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域外天魔邪得发正!》 第1章 杨二郎 “能不能別走?” “不走你养我吗?” “我养你啊~” …… 二月,草长鶯飞,柳枝抽出了新绿。 十里长亭。 杨硕勒住韁绳,回望那辆紧追不捨的马车,轻轻嘆了口气。 隨著他驻足,身后马车上的珠帘“哗啦”掀开,头戴鈿鎏金釵、身著宝蓝织锦裙的女子快步下车,晃晃荡盪来到他面前,以为这个男人终於回心转意。 “乔家有田產万亩,商铺百间,宅邸十所,奴僕无数!” “我爹有旧疾,兄弟无能!二郎只要跟我成亲,用不了十年,清溪镇就没有乔家,只有你杨老爷了!” “……” 杨硕视线一路巡山攀岭,最终落在乔巧儿脸上。 然后就听到了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简直让他目瞪口呆。 好傢伙,那可真是鬨堂大孝了。 “乔姑娘,你就是留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 “那又何妨,只要你不去那劳什子『寻仙问道』,真心不真心的,日后再说!” 杨硕忍不住道:“何苦呢,当年我说要娶你,你还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乔巧儿飞快扫了眼他腰间玉带,脸颊腾起红霞,囁嚅道:“以前是巧儿眼拙,只恨目不识丁……” “……” 沉默,唯有沉默。 杨硕是真被乔巧儿整无语了。 他今天在家里留了书信,本想来个瀟洒离別。 结果,被这位一直馋他身子的痴女发现行踪,从镇上一路纠缠到这里。 若是以前,他不介意吃点软饭,骄奢淫逸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的雄心壮志已经不允许了。 杨硕看著乔巧儿,心中微动。 毫无预兆地,一道皎白籙文在她头顶缓缓浮现—— “朱门贵女” 这大概就是他迟到的金手指,能看到別人头上的籙文,像是所谓“命格”的显化。 要说『朱门贵女』,乔巧儿名副其实。 她出自清溪镇乔家,是镇上最富庶的门户,是顶级白富美。 但据杨硕观察,清溪镇人口上万,有命格的却寥寥无几,说明命格这种东西可能比较罕见。 当然,也有可能是清溪镇太小的缘故。 “什么仙人鬼怪,那都是江湖骗子唬人的说辞!” 乔巧儿见杨硕不应,急得直接上手拽住他的袖子。 “二郎隨我回去,我们成亲后再给你娶几房小妾,一大家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隨著她的动作,那一袭水蓝色抹胸之下,沟壑隱现,竟是十分险峻。 杨硕努力移开视线,注意力重回她头上。 只见乔巧儿头顶那道皎白籙文下方,又浮现出一条新的籙文—— “家道中落” 这条籙文呈灰色,透著破败晦暗之感。 “……” 杨硕嘴角微抽,不动声色抽出胳膊,后退半步。 这是他发现的第二点—— 人的命格可能不止一条。 “家道中落”显而易见,是乔巧儿之后的人生命数。 这也是他彻底决定不再纠缠的原因之一。 “別这样,乔姑娘,强扭的瓜不甜!” “但很嫩啊!” “……” 杨硕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有金手指在身,正觉得稀罕,这次说什么也要走出去开开眼界。 就在乔巧儿纠缠不休的时候,远处又有两辆马车並驾而来。 拉车的駑马膘肥体壮,厚重车架刷著朱漆,远看就透著贵气。走近些,能瞧见轿帘上用金线绣著锦簌纹,正中间乃是一个“杨”字。 这两辆马车正是来自清溪镇新晋富户,杨家。 以前的杨老汉、如今的杨员外从其中一辆马车下来。 他有些佝僂,身著罗服明显还不习惯,下马车时脚下踩空,踉蹌两步才站稳。本想在车夫面前端起仪態,可目光一看到杨硕,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提起下裳小跑过来。 另一辆马车停住,下来一个有几分庄稼汉模样的青壮,还有两个腹部显怀的俏丽妇人。三人肤色迥异,站在一起,像是两个精面馒头中间夹了条苞米棒。 这一黄二白,正是杨家大郎与其新娶的两位夫人。 “二郎!幸亏有乔小姐拦住你……” 杨老汉喘著气,刚想斥责几句。 可瞧见杨硕平静的神情,满肚子数落忽然烟消云散,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家这个二郎,他其实从来就没看透过。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家怎么就从地里刨食的,变成了镇上有数的富户。 要说发家过程,他门儿清。 精製、纺车、曲辕犁、水泥……杨家工坊生產的这些物事,远销周围郡县,一步步奠定了如今的家业。可捣鼓出这些东西的杨二郎,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同样是吃糙谷过活,杨老汉只会插秧,杨大郎只会打桩。 唯独杨二郎,聪明得不像自己的种。 要不是偷偷滴血验过亲,他都怀疑老婆生前是不是偷过人。 “爹,二郎素来聪慧,是我们家唯一的聪明人,那些话也不用再说了。” 杨大郎走上前,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差不多是杨家近些年所有积蓄。 “二郎,你要做的事必然有你的道理。我和爹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出门在外,身上多些银两总归方便些。” 杨硕不要。 杨大郎硬塞到他手中,说道:“如今家里阔绰,你也说过钱財只是身外之物。” 往常木訥的汉子,此刻在同胞兄弟面前话多了不少,每一句都言真意切,“且收著吧……也不知道你这趟出门何时才能回来。” 杨老汉见杨硕收起银票,心里稍安,却也明白二郎心意已决,不免有些感伤。 “早年你体弱多病,如今又要离家远行,却是享不得一天福。你娘死前还说,没有照顾好你……” 杨硕倒没什么愁绪,此时心念微动。 在他视线中,杨老汉头上开始浮现一行白色籙文—— “家道中兴” 一旁的杨大郎头上,同样有籙文显现—— “子孙满堂” 望见这两条命格,杨硕暗自点头。 即便没有他,今后的杨家开枝散叶成为大家族,也是必然之事。 他去寻仙问道,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听说庆阳府有仙人消息,我想去碰碰仙缘。” “父兄且保重。” 杨硕走了。 从骑马变成坐车,还有杨家一名武艺高强的护院隨行。 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乔巧儿站在原地久久佇立。 “离別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这两句诗是今年元宵灯会杨硕所作,她此时才懂真意,只觉心口一阵发痛。 后面的杨大郎搀扶两位夫人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 这位乔家大小姐是镇上模样最出挑、门户也最高的女子,镇上每个青壮都对她仰慕得紧。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乔巧儿配不上自家二郎。 …… …… 另一边,杨硕歷时一个多月,终於抵达庆阳府地界。 他出发时是两人,此时马车上却是三人。 准確地说,是两人和路上捡的一条狗。 但这狗,会说人话。 第2章 黑狗 刚下过一场春雨,到处都湿漉漉的。 官道旁,马车驻扎歇息。 一人一狗对著骂,唾沫飞溅,两边都被对方搞得有些破防。 “汪!你说谁是狗,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 “亏我之前还可怜你,真是初生啊!” 耿护院端著狗盆骂骂咧咧回来了,两条毛腿光溜溜,上面青瘀交错,新伤旧痕数不清,都是被这狗咬的。 他现在看见这狗只觉得糟心,但刚开始可不是这样。 那是前阵子的事了。 自家二郎侠义心肠,一路行来,賑灾除恶的善事做了不少。先前过大田乡时,听闻山匪盘踞山林,掠民劫財,二人便伏在暗处数日,摸清了山贼老巢的虚实,一举荡平匪患,救下许多乡民。 当时山寨中除了被掳的百姓,还有这只狗。 这狗竟会说人话,灵性得不像话,当地人视之为妖邪,避之不及。 但耿护院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他曾听闻江湖中有种“採生折割”的邪术——把幼童活生生缝进狗皮之中,製造出来“人犬”,专卖给杂耍班子。 在他看来,这狗恐怕就是遭了毒手的被拐婴孩。 乡民不敢收养,地方官又昏聵无能,杨硕二人便將它一路带在了身边。 可耿护院万万没料到,这狗的品性竟极其恶劣。 简直比畜生更畜生! 就像刚才,他好意盛了些剩饭给它,没想到那狗东西牙尖嘴利,扑上来就咬。 得亏自己有一身横练功夫,否则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它! “拿什么腌臢东西糊弄你家黑爷?听好了,爷要龙肝凤髓、琼浆玉露!再给爷孝敬十个美妞伺候!” 耿护院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我真贱,真的,就不该动什么惻隱之心!” “这种狗东西,就该拖到路边,乱棍打死……嘶!!!” 一道黑影猛地扑到他腿上。 “汪!你才是狗东西!” 一人一狗骂骂咧咧,又扭打在一起。 杨硕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面色平静地饮完马,走到一旁空地上,摆开练功的架势。 桩功起势后,杨硕调动內息,开始冲窍。 轰!轰!轰——! 內息如龙,在体內如指臂使,沿著经脉衝开一处处穴窍,所过之处没有任何阻碍。 那股冲窍的动静自他体內传出,似有江河奔涌、万马齐喑之势,连耿护院都忘了正与黑狗缠斗,怔怔地愣在原地,被狗咬中手臂也浑然不觉。 此时,杨硕已经冲开最后一处穴窍。 功法所需的七十二窍全部打通,雄浑的气血隨即暴涨。 他取出备好的补药,几口吞下。 不多时,暴涨的气血便趋於圆满,得自耿护院的《锻身功》,已然大成。 杨硕收功站定,只觉四肢百骸充满了力气,抬手空挥几拳,拳风呼啸如刀,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那边耿护院看著这一幕,脸上似喜还悲,“仅仅五日,便赶超我三十年苦功……” 这门外功,他自己都没有练到大成。换言之,现在杨硕的武功,已经在他之上了。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比人和狗都大。 但耿护院转念一想,杨家二郎素来不凡,此行乃是去求仙问道的,將来恐怕也是超凡脱俗的人物,修炼江湖武学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么安慰著自己,耿护院心中平衡许多。 “恭喜二郎武功大成!” “还要多谢耿叔不吝指点。” 先前杨硕並没有练过武,也是路上遭遇凶险,才发觉自身孱弱,便向耿护院请教武功。 耿护院口中“外功难练”的困境,在他身上並不存在。 五日大成也远不是他的极限,只是在赶路之余加强一下防身手段罢了。 那只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鬆口了,此时人立而起,语气囂张至极:“杨小子,黑爷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做人宠的好料子!赏你个机会,认本大爷为主!” 其两条前腿交叠在胸前,好一副狗模人样。 杨硕见状,心里一动,开口道:“你说自己不是狗,何不介绍一下你的来歷?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奉承你家黑爷是吧?爷不吃这一套……” 耿护院勃然大怒:“什么披毛畜生,你也配!” “汪!” “啊——痛!” 黑狗毛色黑亮如墨玉,被耿护院一拳砸中,竟毫髮无损,反而发出一声金石交鸣般的脆响。 杨硕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在他的注视下,黑狗头顶渐渐浮现出一道籙文,光晕流转之下显得有些神异。 没错,他早就发现了,这条狗也有命格。 耿护院说它是邪术造出的“人犬”,但杨硕並不这么认为。 因为这条狗的命格,与他所见的任何人都不同—— 【神话遗种】 那命格的顏色,竟是深紫! …… …… 不知道这条狗是故意隱瞒还是真的不清楚自己来歷。 杨硕多次试探,都没能探出个究竟。 后来也没了耐心,这死狗的囂张模样实在惹人生气,几次混合双打才让它老实一些。 这一天,官道迎面走来一队行商。 耿护院前去问路,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当真是仙师,你真看到了?” 耿护院將信將疑。 他们这一路,可是撞见了不少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我们刚从府城而来,那位仙家大发慈悲,谁都可以去试求仙缘,近些日子已经收了不少仙苗!” “仙师一挥手便是天地变色,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简直嚇死个人……” 见耿护院仍是不信,那商队护卫急了:“儿豁!乃我亲眼所见!” 杨硕这一路舟车劳顿甚是疲惫,此时听闻这个消息,终於觉得精神一振,仿佛即將窥见真实世界的一角。 带著莫名的迫切,马车一路狂飆,终於在日落前抵达庆阳府城。 他远眺那座城,可能是心情在作祟,觉得在夕阳下,连外面普通的城墙好像都带了一股神圣庄严的味道,城墙上的每个垛口都好像浸泡在霞光里。 “也不知道城里会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景象。” 杨硕激动不已,驱车继续狂飆。 可他们还没接近城池,发现入城队伍竟然都排到了官道上。 杨硕极目远眺,甚至一眼望不到头。 “离城门少说还有四五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耿护院下车打探,很快折返回来:“大多是外乡人,都是来碰仙缘的!” 此时天色渐暗,杨硕见不少人已在地上铺起草蓆,看样子竟是要在此过夜。 他正疑惑间,听到附近有人感嘆:“唉!今日怕是又进不了城了,等暮鼓一响,城门便要关了!”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鬚髮皆白的老朽,正坐在一团蒲草上歇息。 杨硕走上前问道:“老丈,您也是来寻仙的?” “怎地?”那老人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后生莫要瞧不起人,若能得仙师点化,老汉也想做那高坐云端的仙翁!” “说不定老汉仙资绝顶,只是这些年埋头种田,走了弯路!” 杨硕听他说话漏风,仔细一看,发现老人口中牙齿都快掉光了。 却见老人抬手点了点前后的人群,神情自得:“不止老汉!我儿子、侄子、外甥都来了,指不定哪个被仙师看中,便能得道长生……” 说话间,目光扫到杨硕身后的黑狗,忽然一愣。 隨即捶胸顿足,像丟了银子般懊恼。 “坏了,家中阿黄竟没有带来!” 第3章 仙人演法 耿护院总算知道为何有这么长的队伍了,其他人怕也是如老朽这般拖家带口。 他望著看不到头的人龙,眼睛发直:“那我们岂不是要等上三五日?” 杨硕也没想到会遇上这阵仗。 忽有笑声从旁边传来:“嘿嘿,三五日?” 那人声音有些尖细,“若遇到闹事的莽夫,再赶上守卫心情不好设卡刁难,半个月都未必轮得到我们!” 他顿了顿,故意长嘆:“都到城下了,偏生被堵著,万一过几日仙师不再收徒,这百年难遇的仙缘可就错过了,岂不可惜?” “……” 杨硕看向这人,微微皱眉。 周遭也无人接他的话。 这人竟也不觉尷尬,自顾自往下说:“唉!这可如何是好?” 一阵长吁短嘆后,他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只是嘛……咳咳!” 瞧见他搓动手指靠近,杨硕忽觉不太妙,看了看附近,只有自家乘著马车而来,身著锦衣华服……明摆著就像肥羊。 果不其然,这人冲他张开五指,將胸脯拍的砰砰响。 “五十两,我保你们今晚入城!” 草,果然是黄牛! 但来都来了,总不至於被卡在城外。 杨硕黑著脸递过银票。 那人却咳嗽一声,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是一人五十两。” “对了,这是不是你们的狗?狗算半价哈……” “汪!” “嘶——好痛!” 交易达成,那人倒也没玩虚头,一瘸一拐带著杨硕一行向前,顶替了前列排队的数人。 不多时,便轮到了核查。 一番盘问后,总算在天黑前踏入城门。 “这里就是府城……” 跨进城內,喧腾的繁华如潮水般涌来,杨硕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耿护院只当他是初见大城震撼,不觉有异,因为他自己也看花了眼。 这两个月风餐露宿不知肉味,此刻瞧著街上姑娘,竟是个个水灵得晃眼! 杨硕许久后才回神,却是看向一旁:“黄兄还有事?” 原来那黄牛竟没有走。 那人乾咳两声,笑道:“附赠贵客一个消息,仙师收徒在城北,每日辰时(7点)开始,申时(17点)结束。” “对了,城內有宵禁,违者重罚,二位得找个地方住,明日赶早……咳!” 虽说花了冤枉钱,事终究办成了。 杨硕客气地点头:“多谢黄兄相告。” 耿护院却耿耿於怀,和黑狗一同瞪著那人,语气不善道:“別再让我看见,否则放狗咬你!” 城內人潮摩肩接踵,很是难行。 杨硕和耿护院问了多家客栈,才发觉一个问题,这段时间进城的人太多,城內压根没有住宿的地方。 问了七八家,皆是客满。 “对不住,客官……咳!” 又一间客栈的伙计边咳嗽边摆手:“莫说客房,柴房、走廊都塞满了,您再往別处瞧瞧?” 两人无奈离去。 望著满城灯火,耿护院忧心忡忡:“二郎,这可如何是好?” 违反宵禁可是要蹲大牢的,他们总不能再跑城外去吧? 杨硕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仿佛等待著什么。 片刻后,先前带他们入城那人,果然又出现在视线之中。 准確地说,他一直都没离开。 “又见面了,黄兄,好巧。”杨硕嘆了口气。 那人迅速躋身上前,笑眯眯地拱手:“嗐!原来是二位,真是缘分!” “敢问贵客可曾找到住处?若有为难之处,在下倒有些门路,就是费用……可能会稍贵一些。” 此人生了一副八字眉,眼小脸长,鬍鬚稀零。 杨硕横看竖看,看出个獐子、狐狸之类的畜生模样,总归是不太像人。 “那就麻烦了。” “嘿嘿,承惠二百两。你们的狗……咳!那狗呢?” 耿护院四下张望,黑狗竟不见了,四下找了一圈也不见踪影。 “兴许是方才人多,挤丟了。” 平时烦它烦得很,此时发现丟了狗,耿护院心中忽觉有些空,一直到客栈门口,还在频频回头望。 但终究是杨硕明天的事要紧,耿护院进了客房便闭口不提。 直到半夜呼嚕声四起,却有一句囈语混在其中。 “这死狗,怎么就跑丟了!” …… 四月初八,晴。 庆阳城北。 前一刻还是万里晴空,转瞬便风云骤起。 杨硕与耿护院挤在人堆里,被推搡得东倒西歪也不觉,目光只顾死死盯著高台上仙师的动作,下巴掉了一地。 就在刚才,那名仙师点燃纸符,使出了一门“呼风”仙术。 杨硕全程观望,心中轰然巨震—— “真的是仙术!” “世间竟真的有仙人!” 仙人並未停止施法,风势愈发狂悖,但见城头幡旗被撕成碎片,沿街幌子连根拔起,酒肆的招牌卷著陶碗飞上天,货郎的竹筐滚得不见踪影。 有孩童被吹得踉蹌倒地,抱著石柱哭嚎。 老嫗慌忙去捂晾晒的衣物,刚抓住一角便被风扯了去,连带著竹架翻倒在泥里。 一时间哭喊声、器物碎裂声混在风里,竟压不住那呜呜的风啸,满城人东倒西歪,只顾著跪地求饶。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却听高台上飘下渺渺之音:“尔等再看!” “此术名为『唤雨』!” 杨硕不顾风沙扑面,勉力瞪大眼睛。 高台上那位灰袍仙师又捏起一张符,拋向半空,符纸周遭盪开一圈波纹,也不见如何动作,纸符便无火自燃,化为一缕青烟。 隨著符纸燃尽,天上乌云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开,转眼便將日头遮得不见。 天地间陡然暗了三分。 杨硕目力极好,死死盯著高台,隱约看见仙师袖底似乎有丝丝缕缕黑烟溢出,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玄奇神异。 “赦!雨来!” 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不过三五个呼吸功夫,雨势便如天河倾塌,瓢泼般倾泻而下。 这雨偏生奇寒刺骨,淋在身上竟似冰水浇身,冻得人牙关打颤。 无数百姓面色惨白,嘴唇冻得乌紫,一个个缩肩拢背,『噗通噗通』跪了满地,哭著喊著求告: “恳请仙师收回天威!” 呼声此起彼伏,混在哗哗雨声里。 高台上的仙师风不加身、雨不能侵,垂眸俯瞰著在寒雨中瑟瑟发抖的一眾凡人,迟迟未有动作。 一刻钟后,仙人才缓缓抬手,天上云雨便如退潮般迅速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城北百姓恍经一场大梦,纷纷伏在泥水里,以头抢地,感念『天恩』。 杨硕有大成的外功傍身,浑身血气流通自发驱散著寒气,並不怎么受影响。 他目光灼灼望著高台,心底似乎有火在烧。 …… “仙法人人皆可参悟,不要著急!” “雨水能涤盪凡俗,可辅助仙法修练!” “若今日悟不得门径,便是没有仙缘!日落后离开传法之地!” 城北。 演法完毕,仙师飘然离开,仙师的五六名弟子留下宣布规矩。 话音刚落,台下百姓便如炸开的蚁穴,疯了般向前冲。 “仙法就在碑上!!” “滚开!別挡老子成仙!” 人潮如浊浪翻涌,你推我搡,嘶吼谩骂不绝於耳,顷刻间乱成一团。 高台上几名弟子交换眼神,嘴角都掛著几分轻慢之色。 修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资质』二字,早已划分了仙凡界限。 仙师立下一日入门的规矩,便是为了检验资质,有资质一日就能入门,没有资质苦熬一辈子也只是凡人。 门內门外是两个世界,是仙与凡的天地之別。 他们已经入得门中,此时再看这些凡人宛如在看另一个物种。 其中一名锦袍少年俯瞰下方,忽然嗤笑道:“我曾见过农户餵猪。” “闸门一开,那些畜生便疯了似的扑向食槽。” 他眼神扫过台下大打出手的人群,面露讥讽,“可惜啊,感悟仙法不是爭食,要是冲在前头就能入门,倒不如赶一群猪来试试。” 眾弟子闻言,再看台下。 有人为抢个好位置,正揪著旁人头髮痛骂,甚至挥拳相向。 “孙师兄这话真是精妙!” “哈哈哈,瞧他们那幅摸样,又与猪玀何异?” 眾弟子捧腹大笑,鬨笑声里,几人眼角隱隱渗出黑气,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高台之下。 杨硕费力挤出人潮,寻了处稍显空旷的角落回望。 传法台中央嵌著一块玉碑,碑上文字流转著淡淡金光,即便在日头下也清晰可辨。 碑上刻的仙法名为《御阴法》,正文不过百余字,下头却附了数千字详解,阐明仙法精要,寻常百姓也能看懂。 一旁更绘著副入定行气图,將经络走向、吐纳之法標註得清清楚楚,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目了然。 杨硕凝神看了片刻,略一思索,缓缓摊开手掌。 一缕黑气自掌心生发,隨著他心念流转,不断盘旋、升腾,操控起来如臂使指。 “我这应该算是入门了吧?” “嗯?好像不太对劲……” 第4章 初窥仙门 仙法不难。 但他发现炼成那缕黑气后,自身浑厚的气血竟然淡了一些,不由蹙眉。 这黑气,似乎与他自身的气血相悖。 杨硕略一犹豫,將黑气散去,尝试运转《锻身功》,只觉往日流畅的內息竟然变得有些滯涩。 “仙法里说『去芜存菁』,或许血肉躯体对修仙是一种负担?” 他这么猜测,旋即抬眼望向周围,存有几分和旁人对照看看的想法。 但一眾参悟者不是抓耳挠腮,就是愁眉紧锁,没有一个像是领悟出仙法的样子。 现在离日落还早得很,杨硕不想过早显露,便寻了片僻静空地盘膝坐下。 他一边揣摩碑上仙法,一边静观其变。 “阿嚏——” 日头渐高,广场上的喷嚏声此起彼伏。 那场寒雨,杨硕凭外功可以抵御,但寻常凡人的体魄很难承受。 待到日上三竿,明明头上顶著炎炎天光,眾人却觉得像是揣著冰坨,不少人面色由煞白转为潮红,明显是发起高烧。 接著开始有人陆续倒下,被守在四周的官兵拖走,也不知带往何处。 到了午后,场內人数已不足三分之一。 余下的人里,有些人不知道是烧昏了头脑还是执念太深,不时自言自语或是咬牙切齿,如同中了癔症。 其中有个妇人突然发疯,扑向身旁的人又抓又咬,状若疯魔。 到黄昏时,传法时限將近。 杨硕从入定中起身,抬眼四望,广场上竟已寥寥无几。 剩下的不是血气方刚的青壮,就是有些拳脚功夫的武人。 耿护院也在其中,正盘膝而坐,似乎还在参悟。 但杨硕却是眉头一皱,发现了不对劲。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耿护院双眼紧闭,表情痛苦,鬍鬚发梢都结著冰碴,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 “耿叔?” 连喊两声,却不见耿护院回应。 杨硕神情凝重,略一思索,將手掌覆在他胸口,把刚学会的《御阴法》倒著运转。 果然,一缕黑气从耿护院心脉处被摄了出来。 隨著这缕黑气离体,耿护院表情舒展,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又过片刻,其身上白烟蒸腾,冰碴全部消融,这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要下拜,“二郎,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杨硕连忙扶住:“耿叔现在无碍了吗?” 耿护院望著高台方向,眼里闪过惧色:“寒气侵入心脉,差点便要不活了!” “仙人之术竟如此可怖!便是召来的雨,我等凡人都无法承受……”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瞪圆了眼睛看向杨硕,“二郎能救下我,竟不受影响?” “莫非你已……” 杨硕点头。 耿护院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比你更妖……更有天资的人,我从未听说过!” 他用力拍著杨硕肩膀,兴奋道:“来的路上我就想,你若不成,这天下便无人能成了!” 杨硕看著他,欲言又止。 耿护院一愣,似乎猜到了杨硕想说什么,哈哈大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没想过修仙!如今见这仙法动輒要命,更是半点念想也无!二郎不必掛怀!” 杨硕见耿护院神色不似作偽,心中稍松。 这时,高台上钟声响起,迴荡八方。 六名弟子齐声高喝:“时辰已到!停止参悟!” 广场角落里,一名黑衣刀客猛地睁眼,『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可恶!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他面色极为难看,双目泛红扫过高台,不敢记恨,却把目光投向杨硕这边,怨毒陡生! “大喊大叫坏我参悟!给我死来!!” 刀客拔刀出鞘,寒光如水。 他竟是一名罕见的江湖高手,身形转眼间便暴掠而至,出手极为狠厉! “轰——” 忽有一道黑影闪烁而至,仅是一瞬,刀客的躯体便轰然碎裂! 只见漫天血雨飞溅,接著又倒卷而回,化为缕缕黑气,被其身后的出现的一只手掌尽数吸纳。 最终,仅有几件破烂衣物簌簌落地,连点骨渣都没剩下。 一名锦衣少年出现在原地,云淡风轻地收回手掌,转向杨硕,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我名孙骏,恭喜师弟入门!” 杨硕目光扫过地上的衣物碎片,深深看了一眼锦衣少年。 那张脸唇红齿白,人畜无害。 …… 杨硕与六位弟子一一见过,由孙骏引著去见仙师。 路上,孙骏向杨硕讲解入门的诸般事宜。 “我们的门派名为玄阴教,师尊乃开山祖师。” “那《御阴法》只讲了入门之法,真正的修仙法门,等你见过了师尊便能得授。”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渴望,舔了舔嘴唇,“师尊还会赐下宝丹,助我等精进,可比自己苦修快得多了……” “杨师弟运气好,如今师尊可比我入门时大方许多。” 孙骏將杨硕带到庆阳府天牢,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 “多谢孙师兄相告。”杨硕拱手道谢。 孙骏走后,杨硕打量周围,心生几分疑惑。 他一直以为仙师高高在上,住的也是琼楼玉宇神仙居所,没想到会长居天牢之中。 不过此时仙师就在眼前,他千辛万苦来到此处,只差最后一步,心中振奋之下,也顾不得多想。 一路走到天牢最深处,那道灰袍身影终於映入眼帘。 杨硕收束心神,躬身下拜:“弟子杨硕,拜见仙师!” “走上前来。” 杨硕半是忐忑半是激动,行至仙师面前。 灰袍人袖袍一挥,一股黑气倏地钻进杨硕体內,在四肢百骸间流转一周。 这黑气森冷,远胜先前的寒雨。 杨硕猛地打了个哆嗦,但还未来得及反应,黑气便已缩回袖中。 “气血丰盈,很好。” 灰袍人语气带著满意,身前凭空浮现出两样东西—— 一函玉书,一枚红丹。 两物缓缓飘向杨硕。 “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了这门仙法。” “谢仙师赐宝!” 终於得偿夙愿,杨硕又惊又喜,连忙接下。见仙师没有別的吩咐了,便识趣地告退。 直到走出天牢,他才猛然想起,仙师竟未提拜师的事,也没说自己名號。但玉书与血丹已到手,想来是认下他这个弟子了。 杨硕按捺不住心头热切,急忙取出那函玉书,准备一窥真正的仙法究竟。 第5章 炼气一层 《御阴凝煞决》 “夫天地阴阳二分,阳为生,阴为杀。本决炼阳而化阴,凝炁而为煞。阴煞无形,有无上杀生之力……” 完整的仙法详尽至极,先前那《御阴法》,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皮毛。 杨硕通读一遍,心中便有了七八分明悟。 此法阐述阴阳至理,走的是“炼阳化阴”的路子。將一切“阳”物炼为阴煞,炼至大成时,法躯可化为一道阴煞之炁,聚散无形,玄妙非凡。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法!” 杨硕心中激盪,收起玉书,打算回客栈潜心修炼。 还没走多远,长街上忽然传来打骂呵斥声。 “官爷,我真有住处,就是出来起个夜,求您高抬贵手!” “少废话!违反宵禁,押入天牢!” 杨硕抬眼望去,一队官兵正押著二三十个犯人往天牢方向走。水火棍轮番落下,犯人们哭爹喊娘,惨声连连。 他听了片刻,发现这些人並非大奸大恶之徒,都是些入城后无处可去的民眾,被夜间巡逻的官兵一併抓了。 看到这一幕,杨硕暗自庆幸昨晚找黄牛安排了住处。 否则被官兵抓到,麻烦就大了。 为首的官兵眼尖,瞧见杨硕,蹬蹬跑来,纳头便拜:“见过仙人高徒!” 杨硕一问才知,这些官兵手里都有仙人弟子的画像,哪些人能抓、哪些碰不得,倒是门儿清得很。 “大人,您可是要去救治城中病患?” 那官兵神色諂媚,问得杨硕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犯人中突然传出一声妇人的哭嚎:“我那孩儿被你们抓走数月,只见抓人不见放人!仙师来前,也没见宵禁这般严苛……” “大胆刁民!竟敢非议仙师,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火棍狠狠落在妇人身上,哭声悽厉无比,嚇得其他犯人再不敢吭声。 “我等尚有公务在身,不敢叨扰大人!” 面前的官兵点头哈腰地告退,隨后押著一眾犯人穿过长街,进了天牢。 杨硕压下心头疑惑,往客栈走去。 因白日入城的百姓太多,回去的路上,他又遇到两队官兵,同样在押送宵禁犯人。 粗略一算,这一晚怕是得有千八百人被抓。 人非草木,杨硕虽已入仙门,可见到这些百姓的遭遇,心头仍不免有些压抑。 只是城里规矩如此,他也无话可说。 …… 客栈。 掌柜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像供著祖宗似的,將最好的客房给杨硕和耿护院换了。 客房內,杨硕拿出那函玉书,神色略显复杂。 “这就是仙凡之別……” 好半晌,他才定下心神,翻开玉书悉心揣摩。 片刻后,整篇仙法已瞭然於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好像也不难。”杨硕露出明悟之色,摆出一个奇异的吐纳姿势。 剎那间,客房里似有微风起,天地间丝丝缕缕的“炁”,向著他匯聚而来。 《御阴凝煞决》中將这称为“感气”与“纳气入体”。 能做到这一步,便是入了仙法的门槛。 不过,若想真正炼成阴煞之炁,还需炼化阳气作为资粮。仙法里说,修士自身的躯体血肉,也是一种阳气。 他体內雄浑的气血迅速减弱,丝丝煞气从四肢百骸中生出。 杨硕心念转动,体內炼出的煞气匯聚一缕,自掌间生发,顏色漆黑如墨。 这道阴煞刚一显现,整间客房瞬间阴气森森,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凝出了一层白霜。 杨硕有些兴奋,御使著这道阴煞化为刀枪斧鉞等兵器,又变为筋斗云、飞毯模样,最后笼罩在周身,形成一道黑菸斗篷。 玩了一阵,他忽的將阴煞打向客房內的桌椅床铺,那些凡物瞬间便被冰封,须臾之间,化为无数齏粉。 “好厉害!” 杨硕有些心惊这威力,更多的却是兴奋。 “这只是浅薄运用,仙法里还有诸多操纵阴煞的手段……而且,这阴煞对生灵的杀力才是最大的。” 试验完威力,杨硕从怀中取出那枚红丹,仔细打量。 黑夜中,红丹泛著妖冶的血光,闻之有股异香。 杨硕身体中莫名传来渴望,似是刚炼成的那缕阴煞在蠢蠢欲动。他微微皱眉,没来由觉得有些不妥,可思前想后,只觉得莫名其妙。 “修仙第一步是『炼精化气』,这个阶段叫炼气期。炼气有十三层,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我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算。” “想快速提升修为,看来就应在仙师赐下的这枚丹药上。” 杨硕想起孙骏的话,不再迟疑,张口將丹药吞下。 丹丸入腹,浓郁的血气轰然迸发,源源不绝,几个呼吸间便超过他修炼《锻身功》所得的总和。 杨硕立刻稳固心神,运转仙法炼化。 丝丝缕缕的阴煞在丹田匯聚,逐渐丰盈。不知过了多久,他周身气息一震。 炼气一层! 他心有所感,却並未停止修炼。 思绪仿佛摆脱了俗世的沉重,升入渺渺云端,越来越高。 直至某刻,杨硕心头警兆突生,骤然醒来。这才发现,自身竟然虚弱至极,血气衰弱到了极点。 而腹中的那枚丹药,早已被消耗一空。 杨硕有些后怕。 得亏醒得及时,否则一身血肉怕是都要在不知不觉中被炼化了。 “我应当没有练错……”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决定先暂停修炼,等明日问问仙师再说。 杨硕推开窗看了眼天色。 这番修炼,差不多只用了半个时辰。 此时夜深人静,四下无人,只有客栈中隱隱约约的低咳声传来。 杨硕忽然皱起眉头,发觉有件事似乎一直被他忽略了。 “怪了,城里怎么这么多风寒病患?” …… 城內某座宅院。 一处灯火通明的厢房。 “咳咳——咳……” 病榻上的人已到弥留之际,呼吸时如同拉动破风箱,眼看出气多、进气少。 榻前,病人的儿女泪流满面。 “父亲身体一直不错,就是前些日子淋了雨,受了些寒气。可城里大夫都寻遍了,怎么都治不好!” “我打听过了,北边陈员外、西面张大人府上,都有人重疾不治……凡淋过雨的都生了病,都是那仙师造孽——” “嘘!噤声!” “有什么不敢说的!父亲都要没命了!那哪是什么仙师,我看就是魔头!” 轰! 房门骤然破开,门板直挺挺砸在地上,木屑飞溅。 在里面两名凡人惊恐的目光中,孙骏缓步走到病榻前,看著床上那个重病將死的老人,脸上露出喜色。 “还好,还没死透。” 第6章 【左道邪修】 “您……您是传法台上的仙师高徒!” 老人的儿女认出孙骏,顿时磕头如捣蒜:“恳求仙师开恩,救救草民之父!” 孙骏和煦一笑:“呵呵,我可不会救人。” “怎、怎么会?大夫说只有仙人能救……” 孙骏一咧嘴,喷出一道阴煞,如墨色长蛇卷向床上老人。 那病重老人被阴煞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间便尸骨无存。 “活人就是比死人血气足!” 孙骏收回阴煞,感受著体內修为稍稍增长一丝,顿时喜笑顏开。 旋即看向呆若木鸡的老人儿女,目中藏著些许期待。 “好了,现在你们要如何做呢?” “爹!!!” 老人的一双儿女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暴怒之下也顾不上仙凡殊途,仇恨地瞪向孙骏。 那名男子出离了愤怒,攥紧拳头竟向他衝来。 “魔头!该死的魔头!” “呵呵,冒犯仙人,乃是死罪。”孙骏哈哈大笑,笑声里透著得偿所愿似的欣慰。 他再一次放出阴煞,在二人震骇的目光中將二人一卷,顷刻炼化,隨后荣光焕发地离开宅院,去往下一户人家。 直至夜半,孙骏將自己片区的病患“救治”完毕,与其他五名弟子匯聚。 六人经过这半夜苦修,修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进。 “孙师兄,你快突破了吧?” 其他几人向孙骏投去羡慕的目光。 孙骏入门最早,天赋也最高,入门两个月便达炼气一层,正式踏上修仙路。如今又过两月,修为已然逼近炼气二层。 剩下五人中,二弟子吴勇入门三个多月了,最近才突破炼气一层。 而其他四人,距离突破还远。 有人趁机向孙骏虚心请教。 孙骏今晚吸食了数十条血食,修为增长不少,此时心情正佳,也不吝指点他们几句: “大体是资质决定一切。” “修炼便如粮食过筛,资质是那筛中网眼。资质越好,网眼越大,所得粮食就越多,进境自然越快。” “若资质极差,一条血食下去,所得十不足一,修为自然提升慢。” 其他几人訕訕道:“我等资质,远逊孙师兄。” 孙骏对这奉承很是受用,哈哈大笑:“不过,倒也有努力的办法……” “还请孙师兄赐教!” 孙骏道:“师父只让我们清理病死者,但明显是活人血食更有效。” “筛网无法扩大,那便增加血食进项,所得总能更多些。” 他毫不担心旁人修为赶上自己,大方讲出办法。 眾人如同打开新世界大门:“妙!孙师兄真是妙啊!” “呵呵,凡人本就是血食的命,能化为我等修为,也算他们的造化!” 几人说著,又將话题转到新来的杨硕身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知那位杨师弟多久才能入门?完整仙法可比《御阴法》难太多,我当初用了足足半月才堪堪参透。” “他若入了门,我们便要分些资源给他……”吴勇眼神闪烁:“如今知道孙师兄的妙法,自然是血食越多越好,倒是不捨得给他了。” 孙骏面容陡然转冷:“此乃师父亲自交代,是门规,不可违背!” “我等乃仙门中人,应当守望相助,而城內凡人不绝,不必如此做派。” 被他目光扫过,吴勇顿觉凛然,连忙低头:“是!孙师兄。” 孙骏点点头,声音放缓:“此事暂且不急……想必杨师弟入门,还需些时日。” …… 后半夜,杨硕翻来覆去睡不著,索性把耿护院也喊起来熬夜。 耿护院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顶著惺忪睡眼,琢磨出个办法: “仙法我不懂,但我懂武功。” “既然练功需要气血,那找到增加气血的法子不就行了?” “仙丹买不到,世俗里大补气血的汤剂还是能寻到的,明日我就为二郎找来!” 耿护院想了想,又道:“二郎也可以试试继续修炼武功,大多数外功都有锤炼气血的作用。” 杨硕只觉豁然开朗。 不过这样一来,无论是吃补药还是练武,都极度依赖肉身,自然更不能隨便炼化自身血肉了。 清晨。 杨硕结束打坐,感受了一番进境。 对比那丹药的神效,他自己修炼,基本是聊胜於无。 此刻离仙师传法时间不远,他有满肚子疑问,与耿护院分开后,径直往城北去。 许是昨日有人得仙缘的消息传开,今天传法广场上的人格外多。杨硕看著那人山人海的场景,都被嚇了一跳。 隨著他挤出人潮,迈步走向传法台,身后骤然爆发出一片喧譁: “是他!是昨日那位仙师高徒!” 在无数热切目光的注视下,杨硕站上高台。 他向下方张望,看不清眾人的脸,只有无穷无尽的人头攒动,如同黑潮,填满视野里的每处角落。 “若是仙师站在这里,会是什么心境……” 杨硕从他们中来,心头反倒莫名生出一股悲哀。 直到孙骏等六人陆续赶来,杨硕才转移思绪,立在最后方默默等待。 不多时,远处一片黑云飘然而至,正是那位灰袍仙师驾云而来。 杨硕望著灰袍身影踏上高台,心头热切:“仙法上说,炼气四层就能御气而行,不知道仙师是什么修为?” 正思忖间,灰袍仙师忽然转头,將目光锁在他身上。 “咦?” 杨硕心头陡然警铃大作,汗毛根根倒竖。 不等他反应,灰袍人已张开五指將他摄了过去。 万分惊骇中,灰袍人一掌覆上他的天灵,阴煞强行灌入,肆无忌惮地搜寻,把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透彻。 “一夜入炼气一层!桀桀,不曾想,竟捡了个上好仙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灰袍人收回阴煞,將杨硕放开,笑声说不出的邪异。 杨硕惊魂未定,面色煞白。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刚才是死是活,全在灰袍人一念之间! 这种生死由人的恐惧,让他如坠冰窟。 “不对劲!我不是他的弟子吗?” “这就是仙人风范?这便是寻仙问道?” 这变故太过突然,高台上一眾弟子惊疑不定,眼神闪烁。 尤其是孙骏,目光死死盯住杨硕,满是难以置信。 杨硕浑然不觉这些如刺的目光,低头退到原位,沉默不语。 直到仙师开始展示仙法,不再关注这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彻体冰凉。 “这仙人,不似正道!” 过往的种种疑惑縈绕心头,杨硕生出浓重的危机感,悄然抬眸。 台上七人都在他视线中,却只有一人头顶显出籙文。 杨硕望向灰袍仙师头顶,瞳孔骤然收缩—— 【左道邪修】 第7章 哪来的狗? 这道籙文呈灰色,隱隱透著邪异。 杨硕心头髮紧。 人的第一道命格往往代表出身或来歷,呈现灰色,便是不详之兆。 灰袍人头顶没有第二道命格,可单从“左道邪修”四字,便知不似正派人物。 心中惴惴不安之际,那命格籙文忽又生出新变化: 【左道邪修:命格拥有者若修习正道术法,易遭反噬。】 许是已成修士的缘故,命格后竟多了一行註解。 杨树看著命格註解,心中越发沉重,他已篤定此人必为邪修。 万万没料到自己一门心思寻仙问道,竟一头撞进了邪修手里。 灰袍人开始演法。 杨硕不敢再多看,心中发寒之余,连带著也开始怀疑,他在庆阳府广收门徒,究竟是什么用意。 “受寒病重的人都去了哪里?天牢里到底关了多少人?” 褪去对仙人的滤镜后,杨硕只觉城中一切都像长了触手的怪物,透著说不出的可怖。 继而,他想起昨夜服下的那枚血丹,面色陡然变得十分难看。 仙人再次使出“呼风唤雨”仙术。 城內风雨肆虐,宛如天灾降世,摧残著无数百姓。 杨硕全程看在眼里,心中冰凉,逃离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种仙,不修也罢!” 他决意今日就离开庆阳城。 …… “今日演法结束……日落前离开传法广场!” 望著灰袍人驾云离去的身影,杨硕压力稍减,暗自鬆了口气。 他们七位弟子还需留在高台,等待今日参悟结束,要一直待到日落。 杨硕自然等不到那时,正想找个理由离开,一道人影悄然贴了上来。 “杨师——” 杨硕心怀心事,对方恰好开口。他回头时,两人脸对脸撞了个正著,竟都嚇了一跳。 “是……孙师兄啊。” 杨硕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主动找上来的是孙骏,他目光闪动,乾笑两声:“没想到杨师弟资质如此之高,竟连师尊都为之惊讶……一夜便能突破,看来我等是远远不及了。” 杨硕摸不准他的意图,推脱道:“哪里,全靠师父所赐丹药之功,还要多谢师兄昨日不吝指教。” “指教谈不上,丹药也是人人都有的,怎么不见其他人修炼这么快?” 孙骏笑了笑,打量他片刻,似是发现了什么:“杨师弟好像有心事?” “在下刚突破,修为尚未稳固。”杨硕皱起眉,故作为难道:“我想回去调息稳固,又怕耽误了师尊的大事……” 孙骏恍然点头:“自然是修为最要紧。你且回去,这边有我等看护,不会有问题。” 杨硕抱拳,露出感激之色:“杨硕在此谢过诸位师兄。” “无需客气。” 他刚转过身,一道陌生的传音忽在耳畔响起: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城內乃大凶之地,你既已发现端倪,何不儘早离去?” 杨硕瞳孔骤缩。 豁然回首,只见高台上六名弟子神情如常,其中几人还向他点头致意。 他收回目光,沿著高台拾阶而下,內心却如坠冰窟。 …… 庆阳府天牢班房。 两名狱卒刚换过勤,正在披甲佩刀。 其中一人年长,另一人鬍鬚还带著青茬,穿甲冑不太熟练,看样子是新上任的。 “谢谢三叔把我调来,我听说在天牢任职,可是肥差!” 年轻狱卒道:“我初来乍到,还请三叔教我这里的规矩,免得出了漏子连累您。” “你倒是心思活络。” 王老三提点自家侄子:“天牢里的犯人,越往深处越穷凶极恶。” “我们两头吃些油水倒无妨……但你记住,吃这碗饭,一定要把招子放亮。先查清犯人背景,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不过在大多犯人面前,我们才是大爷。” 王老三说到这里,神情严肃几分:“最近別往天牢深处去,那里是禁地!违了规矩,谁也救不了你。” “我晓得,多谢三叔关照,您不愧是老把子!”年轻狱卒满脸钦佩。 王老三颇为自得,对侄子的吹捧很是受用。 都知道这岗位是庆阳府的肥差,平时往他这里塞好处、走关係的人不少,最后为什么留给这小子? 血脉倒在其次,主要是这小子懂事、口甜。 王老三正提点后辈,余光瞥见一人从天牢外走来,神情顿时一肃。 来人身著常服,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仪。 这庆阳城,只有一人有此气度。 待其走近,二人躬身行了个大礼,齐声道:“见过府君大人!” “嗯。” 赵明景微微頷首,声音如立云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他负著手,龙行虎步,径直往天牢深处走去。 直到府君大人走远,年轻狱卒才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没想到是赵大人亲临,刚才真是嚇死我了。也不知大人来天牢做什么……对了三叔,我听说……” “住口!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王老三厉喝一声,嚇得年轻狱卒猛地一哆嗦。 他忽然觉得,这侄子还是不够懂事。 另一边。 赵景明神色淡漠,大摇大摆行至天牢最深处。 待看到灰袍仙师时,表情骤然生动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小跑上前,一揖到底:“乌真人仙安!” 灰袍仙师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道:“赵大人寻本尊,所为何事?” 赵景明那张略带老態的脸上,挤出夸张而諂媚的笑:“在下对那……延寿仙丹,实在记掛得紧,这些日子夙夜难寐。” “敢问真人,如今炼製进度如何?是否还需…更多……人药。” 灰袍人发出一阵不明意味的笑声,抬眼道:“仙丹难得,赵大人稍安勿躁,再有半月便能成了。” 得了確切消息,赵景明顿觉这些时日的压力烟消云散,面色涨得发红:“甚好!赵某……小人在此先行谢过乌真人!” 赵景明千恩万谢地告退,离开此处后,身躯挺得笔直,又变回那位高高在上的府君大人,出现在眾人面前。 他走后,天牢最深处响起流水声,竟似长江大河。 灰袍人一拍身下,一座血池赫然出现。池中血浆翻滚,无数人骨在里面磕磕碰碰,发出哗哗声响。 灰袍人望著这一幕,眼中红光涌现,周遭黑雾瀰漫。 两点猩红目光在黑雾中妖异闪烁,声音似风中寒梟:“若不是怕正道察觉,何须如此小心……不过,也快成了!” 话音刚落,他忽觉有异,豁然转头,却只隱约瞥见一抹四脚残影。 “怪了,哪里来的狗?” 第8章 季伯言 “出城的想法是错的,绝对不能出城!” 杨硕忧心忡忡地离开传法广场,只觉情况比想像中更严重。 他不信其他弟子看不出仙师的威胁,可为什么没人逃跑? 那人能飞天遁地,自己若真不管不顾衝出城,恐怕还没踏出城门,身后就会传来一句: “我的好弟子,你在干什么?”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慄。 “报官也没用。且不说仙凡殊途,城里这些官员,怕是早和那人穿一条裤子了。” 杨硕越走越快,心思电转。 可他才刚踏上仙途,两眼一抹黑,压根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耿护院是老江湖,比我有智慧,这种事该问问老人家。” 杨硕在一间青楼里,找到了正在嬉戏丛的耿护院。 他隱去关键信息,把自己的困境大致说了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耿护院屏退屋中女子,一边穿衣,一边破口大骂:“我就说不对劲!消息都传到清溪镇这种穷乡僻……人杰地灵的地方了!” “仙缘何等难得,我老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如此大方的仙人!” 耿护院皱眉思索:“我以前跟西方白蛮打仗时,遇过一次类似的困境。” “那时我们误入埋伏,身陷重围。幸好旗官以一当百,带著兄弟们顶住蛮子进攻,硬生生撑到了大部队支援。” 杨硕惊讶道:“那旗官当真是武艺超群。” “嘿嘿,那旗官正是我老耿!” 耿护院提起得意事,满脸自得:“当时我若一味往外冲,必死无疑!我看出敌人虚实,与之周旋,且战且退。围剿的白蛮也怕我们鱼死网破……” 杨硕由衷称讚道:“不愧是老江湖,果然有智慧!” “二郎要的气血补药,我已联繫药铺送货。” “高深的武学典籍不好找,但如今城里高手不少,大多受了寒疾。二郎可將他们救治,以图武功之事……” 杨硕走出青楼时,心中稍定。 耿护院分析得对,庆阳府虽是魔窟,但这些魔头行事隱秘,必然是忌惮正道仙门或朝廷势力。 “得找人把消息传出去,引来支援。” 只是他初来乍到,和本地人不熟,这个人並不好找。 正思索人选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不由眼前一亮。 …… “大夫,你这里可有驱寒除邪的方剂?要好的!那些骗普通人的假药,就別拿出来了。” “扶正暖阳汤,一剂五十两。” 真贵……季伯言的八字眉拧成一团。 他咳嗽两声,问道:“这药能否根治寒疾?” 药铺大夫闻言,自己也是一阵咳嗽,没好气道:“瞧你也是个机灵人,怎会说这种笑话!那可是仙人之力……咳!” “只能拖延,无法根治……你到底要不要?今日不要,明日就不是这个价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季伯言咬牙:“要!” 他递出银票的动作,像是在割心头肉,两条眼缝紧闭,似是不忍直视。 可不买不行,这是救命的东西,一般人想买还找不到渠道。 从药铺走出,季伯言心中发苦。 积蓄差不多都在药钱上了,可寒疾一天比一天重,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本以为是仙缘,没想到竟是……” 季伯言扫了一眼城北方向,咬牙切齿地嘀咕了几句。 “竟是什么?” 突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季伯言嚇得亡魂大冒,心臟差点停跳。 待看清说话之人,他面色如同打翻了浆染铺,却十分果断,“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竟是仙人当面!小人季伯言,求您海量!饶了小人先前大不敬之罪!” 杨硕面色古怪,面前这人正是前两日遇到的黄牛。 他反应这么快,倒是出乎预料。 几番接触下来,杨硕真觉得这人是个人才。心中微动,果然发现他头上也有命格: ——【奔波劳碌:命格拥有者所行之事较为顺利,却难以守成,常为此奔波不休。】 这命格颇为奇异,不是单一顏色,而是灰绿夹杂。 杨硕看著命格描述,有些惊异。 可这道命格之下,竟又浮现出一道新的籙文: ——【仙凡一线:你有一定资质,有可能成仙,但你成仙不太可能。】 “……” 杨硕不禁嘖嘖称奇。 季伯言还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万分。 他当黄牛也是迫不得已,为了治病,只能想尽办法挣钱。 其实经他手的顾客不少,虽说黑心了点,但都是你情我愿,没强买强卖。 唯一的风险是,若有客人后来发达了,觉得心里不舒坦,可能会来找他麻烦。 可眼下命都快没了,谁还顾得上以后? 但凡事就怕个万一! 现在倒好,命还在,能取他命的人来了。 季伯言暗自叫苦,觉得老天像是在跟自己作对。 若是其他人来找麻烦倒也罢了,偏偏昨日那人,竟被仙师收入门墙。 其实他昨日得知消息后,嚇得一晚没睡好。 今日迫不得已出来买药,还存了几分侥倖,庆阳城这么大,对方就算想找他算帐,也未必能碰到。 可事与愿违,偏生就这么巧! 瞧见杨硕出现在面前,季伯言直接滑跪,人都快哭了。 杨硕自然不知他的心思。 见这人出现,心中一动,要说出去传递消息,此人再合適不过。 “黄……季兄言重了,杨某不是出尔反尔之人。” 杨硕一脸正色地將季伯言扶起,隨即低声附耳说了一句。 季伯言陡然瞪圆小眼:“大人此话当真?”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稍缓一试便知。”杨硕道,“不过,若是能成,还需麻烦季兄帮我做一件事。” 季伯言想到这人如今的身份,已信了七八分,激动地连连拱手:“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只要小人能做到,大人儘管吩咐!” 此地人多眼杂,杨硕带著季伯言回了客栈。 客房中,他从季伯言体內摄出一缕阴煞,果然和耿护院那次一模一样。 阴煞祛除,季伯言只觉浑身一松,日夜侵袭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哪还不知道寒疾的根源已被解决,当即千恩万谢。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杨大人肝脑涂地!” 通过季伯言的介绍,杨硕得知他出身商贾之家,对国內及周边几国的情况颇为了解。 杨硕將庆阳城诸事告知。 “果然如此!” 季伯言看向城北,脸上涌出强烈的愤恨,“关於杨大人所託之事,在下有个想法!” “我虽不知仙门所在,但当朝国师亦是神仙中人!是正儿八经的仙门弟子!” “今日我便去往京城告发此事!” 事情有了眉目,杨硕心中稍松,颇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他起身正色道:“季兄此行,乃匡扶社稷、拯救苍生之举,功莫大焉。” 季伯言满面肃然:“在下何敢当得!乃是杨大人仙恩浩荡,泽被苍生!” 这人认真起来,那张脸竟有些藏狐模样。 杨硕思索著什么,欲言又止。 季伯言转身便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事不宜迟,我这便出发!” 杨硕看著他背影逐渐远去,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 “且慢。” 季伯言回首,表情坚毅,声音沉稳:“大人,您还有其他吩咐?” “你,你不会一走了之吧?” “在下可以发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季伯言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义正言辞道:“请杨大人放心,必不负您所託!” 他迈著壮烈的步伐离开客栈,直奔城门而去。 穿过两条街,步伐也丝毫未减。直至经过一处转角,后方再也看不见此处,他忽然悄悄回望一眼。 “没有跟来……” 隨后,他整个人瞬间鬆弛下来,又恢復了那副獐子面相。 望了眼城北,小眼中闪过恨意,旋即又化作畏惧。 “对不住了杨大人,小人只是个凡人,哪有面见国师的机会……一个仙人都让我要死要活,再去寻另一个仙人,岂不是上刀山下油锅?” “你们仙人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告辞!” “唉!” 熟悉的嘆息声入耳,季伯言浑身一僵。 他呆滯地回头,隨即汗如雨下。 …… 第9章 我必须努力修炼 “阴煞十日后爆发,只有法力能解。” 感受著心口比先前强烈百倍千倍的寒意,季伯言欲哭无泪。 “大人明鑑!庆阳距京城七八千里,十日……十日怎么也到不了京城啊!” “那便是你的事了。”杨硕嘆了口气,语气平淡道:“若十日后你遇不到仙人,便请季兄赴死吧。” 季伯言心如死灰,整个人已然晦暗了。 杨硕想到其命格,目光微闪:“不过,倘若你能完成此事,杨某或许有办法让你也入得仙门。” “我……我真是多谢您嘞!” 且不说季伯言如何哭丧个脸,他这番离去,终究是没有再回头。 七八千里虽遥,但事在人为,以千里马日夜兼程,时间上绰绰有余。 “这人求生意图强烈,不会想不开的。” 杨硕对他倒有几分信心。 报信的人有了,可如何抵抗灰袍人,他心里並没有底。 一方面,得寄希望於灰袍人对他们另有图谋,不会轻易下手。 另一方面,他必须拼命提升实力,以应对危机。 “耿叔说我天赋好,那魔头也说我资质上佳。” 杨硕望向城北方向,面色转冷,心中暗自发狠:“可是,我压根没真正努力修炼过!” “事到如今,必须努力一把了!” …… 杨硕与耿护院在城中奔走了半日。 或打听、或向牙人购买,搜罗来数十位江湖高手的消息,隨后挨个上门拜访。 大多数人见到杨硕的仙人手段,都乖乖拿出自家武学传承。 也有几个老顽固,嚷嚷著“寧死不屈,祖宗之训不可违”,被杨硕打入阴煞折磨半餉,便也识趣认怂了。 一圈走下来,除了到手的数十本良莠不齐的江湖武功,耿护院身上的银票竟攒了二斤重。 面对杨硕疑惑的目光,耿护院理所当然道:“如今二郎是仙人,他们膜拜还来不及,竟敢敝帚自珍?” “更何况,他们的病被治好了,孝敬点买命钱合情合理。” “二郎先回去修炼,我再去药铺转转,看谁家有没有私藏宝药!” 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杨硕不禁感慨万分。 他回了客栈,吩咐掌柜別让任何人打扰,便一头扎进修炼中。 “江湖武学,主要是打通穴窍,一门一门练,耽误时间,似乎有更效率的法子。” 杨硕將所有武学瀏览一遍,心中有了计较。他直接御使阴煞,从头到脚一股气打通所有穴窍,再练这些武功时,果然进展神速。 整间客栈轰隆声不绝,但其他客人只有敬畏的份,不敢有半句怨言。 客房內。 杨硕又吞下几包补药,闭目沉思片刻,身上气血轰然爆开,气息再涨一截。 又一门武功大成了……如此拢共不到半日,此次搜集的外功已尽数练成,他体內的气血总量,已涨到极为恐怖的境地。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耿护院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真带著几株上了年份的宝药回来。见杨硕沉浸修炼,他便留在房里打算护法,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一路旁观下来,他下巴惊掉了无数次,到最后,已经完全麻木了。 “耿叔,来试试手。” 杨硕睁眼,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他收敛九成力道,一指点出,耿护院竟直接倒飞出去,穿透了好几堵墙。 “嘶,真是怪……怪天才的!”耿护院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一阵咂舌:“二郎,你可知道,江湖一流高手之上,是为绝顶高手。还有个说法,能打服天下所有绝顶高手的,便是武道宗师!” 杨硕问道:“如今我算绝顶高手?还是武道宗师?” 耿护院琢磨半晌,只是摇头:“要形容你的实力,应当给武道宗师之上再设个境界,可以叫陆地神仙!” 他见过不少强者,但他觉得那些强者,连给杨二郎提鞋都不配。 杨硕面色平静,心中则很清楚。 武功再高的江湖高手,在魔头的阴煞面前,也和稚童没什么两样。 “现在这气血总量,应当和那枚血丹差不多了。” 杨硕运转《御阴凝煞决》,身上雄浑的气血飞速消退,换之而来的是阴煞之力逐渐增强。 他很快便到下个台阶之前,眼看一步便能迈过去,却忽然停下修炼。 “不可贸然突破,那魔头能看出我的修为!” 杨硕眉头渐渐皱起。 昨夜的突破,还能用血丹来解释,今日若再突破,那灰袍人恐怕不会留他活到后日。 换作是他,面对如此超出常理的事,第一念头不是切碎了研究,便是先剁碎了以绝后患。 可若是不突破,他又该如何抵抗那人? 此事不想个办法解决,一切都无从谈起。 杨硕在房里来回踱步,反覆思索。 “那人是如何发现的?有没有办法隱藏修为?” 思来想去毫无头绪,便將希望的目光投向耿护院,悉心请教。 耿护院一愣:“我只是武夫,又不是修士……” 但事关二郎安危,他绞尽脑汁,还真想起件往事。 “当年我初到边军,是从斥候做起。” “为了打探蛮子虚实,常处於险境,必须要偽装好自己。” “有一次被蛮子发现,眼看逃不掉了,便以草皮裹身、枯枝掩盖,靠龟息法藏匿数日。” “期间,蛮兵马蹄数次从耳边踏过,我愣是一动不动……” 杨硕听著,眼中渐渐亮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耿叔不愧是老江湖,智慧远胜於我!” 耿护院人有点懵。 他话都还没讲完,什么叫你明白了,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杨硕兴奋地一拍手:“他之所以能发现我的修为,是因为功法同源,容易感知。” “但最主要的是,我体內的阴煞之炁容易显露波动,如风拂湖面,风动则炁动。若能將其锁在冰面之下,旁人自然不知道湖水深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要让湖面结冰,且厚薄如意……” 杨硕思索片刻,有了思路,眼中露出明悟之色。 “需要如此,再如此,之后再如此!” 在耿护院一脸茫然的神情中,杨硕哈哈大笑:“这道法术,就叫……敛息术吧!” 说罢,不再压制修为,浑身气息猛地一震,剎那间跃上一个新台阶。 炼气二层! 旋即又缓缓回落,直至与今早一般无二。 此时他已突破,但无论谁来看,都只是炼气一层而已! 耿护院不是修士,看不出玄虚,但见二郎有所收穫,也是长舒一口气。 未过多久,又听见二郎说武道功法太杂,便悟了一门专用於蕴养肉身气血的秘术,取名“血肉熔炉”,这门秘术还有助於武者突破瓶颈。 “秘术不难,耿叔若能练成,《锻身功》应该就能突破了。” 杨硕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小秘术。 但一旁耿护院视之,却如观天书,只觉心中一片麻木,浑然不知自己多年练武,到底在练些什么了。 两人正在练功时,屋外忽然传来客栈掌柜哆哆嗦嗦的声音。 第10章 全员初生 原来竟是孙骏等六人找上门来。 这几位来客,客栈掌柜同样得罪不起。 杨硕眉峰微蹙,猜不透他们的来意。但以他如今的实力,自忖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灰袍人,其余人都能应付,倒也不怕他们耍什么样。 他让掌柜退下,自行推门而出。 六人正在客栈外等候,见杨硕走出,几人视线碰了碰,面色各异。 为首的孙骏朗声大笑:“我等不请自来,还望杨师弟莫怪!” “不敢。”杨硕拱手见礼,隨即侧身相邀,“几位师兄里面请。” 落座后,他直截了当道:“不知诸位师兄寻我何事?”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哦?愿闻其详。”杨硕神色平静。 孙骏笑道:“若早知道杨师弟修为进境这么快,昨日就该直接告诉你——” “师弟可知,城中得了寒疾之人颇多……此事是师尊亲自交代,乃我等弟子职责。” 孙骏徐徐开口,將清理城中病患之事告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舆图,摊开在桌上:“这是我们六人给你匀出的区域,你看看是否合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舆图用七种顏色標註,划分得清清楚楚。属於杨硕的那片区域,竟是最大的一块。 在孙骏拿出舆图时,杨硕注意到有几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他心中微动,记下这细节,沉声道:“这是干活的差事,算不得什么好事吧?” “师弟有所不知!”孙骏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我们第一次见师尊,都会得赐宝丹,昨日师弟该体会过丹药的神效了吧?” “可宝丹难得。”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若无丹药相助,修炼速度便如龟爬,整日苦修也难有寸进。师弟,我说得对否?” 杨硕默不作声,確认了一下,自己確实是练气二层。 旋即頷首道:“孙师兄说得对……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哈哈哈,不是我,是师尊开恩!” 孙骏朝著城北方向拱手,脸上满是感激,“师尊允许我们炼化城中的寒疾病患,將那些死人化为血食。仙法有了这资粮,才能勇猛精进!” “师弟你不知道,一条血食,就能抵得上多日苦修。”他压低声音,隱秘道:“若是活人血食,效果更佳……” 杨硕眼神陡然变得幽深。 他早对城中百姓的寒疾有所猜测,此刻证实,仍觉心头髮冷。 他缓缓吐了口气,面色如常:“原来是这样……多谢诸位师兄关照。” “都是师尊弟子,客气什么。”孙骏爽朗一笑,隨即语气又带了些羡慕,“有这些血食助力,以师弟的资质,怕是很快就能再突破了吧?” “实不相瞒,怕是遥遥无期。”杨硕含糊回应,“昨晚能突破,真是侥倖……” 杨硕对孙骏虚与委蛇时,其余弟子中有一人面色阴沉,看向杨硕的目光极为厌恶。每当杨硕望过去,他又將头低下头,却是掩饰得极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正事聊完,眾人又扯了些凡俗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城中暮鼓响起,才纷纷告辞。 杨硕送走眾人,脑海中闪过他们各自的模样和言行,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冷意。 …… 另一边,孙骏六人离开客栈后,便各自散去。 到了无人处,孙骏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 他望著吴勇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你会怎么做呢?可別让我失望……” …… 是夜。 城中一间臥房。 “咳咳——” 油灯枯黄如豆,床上的人病得只剩下一口气。 吴勇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朝著床铺挥出一道阴煞。 那病患瞬间便被阴煞炼化,返回时,阴煞稍稍粗壮了一丝。孙骏说得没错,炼化活人,確实比死人更有效。 但他半点喜色也无,脸色反而更加阴沉。 只因这次给杨硕分资源,他出血最多,足足割出三分之一区域。 吴勇很不甘心。 他资质本来就差,他突破炼气一层才是真的侥倖。这次让出这么多血食,此消彼长之下,怕是过不了多久,其他弟子都会超过他。 想到这里,吴勇眼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恐惧。 他其实知道,师尊是个魔修。看向他们的目光,不像看后辈,反倒像在看一群牲畜。 他隱约感觉,师尊是在等待著什么。 或许,他们只有拼命提升修为,才有被师尊一直利用的价值。 可新来的杨硕资质太好了,可能很快会超过所有人,让他们都失去存在的意义……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吴勇无法接受那个结果。 他面色阴晴不定,在阴煞影响下,心中恶念丛生。 只要杨硕死了,危机就会消解,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跡,血食也无需再让出! 他有机会! 杨硕刚突破,修为不稳,还发挥不出炼气一层的真正实力,现在远不如他! 以杨硕的资质,这事绝不能拖! 吴勇脸色阴翳,一掌轰碎房门,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 “这些魔头,真该死啊。”杨硕望著舆图,冷笑一声。 他虽不是个迂腐的人,却做不出这种魔道行径。 而且,快速提升修为,也不止吞噬血食这一条路。 他自己嗑药练功,效率更高。 “血肉熔炉,给我炼!” 杨硕抓起一包包补药吞下,其中还有几株上了年份的宝药,药效惊人。他运转秘术炼化,將药效化为雄浑气血,再以仙法將气血炼为阴煞之力。 如此循环往復,修炼速度极快。 “炼气二层需要更多气血。” 修炼一阵后,他停下动作,评估著进境,“这些药耗尽,差不多能走完一半的路。若想突破,还得再来一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耿护院困惑道:“江湖武者练武,也有用补药提升功力的路数,可限制极大。根基容易虚浮不说,是药三分毒,不能常用。可你这……” 他在一旁看著,觉得根本无法理解。 “凡人不能常嗑药,是因为杂质太多。” 杨硕认真解释道,“而我用法力炼化杂质,去芜存菁,自然没有这个问题。” 他语气篤定:“药就是气血,气血就是修为,根基非常扎实,没有任何隱患。” 耿护院看著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自己不懂修士的事,確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张了张口,决定还是不提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寻常补药还好说,但宝药难得。城中即便还有,可能也被藏了起来。” “加价收购吧,尽力而为就是。” 杨硕想了想,又拿起那张孙骏给的舆图,“或许,还有个法子。” 城中不乏富庶人家,大家族多半建有宝库,说不定就藏著宝药。若是上门求取不到,那些梁上君子之事,他也不是不能效仿。 事急从权,他確实不是迂腐之人。 当夜,药材耗尽后,杨硕摸黑出了门。 可他一只脚刚踏出客栈,一道黑影便从天而降! 第11章 我们都在用力的活著 吴勇早就摸到了杨硕住处。 他的习惯是,不动则已,动则雷霆。 或者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其实在来庆阳城之前,他就是凡俗里一个有名的捉刀人,战斗经验相当丰富。 他没贸然衝进去,怕动静太大,可能会给杨硕逃跑的机会,容易功亏一簣。 他甚至没潜入探查,不管杨硕在不在客栈,总会有露头的时候。 於是,他悄无声息地伏在客栈屋脊后,屏气凝神,呼吸也压到极致。 这一伏,便是小半夜,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月上中天,他终於看见有人走出客栈。 看清那人的瞬间,吴勇双目便是一眯。 那人不是杨硕,又是谁? 目標出现,吴勇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毛孔骤然收缩,气息一丝不漏,如同一张拉满的劲弩。 下一刻,他爆发全部手段,朝著下方倾泻而去! 武道修为带来的蛮力涌遍四肢,炼气一层的法力让他速度快如鬼魅,体外喷薄的阴煞泛著蚀骨寒光。 踏上修仙路后,吴勇从未出过手。此刻全力爆发,才惊觉自己竟已强到这般地步! 这股力量充斥心神,给了他无穷底气。 他如陨石坠地,带著石破天惊之势砸落,势要一击將目標碾碎! 瞬息之间,他已衝到杨硕头顶。而杨硕才刚抬头,脸上似乎还有些惊疑。 吴勇笑了,他知道,杨硕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几乎能想像出对方被轰成血雾的场景,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狰狞。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杨硕竟然在他眼前,硬生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杨硕的速度太快,远远超过了他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时,吴勇心头骤然一沉。他来不及思索更多,因这一击落空,常年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收势,准备远遁。 可已经晚了。 杨硕躲开攻击后,隨意挥出一拳。 在吴勇惊骇的目光中,这轻飘飘的一拳,竟然避无可避! “砰!” 吴勇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正面撞上,眼球暴凸,身躯几乎被这一拳洞穿,沙袋般坠地,滚出数十米远,剎那间便失去了意识。 杨硕解决掉吴勇,猛地转头。 视线中,竟还有另一名袭击者!那人黑衣蒙脸,身形已逼近过来。 但对方目睹了刚才的交手,反应极快,当即暴退。 杨硕哪肯放过,身影鬼魅般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黑衣人身后。 强烈的生死危机涌上心头,那人嚇得魂飞魄散,嘶吼道:“仙师会有感应!杀了我,你必死无疑!” 杨硕攻势一顿。 黑衣人藉机拉开距离。杨硕冷哼一声,追上去点出几指。那人身上“噗噗”多出数个血洞,伤口无血,流出来的竟是缕缕黑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黑衣人闷哼一声,不敢有丝毫停留,亡命狂奔,转眼间消失在黑夜深处。 而吴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在杨硕冰冷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处。 黑夜中,杨硕站在原地许久,终是一声冷哼。 …… 孙骏逃回自己居住的宅院,关上门,猛地吐出几口黑气。 他已將肉身炼化了大半,身上的血洞算不得重伤。可杨硕那几指,直接伤了他的阴煞根本,让他受创极重。 “该死!他竟然是武道宗师!”回想刚才的交手,孙骏又恨又怕。 凡俗高手,本不该这么厉害。可他和吴勇联手,竟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 杨硕的修为,明明还只是炼气一层! 难道凡间武道结合修士力量,法体双修,竟会让实力產生质变不成? 孙骏也无多少见识,想不明白其中缘由。此时因著伤势,本源外泄,他感觉修为竟在下降,心头惶恐万分。 他比谁都清楚那灰袍仙师的可怕,自己的实力绝不能降! 其实,他並非大师兄。在他入门前,灰袍人已有弟子。 两人当初还颇为交心。可当孙骏的修为超过那位大弟子时,仙师出现了,直接命他將大弟子吞噬。 那时他便知,他们这些所谓的弟子,竟像是被仙师养蛊一般! 他至今忘不了那名大弟子死前的恐惧眼神,如同附骨之疽,每到深夜都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们这些弟子,修炼了这门仙诀后,就已落入灰袍仙师的掌控。 唯一的活路,便是竭力提升修为,成为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蛊虫! 孙骏眼中闪过浓烈的恐惧。 他的修为绝不能降,还要……一直维持在最高! 他心中发狠,將豺狼般的目光投向周围。这城中有无数凡人,何必要区分什么寒疾不寒疾,明明皆是血食! 轰——! 他竟直接將整个躯体炼化,化为一道无形无状的精纯阴煞。 摆脱躯壳束缚后,孙骏才发现,这才是仙法的真正奥妙。 他的实力,竟因此提升了数倍! “该死!若是方才便如此,杨硕绝不是我的对手!”阴煞中传出一声怨毒的嘶吼,隨即分化出无数缕,射向四面八方。 “凡人如猪狗,都给我化为资粮!” 一片片凡人被他收割,一缕缕阴煞迅速壮大,他的修为提升速度,堪称恐怖! “如今才知仙法之妙,哈哈哈!” 不知收割了多少生灵后,孙骏的意识慢慢陷入混沌,只剩本能驱使。阴煞的收割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滯。 “哼!也是个废物!”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叱骂。 灰袍人冷著脸出现,一招手,將所有阴煞召回。可那些阴煞早已失了精纯,聚成一团掺杂著血色的斑驳黑雾,无数面目在雾中挣扎、嘶吼。 这道阴煞,显然是养废了。 乌道人脸色难看,连骂几声“废物”,隨即把目光投向吴勇、杨硕二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幸好,还有两道。” 话音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 吴勇没逃多远。 他伤得太重,爬出两条街后,生命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疗伤……血食……”他躺在地上,双目蒙上一层血影,望著夜空,脑中只剩这两个念头。 弥留之际,视线中出现一道灰袍人影,浮在半空。 “仙师……” 乌道人看著他的惨状,忍不住骂道:“被凡俗手段打成这样,你更是个蠢货!蠢得像猪!” 不过这点伤不算什么,补些血气就能救回来。 他冷著脸將吴勇吸到掌中,略一查看,顿时勃然大怒,掌中法力催动,瞬间將吴勇炼化。炼出的那缕阴煞中,同样夹杂著一丝血色。 “急功近利的蠢货,真是该死!” 活人的生魂与体魄交融,肆意炼化,只会污染阴煞根本。 所幸这道阴煞还算精纯,费些代价,倒还能用。 只是今晚这些超出掌控的变故,让乌道人心情极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沉默不语,身影再次消失。 此时,杨硕正从一座宅邸中走出。 他怀里鼓鼓囊囊,脸上带著喜色,显然收穫不小。 忽然,一道阴惻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好弟子,你在干什么?” 杨硕浑身一震,寒毛倒竖。 第12章 沉默又破防 “弟子见过仙师。”杨硕立刻垂首行礼。 起身时,他面色有些发白,解释道:“弟子今日受了伤,想寻些疗伤宝药,以免耽误了仙法修炼。” 乌道人脸上看不出喜怒,漠然道:“仙法修炼如何了,展示给我看。” 杨硕依言照做,將体內阴煞释放而出,在身前聚成一道漆黑的炁,散发著阴冷、消蚀之意。 虽仍是炼气一层,却精纯得没有半分杂质。 乌道人眼中终於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淡淡“嗯”了一声,隨即飘然远去。 “弟子拜別仙师!” 杨硕朝著乌道人离去的方向恭敬拱手,过了许久才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可他刚迈出一步,乌道人又出现在他面前,那张阴鷙的脸近在咫尺,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说!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杨硕后背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脸上却硬是没显出半分异样。 “不敢欺瞒仙师。”他连忙下拜,声音带著几分慌乱:“弟子刚刚遇袭,心有余悸。我怀疑……” 他面露迟疑。 乌道人猛地厉喝:“说!怀疑什么!” 杨硕咬了咬牙:“弟子怀疑……袭击我的是孙师兄与吴师兄!” “可弟子刚入门,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心里实在惶恐!还请仙师明鑑!” 乌道人冷哼一声:“孙骏和吴勇嫉妒你的天赋,同门相残坏了规矩,已受到本座惩处。” 杨硕顿时鬆了口气,又连忙恭敬下拜:“谢仙……师尊为弟子出头!” 乌道人冷笑:“若能让本座满意,也並非不能收你为徒!” “凡间武学粗鄙不堪,不及仙法万一。日后给我全力修炼仙诀,不许分心。你可明白?” 话音落尽,一颗血丹凭空浮现在杨硕面前。 杨硕大喜过望,纳头便拜:“谢仙师大恩!弟子铭记於心!” 乌道人“哼”了一声,身影彻底消失。 杨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装作无事,满面喜色地收起血丹,一路返回客栈,照常打坐修炼。 直到第二日东方泛起鱼肚白,再没出现任何异常,他才彻底確定自己脱了险,顿时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我操你妈!” 回想昨夜的遭遇,杨硕只觉后怕,张口便是一阵大骂。那魔头神出鬼没,疑心又重,他但凡演技差一点,恐怕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但总归是又逃过一劫。恐惧稍减后,强烈的愤恨涌了上来。 “这一遭要是能不死,將来老子一定要你好看!” 命不由己,三天两头被人拿捏的滋味,实在太煎熬,换谁来都得破防。 “这城里哪儿都不安全,今后必须更小心……可恶,这么一来,岂不是连修炼都要提心弔胆?” 杨硕眉头紧锁,决心再想个应对之法。 他回想著灰袍人几次现身的场景,心中渐渐有了思路。 思忖片刻,杨硕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团水影在屋中晃动,无法看得真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他很快散去偽装,连连摇头:“不对,这不是光线折射那么简单,修士的手段不该是这样……” 迟迟想不出头绪,杨硕有些焦躁,在客房里来回踱步。约莫一炷香后,他猛地一拍手:“对了!耿叔教过的,我怎么忘了!” 他想起耿护院上次讲的斥候隱匿之术,眼中豁然开朗。 只见杨硕的身形渐渐变淡,不过几息功夫,竟完全消失不见。 耿护院的房间。 这位老江湖正搂著个娇俏女子呼呼大睡,压根不知道杨硕昨夜的经歷,是何等惊心动魄。 某一刻,他忽有所觉,猛地睁眼,发现房门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怪了,我明明记得关了门的!” 耿护院纳闷地解开缠在脖子上的粉臂,起身到门口张望,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浑然不知,某个隱形人已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见耿护院完全看不见自己,杨硕才走出房门,在他面前显出身形。 耿护院嚇了一跳,瞪直了眼:“二郎,你这是——” 杨硕钦佩道:“您老又帮了我大忙!这道新法术,就叫『隱匿术』吧!” 耿护院揉了揉睡眼,看到杨硕已经离去,只得挠了挠头:“啥……?” 杨硕返回房间,开始潜心修炼。 有那枚血丹助力,没过多久,他的修为便再进一步。 炼气三层! 接著运转敛息术,气息回落,表面仍是炼气一层,但显露得比昨日稳固了不少。 此时时辰不早,杨硕照常前往城北。 原本七名弟子,今日只来了五个。 眾人眼神都有些闪烁,可灰袍仙师一到,五人便表现得一切如常,仿佛孙骏和吴勇从未存在过似的。 杨硕也没让灰袍人再起疑,不仅顺利瞒过了真实修为,还因进境明显,得了两句夸讚。 这一日传法结束,杨硕站在台上望著夕阳,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果然看不出我的真实修为。” 敛息术和隱匿术,给了他几分反抗的底气。 “修炼的事,必须更隱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修为,我必须拼尽全力提升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杨硕开始暗中发力,悄然提升。 …… 四月十七。 转眼间便是七天过去。 清晨,杨硕立在窗边,平静的神情下藏著一丝焦灼。 “不知道季伯言那边怎么样了。” 季伯言已经离开八日,按时间算,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京城。 这些时日,他的修炼还算顺利,只是消耗太快,如今城里別说宝药,就连寻常的气血补药都难寻了。 修为提升越来越慢,是其一。 城里的局势有了变化,这是其二。 “那人两日前就停了演法,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杨硕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再开演法的时间没定,甚至可能不会再开了。他有种预感,这场持续了四五个月的“仙缘”,恐怕要到头了。 这就意味著不会再有新的弟子產生——所以假如那人有所打算,肯定是要落在现有的杨硕五人身上。 事实上,他明显感觉到,最近灰袍人对他的关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要求他每日早晚面见,名为指点,实则是掌控。 “可我的修为……” 杨硕心中生出紧迫感,正皱眉时,外面忽然传来耿护院的敲门声。 “二郎,我回来了!” 耿护院推门而入,將手中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些良莠不齐的各种药材。 “那些傢伙被我敲打了好几遍,这些药应该是最后一批了。” “现在城里管控得极严,药铺也断了进货渠道……” 听著耿护院的话,杨硕更觉风雨欲来。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那些药材,压力稍缓:“昨天一天没有修炼,今天有了这些,应该能再进一步。” 杨硕当即开始炼化。 一个时辰后,药材消耗殆尽,没有什么意外,他的修为也成功突破。 “炼气六层。” 杨硕睁开眼,一股渺渺之意自身上散发出来。 第13章 炼气六层 天牢。 王老三近来总觉不对劲。 他发现押进来的人犯越来越多,而且只见进不见出,让他这老班房心里也不禁直打鼓,忍不住查了查狱帐。 不查还好,一查他嚇了一大跳。 光这一个月,关进来的就將近四万人。 先不论犯了什么事,天牢又不是什么无底洞,哪能装下这么多人? “真他娘的邪门!”王老三这几天都不太敢值夜班,总觉得夜里阴森森的,瘮得慌。 正嘀咕著,远远瞧见那位赵大人又来了,他忙不叠躬身行礼:“见过府君大人!” 赵景明却视他如无物,急匆匆往天牢深处闯。 “怪了,赵大人总来天牢干什么,家里小妾偷人被抓进来了?” 天牢怪事多,城里也不安生。王老三越想越不对劲,琢磨著要不请个休沐,出去避避。 天牢深处。 隨著赵景明到来,灰袍人身下血海的奔涌之声戛然而止。 “乌真人!乌真人啊!”赵景明喘著气,噗通跪地,连滚带爬凑到灰袍人脚边,“那延寿仙丹还没炼成么?” 灰袍人阴篤的脸上闪过不耐:“赵大人稍安勿躁,还没到半月之期。” 赵景明一把扯下斗篷,指著脸上的老人斑,神色惶恐:“我等不及了!我感觉自己快要老死了!” 才几天不见,他竟鸡皮鹤髮,像老了二十岁。 “本座说过,你寿数將近。血灵丹只能延缓一时,如今不过是回到你之前的模样罢了。” 赵景明砰砰磕头:“血灵丹也行!再给我几颗!求真人再赐几颗……” 灰袍人眼底闪过一丝燥郁,忽然怪笑一声,指著身下血池:“好,你过来,仙丹就在这里。” 赵景明像老龟探头,勉力挪近几步,往血池里瞧。 血池中央有一座玄奥法阵,法阵中央一颗鸡卵大的血丹妖异生辉,而四周血海已近乾涸。 赵景明露出狂喜之色:“仙丹竟然要成了!我的仙丹……” 忽然一阵劲风扫过,他惨叫著跌入血池,瞬间没了声息。 “哼,聒噪的螻蚁。”灰袍人嗤笑道,“若不是先前还有用,岂会留你到此时!” 他拂袖一挥,血池里又响起奔涌声,丹药还差最后火候。 连炼多日丹药,灰袍人脸上也带了疲惫。可近来心头总莫名不安,且隨著时间愈演愈烈,行事便有些紧迫,想赶紧收尾。 “此地临近正气宗,能瞒数月已是不易,该走了。” “丹方上说,一万生灵便足以炼这『万血化元丹』,可我並不擅长丹道,好在此法只要生灵足够,便没有失败的可能……耗费十余万凡人,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想起丹方上介绍的丹药神效,乌道人心头不禁泛起火热,精神也是一振。 “我卡在瓶颈十年不得寸进,有此丹助益,不仅突破有望,突破后更可助我迈出一大步!” “最为关键的是,此丹竟可重复服用,不愧为血魔宗秘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事毕之后,再换个地方行此旧事,修为依託此丹,道途依託玄阴煞炁,如此一路向上,將来未必没有筑基之日!” 想到妙处,乌道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快了,就快了!” 桀桀怪笑在天牢底层迴荡,像鬼哭狼嚎,格外瘮人。 无人来打扰,他开始全力炼丹,浑身法力催发,展露出的气息赫然乃是……炼气五层。 …… “二郎,你真成仙人了!” 耿护院直愣愣看著,脱口而出。他想不出来描述的词汇,只觉得杨硕给他的感觉符合一切对仙人的想像。 “还不够,话本里仙人高来高去,隨手便能移山填海,摘星拿月。” 杨硕起身,將突破的气息平復。 他已到炼气六层,这段时间进步不小。可受限於药材,近期的修炼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一想到灰袍人,杨硕心中突破的一丝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虽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强了,但是缺乏对照,也缺乏实战,对上那人,他依旧没有任何把握。 杨硕运转敛息术,把修为藏到炼气一层,末了又鬆了松,显露出接近二层的样子。 实在是灰袍人最近对他盯得紧,如果没有进步,说不准其会怎么想,他只能维持住一个天才弟子人设,能拖就拖。 耿护院见他面带焦虑,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我老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眼力不差,我觉得那人给我的感觉还不如你。” 杨硕知道他是宽慰自己,笑了笑:“你可能是被我的武道修为唬住了。修仙,可比这难多了。” “是吗?武道这么厉害的人,修仙能差?”耿护院不是修仙者,只能在心里嘀咕。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见他。”杨硕整理好衣著,看向耿护院,“如果我今天没回来……耿叔,你就回清溪镇。就说我被仙人带走,去修长生大道了。” “呸呸呸!”耿护院最听不得这晦气话,急得跳脚。可看到杨硕认真的神情,终是嘆了口气:“二郎,我晓得了。” 杨硕点点头,这才出门。 一路到天牢深处,见了灰袍人,他躬身下拜:“弟子见过仙师!” 乌道人转头,鹰隼似的目光扫过他。察觉到杨硕修为又有增长,语气古怪:“在这弹丸之地,竟能出你这等好仙苗!杨硕,本座好生嫉妒你啊!” 杨硕被看得浑身发毛,却不敢动。 乌道人忽而嗤笑道:“我知晓你等心中畏惧本座,但你与旁人不同,本座也是惜才之人,如你这般修为者,不知隨手抹杀了多少,却捨不得杀你,盖因有意收你为徒!” “本座便介绍一番,好教你知晓来歷,免你心中生隙!” “吾名乌邪子,十五岁入仙门,修道六十载,如今乃炼气十层修为。来庆阳此地,是为了图谋筑基大事。筑基者,得寿三百,能长生久视!” 他盯著杨硕,阴惻惻道:“凡人於我,就像猪狗於你。用家畜性命换我道途,有何不可?” “杨硕,你可愿追隨本座?本座承诺,若我筑基,便全力助你筑基。你我师徒二人结识於微末,他日也可为修仙界一则佳话……” 杨硕喉咙发紧,心里沉重万分。 这灰袍人竟是炼气十层! 他不知那是何等境界,但肯定强大得难以想像。 仙诀上说,炼气九层就能尝试筑基,再往上,一层一重天。炼气十层修士,已有不小把握筑基。 可以说,灰袍人自己道途远大,给的许诺也足够诱人。 只要跟著他,靠山有了,自己的前途也可谓一片光明! 第14章 反骨上长个人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杨硕觉得没这么简单。 在他心里,早已认定这人就是魔头,对方的许诺,他一个字都会不信! 连话本里都说,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可没有忘记,当初得到仙诀的第二天,就差点被乌邪子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一个邪魔外道,在这演师徒情深、协力共进的戏码,那只黑狗听了都得摇头! 他甚至怀疑,对方所说的过往、乃至名字,都未必是真的。 对好人,杨硕愿意给予最大的善意。但对恶人,他从不吝以最大恶意揣测。这城里发生的一桩桩恶事,早已超出他的想像。 ——凡人的想像力,在这些魔头的行径面前,还是太懵懂了。 杨硕沉默著起身,身躯微微颤抖,缓缓抬头。两道目光饱含热切地看著乌邪子,声音中带著三分激动,三分迫切,还有四分难以置信。 “师尊——请受弟子一拜!” “桀桀桀,好!今日起,你就是本座门下大弟子!” 乌邪子大笑,袖袍一挥,赐下一物。 杨硕伸手接过,顿时面色大喜。 乌邪子给的是一个玉瓶,瓶中足足有五枚血丹! 虽说现在突破需要更多气血,但这五枚血丹,至少也能让他再提升两个台阶! 要能到炼气八层……离炼气十层似乎也没多远了! “谢师尊赏赐!” 这一声里,倒真有一分真心实意的谢意。 谢谢你,让我能更快追上修为,然后……打死你! 杨硕收下玉瓶,脸上喜色几乎遮掩不住。 乌邪子目光闪动,阴惻惻道:“你且在此处修炼,为师已通知其余人过来拜见。” 杨硕吞下一颗血丹,却以法力裹住,未將其炼化。修炼也是装模作样,用了半晌,修为没有动弹一下。 但乌邪子毫未起疑。 毕竟,刻苦修炼却毫无寸进,才是常態。 他压根想不到,会有人进步这么快。更別说,一个刚入仙道、连第二本功法都没看过的人,能悟出来敛息法术,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人终究想像不到自己理解不了的事物。 就这么耗著,直到其他弟子陆续赶到,杨硕才结束“修炼”,从地上起身。 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找机会离开,把这些血丹真正炼化。 “拜见仙师!” 眾弟子行礼后,分列两侧,等待吩咐,杨硕也只以为乌邪子可能是有什么事交代。 但等来的不是吩咐,却是一道冰冷呵斥:“本座已收杨硕为亲传弟子,尔等见到大师兄,为何不拜?” 眾人心中一惊,急忙转头朝著杨硕又是一拜:“见过大师兄!” 杨硕正觉莫名其妙,想开口说什么,耳中却传来一声冷哼:“不尊长幼,尔等已触犯门规。” “按罪……当诛!”乌邪子抬眼,轻飘飘道:“杨硕,执行门规,將他们处死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杨硕心头一凛。 一眾弟子猛地呆住,脸色瞬间变得五顏六色,又渐渐转为悽惶。 两人立刻跪地叩首求饶,一人起身就往外逃,还有个女弟子杏眼圆睁,似乎没反应过来。 见杨硕没立刻动手,乌邪子的目光已然如锥子般刺来。 杨硕忽然一笑,笑声未落,身形已化为数道残影。 “嘭!嘭!嘭!嘭!” 四声震响接连炸开。 杨硕收手返回,朝乌邪子拱手一拜,平静道:“回稟师尊,四人已死,杨硕幸不辱命。” 乌邪子这才脸色稍缓:“不错。” …… “这是在敲打我,大棒加甜枣的把戏……” 杨硕心里门清。虽说被乌邪子收入门下,暂时不用担性命之忧,但这魔头翻脸,恐怕比翻书还快。 他一直想找机会炼化那瓶血丹,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底气。 可接下来两天,乌邪子盯得死死的,他竟没有片刻脱身之机。 杨硕也发现了天牢中的浪涛之声,却不知乌邪子在修炼什么古怪法门,只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季伯言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焦虑。 血池之上,乌邪子面上难掩疲惫。 这两日他心惊肉跳得厉害,一刻不敢歇,只盼著丹药炼成,就立刻遁走。 余光瞥见杨硕脸上不经意露出的异样,他心中冷笑:“小狐崽子终於露出尾巴!表面唯唯诺诺,实际脑后反骨比命还长!” “且先留你几日,等老夫寻到夺舍之法,定要好好炮製你!” 此时,庆阳府边界。 高空之上,一道青色虹光正朝著府城疾驰。 那是一艘飞舟法器,舟上三人,其中一个正是獐眉鼠目的季伯言。 “仙师大人,十天快到了,小人就要没命了!” 季伯言心中焦急万分。 国师是找到了,可国师对他体內阴煞束手无策。又找来了国师的师门前辈,前辈不知什么原因,竟也没有出手救他,眼看十日期限將至,由不得他不焦急。 飞舟前方,乃是一名童顏鹤髮的白袍老道,他捻著鬍鬚笑道:“小友,稍安勿躁。你体內阴煞与老夫这口纯阳之炁相衝,我半点沾惹不得。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找到那人……” 这老头看著仙风道骨,就是囉嗦得很,嘰里咕嚕说些什么“这气那气”他听不懂的话。有这时间,就不能抓紧赶路吗? 季伯言在心里腹誹,也顾不上仙凡有別,开口催促:“仙师大人,能否再快一些!” “呵呵,小友,老夫观你是个急功近利的面相,日后啊,还需戒骄戒躁……” 季伯言忍不住连翻白眼。 一刻钟后,飞舟自天边来到庆阳城上空。 白袍老道俯瞰城中,察觉到遍地煞气,一直捻须的手突然顿住。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罕见地露出怒容:“好一个魔道贼子!” 老道身后的青年修士脸色霎时一白,心里再无侥倖。 青年正是本国国师,受命监察天下,未发现魔头潜入,这回少不得要落一个“失职”的处分。现在只盼那魔头没造出太大祸事,否则,他这些年留驻凡间的苦功,怕是都要被抵了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老道一拂双目,使出洞察法术,环顾城中,发现城北某地魔气冲天,正是那魔窝所在。 当即沉下脸,驾著飞舟直衝而至。 那青年修士也修纯阳功法,对阴气极为敏感。甫一落地,便察觉天牢之中阴气森森,竟似有无数冤魂哀嚎,当下面色煞白,心里暗道一声“苦也”。 魔头不知在此地盘踞多久,造成的杀孽恐怕不下十万! 老道气得鬚髮皆张,一拍腰间,竟不知从哪飞出一桿小旗。小旗滴溜溜打转,迎风涨大,化为一面巨幡,在老道操控下飞向天牢上空。 “绝地锁空阵!” 天牢里,乌邪子心头猛地一跳,忽然脸色大变。 “不好!” 第15章 【域外天魔】 杨硕从打坐中惊醒,目光闪动,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见乌邪子一拍地面,他身前的地底升起一枚妖异血丹。那血丹拳头大小,里面蕴含的丰沛气血,如同长江大河。 血丹刚一现身,杨硕体內的阴煞瞬间蠢蠢欲动,似乎看到了极为大补之物,他不由愕然:“这是……” 就在乌邪子伸手去抓那枚万血化元丹,准备立刻遁走时,意外陡生。 一条黑狗不知在天牢深处潜伏了多久,四脚发力,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息而至,张嘴便將那枚丹药吞入口中。 “嘿嘿!螳螂捕蝉,你家黑爷在后!没想到吧!” 自己费尽心血炼出的丹药,竟被一条狗截胡了! “孽畜!!!” 乌邪子目眥巨裂,浑身衣袍股盪,法力不要钱般倾斜而出,要將这条畜生当场擒杀。 可那狗动作灵巧,速度快得惊人,左闪右避几步便冲至杨硕所在,立刻將他护在身前,狗嘴里吐出人话:“杨小子,快给你家黑爷护法!” 杨硕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这只黑狗入城时就丟了,耿护院还以为被歹人药晕拿去宰了,嘆息了数日。 万万没想到,它竟一直藏在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乌邪子看见这一幕,死死盯著杨硕,恨恨双目泛著血光:“好个小崽子!竟敢算计到老夫头上!” 话音未落,雄浑法力便化为一只漆黑大手,朝著杨硕猛然拍下。 他含恨出手,乃是全力一击,没有半分迟疑,赫然是要將杨硕直接拍为血泥,再去抓那黑狗。 “这种修为……” 杨硕望著降下的黑手,忽然面露古怪之色。 “轰——” 黑手轰然落下,將青石地面拍得粉碎,杨硕所在的位置,更是被拍出一道深陷的巨大掌印。 但下一刻,更让乌邪子意外的事发生了。 杨硕完好无损地站在掌印中央,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衣角未脏! 乌邪子呆了呆,旋即满面扭曲,难以置信嘶吼道:“怎么可能?!!” 杨硕面色古怪,目光亮得嚇人:“炼气十层?我真没想到……师尊,你好弱啊!” 他从掌坑中踏出,修为气息一截一截往上涨,转眼就和乌邪子持平。 乌邪子死死瞪著杨硕,又望向后面那条黑狗,难受得吐血,目光简直要择人而噬。 “好好好!老夫恨极!多年沥血谋划,全然落入你的算计之中!老夫道你心存良善,真是瞎了眼!你腹中心肠,比鬼蜮妖魔还要歹毒!” “此事老夫认栽!你可敢报出来歷?是哪家魔门之人?是不是碧阳教的那些畜生?”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杨硕哈哈大笑,故作得意道:“师尊,既然你留不下我,那我可要走了?” 他作势欲走,仍是在试探乌邪子后手。 乌邪子恨得咬牙切齿,却確实拿杨硕没办法。 他此时已察觉出不对劲,恐怕落入正道修士围剿,只想赶紧遁走。纵有无边仇怨,也得有命才能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乌邪子刚使出腾空法术,突然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脸上露出惊惧:“禁空阵法?该死!是正气宗!” “季伯言真做到了?” 杨硕心思电转,已猜到七八分。 他忽然转身冲向乌邪子:“你这个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身形转瞬而至,凝聚法力,一拳轰在乌邪子身上。 “噗!” 乌邪子肉身孱弱,虽用法力抵挡,还是被这一拳打得呕血,恨声道:“老夫终日打雁,今日竟啄了眼睛!” “杨硕!你修得一身魔功!別忘了四个仙苗是你亲手所杀!你也是魔头!正道不会放过你我,来人已经设下禁空大阵!为今之计,你我需放下讎隙,合力突围!” 杨硕一击奏效,发现乌邪子修为真的止步於此,只觉往日笼罩心头的巨大阴影烟消云散。 一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来,他咬牙切齿道:“你是头大魔,那四头是小魔!老子是人间正道,杀你们便是除魔卫道!” “你卫的什么道?你可知你吃的那些血丹,里面有多少凡人的骨血?你骨缝里流的也是魔血!” “少废话,人是你杀的!我灭了你,便是为他们復仇,老子身上全是功德!” 杨硕岂会被妖言惑心,哈哈大笑:“给爷死!” 他不再留手,出手不拘章法,肉体和法力双重打击,打得乌邪子连连吐血。后者终於忍无可忍,两只血目像要喷火,恨不得吞其血啖其肉。 “先夺我机缘,再阻我生路!老夫今日拼了命,也要与你两败俱伤!” 乌邪子面色一红,喷出三口心头精血,化为血雾又吸入口中,法力陡然涨了三分,赫然是使出了一门爆发秘术。 此法有损根基,但他也顾不得了,只想速速將杨硕拿下。 老魔面目阴狠,身前凝聚一只笼著寒煞、泛著乌光的阴森鬼爪,朝著杨硕脑袋抓去,声势著实骇人! 就在这时,杨硕身上气息轰然之间再涨一层,露出了真实修为。 隨即,他身前也生出一只鬼爪,却比老魔的大出两三倍! 鬼爪探出,一握便將乌邪子的小爪捏碎,旋即向著后者一把抓去。 “炼气六层!” 乌邪子顾不上惊骇,拼命躲闪,仍被抓住身躯。只听“撕拉”一声,他的一只胳膊连带著半拉身子,竟被这只鬼爪硬生生扯了下来! 受此重创,他浑身气息暴跌,竟连躯体都无法控制,踉蹌摔倒在地,面如金纸。 这一击,不止断了他逃生念想,怕是连命都要留在这里。 他望著杨硕迫近的身影,心中涌出无限悲凉,大口咯血:“咳咳,老夫技不如人,认栽了……” 看到乌邪子这幅惨样,杨硕只觉痛快,身前又凝出一只鬼爪。 乌邪子毫无反抗举动,似已认命,反而向他露出一道难看的惨笑:“杨硕,你乃我魔道俊彦,我们终究师徒一场,前事就不计较了。” “我这里有门爆发秘法,你速速学去,以你之修为,或可在正道手下逃出生路,你且过来……” 待杨硕接近,乌邪子面目骤然狰狞,一道灰朴朴乌光自其眉心猛地射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也死吧!” 他竟然还藏著一门燃命燃魂的同归於尽之法! 轰——轰——! 杨硕亦有后手!身上气息竟连涨两层! 原来,他自惊变开始,便一直在炼化体內血丹,儘快转化成修为。 对魔头,他从不吝以最大恶意揣测,一直防著他一手。 此时遭遇最后一击,他再无掩饰,修为瞬间突破两层,炼气八层的强横法力喷涌而出,挡在那道乌光之前。 噗—— 然而一声轻响,乌光竟没受到什么阻碍,像穿过一层,直射杨硕眉心。 杨硕剎那间惊出一头冷汗,却已躲闪不及,被那乌光直接击中。 嗡—— 杨硕如同被一根大棒敲了闷棍,脑海巨震,魂魄竟然被打得离体三分。 但不知为何,他的魂魄竟天生比旁人强大数倍! 这门几乎能直接击杀所有炼气修士的灭魂之术,竟然只能稍稍动盪他的魂魄。 但这一幕,燃烧了魂魄的乌邪子已经看不到了。 杨硕的魂魄只是离体三分,就觉得天地间奇寒无比,难以承受,连忙往自己肉身里钻。 魂魄也有模糊的视觉。在他魂归肉体时,以这种独特视角,才发现自己头上竟也有一道籙文显现—— 【域外天魔……】 惊鸿一瞥间,他只看到了籙文的前几个字。 但那顏色,竟然漆黑如墨,似乎散发著如渊似狱的大恐怖! 杨硕思维已快冻僵,来不及思索,“咻”地钻入自己肉身。这时魂魄动盪的后劲袭来,他只觉眼前一黑,头昏欲裂。 而此时,一道虹光携毁天灭地之势破开天牢,直贯此地。 这处暗无天日的天牢深处,终於照进煌煌天光,將一切隱秘暴露在世间。 只见一座满是骸骨的巨大血池旁,一头魔犬口中衔著用无数凡人精血炼製的血丹。 一名年轻人双手抱头,表情痛苦,身上魔气滔天,煞气惊世。 周围数具尸体暴死当场,死状可怖。 虹光中的老道手持法剑,缓缓指向杨硕,身上涌现出无穷无尽的纯阳灵光,声色俱厉:“魔头!纳命来!” 第16章 硕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煌煌天光如一把利剑,將天牢阴霾驱散。 老道修为强大得不可思议,此时剑指杨硕,充沛的纯阳灵光潮涌般盪开,杨硕体內阴煞躁动不安,似乎遇见平生大敌。 这变故將杨硕惊醒,他不顾头昏脑胀,抬眼望去,只见来者仙风道骨,正气浩荡,比那乌邪子卖相好了不知多少倍。 杨硕几乎有种见到亲人般的热泪盈眶之感。 这光,这剑,这风采……这才是他想像中的仙人模板啊! “魔头!你残害生灵,造下无边杀孽,今日必將亡於老道剑下!” 李道明声音威严,法剑高高举起,有恐怖的招式正在酝酿。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硕躬身一拜,双目隱隱泛红:“硕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前辈,我终於等到您了!” 李道明剑势都蓄好了,只待一剑落下斩杀魔梟。 此时却猛的法力一窒。 怪了,斩了一辈子魔,见过狡诈的,见过疯癲的,这心向正道的魔头还真是第一回见! 杨硕晃晃脑袋,先前魂魄震盪的后劲,此时已经差不多平復。 他望著老道,指了指地上惨死的老魔,言辞恳切道:“还请前辈明鑑!此魔名为乌邪子,在庆阳城造下诸多祸事,枉死在他手中的百姓不知凡几!” “晚辈本为一心求仙的凡人,不幸落入魔掌,只得假意顺从。经过多日潜伏,今日终於找到机会,將这魔头除去!” “哦?”李道明一双长眉不禁挑了挑,“你的意思是,你不仅不是魔头,还是一名拯救苍生的大善大义之士?” “前辈慧眼!”杨硕理所应当地点头,有些激动:“倒也当不得大善大义,只是做了应做之事罢了。晚辈虽身处魔窟,实则一直心向正道!” 白鬍子老道嘴角微抽,这话他当然信不了半点。 但沉吟片刻后,竟真的收起全身法力,將法剑放下。 这若是让同门看到,定然会极为诧异。 无他,他们正气宗作为江南修真界正道魁首,一向与魔门势不两立,门中有些人甚至恨不得与魔道修士不共戴天。 李道明斩了一辈子魔,也绝非一个立场不清之人,只是他的纯阳功法修得精纯,虽无观气神通那样巧妙,却也有一两分识人根底的妙用。 在他的感应之中,杨硕虽然魔气冲天,但一身阴煞异常精纯,修为散发而出,修为气息中竟无半分血腥杀戮之意。 要么真如此子所言,他从未兴过杀戮。 要么……他就是个隱藏极深、修为骇人的老魔。 可此子骨龄不过十六七岁,修为也才炼气八层…… 嗯?炼气八层?! 他好像发现了盲点,忽然瞪大双眼:“你说你此前是凡人之身,从未接触过修仙功法?” “晚辈没有任何虚言,这是晚辈修的功法,还请前辈过目。” 杨硕拿出了那函玉书。 他这番表现,也不是真的缺心眼,这老道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以他目前处境,除了坦白从宽、想办法洗白之外,別无他法。 李道明接过翻阅几下,忽然发出冷笑:“好一门吃人的邪功!” “什么叫练成后妙用非凡?此法练到最后,自身都成了一道煞气,任人取用,可不是妙用无穷!” 杨硕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回想自练功以来的种种,哪还不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杨硕心中复杂万分,失神片刻后,忽然看向老道:“前辈,晚辈……可还有救?” 李道明也是诧异得紧,他见过这么多魔头,还是头回见“人材”反杀“取材人”的。这下心中对杨硕的说辞又信了两分,毕竟正儿八经的魔道修士,谁会炼这种为人做嫁衣的人材功法? 他不答反问,双眼紧盯著杨硕:“小辈,从你修炼这邪功至今,用了多久?” 若按杨硕的说法,他猜测这个时间不会长。 庆阳城位於云国,是正气宗辖下小国之一,门中一直派有弟子驻守这些凡间国度,监察王朝气运。 云国国运变化不明显,说明一方面此地魔头行事隱秘,另一方面则是製造魔祸的时间不长、规模不大,还不至於动摇国本。 “虽说修炼的是易於精进的魔功,能在短时间內修炼到炼气八层的地步,这资质也是颇为惊人了……”老道暗忖。 “十天。” “十年么,资质著实不错,放在门中也可为上上了!可惜了,误入魔道……唉!” 听到杨硕回话,李道明先是点头,又有些痛心疾首。 杨硕沉默了下,又重复一遍:“回前辈的话,晚辈修炼至今,用时……十天。” 李道明捻须的手顿住,嘴唇微张,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岔了,满眼疑惑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不是十年?甚至不是十月,而是一旬之数?” 一月有三旬,一旬就是十天。 杨硕道:“正是。” “荒唐至极!绝无可能!简直荒谬!” 李道明猛地拽断一把鬍鬚,胸口一阵起伏,竟是气得想要发笑。 这小子为了活命,谎话编得都没边了! 修为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凡修士,谁不是需要日日吐纳天气灵气,悉心炼化成自身法力? 这是水磨功夫,压根急不得!否则便会根基不稳,往后难以突破。 法力充盈气海,根基也十分扎实,才能尝试突破。 资质较差的修士更难,吐纳与炼化需要耗时更久,还动不动被瓶颈卡死。 九层之台,起於累土。修仙亦然,炼气十三层,一步一台阶。 资质好的,前期数月一阶,后期数年一阶,已是仙路顺畅、气运惊人。资质差的,苦修一甲子,也未必能破一个小境界! 就算你炼的是易於精进的魔功,就算你天资绝世,这瞎话未免也太过离谱! 打个比方,就算给一头猪餵食,哪怕饲料堆成山,给它无限吃,也绝不可能十天就养出千斤膘来! 现在你说你十天就从凡人修到炼气八层?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道气的吹鬍子瞪眼,心道这小子真是天生魔种,几句话就动摇了他近百年的养气功夫。 杨硕皱眉,不知这位前辈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但事实就是事实,他要不是有这修为在身,恐怕今天就得死在乌邪子手里。 他想了想,说道:“晚辈不敢欺瞒,这些时日丝毫不敢懈怠,苦修不輟,才有今日修为,这都是苦功……”见老道面色极差,又连忙改口,“当然,晚辈这点微末道行,不及前辈万一!” “好个魔崽子,冥顽不灵,想坏老道心境是吧!” 李道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忽又想到什么。 “这种行事风格……” 他恍然大悟,旋即咬牙切齿,提剑直指杨硕:“好啊!你是不是碧阳教那些丧尽天良、肚烂肠穿的畜生?” 第17章 我观太后,也是风韵犹存 这一道杀意如有实质,杨硕脊背一凉,猛地打了个寒颤。 剑还没近身,他已觉身上像凭空多了七八个窟窿。他心头悚然,急忙开口:“还请前辈明鑑!” “晚辈出自千山府清溪镇,家世清白,一路行来的路引文书皆由家中护院保管,人证、物证俱在,前辈一查便知!” 李道明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衝动了。 实在是一听“碧阳教”三字,就险些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连运纯阳法力,压下躁意,心神稍清,又忽想起一事,目光扫向杨硕:“季伯言所说之人,莫非就是你?” 杨硕原本只是猜测,闻言心头一喜,连忙应下。 李道明听罢,虽仍有疑虑,但凌厉的神色渐渐舒缓。 他也不怕杨硕耍诈。城中蛛丝马跡甚多,真相如何,他自会查证。若察觉有异,哪怕杨硕天资再高,也必斩於剑下。 当然,这段时日,杨硕就休想离开他半步了。 冷静之后,李道明挥手收剑,法剑化作一道灵光没入他口中,这才有暇打量四周。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牢牢定在杨硕身旁那只黑狗身上:“嗯?此犬……” 这狗通体墨黑,骨相不凡,摇头摆尾间灵性十足,视之竟不似凡种。 杨硕心知已过了最惊险的一关,自身小命看来暂时保住了。 刚鬆一口气,却见老道注目黑狗,他顺势一瞥,心顿时提起,那黑狗口中竟还衔著那枚大丹! 他连忙解释:“前辈,小黑颇具灵性,刚才正是它夺下血丹,破了那魔头的算计。” 杨硕朝黑狗使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还不將丹药献给前辈?” 他不说还好,一说,黑狗反而脖子一梗,拼命往肚中咽。 杨硕心头一咯噔,差点忘了这死狗的德行! 他倒抽一口冷气,连使眼色:“嘶——你不要命了?!” 先前乌邪子为此丹癲狂,老魔全部心血皆在此丹上,必然非常珍贵。就怕这老道也眼热,这要是被黑狗吃了,那还得了? 杨硕急忙探手抓狗,想逼它吐出来。 黑狗也急了,呜呜两声,死命往下吞。 但那丹丸太大,它又没有法力在身,竟一时咽不下,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鼓起一个拳大的包。 眼见杨硕抓来,黑狗黑狗著急万分,周身忽然涌出黑芒,体型诡异地涨大几分,杨硕的法力大手落下,竟被它体外黑芒挡开。 它如泥鰍般滑不溜手,倏地挣脱而出。 “咕咚!” 体型涨大的黑狗终於將丹吞下,下一刻又恢復原状,窜开两步,扭头朝杨硕摇了摇屁股,满脸得意。 杨硕人都僵硬了,看见那狗表情,更是脸色一黑。 他岂会看不出?这死狗分明是在嘲讽他! 也就在外人面前没有开口,否则一说话能气死个人! 李道明全程目睹,双眼骤亮:“这黑芒,似是大小如意的天赋神通!此犬莫非是某种血脉非凡的灵兽不成?” 杨硕闻言一怔:“前辈,何为天赋神通?何为灵兽?” “修仙界光怪陆离,无奇不有。人、兽、乃至草树木,若得造化、生来不凡,便有可能觉醒天赋神通。” “依老道看,你这黑犬,正是一只灵兽。”李道明捻须称奇。 “可惜我正气宗没有与灵兽有关的传承,我所知也有限。倒是东南地界有一御兽宗,传承悠久,精於培育、驾驭灵兽,天下罕有能及。” 老道这番话,正与杨硕心中猜测吻合。 只是这死狗吞了丹,还不知老道要如何处置。 李道明似看出他忧虑,笑道:“若你所言不虚,此乃它应得的机缘。十余万生民炼成的丹药……这番大因果,除了它,谁也沾惹不起。” 这老道见识广博,杨硕对修仙之事一无所知,正想再问。 就在这时,天牢外由远及近,忽然传来一声怒喝:“魔头猖狂!大肆屠杀我云国子民,我张生与你不共戴天!” 杨硕抬头,见一名玉冠华服青年杀气腾腾衝入。 只是这人叫声虽响,修为却仅炼气二三层。若是乌邪子还活著,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杨硕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勇气。 青年大吼著衝杀进来,表演痕跡极重,可一看清场內情形,忽然呆立当场。 “怎……怎么没打起来?” 视野中,那“魔头”驀地转头看他。张生只觉一股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嚇得浑身僵硬,连忙低头。 却又见魔头脚边蹲著一只黑犬,竟人性化地露出讥誚神情,朝他咧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 他猛地一颤,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道明。 李道明瞥他一眼,没说话,眼神略带嫌弃。 张生面红耳赤,冷汗直流,只恨地上没长出个地缝,好让他钻进去躲躲。 原本还指望打打顺风局,蹭点功劳,挽回一些表现,哪知根本就是弄巧成拙,成了跳樑小丑一般。 …… 天牢外。 季伯言心急如焚。 心头那道阴煞散发出的寒意一日比一日深重,今日便是十日之期。 两位正气宗仙师已入天牢除魔,他不敢进去,又不敢离开,正急得跳脚之时,天牢中走出几人。 那两位仙师不仅全须全尾出来了,在看到其中竟还有杨硕之时,季伯言几乎热泪盈眶。 “杨大人啊!!!” 他陡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嚇了杨硕一跳。 天可怜见,他区区一介凡人,这一路寻仙下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杨硕看见他,也觉得非常感慨,暗赞其命格之奇。 他这以番作为,绝非常人可及。 “季兄救万民於水火,乃大功德之人。” 杨硕摄出那缕阴煞,赞了一句,又向李道明道:“前辈,我看此人气质不凡,兴许也有修行资质。” 笼罩心头多日的寒意尽去,季伯言只觉浑身一轻,两腿发软,几乎瘫坐。 正要倒地,忽闻杨硕为他说话,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脚下愣生生一拧,“噗通”跪地,言辞恳切: “小人奔波万里,深知凡胎之苦,不敢奢求成仙得道,只望仙师赐一超脱之法!” 在他眼巴巴的目光注视下,李道明捻须片刻,嘆了口气:“小友,你只知俗世之苦,却不知修士之苦。踏上修仙路不是超脱,而是踏入无边苦海。” “你只看到我等高高在上,看不到陨落而亡的路边枯骨,更看不见百年困顿、终老而死的苦修之士。” “修仙者大多绝情寡慾,我观你面相,欲多而定少,恐难自持。纵然踏入仙门,也未必能走多远。” 老道举目望天,喃喃低语:“超脱……超脱?谁敢言超脱?恐怕唯有与天同寿的真仙,才当得起这二字……” 语声中的寂寥与茫然,令在场三人一狗皆是一怔。 只是几人心中所思,各不相同。 张生已知此次惩处难免,恐怕要长留云国。既然道途无望,乾脆学一学那荒淫无度的云国皇帝,说不定自己的子孙,將来也能坐上那张龙椅。 “我看那帷帐之后的太后,也是风韵犹存啊……”张生暗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