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掌中蛟 re》 被窝戏法 她如最谦恭的稗吏,双手为他戴上冕冠。他开口仍然想说些什么,却忽而感到颌下的朱缨正被她系结抽紧。一片寂静中,绳结纠缠的细响,如谋弑的演习,轻似翟羽的威压和胁迫,在他刚刚冒尖的喉结上似有若无地轻搔。 文鳞将话音吞咽。但冠上的一联玉旒随他的恐惧而微晃不已。在他含泪的眼中,旒帘之外,她的面孔,无论如何凝神盯视,都是一片模糊。冰冷的手指,依次检点他的衣领,帽冠,最后来到他两颊,看视他是否还在怯懦地流泪。 他闭上眼睛,不敢动作。但她只是柔和地以指腹抹去他积余的泪水。他觉得这是一种示好的抚爱,于是稍为定心,自己抬手,要拨开那遮挡视线的旒帘,想再看清她的形貌。——他双手却被紧紧钳住。 亦渠将他双手掰下,同时低头靠近他。门外已经人声大作,无论怀着何等心思,臣工与宫人们,都在呼唤他,漫天俱飞扬着对他的畏服之情。可门外波震不断的山呼万岁都无法将他身体托起。他惊愕且惶悚地浸溺在冰池里,眼中只有她俯瞰他的阴冷面孔。 她偏偏还保持着谦恭的态度:“陛下,天子喜怒,不与人知。”她目光似乎仍在端详他,但很快便松手,躬身从他面前让开。她话音还幽幽环拢在他耳边:“出得此门,以后不能随意哭泣了。” 门扇洞开,他双眼被日光刺了一下。旒帘猛颤,接着便静住了。 当然,哭还是要继续哭的。因为文鳞宗法意义上的爹死了,也就是这几日国丧大典的主角:死在冬日里的大行皇帝。 大行皇帝尚未移床时,文鳞这枚簇新的主君种子就已被使者从县郊的土地挖出,淘洗过后,卷在豹茵厚毡中,押上了来京的马车。哀乐一响,禁宫内外哭声大放,而次第开启的重门外,抬进来一个脸色惨白的半大小子。毕竟是乡下的藩王,估计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被吓坏了。而在先皇大敛,亦即刷洗干净被投入灵柩之后,这看起来仍未清楚状况的小贵人,便于柩前即位,成为新帝。 亦渠是负责操持治丧的山陵使大臣之一。从初丧仪式的第一环招魂,到最后的大敛,她全程参与,可以说,她从大行皇帝合眼的那一刻起,就没能好好合过眼。故而仪式暂告一段落后,她急奔向自己平日里值守的政事堂,里间有专供职员休憩的小阁。昏天黑地,大睡一场。 直到她被一阵杀千刀慌脚鸡的拍门声吵醒。 亦渠恼怒异常。她坐起身,手掌紧按双眼,以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并断喝道:“谁!” “亦舍人!亦舍人……”门外人叫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陛下不见了!” 亦渠怔了半刻,拉拢衣襟,疑惑道:“怎么?尸变了?” 不应该。招魂时,早已确定皇帝老子是真的死透了。她还偷偷往龙鼻子眼探了好几回,看是否有气。 门扇上投照的侧影变得深重,是来人为说秘事而凑得更近,话音也更细微:“……不,是小的那个不见了。” 亦渠赤脚踩在地上,被冰得轻嘶一声,头脑灵醒过来。她探回手,往被窝里摸索自己的腰带,一边往门外应道:“离坐朝还有多久?方大人温大人知不知道?你稍等,我整理一下衣帽……咦。” 她手掌又在被窝里抓了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摸到一只热乎乎的臂膀。 腰间束麻的校书郎亦梁还在门外以手抵额转个不停,急得不觉寒冬熬人。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他的好阿姊亦渠,吊着一双毫无波澜的利眼(虽然有点睡泡了)向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与他低声说道:“别急,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亦梁如释重负:“太好了,这会儿就张罗着要给他换衣服上殿呢……” 亦渠回头瞟了一眼:“他在我被窝里。” 亦梁沉默。然后露出了被马车轱辘轧到脚趾的痛苦表情。 “——阿姊!”他酝酿许久,压低声音惨叫道。 “别吵。”她目光又扫了扫。虽然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亲弟弟能看得出来,她这时候也有点慌了。“你先过去把衣服拿来,就说陛下说了,在停灵的敬元殿里换衣,怕对大行皇帝不敬。这里……我来对付。” 还未等亦梁应下,室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哀鸣。朝中双亦,两个人加起来心眼子一百八十多个,此时倒不知应当何以自处。 他们一起看往哭声来源。这披发赤足哭得满脸花的失足少男已经爬出被窝,一只手哆嗦着摸出松散的苴麻腰带,胡乱围在腰间。他披一身斩衰凶服,麻质的罩衣粗糙凌乱,衣袖不缝边,以示悲痛怆然,无暇管顾周身打扮——这明显是为父亲治丧的最高礼仪规格。 ……任谁看了都该明白过来。先皇还未出殡,一身孝俏又妙的新帝就和某位亦姓的不具名重臣发生了七荤八素颠鸾倒凤的混乱关系。 连平时最会引经据典来刻薄人的亦梁都沉默了。他稳了稳心神:“要不直接……”他比出一个手刀,缓而有力地对着虚空一砍。 亦渠的目光又阴恻恻飘向他:“你是说……赶紧找个厨子做顿鱼脍给陛下垫垫肚子?大早上吃这个不跑肚子就有鬼了,想点别的吧。” 亦梁逐渐往乱臣贼子方向奔驰的表情立即收敛回最佳状态:“亦大人说得很是,下官还是找俩烙馍来为陛下充饥。吃饱了才有力气坐朝呢。”说着他就一低头退远,还把门关实了。 满地找下裤的权臣和满地找鞋的新帝在这二人空间里,暂时性地假装看不见彼此。 新帝蹲在榻边的背影还很单薄,一副荏弱少年之貌。他捏着自己一只断了齿的鞋,轻声泣道: “我……我要死了……” 还有这好事?火速穿好衣服的亦渠愣了。不,未必是好事。万一让她再操持一次皇家丧礼,她就要仙走一步了。 “我的头……”他垂下头,护住自己颤动的瘦肩,愈发声噎气结,“好痛……一定是做了噩梦……” 亦渠反应了片刻,将声音放和软:“陛下一定是悲思过度,给魇住了……陛下请起身整理,准备更衣吧。” 听到她呼唤,他的背影悚然抖了一下,呆呆偏过半张脸。年少的人皮肉薄,受晨光映照,头额至鼻尖的轮廓透出一线淡红,更显见泣后的哀怨。 亦渠无奈感到,自己分明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却已被指责了千百句。 这一短暂的空档里,方才离开的亦梁已经充分发挥一个贤臣的精诚之力,脚下生火立即赶回,将冠冕悄悄从门口端进来,又悄悄掩门走了。 亦渠适时捧过大礼服,走到新帝身边。她不发一言,将衣物放在榻上,伸手从后环过他的腰际,将他刚刚胡乱系上的腰带解开。 “陛下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她语调平缓。新帝始终没有转回身,只是僵直站着,任由她从他两肩剥下麻衣。缟素离身,他在她面前裸露出瘦削的后背。肤体上有几道结痂不久的抓痕。 亦渠收回自己的手,眯眼看了看指甲缝,确实有些血屑。 他光赤身体,背对她,在寒冬清晨里想努力止住颤抖,不愿显出怕,也不愿显出处子的惶惑。他要装作并不在意地、承接她为他束衣时颇有礼节的触碰。绛红的围裳,玄黑的上衣,她为他抚平肩线,手掌慢慢走过皇帝冕服上的纹绣:左右肩膊是日月,后领之下是星宿图。这一身新冕服明显是赶制出来的,并不是很合他的少年身量,因而肩挑日月,背负七星的期许,在他的后背上显得黯淡许多。 亦渠从后领顺出他披散的长发,并挑起他额前被眼泪黏连的额发,挽为一握,简单梳理,结个发髻。接着捧起沉重冕冠,抬至他头顶。她身量高过年少的他,于是为他戴冠便像授恩,而非尊上。 他却忽然转过身来,摊开手掌,现出一枚鱼形的银饰,颇有些厚实。他抬起濡湿的尘黑双眼,吸了吸鼻子,强作平静问道:“这是大人的吗。” 她微微讶然。刚才在被窝里摸了半天都没找到,原来是攥在他手里。“是。这是微臣的银鱼符。许多朝臣都有这个,挂在腰间,上朝前交给守卫核对身份。”她将冕冠端放在一边,在他手心将鱼符翻过来。只见鱼符另一面磨平,上面刻了些字样,“这后面,刻的便是微臣的姓名与官职。” 他捧起鱼符,略低头端详。上书:亦渠,字世功,凤阁舍人。刻痕已经稍显模糊,大概因为佩用得太久了。而鱼纹的那一面,鳞片也是如受流水剥蚀,只有指腹抹过,才能感知到些微的起伏。 “原来是,亦大人。好少见的姓氏……”他声气里还带着哭腔,念到她的尊名,声音就是一抽。可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打起精神与她对视:“这鱼身怎么没有鳞片。无鳞之鱼……能活得长久吗。” 亦渠闻言,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他。她拉住他前襟,紧紧拢合,似乎只是要为他进一步整理仪容。他身体随她不可违抗的动作向前一倾。瞬时间,他惊惧的心跳,只在她的掌心。 新帝紧抿嘴唇,对她长睁着眼睛。激发的泪水即将满溢,摇摇欲坠。 而她面孔上,缓缓化开一抹淡笑:“是啊,无鳞之鱼怎能长久……这枚鱼符,是该请匠作重新錾些花纹了。” 她放开他的衣襟,转而又去捧起冕冠。威沉的富贵向他兜头压下,摇动不止的十二玉旒,恰好遮住了他后怕的泪眼。 新帝正是单名一个鳞字。国姓为文,文鳞文鳞,听起来总觉着是卑弱的池中之物。正如他方才非常幼稚地想胁迫她对自己效忠,不管是以君威的沉压,还是以欢好的痕迹。 虽然她此刻的态度已经顺服得像个近侍,但他抖得无法使玉旒静止下来。他开口仍然想说些什么,却忽而感到,颌下的朱缨正被她系结抽紧。 大臣勒死皇帝也不见得不可能。毕竟谋逆这件事,只争朝夕,乱臣贼子都热衷于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凭感觉行事。 文鳞被自己的联想折磨得头皮发麻,内心慌张。而亦渠本人也很是疲倦:教育傻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教育一个有一丝聪明的傻子。她给他抹眼泪,让他出门之后别再乱哭了。将他推出去,由亦梁牵引带去见人之后,她站在空荡的小阁内,撑着腰发出了中年人特有的一声叹息。 仔狗啃嘴 亦梁和家中唯一的长随,各自牵着马,在东西走向贯穿宫城的横街上,已经等了许久。他身后是朝臣们下班后都会走的顺天门,正对着以往每三日举行一次常朝的敬元殿,也就是曾停着大行皇帝灵柩的大殿。如今大行皇帝还在等待吉日吉时准备出殡,灵柩便被转入大殿西室,有帷帐遮挡,维护前任天子的威仪。不过想想还有点让人心里毛毛的。 他仰头,凝视晦暗的天色。令他略感惊异的是,寒冷的空气积蓄数日,冷意强蛮地钻入牙缝和骨髓,于今夜才真正释放为漫天飘零的细雪。 他心里不知为何,突然一快。他随即举袖遮了遮飘雪,不期之间,终于望见了在雪中独行的长姐。他啐了一口,连忙放开缰绳,拿了长随的灯笼就迎过去。 亦渠重新系好帽绳,正在搓手。她对赶来的弟弟笑呵出一口雾气:“难为你等我到现在。好雪,一起走走吧。” 亦梁回首看了看顺天大门:“可门快关了,如果走路,我们赶不及出去……” “不,时间足够。你忘了,我从前在城门卫待过,关门的时刻,我都记得很清楚——佛保,牵好马,跟着我们走。”她唤了一声长随,随即抓着弟弟的手臂,快步向前。三人在漫长的宫城南北中轴线上,似一队小虫,脚步打滑,却也轻捷地往城外走去。 长随佛保引着两匹马跟在他们身后,叩叩的跫音,在宫城中很快被高耸的壁墙吞没。亦梁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亦……阿姊,今天议政如何?陛下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陛下性达柔和,平易近人。”她语气中毫无阴霾。 “意思是……好拿捏?”他拢起手,轻声调侃。 “不可不敬。”她不带表情瞟他一眼。转而又是一笑(因为嘴唇有点疼,所以笑容有些勉强):“不可不敬啊。” 就在当日早些时候,文鳞头一回正式坐朝结束,又惊又累,且早先失了精气,于是他被宫人前引后随,送到了临时的寝宫之后,立即猛睡了一场。内侍们在门外叫了几次,他才晕悠悠地醒过来。宫人们一溜边走入,替他重新换了件简便的常服。文鳞走出门,门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宦官。 此人阴沉地看着他:“陛下,政事堂一周一会,请随奴来。” 文鳞打个哆嗦。 治丧之礼既成,皇家效率讲求一个以日易月,即服丧的时长在家国大事面前可以大大缩短,故而多数朝臣们已经恢复了办公。 政事堂外,已是傍晚,明烛一早高照。文鳞甫一进门,便发现都是丧礼之上出现过的熟面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亦渠。换上紫色朝服,坐在灯火摇曳之中的亦渠,看起来非常十分极其之阴森。但她偏偏还对他友善地笑了笑。 文鳞靴筒里钻进一阵凉风。他胯下一凉,满身不自在地坐在了上首。而引他前来的那个宦官也随几位朝臣一起坐下了。 “方侍郎。”宦官对上座的一个疤眼男人礼道。 “温内使。”那人略点头回敬。 与会的几人都再度向新帝自我介绍一番。文鳞的左手方,便是方姓男人与亦渠。方氏名虬,亦氏有渠,听起来倒是同一流的人物。这二人恰恰同属凤阁,也就是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书的西台。他们两个都是身带相权的紫袍人,但方虬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高过亦渠一头,亦渠是凤阁舍人,他是凤阁侍郎。由于性格和行事上的一些小小问题,两人在朝中给人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不过相较于总是满脸平和微笑的亦舍人,方虬右眼下有一道淡疤,虽不算显眼,但每次他产生某种奇妙想法时(外人谓之:这厮正憋着坏呢),那道疤就会牵引他的眼角,使其不可控制地微微抽动。十足的不屑、冷酷、狞恶,都在这小小的微颤里了。 方亦二人自然是魁首,那宦官则是先帝身边的枢密使,叫做温鹄,一向负责往凤阁传达皇命,故能以宫官的身份参与议政。其余者,还有来自六部、被授予相权的各个长官。 这群狼环伺之下,看来看去,也只有亦渠眉淡眼细,态度恭顺。文鳞听这些人说话,心不在焉,只是一眼又一眼觑她。他又是对着她咬嘴唇,又是掰手指头,就差马上张嘴说些他们两人之间不该说的秘密了。 亦渠微笑提点他:“陛下,请问是否有什么疑问。” 文鳞愣怔,想了片刻,沉吟道:“朕看亦大人身上的衣服……”看着很吓人,下次能不能别穿紫的。 方虬闻言,抢声道:“陛下,亦大人虽然品级未到,但着紫袍是先帝所赐殊荣,故不敢更改。” 这姓方的疤眼虎突然拿那个死透了的非血缘亲爹出来压他,文鳞倒听得愣了一下:“嗯……哦……” 亦渠非常识趣地给他找话说:“陛下不喜,微臣明日就换。” “不必明日。”文鳞忽然抬高了声音。他深蹙眉,用变声期刚过,非常容易劈叉的嗓子冷冷道:“现在,你就随朕去换了。” 说着,他佯怒摆袖,一溜小跑离开这危机四伏的政事堂。外面宫人们提着灯笼,形成一条朦胧的光道,等待亦渠跟从新帝的龙行虎步。 亦渠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从容地向与会者一礼:“亦某先行告辞。” 等亦渠走远,堂内众人便非常不道德地、明目张胆地,开始幸灾乐祸。 温鹄甚至准备跟过去看好戏,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不偷听墙根简直是对这个职业最大的亵渎。他提起袍摆,冷笑道:“哎呀,奴读书少,不解何为恶紫夺朱,不过看来陛下不大喜欢紫色这显目之色。方大人,你要不要也跟过去把衣裳换了?” 他刚站起身,就被方虬伸腿绊了一下。 “方大人这是做什么!”温鹄和凤阁的人一向不太对付,只是没想到姓方的这样明目张胆。 方虬及时缩脚,怕被他咬一口似的。“坐久了,腿抽筋,温内使莫怪。”方虬为了使他信服,又立即发出了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叹息声,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谁走得最晚,谁留下来值夜。方某先回家了,诸位,后天早朝再会。” 顷刻之间,政事堂里头人走得精光,连烛火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吹灭了。独留温鹄一个人在黑暗里满腔怒火地抓瞎。 “喂!”他哆嗦着,手扶桌子爬起来,“怎么连盏灯都不留!咱家最怕黑了!喂!” 寝宫内,灯火和宫人也都徐徐撤去。亦渠背后,两行提灯幽幽远去。她背抵门扇,在昏暗之中盯着皇帝看: “陛下,不是强要微臣换衣服吗。可有替换的外袍?” “……亦大人,早些宫人们要为朕换衣服。但朕的里衣,是自己换的,并不许他们经手。”他恍若未闻,在一边托起油壶对着灯盏倾倒,“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亦渠当然知道为什么。不就是微臣和陛下那个什么的时候微臣抓了点陛下背上的龙肉下来吗。她目光飘远,应付道:“微臣愚钝。” 他随即转过身来,一手搭绕过自己单薄肩膀,目光盈润,神色哀怨:“干娘害得朕好苦。怎的偏又装作不记得了?” 亦渠:“……‘干娘’。谁。” 他在微弱灯光中继续揣摩她的表情,大着胆子走近,指指她:“你。” 亦渠:“……‘你’是谁。” 文鳞开始装傻充愣撇嘴掰手指:“我?我是干娘的干儿子,我叫文鳞,今年十……” “陛下!”亦渠猛然单膝跪地,扶住他双腿前后摇晃,“好好的怎么被痰迷了心?太医呢,微臣马上就去叫太医!” “干娘,方才我已经把人都屏退了,就是为了和干娘说体几话儿!”他也一把扯住她袖边,两个人你送我还,倒像是厮打了起来。 打着打着,亦渠发现小皇帝腰带竟松了。宫人们怎样做的服侍?孝中仪表有失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可她渐渐发觉不对劲,默然停止拉扯,看着文鳞自己天女散花,旋转了一圈,外衣居然四散失落,委拖在地。忽然间他浑身就剩下一件丝白的里衣,交领极不尊重地开敞,露出小半水当当的少年胸脯。 他立在火烛的闪烁里,凄凄看着她,纤长手指将衣肩又抹下些。 亦渠叹了一口气,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 “干娘!” 亦渠白眼翻了三周半,已经推开了门。 “亦渠!”他提起声量,颤道。 “啊。陛下叫微臣?”亦渠抽步回头,抬起一只手挡住已经十分不雅的龙体,“微臣大罪,年老昏聩,竟没有听清。” 他着急忙慌跑到她身边,背靠门扇,把门堵住。 “亦渠。”他哆哆嗦嗦,又拼命想站直了,“你睁开眼,看着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亦渠在任何情况下基本上都是一个合格的顺臣。于是她睁开眼,静静看着他的脸,还有袒露的胸口。 文鳞和她互瞪了一段时间。他呼吸起伏,试探道:“……亦大人不想做点什么吗。” 她点头,立即伸手,将他前襟再次紧紧合拢。 他受力挺了挺身,神情有片刻的慌乱:他差些以为她要来点残暴的情趣,心跳如鼓,隔着薄衣震得她手背痒。 “冬天夜里冷。小孩子受冻会长不高。”她又抓过他的手,让他自己把衣襟别好,“当然,微臣没有说陛下是小孩子的意思。” “……朕……朕当然不是孩子。”虽然料到亦渠不会轻易上当,但他还是气得快窜鼻血了,惨白的脸颊羞愤地转红,“自……自昨夜之后就不是了。” “没错,先帝去后,陛下再非一个承欢膝下的稚子,而是不得不挑起天下苍生重担的天子……呜呜陛下,微臣敬仰之至,敬仰之至啊。”亦渠抬袖揾泪,开始很明显地假哭。 文鳞闭眼,感到额头青筋狂跳。硬的胁迫不吃,软的色诱也不吃,好一个心若磐石,冷面不动,坐怀不乱的神奸巨蠹!且不知她背后有什么样的大阴谋呢。 如今只剩下一条路了。他咬了咬舌尖,下定决心。 “可……就算是天子,也需要亲情呵护。”他睁开眼,坚毅(不要脸)地贴近她,“不介意的话,朕正想请亦大人做朕的干娘。或者,亚父也行。朕只是,太想得到父母的宠爱了,呜呜啊!” 他同样假哭着投入她的怀中,而他的里衣又恰到好处地滑肩了。场面香艳,并且尴尬。亦渠被这半裸的少男紧紧抱着,不由开始无声地背诵心经,防止自己盛怒之下真的犯下谋弑的罪过。 而他见她没有多余的反应,立即跫然心喜,伸手为她抽解她颌下的帽绳。 绳结娑沙,呼吸交迭。他踮起脚,想为她取下固定发髻的玉笄。此时亦渠终于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脉门处,如同猫戏鼠,游刃有余,一寸寸加深力气。他吃痛得抽气一声,电光火石之间,他憋出了短暂人生中第一个坏念头。 他拼着浑身力气,突然双手后挣,借势将她拉向自己。 他后背重重磕在门扇上,趁亦渠来不及站稳,他便强忍着手腕的酸痛,揪住她的衣领,张口咬住了她的嘴唇。 亦渠两手已经放开了他,转作撑在门扇上。虽然小皇帝吃她的嘴巴吃得很起劲也很用心,像仔狗吃奶,双眼紧闭,但亦渠一直漠然地睁着眼睛。 这小……她眯目,用齿关堵住他乱转的舌头。亲得真烂。 与此同时,门外朦胧的灯火逐次点亮。 外面隔着约十步的距离,有内侍小心询问:“陛下,方才听见怪响,殿内可有什么事?” 仍自沉醉的文鳞还没反应过来,稚笨的舌尖在她口中不管不顾地钻游,双臂已经交揽着她的颈子,显然准备更进一步。细碎的缠扭水声和他自己的轻吟,在一片寂静夜色里尤为刺耳,亦渠冷冷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让他松口,并向门外抬颌,用眼神示意他答话。 “唔?……没,没没没事。”他惶惑地收手,抹了一把嘴,惊异地看着她。意思是这你都能忍住。 被狗啃嘴,微臣当然能够忍住。亦渠淡笑,安详地点点头,并不经意用袖边把他留在她唇上的口水擦了。 内侍在外恭顺道:“是。还有一事:校书郎亦梁叩请圣安,说天已晚了,他担心长兄亦渠身体病弱,不能长夜伴圣,所以希望由他来陪圣上夜读。” 亦渠闻言,对着文鳞缓缓摇了摇头。 文鳞想到亦梁那虚空手刀砍龙头的画面,立即心领神会,不情不愿地应道:“不必。告诉他,朕知道亦家兄弟两人忠心。长夜寒冷……” 他犹豫地捻住她打斗中松开的一边衣襟,很快又放开,“便让亦舍人她,就此回府吧。” 父哀子荣 被啃嘴之后,亦渠不必每天每夜值班,但也会去政事堂和同事们一起抓耳挠腮地为大行皇帝写挽歌。谁写得好,便可以拿在送殡的队伍里,由那些俊俏挽郎们曼声吟唱,除此之外,还能得到新帝的褒奖(新帝本人能不能看得懂挽歌内容是另一回事)。作为臣属,致哀的心意必须尽到。 出殡之日很快到了。新帝和臣工们又重新换上凶服,遣奠的浩荡队伍里,打头的是凶吉二幄:凶幄里载行先皇的棺椁,而吉幄中安放着先皇的神主和衣裳用物,做到了干湿分离。新帝所乘坐的次车跟随其后,沿途侍卫伴驾左右,警戒清道。负责葬仪的山陵使们还要打起精神来,在次车的轱辘压出的雪泥中艰难步行。其余臣属,乌泱泱地将送行的队伍拖得更长。 一路上,挽郎们哀唱,奏乐不止,近百人的口呼雾气,嗡震的低沉歌声,让昨夜刚刚下过雪的天地更为喑哑,仿佛缄封了一切秘辛和往事。 人马逶迤缓行到城外的陵地。在亦渠方虬温鹄等人的监督下,礼官们把吉幄中的神主和衣物等一应搬下,放入另一车驾里。挽郎们的哀歌再起,小车缓缓行向已经停设在陵门前的凶幄里。这一景,是由吉至凶,由生到死。 文鳞被扶下车。他还是穿着斩衰凶服,手中另外还持着竹杖,好像是为了支撑这几天哭得脱水的羸弱病体。他面色惨白地双手扶杖站在凶幄正对面,虽离得远,但那幄帐之后,陵门墓道的寒气仿佛就贴着面门。 祭祀礼器摆设已具,众人都面露疲色,而作为内侍之首的温鹄还要带着一群身强体健的宦官进入凶幄,把先皇的棺椁拉入墓地,这才算正式的安葬。温鹄入内安置后,亦渠便稍稍轻松了点,站在文鳞身后,开始眼神放空。 而文鳞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他便看到对面的凶幄帐幕被出自墓道的一股阴风吹得大开。没有任何纹饰的白帐之间,露出豁开的陵门,漆黑得仿佛能吸取世上所有光亮。 新帝脸色霎地更白,倒退半步,腿脚一软,抱着竹杖歪进了亦渠怀里。 亦渠从神游中被惊醒,双手托住小皇帝,低头看去,只见他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和离了浅水的小鱼秧子差不了多少。 一个主丧大臣确实一辈子能送走多位皇帝,但不该在今天。她浅叹了一口气,和拥上来的礼官们一起把小皇帝拖回了次车里。她本可以撒手不管,伺候活人的事她不是特别会,无奈文鳞的手紧紧抓着她身上的凶服。麻质的衣服本就粗糙,再扯就该抽了线了。她恭恭敬敬把他抱入车内,其余人挤不进来,只能干着急。 文鳞已经伏靠在厚褥子上。亦渠便单膝跪在他脚踏边,抬着那只被他抓着的袖子。她跪了片刻,淡淡道:“陛下。” 他不响。 “请松手。微臣还要出去主持葬仪。” 文鳞眼睫动了动。他还是不肯睁眼,只是轻声道:“别去。” 那正好,省得烦心。回去的路上还有车坐。何乐不为。她脸色和缓,进一步谗言道:“是。那请陛下向外头人宣告一声。” 文鳞这才睁大眼睛。他疑惑了片刻,撑起身向车外涩声道:“众卿勿慌,方才只是冷风吹了心口,现下只留亦卿服侍就是了。” 说是服侍,亦渠已经漠然闭上双眼,整理衣袍靠坐在脚踏上,开始打瞌睡。文鳞坐得高她一头,反而束手束脚。他纤白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捻转方才抓紧的竹杖。 文鳞酝酿了半天:“干……” 亦渠倏然睁眼,仰头看他。如同毒蛇正攒积爆发的力量,随时准备从低处蹿击。 文鳞咽口水,往自己身边做出请的手势:“干,干燥的天气容易走水,坐在地上,薰笼会燎了袍子。亦,亦卿请上来同坐。” 她发现了,小皇帝一紧张,好像就会结巴。 而他知道她肯定会推让一百八十个回合,于是又用两个指头轻轻揪了揪她的袍袖。 文鳞郑重道:“请,请请请……给朕靠一下。头,头晕。” 亦渠对他点头淡笑。这可是你自找的不自在。她起身,目不斜视地挨在他身边。坐褥厚实,果然不硌屁股,十分受用。 文鳞小心翼翼挨过去,依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车前传来低低人声。想是温内使不见了亦渠人影,只得自己安排善后工作。 皇帝的次车,被缓缓调转,拉动。山陵之前,是宦官们在焚烧凶幄与灵车,将最后一片不详送入雪后盘旋上升的冷风中。 而这一刻彻底告别人子身份,真正成为天下唯一的皇帝本人,还在权臣肩上睡眠愈沉。 他手指乏力地下滑,寻求温暖一样,钻入她的手心。 亦渠一语不发。既没有推让,也没有惶恐。愚忠之臣大概理应如此:总是沉默地被上位者捏搓成理想的形状。可惜,总有人说她是奸佞,这从何说起呢,亦某是一等一的忠君爱国……但既被认作奸佞,那忘却伦理纲常,也属正常。 她于是极不尊重地低头去看沉睡中的龙颜。这应由她忠由她爱的孩子放松眉心,略启唇,睡梦中也是一团孩气、没有仇怨的表情。然而他鼻骨生得坚毅高挺,特显出一分刻薄与独断,微妙地捅破了这温煦的画面。亦渠想到:如果他还在乡野间,不过几年,就会行冠礼请乡耆给字了。但车辙轧过的土地无法恢复原貌,就好像他眉间注定会一年一年累积霜雪一样。 留给他的徜徉自在的睡梦不会太多了。 马车走入外城,按原路向北返回皇宫。街市上的土地不太平整,车身颠簸,亦渠刚刚泛起的睡意又被颠走了。而文鳞的脑袋在她肩上一磕一磕,终于溘然长逝一般,整个上半身轰然倒伏在她腿间。 刚刚还被亦渠仔细端详过的高挺鼻梁似乎压在了一个不该出现于君臣相知故事里的人体部位上。 两个人戴孝的人碰撞在一起,本应是弱儿伏于母膝,哀情而温存。此时画面,却极为不孝。 他在她胯间疑惑地闷哼一声。 嗡嗡的口唇温热传过衣物。亦渠嫌恶地垮下嘴角,低头揪起他的后领。文鳞自己也半梦半醒地挣扎着爬起来,孝帽子歪戴,额发散了一绺。他脸色比看见死人还惨白。 亦渠耐心地给他找理由:“陛下,意外。” 文鳞目光下意识地低垂,但又意识到这样反而更狎昵了,于是紧闭眼睛点头:“嗯,嗯。意外,意外。” 亦渠提点他:“陛下不困了吧。” 文鳞又点头:“不困,不困了。” 他们坐回原位。文鳞的手又紧持竹杖。车内死寂,然而车外又悠悠扬起钟声。是从刚刚走过的南门方向传来的。 他支吾着岔开话题:“远远的是什么声音?” 亦渠往车窗靠近听了听:“是观里有人撞钟。” 文鳞露出了然的表情,指腹摩挲着棱起的竹节:“看来天下僧尼道人也为大行皇帝致哀。”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定。片刻后她含糊应声:“是。” 车辚辚驶入顺天门。温鹄在焚烧完凶物之后立即策马赶上,生怕姓亦的在车里就把年少无知的新帝生吞活剥了(亦渠:谢谢,没胃口)。他在门外下马,快步趋行,眼见着皇帝从车上下来,容貌整洁,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松了一口气,赶快迎上:“陛下。” 文鳞对他点头一笑:“温内使。” “陛下一定疲乏了,请去更衣……”他忽然扫到皇帝手中的竹杖,脸色一变,“陛下,如何竹杖断了,只剩半截?” 文鳞被他的变脸吓得慌乱起来:“怎,怎么,有什么讲究吗。” 温鹄躬身请他往大殿旁的翼楼走:“陛下勿惊,倒也并无不妥。只是竹节,取守节的意思。”他阴恻恻瞟向身后,刚刚下车的亦渠正在整理衣冠,“断了……则谓忠节有失。” 她显然耳力好,一边拉平袖边,一边朗声道:“温内使,依在下愚见,竹是断而不改其韧,意谓陛下永志不改。”她抬头淡笑:“方才只是马车颠簸,竹杖跌折而已。温内使,实在心细如发,在下敬服。” 文臣和太监打架虽说罕有,但也不是不可能。文鳞走得更快了,简直衣袖带风:“朕知道了,礼仪是大事,兹事体大,再议再议。” 温鹄无奈,只能跟着他小步离去。倒也没忘记狠狠剜亦渠一眼。 亦渠倒是有一丝欣慰:至少小皇帝把一套推诿打太极的话术学得有模有样了。 守宅猛犬 亦渠抵家又已经是天黑之后。亦家两人在京中的住所靠近城南,地势低洼,在冬天更觉潮冷。她走入堂后的东房,棉袍已经如浸饱了水一样沉重。她推开门,见到室内已经备好了洗身的浴桶和热水。 她取下巾帻,正要抽去头顶的发笄,一双带着热气的手便护了上来,替她轻轻解散了头发。 亦渠自如地展臂,让身后的人为自己脱下凶服。 他将她外罩的麻衣与棉袍都担在手臂上,随即低头退出门外。室内热气蒸腾,亦渠只穿着白色单衣,低头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际的系带。 她没有回头,淡淡道:“佛保,站在廊上干什么,把门关上。” 他闷闷一躬身,伸手将半扇门拉起。 “你进来。”她侧着脸,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再把门关上。” 长随佛保依言行事。他看起来肌沉肉重,手脚却轻。他交迭双手挨着站在屏风边。隐幽的烛照之下,屏风上文彩斑斓的猛虎,正在倦眼沉睡。 亦渠倚靠在浴桶内,闭着眼。沉默良久,她抬起手臂,佛保便趋步过去接住。 她就势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她睁眼,凝视他躲闪的目光:“今天我想起了很多事。”她水珠涟涟的手指,从衣襟下片入他的胸怀,把水蒸气烧得更黏着,“进来,我说给你听。” 他精壮的后背被她两手缓缓抱住。佛保呼吸重了些,只得勉强把外袍脱下,撑着桶沿跨了进去。 亦渠拉住他浑湿的里衣,将额头低靠在他蜜色的胸口。长发蔓飘在热水中,轻微拂动。 他不敢作声,只在等她吐露秘密。 亦渠沉默了很久,手臂更紧地圈抱住他。她声气中,带着一丝坚忍的冷意: “——我发现他很像他。” 她紧接着将他扭按入水中,自己借力坐起身。 佛保猛呛了一口水,眼中的世界模糊起来,视物都泛着水的波纹。身上跨坐的人,更是愈发看不清楚。 亦舍人挑开面前湿淋淋的长发——剥离所有美誉与文饰,也无紫袍金绶,也无博带高冠,她瘦颊削鼻,有一张清苦,甚至刻薄的面容。她手背贴着身下役使的脸颊,轻轻拍打,低问: “你说,会不会是他来找我寻仇。” 佛保不响,抹去被呛水激出的泪水,静静停在水中,呼吸节制,如等待哨声的鱼鹰。 知道他不会回答半个字。而亦渠所看中的,恰巧就是他永远不会回答,永远无法宣之于口。她失去兴趣般撒开手,从水中站起身,将要跨出浴桶。 “哼。真希望你的舌头能重新长出来。那会有趣得多。”她笑。 闻言,他忽然舒臂,抱揽住她瘦削的腰身。她在外总是淡笑且少话,衣袖间的气味清冽,站在某处就好像是山中的一柱梓木,只是为雕刻佛像被拉进了京中,等待被剥皮凿空。他就是曾在树下留宿徘徊的山兽,贪舐树身被斫伤之后流出的蜜甜脂液。 他的犬齿刻磨着她阴阜的软肉,只剩半截的舌头,滑挤入花唇间,沉默地绞转,刷洗,试图愈合她身体中不该有的裂痕。她则沉叹一声,转回身,抬起腿,搁在他弓起的后背上。 佛保暗看了她此刻的表情。云山雾罩,始终不明。他想到白天曾走过专门凿作佛像的街坊,中原人的佛也概是这样的表情:看似可亲,实则遥远。 他不敢多思考,只有更深地低头。受损的舌面弯转,带着喉咙深处的沸焚之情,吮舔着她的蒂果。 亦渠手指插入他发间,倏然抓紧。 浴桶外的脚踏已经被方才欢戏的水泼湿。 亦渠从屋梁收回目光,手指屈起,温存地刮了刮他坚挺的鼻梁。上面腻了一层薄汗,或掺有水汽,或有体液。佛保睁开眼,温热的嘴唇机敏又放诞地,衔住她的指尖。 热气几乎在这样的折腾下散尽,亦渠光裸的后背再次感到冬夜钻入骨髓的寒意。同时,堂前的大门外传来平稳的拍门声。她偏过头去听了听,抽回手,吩咐道:“去开门吧。想是方侍郎。” 佛保愣了片刻,随即从她身下绕开。浸湿的里衣完全贴着他身形曲线,勾勒出虬扎的肌肉,尤其双腿间影影绰绰:荒唐之中鼓胀起来的春囊,恼人地蹭拍着他的腿根。 佛保将棉袍胡乱裹起,低头看去,悻悻轻拍了一掌自己下身。 他如山虎的硕影,随即从碎梦一样的光斑间窜了出去。 大门外等待的方虬把银裘的衣领拉紧。如他所料,来开门的,正是那个总一言不发的长随。 此时,佛保又戴上了斗笠面纱,这是他接送亦渠时的惯常装扮,似乎他在外人面前不愿展露自己的样貌。这一点,亦渠向方虬解释过:家仆貌丑,不欲惊吓贵人们。 方虬对他点头:“多谢。我找你家主人说话。” 佛保仍然沉默,一手扶着门扇,矗立在槛内,停了半刻,才将高大的身形让开。方虬跨入门内时,总觉得这厮在面纱之后冷冷看了自己好几眼。 会客的堂屋内,灯火被亦渠亲手逐盏点亮。方虬走来时,只见她披散着湿泞的头发,外裹一件棉质的深青色常服道袍,手掌护着灯烛的火焰,凑近端详着焰光。 共事多年,他见过她许多不同的样子。可当火焰看似即将烧到她微闪的眼睫时,他就如看到困兽徘徊在危崖的边缘。他于是紧张地踏前一步,用力拉住她手臂:“在想些什么?险些烧坏了眼睛。” 佛保跟随他脚步走进,见方亦二人挨得亲密,不动声色,只是把棉布双手递到亦渠身边。亦渠这才恍然苏醒般回头,原来她脸颊上还有从浴中带出来的水滴。她看一看家仆,笑道:“你是怕头发湿着会生病?好人,那就替我擦干吧。” 佛保面色软化些,刚要点头应允,方虬又陡然插入一句,更是顺手把棉布取走:“我来就是。” 亦渠挑眉:“方侍郎。” “顺手而已。”他淡淡道,语气止住所有的疑问,并悠然掌住亦渠的手臂,将她带向里间暖阁,“在私下,不必叫官称了,世功。” “是。下官明白。”亦渠点头,挥手让佛保退下。 方虬:“啧。” 暖阁里除了一个取暖的熏笼,其他陈设和皇城里的值房基本无异,书桌、笔砚、纸札。亦大人这是把工作融入于生活,将生活消磨于工作,真正入了化境了。方虬让她落座,自己站在她椅背后,替她握干头发。 亦渠把薰笼上盖着的被褥掀开一角,凑近烘手:“方侍郎……” 方虬眼角的伤疤威胁性地跳了跳:“嗯?” “经云。”她吭笑,改称他的字,继续问道,“究竟找我什么事。” “南楚的捷书已经报上来了。你想必也看过了。”他沉下脸,开始给她梳理头发。 “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亦渠被他的力道带得头不住后仰,不由扶住自己脑袋,同时也在思索,“是否关乎如何处置南楚王室?” “没错。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没想到鱼将军将南楚的幼帝捉了回来,还要送京。”他力度放松,手掌慢慢抿起她的鬓角。 “循例,赦宥降敌,下一封慰劳的制书,再在京畿指一块地,封给他就是了。大人何故苦恼。”她抬了抬眼皮。 “你没听说吗,那幼帝楚氏性烈如火,来的一路上又砸又骂,大逆不道之语频出,论罪足以杀他十个头了。更甚是——他曾扬言要把当今天子一刀剜了。”他尝试着给她挽个发髻,无奈手笨,只将她半干的头发弄得更乱,“这蛮儿,放在身边怕走了水,放在远处又怕脱了缰。” “啊。大人虑得很是。”亦渠轻微点头,叹道,“有时我在想,打不赢也就罢了,打赢了又如何呢。那地方山远水阔,难以管辖,日后还不知要如何靡费国帑。今天捉来一个楚氏,明天又冒出什么别的氏来,我们怎么招架。” “正是此话。”他应。 “不过,这都是往后的事了,值得大人深夜到访吗。”她回头,与他对视。 “……。”政事堂知名狠人方虬罕见地目光闪避,“没别的了。只不过是听说,你年后便要请辞离京。此事可当真?又为什么要走。” “当真要走。是因气力不济。我不是跟大人解释过了吗。”她诚挚微笑。 他轻微皱眉,低眼看了她片刻:“……好。我明白了。” 他让她的发尾在自己手中顺遂地滑落。 “不必送了。”方虬走到门口,又紧了紧身上的银裘,“你走前,一定告诉我,我去送行。毕竟这十数年的交情。” 亦渠礼貌地站起身,拱手道:“是。大人慢行,让家仆为你点灯送到大路上吧。” 方虬想到佛保那副铁塔金刚样貌,果断拒绝了:“多谢,不必,走了。” 外头大门沉沉关上。冬夜的风声被隔绝在屋外,变得轻微,像丝丝絮絮的呼哨。亦渠坐回原位,提起薰笼,用铁签拨了拨底炉中烧到尽头的香炭。 佛保又绕了回来,双手交迭放在下腹,恭顺站在门口,等她指示。 “被子已熏暖了。”她放下铁签,并未抬头看他一眼,“晚上不必你来取暖了。去歇息吧。” 佛保喉咙里咕哝一声,掩上门离开。 亦渠垂目看着香灰。灰中已一点火星都不剩。 圣人机心 温鹄作为内官之首,对皇帝的饮食起居最为了解,同时也能最快嗅到深宫里不对劲的动向。 资深的太监是没有懒觉可以睡的。天光尚且蒙昧,他已经圈着手在廊下看着又开始飘扬的细雪。他一边脑子想着要给小皇帝再弄个脚炉,省得清早理政他总说冻得脚麻;另一面,他则在咂味着亦渠送葬时登上次车的事。 姓亦的到底是使了什么妖术。他嫉恨得开始咬嘴唇。这贼骨头,怎么突然就跟陛下走得这样近。 而睡了半截觉早早来值班的亦渠心有所感地打了个喷嚏。 她拿出鱼符与城门卫校验了身份,连忙走入宫城内,要去心爱的政事堂重新热一下自己的手炉,拨拨碳,烧烧水,绝不是因为想要耗费上午的工作时间。近几日,军政大事少,主要还是重在先帝的后事上,外加楚氏进京的一些小麻烦——她恍惚间觉得工作似乎轻松了一些。莫非先帝死了,也带走了一部分人世间的烦恼?真是呜呼哀哉外加幸甚至哉。 与此同时,身在内宫的温鹄听见寝殿的大门响了。他讶然地回过头去,心里颂圣的篇章都想好了:所谓志士惜年圣人惜时,陛下这是惜刻,这不比圣人还圣人吗?明年应当去泰山封禅呐。 雪地里冷,文鳞知趣地裹得很厚实,面上神色阴郁,远看去,像一条忧心忡忡的小毛狗。他看到温鹄,哑声道:“温内使早。” 温鹄预备着虚情假意的朗诵,呵气成雾:“陛下……” 文鳞往旁边闪了一下,扶着额头自顾自地说:“亦卿在哪呢。也不知道她一夜有没有睡好……” 他晃晃悠悠地说着,目光恍惚。略一抬头间,居然当着温鹄的面,蜿蜒地流下了一道鼻血。准确来说是龙鼻血。 温鹄:“……。”他作为阉人,平时的调门倒也不是很高。小皇帝来这么一出,把他逼出了灵魂最高音: “太医!!!传太医!!!” 太医院的值班人估计也没想到一大早就有活干。一时间,请脉的,研墨的,抓方的,熬汤的,清早的大内禁宫一下就热闹起来。 文鳞闭着眼躺回榻上。他死抓着温鹄的袖口,差点把他袖子里兜着的香球都抖出来。温鹄满头冷汗地掰开他第三根手指时,终于听见陛下如从地府梦游里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 “请亦卿来……” 温鹄蹙眉,在他枕前稍稍思忖了一下。小皇帝叫的自然是亦大,不会是亦二,就亦二那种整校书籍的闲工,每天是否准点上工都没人知道,小皇帝又怎么会惦记他……陛下此间心神恍惚血流不止,莫非又是亦渠那奸贼做了什么好事。 ……所以回城的马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温鹄作为内使,也作为一个心思敏感的死太监,真的十分好奇。他的心思漫游,把亦渠的种种恶行在眼前一一历过,脸色逐渐不妙。 他片刻后再投向文鳞苍白小脸上的目光,已有一分的同情。 这可是天子啊。亦世功你……你这禽兽…… 他一阵悲悯,于是使眼色让旁边记录帝王起居的右史先停笔。 没太多眼力见的右史:“可,这可能是陛下的最后一句话……” 温鹄目露死光:“马扎,把右史请出去。” 左近的一个心腹小宦官立即把右史揪出了门。 “陛下。”温鹄双手握住文鳞伸出的手,温声询问道,“叫亦舍人所为何事呢。枢臣在外,不遇紧急事态,不可召入内宫的。” “朕……” 文鳞左眼睁开一线,看了看温鹄那张八百年道行的似笑非笑狐仙脸。他静了一下,似在思索,随即却开始整个身体颠动不止地猛咳起来。 龙鼻血随着他的抽搐,飙溅到温鹄浆白的领口。 温鹄猜得到他是故意的,一点同情之意顿时消散无踪。丢那爹,带着你受伤的屁股坐你的长久龙位去吧!——温内使伺候先帝太久,忘记皇帝也有可能只是个任性妄为的死小孩。 他忍着洁癖带来的冷颤:“……条凳!即刻传亦舍人进来!” 又是左近的一个心腹小宦官立即拨开了一群太医院学生跑出了门。 听见纷乱的亦渠从公文中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加班过度但一定要表现得毫无疲倦的优秀大臣的微笑:“啊。马公公。你好,这么早?” 条凳:“我不是马扎我是条凳。” 亦渠:“啊,不好意思,条公公……” 条凳:“算了,我在宫外的本姓确实是姓马所以你叫马公公也没错。是这样的,温内使找你有事,请你即刻去内宫一趟。” 想及那天小皇帝以换衣为由把她的嘴一顿乱啃,亦渠嫌恶地用指节抵住了嘴唇。只是一霎那间,她又恢复了温和可亲的表情:“内宫?啊呀,这样有些逾制吧。温内使所为何事,不能下来谈吗?” 条凳顿了一下。话很密的少年太监突然用语简练起来: “陛下血流不止。” 政事堂屋脊上飞过的一行早雀突然被打乱了阵型。 亦渠坐入小轿,脸色不豫地低头沉思。 不会现在又要开始操办丧事吧。她拧了拧已经开始酸痛的鼻梁,痛苦地闭上双眼。好歹让我休息一天啊—— 条凳跟在轿旁小步快跑。冻得发青的石板路上一时只有踏踏的脚步声。 一行人在沉默中终于停步,厚毡轿帘卷起。出乎亦渠意料,她并未听见忙乱的哭声随着寒风一同吹入。从轿门到殿门的几步,她就猜到了大半:定又是我们敬爱的陛下在鼓捣什么幺蛾子。 表情(假装)焦急的温鹄一眼就瞄到了徐步而来的亦渠。他催促道:“亦舍人,快请进来,陛下病疴之中,只念你的名字,到此刻已经是整整八百八十遍。” 亦渠十分配合地提袍跑过去,做了个滑跪的假动作,靠在榻旁。她拜道:“陛下!微臣来迟!一日未见,怎的如此憔悴了!陛下!” 龙鼻血虽被擦干净,但在龙人中的位置还留有红红的印记。文鳞左眼又睁开一线。他见亦渠到了身边,便放心大胆地开始稚嫩人生中的大型表演:“亦卿……” 亦渠深情抓住他手腕:“臣在。” 文鳞两眼似闭非闭,嘴唇抖动:“昨夜……朕梦见有冤魂索命……” “是了,想是南楚的战死兵士,灭国后心有不甘,故来纠缠陛下。陛下龙体受损,是臣等之过啊!”亦渠会意,立即为他起草谎话。 是吗?还没想起这码子事的文鳞一瞬惊喜,便接着话题说道:“没错……朕想起来了,梦中厉鬼说话,正是南楚的声口……” 这时间,早就回过味来的温鹄插嘴:“啊呀,南楚话晦涩难懂,陛下可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可否复述一些给奴婢听?奴婢浅知两三句南楚话,或许能知道他们想要索求什么。” 亦渠挑眉看他一眼:哎,别逼孩子啊。 温鹄压眉回她一眼:干嘛,你看他戏瘾大发的样子。咱家是演不下去了,只想拆台。 “……索,索求什么,不就是……”文鳞看他们眼神交流中似乎有脉脉细流(温鹄:?陛下有眼疾乎?),有些不爽,赶紧将手从亦渠掌中抽回,大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不就是,想要朕的命吗,来取就是!咳咳咳咳咳咳咳……” 亦渠把他乱动的冰凉的手塞回被窝里:“陛下,不可,不可,千请保重龙体。微臣见陛下被梦魇困扰,心中比自己得了重病还煎熬——不知陛下召微臣入宫,是不是有什么事交待微臣做?” 文鳞满意地露出得逞的笑容:这才对嘛。他故意沉吟片刻:“这个……其实梦中,梦中亦卿突然拿着长剑出现,挡在朕的身前。亦卿抖擞威仪,忽地一剑就劈开了恶鬼。所以……” 亦渠和温鹄沉默对视了一眼(反应到自己再次和讨厌的人对上视线的温鹄立即扭过头翻了个白眼)。 “所以……这几日朕想要亦卿在身边,守护朕夜间安眠……朕寝宫中有小书阁,布局与值房相似,亦卿若不嫌弃,可以暂住。不知……”文鳞叹气,眼尾恰到好处地挤出半滴珍贵的帝王泪,“不知,亦卿愿不愿意答应朕的请托……咳咳……” 至少没有让我直接伴驾龙床。已经算有脸有皮。亦渠保持淡然的微笑,思考着拒绝的借口。 担心不太聪明也不太英明的小皇帝被奸人蛊惑并且睡服(到底谁家正经舍人睡皇帝寝宫里啊),温鹄建言道:“陛下,亦舍人平时已经是长在外朝值班,若夜夜宿于后宫,不光不合规矩,更令亦舍人无法照顾家小。还请陛下体恤,三思。” 文鳞一震:“家小?” 亦渠接话,恳切道:“是啊。微臣有……许多家小,要照顾。”家宅里有一名壮仆要安抚。后院里有一地菜要浇水:虽然冬天太冷已经冻死大片了。还有一个可怜的幼小的愚钝的弟弟要哄要抱(身高八尺的校书郎亦梁: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文鳞失望地深深看她一眼:“既然如此……” 温鹄点头:“既然如此……” 文鳞点头:“嗯,那么就让温内使拨两个可靠的大伴过去给亦卿帮手家务事吧。温内使,朕看方才你身边那几个内监就像是伶俐知事的样子。” 语出惊人。有时蠢人的主意竟然能够一石二鸟,一张嘴伤两个人。智勇双全大太监温鹄实在没有想到,和政敌共乘一船的难堪日子来得这么快。 臣轨有失 “条凳马扎!” 一不做二不休。智貌双全大太监温鹄气得站在廊下嘬牙花子。他唤来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小太监:条凳马扎。二人是孪生子,一起净身进宫,一起失去了卵子——不行!现在不是想阿鼻地狱笑话的时候。他决定,趁着这次小皇帝胡乱指派人的机会,正好派亲信去打探亦渠家里底细。 话说亦渠年岁应与他相仿,家里居然连管家的私臣都没有,上下班只有亲弟弟或一个永远戴着斗笠面纱的长随陪同。足见此人行事隐蔽,用心极深矣。 温鹄抱着手炉,面色不善地跟条凳马扎交待任务。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大太监冒出一条没什么水平的毒计:男女之事,人欲难防,我不信他真连相好的也没有。这次过去,着重调查他家中是否有钗环裙袄——若他果好臀风,那么好歹也会有些香囊信物之类的。若是能拿着人,那就是最好了。 平时姓亦的云淡风轻,稳坐如山,不知道在情字上面会有怎样的窘态。温鹄哼哼笑。这一把年纪了,莫非亦舍人在讨好情人的时候,也会干吟几首酸涩的小诗吗。 条凳细心聆听,态度良好,连连点头:“好的干爹,明白了干爹。” 马扎也点头:“好,爹。” 温鹄:“……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干爹。”他仰头看雪,空出一只手抹了抹自己搽过刨花水的乌黑鬓角,“我哪有那么老。” 亦渠将新值房桌面上挂着的湖州笔蘸了点清水,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内宫的天暗得格外早,也比外城更静。建筑结构避风,所以灯盏的火焰烧得更平稳,更明亮——总而言之,这里非常适合加班。 她把方虬之前提过的一些草案展开看了看。大多内容不痛不痒,俱是谨防大雪冻坏庄稼造成饥荒和流民一类——身为北方人的亦渠明白,此间气候,还不是真正的寒冬。但读到最末一卷,粗糙的纸面上只写着寥寥几字,首行更是被涂黑了,涂改痕迹旁,写着更正后的二字:新政。 她托起纸张,在灯下细眯眼睛辨认。半晌,她猜想原来的字眼应当是:遗政。 上半张脸被麻纸挡住,只见她无声地启唇,想说的话都在煌煌灯火里缄默。 突然门外脚步声渐近。宫人来传:陛下请亦舍人速至寝殿。 亦渠答应一声,默默把最末的纸张捏起,放在灯盏中点燃。亲眼看着烧尽之后,她吹去了桌面上的纸灰,从容地走往皇家禁忌之地。 殿内空间虽大,但挡不住内宫的人用料足,暖烘烘直似地炉。亦渠跪在龙床十余步之外,听着身后殿门阖起。床外悬挂的紫羔羊围毡不透光,她只能凭听觉,感到小皇帝已经坐起身。 围毡微微晃动。文鳞沙着声音叫她:“干……亦卿。”他摸索着伸出一只手招了招,“你来。” 亦渠起身,低着头走近。 文鳞整只手臂也探出。袖口空阔,他的手臂愈发显得荏瘦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而他手指仍然如怨鬼寻仇般探索着,勾住她的腰带,将她拉近。 这次亦渠没有拒绝。她拨开围毡,躬身进去,一只膝盖已经跪在了床沿。皇帝坐在不透风的床榻上,周身只穿着单衣。 “陛下何事。”她问。 “干娘,我又做了噩梦。”文鳞语气幽幽,手指更加用力,将她的玉革腰带扯出细微的声响,“不妨脱了靴子,进来说话。” 此刻,若两人换个身份,就如同奇情故事中读者最爱看的那种发展一样。但奇妙的是,此时此地,是皇帝请权臣钻自己被窝,对象调换了,勾引的手段也变味了。亦渠顺从,将厚实的官靴脱下,嗵嗵落地。她面容平和地拎起袍摆,端正跪坐在皇帝面前:“微臣恭听。这一次,陛下梦到了什么。” 文鳞偷看她的表情,猜不出她为何突然这样好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腰带内侧缓缓地滑动,触碰到她腰际棉袍的系带:“这一次,我似乎梦到了曾经住在宫中的人。” 她默然听着,没有阻止他将自己的外袍系带抽开。 他还没能掌控一切的手掌,贴在她中衣上,真正感受到她的体温。 “可是这一次,亦卿没有来救朕。” 他给出几乎是有些撒娇的语气。只不过称呼的转换,令空气些微地诡变。 亦渠淡笑:“微臣才学疏浅,武术也好,通玄也好,俱是一窍不通。梦中也无法为陛下解难,是臣之过。” “没事,做梦而已。”他反过来安慰她,两只手轻拉她衣袍两襟,“亦卿现在还有补救的方法。” 亦渠抢答:“那就是陪陛下睡觉。” 文鳞心满意足地靠近她:“嗯嗯。” 以陛下的领悟能力,下一次,一定可以编一个更好的理由。她很想这样鼓励他。可蠢物在兴头上时,说什么都是烈火烹油,简直蠢得能够散发出热气来。 他亲热地拉近她,为她除冠,带她躺下说话。文鳞方才脸上的一丝郁气已完全消散,神气活现地跟她枕边夜谈:“方才是真的做了怪梦,并非有意诓干娘,干娘勿怪。” 听到不该听的字眼,亦渠开始假寐。 “……知道了,再不说了。”文鳞乖乖地挪近,看她的眼皮是不是在动,“我讲给您听吧,梦中情形是这样的:我见到自己身在宫中,但是遇着许多人华服盛装聚在一起,看起来像皇族中人。我上前搭话,却无人理我,只有他们低低哑哑彼此议论的声音——忽然又听见宫门外许多人叫喊,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碰响,就如同是那天出殡回来,顺天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再然后,人影都不见了,整个内宫都安静了。我模模糊糊醒过来,只觉得心口疼,好像被人捣了一拳,嘴里都是苦味。” 亦渠已经睁开眼,静静听他叙述。 “你说这梦是不是很怪。”他与她对上视线,乞怜的眼神,“我想不出什么解释来,又觉得害怕,所以请亦卿来陪我。” 亦渠盯了他半晌,伸手护住他肩膀:“陛下勿惊。连日劳累,做的梦自然稀奇古怪。” “是吗。”他犹疑,但又因为她主动的触碰而飘飘然起来,“话说回来,梦里有那么多的人生活在宫中,可为何现在见不到任何亲戚?我入宫后,只听过后宫住有一位太妃,其余的堂侄叔表等等,竟一个也没被提起过。” “皇家事,外臣不知,也不敢妄议。陛下想了解宫中故事,向右史调用从前的记录即可。”她平滑地敷衍过去,“那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文鳞讶异:我们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说还有什么事。他期期艾艾,摆弄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这……明日正好歇早朝……” 亦渠淡淡:“微臣明早有会议要主持。再加上臣已腰酸了快半月,不可大动。” 文鳞轻轻呀一声,怯懦地收回了手。刚刚烧起的一点色心,开始熄火:不知道朕初次上床的力气有这样大,一夜情事竟然伤了干娘身体根本,到现在还没好透呢。他又想到,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巩固国本的大事还是让这位肱股之臣尽力去做吧。其余时间,才可在床畔牵牵绊绊,维系感情。 干娘,在干活上堪称模范的干娘。 “那,那能不能……”他点点自己嘴唇。 亦渠点头:“微臣马上叫值夜太监送茶汤进来,微臣亲手喂给陛下喝。” 文鳞收回手,沮丧道:“不了,朕也不是很渴,亦舍人如果要回书房,不如带一件厚点的裘衣走,小心受风……” 他不经心找补的废话还没说到尽头,一种沁凉的触感从嘴唇溯上。忽然视、听、嗅、味的四感,都变得模糊不明。 亦渠碰着他木僵的舌尖,无意纠缠,便及时收回。她与他唇舌分开,坐起身,看他茫然朦胧的表情,为他挑开不知因梦魇还是欲望,而被冷汗沾湿的额发。 “恕微臣冒昧。”她低缓的话音,在他耳中像是水井中寂寞的回声,“可微臣比陛下年长许多,并非不懂人事。” 他硬压着颤抖的牙关,咬住自己的舌尖,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如果陛下以后还是做噩梦,微臣定会为陛下纾解。”她已经分拨开围毡,走了出去。她回身,探进一只手来,拿走被他解下的玉革腰带。 “陛下安睡。” 文鳞呆坐在床上,过了不知几时,才发觉心口重而有力地跳动不息。和噩梦中的感受何其相似,口中却是种苦后的淡淡回甘。他不明白,到底是化解了一个梦,还是陷入了新的一场梦。 不过他只知道一点:自己受了这一场无意的穿堂风,头又开始疼起来了。他忧伤地扶额低头看去,感觉龙根也硬邦邦地有点痛。 文鳞夹紧双腿,滚身翻回床里侧,懊丧地长叹一声。 锦貂奔丧 陪同几日,只有案牍批改过的文书越来越多,皇帝的安睡时间却渐少。甚至某天常朝之后,文鳞提着衣裾走到书房门口就晕了,内宫也由此弥漫起广泛的不安。 温鹄心底悄悄嘀咕:怎么自亦渠入宫之后,陛下愈见失魂落魄。这妖人,很难说当天陛下窜鼻血不是他在背后使的坏。他还正盘算着怎么把亦渠拉回正常的工作范围内,怎料繁忙的工作一下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其一,先帝神主安放之后,该如何对参与葬仪的臣工们行赏加爵;其二,押送南楚幼帝的队伍不日就要抵京,该如何安置;其三,最令人手足无措的是,北方也传来消息:先帝最年幼的弟弟,被远封在锦东的一位王爷也声称要进京奔丧——由于路途遥远,锦东又在极北之地,冰雪难行,前往报丧的告哀使迟了许多日。 对于这种黄花菜都凉了还吵嚷着要开席的可疑行为,几位枢臣都有不祥的预感。本身亲王除非得到皇帝召唤,否则不能离开封地。而这一位锦东王——据说当年他性情暴虐,又身带残疾,屡次犯禁,差一点就被剔出宗室。与其说是封在锦东,不如说是在北方圈了一块地,让他自己在辽远的雪原瞎祸祸。 此间正值新帝上位,而且病歪了好几天,忽然间一支奔丧队伍南下,另一边捷报队伍北上。杀机四伏,暮野沉沉,头昏脑胀。 文鳞暂不用想这些。他还在亦渠腿上歪着。 亦渠皱眉看着一程又一程的邸报,已经可以想见,翻盏一样硕大有力的马蹄已经飞渡过结着冰霜的荒原,披甲骑队在山岗上贪婪地俯望京中。她看得忘记了挪腿。 文鳞发着低烧,咕哝着往她怀里又凑近一些。亦渠空出手,给他揉了揉额角。 皇帝并非完全不清醒。他双眼迷蒙睁开一线,亦卿紫色官服上的纹绣时而清晰,时而遥远。文鳞抬起手,轻轻描着她小腹处的走线。 “陛下醒了。”她的脸被邸报挡着,文鳞自下往上看,只看见透入纸背的墨迹。 “还没有。再躺会儿。”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口,表示自己不会再乱动了。 “也好。养足精神,接下来几日,陛下要应对的事情很多。”她把纸页折回原貌,低头看他。 文鳞用病中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笑意。那么真诚,那么宽纵,比太医院刚刚滤出来的药渣还温暖。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干……亦卿这么快地转变了态度,但他知道,这样的时刻越多越好。表面的顺从,那也是顺从。 他点头,拉住她的袖摆,挡住自己发热的双眼。他用孩子般的声音嗫嚅: “那亦卿这几日,都会陪着我吗。” 亦渠的表情就好像如果此刻文鳞睡着了,她就会把袖子割开留下,不愿打扰他休息(方虬:我劝你别乱用典故)。她看着他散落的额发,淡笑应允道: “会。微臣会一直都在陛下身边。” 先抵京的其实是楚氏。楚氏大名楚鸾,现在已经被他们南楚的遗民直接赠与了一个谥号:哀帝。所以从法理上来说,楚鸾是个死人。 楚鸾一路叫骂折腾,精神气十足,完全没有一个亡国之君的衰败之气。然而真正到了京中,他不知是一路皮累了,还是水土不服,在司宾寺安排的临时馆舍里大咳大吐。亦渠等人听了,很不道德地满意点头,一致决定:让他多休息几天,最好慢慢养身子,等到开春再和皇帝进行友好会面也不迟嘛。或者等时日再久一些,等大家都忘了这茬,再找一块不是特别丰沃的地方打发了去,让他安安静静吃一辈子封饷。 比较头疼的是延迟奔丧的锦东王。虽然政事堂已经拟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告王书过去,让他赶紧调头,然而他们的脚步似乎一天比一天快。朝中高官,心情无异于耗子听墙根,门外咚咚锵锵不知演的是哪一出:锦东王年轻,家眷少,更没有什么私兵。然而锦东和各个胡部的城寨相距不远,鬼知道他这几年在那里发展了什么关系。 锦东王到的那一天,文鳞的鼻子通了一边的气。就是说话还是嘟嘟囔囔的。 各级大臣在北门看了半天,结果收到风:锦东王本人是领队从南面来的。北方一路上惊扰各个驿站的骑队只是拉货的。包括贡品,香烛,鱼干,还有成箱的貂皮,干蘑,人参和药草。俱是北地特产,安知是不是真来孝敬自己尊贵的表侄儿的。 这一套声北击南让相臣们更加疑虑:皇室中还有这样工于心机、用兵诡道的人物吗。迎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 而锦东王的车驾在外城南门停下。他派人叫门:大哥!弟弟来迟,我苦命的哥!唉唉唉哥啊—— 叫门的随从带着胡人口音,哭丧的感情却真切,好比野狼哭白活。说实话,亦渠他们费尽心力熬油夜战写的挽歌都没这个震撼。文鳞的御驾也驶近南门。他在车上捂着脑袋,另一边鼻塞都快被唱通了。 文鳞揉着额头:“要放他们进来吗……好歹,好歹算是我的小叔叔。” 方虬认真应答:“就算是皇叔,此举也不太合宗室规矩。陛下刚刚身登大宝,他现在急匆匆赶来,难免瓜田李下。” 亦渠跟着发言:“正是。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唱着,有损皇家威仪。不如声明,只许他一人进京,若他不允,就说明有异心。” 去交涉的佐官很快回来了。佐官面露难色:“王爷说好歹得带几个人进来。” 方虬和亦渠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倒不是因为别的。”佐官挠挠脸,开始复述锦东王的话,“王爷说的是:‘当然得带人进来,因为本王是一个瘸子,是一个废人!不带人抬我进来,难道叫你们看我笑话!话说清楚,你们满意了吗!”(佐官做摔东西状) “好,我知道了。”方虬点点头,拍拍声嘶力竭的佐官的肩膀,“下次不用学这么像,王爷嗓门亮,我们在城内都已经听到了。” 锦东王穿着貂和他带来的成箱的貂坐在一起。俊脸上郁气不散,好像大黑貂的怨灵来找人要说法。 文鳞拘谨地坐正,纠结半晌,开口叫:“叔……” “陛下勿使客气。”锦东王虽在下位,坐姿却更放松,显出尊长者的傲慢。他抬抬手,止住远房侄子的进一步询问。 沉默。只有文鳞间或吸吸鼻子的声音。 亦渠和方虬又开始交换眼神。终于方虬出声:“殿下,辛苦来此,是为祭拜先帝。” 锦东王冷脸:“什么先帝,那是我亲哥。” 现任皇帝悚然。他求助地看向亦渠。这一早晨,京中横飞的目光交流比往年春天的飞花都多。只不过没有暧昧,全是算计。 亦渠摆出来客至上的笑脸:“我等十分理解殿下的哀痛之情,可祭祀刚刚结束,现今不宜开启太庙,恐会惊扰大行皇帝安息。” 锦东王看着她,点头冷笑:“好,好。那我就在京中住到下一次祭祀开始。”他又转向便宜侄子,“陛下,臣腿脚不便,想多歇几日,不介意吧。” 倒霉讨厌亲戚硬要住自己家里就是这种感受。文鳞挤出笑,对和谐美满大家庭的期望又减了几分:“叔侄之间,这样的小事何足挂齿。” 来者果然十分之不善。亦渠趁锦东王在喝自带的人参茶的时候,又和方虬互飞一阵眼光。 人参茶的味道都飘到了文鳞那边。他心里嘀正咕:怎么感觉他那参比宫里的个大呢,谁昧下了采购的钱。想时,年轻的皇叔突然把杯盏放在小桌上,当啷一声: “两位,有什么顾虑不妨当面说出来。当面不语,小人所为。”他冷声。 亦渠又微笑:“殿下说得极是,是我等失礼了。方才只是在讨论殿下的住处和用度,因前朝没有这样的先例,故而要商对一番。” 因为以前亲王私自进京早就被活剐了。还能喝茶瞪眼唧唧歪歪挑三拣四的就算尸变。 “哦,这倒不用麻烦。”锦东王也撑着头对她笑,然而,明显是挑衅,“本王听闻,亦舍人家宅宽敞,不知是否可容本王借宿。” 文鳞着急忙慌,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想说什么。连方虬的神色都有异变。 亦渠静了片刻,热情道:“啊呀,天大的喜事,蒙殿下不弃,下官必然扫径以迎。” 又沉默。方虬素知自己亲爱的同僚鬼点子多,但皇帝和皇叔显然都不甚清楚。 文鳞心中大恸:干——娘—— 锦东王得意地抿了一口茶: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随即被呛了一口)。 急色之徒 佛保喜的是:主人终于从宫中回家了。佛保悲的是:主人带回了许多男人。佛保怒的是:其中一个男人是瘸子。 主人,哑巴至少活好,可这人瘫在那里像大爷赛的,这,这也不挑的吗。 弄了半天,他才明白,这是当今皇帝的远房叔父。旁边还跟从一人,和佛保几乎身量相当,结着漫肩的发辫,高大壮猛,但脸上总有傲然的神气。听那个瘸子皇叔说,这人是乌桓人,学名拗口,直接叫他丘丘就得了。佛保心内冷笑:一听就是主人不用心,哪里有这样随意的名字。好名字应当有情谊有意蕴,就比如佛保二字。 抬皇叔靠椅的从人已经走了。光留下一个悍仆丘丘和壮仆佛保目光擦枪走火。前几天被发配过来做家务的两个小太监,马扎条凳,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 锦东王瞄了他们一眼,道:“很好,以后就由你们来抬我的椅子。” 条凳讶然:“这,我们是宫里的……” 锦东王:“啊,我是皇叔。” 马扎条凳应该很后悔自己跑出来看热闹。不过这一下,亦家的穷酸大院里的人员组成就复杂且繁荣了起来。提前溜号下班的亦梁跨进大门,又疑惑地拐回去看了一眼门匾。他犹豫地对院内远远地斜比一掌,端详起手心上托着的各色不能轻易得罪的人物。他见亦渠身影稳站在其中,不由问道:“哥……这是……” 亦渠背着手悠然回头:“如你所见,来借宿的人变多了。好久没这样热闹了,好弟弟,你不觉得吗。” 亦梁尴尬地收回手抱着书:“嗯,呃……热闹,真热闹……” 据悉,锦东王单名一个蜃字。蜃字,可以理解为大蛤蜊,如果嫌不够高贵,那就可以理解为一种能够吁气为幻象的蛟龙。 文蜃此时坐在亦渠的书房里,不断地用言语(“啊,好冷,什么,你们家的窗子居然不是明瓦糊的,真——可——怜——”)和动作(在地砖上强硬地吱吱嘎嘎拖动椅子挪近看她在写什么)打扰她写字。 亦渠终于放下笔。她往袖子里揣起冰冷的手,态度温柔地询问:“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文蜃支着脸,眼神和表情都比他侄子锐利(聪明)得多。他笑:“当然没有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亦舍人怎么办公。”他另一手带着沉重泛光的貂绒袖,拍在她桌面上,手指上有几色的宝石戒指,“本王听说亦舍人受大行皇帝重待,更是主持葬仪,以为你身在枢要,一定是尽享繁华了;现在看来,亦舍人真是节俭:连身边仆人也只那么一个。本王深为感动。” 亦渠笑容不变:“实不相瞒,殿下,下官这样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文蜃眼神一亮,身体趋近她:“有何苦衷,不妨说与本王,定帮大人料理妥当。” 亦渠也微微靠近他,两人的吐息渐有交融。 “佛保。”她的声音陡然变得生冷,“锁门。” 文蜃看着这位貌不出众、表情阴森的舍人一再逼近。被这样的威压所震,他的后背已经完全紧贴在垫有厚毡的椅背上。 她的手掌有力地按在他的大腿外侧,拇指逐步摩挲,滑向私隐的秘境。 “倒也不算太大的苦衷……下官只不过是喜欢男人。尤其是殿下这种,身材伟长的成熟男人。”以暂处下位的皇叔视角看去,亦舍人目光疯狂、表情狞恶、行为杀无赦。 “殿下,这……“她另只手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贴向自己衣袍下身,“也能为下官解决吗?” 文鳞从大内床榻上扬起病中发昏的头颅:“呀,怎么好像听见了惨叫声。” 宫人听见他起身的声响,已经在准备他午休后的茶水。 “嗯……虽可能是幻觉,但是意外地很悦耳,朕还是继续睡吧。”他满足地枕下,翻了身,背门睡去。 佛保在门外和王爷的忠仆丘丘咬作一团,条凳马扎在深宫数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凶悍民风,吓得手都爪了。亦梁从收纳农具的墙角找了根竹竿出来,在他们之间揳了两把,发出骂狗的咄咄声音,让他们赶紧别打。 文蜃面如死灰,抿紧从某种方面来说此时颇为性感的嘴唇。 亦渠脸色也不好看:……怎么没人进来阻止我。 锦东王珠光宝气的手,绷着劲,强行停在亦渠身前几寸的位置。而亦渠苍白干瘦的手,摸进了文蜃的裤缝。 文蜃在这窒息的沉默里,局促地夹了夹腿。 亦渠忽然感到不对:“嗯?原来殿下的腿……能动吗。” 文蜃飞她一眼:“如果能动,早就跑了。本王的旧伤是在小腿上。” 亦渠醒定,目光恢复狞邪:“呵……如此甚好,不能动的话,又有什么兴味?” 文蜃:“……什么。你这腌臜东西,别过来啊!!”(夹更紧) 无奈佛保越战越勇,把这些天担惊受怕争风吃醋的邪气发泄一空,完全忘记了应当配合计划。丘丘被他一巴掌呼倒在阶前,捂着额头向内惨声叫唤:“主人……” 亦渠听了,思索片刻,低叹:“你的胡儿怎么以头触阶了,果然忠仆。别弄死了人,我出去看看。”她想把手从他两腿之间抽走。没抽得动。 她一低头,但见文蜃气喘着,露出一边尖齿,沉眉强作出嘲讽的表情:“怎么。大人怕了。” 亦渠微笑:“谁怕了。” 文蜃愣住:(我不该这样说的,是吗)“我就说,你……你怕了……” 下一刻,佛保和丘丘听见屋内传来桌椅掀倒的巨大碰响。佛保一个激灵,终于想起自己只该象征性地挡一挡,真正的任务是及时进去打断春色无边。 随着佛保松手,丘丘连滚带爬冲入门内,惨叫:“主人!” 王爷的尊贵加绒躺椅被掀翻在地,刺绣云靴被亦渠捉住,正欲扯下。山雨欲来,院子里的人都探头探脑地靠近。亦渠头上的皮弁已经歪斜,回首时的表情更是冰霜之下蕴藏着情热,兽性大发,只在瞬息。她抓着王爷一条腿,怒觑佛保一眼:“贼奴才,进来干什么!” 佛保乖乖低首迭手退到门外,收拾院中的狼藉一片。 条凳马扎也不敢吱声,互相碰碰手臂,默契地躲出院门去扫道上的浮尘。 借宿以锦东王连夜被抬走结束。收拾收拾,又由司宾寺安排了临时住所。随马队所带的貂皮人参也被一并抬走。瑟瑟寒风刮过亦家的穷酸庭院,富贵的闲云似乎从未飘来过。 精神不振正又喝酽茶的文鳞听到这样的消息,高兴得拍了拍大腿。而温鹄的白脸变了又变。 今夜是他在政事堂值班。从人都知道温内使怕黑,所以灯火拔得格外亮。他在光明一片的值房里转来转去,感到自己的观念受到了一些冲击。 我怎该让条凳马扎去姓亦的家里找什么钗环信物!这善弄风月的大胆狂徒,姓亦的狗杀才,竟然连个头那么大的王爷都敢操。他敲了敲额头,眉头紧锁。龙阳也不是这样搞的!如此色胆,古往今来竟从未见过!看他身形像抽条的树杈子,怎么力气大得如此。怪不得天天往圣上面前凑,原来动的是这样肮脏的鬼心思……不好,条凳马扎岂不危险!(文鳞:那我呢。) 他惴惴不安,让人天亮就出宫去问信。信使很快就折返,递上条马二人回话:谢谢干爹关心,我二人还未被贴烧饼,但亦舍人实在性情古怪,恐怕日久天长,还是会有受辱之险,请干爹指示。 温鹄听了,长叹一声闭上眼,靠入太师椅,额头跳筋疼。 姓亦的果好臀风,那身娇体弱小太监们岂不是一吃一个准。有情有义大太监想了又想,招招手,让人传条马二人回来,就说虽然亦舍人家中需要帮手,无奈宫中大小事务实在繁多,还是请求让这两个拙手笨脚的小太监回宫继续做点粗活吧。 亦渠热情挽留了一番,然后站在门槛外看着宫里来接人的马车狂飙离去。 她拍拍手,回身看看重又空荡的庭院,对弟弟叹道:“你看,人少了,家宅就显得大——搬家的事,再缓一缓吧。” 亦梁点头:“无所谓的,哥……阿姊。无论在什么地方,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就是又亲香又暖和。” 亦渠笑着压压他的肩膀:“混说什么。”她一面往里走,见到佛保手持笤帚,站在那里,刚直的金刚面目也变得柔和起来,似有笑意。 “想到什么好事,一个人在这里偷笑。”她步近他,给他拢紧前襟。之前和丘丘打架,衣服扯得走了线,他已经自己缝好了,然而胸口还是被撑得时不时漏风。 佛保脉脉含情看她一眼,拿着笤帚扭身跑了。 见主人将那些混账老公赶走,他心里就释然了,顺畅无比:没把儿的,瘸腿的,闹腾的,主人通通看不上,说明主人的眼光没出问题,而佛保也始终是唯一的佛保。 太妃侑酒 后宫中最深一重,是前朝后妃居住的宫院。由于某些陈年故事,目前宫院中只得一位太妃居住。虽然是太妃,人尚在中年,年纪并不比亦渠等年轻化的枢臣大许多。她无子无女,身体健康,耳聪目明,吃嘛嘛香。牙口,精神,都在极速下坡前的顶峰上。 先帝去后,太妃还在守着斋,常着小厨房做些醋拍黄瓜等小菜,就粥吃了,就开始抄经。有时也和身边作伴的大宫女们唠唠闲嗑。 后宫消息的灵通程度要取决于座主愿不愿意打探消息。看太妃无聊得歪捻着笔开始瞌睡,身边的大宫女支起帘子,进来换果盒,顺便说了这几天亦舍人和锦东王之间的爱恨缠绵幽怨惊情。 太妃眼睛睁开。她定了一下,欢乐的笑声便洋溢在后宫寒冰也似的空气中。 “贾意,多谢你,昏昏沉沉了这几日,总算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太妃举袖遮着嘴,轻轻啜了一口茶。这一场好笑,笑得手也软了,她就歪在靠枕上,略略一想,抬颌让大宫女贾意近来:“这样,你和许情找人递话,让亦舍人进来陪我说说话。” 贾意沉吟:“这……我们这里,外臣究竟是进不得的。” 太妃抚着心口,笑得更开怀了:“外臣进不得,宫女总能进得——你和许情告诉亦舍人,教她画上宫妆,穿着袄裙,搭小轿进来。只看她敢不敢舍命陪我老妇人,在深宫里饮一杯琼酥酒。” 说到此处,她更长了几分精神,振袖坐直身体,把桌上抄得乌涂扭曲的长经随手拂下桌去,呵欠一声:“凭她欺天的胆色,哼……我不信她不敢。” 贾意低头:“是。” 大概是因为连番胡闹触怒了上天,孕积多日的雪再一次飘蓬落下。亦渠坐在值房烘手,脸色泰然。宦侍们最近都不太敢接近她,政事堂内外十分清净。 外间大门碰响。亦渠站起来,以为是宫里来了人:实际上确实是宫里来了人,只不过是后宫。 太妃的两位大宫女,许情贾意,戴着小帽披风,脸上蒙着面巾,跳了进来。 亦渠眉毛紧跳了两下,预感大事不好。她礼道:许美人,贾美人。 许情喝道:嘴里混说什么,谁是美人。 亦渠:这不是您二位的品阶吗…… 许情又喝道:嘴里混说什么,你难道认识我们! 亦渠不说话了。她两手空空站着,和两位大宫女默然对视。 贾意这时才发话,冷漠地一别头:把她绑走。 这真是全新的体验。宫女杀皇帝都行,但宫女绑架大臣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亦渠被拖上小轿,被两人换了衣裳。轿子疯绕了几圈,两位大宫女企图将她的方向感打乱(不过总体来说,行进方向是往北向后宫去没错)。 好不容易她从轿上下来,扯下蒙眼布,步履还带点七荤八素。奇怪的是,直到两眼能视物,她才嗅到满院子清冽的寒香,因此嗅与视两感忽然扑来,将她震了一下。 而这样的香气,不可谓不熟悉。 始作俑者太妃就独站在寒梅花影之后等她。 太妃正折了梅枝在观赏,忽然一抬头,见亦渠走路都在画圈,讶异道:不是让你们好好请她来的吗? 许情搭腔说:这样快。 太妃嗔怪:下次不许这样了。 亦渠捂着发昏的头:还有下次? 亦舍人,来。太妃一只手扶她上台阶,貌似亲厚地抚摸她冰冷的手背,再陪我喝一杯吧。 这是温过的琼酥酒,我们可以干杯。这样的酒不涩口,也没有浮沫,青幽幽的,像碧潭里的水。来,小渠,温酒暖脾脏,人生路漫长,平时少置气,身体需玉养。 太妃举起酒杯,即兴说了一席漂亮的祝酒话。作为晦暗难明多年宫斗后的唯一幸存者,她关于身体健康的精彩发言还是相当可信的。 亦渠也举杯。她被强迫换上了宫装,两鬓如同游云浮托,变得蓬松懒怠,头上少了官帽的威压,脖颈稍微好受些。表情仍然是淡淡的,但她挺正后背跪坐着,像随时准备起身接受诘难、或挥笔驳斥;同时她已经忘记女衣的轻纱袖展有多轻,强硬的敬酒动作扰乱了袖幅的柔摆。 她捧着绿釉酒杯,线条利落的手臂直伸在尊贵的女人面前。 太妃笑:你看起来怎么像是要杀人。 亦渠也笑:太妃慧眼。我等刀笔吏最会无形中杀人。她抬头把酒饮尽,翻过手来给太妃看杯底。 局气,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太妃夸她,对了,之前丧礼的大事,多劳你费心了。 是微臣份内事。亦渠身体前倾给她斟酒。 太妃噙笑:“份内事。”她再次伸手去抚摸亦渠的手臂。即使暖阁用厚毡罩住门扇,屋内又有薰笼,温酒下肚,亦舍人两肩还披着方才妃亲赐的黑貂裘(锦东王:这可是我巴巴送上门的孝心,怎么落到你这禽兽的身上了),可她的手臂依旧冰冷。 这身宫装好吧。新裁的,穿起来多轻省。太妃捻捻她袖摆。 亦渠应道:是。 喜欢就年年送你。可惜今年冬天格外冷,不然还有更轻妙的料子。太妃点点头,满意收手,把滑至手腕的镯子捋回去。 今冬寒冷,想是上天为先帝致哀。亦渠低头捧酒,太妃请。 太妃并没有把酒接过去。亦渠知她还有话要说,只是长低着头静静等待。 今冬过去之后,新朝的蓬勃气象,很快就要来了。太妃双手放在膝上,平和地看着从亦渠额前滑落的一缕头发,晒化了冬雪,顺天门前砖缝里的稗草又要滋长起来了。 何止是稗草。脏污的血迹,打落的牙齿,冬雪一消弭,地上的什么脏东西都要现出形来。亦渠语调平稳,仿佛真在谈侃季节的变化,——就如微臣身上的阴私事,很快就要瞒不住了吧。 太妃祥和地低垂目光看她:你明白就好。 她们以寒冬喻先帝,以春阳喻新人。旧雪已去,太阳普照之下,冰河暗渠,焉能复存。 我知道你不甘心。步步为营走上了高台,谁舍得滚下阶去。太妃长出一口气,看着亦渠仍然平举着的手臂,她杯中的酒竟无一丝颤抖的涟漪,可再往上走,就要挨刀子。太妃声气放低,拿命去赌,值得吗?亦渠,你从来是最惜命的人。 亦渠半天无言,忽然吭笑一声。 太妃不知道:惜命无非是要把命留着,花费在该花费的地方。她直起身来,把酒杯收回去,自己把冷了的酒水饮了。她在太妃凝眉注视中,把酒杯顿在小桌上,抹起袖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太妃。她再次捧起酒,亦渠不光要赌,还要救人。 救谁?太妃反应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城南的方位,悚然道:你混说什么! 由此可知,你混说什么的口癖,两位大宫女是跟太妃学的(也可能是太妃跟两个大宫女学的)。亦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回过头,给了太妃一个默认的眼神。 你果然疯了。太妃恼怒地闭眼,她在城南的观里住得好好的,你以为你是救她,怎知不是把她带入火海。 亦渠咳嗽着笑了起来。她笑时实在不像屈低讨好的宫人,就算在局促的场景下,也总是隐约带着上位者的专横冷漠: 连我一个外人都明白,对她而言,关在观里和死没什么分别;您又当真不了解她的性格吗,太妃。 太妃无言。过了半晌,她从亦渠手里把酒壶夺回来,自斟自饮,劝人半天,像臭鸡蛋摔在臭石头上,自己却口干舌燥。 我总算明白,你一口一个太妃,是在刻薄我呢。太妃冷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你这是在笑我:深宫久坐,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百年以后,也只落得个太妃的尊荣,连孝谨仁慈辅天皇太后都评不上吧(亦渠:这不一定,我活着的时候一定帮您搞定评级问题)。太妃冷酒入喉,咬着后槽牙,举杯给亦渠看空空的杯底:你呢亦渠,你呀——你要青史留名。 亦渠此时乖觉,客客气气给她斟酒:不是的,太妃是尊称,外臣怎敢嘴里混说后宫贵人的名讳呢? 太妃冷吭:找机会把你舌头拔了,编瞎话一套又一套。 太妃,拔舌不可,本朝禁绝私刑。亦渠还是三刀都劈不散的温和笑容,给她又敬一杯,至于青史留名的话,就那么一句话——亦渠此人,史官无从下笔。 冬猎遇袭 这样一个冬天,为文鳞降下的大事连连。外加一南一北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各怀异心,包藏坏水,对于小半生跟帝王术不沾边的新帝来说,便类似于虾米见了小鱼,是他贫弱政治生涯中水平同样差劲的两个劲敌。 形形色色的怪人,阴晴难辨的脸色,无不在考验一个年幼不得宠、乡下藩王出身的帝王的耐性。 真想把他们全都杀了。听着一桩一件家国大事的汇报,文鳞纤弱的手指索然地拨动龙椅扶手上的龙口含珠。亦渠见状,下了常朝后就转去枢臣的内部会议,与方虬共商如何驱逐外客,替皇帝振威。 旁听的温内使脸色不快地滋儿滋儿饮茶。他盯着方亦二人越凑越近的脸,茶水便滴落在袍衫裙摆上。一边新进的小火者见温鹄的茶碗茶盖开始不详地碰响,便知他心情差到极点,赶紧躬身把茶碗接走,防止温鹄摔杯为号,血溅政事堂。 亦渠听了方虬的低声建议,静了片刻,亲切地将身体转向温鹄,问道: 温内使,安排冬猎的事,您以为如何? 他们论的这些事,温鹄一句也没听进去,此时蓦然提到冬猎两字,他愣一愣。 亦渠和颜悦色,多加一句解释:“近日客人甚多,应当好好款待。” 温鹄领悟一些。猎场上气氛肃杀,一是以护卫人力震慑,二是以射杀割宰明喻,警告南北来人不要造次。天子金鈚箭之下,任何人都只能是猎物,不能是猎手。 论理,在死了爹的境况下,行杀伐见血光的冬猎实在是大逆不道。不过,皇帝即位,又见危机当前,父哀已经胜不过子荣了——何况大行皇帝并非亲爹呢。 此时朝中已无可靠的老臣,只有亦渠等年轻当道,奸佞之色浮露于表的蛇鼠小辈,温鹄的身份只是皇帝内宫派来监理政事的耳目,对这种荒唐的决议也不愿反驳。于是他懒懒翻了个白眼,低头捻着袖口应道:一切依二位行事。 冬猎的阵仗很快就操办了起来,主办大臣仍然是以亦渠为首。能力越大,累活越多。 腊月风如刀割,亦渠在随君出发的行列里默默捂住了耳朵。御林军仍然前导后随,在更远的前方林地中,还有小宦在劈枝开道,并用响鞭和呼喝将野兽围赶在一起,方便猎取。 文鳞不住回头看她,终于忍不住伸直了手向她招招,要她到自己身边来。亦渠背着小弓与箭囊,还是一贯没什么表情地纵马赶上。那马蹄踢腾,溅起雪泥,刺痛了多少臣工嫉愤的眼睛。 亦渠的马永远落后他半头,文鳞不悦,从暖手兜里抽出焐得泛热气的手来,拽她的笼头。 亦渠也不悦:小毛头哪来这么大脾气。她把他手指轻轻掰开:“陛下,请小心,冬天的铁笼头容易把手冻坏了。” 文鳞乖乖把手揣回去,嘟囔一句:“哪里就冻死了我。” 此时傍山的深林间传出巨响。文鳞精神一振,视野放远,扬鞭问道:“是不是熊?朕潜龙时颇爱猎熊。” 温鹄亦渠都默默别开眼神:如果没记错,皇上乡野的老家山清水秀,并无这样的野物啊。 正想着要从这一班言语刺人、眼睛吃人的扈从中透透气,文鳞差点高兴得把披风抖落在地。他对左右神色严肃道:“你们都让开,让朕一人过去。” 这想法傻得温鹄都忘了打断他。文鳞已经驱马急赶向前,侍卫自然不敢阻拦。还是亦渠在后面提高声量给出一句话,就犹如鱼钩扎进了鱼嘴,使得他只能原地打了个转:“陛下,容臣跟随。” 温鹄见状,也忙不迭舌头鼓风:“奴也……” “不。”忽然有一人把长槊横在温鹄马前,精铁的冷光从他身边如游鱼般悠然滑过,“温内使不必操劳,有末将和亦舍人伴驾就够了。” 温鹄双眼一吊:哪来的贱人……哦,是鱼将军啊,那没事了。 鱼将军就是新近把南楚废帝生擒的大功臣,大名鱼濯缨。此人武力超群,相貌却柔美,平时气质阴郁了些,不爱言语,似乎真是秉持着高洁的操守。但架不住功名建成后,他披挂上马,抖擞金甲银胄,乍一看,盛气逼人,他身上认真搏出位的理想便也一展无余了。 文鳞对姓鱼的观感似乎不错。大概因为都是水里的。于是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亦渠和鱼濯缨伴君如伴上钩的小鱼儿,径直往深林中去。 鱼将军客气地偏过头向亦渠搭话:“亦舍人最近身体如何?” 亦渠点头回应:“劳将军挂念,很好。” 鱼将军又说:“末将从南楚带回来很多补身药材,亦舍人请随意取用。” 亦渠还是点头:“将军客气。” 叛逆期冒头的文鳞强行分开他们,赶马向前:“让朕来看看到底这林子里是什么凶猛异兽。” 异兽没见着,鱼将军和亦渠倒慢慢落在后面,勤王保驾功劳高的事情像是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文鳞赌气在前面骑得越来越快,他二人的交谈声也慢慢听不见了。 赶出几百步,深林中越行越静。文鳞拉缰绳拨马调转,回头看去时,忽然凋敝的树杈之间也不见了人影。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从心口泛开了一圈一圈的酸涩。 寒风促出他稚嫩的、没由来的泪。他想念亦渠能够牵着他的缰绳为他引路的冰冷双手。她是蛇蝎也好,是鹰隼也好,他都想要她在自己身边。但她似乎总高翔在灰空中,不肯低低徘徊。他永远不懂,她还在观察什么,还在等候什么时机?明明对于现今卑弱的他,她想要任何东西,他都能双手奉送。 他还在伤感,未料闷棍已至。晕倒前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来自想要他死的某位长辈亲戚):“不会吧,皇帝真的这么好杀啊。” 文鳞悠悠转醒时,模糊地辨识出亦爱卿劲瘦的背影。 她似乎一振臂把什么东西掀翻在地,然后猛踹了几脚。 鱼将军抱着长槊静静站在一边,随着她每落下的一脚淡然地缩一下脖子。 文鳞心情转晴:看爱卿这样生龙活虎,甚好(主要还是见她追到了自己身边,心情甚好)。他挣扎着爬起来,揣手到她身边一看,发现她在暴揍自己尊贵的皇叔。 没有见识过广袤原野和外国供物的小皇帝还不知道,蛇鹫踹蛇就是这样式的。文蜃的乘辇又又又被掀翻,王八盖子翻不过身,只能由着脸色正阴的亦渠折辱。实在憋不住了,他双手交迭护着自己下腹,咬牙切齿:别踹了! 亦渠依言收脚。她背着手,眼光并不偏移,对鱼将军淡淡道:把锦东王锁住。 文蜃震怒,熏红的视线在亦氏和鱼氏之间交替扫射:你敢!你们竟敢! 亦某倒要问问锦东王怎么敢以下犯上。亦渠已经接过鱼将军用来绑鹿腿的粗绳,蹲下,用弯折的粗粝麻绳拍拍王爷的脸颊。她镇静的幽黑瞳仁盯紧他,谋逆罪在本朝仍然是要除以剥皮极刑的,锦东王是不是皮囊发痒了。 文蜃喉结一滚,不再作声。亦渠扶着他椅背,把他从泥地上抬起,再用几股绳把他绑缚在已经被泥水糟污的乘辇上。她踏着他后背将绳结勒得一再紧,文蜃不适,发出低怒的嗯呃声。 文鳞呆看着。亦渠回头见他醒了,立时收起杀人放火金腰带的戾气,拍打双手和袖幅,含笑道:“陛下醒了,饿不饿?冷不冷?” 冷是不冷,但他被她的变脸激得打了个寒颤。亦渠随即目光一转,从锦东王背后硬生生薅走了他的坐毡和貂绒披风。 文蜃欲哭有泪:“你……!”上下牙已然开始打架。 “锦东王是德隆望重的长辈,应当体恤陛下。”她抖开披风给已经是条小毛狗的文鳞披上,一边谆谆教诲谋反不成反被生擒的便宜王爷。 故而事实就是,锦东王虽老实跟着王驾进入林场,但他在进城前就在北郊安排了一伙私兵,等着策应起事。当时所想就是,冬春之际郊祭活动多,没准能逮着个机会。没料到,亦某人想其所想,阴损地以小皇帝人身做饵,试探王爷是否真有祸心。 打晕了皇帝在前,锦东王坐乘辇即到,正与锦东兵桀桀怪笑之时,谁都没料到后面的枯枝丛中会冲出两个眼冒凶光的奇侠。那鱼将军果然神勇,舞动长槊,一力降十会,打得锦东人丢兵卸甲,把残废的锦东王也扔在了林中—— 这是鱼将军在补充说明文鳞昏迷时发生的故事。说到此处,他谦虚地一点头:“保卫陛下、生擒逆贼的正是末将。” 然而恋战至极想要把一身武艺挥洒在这群锦东兵身上于是追出二里地,最后华丽地翻身下马开始肉搏导致现在马也丢了回头方向也忘了的那个人也是他。亦渠默然想。太想立功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现在只有亦渠骑来的一匹马在旁边费劲地啃地衣。吭哧吭哧的声音为这诡异的画面徒增了一分滑稽。 亦渠暗叹气,还是问:“陛下饿了吗。” 文鳞回过神来,小鸡啄米地点点头。 亦渠温和道:“好。陛下,既然此行是冬猎,就不要失了狩猎的乐趣。” 文蜃下腹一紧。千万别是拿他当靶子射。 可她只是问鱼将军又借了把小弓。背上箭囊,她带着文鳞走向马匹。她将他托举上马,随后如他所愿地,亲手牵住了他的缰绳,为他缓步引路。 文鳞心突突急跳两下。他又注意到她在帽檐下悄悄散逸出来的细发。不知是否雪光照应所产生的错觉:他发觉她已经有几根白发。 “陛下,坐稳了。”她只是将缰绳在手掌上绕紧,略别过来的侧脸,似乎笑意温柔,却永远带着雪后寒冷的弧光。 共负一轭 她将他抱坐在怀中。两人在低凹的马背鞍桥上越靠越近。亦渠将自己的弓与鱼氏的弓分别撑了撑,试试所需臂力,接着便弃自己的文官装饰弓不用,扶着小皇帝的手,只教他撑开武人的强弓。 绷弦的手将形状恶毒、钉入肉中便随野兽挣扎而越咬越深的箭镝悄然对准了远处。他们共乘一马,向北奔驰,原野上可见一层薄薄的冰壳,草窠一碰便会化为齑粉,风物与熏风处处的京中完全不同。曾夸海口说自己爱猎熊的文鳞此时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当然他并不想让她发觉自己这么紧张。卑弱是他用在床上向她乞怜的情趣,但他不能这饥寒交迫之时显示出自己的无用。 “陛下,是一只才出毛的野兔。”她在他颈后轻轻说,一边带着他的手调整张弓的力度,“陛下吃过兔肉吗?” 文鳞稳住自己的语气,应道:“没吃过,但听说……听说很鲜。” 她微笑:“那很好。陛下,请绷紧弦。”她握着他尚未有剑茧的手,替他慢慢撑满了弓。风声吹过他发热的耳朵,他因即将剥夺生命的残忍与刻意贴近的狎昵而慌乱,心跳和呼吸无法掩饰。 她要他盯紧前方。风声尖旋着,附着在飞逝的箭羽上,笃地一声,射穿了野兔的头骨。 它甚至未及痛苦。文鳞呆呆松弛下酸胀的双手。亦渠一臂抱紧他,驱马过去,弯身从血液飞溅的草间提起已死的野兔,拧转两下,把箭镝拔出。 文鳞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原来休整的地方。他一激灵回过神来,见到亦渠坐在不知何时生起的火堆旁,束紧袖口,正用小刀把兔肉剥出。兔血滴落在她的棉靴上,洇出了深色的圆点。皮毛如一件本就可拆卸的外衣,从胸腹处划开,积孕一冬的热气又还给了天地。 她双手通红,脸色却平静,甚至带着一抹慈爱。 文鳞长久地看着她。他忽然起身,拢一拢披风坐在她身边。 “亦卿以前也经常打猎吗。”他在火光灼灼前问,“见你很手熟。” “先帝善猎。微臣曾陪侍左右。”她应答。小刀将喉管竖断,小小的如同叹息的气音,咝咝游出。 他沉默片刻:“原来如此。我总觉得,亦卿有许多不愿叫我知道的事。”他抬头,似乎是求问地看着她。 亦渠还是淡笑:“地久天长,君臣之间,最后一定都会相信相知的。” 夜深。他在她怀中,意识模糊地转醒。先于视觉苏生的是听觉,林间的风声从她怀抱之外席卷而过,声势浩大却辽远,因而他反倒更觉安心。给他保暖的大氅是从皇叔身上扒下来的,亦卿带着他蜷睡在翻倒的抬辇后,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年识渐长的皇帝感到自己又变回了落魄的孩童。他脸颊感触到她垂落的碎发,有些蹭痒。她的官帽已滚落一旁,早起时帽弓上一定会结一层霜。 他逐渐能在风声中辨别出她的呼吸。平缓地吹拂在他额前,引起如溺死前波漾浑身的温暖。他闭着眼,低首在她怀里蜷得更紧。 四面八方,铮镗作响的乱风,嚣骚依然。 虽然和亦卿不算有多深的交情——无非是动手动脚地抵足同眠了几回,古来君臣大义都是这样传唱的——但在这片刻,他意志薄弱地想着: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的夜里也不错。无论亦渠身上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秘辛,无论回宫之后的早课有多么令人头大,阴谋,回忆,生杀荣辱,这一切都尚未到来。 此地此刻,只有风声和她的怀抱。 天光还没见亮,又是温鹄亲自来接他们。就救驾勤王上的功夫而言,温鹄早胜过了这些外戚将军和亲人王爷。温内使驭马来在他们身边,调动小太监们给这片狼藉营地围起幔帐。 亦渠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把睡迷糊的文鳞放开了,还帮他扶正身体,好像皇帝巍峨神武地在寒天冻地里端坐了一夜。温鹄简单发言:“陛下,受惊了,请容奴婢等为陛下整理仪容。” 温鹄显然想把亦渠先赶出去。但亦舍人有权随侍左右。她袖手在旁,头发虽乱,神情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情。她盯着文鳞,就温鹄看来,好比秃鹫盯着骨头。 温鹄:“啧。”他一挥手,小太监们打手巾的打手巾,捧手炉的捧手炉。文鳞茫然地被摆弄半天,在外围的(受冻一夜的残疾的)皇叔发出哀婉的一声:“喂。” 亦渠拾起自己的官帽,剥开细薄的一层早霜,半像呵欠般说了一句:“啊,锦东王也在此陪宿,温内使,请让人为王爷也简单收拾一下吧。” 文蜃嫉恨地看着被众人照顾的文鳞:本来这一切都该是本王应受的待遇。不过是本王身上有些不足,怎么就不能做皇帝了。继位的事怎么想都不该安在这个青头小子身上……恨!恨! 仿佛听见了文蜃的腹诽,亦渠带着苍乱的额发,幽幽回首看了一眼文蜃。 ……最可怕的就是这个断袖大臣!文蜃悚然,忙一瘸一拐转过身去。等我上位了,第一个把他打入大牢……不,直接割掉他那根阿物儿再流放到天涯海角! 方侍郎难得失态,居然从一向的方步慢踱变成一路小跑,闪进政事堂。 “亦……亦……”方虬微喘着,看向已经在会客厅里翻阅邸报的同事,努力平稳语气,“……亦舍人,没事吧?” 亦渠抬头,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纸页。她脸上还是那种敷衍但让人挑不出错来的微笑:“劳方侍郎记挂。下官没什么事。” 方虬仍然放不下心。他走至她座椅旁,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常服,像两片相互照应却无法相融的乌云。他拧眉,对她低声道:“你不是在那荒郊野岭的地方过了一夜吗。” 亦渠淡笑对上他的目光,好像真的不理解他的急迫,又在弯弯转地说笑话:“是。下官并未被狼叼走。” 他发觉她似乎在故意偏离重点,声气便愈着急愈压低:“你们……他们没发现你……” “哦——大人原是担心这个。”她抬眉故作了然的表情,低头继续看邸报,“又不是脱了衣服大通铺睡在一起,怎么会发现。” “……是方某多虑了。”他犹疑地将伸向她的手缩回。顿了半刻,他又嗫嚅道:“只是忽然想起了以前在猎场的事。亦舍人莫怪。” “是吗。方侍郎记性真好。”她抬头,忽然粲然一笑,“下官都差点忘了,下官的月信应该是这个时候……” “你!”他一激,伸手就去捂她的嘴,“不要命了你!” 亦渠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方虬反应过来,两人的接触已经逾越了上下属的界限,连忙碰了烫石子一样撒开手。 “没事的。”亦渠舒缓地吐一口气,理了理袍摆,“这个秘密已经卖给了天底下最大的人。我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方虬的目光恢复了平静和冰冷。他低哼:“哦,他。天子尚且年幼,恐怕不大可信吧。” “不不。”亦渠含笑握住腰侧的鱼符。其上磨损失真的纹样在她指腹摩挲之下,仍能破碎地拼凑出她的姓名。 她曾被人绕在舌尖亲昵、被人嘶吼喊出、被人诅咒千万次的姓名。 “鱼身不可无鳞。”她平缓道,“天不可无日。臣不可无君。” 她手上的动作被他收进眼底。方虬眼睑下的伤痕受到刺痛般颤了颤。他执拗地别过脸,不置一词。 勤王保驾 楚哀帝从床上掀被而起,准备给司宾寺上到官员下到侍从找不痛快。 反正法理上都是个死人了,怎么闹都只当冤魂作祟罢了。楚鸾保持着饱满的复仇怒火,阴暗的同时十分阳光地披上外衣,踢开院门:“来人——我要见中原皇帝!” 近日司宾寺的粮饷拿得越来越不容易了。听见响动,立即有守门的壮硕护院冲上来把他架住。但又碍于没有皇帝的授意,还需注意着,别教这位纤弱的南楚客折了胳膊断了腿。 今天楚鸾又被安闲地拖回了自己的房间,脚后跟锄出的痕迹都显得淡了许多。寺卿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是了,天天这么个闹法,金刚也该泄劲了。 没人发觉在乱发之下,楚鸾秀美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既然中原皇帝执意不肯见我,那我已经无从辩白——如此,唯有自戕以飨我南楚先民!呜呼唉唉唉唉娘啊——” 野狼哭白活的功夫怎么南方北方都一个样式呢。前几天听见锦东王兵临城下大肆哭丧场面的人都纳闷了。 等众人反应过来,楚鸾不知从哪抽出的小匕首已经不知何时划破了他的秀颈。他一手持刀,一边旋转着作经典的自刎动作。美人如玉匕首如虹,泪落则如珠陨,木芙蓉般的水净皮肤上绽开了妖艳的血纹(楚鸾:要有人及时拦着我,皮都不用破,啧!一群蠢货!)。 如此这般。身体还没大好的文鳞一脸忧悒地看着堂下更加病歪歪的楚鸾。他刚刚在书房里叫亦渠摸他胸口听他心跳慌不慌,就听到了楚哀帝准备再死一次的消息。 楚鸾捂着颈侧,面色憔悴,睫羽密如扇,闪动起来像某种珍稀的水鸟。大寒天气,他跪坐在地,只穿着半旧的棉服,在满屋子裘绒的包围下看起来尤为扎眼。 文鳞局促地看看四下: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欺负他。 亦渠赶趟也来参观南楚废帝的玉容。确实貌美,且看不出是否愚蠢。她又多盯了楚鸾几眼,才开始回应文鳞已经带着责怪意味的眼神:没事,楚氏已经是陛下的属臣,臣在君前,衣装简从,礼数如此。 干娘都这样说了,那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文鳞得到她目光的肯定,正一正身体,重新审视面前的楚氏。他老派地饮茶,润润喉咙,出声道:“不必跪着了,地上凉,不如上榻同坐。” 刚准备从门外通报进来的温鹄碰巧听见了,惊得一肩膀撞在门框上。 怎么了,朕说错了吗?文鳞犹疑地看向亦渠求教。周公吐哺,礼贤下士,这不是前几天才学的吗? 亦渠袖手,一副由着他来的淡然神色。 楚鸾听在心中,脖子上的刮蹭伤早已不疼了。他慢慢抬头,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化开,融化为一个如露滴花心开的笑——意思是有点表演痕迹过重了。谁家好人的笑容是分层次的。 “罪人不敢。只敢伏身在陛下的脚凳旁罢了。”说着,他起身,躬腰向文鳞走去。 文鳞还不大好意思:大家看着都是同龄人,何必搞这些虚文,同坐一榻也没什么……他忽然想到亦渠在送灵的车上和他并肩坐在了一起,便脸一热,掩嘴神思飘渺了一会儿。 而楚鸾已经貌似顺服地挨近他的膝头。满地站着的人,无一妄动。万一破坏了将来作为经典教育小故事流传的和谐场面呢。 “狗戳王帝!”下一刻芙蓉花楚氏美人杀气腾腾地从袖中引刀,毫不滞怠地刺往文鳞的大腿,“匝撒特馁!” 又是如此这般。被软禁的文蜃听见禁宫里传出的小道消息,乐得把炭火上烤着的小橘子翻了又翻。 “丘丘,你也剥个吃,干是干了点,蜜甜的。”他唤忠仆过来,把烫手的小橘子扔给他一个,“哈哈——要是我这小侄子也像我一样落得个终身伤残就好了。” 丘丘还把小橘子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主人与他不一样,主人……主人是能成大业的人。” 文蜃吃着橘子,满意地“唔”了一声。他一边继续剥,一边声口模糊道:“以前也有人这么对我说,我只当她是哄我的……” 丘丘也塞了满口,愣怔道:“什么?” “没什么。明天继续派人去打探皇帝的伤势。必要的时候送上一点锦东的膏药,聊表臣子存心。”文蜃拍拍手,冷笑道(嘴边还有橘子汁水),“记得送没毒但也没什么用的那种。” 文鳞满头是汗。他迷迷糊糊拽着身旁人的袖幅:“亦卿……亦卿……朕会死吗……” “不会。”应声的是一个冷漠的男声,“因为那恶贼扎穿的是我哥……亦舍人的手掌。陛下只是大腿内侧给划破了一道。” 文鳞更受惊吓,腾地坐起。在龙榻边陪伴的不知为何是校书郎亦梁。他跷着腿,就着宫室内煌煌的灯光翻阅一本拆了线的古书。他把袖摆从文鳞手中抽走,神情如常道:“陛下醒了。微臣去叫太医进来。” 未等文鳞拽住他问个清楚,亦梁就已飘出门外。 寒风卷入,袭向文鳞胸怀。他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忽然间头痛欲裂,做了噩梦之后的眩晕感再次覆盖周身,口中一阵酸苦。即便如此,他还是挣扎着下床,趿着靴子就往外跑。 不出所料,温鹄带着一队小宦官从廊下走来,急忙拦住了他。 “她在哪?”文鳞神智昏沉,两手把着温鹄双臂,拽得如生铁扭转般死紧,“内使,告诉朕,告诉朕……她在哪?” 温鹄没有搭腔,只是忧虑地低眉,任由他的力气在寒冷中逐渐消散。小火者们围上来,为身高已经抽条挺拔的年少皇帝披上锦裘。 “这是干什么。”有人不避晚来的风雪,从中庭直接走来,话音带笑,“陛下还没大好吧,怎么出来了。” 文鳞模糊的视线向来人扫去。他以即将散去的感知仍然能辨识出的那个人。 他向她跑去,后头的小火者们着急忙慌捡拾他落下的裘袄。 “亦……”文鳞扑在她怀中,震下她肩头的薄雪。大概是意识到四面八方太多人看着,他强忍着痛楚后撤,站定,装作为她理好斗篷的系带:“朕听人说……你伤得很重……” “小伤而已。”她不动声色,却抬起那只被敷药包扎的伤手,稳稳按在他的手上,“保护陛下安危,是微臣本分。” 文鳞大恸,鼻梁酸得不能自已:“下次……不,不要这样……宁愿是我……”他越说越小声,“宁愿是我……” 哪还有下次啊。亦渠淡笑。痛死老娘了。 细数情郎 亦府前门后院都是光秃秃的,地荒芜,人气更少,若从半空俯瞰下去,经常只见佛保一个人挎着竹篮穿来穿去,浆洗衣服,莳花弄草,劈柴炊米。有时候也呆站在后院拿谷壳喂鸟。京里的点颏鸟儿,惯会学舌,把四面的新鲜声音都学了过来,佛保也当出了门。他以前是在一个地方待不住的人,现在反正没了半截舌头,早已经习惯了渺无人声的寂寞。 宫中多事的时候,亦渠大半个月不着家也是常有的。而亦梁本身也不长住,他乐得在通文馆里躲避俗事。三间破房就留给佛保看顾。 今天没有早朝。也没有值班。更没有客人。上半身精赤的佛保把蓬乱的头发随手挽了个圈,耷在肩上,随即轻手轻脚绕过已冷却的地炉,准备用撑杆支起窗扇。 “别动。” 亦渠还闭着眼,眉间蹙起,伤手在被面上抓了抓,又倦怠地松放。佛保忙把窗页卡好,折身回到床边。他单膝跪在床沿,将她的手合拢在两掌之间。莽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让亦渠眉头舒缓,似乎又沉沉睡去。 佛保也钝钝地露出些笑意。 半晌,亦渠闭着眼道:“原来昨天晚上是你陪我睡的……” 佛保愣了一下,立眉,作佯怒状,把她的手塞回被窝里。 “别生气。”她嗤嗤笑,往床里侧挪了挪,于昏暗中眯眼瞟他,“我年纪大了,有时不能记得枕边人。”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枕边人。佛保大疑,但还是顺遂地躺在她身边。大寒的天,他光着晾了一杯茶的时间,身上还是热乎的。他偎着她,像夜夜下山,只为向猎户报不杀之恩的猛兽。只不过这猛兽偶尔会乖乖地肏人。 “佛保,怎么不动。”她侧过身来,伤手搭在他腰腹上滑动,指尖聚起,像一把冰冷的劏腹的刀,“难道你以为,叫你上来是睡素觉的。” 大木料一样僵挺着的佛保讶异地看看她。她面色半隐在昏暗中:“随便弄弄。我预计今天晚些还会有客来。”她指尖在他胸乳边沿划了一道:“来啊。总见你有使不完的蠢劲,为什么不动了。” 他呆听着,随即却重又下床,去笼箱里翻找什么。亦渠懒懒又闭上眼:这是找什么,本大人不记得家中曾经收藏什么春具。 再睁眼,她见佛保脸色晴朗地抱着厚厚三层冬衣站在床前,向她点头。 “你怕冷?”轮到她讶然了。而佛保摇头,扶她起身,规规矩矩把冬衣一层接一层给她系紧套好。 亦渠目光一凛:“佛保,你不清醒了?我刚才说的什么。” 在给她裹袜子的佛保无辜地大摇其头。他犹豫片刻,手抓起被褥边沿,用力地提起放下,作鼓狂风状。 ……。于此,亦渠想起了一个三俗笑话:父母深夜欢好,被中鼓风,把床尾睡着的孩子冻得直哭。再看佛保极力暗示的眼神,她勉强扯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好啊,怕操得太厉害先把我冻死。拿钱干事,你是真卖力气。” 他得了应许,双臂一展,将她拢近。亦渠在厚重的冬衣里施展不出狠劲,只能费力地伸出手,圈抱着他的颈项。佛保又是摇头,将她两手绕开,低身按她躺下,手掌箍住她的腿根,另用两指试探地抚触阴阜。 亦渠闷哼,恹恹道:“你不会是想隔着裤子弄吧。人的屁股没有那么怕冷。” 佛保从下抬眼看她,不知从哪里抽来一个靠枕,垫窝一样塞在她后腰。见亦渠的脸色还是不豫,他连忙听话地回到主战地,凑近她下身,颤颤地呵去一口热气。 亦舍人身体一紧。异族仆人的鼻梁,轻轻抵在软肉间,亲昵而乖顺地磨蹭。口舌的湿热,随即覆上,隔着一层布料,体触反而模糊得让人不知所措,只觉得下半身都浸润在温水中。他同时也用拇指缓缓按摩她大腿内侧,试图让她松弛下来。可身体的紧绷不受控制。 她抬起伤手,罩在眼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罢了。裤子弄脏了,总归还是你洗。” 佛保心喜:这自是仆分内之事。他乖觉地用鼻尖顶了顶她的蒂果,当作回应。不出所料,得到了亦舍人一声狠狠的“啧”。 窗页合着,又里外三层穿得像怕馊了的年货,亦渠只感到屋中渐渐又热起来。她神思难得恍惚,手上跳着筋的疼痛也随气温上升而远去。收留佛保,果然是积功德的一件好事……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关着门窗?打边炉呢?小心熏死了人——” 亦梁焦急地把门撞开,脚步却立即顿住。 亦渠放下手,睁开眼。可杀人于十步内的目光。 如果不是有些随机应变的功夫在身上恐怕早就死了一千遍的亦梁:“……佛、佛保又在给亦大人补裤子啊。哈哈。手真是巧呢。” 亦渠摸摸佛保的头(佛保整个人都吓僵了):“是啊,近日奔波,裤子总是破。” 亦梁一只脚已经后撤到门外:“……那你们好好补,我先去门外等着……” “有什么事,说也无妨。”亦渠抬起腿,把梆硬的佛保(指整个身体)撇到一边,自己没事人一样提起床下的靴子。 “呃,是……那个……”亦梁同情地看了一眼佛保幽怨蜷缩的巨大背影,“陛下来了。” 皇帝本人正在庭中呵着气观赏亦府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院景。亦渠换了身简便的常服出迎,走至他身后,还未及出声,文鳞就转过来,眼里盈润发光:“干……” 亦渠假装理头发,把伤手抬起。 文鳞把后面接着的“娘”字憋了回去。动气伤身,干娘可得福寿千年,不能被朕的小小口癖气病了。 他们在厅中落座,还是没等亦渠开口,文鳞自己知趣地说:“朕也是偷着出来的,不一会儿就要回去,省得内使担心。”他从襟怀里拿出几个玲珑七色的小瓶,看样子是刀伤药,一一敬献在亦渠面前。 亦渠勉强客气道:“这样的小事,何劳陛下亲自前来……让渠那不成器的弟弟带回来就是。” 文鳞摸摸索索,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是朕之过,当然要亲自前来。” 那倒不是。亦某是故意如此。忠臣要有忠臣的样子。亦渠低眼看着他哀蹙的眉头,心口喟叹:小孩子,真是好拿捏啊。 至于楚哀帝本人,据文鳞透露,目前仍押回司宾寺,让他在那里过一个并不温暖的冬天。他企图刺君的事没有传出,不然谁知道传至南边,故事会不会变成“中原皇帝已经被我王扎得满身都是窟窿”,继而引起新一轮的南楚遗民暴动。 “只是辛苦了亦卿……”他呢喃,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陛下,无妨。”她淡笑。 “亦卿这样付出,朕实在不知如何回报……”他腼腆地看看她,“不如,还是,与朕同眠……” 你小子。亦渠礼貌微笑。恩将仇报啊。 “……朕开玩笑的……”大概也意识到气氛不对,文鳞连忙握着她的手找补道,“本来大行皇帝丧礼成后,为丧事奔忙的大臣就要一一封赏。亦卿可以说是出力最多,等朕回去再和别的臣工商议,一定给亦卿赏以最高的规格。” 她的表情这才舒展,含笑靠近皇帝:“桩桩件件,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论赏。不过说起来,陛下自身登大宝后,还没有做一件必要的大事。” 文鳞一见她靠近就兀自心跳不止。他努力对上她的眼神:“是什么事?” 亦渠反握住他的手:“大赦天下。” 广封山陵使大臣之余,竟然还有大赦天下这样大的阵仗。文鳞感动异常:实在没有料到干娘对天下人的慈悲心,竟然胜过了冬日里一切火炉手炉脚炉,少年天子恨不得立即奉她为千古贤臣表率。 亦渠看出他眼泪盈盈,知道他拔高了自己的人品,便又提醒道:“这是自古以来明君上朝的第一大事。为的是抚慰民心,休养生息。” 文鳞小鸡啄米地点点头:“是极,是极。”他继续捧着她的手,若有所思:“大赦天下,所及范围有多广呢。” “这就须合同起各部一起商定。”她说得含糊,想了想,又补充道,“按旧例来说,除京中两狱里的人犯,宫中达龄的宫女,在宫外宝刹道观里修行的年老宫人,也都在考量之内。当然,最后的裁定权都在陛下手里,到时候我们会议出一份名单给您过目。” 被干娘捧了一下,他有些飘飘然了,于是更亲昵地在她身旁蹭座:“知道了。亦卿办事,朕很放心。” 亦渠饮茶:哼,放心。什么时候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他见里外无人,就熟门熟路地靠上她肩膀,托着她手臂,两指在她青布常服的袖口上假装画纹样。 “如此说来,像皇叔和楚氏这样心有不轨的人,也要饶他们一回了。”他画了半日,忽然抬头,还是那副孩气的表情,只不过多了一丝狡黠,“亦卿这时候说大赦的事,莫非是想替他们其中一人脱罪?还是想他们两个都囫囵个儿过了这个年?” 亦渠淡然与他对视,点头应道:“是。是微臣见那楚氏貌美,心里怜爱,故而想打救;又见锦东王霸气天成,心生爱慕,故而也想打救。微臣怕陛下说微臣贪心,所以将天下人都当作幌子,扯了过来。” 文鳞睁大眼睛:“你……我……”他缓了一下,抱着她的手,扔也不是,啃也不是,“那朕算什么?” “陛下就是一笔朱批,救了微臣两个情郎的圣人。”亦渠恭敬答。 文鳞气得快冒泡了。他两手扳过她肩膀,恶狠狠凑近:在他被抬入大内时,那满是惶然之色的稚嫩五官,数月间已然被大风大雪洗脱出了疏朗的神气,瞳仁胆敢直对着她,像手养的鸟雀终于肯落停在她手掌,尖喙懂得玩闹地叼啄她手心的肉。 “还有哪些情郎。”他装作成年男子宽宏大量的样子,“朕一并帮你救了吧。” “还有许多。”她抬头从容答,“政事堂的同仁有一大半都是,方侍郎老实稳重懂得疼人,我尤为看重;凿佛像的木匠,打宝剑的铁匠,字画帖子先生,陪坐斟茶博士,打马球的京畿少年,舞胡旋的塞上胡儿。” 文鳞气息不匀,怒极反笑,“好,好。那温内使不算一个吗。” 亦渠摇摇头:“温内使自夸最善相人,可到现在他都以为亦某是龙阳君,拉着手底下一帮颇有姿色的小太监,对我避之不及呢。这样不解风情的蠢人,我不爱他。” 说到这里,文鳞已经辨别不出她所说哪些带点真,哪些俱是假。他嘟囔:“准了,都准了,你喜欢谁,朕就赦免谁。” 亦渠笑:“陛下,烛照千古的圣君啊。” 他闻言,低鬟冷笑,含住她冰冷的带着伤药气味的指尖。亦渠皱眉,手背上的扎伤又开始跳动。袍下被佛保呵舔出的黏热,受到刺激,又缓缓地流出腿间。 年少的皇帝舌尖触碰到纱布边缘,感到她的手心抽痛地蜷收。 “亦卿。”他语气温存地说,并未用力地圈握住她的手腕,“既然我已经是什么‘圣君’,以后不必再这样护着我了。” 文鳞不知道有没有嗅到她身上情欲未褪的气味。他只是纯稚地又抬脸对她笑:“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就算知道皇帝偷偷跑出了宫去,温鹄也不好多说什么。天色大暗,宫室四角的仿树枝杈的巨灯一一亮起,文鳞坐小轿回到自己寝宫。等待多时的温鹄低头上去给他解斗篷——无形之中,他总觉得皇帝剜了他一眼。 自己偷跑出去还有理了吗。温鹄细眯双眼,用暗劲把手里的斗篷绷紧了。 “听说温内使很擅长相人。”文鳞接过茶盅,由小火者们给自己更衣,慢条斯理开口,“那内使以为亦舍人如何。” 温鹄娴熟地一躬身:“亦大人,心思缜密,老成谋国,国之栋梁。”呸,明明是心怀鬼胎的黑山老妖。 “还有呢。”文鳞饮茶。温鹄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像某个人。 温鹄反应一下,赔笑:“是奴婢不是,内官怎么评论起外朝的事了,陛下恕罪。” 少来,每天在政事堂搬太师椅坐着的敢情不是你。文鳞又喝一大口,鼓着嘴腹诽。 静了半晌,温鹄又小心翼翼追问:“那陛下以为亦舍人如何。” “唉……朕和你一样说不出所以然来(温鹄:怎么,我形容得还不够好啊)。”文鳞松了松头顶发髻,握着自己散下的长发,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思,朕实在是看不透。” 心雨难止 如果忽视他身上的半旧棉衣,单凭他微扬的美丽面孔和不屑一顾的神情,楚鸾几乎可以被认作京中的最被娇惯的倡优。 曾偏安一隅的前帝王和下九流行业的心境也有类同之处。他在幽闭的室内往复踱步,脚踝上仿佛有不可见的银链拴住了他,不肯叫,不肯食睡,只有眼睫如扇的秀美侧脸,骄傲甚至盲目,在窗前唯一的光线中一遍又一遍地掠过去。 亦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到司宾寺探看这个已经确实变成俘虏的少年皇帝。在成为楚哀帝之前,他实际在位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要长。只是性烈如火,像离开故土就不进水米、难以手养的名禽。 亦渠走过花园中的小亭,池塘水已近干涸,残荷被整齐地斩去收走。百草萎顿,悄然开绽的白梅只显得庭院更孤寒。她呼出一口热气,突然想,南楚应该从来没有过这样干冷的天气。他心内煎熬,遇到此情此状应该更加难熬了。 引路的皂吏悄声向她诉苦:“……许多天不吃了,只听他在屋内说,一定要见那日他刺伤的大人……显然是妄诞之言……但小人等听上头说不许伤了他的性命,看他脸色发白,急得没法了,这才找来大人……” 亦渠呵一呵手:“无妨。”她想起今早从宫中誊抄送来的邸报,心里忽然一沉。紧锁的大门咿呀推开,皂吏守候一旁,准备随她进去。 楚鸾背对他们,背影分明如拔节生长的春竹,还是纤瘦的少年形貌。他略别过脸来:“出去,我只见他一个人。” 皂吏正为难,亦渠又是摆摆手,独身走进去。她阖上门前朗声道:“不要紧,若是他再刺我一刀,我一定大声叫喊,让你们赶紧进来救我。” 恢复昏暗的室内,只闻楚鸾喑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刺你第二次。这次请你来,无非是想向你致歉。” “殿下客气。亦某担当不起。”她走近他,顺势扫视屋内陈设。冷冷清清,无甚装点。当然也没有能当作利器使的尖锐之物。大概礼舍中的人都怕他再做出什么了不得的糊涂事来。 “大人雅量。误伤大人,鲁莽之举,确是楚某之过。”他大概意识到她打量到了自己身上,于是回过头,平静地与她对视,“当日孤……楚某刺往中原皇帝时,见大人立即反应过来,独臂当刀。当时楚某就料定,亦舍人是忠肝义胆之士。” ……。建议你可以重新料一料。亦渠不言语,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还是生硬地称呼文鳞为中原皇帝,丝毫没有称臣之心。又是下意识地走往窗边,他被光线刺得微微蹙眉:“而中原皇帝,看起来也十分在意你。” 这我知道。亦渠漠然,目光停在他犹豫微启的双唇上。本该是淡粉的嘴唇亦是血色淡薄,他闭眼时,整张脸便像瓷面上画出的美人图。毫无生气。 “你当时大概因痛昏了过去。”楚鸾闭着双眼,长叹一口气,回忆道,“他也被划伤了一道,但立即下榻抱着你,托住你被扎伤的那只手……” ……。亦渠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明显大为震动。”楚鸾苦涩一笑,“我本以为中原皇帝软弱无知。但他抬头看向我时,目光凶狠,像是要活剥了我。” 由于觉出了一丝尴尬,亦渠开始神游。 “不过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发怒,就也晕倒了。”楚鸾睁开眼,扬眉,“看起来他身体不大好,说不定活不过我呢。你们选继位者时,难道不考虑选个长命的吗。”他恢复了嘲讽的语气,看向她,脚步轻盈地走向她:“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刺伤你是我无心之失,我已经向你致歉,便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他停在她面前,仅一步之遥。他再次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大人可以叫中原皇帝将我处死了。” 一室沉默。楚鸾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地睁眼瞄了她一下:“那个……亦大人……你现在做什么我可都是不会反抗的……反正是将死之人了……我和中原皇帝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身量……相貌总比他好看个百倍吧……嗯……” 不知自己龙阳君名声远播的亦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放弃抵抗的高傲面孔,看起来尤为凄凉。她忽然反应过来:一定是司宾寺封闭的环境里消息不够灵通,他还不知道文鳞不打算处置他。这几天不吃不睡,大概是因为面临未知的死亡,心中惴惴难安。死前最后唤她过来,一定只是为了跟她倾倒一些细碎的歉意和临死的感言吧。要不然说楚人单纯又浪漫呢,快死了还在起劲地描绘别人的浓情场面。 亦渠静了片刻,拎起袖口道:“可是我的手还没有好。到现在也疼得骨头缝痒。” 想用自己的美貌诱惑此奸相救自己一条性命的楚鸾讶异地大睁眼睛。他眼中除了古怪的情愫,显然又多了些歉疚。 “等亦某的手痊愈了,长河的凌汛也会平息,想必冰凌暖化后,河水流动会更加湍急,从京到楚,半个月也就抵达了。”她状似珍视地托着自己的伤手。 “……什么,尊驾是什么意思。”他神色忽然茫然无定,求解地紧紧盯着她。怕是逗引他的无心之言,怕是一场永远无法归去的梦。 “陛下宽仁治世,只是情急之下眼神凶狠了点。陛下他事后想来,也不以此事为意。”她继续解释,“我见您淹留在此十分苦闷,便向陛下谏言,请求送你归乡。” “这……”他目光躲闪,密长的睫毛上似有盈盈水光闪动,“这怎么可能,哪有放俘归去的道理……” “如今是新朝了,气象自有不同。”她兜着手,对他狡黠一笑,“再者,殿下也说:皇帝他,十分在意我。” 这下好了。她离开之后,楚哀帝虽然还没到楚乐帝的程度,但立即叫传了几个菜进去。口中还骂着北人菜色粗糙,面上倒已经有了些血色。亦渠袖手走向马车,童仆为她掀帘。她落座,从小桌底座的暗盒里取出看了一半的邸报誊本。 上面写着,楚人已经另拥一个楚氏子弟为帝。也就是说,这个哀帝不再被尊,也不再被悼念。如今楚人正在招拢私兵,似乎又有阴云密布之势。 而幽室里反复踱步的少年,连最后的帝王身份都即将被剥夺。他坚守的虚名正在奭然四逝,比北方的干雪更加脆弱无常。他分明已经是企图跳腾飞去,在半空却发觉无处落足的鸟。金銮垮塌,陋室冰寒。 亦渠觉得头疼。这该死的不宜时的心软。亦某到底为什么要骗他,他能回家呢。 文蜃驻足在城南的泥泞大道上,甩动手腕,马鞭在空中呼响。高头大马,银鞍金勒头,城南地势低潮,很少见这样的贵人。其实以他的腿疾,他根本不能骑乘,只能要人在前引马。而为他引马的男仆丘丘极目远眺,也不明白主人在此荒地是想看到什么景色。 “僧寺一般都亲近世俗,聚集在城中四通八达之处,为的是方便释讲佛经,勾些善男信女来施舍。”他弯折马鞭,往身后指了指,“而我见城南这里有一座观,破败凄凉,大概是不愿意和世俗沟通。说不定里面有入了化境的真人。” 丘丘不是很懂。他母国的宗教信仰和中原的文化完全不同。但他继续静静聆听。 “丘丘,本王要住在这附近。”他凝视着远处的小观,门总是紧闭着,像一张欲吐露秘辛却缄默不言的口,“本王要等待真人重新出世。” 丘丘仍然不明白。他只能陪着文蜃沉默地停在原地。他不知道文蜃脑海中闪过了十年之前,宫墙外的一场靡雨: ——“小蜃,你或许不明白:我希望亦渠能留下来。即使她不站在我这边。即使大家走的不是一条道,也不至于去路上太孤独。” 靡雨未歇,文蜃担着她的大氅,拐着腿随她走向围栏。 “阿姊,我……我真的不懂。究竟为什么?”文蜃躬身站在她身后,意图抬袖为她挡住扑面的雨丝。她却又前趋一步,把前襟全然暴露在风雨之中。 长公主文氏抬头,目光恍似看破层丛的乌云,向来雷厉风行的声气有一丝放松。她轻轻道:“因为我与她二人,总是带着点窘迫活着。” “小蜃,听不听得到梵铃响?”她长出一口气,雷声次第从远方响起。她的声音,在如巨大灾异降临的紧迫雷声中,显得恒远而平静,“松涛如浪,雷震如怒,那全都不是阿姊。我活着不能被人形容,死后也无法撰述行状。没有人愿意描画我,没有人能够描画我。” “而亦渠……她也是如此。” 孤阳坠影 一晃神之间,雪中春信香已经被热气送至暖阁每个角落,寒香褪尽后,显出一味辛暖的花香,闻起来让人心胸开阔许多,只是还没有到春信发生的时候,檐下冰凌还是挂得老长。文鳞双手扶着手炉,歪在座前,微微地有些瞌睡。政事堂近日在散朝后如常举行六部碰头会议,没有亦渠阴森森盘踞一旁,他们争论指责甩折子的声音都大了些。 此处的暖阁现在是文鳞等待接见臣工的临时场地,为着消息及时传递,暖阁离政事堂与值房并不远,所以总能听见些嗡嗡的吵声。 文鳞往窗外看,窗框内是明瓦镶嵌,虽然透光,但冬日日照微弱,他看去总有种日近黄昏的凄颓感。他笼着手不禁出神想:先我之前的皇室中人,一日日看着这样的窗子,心里不寂寞吗。 通往长廊的门口,毛毡隔帘被人轻轻掀起。伺候在阁中的两个宫人立即迎过去。 “陛下在休息吗?”是温鹄压低的声音。 “还没有。内使一来,朕就醒了。”文鳞抬起头,对温鹄礼貌地笑笑,“请坐。他们那边议出结果了吗?” 温鹄当不起他这一个请字,自如地绕过了地上摆着的一个绣墩,直步向书桌前,把一份新誊的名单交给文鳞。 文鳞翻开,边看边问道:“除了京中两狱的人犯,有没有足龄的宫人,抑或是宫中早先发配出去到道观寺庙修行的宫女?” 温鹄束手等在一旁,听他问话,轻微蹙眉:“陛下虑得周全……只是,从前没有先例:出宫修行的宫女大多已经是得了恩旨,或是年老,或是疾病,多年难得出去一个。陛下,何以有此一问?” “哦……”文鳞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吞咽了一下,忙故作镇定糊弄道,“为先皇送灵那天,回程之时,朕在马车上听见城南一个小观里有钟声,其声哀婉,想是有道人为大行皇帝致哀。当时朕……朕颇为感怀,就在想着,是不是有曾经服侍先皇的宫人在观中修行?” 温鹄还是眼神疑惑,只是斟酌着答道:“也许吧。如果真有曾经的宫人在观中为先皇致哀,那也是感念先皇天恩。那放她在观中继续为我朝祈祷修福,也是延续功德。” “温内使的意思是,不必放她们回乡?”文鳞扫过名单,发现并无一处提到僧尼道人。他抬头,静静凝视温鹄。 温鹄:……这小子怎么现在眼神这么瘆人。他依顺躬身答道:“不光政事堂各位大人是这样想,奴婢拙见也是如此。还有一点:即使放她们回乡,她们都或年高或怀疾,回乡之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目之所及已经不是从前——又有什么意味呢。” “可是……”文鳞撑着额头,尾音逐渐变成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某时开始已经学会了叹气。他又习惯性地看向窗口,巧匠打磨过的明瓦齐整而精致,却漏不进一丝真实的天光。仿佛一个又一个连缀着的精巧谎言。 “可是你不觉得,一生困在一个地方很可怜吗。”他喃喃道,“所有的门,都看似可以四开大敞,实际上凭一己之力,根本推不开。” 温鹄悚然。这样的话,他感到有几分熟悉——因而更觉恐惧,更觉不详。他靠近一步,犹豫地观察他的脸色:“陛下。” “无事。只是有些犯冬困。”文鳞转过脸,揉了揉眼睛,还是对他稚气一笑,“让各位大人再议一议吧。不过如果天太冷,还是让他们及早回去。朕也想早点休息。” 床帐放下,寝宫内外熄灯捧茶的宫人一时都噤声不响。文鳞倒头便睡,意识昏沉时,他也感觉今天自己的呼吸格外浊热,这似乎是发噩梦的前兆。 他记得自己刚刚入宫时,被一摞接一摞的礼仪大事压得浑身酸痛,累虽然累,总归还是个强穿十二纹章衮冕的孩子,天大的事临头压来还是照睡不误。但过了没有多少时日,他再想阖上眼时,就觉得眼前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重厚重的帷幕。其后总像藏着一些他拼力也无法触及的秘辛。 整个内宫建在城中地势最高的北面,寝宫内有人照看着燃烧整夜的银薰炉。他没有理由感觉到阴寒。但还是冷。冷意像墨滴入水中般,无声无息渗入他的骨缝。他揪紧被褥,将脸埋入掌间。喘息之间,心跳如擂鼓,跳动也带着河面渐渐结冰的碎响。 午夜某时,他不敢陷入睡眠,浑身冷汗地翻起身,挥开床帐叫道:“请……请亦舍人来。请她即刻进宫来。” 亦梁把腰带恨恨甩抛在床上:“阿姊,那小皇帝怎么又找你睡觉!” 亦渠揉着太阳穴,阴郁地扫去一眼:“……校书郎,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你脱什么衣服。” “呀……不好意思,错了。忘了。”亦梁吐舌,急忙把外衣裹起,“我闻见书页的味道就想睡觉(亦渠:那你在通文馆做的什么营生)。阿姊……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无妨。只是坐了一天,干看书,头有些晕。”她撑桌站起身来,扶着额头,真觉有些站不稳,“放心,天亮之后,我在值房再补一觉。” “可……”亦梁不顾自己衣冠不整,忧心地看着她。他不由走过去,从后托住她手臂。 亦渠叹气,手肘后抵,支开他的怀抱。她目光模糊地看往窗外,前院已经亮起了星点火把,是宫内派人来接了。 “阿姊。”亦梁难得和她亲昵,仍不死心地缓缓护住她正结痂的伤手,低眉嗫嚅道,“别去了。告个病吧。” 她闭上眼,没有再阻止他的动作:“我说了,无妨。”她只略倚靠着他停了片刻,便挣起身,取了大氅向外走去。 推开门时,她顿了顿,手扶门框唤道:“对了,亦梁。除夕记得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看灯迷了眼。”她在一阵一阵加重的头痛中微笑道,“我们一起过节。” 本在神伤的亦梁闻言又雀跃起来:“自然,自然。” 亦渠:“好。那我走了。” 亦梁:“唔唔,早点回来唷。那今晚我就睡阿姊的床了?” 亦渠:“滚。” 不知道有没有人私底下觉得,那条直贯皇城内宫的通天大道有些鬼气森森。亦渠撩开轿帘,看引路太监手持的宫灯随步摇晃。琉璃灯罩里画的是山水图,人间百戏,但只能照亮几步之余的路程。往前是一望无际的寂暗,所经大道也很快被黑夜收回。不辨方位,不辨时辰。重檐飞翘的正殿如鬃毛四张的兽首,翼楼便是伏击等候时纠起的两肩。若有凌驾在天空中的目光,便会看见这一行卑小的人们列队走入洞黑兽口,无知无觉。 亦渠很少做这种漫无边际的联想。她警惕地抬头看了看夜空。星屑的光亮甚至不及地上的如豆灯火,这罩笼天下的庐顶只是浓黑一片,越看越像忽沉沉地盖下来。她久坐在小阁里披阅文书,行在广阔夜空之下,却忽然受不了这种别样的窒闷观感。仿佛翻身跳出丹炉,只发觉仍在神人掌中。 她只能坐回软靠上,趁这时间闭眼休息。沉黑中,她想及大行皇帝丧礼之时。 宫室门楣上,漫飘着阴惨的丧幡。高扬瑰壮的飞翼之下,哑无人声。唯有为丧礼照明驱阴的燎木堆仍在燃烧,劈啪碎响。还未入睡的宫人和宿卫,从燎火前寸步之地的光明中穿过,又随即遁入冬季的长夜。 全京的灯火,仿佛都只凝收在禁宫的中心,只能照耀停灵的大殿,好让大行皇帝的精魂在空中盘旋不定时,还能找到自己曾回身接受山呼万岁的一行玉阶。皇帝死了,整个宫城,整个都城也就死了。 她哂笑。怪不得觉着怪。尽管知道现任小皇帝还活生生地在榻边泪眼守候,但深夜的内宫这样静,总像是死了人似的。 毫不知觉自己被咒的文鳞屈着腿坐在龙床上等她。他已经喝了许多驱寒的姜茶,辣得他目光里盛起两碗幽动不已的灯火。他听见她的靴声,推门声,她低声向宫人道谢——他赶紧滚到床里侧,忍着头晕,柔弱地靠在床柱上。 亦渠躬身掀开幔帐。她亮起标准人臣的微笑:“陛下,深夜传召微臣,所为何事?” 文鳞咳嗽,外间侍候的小火者与宫女悉索退下。看来天子威仪也能后天养成。 他背着身也耳朵灵,知道再无他人,立即反手拉过她前襟。她会意地拨下靴子,歪斜地落在脚踏上。皇帝揽着她后颈,本欲贴近她嘴唇,却还是犹豫地垂头,换做抱搂她的腰。 “还能为何事。”文鳞闷闷地,松放两肩,将头枕靠在她腿上,因犯头痛解散的长发洒曳了半张床,“当然是醉卧美人膝。” 他见她没有应答,又不服气地抬眼看她:“近日朕睡眠愈少,梦魇愈多。”语气中,似乎是在等她大惊小怪地体贴他。 亦渠并非故意无视他的打滚撒娇。养伤在家还看了一天的文书,她何尝不是头晕眼胀。她反应过来,还是道貌岸然笑笑:“陛下是为国体操劳,忧心致此,实在是万民之福。微臣也不是美人,解不了陛下之忧。” 文鳞皱皱眉,头痛得更厉害,碎碎地嘟囔:“……不是美人,难道是梦魇么……怪不得搅得朕心里梦里都是乱的……” 她噙笑低头看她:“哦,竟是微臣不敬,擅闯陛下梦中。” “那倒不是。”他勾住她的腰带,将手伸入她夹衣里取暖。他还是那副仿照熟年男子、颇有担当的口吻:“噩梦里有什么好的,朕希望亦卿不要身现其中,不然那些怨鬼、阴风一定会把你吓个半死。” 她也没有阻止他的贼爪子,只是转腕,手背状似温柔地自他脸颊一直抚向他鬓角。 着手的触感,鲜活,温热,青春勃发,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枕在她膝头向上瞥一眼,毫不觉冒犯,反倒轻轻一笑,挺了挺身示意她尽可以摸得更大胆些。不是君臣情厚,倒像是偏信奸佞的昏昧样子。 “陛下的噩梦真的那样怕人吗。”她淡笑,“那臣今夜必然要陪宿到天明了。” “那是自然。”文鳞在她怀里,又想起两人抱作一团宿在野外的那一晚,头眩立即好了些。他进一步抽松她的腰带,系带上连缀的银鱼符冰凉地滑入他手心。他闭上眼,指腹摩挲她的官阶明证,似乎攥紧了她这个人的一部分,确信着她今晚不会轻易离开。 于是他的睡意绵绵地安心袭来。 亦渠还是轻缓地抚摸皇帝散下的头发。丈量他长发的手指不知多久才走至尽头。她精力殆尽,俯身看去,一时间神识摇晃:宫室里的暗灯如下弦月的残光余韵,照在他沉沉睡去的脸上,隐去是非,只浮托出过往。 她睁大疲惫已极的双眼。眼底分明映出了一张与故人恍似的面孔。 亦梁步入前庭,见佛保还在生火烧院里的枯枝,便抱着手炉凑过去一起取暖。 他支着脸,用胳膊肘杵杵佛保:“深夜烧火,干嘛呀,看起来这么阴森。” 佛保当然不语,用拨火棍把火拨旺。亦梁别过脸看着火堆,见其中有未烧尽的黄麻纸,字迹很快焦化蜷曲,辨不出确切内容。 “是阿姊叫你烧的吧。”他叹气,年轻而倦怠的俏脸在火焰映照中闪着复杂的情绪,“我知道阿姊一定对你说了许多,你是她除我之外第二信任的人了。” 佛保扫他一眼,微微皱眉,笔挺的高鼻梁上跳着纹面花纹一样的火光。看起来是发怒边缘的野兽在努力维持着人形。 “……行了,你是她第一信任的人,行了吧。”亦梁不满地蹲得离他远一点,“毕竟你有耳无喙,天大的秘密落在你耳朵里,就像掉进了棺材里。阿姊一定很喜欢对你说她的故事,在你们两个人……那个,那个的时候。” 佛保收回目光,低哼一声。有些自得。 “她确实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亦梁换了一只手撑脸,对着火堆微微笑。他姐弟两人道貌岸然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我还记得你来我们家的那天,我一走到后厅,看到满地的血,吓得我,屐子的齿都卡断了。你是带着重伤来的,遇到我们亦家的好心人,才大难不死。”他回忆到一半,口气酸涩起来,“阿姊问你姓名,你舌头坏了,又不会写汉字,所以她为你起名时,很是苦恼了一阵——最后叫你佛保,是希望你受菩萨保佑平安顺遂地活下去,一辈子不会掺和到怪事里。你别说,像叫小孩子,还怪亲昵的。她对你,可真是用心。” 佛保垂头,嘴角的淡笑被火下的阴影加深。 “喂,佛保。”亦梁又挪回去,用肩膀撞撞他,“要是你舌头长回来了——你会对阿姊说句什么?” 这样虚浮的假设,让佛保讶异地抬眉,一向漠然的表情鲜活起来。因他的面孔平时总罩在面纱之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一双松绿的双眼,此时更是亮了几度,熠熠生辉。他不暇思索,伸指头在砖地的灰烬上写了几个扭扭爬的文字。 亦梁歪头看了半天,蹙眉道:“你这是哪国字,我校书郎竟都不认得。不行,我得誊下来找街上的胡商看看……” 佛保发出“嘁”的气音,伸腿用鞋底把文字用力抹去了。 正欲抄写的亦梁:“喂!” 危墙之下 酣梦正沉。醉卧美人膝果然有些效用:文鳞的噩梦,愈发真实了。 耳侧仍然回荡着重门一扇接一扇闷闷撞上的声响。他胸口一阵酸钝,紧接着是犹如车轮从四肢边缘开始倾轧的剧痛。在梦中,他大概是身伏在一匹快马上,视线在痛楚与血污的遮蔽下,只能模糊地看见大道尽头的铜钮朱门正在拉合。 门缝之间,闪过一抹莫名熟悉的银光。 巍峨得几不见顶的朱门在他即将凭马飞身而出时,彻底关死。他的视界一片混沌的漆黑,痛觉也飘散而去,只有胸口闷得像悬挂着一颗不断撑大心膛的苦果。 文鳞醒来,几乎是下意识弓起身体咳嗽。外间的宫人早就换了一批,于清晨寒风初起时守候。他们听文鳞似是醒了,脚步声便娑娑动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床外,却发觉一向灵醒的亦爱卿此时还蜷身睡着。他忍着胸口的闷痛,拨开半掌床帘,对门外连连“去”了几声。 宫室里恢复宁静。他疲倦而满足地缩回床帏中,倒卧在她身边,手指习惯性地摸索到她腰带上的银鱼符,不住摩挲。 闭着眼睛,他又轻咳两声。正在出着神,他又想起,方才探出身去,门外天色已经见到一丝亮光。今天是三日一常朝的日子了,怪不得他们在外头走来走去扰人清静。 他又烦闷睁开眼。美好的时刻总是容易被家国大事打断。大行皇帝在上,太庙香火味还没散净,文鳞还不敢十分地做一个昏君,于是灰溜溜地再度爬起身来。他一手拉拢自己的里衣衣襟,一手摇亦渠肩膀,轻声道:“干娘。” 亦渠立即醒了。无力的眼皮底下忽然射出阴毒的目光。这两个字简直是叫早神符。 他面对她不善的眼神,乖觉地笑:“亦卿是不是也做了噩梦,如何这样看朕?” 亦渠还是不响,她头发散了,看起来便有些憔悴。文鳞吃药回甘一样地意识到:自己颇喜欢她不搭理人时的样子。因为就他的观察而言,阴森森地看人才是亦卿的自然天性。模棱两可的臣下笑容,总有些拒人在外的疏远。 皇帝不知自己这样是在犯贱,心情反而小好了一瞬,于是在宫人脚步再次急忙响起来时,双手撑在她身侧,凑近与她贴了贴嘴唇。 两人鼻梁唇齿带着晨起的温热。绵长的亲吻,就像是已经十分亲熟。文鳞看到亦卿轻微地皱了皱眉。他欣喜: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他替她简单拉起衣襟,细细嘱咐了几句,随即下地踩靴,呼宫人去外间为自己更衣了。 等软轿晃出了内宫,文鳞只觉得头上的冠冕沉重起来。心慌胸闷,再次袭来。他牵开轿帘,想叫人传一钟茶来,视线却定在举行朝礼的敬元殿的背面。他安坐在龙椅上时,总是目朝着门外旷整的大道,那是一条贯穿宫城南北的中轴线,大道尽头,就是阻隔宫内与宫外的顺天门。 他记得,自己入宫是从此门抬进来的(其实有点不合规矩),而大行皇帝出殡,也是从此门抬出去的。 在龙椅上眺目时,文鳞总觉得外头天色晴朗。目光越过群臣的脊背,他倾羡地远观那扇朱漆铜钮大门,想象会有一股神力,令门扇大开,让他看到门外的日光是否真比内宫的强烈。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大殿的背面。墙身投下的阴影,滋养起一地无法晒化的顽冰,他自下路过,只觉得有莫名的目光在高墙的缝隙里默默注视他。 此时他不由出了些冷汗,袖手靠回轿内,把轿帘拉紧。 因为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梦中所经常梦见的那扇用力关合、将他撞得粉身碎骨的朱门,正是他时时眺望的顺天大门。 右史被带入暖阁的时候,把随身的簿子卷到崭新的一页,准备记下新帝的第一句治世名言。进门跪在地上,他却听见皇帝温和地说:“这番对话不用记下来。” 右史的职业素养使他的手微微发抖,终于还是惧于皇帝威仪,把簿子推到了一边。 文鳞坐在书案后,慢慢地向他解释:想请右史为朕整理些先帝的起居录,因朕从小不在先帝身边长大(因为根本不是亲爹只是族谱里能勾上的伯爷辈的亲戚但目下没有人敢在意这些),要怀想先帝音容笑貌与文韬武略都不能够,朕很是忧伤。先帝的起居言行,一是能振奋精神,二是能学习治国,三是能略表孝心,右史觉得对不对呀。 右史自然磕头称好,并就着文鳞的瞎话编了一点不咸不淡的吹捧。 “好。”文鳞点头,身体前倾一些,声音居然有些人君的威沉,“记住,要全。一定要全。不然何以把先帝的治国方略融会于心。” 先不论史官和皇帝关系太过亲密是否会被卷入未知的漩涡中,右史只觉得这是一次跃身成为近臣中的近臣的好机会。于是日头刚刚偏西,藏于匣匦中的前朝记录就整齐地迭放在了文鳞案头。 而温鹄知道这个消息的速度也非常迅速,但他疑虑思忖了许久,至他快步走入暖阁时,已是掌灯时分。文鳞手肘拄在桌面,侧着脸翻看有些年头的黄麻纸。 温鹄到天子面前仍猜不出所以来,只有先跪倒。黄麻纸在避风避光的地方存放了多年,翻页的声音脆得像枯叶,又像谁人的指骨被轻轻掰折。温鹄伏在地上,把两膝并拢些,拼命打消这几天来总是不断冒出的不详感。 “陛下。”他又动了动跪姿,双手贴地,“这些早年间的记录,是每日每时都记一笔,难免繁复,陛下有什么想知道的,可叫奴婢叙述。” 文鳞在书案后翻页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只有一事想请教内使。”皇帝恢复那副怯懦的语气,仿佛是初入宫时悄悄地询问一些普通贵族都该知道的礼仪,“这记录中说,前朝二年,众皇子向上祝寿。在此条记录之后,其余皇子都偶有记录,或是骑射得上欢颜,或是诗书上大为长进,尤其是十年后的冬猎,众皇子都有行猎的战果记录,唯独缺了一位。” 文鳞的手掌抚平纸页。 “温内使。朕想问。”他身边的烛火轻微摇曳,映在窗页上的阴影也在不安定地晃动,“这地位尊隆的皇三子,为何生平记录都被删涂殆尽。” 无主之地 前往顺天门的下班路上,方侍郎沉吟许久,终于还是再次与亦舍人提起了前段时间她所说提前荣退的事。 “过了这些时,亦舍人可想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在说玩笑话。”他目不斜视,和她并肩行走。 “唉,年老昏聩,力有不逮。”亦渠还是那一套说辞,感情丰沛地敷衍着每一个人,“我抻腰的时候,声音嘎吱嘎吱的,听起来不像玩笑话吧。” 方虬静了片刻,目光斜扫向她。他嘴唇微动,像是要吐出酝酿许久烂哺一样的话:“……从前,你是我很敬重的上司。” “是吗。方大人也曾是亦某很喜欢的佐官。”亦渠没有讶异于话题的转移,只是淡笑一颔首。 他愣了一下,眼角抽动,目光投向地面,尾指不自觉地勾住腰带上的香袋:“喜欢,亦大人,你喜欢……” “对不起,下官说错什么了吗。方大人速记能力一流,写字又快又好,当年亦某真是十分敬佩。”她走快几步,笑意散失在晚风里,“将这种感情叫做喜欢,不冒犯吧。” “……哼。你总是这样。”他目光仍然低垂,躲避她的背影。 他永远记得“从前”。在有如灾变的昏黑大雨之夜,刚刚擢迁为凤阁舍人的亦渠为他们这些主书各在案前点起灯烛。亦舍人会将内使送来的草稿编作完整的圣旨,而主书负责将旨意誊抄在纸上,向下辑发。 狂风撼窗,闷雷阵阵逼近,她站起身,捧出禁中送来的口谕。被水汽浸润,麻纸变得黏软,而她以尖瘦的手指一边翻检,一边当场润色,便成完整的制书。她在案几之间走动,高声诵报,他们低头奋笔记录。方虬下笔快,但她成章更快,他无暇抬头,无暇讶异。他只听见她朗咏间慷慨淋漓,如铜豆倾倒,鼓动震响,几乎盖过了笼罩四野的风雨。 方虬连续书写数个时辰,已然手腕酸痛。公务事急,他不甘落于人后,但一声惊雷之后,他无法支撑,小臂忽然酸麻得无法动作。 亦渠走到他面前,替他拨了拨油灯中的棉线。衰弱的火苗涌动起来。他抬起头,发现她正垂眼看他的记录。 “方主书辛苦。难为你,急就之下,字迹还是这样端正。”她自己脸色苍白,声音中也已窒涩沙哑。她见他定定看自己,笑道:“旨意已成大半,方主书可稍歇歇了。” 年轻的亦渠,刚刚登上第一级玉阶的亦舍人,抱负广大和心潮激昂的亦世功。他一直习惯跟在她身后,用笔捡拾她的公文句子。可不知何时,她已从他前头的天梯上离开。 而今傍晚落雪,方虬赶上前,为她撑起伞。两人并肩慢行。 “为什么不继续走了。”他忽然问她。他注意到她的步伐慢了下来。他半含些酸楚地知道,她绝不是为了等他。 亦渠看看一片素白的前路,用力把靴子从雪泥里拔出来,叹道:“大人看前路是否是一片坦途。” 方虬默然点头。 “可亦某只看到前路难行。坦途于我,向来就是狭窄的险道。”亦渠还是淡笑,仿佛在说轻松的寓言,“二十年……我已经走不下去了。” “可是。”他想争辩。凭他和她共事近二十年的情分,他自觉就算无法做个暗涌里的坚实砥柱,做一尾和她同息共命的池鱼总可以了。他看着她贵重帽冠上的暗纹,把伞面向她倾斜,低声道:“可是陛下如今对你信赖有加,朝中早已没有耍弄权柄的老人,既然陛下是我二人决定迎入京的,我们日后的日子只需稍加小心,想必不会难过……” “信赖吗。”她忽然抬头,轻巧地呼出一口热气,“看来方主书的消息还没有下官灵通。陛下已经在调查前朝故事了。此时此刻,他大概正听温内使讲述着故太子的孝行吧。” 方虬惊默无言。 “你我早该明白,小孩子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方侍郎,明天政事堂见。”她笑,在伞下握了握他冰冷的手,像是对他致谢。 转眼间,她就走入另一柄伞下,方虬只看到伞檐下是一个高大的身影,以及一张低垂的面帏。又是她那个凶狠寡言的仆人佛保来接她了。 他停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为何她总是处变不惊,且总是爱开并没有什么乐趣的玩笑。他苦笑着收起伞,任由雪绒融化在绛紫官服肩头。 若如她所言,他们明天未必能囫囵个去政事堂报到啊。 如温鹄结结巴巴给出的解说,皇三子是因疾病早逝,之后才没有出现在记录中。文鳞圈着手,问他:“是什么疾病?” 谎言总是会用细节来搪塞。温鹄低着头,语气却镇定了许多:“眼疾。皇三子谢世之际,双目几乎不可视物。” 文鳞轻微点头,大概是采听了他的说法。随即文鳞却又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温鹄开始偷偷磨牙。 “既然先帝有这样多的皇子,为何轮到朕来继承基业。”文鳞前倾身体,撑着下颌,“难道各个皇子都身染怪疾,就像朕的皇叔那样无力身承大统吗。”(文蜃:我劝你小子闭嘴。) 温鹄强笑:“……当然是因为陛下性行淑均……” 文鳞挥手:“谢谢,朕疲倦了,温内使也请回去早些休息。” 决定忠诚皇帝一生的温鹄稍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他作为上传下达的内使,从来都只忠于皇帝这个位置,不论其上端坐的是暴君还是痴儿。他退出门后,手掂量着腰间的银香球,思索着如果——如果皇三子活到了现在,是不是能比这样的傻小子更沉稳,更明达,更慧识……可惜没有如果二字。 皇三子的尸骨只能被埋在在帝陵之外。即使他曾经身为尊贵的太子。因为他企图起兵谋逆,弑杀君父。他和乱军一起被射杀于宫墙之内,战火没有进一步延烧到京畿,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皇三子,亦即所谓的故太子,在几乎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是温柔迟缓的一个人,但大雪覆压之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温鹄冷冷回首看了一眼窗页上所映着的新帝的影子。 希望这傻小子在这深宫之中别变了性格。温内使给出自己不太诚挚的祝愿。 他受损的唇舌离开她水涟涟的后颈。亦渠低着头,掬一把水浇在后背。她没有回头,悠悠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累了,这么贴心。” 佛保从后抱住她,手掌拊水为她擦洗前胸。他两指在她心口写出破碎的湿痕,柔柔地发痒,引得她笑:“在写什么鸟文。我说过,你不许识字,难道你偷偷学了。” 佛保不言语,微笑着将她心口的湿痕抹走。 “学了也没什么。怕你学字,就是怕你将我的桩桩件件恶行公示于世。”她握着他手掌,指尖循着他宽大掌心中的脉纹缓缓滑动,“如今我已经不能自保,哪还管你会不会泄密。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他厚重的呼吸在她背后停滞片刻。 亦渠仰头看他,不紧不慢的语气:“佛保,我死了,给我陪葬。” 他也盯着她,不假思索,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亦渠一愣,随即摆摆手,大笑道:“折煞我了。真不知道亦某哪点让你这样愚忠。” 她自己扑水洗了洗脸,许是想安慰他,又扶起湿发慢慢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是非常经典的一句中原俗语,记好了。” 他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将她抱紧,额头抵在她后颈上。 佛保承载了她的许多记忆。亦渠在床笫间,醒梦间,跟他说过许多不会被记载下来的故事。从这些尘封的往事中,佛保很难评判她是个好人还是个祸害。她有过朝气蓬勃的年纪,也有任侠好勇的少年,从地上捡起过先帝掷断的玉笔,也长伏在雪中的冰冷大坪上等待召唤。 她有过恐惧,厌恶和愤怒,也有过爱。只不过她的爱长久地牵寄在一个死人身上。黄泥销骨,她的目光却永远盯着虚空中的那张温暾面孔。 想到此处,佛保的喉咙挣扎着想发出些什么声音,却只有模糊的呜咽。他不甘。 “佛保,哼哼什么。难道想及我的百年之后,你倒哭了?”她还是笑,“我应承你,等到除夕之后,教你写字。到时候,随你怎么写些妄诞之言,都可以。” 佛保唔嗯两声,挤出模糊的笑音。如果能写字——他想写她的故事。当然得在时过境迁,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时候。 亦渠也向他说过,没有史官会记叙她的故事,因为她在君王将相的字行间显得有些尴尬。佛保半懂不懂,但他想写下她所有的故事。他囿于半截舌头的困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也导致她的故事在他心里来来回回刷洗,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有机会,他会从她的家乡开始写起,一支笔跌宕起伏写至她的平静晚年。到那时,亦渠一定带着佛保前往了南方,因为他听说许多大臣养老都会往南去(亦梁:未必,也可能是被贬)。佛保到那时,肯定也把中原文字学透了,写起字来不会打颤。写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任何犹疑。 “佛保,怎么又开始傻乐了。”她摸了摸他的头顶,无奈道,“不会是病了吧。洗完了快些出去。” 她不知道。他低着头,开始第无数次回味她的往事。她的回忆。 她的回忆 亦姓的女人出身在龙门县,是个风俗粗放之地。任侠好勇,坦荡而近似于愚笨,与京畿的风气大有不同。龙门背靠两山,山谷间有一道细蜿的河流,大寒的时候也会结起冰凌,在夜间互相挤撞,其声如同龙身的鳞片舒展抖摆。亦渠与亦梁的名字都从水,而水从龙。或许这预示着总有一天她二人会遇到真龙,成为真龙登天前借力的河沟与石桥。 二十许岁时,亦渠正以白面书生的形象跻身左相的座上宾客。她长穿着淡色的衣服,主要因为染色鲜艳的买不起。看起来体弱风流,又面容平和,这样的气度,这样的装扮,无疑是在雒京各色潮头之中最难模仿的落魄忧郁贵公子形象。 落魄是真的,忧郁是真的,贵公子是假的,因为她是女的。不过,从不自饰伪装大概是最好的伪装。左相从不见她作诗应对,只感到果然翩翩美少年都有一份不令人讨厌的骄矜。所以在一些曲水流觞相府私宴上,左相非常宽容她的宴会尿遁行为,还会在她回来时送她一份宴间诗抄本,让她瞧瞧有没有什么清新脱俗齿颊生香的好句。 洁白发亮的蚕茧纸上所承托的玉盘鱼脍宫妆美女,对于刚刚在雒京安身的亦渠,相当于明月里的梦影,一捏即碎,一无所用。 她在某次尿遁时遇见了日后的政事堂知名狠人方虬。而方虬当时的座主是右相。右相通人情官道而不屑花鸟题咏,左相善吟风弄月却不齿老谋机心。两相座下的两个寄生虫一打照面就觉得十分投缘:一个是稗草,一个是瑕玉。方虬满屉的诗稿还找不到场合拿出手,亦渠却碰到吟哦对诗就拎着两只手不咸不淡地站在檐角下假装看风景。 但亦渠适应于制造味同嚼蜡的公文,她勤勤恳恳替左相写谢旨、回信、谏言,很快就在左相翼下升为鸾台给事中,协助长官侍中审查诏令,驳回文书。 方虬则在右相手下一直做着小小的凤阁舍人主书,每日笔墨不停。直至亦渠转来他供事的凤阁,正式擢升为拟旨润色的凤阁舍人,他的直属上司。不过几年,她又被授予同平章事的权利,常朝时能够随其他衣红衣紫的臣工一同面圣,政事堂也有了她的专门值房。 他向来习惯仰视她,默默惊异于她为人的刻薄与处世的尖巧。直到故太子事发前夕,她被牵扯进谋逆的大案调查中,高阶之上玉带云靴的凤阁亦舍人,一朝跌落为鸾台属下最琐碎的小卒:城门郎。 过后想来,故太子谋逆的事,其实在秋狝时就能见到端倪。彼时亦渠还能与其他大人同席,她作为左相的信从,同时也是最年轻俊逸的凤阁舍人,引马扈从在皇驾之后。明眼人都知道,她被转去凤阁,是左相钉入右相势力的一枚榫销,她在鸾台做给事中时负责批驳从凤阁下发的政令,已经给右相一方造成了不少麻烦,如今她大大方方地插手拟写旨意机要,所能掀起的波澜,可想而知。 而在这种风云际会之中格格不入的,正是皇帝身边一言不发的太子。 以方虬当时的身份,他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但任谁都会说,太子文骊迟钝而美丽,不善言语,只会跟从在父亲身边,静听着训导。任谁都想不明白,他日后造反弑父的动机是什么。 野兽被内侍们手持的长网逼入了狭小的林道,来不及奔逃的弱小兽类扑扑栽倒在腥臊的泥土中。贵族少年们摇动着弹弓呼喝着互相追逐嬉笑,灯火仪仗把深林照得透亮,仿佛世间只有永续欢乐的长日。 而文骊——如果文骊日后没有造反,他此时的反应大概会被记在帝王本纪上:他面对一只在被射杀的母鹿身下跪乳的仔鹿,忽然流下泪来。 父皇。他赶忙抹去泪水,抓紧胸前箭囊的革带,讷讷抬起头。他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恐惧,强作笑容道。请留它一条性命。 箭羽破空。仔鹿应声而倒,折颈死在母鹿腹下。 据亦渠说,她当时就在近旁,亲眼看见皇帝好整以暇搭起金鈚箭、张弓、松弦,一气呵成。皇帝并非对太子所言充耳不闻——这孩气的泪却像勾动帝王天生嗜杀机窍的触因。 文骊唯有深深低首,胸口惊惧地起伏不止。他的泪水为夕阳所浸染,清丽的面孔萦绕着一片惨淡的血雾。 正是这样的时刻,隐示了他日后弑父的不争罪名。也正是这样的时刻,亦渠的视线久久无法从他身上离开。同样据她所说——这是一种感情。佛保,你若实在无法理解,也可以将其默认为爱。 这是亦渠短暂的前半生里第一次对人生出兴趣。她略略明白了为何京中文人会寄情描写镜花水月。太子不正是一尊不能言语的美丽雕像吗?哀戚地任由她用瞳仁将他的身影深锁,无力地任由她为他编排余生。她清楚地看见了他柔弱易折的外表下包藏的自毁结局。 这种感情,就像看见夕阳下坠人的悬崖,她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只会满心恐惧又难抑期待地在旁看他落下深渊,万劫不复。 文骊曾经抚摸过她镶玉的腰带,也曾抚平她褶皱的朝服。在太子的私宅里,她披着女衣面对铜镜,文骊从后为她绾发。他在久未打磨的镜面中的平和微笑,看起来虚幻得不可及。 亦卿,这样如何。他为她插起发钗,或许是时兴的发型,她很久没有在意簪发的风潮了。 很好。她淡笑。经殿下双手,拙貌也生辉了。 尽管他们短暂地停泊在平静的洲心,但在仔鹿死后,文骊的恐惧只有日渐加深。当时朝中右相与太子善,左相与长公主善。右相掌舵之下,皇帝疑心愈重,派人盯守太子,他几乎被软禁在东宫中,在忧思与压力的折磨下,他患上了眼疾。深冬时节,他双眼生翳,难以视物,京中漫长的寒冷变得更为难捱。 太子政变前夕,亦渠已受两派争斗的波及,被贬为顺天门之外、为各位上朝大员核对鱼符的城门郎。太子身边几乎无人可信,左右都只是想秉持他的旗帜玩弄朝纲的棋手,他本人则无人在意。 谋逆前的某个傍晚,亦渠造访东宫。文骊跪坐在廊下,晚间的冷风已将他襟口吹开,而他毫无知觉。亦渠走至他身边,他才抬头。暮色四合,他更加目不可视,结着灰翳的双眼,却幽幽地盛满了不可知的情愫。 他摸索着依靠在她小腹上。冰凉的皮革腰带,已经没有了玉珏镶嵌。他溯着她的袍摆,握住她的鱼符。由于职位撤换,她的官职已被磨去,光亮平整的鱼腹上已经找不到凤阁舍人的字样。 文骊颤抖地呼出一口热气,凄楚无力地抬头。过多的泪涨满又流去,他的眼睛已经是只能让她照影的荒池。亦卿,我对不起你。 亦渠只是站着,让他倚靠。她低首,手背抚摸他冰冷的额头与眼睑,手指描画着他的眉眼,感受他湿润的眼睫在忧惧地闪动。 渠从来没有怪过殿下。她的手掌丈量他散开的长发,话音在他晦暗的世界中温和地回环,隔绝了梦魇的兵刃相接、风雪大作。 这都是渠自愿所为。她淡笑。 太子政变当日,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从宫城带着残部向外溃逃时,正要经过中轴线上的顺天大门。 朱漆大门外,站立着挎刀的新任城门郎。 铜钮朱漆大门正缓缓拉合,门缝之间,闪过一抹熟悉的银光。 他终于明白她声声句句中的深意。她的笑,她的柔笑,她露齿而笑。笑的表情来源于野兽攻击前的威吓。利齿间全是她明晃晃的谎言。她那枚被磨平打亮的鱼符,正准备被刻上更高的荣誉。赤裸的,不加掩饰的追逐权欲的光亮,即使是近盲的太子也能看清。 “关门。”她甚至没有后撤一步,也没有转身或别过脸去。他伏在马背上疾冲的身影,如同带着尖锐啸声的箭镝直直刺入她的瞳孔。她却长睁着双眼,似是强迫自己看清他逐步奔向死亡的情状。 被背叛的痛苦重锤在他心口。故太子声嘶力竭大喊:“亦——” “关门。” 他最后的疾呼随着肉身猛地碰撞在高门上而寂止。门内长久无声。她手掌在脸颊上抹了抹,捻指间全是暗朱的粘腻。 为她亲手所杀的,不算情人的情人。 她掌中的蛟龙,在她把攥之中,折颈垂首,失去气息。 掌中囚龙 所谓的太子谋逆弑父,最终死去的只有太子,还有城中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搞不清楚政令方向、继而被重罚的各路守军。皇帝杀死亲子后,并不道德地心头一轻,转而却开始悟到了什么。即便是天子,也无法烛照整个棋盘,一定是暗潮中的角力,推他们父子走向互相折磨的死局。没错,一定是他座下弥漫的奸邪之气误导了他。 右相很快没能保住相位,又很快便连性命也没能保住。他死前攀咬到左相和长公主身上。皇帝有如得了心病,再也受不了密谋的网都是从最亲的亲人手中织起的:于是左相的值房变作不再点灯的故纸堆,长公主骑着小青骡,缓缓步入城南玄玉观。 宫城中翻天覆地之后,宫墙外还没太多人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皇帝病重。方虬和亦渠还有其他清洗后剩下的臣工,被叫去长跪祈福。后宫唯一仍在人世的皇妃在帘后哭泣:这下可怎么好。这下可怎么好。 方虬和亦渠对看一眼。 最后的最后,他们依次走入寝殿帘后,静听皇帝的遗言。空气中闷着数十种药材的气味,闻久了便觉鼻腔生冷。榻前仍然火树银花,却像山陵甬道壁画上婢子手持的灯盏,没有风动,即将凝固在封存的陵墓中。明瓦窗外透入的光,在这时刻,也显得虚幻。他们臣工等人,也是墓前的引道纸马罢了。 亦渠兀自跪在床边,颊上有泪痕,整张脸还是一片冷瓷,泪只是焖烧时蒸出的水汽。皇帝临死之时和他最忠诚最温和的儿子一样,目不可视物,濒死的绝望和疯狂将他折磨得嘶嘶呼吸。 他们本已经准备退下。但亦渠被留了下来。皇帝要她倾耳过去。他气若游丝地问她:太子死前说了什么。 亦渠极合时宜地自狭长眼尾滴下一滴泪,仿佛是哀怜于这人间最伟大的父子悲剧。她贴近皇帝耳廓,一字一句答复: 太子说,父皇为何不留它一条性命。 折颈死去的仔鹿还安蜷在母鹿腹下吗。温暾美丽的故太子,转眼间被抵死在高门之下,被无数箭矢穿透金胄银甲,死无全尸。余血阴惨地渗入砖缝,在每个雪融的时节刺目地昭示着父子相残的恶行。 皇帝目眦欲裂,呼不出气来,他双眼上的一层翳忽然变得灰重。 亦渠等了半刻,挽袖伸手去试他的呼吸。又等了半刻,她的眼泪簌簌而下,黑瞳却洗脱得更加明锐。她转身朗声痛宣道:皇帝驾崩! 紧接着从内宫至外城,次第响起了呼声与哭声。亦渠走出殿外,举袖拭泪,哀恸不已:太常请尽快布置葬仪,也请宫人照顾好皇妃……太妃。太妃,初丧之礼一应有我们前朝臣工协助,请您不必太过操心。 又过不到半个月,在凋敝的偏僻王府里,文鳞忽然被叫醒。有许多人跪在他墙壁上挂着木剑和弹弓的小房间里,请他上马,前往他只是模糊听说的那个雒京。 临了到大行皇帝的遗体移入敬元殿的时候,还有人纠结于继位者的次序问题。亦渠换上凶服后,仍听见身后大坪上有人在低声议论,为何是这亦某人走出来宣布皇帝的死讯。 “亦某是山陵使之一,阁下有话,不妨在这里跟我说清楚。”她已经迈上台阶,提着长裾回头冷觑,“接下来几个时辰,亦某要督办初丧之礼,凶乐一响,恐怕听不清大人的言语。就在这里,跟我说清楚。” 话音掷地有声。台下众臣,立时寂寂无言。 “好,看来众位大人终于明白什么叫静默致哀。”她干涩的嘴唇勉强一笑,回身继续登上玉阶。走未几步,她对身边跟从的方虬低声说道:“去为陛下招魂吧。” 接着,她与方虬各拉着大行皇帝曾穿过的常服一角,缓缓走向停灵大殿。方虬将这件绣有暗龙纹的长袍攥得过紧,手掌已经被他自己拧痛。他不知长袍另一端的亦渠是否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受。他们挣扎了廿余年,坚守了廿余年,一日日口是心非,如履薄冰,都已非复当年的自己。 而今,死去皇帝的宽大衣裳连接着命运仿佛从一开始就被错置的他们两人。如若她与他真有深沉的默契,果能心灵相通,她又能否听见他的心声。 他们无言走至宫殿西南角,开始依照初丧典礼的流程,为皇帝高声招魂。如果人变作魂魄后就能够更加洞察人心,大行皇帝兴许能在半空中读懂亦方二人的表情:解脱,昂奋,忧悒,疲倦。但唯独没有悲伤。 呼唤三声之后,他们将长袍收起。这个仪式只是为了确认,天子不光是身体断了气,连他的鬼魂,也无法大展神通地响应忠纯泣血的臣子了。 方虬长跪在地,身后是澎湃而至的哭潮。停灵大殿之外,冬日日光偏移,他眯目躲避光线,习惯性地看向她的方向。 他的影子终于能在日照凌空时靠近她。靠近她沉沉俯首,默然跪拜的长影。 仿佛颌下的朱缨再次被她系结抽紧。是池中之物无法逃脱的威压和胁迫,愈挣扎愈紧缠。他难以呼吸。 文鳞干咳着惊梦醒来。他护住自己的喉咙,每一吞咽就觉梦中被勒紧的触感越真实。他颤抖着去摸索书案上的茶碗。大概是一直有人在暖阁外守着,听见茶盖叮响立即躬身进来伺候。 文鳞疲乏地抬眼,见是温鹄,便点点头,让他把已经冷透的茶水收走。温鹄再端着新茶汤进来时,皇帝已经走到了窗前。 他把手掌按在半透明的窗页上,平静问道:“亦卿在哪里。” 温鹄甚至不及回报,立即反应道:“奴婢传亦大人过来。”他只知道小皇帝的病灶在亦渠身上。 “不用。朕去见她。”文鳞淡笑,收回手,冰冷的窗页上留下他小半个掌印,像欲推窗而去的姿态,“正好朕想出去走一走。” 敬元殿旁的两座翼楼,高大巍峨。檐角飞翻,止遏行云。文鳞独自登上左侧的翼楼,见亦渠正负手遥看着天际的落日。 她在背后交迭的手,正盘玩着她那枚久经年岁的鱼符。 文鳞多少被勾起了初次临朝当天清晨的记忆。他哑然一笑,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亦卿这块符比旁人的要薄上许多,花纹也蚀了,看着不甚气派,不符近臣身份。朕不喜欢。” 亦渠并不惊讶,略微回头,也是笑:“是吗。陛下不喜,微臣明日就换下。” “好。”他又走近一步,一手挽住她后颈。他轻轻使力将她按到面前,强迫她看着自己双眼。少年人的成长快得霎眼而过,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高,已经能和她平视了。他的睫羽并无颤抖,直挺挺的盯视,令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流落到他的下半张脸上。鼻骨高挺,嘴唇平薄——愈见得像个猜忌鲜欢的成熟男子了。 他平静问:“你也能把他换下吗。” 亦渠漠然看着他,不响。 “故太子文骊,你能把他换下吗。”他手指生疏地收紧。这小小的胁迫力,简直是落在她肩岸上的片雨。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投下惊天的石头,她也不起半圈水纹。亦渠低首,夕照在她脸上如风化的颜料,而她的微笑如从泥土中剥露出的佛像:“陛下何意?恕微臣昏昧。” 他顿了片刻,一展稚气的笑容道:“没什么,看了些前朝旧闻,勾起伤古的情怀来了。”他松开按在她后颈的手,走向阑干。亦渠跟从他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一步之地。 “故太子本是能继承大统的,然而因眼疾早逝。实为可惜。”文鳞在晚风吹拂中断续说,“朕记得他的名字是骊。这个名字很漂亮,骊珠,骊珠,便与人间众宝殊。骊龙颌下之珠,是世上难见的珍贵宝物。相较之下,朕的名字就只是池中之物了。” 亦渠撩袍便拜:“陛下不可。名字不掩贵气,人的命数与一个字有何干系。” “亦卿说得对。朕看无论是骊还是鳞,命数倒是一样。”他手扶阑干,远看着几百步之外的顺天大门。臣工们已散去,门缝正逐步合拢。他的声音逐渐走低:“难道不是一样被困在危城之中吗。” 她正欲回答,他却回过身,忽然间转过了话题,语气变得热闹盎然起来:“啊。之前亦卿提的大赦天下之事,朕想过了,名册是议了又议,那班子老爷推了又推。不过亦卿放心,最后还是敲定了,城南的观中放几个道姑出去,皇叔就让他继续回锦东,以往做的混事一概不咎。还有楚氏,留在京中就像要了他的命,朕觉得,不如除夕夜让他上来参一次宴,之后就放他返乡罢了,反正如今南楚已经另选了王储。” 她只是听着,不时点头应和。说罢,文鳞摸了摸仍有痕痒的喉咙,轻咳几声,垂头看入她双眼道:“朕能允诺的已经尽力做到了。那亦卿能不能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微臣一定全心……” “我不要你全心。”他拉住她前襟,将她拢近。比起先前的冷漠逼视,他的表情更像恳求: “——我不管你看着大宝之位时是否想着的是文骊,我只知道是你把我推上了那个位置。既然想害我一生被困于池中,不如作恶做到底——陪着我,长长久久地陪着我,禁锢我,和我一起困在这里……” “亦渠,鳞不可无水。我不能离开你。我求你。” 她没有见到他摇摇欲坠的眼泪。和十二旒之下偷偷啜泣的少年不同了,他已经逐渐习惯于孤独和谎言。他凝视着她,在她瞳仁中见到与多年前殒身门下的故太子相似的面孔。她的双眼,负过多少恩情,背叛过多少爱欲本能,积年累月,已经是鬼影憧憧,不妨再多加一个他。 “好。” 她闭上眼,微风中夹杂着远方凌河解冻的暖意。宫城内的积雪也即将化去。血腥味,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绕过她鼻尖,幽幽远走。 “我答应你。” 凤车翟羽 她从香烟弥绕中忽然惊醒,像是寺庙中的鲸音忽然在耳边嗡响,震得她心口犹自悸颤。 太妃歪坐在她对面剥干果,蔻丹手指上沾着些碎屑:“你醒了啊。居然能坐在我这里小睡,果然大胆。” 亦渠尴尬地抬手,想整整帽冠,却发觉自己再度换上了女衣。本已松惰的素钗被她碰了一下,立时从发髻上滑落。她长发披散,神情空白。 太妃抬眼端详她,伸手指了指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看你做高官打扮,现在看你穿女衣,就觉得很不对劲。你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做后妃。” “因为微臣相貌凶恶粗陋罢了。”亦渠干笑,把小桌上冷透的茶水饮尽。 太妃耸肩:“可不是在骂你。我是觉得你精明能干。”她把花生仁分了一半给她,“现在好了,你的愿望已经圆满,你也没冒性命之险。小皇帝答应得倒是爽快,把城南观中的姑子尽数放了。” “是陛下天恩。”亦渠低低头,似乎还在瞌睡。 “他居然愿意。他应该已经知道,关在观中的年老宫人间,有一个前朝的混世魔王长公主吧。”太妃扬首轻飘飘一笑,擦干净的手指点了点下颌,“放她出来,不是给他自己添乱吗。” “陛下天恩。”亦渠仍旧嘟囔。 太妃皱皱鼻子:“天恩?他一个孩子,什么天什么地尚不明白呢。”她说到后面声音压低了,凑近亦舍人,“喂,亦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 亦渠将手圈在袖中,轻微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救长公主。”太妃支颐,端详她垂头时瘦削的面颊线条,“你们曾经分属不同政派,会面的次数也不超过三回。你二人之间且不谈交情,甚至仇恨都要胜过了好感——你为什么要救她。” 亦渠的身体轻微摇晃。 太妃等了半晌,只觉她是不愿解释或是又睡着了,便准备挪动过去给她盖点什么。别冻坏了这精明的坏种大臣,不然小皇帝又要犯心口疼了。 她刚要起身,却听见亦渠轻声道: “因为我与她二人,总是带着点窘迫活着。” 太妃一怔,笑:“这算什么理由。与你类似,就值得你赌上性命仕途去救她吗。” 亦渠困乏地眨眨眼,大打了一个哈欠:“或许不值得吧。亦某平生不好赌,也许这次就赌错了……太妃,亦某为了筹备除夕灯会已经几日没有好好睡过,如果睡了过去,还请太妃派人把亦某送回家去……” 太妃撑着脸叹气:“你啊……少跟本太妃说谜语了。你日后遭千刀万剐又与我何干?来来,许情贾意,将这瞌睡虫抬出去抬出去。” 其实长公主唯一做的只是没有告发亦渠。约二十年前的一场秋狝上,射猎后溅了半身血的长公主一手拉开帷帐边角,只露出一张威恩赫赫的脸盯着她。亦渠大概是慌到了极点,竟然毫无反应,继续把插着鹖尾的冠稳稳戴在了头上。但她衣带松垮,露出了裹胸,看起来狼狈异常,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长公主眼睛扫扫她:“天葵?” 亦渠面无表情地否认:“是下官射术不精,猎了一只野兔,却弄了一身血。” 长公主忽然笑了起来,大笑,转而把帷帐重新拉紧,自己转身离开了。她大约本来准备换下血污的衣服,却不知缘何没有换。长公主文氏纵马腾跃过夕阳下的枯黄草甸,前心后背的血渍已经凉透,浆硬了猎装。夕阳下的动物也易入癫狂,她坐骑的长颈扬起,红鬃与血袍融会成一团刺目的深红,疾风般穿过了满载晚归的人群。 皇帝按辔徐行,对身侧的太子说道:“看你姑姑,总是没个正形。听说她还在家推演出什么更元新政,好大口气。骊儿,以后对她须警醒些。” 文骊深深低头:“是,父皇。” 除夕灯会是新帝登基后第一大喜庆事。这样的大事派给亦渠这样操持过白事的重臣,似乎也合情合理。 眼见着姐姐又成天地不着家,提前从书堆里潜逃回家的亦梁在家等不住了,要不是在前园摆弄快枯死的花草,就是在后院找佛保聊天(佛保:嗯嗯)。 离除夕还有两日时间,亦渠好不容易回家喝口水,忽地又被召入宫。亦梁留了心眼,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两个大宫女恶声恶气地拉着姐姐去后宫。 亦梁咽口水:天啊,不会是太妃贪图亦舍人俊俏吧……我阿姊要做嫪毐吗?她又没办法转车轮。 总之,在亦梁的惴惴不安中,亦渠还是在深夜完完整整地抵家了。 而当亦梁推开大门迎接姐姐时,他发觉护轿的人变了。从大宫女变成了大太监。 温鹄脸色惨白,对他像木偶人一样僵硬地拱拱手:“亦郎君。” 亦梁客气点头:“哦,温内使大驾光临——进来坐进来坐。” 温鹄似乎想礼貌地推脱,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轿帘:亦渠正面色如常地提袍跨出来。 然而与平时大有不同的是——磨牙吮血杀人无形的蛇蝎猛兽亦舍人亦世功穿着女装。 温鹄软哼一声,晕倒在亦宅门口。 亦梁:“啊。啊……佛保,出来搭把手。” 温水沃面后温鹄醒了过来。他鬓角湿湿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融化的雪。 “刚才从太妃那里出来时,还没走到承德殿就被温内使拦下了轿子。”亦渠一边喝热茶一边解释,佛保很有眼力见地为她罩上了棉衣,“两位大宫女听他话中夹枪带棒的,听得烦了,就把他塞进了轿中。然后他就昏了。然后他就爬出去,坚持步行。然后……他又昏在了咱们家门口。” 温鹄惊魂未定,一掌拍在自己眼前,企图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事已至此,温内使也不必担心,亦某不会杀人灭口。”亦渠示意佛保把手炉递给温鹄,“事实上——政事堂内许多人都知道亦某的身份。” 温鹄颤声:“那……他们为何不说。” 亦渠耸肩:“不相信就等于不知道。温内使不必深究。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温内使你是政事堂同僚中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说到这个(她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下官突然想到……温内使曾说,自己最厉害的就是认人识人——” 亦渠亦梁对视一眼,姐弟心灵相通,两人立即开始没品地大笑。狂笑。 亦梁:“最善识人温内使……哈哈啊哈哈哈哈啊!” 亦渠握拳挡着嘴咳嗽,但笑意难止:“收,收。温内使,不要拘束,现在解释清楚了,心里大石落下,请放宽心,在亦某寒舍吃一顿便饭再回宫吧。” 快要找根绳子上吊的温鹄悲伤地将脸转向她。 亦渠温柔地宽慰他:“拙仆包了很多饺子,先吃几个吧。” 温鹄:“那个,咱家想自己静一静。” 亦渠:“不行。来都来了。佛保,上饺子。” 风声如旧 岁除当日,已经是薄暮时分,亦梁东一脚西一脚把家里的家什和饭席拾掇好,临出门前对佛保努努嘴:“看你一天了,怀里究竟揣的什么东西,拿出来长长眼。” 佛保僵了半晌,面纱后的面孔板硬得吓人。亦梁伸手去掰,无异于狗口夺食:“你也别藏,我猜得出来——一定是送给我姐姐的。” 掏出来,果是枚素簪,摸上去材质软腻,不是那种硬质白亮的好玉材。亦梁手指捻着簪尾上的一行刻痕,仔细看去,仍然是陌生的西域文。佛保漠然站在门楣下,冷不丁劈手把簪子抓了回去。 “给我猜中了。”亦梁哼笑,回身把门锁挂好,“喂,檀郎求谢女的事,我是不管的。只问你一件事:买簪子的钱哪里来的。如果知道你再上赌桌,姐姐肯定要把你的大筋挑断。” 佛保闷闷吭出一声,交抱手臂,似是因被诬陷而有些生气。他和不识趣的男人站在一起就生气。 “不是赌来的钱就好。”亦梁拍拍他宽厚的后背,“那想必你是克扣了我姐弟二人平时的菜钱,你这刁奴啊。姐姐回来了,我一定要告状。” 佛保没搭理他。买菜路上,常能路过做木像的作坊,佛保偷空在那里车了好几次佛像底座,默默坐在地上学着雕刻莲花。他每吹开一次刨木花,就能闻到亦渠身上隐幽的气息。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是滚落在她脚边,他充溢血腥的鼻官里忽然钻入了一种木料的香味。那是从她居家道袍的下摆传来的。因为那日,她正在家中为死去的情人焚香祷祝。 而佛保只是没有确切姓名的顽劣胡儿,因在赌坊欠债难还,与人斗殴,被坊中的护院架住,按在牌桌上割了半截舌头。激痛之下他反而奋力挣起,奔逃中翻入凋敝的亦府后院。 她用佩剑的剑柄往他喉结上猛杵了一记,他倒退两步,黑山倾颓。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他,淡笑问,你是谁。 赌徒静了片刻,依顺地张开满是血沫的嘴,露出柔软的半截舌根。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他痛得泪落不止,却对她轻狡地无声笑。 怎么看我当时都是个坏人。佛保自忖,摸了摸怀中亲手打磨的玉簪。主人能收留我,证明主人是有大慈心的人,将来是能成菩萨的。 “吃酒?”楚鸾抚了抚受赏得来的貂裘,嘴上不饶人地说,“我怕中原皇帝毒死了我。不吃。” 温鹄叹气,挥挥手让条凳马扎把这位十分命大的楚王架进轿中,送入宫门。宫城的道道重门在傍晚并没有合上,南北大道上一纵灯火直飞入玉阶,宫门外的棋盘街道从高处看去,更是火闪鲜明。更鼓刚过,文鳞就在翼楼上远眺街市。他身后宫娥臣工环聚,高大的火树银花灯台也被搬了上来,将宴席照亮,玉盘鱼脍宫妆美女,样样都在眼前真实地闪过。 亦渠自如地绕过首尾相接摆放、承托餐碟酒水的小几,从欢声笑语间显露出一身阴沉的紫袍,来到皇帝身边。 文鳞背着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他知道她在身后,也明白她有事想说。但他过了半晌才回头,脸上是恍然刚醒的神色:“亦卿来了。” 亦渠躬身施礼:“是。” “哦,如果是问放人的事,朕已经全部安排妥善。”他略低眉,表情委屈,“除此之外,亦卿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亦渠还是拱手,无一丝瑕疵的笑容在宽袖更显疏远:“微臣的吉祥话等烟火放了之后和其他大人一道说,省得陛下一句一句听得烦。” 文鳞笑:“你啊……”他话音未落,忽然火信呼啸着蹿升至天顶,在穹窿上四散流溢出绚丽的花火。他的句尾被吞没在盛大的欢喜中。亦渠用袖沿挡了挡强光,模糊的视线中,她见到皇帝一向对她仰赖热切的目光倏忽变得冰冷。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震耳的烟火声中,她反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颤动,连带她的喉咙也开始痕痒,仿佛是预感到有什么不详之事即将发生。 就在这燃放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一种不同于市廛欢声的声响:是观中的振钟声。像是鲸音忽然在耳边嗡响,响得她心口悸颤。她下意识前趋一步,不顾被灯光闪痛双眼,奋力辨认钟声的来向和次数。 钟声来自城南。鸣钟不止,尾音却逐渐消散在烟火中。她惊骇中死死握住阑干,勉强撑住身体。 那是为皇室中人鸣丧的钟声。 在场之人,大概只有她紧紧聆听着那冰冷的鲸音。灯火之下,仍然是推杯换盏,太平不易之世。她从阑干前回过头,被强光刺激,下意识漫溢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文鳞对上她双眼,不由伸手抹去她的泪水。他的口型似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哭。但她耳中嗡鸣,眼前也有光斑闪烁。世界在摇摇欲坠。 她轻微摇头,准备告退。他依恋地握住她的手腕,抬颌在她耳边清晰地说道: “你说过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不可反悔。” 他宽容地放开她,仿佛笃定她会再回到他身边,同观宴乐。亦渠木然地步下翼楼。被晚风吹去心口的热气,她才清醒过来,从守卫处要了一匹马,奔出了宫城。 她上了马才觉出了满身的冷汗,双手冷得如用冰水浸过。她便将缰绳用力地收绕几道在手中,叱马奔驰。她贴在马背上模糊地记起:长公主文氏曾经纵马腾跃过夕阳下的枯黄草甸。她身上的血染红袍,还有她的红鬃马。此时此刻,如果丧钟没有错振,她已经无法再回到夕阳之下,满不在乎地分拨开记不清姓名的公子王孙,高举自己的猎物,接受阳光遍洒周身如畅饮美酒。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亦渠扶紧鞍桥,耳边熟悉的风声失去了踪迹。 亦梁和佛保失散在通衢大街上。很明显亦梁是故意的。 佛保乐得清闲。他本是戴了帷帽出门,但受热烈气氛的感染,也铁公鸡拔毛买了只喜庆的兔儿面具戴上。反正都是遮着脸,晚些还能在主人面前卖个俏呢。 另一厢,亦梁在胡肆里袖手等着老板拿出年前的最后几盅好酒,他好在灯会后带回去痛饮一夜。在等的当儿里,他用小指指甲在账簿底页写写画画,并问道:“老板,认不认得这是个什么词?” 目是愁胡的老板抱着酒盅从货架后走来,低头辨认一阵,笑道:“认得,是个好词,粟特人还常用这个做名字。” 亦梁笑着把钱拍下:“是什么,快些告诉我,猜了半日了。” “中原话读作‘延那’,意思是——‘最喜欢的人’。” 亦梁一怔,他把纸面倒过来,又看了几眼。他所写正是佛保镌刻在簪子上的一行怪字。他摇头,促狭地哼笑:“这小子。” 而戴着兔儿面具的悍仆丝毫不知老底被揭了个底儿掉。他一只手伸在怀中,仍在摩挲那只玉簪。漫天烟花正在璀璨开绽,欢闹的喧阗之中,他的心喜不被任何人所知。 忽然他听见熟悉的叱马声。从面具的孔洞中看去,他望见了主人正催马前行,就在几步之外。 佛保唔唔嗯嗯地憋不出个整音来。他这时候才因自己只有半截舌头而懊恼。于是他不顾在外容易被寻仇的规矩,将面具摘下。他这些年第一次在旁人前露出真面目,煌煌灯火中,他深沉的眸色也染上了熠闪。他向她的方向追去,含混地叫着她的名字。 突地有几只手扭住了他。烟花还未燃放结束,而最压场的烟火更是声响殷天动地。佛保两耳嗡鸣,眼前也出现了飞花万点。 他衣怀中的玉簪被人取走,他下意识地去夺。他一味地紧攥,丝毫不知簪子已在手中裂为两半。很快他的双臂便被放开,他忧急地抬起手时,只觉胸腹贯穿着一股暖流。而折损的玉簪,静静泊在浸满了鲜血的掌心。 烟火鸣放,他耳边寂静无声。暖流湍湍难止,而主人纵马远去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他涣散的瞳孔中。 “你在等谁?” 文鳞回头,振袖颇有气度地笑道:“当然是在等楚王。请上座。” 楚鸾撇嘴:“我害怕了,每次见你都没好事。”但行动上他也不客气,大剌剌地跪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一个座位。文鳞不恼,走近他打趣道:“如果楚王这次不带小刀,那就不会有坏事发生。” “这可未必。”楚鸾悠然看了看那些不屑与他同席的中原臣子,回头对文鳞轻声说,“你跟那个亦渠到底什么关系。” 文鳞淡然:“当然是君臣关系。” 楚鸾皱皱鼻子:“还有呢。上次看她挡刀时,你可是恨不得把我杀了。” 文鳞还是摇头:“楚王看错了。” 一被搪塞,楚鸾的脾气就上来。他饮了一杯冷酒,恨声道:“我看你这个人怎么表里不一。在这宫里才待了几日,说话就酸臭得怕人。” “楚王不也曾经是皇帝吗。”文鳞笑,低头时旒帘也只是轻微摇动,“难道不明白高处不胜寒,再也说不了孩子话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就算你放我回南楚,我也不会再成为皇帝。”楚鸾面色平常,难得正襟危坐,“我前几日已知道,南楚遗民另选了一名楚氏子弟为王。我也知道,陛下你许诺了亦大人,要把我放归家乡,我近日来,就是要请陛下收回成命。” 文鳞静了片刻,从他身旁的小几取来酒杯,对他一敬,接着饮下。这似乎是他第一次饮烈酒,被呛得咳嗽起来。果然还是一个手足无措、强摆威风的青头。楚鸾的情绪渐渐松弛,还准备与这同命相怜之人对饮一杯。 “可是楚王,如果朕现在回到藩地,还能变回无所思虑的富贵闲人吗。”他对他举着空了的酒杯,唇边是微弱的笑意,“不知为何,古来被拖拽上龙椅的身弱之人,往往都不得善终,即使被放归乡野,也是终生活在惶惑和重压之下。”他用空杯和他手中的酒杯清脆对碰,“楚王,你逃不过这命数,和我一样。” 楚鸾皱眉盯着他:“……我上次真该捅准点,你看起来越来越讨人厌了。” 文鳞放下酒杯,点点头:“不必后悔,朕知道你还是随身带了匕首。”他展袖,挺拔的身姿大方地面对他,“这次站得这么近,你总能瞄准了吧。” 文蜃坐在观门前,见亦渠来了,他便站起身。 两人并未过多言语。文蜃只是走上前,为亦渠牵绳,调转马头。他们一起折返,从僻静低洼的城南向宫城方向走去。 “她应是无疾而终。”文蜃在走入热浪般的人潮前说道,“你不必介怀。我听说了,你已经上谏了皇帝,本来阿姊除夕一过,在明早就能被放出观,从此不必受监禁之苦。走在今夜,是她的命数。” 亦渠半晌无话。天顶又开始悄无声息飘落雪绒。从宫城方向忽然又传来车马声。路人避让,又是温内使身边的太监仆倒在地:“请亦舍人即刻回宫。陛下有急事。” 文蜃放开她的缰绳,对她摆了摆手。亦渠由宫人们开道,飞驰回到重门之下。传出钟声的玄玉观已经是遥不可及。 宴乐止息。翼楼上灯虽然还是亮着,但与会者都已遣散。亦渠受灯笼指引,被一路迎入第二重宫墙后的偏殿。远远地,她见到皇帝独自站在雪地中。 他抬起脸对着夜空。雪绒扑落,然后被他面颊眼珠的热度熬化,于是看起来像是他两眼间流下了涩味的无根水。她走得更近,借着内宫微残的灯火,她才看清,他脸上亘穿了一道凌厉的刀伤。从左眼下起,割伤了鼻梁,划至右颊。血水中不断溶入雪水,流至领口已是淡淡的玫瑰红。 “你回来了。”他目光回到她身上,轻轻道。明明因寒冷和痛楚而颤声,他却语气温柔,“朕知道你会回来。你应允过的。” “不必怕,是朕激楚鸾杀朕。”他笑道,“虽说是直刺面门,但他还是手抖——所以我不得不抓着他的手,往脸上刻了这一刀。” “亦卿的眼神,朕至今参不透。”他开始忧悒地抚摸自己的脸颊,“透过这张面孔,你是否一直在注视着故太子?亦卿这样善于藏避心思的人,眼睛里的鬼影到底是文鳞还是文骊,实在难明啊……因而只得如此,一刀将骊珠与鳞物分开,从此便能清楚知道亦卿所想了吧。” “亦卿,不要干站在那里,朕命人取大氅来。”他走近几步,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鬓边。他在风雪之中叹出一口轻雾:“你又多了白发了。” 在宫人们重新围拢上来,为他们添衣前,文鳞拉了拉她的衣领。威沉的冠冕已经不知滑落何处,被大雪掩埋。他眼前分明没有旒帘阻挡,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表情。是厌恶还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忧悒。就如他们第一次贴近时一样。 他仿佛被逐渐明亮起来的灯火刺痛了伤口,皱着眉轻声问:“你应承我的,还作数吗。” 亦渠对他缓缓露出微笑。她的笑,他明明知道,笑中应是她明晃晃的谎言。 “自然作数。微臣会永远陪在陛下身边。” 她拢着他两肩,将他抱入怀中。来自四面八方无端的风声从她怀抱之外席卷而过,任何穷途末路都还在遥远的境地,痛苦和背叛还未到来。此地此刻,只有风声和她的怀抱。他闭上索求追问的双眼,感到安心。 后记 宫女太监唠闲嗑的时候会谈起皇帝的爱情往事。宫女甲说,进宫这么老些年了没见过陛下龙颜,谁知道什么样的给我描述一下。 太监乙说这咱不知道。更衣的时候一般不让咱们这些下人进去。陛下注重隐私。 宫女甲越想越好奇,说奇怪,宫里有没有知情的老人? 大太监条凳条公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用脚拨开无所事事的年轻男女,蹲在火堆旁抓了一把毛磕。宫女太监沉默良久,对着条公公点点头问好:您老也来嗑瓜子啊。 条凳把壳扔进火堆: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宫女太监连连应诺:是是。 条凳叹气:但这事其实很该打听。只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打听明白,不然早传出去了。 即将走向而立之年的文鳞托着下巴,坐在石桌旁,手指在自己的半脸面具上慢慢敲了几下。 庭院里的桃花树簌沙响。头发掺白的两个大宫女探出头来,见是皇帝,便对看一眼,走下阶来对他客气两句:“陛下怎么独个在此等待,婢子们耳聋眼花了,竟然不知道陛下到访。快请进请进。” 太妃坐在窗边,其实老早就从窗缝里看见了这不见首的神龙。她搔了搔头发,装作刚醒的样子,在里间唤道:“陛下怎么生分了,请进吧。还有这面具,到这里也不能褪下吗。” 文鳞笑容未减,温和道:“不了,朕相貌丑陋,怕吓着太妃。” 太妃知道他这些年煎熬下来,已经积郁了很多的坏水。无端来后宫,难道真是来拉家常的。她懒得再猜,把铜镜背过去,倒也不怎么客气:“看了这些年,早习惯了。陛下来此,是想我老妇人做些什么?” 文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低首:“太妃,亦卿她……” 太妃搔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终于被你气死了么。是好事啊……啊不,老身沉痛得很呐。” 文鳞笑:“太妃又玩笑了。亦卿身体很强健,要去也是朕先去。” 许情贾意又对视。皇帝虽在壮年,可他身体和精神状态一向不是非常健康,哪天忽然驾鹤西去了好像也并不奇怪。 “朕只是想说……亦卿请辞了。都快不记得是第几次了,朕总是不忍。”他抬头道,“不过见亦卿有时神思恍惚,言语含糊,尤其是在床上……啊,不,是朝堂上。朕知道她真的累了。” 陪伴你这种前冒傻气后转变态的昏君,亦世功全凭百炼钢般的精神力才没有手起刀落。太妃翻了个白眼。 “所以想想罢了,硬拖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文鳞语气轻快。又是一阵暖意融融的风,花瓣飘坠,滑入面具与他额头的开缝中。大概是觉得刺痒,他掌住面具,另一手缓缓解开了脑后的系绳。 陈年的刀痕,贯穿本应俊美的面容。花瓣贴黏在深刻的长疤上,好像车辙里吸食雨水的蝴蝶。他神色不变,把花瓣捻下。 太妃沉默半晌,说,“连我都知道,亦渠十来年前就说想返家。陛下别再阻拦她了。” 文鳞把面具重新扣上,答非所问地笑,“太妃果然隔着窗看我这张脸也害怕。其实伤早就长好了,只是疤难褪。太妃好好修养,我不再叨扰了。” 弹子滚入纱帘后,逐渐远向未知的碌碌声,然后不知是因为他的耳力不够,还是弹子被什么东西止住去路,声音忽然消失了。 小王爷兀自站在高大的垂缦前,犹豫着是否该前行一步。 但很快,弹子滚了出来,亲昵地碰在他的靴头。他喜笑着捡起,觉得是这小玩意有灵性。垂缦似乎被风鼓起,他弯腰时从间隙中看见了宫室深处的样子。 火树银花灯辉煌燃起,但因为视线中空无一人,显得更加空寂。 他还在疑惑地观瞧,大伴们就脚步碎碎地走了进来,把他架走了。小王爷不敢闹脾气,因为他知道自己进京就是为了给皇帝祝寿。尽管皇帝不过是他七拐八绕的亲戚。 传说中皇帝常年戴着面具,长相从不示以外人。照小王爷的想法,也许是龙颜凡人看了会折寿。相书上面这种东西很多。 但是皇帝本人就快死了。这让小王爷疑惑起来。龙也是会死的吗。 他听着一墙之隔的哭声,如在雾中,嘤嘤啾啾,好像水鬼寻仇。他叉开腿坐在榻沿,大伴和侍女把他的衣服换下,把他当一件物什。他们似乎一点鼻息都没有,动作精密而整齐。这无疑加深了他的恐惧。朦朦胧胧,他们的手指为他系紧中衣的系带,在他皮肤上面浮过,就引起他的战栗。冰凉的,有种死物的触感。 小王爷不能大哭。他感到头顶有一个宽圆的黑物降下来,他极度惊惶地闭上眼。 那是他的冠。即将到来的初丧之仪,他需要伏在病榻旁三天,哀泣挽留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哭声降下去。四周变得安静。他的弹子仍然紧紧握在手心。宫人皆去。他睁开眼,不顾头上的重压使自己眩晕,他提着腰间过长的白绦,急忙跑向隔壁。 皇帝的手垂落在榻下,略微动弹,还能帮他把弹子轻轻拨回他脚边。小王爷泪痕已干,蹲下把弹子再次捡起。 他大着胆走近,发现脚踏上摆着一只半脸面具。 皇帝的手指似乎能感知他的视线。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摸索着盖在面具上,想将它拿起,再覆在脸上。 小王爷只能呆看着他挣扎。其实他已经看见了他的面孔,也许由于常年的覆面,两颊以上的皮肤格外苍白。鼻梁直挺,显见的阴郁,但有一条从左眼起,自上而下,贯穿整张脸的伤疤。鼻梁窄高是祚薄,一道疤让孤独的命谱更加凌厉而清晰。 有身影从后飘近。秾郁的紫黑色阔袍,移动如某种不可直呼其名的勾魂鬼魄。鬼立在榻旁,灰白的头发从发髻上松落了不少。难道是匆忙赶路来的? 皇帝翕动嘴唇,笑意苦涩。 鬼落座,并弯身下去。小王爷看到它嶙峋分明的腕骨,托住皇帝的后颈。他几乎以为它要将皇帝最后的生命也夺去,直到他看见薄冰一样的泪光,浸润了垂死的眼下那道深赭的伤疤,顺着已干涸的河道,追溯卷往他所不知道的往昔。 鬼只是无言抱着他。烛火没有宫人顾及拨动,行将熄灭。 小王爷在原地等了许久。鬼的身影几乎已经在黑暗中消融。可它还是动了动,转向惶惑守候着的他。不知为何,他还能看清它的目光。 “您长得与陛下并不相似。”它低头看着他孩气的脸,又改正道,“哦,与先帝并不相似。” 小王爷被突然降临的死亡唬住,不敢有声。 它站起身,无意中踩住了那只面具,发出骨骼被摧断的声音。它只是拂了拂袖,继续步往小王爷面前。他分明听见它的脚步声,知道它决计不是鬼,那它又是什—— 她捧起他年幼的脸。他应当恐惧那种冰凉的触感,但他知道自己仍在人间:被她掌住,他反而有种巨大灾异之下,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奇诡安心。是她的手,捧住他,护着他,令他仿佛有片刻停息在漩涡中心的小舟上。悲剧的核心,是如此的宁静。 小王爷努力想看清她苍老的脸,但夜色过分厚重。她的脸,在黑暗中不知已经变了几个模样。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先帝的样子,很快也会洇灭。陛下您将来也是。她抱他在胸口,带他离开这个唯有死寂的地方。声音的震颤,和心跳的共鸣,如母体里的漂浮记忆,让他本能紧紧闭上双眼。有一种世代承袭的熟悉和依恋感,指使他,相信她。 ——但不再有人,能在我的眼中停留。 现代au片段 文鳞在那一场事故后,还是好好地操办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亦渠受邀列席,觉得他个头高大了不少,倒没看出他相貌有什么变化。反正他以前也是掩掩藏藏很害羞的样子,现在只不过总戴着口罩,更不爱说话了。 她从前给高中的他补课,在他书房里注意到,奖状间掩映着的都是他十五六岁的相片,似乎没有儿时的印记。她闲时猜,也许只是青春期的孩子耻于面对更幼稚的记忆,把小时候的照片都收起来了。 等待他写习题的过程中,她常发着呆与相片中的他对视。他就在物理学讲义的书脊旁腼腆淡笑,肩膀被面容模糊的父辈揽着。 验算纸很快写满,文鳞用小指指甲刮起一页,翻过来继续认真用功。他偶然也会抬起头,怔怔对她笑,和相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亦老师,你不吃水果吗?” 这男孩期期艾艾的好意在她身上不过是转背即忘的一场微雨。亦渠把椅子拖近给他讲题,并不在意他紧张交握的双手。他手指瘦长,小动作颇多,好像双手有自己的语言,作出任何动作时都是神经质的表达。 亦渠按住他的座椅扶手,皱眉提醒说:“干什么呢。你专心点。” 他是惊弓之鸟,吓得翅膀收伏,羽毛委顿地低头在她手下等死。 但亦渠从不过分为难他。他有他的小心思,她要她的小时费。圆满成功的大考之后,他们的联系就少了——实际上就是没有了任何往来。直到亦渠听说他出了场事故,近乎毁容。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过去问候,却先一步收到他亲自发来的生日邀请。 生日宴冷清地散了,文鳞拿了把伞追上来,说有雪路滑,要送她。两人无言路过商场,在悬挂节日灯带的通道里借路穿过,肩膀偶尔相互擦碰,只是因为冬天的衣服太过笨重。 对面入口进来一对少年情侣。男孩正在收起落满雪的伞,并对身边的女孩别扭地说:“我……我送你回家。” 女孩笑:“燕老二,你大哥会骂你的。” 男孩轻哼一声,好像在家里很作威作福一样,傲然说:“那就让他骂好了。” 女孩点点头,却忽然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围巾下的脖领里。姓燕的男孩浑身一耸:“喂!小粮!讨不讨厌啊,你明明知道我最怕冷了!” 小粮跳起来把他肩膀往下摁,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喜笑起来。 亦渠一边偷耳听着擦肩而过的青春爱情故事,一面见通道尽头快到了,便习惯性将文鳞手中的伞拿过,并将伞面向文鳞倾斜。她没意识到他已经长得比自己高。 文鳞低低头,从她手中拿回伞。年前的最后一场雪漫天下在他们伞外,毫无声息。 文鳞戴着口罩,眼下还能看见褪疤不久的淡粉伤痕。他盯着她,眼睫闪了闪,轻声说:“老师,雪大了,我一直送到你家吧。你还住原来那里吗。” 亦渠思绪停在那对少年情侣身上,仰头看着久违的大雪,玩笑道:“你不会也想把手伸进我领子里吧?” 文鳞看样子又开始紧张,手指攥紧伞柄。他在口罩底下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亦渠因为他的认真回应,反而静了片刻:“我想也是,你长大了,不是会调皮捣蛋的年纪了。”她想了想,将手拿出大衣口袋,拍拍他肩膀:“就送到这里吧,文鳞。我自己打车,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文鳞一语不发看着她,还是那副被她打断了错误答案而怯懦无措的样子。 亦渠淡笑:“去吧。车很快就到。” 她装作忙碌地看手机屏幕,从他伞下走开。他却像一朵凝聚的黑云缓飘跟上。 “老师。很快是多快。” 这种只有在暖气室内往窗外看才觉得浪漫的鬼天气,亦渠当然没打着车。她感觉风极其干冷,脸颊开始裂痛。 她咳嗽道:“五分钟吧……五分钟不到。” 文鳞说:“那足够了。我陪你等吧。” 亦渠在转回身面对他前想,傻小子,毕业几年了,还挺尊师重道,你以后找工作我也帮不上忙啊。她承认自己这些年偶然会想起他这个曾经的学生。只是同情,她当年其实能感觉到他那种纯稚的寂寞,就是不知道以何种方式能妥善表达自己客套的关切。所以她从未伸出拍拢他肩膀的手。 伞面轻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大片阴影向她笼罩下去——文鳞大概也很怕冷,不然他为什么会蓦然停住脚步,躲在这暗无人知的伞下,弯身博取她的怀抱,让两人都稀薄的体温连缀在一起。 亦渠被他单臂抱着,疑惑地转眼看着他的侧脸。 文鳞却正好也眼神淡漠地看着她。接着他拉下自己的口罩,在半举起的伞面遮掩下吻了她。 雪无声。封存的寒意从舌尖传导至她心底,把她最后一丝犹疑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