙形灯组,兴奋地喊著。 蓁蓁却被一旁摊子上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吸引了目光。 “哥哥,蓁蓁还是觉得小兔子灯更可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路鄴年闻言,温和一笑。 “叔叔去帮你们买。” 他说著便掏出铜钱。 给蓁蓁买下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给呈呈买了一盏威风凛凛的龙形灯。 两个小傢伙立刻眉开眼笑,甜甜地道谢。 “谢谢路叔叔!” 沈棲云看著这一幕,眼中也流露出暖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路鄴年也恰好同时伸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自然地牵住了蹦蹦跳跳的呈呈。 这一幕,温馨和谐。 落在不远处一个人的眼里,却莫名觉得刺目。 那人正是封行止。 他今日被母亲强硬要求,必须陪同崔家姐妹出来赏灯。 崔念熹仪態万方地走在他身侧。 崔家其他姐妹在一旁言笑甚欢。 周遭是眾人的艷羡和窃窃私语。 一切都符合一场完美的、门当户对的相亲。 然而封行止却只觉得周遭的喧囂热闹都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心中空落落的,甚至有些烦躁。 他本就对这场刻意安排的相处兴致缺缺。 只想儘快结束这无聊的逛灯会环节。 就在他目光无聊地扫过人群时,猛地定格在了那位熟悉的女子身上—— 沈棲云,还有那个叫呈呈的孩子。 以及,那个碍眼的男人,路鄴年。 见著路鄴年和沈棲云一左一右牵著呈呈。 小傢伙仰著头似乎在和他们说著什么,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路鄴年侧头听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回应。 沈棲云虽未看路鄴年,但侧顏柔和,显然心境平和。 封行止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没来由的,心中生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满。 那感觉来得迅猛而尖锐。 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妒意? …… 第45章 有意撮合 沈棲云並未察觉远处那道复杂的目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小心护著呈呈不被拥挤的人流衝撞。 “娘亲,我也想去那边看猜灯谜!” 呈呈指著不远处围满人的灯谜台,眼中跃跃欲试。 “好,娘亲带你去。”沈棲云柔声应道。 路鄴年很自然地侧身,替她们隔开身后涌来的人潮,温声道: “小心些,这边人多。” 他的体贴周到落在沈棲云眼中,让她心生感激。 她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多谢路大哥。” 这相视一笑的默契画面,清晰地落入於婉晴眼中。 想到临出门时,婆母偷偷的嘱咐。 她突然笑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经意的撮合: “云妹,你看那边有个水铺子,听闻他家的杏仁酪更是一绝,香甜不腻。” “你兄长早答应了两只小的,今日定要带他们去尝个鲜。” 她说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路鄴年,又道: “只是那铺子小,人多拥挤。” “不若这样,我同你兄长带著两个孩子过去。” “云妹,你且陪鄴年先四处看看灯,也省得挤著了。” “等我们买好了便回来寻你们。” 说完,她悄悄掐了一把沈棲白的胳膊。 沈棲白会意,立马上前,將呈呈举到了自己肩膀上。 “走,舅舅舅母带你和蓁蓁去吃水和杏仁酪。” 呈呈和蓁蓁立马高兴得直拍小手。 沈棲云正想说挤些也无妨,他们也要同去水铺子。 於婉晴却已经笑著叮嘱路鄴年:“云妹就劳烦鄴年看著点,別让她被人流给衝撞了。” 路鄴年闻言,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微赧,忙拱手道: “棲白兄和嫂夫人放心,我定照看好棲云妹妹。” 沈棲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味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路鄴年,对方也正看她。 两人视线一碰,又迅速各自移开。 沈棲云脸颊微微发热,感觉空气中瀰漫开一丝淡淡的尷尬。 然而,还未等她再出声。 一旁猜灯谜的人群因一盏精巧的走马灯谜底揭晓,爆发出阵阵喝彩欢呼。 人流涌动,竟是直直朝著他们这边挤来。 “小心!” 沈棲云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一推。 脚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伸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路鄴年关切的眼神。 他方才站得离她最近,反应极快地护住了她。 “棲云妹妹,没事吧?”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扶著她手臂的手並未立刻鬆开。 四周是喧闹的人潮,他们却仿佛在剎那间被隔开在一个微妙的空间里。 他的眼神专注而清澈,倒映著璀璨灯火。 也倒映著沈棲云有些慌乱的模样。 她忙站稳身子,摇头:“没、没事,多谢路大哥。” 路鄴年闻言,这才收回手。 指尖微蜷,耳根亦有些泛红。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先前那份尷尬似乎被这意外的接触冲淡。 转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侷促。 为打破这沉默,路鄴年轻咳一声。 他指著不远处悬掛灯谜的长廊,温声邀请: “此处人流太多,不如……我们去那边人少些的地方猜猜灯谜?” 沈棲云有些犹豫。 她並非不明白家人心意,也对路鄴年的品性学识颇为敬重。 只是……她心底那份深藏的前尘旧梦,並非轻易可拂去。 她也是真的不打算再嫁人了的。 但此刻情境,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便並肩朝著长廊尽头走去,稍稍远离了喧闹的中心。 而他们身后,人群外不远处,一道頎长冷峻的身影驻足。 封行止的目光穿透繁华灯火,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她被那书生扶住手臂时有瞬间的怔忪。 以及两人之间那刺眼的微妙气氛。 他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与不悦攫住心神。 崔念熹正柔声与他討论一盏莲灯的工艺。 却见他心不在焉,目光凝在某处。 她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沈棲云与路鄴年相偕离去的背影。 她心中微微一怔,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封世子?”她轻声唤他。 封行止却恍若未闻。 他眼见著那两人走向廊道尽头。 便下意识地抬步,也朝著那个方向而去。 他甚至未与崔念熹交代一句,步伐不大,却略显急促。 崔念熹看著他突然离去的背影,笑容僵在脸上。 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失落,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她抬手止住身后欲跟上前的几个弟弟妹妹,语气平静却带著威严: “不必跟了。此处人多,你们注意安全,莫要走散。” 她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封行止消失的方向,对贴身丫鬟低语几句。 自己则提起裙摆,迅速跟了上去。 廊道尽头確实相对清静些,各色灯笼下悬掛著写有谜题的纸条。 文人雅士或凝神思索,或低声交谈。 路鄴年於诗文一道本就精通,很快便猜中几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得了几样小巧的彩头,皆顺手递给了沈棲云。 他温言道:“我们可以拿回去给呈呈和蓁蓁玩。” 沈棲云浅笑著点头,接过那些泥人、竹哨等物。 “路大哥真厉害。” 她话落,却感到周遭气氛莫名一凝。 她疑惑地侧头看去。 就见封行止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正站在一盏八角宫灯下,面无表情地取下一条谜笺。 他似乎並未看到他们,目光只落在谜题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路鄴年也看到了他,认出其身份。 但並未打算同其他人一样,上前同他见礼。 封行止已然淡声报出了手中谜题的答案,精准无误。 负责核对的小吏连忙称是,奉上彩头。 封行止看也未看,隨手放下,又取了旁边一条谜笺。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猜了几个,目光却倏地转向路鄴年。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无形的压迫: “这位公子似乎精於此道?不如同猜?” 突然被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相邀,路鄴年一怔。 虽不明所以,但读书人的清傲让他不愿退缩。 他微微挺直脊背,拱手道:“封世子有请,那路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亦取下一谜。 沈棲云站在一旁,只觉得空气都仿佛带上了几分怪异感。 她看著封行止那近乎幼稚的、单方面挑起的比拼,心中波澜骤起。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偏偏针对路大哥? 第46章 切磋文采 两个男人,一个清冷矜贵,一个温文儒雅,立於璀璨灯火下。 看似在切磋文采,却莫名感觉有一股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封行止每每先一步报出答案,速度极快,几乎不给路鄴年抢先之机。 路鄴年虽落他之后,却也不慌不忙,总能沉稳答出手中的谜题。 学识功底可见一斑。 两个男人的较量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窃窃私语声四起。 封行止的目光却始终冷然。 他並非真想猜什么灯谜,只是那股莫名涌上的情绪驱使著他。 让他无法容忍方才所见的那一幕,无法容忍她夸那个书生厉害。 更无法容忍她脸上因那书生而起的、极淡的羞赧。 崔念熹的目光轻轻扫过路鄴年和沈棲云,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 她悄然立在了沈棲云身旁,同她点了点头。 “沈娘子,又见面了,真是巧。” 沈棲云敛衽回礼:“崔小姐,是好巧。” 崔念熹看著人群中心那两人构成的诡异画面,看著封行止那异於平常的失態。 一双美眸中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沉静的瞭然与深深的忧虑。 沈棲云亦看向唇线紧抿的封行止,再看向专註解题的路鄴年。 心中涟漪狂澜,再难止息。 他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 崔念熹温婉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没想到封世子与这位公子竟都是猜谜的高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只是这灯谜虽有趣,一直站著倒也累人。” “前面似乎有处茶寮,不如一起去歇歇脚?”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给了双方台阶下。 又將焦点从莫名的比拼上引开,尽显世家贵女的周全与风度。 封行止眸光微闪,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反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下頜线绷紧了一瞬,隨即恢復了一贯的冷然。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棲云低垂的脸,淡淡“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崔念熹的提议。 路鄴年也鬆了口气。 他只感觉这位世子爷的较量和敌意来得莫名,並不想与对方起衝突。 便也拱手道:“崔小姐提议甚好。” 四人移步至不远处的茶寮。 茶寮临街而设,掛著简单的灯笼,摆放著几张木桌木凳。 虽简陋,却正好可以欣赏街景人流。 崔念熹自然地坐在了封行止身侧。 路鄴年替沈棲云拉开一张凳子,自己则坐在了她旁边。 恰好与封行止相对。 小二送上热茶,氤氳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尷尬。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崔念熹笑著同沈棲云说话,偶尔也会將话题引向路鄴年。 问些酉州风物、备考心得。 举止得体,丝毫看不出方才被冷落的窘迫。 路鄴年一一应答,言辞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沈棲云默默捧著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热。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即便没有直接看她。 那存在感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封行止几乎未曾开口,只偶尔抿一口茶。 视线落在街面上流转的灯火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深邃难测。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欢笑声由远及近。 “娘亲!路叔叔!舅舅舅母给我们买了好多好吃的!” 呈呈一手举著人,一手拉著蓁蓁,兴奋地跑了过来。 沈棲白和於婉晴笑著跟在后面。 看到茶寮里多出的两个人,沈棲白和於婉晴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先上前见礼: “见过封世子,见过崔小姐。” 封行止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呈呈看到封行止,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 他拉著蓁蓁凑上前叫人:“封叔叔好。” 封行止见到两个孩子,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柔和。 “呈呈和蓁蓁今晚玩得开心吗?” 呈呈重重点头:“开心。” 蓁蓁也怯生生点头回答:“开心。” 封行止便招手,让守在不远处的霍二过来。 拿过他手中提著的一大堆刚刚贏下的小彩头,递给两个孩子。 “这是叔叔刚刚猜谜语贏来的,送给你们玩儿。” 呈呈和蓁蓁下意识就看向自己娘亲。 见娘亲点了头,这才欢欢喜喜接下。 “谢谢封叔叔。” 呈呈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人:“这个送给封叔叔,可甜了!” 封行止接过,亲自拿著。 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瞬间冲淡了大人间微妙的气氛。 崔念熹笑著夸讚两个孩子可爱。 还让贴身婢女拿了些刚买的点心分给他们。 呈呈和蓁蓁自然又是乖巧道谢。 沈棲白看了眼自家妹妹。 担心待太久,呈呈的身份容易暴露,所以忙道: “时辰不早了,封世子,崔小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沈棲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拉紧呈呈的手,低声道:“民妇告退。” 封行止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那一家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封行止仍旧一言不发地坐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茶杯壁。 “封世子?”崔念熹轻声唤他。 封行止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夜已深,我送崔小姐回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不再看那热闹的灯市,转身离去。 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拉出一道孤冷的阴影。 崔念熹看著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沈家人消失的方向,抬步跟上。 经此一遭,沈棲云他们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回到沈府,时辰已不早。 秦玉嵐和沈万山还在堂屋守著岁,等著他们回来。 见孩子们安然归来,虽有些疲惫但兴致尚可,二老才放下心。 又说了会儿话,吃了些守岁的点心。 守到凌晨,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沈棲云將玩累了已然熟睡的呈呈小心地安置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坐在床边,看著儿子的睡顏。 呈呈热情叫著封叔叔,將手中的人送给他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额发。 “呈呈,娘亲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她低声喃喃,脸上满是对儿子的愧疚。 …… 第47章 母子爭执 等封行止回府后。 大长公主李凤君便让人將跟去的一名奴僕叫到松明堂来。 仔细询问世子爷和崔家小姐今日外出详情。 那奴僕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李凤君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听到儿子全程都没给崔念熹什么好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得知儿子竟还与沈家那位和离妇有所接触,她心中大骇,警铃大作。 这可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因著云雱的关係,仅仅只是对沈家一番照拂而已! 这般的关注,甚至不惜在公开场合与那和离妇身边的男人切磋文采。 其中意味,细思极恐。 她越想越觉不安,立刻让人去將封行止叫来。 封行止踏入松明堂时,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端肃清冷的模样。 “母亲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李凤君压下心头火气,儘量让语气平和: “今日和念熹去逛灯会,感觉如何?” “我瞧著那孩子,真的是个端庄知礼的,与你很相配。” “眼下这年节也到了,不如等出了正月十五,我便请官媒去崔府下聘。” “將你们的婚事定下来,你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如何?” 封行止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再次拒绝: “母亲,此事不急。” “我与崔小姐之间,彼此还不够太了解,性情是否相合尚未可知。” “婚姻大事,岂可草率?” “儿子想再等等,多相看相看。” “等等等!你还要等什么?!”李凤君终於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她手中的汝窑茶杯被她捏得死紧,险些就要摔出去。 “崔念熹是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娶的贵女,品貌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莫非是要等那沈氏……” “母亲!”封行止声音微沉,打断了她的话。 “崔家小姐很好,但並非儿子心中所想。” “此事不必再提,至少眼下,儿子尚不急著娶妻。” “你!”李凤君气得胸口起伏。 那句“你心中所想莫非是那个和离的沈氏”几乎要脱口而出。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承恩公封頊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他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臂,温声劝道: “凤君,莫要衝动。衡之已是成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这婚事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总得要他心甘情愿才好。” “既然他觉得还需时日,那我们便再等等也无妨,不必急於一时。” 李凤君甩开封頊的手:“你还护著他!” 她指著封行止,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你瞧瞧他如今像什么样子!” “那沈氏一个和离的妇人,带著孩子。” “他倒好,一次次往人跟前凑!” “今日更是为了那妇人,当眾与一个白丁书生爭锋!我们封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封行止垂眸立於堂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母亲口中的那个人並非自己。 封頊嘆了口气,温声劝道。 “凤君,衡之做事向来有分寸。” “结亲这等大事,慎重些也是应当的。” “分寸?应当?”李凤君简直要被丈夫这番和稀泥的话气笑。 “他的分寸就是当著未来妻子和满街百姓的面,给崔家没脸?” “他的应当就是让全京城看我们承恩公府和崔氏的笑话?” “封頊,你儿子怕不是被那沈氏迷了心窍!你难道看不出来?” “母亲慎言。”封行止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儿子与沈娘子清清白白,並无私情。今日之事,亦非您所想那般。” “不是我想的那般?那是哪般?”李凤君步步紧逼。 “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为何独独对那沈氏另眼相看?”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一个白丁书生爭强斗胜?” 封行止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为何?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看到路鄴年站在她身侧,看到她对他露出那般温和的笑意。 胸腔里便涌起一股无名火,灼得他理智全无。 那种失控的感觉,陌生而危险。 他道:“这位书生已经考中举人,儿子只是见其才思敏捷,一时兴起,切磋一二罢了。”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却更让李凤君心寒。 她看著儿子冷峻的眉眼,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衡之,你告诉母亲,你是不是……还对云氏念念不忘?”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哀伤。 “所以她死了,你便要找一个与她相关的影子?” “那沈氏……究竟有哪一点像她?” 封行止心臟猛地一缩。 像吗?那双眼睛偶尔流露的脆弱,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甚至…… 背后那颗位置一模一样的痣。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根藤蔓,缠绕著他,让他无法忽视,让他想靠近。 可他不能对母亲言明。 “母亲多虑了。云雱是云雱,沈娘子是沈娘子。儿子並无此意。” 他语气淡漠,依旧坚持这个说法。 李凤君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了。你出去吧。” 封行止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松明堂。 门外月色清冷,廊下的风灯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並未立刻回行云居,而是信步走到了西苑的萱辰堂。 那口冰冷的棺槨早已经下葬。 他独自立於窗前,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低喃道: “云雱,若你在天有灵,可否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 几日过后,百味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位衣著体面、神色倨傲的嬤嬤,自称姓钟,来自承恩公府。 她並未过多寒暄,目光挑剔地扫过略显简朴的店堂。 最终落在闻讯出来的沈棲云身上。 沈棲云认识她,她是前婆母大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小管事。 对方却並不认识她。 “你便是沈娘子?” 钟嬤嬤上下打量著她,语气平淡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家大长公主听闻沈娘子厨艺了得,尤其一道蟹酿橙颇得讚誉。” “后日府中设宴,欲请沈娘子过府,专司此菜。”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说著,她身后的小丫鬟便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沈棲云心中猛地一沉。 大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指名要自己去做菜?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钟嬤嬤厚爱,民妇愧不敢当。” “百味楼琐事繁忙,恐难抽身,且民妇技艺粗浅,不敢登大雅之堂。” “只怕辜负了大长公主的期望。” 钟嬤嬤想过千万种可能,就是没想过她会推辞。 试问,一个平头百姓,得了进承恩公府表现的机会,绝对是祖坟冒了青烟。 她不感恩戴德,倒是一口拒绝了? 钟嬤嬤只当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娘子过谦了。” “大长公主既开了口,便是瞧得上你的手艺。” “承恩公府的宴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沈娘子还是莫要推辞的好。” “后日辰时,自会有马车来接你。” 说完,她示意丫鬟將锦袋放在柜上。 竟不再给沈棲云反驳的机会,转身便带著人走了。 沈棲云看著那袋银子,只觉得烫手得很。 於婉晴从后堂出来,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云妹,这……承恩公府怎么会突然……” 她不知沈棲云的过往,此刻却同样心乱如麻。 就担心云妹去了承恩公府,不懂里头的规矩,被里头的人欺负了去。 “嫂嫂,別担心。” 沈棲云脸色微白,反过来宽慰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推不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心中隱隱有种预感,这场宴席,恐怕並非只是一道菜那么简单。 …… 第48章 大长公主召见 承恩公府,松明堂。 大长公主李凤君慢条斯理地拨著茶盏,听著钟嬤嬤的回稟。 “哦?她起初还想推辞?”李凤君眉梢微挑。 “回殿下,確是如此。” “老奴原以为她是想玩什么欲擒故纵,后头仔细一想,倒又觉得像是真有些怕惧。” 钟嬤嬤恭敬答道。 李凤君轻哼一声。 “衡之之前往那百味楼跑,虽说是念著云氏那点旧情,但终究惹人注目。” “崔家那边虽未明言,心里难免嘀咕。” “本宫倒要亲自瞧瞧,这沈氏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衡之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若是个安分守己的,点拨两句,让她认清身份便也罢了。” “若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哼。” 钟嬤嬤会意:“殿下放心,老奴省得。” …… 转眼便到了赴宴之日。 沈棲云一夜未曾安枕,清晨起来,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她换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靛蓝色裙。 梳了最简单的圆髻,除了一支乌木簪,再无半点装饰。 她刻意低调,只求顺利完成差事,莫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辰时整,承恩公府的青绸马车准时停在百味楼外。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在於婉晴担忧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车厢內宽敞舒適,熏著淡淡的檀香。 与百味楼和后厨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沈棲云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跳得厉害。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 越是靠近那座曾居住两年的府邸,她的呼吸便越是困难。 角门处下了车,早有婆子等候,引著她一路往后厨走去。 飞檐斗拱,亭台楼阁。 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低眉顺眼,不敢四处张望。 生怕看到任何熟悉的人或景,勾动那些拼命压抑的情绪。 承恩公府的灶房比她记忆中的更为忙碌壮观。 数十人穿梭其间,却井然有序,鸦雀无声。 掌勺的大厨见她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 指派了一个小丫鬟给她打下手,便不再理会。 显然,她这个“外请”的厨娘,在此处並不受待见。 沈棲云乐得如此,默默寻了个角落的灶台,开始处理食材。 她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 仔细剔出蟹肉蟹黄,调製馅料,雕刻橙盅。 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只盼著做完便能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她將最后一批蟹酿橙做好,看著丫鬟端走,稍稍鬆了口气时。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灶房门口响起: “哪位是百味楼的沈娘子?” “大长公主尝了你做的蟹酿橙,颇为满意,召你过去问话呢。” 灶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棲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棲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低声应道:“民妇在。” 跟著那传话的丫鬟走出灶房,穿过曲折的迴廊,一路往宴客厅走去。 越往前走,沈棲云的心跳得越快。 她猜到大长公主今日传她进府,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简简单单做一道菜。 只实在猜不到她的真实目的。 厅內丝竹悦耳,笑语晏晏。 沈棲云垂著头,跟在丫鬟身后,不敢抬眼。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殿下,百味楼的沈娘子到了。”丫鬟稟报导。 “嗯。”一个雍容华贵的声音响起,带著惯有的淡漠。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瞧瞧。” 沈棲云指尖冰凉,缓缓抬起头,目光谦卑地落在地面上方寸之地。 李凤君打量著阶下的女子。 身量纤细,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倒有几分动人姿色,只是这身打扮过於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低眉顺眼的模样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心机。 她心下稍缓,语气却依旧带著审视: “蟹酿橙做得不错,火候调味俱佳,难怪……” 她话说到一半,刻意顿住,观察著沈棲云的反应。 沈棲云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躬身道: “殿下谬讚,民妇惶恐。” “雕虫小技,能入殿下尊口,是民妇的福分。” 李凤君对她的谦逊似乎还算满意。 嗯了一声,话锋却微微一转: “听说你独自带著孩儿?不易吧。” “既是开了酒楼谋生,便该安心经营,恪守本分。” “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动了也是徒劳,反而徒惹烦恼,甚至招致祸端。” “沈娘子是聪明人,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这番话如同冰水迎头而下,让沈棲云瞬间明白了今日被召见的真正目的。 警告,这是大长公主对她的警告。 定是封行止近期的举动引起了他母亲的疑虑。 生怕她这个和离的妇人对世子爷存了非分之想,玷污了门楣。 一股屈辱混合著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她脸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殿下教诲,民妇谨记於心。” “民妇出身微贱,从不敢有任何痴心妄想。” “只求凭手艺安身立命,抚养幼子成人,绝无他念。” 她的回答似乎让李凤君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今日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沈棲云如蒙大赦,再次屈膝行礼。 她低著头,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华厅。 直到走出很远,背后那如芒刺般的目光似乎才消失。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就在她心神恍惚,沿著记忆中的小路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却在园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那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封行止。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一身墨色骑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清冷矜贵之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愣。 封行止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沈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棲云慌忙低下头,心臟狂跳。 “回……回世子爷,民妇是应召来府上做菜的。” “做菜?”封行止的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沉了几分。 “是我母亲召你来的?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何其敏锐,立刻便猜到了大概。 沈棲云咬著唇,摇头:“没什么,殿下只是夸讚了几句菜式。” “民妇差事已毕,这便告辞了。”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座府邸,逃离他探究的目光。 可她行完礼,刚侧身欲走。 封行止却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惊惶和一丝水光。 还有那极力隱忍的委屈。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意在他心底升起。 母亲近日频繁催他和崔家女议亲,此刻召沈棲云前来,用意不言而喻。 “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追问道。 他靠得太近了。』 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几乎让她窒息。 沈棲云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疏离: “世子爷多虑了!殿下仁厚,怎会为难民妇?民妇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蹌,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封行止站在原地,看著她仓惶离去的背影。 纤细、脆弱,却又带著一种倔强的孤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 第49章 梔子花灯 封行止並未去找母亲质问。 质问她为何突然召见沈棲云,又究竟与她谈了些什么。 他只是唤来了今日当值、负责去灶房传话並引领沈棲云去见母亲的婢女。 那婢女叫丝竹。 丝竹见世子爷亲自垂询关於那位沈娘子的事情,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隱瞒。 她將自己所知所见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 大概就是沈棲云如何应召前去见大长公主,如何在厅外等候。 进去后约莫谈了多久,出来时的神色大致如何等等。 封行止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丝竹说完,他才忽然开口质询: “母亲既召她前去,你传话引路后,为何未依礼数,送她出府?” 丝竹闻言,心中猛地一惊,慌忙跪下解释道: “回世子爷,並非奴婢怠慢。” “只是当时宴客厅正值忙碌,人手紧缺,管事嬤嬤唤奴婢前去帮忙。” “奴婢见沈娘子是知礼之人,便为她指明了出府的路径,请她自行离去……” “不知是不是沈娘子走岔了路,不慎衝撞了世子爷?” “奴婢该死!请世子爷恕罪!”说著便连连磕头。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並未理会她的请罪,只追问道: “你给她指的,是哪条路?” 丝竹忙道:“是西门靠荷池东侧的那条大路。” “虽需走久些,但路径宽敞明了,一通到底,绝不会走错才对。” 封行止闻言,眼眸倏地眯了起来。 他遇到沈棲云的位置,分明是在靠近梅林西侧的那条小径附近! 那条小路离西门更近,但位置偏僻,路径曲折。 还有几处容易走错的岔道。 若非对国公府极为熟悉之人,很容易在其中绕晕。 他立刻又追问了沈棲云见完母亲后大致离开的时辰。 丝竹思考片刻,答道:“沈娘子见完夫人离开宴客厅时,约莫是申时两刻。” 封景行闻言,心中的疑云再次骤然加重。 从宴客厅到他们相遇之处,以正常步速,若走荷池东侧大路,时间远远不够; 唯有走梅林西侧那条更近但也更复杂的小路。 並且……一路毫无迟疑、未走错任何岔道,才可能在那极短的时间內到达! 沈棲云是如何知道那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的? 她上次进承恩公府,绝无可能涉足梅林那片区域。 再联想到她第一次进府寻他时,也是那般闷头走路。 然后径直朝他曾经居住、但早已空置多年的澹崀居方向走去…… 当时他只觉诧异,並未深想。 一次或许是巧合。 那这第二次呢?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位沈娘子,似乎对承恩公府的路径……有种异乎寻常的熟悉感。 封行止挥退了惊惶未定的丝竹,独自立於廊下。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亭台楼阁,眸底暗流汹涌。 …… 当夜,更深人静,万籟俱寂。 沈棲云白日强压下的心绪在夜间翻腾,辗转难眠。 忽然,窗欞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內。 还带进了一丝凛冽的寒气。 沈棲云惊得瞬间坐起,心臟狂跳。 “是我。”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的失態。 是封行止。 他又来了! 沈棲云攥紧了薄被,指尖冰凉。 心中惊疑不定,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 他当她这是什么地方? 茶馆酒肆吗?想来就来! 尤其是经过白日他母亲的“提点”,他此刻的出现,更显得格外讽刺与不合时宜。 “世子爷深夜再次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和疏离,而且,是第一次对他表露出了自己的不满。 “若为民妇白日衝撞之事,民妇向您道歉。” “若为其他……”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於礼不合,请世子爷自重!” 封行止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却透著一丝僵滯。 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抗拒和恼意。 静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深夜造访,主要是为了今日之事,代我母亲向你致歉。” “她……並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有些事,她不明內情。” 沈棲云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明內情?他们之间现在还有什么內情吗? 若知道,恐怕就不是几句敲打,而是直接让她“病逝”了。 “大长公主殿下並未对民妇做什么,何错之有?” “世子爷的道歉,民妇万万不敢当。” 她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將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封行止向前一步,走出了阴影。 月光透过窗纱,朦朧地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还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那是一盏小巧玲瓏的梔子灯。 白玉般的瓣层层叠叠,做得极其精致逼真。 心处一点暖黄的光晕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极淡的、清雅的梔子香气。 这灯…… 沈棲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 云雱生前,最爱的就是梔子。 她院中曾种满梔子,开时节,满院馥郁。 她亦爱收集各种梔子样的首饰、摆件。 这盏灯,她记得。 是有一年上元灯节,她偷偷央求他带她出府看灯。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老匠人摊位上看到的,爱不释手。 他却因慕谆年等人的催促,未能让她买下…… 后来,她再去找,那老匠人已不知所踪。 她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並且,找到了? 或者……仿製了? “这灯……”封行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 他將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灯光映照著沈棲云不太真切的神色。 “算是……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继续道: “另有一事。正月十三,是云雱二十四岁的生辰。” “我想去她坟前祭拜。你……可愿同往?” 沈棲云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要去祭拜“云雱”? 还要她同去? 自己祭拜自己,多少有些奇怪了。 且他母亲的警告言犹在耳之时,他竟对她提出这样的邀请?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探究,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固执。 “我……”沈棲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以什么理由? 她现在是“沈棲云”,是“云雱”的“故交妹妹”。 於情於理,似乎都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那是“云雱”的生辰啊……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甚至鄙弃的云雱。 竟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要去祭奠。 这个人,还是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恋的封行止。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难言。 她怔怔地看著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梔子灯。 看著眼前这个如今只想远离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彻底斩断这危险的牵连。 可情感却像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让她无法立刻吐出那个“不”字。 封行止的目光如炬,牢牢锁著她。 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目光带著一种穿透力,仿佛要直直看进她的心底里去。 在他的注视下,沈棲云只觉得无所遁形。 最终,她迟疑著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如同嘆息。 得到她的应答,封行止的眼底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思绪得到了印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没有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届时,我来接你。” 说罢,他如来时一般。 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盏梔子灯,在矮几上静静散发著幽微的光和香气。 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见证他又一次夜探香闺。 见证著那道歉、那试探、那邀约,以及……她最终未能说出口的拒绝。 沈棲云独自坐在床榻上,望著那盏灯,久久失神。 …… 第50章 各花入各眼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的崔府內。 也因封行止而漾开著不大不小的涟漪。 除夕灯会后,崔念熹归来並未將那夜封行止怠慢了自己的事情告知母亲。 她素来矜持自重,觉得此事说出去,反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失了气度。 然而,承恩公府世子的一举一动,自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崔夫人还是通过別的渠道知晓了那晚的细节。 得知自家金尊玉贵的嫡长女,竟被一个和离的妇人比了下去。 还遭了封行止那般明显的怠慢,崔夫人顿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她拍案而起,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慍色。 “他封行止便是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如此作贱我的女儿!” “这封家若是对这门亲事无意,早早言明便是!” “我崔家的女儿,难道还愁嫁不出去不成?何须受他这般轻慢!” 盛怒之下,崔夫人当即就要带著女儿,亲自上承恩公府去討要个说法—— 这亲事,到底还能不能成? 若不能,趁早一拍两散。 她也好赶紧为女儿相看別家,免得耽误了年华。 “母亲息怒。”崔念熹却冷静地拉住了母亲。 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此刻虽心中亦有些许涩意,头脑却十分清醒。 “母亲,此事万万不可。”她柔声劝道: “眼下我们崔家与承恩公府。” “说到底还只是彼此相看、颇有意向的阶段,並未正式定下婚约。” “封世子那日行事虽有欠妥帖,但我们若就此上门质问,於情於理都不占先。” “反倒显得我们崔家沉不住气,徒惹人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其实,女儿也並不是非封世子不嫁。” “京中適龄的公子中,才貌家世相当者亦有不少供女儿选择。” 崔念熹没说的是,一想到那个高大俊美、冷肃矜贵的男人,真的看不到自己。 她心中还是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难以言喻的疼。 她觉得,无论家世、容貌、才情。 自己与他都是极为相配的。 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在他眼中,自己竟会不如那位沈娘子。 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各入各眼”吧。 她继续劝慰母亲: “此事,我们不如以静制动。” “直接將决定权交予封家便是。” “他们若有意,自会前来致歉並推进婚事;” “他们若无意,我们悄然抽身,另择良婿便是。” “如此,方不失我们崔家的体面。” 崔夫人被女儿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劝住,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著女儿懂事却隱忍的脸庞,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最终化为眼底一丝冰冷的厉色: “我儿说得是,是母亲气糊涂了。” “罢了,便依你所言。只是……” 她冷哼一声:“我的女儿,又岂是一个区区和离妇可以隨意作践的?” “这笔帐,母亲记下了。” 而与崔府相隔不远的柳府,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拂雅因表姐和封行止相看之事,早已妒火中烧。 得知他们有望定亲,更是烦躁得坐立难安。 她一点都不想表姐嫁给封行止! 那是她自情竇初开便悄悄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只要一想到日后要对著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唤一声“表姐夫”。 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冒酸涩的泡泡,难受得几乎要发疯。 她甚至不顾顏面,苦苦哀求到母亲面前,哭得梨带雨: “母亲!您就帮帮女儿吧!” “女儿真的心仪封世子,除了他,我谁都不想嫁!” “求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柳夫人看著自己娇宠长大的女儿这般哀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女儿的心事,她哪里会不懂? 可是…… “雅儿啊,不是母亲不帮你,你也要看清现实啊!” “我们柳家的门楣,如何能与崔家相比?” “你姑姑是崔家正头夫人,你表姐是崔氏嫡长女!” “你呢?你如何能越过你表姐,嫁入承恩公府那般门第?那是痴心妄想啊!” 柳拂雅闻言,心中更是不平,口不择言地反驳道: “凭什么不行?!当年姑姑不也是出自我们柳家?” “她不也高嫁进了崔府?”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许高嫁了?!” 但她这话说出口,自己心底都发虚。 谁人不知,如今的崔夫人,虽是柳家女儿,却是柳家长房嫡出的大姑奶奶。 更重要的是,崔夫人的外祖家乃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 当年崔夫人的母亲,即柳拂雅的姑祖母。 是因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渊源,才“下嫁”到了柳家。 柳家上下都將这位出身高贵的媳妇供著。 待到崔夫人及笄。 几乎是集琅琊王氏和柳家两族之力,精心培养,多方运作。 才最终將她成功送进了崔府为正室夫人。 而她柳拂雅呢? 她的父亲,只不过是柳家三房的嫡次子。 与大房那边本就隔了层关係,在家中地位寻常。 她更没有姑母那般显赫强大的外祖家可以倚仗。 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无法给予她足够的支撑去攀附承恩公府那样的高枝。 越想,柳拂雅越是伤心绝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伏在母亲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柳夫人被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看著她这般痛苦,再想到女儿若是心愿得偿,於柳家也是莫大的荣耀…… 最终,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她拍著女儿的背承诺道:“好了好了,莫哭了!” “我的儿,母亲……母亲帮你想想办法!” 柳拂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的?母亲您真有办法?” 柳夫人將她拉近,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意: “傻孩子,办法总是人想的……” “若是……若是能寻到机会,让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 “眾目睽睽之下,还怕他承恩公府不认帐、不娶你过门吗?” 柳拂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隨即,一种混合著震惊、羞怯与极度兴奋的光在她眼中骤然亮起。 …… 第51章 小书童 答应了封行止同去祭拜云雱的提议后。 沈棲云接连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寧。 那盏被她留下的梔子灯,早已被她收进箱笼最深处,不敢再看。 可那清雅的香气,却仿佛始终縈绕不散,夜夜入梦。 她实在看不透封行止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未知,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 恰在此时,呈呈读书的学堂过两日就要重新开学。 沈棲云与家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给他找一个年纪稍长些、机灵稳重的小书童。 平日里既能陪读,也能在学堂中多一份照应。 消息放出去没多久,牙婆就领了几个孩子过来。 都是七八岁到十岁出头的年纪。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神里带著忐忑与期盼。 沈棲云细细问了他们的名字、年纪和家中情况,又考校他们是否识得几个字。 一时之间竟难以抉择,不知该选哪一个才好。 毕竟事关儿子,她不敢草率。 便打算明日再请父兄帮忙看看,一同拿个主意。 没想到这一上午,江秋雾总是频频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棲云有些无奈,放下手中的锅铲,温声道她: “秋雾,你来百味楼也有一段时日了,应当知道我的性子。有话但说无妨。” 江秋雾咬了咬唇,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沈棲云面前。 她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沈东家,秋雾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名唤凛哥儿,今年刚满五岁……” “爹娘去得早,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来,我在外做工维持生计,把凛哥儿寄养在远亲家中。” “可那户亲戚……日子也甚是艰难。” 她越说声音越是哽咽。 “秋雾有幸得娘子收留,在百味楼有了安身之所,工钱也丰厚,心中早已感激不尽。” “只是……凛哥儿年纪还小,我不能总將他一个人丟在別处。” “他、他也很想读书识字……” 说到最后,她重重磕下头去。 “秋雾不敢多求,只恳请沈东家发发慈悲,看看凛哥儿是否还算伶俐?” “若是东家觉得他能用,能否……能否给他一个机会,留在小公子身边做个书童?” “他定会忠心耿耿,好生伺候小公子,认真学规矩的!” “秋雾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给东家和小公子添乱!” “只求东家赏他口饭吃,让他有个安稳地方住……” “秋雾愿意自己的工钱减半,不……秋雾以后都不要工钱了。” “只求东家给他一个机会。” 沈棲云看著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的江秋雾,心中不由一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看得出秋雾是个老实本分、做事勤快的姑娘。 平日从不多言多语。 今日能这般豁出脸面为弟弟求个出路,想必已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她俯身將人扶起:“快起来说话。“ ”你弟弟如今在何处?可曾开蒙识字?身子骨如何?” 江秋雾见沈棲云没有立刻拒绝,眼中顿时燃起希望。 她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急切地回道: “回东家,凛哥儿如今暂时住在城郊的亲戚家。” “他一直帮著做活,身子很结实。” “我没能供他上学堂,但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字。” “他学得很快,人也机灵……就是有些怕生。” 沈棲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识得字?” 在这般境遇下,一个姑娘家还能识字,倒是少见。 之前从未听江秋雾提起过。 当然,她也没问。 江秋雾点了点头,轻声答道:“以前隨母亲在那户官宦人家做厨娘时。” “那家小姐心善,准我跟著旁听,这才识得几个字。” 沈棲云若有所思,差林福去嫂嫂那里取来一本书。 趁空暇时,她简单考了江秋雾几句。 不考不知道,一考嚇一跳。 这哪里只是“识得几个字”? 分明是通读诗书、明晓文理。 沈棲云又让她在纸上写几个字。 待江秋雾写完,她看著那一手雋秀雅致的小楷,一时默然。 若是当年的云雱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恐怕也不会被眾人嘲笑成一无是处的草包了。 她抬头又问:“你还学过什么?” 江秋雾低垂眉眼,如实答道:“琴棋书画,都略学过一些。” 沈棲云:“……” 那户官宦人家,心肠好到这个程度? 连厨娘的女儿都肯教导到这个地步? 她看著眼前低眉顺眼的姑娘,心中沉吟。 江秋雾肩头微颤,又要跪下去。 沈棲云伸手拦住了她。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的往事都能如实道来的。 有些是不便说,有些是不能说。 她將人扶稳,温声道:“我给呈呈找书童,用生不如用熟。” “既然是你弟弟,知根知底,那是再好不过。” “我放你半日假,你且先去把他带过来,我瞧瞧。” 江秋雾喜得连掉眼泪,连声道谢。 一个下午过去。 赶在酒楼打烊之前,她果然牵著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穿著打补丁却乾净的灰布短褂,黑黑瘦瘦。 一直低著头,小手紧张地揪著衣角,身板却挺得笔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凛哥儿,快,快给沈东家磕头。”江秋雾小声催促。 江秋凛闻言就要跪下,沈棲云伸手拦住了他。 “不必多礼,抬起头来我瞧瞧。” 男孩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带著孩童的稚气和一丝不安。 但五官生得极好,目光很正,不像奸猾之徒。 沈棲云隨口问了几个问题,像是几岁了、读过什么书、喜欢做什么。 江秋凛起初有些磕巴,但答得都很实在。 说到喜欢爬树掏鸟蛋时,立刻意识到不对,小脸涨得通红。 他偷偷去瞧姐姐的脸色,模样很是憨直。 沈棲云心下不由泛起几分柔软。 这孩子看著质朴,虽然比原计划要找的书童年纪小些。 但与呈呈同龄,一起长大,感情或许更深厚。 有秋雾这层关係,忠诚也更可靠。 她看向一脸紧张的江秋雾,微微一笑: “是个老实孩子,既然是你弟弟,我便信你。” “今日你就领他同我回沈府,先跟著呈呈试试。” “若两个孩子合得来,便留下吧。” 江秋雾瞬间泪如雨下,拉著弟弟又要下跪: “谢谢沈东家!谢谢东家大恩!凛哥儿,快谢谢东家!” 江秋凛也学著姐姐的样子,笨拙地行礼:“谢……谢谢沈东家。” “工钱便按市面上书童的例,吃住同呈呈一样,你看可好?”沈棲云问。 江秋雾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东家肯收留他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再要工钱?管他吃住就……” 沈棲云打断她:“该给的还是要给,你的也一文不能少。” “好了,你先隨我去后厨帮忙收拾,乾净后我们一起回府。” 江秋雾自然千恩万谢,拉著弟弟一同去后厨帮忙。 沈棲云留意到,这孩子和他姐姐一样勤快。 做起事来安安静静,手脚也很麻利。 这种超越年龄的懂事,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心疼。 沈棲云轻轻嘆了口气。 这世间,谁没有自己的难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