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GB)》 1 大马路的正中央站着一只绣红花的香囊,独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路过流水般的人群车队,斗大的肚腹竟然完好无损。 隔着玻璃,坐在装潢考究的西餐厅里发呆的祁满看见了它,思绪飞散地猜着它来自何处,制于哪一个春天,为谁手所遗失。 她没什么敏锐的侦查力,只是爱想象,对万事万物抱有不竭的好奇心。 “蛮蛮,抱歉,我迟到了。等久了吗?” 有人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祁满瞬间一个激灵后回过神,抬眸看向径直在对面落座的男人,鼻尖捕捉到若有若无的淡香。 祁满看着他,不说话。其实她的条件反射过于强烈,很不喜欢他人的突然触碰,但因为是顾予,她可以忍。经历过昨天晚上的一些事后,她想,她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许可权限。 顾予的妻子是一位可爱娇小的小姐,是个情感外露,同理心强,非常好懂的清纯姑娘。 她出身小城,考上了洪城数一数二的大学,是个勤勤恳恳的小镇做题家,她心思单纯,有一些还算新奇但并不出格的想法,很乖,不会耍横,欲求不多,人有些呆板,好在自理能力够强。 祁满父母俱亡,顾予是她在洪城这座大都市里仅有的依靠,她独立,又不独立,简直是是骗局中一只得天独厚的猎物。顾予给了她如今富有滋润的一切,除了真实诚挚的情感,他自认并不亏待于她。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一眼万年,死生契阔,祁满并不讨人厌,她也乐在其中,这就够了。 小姑娘在自己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脸,他知道这张脸的作用,顾予从来不缺流俗的爱慕。 “怎么不说话,我只是迟到几分钟,没把我家蛮蛮饿傻吧?”顾予说罢伸手去挠她的下巴,祁满不太喜欢和人接触过密,顾予确定自己在她那里拥有很高的豁免权,而下意识表现出得当的亲昵是扮演一个好丈夫的义务。 祁满缩着下巴躲过了,顾予一愣,倒也没计较。作为丈夫,他要适时给任性的妻子下放一些特权,从一开始就拒绝跳入女人胡搅蛮缠的逻辑怪圈,塑造自己通情达理的形象。更何况,他并不真的在乎祁满怎么想。顾予收手,顺势拿过桌上的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蛮蛮,别生气啦,理理我,嗯?给你点十个红酒布丁,向你赔罪好不好?” “……浪费粮食的人拖出去枪毙。” “哈哈…那我得让人订做一口两个人睡的棺材了。老板的先父十几年前是洪城最好的西点师傅,说不定在天堂也拓展了业务,蛮蛮没尝过可惜了。” 祁满双手托腮,眉眼弯弯,一下子笑得花枝乱颤,她想,鬼去尝,她最讨厌这些腻死人又贵的洋玩意。 “不要,你一个人去死。” “啧,蛮蛮狠心。” 祁满不喜欢西餐不假,但这家店有一点特殊。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潦草开场的。 祁满跟着学姐发来的位置信息闷头走,等到导航软件上的里程归零时,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落地窗边的顾予,一手拿着平板划动,将最后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 窗外的树影有些晃动,浮动的碎金映在他轮廓优越的侧脸,流光溢彩。 顾予感受到人直愣愣的视线,偏头注意到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姑娘,捏着她的手机左顾右盼,双颊通红。 他略一挑眉,眨了眨眼睛,眼神询问陌生人的来意。 啊,他真好看,祁满心里想的是。 几天前的例会上学姐说要和赞助方谈判,把各位社恐自闭的科技宅吓了个半死,现在看来果然,过分漂亮的男人都危险得很,想必今天是有一场攻坚战要打了。 于是自信的祁满忽略了所有不合理因素,向男人展示了一个俏皮的开场白。 “金主爸爸你好,我是雨露项目的负责人助理祁满,我的上司赵珊女士应该还在骑马赶来的途中,让您久等了,万分抱歉。” 顾予:……? 天杀的导航把不认路的蛮蛮带到了城南,保守估计与正确地址直线距离二十公里。知道真相的祁满差点跪下,白着一张脸转身欲飞的时候,美男哥叫住了她。 “我也是国理毕业的学生,算你半个师兄,下午刚好要去那边办事,这么巧的情况下都不帮你,我会过意不去的。” 陌生人的好意不能轻易接受,这点安全意识祁满还是有的,但是他说他叫顾予。 他们的老师天天挂在嘴边的爱徒,名列学院近十年优秀校友名单榜首的顾予。 一定要握一下他的手,再也不担心挂科了。 祁满心想事成,握到了他的手。后来梦幻又恶俗的剧情神展开,促成她和这双手的主人完成了人生另一个重大kpi,结婚。 而今天,非常普通的一天,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纪念日,祁满却猜得到顾予要对自己说什么。 “蛮蛮,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祁满刚好手一歪戳烂了布丁上的世界地图,祁满不置可否,反而提了另一件事。 “啊……昨天的宴会上,我在抽奖区摸了一手,结果把他们那的头彩摸走了,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找了半天没看到你,后来给忘了。” 其实找到了,但是目睹他撅着屁股和人在公共场所打野炮,还在商量着是把她送去国外做试管还是关了灯随便捅两下弄进去,祁满也没什么心情上去招呼哥俩要不边喝边聊。 感谢命运,差一点,祁满就要为了顾予做一个正常女人了。 “这么厉害,奖品是什么。” 祁满低头翻了翻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机票,票根上印了个不太出名的男明星,似乎是生日祝贺之类的,顾予不屑,这人他知道,表面上是娱乐圈过了气的二三线明星,实际上是个被人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货,居然直到现在还有人宝贝他。 祁满小心翼翼展开铺平,无他,机票上印的是学姐的本命真爱,但凡给她看到任何的大不敬行为,祁满这个直系师妹一定要被一顿爆锤,想想学姐勃发的肌肉,祁满整理褶皱的手更勤劳了。对,不是因为强迫症,只是害怕被学姐锤。 “嘿,好了……这个,是特等奖,我第一次这么幸运呢,我问了开奖的员工,他说是66日蜜月游,去非洲……是带薪的,你的铁饭碗应该丢不了吧。” 顾予的公司太毒,说是员工福利,偏偏挑了个非洲,不去,继续在公司累死累活,去了,一不小心就是荒野求生。 无论如何,倒霉了二十几年的祁满第一次中头奖,昨晚的她踩着硌脚的高跟鞋一步一步,急切想要找到她的丈夫分享喜悦。 顾予听了她的话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总是这样波澜不惊,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装习惯了。他说:“当然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拿什么养你和将来小宝呀?” 顾承予的算盘珠子又在明里暗里敲打她,祁满抿唇腼腆一笑,不轻不重地踢他一脚。 “嘶,受伤了谁陪你去非洲呀……这时间确实够长的,工作交接也麻烦,你真想去?” “当然了,我想去草原上找鬣狗。你知道的吧,之前我本来是要去那里拍纪录片的。” 为了结婚,为了学习做一名合格的太太,她放弃了。可惜顾予不爱回家,她的厨艺三四年也没什么长进。 “嗯,我知道,你说过,鬣狗是很有生存智慧的生物,你很喜欢。” “哇,我什么时候说的,你还记得。” 好无趣的说辞啊,她不是喜欢鬣狗,只是喜欢把猎物开膛破肚撕碎的野蛮。 “盒盒,我也不太记得了,但是你一说我就能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对于我的大脑来说,记住蛮蛮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此时祁满眼中的顾予,白净如暖玉的面皮上覆了层细微的绒毛,柔和了骨相上利落线条的冷硬,热烈的阳光透过镜片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珠子里,霞光潋滟。 顾予身上,光是肉体的一切加起来,藐视了基因概率论里千万种白描式的单调复写。 皮囊精致的人,就算说谎,也还是很漂亮。 老实说祁满是爱他的,她淡漠地爱着天地间美的一切,顾予恰好是其中不那么冰冷虚幻的一块拼图。 更让她确定的是,她竟然对他有欲望。区别于对其他事物一直以来疏离的旁观,她非常想要靠近他,一想到他,甚至会控制不住兴奋得发抖,她只能用力捏紧指头去克制,好在顾予极少向她表达性诉求,所以她藏的很好。 可是现在,她不打算放过他了。祁满的眼睛圆溜溜的,不知道看人的时候这些情绪会不会恶劣地跑出来。 她看着顾予,突然有些认真地说:“顾予,以后你的孩子肯定很好看。” “也许吧,可能还会很聪明,还要很健康,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是蛮蛮生的宝宝,爸爸妈妈会非常爱他,是不是,妈妈?” “嗯…一定要很爱很爱,才行的……” 窗外忽然下起大雨。 2 身穿职业套装的干练女性抱着一摞文件走进电梯,伸手去够按钮,她紧紧抓住自己刚整理好的一大堆文件,够按钮的手过分小心翼翼,刚好自己要去的楼层按键排列最上面,一时半会她还没按上。 “蔷姐,你要去几楼,我帮你按吧。”电梯里一个女生走上前,先是帮忙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文件,再开口问道。 “32,谢了。”孙蔷话不多,朝女孩微笑表示感谢。 “是要去总经理办公室吗?”女孩没忍住八卦的小心思,压低声音询问。 “听说总经理的夫人在周年宴会上摸到了大奖,总经理要陪夫人出去旅游两个月,是不是真的啊?” “对,就这几天,我过去给总经理做交接呢。”孙蔷觉得这没什么好瞒的,总经理要离开两个月,全公司上下迟早都会知道。 “啊,蔷姐,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小了几分,“神山建设这段时间把我们逼得很紧啊,有几家工厂都关停了,总经理这时候走,真没事?” “是啊,也不知道总经理怎么想的……不过放心吧,这么大的公司,不至于没了总经理就不转了,我们干好自己的本职就可以了。” “哈哈也是,真想象不到,咱们工作狂总经理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果然夫人还是不一样啊。” 孙蔷理所当然地回道,“肯定的,那是他夫人嘛。” 不对她柔情还能对谁。 顾臻翘着二郎腿坐在总经理的办公椅里,手上把玩着顾予的无框眼镜,是他刚刚和人接吻时嫌麻烦摘下来的。 “哈…你真要和那个小丫头去非洲?”顾臻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靠在桌边的顾予。 “没礼貌,那是你嫂子。”顾予说着郑重的话,语气却很轻浮,缥缈又婉约的音调像是一枚钩子,钓得顾臻不得不抬头正眼看他。 顾臻是那种典型的不学无术大少爷,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的撩拨,这辈子顺遂得要命,没吃过一点生活的苦,就连性生活的床伴,也是顾予这种天生骚货级别的。 “是不是又通宵了,都说了少打点游戏,脸色这么差,多久才能补回来?我上次给阿姨的药膳食谱,你跟着吃了没有?”顾予看他眼皮颤动着,像是随时会睡着,主动伸手去给人揉太阳穴。 “别提了,难吃的要死,你少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你好心没地方使,折磨我小嫂子去呗。”顾臻说着,又把话题绕回到祁满身上了,他对祁满一点尊重没有,当着她的面也是小嫂子小嫂子地叫。 “你小嫂子身体好着呢,你以为像你啊,不听话的犟种。” “顾予你来劲了是吧……”顾臻躲开他给自己按摩的手,把眼镜卡进他胸前的口袋边缘,手恶意向下,肆无忌惮地挑衅,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既然身体这么好,什么时候给我们顾家添孙,嗯?” “再等等吧,总得她乐意了再说,又不是配种。” 蛮蛮就这样,在二人的言语来回之间,变成了无足轻重的谈资。 “说真的,你这时候走不会有什么目的吧,最近,神山那边很不安分啊。” 顾臻扯开顾予的领口,把手探进去揉他,似是而非地问。 “哈…我们家…嗯…深闺大少爷,也开始对商战感兴趣了?” “啧,你少打岔。”顾臻心中郁闷,手下也开始没轻没重,惹得人嘤咛直叫。 顾臻太不争气了,吃喝玩乐第一名,他但凡有一点用,他爹也不会让顾予坐到这个位置上来,顾予就是一块高级垫脚石,他做总经理做得好,最大的价值就是用来给顾臻撑场面。 但是,历朝历代的君臣斗争已经证明了,挑到一个太过聪明的傀儡,并非明智的选择。 “顾予,你最好没有别的心思,不然老子干死你。” 草长莺飞二月天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凉,祁满坐在温暖的密闭空间内打盹,身上披着一席薄绒毯子。 “困了?想睡就睡吧。”开车的男人单手把着方向盘,放下副驾驶的遮光板,接着打开前箱捞出一副墨镜扣在祁满脸上。 祁满任由他动作,脸朝顾予的方向侧着,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半晌,貌似睡着的祁满努了努嘴皮子,跟顾予说话,声音轻轻的,慢慢的,“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顾予在打电话。 “…嗯,我夫人在旁边,睡着了,我小声跟您说……对,那些都不要,他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您多担待,睡觉前给他煮一碗牛奶燕窝吧,他能睡得好一些……” “蛮蛮,你刚刚说什么?” 顾予调小了耳机音量,侧身朝副驾驶看了一眼,祁满还是那副一动不动的倦怠样子。 “你在跟谁打电话?” “家里的阿姨。小臻嘴刁,我怕他出去跟人吃吃喝喝伤身体,跟阿姨打个招呼。”顾予实话实说。 小臻,天工实业集团的公子,顾氏家业的唯一继承人,顾臻。 祁满身边这位,说好听点是顾氏为顾臻培养的臂膀,充其量也就是个给太子爷打工的。 “你对他可真好。” “他是我弟弟,我对他好是应该的呀。蛮蛮吃小臻的醋了?” “嗯,没有。”祁满没接茬,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刚刚是说,谢谢你陪我回家,到了记得叫醒我,老公。” 祁满的家在一个很不像样的边区贫民窟,这样的地方,顾予七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了,而祁满则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 那是他人生中最深刻的七年,黑暗,饥饿,暴力,这些感受日复一日像恶鬼索命一样无法驱散,直到现在依旧是顾予恐惧的根源,他害怕贫穷,害怕受伤,他像条泥水里打滚的泥鳅,拼了命想往富贵荣华的莲池里钻。 他贪慕虚荣,阳奉阴违,两面三刀,嘴里没一句真话,他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起来,伪装成温柔得体的上流人士,为了别人一声顾总,他斟酌推敲了无数谎言。 作为不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顾予当然没资格挑选富家小姐做妻子,小姐们不是被糖精喂养大的,择夫的第一要义并不是玫瑰与玩偶,是需求。 有需求才会有市场。姑娘们没那么天真。 除此之外,顾氏也不会容忍他另攀高枝,非要有个妻子的话,他和祁满的婚姻能让大多数人满意。 至于为什么偏偏就是祁满,兽吃人会告诉人什么理由吗? 顾予依照祁满的指示,把车停在了一所荒废的粮食局里,跟着祁满七弯八拐走进了一条窄巷,祁满的家就在巷子尽头右手三百米的老式居民楼内。 窄巷两侧多是平房,足浴店的老板娘穿着紧身红棉袄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啐得满地都是壳。售卖生活物资的小店还是十几年前的小卖部样式,手写的一块板子放在陈设柜里权当招牌,小店的里间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是周边居民聚众赌博的场所之一。 有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坐在路牙子上剔牙,短头发,脖子上挂着生了铜绿的金链子。 “看看这谁,小蛮子,舍得回来啦?这你男朋友啊,看样子发达了呀。” 胖女人看见了祁满,边抖腿边跟她搭话。 不是男朋友,是丈夫。 但是祁满和顾予都没有解释,顾予朝人点头,叫了一声阿姨。 “小蛮子,话都不跟老娘说一句你长胆子了啊,你有本事别从这里经过,不然我……” 祁满没有理会这个女人,扯着顾予快走几步着急离开了,面上生了一些薄汗,小脸白里透红,像颗剔透的荔枝。 “蛮蛮,你……长大吃了很多苦吧。”顾予回想起满脸横肉的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想去摸摸祁满的脑袋,只是点到为止碰了她的发尾。 祁满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扣进掌心里,声音甜腻,“唔,但是我遇到你了,一切苦都不算什么的。” 祁满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顾予享受被人依赖的感觉,这意味着他是一个随心所欲的高位者,只要他腻了,随时可以主动放弃这场亲昵游戏而不会有一点损失。 祁满挽着他的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走进那栋墙体布满爬山虎的破败居民楼,站在了楼梯掩藏下的地下室门口。 顾予皱了皱眉,看着眼前掉漆剥落的红色铁门,由于年岁已久,原本热烈喜庆的红褪成了黯哑的颜色,门上贴着撕了一半的年画,角落里标着2010年,涂腮红的白脸娃娃还剩下一个脑袋,祥和地冲着顾予微笑。 顾予心中没由来得恐慌,站在原地后退了一步,想说祁满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自己在门口等她,祁满这时候已经打开了门,扶着生锈的门边神色自然地看着顾予,示意他先走。 “你小心,这是地下一层,有几节台阶要走下去。” 顾予点头,大概只是自己多想了,他可怜又可爱的小妻子,只是希望通过展示艰难,多得几分自己的疼爱吧。 今天顾予非得入瓮不可。 台阶意外地多,走着走着顾予就觉得与整个世界隔离了,光线昏暗,没有人的声音,只有类似于抽油烟机的扇叶在孜孜不倦地发出响声。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攀附到他腰间,顾予吓得悚然一惊,意识到是谁之后也仍旧有些光火,声音不免也冷了几分,“蛮蛮,你干什么呢,下楼的时候动手动脚很危险的,我摔了怎么办?” 祁满的声音比他更冷:“能怎么办,又摔不死。” 顾予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扣到祁满箍在他腰间的手,用力想把她的手拿开。 “祁满,放手,我现在上楼等你,十分钟之后你上来,我可以当你没说过这话。” 他竟然掰不动祁满的手,转而试图和她交涉,祁满听了,主动松手,手指一节一节地比着顾予的腰,找到他脊椎的位置,对准那儿猛得一踹。 顾予从楼梯上滚到地面,摔了个狗啃泥。 “老公,还认不清形式,你的风险思维不灵了?” 祁满一步步走下楼梯,找到开关的位置打开灯,竟然还有电,屋子一瞬间被照亮了,也照见了蜷在地上痛得发抖的人。 3.一日 顾予被祁满偷袭,摔在地上站不起来,疼得连话也说不了,后面又被祁满用铁棍击打后脑勺,人直接晕了。 等到悠悠转醒,顾予发现自己平躺着,四肢呈大字被牢牢绑缚住,脖子上也卡了锁链,有很重的铁腥味,眼前是像糊了墨汁一样浓的黑暗,伴随着毫无生气的寂静。 身上的伤处理过了,钝刀子割肉一样地疼着,顾予有气无力地扯了扯束缚带,老旧床板嘎吱作响。 “…祁满,祁满……祁满!…” 他叫破了音,沙哑又凄厉地重复那两个字。 “祁满……非法拘禁是犯罪……” “联系不上我,他们会报警的,你想坐牢吗?” “蛮蛮……和我说话,好不好…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我道歉,我们谈谈好吗……” 回应顾予的,唯有沉默。 他暂且放弃了谈判的念头,开始毫无章法地拉拽绑住他的东西,他总要制造出一点声响,不然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是无边黑暗中的一具尸体。 … …… ……… 咔嚓—— 跟着这一声一同出现在空间当中的,是映照在顾予眼睛里的火光。 面无表情的祁满就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听完他歇斯底里的嘶吼,打燃了手里二块钱的廉价火机。 她另只手里拿了一根白烛,蜡身灰蒙蒙的,是旧物,她正用火去烧引线。 “啊嘶~好烫…这种打火机就是这样,容易烧到手……” “诶~蜡烛还可以用,真好!” ……好在哪,顾予快疯了。 祁满说着,把没用的打火机扔了,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捏着手里的蜡烛,防止滚烫的蜡水流到手上。 “祁满…你……”顾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了,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有血要涌上来那般难受。 蜡烛点起来了,火舌的微光舔舐着祁满的脸,照得她脸上红彤彤的,显出纯真与烂漫的模样。 眼睛充血,伤口胀痛,浑身发热,顾予难受得如同涸辙之鲋。他觉得那根蜡烛随时会掉在自己身上,把他当做干柴烧成灰烬。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为什么是祁满…她到底想干什么…… “噢,你刚刚是不是在叫我,你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祁满蹲在他身边,凑近他说话,依旧是平日里温软柔和的小声。 顾予迟钝地转过脑袋,机械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于这样陌生的祁满,他所有的花言巧语都失效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奏效过,祁满会信,不是因为她好骗,而是因为她愿意。 她愿意看顾予精心打扮只为了一场虚伪的表演,她喜欢他衣袖的香味,喜欢他口袋里常备的汗巾,喜欢他随口说的低级情话,她喜欢顾予这种令人作呕的做作,心甘情愿走进他满是漏洞的牢笼。 好吧,她不是喜欢这些,她只是喜欢顾予,喜欢到可以包容他的不真诚,站在世界上离他最近的位置观赏他的拙劣,专心沉醉于那些敷衍的假话,让他以为自己演了一出多完美无缺的好戏。 她敢肯定,她爱顾予,顾予这个满心算计的烂人,是她出离世俗的唯一回头路。 所以她现在和所有世俗里的人一样了,因为爱人的背叛而愤怒,嫉妒,以及天塌的难过。 他爱顾臻?那一定是件很辛苦的事,她偏做不肯放手的恶毒原配,给这段感情再增添一点刻骨铭心的记忆吧。 “蛮蛮…你先放,放开我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离开这里,找个酒店,我们好好谈一谈。” 顾予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他的声带像碎了一样,碎渣卡在喉咙里,混着倒流的涎水,疼痛一遍又一遍折磨他的神经。 祁满拿着那根蜡烛,跨到了顾予身上,她俯下身,贴近顾予满是细小伤口的脸,蜡烛就在他脸旁燃烧着,蜡液随时可能滴下来,火焰几乎要将他烫化。 “顾予,你不喜欢我吗?” “我……我当然,喜欢…蛮蛮,你也爱我的,是不是,你乖,放开我,我们好好聊…啊———” 蜡水落在他嘴里,烫到了舌尖。 “我知道,你喜欢我才怪,为什么选我,因为我乖?顾予,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把别人的爱和妥协当做可利用的筹码。 “你在说什么…祁满,你知道什么?”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 “你个屁眼被玩烂的贱货,有什么资格说爱我?” 祁满用一种少女般的软语低吟,说出让顾予毛骨悚然的脏话。 此时的顾予,被祁满手里的蜡烛烫得打摆子,大着舌头喘叫。 “唔…唔系的……蛮…啊啊!……不…” “啧,爽到了?” 祁满细细呢喃,翘着手指将蜡液滴在他的乳头,肚脐,腿根,腹股沟……淋遍全身。 这是祁满的小竹马买来的,春药做的情欲蜡烛。她想起自己结婚前的那个夜晚,伤心绝望的小竹马哀求她操死自己,这样就不用在婚礼上看到祁满执他人之手,冠人之姓。 乳白色的蜡液淋满他的腰背,祁满看它们聚在腰窝回旋打转,溢出来后慢悠悠滑进沟壑,将人烫得肠壁紧缩,泪眼朦胧。 在情欲的摧折下,赌气的小竹马终究问出了那个经典三角问题,他说,是顾予好,还是我好。 祁满拉着他的手腕将人贯穿,义正言辞地告诉他,顾予不一样,你不要同他比。 小竹马气得直哭,说有本事那你别干我,滚去弄顾予好了。 那一晚的顾予在干什么呢,蛮蛮想,他一定没有在安分地等待迎娶自己的新娘,大概率在舔鸡儿求操,多亏了祁满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想必他会在那个夜晚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顾予陷入情潮,被春药刺激得发了狂,他主动把腿张得更开,对着祁满求欢,叫的不是她的名字。 “啊~小臻…小臻,老公…快,快……好痒……我错了……老公操我…求你了……” 啪—— 祁满一鞭子甩到他嘴上,那上面立刻嚯开一条血口子,疼得顾予呜呜叫。 “唔……呜……老公……疼……” 他的示弱对祁满来说还是很有用的,祁满当即丢了鞭子,去察看他的伤口。 祁满捧着他的脸,凑近仔细端详,“没事,不会留疤……就是要你疼,谁让你得罪我。” 祁满撑在他身上,黑亮的圆眼睛被烛火照得如同夜明珠,她审视着模样糟糕的顾予,他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已然变得浑浊不堪,布满狼狈的血丝和泪花,祁满看着被自己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问他,我是谁。 “你是……是…啊哈……老公……快干骚货……老公看…骚穴打开了……” “错了,再说。” 祁满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冷静,也不再打他,冷眼旁观着顾予的癫狂,逼他在沉沦中找到那根对的救命稻草。 “……快来干我…受不了了………我给老公舔……宝宝操我……” 顾予的身体抖成了筛子,快要把床摇塌,还是口齿不清地念叨那几句差不多的话。 “不对,顾予,我是谁。” 祁满也不怕跟他耗,她下床去,靠坐在桌边,一遍遍重复自己的问题。 得不到触碰回应的顾予渐渐懂了,这个人不是他的小臻,是别人,这个人的意思是,只要自己叫对了名字,就会来操他,让他爽。 于是顾予用力睁大双眼,想看清眼前趴在桌上的人是谁,她穿着到膝盖的裙子,头发长长的,个头并不高,明亮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顾予的身体,就那样,像恶灵一样缠着他。 她这样看我,她喜欢我。 骚货用他停转的大脑得出这个结论,就像多年前的初遇,他看着红脸躲闪的姑娘,很快下了定论。 他把她视作猎物,纳入网中,却不曾发现,曾几何时姑娘身上的丝线也缠在了自己身上,他们被缚在尘网中,越挣扎越贴近,互不知底细的两个人成了共生的毒物。 “…蛮蛮……是蛮蛮…呜…我好难受,救救我……” “…蛮蛮……啊……” 4 距离新剧发布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晏淮独自坐在化妆间整理装造,他很重视这部新作品,晏淮喜欢拍戏,但是很多年没有过正经工作了,跟被雪藏差不了多少。 晏淮今年三十七,面上不太显老,眼角的细纹反而添加了岁月的风韵。晏淮是戏曲出身,在学校念的是武生,晏淮起早贪黑练武,为了给未来入行的自己挣立身之本,可惜老天爷不赏饭吃,不像他的同学,可以凭着色相轻松跻身顶流,爆剧接到手软,晏淮的长相不太符合那个时期的大众审美,并不够精致,只是能称得上周正,人又老实,不太会来事,上综艺也没有什么节目效果,他一家片场一家片场跑,当时有部古偶的导演发现这小伙子打戏和身段都还不错,正好男主是个漂亮的站桩机器,就把晏淮招进来做了武替,这也是晏淮后来做得最多的工作。 他为自己争取到的职业巅峰是一部武侠风正剧《峥鸣》。 设定是男主家满门忠烈,父兄皆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少将男主被反叛者逼至山崖不肯屈从,主动跳崖以明志,幸得隐居在山脚的少年高手女主所救,女主为男主治伤,疗愈破碎的心灵,成为了男主的精神导师,帮助他接触各类江湖完成成长,后回到朝堂复仇的故事。 晏淮当然不是演这个男主,他饰演男主早逝的兄长,因为时常出现在男主的回忆中而获得戏份,他和女主熟识后得知原来兄长和女主同出一门,兄长年少拜山头学艺,女主是兄长的小师妹。 这也是为什么他看女主练剑的身形会眼熟,而女主一见男主就动了恻隐之心选择救下他的原因。 男主发梦思念兄长,他有时在花树下练剑,有时捧着书卷教导小男主忠君爱国之理,有时是战场上万箭穿心的情形,他对着男主惨淡一笑,自此垂下了高昂的头颅。 有人号称发现了一颗沧海遗珠,给他剪辑了好多个视频,网友也纷纷喊话让叔叔回来接戏拯救那鱼,视频在流媒体达到了几千万播放量。 播放量最高的一个是缺德cp向剪辑,说哥哥是早逝白月光,小可怜男女主报团取暖同床异梦,一个想哥哥,一个想师兄。 于是乎网络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拆解视频,有解析剧情的,梳理情感线的,分析隐藏彩蛋的,还诞生了鬼畜纯乐子,快把这部十年前历史正剧玩坏了,作为讨论中心的晏淮就这样奇迹般翻红了。 晏淮本人其实不太想跟这部剧再扯上关系,说实在的,就因为接了这部戏,遇到那个人,说他的人生从此变成了地狱也不为过。 不像年轻那会儿纯老实人,现在的晏淮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看着与日俱增的浏览量,心里一阵阵恶心,没忍住吼了这件事的幕后推手一顿。 不明所以的人愣得站在玄关处不敢回嘴,她嗫嚅着,委委屈屈地说只是希望你过生日开心。 在圈子里那么久,晏淮也只有这一部称得上代表作的作品,赵珊就是想找别的素材也有心无力,为了给他赶潮流,她还安排印制了专属机票,投了城市线下大屏,他一个过气明星,排面拉得比顶流还满。 晏淮这次得以翻红,得以重拾演艺事业,他应该感谢赵珊才对,自己还凶她,珊珊也不生气,只是无条件包容他的坏脾气。 晏淮又心软了,开始在心里为赵珊私自操作的行为找借口,赵珊因为这部剧记住了他,喜欢他那么多年,他所认定的陈年烂账,是年少的赵珊赖以慰藉的灵药啊。 对她发火,晏淮后悔得要死。 不出意外,晏淮的新剧是双男主,晏淮饰演的角色是贤淑挂的,妆容柔和了他的面部线条,显得可靠又温柔,晏淮拿起桌上的口红抿了抿,镜中的自己穿着蓝色衬衫加米白色针织背心的假两件,头发稍长,按照现在的说法,这个杀马特发型叫狼尾,右边耳饰的珍珠细链固定到眼角,配合着眼尾的淡红,像是泣下的粼粼泪珠。 他笑了,觉得自己是老黄瓜刷绿漆,不过珊珊总是夸他,说他这也好那也好,他让工作人员给赵珊留了前排的位置,她这时候应该到了,他掏出手机准备给赵珊发信息让她来后台,他想让赵珊第一个看到他今天的样子,顺便缓和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为那天凶她的事情道歉。 晏淮发出消息后等了一会,敲门声响起,然后被人很不客气地自行打开了,晏淮回头,来的人并不是赵珊。 “喂,发布会马上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磨蹭?” 来人年纪很轻,对晏淮这个前辈说出的话里却没一点尊重,他身材高挑,身穿简约风的黑色大衣,不过只是看着简约,他这一件起码得十万了,他的奢侈从不避讳,从小这种生活都是过惯了的,娱乐圈里有名的阔少,粉丝就是吃他直率富贵花人设。 他的妆容也简单,他不喜欢在脸上涂涂抹抹,化妆师只能听他的,好在人长得不错,骨相好,无需过多修饰便是一副好皮囊,更有剧中角色的加持,正好能和晏淮形成反差。 “怎么是你?”晏淮皱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 “大哥,没记错的话,这也是我化妆间吧,不是我还能是谁。” 男人神色如常,走到晏淮身边,一只手撑到梳妆镜上,逼近晏淮,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端详,晏淮反感这个动作,用力甩开他的手。 “挺好看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打扮成这样呢。”男人顺着他的力道松手,还没忘夸赞一句。 “有病…覃池,你少碰我。” 覃池咂舌,拖来一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地抖腿,“你别说这话啊,我干什么了,这要给姓赵的听见,那不得撕我,合着你也乐意看我倒霉呗。” “呵,我倒更乐意你和你们那一家子都滚远点。” 晏淮对着镜子补上被蹭花的底妆,覃池就在旁边看着,他不一样了,比起被逼着做性奴的那段时间漂亮多了,大概多亏了赵珊吧,晏淮跟她在一起是真开心。 覃池知道晏淮这些事,但他没那爱好,他没上过晏淮,赵珊放着那几个狂徒不管,偏偏老跟他过不去,动不动就欺负他。 覃池知道,赵珊可精了,认准了他是好下手的软柿子,专捏他给晏淮出气呢,反正在她眼里,但凡跟谌家沾点边的人都是沆瀣一气的吧。 “难怪看见是我那么失望,哦,你是在等姓赵的啊,” “她今天来不了的。”覃池玩味又笃定地说出这句风凉话。 晏淮补妆的手一滞,问他怎么的。 “我表哥他奶奶今天生日,谌家办家宴,她会去。” “她没跟我说……”是还在为了吵架的事闹别扭吗? “这么大排场,还要请她这个芝麻点的小官?”晏淮咬唇,口红粘在了牙齿上,再次弄花了他精心修补的妆容。 他给赵珊发的信息她一条也没回,他不得不因为覃池的话而动摇。 “你太小看她了,她都敢跟孟谐争了,官还算小?” “你知道她底气哪来的吗?” 覃池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晏淮,好像还带了点怜悯。 “赵珊要和我哥订婚。” 晏淮手一偏,桌上那瓶才挤了两泵的dior摔碎了,象牙白的乳液流了一地。 5 春雨淅淅沥沥,赵珊踩着潮湿的青石板,走到了谌家的花房前。 花房的建筑样式有些巴洛克的味道,窗户玻璃是珐琅彩的,半开着,光与影在斜窗之下绰绰摇动,约摸照出窗内人的身影。 花房里有两个人,他们都在悉心照料着手边花草,时不时交谈两句,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叮咚!我来给老寿星祝寿啦,奶奶寿比南山,洪福齐天。” 听到声音的朱贤转头看向门口,手撑在花盆两边,腰还没直起来。 赵珊穿的衣服灰扑扑的,仿佛跟背后阴郁的天色融为一体。 “小丫头嘴甜的,快进来。” 赵珊个头中等,常年健身,肌肉练得漂亮且扎实,浑身使不完的劲,偏偏生了张毫无攻击力的妹脸,她不犯浑的时候,那张有福气的圆脸蛋儿很能给人乖巧讨喜的错觉。 她就很会讨老人家欢心,朱贤喜欢叫她小丫头,老人朝她招手,招呼她进来,没想到听得腰间咔嚓一声,她差点没站稳,赵珊脚底抹油,咻得冲到了老人边上扶住她,比老人身边站着那位还快,让他沾泥的手落了空。 “哎哟,年纪大了身体不行,快快,丫头扶我到那边坐会儿,” 赵珊自然是忙不迭护送她,朱贤跟着她走时顺便打量她几眼,“今天这一身穿得好啊,人瞧着精神,奶奶喜欢。” 赵珊穿的是行政夹克。 “嗯,我还穿了毛衣,奶奶摸摸,您说春捂秋冻,我好好记着呢。” 老人捏捏她的手臂,乐得合不拢嘴,夸她是好乖孙。 此时花房里另一位的男士,意味不明地嘁了一声,彰显他格格不入的存在感。 坐到摇椅上的老人腰虽然不好,耳朵可灵了,她指了指正捯饬青枝的谌前,无所顾忌地同赵珊蛐蛐:“看他小气的,谌家小辈这么多都不听话,好不容易给我遇到一个乖丫头,我夸两句他还不乐意了。” “我可没有啊,我在这给您忙前忙后一下午,又说我小气又说我不听话,您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谌前修剪叶子的手当场顿住,手腕搁在花盆边上,抬眸缓缓看向说出这句话的赵珊。 赵珊也没被他深暗的眼神吓住,只是半开玩笑地对朱贤说:“奶奶,我知道,小叔叔他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朱贤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一道,也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哑谜,“罢了罢了!马上就是一家人了,都各自安分点,小前,珊珊过了门可就是你侄媳妇了,别欺负人家。” “二姨,天地良心,您别让您宝贝孙媳欺负我就行。” 赵珊给朱贤按腰,老太太犯了春困,躺摇椅里睡着了,赵珊给她盖上毛毯,走进满室花丛当中。 “这是什么花?”赵珊主动挑起话头,好像一转头就忘了刚才呛人的事。 “凤仙,才冒新芽,要等到夏天开花,小芷小汀给二姨的礼物,她们要二姨种,开花了想拿去染指甲。” 谌前也不吝啬,跟她说了一长串,草莓熊围裙上沾满了泥土,看来他说的忙活一下午,此言非虚。 “鸾凤阁?京城老字号啊,”赵珊摸了摸镶金花盆上的篆印,说,“听说老板出了名的古怪刁客,这能是她俩买的?” 谌前在用喷壶打药,没有回话。 还能是什么,钞能力嘛,谌家的小千金,还买不来一盆花? 鸾凤阁出来的老物件,都是能上拍卖台的稀世珍品,谌家人就用它来填土种花。 赵珊看着一钵可怜的细枝,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给小孩子染指甲的夏天。 “是啊,古怪的很,”谌前递了一把小铲子给她,“衣服确实穿的不错,正好别闲着,帮我松土。” 赵珊没计较他的明褒暗讽,两人很合拍,一铲一壶围着盆栽忙碌,顺便说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 “想一出是一出,坐享其成惯了,害得我亲自跑一趟京城才把东西带回来。” “她们说,二奶奶喜欢鸾凤阁的凤仙花,看到凤仙花就像回家了一样,一定要给二奶奶挑一盆最漂亮的。” “要我给你学学语气吗,珊姐姐?” 赵珊抬眸看他,谌前进步了,说着挖苦讽刺的话,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要知道他再年轻点的时候,可是洪城最嚣张跋扈的那一批太子党的魁首。 “不用了,大明星,您的演技全国人民都领教过了。” 谌前祸祸娱乐圈那一阵,网友给他发明了一个词,叫做大爷式演技,就是说他演什么角色都有一种爱谁谁的拽劲,很像村口强占水井还打着蒲扇慢悠悠跟你讲道理的老大爷。 谌前眼里就四个字:老子最大。 不过也架不住人帅,选择溺爱的粉丝不在少数,这次《峥鸣》爆火,谌前的新老粉丝也跟着冒出来了,纷纷为谌前打抱不平,表示我们橙子哥是被资本做局了,根本不是因为他胡作非为的表演才让剧曾经扑得那么难看。 果然,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你甚至能在网上看到有人吹谌前的演技细腻,充满巧思。 “好啊,这俩小家伙,这么快就把我卖了,今年春上不带她俩放风筝了。” 赵珊假模假式地抱怨了一句。 “白放了吧,舅舅和嫂子哪个亲,小孩心里还是有数的。” 谌前举着双手,赵珊在帮他把围裙解下来,他们挨得极近,轻声细语地交谈,好像关系多好似的。 “不感谢我吗,你想讨好奶奶,这算我帮了你吧。” “算吗?你想和孟谐抢位置,我也能帮你啊,非得同谌誉这小子一块来对付我。” 赵珊笑了,她说,“你不行。” “我不喜欢你。” 说这话的时候,赵珊的手还搭在他腰间,把谌前的燕尾服蹭上了泥渍。 “怎么,喜欢谌誉?前两年还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现在改喜欢了?赵珊,你的喜欢很廉价啊。” “嗐,喜欢本来就不值钱,再说了,我喜不喜欢他重要吗,本来就是合作关系而已。” 谌前一哂,“你厉害,不怕晏淮生你气?” 赵珊终于微微变了脸色,她做了很多事,会牵扯到一些人的利益,但她不在乎,只有晏淮,她伤的是晏淮的心,可能赵珊也觉得对不起他,有点破防了。 “要说厉害,我和小叔叔没得比,晏淮有时候做梦会喊你。” “是么,说什么了?” “他说要你……” 她话没说完,朱贤醒了,在身后叫人,他们俩默契地闭了嘴,面上透着狠劲的阴鸷霎时间烟消云散,双双换了一副面孔,回头应老太太的话。 “哎呀,睡了个好觉啊,天也放晴了。” 朱贤揉了揉脸,往窗外看了一眼,谌前把煮好的云雾茶递给她。 绿茶醒神,朱贤一边饮茶一边想,谌前这孩子倒不似以往,心细,知道照顾人了,那株假借两个小孙女的名义送来的凤仙业已打理妥当,谌前一有时间就会过来花房陪她种种花,聊聊天,别的什么也不提,好像真像他说的,是来孝敬她,给她赔罪的。 谌前过去嚣张是有本钱的,那时候谌氏还没分家,整个神山集团的掌舵人是谌前的亲爹。 他爹十年前走的,这老东西忒不是人,死之前瞒着所有人立遗嘱,把自己名下的神山股份和天价遗产留给了大嫂朱贤。 生怕家里人打不起来似的。 谌家漏风的亲情遮羞布被撕开,大姐谌媛带着谌前大闹家宴,逼朱贤让出老东西的遗产,他姐特别激动,在餐桌上细数老登的十宗罪,说着说着一把枪就掏出来了。 朱贤让了一部分,把姐弟俩应得的给了他们,她作为神山的最大股东,支持儿子谌昀成为了神山的新一代领袖,谌媛和谌前的地位一落千丈,谌媛一气之下退出了神山的领导核心,要另起炉灶,谌前没办法,只能选择跟着姐姐。 因为高层内斗,那段时间整个神山集团都笼罩着阴云,转型阵痛,资金短缺,产出乏力,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在浮出水面,被隔壁蒸蒸日上的天工打得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自2018年以来,神山的智能化转型做得很成功,创建了完整且坚固的产业链条,而在传统领域打转的老对手天工,则尽显疲态。 谌家人的关系在谌媛的双胞胎女儿出生之后改善了点,谌媛说到底也对二姨没什么意见,二姨要的是神山,可谌家累积的资本远不止有神山这一座大厦,放弃神山,她和谌前也多的是路可以走。 何况她平心而论,谌昀是做的比她和谌前要好,她是恶心老头的骚操作,都多少年的往事了,死了都还不断那点念想。 指望二姨会感恩戴德后半辈子都念着他的好吗?要没有这份遗嘱,闹家宴的怕不就是谌昀他们那帮人了。 朱贤到底有没有在其中暗箱操纵,也没人知道,作为神山的开朝元老之一,心思就不可能单纯。儿子把董事长的位置坐稳之后她也渐渐下来了,整天泡在家里的小花园种种花刨刨土,养老的日子过得也还惬意。 谌前过来献殷勤自然是带了目的,但他也不急于一时,亲自去京城搞定赵珊口中古怪的鸾凤阁老板,把凤仙花当做礼物送给了二姨。 谁知道他的好侄子就那么沉不住气,趁他去首都期间将了他一军,撬了两个秘密项目走。 谌前在他爸去世,家族内斗那一年离开了娱乐圈,当明星对他来说也就是无聊时的生活体验,《峥鸣》的突然爆火让谌前的曝光度有如指数爆炸,对项目的开展有点影响,合作方担心这涉及到保密问题,终止了同光弦科技的合作计划,而谌誉带领的众启承接了这两个项目。 两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知道这事多半和赵珊有关,他从京城回来就听说两人要订婚的消息,后来大概想明白了,赵珊拿他当工具,给谌誉送投名状呢。 朱贤的生日没有请太多人,谌家的老老少少,再加上一些长期来往的生意伙伴。 赵珊是挽着朱贤走进去的,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老太太身边的灰色女子,直到老太太开始笑眯眯地同人介绍这是她未来孙媳妇。 不出三个小时,整个洪城的权贵圈子都会知道这个消息:神山建设集团的大少爷有了未婚妻。 赵珊长这么大,还没体会过这么张扬的感觉呢,希望不要太糟糕。 6 谌家最无忧无虑的两个小姑娘坐在堆成山的礼盒中间拆礼物,朱贤疼孩子,孩子喜欢就随她们去,她们戴着别人送给二奶奶的项链戒指,拿着几卷看不懂的藏书经文,扮演大人。 “你怎么这么不守规矩!你看看你,一点样子都没有!”岸芷挥舞着小手,故意粗嗓子说话。 “不对不对!小芷,昀舅舅不是这么说的……他当时,他是说…” 兰汀急于否定,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又因为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而没能成功,她抓抓脑袋,突然灵光一现。 “我想起来了!昀舅舅是说,你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 “对!我也想起来了,嘻嘻,舅舅还说就是舅妈把誉哥哥教坏的……小汀,什么是女人的样子呀?” “不知道……”两个小姑娘趴在被踩扁的礼物盒子上,翘着脚丫晃腿,因为想不通这个问题,小脸皱成一团。 “唔,不懂…那舅妈后面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嘛?” “舅妈她说,嗯…嗯……” 谌家给客人安排了晚宴,八点钟开席,还差半个小时。谌誉的妈妈邀她打麻将,赵珊去了。 “杠上开花,清一色,我又赢了!”坐在赵珊对面的女士喜不自胜,拿着一张幺鸡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玉镯子和金手钏碰得当啷响。 赵珊捏着手里的不知道叫七根还是七条的小方盒子,连那位女士为什么胡牌都看不懂,她真不会打麻将,还敢往牌桌上凑。 声称要给她出谋划策的军师何曼女士站在她身边,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她的额头,“我这就离开几分钟你给我钱包干了一半走啊,谌媛你也不帮她看着点,你看你留五饼打七条嘛,随便再摸一张三四五六万都能胡啊,小珊你真笨!” “行了何曼,不就赢了你几块钱,你再欺负人小丫头小心不给你家当媳妇了啊。” “就是,人家是高材生嘛,不会玩这些很正常,是吧,”邻座的旗袍阿姨朝赵珊眨眨眼,“小妹别学,跟着老阿姨玩这些没意思。” 赵珊抿唇,朝阿姨尴尬一笑。 “吴雨我真是对你有点无语啦,什么叫老阿姨嘛,哪里老了,小珊我今天这身还可以吧,短款的显腿长,现在就流行这么穿,显年轻,气质好。” “好看,阿姨,你穿什么都好看。” “哎哟好会说话哟,何曼你自己穿这么好看,看给丫头穿的什么,要当婆婆的人了,一点也不大方。” “切,你们懂什么,知不知道这叫……” “曼,”独自坐在一旁的谌媛终于不再光顾着看平板,出声打断了她,“小珊学不来就不要让她学了。” 何曼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忙忙忙,玩的时候也不放松,这已经是五句话之前的话题了,谌媛你那边网络延迟啊。” 谌媛不理她,只转头对赵珊说,“小珊,你去看看妹妹在哪,让她们来餐厅,马上吃饭了,她们最听你的。” 赵珊立刻起身,跟各位姑奶奶道别的速度像在嘴里唱了一首rap。 “哦哟?跑这么快,我刚没干什么吧。”何曼凑到谌媛身边,侧身撑在沙发背上,试图跟她插科打诨。 谌媛头也不抬,精准握住她的腰把人推开,“没呢,玩去吧。” 赵珊去找两位小妹妹的途中要穿过大厅,佣人们忙中有序,在厨房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着,大厅的东北角像个议事厅,茶几上摆着数杯冷透的茶水,只有一个人坐着,七八个衣着考究的男人围绕着站在她身边,空气是绝对清新的,没人敢抽华子。 她的未婚夫就站在那些人当中,他不太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单手揣在兜里,站得不太直,这姿势,不好看就是五五分的鬼火黄毛,好看就是谌誉这样,逆天的比例往那一站,跟超模拍硬照似的。 谌誉似有所感,站在人群中回头,看见了他的未婚妻。 他看着人走过来,仅仅朝她略微点头,疏离克制。 赵珊比他这个人机多一道程序,一一朝人点头,也给各位大佬陪了笑脸。 “谌誉,华科今年的战略部署很值得借鉴,你看要不要在众启做动员,抢占海外市场。” “…呃,爸,你刚说什么?” “我说……谌誉,你魂被勾走了?” 谌昀说话直接,身边的长辈大都一脸玩味地看着谌誉。 “小誉年纪也不小了,之前还总担心你收不了心,不愿意结婚,看来这位赵小姐很不一般啊,小誉一见她眼睛都移不开了,羡煞旁人啊。” “嗐,谁没有年轻过呢,我看赵小姐还有几分朱老年轻的样子,朱老这个年纪的时候忙着在河东打江山吧,您的准孙媳妇是在哪高就啊?” “她是在,在那个,哎呀,我这一下想不起来了,小珊是在哪上班来着?” “市委调研办公室。” 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回了朱贤的问话。 谌誉和谌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锋芒相对。 “负责重大工程事项的信息调查。”谌前还补充了一句。 洪城是直辖市,市委办公厅的实权部门任职,含金量可想而知。 “哈,哈哈,谌前,你很关心小誉嘛,他媳妇的事你这么清楚。” 谌前:哦,那倒不是。 “她要写调研报告,项目落地打过几次招呼。” 意思是,这算他和赵珊的私交。 这些年谌前明里暗里都跟家族不怎么对付,就是和赵珊的关系上,他也要分得清清楚楚,严倾泽有意帮他说话,结果被谌前给堵回来了。 严倾泽没好气,开始胡说八道,“诶,谌前,别讲小誉了,你呢,都奔四的人了还不考虑啊,不能是你哥不让你结吧。” “……别瞎说。”谌前摸了摸鼻子,看向了他哥一眼,谌昀陪母亲,身着传统暗银线蟒纹的唐装,衬得他整个人气度非凡,此外,他的眼睛也引人侧目,谌昀是天生的异瞳。 谌昀此人,从小就看得出来,过分理性,固执到刻板,年长后更甚,杀伐无情,全一副家主的做派。不过,要说控制欲强到连堂弟的婚姻也要插手,那倒不至于,在名流圈子当中,不结婚玩一辈子的也不是没有。 人老了就这好处,不想听懂的就能顺理成章听不懂,坐在正中央的朱贤笑得一脸慈祥,问她孙子,“小誉,想去找丫头吗?” 朱贤会看人,也了解谌誉,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通常不会自己说出口,习惯于借别人的嘴来表情达意,还要装作是勉强答应。 她的乖孙也太可爱了。 “去吧?去吧。”奶奶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谌誉嗯了一声,往赵珊离开的方向走。 赵珊在找两个妹妹,询问好几个佣人无果后,不知道谌誉从哪冒出来,向她一步步走近。 “在三楼藏书室,外面送过来的寿礼都放在那,她们一直盼着。” 谌誉语气笃定,赵珊也不问,点点头踏上楼梯,谌誉就跟在她身边走。 她推开藏书室的门,两个小丫头果真在这,躺在花花绿绿的洒金纸上说悄悄话。 “终于找到我们家小公主了,哎呀,再多一步姐姐的腿就要跑断咯。” 两人望向门口,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往赵珊身上扑,珊姐姐珊姐姐地喊着。 俩姑娘的个子刚到她腰,一人扒拉一条腿,小手握紧给她捶捶,她看小汀光着脚,把人抱起来了。 兰汀这才发现谌誉也在,一脸寡淡地站在赵珊身旁,她甜甜地叫了声誉哥哥。 “诶?誉哥哥也在,你好喜欢黏着珊姐姐哦,嘿嘿~”女孩昂头,用手捂住嘴巴,嬉笑着说。 小芷瞎说什么大实话。赵珊用余光偷瞄他,他倒是大大方方看过来,神情坦荡,算是认下了小姑娘的话。 “嗯,谌岸芷,说话就说话,不要把手放在嘴巴里。” 又来,誉哥哥跟昀舅舅一样,动不动就教育人,知不知道叫大名很恐怖哒,一般妈妈叫大名的时候就要过来收拾她们了。 小芷噘嘴,不情不愿放手,亮晶晶的口水蹭在了赵珊的裤腿,赵珊两眼一黑。 “对了对了,珊姐姐,我们刚刚在说…嗯…在说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小汀转着眼珠子,瞥一眼谌誉,向珊姐姐提问。 “嗯?怎么问这个。” “嗯…就是想知道嘛,我们都是女孩子,但是我不知道,珊姐姐你是大人,你知道嘛?” 谌誉对女孩子的问题不感兴趣,在四分五裂的礼品盒中间找女孩的鞋子。 赵珊看着眼前的谌誉,他在弯腰,为了给妹妹找鞋子,她突然想,有谌家保驾护航,有他家主独子的身份,这人顺遂的一生,大概率不会因为什么而真的弯下腰,而像赵珊这样的人,一旦做出这样的姿态,都是做好了被打断脊梁的准备的。 就算她是个幸运且不要命的赌徒,也免不了头悬利剑如履薄冰。 妹妹问什么是女人的样子,她要怎么说呢,她是要说那些塞在房间里打麻将的女人,还是说端坐在大厅里被男人们簇拥着的朱贤。 都可以,她想,小姑娘既可以有在大厅里高谈阔论的能力,也可以有在牌桌上纵横捭阖的本领,重要的是,她有的选,并且她乐意。 “小芷小汀太厉害了,问了姐姐一个哲学问题呢,这个问题姐姐也说不好,你们是聪明孩子,等长大了就会知道答案的。” “啊…珊姐姐也不知道呀,那昀舅舅为什么那样说嘛……我不想去问昀舅舅……”女孩听她说话一知半解,最在意的还是答案,自言自语地疑惑着。 “哦!小芷,我想到了,舅妈当时说的话,”小姑娘兴奋地踢脚丫子,谌誉给她穿鞋的动作好几次扑空,干脆握着她的小腿肚直接往里塞。 “咳咳,‘你以为自己当老子当得很好啊,你什么货色还管起老娘来了。’” 谌誉脸一下就绿了,上一秒还在兴奋展示的小女孩被他吓得打了个寒颤,头埋进赵珊肩膀装鸵鸟。 谌誉咬牙切齿,“谌兰汀,你皮痒了是吧?” 赵珊憋笑憋到止不住抖,推了谌誉一把,“童言无忌,别跟小孩较真了,你们俩不准偷听大人讲话了啊,不然下次誉哥哥要揍你们我可不拦着了。” 7 谌誉没真的要同和小孩置气,他同赵珊一起把孩子带下楼,到楼下时众人已陆陆续续前往餐厅落座。 坐的位置有讲究,老太太坐的主位,谌昀在她左手边的下位,右手边则是一位五十上下的男性宾客,其余人则是按辈分依次排列下去的,谌誉和赵珊坐在偏中间的位置,面前的菜色大都比较清淡,估计是谌誉喜欢,特意摆放的。 赵珊没什么想法,她什么都能吃,不过要说喜好确实更偏重口,她是个西南人。 如果以后真跟少爷结婚了,饮食上让步的只能是她,不过以后又怎么说得好呢,说不定他们走不到结婚,或者结了婚就会分居,根本住不到一起,变更饮食习惯也无从谈起。 赵珊把这桩婚姻当作利益交换,至于婚姻本身的意义,以及其中包含的责任与义务,那些不在她的统筹范围内。 谌誉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先入座,非常自如地俯身与她贴近了一些,在她耳边轻声询问, “你吃得惯这些吗,可以先吃一点填肚子,等会我开车带你去吃你想吃的。” 赵珊:? 谌誉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是她没想到的,堪称温柔体贴。赵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她还是习惯谌誉嚣张跋扈的本来面目。 她没懂他说这话的意图,再怎么说,家宴上的菜能差到哪去,她喜欢新鲜,就是再不和胃口她也得高低多品鉴两筷子。 赵珊不习惯同人耳语,谌誉一边说她就一边身体后仰,前面两条椅子腿被高高翘起,她伸手从他身后穿过,握住镂空的椅背,一把将雕花木椅提出来,要他坐下再说。 “不麻烦了,我待会还有事。” 谌誉说好,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得赵珊浑身不自在,想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朱老啊,我看小誉这孩子,可算是找对人了,我这怎么看啊,都看不到孩子正脸,就一个劲往他媳妇身上瞅。”坐在朱贤右侧的中年男士开口打趣。 “那是,我孙媳妇是个好丫头,谁都喜欢,小誉眼光好,有福气,是不是,谌昀?” 老太太乐呵地说着话,突然点儿子的名,谌昀看了一眼,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谌誉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了,谌昀在心里叹气,无礼无纪,坐也不端正,成何体统。 谌昀顺母亲的意,点头说是。朱贤满意了,继而转头与人就别的话题交谈。 见母亲不再同自己说话,谌昀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酒谁准备的?跟水一样,喝起来还发酸。”谌昀用眉头能夹死苍蝇的凝重表情问身旁的人。 是恨不得站椅子上够菜盘子的何曼。 谌昀脸色更难看了,扯她衣角要她坐好,何曼会错了意,朗声问他,“干嘛,你是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夹。” “……不用,快点坐下。” 谌昀同何曼的婚姻异化成坟墓的速度很快,好像谌誉有记忆起,父母就是相看两厌的状态,谌昀不喜欢妻子的放浪形骸,何曼不喜欢丈夫的古板挑剔。谌昀这个人,浑身上下最出格的就是他那双眼睛了。 既然这样厌恶彼此,为什么不分开,当初又为什么在一起,这问题对小时候的谌誉还是挺重要的,他那时候还是个期待家庭美满幸福的单纯小孩。 也许是因为利益吧,父母的婚姻只是一场以人换物的交易。谌誉的观念也随着父母的婚姻变迁而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不再期待所谓的幸福美满,表象是可以制造的,而利益是永恒的。 利益第一,其余皆可让步,谌誉一直以来都这样坚信。 “哎我……”何曼要说脏话,谌昀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不然谌昀没完没了唠叨。 “不是吧,吃个饭也有名堂吗?大哥,你把我扫地出门吧,我坐大街上比在这吃得香。”何曼一边扒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跟谌昀讲话。 谌昀伸手摘掉她脸上的饭粒,无奈道,“不会把你扫地出门的,有客人在,不要让人家尴尬。” 何曼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过,眼睁睁看着谌昀把饭粒从自己脸颊上摘走,怎么的,谌昀今天中邪了? “呃…你,说的也是,那我缩小半径范围,最多到那盘脆皮烤鸭,可以吧。” 谌昀想了想,招呼了个人上来,“告诉厨房,给夫人做一盘脆皮烤鸭,另外,不要酸梅酱,换番茄酱。” 何曼:我草真中邪了? “那啥,呃…你刚说什么来着,就最开始那句?” “我是问你,今日的酒发酸涩口,谁准备的?” “哦,你弟弟拿来的,说是花月夜的洋酒,诶诶,别急着不爽好吗,他是看来的人好多都是小姑娘,给她们喝着玩正好,那我就说别搞特殊了,上一种酒就行,咱妈生日,也不好让客人喝得稀里糊涂回去吧,再说这酒也不差了,花月夜的鸭子开一瓶提成都是几千块。” “你…你还懂这些?” “不才,应该比你多懂点。” 赵珊看了谌誉好几眼,确定他的确是在看自己,直球地问他在看什么。 “我很喜欢…你,今天的样子。” 一句话就几个字谌誉还大喘气,赵珊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假笑,他顿一下她就瞪大眼睛点一下头。 “谢谢,你也不错。” 这是事实,赵珊要想漂亮,还得捯饬捯饬整两身合适衣服,就像她穿的这身笔挺的夹克。 谌誉天生丽质,挂麻袋都好看。他基因好,爹妈的底子都是顶级的。 谌誉有些懊恼,她不愿意和自己多说话吗,不是她说,要尽量在人前表现恩爱的吗,他在尽心尽力完成她交代的任务,怎么反而是她,看起来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架势。 “…天工的事,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下手最好。”谌誉想算了,换个她愿意说的话题,赵珊在对付人这方面,一向都很有积极性。 “不能急,天工太大了,牵涉的利益方太多,我们一口吃不下来,衡易也一直盯着,只能慢慢瓦解,反正我们也只要它的原材料工厂,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天工解体。” “天工活不了多久了,资金链出问题,南方的大项成了空壳,拨款用来给自己填坑,这事很快要压不住了。” “他们钱去哪了?我看过天工的金融盘,情况不算太遭,只要他们没有欺瞒市场,以顾予的能力,他做得到力挽狂澜。” 谌誉敛眸,头顶的灯光照下来,他高耸的眉骨把灯遮走一大半,投下一片阴影,更显眉眼深邃蛊人。 “顾予和他夫人去非洲了,两个月。” 赵珊瞬间想起上周末祁满给自己发的信息,她那时候以为祁满只是跟自己开玩笑。 “你和顾予有私交吗?” “没有,不觉得顾予的操作眼熟吗,照这样下去,就算我们不动天工,天工很快也会变成泡沫。” 顾予之所以这时候去非洲,只是借个由头打出的幌子罢了,顾家老爷子中风瘫痪,儿子无能,不代表董事会全是吃干饭的,等他们搞清楚顾予做了什么好事之后,估计就会以金融诈骗罪起诉他,他这次出国正好能避开风头,又能远程观赏狗咬狗。 不过这项金融诈骗罪一旦成立,那就不是股东之间的事了,检察机关会对罪犯提起公诉,按顾予的行事风格,他会不给自己留余地?余生都不打算回国了? “少爷,赵小姐,这是今天的酒,我帮你们打开吧。” 赵珊还在想天工的事,旁边突然多了个声音她也没在意,敷衍着说你看着来吧,等到服务生熟练地开好酒,放在他俩面前,两人随意扫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失去了冷静。 到底是自己家,谌誉反应比赵珊快,他冷声质问服务生,谁让他拿这酒的。 服务生不明觉厉,察觉出少爷有点生气的迹象,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谌前少爷安排的,今天都是这种酒,少爷,您不喜欢吗,我去藏柜给您拿您需要的,可以吗?” 赵珊和谌誉看向餐桌,这才发现,好家伙,满桌粉金粉金的酒瓶。 这酒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喝不得的妖魔鬼怪,就是有那么点,尴尬。 谌前撑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朝两人举杯。 幼稚…… “我不怎么会喝酒,能凑合,你要是想拿别的就拿吧。”赵珊回过神来,试探着对谌誉说。 “不用,我待会送你,不喝酒。” 那感情好,不用加额外的班,少爷好像也不生气了,服务生在心里敲锣打鼓。 8 赵珊离开谌家公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钟了,夜凉如水。 公馆外停满了车,谌誉的车不在那,她跟着谌誉,先是走过前庭,绕过中央的白石莲花喷泉,经由紫藤花架的凉亭与回廊,才看到他那辆崭新的红色开拓者。 “这么朴实?”赵珊多看了两眼,确定那是雪佛兰普通的金色十字没错,以谌誉的作风,她还以为至少是c8起步。 “平时也没什么需要特地张扬的,开这辆够用。” 谌誉打开驾驶座的门,“我记得你考了驾照,要不要试一段。” “真的?我考七八年了,一次车没开过。真让我开,那我却之不恭了哈。” 赵珊作势要去抢车门进驾驶座,谌誉的长腿先一步迈进去了,赵珊把手搭在车顶,满脸忍俊不禁,谌誉坐在车里,对着副驾驶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谌誉专心开车,赵珊专心发呆,一路上也没说上几句,开到半路谌誉没忍住又跟她搭话, “一键启动的,操作没难度,熟悉路况就可以了,有辆车想去哪也方便。” 赵珊魂飞天外,迟钝了一会才明白谌誉又在和她说车的事。 “谢了,暂时不考虑,先供房贷再说。” 几百万的按揭房,可不是开玩笑。 赵珊的酒品奇差无比,酒量也不遑多让,她刚喝了点,头靠在车窗上,已经不太想说话了。 路上经过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谌誉挂了p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几下,忽然伸手去掰上方不偏不倚的后视镜,角度歪向副驾驶,他盯着镜面,看镜子里的人。 洪城是不夜城,此时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到处都是灯火通明,车窗外横冲直撞的光线被太阳膜阻隔,最终映照到赵珊脸上,只剩下莹莹光点。 赵珊没有阖眼,也没有发现谌誉在看她。 相比其余五官的圆钝普通,赵珊的眼睛算生得出彩,眼型大气开阔而眼尾微上扬,睫毛长且直,眼瞳黑白分明,正色时会显出几分冷厉的英气,熠熠生辉。 但是不包括现在,赵珊直直盯着眼前某处,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好像真喝多了。 解决赵珊的生活问题,对于谌誉而言,易如反掌,他现在的身份是她的未婚夫了,帮她更是名正言顺,不知道为什么,话却总是迂回着兜圈子,好像比水火不容的时候还更难开口。 谌誉知道她野心勃勃,就算她贪婪到什么都要,谌誉也觉得未尝不可,赵珊是个博弈者,她擅长做取舍,并不是什么都要的。 等她达成目的,或许自己会成为一枚弃子,这个想法令谌誉不愉快。 他意识到自己想跳出她的棋局,站在她面前,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终于到了,哈…我都快睡过去了,谢谢你啊谌誉,停车吧,我在这下。” 保安大叔在保安亭里打盹,出入的栏杆都是拦截状态,谌誉的车有自动感应,应该能识别,他没有停止踩油门,说,“我送你进去。” “停车,”赵珊的语气坚决起来,手扣到了车把手上,“我自己走回去,醒醒神。” 谌誉拗不过她,把车停靠在路边,注视着她一气呵成的下车动作,两个人连道别也没有说。 赵珊住的小区是新建的楼盘,在洪城属于中档水平,位置偏了点但胜在交通发达,赶个早班地铁,四十分钟到单位。 想当初她硬气辞去了神山年薪百万的工作,去竞争了选调生,她挺狂的,走之前还阴阳老板说:要知道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赵某人不过看人脸色的生活,待她一朝高中,指不定谁来求谁呢。 结果。。最后还是向捉襟见肘的人生低了头,过上了和前老板谌誉狼狈为奸的日子,每天都在绞尽脑汁算计友商和政敌。 政敌,严格意义来说,她和孟谐算不上,顶多是赵珊的假想敌。 孟谐出身名门,背靠衡易城投,而赵珊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平头老百姓。 她很想要这次晋升机会,这大概是个信号,谁升上去,谁就会成为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赵珊并非想成为人上人,她知道手握权利的重要性,她掌握更大的实权,能做的事才会更多。 赵珊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黑找开关,灯亮起的时候,才发现沙发上有个人背对门口坐着。 “吓我一跳…哥哥,怎么不开灯。”赵珊小声询问,可能晏淮睡着了,她怕吵醒他。 赵珊轻手轻脚接近,将要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他才开口说话,轻声问她,“你为什么没来今天的发布会。” 她的手僵在空中,随后握了握拳,放回自己身侧。 “我忘了跟你说,今晚有个特别重要的应酬,对不起啊。” “有多重要,重要到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吗?” 赵珊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赶紧拿出手机看,自己按的免打扰,她一解除就弹出了几十条消息,晏淮一个人就发了二十四条,她往上爬了爬,新消息之上就是他通知赵珊去他新剧发布会的消息,赵珊没回,当时两人闹了点矛盾,心想要让他急一急,不能对他太好了,会惯坏他,本来只是一时赌气,没想到还真忙忘这回事了。 晏淮给她说了不少软话,发了好多求原谅的卡通表情包,还发了自拍给她看,打扮得非常漂亮。 最后一条是语音,赵珊没多想,大意点开,听见晏淮带着隐隐哭腔强装镇定的声音,“覃池说你要和谌誉订婚,我不信,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语音的结束有些混乱,似乎是覃池想过来抢手机,这条消息还是发出来了,但对面迟了五个小时才收到。 …………覃池完了。 在那之前,好像还是赵珊比较完蛋。 她本来是想挑个晏淮开开心心的日子跟他说的,婚约就是一纸变相的劳动合同,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为互相利用的行为做背书用的。 “问你呢,我有资格知道吗赵主任?”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对劲,赵珊绕到他身前,他又把头侧着,不给赵珊看到,赵珊扣住他的下巴把他脑袋掰正,这才看清晏淮的模样,满脸都是泪,眼睛都哭红了,妆也没卸,斑驳的粉痕一道又一道,各色的眼妆混着眼泪成了脏污的黑水,他就顶着这一副丑样子坐在这哭。 赵珊扯了几张纸给他抹脸,他躲,“啧,我不…不要!丑死算了,反正…唔…也没漂亮过。” 他一句话说得赵珊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没有的事,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漂亮。” 说完就把人扯起来,强行给人擦脸。 “这件事没有跟你商量,是我不对,我只是想借他们家的势,你知道的吧,我这种普通人,没人给我铺路,只好试试看挤别人家搭好的天梯。” “赵珊,你也太……冠冕堂皇了,你真的会同我商量?我说不同意你就会不做吗,赵珊,你是要我…看着你成他们家的人吗?” “不是,”赵珊叹气,“以后的事我也说不准,反正我有要做的事,事办好之前可能会跟他演一段时间吧。” 赵珊模棱两可,语气不甚在乎,晏淮却听得心揪,她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呢,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不堪的过往,现在还如鬼魅一般纠缠着他的神经,害得他吃药才能睡着,为什么赵珊面对这些人和事,能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凭什么? 他打开赵珊在他脸上抹来抹去的手。捂着他抽痛的心口,断断续续地哭诉,“为什…么啊…赵,赵珊,为什么…是…是谌誉啊,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和他……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会,会真心帮你吗?” 赵珊理亏,没有回嘴任他发泄,她做得实在不好,可就算这样,晏淮也没有骂她一句,只是疯狂内耗自己。 “珊,珊…珊珊…你是不是,还是嫌我脏,可是…他们就很干净吗,我被那么多人上是,是我的错吗……你为什么…要和,和毁掉我的人……订婚…”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会难过吗?像天使一样美好的珊珊,难道不在乎他的感受了吗,她不会再抱他,吻他,而是会对别人做这些吗? 这比杀了晏淮还让他难受,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赵珊这里,只剩下这点微薄的性价值。 “我没有,晏淮,你别这样想我,订婚的事我向你道歉,但……” 他没听她把话说完,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朝赵珊伸手,希望她来抱住自己,“宝宝…和我做,操我,好不好?对不起,我不,不问了,操我…给我戴贞操锁,我要那…那个刻了你名字的,好吗?我一定不会乱发骚的,我只想你,保,保证。” 赵珊旖旎心思全无,还后退了一步,她低声呵止,“你别说了!” 晏淮置若罔闻,“珊珊,是不是…我很难看?我…我背对你,我叫给你听,你说喜欢我声音的……我,感觉…后面湿了,珊珊,可不可以摸我,你检查看看…是不是这样……” 晏淮抓起赵珊的手往裤腰里探,他哭了两三个小时,没洗澡也没做清洁,赵珊当然不会碰他,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这样,赵珊也没脸碰他。 “哥…晏淮,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没必要做这些,你冷静点!” 赵珊用了点力气,甩开他的手,晏淮没站稳,往后踉跄几步又撞到沙发脚,不知怎么给绊得摔在地上。 两个人都懵了,赵珊蹲下想去看他,还没碰到他哪,晏淮就尖叫了一声,赵珊只好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待着,看着他防止他伤害自己。 “啊啊啊!!我冷静不了!!!” “赵珊,是你说喜欢我的,你说要我和你在一起,我信了……你要和谌誉订婚,那我算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在利用他,和他做交易就像,就像完成工作一样,不存在感情上的事,晏淮,他伤害过你,我不喜欢他,但是,我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你明白吗?” “只是,工作,是吗?那谌誉怎么想的,你又知道多少,等以后结婚,生孩子,也都只是工作吗?” “我……”赵珊答不上来,说实话,她也觉得谌家不会放过她,除非谌誉亲自悔婚。 “我以后,会想办法的。不会到那一步。”赵珊只能说这样苍白的承诺。 “珊珊,记不记得,”晏淮坐在地上安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吵架那天晚上,你把我弄流血了,好痛,我一直哭你都不停下…谌誉,他可以吗,他可以,跪着让你,玩到出血吗,他可以穿情趣内衣坐在你身上,求你插进去吗,他可以被尿在嘴里之后说谢谢主人吗,他行吗?” ………听起来她是一个好奇怪的人类。 “他哪里,哎,你为什么要和他比呢,你和他不一样,我喜欢你呀,晏淮,所以才会,呃,做这些,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太过分了,我以后……” 晏淮偏偏只听进了前半句,冷笑道,“什么不一样,他是大少爷,他高贵,我下贱是吗,赵珊,你别忘了,你对我做的,谌誉一件也没少干,哦,比你还多呢,他把屌插在我屁股里射过无数回精,你做不到吧宝宝…还有谌前,他喜欢让我给他口,把我弄到窒息,精液会从鼻子里喷出来,你也没有见过吧,还有,我还被狗……” “你说够了没有!你非要在今天翻旧账是吧,你很想让我说你是,是……” 晏淮疯狂爆雷,搞得赵珊也有点失控了,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你想说什么,说我是俵子,是不是,没关系的,珊珊,我什么难听的没被骂过……你觉得很脏,很恶心吧,那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们搅在一起,他们就不脏不恶心吗!” “晏淮!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他们是伤害过你,我没有替你原谅他们,可你要我怎么样,明天冲到光弦总裁办杀了谌前吗!” “那我呢?我又怎么办?……珊珊,你别动他,他是你的大好前程,你杀了我,杀了我好吗,我不想看到你和谌誉订婚,恶心得我想死!!” “你!你可不可以,”赵珊没辙,用手背拍了拍额头,呼气急促起来,被他这几句话气得不轻。 “不要再闹了,我会解决好的,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会有,我也不可能不要你,你看你也有工作了,一切都会好的,别说这种话行吗?” 晏淮闭了闭眼,撑着沙发想从地上站起来,没扶稳又摔了,赵珊要拉他起来他躲开,晏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抖,跪在地上弯腰蜷成一团。 赵珊气上头了,没轻没重踢了一脚他的屁股,要他别装,晏淮想说些什么,嘴巴张开后什么也说不出,下巴僵直,脸憋得通红,只有口水从合不拢的嘴角处哗哗淌下来。 晏淮的躯体化发作了。 赵珊终于慌了神,赶忙跑去翻医药箱,她急得手抖,药都拿不住,她得看过期了没有,晏淮好久没犯病了,都是她不好。 她跑太急,半道上撞倒了一把椅子,脚还崴了,当时就眼前发黑,疼得她直抽抽,站都站不稳,她只好单脚蹦着回去找晏淮,把手伸到他嘴边哄他把药吃下去。 晏淮不肯,喂一粒吐一粒,弄得自己下巴和赵珊手上全是他呕出来的药和口水。 赵珊顾不上自己疼,她的手在哆嗦,“对不起,我错了,吃药……求你,吃下去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她说得眼泪都要掉了,晏淮还是犟,她没办法了直接往他嘴里塞,灌水,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吐,晏淮被迫吞咽的时候猛咳了一下,接着就有水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浇在赵珊手上,赵珊眼眶一热,想给他擦一擦黏糊糊的脸,晏淮不怎么清醒,一口下去给赵珊的手咬了个血窟窿出来。 大概一刻钟之后,晏淮平静一些了,赵珊倒成了浑身上下哪都疼的人,她泄力般仰靠着沙发,举起手看了两眼,晏淮咬的外侧,皮肉翻起,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淌,看起来挺严重的,但她不想管了。 赵珊坐在地上差点睡过去的时候,晏淮蹭到了她身边来,他看着赵珊惨兮兮的手,那双肿成了桃子的眼睛又开始淌眼泪。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哎…你现在知道心疼了,咬我的时候怎么不轻点…” “…晏淮,我刚才说错了,是你别不要我,行吗,你别不要我。” “我不会的,对不起,珊珊…我永远都不离开……” 晏淮笑着流眼泪:“珊珊…我好恨你…” “我永远爱你……” 赵珊想,两道伤换这句话,值得。 晏淮还没为她把纱布缠好,她迫不及待揽下晏淮的头,吻到了他嘴里的苦药味。 9 祁满的牙齿不怎么整齐,歪歪斜斜的,门牙还有点龅,这是她脸上唯一野蛮生长的地方,除此外她就是那种长相性格都很乖的人,杏眼桃腮,眼尾略微下垂,面庞没有棱角,她不怎么喜欢和别人对视,有时候显得人怯生生的。 祁满的爸是喝醉了掉水沟里淹死的,他每天不吃饭都能喝一斤白酒,代谢系统都跟着醉麻了,他在县城动了手术,回来没两天又开始喝,劝酒的妈妈还被骂娘们不懂事,生生挨了父亲一拳头,牙齿都被打掉了一颗。她恨得想杀死丈夫,老天比她还快一步。 恨归恨,人死如灯灭,祁满妈也说不上太开心,跪在灵前一边烧纸一边流泪,祁满就在一旁,爸爸死了,小丫头一滴眼泪也不流,表情木然地偎在母亲身边。 奶奶说她没良心,打她屁股要她哭,祁满不,撞开奶奶钳制她的大手,跑过去摔了父亲的遗像。 这位操劳一生,而终生贫困的农村妇女,她瞧着空中纷飞的碎纸钱,地上四分五裂的遗像,四壁空空的家,常年在地里劳作因此腰都直不起来的庄稼汉丈夫,忍无可忍。 她狠狠甩了祁满一个耳光,着魔般辱骂祁满妈是丧门星,生的女儿是个没有感情的畜生,肯定是她把自己儿子克死了。 祁满年纪小,她听不懂,她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屋子里的人和鬼,还是直挺挺站在那,像个小石头。 妈妈沉默听训,忽然暴起,一把将自己和女儿身上的孝布扯了扔进火盆,抱起女儿头也不回跑了,那一年村里新修了公路,路很平,妈妈跑起来很快。 妈妈嫁过来之前的家离得并不远,但她回不去了,她前脚踏进家门,后脚就会被扫把打出来,这个村子的女孩从小就被教导,必须顺从丈夫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直至生命耗尽,这是女人的义务。 祁满趴在妈妈肩头,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就像妈妈托她的手一样温柔,她咯咯地笑,全然忘记了刚刚在灵堂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好玩极了,她不知道这是逃亡。 那一年的洪城,gdp突破万亿,跃升成世界级的超级都市。 妈妈在广场放映的露天电影里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洪城,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干净的地方了,有举话筒的女人在街上采访,有抓着气球的小姑娘对着镜头大方跳舞,她的家人就在旁边鼓掌,欢笑。 她想带女儿去那里。 可她不知道怎么去,她都没有出过这座边陲县城。妈妈走到了杂草丛生的车站,上车前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客车票务直接把母女俩赶了下去,她们从中午等到黄昏,客车收班了,期间也没有任何一辆汽车愿意为她们停下,小孩子受不得热,祁满跟着妈妈在车站暴晒了一下午,脸颊泛红,气喘吁吁,好像有点中暑的迹象。 她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后悔,女儿才出门就病了,如果她们没办法活下去,又怎么到得了洪城呢。 祁满妈下了狠心,要准备打道回府了,一辆路过的改装皮卡轮胎侧滑了一下,把路边的人身上扬得全是灰土,本来就烦的祁满妈张口就骂了出来,用词那叫一个高雅,声音那叫一个生动婉转。 皮卡倒车了。 车里的那几个红男绿女把祁满妈吓得不轻,她把浑身滚烫的女儿抱紧,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车上下来个短头发的胖女人,打量着母女二人,“跑出来的,没钱?” 女人是个老江湖,眼睛毒辣。 祁满妈不知道回什么好,她刚刚骂了人,不知道是不是触了这个女人的霉头,要找她麻烦。 “别怕啊,找你有事,那什么,你刚骂得蛮好听,再骂一声?” 祁满妈:? 胖女人点了一支烟,黑暗中明灭的火星就像星光。 这辆车里坐着的,是一家民间歌舞团,刚跑完一趟业务收工,团里负责哭灵的女演员辞职回老家结婚了,今天演下来缺少个爆发力强的女高音,总感觉不得劲。 胖女人是这家歌舞团的团长,常年开着车四处跑,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她儿子也跟着她生活在车上,小孩缺觉,有时候睡着睡着一觉醒来窗外就翻成另一篇风景了。 车上什么都有,有个女人在碗里打了个鸡蛋,用羊角梳沾了给祁满刮痧,没过多久祁满就不喘也不烧了,窝在妈妈怀里直犯困。 妈妈不忘初心,问团长接不接洪城的活,她想带女儿去那儿。 车上的人都笑了,团长嗤笑一声,说,“笑屁啊笑,我们走国际化路线的,未来咱还要去牛津接美国佬的活儿,洪城算个屌。” 这话稍微有点糙了,妈妈赶紧捂住祁满的耳朵,生怕她听到学坏。 “诶哟,团长威武!我要吃他们那叫什么,米其林和三文鱼!” “……牛津在英国…” “儿子你刚说话了吗,说啥呢妈没听清,再说一遍!”胖女人笑着回头,大嗓门问她身后坐着的小男孩。 坐在男孩身边的男人脸上涂了两坨夸张的腮红,他的面容较为柔和秀美,一把嗓子十分嘹亮,“团长!你儿子说,牛津在英国!” “还有……” “还有!” “米其林是餐厅……” “米其林是餐厅不是道菜!哎这个我知道,秋桂你笑死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滚啊你,冬枣~他又笑话我,跟我一起揍他!” “别在车里闹啊,小孩在呢,能不能懂点事,一会都给你们扔下去,”开车的胖女人钱四季对打闹的几个人警告,“春子,你别老当我儿子传话筒行不行,他一个老爷们儿,连大声说话的胆子都没有,这像话吗?” “得嘞,六岁的老爷们儿……诶,夏生,你女儿几岁了啊?” 祁满妈指了指自己,夏生?她吗? “对啊,”春子理所当然,“这是你前任的艺名,团长说,干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传承,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个名字,夏生可是……就你前任,她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演员呢,每次看她哭我都可感动了,现场的乡里乡亲也都说她哭得好。” “呃,行,我会努力的,”祁满妈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问出来,“你们的艺,艺名,是春夏秋冬,早生贵子?” “哇,你是文化人啊,这你都知道?” 呃不,这跟文化没什么关系吧。 “春子,其实就你一个人不知道,早点洗洗睡吧,就当保养脑子了。”冬枣凉嗖嗖看了他一眼,冬枣个子高大,经常反串男角,面上化的也是凸显她英气俊朗的妆容。 “噗,春春,又被冬枣女神射中咯~~开不开心?” “……滚。” “秋桂,你也去,努努力长个子,不然老要跟人解释我们没用童工。” “……” 秋桂和春子被打发去睡觉,后座和敞篷后备箱之间打通了,椅背一抬就是后备箱的帐篷,他们就睡那。 后座一下子宽敞了很多,钱四季的儿子缩在角落里,明明是自家的车,却怕生得很,只敢坐在边上偷看女人怀里新来的小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儿睡了,祁满妈很小声地招呼想看不敢看的男孩子坐过来。 “阿姨,我叫,钱多多…” “你好呀多多,她是妹妹,今年五岁了,她叫蛮蛮。” “妹妹,蛮蛮,蛮蛮…阿姨,我可以叫她蛮蛮吗?” 胖女人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震惊回头,“我了个,儿砸,这小妹能治病啊,谢天谢地,我儿子终于会说话了。” 多多听见他妈的话,舌头像被打了一针麻药一样,脸上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多多不爱说话就是被你一惊一乍吓的,团长,你好好开车,给孩子留点空间行不?” 钱四季比了个ok的手势。 感谢金牌调解员冬枣女士。 “哈哈,多多,”妈妈捏着祁满的一根小小手指,轻轻摇了摇,“当然可以叫我蛮蛮啦,多多哥哥。” 祁满尚在睡梦中,妈妈给她认了个哥哥回来。 多多很开心,他也想摸蛮蛮的小手手,但是不敢,只轻轻用拳头挨了一下她的手指。 妹妹太珍贵了。 祁满一觉醒来,多了一个哥,一个叔,三个姨,还有一个移动的家。 哦对了,妈妈还得了个新名字,叫祁夏生。 祁女士条件好,以前在婆家也会边干活边唱两嗓子,祁满爱听妈妈唱曲儿,她蹲在旁边,用手指沾了小桶里的肥皂水吹泡泡给妈妈,妈妈在阳光下抖衣服,头也不回地叮嘱,“蛮蛮,不要舔牙齿肉哦。” 祁女士成了另一个受欢迎的夏生,跟着歌舞团跑了很多地方,她才知道世界不止有县城那么点大,坐在钱四季最快不过一百码的旧皮卡车里,她突然觉得不去洪城也挺好的,她在洪城还不一定能遇得上这么好的人呢。 不过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女儿得去洪城啊,洪城的大学好,全国顶尖的学生很多都在那,蛮蛮读书特别用功,回回都是年级第一。 多多从寄宿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妹妹有天去上学裤子都穿反了,同学还笑她屁股长前面来了。 她听了之后哭笑不得,她的蛮蛮,以后上大学了怎么得了。 她想女儿迟早都能靠自己的能力到洪城去,她是肯定要跟着的,有她在身边,女儿就不会穿反裤子了。 长辈爱孩子,有时候就像刻舟求剑。 她一张钱一张钱的攒着,满怀憧憬。 祁女士一开始也怕,扑在棺材或者尸体旁边为不认识的人掉眼泪,谁不心里硌得慌,每次钱四季在另一边哭的时候,都会偷偷给她递蒜瓣。 总是人来适应环境,她很快就不再害怕牌位和棺材,哭得更加得心应手,也唱来了高朋满座,祁女士最风光的时候,棚子外的过路乡亲也要停下来听她唱歌。 她感觉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自己比那些电影明星不会差,甚至还多一点,她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了。 钱四季年轻的时候是真做过国际梦的,她组过乐队,是个吉他手。不过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呢,钱女士卖力表演,结果乐队连省区的选拔都突围不了,包括日渐感觉良好的祁女士也是一样,她们都是有点天赋但不多的普通人,小打小闹还行,没有什么绝佳的艺术感知力,如果祁女士没有在那天跑出家门,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天赋也会埋没终生。 祁女士很单纯,她捧着手里的一毛两毛,还有少量的五十一百,跟钱四季计划去哪能接个洋商务,打开国际知名度。 “不是,你俩还真计划上了啊,他们那跟咱不一样,人死了不兴搞敲锣打鼓欢送会。” “啧,眼界窄了啊,谁说一定要演这个了,秋桂一次能顶三十个碗,还能打空翻,这叫啥,杂技艺术啊,这不把老外惊艳得眼珠子掉出来。” “就是…我可爱看秋桂表演了,还有双簧,花鼓戏,我们哪个不是演得有模有样的。” “嗯,对呀对呀…就是因为顶碗我长都长不高,前两天蛮蛮还让我离她远点,怕把矮传染给她。” “嘿,这丫头,回去我说她。” “你们真想去?”冬枣抛接手里的青枣,玩笑般问着眼前这些一把年纪还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试试呗,他们那边钱更值钱,能赚就不亏。” “你这啥话,什么叫钱更值钱啊。” “文盲!汇率高啊,一块钱是咱这里七八块呢,一百块就是八百块啊!” “真的?”春子没计较秋桂怼他,兴奋地追问,“团长,咱啥时候出发,我已经准备好了!” “来来来,我是这么想的啊,咱去参加星光大道,先把名气唱出来,那肯定就有洋哥们认识咱了,搞不好请我们去那什么,纽约什么广场上表演,到时候,洪城请咱都要排队!” “啊?广场…还是广场啊,去国外也是广场,那跟在乡下也一样嘛。” “纽约的时代广场,是个商业中心…就是有钱的地方。” “那是,遍地都是黄金!” 他们当时住的民宿带小院儿,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畅想出道计划,旁边有棵桂花树,秋桂兴奋地蹦起来,碰掉了好多桂花末,金桂飘摇,真像天上落黄金了一样。 “太好了!我们要成大腕了!多多和蛮蛮要跟着我们过好日子咯!” 10.七日 七天。 顾予按照身体的感知,大概推算出被囚禁的时间。 他被绑在床上,麻痹的手脚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浮肿,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新旧迭加,触目惊心。他清醒的时候,祁满不会开灯,他就像黑暗洞穴的囚徒,负面的阴云笼罩着他的思绪,长久下去,他也许会堕落,会接受,会恐惧走出洞穴,仰赖祁满如同福音的轻语和触碰。 叩叩叩—— 小皮鞋的橡胶底敲击地面,发出一声声闷响,祁满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跳下来,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敲敲打打,白光只照亮了她的脸庞,像是只有一颗头在黑暗中移动,十分诡异。 可顾予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她每次都这样出现,像是要给他建立反馈机制一样,听到她出现的声音,就异变成一只为了得到奖励或规避惩罚而疯狂摇尾巴的狗。 祁满有暴力倾向吧,她弄人的时候很疼,每每他都会皮开肉绽,疼得浑身冒汗,汗水滚到伤口上,又会引发新一轮暴虐的疼痛,与之相对的,下半身的遭遇倒还不算太坏,祁满总是骂他脏货,对真正脏的地方却总是轻柔地爱抚,如玩闹一般揉搓按压。 这有点背离顾予的性爱取向,他不恋痛,只是犯瘾的时候喜欢被人操,操得越狠越好,他恋屌,谁鸡巴大他就跪谁,蛮蛮还真没说错,他骨子里就是淫荡下贱。 祁满高兴了也会操他,道具很长,已经说得上反生理了,她挺身进入时顾予觉得自己有开肠破肚的危险,她每顶一次,顾予都会干呕。偏偏她又假装温柔,用手背缓慢地蹭着他肚子,像是狡猾的猫爪子踩了上来,她自己和自己玩,懒懒地寻找着逗猫棒把他干到小腹凸起的下一个位置。 祁满爽完会先把死狗一样的顾予晾着,一阵乒乒乓乓之后她就会过来给顾予收拾,祁满会把他擦得干干净净,也会给他上一些飘着异香的偏门药,这时候她会开灯,顾予脸上则戴着眼罩,他说有必要吗,看不看他都跑不了了,祁满说有必要呀,你这样看上去特别骚,方便我琢磨下次怎么搞你。 祁满这次用手机的时间很长,她翘着脚趴在顾予身旁敲敲打打,顾予看了看,问她:“这是,我的手机?” 祁满点头。 “你在干什么?” “给你弟弟发消息。” “你不怕被他看出来?” “不会,”祁满肯定地摇头,“他那么蠢,我比他聪明。” 顾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差点没绷住。 “那你和他说了什么?” 祁满点了发送,按灭屏幕,祁满苍白的脸瞬间消失不见,他听见她缥缈的声音,“我说你不会回去了,你爱上祁满,要在撒哈拉安家。” 顾予怔愣住了,张嘴想说什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蛮蛮,你知道……这不是真的。” “对啊,我骗他的,他可生气了,说要把你关起来操一辈子,就像我这样。” 这么多天了,顾予还是不习惯一直以来清纯羞涩的蛮蛮,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糙的话。 他强压下心底的异样,“你想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不可能的蛮蛮。” “祁满,这样有意义吗,你希望我爱上你吗?” “你不爱我吗?顾予,你说过很多次爱我,总有一句可以相信吧,有一句就可以。” “我……”不知道怎么的,顾予鼻头发酸,喉咙哽得难受,他爱祁满吗,他随口说的那么多谎言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一句是从心里偷溜出来的,就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 顾予其实根本不理解爱的含义,所以在无法说谎的前提下,他回答不了祁满,他只能把这个问题抛还给她,来掩饰他的慌乱和困惑。 “你爱我吗?蛮蛮,你还爱我吗……” “爱,”祁满毫不犹豫,“我爱你,顾予。” 她伸展手臂,把头枕在胳膊上,说话的音调有些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坠地的砰然,她说得那样坚定,就像在说一句誓言。 在度过了三年寂寞的妻子生活之后,在发现丈夫出轨之后,在了解到她获得的一切只是骗局之后,她依然这样说,她只是在捍卫自己的爱,而不是所谓的爱情。 顾予再也说不出任何诱哄她的话,就像祁满再也不会在他面前装乖巧一样,相识的第七年,在一切都无可挽回,败无可败之后,他们终于撕下来彼此的面纱,坦诚相见。 顾予不再是丈夫,而仅仅是一个囚犯,他只能求饶:“对不起……我不该……蛮蛮,我不该骗你,你放过我吧,放我出去……我们离婚,财产都归你,好不好?” 日复一日的囚禁正在瓦解他的求生意志,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你好可怜,你要哭了吗顾予,我好像有点兴奋了。” 顾予的身体猛颤了一下,一滴清泪滑落,隐没进鬓角的发丝里。 七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作为战局上的操盘手之一,他的突然失踪会让天工这场仗打得尤其艰难,也许有很多人都想找到他。 又或者,会有人为天工找到破局的方法,顾予的存在对天工不重要了,董事会那些人不见得会放过他,他将要成为全国通缉的金融罪犯。 这间用来囚禁他的地牢,居然成了保他苟延残喘的方舟,只要活在这里不被人找到,他就不会被压上审判庭的断头台。 会是一辈子吗,祁满,你要把这里藏得更好一些。 祁满的手指慢悠悠爬上了顾予的太阳穴,擦拭他眼角的泪珠,顾予瑟缩着躲开,过了一会儿,又认命般把头转回来,挨上祁满柔软的指腹。 “蛮蛮……今天可不可以,少打我一点?” “好啊,那你用什么换。” “蛮蛮穿了裙子吗,你把裙子撩起来,我…我舔你,可以吗?” “好吧,如果你做得好的话,我想我会给你一些奖励。” 顾予的头完全被她的棉质裙子盖住,她坐在顾予脸上,腥咸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鼻,吸气还呛了一点她身下的黏液进到鼻腔,他咳了一下,热气立马从祁满下体往全身涌动,令她发出舒适的喟叹。 她提起顾予的头,让他的唇舌与自己的肉花更贴近,顾予的舌头很灵活,舔得很卖力,她感觉到自己流了越来越多的水,好像有一些又倒灌进了他鼻腔里,他呛得直咳嗽,但也没有停止舔弄,他淌出的口水和祁满下身的液体交融,流了满脖子,黏稠得不行。 祁满仰头,闭眼克制地喘息着,抓着他头发的手更加用力。 “啊,好…好舒服,顾予,我好像,要到了,你接一下,可以吗?” 顾予立刻张大嘴,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阴道,很快,阴道内壁猛得一收缩,从内里喷出一道强劲的水流,悉数浇打进顾予的口腔。 祁满捧起裙子起身离开,顾予还在一口一口吞咽她的东西,仿佛还意犹未尽。 “好甜,唔…蛮蛮,你好甜……” “嗯哼,说不定有卵子哦,你可要好好吞下去,怀个宝宝给我。” 他们都知道不可能,但是顾予现在的第一要义就是哄她高兴,所以,“我全部…吞了,一滴都没有剩,蛮蛮,我们的宝宝已经在我肚子里了。” 祁满还真的去摸了他的肚子,平平的。“好吧,那你慢慢怀,生下来我会负责的。” “我会对她特别特别好,不会让她住在这里的。” “不过爸爸要在这里,被妈妈操一辈子,生很多很多宝宝。” “好……蛮蛮,我……给蛮蛮…操一辈子…给蛮蛮生…好多好多……宝宝…” 顾予屁股那块全湿了,他想去勾祁满的腰,但是腿被绑住动不了,他只能徒劳地晃屁股,把金属链条晃得哐哐响。 祁满解了他的脚链,让他整个人翻身跪在床上,命令他,“屁股抬起来。” 顾予躺了太久,双腿乏力,他跪不住,好在双手被锁链吊起给了他拉力,他缓缓分开双腿将腰沉下去,把高抬的屁股送到祁满手上。 祁满往他屁眼里吐了口唾沫,液体顺着倾斜的肠道滑进深处,滚烫的肠壁被这微凉的触感化开,变得有如章鱼脚一样柔软。 祁满的道具是刺激阴蒂款的,她可不会白伺候顾予,她也要爽到才行,她把道具穿好,跪在顾予身后,扶住他的腰,对准屁眼贯穿到底。 “喔喔喔~~嗬啊啊………唔全插进来了……好棒……蛮蛮……好棒……” 顾予像一只公鸡一样爽得喔喔啼叫,祁满很欣慰,他今天没有张口就叫老公,往常他总是不长记性,祁满把他舌头都抽肿了他才改过来,祁满保持让他舒服的节奏抽送着,偶尔摸摸他的鸡巴什么的。 “啊……快……蛮蛮…再快一点…好痒…” “笨蛋,你忘记了吗,你有宝宝了,不能太激烈。” “宝宝…对……宝宝……那,那你慢一点,不要伤害宝宝。” “顾予,你怀孕了乳房也应该变大吧,要给孩子吃奶的。” “对…对……要变大,给宝宝吃。” “那我呢,没有我的份吗?”祁满狠狠揪了一下顾予的乳头。 “啊!有…有……先给蛮蛮吃……宝宝再吃……蛮蛮……” 祁满高兴,一次比一次凿得深,想让顾予到得更快,顾予真入戏了,竟然开始指责她太用力,会伤到宝宝。 祁满无情吐字,“那就流掉,再怀。” “不!不可以,就要这个宝宝,我不要流掉,我要生……哈啊……痛…啊……” 不知道顾予开始发哪门子疯,他拼命祈求祁满慢一点,祁满不减力度,他就拖着身子往前爬,祁满又掐着他的腰把人弄回来,两个人一来二去,把床摇得嘎嘎作响。 祁满狠狠开拓他的身体,干得顾予一边流泪一边高潮,他都爽到精水稀薄了,还在哭泣控诉祁满没有节制,操得他肚子好痛,宝宝会有危险的。 祁满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不知道怎么会痛,可能是她选的道具太长,进得太深了。 怎么可能跟宝宝有关,他是被操傻了。 “你这么骚,宝宝要是知道你骚成这样,都不愿意来了。” “不会的……不会…因为你还差不多,你太过分了,欺负我……” 祁满不语,又欺负了个狠的,她照着顾予的前列腺凸点使劲撞击,他本来就射不出什么了,但是高潮的欲望又特别强烈,最后尖叫着射了一滩黄尿出来。 “唔唔呃……啊啊啊!!!我…我尿了…尿了……尿出来了蛮蛮……” “嗯嗯,我知道了,你浪死了,尿也能被操出来,真脏。” “你!”明明是她,非要操他前列腺,他受不住了才会尿的,她怎么能怪他…… 他又往前爬,这次祁满没追,道具从他屁股里掉出来,穴口大开,他“嗯?”了一声,疑惑回头。 啪——— 灯被打开了,不算太强烈的光,但长时间身处黑暗的顾予陡然受到灯光刺激,还是难受得闭上了眼睛。 “说好的奖励,以后开着灯操你。” 顾予体力不支,摔在了自己的精尿上面,脑子也钝得很,想着这算哪门子奖励。 11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喜欢和咳嗽一样,都藏不住。 祁女士爱祁满,那当然藏不住,但那天她和女儿通电话,更藏不住的,是她的咳嗽。 “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咳?”小小的祁满穿着黄色小鸭子睡衣,双手举着学校的公用电话。 “没事,小感冒,很快就好了,妈跟你说啊,我准备和你钱阿姨他们去省城参加星光大道的海选,宝宝,妈妈,咳咳,要上电视了,咳咳哈哈哈哈哈哈高不高兴咳咳……” “我高兴,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妈妈,你好厉害!” 祁女士眼眶一热,“我的小崽,妈妈听你说话就已经好一半了…你那边变天了没,晚上风凉咳咳,你别在外面待太久了,裤子是不是短了,吹头发了吗?” 祁满都一一回答,“不冷,妈妈,现在还有小虫子叫,我打完电话就回去,多多帮我把头发吹干了,裤子没有变短,妈妈,我是不是长不高了?” “不会的,你小时候我找人算过,能长到一米八。” “真的?一米八,是多高?” “就是,有你两个秋桂姨那么高。” “真的?秋桂姨还抱得动我吗,不过那时候,我应该可以自己到树上捡毽子了吧,嘿~” “嗯,我的蛮蛮,咳,什么都做到。” 祁女士笑着挂断电话的时候,往脸上一摸,发现有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直咳个不停。 承办单位要求每个报名的选手自费体检,他们去了,得到了五份健康程度集体堪忧的体检报告。 钱四季有高血脂,秋桂有腰椎劳损变形,春子有膝盖积液,冬枣的肾有点问题。 几个人拿着报告相互攻击嘲笑,只有祁女士被单独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报告单子都拿不稳了。 祁夏生有肺癌。 祁女士常年在灵堂前线的位置表演,一盆盆纸钱烧出来的烟灰往她身体里猛窜,积年成疾。 祁夏生没动攒给女儿的钱,是这几个朋友拼拼凑凑出了她的住院费和治疗费。 海选是四个人去的,为了博点奖金回来给祁夏生治病。 排在四季乐团前面的一位选手上台唱了一首你是我的眼,唱完之后哭哭啼啼讲了女朋友车祸失明,自己始终不离不弃照顾她的事迹。 哇咔咔,刚在后台钱四季还看见这小子和他经纪人亲嘴呢。 在场评委无不为这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动容,纷纷给出了通过的决定。 四季表演了一首改编的摇滚版花鼓戏,当金属拨片最后一次划过乐弦,高潮迭起的曲目落帷,钱四季特地在结尾cue了没能到场的主唱夏生。 “哈……谢谢各位,我们是一支民间音乐表演乐团,我是团长,兼吉他手,我叫钱四季,这几位分别是大筒春子,鼓手秋桂,主唱兼唢呐冬枣,哈哈她气最足,呃…本来我们还有另一位主唱,但是她生病了,我们……” “ok,stop!excuseme,”一个指甲长度超过五厘米的评委翘起了血红色的指尖,放到话筒上,“多余的就不要说了,谈谈你们的作品吧。” 钱四季被突兀打断,心里不爽,她伸手示意冬枣,要她来解释作品。 “各位评委,我们是将家乡的花鼓戏结合摇滚乐进行改编创作,因为我们都是摇滚迷,同时也是民俗音乐的爱好者,我们相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们也希望能为了做到这一点而……” “是有点意思哦,有点意思,”说话的人第二次被打断了,这次是个带着黑框眼镜,露出两颗龅牙在外的评委,“我早几年也在那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对这种表演形式有一定了解,诶诶,你们那个大筒可以借我玩一下吗?” 龅牙评委指着人的手摇出花来了,旁边几个评委打配合一样笑,钱四季心里更不爽,春子拿着大筒边看她边慢慢蹭到台边准备递给评委。 “算了回去吧,不愿意没关系的,哈哈哈我也怕给你拉坏了。” 春子手都伸出去了,听到评委的话只好又挪回去。 “嗯…客观来说,我觉得创新虽然好,但是你们的改编稍微令我有一点,无所适从,youknow?并没有很打动我的东西,你们的表演有一点杂乱,吵闹,并不像音乐youknow?我看了你们的过往经历,呃,长期都在接一些红白事这方面的,我没理解错吧,我感觉你们的作品,不好意思我这么说无意冒犯,有点像开玩笑一样的,哈哈,我这边只能给一个待定了。” “我还是觉得蛮有意思,生活了几年也算半个老乡,我给老乡支持一下,我是通过!” “我也是待定。” “一样咯,太奇怪了,没有打动人的内容。” “好的,那么结果出来了,稍微有点遗憾哈,不过没关系,希望落选的选手不要气馁,天长海阔,祝愿你们能去往更大的舞台,最后,请问四季乐团,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钱四季把拨片握在手心,差点给自己捏出血来,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团员,没谁笑得出来。 钱四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镜头,“我们……接受这个结果,依旧感谢各位聆听,我想把一开始没说完的话说完,我们还有个叫做夏生的队友,她没有来,因为我们从事的工作,而导致她生病,我作为团长,我很愧疚,我想告诉她,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你已经做得很好……” “好了!不要再讲故事了,”一位评委啪得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来一个讲一个,来一个讲一个,作品稀烂却把功夫全放到讲故事上!” “我问你,既然干这份工作会导致严重的疾病,那你们为什么要干?到底是真愧疚还是博眼球,你自己心里清楚。” 四个人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底下的评委已经开始或点头或沉思,八个机位同时推进,全方位展现评委们的各种反应。 钱四季把电吉他从身上拿下来塞给春子,拖着话筒杆子往台边走。 “诶!团长,钱四季!你干什么?” “干你们都想干的!” 话音一落,钱四季将手里的话筒架掷到了评委席,她人也跳了下去,双手握住评委桌,把桌子一把掀翻。 “哎哟,你你你别冲动啊,都都是剧本,正好到你们要挑刺了,我们签了协议的,违约金七十多万,我也不愿意但是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啊!” “狗日的,都是演的怎么不通知我们!钱都不给,把老娘当宝啊?” 钱四季揪住评委的衣领,准备拿人往另一个评委身上撞,台上的其他人也跳下来,抱住钱四季让她冷静。 “别闹了,他们要报警了!打伤了还要赔他们钱,都赔出去我们拿什么给夏生治病!” “治什么治!操他祖宗的肺癌晚期!人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她还能活几天!” “那你打几个王八蛋夏生就能好啊!钱四季,你问夏生能活几天,那我陈秋桂搞不好一出这个门就被车撞死了!生老病死,这是我们能决定的吗,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连日来异常沉默的秋桂终于爆发了,流着眼泪嘶吼出这段话。 “我们,还有夏生,是有点命苦,命苦还不是要过……团长,走吧,春子,冬枣,咱走吧……” 四季乐团回到舞台沉默着把乐器收好,期间全场都无比安静,每个人都像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只有掉在地上的话筒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嘶拉的声响。 “呃,喂,你们要不要资助,我这边名下有个基金会,跑跑义演就能得捐赠。”混乱之中撞碎了镜片的某位评委试图叫住往门口走的几个人。 钱四季,何春子,陈秋桂,林冬枣,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12 钱四季卖了车,还有车上杂七杂八的演出道具,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还没能卖出第一单,祁夏生就走了。 葬礼很简单,四个大人加两个小孩在殡仪馆里待了几天。祁满没哭,天天趴在棺材旁边自言自语。 秋桂于心不忍,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殡仪馆里全是让人冷得打颤的寒气,她怕祁满生病,想过去把人抱起来,被冬枣拦住了。 钱多多这几年窜个子很快,已经比蛮蛮高一个头了,他抱着手里的毛绒垫子跟毯子,走到祁满身边。 他把垫子垫在妹妹腿下面,毯子裹在妹妹身上,自己蹲在旁边陪她。 秋桂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回来坐下了。 “哎,算了,小孩有小孩的方式,多多的安慰比我们有用。” 钱四季叼烟在门口站着,她儿子在一旁急得眼泪直转,她把垫子和毛毯塞进他怀里,要他给祁满送过去。 “蛮蛮,你饿不饿,我感觉你瘦了,冷吗,我给你,搓搓手吧。” 钱多多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 “对不起,蛮蛮,对不起……” 祁满转过头看他,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因为,你妈妈是因为…那个……” “你不用道歉,”面对支支吾吾的钱多多,祁满打断了他,少年老成地说道,“妈妈告诉我,人要懂得感恩,我不会怪你们的。” 钱多多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到祁满放在冰棺上通红的小手,擅自做主捂进了自己掌心里,等到稍微暖和一点了,他对祁满说:“蛮蛮,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就像你妈妈一样,我,我以后就是你妈妈!” 钱女士被冷风吹得一个趔趄,还不知道儿子给她来了个超级加辈。 祁满看着眼前神情万分认真的少年,垂下干涩的眼眸,撇了撇嘴,说道:“你才不是我妈妈…”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抖开毯子,把自己和多多裹在了一起。 殡仪馆收费贵,他们出的钱只够尸体停三天,停再久夏生也不会复活,可是蛮蛮才九岁,在她的生命中,只剩这三天用来记住妈妈。 第四天早上九点,尸体就要被拖去火化了,蛮蛮站在一旁看人抬棺,她不阻止也不哭闹,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走上铺着鹅卵石的水泥路,硬硬的圆石头硌着她的脚底板,让她差点摔了一跤。 蛮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泪珠一颗一颗摔在路面。 洪城,我会去的。 世界,我也会去的。 妈妈,再见。 四季歌舞团解散了,各奔天涯,钱四季带着祁夏生的骨灰盒以及两个小孩,回到了老家,父亲还是在镇上独自经营那家小杂货店,里面套着烟熏火烤的茶馆。 她进去的时候,父亲抓着牌蹲在地上,身旁有好几个人开玩笑似的攮他头,他嘴里还傻呵呵赔笑。老板做成他这样真是够丢份的,窝里横说的就是她爸这样的,把四季妈逼得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他照样没心没肺活了几十年,对钱四季,那就是有口饭吃活着就行。 钱四季十六岁出门打工,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回来的,可她哪里想到,二十年过去,自己仍然一无所有。钱四季认识到了自己的人生有多失败,可她还是要过下去。 她让孩子站在杂货店里,自己走进了台阶上的茶馆,她走到抱头叼烟的老头脚边,叫了一声爸。 “呀,这是,四季?是你不四季?过好日子去了养得这么好,钱老头,你女儿回来嘞还不起来!” 钱少壮眯着眼睛抬头,脸上皱纹一层夹着一层,整个人又黑又干巴,老成一团了都。 “四季啊,”老头先是在他那腐朽的大脑中过了一下这个名字,反应过来是谁之后噌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啊,十几年不来看你老爹,现在回来干什么,你个不孝的东西,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老头往她面前冲了几步,发现自己如今体型身高都对女儿构不成威胁,钱四季十三岁就敢跟她爹动刀子,别说现在了。 老头怂了一下,本来要落在她脸上的巴掌变成了捶在她肩膀的拳头,然而钱四季,纹丝不动。 “老爸,我回来接你班的,你高兴点,别动不动对我又打又骂,小心我扣你养老费啊。” “养老…养老…呸,老子不要你养老,老子有钱,你滚,现在就滚出我家!” 钱四季翻了个白眼,对他说:“你不要,我也懒得出,真以为我闲钱很多啊。” 钱少壮出的动静太大,吵到前厅去了,两个小朋友扒在门框边上,往内室探头探脑。 “哎哎,钱老头,看,你女儿给你带了两个崽回来!多好的事儿啊,一家人团圆,还生什么气咯,四季,你老公呢,咋不跟着一块回来?” 钱四季没理,眼看她爹又要暴起,她竖起手指指向他,“你别骂啊,别搞得我真发火了,咱们都不好过。” 她说完一把将钱少壮扯到自己身后,对着屋子里的男男女女说道:“叔,婶儿,你们今天都先回去吧,我们家要谈点家事,希望你们理解,明天过来,我还是欢迎,不过我得说一点,从明天开始,过来打牌我就要抽水,你们也看到了,我要养两个娃,再给你们免费玩那我们一家真只能喝西北风了,都是街坊,都有孩子,希望你们谅解,好吧?” “我不强求,想上门就上门,凑一桌就开牌,凑不成我请几个装修师傅来我做点别的生意,到时候也给你们打折,请你们捧场!” 钱四季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些人不走也不行了,俩孩子站在门前目送着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跟两个小门童似的。 “爹,你看看你,你也就在我和我妈面前横,谁都不把你当回事,我回来能给你撑腰,还不感谢我。” “你…你……你知道什么,我那是跟人家关系好,我不收钱,我友爱邻居,哪像你,一回来就跟人家伸手要钱,那明天别人不过来怎么办,我们喝西北风啊!” “我管他们来不来,你喝了十几年西北风,你不也勉勉强强过来了。” “你这不是有俩娃吗,娃娃喝西北风能行啊,你真是。” 石破天惊,她爹居然在担心小孩子吃不饱饭,隔辈亲这种东西她爹也能有吗。 “你这两个小…”钱四季警告般的眼神甩过来,钱少壮咽了口唾沫,改口了,“小孩,哪来的?” “一个生的,一个朋友的。”钱四季实话实说,招手让两人进来。 “哦,等于说还有个捡的?捡的带回来干什么,养一个都够呛的。” “我不像你,我有良心,我反正会想办法,用不着您老出钱养。” “你看你这话说的,那我出点力也行啊,”可能是年纪上来了,人再坏也感伤起来了,“闺女啊,你好多年不回来,爸还怪……” “打住,别说,咱俩之间不适合说这个,”钱四季一手揽住一只孩子,“这个是我爸,可以叫爷爷,也可以不叫。” 俩小孩互相看了一眼,叫了一声爷爷。 “诶诶好乖孙,真懂事,比你们妈好多了!”老头喜极而泣,又对钱四季表达了不满。 “行了,我跟你说啊,你信我,我保证他们明天还来,我负责抽水,饭呢,就归你管,中饭晚饭都包,这些人抽烟,又爱吵,小孩不适合睡这,振兴街那边的地下室还在吧,我收拾出来让他们住,等到开春就送他们去学校。大爷的,住校都比跟着老娘好。” 多多去牵妈妈的手,仰头呐呐说道,“妈妈,我喜欢跟着你。” 钱四季爱怜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有人欺负你们就给我打电话,老娘要把他祖宗十八代全揍一遍。” “听见没,小蛮子。”钱四季想拍下蛮蛮的头,给她头一歪躲过去了。 人人都叫她蛮蛮,或者祁满,只有钱四季会用这种玩笑一样的语气叫她小蛮子。 13 洪城孟府的二小姐,每天从她七百平米的华丽公主床上醒来,睁眼看到身边尚在han睡的美貌小男仆,大小姐温柔且无nai,在他ei(划掉,e头印下一吻,贴心为他盖好被子,随后起身穿上她价格不fei的高级成衣,开超跑来到客厅,接过feiyong热红酒,站在窗边从三百米上空往下俯视整个洪城。 以上这段文字,出自孟袭七岁的小表妹之手。 孟袭的妈妈宋和慧女士,是个儿童文学作家,也是守旧的宋家人当中最有艺术细胞和浪漫因子的,小表妹宋新旖就是第二个。 说起来小表妹本来不会姓宋的,孟袭的三舅妈谌媛坚持孩子生下来只能姓谌,而三舅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甭管他自己什么想法,二老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宋家是传统的书香门第,宋和慧的太爷爷是同治时期的进士,曾经官拜洪城道台,妥妥的官宦家庭,不过放在现代也不灵了,在日新月异的洪城,只能算个破落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规矩一大堆,重名节,重声誉,重香火。 正好二姐宋和枚当时也怀孕了,宋家二老当即拍板这胎生下来得姓宋,敲打谌媛,顺便给宋氏树威。 其实就一个姓氏问题,跟谁姓不都一样,可谌媛在这个问题上就是不妥协,就因为这点事,她与宋和谨最后闹到了离婚。 幼儿园还没开学,宋新旖一天天净往孟家跑,可以读到姨妈没出版的手稿,姨妈不限制她吃甜品,还能跟着姨妈到去很多好玩的地方采风,美哉美哉,她爱死姨妈了。 她自告奋勇以表姐孟袭为主角编了个故事,姨妈看后赞不绝口,夸她是善用文字的天才,而孟袭面对自得其乐的妈妈和妹妹,只能是没招地一笑,并要求她下次写孟谐。 孟家对小孩属于放养式,不怎么干涉他们的成长自由,孟家老大早慧,从小就自律得可怕,对人生的方向有极强的把控感,他整天读书学习也不会觉得无聊枯燥,有时候还要宋和慧软磨硬泡好久他才勉强答应放下书本陪妈妈玩一会。 宋和慧怀孟袭的时候是夏天,一动笔写字就忍不住犯困,于是干脆放弃,从怀孕到生产休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没有发表一篇新作,好多人到禾禾木的账号下催更,差点把平台干崩了,作者本人还在家带着肚子里的女儿岁月静好睡大觉呢。 自打孟袭从娘胎里出来,妈妈就发现这个宝宝特别爱睡觉,她还要把自己扭成在子宫里的姿势睡,等到了两岁才改过来,以至于后来和她说起这件事,她还为自己可能长不高担忧了好一阵,什么篮球,排球,跳高她全练了,也是顽强地冲上了175,可她哥也不怎么费力,就每天老干部一样的速度跑跑步,轻轻松松180,孟袭有时候觉得基因还是有点不公平的。 孟谐小时候话就不多,在机关工作以后更是惜字如金,一副高不可攀的深沉样子,挺唬人的,表妹有点怕他,孟袭为人亲和没有架子,不会嫌小孩麻烦幼稚什么的,宋新旖也更喜欢黏着她。 甚至知道姐姐有个“小男仆”的事。 被视为巨头国企接班人的孟二,人人眼里看见的她都不太一样,比如表妹,她会觉得孟袭是个性情温和有趣的好姐姐,在孟谐看来,这是个聪明又顽皮的妹妹,在衡易众董事眼里,她是个心思缜密锐意进取的青年人。 在苗小河眼里,她就是个巧言令色巧取豪夺的女恶霸! 虽然孟袭跟他说过很多次你是男朋友,但他还是把自己放在了小男仆的位置上,第一天同居他还带了个计算器来,意思是要和她明算账,孟袭说你那个破东西能算几位,后面买了个手机给他玩,计算器就渐渐被淘汰了,拿着手机噼里啪啦算。孟袭一看他那样儿就来劲,怪可爱的。 183的黑皮糙爷们,就孟袭觉得她老婆可爱。 也不算太糙,主要是家里穷,实在匀不出钱收拾打扮,孟袭读高中的时候去过他家,比家徒四壁还恐怖,下沉街区的平房,地面连瓷砖也没有,遇雨就会生苔藓,房顶上漏水,瓦片下铺了一层彩色塑料布,他爷爷奶奶还要养鸡鸭鹅,猫什么的,家里常年充斥着混合饲料发酵的气味。 按理说孟袭这种娇生惯养的根本待不了几秒钟,但她那时候是热恋中的少女,眼里只看得到各种各样的小河,糟糕的环境被她自动屏蔽掉了。 后来这个街道成了洪城棚户区的改造典范,在全国大肆报道,引发了各地的改造热潮,推动了城市化发展,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街道周围商铺林立,建起了纪念馆和记忆回廊,成为了热门打卡景点。 衡易城投是这个项目的最大出资方,孟袭是提案人,也是策划组的副组长,那一年,她刚刚进入董事会。 看着焕然一新的街道,以及他终于能和现代化洪城搭上点边的家,苗小河人都傻了,孟袭特地给老人家多划了一片养殖地,怕影响身体健康,还配备了空气净化设施和沼气循环池,老两口每天就负责撒撒玉米,拌拌糠,没事出门遛遛猫,能有事忙,也不会累着,还能多笔收入。 苗小河哭惨了,边哭边骂孟袭可恶,又让自己欠她,要打多少年工才还得起,孟袭哭笑不得,说不要他还,苗小河继续嘤嘤嘤,抱着孟袭的脖子说真的吗,本来还考虑卖身的,不要那算了。 孟袭获批了个短假,只记得那几天,勤劳的小河破天荒比孟袭还晚起,迷迷糊糊赖在床上,饭都是孟袭亲自喂到嘴边的,趁孟袭消停了,不摆弄他的间隙,他还记得翻出手机,一页一页浏览记账单,看着看着就笑了,这些都是他和孟西西的回忆呀。 他把账单锁定,以后也不记了,不过没有跟孟袭说,不能让她太得意了。 苗小河每天的生物钟是六点半,公主至少得睡到九点,衡易的大楼就在对面,过个斑马线的事。 她最近很忙,每晚将近凌晨才到家,回来还给自己加班加点,坐在客厅里翻看各种文件。 孟袭不吃热第二遍的菜,苗小河又舍不得浪费,饿到晚上十一点才开始做饭,孟袭要他按时吃饭睡觉别傻等,但是苗小河被她养在家里,一天到晚惦记的就是吃饭睡觉那点事,他不给做饭,孟袭能啃压缩饼干对付,吃这玩意在苗小河眼里跟kfc没区别。 孟袭要是多吃一筷子他做的蟹黄豆腐,夸一句今天的虾滑粉丝汤,苗小河心里就美美的。 说到睡觉那方面,苗小河转念想到,她忙着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和他那个了…… 他才不是欲求不满,他对这种事兴趣不大,只是为了满足孟袭奇奇怪怪的性癖才同意做的,孟袭对这种事特别热衷,且擅长,来了兴致能让他整整一晚上腿都合不拢,频率的话,正常来说是一周一次,但是最近半个月,他连话都很少跟孟袭说,更别提做那事了。仔细想想,近半年来做的次数他都能数出来,孟袭在床事上很会磨人,少做他应该庆幸才是,但就是止不住心底一阵阵失落。 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完全晾在一边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那不就是包养,说是男朋友,跟小男仆没区别嘛。 啊啊啊他的账单! 苗小河一大早是被自己气醒的,他看着又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人,又气又心疼,不知道她在忙什么,瘦了一点,熬夜熬得下眼睑都青了,睡觉也睡不踏实,眉头紧蹙着不放松。 苗小河无声叹气,给她掖好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慢慢下床,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果然,孟袭的衣服还是没老实放进衣物篓里,她习惯在浴室外脱衣服,大多时候就随手一扔,每回都是苗小河蹲在地上一件件给她捡。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孟袭第一反应是去摸床边的人,发现身边什么也摸不着才痛苦地睁开眼睛,顶着一脑袋乱翘的短毛,对着空荡荡的身侧发呆。 小河又早起啊。 孟袭把他当抱抱熊吸的时候,会强行要他多睡一会儿,给她当暖宝宝,其实孟袭不怎么怕冷,只是想抱着他,仔细想想,他们最近貌似很缺乏这样的亲密接触。 孟袭拧开门把手,哗啦啦的水流声入耳,她看见苗小河站在水池边上,在给她洗衬衣,昨晚撒了点咖啡在上面,本来要扔的。 她悄悄走到人背后,伸手扣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苗小河全无防备,手上一松,衣服滑进了泡泡水里,后背抵上某人的胸膛,她没有穿文胸,那两团还是很明显的,苗小河有点害羞,耳朵都红了,真奇怪,他能接受孟袭无度的索取,可是连看一眼孟袭的裸体他都害羞得不行。 孟袭说因为他是天选老婆。 “唔…别动,老婆~给我充会儿电嘛。” 上一秒还在试图脱离她怀抱的人立刻不动了,耳廓却愈发红。 “谁…谁是你老婆!我可是,男的……” 苗小河越说越小声,孟袭的喉咙抵着他的肩,他感受到来自孟袭声带的振幅,半边肩膀都麻掉了。 “那我叫老公,行吧,老公~” “这还差不多,哼……你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没,今天有事,把闹钟订早了,还是不比我们家贤惠的小河啊,一大早就忙起来了。” 哪有你这个大忙人忙啊。 苗小河努了努嘴,搓着衣服的手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他看着被自己洗皱的衬衣,他自作主张洗了,也不知道她还要不要,毕竟,像这样的衬衣,只是她衣柜里根本不缺的基础款。 “孟袭,我想找份工作,可以吗?” 缠在他腰间的手骤然一松,后背温热的胸膛也随之离开,孟袭走下台阶,给自己煮咖啡,问他为什么。 “我觉得,每天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好啊,那我想想,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好。” 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和水流声伴在一起,像一首不契合的交响乐。 “不,不是…我不想在衡易工作。” “你不想,怎么,看不起啊?” “没有…我只是不想要你的恩惠,那些学生挤破脑袋都想进衡易,你一句话就把我安排进去了,这样,不公平。” “呵,”孟袭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态度恶劣起来,“小河,你跟我睡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明白公平是怎么回事了,你不去衡易,那你想去哪,你一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这个社会给得了你公平吗?” “孟袭!” 刚拧干的衣服又掉进泡泡水里了,这次是小河摔的,他转过身,一身睡袍的孟袭坐在沙发上,五指盖着玻璃杯,面上情绪不显,苗小河却能感受到那种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 苗小河眼睛都气红了,她又这样,每次一提工作的事她就要炸,就非得把他养成废物不可吗? “孟袭,你有脸提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连高中文凭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困在这里,每天跟个俵子一样等着你来操我!” “哦,你觉得住在这是我把你困住了?好处享受完就开始挑三拣四,那可不就是俵子吗?” 苗小河闭上眼睛,重重吐息,孟袭这个人一犟起来,和她说话能把人气死,“行,我是,那大小姐你是什么?孟袭,你不用装听不懂,无论你有没有一点愧疚,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不会再生你气,但是我告诉你,我一定要找工作,你要是敢拦我,我跳也要从这里跳下去。” 开玩笑,真跳下去只能上天堂直聘了。 其实孟袭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爱小河,小河过得不好,她怎么会没有愧疚,她知道矛盾迟早都会爆发,他们之间隔的事不是时间过去就能抚平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所有的糟心事堆到一起,孟袭累得要命,她才睡三个小时就要强制启动,脑袋一片混沌,说出的话也是稀里糊涂的。 风口浪尖上,她不想小河因为她有危险,她都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被当枪使,何况小河呢。 “小河,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我不是要骂你,只是……你要出去工作,我不拦你,但是你能不能别住在外面,你每天都回来,让我知道你平安,好不好?” 大小姐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出这段话,垂头站着,头发翘起乱飞,她刚刚就是这幅滑稽的样子对苗小河说狠话,现在又用这幅样子装可怜。 苗小河拿她一点办法没有,把手洗干净走过去,用带着香味的湿手给她顺一顺叛逆的头发。 “我什么时候说要住在外面了,只是出去找一份工作而已。” “真的?”孟袭又把他抱住,在他胸前猛蹭,头发又乱了,苗小河只好捧住她的脑袋不让动。 “真的,只要你不阻止我,再怎么样,我也不能,不回家呀。” “哎!孟袭!你不是早上有事吗,你别拽我…啊!” “现在没事了,办你重要!”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有适度任性的特权,定好的早会时间她迟到了一个小时,她给每个准时的与会人员额外支付了三万工资作为补偿,用她自己的小金库。 14 “我们可以看到在西伯利亚区域,今年的冷涡活动异常剧烈,随时会携带冷空气南下,引发大范围的倒春寒,气温预计将低于过去十年的谷值,同时伴随大风、冰雹等极端天气,提醒市民朋友们关注天气预报,及时添减衣物,合理规划出行,做好防寒准备。接下来做城市具体播报……” “哥,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去关一下电视吧,我们现在下楼。” 赵珊拍了拍晏淮给自己系扣子的手,打发他去关电视。气象主播的声线几十年如一日,无论看不看,他们都习惯了将早间新闻和天气预报当做早晨的经典伴奏,马上就要出门了,赵珊才意识到电视还在响。 赵珊的脚肿起来了,到了周一走路还是不太方便,拜托了李姐开车把她捎去单位。 她们都是响应号召的干部,经常在居委会打照面,李姐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一口答应下来。 李姐看到小赵被她男朋友小晏搀扶着走出来,小赵手上的纱布她也看见了,小晏一脸紧张生怕她摔了,小赵反而一脸无所谓,还笑得挺开怀。 这什么情况,上周还好好的,不能是家暴吧,怎么两个人的氛围怪怪的呢,难道小赵被威胁了? 李姐是个警察,她的雷达立刻警觉起来了。 李姐从晏淮手里接过赵珊,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她下班回来偶尔碰到拎着果蔬走在路上的晏淮,还夸他能干体贴,知道疼人。 但她总觉得小晏这个人阴阴郁郁的,不怎么阳光,也不知道会不会是那种不如意就难为伴侣的人。 “珊珊,到单位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晏淮俯身叮嘱坐进车里的赵珊。 “有劳您了,李姐,路上注意安全,赵珊下车前您帮我提醒她一句,别把饭盒忘车上了,我给她炖了汤,对骨头好的。” “小晏客气了。” 赵珊扒着车窗探出脑袋,“我听到嘞,我会记住的。晏淮,晏淮,过来一下嘛,我有话跟你说。” 赵珊说话带点南方乡音,听着有点俏皮,她朝晏淮勾手指,要他把头低下来,在他耳朵边密语。 晏淮听完宠溺地笑了,他说都好,你决定吧。 单位离赵珊的住所二十公里,时间还充裕,李婶把车开得偏慢,怕路上来个急刹给赵珊的脚又撞出好歹来。 虽然刚刚这小两口的互动显得她的揣测有点多余,但她没完全放心,旁敲侧击地打听。 “小赵,你和小晏够恩爱的呀,刚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能给我听。” “没什么,李姐,就是想着邀您一家人吃顿饭,我们家是晏淮掌勺,我就问他是想在家里请客还是出去吃。” “晏淮说都行,那李姐您觉得呢?” “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李姐,成全我这点心意呗,要不您晚上回去问问尚哥和晋楚,看他们想吃哪的菜我安排,晋楚不是正好在放寒假吗,就当是家里人聚一聚。” “小赵你呀,行,我答应你,今天就问,保证不让你的心意落地,好不好?” “那您记得打电话给我啊李姐,我随时恭候。” 李雨云看得出赵珊有想法,她欣赏这个聪明丫头,愿意和她多往来,顺水推舟买她一个人情也没什么。 “就这事啊,你们没说别的了?” “嗯…是说了点别的,您真那么想知道,那我告诉您也可以,哈哈哈哈哈” 说到后面赵珊忍不住笑了,李姐反应过来,伸手想锤她一下子,想到她是个病号又忍住了。 “你们之间没事就好,你伤成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不过看你这快活样估计也问题不大。” “我知道您关心我,真的,不请我李姐吃饭抱憾终身。” “过了啊,多大点事。” 李雨云的车有证,能开进市委,她把赵珊递到了办公厅大门口,有个跟赵珊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站那等她。 “赵赵,你够光荣的啊,伤成这样还来上班。” “别提了,我也是倒霉,这个节骨眼上我敢请假吗,请了说不定就是一辈子。” 来接她的女孩叫林其,秘书处的人,同期进的市委,新人培训期认识的,是赵珊的铁姐们。 “赵儿,送你来的阿姨是谁啊,她这车级别不低啊。” “开阳区公安副局。” “卧槽,我赵这人脉。”林其震惊,给她捏肩捶背。 “纯撞大运了,第一次在我们小区居委会看到她我都不敢认,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想到她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她这人确实,一点架子都没有。” “哈,听起来完全是你领导的反面啊。” “……小点声,给我留条活路,ok?” 孟谐比她高一级,确实是她领导。如果这次被任命为副处的人是赵珊,属于越级提拔。 原来的副处被调去了首都,这次变动就是越级提拔,这给了赵珊信心。 晋升通道有时候会被默认为是某些人的专属,机构长久缺乏竞争,缺乏动力,迟早会变得懒散低能,赵珊想打破这个默认,也想对抗某种定律,首先,她给自己争取了机会。 在林其的帮助下,赵珊蹦到了五楼,重项调研组的办公室在右手边第三间,一共六个人,有五张桌子都在公共办公区域,只有孟谐搞特殊,单独拥有一个隔间。 “林姐,师傅,早……师傅!你脚怎么了?”郭啸手里拿着水杯,正准备接水,看见门口一瘸一拐的赵珊和架着她的林其,放下水杯上前接了一把。 “问得好,但你先别问了,帮我放下饭盒,谢了好姐妹,你回去吧,我就这么蹦过去。” 林其看她蹦得很起劲,最后两步就没送她,郭啸飞奔去赵珊的工位放下饭盒,又飞快往回跑接她师傅,刚好隔间办公室的门打开,她没来得及刹车,径直撞向走出来的人。 梆的一声,男人的头撞上了文件柜。 那一刻,郭啸很清楚地看见了死神的模样。 死神的黑色风衣被茶水浇湿一大片,单手撑着文件柜,脚上趔趄打滑,扑腾了好几步才站稳,眼镜也摔得歪在脸上。 孟谐好险没倒在地上,他站稳后把眼镜扶正,铁青着脸,面前站着举起双手朝他投降鞠躬的郭啸。 “组长,组长,对不起组长,我错了,我不该在办公室里跑,我马上写检讨,组长,痛吗,我下去给你买红花油行不,对不起对不起。” 孟谐面无表情,眼神一一扫过办公室里想笑不敢笑的人,大家纷纷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记得这姑娘刚来的时候很内向,做调研要大量和人打交道,胆子小了做不好事,也很难得到信任,他指名要赵珊带她,看能不能把人影响得放开点,现在看来,效果卓群。 “行了,闭嘴。”孟谐的声音里带了点烦躁,“被人通缉了?跑那么快。” “呃,应该没有,哦!师傅,师傅受伤了,我是想过去接她。” 郭啸指向入口的位置,正好,她身残志坚的师傅从拐角处闪亮登场。 “?都看我干什么,提前给未来的爱岗敬业之星行注目礼啊?” 一身黑的孟谐站在路的尽头,听见赵珊的话冷哼一声,说:“赵珊,你来一下。” 说完就扭头进了办公室,留下赵珊一边蹦跶一边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大早就请她喝茶,谁又惹他了。 “呜呜呜,师傅,我刚把组长撞了。”郭啸挽着赵珊的胳膊,苦哈哈地说。 赵珊恍然大悟,“哦!我说怎么一大早就上火,原来是因为你啊。” “哎呀,师傅,看你崴脚我急了嘛,你进去了帮我说说好话,我买两瓶红花油,一瓶给你一瓶给组长,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病友交流会吗还两瓶红花油,话我替你说,东西别买了。” 赵珊敲门进去的时候,孟谐背对她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勾勒出他的轮廓,身着浅色衬衫更显得人单薄清瘦,跟他健康旺盛的妹妹不同,孟谐的模样几乎能称得上病弱,冷玉一样的肌肤,凸起的血管脉络是翡翠,孟谐的身体有与生俱来的古典韵律,就像那枚名动天下的和氏璧,精美绝伦,同时有极高的碎裂风险,必须捧着才行。 “组长,你还好吗?小郭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她是关心则乱。” “不怪她,”孟谐不欲多言,伸手示意让赵珊坐,“你的脚什么时候能走路。” 赵珊心念一动,问他怎么了。 “上面成立了巡视组,要在我们单位抽调两个人做协助工作。” “去哪?” “洄安。” “调查洄安的跨江桥梁工程?” “不止,整个临南,什么问题都管。” “会常驻临南?” “对。” “我明白了,我不会耽误工作,只要组织需要我,我现在就可以好。” 孟谐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好奇她怎么总能把不着调的话说得一本正经的。 “嗯,我只是提醒你做好准备。” 那么好心?赵珊心里犯嘀咕,“谢谢组长,还有一件事,上面派的人是谁?” “我手上没名单。” “韩情会去吗?” “你觉得呢?” 她看向窗外,东风送暖,早春的枝丫在温柔地敲打窗棂,长尾灰喜鹊在飞旋轻舞,一派安宁祥和。 “我希望他去,临南需要他。” 15 顾予在非洲陪祁满陪得勤快,只能抽空和顾臻发文字调情,每次顾臻说要打电话,他不是说信号不好,就是说时差问题,顾臻打过去他没接之后,顾臻就没有拉下脸再打第二个了。 顾臻读高中以来恋爱就没断过,他有一点分离焦虑,但对象不明,后面越长大越严重,又演变成了性依赖,顾臻一直觉得自己有病,他不清楚病灶,只能杯水车薪找人做爱,假装是个正常人。 不过顾臻一身少爷病,也没人觉得他多正常。 顾予打不打电话来也不重要,多得是人排着队想跟顾臻上床,但比起外面那些,他还是更想要顾予,某种程度上,顾予和他属于一拍即合,他们到底是亲人,顾予对他好,但也不会事事顺从他,顾臻好像就是迷恋这一点对立的反叛感,让他觉得无趣的人生还不算太完蛋。 于是他耗尽此生最大的耐心,等顾予玩腻了主动联系自己,半个月以后,电话没等来,却等到了找上门的母亲。 “顾臻!你是真想气死我啊,现在外面都什么鬼样子了你知道吗!?” 严妍刚进门就给顾臻劈头盖脸一顿吼,顾臻不知道他妈哪来这么大火气,天工出事了?出再大事也用不着来找他兴师问罪吧。 “我又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妈,你是不骂我就难受是吗?” “呵!跟你没关系,你的舒服日子就要到头了,整个天工都要塌了,跟你这个继承人没关系是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我不跟你说,顾予呢,让他滚出来见我,他人呢!?” “什……他不在,妈,你什么意思,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严妍真的差点过去,拼命抚着胸口才把气捋顺,她严妍精明一世,就是被这顾家父子俩,不对,是父子仨害惨了,好不容易把老头熬瘫,她的好儿子转头就能把江山拱手让出去,当甩手掌柜当得心安理得。 他怎么能这么蠢,她以为儿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没人教看也看会了,就算不如孟家老二,跟谌家严家那几个小子还是有的一比吧,结果呢,人家声色犬马他也声色犬马,可人家叱咤风云的时候呢,他连牌桌的边都摸不着。 顾霆这个老瓢虫年轻的时候也是工于算计的一把好手啊,否则怎么能趁乱挖了神山的墙角,在谌家人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天工出来,他的手段顾臻是一点没学到,反而顾予这个瓢出来的私生子还比他更像年轻的顾霆。 严妍赌了一把,毁了和谌昀的婚约,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追求她的顾霆,现在看来,她的命可能真的不太好。 如今天工要倒,老登失能,儿子没用,还得靠她来力挽狂澜。 “顾予去哪了?”严妍平复心情,沉声问道。 “他去非洲了,前段时间公司周年庆有个抽奖,他老婆抽中了非洲旅游,她想去,顾予就陪她去了。” “非洲…”严妍缓慢复述出这两个字,霎时间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她抬头直视顾臻,“你别告诉我你真信了。” “他……” “他掐了天工的资金链,把洄安那边的工程拨款转移到了天工补缺口,儿子,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吗?” 看顾臻一脸懵,严妍也不指望他能答上来,喝了口水接着说,“他想让天工董事会集体担责!巡视组已经下到洄安去了,资金去向最多一个星期就会查到天工来,没一个人跑得掉。” “可转移资金的人是顾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 “呵呵,”严妍气笑了,“儿子,妈妈羡慕你的单纯,你真以为,光凭顾予一个人能捅出这么大篓子?你以为,天工这一路走来,人人手上都干干净净吗?” “顾臻,你是爸爸妈妈养大的,你吃的,穿的,用的,所有这一切,都是经不起细查的,你明白吗?” 话说到这份上,顾臻不可能听不懂,难怪顾予不接他电话,原来是不要他了,顾臻心底难得有了那么一丝受伤和恐惧。 他撑着桌子想坐下来,屁股撞到了旋椅凸起的边缘,差点坐空摔一跤,严妍光顾着生气,没看到她儿子失魂落魄的囧样。 “顾予……他…不回来了?” 严妍脸都绿了,“你问我我问谁去,本来想着会不会跟你在一起,果然,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他在乎的人!” “你闭嘴!!!!”顾臻大吼一声,严妍没想到他会突然爆发,被吓得心口猛跳。 “要不是你非要爸爸杀了他妈,他至于这么恨我们吗?” “我,我……我…”严妍脸色刷一下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气得手都在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出来责问她,她的儿子,跟顾予一起恨上她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也一直都想讨好你,可是你呢,你永远都不给他好脸色,次次让他当众难堪,我……我也做的不好,他小时候不会游泳,我把他推到水里去了……他去高考,我还故意不让司机送他,害他迟到差点进不去考场……妈,我们对不起他……” “够了!!我们没有对不起他,你爸不要脸搞出来的破事,我严妍养他这么多年我仁至义尽!!”严妍扬起下巴,疾声厉色,“你也不要在那里回忆往昔了,顾予看不见,他也不会感谢你,顾臻,你要是还有点骨气,不愿意被整个洪城笑话是废物,就打起精神来听我说。” 顾臻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垂着头手肘向后撑在桌面,整个人都木木的。 严妍这几天白头发都多了很多,阿姨给她梳头发都已经藏不住了,可她的儿子,从她进门到现在,除了发懵就是吼她,根本没问过一句妈妈好不好,大概在他心里,那个私生子都比自己重要。 “顾臻,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那你爸呢,天工没了,可没人给你爸的呼吸机续费,还有我们家的别墅,你那些什么酒吧,俱乐部,就连你住的这间房子,通通跟着完蛋。” 严妍把利害关系全剖出来跟他说明白,她儿子废物成这样,她知道跟顾予脱不了干系,而她严妍,今天就硬是要把这手烂牌打出去,还要打得有价值,有作用。 “妈,有什么话你说吧,我听着。”顾臻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天工倒台,最大的受益方就是神山,如果神山一家独大,政局会受影响,孟家肯定不允许,我打听了市委派去洄安的两个人,一个是孟家的长子,一个是谌誉的未婚妻,这两个人在同个部门,日后一定存在竞争关系,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孟家的力量,保住天工,抗衡神山。” “可是,你不是说董事会的人都要接受调查吗,孟家会不惜蹚浑水也来帮我们?” “儿子啊儿子,你就是这点好,你只是个挂名股东,基本上没参与过任何决策,等于一张白纸,被查了也没事,你又是天工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如果孟家帮的人是你,那也挑不出什么错。” “我?妈妈……那我,要怎么做。” “你和孟家老二,以前是朋友吧,还联系吗,要不,妈给你组个局,你们叙叙旧?” “孟袭?不,不行!”顾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严妍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循循善诱道:“怎么了,妈记得,你读书的时候,回家经常说起孟袭,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们以后会结婚呢,错过几年不要紧的,现在的年轻人谁没有过几段感情,你多争取争取,说不定她还念着你呢?” “不是,妈,你不了解孟袭,她……我和她不可能的。” 严妍冷脸,语气也硬了几分,“顾臻,都这时候了你可别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我又没说要你怎么样,再说了,孟袭能对你怎么样,到时候得便宜的人还不是你,搞定了孟袭,天工不也有靠山了吗?这么好的事,你矫情什么?” ……他老妈还真是直白,孟袭哪里是那么好搞定的。 “好了,妈,”对于严妍女士不靠谱的提议,顾臻心里直打鼓,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说,“我答应你,你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