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媚骨天成,帝王将相皆俯首》 第1章 承宠 “昨夜被圣人宠幸的宫女是不是姐姐?” 听著耳畔的话,崔云熙微微抬眸。 贵妃榻上的女人明艷姝丽,价值千金的水青綾罗裙,清凌凌的眸底定定望著她。 指著她的丹蔻顏色与裙身一致,浑身透著清贵,与湿溻溻的她对比鲜明。 迎著对方视线,崔云熙道:“昨夜有宫女被圣人宠幸?” 她迷茫,“娘娘安排我的日子不是……下旬吗?” 她这话落,女人盯了她一会儿,好久面上才浮现笑意,“是下旬不错。” “让姐姐入宫,姐姐心中可气?” “奴婢当不得娘娘这声姐姐,奴婢心中怎会有气?”崔云熙毕恭毕敬,“本就是奴婢对不起娘娘,占了娘娘崔家嫡女的位置数年,能替娘娘做些事儿,奴婢开心还来不及。” 女人从贵妃榻下来,纤长的玉指搭在她的肩上,“在这广乐殿姐姐隨性些,不需一直唤我贵妃,当年的事儿也不怪姐姐,是你娘左了性子。” “那时你也才出生,左右不了你娘的想法,她想要你过好日子的心没错,只怪用错了方法。” 崔南姝嗓音温和,她的手指游走在崔云熙肩颈。 “事成后,我会求娘为你寻一门好的夫家。” 她柔声,“我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不要同你娘般动些歪脑筋。” 最后的语调上扬,从她话中,崔云熙听出了威胁。 前世她如崔南姝所说。 本本分分承欢替她生下一子,她却—— 怀胎十月,瓜熟落地之日,崔南姝將她扔入军营,让她沦为人人可欺的营妓。 重新对上崔南姝视线,清洌的眸底带著几分顺从,她道:“娘娘放心,奴婢会助您达成心愿。” “好姐姐,快下去换衣裳吧,今儿是下面的人误会了,他们以为昨夜承欢的宫女是姐姐。” 崔南姝扶起崔云熙,还用手帕帮她擦拭著脸颊的水,“都怪下面那些奴才。” “即便那宫女是姐姐,也不该把姐姐丟入湖中。” 崔南姝嗔怪著,“一会儿我就替姐姐出气。” …… 出了寢殿。 崔云熙舒了口气。 昨夜承欢的宫女,是她。 重来一世,她怎还会如上辈子一般,任由崔南姝安排? 左右都是死。 倒不如搏一搏。 说不准,博出一条生路。 锁好房门,她脱下湿溻溻的宫女服。 臃肿的宫女服下,女人身段曲线姣好。 饶是缠了多层麻布,仍遮掩不住的高挺。 莹润的肌肤如一块儿上好的白玉。 只这会儿白玉上痕跡斑斑。 一道道红痕显眼。 腰腹处的牙印更是晃眼。 崔云熙看著铜镜中的自己,唇角扬起一抹笑。 所幸—— 她赌贏了。 屋外响起脚步声,崔云熙套上衣服。 门被人推开,进来的是与她住在一起的宫女彩秀。 “呀,你这是怎么了?” 彩秀看著地上的宫女服,“掉水里了?” 她惊讶拾起崔云熙隨手扔在地上的衣服,“怎这么不小心?现在这天儿,染上风寒就糟了。” 宫中奴才染上风寒可没主子的待遇。 有钱或还能托人买些药材,没钱只能抗。 是死是活全看运气。 崔云熙余光瞥了她一眼,未言,若真关心她,房门不会开这么大,生怕冷风吹不进来。 方才的事儿也与彩秀脱不了干係。 若非彩秀暗中告状,她怎会被崔南姝盯上。 宫中宫女数万。 崔南姝为何偏偏怀疑她? “对了,你昨晚去哪儿了?”彩秀未因崔云熙不理而恼,反而继续问道:“昨夜如厕醒来没看到你,我还嚇了好大一跳呢。” 她坐到崔云熙床边,小心翼翼贴近崔云熙,“满打满算,我们也认识一年了……昨儿被皇上宠幸的宫女是不是你?” “彩秀姐姐从哪儿听来的话?” 崔云熙出声,她笑道:“你忘啦,上旬我有事托阿满姐姐替我值夜,昨儿我替她值夜去了,我哪儿有那样的运气。” “阿满?” 彩秀愣了愣,“你昨儿是替她值夜去了?” “可不是,姐姐可以去问问。”崔云熙把衣裳扣严实,好在昨夜她央求下,男人未在她脖颈留下痕跡。 不然还真不好糊弄。 “来宫里一年,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过,更不要提那种事儿了。” “別人我不知,但你,如果有缘得见皇上,定能给皇上留下印象,只要不穿你这身臃肿的衣裙。”彩秀打趣。 视线上下扫视著崔云熙。 饶是这般肥大丑陋的衣裙,被崔云熙穿得也別有一番韵味。 女人举手投足媚態十足,偏那张脸温婉恬静,狭长魅人的双眸,眸底却清纯乾净。 嗓音细软娇俏。 更不要说…… 宫女服饰下紧致诱人的身段。 她一女子见了,都羞。 “姐姐莫要这般讲。”崔云熙双颊一红,“我呀,只想老老实实给贵妃做吃食点心。” 这的確是崔云熙上辈子的愿望。 只想平平安安一世。 她不怨崔南姝回来后崔家翻脸不认人,本身便是她对不住崔南姝。 是她白白占了崔南姝的身份。 也不怨崔府把她当做婢子送进宫中。 甚至崔南姝要她承宠生子,她也不怨。 只觉这样便能消除心中对崔南姝的愧疚。 她只恨乖顺听从崔南姝的话,却落得个军中营妓的结局。 她的孩子也…… 念起前世胎死腹中的女儿,崔云熙指尖嵌入手心。 她若不爭、不抢。 只会再步前世后尘。 “是吗?”彩秀不信。 “姐姐莫再打趣我了,我的確只想留在贵妃身边,姐姐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先走了,贵妃娘娘昨日提起想吃小餛飩,时辰不早,我先去小厨房备馅料。” “娘娘的事儿重要,你快去。” 关上屋门,从窗中窥彩秀,崔云熙眉眼渐渐敛起,望向彩秀的视线冰冷。 她得寻个机会堵上彩秀的嘴。 省得坏了她的事儿。 军营中的六年,崔云熙没学会旁的,只学会了“心狠”。 这世道,无背景无托举的人家,心再不狠,就没有活路。 “白芷姐姐。” 餛飩做好了,崔南姝身边的宫女来取时,崔云熙笑著递给对方,“我特意给姐姐也留了些。” “有心了。” 趁著接餛飩的间隙,白芷朝崔云熙靠了靠,“小姐有没有事?我这里有药。” 第2章 今晚,圣上会来 崔云熙也不是白在崔家做了十几年嫡女。 白芷是她的人。 “放心,我没事。” 她塞给白芷一张纸条。 “餛飩给我留著,我晚些来吃。” 纸条被白芷快速收进袖子里,二人速度快还隱密,便是跟在白芷身后的宫女,也丝毫未察觉不对。 “姐姐慢走。” 送走白芷,崔云熙又下了碗餛飩,这碗餛飩是下给她自个的。 前世军营六年,看著人脸色度日,常常连顿饱饭都混不到,今生她十分珍惜到口的每一粒米。 且今晚…… 圣上会来广乐殿。 前世对方来时,她恰好在崔南姝身侧侍奉。 只因皇上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崔南姝打了她整整二十大板。 又让春露对她施以针刑。 將银针扎入她的指甲盖,就连脚趾也没放过。 而后,崔南姝把高烧不退的她锁在屋里,不吃不喝整整三日。 云熙都不知道昏昏沉沉之中死了几回。 崔南姝既打算把她推到圣前借腹生子,又不愿皇上对她另眼相看。 半下午的时候,崔南姝身边的庄嬤嬤带走了彩秀,听人讲这事儿的时候,崔云熙正在做绿豆糕。 广乐殿中的宫女晓得她手艺好、人好,最爱在她做饭菜时,来她这儿消磨时光,运气好,能混上不少吃食。 好比今儿。 几人手里各拿著一块米糕。 “也不知彩秀犯了什么事。” “她那张嘴哟,犯错也不稀奇,成天没个把门。” 有人和彩秀不对付,顾忌崔云熙和彩秀住一块儿,又补充道:“云熙姐姐不要怪我说她,你说她那嘴……” 小宫女翻了个白眼,“好比昨日,我不过午休时擦一些油膏润润脸,她便说我是去见对食儿。” “天地良心,我还等著出宫嫁人呢。” 她小声嘟囔。 “好啦好啦,你不是爱吃甜食吗?”崔云熙递给对方一块儿別的点心。 “谢谢云熙姐姐。” 小宫女欢喜。 “我看是因她那小心思,满宫谁看不出她一心想飞上枝头。” 一人嗤。 “要脸没脸,要身段没身段,要脑子没脑子,真不知她怎么敢做这种梦。”这人嘲讽,“娘娘对皇上的事儿最上心,约莫便是被娘娘看出了她的小心思。” 她这话后,几人纷纷认同。 云熙未曾发表意见,绿豆糕做好,她把多余的分给几人吃。 那人所言不差。 也正是因此,彩秀无意得知崔南姝意图推她上位后,心中忿忿,发觉她不在房中,便直接向崔南姝告状。 “谢谢云熙姐姐。”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崔云熙笑,“还剩了些蜂蜜,想不想喝蜂蜜水?” 闻声,几人也不再谈论彩秀的事儿,围著崔云熙,一口一个姐姐,唤得亲切又甜腻,左一个帮崔云熙捏肩,右一个帮崔云熙揉小腿。 “好啦好啦,我泡给你们喝。” 她给几人一人泡了一杯,余下的蜂蜜她放在了別处,等白芷来时,她泡给了白芷喝。 宫中蜂蜜不稀缺。 好东西更不少,但轮不到她们。 “小姐。” 白芷无奈,“这东西你自个留著喝多好?给我也是浪费。” “浪费什么浪费,如今你我都为宫婢。” 云熙止住白芷还要说出口的话,“快喝。” “谢谢小姐。”白芷心里暖,却没有忘记来的主要目的,她道:“今晚皇上要来,彩秀被罚去辛者库了。” “嗯。” 对於皇上要来一事,云熙反应淡淡,反倒是白芷后半句,她更为在意,“贵妃可有安排新的人?” “原本是打算安排的,听闻皇上今儿要来,忘了这事儿。” 这就好。 等崔南姝再想起时,她事已经办完了。 “小姐要的东西,我托人放在小姐屋里了,小姐……昨日那宫女是不是你?”犹豫好久,白芷还是问出声。 才出口,她又道:“小姐不愿说,便不需要告诉白芷,白芷永远是小姐的人。” “是我。” 崔云熙没有瞒著。 “小姐今晚是打算……” “白芷,你觉得替她生下孩子后,她真的会放我出宫吗?” 她抬眸看著白芷。 白芷沉默,过了片刻,她放下手中的蜂蜜水,跪在崔云熙面前,“白芷会助小姐得遂心愿。” “地上凉,快起来。” 崔云熙搀扶起白芷。 酉时,她偷偷离开广乐殿。 …… 知晓今日皇上心情不佳,蔡公公极力降低存在感。 皇上没有直言,然自皇上还是皇子时便伺候左右,蔡公公自詡宫中没有人比他更懂皇上心思。 饶是他也未曾想到,昨夜那宫女离开得乾乾净净。 姓名、甚至连一物都没有留下。 只盼一会儿到了韶贵妃那儿,她能哄得皇上开心些。 正想著,不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 “喵~” “喵~” “咪咪咪咪……” 女人声音轻柔。 蔡公公抬眸看去,本打算呵斥,待看清女子容顏,他住了嘴,余光看向皇上,只见对方视线早已落在餵猫的女子身上。 萧贺夜眸光定定看著不远处的女子。 同昨夜一般的宫裙,肥大臃肿的裙身下藏匿的风姿,却是后宫女子所不及。 他脑海不由浮现昨夜女人的娇嗔。 不过才稍稍碰一下,眼尾瞬间染上红。 清纯的眸底配著那抹红,惹得人更想逗弄。 疼得狠了,猫一样的力气咬著他肩膀,软若无骨的身段,他都害怕她一口咬下,疼的是她自个。 这会儿,那双眸正睁得浑圆,恬静地看著吃食的猫儿。 白皙的手指摩挲著猫。 “护什么食,我带的这些还不够你们两个吃吗?”离得近些,还能听到她软声细语地教育著抢食的猫儿,“你也是,块头这么大,连自个的吃食都护不住。” 她又指了指另一只猫。 好似怒其不爭,指尖落在猫身上,弹了一下,惹得猫儿委屈地看向她。 “好啦好啦,对不起。” 她又揉了揉猫儿的脑袋,同它道歉。 一声嗤笑,惊得她立时站起,看到萧贺夜和蔡公公后,她忙跪下。 “你喜欢猫?” 听到萧贺夜问话,崔云熙迟疑了片刻,復又点了点头。 “你这反应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蔡公公自觉带人离开。 “喜欢的。”崔云熙抬眸。 “只是……猫儿寿命不过数十年,奴婢不喜生死离別,是以不敢太喜欢。” “你倒是心善。” 第3章 她要的是盛宠不衰 女人乖顺地跪在地上。 除却方才,始终低垂著眉眼。 后妃芸芸,或端庄、或灵动、或骄纵、或嫵媚。 各式各样的女子兼有之。 然端庄的缺些趣儿,灵动的又太过折腾无脑,骄纵的又失些温婉,嫵媚的偏少几分纯真。 萧贺夜甚少见到崔云熙这样的。 狭长的双眸勾人,偏偏眸底清凌凌的,一眼便可看穿心思,正如这会儿,拘束得想要逃离,又碍於他在身前,也如昨晚,情动绽放时的羞怯。 姣好的身段,掩藏在肥大宽厚的宫女服下,高挺的弧度硬是被她一圈又一圈地试图勒平。 他拇指捻上崔云熙下巴,抬起女人的脸庞。 乾净的眸中一闪而过慌乱。 贝齿轻轻咬著下唇,“陛下、陛下是有何事?”嗓音细软,却声声沁人心脾。 因著他的动作,女人一截洁白的脖颈露在外。 顺著对她有些大的领口探入,一些痕跡入眼,女人身段细软,莹润的肌肤稍用力就会留下痕跡,温润娇软的嗓音,昨夜却是细碎的不成样。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不值入陛下耳。” 她想要的並非帝王一时的宠幸,而是盛宠不衰。 需得徐徐图之。 “陛下来这儿是有要事吧?”她提醒萧贺夜。 云熙並未打算昨夜才与萧贺夜一室荒唐,今夜便再来一次。 她只为加深在帝王脑海的记忆。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怕孤?” 萧贺夜这声还未落,云熙嗓音便响起,“陛下乃是这天下最英明神武的男子,奴婢不怕陛下,只是……奴婢与陛下对话,心中紧张。”说到最后,她轻轻抬眸看向萧贺夜。 怯生生的模样,倒与旁边的猫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 心中意动,手已经抚上女人软发,察觉到他的行为,女人身子僵了瞬,再然后那双眸懵懂地看向他。 “你既称孤英明神武,又为何自轻自贱,你可是质疑孤的眼光?” “奴婢不敢。” 崔云熙想要叩首,奈何君主的手仍揉著她头髮。 女人身影惶惶,如受了惊的兔子。 萧贺夜未再逗弄她,“你在哪个宫中做事?” “韶贵妃宫中。” 崔云熙没瞒著帝王,诚恳地回答,“奴婢是贵妃宫中的厨女。” “韶贵妃?” “嗯。” 崔云熙应。 “呀!娘娘的汤还在火上燉著呢。”她忽地又懊恼出声,“陛下可还有事?” 女人话中之意直白。 萧贺夜让她起身,“无事”二字才出口,她已离这处愈来愈远,小跑著进了广乐殿。 不远处的蔡公公:…… 这宫女怎油盐不进? 这么好的机会,管那汤做甚! 他看得出,皇上有意册封对方,可惜皇上话还未出口,对方又是走了。 犹如今早。 走得乾净又利落。 蔡公公看向一旁的帝王,对方视线追隨著宫女身影,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方才的低气压不见,心情谈不上愉悦却也不…… “走罢。” 帝王开口。 抬步却不是朝韶贵妃宫中走去,而是御书房。 消息传至崔南姝耳中时,萧贺夜已经到了御书房,饶是她想要去寻人都无法。 崔云熙端上去的汤被对方狠狠摔在地上。 避之不及,滚烫的汤汁儿溅了她一身。 双手登时通红。 “好好的,陛下怎会去御书房?” 崔南姝质问。 嚇得报信的太监身子颤了几颤,“奴才不知。” “这不知那不知,你知道些什么?” “当时只有御前的人在陛下身边服侍,奴才想使银子打探,他们闭口不言。” 太监解释。 “本宫养你们有何用。”崔南姝气极,“连这点小事都帮不到本宫。” 桌上的茶具接连被她扫到地上。 “砰——” “砰——” “砰——” “滚!”崔南姝的和骂声混著清脆响亮的声响一起发出。 陶瓷碎片落满一地,小太监也慌忙退下。 “春露,去,把这没用的狗奴才杖毙!”崔南姝定定神冷冷说道。 “是,奴婢领命。” 春露不做他想,转身出去。 这两年,云熙见过崔南姝太多次,是人命如草芥。 而春露,无疑就是她的刽子手。 崔南姝视线触及崔云熙,她道:“今儿汤做的,未免太咸了些,跪下!” 她指著满地碎片,要崔云熙跪在正中。 崔南姝的性子,广乐殿的人,早早了解得清清楚楚,对於她隨意责罚下人的行为,也早已习惯。 尤其是责罚云熙。 “是。” 崔云熙没有反抗。 膝盖跪在陶瓷瓦片上,尖锐锋利的瓷片儿打磨著她的双腿。 一点点渗入。 殷红的血液缓缓浸润崔云熙衣裙。 这点小伤,无论是对前世还是今生而言,都算不了什么。 她进宫为奴这一年,没少受崔南姝磋磨。 面上端庄沉稳,內里却是偏执阴暗。 比在府中时恐怖数倍,折磨人的手段也是愈发丰富。 前世的崔云熙不理解,今生她理解了。 进宫两年……准確而言一年时间便爬上贵妃位,即便有家世占比,崔南姝也付出了良多。 不然也不会进宫不到一年便被確诊无法受孕。 只能让崔家把自己送进宫,扶持她生下龙子…… “白芷看著她,不跪够一个时辰,不许她起来。”崔南姝留下白芷,带著其余人离开。 確定崔南姝走后,白芷忙要搀扶起崔云熙。 “不可。” 崔云熙推开白芷,“不过是跪一个时辰,没事。”这点痛她受得住,“被人看到,我们就功亏一簣了,放心,我没事。” 她安慰白芷。 “姐儿……”白芷眸里含著泪,死死咬著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真没事。” 如果连这点疼都忍不了,怎么把崔云南姝从贵妃之位拽下来,怎么报前世之仇! 一个时辰才到,白芷立刻让崔云熙起来,“小姐快回去歇著,晚些我带药去看小姐。” “不用。”她拒绝了白芷的好意。 腿上的伤不好才好,圣上面前崔南姝的形象一直是温柔可人,她倒要让圣上见一见崔南姝的真面目。 也亲眼看看这伤。 临走前,崔云熙拾起地上的碎瓦片,没有犹豫,死死扎进膝盖。 登时鲜红的血液顺著伤口流出,浸透宫女裙。 屋里的血腥味儿更加浓郁。 白芷被她嚇得脸色煞白,险些喊出来。 崔云熙捂住了她的嘴。 以她之力想要扳倒崔南姝。 只能狠! 第4章 贵妃惩罚 回到房中,崔云熙紧绷的思绪舒缓,疼痛感密密麻麻直衝得她死死攥著被子。 她用剪刀剪开衣裙,少许混著血肉粘在一块儿,小心翼翼剪开,平日里白皙的膝盖已经模糊得不成样。 血液汩汩往外流。 沾湿手帕,她细细擦去血。 最后一下她刺得狠,皮肉都要翻出来,依稀可见里面的骨头。 有意保留伤口,崔云熙擦乾净膝盖,没有上药。 她这会儿庆幸已经把彩秀赶走。 怕感染伤口,崔云熙换下这身脏衣服。 在床上躺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敲响房门,“云熙,娘娘饿了。” “姐姐稍等,我穿个衣服,这就去给娘娘做饭。” 一只腿一只腿落地,她忍著疼开门,面上带著笑,“让姐姐久等了。” 春露瞥了她一眼,挥了挥手用帕子掩鼻,“什么味儿呀。”眸底流露著嫌恶。 “不小心磕破了腿,还没来得及把脏衣服洗掉。”崔云熙解释,“难为姐姐了,娘娘是想吃些什么?” “娘娘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出。”春露蹙眉,“我先走了,快些做好给娘娘送去,若是耽误了时辰娘娘怪罪下来,別怪我不念往日姐妹情面。” “麻烦姐姐了。” 崔云熙说得恭敬。 心中却是瞭然,崔南姝不过是因今日皇上没来,心里有气。 不管她做什么吃食,都得再被罚一遭。只不知她要用什么手段。 云熙慢慢踱步到小厨房,还有今儿做餛飩留下的馅儿,思忖片刻,她打算做几个蒸饺,再煮一碗酸辣汤。 比起別的吃食,这两样快一些。 且符合崔南姝口味儿,为防崔南姝觉她敷衍,她又做了一碗冷元子。 等到蒸饺和酸辣汤凉了些,云熙端著吃食离开厨房。 “娘娘。” 她把吃食放到桌上,“娘娘尝一尝,可合口味。” 说罢,她退到一旁。 崔南姝杏眸瞥向云熙,面上瞧不出神情,淡淡看了云熙一会儿,她屏退一些人,只留下从府里带来的庄嬤嬤、春露、白芷三人,“今儿下午的事儿,姐姐有没有怪我?” “娘娘说得哪里话,本就是奴婢做错了事,娘娘理应惩罚。”云熙垂眸跪下,“娘娘万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奴婢福薄担不起。” “下次姐姐做汤时可记得些,本宫不爱咸口的。” 听了云熙的话,崔南姝面上的笑真切了几分,却也没挥手让云熙起来,慢慢抬起勺,尝了口酸辣汤,“这汤便不错,姐姐是怎么做的?教一教春露,姐姐到时候飞上枝头,本宫可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了。” 她这话落下,云熙头低得更狠了些,“娘娘折煞奴婢了,娘娘爱喝,奴婢便日日给娘娘做。” “姐姐呀,你这胆子怎么伺候陛下?”崔南姝轻笑出声,“本宫已安排好姐姐侍寢一事,凭姐姐的风姿,定能令陛下留恋。”她一寸寸打量著崔云熙,“庄嬤嬤。” 她唤。 “姐姐这身衣服脏了,给她换一身。”崔南姝吩咐,那双眸仍没有离开崔云熙。 察觉她眸底的嫉恨,云熙惊。 猛然意识到所为何事。 云熙头狠狠磕在地上,若是真让庄嬤嬤看了身子,她就完了。 陛下留的痕跡还未消去。 “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娘娘明示。” “姐姐说什么呢,本宫是看你衣服脏了,让庄嬤嬤帮你换一身。”说著话,崔南姝端著酸辣汤走近云熙。 云熙知道自己左右逃不过这一遭,便往前挪了几步,一把抱住崔南姝的大腿,欲求饶。 崔南姝嚇得的手一抖,碗里的汤倾泻而下—— 热汤不仅浇了云熙一身,也溅到自己的衣裙上。 这是御赐之物! 她恼羞成怒,凑近云熙,一字一顿地道:“现在——姐姐的衣服是不是脏了?” “嬤嬤还不帮姐姐换衣服?” “是。” 庄嬤嬤应,她让春露和白芷禁錮住云熙左右手,用力就要把云熙衣服脱下之际—— “娘娘。” 外面宫女忽地唤,“圣上来了。” 闻声,崔南姝面色一变,挥手让人带著崔云熙离开,又让人收拾地上的污秽,她本人则是迎了出去。 白芷抢先带著崔云熙离开。 “小姐,有没有事?”等离开崔南姝殿里,她才敢出声问崔云熙的情况。 “没事。” “白芷,你能不能帮我从何太医那儿买一罐药膏?” 身上这些痕跡必须赶紧消了,先前她怕连累何太医,但这会儿……若再不消,她怕明儿崔南姝再来一遭。 “好,正好贵妃这几日头疼,我去太医院不打眼。” - “臣妾,参见陛下。” 本是明艷骄纵的脸,这会儿带著小女人的羞怯,揽住萧贺夜左手,一点点试探著对方,最后落到对方怀里,娇嗔道: “臣妾还以为陛下今儿不来了呢。” 她哼声,“妾可是听说了,陛下走到一半又回了御书房。” 明眸淑丽的脸庞露著几分装出的气恼。 萧贺夜垂眸,不觉间,拇指便捻上崔南姝的下顎,抬起对方的脸庞,眼中是一张精致华贵的面庞,耳间和头上缀著的琉璃珍珠等俗物,让他分神,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女人身上不施一物。 素净的小脸却格外瑰丽,尤其那晚声声撩人魂。 明明说著拒绝之意,偏身子软得厉害,若非她面上不似作假,他倒真觉女人赖上他一般,然接二连三地相遇,女人的行为又俱是保持著距离。 唤得尊敬、认真。 他鬆开了捏著崔南姝的手。 崔南姝怔然,她以为陛下要,正念著,只见男人大步走向床榻,“夜已深,早些休息。” “臣妾伺候陛下。” 陛下这是怎么了? “贵妃若如此不爱重孤的赏赐,那便给旁人好了。”圣上看著才赏赐给她的衣裙一角,此刻脏污不堪。 崔南姝在心中已经咒骂了云熙千百万次,却咬唇说不出实情。 “臣妾仪態有失,定会好好反省,望陛下恕罪。” 崔南姝的懂事,也让圣上心情好了些许。 崔南姝小心帮男人脱去衣物,待到了床榻,被男人揽在怀中时,崔南姝心底才鬆了口气,陛下总算没有责罚自己。 感受著身旁成年男人的呼吸,她往男人怀里又靠了靠。 却不知,年轻帝王心中却想著另一人。 女人身体如玉般又润又泛著些凉意,双腿並在他腰间之际,女人脸色羞红。 因贴得近,敏感察觉到年轻帝王身子的变化,崔南姝主动开口,“陛下,妾……” “早些睡。” 第5章 咱也听个响 广乐殿另一处。 云熙对著镜子一点点擦去萧贺夜留下的痕跡。 男人吻时动情,云熙又是疤痕体质,痕跡难擦,全身各处涂抹了厚厚一层药膏,她才敢睡下。 寅初。 云熙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身上的痕跡,所幸红痕消失得乾净,只余膝盖上狰狞的伤口。 盯著铜镜看了会儿,云熙在身上用炭笔点了些黑点。 她摁得狠,那黑点仿若真的痣。 “云熙姐姐,万幸你醒了,陛下今早在咱们这儿用膳。”来找她的小宫女气喘吁吁,“陛下想吃些清淡的。” “好,你慢些。”她应。 “云熙姐姐,你腿有没有事?”说罢任务,小宫女视线看向她的双腿,“我阿爹是山里的猎户,家里有治疗跌打损伤的秘方,我进宫时阿娘把那秘方传授给了我。” “我没事儿,和你摔了一跤没什么分別。” “那就好,姐姐快去小厨房吧。”小宫女慌慌忙忙,准备朝殿里跑去。 “你等会儿。”崔云熙揽住小宫女,“忙了一夜还没吃饭吧?”她带著小宫女去小厨房,翻出几块点心递给她,“垫垫肚子,不急这一会儿,若是庄嬤嬤等人问起,你便说喊我了些时间。” “谢谢云熙姐姐。” 小宫女拿著点心感恩:“平常还敢打个盹儿,陛下在这儿,昨夜连打盹儿都不敢,生怕闹出什么事儿,没了脑袋。” 她嘆了声。 “昨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嗐,谁知道呢,娘娘昨儿起来喝水,阿满姐姐伺候的,喝过水,娘娘便让阿满姐姐去找庄嬤嬤,再出来半个脸都是红的。” 不该。 云熙蹙眉。 依崔南姝的性情,断不会在陛下眼前搞这些小动作。 “谁又惹了娘娘吗?” “云熙姐姐,闔宫上下谁敢惹娘娘。”小宫女无奈,“我得走了。” “嗯,快走吧。” 送走小宫女,云熙起火燉粥,昨儿的馅儿是不能再用了,燉粥的功夫,她调了一小盆馅儿,包了三笼小包子,待小包子放进蒸笼,又赶忙炒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既是说了要清淡些的,云熙统一是清炒或燉煮。 炒了一道时蔬,一道虾,燉了一条鱼。 做好饭菜,她让人隨她端去殿里。 “昨儿她睡得不好,便让她睡。”萧贺夜淡淡吩咐,制止了下人唤醒崔南姝的行为,待人服侍他穿好衣服,便抬步出去。 “陛下,饭菜已经安排下去了。” 蔡公公道。 “嗯。” 萧贺夜去了用餐的地儿。 等他坐下,蔡公公安排上菜,却在见到云熙时,蔡公公愣了下,转而想起昨儿云熙的话,是了,对方说了,自个是韶贵妃宫中的厨娘,陛下甚少在嬪妃处用膳,尤其早晨,莫非…… 他余光微微瞥向坐在主座的帝王。 帝王神色坦然,在看到云熙时面色未有变化。 怕被帝王察觉,蔡公公悄悄收回视线。 “你留下。”云熙隨宫女要走时,萧贺夜出声了,她默默站在桌旁,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帝王,又迅速垂眸。 男人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一声轻笑从嗓中流出。 蔡公公本已收回的视线又落在云熙身上。 以他之见,此女早晚会升为嬪妃。 他还从未见陛下对谁这么上心,外人不知,昨夜他听得清楚,殿中没有一点声音,陛下也未曾叫水。 这还是韶贵妃进宫后的头一遭。 “饭菜是你做的?”萧贺夜道。 “回陛下,饭菜是奴婢所做,陛下是吃不惯吗?”云熙看著桌上没有动过几筷子的菜,“陛下想吃什么?奴婢去给您做。” “尚可。” “昨儿你给韶贵妃燉的汤是?” 云熙迟疑片刻,认真回答:“陛下若想喝,约莫得到下午晚些时候了,那汤须得煨许久,才够醇香。” “蔡全,酉时差人来拿。” “是。” 蔡公公忍下心中的惊讶。 寻常都是旁人送汤到宫殿,陛下何时主动同人討要过。 酉时? 这不是帝王翻牌子的时候吗? 难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云熙。 她虽垂著头,但背脊挺得笔直。 萧贺夜未在殿里多留,吃过早膳他离开广乐殿。 “陛下让你们不要喊我?” 因著昨晚失眠,今儿萧贺夜起时,崔南姝还睡得昏昏沉沉,醒后听到宫女转述今早的情况,她面上浮现笑意。 “是呢,陛下今儿还是在咱们这儿用的早膳,奴婢估摸著陛下是想等娘娘呢。” “是吗?” 只她听闻,陛下从未在谁宫中用过早膳。 果然,陛下心里还是有她的。 昨夜约莫是…… “娘娘。”春露进来,她贴著崔南姝的耳喃喃几句,只见崔南姝才扬起的笑又是落下,“她倒是好本事。”敛眸,淡淡一声,殿內却无人再敢出一声。 等云熙进来时,殿中气压低沉得可怖。 崔南姝身边只庄嬤嬤、春露、白芷在伺候。 “姐姐今早倒是比我这贵妃还风光。”崔南姝轻嗤。 “奴婢不敢。” 云熙跪地。 “不敢?本宫看你敢的狠,真真是个狐媚子,不过是上个菜都要勾引陛下。”崔南姝视线冰冷,她端起一旁的茶盏,“倒是忘了……昨儿还没帮姐姐换衣服呢。” “阿娘他们都说,姐姐是易孕体质,我也想瞧瞧,这易孕体质与我这普通人有何差別。” 话落。 春露白芷自觉禁錮住云熙双手,帮衬著庄嬤嬤脱下云熙的衣裙。 寒风顺著窗吹入殿中,云熙打了个颤。 看著眼前的人儿,崔南姝手中的茶盏落了地,“倒是我的错,平白让姐姐身上多了些狰狞。”目光凛然,唯独在看到云熙膝盖的伤和身上的痣时,她面色才缓了几分。 “庄嬤嬤,本宫想换套茶具了,这几套摔了吧,咱们也听个响。” 听出崔南姝话中意,庄嬤嬤蹙眉附身在崔南姝耳畔轻语,“娘娘,您且忍过这段时间,待她生了孩子再罚她不迟,总归要把她送到陛下身边,如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陛下那边也念您一个好。” “嬤嬤。” “娘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若这会儿坏了身子,您让她进宫还有什么意义?” 庄嬤嬤继续道:“您不过是心中有气难消,奴婢帮您出了这口恶气。” 第6章 是谁要扒我裤子? 说罢,庄嬤嬤走到云熙面前:“大姑娘,您也知,府上留著你,便是为了替娘娘诞下龙子,奴婢把您送去验秀太监处,先查一查?” 崔南姝笑,这验秀最为折辱人,脱去全身衣物,任由太监手指查验身体各处,若非她入宫前家里打点,也要经过那一关。 “嬤嬤好好打点一番,莫要让姐姐受苦。” 话说得狠戾,崔云熙登时冷汗直冒,忍著膝盖上的剧痛,“咚”地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知错,日后定不敢出现在陛下面前。” 崔南姝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咬著牙道:“这话可就见外了,姐姐日后可是要与本宫一同伺候陛下的呢!” “还是说……”她忽然凑近,眼神变得危险,“姐姐有什么难言之隱,怕被本宫知晓?” “奴婢不敢,只是听闻那验秀处……出来的,不是疯便是癲……求娘娘开恩……” 更何况…… 她崔云熙已是圣上的人,若被崔南姝知晓自己不仅已经入了圣上的眼,还欺瞒於她。 以她刁蛮地性子,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瞧姐姐这可怜儿劲,”崔南姝忽然鬆开手,话锋一转,“倒是比本宫懂如何討陛下欢心!可惜啊,本宫偏不吃这一套。” 她朝庄嬤嬤扬了扬下巴,语气满是不耐,“嬤嬤,还不带走!” 庄嬤嬤早按捺不住,手像铁钳似的扣住云熙的胳膊。 崔云熙挣扎著回头:“娘娘,奴婢不能去验秀处啊。奴婢的身子……若是被那些太监碰了,怕是將来怀上龙嗣也要遭圣上厌弃啊……” 云熙在她身边伺候两年,自然知道,崔南姝性子愈发喜怒无常,便和她难有身孕脱不了关係。 只是,她难孕的原因,自己找了两年,也没能找到。 果然,这话就像根针,精准刺中崔南姝的软肋。 她指尖猛地攥紧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可瞥见崔云熙,瞥见她那洁白胜雪的肌肤、明媚灵动的眼眸。 心里的妒火又像野草似的疯长,几乎要把她给烧化。 趁崔南姝分神之时,云熙快速看向屏风,冲白芷眨眨眼。 白芷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雕漆鸟屏风上,赫然掛著几个桃色穗子。 她心下瞭然,手在紧了紧,轻轻点头。小姐说过,若有事,那东西便是她的保命符,看来……是时候派上用途了。 是了!没有她崔云熙,还可以有別人。会生孩子的人还不好找吗? 崔南姝暗自思忖道,她缓缓坐下,冷哼一声,看也没再看云熙一眼。 又恢復了韶贵妃应有的傲然风度。 只一个眼神,崔云熙便被白芷和春露架著往验秀处走。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 路上,宫人们一路指指点点后,便又各行其是。 这怕又是哪个得罪主子的可怜人,可谁又敢说什么、做什么呢? 长长的宫道,人越来越少。 白芷架著云熙的手忽地一松,她捏了捏云熙的胳膊,转而塞了个明黄穗子在云熙掌心。 云熙將穗子死死握住,只一眼的功夫,便被她迅速收进袖中—— 那是承宠时,云熙借著变换体位,硬生生从萧贺夜的床幔上扯下的。 她卑如螻蚁,又无家族可依仗。 走的每一步,都是为將来铺路。 不得不谨而慎之。 崔南姝,你想弄死我。 没那么容易! “大姑娘还是乖顺些好,”庄嬤嬤跟在一旁,察觉到身旁之人的动弹,悠悠开口,“若是乱动,保不齐在里面是要受些苦头。” 验秀处的太监们早得了信,说广乐殿有个犯事儿的贱婢。 见人被推进来,太监们浪笑著围来。 很快,云熙便被他们丟到长凳上。 “长得真是俏呢!就让咱家好生疼疼你罢!”一太监伸出双手,猥琐地向云熙走来。 云熙起身就往门口跑,却被庄嬤嬤一把拽住,往回扔了去:“大姑娘,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公公们收了银子,自然是要把活儿干完,你休要胡闹!” 云熙坐在长凳上,只双臂死死环住小腿,下巴抵在膝上,身子不住地往后缩著,眼神睁得浑圆,里面却满是惶恐,还有盈盈泪光。她不住地摇头,害怕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摁住她,把她裙子扒了,臀垫高点!” 几个太监嗤笑著上前。 每个来这儿的女人,都是此番反应,可愈是这样,他们就愈加兴奋。 仿佛只有通过凌辱別人,才能掩盖自己的缺憾。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伸手便粗鲁地將崔云熙摁住,裙带“嗤啦”一声被扯断。 云熙紧闭双眼:“嬤嬤,救我……” 庄嬤嬤眯眼看了眼因袭,见她羞愤欲死的模样,冷哼一声,便带著下人退出。 她也不想见这齷齪事,脏了眼。 见人总算走了,云熙嘴角方勾了勾。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就在太监要去扒她裤子的时候,云熙喝道:“住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此时的云熙,脸上哪还有一分羞赧之態,竟把几个太监给怔住了。 太监们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鬆了松,面面相覷。 说时迟那时快,“噗”的一声,明黄穗子被云熙迅速从袖中抖出,落在长凳之上。 这事儿,还不能让崔南姝身边的人知道! 否则自己没法交代。 “这是……” 为首的太监又惊又惧,瞳孔驀地放大,他擦擦眼睛,又看看崔云熙。 “噗通”跪地:“这是圣、圣上的……龙榻之物!” 其余几个太监见状,也有眼力见儿地纷纷跪地:“奴才该死!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姑娘是圣上跟前儿的人。” 一时满室死寂。 在这宫中,只有圣上的床榻之物许用明黄色,就是皇后娘娘,也只能用正红或是石青色。 此女能近身圣上,便绝不是庄嬤嬤口中那偷盗银钱的贱婢了。 云熙缓缓坐直,想必他们不敢再妄动,接下来的事便好办了。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裙,將穗子重新收入袖中,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你们这些人,到底祸害了多少姑娘?方才,又是谁要扒我裤子?!” 小太监们头埋得更低,冷汗直流,低声喘著气,却都不敢开口。 这上位者的威压…… 大家生怕惹了这位的不悦。 第7章 给我掌嘴! 云熙穿上绣鞋,走至太监跟前俯身道:“宫中,有多少姑娘,从你们这儿出来,便一命归西,想必不用我再多说吧?!你们当真以为陛下不知道?” 太监们用一边擦汗一边自扇嘴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以后断然不敢再做了,求姑娘饶命啊。” 他们向来是收钱办事,查验的也都是没有身份地位的婢子。 哪想,今日碰到个硬茬。 “你们以后,还敢再干这些收人钱財干脏事的齷齪活,我就让陛下把你们的手指也一併割了,看你们还怎么验!” 云熙见他们的脸都有被打肿的跡象,料他们也不敢再如此囂张了,转而说道。 “圣上並未將此事公之於布,你等……一会儿知道该如何同嬤嬤回话了吗?”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眾人磕头如捣蒜,气氛诡异得很。 “都起来吧,来给本姑娘好好验罢。”云熙云淡风轻道。 眾人面面相覷,但也不敢起身。 “起来吧,不验,又如何交差呢?”云熙冷冷道提点道。 “没点动静可怎么好呢?拿出你们最厉害的手段,让本姑娘瞧瞧!” 在宫中,能领到这份“好”差事儿的人,谁不是顶精明的,眾人立刻会意。 几个太监战战兢兢起身,相互点点头,贴著门板便开始卖力表演,云熙则坐在一旁指导…… 传至门外,便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谩骂声—— “不要呀~好疼~~好疼~” “哎哟,这身子可真嫩呢!” “你们放开我~嬤嬤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小贱蹄子,再乱动,休怪咱家辣手摧!” “公公,求求你们,放我一马,我知道错了~” 时不时还有巴掌声、撕扯声、哭闹声、调笑声传出。 三刻钟后,庄嬤嬤听里面已没了动静,便推门进来。 入目的便是太监们一个个通红的脸。 像猴子屁股一般,滑稽得很。 他们瞥眼见云熙轻点了点头,马上应声:“嬤嬤,里间太热了,小妮子儿又不配合,咱们兄弟几个,可是使了大力在验呢。这价格……” 嬤嬤见状,带著丝疑惑的脸,已然带著些笑。 赶忙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上去。 “这是贵妃赏的,此事,还望公公们能保密。” 云熙此时已穿上了衣裙,却只半死不活地躺在长凳上,整个人儿蔫了吧唧。 手也无力垂下,脸別在一旁,贝齿狠狠咬住下唇,狭长的眼眸紧紧闭著,脸上满是泪痕。 说不出的委屈和狼狈。 嬤嬤只瞥了一眼,便对著为首的太监问道。 “结果如何?娘娘还等著呢!” “嬤嬤放心,这姑娘麦齿犹在,绝对是未经人事的……且看这模样,定是好生养的!” 小太监张口便来,细声细气的,却看也不敢看云熙。 听得姑娘们都羞红了脸,转向一旁,白芷和春露赶忙上前將人扶起。 被折腾死了可不好交差。 毕竟是侯爷送来的人。 庄嬤嬤若有所思看著云熙,轻点了点头:“我们回去罢。” - “放肆!” 一道沉稳的呵斥声响起。 庄嬤嬤和小太监们皆是一愣。 回头,便见桂嬤嬤带著几个宫女,立在不远处。 桂嬤嬤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近几年跟著皇后,更是风光无两。 此刻,石青宫装一丝不苟。 “给我掌嘴!” 眨眼工夫,庄嬤嬤便被几个太监禁錮住。 啪——啪——啪——啪—— 当下还搞不清状况,便被狠狠打了二十巴掌。 “桂嬤嬤饶命!是老奴瞎了眼,没瞧见您驾临……只是老奴何错之有,请嬤嬤明示。” 庄嬤嬤横著的一张老脸,马上见血了,脸色更是难看得紧。 她没成想,自己在宠妃跟前做事,到了这把岁数还能被人教训了去。 “皇后娘娘听闻,韶贵妃宫里有位擅煲汤的厨娘,今日得了圣上的青睞。”桂嬤嬤目光直直扫向崔云熙。 “便派我来討教方子,竟不想,韶贵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下作事,是嫌位分太稳了?” 庄嬤嬤的脸“唰”地白了。 谁不知皇后娘娘向来深居简出。 她下意识看向崔云熙,又瞟向桂嬤嬤,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桂嬤嬤往前一步,“你们是要拦著皇后娘娘的问话?” “庄嬤嬤是老资格了,该知道宫里的规矩——便是宫女,也轮不到太监来验身。” 说著,还扫了眼验秀太监们,他们倒是自觉,早就跪伏在地。 “真要查,也该由尚宫局的女官来。”桂嬤嬤继续说道。 验秀太监处本就是钻了规矩的空子,此刻被桂嬤嬤点破,哪里还敢多言? 心里只庆幸自己迷途知返,没有真的闯下弥天大祸。 庄嬤嬤的脸又红又白。 这事儿若真要闹到圣上跟前,崔南姝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己这顿打—— 算是白挨了。 “既如此,”桂嬤嬤不再看她,转向崔云熙,“姑娘且隨我来罢。” “韶贵妃素来宽和,想必,不会不放人吧?”桂嬤嬤补充道。 “桂嬤嬤教训的是,老奴自然是要放的。”庄嬤嬤看了眼云熙,此刻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滯…… 便狠狠朝她后背掐了一把,云熙被嚇得一个激灵,浑身抖了几抖:“嬤嬤,您掐我做甚。” 嬤嬤的脸瞬间便黑沉了下去,往日怎的不见云熙这般多话,今日莫不真是受了刺激? 便咬著牙道:“皇后问话,是你的福气,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云熙自是明白。 “庄嬤嬤贵人多忘事了吧?奴婢这一去,定会耽误给圣上做羹汤。” 一个时辰不到,话竟已经传至皇后娘娘耳中……这深宫…… 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此去,还不知是福还是祸,她得给自己留一手。 威胁人?谁不会! 是了!圣上还等著酉时来取云熙做的汤呢! 这小蹄子,在这儿等著呢!若是耽误了时辰,今天这事儿也得败露,彼时,娘娘必遭圣上厌弃。 “嬤嬤放心,皇后娘娘只是例行问话,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桂嬤嬤適时出声,隨即便將云熙带走了。 不行,得回去告诉娘娘,別误事儿了才好! 庄嬤嬤急得不行。 第8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坤仪宫。 桂嬤嬤引著云熙坐下,倒了杯热茶:“姑娘受惊了,皇后娘娘说,能让圣上惦记的汤,定有过人之处。” 崔云熙忙起身,双手颤颤接过,惶恐道:“多谢嬤嬤搭救,奴婢不过侥倖......”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桂嬤嬤打断她,“皇后娘娘仁善,见不得宫中的那些腌臢事,你莫怕。” 崔云熙的眼眸动了动。 指尖触到温热的茶盏时,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若不是皇后给了自己极大的袒护,自己也无法在怀上龙嗣后,安稳数月。 正想著,殿门被推开。 皇后身著明黄常服,由宫女扶著,缓步走来。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韶贵妃那种张扬的艷,而是一种沉静的美,是一种端庄和温婉。 也不知,桂嬤嬤是早到了,还是有意等自己受辱后方到。 崔云熙跪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奴婢崔云熙,谢娘娘救命之恩,娘娘万福金安!” “方才在殿外,听你说那汤要煨足四个时辰,还要用山泉水。”皇后端起茶盏,也没叫人起来,“倒是个细心的。” 云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把头深深垂下。 皇后忽地笑了:“圣上的女人,怎可让几个阉人褻瀆?姑娘你说是吗?” 崔云熙猛地抬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原来——皇后什么都知道。 “韶贵妃容不下你,今日之事,有一便有二。” 皇后悠悠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云熙心上,“就像做汤一样…要熬得久,才够入味。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在这宫里,谁能护你。” 云熙的心跳得飞快。 皇后的话像一张网,看似温和,却隱隱透著拉扯的力道。 她感激皇后,前世今生都是。 可这深宫里的“护佑”,从来都標著价码。 而自己的价码,若还不够! 只能沦为权利游戏中的牺牲品。 唯有强大己身,方是正道! “奴婢谢娘娘体恤。”她深深叩首,声音稳了许多,“只是奴婢蒲柳之姿,怕是难当娘娘所託。” 皇后看著她如此经得住考验,又能化解验秀危机,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又迅速隱去:“也好。桂嬤嬤,送她回去罢。” 在这深宫中,不乏聪明的,也不乏自以为是的,只是不知,她是前者,还是后者。 就看她能成长到哪一步吧。 刚走到殿门口,崔云熙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呵…… 崔南姝来接她的动作,倒是快…… 鎏金步摇隨著她的手落而晃动:“打狗还得看主人,皇后娘娘管天管地,还管上本宫宫里的人了?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会走的。” 皇后端著茶盏的手没动,眼皮都没抬,只淡然瞥了眼崔云熙。 “妹妹说笑了,本宫上午方听小太监们碎嘴,说妹妹宫中出了个颇得圣心的厨娘,竟能劳烦蔡公公前去取汤,故而差人唤来,不过问个方子罢了。” “方子?”崔南姝面上带笑。 拽著崔云熙的胳膊就往外拖,“干你何事?她的手艺是本宫调教的,要问也该问本宫!” 崔云熙被拽得一个踉蹌,却一声不吭。 “妹妹紧张什么?”皇后放下茶盏,嘴角牵起抹淡笑。 “对了,妹妹宫中的嬤嬤不懂规矩,也是你调教的?” “我怎么调教下人不需要姐姐忧心。姐姐以为区区羹汤就能留住圣心,那也未免太小瞧圣上了。” 崔南姝顾左右而言他。 “再说了,”她忽然转头,指尖转了转腕上的玉鐲,那是上月西域才进贡的上好血玉鐲。 独此一份。 可进贡的鹅黄春兰牡丹,圣上却移在了皇后殿中。 圣上分明知晓自己最爱牡丹,真是气煞人也! “姐姐该琢磨的,怕不是汤方,而是什么珍珠粉方能遮遮这蜡黄的脸色吧?”眼神留在皇后脸上,满是挑衅。 在这宫中,崔南姝並不把渐渐年老色衰的皇后看在眼里。 圣上让她做皇后,不过是给髮妻个虚名罢了。 “贵妃娘娘!慎言……” 皇后却缓缓抬手,拦住了桂嬤嬤欲说的话,目光平平静静落在崔南姝脸上。 “妹妹年轻貌美,自是不必忧愁。”她顿了顿,却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你我终將老去,可这后宫……十八九岁的姑娘如雨后春笋,妹妹能拦著她们长,还是能拦著圣上看?” 崔南姝一时竟语塞:“你……你!耽误了圣上今日要取的汤,你担得起这罪吗!” 她猛地握住腕上的玉鐲,狠狠瞪了眼崔云熙,一把將她推开,带著身后的宫人摔门而去。 来回间,殿內已惊起波涛骇浪。 前世,崔南姝每次这般咋咋呼呼兴师问罪,皇后总能不疾不徐几句话,便如春风化雨般,將她的戾气卸了去。 任她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在喉咙里,化作不甘,最后悻悻而归。 崔云熙没敢多留,低眉顺眼跟了出去。 皇后对著空了大半的殿门,忽然抬手抚上头上的翡翠珠釵,又抚向脸颊。指腹触到微微鬆弛的下顎,顿住了。 她低声自语:“本宫是真的老了吗?” “娘娘莫听那浑话!”桂嬤嬤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出声劝慰。 “她年轻,怎的还要想些旁的事来笼络圣心呢!在这宫里,谁能熬到最后,谁才是主子。” 皇后只望著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兰草,去年,圣上还夸过这草有风骨。 今年,呵……就要败了。 “是啊,本宫若再这般软下去,怕是连你们也得跟著我一起吃苦了。”皇后勾起一抹自嘲,顏色却厉了几分。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圣上冷了心,便对这后宫诸事,也冷了下来。 - 广乐殿。 崔云熙垂眸跪著,额头抵著地面。 “砰”—— 茶杯砸在云熙的头边,滚烫的茶溅在她的耳垂上,她却没敢抬半分。 崔南姝见她那胆小的模样,一如既往地只会忍气吞声,便没再发作。 “娘娘息怒。奴婢这条命是贵妃和侯府给的,定会用余生好好弥补。”顿了顿,又道,“方才在坤仪宫,奴婢未做背主之事。” 她知道,崔南姝在门外定听到自己婉拒了皇后的拉拢。 第9章 不要碰我 崔云熙见主位上的人未发一言,心下不安却不敢表现:“再者,依奴婢拙见,圣上喜爱的,定然不是广乐殿的羹汤,而是广乐殿的娘娘。” 片刻,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带著点被说中心事的得意:“算你识相。” 转头又看向庄嬤嬤:“嬤嬤,你还没告诉本宫,验秀的结果呢!” “娘娘,验秀太监们说,大姑娘麦齿犹在,確是未经人事的。且身体甚好,是容易受孕的体质。”庄嬤嬤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云熙耳中。 说完还恶狠狠地剜了眼云熙。 云熙知道,庄嬤嬤定把挨的二十巴掌记在了自己头上。 索性就在验秀处时,公然揭穿她的小动作。 “哦?可验透彻了?” 听见“受孕”二字的崔南姝,眼里已然闪著一丝妒火,却又似笑非笑地打量云熙,一字一顿道。 “想必是验得仔细,五个顶有经验的验秀太监,足足验了三刻钟。”庄嬤嬤咬牙匯报。 这三刻钟的分量,大家都明白。 曾有一犯错的宫女,被春露带去,仅在里面待了不足一刻钟,回来便羞愤上吊自尽。 且这样的例子,还不少。 宫女们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哎……只希望云熙能想开些。 毕竟她人那么好。 娘娘可真是作孽呀!! 云熙的脸顿时骚红一片,眉头紧蹙在一起,似回忆起了什么痛苦。 “啊”——“不要”——“不要碰我”—— 她抱著脑袋,跪坐在地,突然大叫了起来。 崔南姝被她的举动嚇了一跳,刚想开口斥骂,便想起云熙说过的话“从那验秀处出来的,不是疯便是癲”,心情便大好。 良久,崔南姝才放下茶盏,悠悠走到云熙面前,看著她那双目呆滯的脸。 片刻,看著她那被烫的发红的耳垂,才浅笑著拉住她的手臂,將人扶起。 “我就知道你最是本分老实,罢了,此番走这么一遭,也著实辛苦了。圣上下午会差人来取汤,多搁些枸杞,近来他总说眼涩,你且下去准备罢。” 云熙就这么愣愣地看著崔南姝,突然笑了起来。 崔南姝看著她这样儿,都觉瘮得慌,便带著眾人离开了大殿。 良久,云熙才缓缓离开殿中,走路还故意一跛一跛的,直到走到廊下才敢抬手按按早已伤痕累累的膝盖。 铜锅里煨著鸡汤,乳白的汤麵上浮著细碎的油。 混著党参和菌菇的暖香,把小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只有在这儿,云熙的心才能彻底安寧下来。 云熙执勺舀了半勺汤,舌尖触到的咸淡刚好,只是那股子乌鸡汤该有的醇厚,还缺著点时辰的火候。 她往灶膛里添了块炭——不急,还能再煨些时候。 门突然“吱呀”开了道缝,冷风猛地灌进,衝散了满室热气。 白芷带著一身寒气,定定站在门口。 云熙忙丟下汤勺迎去,她知道,白芷跟了自己十几年,定是在为自己委屈。 往门外瞥了眼,见四下无人,才合上门,指尖触到白芷冰凉的手,眉头一皱:“怎的这么凉。” “小姐……”白芷知道云熙无事,但也忍不住啜泣。 “放心,我没事。”云熙眼眸顿冷。 “不过,能让娘娘暂时放下戒备,总归是好事。”白芷反手握住云熙的手。 云熙將声音压得极低:“你做得很好,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忍。” 前世,白芷因替自己抱不平,早早便被崔南姝算计了去。 这一世,她崔云熙定要替自己和身边之人谋个好前程。 “小姐,”白芷的声音发颤,还有一丝后怕,“奴婢真想扑上前和她们拼了。” “傻丫头。”崔云熙替她理了理歪凌乱的髮髻,“你拿什么拼,无非就是让娘娘连你一同发落罢了,到时候我靠谁去。” “可奴婢怕,好怕万一她们知道你和圣上……” “嘘——”云熙猛地探身,指腹死死按在她唇上。 她声音压得更低:“即便验出来了又何妨?对方是九五至尊,真要较起劲儿来……该害怕的是那些心思齷齪之人。” “对了,你来这,娘娘没起疑?”崔云熙忽地问起。 白芷忙扬了扬食盒:“没呢,娘娘让我来取汤。” 崔云熙看看天色,疑惑道:“圣上不是说酉时吗,蔡公公就差人来了?” “没,”白芷的脸有点红,“娘娘说……说您上午说得对,圣上馋的哪是汤,分明是她的身子。她要亲自送去,给圣上个惊喜。” 崔云熙捏著汤勺的手顿了顿。 她没接话,转身掀开锅盖。 勾了勾唇,手腕一抖,一把枸杞倾泻而下,顏色倒是好看极了,只是味道…… “娘娘定是怕公公来了,再生枝节,便要亲自送去。”白芷一边往嘴里塞著云熙递来的米糕,一边碎碎念著。 “宫里的规矩都忘了?休要多言——嘘!门外有人。” 崔云熙耳尖微微一动。 突然一把揽过白芷,眼睛盯著门缝,贴著她的耳朵说道。 细碎的声音果然在门口响起。 白芷顿时嚇得脸色煞白,求助似的看向崔云熙。 “依计划行事。”云熙用唇语说道,又撩起胳膊上的袖子,冲白芷点点头。 白芷看看门口,亦点点头。 闭著眼朝云熙胳膊上打去。 “啪”—— “啪”—— 白皙的胳膊上,顿时出现几个鲜红的指印。 隨即,白芷又踢翻一些地上的厨具,喝道:“娘娘的事,岂是你个小小厨娘可置喙的,还不快盛汤,小心我再把汤浇你一脸。” “白芷姐姐,不是我不给,是时辰没到,你放心,酉时之前一定给你送去。”云熙的声音著些抖。 “死丫头!就你废话多,耽误了娘娘的事儿,你受得住吗!”白芷狠狠说道。 “啊,別掐我了。喏,白芷姐姐,汤都在里头了。” “还有……”云熙忽地怯怯补了句:“你告知娘娘,这羹汤熬得时辰未到,若她不急,再等我一个时辰便好。” “娘娘自有定夺,尽浪费我时间!”白芷不耐道地又踢倒一个铜锅。 门口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直至消失…… 二人才“呼”地鬆了口气,靠著墙,看向门缝,又对视一眼。 “看来我们又被盯上了。” 在这偌大的宫中,下人是没有秘密的。 第10章 哪有妾身滋味好 白芷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塞到崔云熙手里。 “这药膏,小姐多抹些药。” 云熙捏著冰凉瓷瓶,心也慢慢平息了。 “快去吧,”她推了推白芷的胳膊,“晚了,娘娘又该斥你磨蹭。” “你也当心。”云熙看著门提醒道。 “好。” 捧著食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云熙垂头看看自己发红的胳膊,又看著锅中剩的羹汤,眼底似藏著点说不清的情绪。 骄傲如贵妃这般的人,又怎听得进旁人的劝呢? 御书房內。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崔南姝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娇柔,她轻轻福身,眉眼自带笑顏。 萧贺夜笔尖一顿,落定最后一点,才缓缓抬眼。 合上奏摺,目光扫过她身后—— 没见那抹素色身影。 腕间的珠串被萧贺夜快速捻著,不语。 崔南姝揭开盒盖,走向桌案:“怪臣妾早上睡得沉,没能陪陛下用上早膳,心里却总惦记著,听闻您想喝汤,臣妾特意给您……” 汤盅在萧贺夜面前摆开,他只一瞥,面上满是枸杞,顿时食慾全无。 他最是厌恶红色! “孤前阵儿路过广乐殿,闻见这汤香时——天都快黑了。这才申时刚过,倒比往日快了许多。” 萧贺夜打断她。 “若不急,娘娘再等一个时辰便好。” 崔南姝有片刻怔愣,想起崔云熙的话——但转念一想,不过一个时辰罢了。 便羞赧道:“妾身还不是…想陛下,想得紧。” 看了眼汤,涂著丹蔻的手便抚向萧贺夜的肩头——滑向胸口,最后,顺势倒进他的怀里。 “汤不就那滋味,哪有妾身的滋味好?妾身餵您~” 萧贺夜见向来骄傲的贵妃,也只在自己面前才有这般魅惑,也轻轻环住了她。 却,总缺了点什么—— 缺了崔云熙逗猫时的娇俏,缺了她被瞪时慌忙垂眼的羞怯,缺了她在床榻之上的灵动…… “嗯。”萧贺夜想著,不自觉便眯著眼,悠悠应了声,被崔南姝餵著抿了口。 “贵妃殿中的厨娘,甚好,孤想著,让她来御前伺候吧!” 崔南姝手一顿:“陛下!这是在说汤好呢,还是人好?”她眼尾红了,倒有几分真性情。 萧贺夜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自然是汤好了。” “妾身也觉得这汤甚好,陛下可莫要夺人所好呢!若想喝,妾身日日给您送来便是。”崔南姝低垂眉眼,温婉中带著娇嗔。 “怎会。孤跟你玩笑罢了!这里……还有许多摺子要批,晚上……再去你宫里。” “那,妾身等著陛下。”崔南姝喜上眉梢,却也多了分嫉恨。 她知道,这玩笑是圣上的试探。 那该死的贱婢! 萧贺夜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门合上,才將汤推远了些。 硃笔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 蔡全站在一旁,心里明镜儿似的。 崔南姝回到广乐殿,便开始沐浴梳妆。 在偏僻的角落,崔云熙却在白芷的掩护下,换上早就备好的太监服。 白芷替她理了理垂落的碎发,將食盒递给她:“小姐,快去吧,再晚,圣上该翻牌子了。” 云熙看看食盒,又把领口扯低了些,稍一弯腰便能春光大泄。 既然要想牢牢勾住圣心,她没有扭捏半分。 一路小心避过御林军,踮脚溜进御书房时,崔云熙正撞见蔡全往外走。 老太监瞅著她的打扮,嘴角偷偷勾了勾,假装没看见。 暗想这丫头总算开情窍了。 “陛下,汤……” 萧贺夜头也没抬,专注批著奏摺,直到那股子醇厚的香气漫过来—— 他缓缓抬眼,月白太监服裹著纤细的身子,领口敞著半寸,露出点泛红的肌肤,腰间玉带勒得紧,走动时裙摆扫过脚踝,露出双素白的鞋尖。 是她。 萧贺夜捏著珠串的手骤然收紧,声音却平稳:“你来做甚?” 崔云熙被他看得腿发软,“噗通”跪下,食盒搁在一旁。 她垂著头:“下午贵妃送来的汤……火候差了些时辰,奴婢怕陛下喝著不对味,又怕您因此怪贵妃……这才、这才斗胆……”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轻。 萧贺夜望著她的娇躯,忽然想起广乐殿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垂著头。 逗弄小猫,让人心生怜惜。 他没说话,只將腕间那串珠串重新捻动起来。 “呈上来。” “是。” 云熙余光瞥向一旁,瞧见那盅几乎未动的汤,她便知崔南姝的急功近利,定是没討到半分好。 汤勺碰著碗沿,萧贺夜连喝了三口,暖意从喉头漫到全身。 “甚好,这汤叫什么?”萧贺夜不咸不淡问道。 “回陛下,这是窑鸡汤。” “抬起头来,除了做吃食,你还会什么?”圣上仰靠著椅子,不咸不淡地开口。 崔云熙睫毛颤了颤,轻轻抬了抬头又垂了下去。 想起自己最擅长的—— 莫过於下棋了。 只是当今,女子无才便是德。 前世,她分毫不敢在圣上面前暴露这些。 偶尔也会看萧贺夜与人对弈,他的棋路,自己很清楚。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回陛下,奴婢还会些粗浅的棋艺,只是学艺不精……恐难登大雅之堂。” 萧贺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年头的女子,识字已算难得,竟还有会下棋的? 他顿时来了兴致:“去,摆棋。” 蔡全不敢怠慢,很快便取来棋盘棋子,在两人中间的矮案上摆好。 崔云熙跪坐在帝王对面,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绽开的。 她执白子,萧贺夜执黑子。 她捏起白子的指尖泛著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 让萧贺夜的目光难以挪动。 几个来回后,萧贺夜见她忽地蹙眉,盯著棋盘。 左手下意识拢了拢发,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扫过她托腮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袖口不自觉滑到小臂,露出半截皓腕。 “啪。”她终於落子。 抬眼时,正对上萧贺夜的目光,她慌忙鬆手,白子在棋盘上微微晃了晃,羞得垂下了头。 萧贺夜指尖的黑子悬了悬,忽然笑了——她这模样,倒像只受惊的松鼠。 黑子落下时,她“呀”了一声。 第11章 你要抗旨? 眼看著自己的白子,已然被围得只剩一口气,转而抓起盒中的子儿,继续往下落,动作太急,棋子滚到萧贺夜脚边,她慌忙去捡。 却见萧贺夜已经捡起,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停留了几息。 两手交叠的瞬间—— “再来一局?”崔云熙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好。” 来回间,崔云熙早没了先前的拘谨。 她似渐渐摸到些门路,凭著对萧贺夜棋路的了解。 好几次以为胜券在握时,年轻帝王总能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瞬间扭转乾坤。 崔云熙愣愣看著棋局,自己的白子再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萧贺夜落子儿的位置,恰是她早盘算好的“险招”。 抬眼时,眼底那点瞭然已化作孩童般的懊恼。 云熙凑近盯著棋盘:“陛下这步太妙了,奴婢就说自己学艺不精吧!” 又望著萧贺夜,眼睛清凌凌的,似满眼都是他:“陛下盖世神武,不单是治国厉害,下棋也这般厉害!” 这直白又带著点小崇拜的夸讚,听得萧贺夜朗声笑了起来。 他看著眼前明媚的脸,想著前朝的波涛骇浪,还有后宫中的尔虞我诈…… 许久没有这般轻鬆过了—— 与她对弈,虽要费些心思,却也贏得轻鬆。看她下棋的小模样,倒比贏棋本身更有趣些。 “你,甚好,棋艺虽不精,但可以慢慢调教……”圣上盯著云熙半晌,意味深长道。 “不如,陛下就做奴婢……师傅吧!”云熙眼睛闪著光亮。 “师傅?这词倒稀罕得很吶!哈哈哈哈…” “奴婢界越了。”脸颊“腾”地烧起来。 “那你可有师傅?” “奴婢……没有。” 萧贺夜指尖又捻起一颗黑子,眼神柔和,与她贴近了几分,“孤竟不知,广乐殿里,还藏著如此妙人。你到底还能给孤带来多少惊喜?” 崔云熙执子的手微顿,触著冰凉的白子儿。 其实圣上还不知道的是,他的每步走棋,都在自己的精准预料中…… 垂眸,很快將那点儿心思掩下。 “哎呀不好。”崔云熙看了眼窗外天色,一拍脑门,“奴婢得回广乐殿了——还得去给娘娘准备宵夜。” 对面的帝王:贵妃的宵夜比孤还要重要…… 一旁的蔡全:亏得咱家还以为这丫头开窍了…… 萧贺夜蹙眉,似有一丝不悦,却未应声,便见崔云熙已双手撑著案几,起身的瞬间,身子忽地一软,直直往前栽来,领下的白皙近在帝王眼前。 “当心。”萧贺夜眸色骤紧,伸手去扶的动作快过思绪。 掌心攥住她的肩,隨即不受控地滑向腰际。太监服的粗布却挡不住底下那温软的身体。 崔云熙嚇得脊背发僵,想跪却挣不开那力道。 “奴婢该死!许是坐久了,惊到陛下了。”云熙低垂眉眼。 萧贺夜倒恍惚起来——那夜她也是这样,像只慌不择路的小鹿闯进自己的寢殿。 这念头刚浮起,目光往下一落,驀地被软垫上的暗红灼痛双目。 是血——从她膝盖上洇出来的。 搂著云熙的手紧了半分,云熙这才顺著萧贺夜的目光看去,脸霎时没了血色。 她慌忙往后缩,却被萧贺夜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反抗的威压。 “怎么回事?”帝王怒。 云熙不语。 她知道,萧贺夜的江山便是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怎会被这点血给嚇著。 这几日的伤,怎能白受呢? 她没给膝盖上药,为的就是当下。 自己要让圣上亲眼瞧瞧,瞧瞧他的好贵妃。 蔡全在一旁低低抽了口气—— 这才看清她的膝头,早已被血浸得发黑,宫中的阴私手段见多了,方才起身时,定是挣裂了旧伤。 “坐好。”萧贺夜的声音低沉,不由分说將她按在椅中。 不知觉中,竟已半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裤管,又猛地顿住。 他是九五之尊,脚下是万里臣服,何曾做过这等姿態? 可——那片暗红晃得厉害,面前的人儿又如此娇憨。 他终是抬手,轻轻掀起了崔云熙的裤管。 “陛下……不可……”云熙的声音颤抖,双手死死护住膝头,眼眶里蒙著层水汽,只一个劲儿地看著帝王摇头。 “你要抗旨?” “脏……奴婢恐会污了您的眼……” 话音未落,萧贺夜手上动作未停,已將她的裤管扯至膝上,看清了那伤。 白皙修长的腿上,那膝盖处翻卷的皮肉间,是一道深深的沟壑,这应是有几日了,周围还泛著一圈圈乌黑,显然是旧伤叠了新伤,此刻正有血珠子往外渗。 萧贺夜触目惊心,用指腹繾綣抚摸著。 忽地抬眼看,云熙正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疼得叫出声。 打她进门,自己便瞧见了,她的耳垂上还有片被烫过的痕跡,红得厉害—— 他只当是宫婢间的寻常爭执,竟没细想这背后…… 崔南姝,你好大的胆子!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喉头。 是气云熙软弱可欺,被人折腾得遍体鳞伤。 更是气云熙蠢,见著自己也不懂哼一声。 “另一只。”萧贺夜声音冷极,不等她反应,已攥著另一侧裤管掀了起来。 果然,膝头也是一片青紫,新伤旧痕、层层叠叠,再难寻见初次见她,床榻上的半分光洁。 殿內一片肃静。 萧贺夜猛地甩袖起身:“蔡全,取药。”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人去查!孤要知道全部!” 蔡全喏喏应著退下,背脊早沁出层冷汗。 伺候帝王数十年,见惯了他对妃嬪的恩宠,或浓或淡,都是权衡和算计。 却从未见他对一个谁动过这等肝火,更何况是一个宫婢。 萧贺夜看著云熙贝齿咬住下唇的模样,突然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复杂:“疼就叫出来,孤在这儿,你莫怕,嗯?” 云熙未答,却猛地站起,泪眼不自觉地,竟已淌了整脸。 萧贺夜的心仿佛都要化了,轻轻將人儿拥入怀中。 “陛下能护我一时,也不能护我一世。万一……万一奴被坏人抓走了,陛下会来救奴婢吗?” 云熙的泪,已然蹭湿萧贺夜的胸口。 第12章 动情便是死路 萧贺夜稳稳扶住她的双肩,定定看著面前之人,郑重道:“一定会!” “奴婢信陛下。”云熙靠在萧贺夜怀里,声音闷闷的,“奴婢叫崔云熙。” “人美,名字亦美。”萧贺夜低笑,指尖拂抚上她的发。 几天了,小丫头总算心甘情愿告诉自己她的名字,真好。 …… 只余片刻,萧贺夜便从蔡全手中接过药瓶,亲自拧开瓷瓶。 將药在她膝上揉开,带著薄茧的指尖触到伤口时,云熙“嘶”地瑟缩了一下。 萧贺夜立刻放轻动作,低声说:“孤轻点”,似怕再弄疼她一分一毫。 崔云熙垂眸望他。 高挺的鼻樑上,剑眉蹙成个“川”字,唇线抿得紧。 这人,前世自己即便怀了他的孩子,也未得他的半分庇护,更从未对自己如此耐心过,眼神中从来只有审视,甚至纵容崔南姝將自己发卖。 指尖悄悄掐住掌心,將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摁下去—— 在宫里,动情便是死路。 …… 这一世,她崔云熙要的,不止是帝王的宠爱,而是—— 这无上的荣耀和无所畏惧。 喵~ 喵~ 殿外忽地传出轻响,那是阿满姐姐的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熙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她眼尾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时候走了。 上过药后,她朝圣上屈膝福身,声音已稳了许多:“奴婢谢陛下垂爱,只是……怕误了给娘娘备宵夜的时辰。” 萧贺夜此刻满腔火都衝著广乐殿,也没了旁的心思,只想知道,向来娇媚可人的崔南姝究竟是什么蛇蝎妇人。 “蔡全,送她回广乐殿。” 又温声对崔云熙道:“孤改日再来看你。好好的,莫要再受委屈。” “奴自己回便好。” …… 昏暗烛火下,只见一个人影快步走进了殿內,躬身到了萧贺夜跟前。 萧贺夜起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了他线条流畅健壮的薄肌:“查清楚了?” 那人跪地,“回陛下,都查清楚了。大家都说云熙姑娘心善,都愿为她发声。说韶贵妃经常变著法子苛待下人,尤其是……” 下人停顿了下,像是在看萧贺夜脸色,萧贺夜沉下眉头,“但说无妨。” “尤其是云熙姑娘,轻则掌摑打骂,动輒便是在碎瓷上跪好些时辰。” 萧贺夜眸色暗了下来,“果然是她。还有呢!” “贵妃疑心姑娘承过圣恩,不仅扒了她的衣服验身,昨日上午还將人拖去了验秀太监处。”下人声音越来越轻。 “混帐!好她个崔南姝!”萧贺夜的慍色愈来愈沉,青筋暴起,“她竟敢!” 下人偷瞄了一眼上手之人,忙不迭应道:“但奴才去验秀处问过,他们没碰姑娘,人被皇后救去了……” 萧贺夜站在殿中,看向窗外,胸口剧烈起伏著。 忽然想起崔云熙离开前那句话——奴自己回便好。 她定是早料到,回去估计还要受委屈,却偏不肯让蔡全送。 这般纯洁无垢的人,真怕她掉进后宫这个大染缸。 广乐殿的烛火,已不晓得换过多少回。 庄嬤嬤在殿外踱来踱去,崔南姝对著铜镜,指尖在眉尾的黛色上反覆蹭著。 “圣上还没来?” “娘娘放宽心,许是圣上被奏摺绊住了。”白芷轻声应著。 崔南姝却想起圣上在殿前那话——广乐殿的厨娘甚好,让她来殿前侍奉可好? 眼尾那点柔婉早散了,倒添了几分狠厉。 她从镜里抬眼:“崔云熙呢?怎不见人?叫她来给本宫捏捏肩。”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谁都清楚,崔南姝这是又要拿云熙撒气了。 眼尾的柔色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抹狠辣。 白芷突然膝头一软,“咚”地跪下去,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发抖:“求娘娘开恩……那死丫头她……” “她怎么了?”崔南姝眉毛一挑,看不出喜怒。 “今日奴婢去取汤,她偏说时辰不到,不肯给奴婢。”白芷的声音带著哭腔,埋著头,不敢看镜中崔南姝的脸。 “奴婢怕耽误娘娘的时间,便训了她几句,她油盐不进,便……便出手打了她,许是自己下手没个轻重……她竟撞翻了炭盆,加上……白日的折腾,回来便发起高热,此刻在床上,怕是……怕是要熬不过今夜了。” “哦?”崔南姝尾音拖得很长,“这么不经折腾?” “是奴婢的错,求娘娘责罚。” 白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抬手擦汗的间隙,从铜镜中瞥见春露对著崔南姝微微点头。 小厨房偷听的人是她?难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 “起来吧,一个贱婢的命,也值得本宫动气?”崔南姝缓缓从镜前起身,心情似好了不少,“至於能不能活过今日,便看她的造化吧!谁都不许去看她。” 崔南姝姣好的面容愈发狰狞。 …… 眾人皆提著一口气,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 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传。 崔南姝眼睛一亮,带著眾人匆匆迎上前,鬢边的步摇叮铃作响。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快起来说话。”崔南姝哪里还等得了。 小太监起身,摸摸自己的帽檐,便道:“娘娘,圣上……今夜不来了,让您早些歇息。” “你说什么?”崔南姝声音发紧,拽著小太监的手不放。 小太监垂著头,声音压得更低:“回贵妃娘娘,是蔡公公亲口吩咐的,说陛下在御书房批摺子呢,怕是要到深夜,恐扰了娘娘歇息,今夜便……” 手中的螺子黛“啪”地被她丟在地上,惊得殿內之人跪了一地。 她猛地转身:“本宫下午去御书房时,陛下还说晚上过来!不过几个时辰,就变了卦?是哪个狐媚子在他跟前作祟?!” 庄嬤嬤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娘娘息怒,公公说陛下在御书房呢,明日定……” 崔南姝胸口鬱气这才散了些许。 对!圣上定是忙於公务。 只要陛下身边没有旁人便好。 “你去告诉圣上,让陛下注意身体,本宫明日再去拜见他。”崔南姝儼然恢復了作为贵妃的气度。 她是侯府千金,是圣上亲封的贵妃,怎能像个泼妇似的失態? 小太监诺诺退下,消失在眾人面前时,才传来细碎的小跑声和喘气声。 春露从偏殿进来,看看白芷,又看看殿中之人,在崔南姝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崔南姝一愣,反攥住庄嬤嬤的手腕,身子似有些摇摆,怔怔看向偏房的位置。 “本宫去看看姐姐。” 第13章 吊著他 白芷惊得往前一扑,膝行半步挡在门前:“娘娘!偏房晦气,万万去不得!免过了病气!” 崔南姝心头疑竇更甚,一脚踹开她:“螻蚁也配挡本宫的路?” 春露见状,忙上前给崔南姝开道。 在偏房面前,崔南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开门!” “是。” 春露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散出。 彩秀被罚去辛者库了,现在屋里便只有崔云熙一人。 她躺在床上,脸唇苍白,胸口只微微起伏,还在喘著粗气:“水……我要水……”这声音越来越低,好似隨时要断气一般。 崔南姝迈进门槛,掏出帕子捂住口鼻,目光瞥见榻边的宫装—— 著实沾著不少血渍,还有焦黑的炭屑。 她这才回头斜睨了眼地上的白芷,看来,这丫头即便手段不错,也还没胆子背叛自己。 “白芷,今夜你守在这儿。”顿了顿,又道,“死了,便拖去乱葬岗埋了,別污了咱们广乐殿的地儿。” 崔南姝冷冷道。 “是。” 白芷头埋得低,直到脚步声远了,才敢抬起头。 夜深人静。 白芷四下探了探,所有人都睡得正酣。 便轻轻推开云熙的房门。 见榻上之人已坐起身,正用帕子擦著脸—— 那层灰败腻子被擦掉,露出一张清丽又灵动的脸。 “小姐。” “今夜还好有你和阿满姐姐。”云熙拉著白芷的手,“要不是你在娘娘面前替我爭取时间,而阿满姐姐又放出小猫来给我送信,今夜定不好糊弄。” “嚇死奴婢了。阿满可信吗?”白芷一脸后怕,却又担心计划还有疏漏。 “去年她弟弟被管事太监打,只剩半条命的时候被我撞著了,是我偷著塞了伤药,又托人把他调去了御马监。”云熙笑得没有一丝温度,摸著一旁带血的宫装。 “更何况,崔南姝待下人如草芥,广乐殿里,恨她的人多著呢。” “那便好,阿满姐姐说,御书房的烛火一直没灭,奴婢还以为……以为小姐被留下了。”说著便羞红了脸,“不过,若是那样……小姐何苦要这般隱忍。” 白芷话里话外竟还有些恼圣上。 “今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多,便过了……更何况……陛下看见我的伤口,即便侍寢,也没法尽兴,还不若……吊著他!” “还是小姐厉害,奴婢只怕圣上將小姐吃干抹净后,便像我爹那般的臭男人一样不认帐了。”白芷愤懣道。 在这宫中,谁又不是可怜人?尤其是女人! 白芷她娘被男人拋弃,独自生下她,两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不说,还时常遭人欺负。 而白芷偏又是个硬骨头,小时候,谁欺负了她娘,她便要用小拳头教训回去,即便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从不喊疼。 最后她娘得了重病,五岁便把自己卖进侯府为奴换钱买药。 只是,她娘,终究没能挺过去…… 而自己,只是替她娘敛了尸罢了,便得到她十五年的忠心追隨。 不论云熙怎么说,她也不肯离府嫁人,还跟著自己一同进宫,受尽蹉跎。 云熙心疼地摸了摸白芷的头髮:“路要往前走,才会有转机。好日子还在后头等咱们呢!” 白芷看出云熙眼睛里的悲伤,转过话头道:“奴婢还发现了,小厨房外偷听的人,是春露……还有方才……我们恐怕是被她盯上了。” “无妨。”崔云熙笑了笑,“很快,她就顾不上盯你了。” “昨日,我被桂嬤嬤带去坤仪宫时,便带回些粉,你想办法……”云熙从袖中拿出个小纸包,交给白芷。 “小姐怎么想到的?”白芷疑惑。 “不过是留著,以备不时之需罢了,去一趟,总得带些东西回来不是?” “也好,她最近著实是助紂为虐,就连往日交好的姐妹也下得去手。” 云熙知道,崔南姝和皇后家中都手握兵权,素来不对付。 圣上將这春兰牡丹移在皇后宫中时,崔南姝回来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萧贺夜將血玉手鐲送给她,她的火气才將將压住。 若这东西,出现在她的人身边。以她多疑的性子,定不会重用了。 …… 两人在房內低语到晨曦微露,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蔡公公的尖嗓。 广乐殿的人慌慌忙忙跪了一地。 圣上从未这么早来宣旨,这道圣旨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 只有崔南姝认为,圣上是要弥补自己,便是整了整自己的寢服。 嘴角儘是压不住的笑意。 “韶贵妃听旨。”蔡公公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平平,“韶贵妃素日失德,苛待宫婢內侍,有违宫规,失却贵妃体统。著即禁足广乐殿两月,闭门思过。殿內一应供给按例减半,份例暂由內务府收存。” 崔南姝越听越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不可能!”崔南姝瘫坐在地,庄嬤嬤忙扶她坐稳,“公公,这是为何?!” 蔡公公悠悠捲起圣旨,放在袖间,皮笑肉不笑:“圣上的心思,咱家哪敢猜?娘娘照做便是。” 说罢,崔南姝端起一旁的茶盏,就要往地上摔去,却被庄嬤嬤稳稳拖住:“娘娘,不可。” 蔡公公见状,想著昨日暗卫来稟:贵妃常叫人罚跪在碎瓷上。 復又补了句:“圣上还说,广乐殿的茶具似是换得勤了些。” 最后那句,他说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末尾的崔云熙—— 一夜未眠的她,脸色惨白,正捂著嘴轻咳,活脱脱一副病中模样。 蔡公公嘴角勾了勾,並未多留,带著小太监转身就走。 崔南姝將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个遍。 苛待宫婢內侍——失却贵妃体统! 抬眼时,眼神已是冰冷一片,直直射向崔云熙:“是你!贱人!你昨儿个怎么没死!定是你去御前告了状!” “娘娘明鑑!”崔云熙嚇得“扑通”跪下,带著哭腔道,“奴婢向来恪守本分,从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 第14章 好一个锅从天降 云熙轻咳了两声,声音越发虚弱,却看向贵妃身边的春露,“反倒是昨日,奴婢在小厨房,高烧之时,恍惚听见……听见春露姐姐说『贵妃失了圣心,自己要早作打算』!” 好一个锅从天降,春露听得鲜血直涌,手腕一翻,就要朝云熙脸上甩—— 敢攀咬到自己头上,这死丫头是活腻歪了!自己定要叫她知道,乱说话的后果。 云熙一脸惊恐地往崔南姝身旁挪,似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 “住手!”庄嬤嬤厉声喝道,“娘娘此刻被禁足,正是风口浪尖,你们不想著分忧就罢了,还在窝里斗,是嫌命太长了吗!” 庄嬤嬤: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嬤嬤心里苦…… 崔南姝也被此话一惊,转而看向春露和云熙的神色满是狐疑。 春露见崔南姝神色变了,魂都嚇飞了,忙跪下喊冤:“娘娘!奴婢绝没说过这话!是她自己烧糊涂了!胡说八道污衊奴婢!” 正乱著,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噹声。 “皇后驾到!” 崔南姝虽不悦,但也乖乖带著眾人福身见礼。 “妹妹宫里,好生热闹。”皇后走到崔南姝面前,占了她的主位坐下。 此刻的皇后身著明黄凤袍,头戴赤金凤釵,流苏垂肩,举手投足间,华贵中透著母仪天下的端庄。 再不见往日的素净。 皇后这是……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来了。 崔南姝偏不遂她的意,更不想在皇后面前露半分怯,往旁边坐了下来。 “姐姐倒想著来看本宫?” “本宫协理六宫,今儿是得了陛下的圣命,来提点妹妹,近来还是安分些好。”皇后抿了口茶,望著崔南姝的眼里带了点儿冷冷的笑。 好一个“得了圣意”! 崔南姝连著遭了敲打,心里窝著火想发作,偏又碍著什么,连手里端的茶杯都不敢轻易摔了。 心里憋屈得紧,只能偏过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皇后见她还是这副乖张模样,忽地里顿了顿。她扫了眼殿里的人,凑近些说:“宫里的眼睛多著呢,妹妹莫要再犯浑。苛待下人,早晚要遭报应的——到时候,可就不是禁足两个月那么轻巧了。” 这话让本就多疑的崔南姝越发篤定:广乐殿里定有內鬼!这內鬼,怕是还和皇后勾连著。 等找出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谢姐姐提醒,本宫乏了,要去歇息了。”崔南姝脸色青白交加,装出些乏意,摆了摆手。 皇后一行人也没多留,便起身摆驾回宫了。 殿里顿时没了声息,只剩崔南姝烦躁踱步的响动。 崔南姝目光如炬,在殿內眾人脸上来回逡巡,试图从他们细微的神色间捕捉到一丝可疑。 尤其是云熙与春露,她的视线像淬了毒的蛇信,在二人身上反覆打量,。 忽然,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攥住春露的手腕,力道之大直接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崔南姝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春露垂落的袖口——那素色的布料上,赫然沾著几点细碎的鹅黄,分明是皇后殿中的春兰牡丹粉。 狠戾的目光如刀般剜向春露,后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浑身发颤,全然摸不清自己哪里惹了祸。 崔南姝指尖一用力,便从她袖口捻下一些粉,凑近鼻尖,细细嗅闻。 春露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隱约知道自己怕是要完。 只片刻,崔南姝倏然睁眼,眸中已是怒火熊熊,几乎要將人焚烧殆尽。 “你去皇后的坤仪宫了?”她的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 春露嚇得魂飞魄散,忙跪地求饶:“娘娘!奴婢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的辩解在空荡的殿內显得格外苍白。 “没有,那你袖上的粉是怎么来的?” “奴婢不知,先前还没有的。”春露惊愕看著袖口莫名出现的点点黄渍,这是什么? 白芷上前一步:“姐姐昨天傍晚,是不是往御园方向去了,莫不是……在那沾染的?” 春露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忙回应:“对对对,昨日我去了御园,定是在那沾染的,定是!娘娘您要相信奴婢呀!” 崔南姝却笑了:“本宫倒忘了告诉你,这是坤仪宫春兰牡丹的粉,上月刚移栽到皇后的殿前,离御园的路,可差著三座宫呢!” “对,奴婢昨日也恍惚听见春露姐姐说皇后娘娘。” 云熙跪坐在地上,適时出声。 崔南姝一步步逼近春露,盆鞋踩在地上的声响,像扎在春露的心上:“说吧,皇后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本宫身边当眼线?” 庄嬤嬤闭了闭眼,这个坏人,只能自己做,否则……圣上知道,定要厌弃娘娘。 她猛地转身,扬手给了春露一记耳光。春露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满眼不可置信。 “娘娘息怒!”庄嬤嬤按著春露的头往地上磕,“春露不懂事,奴婢稍后便带下去好好审!不能污了娘娘的眼!” 这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这巴掌,倒像打在自己心上。 悄悄隱退的崔云熙冷眼旁观,暗想:好戏这才开始。 …… 禁足第四日,崔南姝对著菱铜镜细细描眉。可她眼底的郁色却怎么也压不住。 外殿传来小太监仓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娘娘,那幅刺绣香囊还是没送出去。” 崔南姝握著眉笔的手一顿,镜中女子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这几日,本宫亲手誊抄的诗卷,圣上拒不收纳;绣的同心香囊,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难不成非要將我禁足满两月,才算肯鬆口?” 她指尖摩挲著镜沿,声音里带著自嘲,“可这深宫之中,一日便能翻覆多少风云?圣上那点怜惜,更是薄如蝉翼,转瞬就能化了去。” 话音未落,手中的眉笔“啪”得断成两截。 “娘娘不必烦心。”庄嬤嬤从旁缓步上前,“何不再给圣上送些吃食?上次圣上还特意指明要咱宫里的汤呢。” 第15章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崔南姝眼中闪过一丝亮意,隨即定了定神:“对!叫崔云熙去做。就做上次那道汤,再加些圣上爱吃的桂雪露糕。” “是。”庄嬤嬤应声退下。 此时正是午间,小厨房被一群討糕点的宫女围得热闹。 “云熙姐姐,这碟翡翠凉饼能给我留两口不?” “妹妹你可別抢,云熙姐姐快评评理,她方才偷偷藏了两块芙蓉糕!” 嬉闹声正酣,庄嬤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丝不合时宜,还有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閒著没事做吗?” 眾人瞬间噤声,纷纷福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云熙刚要屈膝,庄嬤嬤已开门见山:“娘娘叫你做份桂雪露糕,还有上次圣上特意来取的那道汤。” “是,奴婢这就做,晚些给娘娘送去。”云熙垂著眼,声音温顺。 庄嬤嬤见她乖顺,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她刚离开,小厨房的低语声又起,比刚才更添了几分隱秘。 “哎……你们听说春露姐的事儿了吗?” “管她呢!本来这一年多相处得还算凑合,可最近这几个月……”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不然人家怎么能当上中等宫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罢了。” “咱们做好自己的活计就好。”云熙一边揉著麵团,一边轻声打断,“小桃枝,能帮我摘些新鲜桂吗?” “好嘞,姐姐!”小桃枝脆生生应著,刚要转身又愤愤不平地跺脚,“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我们做事稍不如她的意就要挨敲打?她自己做错事,证据都摆在那儿了,倒好,全推给別人,害得人家被丟去辛者库做苦役!” “哎哟我的祖宗呢,你可別再说了!”同住一屋的宫女上前,慌忙捂住她的嘴,“人家上头有庄嬤嬤护著,你有谁啊?” 云熙听著她们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时不时从刚出炉的点心盘里拈一块递给眾人。 待麵团醒得差不多了,她抬眼看看日头:“午歇时间快过了,大家快回去歇会儿吧。晚点我做好雪露糕,再给你们留些。” “云熙姐姐最好了!”眾人笑著谢过,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云熙知道,春露即便没被责罚,经此一事,也会和崔南姝离心,她的目的达到了。 而这送去给圣上的点心羹汤,她並未多心思,因为,它定也入不了圣上的法眼。 崔南姝终是小瞧了圣上,也小瞧了他的绝情。 傍晚,广乐殿的食盒刚到御书房门口,便被侍卫拦下。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回来传话:“娘娘,圣上……圣上让奴才回您,说您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他眼下正忙著呢。” “那圣上这几日都歇在哪?”崔南姝一字一顿道。 “奴才听说……圣上这几日轮著翻了好几位娘娘的牌子。”小太监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呵,好一个雨露均沾,偏是要把我这广乐殿当作冷宫吗?!”委屈混著不甘,让崔南姝连呼吸都带著哽咽,平添几分可怜。 “去给侯爷递个话!让他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想个由头来见我。”崔南姝死死攥著手中的帕子顿了顿,又道:“再与他说,本宫如今正禁足两月,若不想法子,恐怕咱们崔家都要完。” 做了侯府三年女儿,她知道,昌平侯藏在骨子里的自私,哪有什么父女情分可言,若是无用,便会被轻易捨弃。 想著,手又紧了紧。 “是。”小太监慌忙应著,躬身退了出去。 翌日上午,昌平侯便借著给太后请安的由头,绕了远路往广乐殿来。 他穿著一身常服,低头疾步而去,生怕被人撞见了。 进了殿门,见著崔南姝,才鬆了半口气。 他往殿外瞥了眼,快步走到屏风后,压低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怎么就被禁足了?” “女儿也不知道。”崔南姝声音里带著委屈,“圣上只说我苛待下人,便把女儿禁在广乐殿,送什么去,都无用。” “苛待下人?”昌平侯眉头拧成一团,在殿內踱了几步,“不该啊。哪宫主子没点脾气?断不至于禁足这么久……” 他背著手转了两圈,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觉:“莫非……这根本不是衝著你来的?是圣上想借著你的事,敲打我?” 崔南姝心头一跳,先前那股被厌弃的冷意也散了大半,眼里浮起丝希冀—— 若只衝父亲来,那圣上,至少还没厌弃自己。 “那……那女儿该怎么做呢?” 昌平侯定定望著她,沉吟片刻道:“送物不行,那便送人。” 看著女儿满是惊愕的脸,他继续道:“我让云熙那丫头进宫,盼著她能替你为陛下延绵子嗣,这都两年了,难道还没成事?” 那死丫头是父亲两年前塞给她的,她强压下怨气,声音发紧:“父亲……她……” 话未说完,已是满心不甘。就算自己难有身孕,可让旁的女子近身圣上,还是崔云熙那狐媚子,这份滋味…… 昌平侯看出了她的心思。 轻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意难平。可眼下是什么时候?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上前半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崔南姝脸上:“侯府毕竟养了云熙十六年,她若能得些体面,终究是你的助力,总好过让旁人占了先机,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辰不早,父亲要走了。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几个字,侯爷说得格外重,將她的不甘统统砸碎。 这口气,只能先咽下去! - “去把崔云熙叫来!” 不多时,崔云熙便跪在了地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 崔南姝从主位上缓缓起身,走到云熙面前,半晌没说话。 突然,她弯下腰,修长的食指轻轻挑起云熙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姐姐生得倒是秀丽明媚,”崔南姝语气轻飘飘的,“本宫便赏你一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云熙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崔南姝那张冰冷的脸,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第16章 那是龙潭虎穴 云熙慌忙摇头:“娘娘说笑了。奴婢能在娘娘身边侍奉,已是奴婢天大的福分,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奴婢想也不敢想。” 崔南姝瞧著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那点被父亲勾起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这丫头,倒是会装。 她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机会给了你,接不接,可由不得你。” “奴婢不能去!”崔云熙的话回得坚决,身子却微微颤抖,“圣上若见了奴婢,定会龙顏震怒的!” 崔南姝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哦?欲拒还迎?你倒是好手段。” 云熙的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刻意做出来的怯意:“奴婢……奴婢也想为娘娘分忧,只是……前几日,被罚跪的伤,还没好全,后来又去了……验秀处,身上也满是……”说到后面,还带了一丝哭腔。 “圣上素来喜净,见了奴婢这模样,定会觉得晦气,万一……万一迁怒到广乐殿,那……那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该死!你是在责备本宫,不该罚你吗?”崔南姝狠狠道。 崔南姝瞧著云熙的模样,父亲的话又在耳边迴荡。 也罢!这伤,若真叫陛下撞见,自己苛待下人的罪名便再难洗清。 终是闭了闭眼,將那点拧巴的心思压下去。 她朝庄嬤嬤抬了抬下巴:“嬤嬤,去取圣上先前赏的伤药,给她。” 转而盯著云熙道:“本宫给你三日。就三日!三日之后,你这伤若还不好全……”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霸道,“那广乐殿,你也別待了。” 云熙双手接过药瓶,屈膝退下。 其实膝盖上那罚跪的伤,前几日用了圣上的药,早已消得七七八八。 至於去验秀处那回,那些太监,更是没能碰她半分。 她不过是想借著这由头,多挨几日罢了。 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能拖一日是一日。 袖中的药瓶被攥得紧了些,云熙垂著头往前走,嘴角悄悄挑了下。 这三日,该够了。 - “小姐,这回机会真来了!”白芷凑过来,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云熙正捏著刚画好的纸,闻言挑眉,径直丟进炭炉,“什么机会?” “娘娘主动让您去侍寢呢!这下谁也说不得您勾引陛下了,若是能怀上……”白芷越说越欢喜,想得未免太天真。 崔云熙却忽地闭了眼。 侯府让她进宫,本就是为了这一日:討得陛下欢心,替崔南姝生下龙裔,待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她一命归西之时! 上一世,便是如此。 可这一日,却被她提前安排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云熙没说话,只闷闷地磨墨、铺纸、勾线。良久,纸上现出个披甲的马上男子,鎧甲掩了大半脸,瞧不清模样。没等白芷细看,她又捏起纸,丟进炉中,重新起笔。 “小姐,您这画的是谁呀?”白芷撑著桌沿,好奇地探头。 “这画画呢,三分靠笔力,七分靠意境。懂的人,他自然懂。”云熙笔尖不停,眼尾扫向她,忽然郑重起来,“若我此番有什么差池,记住,莫要暴露自己,我自有法子脱身。” “侍寢可是天大的恩典,何况圣上本就对小姐有意。”白芷不懂。 可云熙太清楚了,当今圣上能走到九五之尊,靠的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不信任身旁人,更厌旁人用“旧情”逼他就范,崔南姝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要拉著她垫背。 “你只要答应我便好。”云熙搁下毛笔,拉著白芷的手道。 小姐既说这是龙潭虎穴,那便是! 良久,白芷终究是点点头,应下了。 深夜,云熙的房依旧是亮的。 她看著烛火,努力回想坊间说书人描绘的那场大战。 不受宠的皇子用智慧谋略,以少胜多,最终平定西北,创造神话。 战马仰啸震青天,铁蹄踏起尘如烟。金甲龙纹身上穿,盾挡箭飞身如燕。衝锋陷阵无人拦,敌军溃退如潮般…… 笔锋落下,战马蹄下的碎石、披风被风掀起的飘逸,都一一展现。 云熙看了看,又毫不犹豫投进炉中。 这三日,是她在广乐殿两年最清閒的日子。 崔南姝大约怕自己按捺不住火气再罚她,索性让她禁足房內“將养”。 她便日日作画,画了烧,烧了又画。 - “去御前递个话。”崔南姝对著小太监吩咐,“就说当年我陪嫁的丫鬟里,有个生得周正,还没伺候过圣上。如今我禁足在此,心里难安,想让她替我去养心殿侍寢,也算尽点心意。” “是。”小太监躬身退了。 没成想,圣上那边,竟应了。 崔南姝忍著气,亲自给崔云熙梳了个灵动的双丫髻,簪上些珠翠流苏,添了几分娇憨。 酉时,云熙给崔南姝磕了头,便被扶上软轿往养心殿去。 她垂著眼,知道今夜多半是空等,可总要留下点“来过”的痕跡。 哪怕微如尘埃,也好过全然被动。 崔南姝想借她復宠? 云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不如,就让她瞧瞧,什么叫引火烧身。 养心殿静悄悄。 崔云熙指尖划过紫檀书案,案上那只三足香炉瞧著眼熟—— 前世,圣上无论宿在哪个宫苑,五更上朝前,总要回这里,对著裊裊轻烟静坐片刻。 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得规整,她缓缓坐下,燃香、铺纸、研墨、提笔。 直到窗外泛出鱼肚白,她才拿起画轴。 时而退两步远观,时而凑近了细瞧。 良久,才对著画作轻轻呵了口气。 她的画技不算精通,但这两幅,在房內苦练三个日夜,尚可。 一幅是圣上二十一岁在北地,打的那场成名之战,另一幅……是圣上与自己对棋的模样。 云熙伸了个懒腰,將画轴卷好,塞进多宝阁最下层的暗格里,才径直走向床榻。 这画,得圣上自己寻出来,才够真切。 她抬眼瞧了瞧时辰,嘴角悄悄勾了勾,带著点狡黠。 倚著雕床架,却没真睡。 …… 第17章 等著她的是深渊 天刚亮透,萧贺夜照例往养心殿来。 刚踏上阶石,脚步忽又定住,眉峰不自觉地蹙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贵妃送来那侍寢的陪嫁丫鬟……” 崔南姝近来总在这些事上动心思,偏她父亲还在朝堂上跟自己別著劲。 此刻一想到殿里或许坐著个哭哭啼啼、如泣如诉的身影,萧贺夜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烦躁顺著后颈爬上来。 “陛下,人在偏殿呢。”蔡全躬身应著,见帝王神色不耐,又补了句,“老奴听守夜的小太监回,那姑娘昨夜就坐在偏殿,没唤人,没哭闹,连口茶都没要过。” “哦?”萧贺夜本已转身要走,闻言脚步又顿住,眼底掠过丝诧异。 寻常宫人遇著这等事,要么惶恐失態,要么刻意逢迎,如此这般安静的,倒是少见。 蔡全瞧出帝王的意动,笑著推开偏殿门:“陛下。” 萧贺夜顺势迈进门,殿內檀香裊裊,绕过屏风,便见床架边缩著个小小的身影——竟是她,崔云熙! 心头驀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前几日她误入寢殿时的慌张、蹲在廊下餵猫时的柔和、擅自送来羹汤时的侷促……那些零碎的画面忽然涌上来,仍歷歷在目。 喉头不禁滚了滚。 原来……这些都是算计? 面前之人,不过是崔南姝用来爭宠的棋子,自己竟还……手上的珠串猛地被捏紧。 目光扫过床榻,女子一身宫装素雅飘逸,两个双丫髻灵动俏皮,身形高挑纤细。床榻之上自带风情,再配上那一丝懵懂,简直让人慾罢不能。 是天生的尤物。 不对。 萧贺夜忽然想起什么,眉峰蹙得更紧—— 崔南姝素来善妒,断容不得身边人有半分出挑。 萧贺夜又想起,女子被崔南姝折磨出血淋淋的伤口,与她对弈时自己的酣畅,暗卫的稟报。 这些都做不了假。 顷刻之间,帝王心思百转千回。 算计终被真心压下,萧贺夜愿意相信云熙。 只是朝局如棋,崔家在朝堂上的动作越发明显,这时候对崔南姝身边的人动心…… 再等上一阵子罢,萧贺夜指尖在腕间珠串上碾了碾,抬脚就要离开走。 可目光却牢牢定在云熙身上,看她此刻猫儿一般,眉头微蹙,鼻尖冻得发红的样子,终是於心不忍。 女子突然偏头咂咂嘴,嘟噥了一句什么。 “蔡全,她说什么?”萧贺夜问著蔡公公话,可目光始终没离开云熙。 蔡全挠著后颈陪笑:“奴才……奴才离得远,没听清呢。” 萧贺夜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耳廓微张,似在期待些什么。 可殿內却只剩她均匀的呼吸, 正怔愣著,面前的人儿中人忽然又咂了咂嘴:“师傅……” 萧贺夜心口猛地一缩。 师傅?她竟有师傅?是哪个胆大的? 还没等细想,又一声软糯囈语:“再和奴婢对一局棋嘛……”带著点撒娇的尾音。 是了!萧贺夜忽然笑了。 萧贺夜想起那夜她输了棋,夸自己之时还说“陛下可做奴婢师傅吗”。 他轻轻抚摸女子的发,手背触碰到她的脸庞,女子竟扭向一侧,只留一片冰凉。 她竟冻了整夜。 不知怎的,萧贺夜就想把人护起来。 帝王俯身,双臂抄过她膝弯和后颈,轻轻一托便打横抱起。 怀里人轻得像片落雪,他不自觉地往怀里紧了紧。 却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偏过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哼道:“师傅……” 温热的呼吸拂过喉结,他心头一盪,低头在女子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將人小心放进床榻时,又把被角替她掖紧,看她眉头舒展了,才转身离去。 他对蔡全低声道,“不必唤她,让她睡够了。” 殿门“吱呀”合上的瞬间,崔云熙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雕工繁复的床顶,微光照得帐角流苏轻轻晃动。 她抬手摸了摸额间。 成了—— 现下,並不是承宠的好时机,而是,撇清跟崔南姝的关係。 回广乐殿的轿撵,崔云熙把笑意藏起。 却不知,等著她的却是深渊。 “娘娘,奴婢无能,没能见得圣上。”她规规矩矩跪下,声音里带著怯懦。 崔南姝见她鬢髮齐整,裙摆连一丝褶皱也无,忽地笑了。 “本宫就说,圣上心里终究容不下旁人。” 她抬眼瞥来:“姐姐这胆子,倒没你娘那般大。原就不是能討陛下欢心的样儿。” 云熙听出崔南姝的不耐:“听小太监议论,陛下正因边关之事忧心,彻夜都在御书房议事,这才……没来养心殿。” 崔南姝慢条斯理抚著髮髻上的釵鐶:“罢了!既帮不上忙,姐姐便去军营中歷练吧。” “军营”二字狠狠扎进云熙的脑袋。 前世被崔南姝丟去军营的画面涌来—— 终年不见光的破布帐篷。 发臭的麦麩。 隨处可见的血渍。 就是发高烧,也得隨叫隨到伺候將士。 - 她们没有名字。 连死…也要看老天答不答应。 那里没有人权。 六年里,被她见过女人被男人隨意拖拽,昼夜无休地被迫承欢;怀孕后被强灌墮胎药,血流不止直至丧命;男人用马鞭抽在她们背上,叫她们跪著学狗叫。 而自己也被折磨而死—— “娘娘!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崔云熙额头“咚”地砸在地上,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惊惶。 “奴婢一定替娘娘诞下麟儿,助娘娘夺得圣心,登顶后位!” 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 崔南姝端起茶盏,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云熙姣好的面容上,来回踱著。 噗啦—— 茶盏里的水迎面浇在云熙脸上。 “本宫从不留无用的狗!你走了,本宫让父亲再送人进来便是!” 崔南姝心底早有盘算—— 登顶后位?!呵…… 只要云熙活著,那她崔南姝的身份就隨时可能露馅。到时侯府定会捨弃自己,还谈什么登顶后位! 所以,无论今日崔云熙说什么、做什么,这军营她都去定了! 云熙看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知道求饶无用,正想豁出去喊出关乎昌平侯府生死的话“当下正值前朝收拢北境兵权之际,昌平侯爷为今之计只能……” 后颈猛地挨了一记重击。 意识沉入黑暗前,云熙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世,终究是没能逃掉么? 第18章 能活著,就好 寒风卷著沙砾,从帐篷破口灌进来,割得人脸生疼。 云熙猛地睁眼,几十个年轻女子挤在角落,瑟缩著。单薄的衣料下,骨头冻得咯吱作响。 似乎只有低低的哭泣,证明自己还活著。 崔南姝的过河拆桥,是云熙没想到的。 前世,她好歹是因胎死腹中后才被崔南姝捨弃,送来这人间炼狱。 可这一世,崔南姝竟急不可耐到连偽装都懒得维持。 她到底哪碍了崔南姝的眼,非要赶尽杀绝? 崔南姝到底在畏惧什么? 帐帘“唰”地被踢开。 肥胖的管事嬤嬤握著皮鞭,像打量牲口般扫过眾人。 云熙定了定神,直到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才有一种真实感。 她没有像旁人般哭嚎惊恐,只是蜷起身子,缩在靠里的角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眼角余光飞快掠过:帐內三十一个女人,年纪都不大,却个个面如死灰。 “哭?再哭把你们舌头割了餵狼!”嬤嬤的鞭子“啪”地抽在地上。 两个姑娘试图爬起,转身欲跑,就被鞭子缠上脖颈,嬤嬤的三角眼里满是兴奋。 鞭打下,她们的哭喊片刻变成呜咽,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抱著脑袋,往后缩。 嬤嬤挥挥手,两具尸体便被拖了出去。 帐外传来野狗的狂吠,声声撕咬声让帐里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都听好了!你们就是將军手里的刀,是锅里的米,敢不听话,立刻丟去餵马!” 对上了,人和环境与前世都对上了。 云熙看向旁边的女人,她正偷偷摸向髮簪。 她要自尽!不行! 云熙扫了眼嬤嬤的方向,便猛地抓住那女人的手腕,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云熙或许无法改变眾人的结局,只想…… 就算死,也是有尊严的! 前世,那女人刚拔出髮簪要划伤自己,便被嬤嬤一把夺过,最后死相悽惨。 可偏偏,时间不对,比前世早了近一年…… 同样的帐篷,同样的嬤嬤,同样的绝望。 重活一世,这宿命的网,难道真的挣不脱吗? 不! 她猛地攥紧拳头。 这一世,结局必然不同。 嬤嬤罚过几个人,语气好了许多。 “眼下不比往日。”嬤嬤掂了掂手里的皮鞭,在帐中来回踱步,“主帅有令,整肃军纪,你们只要做杂役即可。自己选——” 云熙的瞳孔驀地放大—— 她很清楚,若是整肃军纪…… 那定是吃了败仗,这倒给自己挣了条活路—— 大帅要整肃军纪立威,那便最忌讳“军纪涣散”,皮肉交易定会收敛,杂役反倒成了暂时的庇护所。 嬤嬤顿了顿:“洗衣、缝补、餵马、厨下烧火…选好了站成队,別磨蹭!”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女子们便纷纷瑟缩著起身。 缝补要跟將士们打交道,餵马离马粪堆近,洗衣得在冰水里泡著…… 个个都是苦差,可比起方才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已是天壤之別。 崔云熙却没动。 她望著帐外飘进来的一缕烟,那是伙房的方向。 那里……有火,有吃的,甚至可能遇到那个懂医的李伯。 她深吸一口气,朝著厨下的那队走去。 那里稀稀拉拉站了两个女子,都是些看起来壮实些的,大约也是觉得烧火能暖和点。 “厨下要劈柴、挑水、淘麦麩,烧不好火还得挨鞭子。”嬤嬤看著云熙的小身板嗤笑一声,“別到时候哭著喊要换,老娘可没工夫搭理你。” “不敢。能有口热汤喝,已是恩典。” 她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败军里粮草金贵,厨下再差,总能沾点锅边的热气。 其他女子听见,有几个犹豫著也往这边挪了挪。 其中还有……那个本来要拔髮簪企图自尽的女人。 云熙和她目光对上,那女子先扯了扯嘴角,云熙也微微頷首,没说话,却都懂——能活著,就好。 嬤嬤没再多言,挥挥手让各队跟著管事走。 崔云熙和另外五个女人,由王管事领著,进了伙房。 烟雾繚绕中,两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底下的柴火熊熊燃烧著。 火头军们在灶边忙碌。 “好了,都別瞅了。”王管事的声音把眾人的目光拉了回来,“我来给你们分活计,今天便开始干活。” 大家都垂下头,安静地等著。 王管事在六人跟前踱来踱去,眼神在她们身上上下扫了个遍。 最后,他把目光停在崔云熙身上,伸出手指一点:“你,去劈柴。” 嘴角还带著点说不清的笑。 接著,他又给其他几个女人分派:“你们俩,去淘麦麩。你们俩,挑水。至於你,也跟她去劈柴。” 说著又指向云熙。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女人怯生生地伸出手,陪著笑道:“大人,小的手上生了疮……能不能不去淘麦麩?” 王管事以为她想偷懒,眼睛一瞪,鞭子就甩在了她旁边:“你这黑不溜秋的,莫不是要来做祖奶奶?” 那女人嚇得缩了缩,赶忙说:“大人误会了,小的……小的是想去劈柴火。” 管事这才收起鞭子,冷哼一声:“劈柴可比淘麦麩苦多了,你想好了?” “是是是,小的想好了!”那女人连忙应声,又看向云熙,“小的愿意跟这位姑娘换,而且小的力气大,劈柴正合適。” 说罢,她还握了握拳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云熙愣住,这女人—— 这不正是刚才自己拦住,不让她自尽的人吗? 那女人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王管事闭了闭眼,好似没听见似的,指向另一个劈柴的女人,道:“那你便同她换吧!” 心里暗骂道:真是没苦硬吃的玩意儿。 “那边,就是你们住的地方,两人一间。一天一顿饭,没干完,不准吃饭睡觉。”王管事尖酸道,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又小又破的帐篷群,“好了,既然分好了任务,大家便去干活吧。” 这是牲口过的生活吗?眾人只能巴望著活计能轻鬆点。 云熙和那女人来到伙房后院,瞧见堆积如山的柴火,心里头直冒火。 第19章 真当咱们是驴? 粗的木桩得有百十来根,细的树枝更是密密麻麻堆了三四百捆,单是劈断再劈成柴块。 她们两人,没日没夜地干,没个三五天,怕是连一半都完不成。 她崔云熙,前十六年是侯府里的闺阁千金,就算后来进宫为奴,也从没沾过这种苦力活。 好在前世在军营待了六年,粗活倒也没少干。 她闭了闭眼,知道现在重整军纪阶段,自然没人敢做那皮肉买卖,但架不住她们这些营妓受不住苦,主动攀附。 云熙把那点愤懣强压下去。 旁边的女人却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气道:“那王管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贼眉鼠眼的,姑娘你这瘦胳膊瘦腿的,他竟好意思把你分去到劈柴。” 云熙转过头看她,女人长得不算出挑,麦色的肌肤,嘴唇略厚,体格结实。瞧著淳朴,看年纪,约莫比自己要大上十来岁。 “谢谢姐姐,您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姑娘別跟我客气。”那姑娘摆摆手,“我本就是粗人,干什么都成。可要伺候那些臭男人,我是万万不乾的!方才要不是你拦著,我真就……真就一死了之了。”她顿了顿,又道:“我叫阿双,你呢?” 云熙想起她方才寻死时的决绝,还有要跟自己换活计的善意,语气软了些:“我叫崔云熙,姐姐叫我云熙就好。” “云熙,这名字真好听。瞧姑娘这样儿,定也是被误抓来的吧?” 云熙没应声,只苦笑。 阿双自顾自往下说:“这些万恶的军官,在我们家乡胡乱抓人。我本是良家妇女,夫君是正经儿的教书先生,家里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如今却……哎……不过还好,多干点苦力活,倒也能忍。” 云熙听著,想起阿双前世的惨状—— 那时她自杀未果,被嬤嬤硬生生折断了指骨,赤裸地掛在外面示眾……活活被冻死了去。 再看眼下,情形似乎和前世又不一样了,至少没人敢公然做那皮肉买卖,而阿双姐,也还活著不是。 她定了定神,自己一定要改变命运,还要帮阿双,可以的话,她还想帮前世帮过自己的李伯改变命运。 定不让崔南姝得逞! 便轻声鼓励阿双:“会好起来的。” “呦,你们还有閒心嘮嗑?”王管事拖著调子走过来。 眼睛斜斜瞥了眼柴堆,下巴一扬,对云熙道,“那堆柴火,喏,就这些,天黑前劈完这边。没劈完就等著鞭子伺候吧!” 接著给阿双布置完任务便离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倒吸口凉气。 直到日暮西斜,两人都没再交流,只埋头劈著眼前的柴。 阿双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看著脚边只剩下些细木棍,叉腰喘了口气。 她又抬眼望向云熙那边,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堆柴还跟座小山似的,云熙正背对著她,半弯著腰,双手攥著斧柄,斧头举到半空,晃了两晃才重重劈下去。 阿双看得心揪,再看看天色,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只继续挥著斧子,一下比一下急,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 “云熙妹子,你先歇口气,我来帮你。”阿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熙愣愣回头,先看了眼阿双,又扫过她跟前,竟已空落落的。 再瞧自己这边,那堆柴就像永远劈不完似的。 她无奈笑笑:“阿双姐,你怎的这么利落?太快了。” 阿双擦了把汗,咧嘴笑:“平日里活计干多了,力气怎么使才对,都是有诀窍的。你先歇著,瞧瞧我是怎么劈的。” 云熙点头:“好。”自己劈得著实费劲儿。 阿双边做边教……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云熙学著阿双的样子,慢慢找著了些门道,斧头落得越来越快。 正忙著,王管事甩著鞭子过来嚷道:“都日落了,什么玩意儿,就这些个柴都还没劈完?” 阿双抹了把汗,带著点惨然:“王管事,小的……小的第一天来,这斧子太重,不大適应。您再宽限会儿,今天定给您劈完。” 王管事的目光扫过云熙,看她已然是副几近脱力的模样,又扫了眼地上,小山一般。 “军令如山,哪有宽限的理?”他眼皮一抬,不等两人再说,“啪”的一鞭子就抽在云熙身上。 云熙疼得肩膀一缩,阿双在一旁死死咬著牙关,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王管事没搭理她们,继续道:“天黑前劈不完,老子的鞭子可不懂什么叫疼人!” 王管事的脚步声一远,阿双赶忙拉过云熙。 掀开她肩头的衣裳瞧了瞧,这才鬆了口气道:“还好还好,只破了点皮,没渗多少血。” 云熙想著前世做营妓的种种,还有崔南姝折磨人的把式。 这点儿疼,还真算不了什么,可王管事这回没下死力,真的只是为了敲打自己吗? 她不由拢了拢衣襟:“不碍事的,阿双姐,这不疼,我们接著干吧。” 阿双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云熙:“是得再快点了,要不王管事又来了。这军营里,咱们这样的身份哪配得上药?真要是伤口感染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云熙重重点头。 攥紧了斧柄,抡得更急了。 天彻底黑透时,云熙跟前的柴堆总算是一扫而空。 两人把劈好的柴捆成两大摞,瘫坐在地上,胳膊累得已经抬不起了。 “走,找点吃的去。”阿双喘够了气,拽著云熙就往伙房走。 灶房里就一个火头军在烧开水,除了些没洗的碗筷,別说热饭,连点米汤渣子都没剩下。 火头军听到声音,连眼皮也没抬,手里的抹布往锅边一拍。 “要饭也得赶早,滚远点!” 两人就这样被火头军打发了出去。 阿双气狠了:“这群杀千刀的!干了一天活,水都没给口热的,真当咱们是驴?!” 云熙却眼尖,看见墙角滚著几个小土豆儿,灰扑扑沾著泥,像是没人要的。 她弯著腰飞快捡了四个,拉著阿双就往外溜。 第20章 不走来时路 “是我拖累你了,阿双姐。我要是快点,你早吃上热的了。”云熙说著,便从怀里摸出几个土豆,“走,我给你烤著吃。” 阿双愤懣道:“这不怪你,怪他们!” 转而看向云熙手里的土豆:“不过这东西……能烤?” “你就瞧好吧。”云熙狡黠一笑。 两人找了处避风的墙角,捡了些没烧透的炭块。 云熙把土豆泥在衣角蹭掉,又寻了根细树枝,在石头上磨尖了,拿起个小的,从蒂头往里扎,扎到中间又转了转,让树枝从另一头穿出来。 “这样架火上,能转著烤,皮能烤得焦脆。”她举给阿双看。 阿双凑过来看著这些土豆儿:“跟串葫芦似的!真能行?” 云熙笑著把剩下的也串好,把炭块拢成小堆,將土豆串架在火边,拿根细枝子慢慢转。“火不能太猛,得用余烬烘,不然外麵糊了,里头还是生的。” 火苗子“噼啪”烧著,没多久,土豆皮就透出点焦黄色,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 云熙转得更勤,手指被火烤得发烫,就换个姿势捏著枝椏:“再等会儿,皮能剥下来的时候,里头准面乎乎的,带著点焦香,比蒸的好吃。” 阿双蹲在旁边:“闻著就馋人,你这脑子咋这么活泛?” 云熙用树枝敲了敲土豆,感觉里头软了,赶紧拿起来,吹掉火星子。 递一根给阿双:“小心烫。” 阿双接过热乎乎的土豆儿,两手倒腾著,她咬了一大口,果真面乎乎的:“嘿,真好吃,等回去了我也要给我家小月烤!” 云熙知道,小月肯定就是她那十三岁的女儿。 突然,不远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谁?!” 窸窣声停了,两个姑娘从树后探出了头。 慢慢走了过来:“是我们……” 她们衣裳上满是泥点子,手上还提著半人高的水桶。 “你们不是被分去挑水的吗?快坐下,你们那活计累吗?”阿双见是和自己一批来的,便拍拍旁边的空地,自来熟地招呼道。 “別提了,我们挑水的地方在山后,饶三四个弯,再爬三个坡才能到,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多时辰。一天要跑上七八趟,回来晚了,还得挨王管事的鞭子。” 其中一个姑娘叫苦不迭。 另一个稍年轻的姑娘看著地上的烤土豆,咽了咽口水道:“谁说不是呢,等我们最后一趟回来时,不光挨了鞭子,还没饭吃。刚刚闻到香气,便过来看看,没成想,是你们。” 云熙听著,自然地將另两个土豆递给她们。 四个人靠在墙根吃完,便閒聊了起来。 这才知道—— 被卖到这里的不光她自己,这两个姑娘,也是被卖来的,而阿双,是被掳来的。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 回到营帐休息时,阿双迷迷糊糊说的净是她家小月,说那丫头爱吃糕,最爱去草地里捉蚱蜢…… 云熙只听著。 肩头的伤被汗浸得生疼,倒也让她暂时把崔南姝、圣上那些人拋诸脑后。 就是惦记白芷她们—— 自己被丟进这军营时,她们刚被崔南姝支出去办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沉住气。 不管了,先活过今天再说。 且上一世,自己就是在这军营中跌倒的,这一世,定要重新从这儿爬起来。 天刚蒙蒙亮,阿双睁眼看见云熙便“哎呀!妈呀”一声蹦了起来,直愣愣指著她:“你……你这是咋了?大白天撞见鬼了?” 没等云熙说话,她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听人说,土豆儿没熟透,吃了会中毒,你莫不是中了毒,脸都黑了?” 说著又一惊:“妹子,你看我,黑了吗?” “阿双姐,你也黑了。”云熙逗她道。 “那咋整,我家阿月要不认得老娘了。”阿双苦恼道。 云熙被她嚷得笑出声,抓过她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抹。 阿双抽回手一看,手心黑糊糊一片。 云熙又举起昨天那截小木炭晃了晃,连手都蹭得漆黑。 一笑,一口牙在黑脸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原来是用炭条抹的呀,嚇我一跳呢,不过你这是作甚?”阿双又气又好笑,“先前白净儿模样多俏,咋糟践自己呢?” 云熙擦了擦嘴角的炭灰:“阿双姐,你说在这男人窝里,俏模样是好事?” 阿双愣了愣,狠狠点头:“妹子说得在理!是我不够通透。” 顿了顿,她又道:“你是没瞧见,王管事每次瞅你的那眼神,我见了都起鸡皮疙瘩。” 云熙只笑著点点头。 两人便去后院劈柴了。云熙的动作比头天利落多了,斧子抡得有模有样,就是力气还差些,阿双依旧时不时搭把手。 总算在日头西斜时劈完了。 两人来到伙房时,王管事都愣住了,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总算是混了口稀的不能再稀的米汤。 “你们见著那俩淘麦麩的姑娘没?”挑水姑娘今天也交了差,端著米汤碗往云熙她们跟前凑了凑。 “我俩一整天都在后院忙活,哪能见著啥人?”阿双吸溜口米汤,望著她俩说。 云熙也在旁摇了摇头。 “我听说呀,”那年轻些的挑水姑娘压著嗓子,拿手掩了嘴,又说,“她俩去兵痞帐子里伺候男人了。” 云熙听著,只当是寻常事,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阿双却惊住了,到嘴边的米汤差点儿被她喷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那模样,让人发笑,云熙在旁轻轻拍她的背。 待阿双喘匀了气,便愤懣道:“老娘就是死,也不会去伺候那些脏东西!” “嘘,小声点!被管事听见,指定给咱穿小鞋。” …… 难道这就是营妓们的宿命吗? 不! 重来一世,云熙断不会走先前的老路! 哐当—— 伙房的铁锅被火头军踹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响。 帐里的人都激灵一下,知道是催著开工了,纷纷爬起来。 云熙往脸上抹了些炭灰,阿双已掬了把冷水往脸上拍,人也清醒了不少。 往后院走时,看著那堆柴火,两人的脚都顿住了。 第21章 咱得撑住 这柴堆比昨天高了近半,阿双嘖了声:“他们就是成心的,见不得咱们早一丁点儿收工。” 难怪昨儿见柴房门口堆著不少新树干,原来都是要给她们的。 日头將过晌午,王管事就摇著鞭子过来,盛气凌人道:“今天这堆柴,天亮前劈不完,谁也別想进帐里!” 阿双当即擼了袖子,想要跟管事理论。 却被云熙伸手摁住了胳膊。 “先劈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云熙抡起斧头,比昨天又稳了些。 阿双教的法子,很管用—— 先看准树干上的纹路,顺著纹路砍出裂痕,再对准裂痕砍,確实省劲儿不少。 可那些粗树干实在硬,每一斧下去,都会震得虎口发麻。 即便如此,云熙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日头慢慢西沉,云熙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却见阿双突然弯著腰咳了起来,咳完还用握著空心拳猛敲著胸口喘气 “阿双姐?”云熙扔下斧头走去,“你这是怎的了?” 阿双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嘴,笑道:“没事儿,我这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 云熙皱著眉,看她精神头儿明显不对劲,还想再问,却被阿双推著往柴堆走。 “快劈你的!晚了,那死东西又要使坏。”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双跟前的柴总算劈完了,她抡了抡胳膊,正要过来帮云熙,王管事摇著鞭子又来了。 他斜眼睨著地上的柴,指著阿双道:“你,去给宋將军帐內送壶酒。” 阿双脖子一梗:“我是来劈柴的,不是跑腿的。” “给脸不要脸是吧?”王管事的鞭子“啪”地抽在云熙肩上—— 旧伤混著新伤,疼得她猛地一缩肩,冷汗“唰”地从额角冒出来。 “你打她干什么!”阿双眼都红了,往前冲了半步,死死盯著王管事,“我们没偷懒!柴火一直在劈!” 王管事冷笑,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老子让你送酒你犟嘴。至於她?天快黑了,柴还剩下这老些,不打她打谁?” 话里的威胁之意明晃晃的——再犟,这鞭子还得落云熙身上。 阿双盯著那酒壶,一把抢过来,恶狠狠地剜了王管事一眼:“我去!” 转身便往宋將军的帐子走去。 走两步还要回头看看云熙,眼神里满是不放心。 阿双走远了,王管事盯著云熙劈柴的侧影,鞭子往胳肢窝一夹,凑过来。 “嘖嘖嘖,我说姑娘哎”他声音黏糊糊的,“你这细皮嫩肉的,眼见也不是个干活的料。” 云熙没抬头,斧头却落得更沉,“咚”地劈开段木头:“管事有话快说!” “嘖,性子够烈。”王管事往她跟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耳边,“我帐里还缺个暖被窝的,你去了,保准顿顿有热汤喝。这营里,多少姑娘盼著往本大人帐里钻。” 云熙猛地停手,斧头拄在地上:“我笨,从来只知道劈柴干活,不知道怎么暖被窝。” “別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管事的脸沉下来,“这伙房里,老子说了算!” 他顿了顿,笑得越发猥琐:“你们这批来的好些个营妓,现在就在军帐里伺候著呢,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你——” “呸!”云熙猛地抬头啐了一口,“还不是被你们这群畜生逼的!”她扬手就把斧头抡起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劈了你!” 王管事被她眼里的狠劲唬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隨即啐了口:“他娘的,不识抬举!” 扬手就往她胳膊上抽了两鞭,这两下半分情分没留,粗布衣裳当即被抽烂,血顺著胳膊肘往下滴。 他甩著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云熙盯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鬆开斧柄。 手心全是汗,她咬著牙撕下块衣角,往胳膊上缠裹,布料勒进伤口,疼得她抽了口冷气,血总算慢慢止住了。 自己都用炭灰糊得跟锅底似的,这也躲不过去。 挥斧子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许多,像是要把满心的憋闷全劈进木头里。 天早黑透了,明月当空,冷冷地照著柴堆,也照著她的影子。 阿双回来了,带著一身酒气,走路左摇右晃的。 云熙丟下斧头,赶紧迎上去扶住她:“怎的喝了这么多?” 阿双眯著眼笑,舌头有点打结:“那些个小东西……想灌醉老娘?不知道老娘成家以前……就是烧锅酿酒的?” 说著,阿双从怀里掏啊掏—— 终於掏出个揣得温热的白面馒头,往云熙手里一塞。 “吃,给你……”她拍了拍云熙的肩,笑得得意,身子却一软,靠了过来。 刚巧压在云熙肩头的鞭伤上。 云熙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推开她。 她嘴角噙著点笑:白芷,你瞧,在这儿也有像你这般疼我的人,你在崔南姝跟前,可得护好自己啊! 云熙把馒头收起来,刚想把人往帐里送,又怕她这样回去出事,只好先把她安置在旁边的草垛上,自己转身接著劈柴。 这一劈就到了后半夜。 云熙手上指节被磨得发红,虎口处早磨出层薄茧。 她盯著自己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声,带著点自嘲:“重生一世,怎的还是这么弱?” 她把斧子立在柴堆旁,走过去扶阿双。 阿双睡得沉,嘴里还嘟囔著,听著像“小月”。 云熙顿住,想起前世,自己那死在腹中的女儿…… 一阵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掩下心思。 几乎是半扶半拽,才把阿双挪回那只够睡她们俩的小帐篷。 云熙已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却还是从旁边摸出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了划——已是第五笔,凑成个“正”字了。 在这儿已经待了五天。 她相信,只要有念想,回宫、报仇,都指日可待! 看著草蓆上睡得酣沉的阿双,云熙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怕惊著谁:“阿双姐,咱得撑住!这一世,总会不一样的。”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捲起地上的沙,打在帐布上,沙沙响。 第22章 转机 天刚蒙蒙亮,云熙见阿双醒了,还是那副难受劲儿。 “阿双姐,你是不是想吐?我扶你去。” 阿双摆摆手:“妹子,让姐噁心的不是酒,是人心吶!昨儿个,我去宋將军帐子送酒,你猜撞见谁了?” “那俩淘麦麩的姑娘?”云熙反问。 “神了,你咋知道?关键是那俩姑娘作践自己,我没话说,偏还一个劲儿攛掇那些人,要拿酒把我灌死。里头足有十几个兵呢!要不是老娘酒量硬,云熙妹子这会儿该给我收尸了。” 这当口,云熙又能说什么? 除非这世间,再没了营妓。 不出意外,景寧侯世子会在一个月內便会过来交付兵权。 那个风光霽月的男人——前世,便是他,替自己敛了尸。 说不定,转机就在那时。 自己只能再坚守住,守住身份,守住清白。 等回宫了,这些帐再一笔笔算。 只几日的功夫,后院的木柴堆眼看著涨了起来。 阿双蹲在旁捆柴,麻线在掌心勒出红痕。她时不时侧过脸咳两声,用衣袖捂在唇上,指节悄悄泛白。 云熙抡斧的胳膊越来越快,汗水砸在地上,转瞬就被风乾。 两人倒也默契,总能在天擦黑前把活计收得利落。 这日伙房后院突然闯进脚步声,带著鞭子梢拖过地面的轻响,像条毒蛇似的。 阿双手一抖,啐了句:“死东西!” 云熙的斧头猛地顿在半空,脸骤然绷紧。 王管事立在院里,四下扫视。 鞭子在掌心转了半圈,突然“啪”一声抽在石阶上。 “你,”他抬下巴点向阿双,声音让人发窒,“伙房缺个烧火的,去那边候著。” 阿双心里猛地一沉。 伙房里头哪里缺过人? 她刚要张嘴,眼角余光瞥见王管事的目光正黏在云熙身上,嘴角勾著抹阴惻惻的笑。 那笑意里的算计,阿双懂。 她把到了嘴边的拒绝狠狠咽回去,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死紧。 终是低低应了声:“是。” 阿双走后,后院一下子空了。云熙劈柴的声音没断过,从日头正中响到夕阳西斜,又从暮色四合响到月上中天。 夜深了,云熙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去,刚掀起帐帘,就见阿双扶著帐杆往里挪。 见她进来,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点笑:“回来得正好。” “阿双姐,伙房那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阿双忙侧过身,用袖口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著,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好容易喘匀气,却只摆摆手:“放心,那老王八没敢怎么样。” 云熙盯著她被烟火熏得发红的脸,喉头髮紧。 白日在后院,她不过一两声闷咳,怎么到了伙房反倒重了? 她不是说天冷才犯咳嗽吗?伙房明明暖和—— 难道是烟火气? 刚想追问,阿双已经蜷进草蓆:“快歇著吧,明日还得早起。” 云熙望著她在月光下紧蹙的眉头,一夜没敢睡沉,打定主意找机会偷偷去看看。 日子在忙碌里溜得飞快,云熙劈柴时总往伙房的方向瞟。 这几日,王管事再没露面,任务也没再加重。只是阿双咳得时间长了,经常睡不了一个踏实觉。 早晨问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笑自己没有那么金贵。 这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让云熙心里不安。 这天,她提著囊往水房去,准备绕去看看阿双。 刚转过墙角,就撞见那两个挑水的姑娘回来交差。 几人往日见了还会笑著打声招呼。 今日两人却似见了鬼,相视一眼,便猛地往旁边躲,还用手捂住鼻子,水桶撞在石头上,溅了满地水。 “姐姐们这是怎么了?”云熙顿住脚。 年纪轻的那个声音发飘:“你、你离我们远点!” 云熙更糊涂了。前几日还共患难,一起吃著烤土豆儿,凑在一起聊家乡的趣事。 怎么转眼就避自己如蛇蝎? 莫不是自己是什么瘟疫? 云熙往前挪了半步,见两人脸色煞白,又忙退回去:“到底出了什么事?” 年长的姑娘嘆了口气,扫了眼四周,又看看云熙,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是我们要躲你,是你跟阿双住一个帐子,我们实在怕……” “阿双姐怎么了?”云熙听见阿双,心猛地揪紧。 “你还不知道?”年轻姑娘睁圆了眼,“她在伙房咳得快断气了!火头军嫌她晦气,时不时的还踹她两脚,她也不躲,就蹲在那儿闷闷烧柴……” “说是得了癆病呢。”年长的接话,声音里带著同情与怯意,“这地方没医没药的,咱们这些卑贱之人沾染上就是死路一条。王管事昨儿还骂,说要把她拖出去餵狗,省得传给旁人……” “轰”的一声,云熙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癆病?她明明说过是老毛病,天热就好。 伙房暖和,可烟火最烈——怕是喘症!这是被烟火激得犯了重! “喏,这是我们挑水时在路边采的甘草,你叫她泡水喝,或许……能好受些。”年轻姑娘从怀里掏出个布袋丟向云熙。 云熙道过谢,转身便往伙房跑。 她能理解两人的心情:同是天涯可怜人,不是丝毫没有感情。只是在这儿,染上病这要命的癆病,確实只有死路一条。 云熙不怪两人,只怪那恶毒的王管事。 伙房后檐的小门虚掩著,云熙扒著门框往里看,心一下子被攥紧。 阿双果然蹲在灶前,背对著她缩成一团。 手里攥著块灰黑色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可压抑的咳喘还是钻出,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火光从灶膛里窜出来,映得她侧脸红紫交加。 她面前的柴火堆歪歪扭扭,添柴的手抖得厉害。 火头军在一旁啐了口:“丧门星,咳死算了。” 云熙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攥著那包甘草的手紧了紧。 原来她日日回来强撑著笑,都是在忍?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哭出声。 绝不能让王管事给阿双扣上“癆病”的帽子—— 若是那样,阿双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便是被丟去餵狼的! 云熙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跑。 风灌进喉咙,割得她生疼,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想办法,必须得想办法! 第23章 人心真是丑陋 千里之外的皇城。 崔南姝被禁足在广乐殿已是半月。 朱门落了锁,窗欞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 几个洒扫宫女坐在廊下,嘰嘰喳喳个没停。 “宫里份例减半,眼见著就要变天了,冬天的日子可不好挨啊。” “谁说不是呢,娘娘在禁足,心情更加阴晴不定,若能吃著云熙姐姐做的热汤点心,这日子,倒还好过些。” “你可闭嘴吧,没见白芷和阿满姐姐一个不留神,都被罚去辛者库了吗!” “是啊,她们两人都极本分,却被娘娘说企图勾引陛下。” “再说,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 御书房內,萧贺夜正忧心边关之事。 他歇在御书房的时辰越来越长,走神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只有皇后敢偶尔前去问安。 “蔡全,广乐殿中可还好?”站在一旁的蔡全突然被问得一愣。 “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还爱送些小玩意儿,按陛下的吩咐,统统打发了回去。这些日子倒也安生,没再折腾了。” “那她……可好?”圣上的手一顿,笔尖停在奏摺上,墨跡晕开了两分。 蔡全知道,圣上问的是……崔云熙。 “听人来稟,那姑娘……似是家中有事,回老家探望了。” “嗯,也好,让她躲躲清閒去吧。” 墙角背风处积著半寸厚的沙,云熙用石头圈出块小空地,架起柴火烧。 枯枝噼啪响著,火星子往上躥,噼啪声里,她捏了把甘草塞进陶罐,清水注进去时,盪起圈细碎的涟漪。 她盯著汤上的沫子发怔,指尖无意识地抠著陶罐边缘——医官的药箱金贵,哪会为她们这种下等人打开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能盼的,不过是这把甘草能压下阿双姐喉咙里的痒,让她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药香漫出来时带著点苦涩,云熙手忙脚乱扑灭火,烫得指尖发麻也顾不上。 水囊灌满药汤,她攥著就往伙房跑。 阿双正蹲在灶门前添柴,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看来人,又是喜又是忧。 “大人,我家妹子来寻我,我去门口看看就回。”她赔著笑应了火头军。 转身小跑出来时,手在粗布褂子上蹭了又蹭,“妹子你咋来了?莫不是那死东西……” 她脸上灰濛濛的,眼角也沾著灶膛里的黑灰,笑起来露出点白牙。 “妹子,你咋来了?莫不是那死东西……” 话未说完,喉咙里便像卡了刺,猛地弓起背咳了起来。 她用袖子捂住嘴,侧在一旁,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熙赶紧凑过去拍她的背:“阿双姐,先喝口甘草水。” “我用不著。”阿双推开她的手,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还笑著,“这甘草不好寻,你留著。我这是老毛病,扛扛就……” 云熙的眼睛却钉在她的嘴角—— 乾裂的嘴唇上,沾著一点刺目的腥红。 阿双姐咳血了。 “阿双姐!”云熙攥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再烧火了,我替你!” “臭娘们,还不过来烧火?找打是不是!”火头军的谩骂声从灶后传来。 阿双做事一向麻利,又不多话,这才没被这火头军换掉。 闻声,阿双回头哎了一声,手腕在云熙掌心里挣了挣,又松下来,声音压得低:“瞎闹啥?你替我,王管事不扒了咱们的皮?” 她拍了拍云熙的手背,接过水囊,“行了,这水我收著。你別担心,快去劈柴。” 云熙看著她被烟火熏红难受的脸,偏还要挤著笑。 心口像被只大手攥住,疼得发紧。 她应了声,转身走了。 脚却没往后院柴房去,反倒朝著管事帐的方向。 她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试试吧!l 帐帘一掀,王管事正歪在榻上,手里捏著根牙籤,慢悠悠剔著牙。 见是她,眉梢挑了挑,眼尾的褶子堆起来,笑地油腻:“怎的,想通了?” 云熙站在帐中央,脊背挺直,声音闷闷的:“我要药。” “哦?”王管事坐直了,牙籤扔在地上,“什么药?” “给阿双姐治病的。”云熙盯著他,一字一顿,“她现在病著,干不了活。” 王管事突然笑出声,那笑声震得人耳朵疼:“她那是癆病,有什么好治?再过五天,新一批营妓到了,老子就把她拖去餵狼,省得传了旁人。至於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喷在云熙脸上:“跟她住一块儿,怕也染了吧?到时候……嘿嘿……” 云熙不禁往后退了半步,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若阿双的病没治好,不光她要死,自己也要死。 若要治病,就得依附於他。 好歹毒的心思! “她那不是癆病!”云熙死死攥著拳头,“你叫医官来,一看便知!” 王管事的眼在她身上溜了圈,笑得越发猥琐,手伸过来要摸她的脸:“什么?医官?你也配?他们的鞋都不会沾这晦气地的土。”手停在半空,指尖几乎要碰到她脸颊时,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本大人面子大,帮你叫医官也行——只要你今晚,来我帐里,陪!我!睡!” “做梦!”云熙想也没想,狠狠啐了口,猛地拨开他的手,转身冲了出去。 人心真是丑陋! 风卷著沙粒打在脸上,疼。 她蹲在空地上,怎么办? 她不能死。阿双姐也不能死。 就五天的时间! 要是李伯在就好了—— 李伯前世是军中的医奴,身份低微,可在这军中,谁没个头疼脑热? 在下人里,人人都敬他几分。 前世云熙得了重病,便是李伯不嫌弃,把她从鬼门关一次又一次地拉了回来的。还总偷偷给她塞窝头,说人活著,总得有点念想。 李伯常说,行医就是济世,管他高低贵贱。 不过,前世他喝醉说漏了嘴,说他本是军中医官,因“延误军情”才被革职,又因医术高明才破格成了军中唯一的医奴。还笑道,说要不是成了医奴,她们这些营妓,指不定每天要死多少人呢。 云熙知道,李伯好赌,且,非常好赌! 第24章 我和你赌 前世的李伯,整日抱著著自己的骰子寻人去赌,输了就拿自己的银针去换。 说不定就是因为赌,才被其他人给算计了去,以至於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不然他一个大夫,谈什么延误军情呢! 对,现在这时还没有医奴,那他便还是医官了吧! 可医官有专门的帐子,外面还有军官守著,她近不了身。而且,这时候的李伯不认识自己,会搭理她这种小罗罗吗? 不管了。 云熙猛地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沙。 她记得前世李伯最爱揣著副骰子,去西南方的密林里跟人赌钱。 云熙看了眼伙房的方向,烟还在冒。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阿双姐被拖去餵狼。 去撞撞运气。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重活一世,老天总该可怜可怜她们这些苦命之人吧。 她抬脚,便往西南边跑。 管事帐里,王管事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开个阴惻惻的笑。 这丫头,骨头硬,可架不住急。 等阿双真要被拖去餵狼,她总会再来求自己的。 到时候……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西南方向,树影映在地上,骰子碰撞的脆响和笑声震天。 一腿架在凳子上的赤袍男人在兵卒中,格外显眼。 李伯——不,现在该叫: “李军医!救命!” 兵卒们齐刷刷回头,满脸都是赌癮被打断的烦躁。 穿灰布裙的丫头,浑身黑黢黢的,正扒开矮树丛衝进来,头髮被树枝勾得散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著膝盖直喘气。 来人正是云熙。 她顺著前世的记忆,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这儿,还是被这震天的鬨笑声引来的。 李医官扬手掷骰的动作猛地顿住。满脸都写著不耐烦。 真好,云熙看到他便像看到了久別重逢的亲人一般。 此时的他,已不在是前世那个邋邋遢遢的糙汉,而是丰神俊朗、瀟洒倜儻的公子哥儿。 “咚”的一声,云熙就跪了下来,若没有他,自己前世早死八百回了。 这一跪,是他当受的。 “滚!”李医官啐了声,视线扫过云熙,“哪里来的黑丫头,碍眼。” 他正赌到兴头上,哪耐烦看个营妓在这儿表演。 他指间的骰子转得飞快,嘴角带著抹混不吝的笑—— 兵卒们鬨笑著就要继续开赌。 云熙却咬咬牙,头狠狠砸在地上。 “李军医,人命关天!”她声音很大,“现在重整军纪,你们在这——本就不对!” 赌檯静了瞬。 兵卒们鬨笑起来:“哪来的?敢管李医官的閒事!” “哟,还懂军纪?”李医官忽地笑了,走向云熙,俯身凑近,指节敲了敲竹盅,“老子偏赌,你能怎的?” 一眾兵卒都笑弯了腰,有两个兵卒更是狞笑著就想过来戏弄她。 这哪还是前世那个塞窝头给她,说救人就是在济世的李伯! 云熙像没知觉一般,悠悠站起,死死盯著李医官手里的骰子:“我和你赌!你敢吗?” 笑声戛然而止。 李军医终於抬眼,指尖转著骰子,脸上带著丝嘲弄:“你?拿什么跟我赌?” “赌你去帮我看诊,”云熙她指著伙房的方向,一字一顿说得清楚。 “我贏了,你隨我去;我输了,任凭处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医官挑眉。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这丫头片子,知道赌字怎么写吗?”络腮鬍的兵卒拍著台子笑,“李医官,跟她玩玩!” 李医官看著她通红的眼,忽然觉得有意思。 “好。”他说,“比谁小,三局两胜。” 说著撩开赤袍,席地而坐,地上的竹製骰盅被他的大手一把握在手中。 “我先来。” 他直直盯著云熙的眼睛,嘴角不自觉上扬。 只一息时间,三个玉质骰子便在他手腕晃动下撞出一阵清响。 而后,猛地往地上一掷。 开盅——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崔云熙。 眾兵卒棲身一瞧,好傢伙—— 三个么! “我们李医官可是出了名的能將骰子掷出的。” “李医官厉害!小丫头片子还是算了吧!哈哈哈哈哈……” “姑娘確定要和我赌?”李医官打断眾人的鬨笑,缓缓开口道。 云熙瞧了瞧他的手法,淡定一笑:“若能换回一条命!我自然要赌!” 玉骰在盅里转,她侧著头听,耳尖微微发红。 不对…… 再晃…… 还差一点…… 眾人的脑袋也跟著她手中的骰盅左右摇晃。 额角的汗滴进云熙的眼里,她强忍著刺痛眨了眨。 是了!最后闭眼一掷。 竹盅掀开的瞬间,兵卒们的笑像被掐住了脖子。 六——六——六! 好个十八点! “哈哈哈哈!这是来送菜的吧!”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小姑娘是来比大的吗?” 果真是太久没摸这玩意儿了,竟有点儿生疏! 云熙脸上发烫,却想起阿双嘴角的血。 忽地抬头,迎上李医官的眼:“急什么,还有两局。” “再来!”对面的李医官却没有表情,他接过骰盅,还是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竹盅落时,他故意放慢了动作,像在逗弄猎物。 “四点!厉害!”眾人拍手叫好。 只云熙心里有点儿打鼓了,万一输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她拿起骰盅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一气,努力稳了稳心神。 闭上眼,边晃边听,良久—— “厉害啊!三个么!” 云熙看著骰子长舒了口气,但还是不甚满意。 她知道,李伯他不仅好赌,也十分擅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鼓掌声。 但依旧有不服气的道:“现在只平局,还最后一局!” 李医官微微挑眉:“难怪敢赌,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说罢又抓起了骰盅勾嘴一笑:“不过黑丫头,我告诉你!就算是平局,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云熙咬咬牙,攥了攥衣摆:“那就走著瞧吧!” 开—— 三个么! “小丫头虽然还不错,可今天李医官註定是不会跟你走的,你还是乖乖认输吧!” 有人还在一旁附和的时候,云熙却一把抓过骰盅。 看来——只能孤注一掷了。 第25章 擎天一柱 云熙依旧闭著眼,骰盅在她手中摇的速度越来越快…… 手型快得出现千百个重影,竹盅也被她摇得发颤。 开盅—— 眾人傻眼了! 三个玉质骰子叠成一排,变成一个—— 么! “李医官,怎么说?这是什么个玩法?”一兵卒已经完全看不懂了,出声问道。 李医官的眼倏地睁大,他俯身,指尖从上到下依次捏起三颗骰子,都是么。 这是—— 擎天一柱啊! 他抬头再看云熙时,眼里的轻蔑已经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还有点说不清的熟稔。 “再来一次。” 云熙却坚决起身:“我胜了,你得同我去看诊。” 李医官一会儿却似缓不过神般,看骰子许久,才將骰子塞进怀里。 復又抓起一旁的药箱,拽著云熙的胳膊就往外走。 …… 眾人还没搞明白状况之际,哪还能瞧见二人的身影。 路上,李医官亲切地问著云熙住在哪,每天都干些什么,还让云熙別和他生分。 叫他“李伯”便好。 只求云熙能教教他,自己刚才露的那一手。 云熙在心里苦笑。 李伯啊李伯,这“擎天一柱”便是您前世的绝学啊。 那天您喝了好些酒,非说我的手就是天生该抓骰子的,逼著让我学。 我苦练了好长时间才摸到些门路。 而您也因为赌,前途一片惨澹。 现今,我用它换一条命,也想用它,让您戒掉这赌癮。 这是不是就叫——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呢? 云熙和李伯一路閒聊,时间倒也过得快些。 李伯刚要再次开口问那“擎天一柱“的手法,就被云熙冷不丁打断,语气中多了几分急促:“李伯,先救人。” 伙房门口,云熙停住了,她闪著星星眼看著李伯,又伸手指了指里头弯腰的身影:“喏,就在那。您能把她带出来吗?” 阿双正抱著一捆湿柴往灶膛里塞,回头看见云熙身后跟著个男人,手里的柴火“哐当“掉在地上。 火头兵回头,见李伯的赤色衣袍上绣著银线草,慌忙行礼:“小的见过医官大人,不知大人……” 话未说完,就听见李伯冷冰冰的一句:“这个女人,我要了。” 阿双的脸“唰“地白了,以为是自己又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火头兵也瞪圆了眼,刚要开口斥骂阿双。 李伯忽然咂了下嘴,语气缓和了些:“瞎紧张什么。她这模样,跟我正在瞧的症候对路,借去看看。” 火头兵这才鬆了口气,訕訕道:“大人要瞧病啊,您隨意,隨意。” 阿双抓著云熙的胳膊,边走边问:“云熙妹子,这是......” “阿双姐,这是医官!”云熙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里却又透著股亮堂,“来救你的!” 阿双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高高在上的医官真的会为她们看诊? “妹子,你没答应他什么吧?”阿双生怕云熙吃亏,拉著她的胳膊小声道。 云熙只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李伯是好人!咱回帐子,別在这儿吹风。” 说完又看向李伯:“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有些好大夫是仁心仁德,你说是吧,李伯?” 李伯只斜眼瞟了眼云熙。他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有什么仁心仁德。 帐篷里暗得很,四角漏风,地上铺著层薄稻草,上面摆著两张草蓆,角落堆著几件统一样式的灰色下人服和水囊,还有地上刻著的两个“正”字。 別无他物。 李伯掀帘进来时,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帐顶的破洞上停了停:“你们俩姑娘,就住这儿?” 阿双却摆摆手笑:“能不去伺候男人,住哪倒没什么关係。” 李伯没接话,只是示意阿双伸手。 他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渐渐拧成个疙瘩。又让她张开嘴看了舌苔,问了她的日常生活。 他突然站起身。 “是积年的喘症,被烟一呛便发作了。” 李伯顿了顿,“这活计不能再做了,换个......“ “我们这种身份。”云熙打断他,“又怎么能轻易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似想到了前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伯看著她眼里的红血丝,忽然想起刚才赌局上她输了时脸上那抹慌乱—— 原来不是怕输,是怕输了就没人能救眼前这个人。 他坐在地上,从药箱里摸出纸笔。 “我开副药,”他头也不抬地说,“烧火时记得蒙块布挡住口鼻,一日两回,按时喝。”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簌簌的声响,“药我会让人送来,放心。” “五天!”云熙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李伯,阿双姐五天能好吗?” 李伯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看著她眼里的火,有些不耐:“病是一日一日积出来的,哪能说好就好?” 顿了顿,復又无奈补道,“我这是药,不是仙丹。” “可管事认定她这是癆病!会传给旁人。”云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说……再过五天,要是还咳,就......就把她拖去餵狼......” “那死东西!”阿双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最近是有些风言风语,她只当是那些人误会了,平常也有意离人群远些。 自己这喘症就是从小就有的,若是无事绝不会犯。 说白了,就是没有富贵命——得了富贵病。 可王管事这是要让她成为眾矢之的啊! 李伯捏著笔的手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眾是因为开方胆大,被父亲追著打,父亲常说“救人就是在济世,容不得草率”。 那时候他只当是句废话,此刻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 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药方上添了两味药。 “这两味药猛些,五天,”他把纸吹乾,叠起来塞进袖里,“保管让那管事瞧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阿双,声音放软了些:“但这只是应付差事。往后还得好好养著。” 阿双抬起头,她想道谢,喉咙里却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对著李伯,深深磕了个响头。 第26章 他是太监! “你快起来,生活再苦,也得有个念想不是?”李伯匆匆將人扶了起来。 他走出帐子,没再提掷骰子的事,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风还在吹,也带著远处隱约的骰子声。 只是这一次,云熙觉得。 李伯又回来了! 药童来得快,不仅送了药,还把头一副给熬好了,热乎著。 阿双喝下药,喘匀了些,猛地坐直:“云熙妹子,你那柴——劈完了?” 她那手劲,往日里劈柴总得耗到后半夜,实在不是干粗活的料。 云熙这才想起,自己为阿双忙活了半天,嘿嘿笑道:“可不是嘛。” 阿双没再多说,拽起她就走:“走,姐帮你。” “那你这边……没事吗?”云熙犹豫道。 “李医官借走我的时候,可没说什么时候还。”阿双狡黠一笑。 …… 月上树梢时,云熙给阿双姐煎了第二副药,才挨著草蓆睡下。 这夜,阿双的呼吸,明显匀多了。 不远处的一个帐篷內,却正上演著一出活春宫的戏码。 凌乱的床榻上,女人一丝不掛,身上满是青紫交加,还有各种咬痕。 却还是按著男人的意思,柔情似水地用嘴將他身上的衣物依依褪下。 陶醉地在男人身上胡乱摸著,啃咬著,声声叫著。 手顺著腹部慢慢往下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啊”地大叫一声,眼睛睁得滚圆。 王管事—— 是……是太监! 男人感受到女人身体突然的僵硬,一把反扑过来,將她死死压在身下,手掐住她的脖子。 眼睛里满是鄙夷:“怎的?小骚蹄子要爬本管事的床,现在又不想伺候了?” 女人的脸越来越红,似要喘不上气,她死死闭著眼,艰难求饶道:“大人……放……放过奴……奴……奴好好伺候大人。” 脖梗上的力道这才鬆了些许:“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说著还拿起一旁的皮鞭,淫笑著。 鞭打声和女人的娇吟声,交织在一起。 男人在床*事上不懂得如何怜香惜玉,只按著他自己的喜好来。 两人从月上树梢一直折腾到月上中天。 女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身上的伤痕添不少,下体更是已经流出黄色的不明液体。 男人却饜足地將人一脚踹下:“爽了便滚!脏东西!夜夜被人骑的浪货!” 女人便是当时被分去淘麦麩的姑娘。 她死死咬住牙。这几日,王管事尽將她派去性情暴戾的兵痞身边服侍。 她知道,只有把王管事伺候好了,以后的日子才可能好过些。 在这军营中,虽在重整军纪,但架不住姑娘们投怀送抱。 只有那个帐中的两个女人……似油盐不进! 她不甘心,凭什么只有自己活在地狱。 女人赶忙爬上床,跪在男人面前,娇媚道:“大人,奴今天路过那彪悍妇人的帐子,闻著一股好浓的药味,那女人是不是要死了哇?” 男人猛地起身,又掐住她的脖子:“你说什么?药味?” 女人的眼泪不自觉地便流了出来,勉强道:“千真……万確。” 男人鬆开手,冷哼道:“小蹄子,等著,不想死,便来乖乖伺候本大人。” 说著又將面前女人压在身下。 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透,王管事张开双手,任由身边女人给他系好腰带,手指却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两人直奔云熙的帐子,果然,一股淡淡的药香就飘了过来。 王管事手腕猛地一扬,皮鞭抽在帐外的木桩上。“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天不亮就来作妖!”此时的阿双已经去伙房干活了,云熙掀帘而出。 云熙没说话,目光却死死钉在王管事身侧的姑娘身上。 云熙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是同她们一批被掳来的,可却真正成了人人可欺的营妓了。 此时正亲昵地靠著王管事的肩头。 云熙心心下瞭然—— 她这模样,分明是勾著王管事来挑事的。只是不知道所谓何事。 “药呢?”王管事不咸不淡道。 没等云熙开口,那姑娘已经躥进帐內,抱著几个捆著的纸布出来:“大人您看,就藏在她们帐內,准是偷的!” 没等云熙动作,药包就被管事狠狠往地上一丟。 啪—— 药包边角裂开,草药从纸袋中绽了出来,混著草屑和灰。 “你敢!”云熙扑过去就捡,把散了的草药一把拢在一起,“那是医官给阿双姐开的药!你凭什么动?” 一道阴影压下,王管事的靴子狠狠落在云熙的手背上。 嘶—— 云熙倒吸一口凉气。 王管事似不解气,硬生生把所有力道集中在脚尖,在云熙小小的手上使劲扭了几下。 “啊——!” 十指连心,云熙强忍著撕心裂肺的疼,使劲攥著拳,牙关咬得紧紧的,不让眼泪流出来。 说什么,她也要护著这些药。 “老子昨儿个就说了,”王管事蹲下身,唾沫星子喷在云熙脸上,“想让你阿双姐活命,就乖乖滚到老子帐里来。现在倒学会偷药了?” 那姑娘用帕子捂著嘴,瞟向云熙的手笑:“妹妹这是何苦?我们二人一起伺候大人不好吗?不比在妹妹劈柴强吗?你瞧你,脸黑得像炭——也就大人念旧,还肯要你。” 她心里却恨得牙痒:太监传下来折磨人的阴损手段,自己一定要让她也好好尝尝。 “现在军中正在整肃军纪,”云熙猛地抬头,对上王管事的眼满是怒火,她把手死死扣进泥里,“你敢私毁医官处方药?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大帅帐里去,让大帅看看你是怎么当管事的!” 王管事愣了愣,忽然仰天大笑:“大帅?他远在中军帐,管得著老子这一亩三分地?告诉你,在这伙房,老子就是土皇帝!” 他蹲下身,凑在云熙耳边,声音阴惻惻的:“更何况,你崔云熙的底细,老子摸得门儿清——你以为你能藏多久?” 云熙后背猛地一凉:他知道什么? 伙房的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崔云熙这丫头,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今晚高低得解个馋,否则非憋死不可。 云熙似泄了气般,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第27章 我要他死 王管事见状似哄道:“你我都是宫里出来的人,皇城里的女人都是圣上的。可在这里……你若乖顺跟定我,別说你阿双姐治病的事,我保管你的日子过得不比在宫里差。” 他这语气,儼然已经把云熙列入了他的“后宫”,而他就是那温柔多情的陛下。 看来,不管这人是谁,他都不能留了! 云熙敛下眼底的惊愕,又温顺地点了点头。 王管事见她乖巧柔顺,不禁心痒难耐,想要动手动脚。 云熙羞涩躲避,看看四周:“我怕……我还从没跟人……” 又咬著牙怯生生道:“这里人多,今夜,今夜我去你帐中找你。” 王管事一听这话,更是喜不自胜,將云熙扶了起来,手在云熙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又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好好疼你的,你不知,在这伙房里,我可第一眼就相中你了。今夜,我一定给你足够的体面,把你当皇后娘娘一样看待,宝贝儿可不要叫我失望呢。” 云熙点点头:“有管事大人这话,我……我就是死,也愿意。” 转而又看向地上的药包,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大人,这药?我可以带走吗?” 王管事一愣,把药包一把抓起,继而笑道:“这偷来的东西呢,可不好说,不如等今夜洞房后,我再给小宝贝儿送来?” 云熙故作矜持地低低应声。 两人对话隱秘,站在旁的姑娘只知道有好戏要看了。 云熙回帐时,手背上的乌青肿得嚇人。 帐帘被风掀得啪嗒响,她转身便往西南密林走。 李伯的药箱搁在一旁,骰子摇得入迷。连云熙靠近也没有发觉。 “李伯。”云熙唤道。 李伯回头见到来人,忙招呼道:“小丫头,来得正好。你昨天掷的一柱擎天,我怎么也掷不出,来,再给我演示一遍。” 云熙没接话,只把右手在他眼前一晃。 苦笑道:“李伯您瞧,这手还能掷骰子么?” 李伯手里的玉质骰子“噹啷”掉在地上。 他扯过云熙的手,拇指肚在伤处轻轻按了按,云熙疼得抽气,他却猛地鬆了手,往地上啐了口:“这是天生抓骰子的手啊!是哪个天杀的下这狠手?” “王管事。”云熙本就没打算瞒他。 把早上王管事抢药、踩手的事捡要紧的说了。 李伯一边听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个瓷瓶,小心翼翼往她手背上抹。 “傻丫头,”他嘆著气,“药没了我再开便是,犯不著自討苦吃。” “军中药材都要入册的。他能毁一次,就能毁第二次。”她抬眼时,眼里满是怒火,“李伯,我要杀了他。” 李伯手的手一顿。 “你疯了?在营里杀人,不论对错,查出来你便得被扒掉一层皮!” 说来也奇怪,这丫头也才认识一天,竟肯把这种事说给他听。 可他不知道的是,前世的李伯帮助了云熙整整六年,在云熙心里,他早就是自己的家人了。 云熙没继续解释,只云淡风轻道:“他说,叫我今夜和他洞房。” “岂有此理!我去跟大帅说!”李伯声音沉了些,“就他自称『土皇帝』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云熙摇头,“这仇我得自己报!” 如果事情闹大,云熙是宫婢的身份就会暴露,万一现她在营妓的身份传到圣上耳朵里,即便云熙是圣上的女人,那也难逃毒酒一杯了。 李伯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转而便从药箱中摸出个油布包,解开时“噌”的一声,露出把柳叶刀,又拿著个瓷瓶往上面浇著什么药水。 “拿著防身。”他把刀往云熙手里塞,转而又问道,“真不要我帮忙?” 云熙握著刀的手发颤,却坚定摇头。 李伯这哪是给自己递刀?分明就是在给人递把柄! 若事情败露,这刀是谁的,一查便知! 可自己也確实是为此事而来的,只是没想,李伯竟先开了口。 “谢谢李伯,放心,我不会暴露您的。”顿了顿,云熙又道:“只是,若我没回来,还请您关照一下阿双姐,她是个好人。” “说什么浑话呢?我还等著你教我擎天一柱呢!”李伯看著云熙的手,继续给她上药。 “要我教可以呀!除非……您戒赌!”云熙调皮一笑。 若是戒了赌,李伯也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了吧,云熙暗自想著。 “小没良心的,戒了赌,学了还有什么意思?” “今日营里有大事,大將军要亲临,少不了接风宴。你们帐子北边那片小树林,今夜无人看守——你当心些!” “什么?大將军,”云熙心头猛地一震,攥住李伯的袖子,“他叫什么?” “怎么,你认得?祈驍大將军,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 李伯的话未说完,便发现云熙似魔怔了一般,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祈驍……祈大將军……” 呵,前世將自己折磨而死的人——便是祈驍。 这一世,就等著自己来向你们挨个索命吧! 云熙郑重谢过李伯后便告辞了。 李伯看著云熙离开的背影,抓著骰子的手紧了紧。 …… 月上中天,猎杀时刻到! 帐內传来翻身声,阿双似醒非醒,许是没吃药,睡不踏实罢。 云熙给她拢了拢单薄的褥子,便换上王管事给自己准备的“喜服”,並不打算告诉阿双。 她只身来到王管事的营帐。 这衣裳薄如蝉翼,半遮半掩,胸前那抹高挺洁白的春色,更是若隱若现。 腰肢被掐得纤细无骨,加之云熙原本淑丽清秀的模样和高挑的身段,简直就是—— 行走的春药。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一举成功。 她就像个赌徒,用自己的命,赌另一个人的命。 云熙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內已经烧上炭火,暖烘烘的,还有两根大红的蜡烛和床榻上崭新的大红鸳鸯锦被。 呵,果真是给云熙足够的体面! 第28章 小树林 王管事虽见过云熙的本来样貌,可人穿著这身衣裳出现在面前,又是另一番光景,让他不禁晃了晃神—— 这容貌、身段可不比后宫的娘娘们差!今夜后这便是自己的了。 王管事向云熙走来,手上还夹著枚烫红的铜钱。 他喉咙滚了滚,色眯眯地上下打量云熙:“小宝贝儿,莫要慌张,先让为夫给你烙下个情疤,宝贝儿便是我的了。” 话里话外,已然化身一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和变態。 云熙一把將他手中的夹子打落在地,故作害怕地往后退:“管事大人,不要……我怕、我怕火。” 王管事见她这副受惊的模样,瞥了眼地上的铜钱,又端起案上的酒杯道:“娘子別怕,你我喝过合卺酒。便该改口叫夫君了,或是,宝贝儿,唤一声陛下来听听?” 云熙的胃里直犯噁心,看著他那猥琐又自大的样儿,差点没吐出来。 但还是羞涩地喝过酒,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哎……爱妃再唤一声可好?”王管事听著舒坦,就要將云熙压在身下。 云熙的脸顿时骚红一片,轻轻推开他道:“陛下,我听阿娘说,入洞房前都要拜父母、拜天地的,我也想和您做上一回真夫妻,可好?” 王管事这没有子孙根儿的东西,哪敢肖想这辈子还能和人做真夫妻,还是如此仙子般的姑娘。 此时已被她羞羞答答的模样撩拨得浑身都像著了火似的,便急哄哄道:“那爱妃想如何呢?” “不若,我们便到那边的树林,让天地和月老共同见证我们的良缘。”云熙娇滴滴地垂下了头。 王管事一想到小树林,心就扑通扑通跳得紧,还是小娘子玩儿的呀。 “好,就依爱妃的,去小树林。” 云熙对他笑了笑,抬手抽掉了挽发的木簪。 一头青丝如瀑布滑落。 王管事將云熙一把打横抱起,单近距离看著她的脸,就让人蠢蠢欲动,更別提抱著了。 云熙的身体是如此得软,如此得轻,王管事抱著人儿的时候,头髮挠得他下巴痒痒的,她的两条柔弱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让人浮想联翩。 走得愈发急了。 “再往里走走,妾怕待会儿叫声会叫人听去。” 云熙忍著强烈的生理不適,努力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抱著自己的马上就是具尸体了,没什么的,让他再惦记一会好了! 指尖却悄悄触到袖中的刀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小树林被月光照得格外阴森可怖,王管事將云熙平放在草地上。 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件短褂、一条褻裤,急不可耐地棲身压下:“爱妃,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莫要浪费时间了。” 手便开始不自觉地在云熙身上乱摸。 云熙虽膈应,但也只觉对方是个死人。 並没有躲闪,反倒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那妾身再和您玩个小游戏,如果我输了,今夜我便在上面,好好服侍陛下。” 王管事虽然有些不耐,还是摆起了圣上的谱子,眯著眼,勾著她的下巴道:“爱妃说来听听。” 云熙娇羞地垂下头,轻轻推了一把王管事赤裸的身子。 这一推,便把王管事推得心神荡漾。 云熙缓缓从怀里抽出两条绸子,轻轻放在自己脸上:“用它蒙上眼睛,谁先抓到对方,便是贏了。” 不罩还好,这一罩,光滑的绸子隨著云熙的嘴不断起伏。 高挺小巧的鼻樑,翘嘟嘟的樱唇,还有微颤的长睫,就像连绵的小山丘。 还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绸子上肆意漫开。 勾得王管事直喘粗气,想將云熙衣裳扒个精光,狠狠蹂躪的心愈加浓了。 正想著,娇嗔的声音又响起:“陛下帮妾身系好嘛……” 王管事此时已彻底溺在这温柔乡里,嘿嘿笑著,还隔著绸子狠狠亲了她一口,被云熙娇嗔地捶了一拳。 两人蒙上眼睛分开后,王管事在树林里显得格外兴奋。 “宝贝儿……爱妃……孤来了……” “陛下快来抓我呀……我在这边……” 云熙早已把帕子取下,看著王管事淫笑著,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著。 云熙起初还会让对方抓著两片衣角,现在…… 柳叶刀已然被她抽出来了。 今天,本姑娘就要替老天爷收拾你! 云熙眼尾发红,握著刀的手,不自觉得加了几分力道。 她迎著对方走过去,看似要扑进对方怀里,手中的刀猛地一紧,寒光直刺他胸口—— 隨即狠狠一推。 王管事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 他指甲抠著蒙眼的帕子,狠狠一扯,扯开的瞬间,正对上云熙的眼—— 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 他刚要张口怒骂,云熙的刀已然再次落下。 可第二刀、第三刀下去,刀刃都像撞在铁板上。 云熙后颈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握著刀的手微微发颤。 王管事竟直挺挺地站起身,身上连半滴血都没渗。 她惶恐地步步后退。 王管事却阴测测地笑了,步子带著篤定的淫邪,一步步逼过来:“贱人,老子穿的是御赐的黄金软甲,你想杀我?没门儿!” “御赐?你到底是谁?”云熙的声音发紧,刀尖仍对著他。 “乖,把刀给我,”王管事避而不答,眼里的贪婪几乎溢出来,“让陛下好好疼你一番。”说罢,王管事猛地朝云熙扑来,那架势,仿佛她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好,我给你。”云熙眼帘一垂,嘴角往下撇了撇,眼里浮起层水光,瞧著楚楚可怜得让人心头髮软。 王管事果然鬆了戒心,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將要触到刀柄的剎那,云熙手腕翻转,刀刃带著风声直扎他的大腿—— 那里没有衣物。 “啊!”一声惨叫撕破空气,王管事踉蹌著单膝跪地,血顺著腿往下淌。 “贱人!我要你死!”他目眥欲裂,挣扎著要起身。 没等他站直,云熙反手又是一刀,直刺他的子孙根,不解气似的,又是几刀。 这几下又快又狠,血瞬间涌出来,顺著他的大腿往下淌。 王管事疼得浑身痉挛,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摁在地上,眼里满是狠戾。 第29章 將军来了 云熙的脸瞬间涨红,指尖都因缺氧泛白,却仍死死攥著刀柄,用尽最后力气往他胳膊上捅。 忽然,王管事身子一晃,掐著她的力道猛地鬆了半分,脸色骤变:“贱人……你还敢下毒?” 云熙不知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借著这鬆劲的瞬间,猛地扬刀,刀尖直取他的眼珠。 可手腕却被王管事死死攥住,刀“哐当”一声被甩在远处。 他掐著云熙脖子的力道再次收紧,云熙的视线开始发,王管事的脸在她眼里越来越糊。 恍惚间,她想到了许多…… “云熙妹子!” 一声疾呼炸响,紧接著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掠而来,隨即传来道破空声—— 是斧子,直劈王管事后心,竟生生穿透了那御赐的黄金软甲!狠狠扎进他的身体里。 王管事瞳孔猛地撑大,像被生生剜去了魂魄。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嘴里嗬嗬地吐著血沫,直直倒在云熙身上,再没了声息。 云熙將人猛地一推,艰难扯开他的短褂,捡起地上的刀,一下、又一下往他胸口扎—— 像是要把那些被欺辱的日夜、被威胁的恐惧,全借著刀刃剜出去。 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刀尖哐当落地,她才瘫坐在血泊里,浑身止不住地抖。 “妹子!”阿双快步衝过来。 云熙回头,直到看清阿双姐的脸,眼泪才一下子决堤。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扑过去抱住阿双,声音抖得不成调:“阿双姐……还好……还好你来了……” 阿双一下下顺著她汗湿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哄婴孩:“没事了,那死东西,再也不能动咱了。” “谢谢你,阿双姐。”云熙胡乱抓过袖子抹脸,泪痕混著血污在脸上画出几道印子,她攥住阿双的手。 阿双却反手握住云熙的手,目光停在那即便抹了药,也依旧高肿青紫的手背之上,眉头微蹙道:“说什么谢呢,你要不是为了姐的药,也不会受他威胁,是姐要谢你才对。你在这儿歇著,我去处理乾净。” 没等云熙反应过来,阿双已转身走向那滩血泊。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 里面的药液“哗啦”一声全泼在了王管事的尸身上。 不过片刻,皮肉接触药液的地方发出“滋啦”的脆响,白的烟裹著股腥气腾起来,再看时,王管事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浑浊的血水也顺著草皮慢慢渗,只剩他的短褂和褻裤, “这是……化尸水?”云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眉头微蹙著,盯著那滩正迅速变淡的血水。 阿双將空瓷瓶隨手塞进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时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带著点无奈的笑意:“李伯给的。那人可真是个好人,若不是他方才特意来帐里寻我,我还真瞧不出,你这瘦胳膊瘦腿的,胆子竟这般大。” “还有你手里那刀,”阿双说著往地上那柄沾血的刀瞥了眼,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李伯早往刀刃上抹了软筋散。方才那死东西掐你时力道鬆了,可不是你运气好。” 云熙猛地一怔,果然是李伯。 她的心口像被温水漫过,暖融融的。 这一世的李伯,分明才与她相识一日,却已將她护得这样周全。 只是不想,李伯一个正经医官怎也会有像化尸水和软筋散这般,被医道不认可之物,看来…… 李伯也有秘密。 缓过神的云熙眼神忽地亮了亮,带著点嗔怪道:“说起来,你的功夫倒是瞒得够好!” 方才王管事掐著她脖子时,她看得真真的——阿双衣袂带风从远处飞掠而来,那柄斧子劈下时带著破空的锐响,竟生生穿透了连刀刃都扎不进的黄金软甲。 那绝不是幻觉,也绝不是寻常农妇能有的身手。 阿双却哈哈一笑,伸手挠了挠头,含糊道:“什么功夫不功夫的,不过是……力气大点罢了。” 见状,云熙也没再逼问。 “咚”—— “咚”—— “咚”—— 远处传来擂鼓声,火光把那方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云熙的心里一咯噔—— 大將军祈驍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说著便把王管事的衣物拢在一起,燃起了火,朝著帐子的方向跑去。 云熙忽地回头,又將那件黄金软甲捡了起来。 阿双愣愣地看著云熙,一拍脑门:“这衣裳金灿灿的,看著就顶值钱,还是妹子想的周到。” 云熙並未多言,只是拽著阿双,借著月色,回到那顶破布帐篷。 帐內光线昏沉,她手忙脚乱扒下身上那身染血的“喜服”,三两下便將它塞进破布袋,又摸过一旁的炭条,均匀地抹在脸上和手上。 方才那点明媚淑丽,顷刻间便消失殆尽,活脱脱一个在风沙里滚过的粗使丫头。 “阿双姐,我去王管事帐里瞧瞧,你先歇著。”云熙压著声。 阿双的喘症还没好,离不得李伯那几包药。 这一世,既然救了她,说什么也得让著她好好活下去。 绝不能再让她走前世那条老路。 “妹子,我跟你去!”阿双攥著云熙的手腕,正无声地表达著自己的不放心。 云熙知道拗不过她那股子犟劲,只点点头。 两人猫著腰摸到王管事的帐篷外。 红烛还在案上噼啪烧著,烛油顺著烛台淌下来,像血。床上铺的鸳鸯锦被红得扎眼。 阿双盯著那床被子,猛地攥紧拳头,往地上啐了口:“死东西!到阴曹地府找你婆娘去吧!” 云熙没动,眼瞳死死盯著矮桌—— 阿双的药包就摆在那儿,用粗麻线捆著。 今夜头回进这帐子时,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 王管事这是故意把它摆在显眼处,像吊骨头似的,逼她乖乖就范。 只是王管事怕是到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一个他瞧不上眼的小小营妓手里。 云熙快步过去,將药包塞进阿双怀里,心里先鬆了半截。 可昨日王管事踩著她的手说“你我都是宫里的人”,还有今日他穿的御赐黄金软甲。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30章 毁尸灭跡 帐內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扫尽,只帐角立著个带锁的樟木橱柜。 云熙走进橱柜,摸出腰间的柳叶刀,对著铜锁的缝隙来回磨,“吱呀”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妹子,你太聪明了,这死东西肯定藏了不少钱!”阿双的眼里一下就亮起来了。 云熙没接话,指尖在橱柜里细细摸索。 木板上积著层薄灰,她摸过几件旧衣、半袋米,终於在最底下触到个硬邦邦的包袱。 她顿了顿,猛地將包袱扯出来,粗布裂开个小口。几锭官银“哐当”滚落在地,一枚玉佩也跟著坠下。 她弯腰捡起玉佩,指腹抚过上面的牡丹纹样。 伺候崔南姝两年的云熙,对这纹路太熟了,这正是崔南姝最喜欢的样式—— 牡丹被誉为“中之王”,她常以牡丹自比。 呵,崔南姝,果然是你! 王管事死了,以崔南姝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下一个来的会是谁? 云熙捏紧玉佩,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淘麦麩的姑娘—— 早几日在宋將军营帐里,攛掇十几个兵灌阿双酒。 昨日又攛掇王管事来自己帐里搜药。 也不知是怎的得罪了她,尽將自己往火坑推。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勾了勾唇,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 案上还摆著个酒壶,此刻壶底还剩不少酒。 她抓起酒壶,想著在这儿和王管事喝交杯酒,胃里便一阵翻搅。 “哗啦——” 她对著那床扎眼的鸳鸯锦被猛地一泼,酒溅得被面湿了大半。 跟著,她抓起案上那两支烧得正旺的红烛,往被角一丟。 火苗“腾”地躥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卷著被面烧得噼啪响。 “妹子,这是?”阿双看著她沉下去的脸,又看看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阿双姐毁尸,我便来灭跡。”云熙狡黠一笑,拽起阿双的手腕就往帐外跑,“走!咱们回去再说。” 良久,“走水了——”的喊声才响起。 祈驍最重排场。 今夜,大人物们都去见將军了,留在这边的不是小罗罗,就是她们这些下等杂役。 等到火彻底灭了,王管事的帐中之物也只余一堆黑灰。 千里之外的广乐殿。 崔南姝正无精打采地支著肘,斜靠在软榻上。 小太监刚把王福安的可能已死的消息说完,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抬手就掀了案上的茶盏。 “哐当”—— 白瓷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废物!王福安这个废物!”她声音尖厉,带著未散的怒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娘娘息怒。”小太监赶紧跪下去,“当年王福安本就是因在御膳房调戏宫女,才被总管太监杖责后赶出宫的,好色是他的老毛病了……不过夫人现在已经把这事交给童嬤嬤了,她准能成事。” “童嬤嬤?”崔南姝眉峰挑得老高,尾音里带著点不屑。 “据说,童嬤嬤先前在贤妃宫中当差时,害过她腹中的龙胎,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手段是出了名的厉害。”小太监头垂得更低,“而且……她说,她本就瞧崔云熙不顺眼。” 崔南姝的脸色这才稍缓:“告诉她,本宫要崔云熙死。银子不是事,她要多少,本宫给多少。” “娘娘,军中正在整顿军纪,管得严,直接弄死怕是不妥,童嬤嬤说……得徐徐图之,叫娘娘宽心。” 崔南姝冷哼一声,没说话。 庄嬤嬤適时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捧著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娘娘,前几日派去营里的人回了信,说大姑娘如今可不如从前了。” 她將茶盏放在崔南姝手边,“天天劈柴,一干就要到后半夜,饭也吃不饱,还时常挨鞭子。被风沙吹得又黑又瘦。娘娘等著吧,这样下去,就算无人动手,她也迟早得饿死、累死。” 崔南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底终於漾开点儿笑意:“这倒是。贱骨头就是贱骨头,到了哪儿都成不了气候!!” 她呷了口茶,又问:“陛下近几日都歇在哪儿?” 小太监回道:“回娘娘,陛下这几日去珍贵妃和兰昭仪的宫里宿得多。” 珍贵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手握財权,且膝下有位皇子,陛下素来对她宠爱有加,这崔南姝是知道的。只是…… “兰昭仪?”她放下茶盏,眉峰又蹙了起来,“是哪个?本宫怎么没听过?” “听闻……是翰林院编修兰大人的女儿,前几日因一幅苏绣得入了圣上的眼,便封了兰昭仪,这几日……这几日圣上便去得勤了些。”小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地缝里。 “哼,果然!”崔南姝猛地拍了下案几,“本宫不过禁足不到一月,这些个狐媚子就都按捺不住,一个个冒出来作妖了!” 她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罢了,等本宫解了禁足,有的是功夫收拾她们。眼下,先把崔云熙那个贱婢处理乾净,否则……本宫这心啊,总也不安生。” “是!奴才这就去给童嬤嬤传信!”小太监连忙应著,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安静,只有薰香还在慢悠悠地烧著。 …… 云熙却在破帐中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前世將自己折磨死的大將军祈驍,此刻就在军中。 不知道这一世的自己,何时才能手刃仇敌,解救这些可怜的营妓。 她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暖和了些许。 看看时辰,至多两个时辰,便要起来干活儿了。她勉强自己小憩一会儿,也不知道明天上头知道王管事之死,会有何动作。 “咚”—— “咚”—— “咚”—— 三声鼓响,是下人们集合的命令。 云熙和阿双对视一眼,便走向帐篷群旁的空地。 那里已聚集了十来个伙房的下人,多是营妓。 阿双在云熙身侧低低“哼”了声。 云熙顺著她的目光瞥去,是那个淘麦麩的姑娘,对方也正死死盯著她,眼神里藏著的满是说不清的愤懣与不甘。 第31章 人间烟火气 “你们王管事下落未明,眼下还在调查,这几日,便由我暂代管事之职。” “是,童嬤嬤。”眾人垂首应道。 站在中央发话的,正是当初当著她们这批营妓的面,生生抽死两个姐妹、又將她们分到各管事处的肥胖嬤嬤。 论起手段—— 她可比王管事狠辣得多。 而且,她极为贪財,上一世,便是在她帐外的树蔸下挖出了不少剋扣的银钱、物资,才被將军处决的。 如果崔南姝派来对付自己的人是她,那……就真错了! “都记好了,在我手下做事,不许偷懒,也別想钻到哪个將士帐里,指望用美色躲懒——嬤嬤我不吃这一套。”说著,她扬手一甩,手中长鞭“啪”地狠狠抽在地上,復又扫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淘麦麩的姑娘身上,“若叫我知道了,就把你们拖出去餵狼!” “是!”眾人嚇得连头都不敢抬。 分派活计的时候,云熙听见自己被分到配菜,悄悄呼了口气。 声音里带著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总算不用日日劈柴到天黑了。 伙房里烟火气正浓,两个姑娘蹲在角落里正淘著麦麩,她们是先前挑水的姑娘。 见云熙她们进来,都往后缩了缩。 年纪大些的巧姐手搓著围裙角,年轻的阿青攥著水桶绳。 “你们……”巧姐的声音带著惊惧,“那癆病……” 阿双一脸愤懣,刚要发作,云熙抢先碰了碰她的手背。 说来也是,叫谁平白被人扣上个癆病的催命符,也开心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在这儿多一个朋友就是少一个敌人,再者,阿青还给她们送过甘草呢! 便转过头对阿双说:“阿双姐,之前便是阿青姐把甘草给我,叫我煮给你喝的。” 阿双这才想起什么,脸色缓了缓:“什么癆病?不过是烧柴火呛的老喘。”她看了眼阿青,语气鬆了些,“倒是多谢你那甘草,妹子给我煮了水,我喝著气都顺了不少。” 阿青眼睛亮了亮,忙道:“那便好。甘草是我在坡上寻的,想著每次挑水回来,都见你咳得厉害,这东西兴许能给你润润嗓子……只是王管事说你那是癆病,才没人敢靠近。” 巧姐也笑了,继续淘著桶里的麦麩。木瓢搅得麩水“咕嘟”响,酸餿味便漫开了来。 两日光景倒也太平。 天已经黑了大半,阿双拽著巧姐往树林走,阿青跟在后头。 远远就见云熙蹲在那儿,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破砂锅架在三块石头上,锅沿缺的豁口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 云熙见眾人来了,热情地招呼著。 她將这两日剩的配菜都存了起来,打算给大家加个餐,改善改善伙食。 几棵蔫了边的青菜、半截胡萝卜、一小撮没吃完的豆腐块…… 她把这些菜一股脑倒进破砂锅里。 又提起水壶往里面添水,水流撞击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隱约还可见锅底沉著一根剃掉肉的大骨头。 等水快漫过菜时,她从旁边摸出个布包,解开绳结,捻了两根辣椒丟进去,又捏了一小把盐撒进去,盐粒遇水便化,在汤里漾开细微的涟漪。最后抓起半块拍开的生薑。 不一会儿,砂锅里的水就泛起了细泡,菜香、骨香混著淡淡的姜辣味渐渐飘了出来,倒像是有了点人间烟火气的暖意。 巧姐捧著碗,指腹蹭过碗沿的豁口:“进这营子十几日,就跟著你们能吃口热的。” “在火头军眼里,这些剩菜还不如丟去餵猪。”云熙喝了口汤,暖意顺著喉咙往下淌,“咱们不自己顾著,谁还能管?” 阿双正啃著块胡萝卜,忽然侧耳听了听,眉峰又皱起来:“后院现在是谁在那劈柴,还怎的每天都在挨打?” “还不是先前那俩淘麦麩的。”阿青撇撇嘴,“之前整日想往將士帐里钻,偷懒耍滑。童嬤嬤瞧不顺眼,把她们拨去劈柴了,稍有慢些就挨鞭子。” 巧姐嘆了口气:“也是自找的,营里哪有那么好攀的高枝。” 云熙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的劈柴声还隱约传来,夹杂著模糊的哭嚎。 也不知道这种苦日子,她们能坚持多久…… “说起来,”阿青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裂著好几道口子,红通通的,“难怪她们之前也不愿来淘麦麩。这麦麩水浸多了,手早晚得烂。” 云熙的目光落过去,心口轻轻揪了下。 巧姐的手就更糙了,指关节都肿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个小瓷瓶递去:“这个给你们。” 巧姐慌忙摆手:“这哪成?营里药比金贵……” “放著也是放著。”云熙把瓷瓶塞进她手里,“手若真烂了,什么活儿都干不了,童嬤嬤还能容你们?” 巧姐和阿青对视一眼,眼眶都有点红。 阿青攥紧瓷瓶,忽然往火塘里添了根小树枝:“云熙姐,以后有啥活儿,你儘管说。” “阿青姐,你相信我们终有一天会自由吗?”云熙的眼睛亮了亮。 “我信,你的主意正,只要你在,我就信!”火星“噼啪”跳起来,映得她脸上亮堂堂的。 也不知道这个信有几分,但却是云熙重活一世努力的方向。 她要无所畏惧和无上的荣耀! 这天,云熙和阿双正在厨房照常配菜。 一个兵卒溜到云熙跟前,朝左右扫了两眼,才把声音压得极低:“李医官在密林里跟人赌钱,输惨了,让你去救他。” 云熙打量著来人,认出他是头回求李伯出诊时,跟李伯一起赌钱的那个络腮鬍壮汉。 心里犯起了嘀咕—— 一边怕李伯前世就是因为这场豪赌而被革职。这一世,又重蹈覆辙。 一边又不信任赌徒。除了救过自己的李伯。 而且,她总觉得这號人靠不住,保不齐是崔南舒派来下套的。 但念著李伯前世六年的相护,她还是咬了咬牙—— 自己得去看著他,不能让李伯把往后的路给赌没了。 阿双听说她要去赌场,心下不安,也要跟著同去,被云熙按住了:“你在这儿守著,真有事,就往西南密林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