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剑》 第一章 周迟 这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大殿,隨著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之后,整座大殿便只能依靠著墙壁上掛著的几盏巨大油灯来提供光亮。 墙壁上有些用硃笔画出的壁画,壁画上是一些祭祀的內容,在东边的一面墙壁旁,有著一口架著火的青铜古朴大鼎。 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正在大鼎旁蹲著烧火。 黑烟从大鼎上方冒出来,味道有些刺鼻。 半刻钟之前,周迟和一群附近村庄的少年一起被抓到这里。 半刻钟之后,那些出身寻常农家的穷苦少年还沉浸在绝望和害怕里,周迟开始打量起四周。 他还想看看头顶,思绪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都排好队。” 阴森邪气充沛的大殿里,所有少年的正前方,有一处高台。 有两个瘦削道人,站在台前,其中一个道人,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灯笼闪著黄色的光芒。 提著灯笼的道人阴测测笑了一声,“都排好队,不然……会死的。” 听著这话,眾人赶忙手忙脚乱地排起队来。 周迟排在最后。 “伸手。” 提著灯笼的道人来到队伍最前面,看向那个乾瘦少年,后者颤颤巍巍开口,“哪只手?” “啪!” 灯笼道人听著这话,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那少年的脸上,这一下子打掉他好几颗牙。 “这哪里来的蠢货?” 他哈哈大笑,手中的灯笼也是不断颤动。 一直在台前的那个道人也笑了起来。 “你过来。” 笑过之后,灯笼道人向面前的另外一个少年招招手。 …… …… “滚过去。”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但那边大鼎旁已经多出了二十几个害怕著浑身抖动如筛糠的乾瘦少年。 终於。 轮到了周迟。 灯笼道人看了一眼远处大鼎那边,盯著眼前的周迟笑了笑,一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们都活不成了,就看你的运气如何。来,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第一时间伸手。 看著周迟,灯笼道人生起气来,“龟儿子,道爷叫你把手伸出来!” 周迟没伸手,只是问道:“是不是让灯笼的顏色变了,就不会死?” 灯笼道人一怔,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周迟,发现眼前的少年並不和其余少年一般乾瘦,一身布衣虽然被水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那张脸有些清秀,右侧脸颊上还有个酒窝。 灯笼道人眼里满是笑意,“不错不错,这小猪玀还算是有些慧根……只是光有慧根,没有天赋,也是活不成。” 他这话一说出来,大鼎那边立马便响起一道哭声,本就害怕到极致的少年们,听到这道哭声之后,再也忍不住,全部都哭了起来。 一时间,此起彼伏。 另一个道人哈哈大笑,扭头说了一句,“哭,也会死的哦。” “把手伸出来,我倒是很想你活下来,好好调教一番,肯定比我这师弟管用。” 灯笼道人来了些兴趣。 周迟看向眼前的灯笼道人,觉得他生得有些丑。 然后他在心里摇摇头,把有些去了。 “快把手伸出来,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不然你马上就会死。” 灯笼道人盯著眼前的周迟,摇了摇手中的灯笼,黄色的光芒隨即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想,生命是很珍贵的,你应该慎重对待。” 周迟看著他开口,眼睛里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 “你说什么?” 灯笼道人再次被气笑,但下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左肩剧烈疼痛起来,转头一看,他的左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面。 他的肩膀正在喷血。 而对面的周迟,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柄带血的剑。 血是他自己的,但剑呢? “你的剑是从哪儿来的?” 下意识,灯笼道人问了这么个问题。 周迟摇摇头,“都这会儿了,问点有用的。” “你……” 灯笼道人刚准备开口,咽喉处便被一剑抹过,他的脑袋就这么被斩开,滚了下去。 “算了,下次吧。” 周迟目光移到那个笑了很多次的道人身上,“很好笑吗?” 刚才那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灯笼道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此刻他不可能笑。 “再笑给我看看。” 周迟提著剑,看著他。 但道人看著自己师兄的无头尸体,看著他手上还在滴血的剑,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这会儿更想哭。 “我叫你笑给我看。” 道人还是笑不出来,只是颤颤巍巍道:“你……居然是剑修!” 周迟摇摇头,“你的遗言居然是句废话。” 一瞬之后,地面又多出一颗人头。 道人的尸体不断冒出鲜血,在地面安静地流著。 周迟弯下腰,捡起他掌心始终握住的一枚黑色符籙。 扑通!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周迟转头看去。 那边大鼎旁本来有两个烧火的道人,其中一个生著三角眼的高瘦道人此刻果断跪下,磕头如捣蒜。 周迟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站著出神的矮胖道人。 三角眼道人很快便发现问题,使劲扯了自己身侧的师弟裤子一把,骂道:“你这憨货,这会儿怎么忽地来了骨气?那是你该有的东西吗!” 矮胖道人的裤子被扯下一半,露出他白的一截大腿,但他还是直溜溜地站在原地,听著师兄在骂自己,轰的一声,矮胖道人直直朝著前面倒了下来,这一下子,真是五体投地了。 他哭丧著脸,“我哪有那玩意,太胖了,实在跪不下来啊……” “他娘的,早叫你平时少吃些,你非得吃成个肥猪,这……仙师,我和我师弟才上山不久,可从未作过恶啊。仙师你这般仙风道骨,玉树临风,英武不凡,定然是那种惩恶扬善,生著一双慧眼的少年英才,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三角眼道人不断磕头,言语听著极为真诚。 “对对对,师兄说的……对啊!” “什么我说得对,仙师才是对的!” 周迟看了一眼眼前两人,並没说话,收回目光后,只是看向那些已经被嚇傻的少年们,温和了些,“別担心,今天会死很多人,但不会是你们。” 少年们被嚇傻了,都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人群里才有少年才壮著胆子问道:“你……是谁?” 听著这个问题,那两个道人也竖起了耳朵。 周迟不在意,想了想,说道:“祁山內门大师兄,玄照。” 祁山一向有一个特別规矩,那就是为入山弟子新取一道剑名用以取代俗世姓名,以此昭示从此踏上修行,和过往一剑斩断。 当初周迟的剑名,便是他接引他上山的师门长辈隨意而取。 在山中的篆录,包括同门,也都只会称玄照。 只是周迟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第二章 出剑 “有些问题,需要有人告诉我。” 大殿外,周迟看著那三角眼和矮胖道人。 有人跪著,有人趴著。 “圣灵山上一共多少修士,如今那位山主灵霄上人是什么境界?” 趴著的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极为痛苦的表情,心如死灰。 跪著的三角眼道人也哭丧著脸,“仙师,我们真是才上山的,哪里能知道这些?我们只配烧火啊!” 周迟摇头道:“不像。” 听著这话,矮胖道人呜呜哭了起来,“我们是生得不好看,但我们胆子也小啊……” “我们也是苦命人啊!” 三角眼道人惊恐地赶紧捂住自己这个师弟的嘴,生怕这个憨货说些话惹怒了眼前那个杀神,等会儿赏他们一剑,那就啥都没意义了。 周迟懒得说话,只是捏碎了掌心那枚黑色符籙,一道黑烟瞬间从他掌心掠出,撞向远处山峰。 很显然,这枚黑色符籙是传讯手段,如今符籙碎裂,想来整座圣灵山都会知道这边的情况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无数道黑烟从远处的山峰瀰漫而来,半边天空,此刻都尽数黑了。 “要天黑了!” 矮胖道人仰起头,吃惊开口。 三角眼道人咬牙道:“你闭嘴!” 周迟看著那片黑烟,面无表情。 “急什么,先死后死,不都是死吗?” …… …… 圣灵山,聚骨峰。 最顶峰的一座骨窟之中,邪气环绕,不断生灭。 整座骨窟都是用白骨搭建,顶部则是铺满了头骨,惨白的头骨对著地面,只看一眼都极为骇人。 角落里悬掛一盏骨灯,整盏骨灯都是以一人的头骨做成,幽绿的灯火在头骨內部摇晃,往外散发著邪气。 这幅景象,虽然和那大殿里的壁画內容不同,但整体却感觉异曲同工,没有太大的区別。 除此之外,整个洞窟之中,悽厉的喊叫声不绝。 重重鬼影,若隱若现,在骨窟里上下游动。 一个枯瘦道人盘坐在骨窟正中央的蒲团上,披著一件绣满古怪符文的灰色道袍,口鼻之间不断有黑色的邪气被他吞吐不停。 这便是山主灵霄上人。 但下一刻,骨窟前方,响起些脚步声,这动静一下子便將潜心修行的灵霄上人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幽绿的双眸。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布衣少年,提著一柄铁剑,那柄剑上还有鲜血不断滚落,落在地面,滴滴答答。 “你是谁?!” 灵霄上人冷著脸,眼眸深处出现一抹惊疑,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洞府前见到一个剑修。 “祁山內门大师兄,玄照。” “奉师门律房之命,调查圣灵山屠戮百姓以供修行之事。” 周迟看著他,倒是没有隱瞒自己的来路。 “祁山?!” 灵霄上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座东洲的剑道宗门,他自然知晓。 论起宗门底蕴,十个圣灵宗,也不见得是一个祁山的对手。 “不对,祁山远在泗水,怎么会派人来涇州?!” 灵霄上人当初之所以选择在涇州落脚立宗,就是因为在东洲,涇州道这边最为混乱,並无什么实力强劲的宗门,可如今眼前人居然说他出自祁山,要知道祁山离著圣灵山,至少万里,这里也不是祁山的势力范围! 周迟皱了皱眉,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也有所疑惑,只是既然圣灵山是做的残害百姓的邪道勾当,那他便没有理由拒绝前来。 “我不知道,但……你该死了。” 周迟抖了抖手中的剑,看了一眼眼前的骨窟,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建造出这么一座骨窟来。 灵霄上人早在发出疑问的同时,便已经出手,大片黑气从他的身体里溢出,只在剎那之间便已经將整个洞窟填满。 “里胡哨。” 隨著这四个字被周迟从嘴里吐出来,一道耀眼的剑光瞬间出现,在天地之间瞬间横切而去,拉出了一条璀璨白线,那些黑气,遇到这一条白线之时,纷纷破碎,硬生生被周迟这一剑,横切成两半。 “啊,你竟然是天门境?!” 灵霄上人嘴里发出一阵痛呼,然后整个人重重砸在身后的骨壁之上,同时嘴里喷出一大口黑血。 周迟没搭话往前一步,进入骨窟,再次递剑。 趁他病,要他命。 一道剑光,再次浮现,照亮整座骨窟。 灵霄上人怒吼一声,一掌拍动那盏骨灯,顿时间有无数的黑色鬼影从那骨灯里撞出,重重叠叠,发出一阵惨厉的叫声,朝著周迟杀去。 那骨灯是他祭炼多年的秘宝,不知道因此屠戮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威力不小。 但下一刻,那些鬼影在那道剑光之下,纷纷抱头鼠窜,竟然不能相持片刻。 那一剑便撕开了一切,一路往前,斩开了那盏骨灯。 “不要杀我,我山中有许多宝物,我都给你!都给你!” 灵霄真人大声喊叫,此刻他知道自己命悬一线,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但周迟的剑却没有任何停滯,一掠而过,直接便斩碎了他所有的生机。 “瞎说什么,杀了你,那些东西也是我的。” 周迟看了一眼。 片刻后,骨窟邪气消散,只余白骨。 …… …… 回到那座大殿前,寻了个稍微乾净些地方,周迟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册子。 册子寻常,大概是因为经常拿出来看的缘故,封面已经有些包浆。 翻开册子,找到写了圣灵山的那一页。 周迟用笔將这三个字划掉。 隨即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起来。 “玄照,此次探查一事,不可自作主张,一切按预定计划行事,任何动向,第一时间传讯宗门……” “若再犯此前事端,刑堂將从重处罚!” 周迟面无表情地將纸张撕成一条又一条,然后丟入风里,正要收起册子,又注意到册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 …… 抽出来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千万別告诉別人,宗主好像並不打算公开……” “还有,你別再乱来了,再乱来你的內门大师兄之位就不保了,你要是当不成大师兄,还怎么罩著我?” 第三章 祁山余孽 是夜,圣灵山外,三十里。 …… …… “好些年没来东洲了,没想到东洲的修士这般弱了。” “的確是差一个能够镇压一洲的大才,不过这等人物的確不好找。” “说不定什么时候东洲能再出个了不起的天才呢?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位……” “慎言!” 隨著交谈声戛然而止,月光下,一行数人,来到了一座破败野庙前。 野庙不大,院墙塌了一半,上面爬满了青藤,只是这个时节,青藤叶片上没什么光泽。 院门四周的黄漆,掉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泥胚。 上方的寺名,也早不可见。 隱约可见里面的庭院,杂草丛生,有些枯败。 眾人为首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灰色长袍,面白无须,生了一双柳叶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有些枯黄的青苔的石阶,然后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们,“有些话,就算是离了中州,也不能乱说。” 年轻人们被他的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来,不敢对视,但还是很快纷纷开口道:“赵师叔,我等知错了。” 听著这话,中年男人才点点头,率先走上石阶,进入庙门,走入庭院里。 身后一眾年轻弟子,自然跟隨。 …… …… “天色已晚,在此休息一夜。” 走进庭院,赵师叔脚步不停,只是径直走向散发著微弱火光的破败大殿。 月光下,眾人的影子不断前移。 来到大殿门前,赵师叔止住脚步,看向那微弱火光照著的破败山神塑像,大殿虽说破败,但到底还能遮风挡雨,打量了一番四周之后,赵师叔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个盘坐在火堆前的布衣少年身上。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十分长,而且隨著火光摇曳,他的影子也在不断摆动。 “赵师叔,我去把他赶走。” 眼见自家师叔站在门前,没有进去,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开口道。 赵师叔没有理会,只是对著大殿里说道:“我等一行人赶路至此,眼见天色已晚,便想要在此地休息一夜,叨扰道友了。” 听著声音,那布衣少年转过头来,微笑道:“道友请便。” 正是离了圣灵山的周迟。 赵师叔点点头,领著年轻弟子们进入大殿,在距离周迟数丈远的地方坐下,生了一堆火。 眾人刚围著赵师叔坐下,便有年轻弟子好奇地看了一眼那边,发现那个盘坐在山神像下的布衣少年,膝间横剑。 “还是个剑修?” 眾年轻弟子听著这话,也都纷纷转头看去,然后眼眸之中,都有些轻蔑之色,有些则是赤裸裸的不屑。 赵师叔也看了那边的布衣少年一眼,眼里並无情绪。 当世的修行流派里,剑修一脉,虽然因为那桩旧事,声名一下子弱了些,但剑修杀力也的確可怖,若是在別处,遇到剑修,他们怎么也要生出两分慎重。 只是在这东洲……剑修,呵呵。 “一路行来,可有心得?” 赵师叔缓缓开口,考校起来。 弟子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却不开口。 一弟子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师叔,东洲荒乱,差中洲远甚。” 赵师叔看了一眼那弟子,淡然问道:“何以至此?” “想来是东洲修行之法太过落后,修士境界太低?” 赵师叔摇摇头,“不够。” “那便是东洲人心懈怠,无进取之心。” 赵师叔再摇头。 眾弟子里之前抬头那位这才开口,“师叔,理应是那大汤朝的缘故。” 那人年纪也不大,眉眼稚嫩,但却有些不同旁人的平静和自信。 得到如此答案,赵师叔终於满意点头,讚赏道:“陈郁,你颇有悟性,好生修行,想来能在下次宗门遴选中,进入內门。” 听到內门两字,眾弟子看向陈郁的目光里便多了不少艷羡之色,他们皆是外门弟子,自然最大的愿望便是拜入內门。 陈郁拱手道:“多谢师叔夸讚。” “你等好生努力,在甲子之期之前,也都有机会,但要切记,大道爭渡,不进则退,勿要懈怠。” 眼见眾弟子皆低头之后,赵师叔这才说道:“东洲一洲之地,受大汤朝管辖,但国力羸弱,那位又皇帝一意玄修,荒废朝政,自然压不住一洲之地,这东洲各大宗门,又无实力超群之宗门能维护东洲秩序,如今这般乱象,不足为奇。” “这东洲如此糜乱,要是换我们玉京山来治理,不出半甲子,东洲定然大治。” 那弟子笑道:“可惜这一洲百姓了。” “大话!” “我玉京山一山之力,如何能治理一洲之地?!” 赵师叔斥责一声,但眉间並无怒意,很快微笑道:“半洲之地,理应还是没什么问题。” 眾弟子皆呼师叔英明。 只有那陈郁开口道:“师叔,刚入山时,弟子感受到一股邪气,有些细微,不知是弟子境界还低,还是离得太远。” 眾弟子听闻此言,都有些茫然。 赵师叔再次讚赏道:“陈郁,你境界有所长进,不错。在此山后数十里,应是有一座邪道宗门,之前我等路过那座村落,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想来便是本地百姓被那邪宗荼毒日久了。” 有弟子不屑道:“这帮宵小傻蛋,从来都本末倒置,做一锤子买卖。” 赵师叔笑道:“世上多得是急功近利之辈。” …… …… “火有些小了。” 眼见眼前火堆里的木柴渐少,有弟子便想去拆一扇窗户,但很快便有同门拉了他一把,笑道:“去找那傢伙拿一些。” 那弟子看向那个默默盘坐在远处的周迟,也懒得过去,只是喊道:“拿些柴过来!” 赵师叔微微抬眼,倒也並未多说。 进到这大殿许久,他早已勘知周迟的境界修为,在他看来,境界还凑合,灵台,在这个年纪也算不错,只是他体內气息紊乱的一塌糊涂。 这便是东洲的修行之法太过滯后的缘故,註定让他体內气府生不出如他们这般精纯的气机。 周迟听到这边的喊话,將膝上的剑悬拿起,抱起自己身边的大半柴禾,便朝著他们走来。 等来到这边眾人身侧,周迟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周迟將柴禾放下之后,赵师叔微笑道:“多谢道友。” 周迟笑著问道:“听前辈口音,好似不是东洲人氏?” 有年轻弟子傲然道:“我们来自中洲!” 周迟瞭然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怪不得,道友一行人如此气度不凡,只能是中洲那些大仙府的弟子才是了!” “但不知诸位道友来东洲有何贵干,不知是否有在下能帮得上的地方?” 听著周迟这话,不少弟子一脸不屑,这等穷乡僻壤的小修士,是个会顺杆爬的傢伙,倒也不笨。 只是他们不曾开口,赵师叔便看了周迟一眼,眼眸里意味深长。 “是晚辈多言了。” 周迟低头抱拳致歉。 低著头,他看了一眼那赵师叔的腰间,有一块玉佩,四四方方,不大,周遭雪白,中间有一条红线。 玉佩材质並不珍惜,只是难得,怕是整个天下都难以找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 “不碍事,若是道友以后能来中洲,赵某定然与道友把酒言欢……” 话音未落,那火苗忽然剧烈摆动起来,好似莫名起了一阵狂风。 一道剑气,突然掠起。 剎那后,两位玉京山弟子的脑袋骤然搬家。 鲜血洒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迟第二剑已出。 在他身侧的两位玉京山弟子,身子在顷刻间分成两半。 切口平整。 而他们说不出半句话,便死在了周迟剑下。 赵师叔猛然挥袖,將几块燃烧著的柴禾挑起,撞向周迟。 带著火星的木柴掠过,好像要点燃四周一般。 周迟脚尖一点,退后数丈,一剑斩开那些燃烧著的木柴。 “你疯了?!” 倖存的弟子看到同门的脑袋滚落,还有些懵,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那个傢伙,居然敢突然暴起杀人。 只有赵师叔,觉察到了些什么。 周迟站在远处,看著赵师叔腰间的那枚玉佩,平静问道:“祁山如何了?” “师叔,他是祁山余孽!” 有弟子反应过来,很是吃惊。 第四章 要你的命 赵师叔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拿起来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就凭一块玉佩,就敢动手杀人,胆子真大啊。” 周迟看了一眼四周,两剑杀了四个玉京山弟子之后,此刻的破庙里,对方算上赵师叔在內,也就只有四人了。 这四人里,除去赵师叔是玉府境外,其余三人,只是方寸境。 修行之道,除去打基础的初时和方寸两境之外,得先筑灵台,再修玉府,如此才能开天门。 “现在不止一块玉佩了。” 祁山余孽四个字一说出来,周迟便知道,祁山多半是已经没了。 赵师叔淡然道:“真是没想到啊,东洲这种偏僻的小地方,祁山那么一座小剑宗,竟然会有你这等人,若是你生在中州,身在我玉京山,倒是会有一份好前途。” “师叔,此人手黑,只怕是速速杀之才是!” 陈郁在一侧开口,现在还活著的玉京山三位弟子之中,只有他回过神来,看著眼前的那个布衣少年,眼眸深处有些恐惧之色。 “慌什么,不过一区区灵台境剑修,之前靠著下作心思杀了你几个师兄弟,但如今,我让他走不出这座破庙!” 赵师叔大袖一挥,一枚玉符,在从衣袖里飘出,悬停於前,玉符上有硃笔撰写的繁复符文,散发著极为玄妙的气息,但飘到半空中之后,尚未还有什么动作,周迟便动了。 他脚尖点碎一块石砖,整个人直接掠起,带起一道剑气,直接斩向那枚玉符。 玉符毫不意外的被一剑斩开,但气息却在顷刻间,便如同决堤洪水一般,直接便將整座破庙都铺满。 这本就是一张禁地符,就算周迟不出剑,也是会碎裂的。 “果然是这等偏僻之地的修士,眼光也太浅了些。” 赵师叔看著周迟,冷笑不已,布下此符,只是为了不让周迟走脱而已。 而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的剑又到了。 他握住剑柄,刺向赵师叔,擒敌先擒王。 而且这一剑,剑气匯聚於剑尖,力求损耗最小,建功最大。 赵师叔嗤笑一声,伸出一指,指尖聚起一粒玄光,迎上那一剑。 两道气息在剎那之后相撞,没有黄钟大吕那般剧烈的响声,只有一道几乎微不可查的闷哼声。 周迟身躯在顷刻间,便如同断线风箏一般朝后方跌落,虽说周迟在半空中,反手將剑插入地面,也只是將他倒退的轨跡改变一些而已,看样子,还是败势尽显。 赵师叔面无表情,“区区萤火,也敢与皓月爭辉?” 但下一刻,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惊怒,“尔敢?!” 他身形骤动,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朝著周迟追去。 原来周迟借著赵师叔的“一臂之力”已经悄然来到了那剩余的三个玉京山弟子身侧了。 一剑斩出,三位玉京山弟子,又有两人直接被周迟將脑袋砍了下来。 一剑断首! 唯余陈郁。 陈郁眼睁睁看著那个布衣少年在自己身侧斩下两个同门的脑袋,整个人被嚇得一动都不敢动。 但周迟好似有意无意地放过了他。 “原来是个玉府境,怪不得胆子如此大。” 此刻,赵师叔已到陈郁身后,一搭手,直接將陈郁扯了出去,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道剑光。 极快! 赵师叔脸色不变,仍旧一指点出。 玄光再起。 只是这一次,周迟这一剑,直接斩碎那道玄光,剑势更是如同燎原火,越发猛烈,赵师叔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不已。 “你……不是玉府境?!” 他失声开口,除去惊骇於眼前人的境界之外,让他更为惊骇的,则是他那在短暂时间里展现出来的城府心机。 先是示弱,而后暴起杀人,之后隱藏境界,借势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境界,因此连本命法器都还没有祭出,要是早知道对方的真实境界,他断不会如此轻慢。 一柄铁剑,先是刺碎赵师叔身上的那件青袍,而后直接洞穿他的心臟。 周迟握住剑柄,看著眼前的赵师叔双眼,后者一脸不可置信,张了张嘴,“你是天……” 但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周迟的剑很快便从他的身上抽了出来,斩向了他的头颅。 一颗脑袋,直接滚落下来。 “说这么多话做什么?我一般杀人的时候,话就不多。” 轰然一声。 赵师叔的无头尸体,就这么重重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周迟弯腰捡起赵师叔手中的玉佩,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罗盘。 看著那罗盘,周迟沉默了片刻。 之后这才看向那个此刻呆若木鸡的陈郁。 后者真被嚇傻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自家师叔和一眾师兄弟,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布衣少年手上? “你如果不是真被嚇傻了,就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活下来。” 周迟提著剑,走向眼前的陈郁,早在看到那块玉佩的时候,他便构思好了之后的一切,先杀谁,再杀谁,最后留下谁,全在他的计划之內。 至於为何选择陈郁,其实很简单,之前赵师叔考校诸弟子,此人表现,周迟都看在眼里。 明明第一时间便有答案,却藏著不说,而要等眾弟子都答错之后,这才开口。 有这样心思之人,註定知道审时度势。 陈郁回过神来,倒是真的很识时务,“我们来自中州玉京山,那位是外门教习师叔,叫赵湖。” 周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手中的玉佩。 这块玉佩周迟记得很清楚,是祁山宗主的印信,若不是,他断然不可能一眼便认出。 陈郁看著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不说话,只是提著剑朝著陈郁走去。 “別过来,我说……我说,山中宗主夫人生平最爱珍稀灵鸟,为此在山中建有一座万鸟园,下月便是她六百岁寿诞,各峰峰主都派人下山找寻珍稀灵鸟,为宗主夫人贺寿。紫湖峰得知东洲有一只玄凤鸟……” 陈郁一五一十开口,不敢有半点隱瞒。 “既然只是要鸟,为何要灭祁山?” 周迟记得,祁山宗主的小女儿,是在数年前生辰之时,祁山宗主曾为她带回一只玄凤鸟,作为礼物。此鸟生得好看,胜在珍稀,但除此之外,其实別无他用。 “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外门弟子,这趟出门,只是为了长长见识的……” 陈郁脸色难看,他自己也纳闷,为何宗门要为了一只鸟大开杀戒,本来只要拿出玉京山的名头,祁山再捨不得,也得乖乖奉上才是,根本用不著杀人的,更何况是灭宗。 “现在除去你们之外,其余玉京山的修士,都在何处,什么境界?” “紫湖峰的內门弟子和几位师叔,早已返回中州了,只有我们这几人,跟著赵师叔游歷……” “把玉京山所有去过祁山的修士名字和特徵都告诉我。” 陈郁老老实实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周迟盯著他的眼睛,思考片刻,问道:“除去玉京山之外,东洲可有宗门参与此事?” “这……我不知道啊……” 陈郁疯狂摇头,他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上山的时候,那座祁山已经没了活人,他只看到赵师叔从一具尸体上翻找出来一块玉佩,然后便吩咐他们点火。 下山的时候,身后是一片火海。 “你不知道,倒也正常。” 周迟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那我……” 陈郁有些激动,只是话才刚开口,他脖颈处,便骤然多出一条血线,鲜血不断溢出。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朝著后面倒下去。 周迟盯著他的尸体,也有些茫然。 “我没说过你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就能活,你做出这个表情做什么?” …… …… 泗水府,祁山。 有三人,在一处树荫下,看著眼前那座火势消散,已成废墟的祁山。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著一身青衣,身形瘦削,但一双眸子里时不时冒出些精光。 “守了三天,没人回来,你所说的那个人,是得到消息,然后销声匿跡了?” 青衣男人看著那还时不时冒出黑烟的祁山,淡淡开口。 身后有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身著一身灰布长衫,一脸苦笑,“张道友,我们仔细看过,的確差了玄照的尸体,我们上山之时,他肯定不在山上,此子是东洲有名的剑道天才,年轻一代里,只论剑道修为,东洲无人可以比肩,要是让他侥倖藏起来,往后我们宝祠宗,只怕麻烦不少。” “且不说什么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有多厉害,就说你们一座宝祠宗,难不成还怕一个年轻人不成?” 青衣男人摇摇头,讥笑道:“要真如此,也怪不得你们会使这等手段。” “只是他一个人,我们自然不惧,只是张道友,今日的事情,要是真有他这么个余孽苟活,那么以后事情传出去,玉京山的名声只怕也要受损,还是劳烦张道友,咱们再等等,等他出现,將其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出自宝祠宗的矮小男人小心翼翼开口,不断观察著眼前这位张道友的神色。 “这……” 青衣男人刚准备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打断,“师兄,不好。” 那人手里有一枚小罗盘,上面原有几粒光点,但此刻,原本在某处的那些光点,却已经熄灭。 “赵湖他们,恐遭了毒手!” 那人脸色难看起来,同时也有些惊疑。 “什么?” 青衣男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可怕,“在东洲,还有人敢动我紫湖峰门人?!” “看方位,是涇州那边,离开祁山之后,赵湖领著一群外门弟子游歷而去,不曾立即返回中州。” 那人皱著眉,“不知道遇到了什么。” 青衣男人眯起双眼,杀机浮现。 “走,不管是谁,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青衣男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涇州而去。 其余两人,连忙跟隨。 第五章 野庙里的剑气符籙 “是赵湖。” 破败野庙,一夜的星夜兼程,一行三人终於赶到此处。 三人急速掠了进来。 带起一阵大风。 只一眼,最前方那具在门槛旁的无头尸体,便被他们认出来,正是他们紫湖峰的外门教习,赵湖。 他的头颅,就在一旁不远处。 青衣男人站在赵湖尸首旁,冷漠的一双眸子扫视四周,脸色冰冷。 “李云。” 他嘴唇微张。 “知道了,师兄。” 李云晚他一步进入大殿,正好听到青衣男人开口,这便蹲下身去,查看赵湖的尸首,“脖颈处有一道完整切口,是一道剑伤,但致命伤应该是心臟那一剑,由正面刺穿心臟,有些剑气残留,跟祁山的那些剑修气息十分相似。徐野道友,你来看看。” 李云站起身来,大踏步朝著大殿里其余几具尸体走去。 徐野,也就是之前那个矮胖男人赶紧蹲下,仔细探查之后,脸色难看,“张道友,李道友,这就是祁山剑修的剑气残留,看来杀人的,是玄照!” 杀人之后,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他亲自查验过,祁山满门死绝,唯一缺的,也只有玄照了。 “只是玄照为何会在涇州?” 徐野微微蹙眉,心中喃喃自语,不过若不是玄照在涇州,那么就该死在祁山了。 “师兄,这其余几人……” 不远处,大殿里响起一道声响,只是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李云身前的一具尸体,骤然从地面掠起,宛如诈尸! 一道浓郁剑气,从那具尸体里迸发出来,此刻速度极快,此前隱藏极深。 只是一瞬而已,那道剑气便朝著李云的胸前撞去。 李云本在全神贯注查看那些弟子的死因,哪里知晓会有这一遭,那道剑气撞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躲闪不及。 “早知道不对劲。” 青衣男人如同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李云身前,一指点出,一道玄光从他的指尖炸开,瞬间化作数道光线,撞向那道剑气。 顷刻间,剑气溃败,连带著剑气后的那具尸体,在顷刻间都炸开!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好似有大风起,將四周本就破败的木窗给吹得四处摆动。 逃过一劫的李云出了一身大汗,正要说话,忽然青衣男人已经一指点向房梁,咔嚓一声,房梁骤然断裂,却没有其余两人意想之中的景象出现,只有一张青色符籙,飘然下落。 那张符籙巴掌大小,飘落之时,忽然裂开,如同被谁一剑从中斩开一般。 一道恐怖剑气,在剎那之间,再次涌出。 “是剑气符籙!” 徐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退到那青衣男人身后。 之前那具尸体忽然炸开,也应该是一张剑气符籙,剑气符籙是剑修的独有手段,通过將剑气提前存入符纸之上,等到需要之时,便能释放出来。 剑气符籙的威力强大与否,因素十分之多,首要便是书写剑符之人的剑道境界,剑气是否精纯,对於剑气的掌控到了何种地步,其次便是符纸的品阶高低。 而如今这张剑符所展现出来的威势,已经实实在在到了天门境,一击之下,绝对有著天门境的剑修倾力一剑那般恐怖。 剑气已经在剎那之间在大殿里拉出一条细密白线,仿佛要將这座大殿从中斩开。 青衣男人一挥衣袖,一道强大的气息从衣袖里撞出,瞬间和那道剑气撞到了一起,这一次却没有之前那般隨意就能將那道剑气击溃,不过两者也仅仅是相持片刻,这道剑气还是开始溃败。 轰然一声,破碎开来! 这一次,四散的剑气无差別撞向大殿四周。 嗤嗤…… 响声不绝於耳。 青衣男人脸色瞬间大变。 就在这一瞬,一座大殿四面八方,骤起数道剑气,齐齐迸发,剎那间,整座大殿里,剑气交叉纵横,铺天盖地,直接將一座大殿都覆盖在內。 此刻大殿里的三人,全部都陷入了这一座“剑气陷阱”之中。 青衣男人大袖翻飞,一身气息翻动,身上的那件青衣更是在瞬间便好似附上了一层水银,隨著他一动,便不停滚动起来。 其实更像是雨后荷叶上的雨露。 他的身形不断转移,几乎是每一次转移,原本所处之地,便会被剑气砸出一道缺口。 大殿的石砖,已经没有几块好的。 偶有剑气落在他的青衣上,但却都未能將其撕开。 和他比起来,徐野和李云的处境就要稍微艰难一些,两人都是天门境,但境界比起青衣男人要差一些。 如今在无数剑气符籙构造成的无尽剑气之中,招架吃力。 李云祭出一枚青铜小钟,在念动法咒之后,青铜小钟骤然迎风暴涨,顷刻变成正常铜钟大小,悬停在他头顶,洒落无数青色光彩,將他笼罩其中。 踏入玉府境的修士,在体內建造玉府,便可在玉府內部温养一件心头物和祭炼一件本命法器。 这件青铜小钟便是李云的本命法器。 青铜钟在极短的时间,便阻拦了无数道剑气,两者相撞,气机四散,声响不断。 只是在密集的剑气撞击之下,这青铜钟也摇晃不已。 那边的徐野同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面大旗,旗帜飘扬,不过顷刻,便被密集剑气撕开不知道多少缺口。 徐野的脸色顿时难看不已。 本命法器和自身紧密相连,本命法器受损,自然也会牵连到自身。 “李云,我给你撕开一条缺口,你赶紧找机会离开。” 青衣男人淡漠开口,同时心头也吃了一惊,要造成这大殿里如今这局面,至少是上百张剑气符籙正在同时绽放剑气,这样的手段,其实早就足以杀死一般的天门境修士了。 只是……天底下哪里有剑修,他娘的隨身携带上百张剑气符籙的?! 光是要写就这些剑气符籙,都要数年吧? 他遥遥一挥袖,一道恐怖的气息撞出,朝著一扇窗轰去,隨著无数的破裂之声响起。瞬间便將这一路上的剑气彻底彻底轰开,撕开了一条通道。 这是他观测出来的剑气最薄弱之处,是这处“剑气陷阱”最容易打通的地方。 只是…… 青衣男人猛然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停下!” 他察觉到了问题就出在这容易上了! 从他们来到这座破败野庙开始,其实那个尚未露面的所谓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就已经展现出来了异於常人的縝密心思,光是那上百张的剑气符籙的布置,就足以看出他的心思之深沉。 既然是这般心思深沉,如何留下如此的破绽? 想通这个的青衣男人猛然开口,但好似已经迟了。 李云身形已经掠到窗边,正要退出大殿,而一道剑光,就此起於此处,一个布衣少年出现在窗外,手持铁剑,递出一剑! 磅礴剑光骤然而起! 是周迟。 骤然而起的剑光,在瞬间斩向那青铜钟,那件青铜钟本就在之前遭受了无数剑气,此刻也是艰难抗衡,如今被这一剑击中,直接咔嚓一声,就此破碎开来。 李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但还是被他强行咽下,正要反击,那个布衣少年的第二剑在电光火石之间又至,这一剑如同鬼魅一般,速度之快,压根让人反应不过来。 但毕竟李云出身大宗门,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他身形微动,躲过了那必杀一剑。 剑锋顺著他的咽喉而过,只在毫釐之间,不过咽喉还是被剑气扫中,有一道淡淡血痕冒出。 不过他已经心头大定,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躲过这一剑,自家师兄就会驰援而来,到时候眼前的这个布衣少年必死。 可他还是想错了。 周迟一步越过了他,只留给他眼底一抹背影,而他眼前,则是飘然落下一道剑气符籙。 是紫色的。 砰! 一道璀璨的剑气瞬间涌来,將李云淹没! 青衣男人已到窗边,迎接他的,是一张剑气符籙。 看著自己眼前汹涌的剑气,青衣男人脸色难看,心中暗骂:“这个畜生!是把一座祁山的剑气符籙,都带到身上了?!” 青衣男人拦下那道剑气,身前的周迟已经递剑。 剑气洒落在他的青衣上,未能撕开,但也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痕。 一剑不成,周迟並未懊恼,对方来自中州玉京山,底蕴深厚,难杀在情理之中。 他瞥了一眼徐野。 后者也注意到了周迟的目光,他本就在这漫天剑气的大殿里举步维艰,此刻看到那少年的冰冷目光,下意识停下了要驰援青衣男人的脚步。 “我此刻过去,只怕就要再次落入他的局里,我不能去!” 短暂的时间里,眼前的周迟已经將那位来自玉京山的李道友斩杀,那般雷霆手段,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他不敢再直面这个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一剑道天才。 想到此节,他不进反退,往后退去数步。 而就是他这一退,让周迟不用担心別的,紧接著,便又一剑抹过。 青衣男人反身,一掌对上周迟递出的一剑,掌心恐怖的气息不断蔓延,如同一场暴雨,疯狂地扑向那一剑。 第六章 风重起,待蝉鸣 砰—— 巨大的响声不绝於耳,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 一道鲜血出现在周迟嘴角,他退后数步,而青衣男人的身形,只是晃了晃。 论境界,两人没有区別,但真交起手来,有太多因素可以决定胜负,比如经验,比如道法…… 最重要的,还是玉府里的气机纯粹差距。 “可笑,东洲的修士,也能称之为修士?” 青衣男人身形掠过,不断逼近周迟,他身上的气机散开,不断清理自己身侧的那些剑气。 周迟掌中剑一抖,一条剑气立马顺著剑尖滋生,顷刻间,那条剑气横切而去,直面已经逼近自己一丈之內的青衣男人。 “不入流的手段!” 青衣男人挥袖,一道青色玄光自衣袖里撞出,直接將那道剑气撞碎。 仍旧不曾祭出本命法器的青衣男人,面对这一剑,竟然自负到伸出双指,夹住剑锋。 咔嚓一声。 剑身之上,已生裂痕,再之后,剑身崩断。 手握剑尖的青衣男人冷笑一声,只是还没说出话来,便看到周迟提著已经断了的剑,再次递出一剑。 似乎佩剑折断,对於眼前的少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也罢,今天便成全了你,让你好去黄泉寻你们那些师门长辈。” 青衣男人一掌拍出,磅礴气机从掌心涌出。 那柄剑已经断开,没了神意,在这一掌之下,只得寸寸断裂,很快便只剩下剑柄。 似乎下一刻,这一掌便要落到周迟身上,到时候,这一场闹剧,就要彻底结束。 周迟不说话,只是眉心骤然裂开,一道剑光闪烁,就要迸发出来。 “还不死心?” 青衣男人漠然以对,知晓这是剑修的最后手段,以驱动玉府里的那心头物,要和他玉石俱焚。 但哪有这么简单? 或者说,一个小小东洲的年轻剑修,也配跟他玉石俱焚? 他大袖摆动,手掌在此刻急速冒出一道青光,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在这里匯聚而成一只青色大手,大手落下,直抓周迟的天灵盖,青光交织,要在这里硬生生將周迟的头颅整个包裹住,让他的眉心那道剑光无法真正绽放。 周迟仰起头,只是鬆开手中剑柄,然后吐出一个字,“来。” 在周迟吐出那个字的当口,青衣男人顿觉身后汗毛倒竖,他的掌心气机大作,想要儘快將眼前的少年打杀,但依旧晚了一步。 剎那之间,有一柄飞剑,瞬间掠到他身后。 一撞而过。 飞剑洞穿他的肩膀,带著鲜血,穿过满殿剑气,落入周迟手中。 青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 握住自己真正的本命飞剑的周迟面无表情,已经一剑横切,剑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出一条璀璨白线,卷著其余剑气,向前撕扯而去。 这一剑,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为强大。 作为剑修,拿不拿剑,拿的是不是自己的本命飞剑,完全是天壤之別。 青衣男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他身为玉京山的修士,一向自视甚高,若是对面的布衣少年是中洲那边的天骄也就罢了,可一个偏远东洲的年轻剑修,竟然能让他受创至此,他接受不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大袖飘摇,在满是剑气的大殿里,不停搅碎周迟的剑气,那一剑的剑气之盛,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在顷刻间,伴隨著嗤嗤的响声,他的青衣也被撕开数道口子。 这件法衣他也同样祭炼多年,但在此刻,终究是没有敌过这如同海浪般,一次又一次拍打在他身上的无数剑气。 这大殿里的剑气符籙,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髮髻也被一道剑气斩下,一头长髮,就此落下,到了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从容神態,反倒是有了些癲狂感。 …… …… “张道友,我来助……” “滚!” “好。” 已经退到大殿外的徐野忽然开口,只是话没说完,便被对方斥退。 不过他倒也不生气,他本就不愿意掺和进来,对方一个滚字,让他十分满意。 …… …… 被彻底激怒的青衣男人,一颗道心摇晃,再也没有任何留手,毕生修为在这里肆意绽放,一个青色小碗出现在这里,悬停半空之后,隨著青衣男人拂袖,小碗瞬间倾覆,无尽的气机从碗里倾泻而出,如同一条长河,浩浩荡荡,要在这里淹没周迟。 周迟紧紧攥住手中飞剑,体內玉府里的剑气更是在不断奔腾,充斥在他的每一条经脉之中,飞剑微微颤鸣,不是害怕,只有兴奋。 他脚尖一点,身形一掠而过,提剑杀入那条“长河”之中。 青衣男人看著这一幕,双手不断结印,那些青色的气机在顷刻间便幻化成无数条铁链,在这里纵横交错,直接构建成一座大狱。 既然对方如此自信,那他就先锁住周迟,然后再用气机將他剥皮削骨,折磨致死,如此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大狱”之中,此刻剑气和气机不断碰撞,剑气和气机的廝杀,已经到了最为白热化的阶段。 青衣男人驱使著那个青色小碗,脸色也变得苍白,此刻他体內的气机运转,已经变得有些缓慢,伤口附近,更是刺痛不已。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周迟那一剑,並不是简单伤他而已,那少年,在他伤口处,留下了一道隱秘剑气,此刻隨著他运转气机,那剑气已经顺著他的伤口,侵入了经脉之中。 “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小畜生!” 青衣男人狞笑一声,“等我杀了你,再来处理你这些微末手段。” 在短暂瞬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暂时不去管自己体內的那些剑气,而是打算先杀了眼前的周迟。 但下一刻,他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那重重构建的“大狱”忽然在此刻,开始破碎,一道充沛的剑气,瞬间將那些锁链破碎,撕开了大狱。 连带著他那件本命法器都已经满是裂痕。 有一枚剑气符籙,同时消亡。 这让他心痛不已,更胜过师弟死於自己眼前。 那个身上布衣到处都是缺口的少年重新出现了。 然后又消失了。 青衣男人一怔,隨即开始找寻他的身影,却发现下一刻,他已经到了自己身前,手中无剑,並指为剑,朝著他眉心点出。 而那柄飞剑,悬停在他身后,开始吸纳这大殿里的残余剑气。 如同鯨吞! 青衣男人的衣袖被周迟双指撕开,继而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青衣男人下意识一掌拍出,只是因为体內那道剑气的缘故,所以他这一掌,威势远不如之前。 周迟屈肘在前,和那一掌相交。 然后顺势后退,握住自己的那柄本命飞剑。 “不好。” 青衣男人皱眉。 “晚了。” 这是周迟第一次跟青衣男人开口说话。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递出一剑。 那吸纳了无数剑气符籙的残留剑气的飞剑被他递出,剑气大作! 整座大殿在此刻都摇晃起来,宛如一场狂风,要將这座大殿彻底摧毁! 之前青衣男人认为周迟连跟他玉石俱焚的资格都没有,但真的没有吗? 无数的剑气,在周迟递出这一剑的时候,便开始朝著四周散发,以最为决绝的姿態,朝著青衣男人而去。 这座大殿的一切,似乎都要被这一剑,直接斩开。 当然,也包括眼前的青衣男人。 大风吹得周迟的布衣猎猎作响。 周迟嘴角溢出一道鲜血,缓缓流淌。 啪的一声。 那个青色小碗碎了。 碎瓷片掉落下来,被剑气斩碎。 青衣男人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一座大殿,摇晃不停,无数青瓦跌落,只是尚在半空,便被那霸道的剑气反覆斩开,最终化为齏粉。 地面更是沟壑纵横。 青衣男人的青衣到处是缺口,衣下的身躯,已经出现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 鲜血顺著他的伤口一直流淌,染透他的青衣。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小看了眼前的少年,但那又如何? “想要玉石俱焚,那就来试试,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衣男人狞笑著开口,癲狂至极的他青衣飘动,体內的气机在此刻完全倾泻而出,硬生生迎上那一剑,在漫天的剑气里,他一身气机反倒是好似风助火势,越发汹涌。 两道气息,在这里相撞在一起。 轰! 恐怖的气浪在这里发出音爆声,如同闷雷,连绵不断。 这是剑气和气机的廝杀,这也是周迟和青衣男人之间的较量,再说大一些,这或许便是东洲和中洲的较量。 周迟身上也出现了许多伤口,他的玉府和灵台,更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们虽然是同境,但正如青衣男人所说,中洲和东洲的修行之法,差得太多,他的剑气,不如对方的气机纯粹。 若不是他之前的那么多布置,他不可能將眼前的青衣男人逼到此等境地,但只是这样的境地吗? 周迟的双眸十分冰冷。 眼前人,该死在他剑下。 但下一刻,周迟的剑便再碎了。 他的剑碎过一次,但那一柄,並不重要,可这一柄,却切切实实是他的本命飞剑,在玉府里温养数年,和他早就心意相通。 此刻本命飞剑已碎,对於剑修来说,便相当於死了一半。 但他还有一半。 他握住那只剩下一半的飞剑,往前踏出一步,在受到那无数气机的侵扰的同时,狠狠將手中剑插入青衣男人的心口。 与此同时,青衣男人一掌落到了周迟的心口。 轰隆隆—— 大殿的柱子碎了,一座大殿,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 这座破败野庙,成了一片废墟! …… …… “张道友!” 废墟前,徐野大声呼喊,满脸焦急。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从废墟里拔地而起,是一枚玉蝉,飘落到徐野身边,凝聚成一道虚影。 正是之前和周迟交手的青衣男人,张选。 “张道友,没事吧?” 徐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心中却是泛起惊涛骇浪,张选这个样子,显然险些就被玄照一剑斩了,此刻这道虚影,便是失了肉身的神魂了。这肯定是最后凭著心头物才侥倖躲过一劫。 张选漠然看了一眼徐野后,才淡然道:“那畜生的修为一塌糊涂,若不藉助外物,早被我打杀了。” “啊……那是自然,小小玄照,哪里是张道友的敌手?” 徐野开口附和,心中却暗骂,这他娘的肉身都没了,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些屁话?! “此间事了,我有些感悟,要回玉京山潜修了。” 张选看了一眼徐野,“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徐野一脸真诚,“张道友道法通天,轻而易举便杀了祁山余孽玄照,只是之后顿悟,想在修行上另闢蹊径,至於具体如何修行,哪里是我能看透的?” 张选感慨道:“可惜李师弟冒失,非要独自一人先来,中了那畜生埋伏,我也救援不及。” 徐野也一脸惋惜,“真是可惜了。” “对了,张道友,那玄照?” 徐野看了一眼废墟那边,他用神识探查过了,確实再无生机。 “自然是尸骨无存了。” 张选淡然不已,“小小东洲剑修,不值一提。” “啊哈哈……是极,是极。” …… …… 两人,准確来说,是一人一魂就此远去。 半个时辰后。 一道人影折返,正是徐野,重新回到废墟前,他站在庭院里,再次散出神识,探查四周。 他甚至在废墟里翻找了一番,的確没找到任何尸骨。 就连之前的那位玉京山的修士李云尸骨,也都找不到任何了。 “真死了?” 他自顾自点头,倒也合理,毕竟之前张选的肉身都没了,那大殿里最后的气机撕扯,足以毁去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体魄。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 徐野再次折返,然后再离去。 第三次折返,则是在一个半时辰之后,这位宝祠宗的修士,再次返回,到了此刻,再次探查之后,確认没有任何生机之后,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离去。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远处的一座矮山上,浑身流淌鲜血的周迟正默默看著他。 他掌中还攥著一张剑气符籙。 直到徐野彻底远去之后,周迟才放鬆了些,运转仅存不多的剑气,让身上的伤口结痂,不再淌血。 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册子,周迟平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颤抖的写下玉京山和宝祠宗几个字。 然后在后面,又添补了张选和徐野的名字。 “果然如此。” 然后周迟自视玉府,体內的天门、玉府和灵台,都已经满是裂痕。 如今他的情况虽然糟糕,但实际上只需要时间去修復天门玉府和灵台即可,这个时间或许漫长,但不会影响太多。 他足够年轻,如今不过十七岁而已,十五岁他便破开了天门,成为了祁山的內门大师兄,是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剑修最天才者。 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 之前和张选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完全可以让张选形神俱灭,因为他还有两张最好的剑气符籙没有拿出来。 那些剑气符籙,是他这几年绘製的,都是他的保命手段,只是这一战,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而之所以最后没用出来彻底杀了张选,道理简单,他需要人来证明祁山內门大师兄“玄照”已经死了。 而徐野不太够。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时间继续成长,去报仇。 只是和张选一战,他发现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那就是中洲的修行之法,真要胜出东洲太多。 之前自己若不是藉助那些剑气符籙,只怕一开始,就是全面落於下风的景象。 没有任何可能杀了张选。 两者交手,完全像是壮汉玩弄稚子。 两人境界相当,本不该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继续修行祁山的剑道,那么报仇一事,几乎便不可能完成。 但……祁山已经是东洲一流的剑宗。 剑道一脉,东洲其余剑宗,有比祁山强的,但剑道修行,只怕难有质的碾压。 心中微动,周迟再次翻开那本羊皮册子,取出那张纸条。 “周迟,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 看著这张纸条,周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一念及此,他体內忽然轰地一声巨响。 如同平地起惊雷! 那些仅存的剑气,在顷刻间从经脉里往外而溢出,同时再次给周迟的身躯造成数道伤口。 体內的一座天门、玉府、灵台在此刻,都轰然碎裂! 周迟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不已。 此刻,这位曾经的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境界一路下跌,从天门境到玉府,再从玉府跌落灵台,最后更是跌出灵台。 也並未在方寸和初境停留。 一瞬之间,他已经重新变成了那个不曾踏足修行大道的孩童。 此刻,周迟仿佛看到了那个当年站在祁山山门前的孩童,那个时候他抬头看著眼前的山,满眼嚮往。 但那个时候,他没有玄照这个名字,他只叫周迟。 只是周迟。 “既然如此,那就再来一次好了。” 第七章 我们有一颗向道之心 算上北方妖洲,世上有七洲之地,东洲最为偏僻狭小,但疆域仍有数万里。 在大汤王朝治下,东洲共有九座州府。 九座州府中,除去涇州府十分混乱之外,其余八座州府各有修行宗门维持当地秩序,百姓倒也活得下去。 挨著涇州府的庆州府位於东洲西南,湿气重,因此庆州府百姓最为喜辣。 周迟再次站在一堆年岁比他稍微小一些的少年少女里,看著眼前正在接受考核的青衣少年。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拜入我重云山?” 许由咬了一口手里的辣椒,感受著那股辣意刺激著自己的舌尖传来的痛感,满意地嗯了一声。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今日冬至,站著阴冷寒风里的许由正在挑选新的入山弟子。 他是苍叶峰的內门弟子,这次负责新入门弟子的初选。 重云山有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按照规矩,四峰收取新弟子,须在对应的惊蛰、小暑、秋分、冬至四日。 今日冬至,收取新弟子,本该是玄意峰主持,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是个苍叶峰的內门弟子。 “重云山乃是我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底蕴深厚,强者辈出,东洲的大修士,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出自重云山……” 青衣少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许由再咬了口辣椒,祛除了些寒意,“说人话。” 青衣少年换上一副伤心模样,“我爹以前就是重云山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內门,临终之时,拉著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重云山的內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他说著话,已经拉住了许由的手,好似在復刻当日景象。 “好了,不……” 许由皱著眉头,刚要训斥,忽然感受到了手掌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才用余光瞥了一眼,然后自然地收回手中的东西,“我看你也是有一番孝心,在如今,真是难得啊。” “来吧,把手放在灯笼上。” 许由指了指一侧掛著的那盏灯笼,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芒,而他则是退后一步,在一旁的桌上,翻开一本空白册子。 抬头的时候,青衣少年已经將手搭在灯笼上,灯笼发出了一道十分明亮的青光。 许由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衣少年,眼中有些讚赏之意。 “不错,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青衣少年眼见自己通过了初选,立刻便挺起腰,转身对著身后的其余少年少女们骄傲地说道:“孟寅,十四,庆州府綦水郡人氏!” 候在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看向孟寅,有羡慕有嫉妒,不一而足。 周迟只是打量著四周。 许由也不管这么多,以手作笔,在册子上写上孟淫两字。 后面则是他的籍贯。 落笔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感慨,怎么有人会叫这个名字? “下一位!” 许由搓了搓双手,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如今修为不够,还无法寒暑不侵。 …… …… 隨著时间推移,已经有三十余人通过了初选,除去一个少女之外,其余都是男子。 而那些落选的少年和少女,虽说满脸失落,但也没有立即离开,他们在努力记住这些通过初选的少年面容,以便之后下山,也能吹嘘一番。 许由看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之后,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见过仙师。” 周迟站在他面前,正微笑看著他。 许由对著掌心哈了口热气,想著洞府里的暖炉,便直接指了指那盏掛在一侧的灯笼,“去吧。” 听著这话,所有少年的目光都落到了周迟的身上,就连孟寅也在好奇打量。 周迟伸手按在灯笼上。 灯笼昏黄的光芒微微摇动,所有人都期待看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这灯笼没有什么变化,大部分人的眼眸里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不少人已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这昏黄的光芒终於开始变化。 灯笼发出了极为微弱的青光,那青光之弱,让人感觉仿佛轻轻吹一口气,便足以將其熄灭。 许由看了一眼眼前少年,摇头道:“你的天赋太差,即便勉强修行,最后结果大概也是在初境蹉跎一生,修行路上诸多磨难,倒不如好好享受一生寻常……” 他正说著话,眼前的周迟,已经递出了一块玉佩,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已经握住了那块玉佩。 “仙师,我从小便立志修行,还希望仙师给我一个机会。” 周迟迅速收回手。 许由一脸何必如此的表情迅速转变,“我看你也是求道之心无比坚定,兴许能有些不凡机缘,也罢,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通过。” “叫什么,年龄,籍贯。” 闪身回到桌后的许由开口询问。 “周迟,十七,庆州府綦水郡人。” 周迟开口。 许由嘆了口气,已经这个年纪了,天赋还这般差,之后在修行上,註定是没有什么出息了。 或许,他根本甚至没办法成为重云山的弟子。 “初选已毕,不曾通过的,自行下山吧。” 许由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那些毫无修行天赋的少年少女们,后者纷纷行礼,根本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下山,自家长辈,早在山脚等候。 等到这些人走完之后,许由这才看著这些少年少女,微笑道:“初选已过,你们之后只需从我身后的山道上山,在天黑之前走到山顶,便是我重云山的弟子了。” “仙师,要是到不了山顶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询问。 “那就只好请你们下山,另去別的修行宗门了。” “不过不用担心,你们若是求道之心坚定,整座庆州府,自然不缺一些小宗门收纳,只是无法和我重云山比较罢了。” “山顶有各峰长辈在那边,你们选择一峰加入即可,不过要记住,即便是加入某一峰,也不过是外门弟子,若是在一年之內,不曾修行到方寸境,也是无法继续留在山门中的。” 说话的时候,许由看著人群里的孟寅,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孟寅说的那些话。 孟寅则是注意到许由的目光,紧接著便给这位苍叶峰的內门弟子回了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许由一愣,倒也没多说,只是一挥手,那张在山门前的木桌,就此移开。 “登山。” 隨著许由的声音响起,他自己身形消散,已经有心急的少年踏上山道,开始往山顶走去。 不多时,从者也跟著走上山道。 山门外,只剩下两个人。 “嗯……周迟是吧,我叫孟寅,咱们是同乡。“ 孟寅主动靠近周迟,笑著看向这个明显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出身的布衣少年。 周迟点了点头,他还记得对方的確说过是出身綦水郡,至於他自己,其实也是。 虽说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剑修选中,带离庆州府,去了泗水祁山。 “你还不登山?” 周迟也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看不到那些“同门”的背影。 孟寅没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少年都已经登山,离得很远,这才低声开口道:“不是已经打点好了?著什么急?这登山不过走个流程。” 刚才周迟递出玉佩的时候,那些少年早已经移开目光,只有孟寅多看了两眼,正好看到了。 周迟看了眼前的孟寅一眼,问道:“你是说刚才递东西的事情?” “唉……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展现我们有一颗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 兴许是觉得身边的少年,不仅是自己同乡,又是同样展现过向道之心的傢伙,他自然就和对方亲近不少。 周迟有些沉默,他送玉佩,纯粹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影响了探查结果,果不其然,他差点未能让那灯笼变色。 要是没那块玉佩,他肯定过不了初选。 不过现在听著孟寅的意思,他是觉得,送了东西,他就肯定能拜入重云山? 要知道,这座重云山不仅在庆州府是第一大宗,在整个东洲,都可算一流宗门,就连周迟原本所属的祁山,都及不上重云山。 整座东洲比重云山更强的宗门,也不多。 “他只是个內门弟子,只负责初选,其实,只要你有还可以的修行天赋,就可以过这初选。” 周迟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这个同乡残忍的真相。 孟寅皱起眉头,“啊?” “换句话说,依著你的天赋,你不送东西,也能过。” 周迟想起之前孟寅將手放在灯笼上的光景,他的天赋甚至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一个。 这样的天赋,在东洲,甚至都算是罕见。 “他娘的,畜生啊!退钱!”孟寅勃然大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还以为这初选有多复杂,所以早做了准备,结果就这么简单?! 早知道这么简单,那他把钱在更有用的地方就好了。 比如峰顶的各峰长辈身上…… 周迟拍了拍这个同乡的肩膀,劝慰道:“赶紧登山吧,要是上不了山顶,你的东西才是真的是白送了。” 说到这里,周迟摇了摇头,嘆息道:“早知道你要送东西,在我身上多好,可惜了那枚玉佩。” 至於那枚玉佩,是他从圣灵山得到的诸多珍稀器物里的其中一样。 第八章 山山有本难念的经 世间……至少东洲的修行宗门,收取新弟子,其实大概也就只会在意两点。 一曰天赋,二曰心性。 天赋简单易懂,心性两字很多人却只会当作分辨善恶。 但实际上,是修道之心,是否坚定。 山道之上,定然会有诸多考验道心手段,能否通过考验,走到山顶,那就是考验通过。 看起来简单,但实则不容易。 要知道登山者,都是不曾踏入修行的少年,他们从未接触过修行之道,只是普通凡人,心智不坚,很容易被山中的诸多手段击败。 不过这也是寻常凡人向修士转变的第一步,若不能跨过,那就是说明你並不適合修行。 只是……其实也有例外。 诸如周迟,当初他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便被祁山的剑修长辈游歷世间时看中,探查天赋之时,惊异於他的剑道天赋之高,因此便当即带著周迟返回祁山,当时周迟只在山门前看了一眼,便直接被带入了山中,成为了祁山的內门弟子。 所以他没有登过山。 没有被考验过。 这也是第一次。 只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周迟几乎跟孟寅同时踏上山道,然后便感受到了山道上充斥著的繁杂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给所有登山者都施加了一股压力,让人感觉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往前走一步,比寻常要费力不少。 周迟第一步踏出,整个人就一个踉蹌,差点跌倒在山道上。 还好身侧的孟寅赶紧伸手搀了一把,才让他没有就倒下,“不是吧,年纪轻轻就这么虚?” 孟寅狐疑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看样子也不像是那样天酒地,早早把自己身体掏空的公子哥啊。 周迟苦笑一声,身上的伤势外人虽看不出来,但有苦自知,他娘的,现在別说和修士比较,就是和同龄寻常人比,都要虚弱不少。 “问题不大,我手里还有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回头送给你,康復如初,重振雄风不成问题!” 孟寅搀著周迟,思索片刻,“要不我背你上去?” 周迟怪异地看了眼前这傢伙一眼,“不要说你背著我能不能在天黑前走到山顶,光是这样做,你跟我肯定都会被取消资格的。” “你先走吧,我要是没办法上山,那就是命中注定了。” 周迟看了一眼看不到的山顶,並不担心自己最后无法登山成功。 “我有个想法!” 孟寅犹豫片刻,忽然眼眸放光,“等我到了山顶,我施展一些我们坚定向道之心的手段!你不要声张,到时候包你能拜入重云山。” 他是真不想自己这个同乡被淘汰,这好不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要是没能拜入重云山,以后自己一个人得多闷啊? “……” 周迟自问修行多年,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傢伙,他甚至生出一抹淡淡的想法,要不要用剑把这傢伙的脑袋斩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就这样说定了,有我在,你別怕!” 说完这句话,孟寅就鬆开往前走去,很快便迈出数步。 周迟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说道:“后面的路不见得好走,你多对那山道上的气息上心,用心感悟一二,或许对你有帮助。” 孟寅没转身,只是招了招手,表示知晓了。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等这傢伙走出很远之后,这才吸口气……坐了下去。 真正让山道难行的,其实就是山道上的那些气息,那些气息充斥在山道之上,在登山者前行的时候,就会附著在登山者的身上,好似在身上压上一座大山,让他举步维艰,但实际上气息大半都並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作用在精神上。 也就是所谓的道心之上。 道心是否坚韧,才是能否登山的根本。 要说比较道心,別说这些要拜入重云山的少年少女,恐怕就是山上的那些內门弟子,也没谁能和周迟比较,所以对於道心的考验,周迟根本不担心。 他现在唯一觉得麻烦的,是那一小半作用在身体上的气息,他要是境界还在,自然轻鬆登山,但如今不仅是个寻常凡人,还身负重伤,那些气息落在身上,真让他好似扛著一座大山,举步维艰。 所以不能强来。 虽无了修为,但经验和眼光仍在,周迟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这里將这些气息抽丝剥茧,寻到空隙,让那些本该落到自己身体上的气息落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没了修为支撑,这个过程,想来会有些繁琐。 …… …… 山顶,真正的重云山山门处,有四人一直看著山道那边,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尤其是边上的年轻女子,生得十分好看,一双柳叶眉,像是一柄极为秀气的飞剑,看样子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四人,分別就代表著山中的四座山峰,等会儿一旦这些少年少女登上山顶,便到了他们挑选的时候。 “今年的最后一次收取弟子,看起来除去那个姓孟的少年之外,其余的,看起来也就寻常。” 四人中,一个身著灰袍的男子笑著开口,“既然如此,那我朝云峰就要那个姓孟的少年,其余人,就不和几位师弟师妹爭了。” 开口的是朝云峰的李瀆,代表朝云峰负责这一次的收取新弟子的事宜。 他一开口,另外的一对男女纷纷皱眉,白裙女子爭锋相对,“李师兄,你是被陈师姐又把脸打肿了?” 李读一怔,“顾师妹何来如此一问?” “既然脸没变大,李师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顾鳶一双美眸盯著眼前的李瀆,“总不能朝云峰是主峰,有什么好苗子,都送到朝云峰吧?!” 李瀆面不改色,心平气和道:“师妹这就不对了,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定然是这样的好苗子的最好归宿,你自己想想,这样的好苗子放在你们青溪峰,你们把握不住的。” “我把握你娘……別废话,来打一架,谁贏归谁!” 顾鳶虽说生得一张极为温婉的脸,但这张脸极有欺骗性,在重云山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同辈师兄弟,鲜有没被她揍过的。 別说李瀆了,就是宗主惹了她,也高低要被她骂一顿。 “顾师妹,没必要,有话好好说。” 一侧的紫衣男子赶紧拉住顾鳶,然后急忙对李瀆说,“李师兄,你赶紧给顾师妹道歉!” 李瀆脸色难看,顾鳶是他们这一代的小师妹,虽说脾气暴躁,但深受师兄们的喜爱,事情真闹起来,还真不见得有人会帮他说话。 至於宗主,或许能镇得住她,但宗主也镇不住青溪峰的那位谢师姑啊。 听说谢师姑年轻时候,脾气也十分暴躁,如今上了年纪,这才收敛不少,可大家还没鬆口气,谢师姑这不又收了顾师妹了吗? 这都是传承啊! “顾师妹,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李瀆低下头,握紧拳头,暗道我再忍她一忍。 等做了峰主,再与她计较! 紫衣男子长舒一口气,这才笑道:“其实呢,咱们都不该爭那少年,该让给柳胤师妹的玄意峰才是,毕竟玄意峰已经好些年没有新弟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正是看著那个一直不曾说话的柳叶眉女子,她一直十分安静,之前的爭抢,她都没参与,仿佛一个局外人。 不过紫衣男人的提议一出,眾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顾鳶都神色缓和了,“的確该让给柳师姐。” 若说朝云峰要抢人,她第一个不愿意,但要是把人让给玄意峰,她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毕竟玄意峰,实在是太……惨了。 柳胤看了几位同门一眼,温和摇头道:“不必了,那少年既然有些天赋,自然该去更好的地方,至於玄意峰……都这样了,何必再浪费那少年的天赋。” 她虽然话说得很平和,但谁都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失落和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没落,峰中剩下的弟子寥寥,再这么下去,只怕玄意峰便要被撤峰了。 顾鳶劝道:“柳师姐,可以再试试的,说不定这少年便是振兴玄意峰的人。” “程师兄,你说是不是?” 身穿紫衣的程初点头不已,“柳师妹,万不可放弃,须知这玄意峰也曾有过辉煌时代,只是这些年后继无人,只要再寻到一人……” 他还没说完,柳胤便再次摇了摇头。 “峰主的意思也是这般,不愿再耽误后辈,明年开始,我们或许就不会再收新弟子了。” 听著这话,三人都沉默不语,重云四峰,虽说有些爭斗,但玄意峰的没落,也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只是有些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此时此刻,除去柳胤之外,这其余三人,其实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希望这一次登山的弟子们里,能出现一个振兴玄意峰的人。 李瀆多想了一些。 这个人最好不要是那个天赋极好的孟姓少年。 他咬了咬牙。 第九章 登山的两个少年 山道上,半个时辰之后,周迟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山道,缓慢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起来没有任何古怪,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是他抬脚,然后落脚,在空中停顿的时间和节点,都十分不寻常。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习惯。 但落下那一只脚的时候,周迟没感受到任何的压力,也没觉得和寻常登山有什么区別。 他……完全避过了那些在山道上充斥著,要落到自己身上的气息。 换句话说,也就是他,彻底避过了那座大山。 不让那些气息附著在自己的身体上,登山自然容易。 之后数十步,他每一次抬脚,都有一个异於常人的停顿和下落,这让他看著十分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有些可笑。 若是旁人看到,只怕会忍不住奚落一番,但此刻他已经是最后一个踏上山道的人,身前那些人早不知道去了何处,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缓慢地在这山中走著,依照如此进度,天黑之前走到山顶,並不算难事。 百步之后,一道气息,还是落到了周迟身上。 准確来说,是落到了他的那颗剑心上。 此刻他眼前景象变幻,眼前的山道消失,出现了一座正在燃烧著的山。 浓烟滚滚,一山原本青绿,在此刻,只有黑烟。 正是他的宗门,位於泗水的祁山。 已经不復存在的祁山。 山中惨叫声不停,十分悽厉。 而此刻,周迟便站在那座曾经的议事大殿前,看著那冒著火光和黑烟的大殿。 大殿前,有个少年十分悽惨,被斩断了一只手臂,肩膀的伤口一直淌著鲜血,將他身下的地面,完全染成血色,他光著身子,瘦弱的身子和脸庞上,满是狰狞的伤口。 他在那里哭泣,十分难过和伤心。 骤然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周迟,情绪失控,“周迟……周迟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不杀上玉京山,杀上宝祠宗?你要把他们杀了,都杀了才是!” 周迟听著这话,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眸里有些难过。 “周迟,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少年猛然站起来,颤颤巍巍朝著周迟走来,嘴里还一直在念叨著,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报仇,为什么! 周迟看著他朝著自己走过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去,只是就这么看著他,“报仇这种事情,又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解决的,著急有什么用?” 断臂少年终於衝到周迟身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周迟的衣领,质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低头看著那被血污沾染的衣领,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自己唯一的朋友,声音温和了些,“知道你是假的,但再见到你,真的让我有些高兴。” 断臂少年却回答不了,只是重复著你是不是不敢替我们报仇。 周迟伸出双手,將眼前这个浑身都是鲜血的断臂少年拥入怀中,不管他身上的血污是不是会將自己布衣沾染,“阿岳,不知道你死前是不是被这么折磨过,但我保证,那个杀了你的人,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声音很轻,像是春风,又像是一场春雨。 之后他就这么抱著眼前的断臂少年,走入了浓烟里,走入了那座还在燃烧的大殿里。 …… …… 孟寅在登山,这个已经被四峰长辈视作本次收取弟子里天赋最高的傢伙切切实实是个尚未踏足修行的少年,即便周迟早先打过招呼,他其实也没怎么看出来门道,如今登山,凭著的,其实是一个坚定的信念。 他一定要登上山顶,要那个他娘的刚收了他钱的傢伙给他一个交代! 要他把东西还来! 这初选不需要钱,你为什么还要收我的东西?! 孟寅一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他不缺钱,但自认聪明一世,如何能吃这等暗亏?! 这等事情要是传出去,我如何自处? 想著这事,他咬著牙往前一路攀登,只是越走便觉得越困难。 十数步之后,几乎再难前行。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山之前周迟对他说的那句话。 孟寅赶紧寧神,开始感知山道上的气息。 不久之后,他眼眸放光,再次往前走去,这一次他脚步极快。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座古朴祠堂出现於眼前,在祠堂前,则是一个头髮白的高大老人,身著青袍,负手而立。 老人一双眸子,就盯著眼前的孟寅。 “爷爷!” 孟寅吃了一惊,“您老怎么在这?!” 老人板著脸,看著眼前的这个顽劣孙子,“让你好生读书你却不听,非要修道却是为何?!” 说话的时候,老人负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手里竟然拿著一把戒尺。 孟寅被嚇得一激灵,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这是他平时最怕之物。心中早有阴影。 往常自家爷爷拿出戒尺,他能跑就跑了,跑不掉,便跪得极快。 只是这次他站直身子,仰著脖子,“孙儿以前修道的確是一时兴起,今日却信念坚定!” 老人蹙眉,“如何?” “孙儿有些小仇要报!” 想起那个收了自己的东西的许由,孟寅咬牙切齿。 等拜入这重云山,再见到那傢伙,要是对方愿意退了东西也就算了,要是不愿意,那等他修行有成之日,那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拳头大有道理了! “胡闹,我等读书人,遇事要先讲道理,像你这等打打杀杀,能成什么气候?” 老人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孟寅也琢磨出味道来,想起自己正在登山,自家爷爷断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重云山,因此也就不再忍著,一本正经道:“爷爷,道法也是道,拳理也是理!” “你这孽障!” 老人鬍鬚飞扬,被气得不轻,手中戒尺就要落下。 这要是换作在家,孟寅早就四处飞奔,去找自己爹娘避难了,但此刻他非但没跑,而是就这么看著那戒尺落下。 以往,自家爷爷的戒尺就是自己最大的畏惧,如今,我孟寅,就要破开自己的心魔! “我不怕了!” 孟寅大喊一声,甚至朝著前面衝去,直面那道戒尺。 只是小跑几步,他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女人体香飘来,孟寅猛吸一口,刚睁眼抬头,便看到两座山峰,再往上看去,则是一张冷著的脸。 “怪不得叫孟淫,原来你家长辈早就知道你的德行!” 顾鳶冷冰冰盯著这个撞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想著那册子上的名字,若不是这小子年纪不大,她早就给他一巴掌了。 “还不退去?” 孟寅反应过来,连忙尷尬后退几步,只是脚下拌蒜,一下子就跌坐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只是他有些茫然,什么怪不得叫孟寅,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哈哈,顾师妹,这小子刚从幻境中醒来,有些手足无措倒也在常理之中,定然不是有意的,顾师妹不必跟他一般计较。” 程初赶紧走了出来,对著孟寅使眼色。 孟寅十分上道,赶紧爬起来对顾鳶道歉。 “对不起!” 顾鳶冷哼一声,倒也认可了程初的说法,没有跟孟寅一般见识。 李瀆在此刻站了出来,“孟淫,真是不错,你是第一个走上山顶的弟子,可愿来我朝云峰修行?” 听著这话,顾鳶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胤,正要发作,程初赶紧说道:“孟淫,我们四人分別代表青溪、朝云、苍叶、玄意四峰,你说说你想去何处?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青溪峰的顾鳶师妹……” 程初开口,將四峰情况都给孟寅介绍一番,只是说起玄意峰,他欲言又止。 “程师兄。” 柳胤主动开口,“玄意峰修剑,和三峰不同,只是玄意峰的剑修之法太过晦涩,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已有许多年,峰中弟子不曾破开天门境了。” 修行之道,其实天赋尚可的修士,这一生走到玉府境都不算有问题,只是玉府而到天门这个境界,才会麻烦一些。 而玄意峰,如今除去那位峰主之外,没有天门境的弟子,也过於离谱了。 毕竟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修行大宗,其余三峰弟子,天门境的,自然不少。 柳胤看著眼前的孟寅摇了摇头,“你在三峰之中,选一峰便是。” 她不愿再耽误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 本来柳胤一开口,其余三人都不打算再爭抢,但听到柳胤这么一说,顾鳶和程初都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何不来我朝云峰,有宗主坐镇,前途远大。” 李瀆点了点头,既然柳胤真的不打算要,那他就不客气了。 “其实来我苍叶峰也不错,苍叶峰定然会好生培养你,依著你的天赋,以后定有大成就。” “来青溪峰,我自会好好教导你!” 其余两人也纷纷开口。 不过实际上,孟寅从说了对不起之后,整个人就十分焦急,这几个人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直都在等这几个人里的其中某一个把他领到一侧去,他好展现向道之心的手段。 然后捞自己的那个同乡一把。 可现在这几个人都直勾勾盯著自己,让他十分难受。 那总不能给四个人都展现一番吧? 想到这里,他的一张脸都急得通红,只感觉如鯁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只是他这样子,落到那几人眼里,还以为他是在纠结选择哪一峰。 於是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期待之色。 第一十章 我想学剑 隨著时间推移,天色黯淡,不断有人来到峰顶。 这些新弟子的天赋不及孟寅,自然便没什么选择的权利,三峰早已说好,按著顺序挑选,倒也没有再起什么爭端。 至於柳胤,一直都没有参与进去,玄意峰那本剑经,虽说也是多年之前流传下来的,但除去前几代弟子之外,后面的弟子修行始终跨不过天门境,他们最初也不相信事情会糟糕成这样,但一代又一代堪称天才的后辈弟子都试过了,始终没办法迈过那道门槛,这早就让玄意峰心灰意冷。 之前还有几位资质尚可的弟子,困在天门境之前多年后,都被玄意峰送往其他三峰了,后来他们中也有人修行三峰之法破开了天门境,这更加让玄意峰认定,这都是他们的修行之法的问题,而並非弟子资质问题,所以之后这些年,每次收取新弟子,他们其实不过是走个流程,从未再想著耽搁这些后辈。 孟寅一直看向山道那边,久久不见周迟身影,这越发焦急起来,他满头大汗,之后他好不容易瞅准空閒的程初,靠近之后,他就要从怀里掏出东西,然后要被准备许久的话说上一说。 “程仙师……” 倒不是真和周迟有著什么深刻的情谊在,但之前毕竟是他主动开口说了事情,如今要是没办成,那他娘的传出去,让他孟寅如何做人? 要知道他虽然从小便不爱读书,但孟氏祖训的那个信字,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孟氏子弟心中的。 要是这件事办不成,说不定才真是他孟寅的心魔。 就在他叫住程初,手已经伸入怀里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居然还有一个。” 是顾鳶。 她本以为已经山道上已经不会再有新弟子登山成功了,这会儿忽然又看到一个,这才感慨了一句。 孟寅转头看去,大喜过望。 最后一个登山的,果然是周迟。 他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登山遇到了多大的麻烦,但好歹还是来到了山顶。 “孟淫,怎么了?” 这个时候,程初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看向眼前的孟寅满脸期待,觉得这傢伙,说不定是做出决断了,要选择他们苍叶峰了。 孟寅尷尬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往周迟那边靠去,埋怨道:“你怎么这会儿才走上来,险些让我白送钱了。” 送钱办了事可以,但送了钱,没办成事,这万万不可! “……” 周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山道难走,是有些困难。” “早说了我背你上来,哪里有这么麻烦。” 孟寅埋怨了一句,不过很快便喜笑顏开,“如今好了,你我同乡都上山了,以后有伴了,在山中,谁敢欺负你,跟我说!” 然后他把山上的情况都跟周迟说了一番,问道:“你选哪座峰,咱们一起,也有个照应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前方,心想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能隨便选? 依著他现在这个状態,別说选峰,只怕能不能留在这重云山都还两说。 只是为何东洲如此多宗门,非要来重云山,周迟是有自己的算计在的。 他微微眯眼,轻声道:“帮我个忙?” “啥?” 孟寅一怔。 就在这两人说话之时,其实那边三人,都已经各自挑选了五个弟子,场间也剩下周迟和孟寅两人没有归属了。 李瀆看了一眼册子,摇了摇头,这个叫周迟的少年,年纪太大,天赋太差,註定是没有前景的。 “顾师妹,这个少年,你们谁要?” 被点到名的顾鳶看了他一眼,当即大怒,“我要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眼疾手快的程初一把捂住嘴,“师妹,这小辈还在,克制啊!” 他赶紧转头,“李师兄,快道歉啊!” 李瀆嘴角抽了抽,握紧拳头,一番挣扎之后,还是说服自己再忍一忍,“师妹,是我错了。” 其实这也不怪顾鳶生气,刚才孟寅资质好,他就说要了,这个叫周迟的少年,资质不行,就开始往外推,这放在谁身上,谁不生气?! 不过其实李瀆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周迟的確年纪太大,资质太差,估计也就是在山上浪费几年光阴,最后肯定还是进不了內门,会被赶出重云山的。 既然这样,其实他们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也不知道许由怎么搞的,这样的人都让他过了初选?” 李瀆忍不住开口。 程初尷尬一笑,毕竟许由是他们苍叶峰的內门弟子。 “看他能成功登山,说明心智尚可,说不定会有一番造化也说不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柳胤倒是难得帮周迟说了句好话。 “是啊,既然能登山,那肯定有过人之处,那这样,程师弟,你们苍叶峰便收了他便是。” 李瀆微笑看著程初,程初却一本正经摇头道:“师兄,他已然天赋欠佳,若无名师教导,只怕更是一事无成,朝云峰底蕴深厚,强者辈出,有朝云峰教导,只怕才有他出人头地的一天啊。” “若是朝云峰都调教不出来,我等只怕更是无能为力了。” “这……” 李瀆一怔,他被这样一架,是有些不好推脱,关键是他可不敢再说把人往青溪峰那边推,毕竟顾鳶师妹的脾气,今日他已经见识两次了,至於第三次? 那万万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忽然大声道:“哪座峰要周迟,我就去哪座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孟寅,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害怕以我的天赋,无法留在山上,但我也不能耽误你!” “若是以要挟山中仙长这才能留在山上修行,那非我所愿!” 周迟看著孟寅,眼眸里满是感激,但嘴上却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 “让仙师们为难,非我本意,我这便下山去了!” 孟寅嘴角扯了扯,但仍旧配合道:“我孟寅从来一诺千金,你若不能留在山上,我也就此下山去了!” “怎能如此啊?” 周迟摇了摇头,一脸的难过。 “且不急,周迟你既已走到山顶,那自然已是我重云山弟子,至於要去往何处,先说便好,我等自有定论。” 李瀆微笑道:“至於孟淫,我等再论。” 他也早就想好,周迟无论选哪座峰,若是不能进入內门,那就到期赶下山去就好,而孟寅则是定然要將其留在山中的。 ………… “多谢仙师!” 眼见目的达成,周迟朝著柳胤走过去,十分认真地说道:“柳仙师,我想学剑。” 听著这话,几人都愣了愣。 原以为周迟要选的怎么也是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但没想到,他选的却是玄意峰。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但这样,其实便无人为难了。 柳胤一怔,忍不住提醒道:“你知道现在玄意峰的处境吗?” 周迟沉思片刻,十分真切地说道:“我爹以前就是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只是这辈子都没进入內门,临终之时,拉著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成为玄意峰的內门弟子,替他完成未竟之愿!” 听著这话,在场的一眾弟子目光里都流露出了感动之意,包括柳胤。 只有孟寅一脸错愕,这他娘的,不是我的词吗?! 突然。 啪啪啪—— 李瀆鼓起掌来,“有此孝心,实在是让人感动,既然如此,柳师妹何不成全了他?” 程初乾笑一声,压低声音对柳胤道:“柳师妹,他本就天赋寻常,在其余三峰也待不长久,不如就让他去玄意峰试试,即便不成,也是他自己的命数,怪不得旁人。” 柳胤皱起眉头,但还是看了一眼同是女子的顾鳶。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算玄意峰误了他。” 顾鳶开口,玄意峰能有个新弟子,总归是好事,即便天赋真的寻常。 “好,你既如此坚定,那玄意峰便收下你,隨我来吧。” 柳胤犹豫一番,最后还是下了决断。 “恭喜玄意峰再添新丁。” 三人同时开口,笑了起来。 “那你呢,孟淫?” 程初看著孟寅,“你虽心怀大善,但实在不適合玄意峰,其余三峰,你自己选吧。” 在他看来,孟寅之前展现出来的態度,八成是要选他们苍叶峰的。 孟寅盯著周迟,倒是不生气他抄了自己之前的词,反倒是因为他刚刚说那番话,完全把他当成和自己是一类人,一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有些激动。 又是同乡,性格相仿,那他们定然会成为极好的朋友! 以后在山上,绝不会无趣了。 “弟子先向几位仙长致歉,刚刚,是弟子鲁莽了。” 孟寅一脸愧意。 “无妨,你有这般助人心思,也是难得。” 程初微笑看向孟寅。 他思索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很快便有了决断。 三座峰,苍叶峰他打死都不会去,之前那个收他东西的傢伙就在苍叶峰,难道让自己去做他师弟? 这可不行,他以后是要和对方讲“道理”的! 那剩下的两座山峰,朝云峰听著厉害,但这个李瀆定然不如顾鳶,之前不是都跟她低头道歉了吗? 既然如此,那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选青溪峰!” 孟寅站到顾鳶身后,心想有这位照著,他以后在重云山,算是有靠山了! 程初有些意外和失落,但还是开口笑道:“恭喜顾师妹,恭喜青溪峰。” 而听著这话的李瀆,再次握紧了拳头。 我忍! …… …… 顾鳶微笑还礼,然后看向孟寅,“入了我青溪峰,要好生修行,不要懈怠,还有,把你的名字改了。” “什么?” 孟寅一脸茫然,怎么进你们青溪峰要改名?那我要重新选! 顾鳶皱眉道:“以淫荡为名,你家中难不成真无人识字?” 孟寅也不傻,听到这里,也琢磨出来,这定然是那个收自己东西的许由搞出来的事情! 他就说之前为何顾鳶会那般说。 他咬著牙,默默在心里把小仇抹去,改为大仇。 他盯著顾鳶,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话来,“我叫孟寅,子丑寅卯的寅!” 第一十一章 剑修自有风骨 四人各自带著新收弟子回峰,孟寅临行前,朝著周迟挤眉弄眼,周迟也衝著他微笑。 对於这个才认识一日的少年,他有些好感,对方虽说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但人不坏。 这样的人,即便不做朋友,也成不了敌人。 柳胤唤出自己的本命飞剑,剑身青绿,细长,好似一片柳叶。 “怕高吗?” 柳胤问了一嘴。 “要做剑修,怎么会怕高?” 周迟笑著摇头,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还真险些从剑上跌落下来,的確是太高了。 “那上来,我带你回峰。” 柳胤跃上飞剑,伸出手,周迟想了想,伸手搭了上去,然后借力上了飞剑。 “要是害怕,可以抱住我。” 柳胤动念,飞剑便掠向远处一座山峰。 听著这话。 周迟自然地抱住了柳胤的腰。 …… …… 庆州府的冬天很是湿冷,不太容易下雪。 不过好在即便是冬天,诸多山峰还是有一片绿意。 周迟跟著柳胤走在玄意峰的山道上,打量著四周景象。 柳胤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其实可以再想想,若是想要去別峰,我去帮你说说,你天赋如此,修行本就困难,再来玄意峰,便是难上加难,理应考虑清楚。” 她在玄意峰多年,处境艰难,但却也离不开这里了,但说到底,她还是不想耽误后来人。 周迟说道:“这是家父遗愿……而且,我很想当一个剑修。” 或许是觉得前面半句话有些不足以让眼前的这个女子信服,他还是加了半句话。 柳胤笑了笑,“来玄意峰的人,当初都是这么想的,要仗剑三尺,斩世间不平……但最后发现,自己別说斩世间不平,就是在宗门里,也都快抬不起头来,到了那天,你还会想当一个剑修吗?” 周迟说道:“或许我会是例外。” “我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柳胤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剑修,还是一脉相承啊。 周迟知道她为何笑,但却不在意,他抬头看著峰顶,心中有些期待。 “你既然如此坚定,我也十分开心,希望你好好修行,在下次內门考核的时候,能进入內门。” “当然进入內门並不是终点,我期待看到你破开玉府,成为一位天门境剑修的时候。” 东洲各大宗门,对於弟子的考核,大多如此,经过最初的考核,可入山门修行,但需在一定时间里修行到某个境界,之后再有一次考核,只有通过那次考核,才能真正成为內门弟子,而只有成为內门弟子,才能说真正拜入了重云山,是重云山的一份子。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时间和境界。 像是祁山,从外门到內门,要求是从上山之日算起,两年之內修行到方寸境圆满,即可参加內门考核,通过考核,便可进入內门。 而当初的周迟,只用了三月。 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內门的弟子。 但实际上,祁山並不如何惊讶,因为领著他上山的那位,当年也只用了半年,在周迟之前,他才是祁山有史以来最快进入內门的弟子。 那位出了名的眼高於顶,若是周迟的天赋不是比他更高,他又怎会那般著急把他带入祁山? 只是他的运气太差,这么一个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还未正式拜他为师,他便已经身死道消。 柳胤说著话,周迟却没有去听,他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因此思绪万里。 直到柳胤说了一声到了,周迟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已到峰顶,眼前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大殿,朱墙青瓦,殿前各有两棵桂树。 门前则是有一方青铜大鼎,里面插著零星燃尽的香烛。 大殿前的广场,则是一块块石砖铺成,四周种的也都是桂树,有个身穿厚实青色布袍的白髮老人,正拿著扫帚,清扫著落叶。 整个景象,无一不透露著冷清两字。 周迟沉默片刻,问道:“柳仙师,现如今玄意峰还有多少弟子?” 他已经想过玄意峰的处境,但现在来看,好像还是超出他的想像了。 “你以后便叫我柳师姐就是,虽说你如今还不是內门弟子,但也没什么紧要的。” 柳胤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玄意峰如今算上你,一共三……不对,一共四人。” “……” 周迟看著眼前的柳胤,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內门弟子,如今只我一人,外门弟子,只有你一人,然后便是峰主,也就是我师父,只不过师父常年闭关,我已有数年都不曾见过她了。” “还有裴伯。” 柳胤指了指那个正在打扫落叶的老人,笑道:“那就是裴伯了,据说他来玄意峰的日子比师父还久,真要说起来,师父好像也得叫他一声师伯。” 周迟抬眼看去,问道:“柳……师姐,这位裴伯,是什么境界?” “没有境界。” 柳胤好像后知后觉想到些什么,这才说道:“四峰峰主除了师父之外都是归真境,师父闭关前已经是万里境,闭关也是为了破境,而我是玉府境,至於裴伯,好像对当初上任峰主有过救命之恩,后来上任峰主为了报恩,就把裴伯带上山了,裴伯不出玄意峰,宗內也没人说什么。” “不过裴伯上山时间已经很久了,以后在峰內,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问他。” 周迟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对了,柳师姐,既然我已经是外门弟子,是否已经可以修行玄意峰的剑修之法了?” “那是自然。” 柳胤笑道:“藏书楼你让裴伯领著你去吧,一楼的东西,你可以隨意看,至於二楼,你现在境界不够,也上不去,不过等你进入內门之后,二楼也可以隨意出入。” “哦,明日会有一堂课,到时候你们这一批新上山的弟子都要去,会有山中长辈告知你们如何修行,一些问题,也可以在那个时候提出来。” “还有,本来要成为內门弟子之后,才有资格在大殿前上香,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也算是告诉峰中歷代长辈,玄意峰又来了新人。” 周迟微微点头。 “对了,你说你父亲也曾是我玄意峰的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还认识。毕竟这些年的外门弟子,其实也不多。” 柳胤忽然开口。 “……” 对於这个问题,周迟只得无言以对。 …… …… 藏书楼在大殿的一侧不远,沿著一条小路走一刻钟,便能在崖边看到一座古朴小楼。 那便是玄意峰的藏书楼。 玄意峰是剑峰,歷代弟子都是剑修,这里面的,自然都是剑修之法。 站在楼前,周迟看著那座小楼,目光里隱约有些期待。 裴伯站在他身侧,不断打量著周迟,最终才感慨道:“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玄意峰再来新人,真是难得。” 他的眼眸中满是慈意和欣喜,就像是苦求一辈子,终於老来得子一般。 周迟看著眼前这个气息寻常的老人,开口问道:“裴伯,峰中最强的剑修之法,是什么?”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倒是不奇怪,追求最强,从来没有问题。 “自然是《玄意经》。” 裴伯微笑道:“玄意峰歷史上曾那些威震东洲的大剑仙,都是修行的此法,玄意峰的镇峰也从来都是此经……不过现如今,却再也没有出过剑仙了。” 周迟说道:“是因为玄意经修行太难?” “何止是太难?” 裴伯嘆了口气,“那是十分难啊。” 玄意峰除去最初百年,那一代的剑修是修行的此法,並且將其发扬光大之外,后续弟子,再修行此经,就好像负重千万斤一般,別说一日千里,就是前行一步,都举步维艰。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另修他法?” 周迟看著裴伯,在他看来,一条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就好。 “玄意峰不修玄意经,那何必再叫玄意峰?况且既然先辈已经证明过修行此经前景广阔,那就说明路是对的,不过是后来人资质不够罢了。” “玄意经是先辈心血,后人就此弃了,谁能担得起这骂名?” 裴伯微笑看著周迟,“况且修行之辈,哪个没些傲气,旁人走不通,我不见得走不通,就像是有人跟你说,玄意峰大道断绝,没有前途,你不还是来了?” 周迟想著这玄意峰好生迂腐,但话到嘴边却说道:“不愧是剑修,的確有一番风骨。” 裴伯看著他,笑而不语。 第一十二章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修行之道,宛如一条渡船,沿著无尽江河而去,时时靠岸,时时有人下船,路途越远,旅人越少。” “那这趟旅程,可有终点?”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一棵古树下,青衣飘飘的朝云峰某位师叔,正在自问自答。 在他身前,一共二十二人,盘坐在蒲团上,膝上都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重云山的入门修行之法。 “修行一共十境,修行之初,將天地元气纳入自身经脉,將体內五穀之气排出,不再受红尘气污浊自身之时,便可称入门,此境曰初,乃是起始之意。” “吸纳天地元气之后,能对自身方寸之间的事物皆洞如观火,便到了方寸。” “將天地元气在体內神闕气海二穴之中构建一处灵台,便到了灵台境,构建灵台越大越好,因为只有灵台越大,之后建造的玉府也才能更大,將天地元气炼化而成气机便更多,与人对敌之时,自然占优。” “先建灵台,后造玉府,而后在玉府之上铸造一道天门,天门初时紧闭,等你能引动气机破开天门,那便到了天门境。但需记住,一个修士此生只有九次机会,每次破开天门失败,灵台玉府上便会多出一道裂痕,虽可修復,但大道根底印记一直都在,若是九次都失败,那便会灵台玉府崩碎,跌回方寸。” “事后虽可继续再修行,但后面的路,已是千难万难,大道已然渺茫。” “不过不必过於担心,按部就班修行,诸君修行而至玉府境,並无多难,天门才是一道天堑,天门之下,不过寻常。” “对了,等你们修行到玉府境,便可在玉府內温养两物,一曰本命器,二曰心头物。” “心头物乃是你修为根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一旦破损,大道艰难。至於诸君能寻到何物来寄存修为与自己相伴一生,全看造化。” “本命器也称本命法器,须时时祭炼,与人对敌之时,是极大助力,但本命器若是被毁,自身也会受创。本命器理论万事万物即可,若是愿意,寻常石块,祭炼多年,也会有不俗威力。只是本命器本身越不凡,威力自然更大,祭炼也更为事半功倍。” 朝云峰师叔说到这里,口有些干,便拿起身侧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正要继续开口。 忽听下方弟子里,有人开口,“师叔,我有个想法!” 听著声音,眾人纷纷循声看去。 朝云峰师叔皱了皱眉,正有些不悦,但看到开口之人是孟寅之时,神色这才好转不少,毕竟孟寅乃是这一次的新弟子里,天赋最高者。 “孟寅,有何想法?” 人群最后的孟寅站起身来,认真问道:“师叔方才说,万事万物都可做本命器,那人呢?” “什么?” 朝云峰师叔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弟子是说,如果寻一强者炼化祭炼,以此为本命器,是否可行?” 孟寅十分认真,“这样的话,与人动起手来,是不是只需要那强者与人廝杀,自己在一侧观战就好了?” “胡闹!” “哪里有强大修士愿意做別人的本命器?”朝云峰师叔脸色难看。 “那寻一邪魔外道,强行炼化,是否可行?” 孟寅嘿嘿一笑,“反正都是恶人,此举岂不是也废物利用?” 听著这话,眾人脸上都一脸茫然,可以这般吗? “休要胡言乱语,此事绝对不可!” 朝云峰师叔嘴角抽搐,且不说是否可行,光是孟寅这般行事,那就不说什么邪魔外道,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邪魔外道! 孟寅哦了一声,自顾自坐下,满脸遗憾。 坐在他身边的周迟沉默地將自己的蒲团往远处移开许多,此时此刻,他已经確信,眼前的孟寅脑子绝对有问题。 “周迟……你怎么离我这么远?” 孟寅忽地转过头来,发现周迟已经不在原本之处,不过他也不在意,把自己的蒲团往周迟这边移过去了一些,“我天赋虽比你好些,但你不要自卑,你我是同乡,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周迟乾笑一声,没有说话。 “对了,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孟寅满眼期待地看向自己这个认可的朋友。 “我觉得,你既然不想自己动手,那以后便多收一些弟子,不是有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说法吗?” 周迟隨便糊弄了一下孟寅。 “有道理啊!”听著这话,孟寅却是陷入了沉思。 看著孟寅如此认真的神色,周迟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好了,我们继续说。” “天门之后,有一气万里之说,这有两层意思,一则是体內一口气,能在体內经脉游走万里才消散换气,二则是凭著一口气,便能瞬间而至万里之外。只是此举也极为消耗气机。” “万里境之后,便渐返璞归真,气机尽数敛入体內,復归寻常人姿態,若是自己不显露境界,外人极难看出,此境名为归真。” “如今山门之中,除去玄意峰主之外,其余三峰峰主都是这个境界,宗主也是这般境界,还有些山中长老,也是如此。” “尔等此生,若是能到这境界,便已经是不枉此生了。” 朝云峰师叔又喝了口茶水,笑道:“诸君现在都是外门弟子,需在一年之內方寸境圆满,届时经受內门弟子考核之后,方可进入內门,若是一年之內无法到这个境界,那便只好自行下山了。” 说话的时候,他看著的是周迟,这次的新弟子里,其余二十一人,一年入方寸,应该都没什么问题,唯独眼前的周迟,悬。 周迟默然无语。 “师叔,不是说修行十境?这不才说到七境,剩下三境呢?” 人群里有人开口,是道女声,正是这一次新弟子里,唯一的女子,名为白雨秋。 “也罢,本来其余三境离你们太过遥远,我本不愿提及,既然你开口相问,我便说上一说。” “归真之后,名曰登天,这是让你们在玉府和天门之间以气机架梯,以求將两物融为一体,气息循环,到这个境界,甚至已能引发天地共鸣。” “登天境修士,在东洲,也不过寥寥。” “登天之后,自在云雾之中,这一境,称为云雾境,七洲之地,此境最强的九人,为圣人,其余则为从圣,九圣人各有道场,遍布除东洲之外的六洲。” “拨开云雾,见青天。” “圣人之上,曰青天。” “此境整个世间只有五人。” “除去北方妖洲和东洲之外,其余五洲各有青天坐镇,青天坐镇一洲之地,享眾生香火。” “这是大家共称,其实私下,有个更为直白的称呼,叫做九五至尊,便说的是这五青天,九圣人。” …… …… “周迟。” 就在那位朝云峰师叔在讲述境界划分的时候,孟寅已经用手肘撞了撞周迟,低声道:“你看那白师妹,好不好看?” 周迟抬眼,看了看之后,说道:“还行。” “那你说让她做我道侣,我吃不吃亏?” 孟寅挑了挑眉,好像只要愿意,他就能俘获那白师妹芳心一般。 周迟摇了摇头。 “果然你也觉得她配不上我是吗?” 孟寅嘆气道:“其实我要求真的不高,奈何我自身实在是太过优秀了些。” “不是。”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压低声音,“你先別著急,你多看看再说,山中肯定还有师姐比她更好看。” “你的意思是,我值得更好的?” 孟寅双眸放光。 周迟摇头,“我是说,既然都做梦了,你梦个大的不行吗?” “……” “狗贼,你辱我太甚!” 孟寅咬牙切齿,但实则並不太在意。 周迟没功夫搭理他,这些入门修行的基本常识,他数年前便已经知晓,那位朝云峰师叔说的东西,也只是大概,其实剑修便有所不同,诸如剑修其实更愿意將玉府称为剑府,在踏入玉府境之后,会温养剑气,和气机相当,但也略有不同,剑气更重杀伐。 也无什么心头物的说法,剑修的心头物,就是剑气凝结的一柄小剑,悬掛於剑府之中。 至於本命器,剑修……的本命器,就是剑,只有剑。 不过提及本命器,那柄陪伴他数年的飞剑,已经折损,等到再次踏足灵台境,他便需要一柄新的本命飞剑。 只是看玄意峰的穷酸样,周迟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本命飞剑对於剑修来说,品质倒是次要,毕竟隨著不断炼化祭炼,寻常飞剑也能渐渐变得不凡,像是如今剑器榜上那些名剑,初时也有寻常的,是隨著剑主成名,才不断在剑器榜上排名攀升。 最重要的,还是契合两字。 能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才最重要。 就像是周迟之前那柄,品质虽高,但实际上並没有那么契合,只是勉强而用罢了。 …… …… “你就是玄意峰新的外门弟子?” 就在周迟沉思的时候,一道声音,將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原来那位朝云峰师叔早已离去,只留下在这里开始参悟入门心法修行的新弟子们。 至於孟寅,早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此刻开口的,是一个黑衣少年,生得寻常,他站在周迟身前一丈左右,俯视著这个新入门的少年。 周迟回过神来,看向眼前人,“你是?” “你已上山,难道不知道山上规矩?不知道见到师兄要行礼问好?” 看著依旧盘坐著的布衣少年,黑衣少年冷笑一声,“我是苍叶峰弟子,应麟。” 第一十三章 我来 听著这边的动静,许多闭著眼静修的新弟子都睁开眼睛,看向这边,包括那位白雨秋师妹。 “有什么事吗?” 周迟站起身来,却没看他,而是视线越过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看向了远处树下,那边有两人,都是年轻人,正在看著这边。 看了那边一眼之后,他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事情倒是没有,只是听说玄意峰收了个废物弟子,於是想来看看,你天赋这般差,难不成觉得自己会通过內门考核,成为內门弟子?” 应麟满脸不屑,“我要是你,肯定没脸在山上待著,熬一年又如何,最后通过不了內门考核,不还是要被赶下山去?与其那个时候灰溜溜下山,不如这会儿就主动下山,还不至於到时候那般难堪!” 听著这话,眾人都有些动容,心想若是自己被当眾羞辱,只怕早就羞愧难当了。 不过眾人同时也疑惑起来,这位应师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开始针对周迟? 周迟却无动於衷,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说完了?” 应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会是这个反应,愣了片刻之后,这才讥笑道:“脸皮还真是厚的不行。” “你刚刚好像骂了我?” 周迟好像有些迟钝,才反应过来。 “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不是废物?还是说你要去找玄意峰的柳师姐告状?你也就这点本事罢了。” 应麟冷笑一声。 “你他娘是谁啊!”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之前不知道去了何处的孟寅,揉了揉眼睛,从远处走了过来。 “孟师弟,这与你无关。” 应麟敢骂周迟,但却不敢对孟寅这般放肆。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这位孟师弟是青溪峰极为看重的弟子。 孟寅却哪里管这些,冷笑一声,就要开口。 周迟却拉了他一把。 孟寅转头,皱眉道:“咋了,这也要忍?你怕什么!” “我来。” 周迟没有过多废话。 忍什么?要放在以前,他直接就赏对方一巴掌。 孟寅狐疑地看了周迟一眼,虽说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退到他身后。 对於自己这个朋友,他倒是很相信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周迟看著应麟,“我不是很擅长骂人。” “不过我的脸皮比你应该还是薄一些。” 周迟瞥了他一眼,脸上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 应麟怒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如果没猜错,你好像也是外门弟子。” “那又如何?” 应麟满脸怒意。 “我是冬至上山,你最早也不过秋分那日上山,尚未通过內门考核,便不过是比我提前往前走了几步,你不曾走到尽头,便扭过头来讥讽我无法通过內门考核,岂非五十步笑百步?” “你若真是內门弟子,我且忍你一忍,可惜,你不是。” “至於被赶下山,我倒是担心你会比我更早被赶下山,等你被赶下山之后,你倒是可以在山脚那边搭个草棚,等个三月,看看我是否也会被赶下山,不过即便到时候我也被赶下山了,你又如何笑我?” “不过都是被赶下山的可怜虫。” 周迟微笑看著眼前的应麟,“还有,大家都是外门弟子,有入门先后,但无高低之分,你却非要给人做狗,天生便爱啃骨头?” 听著这话,眾人都一愣。 这个周迟……这么勇? 竟然敢直接顶撞师兄? 白雨秋师妹看了这边一眼,如水双眸里,也有些怪异神色。 “好!” 孟寅钦佩地竖起大拇指,骂得痛快啊!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不再理会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堆话,周迟有些疲惫地想著,骂人果然还是没有杀人来得简单。 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应麟久久说不出话来,只在快要看不到周迟背影之时,才大声喊道:“周迟,你肯定过不了內门考核,你一定会被赶下山去的!” 只是周迟根本没有回应,只是朝著玄意峰自顾自走去。 身后一眾弟子,看著周迟的背影,神色都有些复杂。 白雨秋师妹更是若有所思。 远处,树下的两人,看完了这边的闹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头道:“天赋寻常,口舌倒是十分不错,只可惜,这是重云山,可不是市井之处,靠著一张嘴就能大获全胜的。” 另外一人说道:“只是他道心能如此坚定,只怕让他短期自己下山这种事情,就不好办了。” “问题不大,再使些手段就是,一次能接受,不见得两次三次都能接受。” 那人笑道:“总之要让他知晓,在这山中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他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大概还是那个叫孟寅的,据峰间长辈说,他天赋不错,又和那周迟关係不错,有他撑腰,只怕有些麻烦。” 另一人还未说话,那应麟便已经走了过来,有些沮丧,“唐师兄,王师兄。” 唐师兄看了他一眼,笑著劝慰道:“不必这么在意,你天赋比他好过太多,只要踏实修行,自然能进入內门,至於他,註定下山,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王师兄看著应麟笑道:“不过今日之事,你心中有气,若不抒发出来,恐对修行有碍,我倒是有些想法,你附耳过来。” 他与应麟说了些话,后者抬起头之后,有些犹豫,“这样做,山中师长,不会管吗?” 王师兄淡然道:“外门之事,山中师长哪里会在意,你又不是杀人,谁会在意?” “好!” 犹豫片刻,应麟点头应下。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做成事情,你便离著內门近了一大步,哪怕最后因缘际会未能进入內门,我与王师兄也会为你说些话,让你留在山上也不是难事。” 听著这话,应麟的眼里满是感激,“那就拜託师兄了!” …… …… 回到玄意峰,周迟想了想,便去了藏书楼。 他之前已经得知,那本玄意经虽然修行起来极难,但却的確是玄意峰的镇峰之宝,不入內门,不得修行。 这让周迟有些失望,他本就是衝著那本玄意经来的。 若不是为了它,他也不会自废修为。 不过进入內门,对他来说,並不是难事,所以玄意经迟早能看到,想到这里,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重云山的入门心法,其实並不珍稀,东洲流传的入门心法,大多都没有本质的区別,要说能拉开修士和修士之间区別的,只有到了方寸境之后,灵台之前的那些修行之法。 但实际上,世间也不乏修行寻常修行之法最后便有一番大成就的修士。 所以修行这件事,本质上,还是靠的自己。 收敛心思,周迟缓缓闭眼,终於开始再次修行。 初境的根本,是吸纳天地元气入体,洗涤自身,为修行打下基础。 寻常人只需依著心法不断吸纳洗涤自身,当自身的五穀之气被彻底洗涤,便可以说踏入初境。 只是周迟的修行,和旁人还有些不同,他有伤在身,虽说之前已经服过药,伤势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问题,之前不曾引用天地元气来將剩余伤势修復,是怕被重云山的修士看出端倪。 如今已入山门,便不用担心此事了。 至於之前那朝云峰师叔所说,什么灵台玉府毁去之后,再次修行会极为困难,大道断绝。 周迟却不担心。 他反而在意的是那玉京山的赵湖所说的那些话。 他气息驳杂,东洲修行也能称之为修行? 这里虽说可能有些夸张的说法,但周迟却能敏锐觉察到一些东西,中洲的修行之法,是否和东洲,有著本质的区別? 只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也无法去中洲真正探查,只能依著现有的东西,查漏补缺。 隨著再次运转心法,將天地元气引入体內,他那原本如同乾涸河床的经脉,此刻再次开始有小股水流流淌。 那种感觉,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更似春宵一刻。 不过周迟只是引动那些天地元气去修补身躯的创伤,而並非將其留在经脉中。 实际上,他再次吸纳天地元气的时候,便已经踏足初境了。 因为他这具身躯,早就被剑气洗涤无数遍,根本不需要再次洗涤。 如果不算他重修这件事,那么他將会成为整个世间诞生有修士到如今,最快入初境的人。 周迟睁开眼睛,因为听到了些脚步声。 裴伯拿著布巾和木桶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周迟,有些诧异,隨即便是歉意,“没想到你是在这里修行。” 重云山为这次的外门弟子提供的修行之处便是讲课的地方,那里会布置一座聚气阵,让天地元气的流速比旁处更快。 至於各峰自然也会有那样的地方,不过都是提供给內门弟子的,而玄意峰这边,则是根本就没有。 因为一座聚气阵,所耗费的修行资源不少。 而玄意峰…… 裴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那边人多,有些没法静心。” 周迟看著裴伯说道。 裴伯却笑著问道:“我却听说是有人找了你的麻烦,但好像没说过你?” 周迟没想到这事情流传得如此之快,不过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骂了他一顿。” “初来山中,便如此结仇,不怕之后举步维艰?” 裴伯笑著开口,似乎对周迟这么做的动机很有兴趣。 “自然会结仇,不过被人羞辱,什么都不做,我会很难受。” 也就是现在,换在祁山,別说有没有人敢跳出来羞辱他这位內门大师兄,真有,那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周迟看著裴伯,笑了起来,“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丟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一怔,然后认真说道:“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周迟竖起大拇指,还没说话,又听裴伯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对他出言嘲讽,然后让他气不过,將自己身后的长辈带来继续找我们麻烦,最好是想要杀了我们。” 周迟一怔。 裴伯悠悠说道:“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屠他满门了。” 第一十四章 这次我来 “裴伯,你真的是个普通人吗?” 周迟觉得有些不对,但隱约又觉得裴伯说的有些道理。 “不过你可知他们为何要主动招惹你?” 裴伯缓缓坐下,好像打扫这种事情,他本就不著急。 周迟想了想,说道:“约莫是內门名额之类的事情。” 在祁山的时候,他其实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他当时被带上山,本就跳过了最开始的选拔,在外门修行之时,也被其余同门弟子找过麻烦,不过他们却不是因为周迟没有参加选拔而生气,而是……你既然都是这样的天才了,你直接进入內门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在外门这里来和我们抢名额? 至於如今的重云山,好像並没有进入內门的名额限制,但其实也不重要,他从来都是那个性子,谁找他的麻烦,那他就找谁的麻烦。 简单直接,没有什么別的好说。 裴伯摇摇头,“进入內门,並无名额限制,只要天赋足够,自然多多益善。” 周迟点点头,觉得这样才是合理的,一座宗门想要变得更为强盛,自然是要不断吸收新鲜血液,人数越多,强者越强,自然强盛。 至於祁山那般,反倒是有些迂腐了。 “只是他们找你麻烦,是因为配额的事情。” 裴伯嘆气道:“玄意峰在你之前,已经许多年不曾有外门弟子了,没了外门弟子,自然也就不可能再诞生內门弟子,宗门对四峰都会有修行配额,天材地宝也好,灵丹妙药也好,甚至是一些秘宝和法器也好,以往分配四峰,玄意峰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那配额自然便没有了,可如今你一来,配额自然要再次考虑玄意峰,自然有人不高兴。” “玄意峰的外门弟子,不过我一人而已,即便多出我一个人,配额也不会太多吧?” 周迟皱了皱眉,难不成这重云山並不考虑四峰的实际情况,而是平等分配,要真是这样,这也有些问题。 “你一个人的配额,自然不多,对於他们来说更是九牛一毛,更別说你如今才是个外门弟子,那点东西能有什么好在意的。” 裴伯笑呵呵道:“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是个屁。”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对於外门弟子来说,给了我一份,他们便要少一份?” 裴伯讚赏点头,笑道:“重云山每年的配额是固定的,分到外门的配额,自然也是固定,以往玄意峰没有弟子,自然便是三峰去分,如今有了你,自然也得给你一份,东西不多,但平时那些是我们的,如今却平白无故要拿出去一些,谁想著不难受?” 周迟问道:“我那份,是苍叶峰分出来的?” 裴伯点点头。 这样一来,其实事情就明了了,要是他现在马上下山,那么这一年內,他的那份配额,就会重新回到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身上,若他非要待到一年期满,那苍叶峰的外门弟子,这一年就会少拿一些,因此他们自然不高兴,自然希望他马上下山。 “那等我进入內门之后,动的就是其余三峰內门弟子的利益了?” 周迟开口,“还是说,只有苍叶峰?” 裴伯再次看向周迟,似乎是很意外他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一个聪明的弟子不是什么坏事,他笑著点头,“当初玄意峰被收回配额之后,山中对於配额划分,就商议过一次,最后苍叶峰最后分得更多一些,换句话说,你如今是外门弟子,苍叶峰的外门配额就要给你匀一些,等你到了內门,苍叶峰的內门配额,也要给你匀一些。” “所以苍叶峰某些人找你麻烦,倒是在情理之中。” 周迟想了想,最后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裴伯感慨道:“我原本担心你会被他们那些看不见的软刀子给刺得遍体鳞伤,然后道心不稳,黯然下山。毕竟这峰中好不容易来个新面孔,我也觉得有些新鲜感,你若下山了,我就只能再对著柳胤了。但看你现在这样,我的担心好像真的多余了。” 周迟看著裴伯,眼中忽然有些促狭笑意,“裴伯是觉得柳师姐不好看?” “咳咳……” 裴伯皱著眉头佯怒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对於女子,哪里还有什么兴致,不过是红粉骷髏罢了!” 周迟笑而不语。 裴伯回过神来,嘆气道:“我只是担心你会遭受不公,这玄意峰,柳胤那丫头境界太低,说话没什么分量,至於御雪那丫头,又太过要强了,这一要强,好几年都没看到了啊。重云山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只是总有些老鼠屎,一座宗门如此大,倒也是无可避免了。” “说起御雪那丫头,生得倒是比柳胤丫头要好看些。” “嗯?” 周迟挑了挑眉,不是说好的红粉骷髏? 裴伯老脸一红,转移话题道:“那御雪丫头,就是玄意峰的峰主了。” 周迟也不点破,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其实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遭遇那些不公的时候,会怎么办。” “裴伯不是知道了吗?” “我是说某日骂人不管用的时候。” 裴伯意味深长地笑道:“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骂人也是不管用的。” 周迟笑了笑,“到了那天再说。” …… …… 第二日。 周迟离开玄意峰,再去那边之前朝云峰师叔讲课之处,此地叫老松台。 他来老松台不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领取属於自己的那份配额。 有一瓶静心丹,是为了帮助外门弟子修行的时候能够静心,免除妄念的,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东西,但对於外门弟子来说,还是相当重要。 只是到了这边,他却发现,那些跟他同一批进入外门的弟子,都聚集在树下修行,而原本的修行之处,只有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一个自然是周迟的,另外一个,大概除了孟寅,不会是旁人。 孟寅还没来。 不过这傢伙向来是不走寻常路,不来倒也正常。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跟你在一起修行,就是耻辱。” 应麟出现在远处,看著这边,讥笑开口。 不过很显然他根本不是偶然来此,而是一直在等著周迟。 周迟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心想怎么又是这种孤立的手段。 之前在祁山之时,那帮外门弟子,就是这么孤立他的。 不过他当初不在意,现在自然更不会在意。 於是他没有说话,拿著静心丹就要离开。 “果然还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吗?” 应麟见周迟没有反应,心中有些恼怒,紧接著又说了句话,他非要眼前的傢伙道心受损不可。 听著这话,周迟转过头来,正要说话。 “哪来的野狗叫?!” 孟寅来了,他出现在老松台,睡眼惺忪,看起来是才醒没多久。 只是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 他看了周迟一眼,用眼神示意,这次我来! 周迟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应麟一怔,看著孟寅,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狗这个词,自从上次被周迟骂了一顿之后,他如今已经有些应激了,再次听到,自然难受。 “咋的,还是一条聋狗?” 孟寅来到周迟身边,盯著远处的应麟,双手叉腰,“不服,来咬我啊!” “你?!” 应麟怒火中烧,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咋的,昨日就见过了,你没脑子吗?怎么今日还在问?” 孟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真是狂妄,要知道,你应该叫我一声师兄!” 应麟脸色煞白。 “我可没有叫一条狗师兄的习惯。” 孟寅走过去拿了一瓶静心丹,笑道:“要不然你摇摇尾巴,我给你丟两颗?” 应麟气得不行,强自压著怒气,冷冰冰说道:“我劝你离周迟远些,这对你没有好处,你跟他本无关係。” 孟寅摇晃著静心丹,大声道:“笑话!这重云山谁不知道,周迟是我罩著的!” 听著这话,周迟默默地转过头去。 “你……” 应麟更是再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应麟脸气得通红,却又说不出话来,孟寅觉得好生痛快。 “周迟,我这骂得不比你昨日差吧?” 他得意扬扬地重新回到周迟这边,满脸期待地看著眼前的同乡。 周迟看了他一眼,无奈点头道:“极好。” 孟寅极为满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早说了,咱们是同乡,我会护著你的!” 话音刚落,孟寅便看到了这身前不远处的孤零零的两个蒲团。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远处树下。 收回目光之后,孟寅神色变化,一脸惋惜,“果然,他们还是想明白了。” 周迟看向孟寅,微微皱眉。 “哎,我虽说天赋要比他们高得多,但我实实在在是个平易近人的温和少年啊,他们虽说在我面前自惭形秽,但我没有丝毫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啊,怎么就还是和我疏远了?” 听著这话,树下那些新弟子都脸色铁青。 周迟沉默不已。 孟寅低著头,轻声道:“旁人如此也就罢了,怎么白师妹也是这般,我真不嫌弃她。” 这次周迟是一刻钟都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第一十五章 孟寅的想法们 应麟愤怒地离开了老松台,脸色有些苍白,道心更是有些摇晃。 在一处山间,王师兄和唐师兄在这里等著他。 应麟见礼之后,將老松台那边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孟寅骂他的具体內容。 “师兄,是我无用。” 应麟低著头,有些沮丧,连续两次都功亏一簣,他有些难受。 唐师兄却笑了起来,“应师弟,恰恰相反。” “啊?” 应麟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唐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松台那边修行有聚气阵,修行事半功倍,他却没有留下来,这恰恰说明他已经心中不定,无法接受被孤立之事,如今他心境已失,加上修行並无加持,境界只会越发落后。那到时候,他离著下山还远吗?” 王师兄也笑了起来,“应师弟,做得不错。” “要继续努力啊,我们很看好你。” 应麟听著这话,脸色也变得好看许多,点了点头。 …… …… “事情我都听说了。” 到底还是没甩开孟寅的周迟跟他走在山间,听著孟寅这傢伙絮絮叨叨。 “那帮苍叶峰的傢伙,绝对是一丘之貉,许由也好,这个什么应狗也好,都他娘的是大大的坏人。” 孟寅生气道:“一些配额罢了,又不伤筋动骨的,就这么计较,我看这苍叶峰也快完了。” 这种话,大概也就只有孟寅这样没心没肺的傢伙,能够隨意说了。 周迟想了想,还是说道:“当心祸从口出,树敌太多……” 话说了一半,周迟说不出来了,毕竟在祁山,他才是那个树敌无数的傢伙,就连律堂那边,提及自己,都是一脸冷意。 “我不可能怕他们,毕竟咱们註定是要进入內门的,这群外门弟子,等一年后,就自己灰溜溜下山了。” 说到这里,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会刺痛周迟,但发现后者没什么反应之后,这才鬆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该去老松台那边修行,那边有聚气阵,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你本来就天赋一般,要是因为那应狗叫几句就不去了,岂不是隨了他的意?” “放心,以后我早些来,有我在你身边,谁还敢狗叫?” 说完这句话,孟寅又想给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周迟只是摇摇头,无奈道:“我只是嫌那边人太多了,修行这种事情,一个人要舒服一些。” 孟寅哦了一声,隨即又贱兮兮笑道:“其实两个人也可以。” 周迟闭了闭眼,“你最好说的是正经修行。” 孟寅嘿嘿一笑,这才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今年的內门考核方式要变了。” “嗯?” 周迟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的?” 孟寅一脸得意,“我是谁,我是孟寅,这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眼见周迟没有说话,孟寅有些不满,他看著周迟笑道:“这样吧,你认我做大哥,我就告诉你。” 周迟懒得理他,“快说。” 孟寅嘆了口气,心想著迟早有一天,要让你周迟心甘情愿叫我一声大哥。 “往年內门考核,到了方寸境,只需要各自峰中的內门弟子考核一番便可以了,其实只要你有如此境界,也就没什么问题,但今年,听说这般过於简单了,而且各自峰中的內门弟子考核外门弟子,实在是容易放水。” “所以今年的考核,变成互相考核了,四峰不考核本峰外门弟子。” 说话的时候,孟寅一直看著周迟。 玄意峰就他一个独苗,要是他真能在一年之內修行到方寸境,而唯一的內门弟子柳胤很显然也是不会难为他的。 “我感觉他们可能是在针对你。” 孟寅一脸可怜地看著周迟。 周迟问道:“又是苍叶峰的提议?” 孟寅点点头,咬牙切齿,“对,据说就是苍叶峰某位长老的提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並没有人反对。” “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迟喃喃开口,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他不知道的理由,至於是不是针对玄意峰和他,就算有这个心思,也绝对不是主要目的。 或许只是捎带手的事情。 毕竟如今的重云山高层,知晓有他存在的只怕也不多,即便知道了,哪里会真的兴师动眾到改考核规则的地步。 毕竟他如今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废物弟子。 谁会为了这么个废物弟子,大费周章? “苍叶峰那群傢伙,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娘的,尤其是那个许由和应狗!” 孟寅根本没认真听周迟说了些什么,只是想著这肯定又是苍叶峰的手段。 “周迟,实在不行,你来青溪峰吧。我跟峰里的长辈说一声,八成没什么问题。” 孟寅这几日,已经熟悉了青溪峰的情况,有几位长老,已经在打他的主意了,想要等他一旦进入內门,就收他为徒。 外门弟子並无师承,內门弟子才会有真正的师父,有了师父,在山上才真正有人罩著,俗话也说得好,背后有人好办事,这种事情,不仅是在俗世里適用,在这样的修行宗门里,其实也是同样。 “我不去。” 到底是不出所料,周迟乾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孟寅看著周迟问道:“为什么?” “你他娘別用我的词!” 看著周迟要开口,孟寅赶紧开口制止,不过他也其实很想知道周迟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周迟这样的天赋,耗在玄意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玄意峰可能没有人竞爭,但也没有对应的修行资源,这对周迟这样的天赋来说,不算是好去处。 “我那天上山的时候不说过了吗?” 周迟隨口道:“我就是想做一个剑修。” 这真是他的原因之一,在祁山那座剑宗待了许多年,已经做了许多年剑修,怎么可能换一条路? 况且,周迟觉得,剑修真的还不错。 很简单。 不需要去寻什么別的本命器,去温养什么別的心头物。 一柄剑就好了。 这很契合他的性格。 “仗剑三万里,酒醉便狂歌。” 孟寅喃喃开口,“的確恣意瀟洒啊。” 周迟也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著孟寅,“你还会作诗?” 孟寅翻了个白眼,“看不起谁?老子可是实打实的读书人!” 周迟想起孟寅刚刚骂应麟的样子,心想谁信? 不过说是这样说,周迟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笑道:“嘴臭的读书人。” 孟寅不满道:“喂喂喂,我可是为了你才在白师妹面前骂人的,我牺牲如此之大,你就这样说是吗?” “你昨日不也骂过了吗?” 孟寅十分鄙视周迟。 “我不擅长骂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周迟不以为意,“而且我怎么觉得你骂人的时候,自己挺舒坦的。” 被点破心思的孟寅遗憾道:“总觉得今天发挥得不好,没你昨天骂得好。” …… ……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都没有出现在老松台那边,而孟寅反倒是去得很频繁,不过这位青溪峰看重的弟子,其实比较起来那些新弟子,就显得要懈怠许多。 不过或许是天赋的原因,孟寅每一次出现在那边,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都要比旁人快得多。 而且他的双眸越来越有神采,就像是一颗被埋入沙中的琉璃珠,如今正被风一点点的吹开上面的沙。 其余弟子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惊讶,因此修行变得更为刻苦。 而应麟几乎每日都会来老松台这边看一眼,但每日都不曾看到周迟之后,他生出了些微妙的想法。 “真的道心崩溃了吗?” 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后,弟子们来老松台领这个月的丹药,这一次,除去静心丹之外,还有一瓶寧神丹,这同样是帮著修行的丹药。 周迟依旧来得最迟,应麟在远处探查著他的气息,发现他还是气息微弱,不免有些高兴,“一个月没有什么进展,看起来他马上就要下山了。” 他正这般想著。 “看吶!” 人群里忽然有弟子开口。 眾人纷纷看去。 只见盘坐在蒲团上的孟寅,头顶缓缓浮现出了三朵气机凝结而成的。 结成三,这便是意味著已经初境圆满了。 下一步便是踏足方寸境。 想到之前得知的那些修行事,弟子们双眼放光,双眼中满是惊羡。 白师妹也看向了这边。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周迟,大家此刻心里想法相同,都知道你和孟寅的关係极好,但如今他已经初境圆满,眼看著便要进入方寸境,你却一朵都没结出,面对这种差距,你们当真还能做朋友吗? 或者说,孟寅还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不多时,孟寅睁开了眼睛。 周迟走过来,笑道:“恭喜。” 孟寅看著他,发现他体內的气息还是微不可查,这让他有些担忧,这样下去,你如何能在一年內方寸境圆满? 不能方寸圆满,你如何进入內门? 进入不了內门我在山上岂不是便没了你这个朋友? 想到这里,孟寅有些痛苦。 片刻后,他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想法!” 周迟赶紧说道:“不要想。” 第一十六章 该有一柄剑 接下来的两月之中,纷纷有弟子初境圆满,周迟对这些都不是很关心,而孟寅关心的,也只有那位白师妹。 这俩月,周迟除了每个月来一趟老松台领取属於自己的丹药,別的时候,几乎都在玄意峰的藏书楼吸纳天地元气修復身躯。 偶尔有些閒暇时光,是跟孟寅在山中閒逛,听一些山中的事情。 他如今在青溪峰是香餑餑,很多事情,都能打听到。 不过孟寅最近有些忧心忡忡,不是他自己的境界停滯,相反,他的修行境界提升得不慢,踏入方寸境之后,他正在稳步向前。 他忧心的原因是眼前的周迟,三个多月过去了,周迟尚未初境圆满,虽说依著他的天赋,这也是常理,但孟寅还是很担心,要知道,这修行的事情,一步比一步难,若是初境都需要这么多时间,那后面的方寸境,就更不知道要多少时间了。 这一年时间,其实说起来並不长。 惊蛰那日,周迟来到老松台这边,要领取这个月的丹药,忽听得天上有些声响,抬头看去,有一些各峰的內门弟子带著新上山的弟子回峰登记,周迟这才想起来,今日是惊蛰,又是重云山收取新弟子的时候。 看了一眼四周,积雪早就消融,虽说还有些寒意,却不是冬寒,而是春寒了。 “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初境圆满,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太多了。” 负责发药的朝云峰师叔看著眼前的周迟,三个月前讲课是他,分发丹药也是他,若有修行上的疑难,也是他解惑。这一批弟子的修行,总体来说,算是他在全权负责。 周迟看著这位师叔,微笑道:“师叔,流水不爭先,爭得不是滔滔不绝吗?” 朝云峰师叔一怔,摇头道:“话虽如此说,但开始便慢人一步,之后步步慢,或许某日也就此止步了。” “你这三个月不曾在这边修行,我觉得不好。” “有人讥讽,总归是外物,你若因此而道心动盪,那便更说明你不適合修行。” 他虽出自朝云峰,但实际上对这些外门弟子並无喜恶,相反对周迟这个玄意峰的独苗,还有些爱护之意。 当然並不在於周迟本身,而是对玄意峰的某种情绪。 “我不想下山,我想修行!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可以的,师叔!” 周迟想了想,正要说话,便听到远处有些撕心裂肺的喊声。 转头看去,是数名弟子,正黯然地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少年,泪流满面,苦苦哀求。 其余几人,也都年纪不大,只是一言不发。 他们是去年惊蛰日上山的弟子,如今一年期满,不曾方寸圆满,自然要被赶下山去。 看著这些被赶下山的弟子,这边的新弟子们都有些紧张,他们虽都已经初境圆满,其中还有人踏入了方寸境,但一想著若是今年冬至不曾方寸境圆满,那下场跟他们也没有区別。 白师妹则是很快便將目光移到了周迟身上。 “看著了吗?” 朝云峰师叔感慨道:“我真的希望看不到你有这一天。” 周迟说道:“多谢师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道別之后,他转过身,看向远处,应麟就在不远处,看著周迟,只是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如今已经踏足方寸境,但离著圆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可怕的是,他这些日子,其实也已经止步了。 看到那些弟子,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周迟看著他,然后朝著他走去,两人很快相遇,应麟看著周迟,一时间没开口,周迟笑了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轻声道:“你快要被赶下山了哦。” 应麟一下子如遭雷击,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而周迟则是慢悠悠的继续朝著玄意峰走去。 “周迟!” 只是尚未真正去到峰中,他便被一道声音喊住,然后一个眼睛布满血丝的青衣少年,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除了孟寅,不会是別人。 “你昨晚想了一晚上什么?” 周迟看著双眼布满血丝的孟寅有些好奇,在他看来,这傢伙这样子,肯定是一夜没睡,一夜没睡,自然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不是,我昨晚没想事情。” 孟寅有些疲惫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粒青色的丹药,递给他,“给你。” “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他倒是认得这东西,这东西能极大的激发潜力,从而提升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 这种丹药在大修士眼里並无什么作用,但对於境界不高的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珍宝。 在重云山,內门弟子一年到头,也不过只能拥有一颗。 而这个时候,孟寅却拿出了这么一颗丹药给他。 “你是拿钱去找內门弟子买了这么一颗神华丹?” 周迟眯了眯眼,看起来还是小看了这傢伙,能让一个內门弟子让出这样的丹药,那费自然不少。 要不是家底殷实,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你想屁吃,这玩意对內门弟子来说不知道有多珍贵,想要让他们让一颗出来,那无异於杀了他爹。” 孟寅翻了个白眼,然后有些得意,“我了一夜,跟峰里的长辈论道,最后磨得对方不行,才拿来这么一颗神华丹。” 听著这话,周迟眉头微微蹙起,青溪峰多数都是女弟子,那峰里的长辈,也大多都是女师叔…… 周迟狐疑地看著孟寅,很怀疑这傢伙出卖了什么东西。 “你他娘別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寅咬牙切齿,“老子是个读书人,干不出这么齷齪的事情!” 周迟笑道:“你真是多想了,我没说话啊。” “……” “要不要,不要我餵狗了!” 孟寅自认也是嘴上功夫了得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周迟,都他娘的吃瘪,不过越是这样,他倒是越喜欢这个傢伙。 毕竟同道中人嘛。 周迟摇摇头,“这丹药如此珍贵,你自己留著吧。” 孟寅怒道:“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的处境!” 周迟老神在在,“我太懂了。” 他瞥了孟寅一眼,“神华丹是给內门弟子的,外门弟子吃了,便有违山规了,你在青溪峰自然不用担心,有人护著,但我要是吃了,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估摸著明天就被赶下山了。” “你说说,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啊这……” 孟寅一怔,他哪里想过这么多,在得知有神华丹这玩意之后,他便在想怎么搞一颗,想了一圈办法之后,这才去跟几个想要收他为徒的一眾长辈討价还价,了一夜这才要到这颗神华丹,马不停蹄拿来之后,居然送不出去? 早知如此,他何必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周迟笑道:“好意我心领了,你就別担心我了,內门考核,问题不大。” “如此嘴硬?” “你看我信吗?” 孟寅翻了个白眼。 周迟笑了笑,隨即有些认真地看著孟寅问道:“孟寅,你这么帮我,当真没什么要图我的吗?” “比如你其实有些龙阳之癖。” “什么?” 孟寅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骂道:“你他娘的……周迟,就算你喜欢男人,老子也不喜欢!” 说来说去,要不是因为之前周迟在上山的时候帮过他,这份友情也没办法真正的开始。 他很有原则,有人帮过他,他自然回报。 “孟寅,信我吗?” 周迟笑著看向这个傢伙,眸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担忧神色。 看著这样的周迟,孟寅毫不犹豫地收起那颗神华丹。 仔细一想,这傢伙其实上山之后,还真没吃过亏。 “我反正还是那句话,在山上,我就罩著你,一百年都不会变!” 孟寅打消了想法。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 …… …… 回到藏书楼,周迟想起最后孟寅最后那句话,还是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傢伙,现在真可以算是他脑子不好的第一个朋友了。 笑过之后,周迟扫除杂念,开始引动天地元气进入体內,伤势修復,这些日子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道。 那一道,是他最后和那玉京山张选廝杀之时留下的,最重,也最难抹除。 当然,若不是要假死,在那个时候他的伤势绝不会如此重。 想著这些事情,周迟再次闭眼,开始认真修復自己的伤势。 …… …… 数月之后的某天,窗外已经有蝉鸣声。 天地不知何时,忽然入夏。 周迟睁开眼睛,眼眸里闪过一缕精光。 他的伤势尽復。 头顶缓缓有三朵气机凝结的绽放,此刻並无外人,若是有外人在场,其实就能看清楚的看到,此刻的周迟头顶三,比那些新弟子的所有人都要更为璀璨。 包括孟寅。 良久之后,三缓缓散去。 一道气息从周迟体內升腾而起,最后从头顶溢出,周遭方寸之內的空气流动,包括尘埃,都被周迟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破境了。 回到了方寸境。 只是他並不激动,毕竟重新走一遍走过的路,看一遍看过的风景,很难让人有什么太激动的情绪。 他只是站起身来,想著一件事。 他该有一柄剑了。 准確来说,他应该再次有一柄剑了。 …… …… 老松台再次有些惊呼声。 而同样是在老松台听著蝉鸣声的孟寅,在所有新弟子的眼前,方寸境圆满。 朝云峰那位师叔在远处看著,满脸欣慰。 半年方寸圆满,这孟寅的天赋,虽说不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的第一,但也足以排在前十之中。 他正想著要是孟寅再快些就更好了,但转念想起了周迟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话虽如此,但你这条河,是否还在流淌呢? 他正如此想著,所有人便看到孟寅起身,朝著脸色苍白的应麟走了过去,后者脸色难看,却一动不敢动。 一句话也不敢说。 孟寅这样的天才弟子,是诸峰长辈都看好的对象,是未来有可能成为大修士的天才,他不敢再得罪。 孟寅看了一眼应麟,吐了一口吐沫在他脚边,然后挑眉笑道:“你什么时候下山啊?” 听著这话,应麟脸色十分难看,整颗道心几乎破碎。 而孟寅只是看著远方,默默地想著,周迟你这臭小子,要爭气啊! 第一十七章 四峰 庆州府綦水郡有一座小镇,名为冬溪,这座小镇建立时间,比大汤朝的国祚还要绵长。 白水街的街尾有一处占地不大不小的宅子。 宅子上头的牌匾上,只有读书两字。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街尾,来到这里,等到马车停稳之后,一个身著青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走出。 宅子里立马便有个中年管事小跑出来,“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那孽障这些时日是否洗心革面,在好好反省读书。” 走下车厢的男人,正是孟家大爷,也是孟寅的父亲,孟章。 听著这话,管事心头一紧,扑通一声便直接跪倒下去,“大爷恕罪啊,寅少爷他……” 孟章一怔,还不等管事说完,便直接大踏步走进院子里,一路不停歇,片刻后,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然后果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景象。 “逆子!” “谁能告诉我,这逆子跑到哪里去了!” 孟章脸色铁青,身为孟氏长房,他的嫡长子孟寅自然从小就是被当成家主培养的,但谁能想到,他孟氏这个书香门第,居然会真出一个如此的混世魔王,从小到大,斗鸡惹狗一看便会,读书偏偏是一本都读不进去。 这不仅將他气得不行,更是让他的老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孟氏家主孟长山也恼怒不已,一气之下,这才將其发回老家,本意是让其刻苦读书,一改之前的性子,但这才一年不见,这傢伙居然离家出走了?! 这样一来,让他孟章如何跟老父亲交代?! 转身走出书房,孟章看著庭院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丫鬟,他只是盯著跑进来,此刻还是跪在地上的管事孟重,“孟重,这逆子跑到何处去了,为何不告知我?!” 孟重脸色难看,“大爷,不是不想说,是寅少爷离开前给我们都吃了噬心丹,不让我们说啊,要是说了,少爷便不给我们解毒啊!” 孟重颤颤巍巍递上一颗黄色丹药,只是孟章只看了一眼,便气笑道:“这什么噬心丹?不过就是丸罢了!” “啊……” 孟重摇头道:“不会啊,我吃了之后,总觉得胸痛,是有噬心之感啊。” 孟章嘴角抽了抽,懒得理会他,“现在告诉我,那逆子去何处了!” 孟重苦著脸,“少爷出门哪里能告知我去何处啊?后来我虽派人去找了,但也一无所获啊。大爷,你也知道少爷的天生聪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孟章用手按著眉头,脸色难看不已,摊上这么个儿子,实在是让他头疼,要是这小子纯粹就是个扶不起的,那他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了,眼不见心不烦便是了,可偏偏这小子,在这一代的孟氏子弟里,论聪慧还真是无人能及,老爷子对他,也是有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偏爱。 可越是如此,孟章便对这小子越是生气。 明明好好读书,就註定会是一代大儒,继承孟氏不成问题,可为何偏偏不爱读书呢? “查,给我好好查,把整个东洲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逆子,抓他回来之后,我非得吊著打他三天!” 孟章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可想而知他有多生气。 “大爷,寅少爷还是个孩子,打三天只怕是真受不了,不如打一刻钟就算了。” 孟重站起来,躬著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孟章气笑道:“好啊,孟重,那剩下的两天半,你替他挨著!” 孟重咬了咬牙,“行,大爷,我替少爷挨了就是。” 听著这话,孟章的怒意也消了大半,他看向眼前这个跟了孟氏一辈子的管事,嘆气道:“就是你们和他娘惯著他,要不然他能成如今这样子吗?” 孟重点头称是,心里却想著,说惯著少爷,那不是大爷您最惯著吗?少爷小时候每次犯错,老家主要打少爷戒尺,不都是您拦著的? …… …… 朝云峰是重云山的主峰,峰顶有一座大殿,那是整座重云山的核心之地,许多大事都是在那座大殿里商议出结果,再传出去的。 此刻的大殿之前,有三人並肩,两男一女,此刻都看著那边老松台,几人境界高妙,即便隔著那么远,也能看到老松台那边的气息变动。 隨著那位朝云峰长老將情况传来之后,一个头髮黑白掺杂的玄衣男人便开口笑道:“恭喜谢师妹了,那孟寅天赋如此之高,如今便已经方寸境圆满,只怕此后大道上,也能走得极远。” 说话的男人正是朝云峰的峰主白池。 只是这位姓白,却最喜欢穿一身黑衣。 谢昭节眼里满是笑意,却还是平淡道:“谢过白师兄,这孩子心志不坚,只是仗著有些天赋,我看未来也是难有什么大成就。” 白池嘴角抽了抽,心想要不是认识你多年,我还真把你这话当真了。 “谢师妹不错,得了如此一人,好好培养,自有一番出息。” 一直看著老松台那边的高大男人淡淡开口,虽说是在称讚,但却听不出什么夸讚的意味。 这便是苍叶峰的峰主西顥(hao)。 四峰中,外人乍一听,只觉得朝云峰的峰主是距离宗主之位最近之人,毕竟朝云峰是主峰,要选下一任宗主,只怕便是从此峰中选出,但实际上,重云山的大人物们都知道,四峰中,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宗主的,便是这位苍叶峰峰主西顥。 他和宗主师出同门,是宗主的亲师弟,又是四峰主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境界更是最高,论资歷论境界,整个重云山,除去宗主之外,无人可以与他比较。 谢昭节谢过这位西师兄,也早知道他是这般性子,也並未生出什么不满,只是有些惋惜道:“只可惜御雪师妹尚在闭关……” 说到此处,她又摇了摇头,她和玄意峰的御雪关係最好,本意是有好事自然要第一时间告知御雪,但转念一想,这玄意峰好不容易新收一个弟子,却是这般,到了此刻,都尚未初境圆满,想来御雪师妹即便出关,也高兴不起来吧? 早知道,要是当初將孟寅丟到玄意峰去呢? 但她又很快摇头,要是真的將孟寅丟到了玄意峰去,八成也是浪费了这孩子的天赋。 他能如此快方寸圆满,但之后开始修行玄意峰的功法后,只怕就要举步维艰了。 “那个叫周迟的,既然是这般废物,早就该赶下山去,平白浪费这些丹药。” 西顥摇了摇头,“太慢了。” 谢昭节和白池两人知晓这位师兄是在说前些日子那场议事,其实那个时候苍叶峰的某位长老就提过一嘴,要不然便直接赶周迟下山,只是在她和白池的反对下,才没有成行。 谢昭节当时之所以会反对,一来是因为她和御雪关係好,不愿意玄意峰又陷入那般境地。二来则是因为孟寅的缘故,孟寅和周迟关係好,要是忽地让周迟下山,那孟寅是否道心会受影响,也说不定。 至於白池的立场,则是很简单了,整座重云山都知道,朝云峰主白池,一直喜欢那位玄意峰峰主御雪。 不过这一次他们帮腔,倒也有山规在后,也算是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周迟也只有一人而已。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未能在议事上通过,苍叶峰之后又提出了改革內门考核的想法,这一次倒是无人再反对。 毕竟此事,確实不得不为。 谢昭节刚要说话,白池便打圆场道:“西师兄,事情总要慢慢来的,这一两次议事就定下,断了旁人的修行路,实在是有些过於残忍了。” 西顥冷笑一声,“时不我待,再如此下去,怕就怕重云山成为第二个祁山了。” 听著祁山两个字,白池也说不出话来了。 泗水那边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东洲了。 …… …… 周迟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不太关心那些事情。 他只知道重新回到方寸境之后,他需要一柄剑。 一柄不出意外,就会一直陪著他的本命飞剑。 所以他听著蝉鸣走出藏书楼,然后去寻柳胤,只是並没有找到这位峰中唯一的师姐,这才退而求其次,找到了正在扫地的裴伯。 说明来意之后,裴伯有些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虽然慢了些,但总归是进了这道门,不错。” “只不过你想要寻一柄剑,可不太容易。” 裴伯放下扫帚,有些感慨。 周迟有些沉默,虽说知晓玄意峰的困境,但没有想到竟然难到如此地步,一座剑峰,竟然没有剑吗? “以前玄意峰鼎盛之时,在重云山风头最盛,开炉铸剑,自有大才,所需铸剑之物,山中自会派人找寻,但如今峰中没落多年,剑炉早已无人开炉,峰中所剩飞剑,也早就几乎不存。” 裴伯顿了顿,“不过身为剑修,自然要有一柄剑才是。” “有个地方,还有些当初谁都看不上的剑,要不然去看看?” 裴伯看向周迟,似乎很想知道他要不要去看看。 周迟倒是没犹豫,只是笑道:“可以,无所谓材质,只要契合便是好剑。” 第一十八章 悬草 或许是因为人少,所以玄意峰才显得格外的大。 也或许是因为周迟过去的半年里,几乎没有去过藏书楼之外的別的地方。 裴伯领著周迟沿著山道一直走,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眼前出现一片湖泊。 然后沿著湖畔一直走,来到了一座一眼看去,便知晓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的草庐前。 看著那些积灰的炉子,裴伯感慨道:“曾几何时,这里的炉火从未间断过啊。” 周迟看了一眼这落灰的炉子,但很快,目光就落到了一侧那座小楼那边。 小楼古朴,约莫有四五层,只是落灰极多。 在门口的牌匾之上,有著剑气楼三字。 “当初剑成之后,便存入此楼,而后弟子选剑,一时间,这里来往不停,哪里有半点空閒?” 裴伯眼里满是缅怀,好似在怀念当初那段时光。 周迟看著裴伯这样,有些好奇,“裴伯那个时候便已经上山了?” “没有。” “……” 周迟看著眼前的裴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裴伯脸色如常,“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说著话,他来到剑气楼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经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已生锈的锁眼里。 然后开始不停转动。 一刻钟之后,锁没开。 砰的一声,裴伯一脚踢塌了这早就已经腐朽的木门。 烟尘四起。 “跟我来!” 裴伯有些恼怒的收起钥匙。 周迟沉默地看著那躺在地上的木门,跟了上去。 …… …… 剑气楼內,也早就满是尘土。 所有的东西,上面都掛著一层厚厚的灰尘。 远处的窗台上,结著蛛网,被风一吹,一盪一盪的。 一层这边有无数个剑架,上面积灰颇多,大多数都是空置的,只有三两个剑架上,横著剑。 周迟走到一个剑架之前,握住满是灰尘的剑柄,用力一拔。 然后剑便断了。 他手里握著腐朽的剑柄,在缺口处,满是铁锈。 他转身看向裴伯。 裴伯有些尷尬笑道:“这些飞剑,本来就是剑炉的残次品,当年无人要,也是有些道理的。” 他上山之后,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这些当初没有人要的飞剑,其实甚至都不配出现在剑架上,而是只是隨意地堆在角落里。 是他之后凭著心意,將这些飞剑摆上剑架的。 “楼上还有,应该要好些。” 裴伯当初觉著所有剑都放在第一层有些不太好看,这才每一层都摆了些,不过很显然,这和飞剑的好坏,没有太多关係。 周迟把剑柄放下,看了一眼四周,忽然觉得大概是真的很难在这座剑气楼里寻到一柄契合的飞剑了。 但上了重云山,没入內门之前,私自下山,那是犯了山规,就说不准能不能再次上山了。 想著这事,他只能朝著二楼走去。 “对了裴伯,这里这么多灰尘,你平时不扫吗?” 周迟来到二楼,挥挥手,隨口问道。 “哼,一座玄意峰如此大,就我一个人打扫,要是什么地方都打扫,那不得累死我?” 裴伯一脸理所当然。 周迟有些茫然,“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裴伯瞥了这傢伙一眼,“这地方也没人来,打扫不打扫的,你说有什么意义?” 周迟再次沉默,不过怎么觉得裴伯说得极有道理。 他环顾四周,来到一个剑架前,拔出同样是满是灰尘的剑,这一次运气好,剑没断,但剑身满是铁锈,一提起来,铁屑便往下落。 不过周迟的注意力还是被这柄飞剑吸引了,因为他在剑身上隱约看到了两个字。 “烟……霞?!” 他有些震惊地看著眼前这柄剑,皱了皱眉。 身为剑修,大概所有人都会知道剑器榜的存在,这是世间公认关於剑器的排名,但说是剑器排名,实际上却代表著持剑者在这世间的地位。 剑器榜排名第一的,便是烟霞。 而掌烟霞剑的那位,是整个世间的五位青天之一,青白观主。 他被誉为世间剑道第一人,几乎是所有剑修的偶像。 青白观还收徒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过西洲的天台山,想要登四万八千阶,来到镜湖之前,看著那座观,求这位观主收下自己。 只是青白观三百年前,便已封山,而观主也不再收徒。 “哦,这柄剑是叫烟霞,不过此烟霞肯定不是那位青白观主的仙剑。” 裴伯嘿嘿一笑,“不过你看看,我觉得肯定是柄好剑,不然敢叫这名字?” 周迟其实想了片刻,便知道这柄剑不可能是那柄烟霞,但对於裴伯,他还是比较无语。 他默默把剑放了回去。 然后朝著三楼走去。 裴伯在身后喊道:“不然你试试,这柄剑真的不错,砍人说不定很厉害的!” 周迟没理会他,只是在三楼看了一圈之后,径直上了四楼。 片刻后,他又从四楼来到五楼。 这里已经是剑气楼的最高处,若是此处还找不到契合的飞剑,那他就要另外想別的法子了。 五楼里的飞剑多一些。 裴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说道:“我建议你选这一柄,真的很不错。” 他站在一处剑架前,吹了吹那柄横放在剑架上的剑,然后吹得一层楼都是浮尘。 周迟走了过来,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这柄剑倒是真要比其余的剑都好不少,剑身上只有几处锈跡,看起来像是铸造时间並不长,而且材质……应该也不错。 剑身上並没有铭文,没有剑名。 他屈指弹在剑身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周迟把剑放回剑鞘。 他的確並不挑飞剑的品质,但是眼前这柄剑,握在掌心的时候,没有跟他生出任何感应,所以……並不契合。 所以他放回了剑。 裴伯其实一直在看著周迟,等他把剑放回去的时候,他很认真摇头道:“这真是一柄好剑。” “不適合,再好也没用。” 周迟收回目光,但实际上心里想著,这剑真的说得上是好剑吗? 裴伯站在剑架旁,看著这柄剑,感慨道:“在这些剑里,它可是我最后一柄摆放的剑。” “所以这就是裴伯认为他是一柄好剑的原因吗?” 周迟看著裴伯,其实很多时候,周迟都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小老头的想法。 裴伯点点头,“况且它不是挺直的吗?” “好了,不要再说了,裴伯。” 周迟往前走了两步,去握住另外一柄剑,然后鬆开。 如此重复了几次。 整层楼,也就剩下最后一柄剑。 他走到那边,看著那柄剑。 这是一柄看著很寻常的剑,剑柄上满是灰尘,剑鄂有些纹,但已经生满了铁锈,至於剑鞘,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如今已经腐朽大半,露出的一截剑身,上面也满是铁锈。 周迟伸手握住剑柄。 片刻后,有些失望的想要鬆开。 就在这个时候,这柄剑,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周迟挑了挑眉。 然后一道气息从他的掌心进入了这柄剑之中。 飞剑发出微不可查的颤鸣,这是在回应周迟,但因为飞剑本身的材质问题,所以动静並不大。 周迟有些期待的抽出这柄剑。 无数的铁锈落了一地。 周迟低头看著手中的这柄剑,剑身上铁锈斑驳,並无铭文,不曾有剑名,不过倒是很直。 周迟掌心气息涌动,落入飞剑之中,他想要再次確认,双方是否契合。 飞剑再次颤动了一下,有些微弱回应。 裴伯称讚道:“好剑!” 周迟看著他,有些茫然。 好在何处? 裴伯一本正经道:“这柄剑不是也很直吗?” 周迟没办法反驳。 这柄剑看著寻常,但真的,跟他算是契合。 裴伯说道:“不过得磨一下。” 他笑道:“我帮你磨一下?”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我自己来。” 既然已经选定了剑,那磨剑这件事,自然也是自己来才好。 “先给这柄剑取个名字?” 裴伯笑著提议。 周迟想了想,“就叫悬草吧。” “悬草?” 裴伯重复了一遍,仔细嚼了嚼这两个字,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足够明白自己的处境,以被风吹起的野草自比。” “不过,你这名字虽说取得好,要是没能进入內门,剑是要被收回去的。” “不会的。” 周迟握住剑柄,这柄剑不会被人要回去的。 至於裴伯说的那个意思。 也不对。 第一十九章 磨剑 哧哧—— 盛夏的那座藏书楼里,每天都传出磨剑声。 悬草上面的铁锈清除了大半,但仍旧还有小半在剑身上。 最开始裴伯来看过几次,眼见周迟的进度这么慢,他再次提出帮忙,不过毫无意外的,被周迟拒绝了。 被拒的裴伯也不生气,就是之后再来藏书楼打扫,也不再多管閒事,只是偶尔在周迟磨剑的时候,他会在一旁坐会儿,说些閒话。 而周迟之所以磨剑如此之慢,其实並非真的铁锈难以去除,而是在磨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熟悉这柄飞剑。 剑修里一直有个说法,叫做好剑如烈马,烈马需要驯,好的飞剑有灵,想要飞剑俯首帖耳,自然缺不了水磨功夫。 虽说飞剑和剑主双方已经是相互產生了联繫,但想要彻底將飞剑降服,还是需要一番较劲。不过周迟的情况倒是不同,他这么多时间,全然是因为这柄被它取名悬草的飞剑,虽和他有些契合,但是飞剑本身太过寻常,並非是所谓的神兵,所以不得不多时间熟悉悬草。 也只有如此,等以后持剑对敌的时候,才能做到如指臂使。 不过此后温养这柄飞剑,需要耗费的功夫,肯定不会少就是了。 其实也不会有太多剑修和他一样,会选择一柄怎么看都很寻常的本命飞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意味著在温养飞剑上,他便需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时间。 只是周迟並不在意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剑道一途,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在於自己,飞剑虽说是剑修的本命器,但始终是外物。 自身足够强,飞剑自然便也强。 想著这些,磨著剑,一晃眼,便已经过去半旬时光。 这一日,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从步频来判断,明显不是裴伯的,因此周迟就停下了手里磨剑的事。 他仰起头,看到了多月不见的柳胤。 这位玄意峰唯一的內门弟子,自从那日把周迟带上玄意峰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跡的柳师姐脸上有些疲惫之意,看到周迟要起身,她便挥挥手,示意不用。 柳胤一屁股坐在周迟旁边,微笑道:“我听裴伯说了,你已经破境入方寸,还寻到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很不错。” 周迟说道:“还是慢了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已经有方寸圆满,如今已经进入內门的了。” 孟寅之前给他捎过口信来,说是已经方寸圆满,已经去参加內门考核了,並嘱咐周迟快一些。 进入內门之后,其实修行便要忙一些了,就算是孟寅那个天赋,也要认真对待,所以这些日子,才没有他的消息。 柳胤听著周迟这话,有些自责道:“本来你天赋便寻常,我身为师姐,应当多看顾你,多对你的修行上心的,只是玄意峰琐事也多,我不得不下山数月……” 柳胤满眼歉意,周迟是这些年玄意峰的唯一独苗,虽说天赋一般,但不管怎么看,其实都该好好刨开其他事情好生教导他修行的,不过確也是玄意峰人少,有些事情,让她不得不做。 周迟也算是过来人,听著柳胤说下山数月,其实也隱约猜到些东西了,一座宗门的运转,颇为复杂,绝对不只是一些人每日在山中安然修行,便能维持运转的,光说一个那每个月给外门弟子发放的丹药,如何得来,便不简单。 从获取灵药,到练成丹药,这看似简单,但实则並不容易,就拿祁山来说,祁山一山上下都是剑修,光是炼丹一事,便无一人会,所以修行所需的那些丹药,全是在其他宗门那边购买的,而用以购买丹药,则需梨钱,可何处而来? 所以这里便需要一批剑修,在修行之余,要负责为一座祁山去获取梨钱。 重云山的结构要比祁山完善得多,山中弟子分工不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玄意峰的剑修,有且只能充当一种角色。 那就是出剑者。 类似於当初周迟上圣灵山那般。 “师姐不必自责,这些日子我在裴伯那边,学到不少,也算不错。” 周迟说了句违心话,脸有些红。 柳胤点点头,“裴伯虽说不曾修行,但上山日久,看过的东西不少,更是和前任峰主有许多交情,很多时候都有见解,我当初才上山,也受了他许多点拨。” “我不在峰中的时候,你可多向裴伯请教。” 周迟微微皱眉,心想这跟自己认识的裴伯,是一个人吗? “好了,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山中除去我和峰主之外,也没別的剑修了,想来你肯定有许多关於剑道的疑难,一直不曾找到人询问吧?” 柳胤看向周迟,一副你隨便问即可的样子。 周迟有些为难,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位柳师姐,其实也只是个玉府境的剑修。 而自己,自废修为之前,实打实已经是天门境了啊! 他当然有些问题,但怎么看,都不是眼前这位柳师姐能够给他解答的。 但看著柳胤一脸期待的样子,周迟还是捏著鼻子,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我看书上有凝结剑气一说,天地元气吸纳进入体內是为气机,而剑修则是要將这些气机转化为剑气,这个过程,在玉府之前,是否可行?” 前几个问题,柳胤还轻车熟路,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位柳师姐也有些犯难了。 然后周迟就看著她满头大汗地开始在藏书楼里跑上跑下的翻看典籍。 对此,周迟有些想给自己一巴掌,眾所周知,剑修需要修行到玉府境,在体內建造玉府之后才能將气机转化为剑气,但这一次重修,他本就是在探索不可能的事情,那个问题,本是自己思索的,刚刚不知道怎么,就隨口说了出来。 而柳胤其实也只需要答个不可也就算了。 可惜这位柳师姐,好像是个极为认真的人。 一炷香之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的周迟说道:“柳师姐,或许玉府作为剑气转化的必要之物,气机需要在玉府处积累的足够多,才有可能转化成……” 说到这里,周迟微微蹙眉,他想到了些什么。 还在埋头翻看典籍的柳胤听著这话也抬起头来,“对了,就是这么个说法,那年我依稀记得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柳胤看向周迟,眼里满是讚赏,“周师弟,看起来你天赋虽然眼看著要比旁人差不少,在冬至那一批上山的弟子里,很显然是垫底,修行也极为困难,但看起来悟性还不错啊!” 周迟无语地看著柳胤,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摇了摇头,周迟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过闹出这么个小插曲之后,周迟也就没有再询问什么。 “周师弟,大家都觉得天赋最重要,但其实我来看,悟性其实更重要,你有这样的悟性,肯定不会止步不前的,进入內门,肯定没问题。” 柳胤看著周迟,大概是想鼓励一番周迟。 周迟也抬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柳师姐。” “怎么?” “是不是不会骗人?” “有一点。” 周迟嘆了口气,看著那一脸怎么都说不上真诚的柳胤,“有些话,既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那就不要说。” 柳胤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被你听出来了啊。” “很难听不出来。” 周迟摆了摆手,“柳师姐,要是有什么事,要不然就先走?” “本来我应该在峰中看顾教导你,毕竟这马上要入秋了,你的时间已经不多,可身上杂事太多,实在是留不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时间。” 柳胤再次表露歉意,她拍了拍周迟的肩膀,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要努力啊。” 周迟看著她说道:“柳师姐在山下,也要注意安全。” 柳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等柳胤离开之后,周迟开始继续磨剑,但在磨剑之时,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自己之前提出的那个问题上。 不建造玉府,体內便无法將气机转化成剑气? 东洲的剑修,歷来如此认知。 但东洲之外呢? 那张选的话,依旧縈绕在他脑中。 在此之前,他从未多想过,只是按著前辈的修行方法修行,从未想过这样是否是错的,或是……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 “玉府里积累足够多的气机,才可转化成剑气……” “若是在窍穴里积累气机呢?” 周迟磨著剑,体內的气机已经不断朝著神闕里涌去,这个地方是之后建造玉府之处,如今尚无玉府,很多修士都会忽略它。 但周迟却想试试。 半日之后,他將这处窍穴填满。 然后他开始磨剑,以及尝试把神闕穴里的气机转化为剑气。 如果一旦成功,他或许会成为如今东洲,第一位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滋生出剑气的剑修。 这或许对於其余剑修来说,意味著在玉府境之前,他便是剑修中最强的存在。 但对周迟来说,意义则是在於,当不止玉府能滋生剑气的时候。 这样获得的益处,一定会贯穿他的一生。 第二十章 秋意浓,嫉意更浓 一缕秋风,吹拂一片落叶入楼。 周迟身前的地板上有些积水,秋叶跌入其中,发出极为轻微的一道声响。 磨剑许久的周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一侧拿起一块布条,將悬草剑身上的那些残留铁锈擦去。 如今,一柄飞剑,终於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 剑身雪白,散发著凛凛寒光。 隨意握住剑柄挽了个剑,手感有些陌生,虽说还没能和这柄悬草完全心意相通,但如今的进度,周迟已经十分满意了。 等到再次踏入玉府境,把飞剑收入玉府之中日夜温养,飞剑和他的联繫也好,还是品质也好,都会大幅度提升。 以剑气淬炼飞剑,只要时间够长,足以让寻常飞剑,渐成神兵。 鬆开剑柄,將悬草重新横放在膝间,周迟再次开始內视自身,之前他设想的是否能在玉府境之前將气机转化成剑气,如果真要这么做,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没有玉府这样的一个地方的前提下,如何寻到替代品。 当时周迟想到的是用窍穴作为替代品。 他引动气机聚於神闕穴,然后一直在试图把气机转化成剑气。 这个过程和磨剑一样漫长,从夏天到秋天,终於到了检查成果的时候。 心念微动,周迟“看向”神闕穴,那个地方,如今就像是一方小池塘,四周不断有水流匯入其中,而在池塘正中,正有涟漪浮现。 隨著周迟的念头落到上方,那些涟漪散开,动静变得越来越大,水面不復平静,就像是在水面下方,有一头什么凶兽,此时此刻正在甦醒。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正中央,撞出一柄飞剑! 那柄飞剑整体流光溢彩,散发著雪白光芒,在撞出水面之后,瞬间化作一道白气,离开此地。 周迟睁开眼睛,掌心翻转,一道白气就此缓慢浮现於掌心之中。 看著这道白气,周迟眯起眼睛,任由白气在自己掌心乱撞,最后给自己的五指都撞出几道细微伤口。 周迟看到这一幕,反倒是微微一笑。 这道白气此刻看著虽说微弱,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气机有所不同,已经能够勉强说是剑气。 这么一来,就意味著,他的猜想完全正確。 气机转化成剑气,並不非要玉府。 以往的东洲剑修,建造玉府之后,在玉府里將气机转化成剑气,然后再將其发散出去,蔓延至体內各处。 而如今,周迟要反其道而行之,在玉府建立之前,以全身上下的窍穴为根基,以气机转化为剑气,游走体內经脉。 等到玉府建造,以剑气流转进入玉府…… 甚至在对敌之时,调动剑气,则是不需走一趟玉府,就只是在就近的窍穴里调动,剑气瞬至,很多时候,是能够出其不意,甚至可以保命的。 换句话说,那野庙一战,若是周迟是以窍穴里的剑气驱动去对敌,当绝不至於如此被动。 许多时候,他都能占据先机。 总之,依著周迟来看,想要缩小和中洲修士的修行差距,他的路,就不应该沿著从前那么走。 他必须要有所变化,才能在下次再遇到中洲修士的时候,没有那么被动。 野庙那一战,不管是之前布下的剑气陷阱,还是之后让张选所谓的死里逃生,看似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於那一战的艰难。 早有布置,对方也轻敌,境界相当,几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周迟,最后还是那般艰难。 其根本就还是修行上的问题。 玉京山迟早要面对,那么如何在对上那座中洲仙府之前,让自己变得更强,便是周迟需要关心的事情。 有些事情,该做,自然是要做的。 低头捡起身前的秋叶,周迟笑了笑,一叶落而天下秋了。 …… …… “应师弟,虽说你未能进入內门,但你下山之后,也不要走远,我已经向师尊稟告了,若无意外,只需半月,你便可重新上山,虽说不是以內门弟子的身份,但能留在山中,始终是一件好事。” 唐师兄站在老松台的那棵树下,拍著应麟的肩膀,开口劝慰。 今年內门考核的確变得艰难了,往年只要境界足够,只需要在本峰的內门弟子手上坚持一刻钟,即可进入內门。 那些各自峰中的弟子,也几乎会有意无意的放水。 而如今,不仅考核的人变成了別峰弟子,时间也从一刻钟,变成了三刻。 在如此前所未有的严苛考察下,今年其实已经有不少往年能够进入內门的弟子,纷纷都无法进入內门了。 至於应麟,则是一年之期满,未能方寸圆满。 按著他的天赋来说,本不应如此,大概还是之前的事情,扰乱了他的心神。 王师兄也说道:“应师弟,你只要自己不放弃,总归会有些前途的。” 应麟满脸苦涩,看向那边老松台,在他之后的那批弟子,已经有十数人境界圆满,其中七八人,已经进入了內门,如今那边的蒲团,只剩下了三五个。 依旧有个蒲团,孤零零的就在远处。 收回视线,应麟苦笑一声,“王师兄,唐师兄,我真能再次上山吗?” 他如此一问,倒是让唐师兄和王师兄两人有些措手不及,那本就是他们隨口说的场面话,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没当真。 为了一个不能进入內门的应麟,別说在山中找师长求情有没有用,即便有用,谁又会真的愿意为了他去浪费精力? 眼见两位师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应麟就算再蠢,倒也是猜到了答案,他收起苦涩笑容,拱手道:“师弟祝两位师兄在山中修行一日千里,早日成就道果。”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点头。 他们已入內门,前途广阔,早已经和应麟不是一路人。 应麟深吸一口气,就此要扭头下山。 可就在他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正是已经有许久不曾露面的周迟。 应麟的眼睛变得有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起之前自己为了能让周迟早早下山,使出的那些手段,结果那些手段用完,周迟能不能进入內门还不好说,但他却已经被周迟言中。 他要比他更早下山了。 而且你平日都不离开玄意峰,偏偏在今日,在我要下山的当口,你忽然出来了,那不是为了看我笑话,还能是什么?! 之前你和孟寅轮流骂我,如今又特意来看我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的心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那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迟,你不要得意,我虽然先下山,但我会在山下等著你的,你留不下的!” 应麟红著双眼,盯著周迟的背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要不是还有残存的理智,他甚至有可能衝上去撕咬周迟也说不准。 周迟转过身来,看向这个之前找事的傢伙,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至於得意,自己不过来老松台领取丹药,何来得意一说? 只是周迟这看向应麟沉默不语的样子,又让应麟当成了是胜利者高高在上的俯视。 这一下子,让他本就崩溃的情绪更加崩溃,“周迟,你就是个废物,你是不可能方寸圆满,不可能进入內门的,你最后的结果,跟我一般无二!” 他歇斯底里怒吼,惊醒了在老松台打坐的那位朝云峰师叔,那位师叔睁开眼睛,有些不悦地看了这边一眼。 弟子下山的事情他早已经司空见惯,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此刻不悦,只是觉得那应麟太过聒噪,而並非同情。 “应师弟,下山吧。” 王师兄感受到了那位师叔的不悦,不愿意应麟继续在这里逗留,虽说他所做之事,之前都是他们两人指使,只是如今两人已经进入內门,那桩事情,只能说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应麟不甘地看著周迟,此刻愤怒已经冲昏头脑,哪里听得下去別的,正要继续说话,那边周迟反倒是抢先说了一句,“何必这般气急败坏?” 他站在远处,看著应麟,“做了狗,没吃上骨头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被人一脚蹬开,不去咬对不起你的人,对著我乱叫什么?” 听著这话,王师兄和唐师兄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自然是那个让应麟做狗,然后又一脚將他踢开的人。 “不管怎么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废物,都是废物!” 应麟哈哈大笑起来,他没办法反驳周迟,但如今癲狂的他,只想让周迟也体会他这样的痛苦。 “谁……跟你一样都是废物?” 忽然,周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难道不是……” 应麟看著周迟,话刚说了一半,便看到周迟已经转身。 他看向那位朝云峰师叔,说道:“师叔,弟子今日要参加內门考核。” 听著这话,不仅是那位朝云峰师叔,其余的弟子也好,还是应麟也好,都愣住了。 他甚至说不出剩下的半句话。 人们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迟刚刚说了什么? 他要……参加內门考核?! 第二十一章 考核 事实上一座重云山,知晓周迟的存在的那些人里,认为周迟能在一年之內修行到方寸境圆满的,绝对没有几个。 但如今,他开口说要参加內门考核,且不说能不能过,至少……这已经是证明,眼前的少年,已经走到了方寸境圆满。 这个修行速度虽不算快,但怎么看,都已经及格了。 那位朝云峰师叔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散发神识探查周迟,片刻之后,神情复杂,“你果真方寸境圆满了!” 听著这话,脸色最先变煞白的,是和周迟同批上山的那几个剩余弟子,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虽说修行缓慢,但至少是有周迟兜底的,但如今,这个大家认知里最差的同门,居然已经到了方寸境圆满了。 周迟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在玄意峰苦修,不敢懈怠,这才侥倖走到此处。” 听著这话,那位朝云峰师叔满含深意地看了周迟一眼,但並未说什么。 周迟则是转头看向应麟和他身侧的两位师兄,有些事情,並没有结束。 “不可能……不可能啊!” 而应麟,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些疯癲的喃喃自语。 那位朝云峰师叔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淡然道:“让他下山。” …… …… 那位朝云峰师叔领著周迟离开老松台,前往周迟之前没有资格去往的內峰。 山道上,两人一路缓行,这位向来对外门弟子话不多的朝云峰师叔给周迟说起这內门考核的流程。 他在老松台那边开口之后,他便已经传讯山中,那边会派遣弟子考核周迟。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重的孩子,为什么刚刚非要逞一时之气?” 说完该说的,这里距离山腰还有些时间,他开口说了些閒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了一眼周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些事情,微笑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平字。” 周迟点头道:“陈师叔。” “你本来天赋一般,想来走到如今这地步,已然不容易,这还有三月时间,你其实可以完全等到最后时候再参加考核,这三月时间,你可以再好好巩固根基。” 今年的规矩是,没有成功通过內门弟子的考核,那么就会直接被赶下山去,和周迟同一批的那些弟子,其中有几人,也修行到了方寸圆满,比周迟还要早,但最后却是没有通过考核,就此被赶了下去。 周迟说道:“师叔所说,的確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今日既然碰巧赶上了,那就赶上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將应麟放在心上,但这不意味著这样的傢伙若是一直挑衅,他会无动於衷。 陈平问道:“为那口气?” 周迟说道:“错不在我。” 陈平微微皱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想了想,终究没有继续深究,只是说道:“希望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你都不会后悔。” 周迟点点头。 看著这个这些年来有望再次进入內门的玄意峰弟子,陈平还是忍不住说道:“等会儿用心些,不必非要与人爭个高低,只需坚持三刻钟。” 他这句话没说透,但也只能言尽於此了。 周迟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已经来到山腰处,这里有一座不大的竹楼,而竹楼前,已经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等著他们。 看到两人来到这里,那人喊了一声陈师叔。 周迟则是先看了一眼那竹楼后面,有一条青石小道通向山顶,远处云遮雾绕,那便是重云山的內峰,重云四峰各有传承,外峰弟子轻易不能入內,內峰便无规矩,內门弟子可以隨意出入。 收回目光之后,周迟这才把目光落到了那个年轻弟子身上。 他站在竹楼前,看了一眼周迟,“这便是玄意峰的新弟子?” “我叫薛运,出自苍叶峰,如今已是灵台圆满,我会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与你交手。” 周迟拱手,“见过薛师兄。” 薛运微微点头,尚未说话,陈平便皱眉道:“为何会是灵台圆满?” 不说以往的规矩,只说今年,这些接受考核的弟子,都只是会由灵台境的內门弟子压制境界和新入门的弟子交手。 从未有过灵台圆满。 薛运看著陈平笑道:“师叔,几位师弟不是下山便是闭关,便只好让我来了,再说了,这也並无关係,这灵台圆满也好,灵台也好,都要压制境界到方寸圆满。” 陈平皱眉,这看似一样,但实际上其中自有区別,就类似於一人已经走到过山顶,再转头去山脚,而一人只是到过山腰,同样是去山脚,两者就有极大的差距。 “师叔,此事是掌律也点头的。” 眼见陈平要说话,薛运淡淡开口,言语里的意思很明確。 若是觉得不公平,那便去寻掌律。 重云山掌律,正是苍叶峰峰主西顥。 如今在宗主之后,其实满山上下说话最管用的,不就是这位掌律吗? 这等小事,別说他陈平闹上去之后,宗主会不会管,光是为了一个周迟,去得罪那位掌律,值不值得,就需要多想想。 不过怎么看,掌律故意针对一个外门弟子,都没有理由。 陈平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看向周迟,说道:“多想想。” 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 …… …… 竹楼里,陈平站在远处,將一炷特製的香插入香炉中,这根香燃尽之时,便是三刻时间。 周迟和薛运,各自站在竹楼一侧。 这竹楼里有阵法覆盖,即便是玉府境的修士,也无法將其损坏,是重云山专门用来弟子切磋的场所。 “周师弟,你境界尚浅,便请先出手吧。” 薛运负手而立,考核外门弟子,不得动用法器,也不得运用內门的修行之法,全靠境界而已。 不过他既然已经到了灵台圆满,自然会在许多方面比周迟更强,即便如今压制境界,也是如此。 他淡然看著周迟,想著大概半刻钟,就能让这个天赋寻常的玄意峰新弟子落败。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都是看过更广阔风景的那位。 不过他要是知道,眼前的周迟,若是曾经站到过更高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一句话说完,眼见对方还没动,薛运摇了摇头,不免觉得周迟这是想著要拖延时间的手段,既然如此,他便不再犹豫,整个人瞬间掠过,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捲起一阵大风,朝著周迟掠去。 在掠过的同时,他的掌心涌起一道气机,喷涌而出,扑向周迟。 那道磅礴的气机来得很快,在剎那之间,就已经到了周迟胸前,但却没能落到周迟身上。 周迟早先一步,身形微动,在薛运来到自己身前之时,侧身躲过了薛运的倾力一击。 薛运带著气机滑出数步,止住身形,转身一掌拍来,掌心依旧气机汹涌,未能在一击击败周迟,让他有些不太满意,不过他反应还是很快,一击不成之后,第二击很快便续上了。 只是在周迟眼里,其实薛运早就是破绽百出,刚才滑出的时候,若是周迟愿意,便能马上结束这场比斗。 只是他並不愿意。 之前可以当著所有人骂应麟,可以在还有三月之期“提前”方寸圆满。 这些都在合理范畴之內。 但若是如今一击贏了这位苍叶峰的內门弟子,那么就会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可在看到玄意经,確认他的想法没错之前,他不愿意做些什么太石破天惊的事情。 薛运之后的每次攻击,都信心满满,可结果总是周迟在“跌跌撞撞”之中,躲过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这一幕,落到陈平眼里,便满是欣慰。 看来自己之前对周迟说的那些话,他是听明白了。 既然只是要坚持三刻时间就好,那么就不要想著如何和对方交手,只需要躲过那些攻击,熬到最后就好了。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取巧的办法。 但对於如今的周迟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周师弟,既然要做剑修,这么一味躲著,难道不怕剑心蒙尘?” 一刻钟之后,仍旧没能有手段落到周迟身上的薛运有些不满的开口,他明明已经十分认真,可每次都好像要差一点才能打到周迟。 他一度怀疑周迟这些日子,在玄意峰別的没学,就只是学了些身法,要不然,他如何能躲过自己的全部攻击? 周迟听著薛运的话,没有放在心上,这种小孩的手段,想要用言语激怒敌人,有时候是很好用,但对他,並不好用。 他的那颗剑心,早就被他自己炼得无比坚韧,绝不会被什么人说动。 眼见对面的周迟无动於衷,薛运脸色微变,他虽说手中的手段不停,但打不到人,也让他十分恼怒。 但恼怒也没办法。 之后的一刻钟,他尝试了很多次,却每次都没办法让那些气机落到周迟身上,最近的一次,只是將他的衣摆撕开了一个口子。 看著周迟那摆动的衣摆,薛运想了想,开始用气机將四周构建出一道牢笼。 而后他不断將那牢笼缩小,直到要將周迟困在其中,不得而动。 到了那个时候,看你还怎么躲? 薛运看著周迟,这么想著。 第二十二章 谁不想做个剑修呢 要想打到一个人,那么就將这个人捆住,他既然都没办法挣扎,那自然也躲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薛运有些得意,心想自己当真是个天才。 周迟却是在心里摇了摇头,这要是他,早在一开始,便这么做了。 只是当那些气机不断聚拢的时候,周迟也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个好办法,因为竹楼作为战场,便规划了战场的大小,这意味著他根本没办法躲开,只能眼睁睁看到那气机造就的牢笼不断缩小,直到在他四周方丈之间。 再也躲不过去。 薛运已经来到了他身前不远处。 他的掌心气机积蓄,就要对著周迟的胸膛拍下。 看著这一幕,远处的陈平,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如今不过才过去两刻钟而已,周迟已经被困在这里,如果他之后不能扛住薛运的手段,那么他极有可能就会和进入內门失之交臂。 只是薛运这样的手段,其实传出去,也不是很好听。 况且,这毕竟是玄意峰多年以来第一个有可能进入內门的弟子,其实诸峰,都不该这么严苛的…… 陈平想起这些事情,也有些无奈,薛运会怎么做,其实这並不紧要,但如果苍叶峰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出现在这里考核周迟的弟子,那就自然会是一个合適的人。 诸峰到底在想什么? 陈平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场间。 那道牢笼的气息已经入侵到周迟的身前数尺空间,他再也没办法躲。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动了。 他捏了个剑指,有剑气蓄於指尖,而后朝著那“牢笼”的最薄弱处“递出”一剑。 嗤嗤…… 声音响起。 刺啦一声。 这座“牢笼”被撕开了一条通道,而周迟在薛运的那一掌落下之前,从缺口处钻了出来。 这一次,薛运再次落空。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他的气机薄弱处的,因为只有找到他这座“牢笼”的最薄弱处,才能这么快的撕开他的这道气机。 但周迟的屡次的逃脱,让他已经有些不可接受。 他能接受对方撑过三刻钟,但却不能接受在这三刻钟內,竟然无数手段,都落不到一个外门弟子身上。 於是,下一刻,他微微动念,在气机里掺杂了一抹自己才学的道法手段。 轰然一声。 他一掌拍向周迟,那些周遭散落的气机急速聚拢,凝结在一起,缠向周迟。 这一次气机的流动,要比之前快速许多,为得就是在第一时间缠住周迟,但那些气机捲去淹没周迟之时。 周迟已经伸出剑指,从上往下拉开了一条白线。 递剑! 周迟虽然无剑,但这个动作,便是出剑。 只是气机凝结的白线,拉出之后,並没能斩开那条气机,而是很快被其吞没,不过有了这一剑的阻拦,周迟往后退后数步,再次和眼前的薛运拉开了距离。 他有意无意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远处,那边那炷香,已经燃过大半,如今三刻钟,已经剩下时间不多。 再次未能达到自己想要结果的薛运脸色再变,他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运转一门道法,让气机更盛,再次卷向周迟。 周迟微微眯眼,作为离著薛运最近的那个人,他自然知道,这气机里已经不对,对方肯定已经开始运转道法,但这些手段隱秘,又无实证,所以周迟並没有开口。 他只是凭藉感知不断躲闪,在方寸境內,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境界,便打足了基础,如今这是第二次,更是藉助剑气洗涤身躯,將自己的身躯神识感知大幅度加强,可以说同样是自己,当初方寸境的自己,根本不是现在自己的对手。 没有任何可比性。 世间修行流派,淬炼身躯的,只有那些武夫,那帮人以体魄为主,道法为辅,一直被视作最难缠的傢伙之一。 所以为了应对武夫,其余修士,大多都会炼製法袍,为的就是防止武夫欺身而入,和自己肉搏。 不过即便如此,一些將自己的体魄淬炼到了极致的武夫,动起手来,打碎法袍的事情,也比比皆是。 而剑修杀力虽说惊人,但正因为精力都放在养剑之上,其实几乎无人会炼製法袍。 毕竟炼製一件法袍,耗费的心神和器物,实在是太多。 不过不穿法袍的剑修,很多时候,都轻易不让人进入自己方寸之內。 据说玄洲那边,就曾有一位登天境的剑仙,被一位登天境的武夫,硬生生一拳砸碎了脑袋。 或许御剑之术,便是这般被剑修研习出来的。 以心念催动飞剑,不和人贴身廝杀。 重走一次的周迟,其实想试试,若是剑不离手,能否又是一条新路? 只是剑不离手,就意味著要和人贴身廝杀,那么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淬炼身躯。 而且方法也简单,就是用剑气不断淬炼身躯罢了。 不过这种淬炼,到底还是不能和武夫手段媲美。 一念之间已经神游天外的周迟稍微回神,其实薛运的那些气机早就卷向自己,不过却还是被他寻到了薄弱之处,他往前一掠,穿过那些气机,来到薛运身前,然后並指成剑,作势要递出一剑。 后者不以为意,对方虽说可以躲过自己的那些手段,但他並不认为周迟能够伤到自己。 但就在他继续运转道法,要在这里將周迟彻底击败的时候,周迟忽然收回了那一剑,他停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薛运有些奇怪,但气机滚滚,他並未收手。 “停手!” 一道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平在说话。 薛运却充耳未闻,运转道法,继续朝著周迟轰去,他知道陈平在说话,但若是今日就这么结束了,他会很痛苦,而且……也无法交代。 所以他没有停手,捲起一道气机,朝著周迟撞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陈平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阻止,但已经停手的周迟却动了,他剑指积蓄,將那条在神闕穴里养出的剑气抽了出来。 一指点出……或者,更应该说是一剑递出! 一道锋利剑气,直接撕开那片气机,撞向薛运肩膀。 噗呲一声,薛运的肩膀被洞穿。 他整个人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跌落。 如同沙袋坠地。 周迟退后几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陈平终於来到场间。 只是胜负已经分了出来。 这位朝云峰师叔先是看了一眼周迟,然后这才盯著费力坐起来的薛运,神情严肃,“薛运,时间已到,却不收手,作何想法?!” 薛运盯著周迟,眼里满是惊愕,他没有理会陈平,而是冷声道:“他作弊,快把他赶下山去!” 他虽不是剑修,但也很清楚,剑修想要在体內滋生剑气,那得是建造玉府之后,才有可能的事情,但如今周迟不过是个方寸境,如何有这个本事? 如此来看,除去是一位剑修提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剑气之外,別无他法! 周迟没有说话。 陈平则是平静道:“周迟停手之时,时间已经到了,那个时候,他便已经贏了,至於后面的事情,无关这场考核。” “倒是你,作为考核弟子,居然在时间到了之后,还要出手,这是为何?难道这是苍叶峰的意思吗?” 陈平盯著薛运,他知道周迟那最后的剑气有些问题,但他却並未多说,而是说起了薛运的事情。 至於说起苍叶峰,自然有他的考虑。 听著陈平这么说,薛运赶紧站起来,忍痛行礼之后,这才缓缓道:“陈师叔,是弟子未曾听清师叔声音,只当还有些时间,弟子是想著师长们的教导,考核外门弟子,须用全力。” 他说完这句话,算是对陈平有个交代,他不过是负责外门杂务的师叔,论地位,其实比他这样的內门弟子高不了多少,哪怕是出自朝云峰,他也並不是太在意,所以有这样的交代,就够了。 至於在交手过程中的事情,他闭口不提。 陈平默不作声,反倒是薛运再次看向周迟,微笑道:“周师弟,本事不小,看起来玄意峰是后继有人了,今日未分胜负,等下次內门大会,希望还能討教一番。”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转身便离开了这座竹楼。 陈平来到周迟身侧,看著一直沉默的他,“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就这么让他走。” 之前应麟的事,让陈平觉得周迟的性子並不沉稳。 周迟说道:“他的嘴没应麟那么臭。” “倒是师叔应该会觉得难受一些。” 周迟说的是薛运对陈平没有多少尊重的事情。 “很多时候,想要被人尊重,就要足够强,不够强,就只好忍著。” 陈平倒是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看起来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倒是你,好像大家都看错了你,你之前和薛运交手之时,好像一直都能提前看出他的所有手段?” 陈平虽然境界不算太高,但看两个方寸境交手,自然还是能够看出门道来的。 周迟说道:“或许他在方寸境的时候,只想著怎么快速越过这个境界,所以並没有多心思在这上面,对周遭方寸之內的气息感知太弱了。” 方寸的本意是在於要对自己方寸之间的气息洞若观火,而很显然那薛运的方寸境並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才会被周迟牵著鼻子走。 陈平微笑道:“原来是勤能补拙,我还以为你不在老松台,是受不了閒言閒语,原来你的道心竟然如此坚韧。” 周迟看向这位陈师叔,笑了笑,“天赋是老天给的,它吝嗇与大方,都已经是註定的事情。而后面的东西,才都是自己的挣来的。” “师叔不是说过『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即便我们走慢一些,想来只要愿意走,就会一直往前去。” 听著这话,陈平陷入沉思,过了许久,这才笑道:“我开始相信你就是那个振兴玄意峰的人了。” “今日的事情,想来薛运也不会去到处说,他毕竟自己做得也不光彩,不过內门大会上,你要小心。” “到时候你若是在破境入灵台,他尚未进入玉府,便可以和你一战。”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还是没有提那道剑气的事情。 周迟感受到了陈平对他的许多善意,於是问道:“师叔,为何要这样对我?” 陈平一怔,自然知道周迟问的是什么,他很快感慨笑道:“听说你在上山那日便对柳胤说只练剑。” “那年我上山的时候,其实也想做个剑修。” “只是……没有你这般有胆气选玄意峰啊。” 第二十三章 画布、裴伯、玄意经 咚—— 山中传来一道钟声,缓缓在重云山盪开,弟子们听到了声响,却不在意,只是该修行,还是修行。 该做別的,便继续做別的。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有外门弟子考核通过,成为了內门弟子的意思,但这並不值得太过在意。 老松台那边,几个外门弟子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了重新回到老松台的陈平,而没有周迟的时候,神情便显得更复杂了。 “师叔……” 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想要询问周迟的情况。 陈平看了他一眼,对方也就不敢再继续开口。 但沉默片刻之后,陈平忽然笑道:“周迟已进入內门,你们要多加努力,爭取赶上他啊。” 听著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不言,他们绝没有什么欣喜表情,而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陈平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得意。 山脚处。 已经被赶下山的应麟站在这里,本意是在等之后周迟下山,但他却听到了那道钟声。 “不可能……” 他喃喃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但不管怎么看,今日参加內门考核的,也就只有周迟一个,除了他之外,真的没有旁人了。 从时间来看,也对得上。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双眸子,也再也没了光彩。 “周迟……” 他念叨著周迟的名字,失神地跌坐下去。 天边有些黑云聚集,冷风吹拂。 正好下了一场秋雨。 …… …… 周迟返回玄意峰,腰间已经掛上了属於內门弟子才有的篆录腰牌,有了这块牌子,之后他出入山中各处,除去一些极为重要的地方之外,不会有人阻拦他。 想要领取修行份额,凭著这块牌子也就可以。 可以说有没有这块牌子,在这座重云山来说,那就是天壤之別。 山上一直有大家心照不宣的说法,內门弟子才是弟子,外门弟子……从来不算重云山的弟子。 周迟原本是准备直接返回藏书楼那边的,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先来大殿这边,找裴伯。 参加內门考核的事情,本来事先要向峰內稟报,成了自然也要返回峰內回报,但如今这玄意峰,师姐柳胤不在山上,峰主闭关,周迟能找的人,也就只有那看著不靠谱的裴伯了。 在大殿前,周迟碰到了裴伯。 这个老头儿,坐在一棵桂树下,正在愜意地抽著旱菸。 至於四周的落叶,在裴伯眼里,只要他看不见,那就是没有。 反正山里也没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这些落叶扫不扫,能有什么关係? “裴伯。” 周迟走到这边坐下,说了自己已经通过內门考核的事情。 裴伯听完之后,这才满意的吐出一口烟圈,“这说不说其实也没啥,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通过。” 周迟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直觉。” “……” 周迟觉得自己不该问。 裴伯笑呵呵看著周迟,“你真当我没些本事?我要是真没本事,能在这玄意峰扫这么多年地?” 周迟看著他,“裴伯,我觉得,真有本事,是不是早就不用扫地了?” “咳咳咳……” 裴伯被周迟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有些幽怨地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又一个內门弟子,“小子,我给你个忠告,有时候说话,不要这么直,很容易没朋友。” 周迟笑了笑,没有反驳。 裴伯笑了笑,“既然通过考核了,去那边大殿里看看吧,那里供奉著玄意峰的歷代峰主和出彩的人物,看完之后,记得出来上三炷香。” 周迟点了点头,走进了那座第一天来玄意峰就看过的大殿,只是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还没有资格进去。 但如今,可以了。 他踏入大殿,发现这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去一方极大的供台之外,从左到右,就只有十几幅画像。 那上面画著的就是玄意峰的歷代峰主和出彩人物了,画像右下角都有名讳,倒也不至於让弟子不知晓这谁是谁。 但实际上,重云山其余三峰的这个环节,都是峰中长辈领著来看的,一边看,自然会一边介绍那些前辈们的事跡,哪里会像是玄意峰这样,让弟子自己去看? 周迟大概瀏览过这些前辈画像,最后视线落到了最中央,那里有一张画布。 之所以说是画布,而不是画像,那是因为上面没有画什么。 山水也没,人也没。 什么都没有。 周迟多看了那张画布几眼。 这样的大殿不算新鲜,几乎每个宗门都会有,但是会掛一张空白画布的,只怕大部分宗门都不会有。 可周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因为在祁山,也有这样这么一张空白的画布。 那年他第一次进入那座大殿的时候,也很好奇询问自己山中长辈,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如今玄意峰也有一张? 周迟想著这件事,从大殿里走出来,在那香炉里上了三炷香。 重新来到裴伯身边,他正磕著自己的烟枪。 “裴伯,山上的事情你什么都知道?” 周迟开口询问。 “那是自然。” 裴伯点点头。 “那张空白画布是怎么回事?” 周迟直入主题。 “你问点別的。” 裴伯老脸一红,有些埋怨道:“你这个问题,你別说我,你就是把整座重云山的人都问一遍,只怕也没人知道。”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多说。 “这就信了?”裴伯看到周迟这样,反倒是有些错愕。 周迟说道:“有什么不信的。” 裴伯收起烟枪,嘆了口气。 “对了,你进入內门之后,按理来说,是可以在峰里选师父了,只是御雪那丫头一直闭关,你这小子,可就没了师父。” 玄意峰就这几个人,柳胤跟周迟同辈,境界不够,唯一的长辈,就是峰主御雪了,只是这位峰主,一直闭关,只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山里还来了一个新的弟子。 “没有师父,不是还有裴伯吗?” 周迟隨口一说,修行一道,名师指导確实有用,但其实还是辅佐,实在的还是需要自己下苦功夫,在祁山,他就没有师父,还是一步步修行到了天门境,而且还是祁山的內门大师兄。 所以师父对周迟来说,的確不算重要。 “你这小子,难不成看出来了老夫的不凡?” 裴伯忽然认真起来,看向周迟。 周迟也转过头来,看向裴伯,“裴伯……难道,你真是那等隱世大能?” 裴伯笑著摇头,“不是啊。” 周迟闭了闭眼,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裴伯,我觉得你啊,可能这不凡之处,只有嘴了。” 周迟嘆了口气,起身朝著藏书楼走去。 裴伯在他身后嚷著,“你这小子,你別看不起人,就算你想,也不见得真有资格!” 周迟招了招手,没回头。 …… …… 回到藏书楼,周迟站在那木梯前,眯了眯眼,终於朝著木梯走了上去。 二楼要內门弟子才能进入,那边布置有禁制,只有拿到內门腰牌之后,才能进入。 而在二楼,便有著玄意峰的镇峰秘籍。 玄意经。 周迟走上木梯,来到二楼。 这里的布置同样简单,一个个书架就这么放在地面,上面堆满了典籍。 而在所有的书架最前面,窗边,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周迟来到木桌前,低头看去。 那本看似寻常的册子的封面,写著三个字。 玄意经。 周迟深吸一口气,脸上有些激动的神色。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这本剑经来的。 他的那本羊皮册子里,至今都夹著一张纸条。 那是他曾经唯一的朋友阿岳写给他的。 那上面说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便关乎玄意经。 他修行的祁山剑经,原来只有一半。 而另一半,是玄意峰的玄意经。 这件事情,被祁山初代宗主写在手札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曾给后代继任宗主说明此事,直到这一任的宗主机缘巧合找到了初代宗主的手札,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周迟的朋友阿岳,偶然知晓了这件事。 然后他告知了周迟。 而这件事,那位祁山宗主尚未向祁山宣告,祁山便遭遇了灭门之祸。 於是知道这件事的,如今只剩下周迟了。 祁山剑经只有一半,便能让祁山成为东洲一流的剑道宗门,那若是完整的呢? 周迟正是想到这一节,所以野庙一战之后,才会那么果敢地自废修为,重新开始。 而如今,他终於看到那本玄意经了。 第二十四章 意念之说 周迟伸出手,尚未靠近到那册玄意经,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他的体內,气息流动开始加速,经脉里的气机不断游走,诸般窍穴里,都好似欢呼起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如今再次相见,自然高兴。 这种感觉在周迟身体里不断浮现,不断提醒著他,这是真实的感觉,而並非虚假。 不用翻开玄意经,周迟已经有了把握,知道这就是祁山剑经的另外一半。 他在窗边坐下,缓缓翻开那本玄意经,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句隨意至极的言语。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言语寻常,但那简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利剑,一旦对视,就能感受到那无尽锋芒。 周迟甚至恍惚之间,还能看到一道身影正在某处平静看著自己,他的眸子里没有刻意的讥讽。 但就是有一种好似天下剑修,在他面前,就是应该低头的感觉。 这本玄意经並非什么誊抄过的册子,而是原册,因此这句话,就是当初写就这玄意经的那位留下的。 也就是说,周迟感觉到的,或许是那位残留的“意”。 修士到了归真境,便可在世上留下一道“意”。 凭藉境界和道力高低,一道意留世时间长短不一,不过这一道意,跟常人区別很大,其实有些类似於寻常百姓所说的鬼魂。 而且隨著时间推移,这道意就会越发的虚弱,甚至无法有肉眼可见的状態,或是残留一道声音,甚至有时候,连这道声音都不曾有,就只有些本能意志。 分离出这道意的修士自身,也会消耗极大,所以不到必要,绝不轻易留下一道意。 除去“意”之外,云雾境的大修士还能够分出“念”。 所谓念,更为通俗的说法,就是化身。 这道化身和寻常人无区別,可以修行,修行到了最后若是境界比本主更为强大,甚至有可能占据本主道果,取而代之。 至於这道念,只有同样的云雾境或是更高境界的修士,才能察觉。 而念和意不同,不用等著前一道意消亡,再分离第二道意,念是可以同时分离数道。 各自行事,不受牵制。 这还只是云雾境而已,而那几位青天境能同时分离多少道念,常人並不知晓。 毕竟这个世上,满打满算,不过五位青天而已。 …… …… 而此刻的周迟看著那句话,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玄意峰这些年来,弟子想要进入天门境都那么难了。 这上面明明白白写得清楚,天资不够者,学了也白学。 换句话说,这位当年撰写玄意经的剑修,自己就是个绝世天才,根本没考虑过那些天赋不够的剑修,到底能不能学。 这道门槛,也就阻挡了无数人。 只是后来人,尤其是剑修,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谁会承认自己的天赋不够? 所以估摸著,能够看到这册玄意经的剑修,个个雄心万丈开始修行,但最后真能有所成就的,不多。 到了这些年,玄意峰的弟子们更是无法修至天门境,就是这个缘由? 周迟想到这里,还是皱了皱眉。 重云山是庆州府第一宗门,在东洲算是大宗了,门內弟子,有天赋者也不在少数,难道修行这玄意经,都举步维艰吗? 还是说,这玄意经对天赋的要求当真那么高? 那为何另外半部祁山剑经,就要容易许多? 要知道,祁山满山剑修,都修行的是这祁山剑经,越过天门境的剑修,比比皆是。 此刻周迟脑子里虽然有许多疑问,但大概知道,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册玄意经里。 …… …… “眾所周知,剑是直的,要练剑,剑心便要正……” “剑气如同江河,只是江河有河床,剑气的河床便是经脉。” “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翻开玄意经,周迟心神沉浸进去,除去实打实晦涩的修行之法之外,这里还时不时会有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的一些看似隨意的言语。 他就像是一个眼高於顶,又的確天才的剑修,某天心血来潮要写一本剑修之法,但又不愿意什么都掰碎了去讲,於是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大概在他自己眼里,已经足够通俗易懂的东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还时不时加入一些自己突然想说的话,这样一来,就越是让这册玄意经越发的晦涩。 后面看到这本玄意经的剑修,除去要仔细揣摩那剑修之法之外,还要去深思那些看似轻佻隨意的言论,其实极为容易將人引入一条错误的路上。 就连周迟,翻书的速度,也越发的慢了起来。 这本薄薄的册子,本没有多少文字,但周迟已经开始满头大汗。 窗外的秋风吹过,也未能带走他额头的汗珠。 这本玄意经,实在是太玄僻了。 又玄妙,又冷僻。 他如今彻底明白了,那些玄意峰的剑修,为何无法修行到天门境了。 那完全在於这本剑经太过玄僻,若无一流的天赋和悟性,根本就无法参悟。 如今再来看,那最开头的一句话,绝不是夸张。 那位写下玄意经的剑修已经提前告知了后来人,若不是天才,是看不明白他这本剑经的。 或者再换句话说,那位的意思是,天赋若不能和他一致,也不配学他的法。 这到底是如何狂傲之人,又如何天才之人? 周迟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个之后,他也来了精神,论剑道天赋,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弱於人。 在祁山,他已经是宗门里最天才者,在东洲,他亦有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的称號。 他双眸里有了些滚烫战意。 这位撰写玄意经的剑修,已经不知道仙去多久,两人不曾有见面的机会,但此刻借著这本剑经,倒是可以隔著无数年的岁月,战一场! …… …… 初秋的时候,周迟在藏书楼里方寸圆满,然后去参加了內门考核,通过之后,他返回玄意峰,见过裴伯之后,便到了藏书楼里。 一晃眼,初秋变深秋。 玄意峰的那些桂树,开又谢,到了深秋,更是有一地落叶。 裴伯閒的无聊,就会去扫一扫落叶,觉得累了,就丟了扫帚在一旁抽著旱菸。 他也会时不时去藏书楼那边擦一擦书架,然后在一楼坐一会儿。 他从来没去过二楼,兴许是没有腰牌的缘故,毕竟裴伯只是个普通人。 而在二楼的周迟,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消瘦许多,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眸也变得有些浑浊,一头长髮早就乱了,嘴唇更是发白。 他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但那本薄薄的册子,他却只翻了一半左右。 还有一半,不知道何时能翻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迟把自己的神识从那本剑经里抽离出来,有些恍惚地看了看窗外。 还是一片绿意,但和春夏的绿意大不相同。 感受著凉意,周迟大概能推算,如今已经是深秋。 “哪有人这么写剑经的?” 他恼怒地低声开口,对撰写这本剑经的那位,很是不满。 这些日子里,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最基础的,那就是搞懂这本剑经到底在讲一门怎么样的修行之法,这件事不容易,恐怕玄意峰的歷代弟子里,也只有寥寥几人似是而非的搞明白个大概。 而依著周迟的天赋和悟性,到如今,他也只是看懂了一些而已,还说不上完全能搞明白。 第二件事要更为复杂,则是他要结合这本玄意经和自己修行过的祁山剑经,两相对照,去找到真正的那条路。 可这不对照还好,一对照,他便发现了自己修行的祁山剑经,虽说要更容易上手,但很显然有些东西,是和玄意经所说的东西是有著差別的。 细微的如同吐息次数和气息长短,而大的方面,则是一些气机在体內所经过的经脉窍穴顺序。 这些东西,有了区別之后,虽说不至於走火入魔,但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旦有所不同,或许导致剑气流转速度不同,以及剑气本身的威势变化等等,如此匯总起来,影响的,大概就是一位剑修的杀力高低了。 此刻再回头去看祁山剑经,其实就像是一座四处漏风漏雨的破旧屋子,根基在,但真说不上尽善尽美。 “或许当初原本的剑经並不是这样,而是祁山先辈为了让天赋一般的后辈剑修也能修行,所以才將剑经简化了?” 周迟默默想著,如果不是这样,无法解释为何这一册玄意经如此晦涩,而祁山剑经,则要显得通俗易懂太多。 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水准,但大致脉络,又的確出自一人手笔。 还有一点可以確定,改动祁山剑经那位,天资也好,还是悟性也好,绝对要比撰写玄意经的那位剑修,差得太多。 不过利弊也很明显,弊端是將一册威力极大的剑经,变成了一册並没有那般厉害的剑经。 好处是之后修行要求的资质没有那么高,所以祁山剑修,传承不绝。 而玄意峰这边,歷代剑修,就不管如何都不改动这玄意经上的內容,导致如今的峰內弟子凋零,几乎传承断绝。 至於最后的第三件事。 周迟其实一直都在琢磨那些时不时出现在剑经里的閒话。 尤其是那句,“玉府不过养剑之处。” 这句话怎么看,都有许多可以琢磨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一场秋雨来 苍叶峰。 那座大殿后有一座偏殿,本该是峰主西顥的住所,只是这位峰主兼掌律平日里很不喜欢在这里,反倒是在后山的山腰处建了一座竹楼,他常年便在那座竹楼里。 此刻西顥便在竹楼廊下看著这场深秋最后的雨。 作为归真境的大修士,西顥早已返璞归真,若不是在这重云山中,绝没有什么人会觉得西顥乃是一个修行有成的山上神仙。 一位苍叶峰长老来到这里,对著峰主的背影行礼之后,开口说道:“薛运败了,那个叫周迟的外门弟子,已经是內门弟子了。” 西顥听著这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说道:“罚。” 周迟不是苍叶峰的弟子,也没有犯错,要罚的,自然只能是薛运。 那位头髮白的长老点头道:“已让薛运下山除魔了,看起来他好像受了伤,不过他对於考核过程,闭口不言。” “输给一个人人都觉得天赋不值一提的外门弟子,自然会被视作耻辱,自然不愿再提。” 值得一提的是,西顥用的是输字。 “只是为何他能胜过薛运?他了九个月才方寸圆满,修行缓慢,天赋也很差,这实在没有理由……” 苍叶峰长老摇头。 “林柏。” 西顥忽然叫了一声自己这位师弟的名字。 林柏有些茫然的抬头, “修行一途,天赋自然重要,但却不是唯一,悟性心智机缘,哪个不重要?不说別的,那个少年,一颗道心,便要胜过山中大部分弟子,薛运这样的蠢货,拿什么跟他比?” 西顥看了一眼林柏,他虽然不出苍叶峰,但这重云山中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他不知道的。 林柏想起当时应麟的那通羞辱,虽然在他们看来寻常,但对於那些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的確不算是小事。 可那个时候的周迟,虽说也在回击,但真的在意吗? 那些说他道心其实已经破碎的流言,在如今他进入內门之后,谁还会在意那些?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程初將他收入咱们苍叶峰。” 林柏有些感慨。 西顥只是看了自己这个师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林柏有些尷尬,知晓自己师兄这个性子,是最不喜欢什么早知道的,当初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苍叶峰不选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谁也不知道,他除去天赋寻常之外,其余却是极佳。 “不管怎么说,玄意峰已经有了传承……” 林柏看著师兄的背影,欲言又止。 “还要继续么?” 林柏有些不忍地开口说道:“终究是这么多年了啊。” 西顥没转身,只是看著那场秋雨,轻声道:“今年的秋雨真多,但会年年如此吗?” …… …… 今年重云山下了一场薄雪,极为难得。 最难得的,还是这日正好是冬至,是周迟上重云山的那天。 他坐在藏书楼的窗边,桌前的那册玄意经,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页。 和那位的初战快要结束了。 他变得越来越消瘦,但眸子里的光彩,却渐渐生了出来。 两本剑经的对照已经到了尾声。 查漏补缺,祁山剑经的诸多漏洞缺憾,或者说是改动,周迟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 而玄意经的那些玄僻,他也解开了许多。 到了如今,他弄明白了一件事。 两本剑经,根本不是各自一半这么简单。 更不是上下部之分。 即便是两本剑经合二为一,其实也只是个修行概括。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当初撰写这两本剑经的那位,从来没有想著要將一本完整的剑修之法传给后人,而只是將自己的修行感悟极为笼统地说了出来。 他从未要让后人按著自己的路走下去。 他只是將自己的剑道感悟写下,任由后人观之。 能看出什么,能往何处去,那都是自己的造化。 想到这里,再去看那第一页的那句话。 “若非天才,苦学亦白学。” 那大概就是这位撰写剑经之人,向后来人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可惜后来人看不透,人人都想要在这上面较劲,要去寻他的路,沿著他的路继续前行。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吗?” 所以玄意峰后来如此凋零。 而祁山那边的路也是错的。 那位改动剑经的祁山先辈,只想著让后来人都能修行,但却扼杀了他们的无数可能,最后只留下一条固化的路给后人走。 周迟喃喃自语。 费数月,他终於解开了真正的答案。 之前的那些不满或是其余的复杂情绪,此刻尽数都烟消云散。 一股对於这个未曾谋面前辈的敬佩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来,认真对著桌上的玄意经,作揖行礼。 山上修士向来一直有传道和传法的区別,后者常见,前者则是难得,收取弟子,只怕也只有对关门弟子,才会真正將自己的一身本事都尽数倾囊相授。 而且还必须是口口相传。 而这两册剑经的主人,还不只是传道这么简单,他甚至做的事情比寻常传道要更为了不起。 观吾之道,行汝之路。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钦佩。 到了此刻,周迟忽然想起之前在大殿里看到的那张画布。 玄意峰有,祁山也有。 那大概就是那位撰写两册剑经的剑修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连画像都没留下来。 “可惜了。” 周迟最后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到桌前,要去看这最后一页。 但伸出手,他忽然又停下了。 他想起了那句话,剑气如江河,经脉是就是河床。 经脉说了。 那窍穴呢? 剑气流转经脉之时,自然要经过人体的那些窍穴,那些窍穴,是经脉之中的一个个节点。 “玉府不过是养剑之处?” “为何要说不过?” 剑修们都知道,玉府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因为对於那些剑修来说,只有建造成玉府之后,体內才能生出剑气,才能真正被说成是剑修。 但从那句话来看,那位前辈似乎对於玉府,並不在意。 “窍穴没提,却说著玉府不重要,那么是在说,窍穴也能滋生剑气,所以玉府便不重要了吗?” 窍穴能滋生剑气,这是周迟已经证实过的事情,但即便窍穴能滋生剑气,玉府的重要程度,其实也不言而喻。 要知道,多少修士,为了建造玉府殫精竭虑,因为东洲这边,一直有说法,一位修士的前景如何,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凭证,那就是玉府够不够大。 灵台要建造於神闕气海两穴之间,越大越好,因为灵台是根基,只有灵台足够大之后,上面的玉府才能相应的足够大。 因为只有玉府足够大,才能容纳更多的气机在这玉府里,一个修士的气机多寡,意味著什么,这同样是不言而喻。 “或者说,玉府不必如此大,气机不必如此多……” 周迟缓缓开口,喃喃自语。 玉府要大,气机要多,这都是世间……不,这只是东洲这边一直以来的认知而已。 周迟忽然抬眼。 在那张选眼里,东洲的修行不算修行,东洲的修士不算修士。 那为何会让他生出这样的认知? 只是因为东洲偏僻而已? 不……是东洲的修行之法,让他们看不起。 再换句话说,是东洲的修行理念有问题。 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就意味著,即便是东洲那些所谓的登天强者,在面对著中洲的登天强者的时候,也和他面对张选那样,举步维艰。 因为整个东洲的修行理念是如此,那么即便修行之法有不同,结局都会相同。 周迟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遍体生寒。 …… …… 藏书楼,一楼。 裴伯和周迟,说到底只隔著一层地板,也是一层天板。 他坐在窗边,看著外面飘落的零星雪,抽著旱菸,吞云吐雾。 然后他挥挥手,驱散那些烟雾。 此刻他就像是那些在秋收的时候,坐在田垄上,看著眼前一片金黄水稻的庄稼汉,极为满足。 他抽著旱菸,流著汗。 呵呵笑。 第二十六章 盛夏有事 冬至的那场薄雪下完之后的十数日內,山中都没有再下雪。 庆州府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冬天湿冷,只论冷来说,比起来北方州府也不遑多让,但就是不太容易下雪。 一场薄雪,已经算是今年老天爷的施捨。 而就在十数日后,周迟终於看完了那册玄意经,然后他那看著大病一场的身子也恢復不少,至於他的那双眸子,充满了神意。 他终於看完了玄意经,並且隱约看到了一条路,虽说之后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搭建,满眼都是麻烦,但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祁山的路,看得见尽头,即便走到尽头,也很难让他太高兴。 而新的路,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直上青天。 未知,有时候让人害怕,有时候,则是让人兴奋。 毕竟玉京山……不知道是不是云遮雾绕。 看完剑经,接下来,周迟开始继续做一件事。 那就是继续以窍穴滋养剑气,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来告诉他对错,但周迟看来,肯定是对的。 这不需要哪个剑道宗师来告诉周迟,因为周迟自己已经想通了那些事情。 有些时候天才就是这样的,他们不需要旁人来佐证对错,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而就在他在某日成功用剑气將神闕穴填满的时候,玄意峰……或者说,是他迎来了自己的客人。 藏书楼一楼,周迟看著眼前神采奕奕的孟寅,轻而易举就发现他已经破境入了灵台。 於是他笑道:“恭喜。” 后者则是一脸幽怨,並没有太过喜悦,“周迟,我以为咱们是好朋友了,没想到,在你心里,还是没把我当朋友!” 周迟看向这个脑子时不时就不正常的傢伙,无奈道:“我考核通过之后,便赶著回来修行了,你也知道,我天赋寻常,没办法和你比较,我要是不多些时间在修行上,即便入了內门……” “好了,我知道了。” 不等周迟说完,孟寅便喜笑顏开,很显然刚才他也並不生气,之所以摆出那样的姿態,不过是想要周迟给个交代。 “我听说应狗被赶下山去了,你过了考核,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本来想马上来找你,但我那便宜师父不许,非要我破境之后,才能离开峰间。” 提及自己那个师父,孟寅也是忍不住唉声嘆气。 周迟笑了笑,问道:“不过外峰弟子想要入峰,不是要报备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孟寅眨了眨眼睛。 周迟懂了,“你又送了东西,不过玄意峰……你送给了谁?” 玄意峰,拢共加上他也就四个人,峰主闭关,师姐不在山中,自己又一直在藏书楼这边。 哦,原来是裴伯。 “那位老师伯说是半个峰主,我一看便是实打实的老神仙了,所以直接送了份重礼,你猜怎么著?那位老师伯大手一挥,说以后再来都可自由出入了,根本再用不著报备,咋样,我这事儿办得到位吧?” 孟寅极为得意,这一次送东西,一次到位! 周迟沉默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这一次没告诉这傢伙残忍的真相。 但看著孟寅那期待的样子,他还是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孟寅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上了重云山之后,他总觉得让周迟服气,会让他极为舒坦。 “如何了,你什么时候能破境?” 孟寅从怀里拿出些吃食,摆在两人中间,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青溪峰,他自然要好好找周迟聊聊。 只是可惜他们这个境界依著山规还不能饮酒,要不然,绝不可能只是这些吃食而已。 抓了一块果脯丟在嘴里,孟寅一边嚼著,一边嘆气道:“本来没看得这么紧的,但听说明年盛夏便是三年一次的內门大会了,峰內那边,指著我討个第一回来。” 周迟也拿了一块果脯吃著,听著內门大会,也没有什么兴趣多问。 这类大比,各家宗门几乎都会组织,或是三年一次,或是四年一次,反正指在诸峰弟子交流,然后便要评出个第一第二来。 就像是周迟,在祁山的內门大比上,剑压所有年轻弟子,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內门大师兄。 不过……孟寅也才刚刚灵台境,就要拿第一? 周迟看向孟寅,终於开口问道:“什么第一?” “你不知道?” 孟寅先是一怔,然后这才想起玄意峰这么多年,除去柳胤之外,也就周迟这么一个新弟子,不知道这事,好像也正常。 於是他耐著性子將內门大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重云山的內门弟子,境界最高只在天门,越过天门境之后,名义上便不是弟子了,而是会成为各峰的执事或是长老,再面对新招的弟子时候,被会被称为师叔。 像是陈平,其实就是朝云峰的执事,因为了好多年,才越过天门境,踏入万里境,所以他在朝云峰,地位也不高,要不然也不会整日和外门弟子打交道。 修行境界,玉府之后,便是举步维艰,能够走到远处的,都是有大毅力的人。 而灵台、玉府、天门三境,就是诸峰內门弟子的境界了,內门大比,便会分为三等,同境而战,决出各自境界里的第一。 孟寅虽然才入灵台,但青溪峰那边觉得,只要他刻苦修行,到了明年盛夏,自然灵台圆满,到时候,自然有爭夺这灵台第一的可能。 至於诸峰为何对內门大会如此上心,还是和那修行配额有关。 重云山会根据每次的內门大会诸峰弟子的名次来决定诸峰未来三年的修行配额。 像是玄意峰就无需多说,以往只有柳胤一人,她每三年都参加一次,但一来是势单力薄,二来,的確在玉府境內,她也只能算中等。 所以玄意峰的配额,自然也就是最少的。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的事情,毕竟整座玄意峰,也就两人,配额多少,其实对於她们来说,应该並不大。 至於如今,即便加上周迟,也不过三人罢了。 这偌大一座重云山,还能缺三个人的修行配额?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所谓大师兄二师兄这种说法,其实也就是按著名次来確定的,所以一直都会有什么像是今年还只是三师兄,三年后就变成大师兄的事。 不过像是什么灵台境的大师兄,遇到玉府境的內门弟子,也要叫一声师兄,而玉府境的碰到天门境的,也是这个道理。 而周迟当时的祁山內门大师兄,不止是天门境第一,还是整个內门第一。 听到这里的周迟,摇了摇头,他对这內门大会,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参加又如何,在灵台境里取个第一? 那让孟寅如何自处? 孟寅笑道:“你们玄意峰的確没什么参加的必要,不过我要是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白师妹是不是就对我更钦佩了?” 周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这傢伙为什么总是对那位白师妹念念不忘。 “对了,我听说这次內门大会师长们还是颇为重视,因为再过两年,便是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了。他们要在这次大会上选一些有潜力的弟子好生培养,参加两年后的东洲大比。” 孟寅想了想,说道:“周迟,要不然你还是参加一下?” 在他看来,要是能被师长看重,那之后得到的好处,自然无法言说。 周迟看向孟寅,“且不说我能不能在明年踏入灵台境,就算是进入了,我拿到了好名次,宗门能给我什么?” “是给我寻一位剑道宗师,还是找一柄我契合品质又极好的剑?” 和其余修士比较起来,剑修的確要更为简单,除去这两样之外,也就是那些平日里用来辅助修行的丹药。 再是別的,就几乎没有了。 周迟提得这两样,算是比较重要的了。 “……” 孟寅说不出话来,他当然是好心,只是有些时候,他说话不太过脑。 之后两人閒谈约莫半个时辰,孟寅的腰牌震动起来,见状这傢伙嘆了口气,急匆匆便和周迟告別,他外出时间到了,要回青溪峰继续修行了。 周迟笑著说道:“那就提前祝你成为灵台境的大师兄了。” “那不必说,这一次先做个灵台境大师兄,下次內门大比,我就要做整个內门的大师兄!” “到时候那什么许由,我就该和他讲讲道理了。” 孟寅哈哈大笑。 …… …… 孟寅离开之后,周迟便准备继续修行,诸多窍穴里,如今神闕穴已满,下一个窍穴,是气海穴。 只是就在他准备上二楼的时候,藏书楼外响起些脚步声。 有些轻。 周迟看向门口。 是数月不见的柳胤回来了。 然后周迟皱了皱眉。 因为他发现,柳胤的脸色很苍白,如同一张无比惨白的纸,没有一点血色。 这意味著什么? 柳胤受伤了。 很重。 第二十七章 百草丹嘛,有的 脸色苍白的柳胤缓缓走了进来,扯出一个病態的笑脸,“周师弟,恭喜!” 与此同时,她拿出一个秀气的钱袋子,递给周迟,有些歉意道:“做师姐的,本来就该担起你的修行教导之责,只是……你现在得以进入內门,实在是可喜可贺,师姐没什么好东西,这里有些梨钱,权当师姐的补偿。” 七洲之地,通用的钱幣,便是梨钱,因为外形似梨,所以得名,铸造此物,要用到一种珍稀金矿,数量不多,如今几乎已经绝跡,因此梨钱的数量已经不可再增。 这也使得七洲修士,都认可梨钱的流通,修士之间的交易,便以此物来作为媒介。 这一袋梨钱虽然不多,但很显然,凭著柳胤在这山中的地位,只怕也需要攒上多年。 周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柳师姐,在山下遇到麻烦了?” 上次柳胤匆匆和周迟见面之后,便下山去了,一去便是数月,如今这个样子归来,自然肯定遇到了些事情。 柳胤將钱袋子塞给周迟,虚弱一笑,“快收起来,你这修行到处都是钱的地方,山中的配额不见得都够,买丹药也好,买符纸也好,都是费。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就是在山下受了些伤,不碍事,养一养就好了。” 说著话,她的嘴角更是溢出一道鲜血,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周迟皱起眉头,光看这架势,眼前的柳胤就绝不可能是如同她说的那样只需要养一养就好,她这伤势,甚至有可能伤到了本源,若无上好的丹药调理,只怕会留下无法逆转的道伤。 柳胤的天赋本来就算不上好,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踏足天门境,这要是再受一道无法逆转的道伤,其实就可以提前宣告,她的修行之路,几乎就要断绝了。 这种事情她自己不见得不知道,但还是將那些梨钱给了自己。 周迟看著自己掌心的梨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或许也不是不太好看,只是有些……不適应。 “周师弟,即便……咳咳……成了內门弟子,修行也不要鬆懈,天门境是一道门槛,对寻常修士来说是这样,对咱们玄意峰弟子来说,更是如此。” 柳胤伸手擦去自己嘴角的鲜血,有些期待地看著周迟,“但我相信,你肯定能越过去的。” 周迟听著这话,看了一眼柳胤,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藏书楼。 “周师弟……” 柳胤在后面喊了一声,很是疑惑。 …… …… 青溪峰女弟子居多,就连那位峰主也是女的。 不过那位峰主的脾气和青溪的柔和大概有些不同,这些年虽说收敛不少,但兴许是因为年轻时候的脾气太暴躁,导致她收的那些弟子,脾气都有些暴躁。 顾鳶的脾气是最像年轻时候的青溪峰主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最受那位峰主喜欢。 “那傢伙才回峰,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 此刻顾鳶正盯著来到青溪峰的周迟,有些不满,孟寅现在担著青溪峰的期待,正是要好好修行的时候,怎么能再被耽误? 也就是眼前的周迟是玄意峰的弟子,要是换了旁的人,早就被她臭骂一顿了。 “顾……师姐。” 周迟看著顾鳶说道:“有些话忘说了,想著不能耽误孟寅修行,这才赶紧过来,说完了好,不然他修行的时候想著这件事,也容易出事。” 顾鳶听著这话,也点了点头,修行的確要心无旁騖才好,但凡心不静,便容易出事。 於是他只是看了周迟几眼,问道:“就在这里说几句话?” 周迟点头笑道:“至多不过一刻钟,说完我就走。” 顾鳶嗯了一声,指尖溢出一抹光华,朝著远处掠去,她转身之时,忽然问道:“柳胤呢?回山了没?” 她和柳胤关係不错,也知道她前些日子不在山中。 周迟点头笑道:“师姐已经回来了。” 顾鳶哦了一声,想著等过几日有空便去寻她好了。 不多时,孟寅来到这里,还没说话,周迟便一把將他拉到一侧的树下,看了一眼左右,周迟才开口,“有件事请你帮忙。” 见周迟这么严肃,孟寅点点头,“什么事。” “帮我找一颗百草丹。” 周迟开门见山,倒是没有隱瞒。 “你疯了?!” 孟寅皱眉道;“你知道那玩意有多珍贵吗?” 百草丹是修士治疗伤势的上佳丹药,天门境以下的修士,服下一颗百草丹,毫不夸张的说,是能续命的。 这种丹药並不在內门弟子的配额之中,想要在丹房那边得到一颗这样的丹药,要么是为宗门立下大功,积攒功勋兑换,要么就是在一些大的修行盛事里为重云山增光,被山门赐下这样的丹药。 “我没记错的话,这次內门大会,在灵台境里拿了第一,就会有一颗百草丹。” 周迟记得孟寅是说过这话的。 “是有,但是你也太丧心病狂了吧?我他娘的还没比呢,这东西你就预定了?!” 孟寅虽说之前是说过这话,但实际上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在內门大会上夺魁。 “不,我是说,既然內门大会能赐下,那么山中肯定有这丹药,能不能想点办法,找人买一颗?” 周迟掏出那袋子梨钱。 “你这点钱也不够……啊?” 周迟想了想,收回那袋子梨钱。 又递出一个明显不是凡物的古朴吊坠,“用它换一颗。” 这东西很显然比当初周迟送出去的那块玉佩要值钱得多。 换一颗百草丹 都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寻常少年,再加上孟寅的眼光本就不错,他自然能看出这东西的好来,他狐疑地盯著周迟,“你这傢伙,我早就知道不对劲,明明出身那等世家大族,非得装穷,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他接过吊坠,隨口问道:“你要那玩意做什么?” 周迟说了柳胤的事情。 孟寅顿时来了精神,“不错,周迟,你果真跟我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少年。” 周迟不说话。 远处的顾鳶咳嗽一声。 周迟长话短说,“你赶紧把东西搞到手,给我送来。” 孟寅摆了摆手,回了个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就好的眼神。 周迟这才感激地看了一眼孟寅,这傢伙虽说脑子不太好,但该说不说,情义还是很足。 …… …… 重新折返玄意峰,藏书楼那边,柳胤还在这里等著。 看到去而復返的周迟,柳胤没有埋怨,只是仍旧不解。 “师姐,我去为你討了杯寧神茶。” 周迟端著茶水递给柳胤,柳胤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位师弟不打招呼突然离开,是去为她寻茶了。 寧神茶虽说不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对理气也有些用,她此刻倒是也需要。 因此柳胤很快便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个乾净。 “周师弟,这茶……” 她喝下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因为此刻口齿里,有著草药的清香。 茶水入口之后,更是化作一道暖流,朝著她的玉府涌去,开始修復她的伤势。 周迟说道:“茶里有颗百草丹。” 柳胤猛然抬头,看向周迟,“周师弟,你……” 百草丹是什么她自然知晓,这样的东西,自己这个师弟怎么能有? “我与那青溪峰的孟寅是好友,托他寻的。” 周迟没有犹豫什么,笑著说道:“算我欠他个人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师姐这伤要是不治,只怕会有大问题。” “师弟……” 柳胤的一双眸子里,此刻满是水雾,在山下廝杀受伤的时候,她没哭,但到了此刻,眼泪却好像有些忍不住了。 “那可是一颗百草丹啊,即便是青溪峰都没有多少,师弟,你知道你为我,欠了……多大的人情吗?” 柳胤还是有些难过,原本自己作为师姐,就该照顾师弟的,但为什么反过来是师弟在照顾自己? 她想到这里,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 周迟却是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师姐会这样,才会先直接將百草丹丟入寧神茶里化开,不然她大概是怎么都不会吃的。 “师姐送了一袋子梨钱,师弟便还个礼。” 周迟笑了笑,“师姐的修行境界想来更重要,至於人情,总是能还。” “不过即便吃了百草丹,师姐这伤,只怕没有个一年时光,也很难完全康復。” 柳胤说不出话来,上了玄意峰这么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又常常闭关,可以说平日里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玄意峰,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苦难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哪里想过还有人会帮自己的。 这一刻,她过去的所有委屈,大概都隨著那杯茶,给咽下去了。 “师姐,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吗?” 周迟看著柳胤,不去提百草丹的事情。 他的確是去青溪峰求过百草丹,但是孟寅哪里有这么快? 他刚刚拿出来的百草丹,自然是他隨身带著的。 至於怎么来的? 他作为祁山內门大师兄,身上有一瓶百草丹,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至於为何要找孟寅帮忙。 周迟嘆了口气,谁家好人能隨便拿出百草丹来? 第二十八章 脸红红的师姐 柳胤收敛情绪,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师弟,你知道吗?不只是重云山,东洲所有的修行宗门,弟子们都不是只有修行。” 周迟点点头,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一座修行宗门的运转极为复杂,要是所有弟子都只是修行,那么最简单的就是那些修行所需的丹药,谁来提供? 所以一座宗门,分工不同,修士们通力协作,才是常態。 “四峰弟子,有人炼丹,有人炼器,有人负责种植灵药,都是有轮班的,但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柳胤缓缓开口,“这传道,便是让山下百姓们心中生出敬意,让他们信奉我重云山,以求山门香火鼎盛。” 周迟点头,一座宗门有所谓气运一说,在某地占据某座山头,建立宗门之后,便要布道,让周遭生灵信奉,以此占据本地香火,只有香火鼎盛,宗门气运才会绵长,这种益处在冥冥之中影响一座宗门,新收弟子是否天赋更高,宗门修士修行是否顺遂,都和这香火气运有关。 所以一座宗门首要的就是维护信徒。 而维护手段就比较多了,一个是时不时有修士深入村落郡县,为百姓们诊病,赐下一些不紧要的丹药。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维护一地的安定。 一些邪道宗门掳掠百姓也好,还是那些喜好吃人心肝的妖魔也好,甚至是那些死后不入忘川而成的鬼物也好,这些东西时不时扰乱人间,便需要当地宗门派人清除。 要是坐视不管,一个是百姓数量会不断减少,第二个就是在百姓心中,宗门的威信便会一直下滑。 可若是当地宗门的威信不存,那么百姓自然也就不会供奉。 失去了香火,宗门自然凋零。 这便是所谓的传道。 玄意峰的弟子,不会其余手段,只会修行剑道,剑修又是杀力强大的存在,所以维护一地安定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都会落到玄意峰弟子的头上。 而这些年玄意峰弟子只有柳胤一人,那么自然是她要时不时下山才行。 这些年,她大大小小,已经受很多次伤了。 “这一次在山下和其他几峰的师弟,碰到了一头天门境的鬼物,一时不察,受了些伤。” 她儘可能说得轻一些,但实际上,其中的凶险,周迟已经能够想像。 一头天门境的鬼物,柳胤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能够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大幸了。 “还是多亏苍叶峰的符师兄,若不是有他在,只怕这次便回不来了。” 苍叶峰符千越,正是这次的带头人。 柳胤长舒一口气,当时的凶险,也是让她久久不能忘怀。 周迟挑了挑眉,又有苍叶峰的事情? “那位符师兄,是什么境界?” 周迟看似隨口一问。 “是天门境。” 柳胤说道:“要不是这个境界,他也不能救下我来。” 周迟想了想,说道:“还真是要多谢这位符师兄了。” 柳胤也点了点头,想著那位符师兄的长相,然后偷偷看了一眼周迟,想著那位符师兄,生得没有自己这个师弟好看。 周迟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师姐。 柳胤被嚇了一跳,脸有些红。 “对了,师弟,明年的內门大会,我恐怕不能参加了。” 柳胤眼神慌乱,倒是在脑子里找到了个新话题,缓解了尷尬。 “嗯……师姐还是需要好好养伤才是,这一年山中也不能让师姐再下山吧?” 作为曾经的祁山內门大师兄,周迟很清楚其中的流程,毕竟那些年,除去修行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下山杀人。 准確来说,有些时候不是人。 不过最后祁山覆灭那日,他也是在圣灵山,杀人。 祁山也不会让受伤的弟子在伤势尚未好转之前继续下山的,想来在重云山也是如此。 “至於內门大会,师姐不参加便不参加就是,也没什么紧要的。” 对於內门大会,周迟不太感兴趣,更何况孟寅既然说要去爭那灵台境的大师兄,他要是参加,那孟寅还能当上大师兄? “宗门让不让我下山再说,只是我没办法参加內门大会了,就得你参加了。” 柳胤看著周迟说道。 “嗯?” 周迟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参加,就得我参加? 柳胤说道:“因为山规里说,內门大会,四峰的內门弟子,最少要有一人参加。” 周迟说道:“就不能不管这个山规吗?” 柳胤点了点头,“其实这个山规,並不是强制的,可以不管。” 周迟鬆了口气。 “但是……” 柳胤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周迟说道:“师弟,如果四峰中某一峰没人能在內门大会上拿到名次的话,那么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就会被取消。” “这个改不了。” “?” 周迟有些疑惑,但隨即低声骂了一句。 一座山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被取消,这意味著那座山峰的弟子此后的日子都会过得紧巴巴的。 不过对於其余三峰还好,至少是有些底蕴在的,但对於玄意峰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其余三峰真能运气差到没有一个人拿到名次? 如果此后三年没有修行配额,那位峰主还能安然闭关?柳胤还能修行?最主要的是,重新开始的周迟,能耽误三年? “山中一直以各峰成绩来確定未来的配额分配,这也是一种激励的手段,苍叶峰那边,已经连续两年分到最多的修行资源了。” 柳胤轻声开口,这些年,垫底的,就只能一直是玄意峰了。 “那意味著,在盛夏之前,我需要破境,然后在夏天的內门大会上,拿个名次。” 周迟总结了一下。 柳胤点点头,“师弟,就是这样的。” 周迟不说话,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当然不算有什么大问题,可问题是,他这个人…… 算了。 周迟摇摇头。 “师弟,抱歉啊。” 柳胤有些自责,要不是她受伤,也不至於把这样的事情交给周迟。 依著她的境界,往年內门大会,虽说不至於夺魁,但拿个名次是没问题的。 但师弟……能行吗? 柳胤咬咬牙,说道:“要不然我到时候带伤参加,总归不能让之后三年都没修行配额啊。” 她一双眸子里有些水雾,看著有些…… 周迟有些无奈,“师姐,你是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师弟,对不起啊。” 柳胤脸红红的。 第二十九章 爱吃火锅的,不爱吃火锅的 十几日后,孟寅送来了那颗百草丹,只是这傢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然没在玄意峰停留多久。 看起来青溪峰那边,到底还是把內门大会和孟寅看得极为重要。 只是不知道这傢伙这次短暂离开青溪峰付出了什么代价。 周迟看著那颗百草丹,仔细观摩之后,然后將其丟入了一个瓷瓶里。 有了孟寅送来的这颗百草丹,那事情就算是有始有终了,之后即便有人查到柳胤身上,也有了交代。 至少百草丹的来路是说得清楚的。 此刻的周迟,坐在窗边,看向的地方,是远处的苍叶峰。 那座山峰离著玄意峰很近,也很远。 重云山四峰,朝云峰是主峰,名义上的宗主所在之地,不管下代宗主出自哪座峰,最后都是要来朝云峰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倒是极少发生,因为歷代宗主若是有属意的继承人,便会早早带入朝云峰亲自培养,直到继承人堪当大用之后,便直接继承宗主之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代的重云山宗主年纪还不大,正在壮年,虽说也早收了几个弟子,但境界都还不高,想要换代,理应还不够。 要不然为何诸峰的大人物都认为,苍叶峰的西顥更接近那个位子呢? 师兄传师弟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终究是有的。 更何况,朝云峰这些年隱约有些式微,而苍叶峰的势头正盛。 峰內长老无论是境界还是数量,都冠绝四峰。 至於內门弟子里,最有希望成为这一代重云山內门大师兄的那位,也在苍叶峰。 峰主西顥,正是重云山里仅次於宗主的强者。 想著这些事情,周迟有些不解,既然不管怎么看,那位掌律看著的只有宗主之位,那玄意峰怎么会出现在他眼里呢? “针对玄意峰,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周迟喃喃自语。 是的,他已经推测,这些日子他遭受的事情,和柳胤遭受的时候,或许身后都有苍叶峰的影子。 可假设这些都是苍叶峰在后面有意为之,那么为什么呢? 所有人做事情,都需要有个理由。 那苍叶峰针对玄意峰的理由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修行配额?还是说,那位一直闭关不出的玄意峰主,和苍叶峰有什么大仇? 周迟想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其实想不明白,还是因为自己入山的时间太短,知道的东西太少,少了许多判断的依据。 既然如此,那就暂时不要再想了。 他拿起那册玄意经,去一侧盘坐下来,將悬草横在膝间,这些日子虽说一直在研读这册玄意经,但他也没有忘了养剑。 剑修养本命剑,那是一辈子的功课,马虎不得。 悬草如今与他的联繫比起来之前紧密了许多,想来再有一些时日,就可以剑隨心动了。 至於那册玄意经,周迟翻来覆去翻看之后,也颇有些新的感悟,他越发觉得自己以诸多窍穴滋生剑气的路子並没有错。 別的不说,就说如今的方寸境,周迟觉得和之前的自己比较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如今的自己,可以隨意碾杀当年同样是方寸境的自己。 不过既然明年盛夏就是那场內门大会,柳胤註定无法上场之后,周迟就不能像是之前那样慢悠悠了。 所以在他这些日子的摸索下,大概確定了身体里的诸多窍穴,能够滋生剑气的,大概只有九处。 在得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周迟更是觉得自己是走对了路。 九是极数,这契合大道。 原本打算將这九大窍穴都填满剑气之后,这才要往前走一步去往灵台境的周迟,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样消耗的时间太长,他无法在盛夏的时候进入灵台境。 进入不了这个境界,他也就无法参加內门大会。 最后他做出决定,在填满气海穴的时候,便破境。 …… …… 除去冬至那天的薄雪之外,整个冬天,重云山都没下雪。 但还是很冷。 所以山中境界不够的修士们,煮起了火锅。 这是庆州府的特產,据说是当年拉縴的縴夫发明的,他们常年泡在水里,浑身都是湿意。 吃上一顿滚烫麻辣的火锅,出身透汗,就將那些湿意都带了出去。 后来此物流传到整个庆州府,百姓们也极为喜欢。 久而久之,逢年过节,庆州府的百姓们就会吃一顿火锅。 修士们也是从百姓变成的修士,在没有修行到那种淡看世间一切的境界的时候,自然也还有些口腹之慾。 吃火锅,变得很寻常。 …… …… 玄意峰有人在吃火锅。 没有周迟。 裴伯下厨,对面坐著柳胤。 看著锅里翻腾的红汤,不断浮沉的椒,夹著一块毛肚的裴伯闻著牛油的香气,只觉得饿。 脸色苍白的柳胤没有动筷,她有些没心情。 裴伯难得没去看柳胤,只是看著自己筷子夹著的毛肚。 柳胤看著远处,是藏书楼方向。 就这么看著,就到了初春时候。 山上的许多树都抽出了嫰芽,青绿青绿的。 春至到了。 藏书楼轻轻响起了一道剑鸣声。 周迟睁开了眼睛,剑气一瞬间从双眸里撞出,四散而开,惊得四周书架上的书簌簌作响。 像是一场大风。 隨著周迟深吸一口气,那些剑气才停歇。 他填满了气海穴,也同时再次踏入了灵台境。 之后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两件事,其中一件是搭建灵台,但大小,需要深究。 第二件事,则是继续让剑气填满下一个窍穴。 中府穴。 不过他並未立即开始,而是低头看了看腰间写著自己名字的腰牌,沉默了很久。 …… …… 苍叶峰吃火锅的人很少,西顥更是不喜欢。 他是归真境的大修士,早就对这些东西没了兴趣,此刻他站在竹楼下,看著眼前的树枝。 上面结出了绿芽,昭示著春天来了。 林柏来到这里,开门见山说道:“师兄,灵台了。” 西顥说道:“听说他在老松台那边,对陈平曾说过一句话。” 林柏茫然开口,“师兄赐教。”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陈平与他多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说修行的事情,他便说,流水不爭先,爭得是滔滔不绝。” 西顥说道:“如今来看,修行这条路,他虽然后发,但却真没停下脚步。” 林柏说道:“天门之前,只要肯下苦功夫,都是能走到的。” 这已经是修士里的共识,没有人会反驳。 除非那种天赋真的糟糕到了极致的人。 “既然灵台了,那就能参加內门大会了。” 西顥感慨道:“还是个剑修,真是好久不见。” 林柏想要跟著感慨两句,但一琢磨,便想著自家师兄说的没那么简单,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有些不忍心地说道:“师兄,他到底是有些无辜的。” “何止有些,简直太无辜。” 西顥看著自己这个师弟,“但又怎么样呢?” 听著这话,林柏便知晓自己师兄的心思是不会改变了,因此他只是点头,轻声道:“师兄,我知道了。” 西顥没有再去说周迟的事情,而是说道:“林柏,你这颗道心,还是不够坚定。” 林柏说不出话来,只是想著,要变成师兄你这样,才能说得上道心坚定吗? …… …… 进入灵台境之后的日子里,周迟做的事情,只有三件事。 养剑、翻看那册玄意经、用剑气填窍穴。 他甚至都没有再离开过藏书楼。 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那些属於他的丹药,柳胤自然会去替他拿回来,这位师姐在峰里养伤,时间很多。 不过柳胤除去每次送来丹药之外,其余时候,虽说很想和周迟说些话,但还是忍住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弟现如今每一刻时间都很重要,可以说整个玄意峰都在他的肩上。 所以她也只能默默看著他。 一日清晨。 周迟结束了一夜的修行,活动了筋骨,刚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再有约莫四个月,便是內门大会。 他已经填满了两个窍穴,第三个窍穴的剑气,也已经填入不少,大约一半。 而灵台的搭建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只是这一次,他並没有像是之前那样,拼命將灵台搭建得很大,他思来想去,不断推演,最后只是决定將灵台的大小控制在气海穴和神闕穴之间。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让灵台包裹这两处窍穴。 这是一种冒险的尝试,但不管对错,从周迟开始用窍穴代替玉府滋生剑气开始,他的路,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条新路能走到何处,暂时还不知道,但周迟充满信心。 忽然,看向窗外的周迟眼神有些变化。 因为他看到了柳胤在藏书楼外,拦著一个年轻男子。 脸色有些苍白的柳胤看著来人,请求道:“就让我去吧。” 而那个年轻男子只是摇头,微笑道:“柳师姐,你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才是,莫要再操心了。况且这些事情,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哪里有人只享受,不付出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很显然就是想让藏书楼里的周迟听到。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成了。 周迟离开窗边,转身下了楼。 第三十章 豌豆尖老了也能吃,为什么要丟掉 “师弟,这是苍叶峰的郭师弟。” 周迟走出藏书楼,刚到门外,已经到门口的两人正好碰到了他,柳胤看了一眼周迟,眼里有些愧疚。 “苍叶峰,郭新。” 年轻弟子自报家门,看著周迟,笑道:“先恭喜周师弟,能够通过內门考核,成为我重云山的一份子,更是成为这数年来玄意峰的又一新人。” 周迟拱拱手,“多谢师兄。” “不过,既然成为了我重云山的內门弟子,那么就肯定是要为宗门做些事情的。” 郭新话锋一转,直白道:“想来周师弟也知道了山中分工不同,各有职司吧?” 周迟点点头,说道:“师姐已然告诉过我。” “那很好,看起来柳师姐还是知道该做些什么。” 郭新看了一眼柳胤,眼里倒是有些满意,不过这样的情绪,似乎不该是一个师弟对一位师姐生出来的。 周迟微不可查皱了皱眉。 “既然如此,三日后的辰时,便在內峰集合下山吧。” 郭新看著周迟,“我已经通知到你了,若是你到时候不来,是要受山规处置的。” “到时候由我领队,不必太过担心,也没什么凶险的,若是没问题,说不定半月便能够回山,不会耽误什么。” 郭新看著周迟说了些话,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柳胤,“柳师姐,別的,你来告诉他吧。我还有旁人要通知,就先走了。” 他这句话的语气隱约有些吩咐的意味。 反正並未將柳胤当作师姐那般尊敬。 兴许这就是出身苍叶峰的底气,也兴许是因为玄意峰在山门里,太没有存在感了。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了,並不停留。 周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这才看向柳胤。 柳胤看著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师弟……” 柳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只是说了一半,便被周迟无奈摆手打断,“不要再道歉了,师姐。” 这个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谁对不起谁的。 这样一来,柳胤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迟主动开口问道:“是下山传道的事情吧?” 柳胤点点头,轻声道:“本来依著门规,內门弟子入內门一年內,是不需要做些什么的,在一年之后,才会做些事情,只是……” “只是我们玄意峰,就只有我和师姐两个人,师姐又正好受了伤,所以有些事情,当然要我来做。” 周迟又不笨,自然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柳胤点头,但很是担忧地说道:“只是你过几个月就要参加內门大会,这下山一趟,又要耽误些时间修行。” 她看著周迟,满眼都是担忧,想著要是自己这师弟又耽误了些时间,內门大会上,只怕想要拿名次,就更难了。 “要不然……我去寻师父,让她出关,去说说,按理说,依著现在咱们这情况,山里肯定会考虑的。” 柳胤犹豫了片刻,开口说话,整个人眼眸里有了些光亮。 她口中的那位师父,自然就是峰主御雪,虽说御雪的境界没有其余几位峰主高,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峰主,说话就是肯定有些份量的。 “师姐,峰主既然在闭关,去冒昧打扰,很容易让峰主修行出岔子的,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山一趟,不是说顺利,半月就能归来吗?” 周迟开口阻止柳胤,最主要的原因倒不是害怕打扰那位不曾谋面的峰主修行,而是……他其实也想下山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最开始上山,外门弟子应麟莫名其妙的便开口挑衅,此后內门考核,又是那位苍叶峰的灵台圆满薛运,如今又是苍叶峰的郭新。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周迟却清楚地能感受到,这一切,都是苍叶峰故意为之。 让周迟下山传道,看似合情合理,但实际上,这件事非要他参与吗? 换句话说,一个灵台境的周迟,整座山就找不出第二个人替代了? 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在针对自己。 但自己表面上是一个天赋寻常的弟子,又不结仇,有什么好值得针对的?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 苍叶峰是在针对玄意峰。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这样凋零的玄意峰,有什么值得被针对的? 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就只好凑清楚去看看了。 “师弟……” 柳胤百感交集,想说些什么,周迟却提前说道:“师姐能去给我找一本山规来吗?” “嗯?” 柳胤一怔。 內门弟子入门之后,自然是要由各峰长辈带著通读山规的,对一些规矩甚至还要解释。 但玄意峰人太少,柳胤又经常不在山中,所以这一项流程,其实周迟还没走。 “要最新的,最全的。” 周迟笑著说道:“麻烦师姐了。” …… …… 苍叶峰主西顥不喜欢吃火锅,峰內的弟子们,又对这位峰主极为崇敬,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很多弟子都不吃火锅。 林柏是个例外。 他早就已经是万里境的修士了。 在世间可称大修士。 这样的境界,早就寒暑不侵,无需进食了,但还是很喜欢吃火锅。 或许是因为他就是庆州府人氏。 不过他和大多数本地人不一样,他喜欢吃鸳鸯锅。 外面一圈红汤,里面则是清汤。 也就是他的身份在这里,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一定会被人鄙视。 或许也有人在鄙视他,只是碍著他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 “林师叔。” 一个年轻弟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对著林柏行礼,正是之前去玄意峰的郭新。 “坐。” 林柏从清汤里捞了一筷子豌豆尖,“他们都说火锅最好吃的是毛肚和鸭肠,黄喉也不错,但我总觉得,豌豆尖才是最好吃的,不过这个时节过了些,已经有些老了。” 眾所周知,豌豆尖要在年关前的时候才最嫩,最好吃。 郭新坐下之后,笑著说道:“师叔要是喜欢,其实可以让药圃那边种一些,那样一年四季都会有很好吃的豌豆尖了。” 林柏摇头,“这些东西,该是什么时候吃,就要什么时候吃才好,变了时节,便不是那个感觉了。” 郭新不懂这里面的区別,但既然对方是师叔,那么师叔说的,那就自然是对的。 他看著自己身前的碗筷,没有伸出手去拿,他不喜欢吃火锅,也不敢跟林柏一起吃火锅。 “师叔,事情已经办好了,到时候周迟会下山。” 郭新轻声说了一遍做的事情。 林柏吃著火锅,听著他说的那些话,想著虽说豌豆尖老了,但也不是不能吃。 “不要他死。” 林柏夹了一块毛肚放在自己的油碟里,缓缓开口。 郭新一怔,隨即问道:“师叔,这是峰主的意思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郭新就后悔了,因为很多时候,在苍叶峰,林柏就等於西顥。 他们是亲师兄弟,林柏更是西顥最信任的人。 他们的意志必然一致。 “我说,不要他死。” 林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说了一句话。 郭新没马上说话,他琢磨著那句话的头两个字。 片刻后,他缓缓看向林柏。 他忽然不太后悔了。 但因为火锅的汤在沸腾,他们两人之间泛起一道白雾,郭新没看清楚林柏的表情。 …… …… 三日后的清晨。 周迟从藏书楼里走出来,要前往內峰。 这一次他腰间悬著剑。 没建造玉府,飞剑无处可藏,只能隨身带著。 裴伯在楼外扫著落叶。 看到周迟出来,裴伯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呵呵道:“这样一看,真是像个剑修了。” 今日的周迟一身青衣,腰间悬剑,加上不错的面容,自然有那市井说书先生故事里的剑仙风姿。 周迟笑了笑,打趣道:“裴伯年轻的时候肯定更为丰神俊逸。” 听著这话,裴伯极为满意,仰起头笑道:“你这小子,没什么好的,也就是爱说点实话了。” 周迟再次无语。 这谁都听得出来的客气话,在您老眼里,那就是实话了? 不过他要是切实去好好观察裴伯,就肯定会知道,依著裴伯的性子,只要他觉得这话是真的,那这话就只能是真话。 “去吧。” 裴伯懒得去看周迟的表情,只是开口,“不要误了时辰。” 听著这话,周迟点头,就要离去。 裴伯看著周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喊道:“记得回来。” 周迟没回头,只是回应道:“好。” 第三十一章 云海渡 来到內峰,周迟除了看到那位苍叶峰的郭新之外,还有两人,也算是眼熟。 正是一年前,指使应麟找自己麻烦的王师兄和唐师兄。 这两人,也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不过和应麟的命运不同,这两人通过了內门的考核,已经成为了內门弟子,並且在前些日子,破境入了灵台。 比周迟要早一些。 “王渊,唐俞,灵台境。” 郭新开口道:“这两位也是苍叶峰的弟子,本来也才入內门不久,理应好好修行,但听说山下有事,也是自告奋勇要为山门尽一份力。” “既然师长们在尽心教导我们,我们理应要报答的。” 王渊赶紧开口,唐俞也在一旁点头。 周迟只是微笑道:“两位师兄果然是我辈楷模。” 郭新笑了笑,指了指另外的两人,一男一女,“那位是朝云峰的何丰师弟,那位是青溪峰的许槐师妹。” “也都是灵台境。” “对了,这位是玄意峰的周迟师弟,也是灵台境。” 听著这话,何丰和许槐都看了过来,玄意峰很多年不曾有过新弟子,如今来了一个,他们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 “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他们在打量著周迟的时候,周迟其实也在打量他们。 这里除去他之外,一共五人,三个苍叶峰弟子,其余就是每座峰一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郭新是玉府境,其余人包括周迟,都只是灵台境。 不过除去他之外,其余人,都不是和他同一批上山的新弟子。 只是这其余几人,依著曾经天门境的周迟眼光看来,都是天资寻常之辈,估计在各自峰內,都没有资格去参加內门大会,所以才会在內门大会前夕被派出来做事。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便下山了。” 郭新看了周迟一眼,便率先朝著山下走去。 其余几人都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 …… 下山之后,一行数人往西北而去,而且看郭新的意思,也並不著急,走了十余日,才走出不过数百里。 本来按著东洲的修士出行习惯,若是路途较远,除去那些大修士,凭著一口气机,就要横渡万里,其余修士,都会选择云海渡船。 那是由大修士和阵法大家在云海里开闢出来的“天河”。 天河纵横交错,在云海里宛如一张蛛网,覆盖整座东洲,在云海渡船行於天河之中,速度比寻常修士赶路要快出不少。 云海渡船由朝廷管制,大汤朝在东洲设有无数的“云渡”,那也是类似於寻常渡口一样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云渡只给修士提供出行便利,根据路途长短,收对应数量的梨钱。 大汤朝甚至还设立得有专门的云海司来负责云海渡船的诸多事端。 东洲的大宗门都有自己专门的云渡和云海渡船,云渡离著宗门所在地不会太远,这种云渡和寻常的云渡又有不同,除去自家的云海渡船之外,其余云海渡船,不可在宗门所属的云渡停靠。 至於东洲之外,也大多如此。 虽说周迟眾人此行只有数人,並不適合云海渡船出行,但重云山也是有些小的云海舟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郭新没有选择云海舟出行,而是走官道。 “郭师兄,这次下山具体是做什么,能否透露一二。” 下山做事,也有很多种,诸如重云山在別处买了些灵药也好,还是炼器所需的矿物也好,需要有弟子护送带回山中,不过这几人境界太低,很显然並不適合。 毕竟重云山虽然在庆州府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但也总会有些山野散修,邪道巨擘鋌而走险,大不了抢夺之后,销声匿跡便是。 而简单一些的事情,就是在庆州府內帮一些百姓看诊治病,这样又太简单,只需要带些寻常丹药,给那些百姓吃了,自然药到病除。 但如果说是这样,那自然不用这么多人,有个一两人也就是了。 本来这些事情在山中郭新就该提前告知的,但他却一直不说,周迟眼见这十几日过去,其余人似乎都不在意,只好自己开口了。 郭新笑道:“在河川郡,出现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这些日子,专吃百姓吃人心肝修行,那里的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我重云山除去妖魔,山中便派遣我们下山了。” 天底下的妖魔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北方妖洲的妖修,他们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对吃人並无兴趣,除去是妖族之外,和寻常修士没有什么区別。 这类妖修和人族虽然说不上是相处十分融洽,但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和人族修士有贸易往来。 一些只產於妖洲的修行资源会卖到人族六洲,而妖洲没有的东西,人族也会贩卖过去。 但在人族六洲之地的那些妖魔就不同了,他们往往是一些野兽机缘巧合之下得以生出灵智,因为没有系统的修行之法,所以往往会自己摸索出来一些修行之法,但这些修行之法要么是上限极低,要么就是剑走偏锋,诸如以人族为食辅佐之类的。 他们数量不多,境界也不高,对修士们產生不了什么影响,但对於寻常百姓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 所以一旦有妖魔闯入百姓居所,百姓们便是无力反抗的。 这个时候百姓们就只能依靠朝廷了,只可惜如今的大汤朝也是摇摇欲坠,那位皇帝更是一意玄修,虽说东洲还说不上民不聊生,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过好在朝廷虽说式微,但大部分州府都有一座坐镇的修行大宗,为了百姓香火,他们自然会管这些事情。 “既然是有妖魔吃人,那我们为何不乘坐云海舟快速前往河川郡除去妖魔,早日解除百姓危难呢?” 青溪峰的那位女子修士许槐开口询问,河川郡离著重云山数千里,若是坐云海舟,要不了多久。 听著这话,周迟看了一眼许槐,没说话。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 郭新看著许槐笑道:“许师妹,怎得问出这么糊涂的话?不让那妖魔多吃些人,我们除去那妖魔的时候,百姓怎么会感恩戴德?虔诚信奉我重云山。” 许槐一怔,她上山的时间不算长,境界也不够高,还做不到所谓的看淡俗事,听著这话,她张了张嘴,只是刚要说话,就被身侧的何丰扯了扯衣袖。 “郭师兄说的是,我等受教了。” 何丰接过话头来,不让许槐继续问下去。 郭新注意到了许槐的表现,却不以为意,“许师妹还是上山时间太短了,再过些时间就知道了,什么仙凡有別,我等上了山,就是那些寻常百姓嘴里的山上仙师了,早就不一样了。” 许槐说不出话来。 郭新转过头,看了一眼周迟,笑道:“看起来倒是周师弟已然適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周迟没回答,只是转移话题道:“既然那头妖魔已经是玉府境了,看起来这趟全然要依仗郭师兄才是。” “也不尽然,周师弟既然是剑修,杀力卓绝,自然也是要出大力的。” 郭新笑道:“不过周师弟不必担心,这等妖魔,虽然开了灵智,有了些造化,但都是蛮力罢了,自然好杀。” 周迟笑道:“不管怎么说,师兄都是领队,境界又高妙,肯定是师兄出手,我们几人,在一旁辅助了。说起来也辛苦师兄,若不是有事下山耽误了修行,只怕此次內门大会是要夺魁的。” 听著这话,郭新微微一笑,“师弟抬举了,倒是这趟下山耽误了周师弟修行,玄意峰今年,还要靠周师弟啊。” 对此,周迟只是笑道:“师兄有句话还是说得很对,既然上了山,哪里有只享受,不出力的道理。” 郭新很满意,拍了拍周迟的肩膀,“孺子可教。” 周迟不语,只是笑了笑。 第三十二章 好一场算计 之后的十余日,郭新依旧走得慢慢悠悠,他是领队,这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旁人就算有异议,也没用。 苍叶峰的王渊和唐俞两人自然唯郭新马首是瞻,不会说些什么。 而且他们本来也不在意。 至於许槐,虽说很是不满,但却也做不了什么,其中好几次,她想要找郭新再说说,都被朝云峰的何丰给拦住了。 何丰觉得他们境界不高,在各自峰中本就不受器重,得罪了境界更高的郭新,得不偿失。 这天日暮,几人在一条小河旁过夜。 点了两堆篝火,一堆是郭新和王唐两人,另外一堆,则是周迟三人。 半夜,周迟离开篝火那边,在河边开始养剑和淬炼剑气,这光是赶路,便已经了一月时间,按著这个速度,约莫还有半月时间才能到河川郡,到时候不知道那郭新还要找出来什么理由暂歇,等到他们除去妖魔之后,只怕內门大会也已经开始了。 即便能在开始之前返山,难道自己就不会在这过程中受些伤吗? 到时候他参加不了,玄意峰又没有旁人,即便是柳胤坚持带伤参加,只怕也不会拿到名次。 所以这就是苍叶峰的阳谋吗? 以下山传道为由,让唯一能可能拿到名次的自己下山,无法参加內门大会。 无法参加,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理所应当地被削除。 如此一来,事情明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为何苍叶峰要这么做,但…… “何师兄,郭新明明这般是在不顾那些百姓的生死,话说得难听点,他也是杀死那些百姓的同谋!” 周迟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听声音,是那位许槐师姐在说话。 河边,何丰一脸无奈,低声道:“师妹!该低头就低头,有些事情,咱们管不了!” 许槐怒道:“怎么管不了,我现在就起身去河川郡!” “许师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傻,別说你擅自离去,要不要事后被宗门治罪,就说你到了那河川郡又如何?依著你的境界,你能杀了那个妖魔?最后结果,就连你也得搭进去!” 何丰嘆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这东洲九大州府,亿兆生民,苦难者比比皆是,你管得过来吗?” “个人何其渺小,能独善其身就已经难得,若是有些余力,护著家人,护著好友,便已经了不起,师妹你想做那种庇护苍生万民之辈,那除去努力修行之外,別无办法。” 何丰看著眼前的许槐,他无比能理解自己这位师妹,可理解归理解,除去理解之外,还能如何? “修行当真有用?” 许槐不满道:“那些青天,已经高高在上,那般厉害,为何不曾出手拯救万民?” 听著这话,何丰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犹豫道:“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举手投足间恐怕都有因果缠绕,也不是能隨意出手的吧。” 许槐不说话,但很显然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何丰只得说道:“师妹,既然无法,便只能认命。” 许槐咬咬牙,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丰苦口婆心,“师妹,无法渡人之时,总要先保己身。” 许槐不说话,只是低著头。 何丰再嘆气,他和这位许师妹是同时上山的,因此平日里私交还不错,虽说后来各自去了朝云峰和青溪峰,但交情不减,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站出来硬著头皮为这位师妹打圆场。 不远的暗处,將所有对话都听了的周迟,沉默片刻,便开始继续去剑气填窍穴。 这两人说了很多,有一句话是说得完全没问题的。 那就是修行有用。 很多事情做不成,其实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不够强。 …… …… 一月之后,一行人终於来到了河川郡的紫气镇。 这座小镇原本並不叫这个名字,据说曾有一位大修士,曾在此地悟道,当时紫气遍天,这才改了名字。 不过以往应当热闹的小镇,他们到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死气沉沉。 镇上的富户早就举家逃到了郡城里,剩下的百姓,多半是捨不得那些带不走,但又费了许多银钱置办的家业。 寻常人努力一生,不过经营一处居所,让其丟掉,自然难捨。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那附近的妖魔,尚未將魔爪伸到这里。 虽然小镇百姓人心惶惶,但也在想著,万一那妖魔吃完了附近村子里的人,就不吃人了呢? 就走了呢? 郭新寻到一座颇大的庭院,这里应该本来属於镇上的富户,但如今无人,暂住无妨。 实际上即便有人,要是知道他们是重云山的仙师,只怕巴不得请他们进来。 几人各自寻了厢房之后,回到大堂那边,许槐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郭师兄,我们何时出发去除去那妖魔?” 听著这话,郭新眉头微挑,“许师妹如此著急做什么?到了此处,自然要先让百姓们知晓我们已经来了再说。” 许槐不解,周迟倒是明白。 当地百姓要知道帮他们的人来了之后,这才会大肆宣扬,然后集资,为这些仙师送来东西。 当然,修士已上山修行,自然是看不上那些俗世里的黄白之物的。 之所以要等这一遭,便是等著之后拒绝百姓的钱財,然后这才出发,去除去妖魔。 这样的所作所为,在百姓眼里,那自然就是宛如神仙降世,普渡眾生了。 等到了这个时候,“神仙”开口,说如此作为都是宗门派遣,不过听命行事。 到了这个时候,百姓们对那神仙身后的宗门,自然更加感恩戴德。 如此香火可续。 不过郭新看了一眼许槐之后,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做些什么的,不然这当地百姓,就要更有枉死者了。” 听著这话,王渊立马便称讚道:“还是郭师兄心怀苍生,这次能跟著郭师兄下山,真是我等的造化啊。” 一侧的唐俞跟著附和,“郭师兄不仅境界高妙……”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郭新挥手打断,他笑了笑,“都是我等该做的,先说事情吧。” “那妖魔来此地已有三月,招揽了些扈从,颇有些占山为王要开宗立派的意思。虽说那妖魔也不如我等正统修士,但始终得小心为上才是,依著我看,先派人去探查清楚那妖魔底细,等弄清楚之后,我等布置,再除去此妖魔。” “诸位师弟师妹,觉得我说得如何?” 郭新笑著看向几人,唐王二人自然没有异议,实际上他这番话也的確没有问题,所以几人都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问题,那派谁去探查,诸位师弟师妹以为呢?” “我去!” 许槐没有犹豫,在何丰眼神都没递出来之前,就已经开口了,他心底苦笑一声,倒也没说话。 “许师妹是女子,这趟探查,虽然算不上太过凶险,但始终没那么简单,许师妹便不要去了。” 郭新看著许槐,满脸笑意。 “郭师兄……” “郭师兄说得对,许师妹到底是女子,理应被照顾的,这確实不妥。” 何丰鬆了口气,赶紧开口接过话来。 “周师弟,依著你看,谁去探查比较好啊。” 他紧接著又开口,不给许槐说话的机会。 周迟一直没说话,但郭新一直的目標就是他。 他一开口,就將周迟架了上去,如今周迟的回答在他看来,无非两种,要么就是自告奋勇,要么就是请他定夺。 至於真要说谁適合,他倒是觉得周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郭师兄,我仔细又想了想,觉得不必探查吧,我等数人,都是灵台境,再加上师兄这位玉府境,一拥而上,什么妖魔?什么开宗立派?那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周迟开口,“我愿意跟在郭师兄身后,不避斧鉞,不思生死,只愿意为天下苍生,尽一份自己的力!” 许槐听著这话,眼眸闪光。 何丰则是怪异地看了一眼周迟。 “啊哈哈……师弟还真是剑修,直来直去,但须知许多事情,都要谋定而后动,一味地蛮干,这可不行。” “这样吧,周师弟才上山,还是太过青涩……所以这次探查便由周师弟去吧,也算是一次磨炼,玄意峰同门寥寥,给予师弟的教导不够,我等也不该就此旁观啊。” 郭新笑著开口,一双眸子就这么看著周迟。 所有人都等著周迟的回覆。 周迟看著郭新,没有拒绝,他微笑道:“既然郭师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再推辞,就辜负师兄一番美意了。” 第三十三章 太子殿下 郭新极为满意地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道:“那就劳烦周师弟了,不过周师弟还是要谨慎行事,探查出结果之后传讯回来,不要擅作主张,这区区一个妖魔虽说要杀,但师弟的命可要比这个妖魔重要得多。” 说完这句话,郭新转身便走了,唐王两人没说什么,眼里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他们跟周迟不止没有交情,甚至说起来,还有些仇怨。 要不是有郭新在,说不准这两人还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眼见苍叶峰的三人都走了,许槐看向周迟说道:“周师弟,一定要小心,探查出结果之后,便马上传讯给我们,我们马上便到。” 旁人要是说这番话,周迟也不会太过在意,但许槐说这话,倒是十分真诚。 於是周迟点点头,“多谢师姐。” 许槐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来。 周迟笑了笑,並未继续追问。 …… …… 周迟出了庭院,往小镇外走去。 其实周迟知道许槐最后那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无非是想要劝自己小心郭新。 只是在那地方,说不准郭新就在身后某处看著,她最后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过她肯定是不知道郭新为什么要针对自己,估摸著还是只会把这桩事情当成私人恩怨。 以公报私,虽说不体面,但始终名义上是过得去的。 但周迟想的其实会多一些,有没有可能这所谓的妖魔,就是苍叶峰的手段? 自己前去,死於妖魔之手。 这才是苍叶峰和郭新的最终目的? 想著这事,周迟眯了眯眼,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有些人就要失望。 有些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想著这事,周迟离开小镇。 约莫半刻钟之后,紫气镇外响起些马蹄声,有一行人,策马而入小镇。 入镇之后,为首的紫服年轻男子一拉韁绳,胯下那匹神骏不已的白马打了个响鼻,就此慢了下来。 身后一眾身形魁梧的汉子,也都让胯下马匹慢了下来。 人人的坐骑都高大神骏,毛髮油亮,这一看,就知道这些马並非寻常,看起来应当还有某些异兽的血脉。 “勿要惊了百姓。” 紫服年轻男子刚开口,便皱起眉头。 因为一抬眼看去,这一座小镇,如今长街上,竟然没有一个百姓。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为何如此?” 紫服年轻男子开口道:“去问问。” 听著他说话,自有人翻身下马,去探听情况。 不多时,那汉子折返,轻声道:“殿下,问清楚了,此地附近来了一头妖魔,最好吃人心肝,让此地百姓人心惶惶,一部分百姓已经逃往郡城去了,剩下的百姓也时时担忧,並不敢出门。” 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称呼。 紫服年轻男子皱眉问道;“无人管?” 大汤朝这些年虽说混乱,但各地还是有武官驻扎,保境安民。 那汉子尷尬一笑,若是州府还好,但在这种小镇,哪里还派得出人来? “不过殿下,据此地的百姓说,他们已经请了重云山仙师前来除去妖魔。” 一座东洲,这些州府,若是没有当地的修行大宗门,百姓们的日子肯定要更为难过。 “那重云山的修士,还要多久到来?” 紫服年轻男子看向那个汉子。 “已经两月了,想来……快了。” “重云山到这里,若是乘坐云海渡船,用得著十日吗?” 紫服年轻男子有些不满,“够了,指望他们,只怕也指望不上。” “走一趟,本宫亲自去除了那妖魔。” 紫服年轻男子拨转马头,就要离开小镇。 “殿下,不可啊!陛下急召殿下赶往甘露府去镇压叛乱,要是误了时辰,殿下是要受罚的。” 一眾汉子赶紧开口阻拦,这一趟他们快马加鞭,本意也只是在这座小镇让马匹休息片刻,马上就要赶往州府去乘坐云海渡船,赶往甘露府。 “况且当地百姓已经將事情告知了重云山,若是我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也无法跟重云山交代,如今局势微妙,若是重云山对殿下不满,那齐王他们……” 大汤朝虽说名义上管辖一座东洲,但谁都知道,东洲到底要如何,其实还要看那几座大宗门的意思。 “哪管得了这些,百姓受苦,本宫身为太子,怎可不闻不问,重云山的事情,本宫自会写信说明,至於陛下那边,晚些时日,罚也就罚了。” “殿下三思啊!” 眾人高呼,这陛下那边,的確不算是什么大事,晚了也就晚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殿下的份量,国境混乱,四处皆有乱匪,都还需要这位太子殿下镇压。 陛下即便真要处罚这位太子殿下,那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重云山那边,若是一旦对殿下生出厌恶,那么陛下会不会因此废立?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作为跟隨著太子殿下许多年的他们,自然为太子殿下担忧。 紫服年轻男子不做什么犹豫,只是轻夹马腹,“走!” 身后的眾人先是一阵无奈,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但仔细一想,若不是这样的殿下,又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隨呢? …… …… 河川郡外,东侧数十里有一座荒山。 这座荒山原本籍籍无名,算不上高,也没有什么景,平日里也就是一些附近的樵夫会时不时上山砍柴。 不过自从三月前有一头妖魔来这里开闢洞府之后,便再也没有百姓敢上山了。 不仅没有百姓敢上山,周遭村子和附近小镇里的百姓,更是活得战战兢兢,原因无它,是那头妖魔来了此地之后,便开始掳掠周遭百姓,不过数量不多,每次也就数人,但十日便有那妖魔的扈从下山一次,这如同一片阴云堆在附近的百姓头上,让人好似溺水,呼吸也千难万难。 而且隨著时间一长,那些被掳掠上山的百姓死法也流传出来,据说他们都被那妖魔生生挖去心肝吃掉,许多人甚至在被挖去心肝之时,尚未死去,还要眼睁睁看著那妖魔吃掉自己的心肝。 这幅景象,百姓们光是听听,便觉得毛骨悚然,因此有条件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离开此地,但更多捨不得离开,也没办法离开的百姓们,便天天祈祷重云山早日派遣仙师来除去那吃人妖魔。 只是虽说他们早已经將事情传了出去,但迟迟没等来那些仙师。 因此也就只能在这样的恐怖里,煎熬一日又一日。 今日又是十日之期,天黑之后,有两个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的男子,从荒山中走出,朝著一座小村落走去。 两人各自提著一盏绿油油的灯笼,加上这一身黑衣,让他们就像是融入在黑夜里,只能让人看到那两盏幽绿如同鬼火一般的灯笼。 很快,两人来到村前,这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没有灯光,也没有什么动静,就像是这里,根本就无人居住。 “看起来,人已经不多了,下次要去那边镇上了。” 他们每隔十日,就会来抓些百姓,时间一长,就算是没走的百姓,也不会太多了。 “先看看能抓几个吧。” 另外一人不愿意废话,提著灯笼便走了进去,没要多久,便一脚踢开了一扇门,从里面像是拖拽死狗一样拖拽出一个瘦弱的汉子。 “神仙老爷,我太瘦了,我不好吃,隔壁那傢伙胖,你们吃他去吧!” 汉子裤襠早湿透了,不断哀求,只求能活命。 “没关係,我家主人不吃肉,只吃心肝。”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后者会意,翻过院墙,从隔壁拖出了一个胖子,那胖子跟汉子年纪相当,只是要胖得多,被拖出来之后,破口大骂,“狗日的何虎,你他娘的不是人,你早就该被吃了!” 胖子之前在隔壁听得清楚,就是这矮小的何虎出卖的他,自然大怒。 “別说了,都要死的。” 男子拖著胖子往外走去,很快便在这村子里抓了三人。 都是汉子。 “还差一个。” 黑袍男子说著话,走到一侧去,这边有一户人家,正要一脚踢开房门,一个半大少年便骤然冲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把柴刀,嚷著,“我砍死你们这些狗日的妖魔!” 黑袍男子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然后一脚踢在那少年的小腹上,这一脚直接將其踢飞出去,让他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那少年吐出一大口鲜血,就此昏死过去。 “你用太大力气了,要是踢碎了心肝,就浪费了。” 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黑袍男子开口,有些不满。 “知道了。” 那黑袍男子也不多说,只是將少年扛在肩上,说道:“人够了。” “那就回去吧。” 两人將那些人匯合到一起,施了些秘法,便让那些人双目无神地朝著山中走去。 “这些日子倒是便宜那头畜生了。” 一路上,兴许是觉得有些无聊,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微微开口,“不过吃也吃不了多久了,重云山那边,应该要来人了。” “这里是重云山的地盘,事情传出去了,自然要来,不过也太慢了些。” 黑袍男子感慨道:“这么慢,也怪不得这些年一直在原地踏步。” “你当所有宗门都跟咱们一样吗?” 黑袍男子一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这东洲还有比他们更有前途的宗门吗? 第三十四章 山中有妖 两人带著数名才抓的百姓上山,很快便走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条开闢的新路,通往后山洞府深处。 这里並未建造什么住所,只是简单地將山体挖开一个大洞,以此作为洞府。 在洞府门口不远处,有两个道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在一个大鼎旁烧火。 看著黑袍男子带著那些百姓进入洞府,两人赶紧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低著头。 两个黑袍男子没理会他们,径直带著百姓走过。 等到他们都走出去很远之后,两个道人这才抬起头来,重新回到大鼎前,往里面增添柴火。 “师兄,又有人被抓上山了。” 矮胖道人添著柴火,伸著他那肥胖的手指,认真地算著这是这些日子的多少人了。 只是算了许久,还是没能算明白的矮胖道人只能苦恼地看向自家师兄,满眼求助。 生著一双三角眼的道人低声骂道:“你算这些做什么,不好好烧火,当心掉脑袋?!” 矮胖道人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师兄,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作恶下去,会不会那个……多行不义必自什么啊?” 三角眼道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这个师弟脸上,“你他娘的,哪里去听得这些俏皮话?” “师兄。” 矮胖道人哭丧著脸。 三角眼道人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肥得跟头猪一样的师弟,也有些无奈,“你以为我愿意来给人当狗啊?这不是没办法吗?你也看到了,那傢伙生得那老高,一拳下去,就是那一人高的巨石直接就砸碎了,咱们俩的脑袋能比那石头硬?” 说这话的时候,三角眼道人四处张望,很怕自己这番话被人听去了。 要真是这样,他跟自己这混蛋师弟,只怕自己的心肝都保不住。 “不过咱俩也没做什么,就是烧火嘛,心肝咱也没吃,人咱也没抓,就算是有天要报应,也报应不到咱们自己头上来。” 三角眼道人摇了摇头,心想这算什么事儿啊,前两年,好不容易在圣灵山上找了个烧火的差使,这还没干几天,就遇到个杀神,把他娘的圣灵山一锅端了。 这寻思著从庆州府路过,去江阴府那边找个新的差使,別的不求,能有个地儿吃饭就是了。 可谁知道,这他娘的刚路过这河川郡,就撞上一尊大妖,非要让他们跟隨,他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谁都知道,这混邪道,他娘的,有个正经宗门是最有前途的,跟著这种畜生出身的傢伙,那真是一眼看到头。 这种所谓的大妖,最是受那些正道修士喜欢,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杀了。 但势比人强,他俩就算是想拒绝,有这个资本吗? 不情不愿上山,好在那大妖看自家师弟像是那种痴傻之辈,这才就只让他们烧火,不然要是让他们去下山抓人,他们都担心第一次就被那路过的修士撞见,然后两人就可以和这个世道作別了。 矮胖道人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让五官都有些扭曲,担忧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日子心突突跳,师兄,咱们不能再遇到一个杀神吧?” 三角眼道人没忍住,又打了自己这师弟一巴掌,“你这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做人能他娘的一辈子这么倒霉吗?” “师兄……我其实觉得,就算要遇到杀神,那个傢伙也还行,上次他不就放过咱们一次了吗?咱们反正也没有继续作恶,这再遇到了,肯定还能饶我们一命。” 矮胖道人倒是有些怀念起当初那个布衣少年了,那傢伙叫什么来著? 哦,祁山內门大师兄,玄照! “別想了,我都听说了,那祁山都被灭了,也不知道招惹了谁,那傢伙既然是內门大师兄,肯定也要死的。” 三角眼道人说到这里,也鬆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也是老是做噩梦,梦里反覆都是圣灵山被灭门那天。 那个提剑杀人的少年,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他死了?师兄,我有些难过。” 矮胖道人瞪大眼睛,但眼睛太小,瞪大也看著不过是从绿豆变成了黄豆。 “你难过个什么玩意儿?那是你爹还是你娘!” 三角眼道人丟了一块柴进火里,有些被气笑了。 矮胖道人愁眉苦脸,喃喃道:“可他毕竟饶过咱们一条性命啊,这是大恩啊。” 三角眼道人讥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讲什么恩情。” “师兄,我好像看到他了!” 矮胖道人忽然开口。 这话一说出来,就直接给三角眼道人嚇得跌坐下来,脸色煞白。 矮胖道人原本只是想和自家师兄开个玩笑,但看著自家师兄这样,又觉得有些不对,於是就把头伸了出来,“师兄,我开个玩笑。” 原本觉得自家师兄肯定要给自己一巴掌,结果那三角眼道人只是翻了个白眼。 …… …… 將那被抓的百姓丟给其余山中修士的两个黑袍男子,一併丟了两盏灯笼,这才朝著洞府深处走去。 这一座洞府,占据半个山间,四周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照亮,早已不需要什么灯笼。 两人一路走去,洞府深处,有一张巨大石椅,此刻上面,端坐著一头身躯巨大,浑身黑毛的大妖。 高大得如同一座小山。 他初具人形,只是满身黑毛尚未褪去,看著就像是个黝黑的黑金刚。 只是一双眼睛,如同铜铃,通红。 浑身煞气。 这是一头黑熊修行而成的大妖。 他手里抓著一副心肝,正在大快朵颐。 吃得满嘴鲜红。 只是看到两个男子之后,这头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峰的大妖,竟然赶紧从那石椅上站起来,將手里的心肝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竟然是有模有样地打了个稽首。 “见过两位仙师。” 黑熊妖瓮声瓮气开口。 两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黑袍男子开口道:“修行如何?” 黑熊妖欣喜道:“多赖仙师指点,如今已经玉府快要圆满,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踏入天门。” “蠢货。” 另外一个黑袍男子骂道:“你当那天门这般容易?我等修行,天门亦是千难万难,你这才修行多久,就想著要踏入这个境界?” 黑熊妖被这一骂,顿时收起欣喜之色,轻声道:“仙师教训得对,弟子不该如此轻狂。” “修行路上,哪里能这般焦躁,不过你也颇有悟性,那我便再告诉你一桩事情。” 黑袍男子仿佛极为满意这黑熊妖的態度,淡淡开口,“你吃常人心肝,到了如此境界,修行已再难往前,如今,当吃修士心肝了。” 黑熊妖一怔,隨即苦笑道:“仙师,常人心肝好寻,这修士心肝,哪里好寻?” 要知道这东洲修士,大多数都是在各座宗门有篆录的,一旦被他吃了,那身后宗门不来寻他的麻烦? 他不过一个玉府境,能顶得住那些人兴师问罪? “此地是什么地方?” “庆州府。” “你在此地吃了不少心肝,重云山那边会派人来找你麻烦的,不过也都是些年轻弟子,你將他们吃了便是。” 黑袍男子淡然开口,很寻常,就好像说了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黑熊妖问道:“若是吃了他们,那重云山不会来找弟子的麻烦吗?” “蠢货,你吃了他们便离开庆州便是,怎么非要等著那重云山中的大修士亲自来找你麻烦你才跑?” 黑袍男子摇了摇头,“我已经为你想好退路,到时候去甘露府就是,在那边继续修行,等你越过天门境那天,我等便引渡你进入宗门,到时候你便可以和我们一般修行,如此可得大道。” 听著这话,黑熊妖眼里再次满是欣喜,然后他居然跪倒在地面,“弟子感激仙师的大恩大德。” 黑袍男子笑了起来,“不错不错,你真是难得,我原以为你这等蠢货,也是茹毛饮血之辈,居然也通了人性。” 黑熊妖趴在地上,不言不语,如同一座小山倾覆,倒是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中情绪。 “只是不知道那些重云山的修士何时到来?” 黑熊妖问道:“弟子是在山中等待,还是说下山主动出击?” 黑袍男子说道:“已到山下那座紫气镇,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也来找你,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也可主动出击,下了山,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捎带还有一镇百姓。” 黑熊妖点点头,“仙师所说,正是大道,弟子深以为然,不过……” 突然。 黑熊妖骤然而起,扑向其中一个黑袍修士! 一阵大风隨即吹动。 “你这畜生,要做什么?!” 一个黑袍男子,惊骇开口,脸色变得十分慌张。 两人境界,一个不过是灵台境,另外一个,也才堪堪踏入玉府境。 黑熊妖在电光火石之间,扑向的就是那个灵台境的黑袍男子,只是一瞬,便直接一掌拍碎了他的脑袋。 然后他那虽说已经有了人手形状,但仍旧生著利爪的大手,直接將那人胸膛撕开,抓住心肝,一口咬下。 黑熊妖满嘴鲜血,狞笑道:“仙师,不是说要吃修士心肝,才能继续修行吗?” 第三十五章 这是一只很聪明的黄雀 黑熊妖虽说是才开灵智数年,但兴许是吃了这么多百姓心肝的缘由,所以倒也真的不蠢。 这两个黑袍男子,说什么让他吃了重云山修士,再去甘露府,之后踏入天门境,就可和他们一起在山中修行,他全然不信。 在他看来,这两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目的,但如今看起来他马上就要成为弃子。 让他去吃掉重云山的修士,那必然就是要捨弃他! 既然如此,那就撕破脸! 重云山修士不说能不能吃,先將这两人吃了再说! 至於这俩黑袍男子,虽说境界不高,但出身大宗,平日里早就是眼高於顶,这黑熊妖也一直被他们看作是豢养的一条走狗罢了,谁能想到,平日里看著温顺的狗,如今竟然敢凶性大发,来撕咬主人? 不过这个黑袍男子毕竟要比死去那位境界更高,在黑熊妖一击得逞之后,他迅速拉开和黑熊妖的距离,掌心气机翻涌,在顷刻间便轰出一掌。 磅礴气机捲动,四周的灯火摇曳,一座洞府里,在瞬间,便好似起了一场狂风。 黑熊妖不通术法,但实实在在依著自己皮糙肉厚,也非一般修士可敌,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拉开距离,不让对方靠近。 妖修以得天独厚的体魄称雄世间,修士之中,恐怕也就只有武夫,胆敢和妖修在方寸之间,倾力廝杀了。 其余修士,即便有著一件不俗法袍,只怕也会儘量避免和妖修正面相对,毕竟要是廝杀途中,法袍破损,这算谁的? “你这畜生,恩將仇报,果然养不熟,也罢,今日便除了你!” 黑袍男子冷喝一声,一身气机激盪,吹拂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黑熊妖狞笑一声,也不多说,如同小山一样的身躯就此撞来,他一身黑色毛髮此刻迎风摆动,但实际上,那些毛髮並不柔顺,而是如同一根根钢针般坚硬。 他不懂什么祭炼法袍,但那浑身上下的黑毛就是他的天然屏障,此刻对上那磅礴气机,只是一味撞去,竟然还真让他硬生生撞开一条道路。 气机不断破碎,黑熊妖不断逼近。 黑袍男子脸色难看,黑熊妖这么完全不按章法,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脚尖一点,往后倒退出去,同时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气机从衣袖之间撞出,化作一条条白线,缠绕黑熊妖的身躯。 “真当自己修行了几天,机缘巧合之下踏足这个境界,就当自己有本事了?” 剎那间,无数的白线已经將黑熊妖缠绕起来,缠绕之后,白线不断缩紧,再照著这样下去,他那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只怕会瞬间被切成无数小块。 但还没等他如何高兴,黑熊妖咆哮一声,两只大手按住身上白线,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將那些白线撕扯得支离破碎。 黑袍男子脸色本就发白,看到这一幕之后,变得更加惨白了些。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头以旁门左道修行到了这等境界的黑熊妖,竟然隱约之间,已经有了自己都没办法抗衡的能力。 眼看著挣脱出来的黑熊妖,就要扑向自己,黑袍男子皱了皱眉,到底还是不再留手,心念一动,有一柄玉如意,就此出现在他头顶,他一挥手,那玉如意隨风而涨,直接便朝著眼前的黑熊妖压了下来! 磅礴气机铺天盖地,充斥著在这座洞府里。 黑熊妖的攻势被暂时阻碍,他仰起头,咆哮一声,双腿微微下蹲,然后骤然发力,整个躯体,直接朝著自己头顶的那玉如意撞了过去。 “不知死活!” 黑袍男子默念法咒,玉如意上光华流转,一片绿意,生机勃勃。 气息更重。 此物是他的本命法器,虽说还未祭炼多久,但已经是他的最强杀招,若是这样都拿不下那头黑熊妖,那天就真是再无半点別的办法。 身前,黑熊妖已经撞向那柄玉如意,惊起气机激盪,让一座洞府,似乎都摇晃起来。 黑袍男子冷笑看著眼前的黑熊妖,想来这头畜生,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那柄玉如意镇压,然后便会和之前一样,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那黑熊妖居然张开大口,一口將那玉如意咬住。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玉如意虽然没有立马破碎,但也出现了一条裂痕。 噗—— 黑袍男子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而那黑熊妖,也崩碎了一颗门牙。 可他並未犹豫,直接便將那玉如意吞入了肚中,然后这才重重落到地面。 “仙师……怎么没有弟子想像里的那样厉害啊!” 黑熊妖狞笑著开口,但却没有停下动作,他仍旧扑向眼前的这个黑袍男子,大手拍下,就要如法炮製將这个黑袍男子的脑袋也拍碎。 黑袍男子尚未回神,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畜生,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而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黑熊妖的大掌落下,就要落到他的头上。 “退!”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洞府里,让黑袍男子瞬间回神,这一回神,他便往后下意识退去,黑熊妖的大掌还是落下,但却因为黑袍男子的退后,一掌落到了他的胸膛上。 咔嚓一声,黑袍男子的胸口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他整个人顿时吐出一口鲜血,也跌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再也无法起身。 一抹剑光不知何时而起。 掠过了黑熊妖的手掌。 噗呲一声。 直接洞穿他的大手。 黑熊妖吃疼,闷哼一声,同时有些惊骇,这是哪里来的飞剑? 但下一刻,那飞剑已经折返身形,朝著他的眉心刺来。 黑熊妖有些惊骇,但反应还是要比那黑袍男子快不少,伸出大手就想要抓住那柄掠来的飞剑。 但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飞剑撞在他的眉心,却没有立刻洞穿。 只是泛起一阵火。 黑熊妖眉心顿时鲜血四溅。 他吃痛不已,正要有所动作,便又听到一道声音,“还不驱动你那本命法器?” 这话很显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跌飞出去的那个黑袍男子说的,后者听著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强撑著再次驱动自己的那柄玉如意,在黑熊妖的肚子里横衝直撞。 黑熊妖本来就要应付自己眼前的这柄不知道怎么出现的飞剑,此刻那肚子里的玉如意也开始翻江倒海,一下子便让他应对困难起来。 他痛苦嚎叫一声,再也拦不住那柄眉心的飞剑。 怦然一声,飞剑洞穿他的巨大头颅,直接一掠而过。 黑熊妖双眼瞬间失去神采,就这样轰然一声,就此倒下。 看到这一幕,那黑袍男子这才鬆了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那柄飞剑却不停滯,而是转身而掠,瞬间来到他身前,洞穿他的小腹,硬生生將他钉在石壁上! 黑袍男子的嘴角鲜血不断,但眼眸中满是不解和惊骇。 事情怎么会如此发展? 就在他不解之时,有个青衫少年,出现在了远处。 他朝著这边走来,在那黑熊妖旁停留片刻,这才来到了黑袍男子身前不远处,看向这个傢伙。 “怎么?觉得很奇怪?我是救了你一命,但谁说的救了人之后,不能再杀人?” 听著这话,黑袍男子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怎么有人会这般行事的? 在黑夜里登山的周迟,本来真没打算直接出手,但恰好看到这一幕,既然都这样了,那就都是顺手的事。 两位玉府境,要是一个个解决,依著自己如今的境界,会麻烦很多,所以他才会开口,之后出剑,也是让这个黑袍男子误以为自己是他的援手。 “这头畜生,是你们豢养的,为何要在此干这样的勾当?” 周迟低头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重伤的黑袍男子。 后者没说话。 周迟有些不满,“不回答?那我就將你浑身上下切成一百零八片,放心,也死不了,或许到时候,你就愿意说了。” 说著话,他便伸手去握住剑柄,要將自己的飞剑从他的身躯里抽出来。 “不要,我说我说!” 黑袍男子恐惧地看著眼前的周迟,此刻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认知。 那就是眼前这傢伙,实打实的,就是一尊魔头! 第三十六章 如果我们有仇该怎么办 “晚了些。” 周迟抽出悬草,隨手在他肩上削下一块血肉,然后这才继续说道:“记住了,该说的话要想好再说,不然你知道下场。” 黑袍男子痛苦地看著眼前的周迟,连忙点头。 到了此刻,他已经无比確信眼前这傢伙,就肯定是一尊魔头,这样的人,是招惹不得的。 “这头黑熊,是我们特意抓来的,传了他一些修行之法,让他在此地吃人心肝,是为了扰乱当地。” 一头黑熊妖时时要吃人心肝,当地百姓自然害怕。 周迟看著他,“继续。” 黑袍男子苦著脸,有些事情师门早打过招呼,死也不能说,可眼前这位,很显然要是听不到他想要的,那么他就会生不如死。 “这里是重云山的所在,让黑熊妖在此地扰乱,是为了让当地百姓不再信奉重云山,减弱重云山的香火。” 黑袍男子一咬牙,也就没有什么好隱瞒的,该说就说了,生怕自己慢一些,就会再挨一剑。 一座宗门在当地,要维繫百姓的香火,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而要想要覆灭一座宗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如同灭祁山那样,带著诸多修士杀上那座宗门,將那宗门上下所有人都杀了便是。 而除此之外,若是两座宗门在明爭暗斗,其实做得最多的,就是爭夺百姓香火,此消彼长之下,隨著时间推移,自然也能达成所求。 重云山是庆州府最大的宗门,却不是唯一的宗门,当地的其余宗门若有想法,並无实力去直接覆灭重云山,其实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也不算罕见。 不过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做得隱秘,不然被重云山发现,那就是这座小宗门的覆灭之时了。 周迟面无表情,但这的確跟他所想差不多,这头黑熊妖只要不是自己偶然出现,一旦和修士有勾结,八成就是这个答案。 “只是看起来,那头畜生並不是那么听话。” 周迟看了黑袍男子一眼。 “这畜生就是畜生,我们传他修行道法,指点他修行,他却还是在恩將仇报,养不熟!” 黑袍男子咬著牙,怒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杀了他,留不得。” 眼见周迟还是不说话,黑袍男子小心翼翼问道:“道友不是重云山修士吧?” 这倒不是他隨口胡说,他们既然会来庆州府,自然是对重云山有些了解的,知道这座宗门,是有一座剑峰,但已经没落,不会有什么剑修的。 周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想来谋划不止此地吧?” “这……” 黑袍男子犹豫片刻,还没继续开口便又挨了一剑。 那个提剑的青衫少年一剑將他的小腹再次撕开一条口子。 黑袍男子叫苦不叠,这他娘的到底是哪座剑宗的弟子,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也就算了,怎么还如此心狠手辣? “当然不止。” 要想要动摇重云山的根基,自然不能就此一处的,如果真只有这一处,那也太慢了,想要让重云山根基受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这次我们来了十几人,不过也才暂时只有这黑熊,我们也是想看看重云山的反应……”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眼前的青衫少年,正好对上他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赶紧继续说道:“要是重云山不在意,或是反应过慢,我们再回报宗门,继续做事。” 之前他们让黑熊妖吃了那些重云山修士,为的就是看看重云山的反应,根据重云山的反应,这才会继续行事。 周迟问道:“十几人在何处,境界都如你这般?” “不是,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玉府境,其余都是灵台境,都在不远的竿水镇。” 黑袍男子苦笑道:“我们也不过是马前卒,做的都是卖命勾当,迫不得已罢了。” 当时宗门派遣他们这群人下山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隨时可以被捨弃的棋子,只是身不由己,即便不想来,也不行。 他们这批人,若是被重云山发现端倪,一锅端了也就端了,宗门是决计不会承认什么的。 “很好。” 周迟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黑袍男子好像知道周迟要问什么,直接开口道:“我们是三仙宗的。” 三仙宗,是庆州府排名第二的宗门,虽说不如重云山,但在庆州府也算一座大宗,由三兄弟建立,故而取名三仙宗。 “哦。” 周迟看了他一眼,一剑斩下他一条手臂,不去管他伤口处的鲜血四流,只是眯起眼,“你好像还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个什么局面。” 黑袍男子疼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但还是咬牙道:“我们就是三仙宗的,道友不信我也没办法!” “好吧。” 周迟將剑锋横在他的脖子上,轻轻说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修行的是宝祠宗的术法吗?” 这话一说出来,眼前的黑袍男子脸色大变,“你怎会……” 周迟懒得听他废话,只是一剑抹过他的脖子。 站起身来,周迟面无表情。 其余的修士,他或许不了解,但宝祠宗的,他还真很难认错,要知道,当初覆灭祁山,虽说玉京山是实实在在的罪魁祸首,但宝祠宗在这里面自然也有所参与。 破庙一战,除去玉京山的两人之外,另外一人,便是宝祠宗的徐野。 如今他的名字,还在自己的那本羊皮册子上。 这个黑袍男子的气息和徐野,如出一辙。 宝祠宗,位於宝州府,是当地最大的宗门,跟泗水祁山,不过一府之隔。 当初宝祠宗参与灭祁山之事,如今又派人来庆州府想毁坏重云山的根基。 为了什么? 是要一统东洲吗? 周迟眯了眯眼。 他摇了摇头,来到那黑熊妖如同小山一样的尸体前,破开他的小腹,从里面取出那柄已经有了些裂痕的玉如意。 一个玉府修士的本命器,虽说有些破损,但多少还是值些梨钱。 不要浪费。 哦,这边还有两具尸体。 都不要浪费。 …… …… “师兄,你等等我!” 荒山中,两道身影,此刻正在疯狂朝著山下跑去。 原本瘦高的那个道人还跑在前面,但身后的那个矮胖道人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倒,然后圆滚滚的身躯就这么朝著山下滚了出去,竟然在片刻之后,超过了那瘦高道人,滚动许久之后,才撞到一棵大树,停了下来。 矮胖道人撞得鼻青脸肿,了许久都没站起身来,也只好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三角眼道人原本心急如焚,但看著自家师弟怎么都起不来之后,脸色变幻,倒也没不顾自己这师弟,而是在他身侧一屁股坐下,嘆气道:“歇会儿吧。” 矮胖道人脸色难看,“师兄,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又遇到一尊杀神!” 三角眼道人想起之前在远处看到那一幕,心有余悸,“他娘的,还不是怪你这张乌鸦嘴,说好的不管用,说起別的,一说一个准!” 矮胖道人哭丧著脸,早说了跟著黑熊妖是没前途的,但他也没有想到,这才多久,就有人直接杀上山来,將那黑熊妖直接杀了。 想著那道飞剑洞穿那黑熊妖的脑袋的景象,矮胖道人不寒而慄。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个人似曾相识,好像就是那个傢伙!” 三角眼道人咽了口口水,“可看相貌,又不是一个人。” 矮胖道人说道:“要真是那个人我觉得反倒是好事,我觉得他至少还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他是想起了在圣灵山的事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反正活下来了。 虽说到现在,两人都还没有真正害过人,但总觉得把无辜两个字放在自己身上不合適的三角眼道人咬牙道:“別想这些了,赶紧爬起来,再不跑,等会儿那傢伙下山,撞到咱们,咱们真能活不成?!” 矮胖道人艰难爬起身,继续往山下跑去,“师兄,这次咱们去哪儿?” “反正不能在这他娘的庆州待了,也不能回涇州,去甘露府!”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倒了八辈子霉了,想找个安身的地儿,这么难吗?!” …… …… 荒山脚下。 有三人趁著夜色而来。 为首的,是郭新。 其余两人,自然是唐俞和王渊。 “郭师兄,咱们这么做,当真不会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同门相残啊!” 王渊跟在郭新身后,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唐俞也是满脸担忧,在山中他们针对周迟,这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眼前的郭新可是说了,要在这里杀了周迟。 这可是同门相残,要是被宗门知晓了,他们也没活不了。 “怕什么,这是峰里的意思,峰里倒是有人想让他活,可那位,说了可不算!” 郭新神情阴狠,“到时候我亲自出手,你们两人只需看著他,不让他走脱了就是。” “等杀了他,回稟宗门就说是他死在那妖魔手中,咱们再斩了妖魔,玄意峰还要多谢咱们替周迟报仇了。” “你们仔细看著,別让他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趟下山,峰里就一个意思,不让周迟参加內门大会。 那如何才能让周迟参加不了內门大会。 伤重无法参加? 这哪里有死人来的更加保险。 死人,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郭新冷笑,这样的事情,要是做好了,他在苍叶峰里,就算是彻底立住脚跟了,到时候有峰里的大人物赏识,自然前途无量。 想著这件事,郭新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但下一瞬,他耳畔忽然就响起一道平淡的声音。 “你们……要杀我?” 第三十七章 想杀我,那就想想 “周师……別……” 一道剑光骤然划过黑夜,噗呲一声,然后是重物跌倒的声音。 有一人倒了下去。 正是王渊。 “啊,周迟,你竟然……” 唐俞大喊一声,只是话才说了一半,一道剑光已经抹了过来,那个一身青衫的少年,递剑而来,滔天剑气匯聚成一线,一抹而过,对准的正是他的脑袋。 “快退!” 电光火石之间,郭新大声呼喊,想要救下唐俞,他是最快回神的,看到王渊倒下之后,惊骇之余,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但唐俞可不是他,他和王渊能够进入內门也不是那么轻鬆,在苍叶峰修行了一年有余,但进境缓慢,要不是天赋寻常,他们也不会想著去抱郭新的大腿。 在听到郭新的声音之后,他反应迟钝,並未退去,於是……那道长线,便切开了他的脑袋。 他颈项处喷出无数鲜血,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郭新已经一掌拍向周迟的头颅,他在开口之后,身形便动了,此刻已到周迟身前,一掌重重拍出,掌心的汹涌气机顿时炸开。 他体內玉府里的气机不断流淌,从玉府到经脉,最后撞出掌心,大片气机在顷刻间,便將周迟笼罩。 “周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袭杀同门,既如此,我便要替宗门清理门户!” 眼看到自身气机已经將周迟锁死,郭新冷笑一声,他早已是玉府境,周迟不过一个区区才入灵台境的废物,即便是仗著剑修杀力,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两位灵台境,那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如今自己的气机,已经完全锁住了周迟,完全可以说,已经是胜券在握! 但下一刻,一道剑光便撕开了那大片气机,周迟直接从牢笼里挣脱出来。 只是让郭新更加没有想到的,眼前的周迟,撕开一条缺口之后,不是往后退去,反倒是整个人朝著他扑来。 他手中攥住那柄悬草,再次递出一剑。 一线之上,剑气瀰漫,不断朝著前面涌来。 郭新脸色一变,“你是何时跨入的玉府境!” 之前周迟递出两剑,他没有如何感知,但如今周迟再递出一剑,他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其间剑气充沛,眾所周知,剑修要踏入玉府境之后,才能由玉府温养出剑气来代替气机,如今眼前的周迟,递剑之时剑气激盪,这不是玉府境,还能是什么? 只是即便郭新有这样的疑问,周迟也没有回应他,他递出一剑,剑气由神闕穴里涌出,好似瞬间奔腾万里。 在下山之前,他便已经填满了两处窍穴,下山途中到如今,他又填满了第三个,如今这些剑气,足以支撑他出剑了。 刺啦一声,郭新的衣摆被周迟的剑气掠过,顿时被撕开,感受著那些锋芒剑意,郭新大袖里涌出一片肃杀之意,大片的肃杀气息瞬间涌向周迟。 他已经是苍叶峰的內门弟子,自然有资格研习苍叶峰的內门真法,这肃杀之意便是苍叶峰的秘法精要。 不过面对如此的周迟,也只是眯了眯眼,手中再递剑,一片剑光洒落。 剑修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但对周迟来说,最好的,就是只用练剑,別的都不用想。 一剑足矣。 递出这一剑,宛如在深秋风中的老树上掉落的一片秋叶,只是和隨风而落的落叶不同,周迟的这一剑,极为迅速,在秋风中骤然掠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寒风,在此刻都没办法让这一剑的轨跡有所变化。 它直直而去。 郭新大骇! 玄意峰没落多年,唯一的內门弟子柳胤虽说也是剑修,但也极为寻常,以至於一座重云山的修士,早就忘了剑修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刻这一剑之上的无穷剑气,在那片肃杀之意里廝杀,只用了片刻,便让那片气机支离破碎之后,郭新才后知后觉,重新记起来那些或许是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周师弟,这都是误会,快停手!” 他疯狂往后退去,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周迟真的悄无声息跨过了灵台,成为了玉府剑修,那依著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杀力,自己极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虽说不知道这个被山中公认的天赋平平之辈是如何修行到这个境界,但现如今的局势既然如此,那么避其锋芒是最好的选择。 但很可惜,提剑要杀人的周迟,不仅没有回应,甚至之后第二剑,他更是鬆开了掌心的飞剑悬草。 轰然巨响,飞剑一掠而去,速度极快,这才能带起阵阵音爆之声。 一线之上,剑气流淌不停,宛如一条大江流。 看著这一幕,周迟嘴角微微勾起,重修之前,他已经是天门境的剑修,再往前走一步,便是如今玄意峰峰主御雪这样的人物,在东洲,也能说上一句大修士,但天门境也好,之后的万里境也好,周迟不认为,到了那个境界,会有如今这递剑之时如此的剑气流淌。 如今这一线之上的剑气流淌,里面蕴含剑意之重,不是当初可以比擬的。 要知道,东洲剑修一脉,意气之分,从来便有,有剑修重气而轻意,有剑修重意而轻气。 祁山的剑修之法,重气而轻意。 不是没有剑修没去想过两者兼而有之,但一心两用,別说是不是要耗费更多时间,就算是有时间,其实许多剑修也並无能力让两者同修。 而周迟,在看过那册玄意经,开始用剑气去填窍穴之后,他便走上了一条东洲这边的剑修不曾走过的路。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他如今便是意气皆修。 再说直白一些,如今的意气皆修,自然……杀力攀升。 飞剑一掠而过,撕开一路上的气机残余,郭新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但却没什么法子。 到了此刻,他也不再犹豫,唤出了自己的本命器。 踏入玉府之后,便可祭炼一件本命法器,不断温养。 郭新的本命法器,是一面青铜古镜。 古镜上纹繁复,纹路之间,流露著一股古朴之意,气韵悠长,应不是凡物。 只是这面青铜古镜,才刚刚被郭新丟出来,周迟的那一剑,便已经到了。 悬草剑尖抵住这面青铜古镜,剑气和这青铜古镜上的气息相撞,在这里开始捉对廝杀。 “周师弟,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误会不可怕,解开就好了,师弟要是一意孤行,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命器和眼前的那柄飞剑纠缠,缓过一口气来的郭新再次开口。 只是话音未落,只听得咔嚓一声。 那面青铜古镜,竟然只是在坚持片刻之后就崩碎开来。 “怎么可能?!” 郭新再次震惊,就算是同为玉府境,也不可能如此啊? 这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怪胎? 只是不等郭新多想,那道飞剑撞碎青铜古镜之后,没有任何停留,只是一掠而过,直接便洞穿了他的眉心。 溅起一道鲜血。 郭新满脸的不可置信,但还是瞬间便被斩碎了所有的生机,就此倒了下去。 周迟招手,收回飞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郭新和唐王两人的尸体。 “就是你们想要杀我?” 周迟抖了抖的悬草剑身上的血跡,摇了摇头,“可惜也只能想想了。” 第三十八章 李昭 处理完这三人的尸体之后,周迟便提剑下山。 杀郭新之前,他跟王渊唐俞二人的对话,再加上苍叶峰之前的种种作为,便已经让周迟能猜到事情的真相。 內门大会,苍叶峰不愿意玄意峰有人参加,但实际上最根本的,还是不愿意有玄意峰的弟子在会上拿到名次。 所以他们才会授意郭新如此行事,不过到底是让自己受伤,无法参加內门大会,还是直接死在山外,无法回山,这里从郭新的言语里,其实还值得深究一把。 但不管是什么,很显然,郭新从始至终都是那种要不留余力想要把事情做绝的人,所以他才会趁著夜色带人上山,要將周迟彻底处理了。 只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尚在灵台境的周迟,杀力已经恐怖到了这个地步。 以一敌三,將三人皆杀。 如果早知道这个结局,只怕他们绝不可能这么草率。 至於周迟,其实从来没把郭新放在眼里,一个天赋寻常的玉府境,在以前,见到自己,怎么都要恭谨喊一声大师兄,至於真要杀郭新,他也有的是手段。 別的不说,光是他如今手里,还有当初破庙一战剩下的剑符,那都是自己当初还未重修之前的所画,如今境界不够,无法同时催动,但对付他们这种连天门境都没踏足的傢伙,有一道即可。 之所以这次別的什么手段都没用,纯粹是想著拿郭新试一试剑。 以窍穴剑气运转对敌,让其流转不停,总是需要实打实找个人试试的。 很显然,郭新就是那个人。 而结果,也让周迟相当满意,虽然才填满了三个窍穴的剑气,数量仍旧有些捉襟见肘,但这一战,剑气流转的速度,甚至比当初在天门境的时候更快,从窍穴汲取剑气对敌,比从玉府出发,优势大太多了。 这让他更有信心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抬头看了一眼月光,缓步下山的周迟忽然停下脚步。 有一道气息,在夜色里浮现在自己身侧,正在探查自己。 周迟微微眯眼,握住悬草剑柄,另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將一张剑符捏在掌心。 这道气息,已到天门圆满,只差一步,便要踏足万里境。 若是真的不怀好意,廝杀起来,周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过好在这道气息只是探查,並无杀机,所以是敌是友,暂不明確。 片刻后,山道上,出现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身高有一丈左右,悬刀,看容貌,不过三十左右。 那道气息,便是他散发出来的。 是个武夫。 周迟感受著那些气息,头疼不已。 天门巔峰的武夫,难杀。 这汉子身后的其余汉子,皆为武夫,各自身上有一种血腥之气,周迟微微动念,倒是有些猜出他们的来头了。 在他身后,才有一袭紫衣,在队伍之中,境界不算太高,玉府境而已,不过很显然他才是这群人里的最重要的人。 依著灯笼光亮,周迟勉强能看清那紫服年轻男子容貌,他额头极宽,虽说不上俊美,但却有一种別样气度。 两边在山道上相逢,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高大汉子,后者递出一个眼神来,他这才开口道:“道友可否听闻过这山中有妖,最好食这最近的百姓心肝?” 周迟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在下重云山玄意峰弟子,奉宗门之命,下山除此妖魔。” 说话之时,他已经掀开衣袍,露出腰间的腰牌。 紫服年轻男子看了一眼,確认无误之后,问道“周道友,那这山中妖魔?” “已然斩杀了。” 周迟嘆气道:“我本是前来探查,但宗门师兄却不放心,带著同门前来,被那妖魔发现,廝杀之下,虽说杀了那黑熊妖,但师兄等人被那黑熊妖吞下肚去,只有我一人得以倖免。” “咳咳……” 周迟咳嗽几声,嘴角骤然出现一道鲜血。 紫服年轻男子看著这一幕,赶紧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道友,可服下此药,缓解伤势。” 周迟並未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轻微伤势,並不碍事。”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迟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煞白。 紫服年轻男子苦笑,倒也知晓,山野之间,萍水相逢,对方不相信自己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对面既然已经自报家门,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本宫李昭。” 大汤朝李是国姓,而敢自称本宫,又不是女子,只有一人。 那位大汤太子。 周迟先是一怔,隨即再次抱拳,“原来是太子殿下,失敬。” 名义上东洲虽说是大汤朝管辖,太子殿下是一洲储君,但实际上这些山上的大宗门修士,也只对皇室有著表面的敬意罢了。 李昭没有再次递出丹药,刚才也是一时心急,这会儿他也想明白了,重云山这样的大宗,修士身上自有丹药,倒也用不上他的。 “实不相瞒,周道友,本宫路过紫气镇,听闻周遭有妖魔荼毒百姓,重云山的道友尚未到来,便想著先为百姓们除去这妖魔,不想,道友已经先上山,並除了妖魔。” 李昭朝著周迟行过一礼,“本宫替当地百姓,谢过道友和重云山。” 脸色发白的周迟拱手还礼。 “我等分內之事罢了,殿下不必言谢。”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开口道:“既如此,在下便先行下山了,有些伤势,如今不处理,还是有些麻烦的。” 周迟没有多做客套,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有別的事情要做。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李昭只是个將种子弟,但没想到,居然是这大汤朝的那位太子殿下。 对於这位太子殿下,他早在祁山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那位大汤皇帝一意玄修,朝廷大事,大小许多,都是靠这位太子殿下撑著的。 李昭招手,让出路来,笑道:“周道友若是什么时候到了帝京,希望也能让本宫尽一次地主之谊,与周道友把酒言欢。” 周迟微微一笑,只是点头。 之后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看不到对方之后,李昭再重新登山,看到洞府口的大鼎,之后一路前行,在洞府深处,看到了那具如同小山一般的黑熊妖尸体。 李昭看了一眼那高大汉子,笑道:“崇山,看看?” 齐歷,字崇山。 这是许久之前便跟隨李昭的部属了。 大汤朝有勇將榜,这位,如今排在第九。 齐歷走到黑熊妖前,看了一番之后,说道:“殿下,这黑熊的致命伤是眉心的飞剑所致,还有些其余的伤,不致命,也非剑修手段。” 看著那肚子被刨开的黑熊,齐歷说道:“看起来那位剑修所言不假,同门若不是被这黑熊吞下肚去,他也不会刨开这黑熊的肚子。” 李昭点头道:“看起来也是一个有情义的修道之人,只是为何他孤身下山了?” 有人说道:“殿下,兴许是埋葬在这山中某处了。” 齐歷想了想,摇头道:“这等妖魔,吃入肚子里的修士,顷刻间便炼化了,哪里会有尸骸。” “可惜,想来他的同门也都是些心怀苍生之辈,最后却葬身於这妖魔之腹,实在可惜。” 李昭也点了点头,说道:“要是这东洲,多是那周道友这样的人,东洲也不至於这般乱了。” 齐歷沉默片刻,有些煞风景开口说道:“殿下,既然这黑熊妖已经伏诛,咱们应该快些下山了,赶往州府那边乘坐云海渡船前往甘露府了。” 李昭倒也没反驳,只是笑道:“也是,再耽搁,咱们那位陛下也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 …… …… 下山之后,周迟脸色恢復如常,之前的煞白,吐血,不过障眼法。 一头黑熊妖,取巧而杀,郭新三人,也根本没办法对他造成什么困扰,受伤? 很难。 不过下山的时候碰到李昭一行人,在意料之外。 但却又是一桩好事。 黑熊妖杀了,郭新等人也杀了,这趟下山,似乎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返回重云山了。 但周迟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要去一趟竿水镇。 要继续杀人。 第三十九章 有些故事 重云山的朝云峰,有一片断崖,名为观云崖。 这里云海堆积,站在崖边,和身处云海,並无所谓区別。 这里也是整座重云山的最高处。 更是只有重云山极为重要的几人,才能来到的地方。 但此时,却有人在这里煮火锅。 鸭肠,毛肚,黄喉……在这里放了一圈。 当然还有豌豆尖。 火锅里,红汤翻滚著,青红椒和鲜红辣椒,不断在里面浮沉,隨著带起来的,还有些雪白的糯米。 一个高大的白袍男人,坐在火锅旁,夹起一块毛肚,放在锅里烫熟之后,在油碟里滚了一圈,沾了蒜米之后,这才放进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 坐在他对面的朝云峰峰主白池却没有什么心情,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看著眼前的这位宗主师兄,嘆气道:“师兄!” 身为重云山宗主的白袍男人没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夹了根鸭肠,放在红汤里,看著鸭肠因为温度而不断弯曲。 吃完这根鸭肠之后,重云山宗主才说道:“小白啊,有什么事情也不说,不说你就吃,又不吃又不说,在这里光是看著我,我也很不自在啊。” 他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停下来。 虽说一直不喜欢宗主师兄叫自己小白,但白池也只是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这才一咬牙,说道:“师兄,玄意峰的柳胤本就受伤了,这次內门大会,玄意峰满打满算,也就只有那个新来的弟子能够参加內门大会了,他本来就天赋一般,这修行也慢,现在还被苍叶峰那边派著下山去了,要是两个月之后,內门大会上,他真的拿不到名次,玄意峰未来三年的配额就真不发了?” 重云山宗主看了一眼汤里飘著的豌豆尖,然后这才说道:“西顥掌著山规,这行事不违山规,谁都挑不出问题来。” 白池皱眉道:“可说到底,师兄你才是宗主。” 重云山宗主抬起头来,放下筷子,看著白池笑道:“知道你喜欢御雪师妹,玄意峰这些年年处境也的確不容易,但山规便是山规,小白,我这个宗主,若是也要不讲规矩,那一座重云山,岂不是要乱套了?” 白池说道:“可这也太欺负人了,西顥师兄难道心中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讲?当初御雪师妹不过胜过他一次,他就要记仇到如今?” 他说的是一桩往事,当年的內门大会上,都还是年轻人的御雪和西顥都是玉府境,在那次內门大会上,两人曾有过一战,西顥不敌御雪。 听著这话,重云山宗主笑了起来,当年那次內门大会,他也在场,不过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是天门境了。 这一代的同门弟子里,他这位大师兄,一直都走在最前面,当他成为朝云峰峰主的时候,其余人都还只是各峰的执事和长老。 等到其余人成为各峰峰主的时候,他已经是宗主了。 虽说已经一晃多年,不过当年的內门大会上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楚,玉府境的魁首之爭,御雪作为那一代玄意峰寄予厚望之人,剑道天赋也高,尤其是才入內门的时候,她修行速度也极快,而西顥也是天赋不俗,因此两人的魁首之爭,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著。 只是那日的场面却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御雪以剑修身份和西顥一战,没有任何留情,赐了西顥一场大败。 实在让西顥顏面扫地了一次。 “我还记得,那次內门大会之后,西顥就不愿意离开峰间了,因为碰到御雪,就得捏著鼻子叫大师姐。” 说到此处,重云山宗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池颇为有些无奈,宗主虽说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但他却总是有些不习惯。 “那师兄,这件事你就是铁定不管了吗?” 重云山宗主看著眼前沸腾的火锅,看著那已经煮得没法下口的豌豆尖,忽然说道:“小白,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小白吗?” 白池皱眉,不满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跟什么大黄之类的称呼没区別。” 他已经说得有些委婉。 重云山宗主感慨道:“我要是不叫你小白,那叫你白池,这实在是有些太侮辱人了?” …… …… 苍叶峰,林柏正在一棵老树下讲经。 在他身前盘坐著的,人不多,都是內门弟子,这都是过些日子要参加內门大会的苍叶峰弟子。 这些年的內门大会,苍叶峰可谓是出尽风头,朝云峰这样的主峰也要自愧不如。 而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內门大会,也会是苍叶峰弟子大放异彩的一年。 林柏看向那盘坐在自己身前,一直在闭眼感悟的两人,也有些感慨,这两人,一人已经是实打实的天门巔峰,另外一人,是玉府巔峰。 过去那些年里,苍叶峰夺过天门第一,也夺过玉府第一,但从未有两境同时第一的盛事。 今年或许有些希望,这两人,在同境中,都有爭夺內门第一的能力。 哦,还有灵台境? 要说最无意外的,大概就是这灵台境了。 今年的苍叶峰,还真是强得可怕。 只是不知道,倘若真是拿到了三境第一,诸峰会怎么看? 朝云峰会怎么看? 那位宗主又会怎么看呢? 想著这事,林柏摇了摇头,旁人怎么想他不知道,但自家师兄,那位苍叶峰的峰主,想来会很高兴吧? 谁最不在意呢? 玄意峰吗? 想起玄意峰,林柏想起了那个才上山的弟子,也想起了那个好久都不曾露面的峰主。 …… …… 玄意峰,裴伯在树下打盹,这会儿的天时最適合睡觉,要是过了些日子,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那就没这么適合了。 柳胤在他身边坐下,唉声嘆气。 裴伯原本装著听不见,但耐不住柳胤一直这样嘆气。 不情不愿睁开眼睛的裴伯说道:“柳丫头,你就算是担心,也没用,你又帮不了他。” 柳胤说道:“我对师弟拿不拿名次,其实不在意,但配额这种事情,师弟这才刚刚开始,要是没了,岂不是修行都毁了?” “师弟好不容易进了玄意峰,就落到这么个下场,这让他怎么完成他爹的遗愿?” “况且这么好的师弟,也不能就是这么个下场才是啊。” “裴伯,要不然我还是请师父去找宗主说一说吧……” 裴伯有些无语地看了柳胤一眼,他虽然很喜欢这个柳丫头,但她这会儿像是一个烦人的苍蝇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还是让他有些烦。 “柳丫头,我有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裴伯看著柳胤,后者连忙点头,“裴伯你快说。” 裴伯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担心那小子在內门大会上拿不到名次,那你就赶紧去闭关养伤,这还有些时间,虽说伤势不见得都能养好,但到时候,是不是比那小子有把握,还不一定。” “就算是到时候不成,也总比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柳胤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多谢裴伯。” 柳胤赶紧起身,离开了这里。 看著这丫头走了,裴伯这才重新悠悠地靠在一棵桂树上,继续打盹。 远处的蝉叫著。 现在,声音还不大。 第四十章 渡河的白衣少女 “郭师兄不在此处。” “唐师弟和王师弟,也不见了踪影。” 何丰和许槐依著郭新的吩咐,在这里等著周迟探查过来,但过去数日之后,实在按捺不住的许槐本来想要找到郭新说一说是不是他们去看看周迟,但谁能想到,她想要找郭新的时候,却发现郭新等人也不见了。 因此许槐只能找到何丰,两人对视一眼,何丰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再等等,兴许郭师兄他们是有了些別的事情,只是没有告知我们。” 许槐皱起眉头,“周师弟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许师妹,再等等。” 何丰只是这么开口。 之后又过了五日,两人站在庭院里,许槐有些不解,更有些焦急,“郭师兄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周师弟在那山上,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不行,我不能等了,我要去看看。” 许槐转身便朝著门外走去,她不知道郭新他们在做什么,又去了何处,但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看。 何丰说道:“师妹,最好还是在等等。” 他神色复杂,隱约有些猜测,但却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槐却不理他,径直便出了门。 何丰嘆了口气,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数个时辰之后,两人来到那荒山脚下,何丰轻声道:“师妹,虽说已到了此处,但山中情况如何,还是未知,一定要小心,有问题,便要立即下山。” 许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之后两人一路上山,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站在了那座洞府深处。 何丰看著那具已经只剩下骨架的尸体,说道:“这妖魔已经被人除去了。” 他环顾四周,在一侧的墙壁上发现了些痕跡,“是剑修手段,看起来周师弟来过,或许是他杀了这头妖魔。” 许槐一怔,隨即抬头看向何丰。 “只是这头妖魔的境界看起来不止灵台,不知道周师弟如何將其除去的。” 何丰看著四周,忽然说道:“会不会是郭师兄等人齐力將其杀之?” 许槐皱眉道:“真有可能吗?” 当时要派周师弟去山中探查的时候,很显然便有些针对的意思,而且既然定下让周迟来山中探查,为何还要之后跟著前来,一同携手除去妖魔? “何师兄……” 许槐忽然想到些什么。 何丰下意识想要阻止许槐开口,但一想到这一路上山中並无旁人踪跡,这才没有阻止,“许师妹,恐怕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许槐顿时眼眸迸发出怒意,“这帮混蛋,竟然想要借著妖魔之手除去同门?” 何丰苦笑一声,虽说此刻不知道真相,但按照之前所见,推论出来,其实大概就是这样。 “周师弟是不是苦战一番,杀了妖魔,也身受重伤,便寻地方养伤去了?” 许槐看了何丰一眼,“只是郭新他们呢?是在找寻周师弟?” 何丰原本还觉著许槐跟自己所想一致,这会儿听著她这么说,便知道这个师妹还是太善良了些,不过既然话都说到此处了,他也就索性把话都说明白,“恐怕此刻周师弟已经身死了。” “即便周师弟苦战胜过那妖魔,也定然重伤,后来的郭新他们,就算是杀了周师弟,也可推到那妖魔身上,说是周师弟被妖魔所杀,与他们无干。” 何丰神情严肃,上山时间已经不短,许多事情他早就听说过,宗门里哪里是一派和气的? 许槐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如今郭新他们为何不见了身影,却不好说。” 何丰深吸一口气,在他看来,真相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但其中只是有些细节不同罢了。 许槐站在原地,还是有些浑浑噩噩,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死人还不是最紧要,紧要的,其实还是同门相残这种事情,这完全超乎了她的认知。 “我要上报宗门,一定要让宗门对郭新他们严加处置!” 回过神来,许槐咬著牙,“何师兄,你觉得如何?” 何丰摇摇头,“我们最多只能据实將事情告知宗门,其余的事情,其实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意味著即便上报宗门,也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我们总不能让周师弟白白死了。” “师妹,或许周师弟还没死。” 何丰忽然开口,“若是周师弟已死,郭新他们大可回来见我们,编个理由,然后我们一起返回山门。但郭新却没有回来,只怕事情有些变数,也有可能最后活下来的,是周师弟。” “他或许是借著妖魔和郭新他们廝杀,最后成功活了下来。” 何丰说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想。 许槐却问道:“何师兄,若是如此,周师弟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將事情告知呢?” 何丰苦笑一声,“师妹你这就糊涂了,周师弟遭遇暗算,才虎口脱险,或许身受重伤,他怎知晓你我好坏,若是贸然归来,被你我联手所杀呢?所以我猜,周师弟若是还活著,只怕也要先找个地方养伤,伤势復原之后,才会返回宗门,或者……他再也不会返回宗门了。” 一个新上山才一年的弟子,第一次下山便被同门针对,险些身死,那他还要回到山门中吗? 他不会对这座宗门失望吗? 许槐沉默不语,说不出话来。 “我们这便起程回山,將事情原原本本跟山门说一遍便是,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何丰轻声道:“除此之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 …… 竿水镇的得名,来自这座小镇毗邻数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小镇里,也有河流横穿其中。 进入竿水镇,多数时候,需乘船进入,寻常百姓坐不起大船,故而在这边有许多野渡口,会有便宜竹筏,竹筏撑竿,故而在大汤朝定鼎东洲之后,便將小镇名字改为竿水。 只是此刻,这条名为清水河的岸边,一眾野渡口,竹筏不少,但撑杆人却是看不到什么。 周迟最后在一处野渡口找到了一个中年汉子,询问可否前往那座竿水镇,后者犹豫片刻,说道:“可以,但事先说好,银钱会比以往贵一些,多加二十枚铜子。” 在东洲,梨钱用在修士之间流通,而修士之外,寻常百姓,还是在用银两和铜钱。 周迟点点头,於是在一场小雨中,他站在竹筏上,缓缓靠近那座竿水镇。 因为没办法將腰间的剑收入玉府里温养,所以他把悬草缠满布条,背在身后,让人看不出来那是一柄剑。 看著更像是一根棍子。 “按理来说,这河边既然有还这么多渡口,竹筏也不少,说明以此为生的撑杆人也不少,但如今为何岸边却没什么人?” 在竹筏上,周迟隨口问起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镇外有些麻烦,说不得就是那镇子里的宝祠宗修士的事情。 “客人有所不知,这河里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有了条大鱼,时不时便从河里出来吃这渡河的商旅,已经一两月时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葬身鱼肚,撑杆人们害怕,自然便不敢做了。” 汉子小声开口,好像也怕被水里的大鱼听去。 “那为何你还敢继续撑杆渡河?” 周迟看著河面,是有一股淡淡的妖气,不过看样子,只是残留,那鱼妖,要不是藏在河底深处,要不就已经早就离去了。 “这家里几张嘴都等著吃,不干都得饿死,不过也是这一月以来,那鱼妖没有了踪跡,想来是吃腻了这边的人,要换个口味了。” 汉子挠挠头。 周迟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汉子要是碰到孟寅,两人应当是有些共同话题的。 竹筏来到岸边,周迟下船,递给撑船人一些银钱,后者笑著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撑著竹筏远去。 周迟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微微蹙眉。 也罢,先杀人,再来计较这妖的事情。 看了一眼眼前的小镇,周迟走了进去。 …… …… 撑杆人刚返回渡口那边,河边野渡口,不知何时来了个身材修长的白衣少女,踩著一双雪白长靴,腰间悬著一柄细长直刀,她单手按在刀柄上,立在岸边。 撑杆人心想,这惨澹了一两月的生意,今天竟然有些復甦的跡象? “姑娘……” 撑杆人刚开口,白衣少女便一跃跳到了一侧的空竹筏上,冷声道:“还不滚出来!” 隨著她开口,一道刀光骤然在河面炸开,撑杆人没看清楚这白衣少女如何出刀的,只能看到河面一线之上,河水翻腾。 撑杆人瞪大眼睛,自己这是见到神仙了? 下一刻,一条浑身覆盖紫色鳞片,体型足有一条大船般巨大的怪鱼骤然跃出水面,朝著河面的白衣少女咆哮不停。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脚下竹筏朝著那怪鱼急速掠去。 她那柄直刀,之前出鞘,之后再次落入鞘中,如今,再次被她缓缓推开。 一线刀光,瞬间填补天地空白。 那条大鱼尚在空中,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骤然断成两半,跌落河中。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一条清水河,盪起巨大涟漪。 河水渐渐变色,被那大鱼鲜血染红。 初夏小雨中,身材修长的带刀白衣少女立於碧绿竹筏上,在鲜红河水里,缓缓远去。 第四十一章 一条长街,先后两个人 周迟走在这座竿水小镇上,其实有些感触。 小镇风貌,有些像是故乡模样。 他是庆州府人氏,不过稚童时候便离乡而已,不过即便如此,周迟都记得清楚,自己家乡的那座小镇,布局跟眼前这座,差不了太多。 学有所成之后,他虽说可以返乡,但爹娘早已不在,家乡也就不是家乡了。 摇了摇头,將这些突然的感慨甩出脑海,之前那鱼妖,一番细想之下,其实就很有可能和那宝祠宗有关。 之前一头黑熊妖,如今又来一条鱼妖。看起来这宝祠宗对搅乱庆州府,削弱重云山,还真是了不少心思。 不过周迟倒是不在意这么多,自己之所以来这竿水镇,不为別的,只是报仇。 宝祠宗和祁山有仇,如今自己灭不了宝祠宗,还杀不了几个宝祠宗弟子? 周迟眯了眯眼,没有这个道理。 走过长街,周迟脚步缓慢,一座小镇就只有如此大,想要找几个修士,只要有心,还真不是太难的事情。 况且这些修士的境界,也不算太高。 周迟一路走走停停。 之后他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长街尽头,左右分开,两条路,本来想要往左边去的,但刚踏出一步,周迟便收回脚,还是朝著右边走了过去。 …… …… 碧绿竹筏靠岸,带刀的白衣少女踏上早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没有撑伞,而是任由雨珠坠落到她头上。 但实际上仔细一看,就能看清楚,其实那些雨珠坠落到她头上之前,有一道极薄极薄的无形气息將其隔断。 然后雨珠便只能顺著那道气息,一直跌落,落到青石板上。 这样一来,其实有心人就能发觉,她看似没有撑伞,但实际上却是浑身上下都有一道气机,在替她隔绝自己与天地。 那便是她的伞。 不过旁人的伞是到了晴天之时,自己便会收起,而这白衣少女的伞,约莫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曾有一刻收起。 进入小镇之后,白衣少女脚步缓慢,並未过多打量四周景色,反倒是一座小镇的本地百姓,在看到这个白衣少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抬头看去,而后大概都会有短暂失神。 不过也多亏是这一个月,那河中鱼妖没有现身,要不然这一座小镇的百姓,真不见得会如此多。 或许应该像是隔壁不远的紫气镇那样,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户。 不过百姓们,也不会知道,那条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水中鱼妖,早在这白衣少女进入小镇之前,便被她一刀斩了。 要不然,百姓们看向这个白衣少女的眼神里,只怕还会多出几分別的情绪。 或是感激,或是害怕。 白衣少女走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长街,在结尾有转角,不过却是左右分开,她看了一眼左边,然后转身踏入右边的长街,走出数十步之后,这才转身进入一条不宽,但能容纳两人並肩而过的小巷里。 小巷尽头,有一座庭院。 白衣少女来到庭院前,抬起头,然后砰的一声,她一脚直接踢碎大门。 隨著碎木四溅出去,撞碎院子里的那个土陶大缸,哗啦一声,缸中水尽数流淌而出,大缸里的几尾青色小鱼,被流水带出,最后在庭院的石砖上,艰难地挣扎,鱼尾不断拍打地面。 只是进入到庭院里的白衣少女,没有在这里看到人影。 她立在庭院中央,看了一眼地面濒死的小鱼,默不作声。 忽然,庭院里起了些风。 一道身影,在雨幕里如同一颗坠落流星,从房顶一线撞向白衣少女后背。 白衣少女骤然转身,手中握住那柄直刀,举在身前,正好拦住那道身影来势汹汹的一撞! 一道巨大的响声,在这两道气机相撞之前,先行响起,而后气机激盪而去,两人身后的房顶青瓦,纷纷碎裂。 那个一击不成,反倒是身形摇晃的魁梧高大汉子冷喝一声,“小娘们,非要这么不依不饶,好啊,那就別怪老子不怜香惜玉了!” 说著话,他抬手一拳砸出,带起一道恐怖的破空声! 这是个纯粹武夫! 白衣少女原本正打算伸手拔刀,但对方这一拳也的確来得太快,伸手一半的白衣少女便打消想法,改为单手握拳,对上那魁梧汉子的一拳。 这飘飘好似仙人降世的白衣少女,居然也是个纯粹的女子武夫?! 两拳相对,恐怖气机瞬间炸开,但让人意外的,那明显看著更为魁梧的高大汉子,居然不曾取胜,反倒是被那白衣少女看似秀气的拳头给击退数步。 “你只是跑路有几分本事,其余的,都一塌糊涂。” 白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而她的身形,已经再往前面掠过一步,再次递出一拳。 魁梧汉子脸色难看,仓促之间,只好再出一拳,再次对拳。 只是这次对拳,他仍旧不敌,整个人往后跌退数丈。 而接著势头的白衣少女鬆开手中直刀,等到直刀落下之时,她也正好掠过,脚尖往后一勾,將那直刀一点,直刀瞬间便被震出鞘。 白衣少女顺势握住刀柄,横抹而过。 一道刀光,横掠而出,宛如一线天! 魁梧汉子脖颈处出现一道血线,鲜血不停喷出,他双手按在脖颈间,想要止血,但依旧是白费,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他无力跪下,眼神逐渐涣散。 生机更是流失不停,就如同之前那个破碎的大缸一样。 流水不止。 而水就那么多,始终会流干。 眼前的这个魁梧汉子,是一位邪道高手,在涇州府有些凶名,甚至有一座不大宗门,他自號天印上人,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游歷的白衣少女,得知他作恶一方之后,白衣少女提刀上山,灭了那座宗门,不过这天印上人却是侥倖逃过一劫,之后他从涇州府一路跑到如今的庆州府,自以为已经藏匿得足够好了,但谁知道,还是被这个白衣少女轻而易举找到了。 找到之后,结局自然就是死去,没有任何別的可能。 而做完这一切的白衣少女,没有去看这位所谓的天印上人。 她只是收刀入鞘,然后走到屋檐下,缓缓坐下,吐出一口浊气。 第四十二章 你那边,我这边,都不容易 一座竿水小镇,不大,百姓也不多,真要说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是没有,但是少。 小镇大户,以黄谢两家为首,这两家,虽不说是什么百年大族,但扎根竿水镇已经有了四五十年,在小镇上,声名都不小,这次小镇闹鱼妖,更是听说隔壁的紫气镇外来了吃人妖魔,家中有人在郡城那边做官的谢家早早便举家暂时搬到了郡城那边。 离著谢家两条街外的黄家,虽说郡城那边也有些关係,但老太爷却是在这座小镇呆了大半辈子,说要离开,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家里的儿孙苦劝无果,也只好就依著老太爷的意思,不过老太爷也不忍心让旁人也陪著自己去遭受不知道何时就会降临的灾祸,也就任由僕从离去,只留下一个陪伴多年的老僕人。 老太爷照例吃过简单饭食之后,要舒服躺著抽一袋菸丝,不过这几日都是小雨连绵的日子,老太爷也就退而求其次,在屋檐下找了把椅子躺下,老僕人伺候在一旁,煮著一壶在小镇这边特產的青茶。 吐著烟圈,闻著茶香的老太爷舒坦开口,“老李,你说就这神仙日子,就算是明儿就死了,也是不是不亏?” 老僕微笑开口,“老太爷,这抽旱菸,喝青茶,在哪儿干不了?非要留在这里等死,这算怎么回事啊?” 老太爷听著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著说道:“只说喝茶,用什么水煮,在何处煮,都是不一样的。” 老僕点点头,“倒是这个道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明明其实知道什么都看遍了,也看腻了,但还是捨不得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念想,可这莫名其妙的念想,有时候就是给自己寻的死路啊。” 老太爷一怔,有些愣住了,“你这老小子在说什么?” 跟这个老僕,已经相处了数十年,说是主僕,其实会更像老友,既然是老友,那就肯定是性子也都互相了解了,但今天的老僕人,让老太爷很是陌生。 老僕嘆了口气,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道:“你啊,一辈子这么多儿孙,都挺孝顺的,可你偏偏对谁都板著一张脸,谁都不喜欢,而我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徒弟,大部分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自然也就对我这个师父没什么感情,好不容易这有一个徒弟,虽说也是实打实的恶人,但还真把我当成师父看,我还指著他替我送终,谁曾想,还是没躲过命数啊。” 老太爷跟这老僕朝夕相处不知道多少年,不知道两人说过多少不曾对外人说过的话,但这会儿这老僕开口,说得这些话,他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什么徒弟,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不过最后的送终他倒是听明白了,摆了摆手,笑道:“你都在我黄家做了几十年僕人了,身后事黄家自然会替你料理的,担心个什么劲儿?” 老僕深深看了眼前的老太爷一眼,一直佝僂的身躯,这会儿渐渐挺直,看著眼前这个自己服侍了数十年的老太爷,老僕自顾自走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解开头顶髮髻,任由自己的一头黑髮散落。 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老僕人,这会儿明明只是做了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却是看著浑然一变,已然不同。 黄老太爷既然活得长久,这眼界和认知,便自然不同,这会儿眼前这老僕人的异常,他哪里能看不明白,老太爷大喊一声,“无论你是谁,赶紧给我从李和身上下来!” 老僕人笑道:“你这老傢伙,笨了一辈子,倒也过了一辈子好日子,这其中道理,谁来才讲得明白?” 隨著老僕开口,这座小院的大门已经轰然破碎,小雨里,一个带刀的白衣少女已经踏入这座小院。 她站在门口,看著屋檐下,一双眸子落在那老僕身上。 老僕看著眼前人,自顾自笑道:“我还以为你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就要远走离去,怎么,真有些神通不成?还知道我藏在这座偏僻小镇。” 白衣少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丟出几颗雪白棋子。 棋子跌落,落到庭院石砖上,发出几道清脆的声音。 老僕感慨道:“也就是我这徒儿了,还记得我这辈子最好用人骨做棋子。” 白衣少女开口道:“玉骨上人?” 这是一位当年逞凶一时,之后销声匿跡的邪道强者,此人最好杀人后以人骨做棋子,死在他手里的寻常百姓和修士,不知凡几。 他境界不高,但极为擅长躲藏,当年东洲的几座大宗门派遣修士想要將此人一网打尽,但不知道他从何处知道的消息,而后便销声匿跡多年,再不曾出现过。 “你这小女娃知道的还不少,杀了我那徒儿,算是有几分本事,但你这天门境,想要杀了老夫,只怕没那么容易!” 玉骨上人缓缓站起身,眯起眼看向这个不知出自哪家宗门的白衣少女,但不管如何,既然对方只有一人,他便不至於害怕一个天门境的后辈。 白衣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老太爷,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如同山岳前移! 藏匿多年,甘愿做一老僕躲避追杀的玉骨上人有些意外的眯起眼,“女子武夫,怪不得胆气如此之足。” 东洲修士,最难缠者,不外乎武夫二字。 有著其余修士不曾有的坚韧身躯,还有道法为辅,这样的修士,光是听听,就让人觉得麻烦。 不过玉骨上人一步踏过,周遭惨白气机浮现,隱约有鬼影游荡,更有悽惨喊声,“可惜就可惜在胆气太足了,也罢,老夫杀了你,將你做成一副崭新棋子如何?” 白衣少女听著这话,仍旧是没有说话,只是按著刀柄那只手,已经拔刀出鞘。 一道刀光,撕开雨幕,骤然出现在这天地间。 白衣少女不断前撞,整个人紧紧跟著这道刀光前掠。 若无意外,刀光之后,对面的玉骨上人,就要迎来这个白衣少女的一场不计后果的相撞廝杀。 玉骨上人也有些惊诧於眼前的这个少女的果决,但也只是一瞬间失神而已,这位杀人无数的邪道强者挥动双手,漫天鬼影重重叠起,不断扑向眼前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刀已出鞘,许多鬼影在刀光之下,纷纷破碎,但顷刻后,是更多的鬼影不断撞来,撕扯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面无表情,只是伸出不曾握刀那只手,直接按住一道鬼影,硬生生將其捏碎,而后整个人不退反进,踏入了那片鬼影之中。 …… …… 离著黄家宅子不远的几条街外,就是谢家的宅子。 谢家的宅子要大一些,他们算是后来者,当初扎根之时,还不如黄家,之后家中后辈越发出息,这一代代的谢家主就想著要压黄家一头,因此在歷经这数次扩建之后,谢家的宅子,也就越来越大。 不过隨著谢家一家子都去郡城那边躲灾祸去之后,这里便被人鳩占鹊巢,换了主人。 十几个宝祠宗的修士,占据此处,已经有了不少时日。 东边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在靠墙的书架上,有著一些谢家不曾带走的藏书。 那张木桌旁,有两张太师椅。 正有两人对坐。 两人年纪都不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脸色都看著有些苍白。 “陈师兄,我看那清水河的鱼妖也该让它继续吃人了,咱们早做准备,別让他被那头黑熊妖比下去。” 面容年轻一些的紫衣年轻男子,看向对面的灰袍年轻人,轻声道:“紫气镇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了,这趟要是回山,他们定然要被师长们好好讚扬一番的。” 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忍不住的羡慕,这次下山做事,那头黑熊妖抢了先机,原本他们觉得,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之前那边还传来消息,说一切顺利,他们这才后悔起来,那黑熊妖在那边闹出的动静越大,那他们这边,就越是要受轻视,就算是让那条鱼妖之后造成了黑熊妖一样的效果,实际上区別也大,一个是第一,另外一个却是从者,其中区別,不言而喻。 “师弟著什么急?” 陈师兄看了眼前的这个这个师弟一眼,笑著说道:“他们那边闹大了,肯定是要惊动重云山的,要是重云山连这些事情都不管,就还说什么庆州府是他们的地盘?” “到时候借著那边闹事,咱们这边再干出点大事来,到时候功劳自然便是我们的。” 陈师兄笑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可惜,很多人都不懂啊。” 对面的师弟一怔,隨即大笑起来,“还是陈师兄心中有数,是我多虑了。” …… …… 书房外,某扇窗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张青色符籙,在这里微微而动。 而这座大宅子,更是早在许久之前,便开始有宝祠宗的修士,开始不断死去。 大概是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大白天,就会有人潜入这座宅院开始杀人,更没有人想到的,大概是在这座偏僻小镇,居然有人有能力,甚至是有胆气对他们这些大宗修士动手。 虽说他们从未公布过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在他们心里,已经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那个少年割下好几颗人头之后,才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座宅院,这才开始活了起来。 “快去稟告陈师兄!” 有宝祠宗修士发现那个提剑少年之后,大喝一声,而后这才跟另外的同门齐齐出手,瞬间,这座宅院里,顿时有无数的光华齐齐涌出,將那个提剑的少年淹没。 而书房里的两个修士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位师弟当即起身,推开大门,就要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刚开门,那道青色符籙,也隨即被撕碎,也就是这片刻之后,一道浓郁的剑气,骤然而生,直接朝著书房里面撞来。 嗤嗤的响声,在此刻,不绝於耳。 那道剑气更是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便直接撞穿开门的那个师弟身躯,之后更是不停歇,朝著之后的陈师兄撞去。 陈师兄脸色大变,很快便做出反应,一道涟漪在他身前生出,想要阻拦这一剑,但还是晚了一些,甚至於不是晚了一些,即便不晚,他也没办法拦住这一剑。 那道剑气的锋利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看著扑面而来,奔腾不停的那道恐怖剑气,陈师兄终於明白了些什么,“天门……” 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这恐怖的剑气击中,整个人被推著撞碎身后的墙壁,最后跌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水池里。 很快,水池便被鲜血染红晕开。 …… …… 庭院里,周迟已经被无数道光华淹没了身躯,剩下的数位宝祠宗修士都大喜过望,“他不过灵台境,就算是仗著是剑修有些杀力,那又如何,毕竟只有一个人!” 但这话刚刚说出,一道剑光骤然掠起,一柄飞剑,就这么在这无数的光华里撞了出来,洞穿了一个宝祠宗修士的身躯。 其余宝祠宗修士脸色大变,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难不成……那个杀进来的剑修,不是玉府境这么简单? 这是现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唯一想法。 可他要是一位天门境的剑修,他又会在之前落在下风? 但不管如何,如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逃! 因为那柄飞剑,掠出之后,很快便已经洞穿了第二个人的眉心,带起一道鲜血的同时,继续朝著远处掠去。 那柄此刻盘旋在半空中的飞剑,对於所有人来说,都像是索命的厉鬼。 宝祠宗修士们纷纷转身,朝著四周散开,没有一人愿意停留在这里。 但很显然,与人交手,什么都重要,最重要的,或许还是胆气,若无胸中的那一口气,只怕有死无生。 已经重新出现的周迟站在不远处,操控飞剑,正在默默夺去那些人的性命。 看著一个个人倒下,他面无表情,只是不知道他在此时此刻,是不是在想当初的祁山,那些同门倒下的景象。 只是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水池里,忽然哗啦一声,一道身影,从水里跃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剑气大雨 “慌什么?”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水池边响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陈师兄一把扯下身上已经破碎大半的法袍。 那张剑气符籙,催发之时,威力实在巨大,导致那位灵台境的修士,直接被轰杀至死,他身为玉府境的修士,也没能躲过那张剑气符籙,但好在他身上,有一件师长赐下的法袍,才让他躲过一劫。 “太好了,是陈师兄,我们有救了!” 听著这话,那些四散的宝祠宗修士纷纷回头,之前道心破碎,是因为他们都觉得陈师兄被一剑所杀,加上他们齐齐出手,也没办法將周迟杀掉,反倒是任由这个魔头杀了不少人,所以便无再战之心,但如今陈师兄还活著,那事情自然还有转机,修士们回过神来,正要再次提起勇气和眼前的周迟廝杀一场,但那飞剑却不停歇,直接一掠而过,直接再次洞穿一个修士的眉心。 之后那飞剑才掠回周迟掌心,被他重新握住。 所剩下不多的修士们默默来到陈师兄身后,不说话。 与此同时,周迟的掌心,又握住了一张剑气符籙。 之前周迟觉得自己如今这灵台境,竭尽全力,也就只能艰难催动一张剑气符籙,可到了真催动一张剑气符籙之后,他才惊喜的发现,自己走了一条窍穴养剑气的路之后,催动剑气不仅更快,甚至剑气的纯粹程度,也要比之前更高了,催动一张天门境的剑气符籙,也不过只需要一个窍穴的剑气储备。 不过之前御使飞剑杀人,本来还算是顺风顺水,毕竟这帮人已经没了再战之心,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现如今,局势已经不同了。 陈师兄没能死在那张剑气符籙之下,就是最大的变数。 神色阴鷙的陈师兄漠然道:“剑修又如何,不过是个玉府境,谁还不是?” “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一起出手,自然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师兄冷笑一声,“重云山倒也是有趣,既然想做些事情,竟然也就派出一个玉府剑修来,怎么,是你们宗门看不惯你,想要借我们的手除了你?” 周迟眯起眼,笑了笑,“真当只有我一人而已?” 陈师兄一怔,其余宝祠宗的修士神色都一紧,是啊,既然知道他们在此处,重云山怎么可能只让这么一个剑修前来? “陈师兄?” 有修士按捺不住,刚刚开口,便被陈师兄挥手打断,“听他胡扯?若是重云山的强者来了,为何不……” 话音未落,对面的周迟忽然已经动了,他整个人一掠而起,手中悬草递出,一道剑气已经朝著前面涌来。 几位宝祠宗修士首当其衝,被这道剑气蕴含著的锋芒剑气扫中,纷纷四散而去。 眼前这位剑修的手段他们已经领教过,知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让陈师兄在前面,他们伺机而动,能帮忙就帮忙,至於不能帮忙…… 那就死师兄不死师弟。 “一群废物。” “不一鼓作气杀了他,你们都得死!” 陈师兄铁青著脸,到底还是主动迎了上去。 周迟的剑气所至,池畔青石寸寸炸裂。陈师兄一头长髮无风自动,双手不断在身前结出法印,一道道青光不断从他掌心溢出,竟在身前凝成龟甲状屏障。 剑气一往无前,悬草在此刻,也发出一道微不可查的颤鸣声。 这要是让別的剑修听到这样的声音,只怕心中定然狂喜,毕竟这就意味著飞剑和剑主的联繫不仅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更是意味著这飞剑已经渐开灵性,这对飞剑和剑主来说,都是一桩好事。 下一刻,剑气撞上那龟甲一般的气机屏障,骤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咔嚓,一声道道裂纹顺著光幕蔓延,让陈师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前这位玉府剑修,杀力超乎他的预料。 自家师长曾有意无意提及过,世间剑修虽说恐怖,但东洲剑修,其实不在其中,这就是他说的不在其中? 陈师兄的衣袖中,忽然撞出道道青光,青光掠出之后,远处的院墙轰然崩塌。烟尘四起间,飞出九桿青铜戈,虽说看似锈跡斑斑,但隱约有著一股久远气息。 这是陈师兄偶然所得的九桿青铜戈,被他炼化之后,成为了他的本命法器,日夜祭炼,早已经做到如指臂使。 九桿青铜戈不断朝著周迟掠来,杀机浮现,恐怖不已。 悬草剑身在此刻泛起青芒。周迟右手指尖轻叩剑脊,体內的蕴含剑气的那几处窍穴同时震盪,积蓄已久的剑气顺著经脉奔涌而出,如同一场江河奔腾。 陈师兄瞳孔骤缩,操控九桿青铜戈不断朝著周迟掠去,与此同时,青铜戈身上泛起青色纹路,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甦醒。 “杀!” 陈师兄大喝一声,青铜戈破空而来,带起巨大的音爆声。首当其衝的青铜戈尖端骤然燃起青色火焰,掠过那水池之时,池水沸腾,白雾蒸腾。 九桿青铜戈,前仆后继。 周迟不退反进,悬草剑尖轻挑,三道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最左侧剑气撞上青铜戈的剎那突然炸开,化作细密剑网缠住为首的那杆青铜戈。剩下两道剑气绕过其余青铜戈,直取陈师兄眉心。 剑气不断蔓延,好似要覆盖整个天地。 到了此刻,其余宝祠宗的修士也纷纷出手,看著陈师兄这般强横,他们再次生起信心。 不过他们却没想到,周迟那其余两道剑气,在临近陈师兄的眉心之后,竟然直接掠过了陈师兄,撞入了周遭两个宝祠宗修士的眉心。 一剑而过,在那宝祠宗修士的眉心留下一个可怖血洞。 至此,这边的宝祠宗修士,已经只剩下最后三人。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到了此刻,再次发现,自己不仅低估了眼前剑修的杀力,也小看了他的心机。 在周迟斩杀两位宝祠宗修士的同时,那八桿青铜戈也被周迟一一击飞。 青铜戈倒飞回来,悬停在陈师兄头顶。 陈师兄脸色苍白,但双眸之中,忽然金光闪烁。 他身后忽然浮现一道虚影,之后渐渐清晰,变成一尊巨大的披甲神將! 那神將抬手虚握,竟將握住了那杆被周迟用剑网缠绕的青铜戈。 一瞬间,好似一击重锤击打了周迟心头,他闷哼一声,身躯摇晃。 宝祠宗为何以宝祠为名? 是因为宝祠宗那位开山祖师,在一处前代的神祠处悟得一门道法,便是所谓的请神。 因此其余修士所说的玉府,在宝祠宗修士口里,其实有另外一个说法。 宝祠。 他们会以气机凝结一尊“神祇”在玉府里,通过自身道法不断让其修行,到了危急时刻,便可请出。 那神將握住那青铜戈之后,不断搅动,让上面的剑网开始破碎。 可碎裂的剑气却未消散,反而化作千百道飞剑,暴雨般笼罩而下! 周迟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过双眸里光芒更足了些,这陈师兄的手段,让他更加了解宝祠宗了,这对周迟来说,是好事。 他此刻窍穴里的剑气不断涌出,让那场剑雨更加恐怖。 在这场剑雨之下,最先不敌的,並非陈师兄,而是那所剩的两个宝祠宗修士,他们的境界不高,並无什么抵抗之力,很快便沦为了万剑穿心的下场。 而金甲神將不断挥动青铜戈,也显得很勉强。 陈师兄的手段不俗,但面对上重修之后,不断让自己更强的周迟,还是显得有些不够。 终於…… 金甲神將轰然破碎,陈师兄踉蹌后退,衣袍上绽开朵朵血梅。 他抹去嘴角鲜血,突然狞笑起来:“好个剑修!” 说话间,陈师兄的袖中飞出数张赤红符纸,遇风即燃,化作数条火蛟扑向周迟。 但那场剑气大雨尚未停歇,这些火蛟想要越过来,並不容易。 一条条火蛟死於剑雨中。 好似一场大火,被一场大雨扑灭。 周迟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剑气只剩下最后一个窍穴的储备。 陈师兄更是后退数步,重新回到水池里。 大雨渐渐停歇。 周迟忽然再次递出一剑,窍穴里的剑气被他抽出一道,渗入悬草剑身,悬草的剑鸣声陡然变得清越如凤唳。水池四周青石纷纷炸裂,碎石悬浮半空,竟被无形剑气切割成粉末! 陈师兄嘴角溢出鲜血,驱动九桿青铜戈撞向周迟那一剑。 轰然一声巨响! 陈师兄的八桿青铜戈骤然掠回,只剩下一桿青铜戈在前面抵挡周迟。 他直接借势撞碎身后石墙,逃到了长街上。 第四十四章 骄傲的少女,握剑的少年 没有人想死。 陈师兄也不想。 在他感觉到周迟的杀力非比寻常之后,就很快做了决定。 捨弃一桿青铜戈,换取一个远遁千里的机会。 从这么看来,他是不是个好修士不好说,但肯定是一个极佳的生意人。 只是当他撞出院墙,来到长街之时,他留下的那杆青铜戈,轰然断裂,本命法器被毁去一桿,让他嘴里一甜,一口鲜血几乎就要喷出,但他最后还是强行將其咽了下去,他不曾转身,脚尖一点,就要离开这座小镇。 但下一刻,一柄飞剑带著一道浓郁剑气,便从那院墙里撞了出来,速度极快! 周迟要尽全功。 別的不说,光是让这位陈师兄活著返回宝祠宗,那就是极为麻烦的事情,所以到了此刻,这位陈师兄,必须死。 陈师兄脸色难看,他不断后掠,同时伸手,抓住一个长街上的百姓,直接丟出,用他去阻拦飞剑。 周迟一跃而起,已经跳到那院墙上,看到这一幕之后,心念一动,悬草的去势渐缓,绕过了那个寻常百姓。 不过这一顿,陈师兄的身形便更远了些。 周迟眯了眯眼,既然已经起了杀心,他就不会让对方真正逃出生天。 他脚尖一点,不断朝著前面掠去,与此同时,掌心的那张剑气符籙,已经开始有剑气流动。 陈师兄冷笑一声,大袖挥动,之前周迟的飞剑停顿,便已经让他確信,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並不是那种果决狠辣之辈,既然如此,我让这一镇百姓做我的护身符,你是否还能出剑? 长街上的百姓不多,但此刻在陈师兄的大袖產生的巨大拉扯力之下,全部都不由自主地朝著陈师兄身前涌去。 悬草颤鸣,因为周迟在不断干预它的前掠路线。 他在不断找寻时机,要丟出那张剑气符籙,彻底將陈师兄轰杀在这里。 只是数条街之后,陈师兄已经快要逃到小镇边缘。 他和周迟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若是不出意外,等他决意要出小镇的时候,周迟就会彻底被他甩开。 周迟皱起眉头。 他再次从窍穴里抽出一条剑气,灌入悬草之中,悬草拔高,速度陡然而快,不断地逼近陈师兄。 陈师兄再次冷笑,他一捲袖,將一个百姓卷向高空,阻拦那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天而降的一剑。 这里有一段路,並无百姓身影。 周迟眯起眼,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掌心的剑气符籙,终於在此刻被他催发! 一道浓郁剑气,从长街一头,骤然而起,化作一条雪白长线不断撞出,在长街一线之上,肆意前掠。 陈师兄脸色难看,还是中了这个少年剑修的算计?! 他感受著那道剑气的气息,已经生起了不好的回忆,之前他便是被一剑险些斩杀的,只是当时还有法袍傍身,如今,还有第二件吗? 但很快他便大喜过望,因为长街上,不知道何时蹦出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手里拿著一个人,茫然出现在那条剑气之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刺痛无比,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周迟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他窍穴里的剑气在催发那张剑气符籙之后,已经几乎乾涸,现在这个局面……他一咬牙,强行去驭使悬草轨跡,要改变这条剑气的轨跡。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雪白身影,忽然从一侧的院墙里撞了出来,在电光火石之间拦腰抱起那个小姑娘,然后她去势不停,竟然直接撞向了那个陈师兄。 陈师兄瞪大眼睛,他也极为意外,怎么都没想到这座小镇里,居然还有修士,而且,看样子,那个撞向自己的白衣少女,竟然是一个女子武夫。 他躲不过,硬生生被那少女屈肘撞在心口,他整个人顿时脸色变得十分精彩,一口鲜血吐出,带著一些肉块。 他的五臟六腑,在这一瞬间,居然尽数都被撞碎了! 白衣少女脸色苍白,但一双眸子里,却有不加掩饰的杀机。 在她看来,眼前的修士,该杀! 只是在她身后,另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那正是那位玉骨上人。 两人之前廝杀不停,其实玉骨上人占据了上风,毕竟他修行多年,这么多年蛰伏,也並没有丟了修行,如今已经是一只脚已经跨入万里境的存在,要比白衣少女强出不少,若不是白衣少女凭藉著武夫身躯,只怕这场廝杀,早就有了结果。 就连玉骨真人都没想到,眼前的白衣少女本来就占据劣势,却还敢分心,既然如此,那他就不客气收下这少女的性命了。 就在他想著要用那白衣少女的骨头做一副不错棋子的当口,他忽然感觉身后有些锋芒之意。 他汗毛倒竖,刚转身,便看到一条雪白剑气,撞向自己身躯。 他只瞬间,整个人身躯就血肉模糊。 远处的周迟吐出一口鲜血,看到这一幕,却没有任何犹豫,凭藉著最后一口剑气,驭使悬草直接洞穿这个不知身份的修士心口! 噗的一声,悬草掠过,鲜血四溅。 玉骨上人不解也不甘地看著远处的少年剑修。 为什么? 这或许是这位邪道强者最后的疑惑? 为什么这里有一条剑气,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剑修,竟然会如此乾脆果决要朝著自己递出一剑? 但这一切,很快便隨著他的意识消散而消散。 玉骨上人死了。 他死不瞑目。 那边的陈师兄也死了。 他也死不瞑目。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白衣少女止住身形,在街尾站定,將怀里的小姑娘放下。 小姑娘脸上掛著泪珠,有些茫然地舔了一口人。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长街尽头的周迟。 周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悬草飞回,被他伸手握住,他也看向这个白衣少女。 在白衣少女看来,周迟站在街尾。 在周迟看来,白衣少女也站在街尾。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条长街,互相看著。 周迟看著那个眉眼如画,但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觉得她很好看。 白衣少女看著那个握著剑的少年剑修,觉得他的境界实在太差。 第四十五章 也就一般 竿水镇外,野渡口。 暮色浸染的河面浮著碎金般的光斑,岸边老柳树的枝条垂得极低,细长叶片浸在浑浊河水中,隨波摇曳如女子浣纱。 周迟坐在柳树下的一块供旅客短暂休息的大青石上,嚼著一颗百草丹,之前的伤势不算重,但同样不轻。 最让他有些不安的,还是窍穴里的剑气耗尽之后,再次填满,甚至开闢崭新窍穴都还需要时间,他眯了眯眼,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河边的白衣少女背影,她站在河边,看著河面,微风吹动著她的白衣。 暮色里,一身白衣的少女,好似身上泛著金光。 不多时,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树下的周迟,“那张剑气符籙,用得不错,谢了。” 她挑了挑眉,对周迟表达了谢意。 周迟说道:“你也帮我杀了人,两清。” 白衣少女点点头,她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两清的说法,她觉得没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白溪。” 白衣少女看著周迟说道:“我的名字。” 听著这两个字,周迟顿了顿,看向白衣少女,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那个死在他的剑气符籙下的,已经是一位一只脚已经踏进万里境的存在,哪里是一般的年轻修士能够面对的。 白溪,黄观的內门大师姐,东洲的年轻一代里,实实在在的第一人,她虽然没有参加过十年前的东洲大比,但那次东洲大比的第一人,已经在数年前败在了她的手上,她如今已经是事实上的东洲第一,大概真要说差什么,那就差在这一次东洲大比上夺魁,她的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称號,只怕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胆敢质疑。 白溪注意到了周迟的表情,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她的名字,在东洲,被人记住,不算什么大事。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 听著这两个字,白溪多看了他两眼,不过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是个剑修啊。” 这句话当然有些废话的意味,毕竟之前周迟还握著剑,此刻他更是膝上横著那柄剑,这样的修士不是剑修还能是什么? 但其实仔细去听她那句话,没有什么疑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知道玄照吗?” 白溪看著眼前的周迟。 周迟一怔,不知道眼前的白溪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道:“祁山的內门大师兄,东洲年轻一代里,剑道天赋最高者。” 如同年轻一代的武夫不应不知道白溪,年轻一代的剑修里,自然也不该有人不知道玄照。 “超过他。” 白溪煞有其事地说道:“他也不过一般,我看你有机会。” 周迟沉默不语。 虽说依著这位的身份地位,是可以说这些话的,但那个一般两字,还是让周迟觉得有些刺耳。 堂堂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天赋最高者,年纪轻轻便已经踏足天门境的自己,在白溪嘴里,就是一般? 而周迟一直没开口,便被白溪看成了没有这个自信,她摇摇头,“这次东洲大比,只有寥寥几人有些意思,他算一个,有些可惜。” 她也听说了祁山覆灭的消息,玄照作为祁山內门大师兄,自然也身死道消了。 东洲的年轻一代里,本就没有几个年轻人能够让她多看两眼,如今又没了一个玄照,她有些越发觉得这次东洲大比没了意思。 至於眼前的周迟,倒是够果敢,不过看样子年纪已经不小,境界却还是这样糟糕,自然还是没意思。 周迟问道:“你和玄照交过手?” 白溪摇摇头。 周迟刚想问,那你如何能说他不过一般,但仔细一想那长街一战,白溪展现出来的境界修为,心想若不是自己重修,要是之前那境界,在不藉助外物下,倒也的確不是眼前的白溪对手,於是周迟便不再说话。 只不过还是有些鬱闷。 生平第一次,被女子鄙视了还不说,甚至都还是没办法反驳,这种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你没事?” 白溪问了一句,这位英气十足的白衣少女按著刀柄,髮丝被风吹得有些乱。 周迟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残阳恰在此时坠入西山,最后一线天光掠过少女的眉眼。 白溪笑了笑,从河边跳到了碧绿竹筏上,“后会有期。” 周迟也站起身来,看著那个站在竹筏上,已经渐渐远去的白衣少女,说道:“后会有期。”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然后竹筏就此缓缓朝著远处而去,她一袭白衣,站在碧绿竹筏上,在清澈的河水里,渐渐消失。 周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个骄傲的小娘们。” 周迟感慨了一声,但很快便笑了笑,这个年纪,有这个成就,好像骄傲也没问题。 “不过我只是一般吗?”他隨即嘀咕一声,闭了闭眼。 …… …… “详细说说你们下山后发生了什么事?” 重云山,律房的一处静室里,一位律房长老,看著眼前的许槐眼睛,平淡开口。 已经返回重云山的许槐和何丰简要说了说下山途中的事情之后,很快便被律房分开,各自带入了一间静室里。 这里布置有阵法,对话不会被传出去。 许槐看著这位长老,轻声说起下山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从开始到最后,事无巨细。 律房长老將其一一记录下来,最后抬头问了几个问题,许槐也是一一回答,没有任何隱瞒。 最后,律房长老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槐看著眼前的律房长老,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认为,郭师兄在一开始就在针对周师弟。” 律房长老看著她,“你认为?” 许槐点点头,说道:“探查妖魔的事情,理应不该交给周师弟一人,他才上山,境界低微,虽说是个剑修,但是……” “你是说郭新有公报私仇的意思在。” 律房长老看了许槐一眼,平静道:“你確定要这么说吗?” 许槐一怔,有些茫然。 律房长老轻咳一声,说道:“你是说,苍叶峰弟子郭新,在山下的时候,有些事情,做得不符合常理?” 律房长老看著许槐,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许槐听著这话,还是琢磨出了味道,但她只是沉默片刻,便坚定点头道:“我確定!” 律房长老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明情绪,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道:“知道了,你这些日子不要下山,宗门自然会派人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另外一边,对何丰的问询也结束了。 那位律房长老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对於这位朝云峰的弟子,律房的態度要温和一些。 何丰摇摇头,“没有了。” 律房长老说了句和隔壁那位一样的话,然后便让何丰走出静室,只是他要早一些,出来的时候並没有看到自己那位许师妹。 许槐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那位律房长老善意的提醒,意味著什么,她再次琢磨出了更深的味道。 难道这件事牵扯到了苍叶峰,就会变得很麻烦? 还是说宗门不愿意让这件事牵扯到苍叶峰? 可真相不是才更重要吗? 许槐想著这件事,朝著青溪峰走去。 第四十六章 一只蝉就是一个夏天吗? 何丰和许槐刚走出静室的时候,苍叶峰这边的林柏便得知了消息。 只是他知道的详情不多,只知晓郭新和唐王二人失踪了,周迟也不见踪影。 他沉默片刻,便去见了峰主西顥。 在那座竹楼里,西顥在屋檐下听著蝉鸣声,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矗立在这里。 “师兄……” 林柏刚开口,便被西顥打断,“听说你在郭新下山之前,和他吃了一顿火锅?” 这里是苍叶峰,峰內的所有事情,都自然瞒不过这个峰主。 “准確来说,郭新没吃,他和师兄一样,也不喜欢吃火锅,只是看著我吃了些时候。” 林柏也没隱瞒,毕竟已经被点破,瞒著也没意义。 “你们说了什么。” 西顥看著远处,开门见山询问,没有一点兜圈子的意思。 林柏想了想那日的情景,说道:“我告诉郭新,我不要那个玄意峰的弟子死。” 西顥听著这话,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的这个师弟,他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责怪,只是很淡然,“你觉得,我告诉过郭新,要他一定要杀了周迟?” 林柏摇头,“师兄自然不会这么说,但我怕他会这么想。” 跟自己这位师兄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师兄的性子了,他自然不在意周迟的生死,但他不在意他是不是死了,也就是说,周迟完全可以死。 这对西顥来说,不是紧要的事。 “你不对他说那些话,郭新还不会做什么,可一旦你说了这些话,他自然要多想,所以他定然要杀了周迟。” 苍叶峰虽说都认为他林柏是西顥的代表,但若是林柏太过刻意,便自然会適得其反。 西顥看向自己这个师弟,笑了笑,但他仍旧还是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林柏嘆气道:“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是郭新他们不知所踪,师兄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柏抬起头看著西顥。 西顥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薛运那日去考核周迟,最后却让周迟过了考核,我原以为他只是太过大意,但前些日子我才知晓,他受伤了。” 林柏有些吃惊,“薛运已经是灵台圆满,即便压境会输给周迟,也应当不会受伤才是。” “他甚至动用了道法,在最后一刻,还有些忍不住想要用灵台战方寸。” 西顥摇了摇头,话说到这里,林柏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太自然,这意味著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 “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林柏有些感慨,同样有些欣慰。 然后林柏有些期待地看著自家师兄,问道;“那师兄你后悔了吗?” 但西顥的答案,却是让他大失所望,他说道:“有什么好后悔的?” “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西顥看著自己这个师弟,问道:“你是觉得他能登天,还是能走到云雾里?” 林柏沉默不语,虽说周迟已经展现出来了自己的不俗之处,但是想要走到这两个境界,也几乎不可能。 一座东洲有多少登天强者? 至於云雾境,至少明面上,並没有。 而一座重云山,这建立数百年的时间里,也就出过一两个登天而已。 “说天赋,东洲年轻一代的剑修里,最强的是那位祁山的玄照,可如今又怎样?” 西顥漠然道:“祁山已经成为歷史了。” 所以说来说去,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所以师兄觉得,郭新他们是和周迟同归於尽了?”林柏有些失望,將话题扯了回来。 “一个玉府境,两个灵台境,郭新还算是机灵,放在以往,自然不可能,但既然有头妖魔,那就不见得了。” “周迟……的確不错。” 西顥伸出手,一只蝉就落到了他掌心,微微颤鸣著。 “但握住一只夏蝉就是握住整个夏天吗?”(注) …… …… 朝云峰,观云崖。 重云宗主在这里看著云海,偶尔有些风吹过,已经有些热意,距离盛夏,已经只有一月多了。 昨日已经有人將这次內门大会的章程送到了朝云峰给他过目,他点头之后,诸峰就要各自忙起来了。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盛会,对於重云山上下来说,都是极为重视的。 他这位宗主自然也明白。 “师兄,这是请帖,你要不要看看?” 白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些请帖,內门大会,从来都是要邀请庆州府其余宗门观礼的。 为何要这样做,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为了让其他宗门看看重云山的鼎盛景象,让他们明白,庆州府到底谁在做主。 “还是往年那些,那就不看了。” 重云宗主看著白池,“要是和往常一样,小白你就自己看著办吧。” 他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你是峰主,要把担子担起来。” 这要是换了別人,被自家宗主这么说,只怕就难免多想,但白池就只是翻了个白眼,他哪里不知道这只是自己这位宗主师兄觉得太麻烦,在丟担子而已。 白池想了想,说道:“今年还是照例还要向州府那边送一张吗?” 对於朝廷的態度,每座宗门都不一样,但重云山至少表面上,还是和朝廷保持著良好的关係。 不过这几年,山中渐渐已经出现了一些別的声音。 “不变。” 重云宗主挥挥手,似乎有些累了。 白池看懂了自家宗主的意思,行礼之后转身便走了。 留下重云宗主一个人在这里看著云海。 片刻后,他拿出一张纸。 看著手里的那张纸,重云宗主有些不满。 那是律房那边才传来的,是关於郭新和周迟他们的事情。 这几人虽说境界低微,只是普通的內门弟子,但因为最后许槐的那几句话,事情就变了,从寻常的下山做事,变成了同门相残。 事情一大,自然就要报到他这位宗主这里。 他自然不会亲自去过问,但一切的进度,他这位宗主,都要知道。 他想了很多,思绪有些乱。 最后他的声音,出现在了云海里。 “西顥啊西顥,非要如此吗?” 第四十七章 蝉鸣不绝 重云山的蝉鸣声越来越响亮,青溪峰的草木是诸峰之最,因此夏蝉自然更多。 一脸疲態的孟寅从修行的洞府里走了出来,看著周遭的树木,听著恼人的蝉鸣,咬牙切齿,“迟早给你们都吃了!” 说完这句话后,这位被青溪峰寄予厚望的傢伙,左右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弓著腰就想要离开这里,闭关修行许久,他早就有些烦了,这会儿只想著要去玄意峰找周迟那傢伙待会儿。 “孟师弟,要去哪儿?” 只是刚迈出一步的孟寅,紧接著就听见了一道清冷嗓音,顾鳶站在不远处,正眯眼看著这边的孟寅。 孟寅不得不停下脚步,挠头笑道:“顾师姐,我说怎么今日的天气这般好,原来是顾师姐在呢。” 顾鳶皮笑肉不笑,“孟师弟,虽然你说话还算中听,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要出峰去转转,我还是会打断你的腿的。” 孟寅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入山一年多以来,要说他最怕的是谁,那绝不是自己那位峰主师父,而是这位顾师姐,他也不明白,为何脾气那么好的师父,会有这么个脾气糟糕的弟子。 脾气糟糕也就罢了,关键这位师姐境界还奇高,天门巔峰,真要打人的时候,孟寅也跑不了。 之前他有好几次想要偷偷溜出青溪峰,结果都是被这位师姐发现,然后就是毫不客气的一顿暴揍。 第一次被打之后,孟寅便想著要去找自己师父告状,只是当他说完事情,自家师父也就是看著他笑了笑,等到他从师父住所出来,就又挨了一顿打。 当时,顾鳶还在自家师父洞府外放下狠话,说他孟寅要真不满她这个师姐,没关係,手底下见真章,要是有一天境界能强过她,那就打她一顿就是。 对此孟寅只是默默趁著顾鳶放完狠话之后转身离去的当口,朝著她竖了个中指,结果没想到顾鳶骤然转身,看到了这一幕,毫无意外,孟寅又挨了一顿打。 最后孟寅只能一瘸一拐返回洞府修行。 事后他才从其余师姐口中得知,自己这位师姐,在所有內门弟子里,都是脾气最暴躁的,这件事诸峰弟子都知道,谁都不敢轻易招惹,更何况,这位师姐,在上次的內门大会上,排名第五,也就是说,在整个重云山的內门弟子里,能够不怕这位师姐的,只有四个人。 这里面当然没有孟寅,所以孟寅这些日子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看到顾鳶,能躲就躲了。 此刻再次被顾鳶抓到,孟寅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想要离开青溪峰的想法,只是乾笑一声,“顾师姐,我是被这些蝉吵得无法静心修行,这才出来透口气。” “我辈修士,难不成没有这点静心本事?这些蝉鸣也能吵得你无法修行?要真是这样,你以后能有什么大成就?” 顾鳶盯著孟寅,“还有不足一月,便是內门大会了,你还不刻苦修行,到时候要到內门大会上丟脸?丟自己的脸也就罢了,难不成还想到时候丟我们青溪峰的脸。” 说起这个孟寅便瞬间挺直腰杆,说道:“顾师姐,你看!” 一道气息,从孟寅身体里瀰漫出来,分明已经是灵台圆满。 顾鳶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孟寅的天赋上佳她是知晓的,但没想到,他的天赋竟然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好。 也或许不是天赋的事……总之,孟寅的修行速度,超乎她的意料。 一年多,便从初境到了灵台圆满,在整个重云山数百年的歷史上,也算是罕见。 一想到这样的天才,当初是被她带入青溪峰的,顾鳶便不免有些得意。 不过想是这般想,但顾鳶一开口,还是冷淡道:“有什么好炫耀的?即便境界这般,也不见得真能在灵台境夺魁。” “境界提升这般快,有没有打牢根基,其中可有缺陷之处,修行哪里这般简单,这些细微之处你若是不细细查漏补缺,等到与人交手之时,出了问题,再后悔是不是为时已晚了?要不是看你境界尚可,我都想亲自再给你松松筋骨。” 顾鳶冷冷开口,听得孟寅一阵头大,他本意是展露境界好让顾鳶同意他离开峰间去外面透透气,但看如今自己这个师姐的架势,別说让自己离开青溪峰,这没马上打自己一顿,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眼见没办法离开青溪峰,孟寅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顾师姐,周迟现在境界如何了,能不能参加內门大会?” 听著这话,顾鳶的眼眸里多出了一抹情绪,之前何丰他们回山,事情已经传出来了,对於玄意峰的周迟没了踪影,她跟山中许多修士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周迟在山下,是不幸死在那妖魔手里了。 於是她马上便去了一趟玄意峰,想要安慰柳胤,结果得知柳胤也在闭关的事情,也没见到柳胤。 如今孟寅问起,她犹豫片刻,轻声道:“最近我也不曾离开,外面的事情也知道都得不多。” 孟寅有些狐疑地看向眼前的这位师姐,虽说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想,他隨即看著顾鳶,请求道:“顾师姐,若是知晓山中哪些人在欺负周迟那傢伙,还请师姐帮忙出个头,要是实在不方便,那就等师弟我出关之后再说。” 顾鳶看向自己这个小师弟,好奇问道:“孟师弟,你跟周师弟上山之前便认识?” 孟寅摇头。 “那为何这般护著他?” 顾鳶声音有些轻。 孟寅挑著眉,得意笑道:“顾师姐,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当然要相互照顾!” 顾鳶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嘆气,想著要是等著自己这个师弟知道事情之后,不知道一颗道心到底要经受怎样的考验。 与此同时,顾鳶想起了柳胤,说起来,她们当初也是同时上山的。 虽说两人现在的关係还不错,但比起来孟寅和周迟,还是比不上。 顾鳶的心神被一阵蝉鸣打断,她仰起头,想起孟寅之前所说,微微动念,周遭树上无数夏蝉簌簌而落。 之后的日子里,整座青溪峰都没有注意到,一座青溪峰其余地方蝉鸣不绝,唯独孟寅的修行洞府外,没有再生出一声蝉鸣。 …… …… 玄意峰的蝉鸣声也很大,被吵得没办法的打盹的裴伯,去用竹竿搅了些蛛网,不一会儿,便弄了一兜子的夏蝉。 夏蝉在寻常百姓口中,又称知了,百姓们有一道名菜便是炸知了,不过那炸的只是夏蝉的若虫,而不是如今这些成虫。 不过裴伯並不在意,弄了一兜子夏蝉,他便架著锅开始烧油,之后便饶有兴致地一个又一个將夏蝉丟入油锅,听著那滋啦的响声,裴伯很有些心满意足。 只是还不等他把夏蝉捞出来品尝味道,身前便来了个人。 是朝云峰的陈平。 他看著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行气息的小老头,笑道:“裴老哥好兴致。” 裴伯在一座重云山,也算是交友广泛,诸峰都有朋友,眼前这位,自然也是。 裴伯抬头看了一眼陈平,笑呵呵招呼道:“来,尝尝味道?这玩意干吃倒是一般,要是有口酒,那才是人间美味。” 陈平苦笑一声,“倒也没有老哥这般清閒,內门大会在即,忙得不行,等有空再和老哥小酌。” 裴伯点点头,倒也不勉强,毕竟这山上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这般清閒无事的。 陈平也不兜圈子,直白道:“周迟的事情,裴老哥想来也听说了,我这次来,是想向玄意峰確认一番,这次內门大会,周迟若是不能参加,柳胤是否要参加?” 第一次上报名单,玄意峰这边,只是报了周迟一人,因为那个时候柳胤已经受伤,只是如今情况已经变了,周迟没了踪跡,柳胤要是不参加,玄意峰这大概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便真的没了。 裴伯翻了个白眼,“柳丫头那伤,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真要参加,出了什么事情,这辈子就算是毁了,逼著那丫头做什么?” 陈平一脸无奈,山中倒是没人逼著柳胤参加,只是他想著若是內门大会上玄意峰无人参加,今后玄意峰的处境,这才特意来问问玄意峰的態度。 “那丫头在闭关养伤,也见不了人,御雪那丫头,更是见不著,这样,我来做次主,就还是跟之前一样,就让那小子一个人参加。” 裴伯看著陈平,笑道:“我知道山中最近在传什么,那小子是不是死了,不也没个定论不是吗?” 陈平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想了想之后,也点了点头,要是真让柳胤强行参加,恐怕还是得不偿失。 “希望周迟能活著吧。” 陈平想起那个少年,也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 眼看著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机,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那个给玄意峰带来生机的少年又出了问题。 这玄意峰,真是命途多舛。 想著这事,陈平有些失神的离开了玄意峰。 裴伯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烟枪,点燃之后抽了一口,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 那些烟雾在他眼前瀰漫开来。 云遮雾绕。 他挥了挥手,驱散这些烟雾。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油锅里已经焦黑的夏蝉。 头顶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又飞来些夏蝉,开始吱吱地鸣叫起来。 第四十八章 暗流涌动 重云山的请帖送到了东洲各大宗门,各宗倒也不觉得奇怪,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內门大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至於重云山的意图,也从来没有变过。 诸多宗门选好出席的弟子,有些距离不近的宗门已经起程,这次前往重云山,也正是带弟子下山歷练的机会。 最后一封请帖,送到了庆州府衙。 庆州府主元载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为官多年,深諳官场之道,笑著送走重云山的信使之后,这才转身返回府衙,走进一座偏堂,这里有个紫衣年轻男子,高坐在上。 “殿下,是重云山信使,邀请州府去参加內门大会。” 坐在上方的紫衣年轻男子有些疲態,正是大汤那位太子殿下李昭。 他奉命前去甘露府镇压叛乱,血战一场,倒也不辱使命,將甘露府那边处理妥当之后,正好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庆州府,问询一些军需之事,便正好碰到了重云山信使前来。 不过他並未露面。 听著元载的话,又想著那日在荒山遇到的那个少年剑修,这位大汤太子忽然来了兴致,笑道:“元大人,不如本宫代你走一趟重云山如何?” 元载先是一怔,隨即脸色微变,苦笑道:“殿下这身份,只怕去一趟重云山,会让人多想。” 东洲谁都知道,大汤太子在朝野举足若轻,要是这位太子殿下去一趟重云山,皇帝陛下会怎么想,重云山又会怎么想? 李昭自然能想得明白这些,不过他只是笑道:“倒也没有这么麻烦,本宫不表露身份便是,就当是个州府里的长史如何?” “这……” 元载虽说仍旧觉得有些不好,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妥协了,他说道:“重云山乃是庆州府第一宗门,殿下以长史身份前往,未免让重云山觉得朝廷轻视,因此臣还是要陪著殿下一道前去才是。” 李昭拍了拍脑门,笑道:“元大人思虑周到,理应如此。” 只是即便已经应下此事,元载看著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神情也有些复杂。 …… …… 宝州府,位於东洲东北,在东洲的九座州府里,此地以胜產诸多修行所需的珍惜宝物而得名。 若是有人俯瞰一座宝州府,自然就会看到在其最中央,有一座仙山,常年泛起五彩霞光,有仙云浮於其间,仙山矗立於群山之间,一览眾山小。 这便是宝州府的第一高山,万宝山。 宝祠宗,便位於此地。 这座东洲的一流宗门,已经建立数百年,底蕴深厚,尤其是对於一座州府的掌控,更是其它宗门无法比擬的。 至於为何如此,大概是因为宝祠宗有著整个东洲宗门里最为严苛的山规,山中刑堂律房丹房商会等机构一应俱全,而且一切都根据山规所在运转,任何人违背山规,都绝不留情。 “派往庆州府的那批人,都死了。” 宝祠宗的暗司位於后山深处的一座寻常石洞里,平日这里寻常弟子不得入內,顾名思义,暗司的职司便是替宝祠宗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紫气镇外的荒山,那头黑熊妖死於剑修之手,时默的尸首没找到。” “重云山的修士曾出现在紫气镇,有一个剑修,但不过是灵台境,是重云山玄意峰新收的內门弟子,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不过重云山一共有六人去了紫气镇,最后返回重云山的,只有两人。” “太子李昭出现过紫气镇,而后好像也上过那座荒山,不过应该是事后。” “竿水镇陈玉一行人,死了,尸首也都没有找到。” “派人去竿水镇问过,没有人看见过那些人如何死的,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不排除那些凡人被人用秘法抹去过记忆。” 石洞深处的一间人为开闢出来的石室里,有一颗明珠被镶嵌在屋顶,散发著柔亮的光芒,让这里明亮如白昼。 一个中年男人,躬身在这里念著手中的一份档案。 那是暗司调查竿水镇那些宝祠宗修士之后送回来的。 坐在石桌后面的徐野身后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放著许多不同的档案,他伸手接过来那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档案,看了几眼,这位暗司的副司主眯起眼,“重云山的剑修?那跟废物有什么区別?” 这些年,宝祠宗的暗司调查过整座东洲的所有宗门,自然知道重云山的剑修是什么成色。 “这帮傢伙去庆州府做事,我便没想过他们能回来,这东洲多得是那些自詡正道的傢伙了,两个玉府境,一堆灵台境,碰到他们,自然说杀便杀了。” ”李昭这个人,素有些名声,遇到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放过,只是可惜去迟了些。“ 徐野脸色不善,“只是我本来是想看看重云山的態度,可最后重云山还没做些什么,便被这帮人抢先了,真是让人噁心。” “可若是那修士路过出手,为何要销毁所有线索?”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兴许是时默这个蠢货嘴不够严,透出了咱们的身份,不过那人也应该忌惮我们,所以杀人之后,毁尸灭跡,我们找不到他,他也不会找我们,难道我们还能主动去说我们的人为何被杀,註定是一笔糊涂帐罢了。” 徐野伸出有些粗壮的手指不断敲击著桌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重云山的三人为何不知所踪?” 中年男人问出了另外的问题。 徐野看了他一眼,“兴许那黑熊妖被那三人联手所杀,兴许有重云山的修士借著黑熊妖残害同门,兴许杀了时默他们的就是重云山的大修士,不过不想和我们撕破脸皮,这么多可能,你觉得是哪个?” 中年男人无言以对,在知道真相之前,他的任何推论,若是之后出了问题,都很有可能被秋后算帐。 “不管如何,庆州府那边暂时先不要动了,宗门如今的重点在泗水府那边,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我们先把泗水府的事情搞定再说。” “两年后的东洲大比,宗內极为重视,那黄观的白溪才是最棘手的。” “但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徐野揉了揉眉毛,有些疲倦,“一提起剑修,总是容易想起祁山那帮傢伙,哈哈哈……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啊。” 第四十九章 已是小暑时 重云山越来越忙碌,內门弟子们不断在群峰奔走,一些执事也不断下山回山。 平日里见不到的长老执事,如今也在各自峰內出现,或是为参加內门大会的峰內弟子们传道,做最后的衝刺,或是为他们讲解內门大会的流程,总之,一眼看去,人都要比寻常多出不少。 整座重云山,看著都活过来了。 这样的景象,三年出现一次,虽说不算罕见,但诸峰弟子还是很期待,毕竟每一次的內门大会,都意味著称呼会有些改变,从前的师兄,或许现在会变成师弟,曾经的师弟,现在或许就会变成师兄。 这给了弟子们很多动力。 当然,在內门的位次改变,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情,还是境界的变化。 同门的境界进展速度,很多时候,就能判断出这位同门的前景如何。 “仙师,这山上泛起这么多的彩霞,是为了迎接我们上山吗?” 前山的山门前,今年夏天招收的新弟子们看著眼前天空里泛起的彩霞和流光,心驰神往,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有说话的那些少年少女们,也有些嚮往地看向天空。 拜入重云山,成为区別於凡人的修士,对他们来说,一直以来都是最大的心愿,以及改变人生的最好方式。 负责这次弟子初考的朝云峰弟子看了一眼山中,然后又看了看这些一脸嚮往的小傢伙,摇头微笑道:“当然……不是。” “还有半月,便是宗门內三年一次的內门大会了,那是年轻弟子们的盛事,这些彩霞是为了迎接各大宗门前来观礼的道友准备的。” “那仙师,到时候我们要是在山上,能不能看看?” 有少年开口,对於那內门大会,也是十分好奇。 “当然不行,那是內门的盛事,你们即便能上山,也不过外门弟子,等你们何时进入內门,进入四峰,再说观看或是参加的事情,只是你们確实也有些可惜,错过了今年,便要再等三年了。” 那位朝云峰弟子挥了挥手,笑道:“好了,上山吧,诸峰的师兄师姐们在山顶等你们,祝你们都能走到山顶。” …… …… 重云山外的天空里,一片彩霞飘落到山门前,一眾二十余人出现在这里,除去一对中年男女之外,其余都是年轻弟子,男女都有,其中有个红衣少女很是惹眼,她用一根红色丝线,扎了一头马尾,腰间有一柄秀气的飞剑。 落地之后,她睁著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庆州府最大的修行宗门。 “程道友,月道友,数年不见,恩爱与否?” 山门处,一位朝云峰长老哈哈大笑,看向眼前的这对道侣。 这是南山宗的修士,为首两人,正好是一对道侣,男人名为程山,女修士名为月白镜。 南山宗和重云山关係极好,他们自然也是第一个到来的宗门,而程山和月白镜,更是和朝云峰关係不错。 “甘道友,怎么一开口就问这等废话?这庆州府谁不知道我程山最是痴情?” 程山也是哈哈一笑,不过甘皂很快便眼尖的注意到程山脖颈处的淤青,忍不住低声笑道:“程道友,是痴情还是不得不痴情?” 作为好友,他自然知晓,月白镜的性子如何,程山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他也知道。 程山眉头一皱,扯了扯衣领,不悦道:“甘道友,这不过我夫妇二人寻常日子里增加感情的手段罢了,休要胡言!” 说完这话,程山赶紧转移话题,他伸手指了指那边的那个红衣少女,笑眯眯道:“顾意,新弟子,我们可捡到宝了,她剑道天赋之高,不亚於当初的祁山玄照,只怕要不了数年,就要成为东洲这年轻一代里的剑道第一了。” 甘皂把视线落到那顾意的身上,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倒是真不错,不过要说比肩那玄照,是否夸张了?”甘皂挑了挑眉。 “现在说了没用,你等几年就知道,我这不是虚言。对了,你们玄意峰又没收新弟子?” 程山看著甘皂,脸上只有得意。 “哼!” 程山冷哼一声,懒得多说什么,“走吧,上山。” 一直没说话的月白镜看了程山一眼,没说话,但眼眸里的意思十分明確,能好好说话就说,说不了,就把嘴巴闭上。 程山感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但嘴上却是说道:“这个天儿是有些冷。” 走在他身侧的甘皂,听著这话,这会儿心情大好。 …… …… “三仙宗的道友到了,看那头白鹿,应该是大长老亲自来了。” “万霞宗也到了,看那片鲜红晚霞,看起来来人的境界不低,不知道是哪位副宗主,不过不管是哪位,都是难得一见的仙子人物啊!” “白鹤观的吴观主也来了,不是传言他在闭关衝击归真境吗?” “那是新雨楼主吧?听说他可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座座东洲的宗门,一个个庆州府数得上號的大人物们,纷纷都来到了重云山。 三年一次的重云山內门大会,不仅对於重云山来说是大事,对於整个庆州府来说,也是大事。 对於这些大人物,內门弟子们都有些嚮往,甚至有些年轻的执事,都参与了討论。 同时,他们也十分自豪,若不是身在重云山,这哪里会在宗门里看到那么多那些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一座宗门的底蕴,在此刻这才实实在在的展现出来。 “元府主。” 山门那边,有长老朝著那位庆州府府主元载迎了上去,满脸笑意。 元载有些不自在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李昭和齐歷。 “雪道友。” 元载拱手,眼前这位重云山长老出自青溪峰,名为雪季,和州府那边打交道,也大多都是他出面。 “听说青溪峰去年冬天收了个不错的弟子,如何,这次內门大会,是否要在其中一境夺魁?” 元载笑著开口,身为庆州府主,他对於管辖范围內的事情,自然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雪季脸上的笑意便变得有些古怪,这位雪长老想了想,嘆了口气,“本来峰內也是颇有信心,毕竟那孟寅天赋属实不错,但怪就在怪在他的天赋太不错了。” 元载一怔,“雪道友这话怎么说?” 雪季摆摆手,倒也不愿意多说,而是转而问道:“这位大人看著面生,好像是不曾见过啊。” 雪季看向元载身后的李昭,有些好奇。 元载笑著说道:“这是州府新来的李长史,这才到任,还不曾拜会过各位道友。” 李昭微微躬身。 “李长史如此年轻,定然前途无量,只怕这元府主高升之后,庆州府便该李长史做主了。” 雪季笑著开口,没有什么轻视之意。 不过他看向那个身材高大的齐歷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纯粹武夫。 “快些上山吧,今日还算不忙,我哪儿有几坛好酒,今日便和元府主和李长史痛饮一番如何?” 雪季笑著开口,“等过了这两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元载看了一眼李昭,后者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元载这才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会儿席间还望雪道友介绍一番这次內门大会的潜力弟子们,不然到时候,我等就只能瞎看一通了。” “自然,那是自然。” 雪季笑了起来。 李昭忍不住问道:“雪道友,这次重云山的內门大会,应有剑修吧?” 雪季一怔,看向李昭,有些说不出话来。 剑修……玄意峰,这一次倒是有人,但那人是不是活著,能不能回山,谁又知道呢? …… …… 青溪峰,顾鳶和其余几个同门站在孟寅的修行洞府之前,神情都很复杂。 满峰都是蝉鸣,唯独这边显得十分安静。 “顾师姐,怎么办?” 有弟子看向顾鳶,有些无奈,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碰到,哪里会觉得不棘手。 顾鳶看向洞府那边,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办,谁能想到还有三日,內门大会就开始了,这傢伙居然要破境了。” 前些日子她叮嘱了孟寅一番,要他查漏补缺,这才好在內门大会上拿出来自己全部的实力,但谁能想得到,临了临了,他居然就要越过灵台境,踏入玉府境了。 整座青溪峰,都把孟寅视作最有希望在灵台境夺魁的弟子,现在一来,这倒是让人没了准备。 “可內门大会怎么办啊?峰主可是对孟师弟寄予厚望的啊。” “不管怎么说,孟师弟能走的这么快,也算是好事吧?” 有女弟子小声开口。 顾鳶冷著脸,“孟师弟正是要破境的关键时候,错过內门大会便错过了,难不成还能將他喊出来?” 其余人都摇摇头,这样捨本逐末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做的。 “就这般吧,你们去稟告峰主,我在此处看著。” 顾鳶收回目光,嘆了口气,只觉得世事难预料。 第五十章 少了两个人的內门大会 距离內门大会开始,也就不过还剩下三日,诸峰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整座重云山。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那青溪峰的孟寅,我们一直將他看作是灵台境里最有可能夺魁的几人之一,但却没想到,內门大会要开始了,他却要破境了。” “如此也好,没了孟寅,这次內门大会,只怕三境魁首,都是我们苍叶峰的了。” 苍叶峰內,诸多弟子都在谈论这件事,这一次內门大会,他们都抱著极大的期待,的確按著如今明面上的情形来看,苍叶峰在玉府和天门两境里,都有著极大的优势。 只有灵台一境,並没有真正把握。 但如今没了孟寅参加內门大会,正是利好。 “也不可这般小看诸峰弟子。” 苍叶峰的一棵老树下,一眾弟子在这里交谈著孟寅的事情,一个黄衣少年忽然出现在远处。 他身材修长,一张脸生得算是俊朗,倒是有些美少年风采。 “於师兄!” 弟子们纷纷转身,朝著那个黄衣少年行礼,其中不乏有比他年纪更大的弟子。 黄衣少年叫於渡,正是三年前的灵台境魁首,如今三年过去,他的境界已经早就走到了玉府巔峰,距离天门境,不过一线之隔。 他也是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在这次內门大会夺得玉府魁首的內门弟子。 於渡点点头,看向这些弟子,傲然笑道:“虽说自信,但也不可小看了他人,要不然到时候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弟子们自然无人敢反驳,只是低头称是。 “於师兄,这次玉府境之爭,师兄觉得诸峰有哪位师兄是对手吗?” 人群里,忽有弟子开口询问,目光期待。 於渡苦修三年,一直都被弟子们私下认为是玉府境第一人,只是其余两峰,倒也有些玉府境的师兄。 於渡笑道:“朝云峰的单师兄,青溪峰的万师姐,都是玉府境里的佼佼者,我对上他们,也无全胜之把握。” 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实看於渡的神態,便知晓,不过是嘴上客气一番而已。 果不其然,在人群里有弟子说起这两人无法和他相比之后,於渡也是忍不住脸上更多了些自得。 “我们都相信师兄,师兄夺魁定然不成问题!” “对,於师兄必然夺魁!” 弟子们纷纷开口,满是期待和恭维。 “还望戚师弟和钟师兄都能好生应对,我们三人或许真能为苍叶峰造前所未有之三境夺魁盛事。” 等到声音渐小之后,於渡笑了笑,淡淡开口。 …… …… 蝉鸣越盛,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骤然的一场夏雨,不仅没能让天气凉爽一些,反倒是让人更觉得有些压抑。 好在骤雨之后,雨过天晴,天气便变得极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內峰有一处山坪,名为云坪。是早年间被重云山长辈们开闢出来的,极大,也极为平整,通体以雪白石砖铺就,宛如白云,故而得名。周遭的石壁也建造得有极为宽阔的廊道。 那些地方便是各宗修士的观礼所在。 而各峰弟子和寻常长老,便在石坪四周。 石坪总体被分为无数场地,以供不同的弟子们比斗,都布置阵法,以保证不会互相影响。 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一直没有什么特別复杂的流程,只是依次按著境界高低,开展大比。 参与弟子要先抽籤决定敌手,而后便是各凭本事击败同门,进入到下一轮,一路淘汰,一直到最后,分出胜负,確定魁首。 而灵台境之后,便是玉府境,玉府境后,才是天门境。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之后,大概就会决出各境弟子的名次,以確定这未来三年各峰的修行配额。 隨著一线天光落到云坪周遭的石壁廊道上,诸峰內门弟子缓缓来到此处,期望地看著石壁最高处。 那边有一处石台,石台后连著石洞。 各大宗门的修士纷纷出现在事先便划分好属於各家宗门的观礼处,一身惹眼红衣的顾意出现的时候,倒是让好些少年都多看了几眼。 南山宗虽说和重云山的关係不错,但宗门在庆州府算不上大,所以位次並不靠前。 “是万霞宗的叶副宗主,果然美得不可方物啊!” 忽然,人群里迸发出一道惊呼,之后有无数人齐齐朝著某处看去,只见那廊道上出现了一个身披霞衣的女子,肤若凝脂,身材丰腴。 那便是万霞宗的叶柳,东洲人人皆知万霞宗弟子,个个都如仙子一般,尤其是宗主和几位副宗主,更是如此。 不过听闻是一回事,如今真的见上一面,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位叶副宗主朝著那些看向自己的重云山弟子微微一笑,更是在一瞬间便不知道夺了多少人的心神。 “宗主来了!” 就在不少人都沉浸在倾国倾城的一笑里还没回过神的当口,人群里再次冒出了一声高呼。 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石台那边。 重云宗主从石洞里走出来,身后还跟著几人,其中一人,便是掌律西顥。 眾多宗门修士此刻都看向石台那边,在庆州府,重云宗主即便不是那个最强之人,也至少在三甲之列。 是当之无愧的大修士。 重云宗主站在石台上,说了几句照例要说的閒话,便转身离开了石台。 而后才有一位主持內门大会的朝云峰长老开始说起规则和流程。 云坪上的弟子们认真听著,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 很快,有人丟出一块金色的牌子,那牌子在空中暴涨,最后悬停在那边天地间。 之后排名情况,都会出现在那边的牌子上面。 很快,便有各峰的灵台弟子进入云坪,开始比斗。 青溪峰的弟子们看著这一幕,有些惆悵。 因为刚刚朝云峰那位师叔叫了三次孟寅的名字,孟寅都没出现,便已经被取消了资格。 他本来是极有可能要在灵台夺魁的,但现在却变成这样,青溪峰的这些孟寅的同门,自然替孟寅感到惋惜。 而在不远处,早些时候才出关的柳胤都快急哭了。 因为她也听到了周迟的名字,但同样没有见到自己的那个师弟。 他同样被取消了资格。 而她的名字,並没有被报上去。 现在就是说,玄意峰已经註定此后三年没了修行配额了。 只是相比较这件事,她其实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师弟。 他没了踪跡,其余人都说他死在了山外? 柳胤恨不得现在便下山去寻自家师弟。 …… …… 河川郡的一座荒山中,有一座才被开闢出来的石洞,石洞藏在无数的藤蔓后,极难被人发现。 此刻隨著一道剑光闪过,藤蔓簌簌而落,露出石洞真容。 一个青衣少年从洞口走了出来,不是周迟,还能是谁? 此刻他双眸里剑意流动,整个人已经是神清气爽。 之前的三座窍穴的剑气再次被他灌满,而他甚至还將第四座窍穴开闢,也同样灌满了剑气。 如今的他,不仅伤势尽数康復,境界也是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他如今,已经来到了灵台巔峰,距离玉府境,不过是一线之隔。 站在石洞口,周迟算了算时间,如今已是大暑之后第七日,內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没有自己,这次內门大会,似乎和玄意峰已经没了半点关係。 第五十一章 吵架不如打架 李昭坐在元载身侧,他们的位置还算不错,这里看下去,是完全可以看清楚正在比斗的那些重云山內门弟子的。 只是在最开始周迟没有出现之后,这位大汤太子就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 他这次之所以来重云山,其实就是想著那夜在荒山见过的周迟,想要再来看看他,但谁知道,一开始,他就没有现身,也註定不会现身。 “殿下。” 元载压低声音,轻声道:“问清楚了,那个周迟,好像说是下山除魔,然后应该是死在山外了,事情还没弄清楚,重云山都还在调查。” 李昭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夜他可是看著周迟下山的,虽说看起来是受了些伤,但不像是会死的样子,可现在重云山却说,他死在山外了? 这件事,好像有些意思了。 元载见李昭没说话,继续说道:“他的確是玄意峰的弟子,还是这些年来,又一个能进入內门的,只是好像天赋很寻常,殿下可能有所不知,这重云山玄意峰这些年一直在衰败,到了如今,一峰只有三个人了。周迟不参加这內门大会,另外一个玄意峰弟子没有报名,他们未来三年,都不会得到任何修行资源。” 元载作为一座州府的父母官,做官的本事自然不差,虽然李昭只是问了这么一桩事,但他却是將事情都问清楚了。 李昭问道:“刚刚我听他们的意思,是那报名的弟子不曾出现,那就会被取消资格,就算是后面再出现,也没有了机会是吗?” 元载想了想,说道:“对,按著流程来说,就是这样的。” 李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殿下,是否要提前下山?要是有这个想法,倒也没什么,臣在这里,也就不算拂了重云山的面子。” 他是看出李昭好像兴致不高,才有这么一问。 李昭笑了笑,“既然来了,就是代表著朝廷,哪能如此草率下山?再说了,这跑来跑去,还真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元载听著这话,便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殿下为何会要问一个重云山的內门弟子,但既然太子殿下问了,他便记下了。 如今朝野的形势也有些微妙,太子殿下在朝野的威望隱隱有些压不住的感觉,那位陛下又一直在潜修,朝野时不时便会冒出一些类似於让陛下禪位给太子殿下,自己也好一心玄修的声音。 但这位太子殿下真有这样的想法吗? 再换句话说,即便是一意玄修的皇帝陛下,就真愿意將皇位让出来吗? 不过这些声音不管如何传,有一桩事情始终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那就是得在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两边选一边。 至於那其他的两位亲王? 说不定也得想想。 带著这些疑问,元载有些失神,以至於都不知道场间在发生什么。 …… …… 云坪上道法不断,各峰弟子都在认真和自己的同门较量著,他们虽说都是同门师兄弟,但此刻代表著各自山峰,也是要放下这些想法,努力去爭取荣誉的。 在左侧的一处云坪上,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將一位青溪峰的弟子击败,只用了数息。 然后他看了一眼主持內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后者微微点头,用手御气在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 戚百川。 这是这块牌子上的第一个名字。 这意味著,他也是所有灵台境的內门弟子里,第一个晋级的。 戚百川看了那块金色的牌子一眼之后,拱手行礼,然后转身退场。 不远处青溪峰那边,有女弟子皱眉道:“要是孟师兄参加,戚百川肯定不能晋级!” 她是春天进入重云山的,正好比孟寅晚三个月,前些日子进入內门之后,一直听同门师姐们说起孟寅,自然便对那位孟师兄推崇备至。 那女弟子附近的同门听到这话,赶紧解释说道:“姚师妹,孟师弟即便参加,也不会在第一轮碰到戚百川的。” 內门大会已经举办过很多年,规矩早就清晰,像是这样的诸峰种子弟子,是不会早早分在一起的,他们大概会在后面只剩下数人或者最后才会碰上。 这样也是为了儘可能让诸峰的种子弟子走得更远一些,让內门大会更精彩一些。 不然第一轮便有两强对决,到了最后一轮,观赏性反而有可能不如第一轮。 姚姓师妹被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之前的流程,尷尬一笑,“反正不管怎么说,孟师兄肯定是比戚百川更强的。” “没打的事情,你们怎么知道?” 忽然,一侧响起一道声音,一位苍叶峰弟子看著姚师妹说道:“就只会嘴上说吗?” “这……” 姚师妹被突然顶了一句,一时间有些紧张,脸因为紧张变得有些红,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很快有青溪峰的师姐替她解围,“孟师弟已经要破境入玉府,这戚师弟还在灵台境,两人上山时间差不少,谁更厉害,还需要说?” 听著这话,那位苍叶峰的弟子整个人也愣住了,想要反驳什么,但想著也的確是这个道理,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游师妹,即便孟寅要比戚师弟更强,但他难道就比得上於师弟?要知道,於师弟上山的时间,也只比孟寅早一年而已。” 苍叶峰的许由看向这边,微笑开口,他便是当初收了孟寅东西的人,此刻开口,自然是回护苍叶峰的弟子。 “有什么好爭的,等孟寅出关,和於渡打一场便是。” 青溪峰两位女弟子有些说不出话来,但顾鳶不知道何时来了场间,许由一看到这位在诸峰颇有凶名的顾师姐之后,也只是乾笑一声,不敢再说什么。 “顾师姐。” 两位女弟子感激地看了顾鳶一眼,姚师妹更是问道:“顾师姐,孟师兄能赶上大会吗?” 顾鳶看了她一眼,另外一位女弟子则是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又一次说了一番规矩。 姚师妹听完之后,才心虚地看向顾鳶。 顾鳶倒也不计较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场间,孟寅不参加之后,这灵台魁首,八成就要落到戚百川头上了。 本来想著有孟寅夺魁,说不定能让青溪峰从上次內门大会的第三变成这次的第二,可如今也只能寄望於其余青溪峰弟子儘可能拿到好的名次了。 只是这第二和第三,实际上差距还真的不小。 …… …… 廊道里,白鹤观和南天宗的位置相邻,有些坐不住的吴观主走到那边程山的身侧,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身红衣的顾意,笑道:“程道友这次带著这丫头来,只怕要失望了。” 程山和吴观主也是好友,听著这话,倒也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摆手道:“能出来看看就算是长见识,至於看不到剑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在庆州府,重云山是实实在在的第一宗门,加上南天宗和重云山的关係不错,平日里有不少事情,都能让重云山帮个忙,但唯独就是这剑修的事情,重云山自己都是一团糟,肯定也就是爱莫能助了。 “不过那丫头的根骨不错,好生歷练,当有一番成就。” 吴观主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道:“我那关门弟子也是不错,要不然你我今天就把事情定下?” 程山一脸诧异,“吴道友,你这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什么世道了,哪里还有师长指婚的事情,要寻谁做道侣,那都是顾意那丫头自己的事情,更何况,她才多大?吴道友你这般迂腐,真是让我意外,莫要再提此事!” 吴观主听著这话,也有些尷尬,悻悻然道:“我也只是隨口一说,隨口一说。” 程山也是很快便转移话题,“这灵台之爭,估计也就是那苍叶峰的戚百川夺魁了,听说此境里还有个青溪峰的孟寅,不过这次不曾出现,无法上场。” 吴观主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点头道:“这戚百川的根基打得极好,理应是要夺魁的,重云山不愧是大宗,这样的弟子都有,只是有些可惜。” 程山挑眉问道:“可惜什么?” 吴观主认真说道:“可惜就可惜在,他不是我白鹤观的弟子。” 第五十二章 说不出的话 內门大会上的灵台之爭並没有什么意外,之后数日,戚百川一路胜过诸峰弟子,在最后一轮,遇到了朝云峰的丘伐。 那是一位纯粹武夫。 他和戚百川是同时上山的,被称为那一批弟子里天赋最好的两位,选峰的时候,戚百川选了苍叶峰,而丘伐,选了朝云峰。 如今两人在这里相遇,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也更像是一种宿命。 终究是要分出谁才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强的人。 “戚……师弟,请。” 丘伐生的很高大,站在台上,他的身影完全能將眼前的戚百川直接罩住。 戚百川听著这个称呼,微微蹙眉,如今灵台之爭还没结束,他要比丘伐年纪小半岁,对方这么称呼,的確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喜。 “请。” 他吐出一个字,整个人的衣袍之中,气机瀰漫而起,无数道彩光,从身后浮现,游掠而去,丘伐没有半点犹豫,在一瞬间,便取出了一桿长枪,枪尖突然炸开一片寒芒,枪桿震颤间在上面浮现出了龙纹,更是隱约可闻一道龙吟声,他脚下白玉石砖盪起片片涟漪,若不是在这里布置有阵法,只怕他们脚下的石砖,早就裂开了。 丘伐狂奔而去,身为武夫,他太清楚,和其余修士,需要儘可能的拉近距离了。 这处云坪,划定区域,对於他来说,正是利好。 戚百川微微蹙眉,灵台之爭,真正让他在大会开始前便上心的,从来都只有两人,一个是青溪峰的孟寅,另外一个就是丘伐,因此只是一瞬,自然知道要跟这样的武夫对敌,要儘可能的拉开距离,因此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一侧掠去。 等到丘伐来势汹汹掠来之时,那片彩光早就在那边等候多时,尽数轰向丘伐,將其淹没。 內门大会的弟子比斗,自然是各自倾力出手,想要在这诸峰这么多师长面前打杀同门,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彩光大作,但也很快破碎,丘伐手中长枪不断挥动,一大片枪芒在这里不断撕开彩光。 戚百川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倒也不觉得意外,要是这丘伐这么容易就败了,那他也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他身后彩光骤然缓缓匯聚,最后凝结成一片七彩轮盘,一片七彩霞光在这里轮转不停,硬生生將戚百川照耀得如同一位少年仙人。 七彩轮盘里彩光不断涌出,一道又一道,在这里纵横交错,好似打造出了一片七彩云海。 戚百川被苍叶峰寄予厚望,不知道平日里有多少师长教导修行,他自己也本是天才,研修的术法,也早就熟稔。 不过即便如此,看起来早就落在下风的丘伐却骤然丟出手里那杆长枪,长枪化作一条游龙朝著那片彩光撞去。 丘伐在最后一只大手抓住龙尾,借势衝出这片彩光之中。 而后跃向天际的丘伐骤然下坠,宛如一颗流星般撞向戚百川。 那杆长枪后发先至,先行而去。 那势头,宛如一场大风吹拂人间。 地面的戚百川瞳孔微缩,仰头看了一眼之后,身形突然盪起涟漪,变得虚幻縹緲,消失在了原地,等到片刻后,他真身已出现在三丈高空里,俯瞰那一人一枪撞向地面。 他身后的七彩轮盘的彩光涌出匯聚而至他的指尖。 而后他遥遥一指,一条七彩光华,从天而降,撞向地面的丘伐! “齐歷,你觉得如何?” 廊道下,李昭看著台上的那一幕,微笑著开口,他身后的齐历本就是一个境界不俗的武夫,这一战,他可谓真的能看出门道来。 “殿下,那叫丘伐的武夫,底子打得扎实,算是个可造之材,不过不是末將夸大,武道一途,还是多需廝杀,在生死之间磨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才真有那份味道。” 齐歷指著丘伐摇头道:“他还是差了些东西,就依著现在来看,不是那个戚百川的对手。” 李昭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道:“那这样,这一次灵台境夺魁的,就该是那个戚百川了?” 齐歷重重嗯了一声。 李昭笑了笑,“有些无趣啊。”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坐在那边,看著场间的局势,一张脸上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说道:“丘伐还是性子太直了些,这打架都一板一眼的,谁教的来著?” 白池等三峰峰主都坐在这边,听著这话,青溪峰主谢昭节看了一眼没说话的西顥,白池赶紧说道:“那是武师兄的弟子。” “怪不得,武师弟的性子从来都这样,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重云宗主笑了笑,“看来这次灵台魁首,就该是那孩子的了。” 白池苦笑一声,他是朝云峰峰主,自然想要朝云峰夺魁,只是这下场比斗,只看胜负,他即便担心,也是无用。 “谢师妹,你那弟子要是没有闭关,你看有胜算吗?” 没来由的,重云宗主转头看了谢昭节一眼,笑著问道:“听说你们可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谢昭节本就有些难受,这会儿听著宗主师兄开口,有些不满埋怨道:“师兄,你这是知晓我这些年脾气好了不少,才敢这么问的吗?” 诸峰长老和弟子只知道这位青溪峰主年轻的时候脾气十分暴躁,一座重云山极少有人招惹,但实际上那些年,她不仅在同辈和晚辈中无人敢招惹,就算是长辈,也时不时衝撞的。 重云宗主才当上宗主那几年,不知道在诸峰议事的时候,被这位师妹当眾顶撞过多少次。 听著这话,重云宗主也是感慨道:“师妹如今这脾气挺好的。” 谢昭节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发作,白池笑道:“谢师妹也不必担忧,等下次內门大会,孟寅自然会在玉府境或是天门境有亮眼发挥,倒也不也急於一时。” 谢昭节点点头,只是忽然想起一事,“玄意峰那个弟子说是生死未知,柳胤那丫头又未报名参加,那玄意峰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真就不给了?御雪师妹本就苦苦支撑玄意峰,我们要这般苛刻吗?” 白池听著这话,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一座重云山,也就只有谢昭节敢这么直白的在重云宗主面前这么说出来了。 重云宗主看著场间,没有急著说话。 西顥却是平静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著这话,谢昭节转过头看向西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白池看明白了口型,是四个字。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灵台之爭结束了。 戚百川落到了地面上,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丘伐。 后者仰起头,眼眸里没有什么失落,早在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跟戚百川有些差距,所以有这个结果,他是可以接受的。 丘伐收起了长枪,拱手道:“见过戚师兄。” 戚百川微微一笑,有些满足。 然后他看向了廊桥那边,看向了峰主西顥,后者微微点头,算是讚许。 戚百川微微行礼之后,转头看向苍叶峰那边的同门,那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而在他们一侧的那些朝云峰弟子和青溪峰弟子们,都有些沉默。 至於原因,都差不多。 朝云峰的弟子们是觉得只差一点,青溪峰的弟子们,则是觉得如果孟寅能参加,结局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不管如何,如今的胜者,都是戚百川。 有人在牌子上戚百川的名字后面写上魁首两个字。 如此,灵台境的名次就已经確定下来了。 第二是朝云峰的丘伐,后面第三和第四都是苍叶峰的弟子,青溪峰名次最高的一个女弟子,也只是第七。 灵台之爭,苍叶峰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观礼的各宗修士们脸上都带著淡淡的微笑,但心中所想都不一样,但许多宗门还是在惊异於这重云山这一代的內门弟子,也这般出彩。 要知道一座宗门,衰落的开始,便是青黄不接。 至於一些和重云山比较熟悉的宗门,倒是会多想一些,苍叶峰如此势大,重云山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 …… 人们的思绪很快散去,因为灵台之后,便是玉府境的比较,这一境的修士的较量,要比灵台境好看很多。 因为进入玉府境之后,便能够在玉府里温养属於自己的本命法器,对敌之时,自然更加精彩和凶险。 “那就是於渡?” 有別宗修士早就打听清楚这一次重云山內门大会里出彩的是哪些弟子,这个於渡,在玉府境里,夺魁希望极大。 果不其然,很快,才出场的於渡便击败了青溪峰的一个女弟子,取得胜利。 看著这一幕,廊道上的谢昭节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看向西顥,欲言又止。 西顥还是那般不动如山。 这一代的师兄弟们,对於西顥,其实都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所以感情都谈不上多好。 早年间,师兄弟们之间便一直在流传一句话。 西顥行事,不讲情面。 第五十三章 那个少年出关了 玉府境的较量开始了,诸峰参加的弟子按照顺序出场,各自较量起来,一时间云坪那边,法器齐飞,术法万千,无数绚烂光华铺天盖地。 要是有寻常百姓此刻正好来到这里,看到这些景象,只怕会当成神跡。 就连这些重云山弟子,也时不时有些惊呼,有些胆大的女弟子,在为自己心仪的同门加油吶喊,要是自己心仪的同门取胜,便鼓起勇气迎上去夸讚一番,若是落败,也会前去安慰。 玄意峰所在的地方,柳胤孤零零的站在那边,一双眸子里情绪复杂,她这次没办法参加比试,也没办法离开。 玄意峰始终要有人在这里。 “柳师姐。” 顾鳶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站到了柳胤身侧,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几句,但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嘆口气。 柳胤抬起头,看著和自己关係还算不错的顾鳶,轻声问道:“顾师妹,周师弟的消息,你知道吗?” 原本以为柳胤要说些关於修行配额的事情,却没想到她开口只是问起周迟,顾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说道:“山里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是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传回来,你……” 话说一半,顾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得转移话题说道:“师姐也不要太担心,修行配额的事情,我稟报师尊,大不了从我们青溪峰挤出一些来,本来玄意峰其实人也不多……” “顾师妹,你觉得周师弟真的死了吗?” 柳胤却不在意这些,而是再次问起周迟,她入玄意峰多年,自己那位师父,大多时候都在闭关苦修,可以说玄意峰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撑著,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师弟,更何况这师弟又是很好的人,可这又说没就没了,这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是才看到些希望,但这希望,又是转瞬即逝,现如今只有绝望。 “尚未有定论,我……也说不清楚。” 顾鳶虽说觉得周迟八成就是已经死在山外了,但此刻她却不愿意这么说,她甚至想著,要是当初不劝柳胤收下周迟,兴许也不会闹成这样。 “兴许周师弟只是受了些伤,如今正在某处养伤,等过些时候就会回来的。” 顾鳶安慰道:“柳师姐,不要太过担心。” 柳胤脸色有些苍白,听著这话,也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其实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她当然也知道事情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只是人总是这样,遇到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哪怕真相已经摆到面前,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其实都怪我,要是当初不让师弟上山,就让他下山去,现如今他也能好好的。” 柳胤眸子里泛起水雾,她脑子里一直想起周迟给自己找来百草丹的事情,对她来说,周迟绝对不只是一个新的同门那么简单,隱约间,她甚至觉得有了这个师弟之后,算是在她生命里多出了一道光。 顾鳶看著柳胤,眼里也有些心疼之意,她已经看出来了,柳胤的道心出了问题,若是周迟真的死了,她此后的修行,只怕也要出大问题。 但修行一道,许多事情旁人都可以帮,可唯独这道心上,若是自己出了问题,那就是谁都帮不了。 “柳师姐,事情真的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顾鳶嘆了口气,想说的东西很多,但都没有什么用,此刻她除去嘆气之后,真的没有太多办法。 柳胤默不作声,只是失魂落魄地看著前方云坪。 顾鳶也很难过,那一批上山的同门,她和柳胤关係最好,要不然也不会到了如今还是称呼境界不如自己的柳胤为师姐。 可她,现如今,却又没什么能帮自己这位师姐的。 …… …… 玉府境弟子们的比试按班就班地进行著,那牌子上的名字也在不断变化著位置。 诸峰的长老们,不断点头或是摇头,激动和失落的情绪交织在这里。 这一次內门大会虽说总体上和过往那几次没有太多区別,但是涌现出来的天才弟子还是不少。 只是人们时不时会想起,如果孟寅也能出现在內门大会上,那只怕会让这內门大会再精彩一些。 至少在灵台境的较量上,是这样。 玉府境的较量都很精彩,尤其是诸峰的种子弟子,都展露出来了不俗的水准,尤其是是朝云峰的单商,和青溪峰的万山月。 但最为夺目的,依旧是来自苍叶峰的於渡。 他在玉府境里,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有挑战的对手,一路横推,名字的位次,不断上提。 只是在一轮比试上,这位苍叶峰弟子在本可以收手的局面下,並没有停下,而是打伤了一位朝云峰的师弟。 主持比试的那位朝云峰执事,脸色有些难看,但眼前的於渡並未违反规则,他也並未说什么,只是在判定於渡取胜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於渡浑然不在意,要说规矩,自家峰主掌著山规,这真要说规矩,还能有比他更懂规矩的吗? 之后数日,比试不停,玉府境比试的倒数第二日,於渡击败了一位青溪峰弟子,便等著要和单商和万山月之间的胜者决出最后的魁首了。 在这两人身后,其余人的名次已经定了,前十里,竟然有整整六人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再加上於渡已经至少锁定前三,那这样一来,玉府境里,苍叶峰的弟子,便有七人排在前十。 这是往年不曾出现过的景象,上一次內门大会,苍叶峰也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廊道最高处,看向了那註定看不清楚的重云宗主。 宗主虽说是整座重云山的宗主,但他名义上也执掌朝云峰,往年苍叶峰盖过朝云峰也就罢了,差距还没这么大,但如今,差距变成了如今这样,这让朝云这座主峰如何自处,又让这位宗主如何自处? 重云宗主似乎感受到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便伸出手揉了揉眉头,笑道:“看起来西师弟这几年还真是辛苦了,对教导弟子这般认真,这苍叶峰真是百齐放,处处爭春啊。” 听著这话,白池默默低下头去,平日里宗主师兄总览一山,朝云峰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如今是这个样子,他自然难辞其咎。 谢昭节则是挑了挑眉,想看看西顥如何回答。 西顥依旧是那个平淡的样子,似乎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身为峰主,自然要用心,那本是分內之事,也说不上辛不辛苦,总不能像是御雪一般,玄意峰已是这般,她却只是一味苦修,既如此,有无玄意峰,又有什么关係?” 听著这话,谢昭节和白池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对面眼眸里的情绪。 西顥一直都对玄意峰有些不悦,但他们只觉得这些不悦是西顥和御雪的私怨引发的,可现在听著这话,好似西顥似乎对玄意峰不止是不悦而已。 可这至於吗?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都是师长们留下来的东西,岂能这般说?” 西顥抬起头看著重云山主,“世道都在变,王朝也无法千年,为宗门计,不合时宜的,该丟便要丟了,守著又有什么意义?” 本来觉得西顥是针对玄意峰的两人,忽然听著这话,不约而同在心中想起另外可能,难不成这西顥其实也只是借著玄意峰,来告诉宗主师兄,宗主之位,其实也该换换了? 山中其实早有流言,说这位苍叶峰主一直覬覦宗主之位,但那终究是流言,可看现在这个样子,难不成那些流言是真的? 重云宗主只是感慨道:“看起来今年,苍叶峰真要三境夺魁,成未有之盛事啊。” 重云宗主这话里有话,其他人听不明白,但西顥却是明白,於是他看著重云宗主说道:“若真能成,也是前辈师长们在冥冥中护佑。” …… …… “师妹,承让。” 云坪上,朝云峰的单商微微抱拳,微笑看向青溪峰的万山月。 后者也笑著还礼,青溪峰向来和朝云峰的关係不错,两边的弟子並没有什么仇怨。 “祝愿单师兄等会儿在玉府夺魁。” 万山月笑了笑,给出了真心的祝愿,青溪峰和苍叶峰的关係,一直都说不上太好。 单商想了想,说道:“尽力而为。” 万山月不再说什么,只是退出了云坪,有长老將单商的名字往上移了一分,他距离榜首,只有一个位置,只需要击败於渡。 但於渡是那么好击败的吗? 单商也曾仔细研究过这一代的同门,自然知道於渡的不凡,他上山的时间要比自己更迟一些,但却走得十分快,可见天赋实在不寻常。 想著这事,单商缓缓坐下,今日是玉府之爭的最后一日,他有半个时辰调息的时间,等到迴转之后,便要和於渡去爭那玉府魁首了。 半个时辰之后,於渡来到了云坪里。 单商也站了起来,等了片刻之后,眼见於渡没有动作,他主动见礼。 按著规矩,同门相见,作为师弟的自然要向师兄见礼,今日之后,虽说这玉府境里的顺序有可能会发生改变,但如今,於渡还是那个师弟,而单商还是那个师兄。 於渡有些敷衍的还礼,便笑著看向单商,“单师兄,是否还要歇息片刻?” 单商摇了摇头,“来吧,於师弟。” 於渡微微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对於师弟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但不管满不满意,最后都是要分出高低,决定谁是师兄,谁才是师弟的。 单商屏气凝神,身侧缓缓浮现流云,將他身形大半遮挡,他率先用出了朝云峰的术法,有一派平和之意。 於渡身上则是瞬间散发出一片肃杀之意,宛如深秋最冷冽的秋风,寒意十足,这位苍叶峰的得意弟子,眯了眯眼,玉府一境,说到底,还真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眼前这位朝云峰名声不小的单商,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的较量开始之后,只过了一刻钟,在廊道那边观礼的各宗大人物们就都看出来了,单商虽说也极为不错,但和於渡,还是有著差距。 “这个苍叶峰的少年很不错。” 白鹤观的吴观主笑著开口,“不出意外,这玉府一境的魁首,便是他。” 他们都是庆州府有名有姓的修行大人物,自然能够一眼便看出来优劣。 南山宗的程山点头道:“之前灵台境,就已经是苍叶峰夺魁了,如今的玉府境,又是这苍叶峰,看起来今年的重云山內门大会,要变成一枝独秀了。” “就看之后的天门境如何了,我们或许会见证一段歷史也说不定。” 吴观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似乎有些期待。 …… …… 青溪峰,那座没有蝉鸣声的洞府所在,飞来几只蝉,开始鸣叫起来。 然后皱起眉头的孟寅便走了出来。 这位青溪峰在这次內门大会上寄予厚望的少年,一屁股坐在盘坐在洞府前的一位师姐身侧,问道:“师姐,內门大会怎么样了?” 他虽说不知道如今內门大会的进展,但至少知道內门大会早已经开始了。 那位师姐奉命来看顾孟寅,本来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忽然听到声响,连忙睁开眼睛,有些惊喜,“孟师弟,你……” 孟寅点点头,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那师姐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內门大会如今已经到了玉府之爭的最后时刻,马上就是天门境的较量了。 孟寅认真听著,忽然皱眉道:“师姐是说,周迟他报名之后,最后却没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孟师弟,你闭关时间太长了,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正常的。” 那位师姐笑了笑,轻声开口。 “那就劳烦师姐仔细说说。” 不多时,那位师姐说完了知道的事情。 “苍叶峰的三个人,跟著周迟一起失踪了?” 孟寅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更准確地来说,是怒意。 第五十四章 那个少年说等一等 於渡和单商分出了胜负。 没有太多意外,於渡贏了。 单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走,於渡却叫住了他,笑道:“单师弟,这么著急做什么?好生修行,兴许三年后的天门之爭,你我还能再战一场。” 单商听出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 於渡笑了笑,倒也没有非要去听到那一句於师兄,只是转头看向了那牌子上自己的名字位次变化。 胜过单商之后,他便已经是玉府境的魁首了,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已成第二,但实际上其实也可以说是成了,因为在天门境里,苍叶峰那位大师兄钟寒江,在天门境里有著绝对的优势,诸峰弟子,无人能与之比肩。 三年前的內门大会,他便是在玉府境里,以绝对的碾压姿態,拿下的魁首。 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早已经天门巔峰,早已经没了敌手。 “为什么?” 就在於渡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发出些惊呼声,一个少年来到云坪前,不知道和那位长老说了些什么,然后眾人便听到了那个少年的疑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个人是谁?” 有人看著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有些好奇。 “是青溪峰的弟子……啊,是那位在內门大会前闭关的孟寅!” 有人很快开口,点破孟寅的身份,但却又忍不住震惊起来,他是在內门大会之前闭关要破境入玉府的,如今出现了,这岂不是说,孟寅才上山一年多,便已经成为了一位玉府境的修士? 这也实在是有些快了。 但他现在出来之后,在这里干什么? 那位朝云峰的长老看著眼前的孟寅,眼里也有些欣赏,虽说孟寅並非他们朝云峰的弟子,“山规便是这样定的,你报名之后,又缺席比试,现在甚至都不是灵台境了,自然没办法参加了。” 孟寅皱眉道:“就不能让我和他打一场?我现在也是玉府境。” 孟寅说的他,当然是刚刚夺魁的於渡。 那位长老无奈道:“这哪里有这样的前例,况且你才刚入玉府境,哪里是他的对手?” 於渡已经是玉府境的巔峰存在,在山中也就只有几人能够跟他一战,孟寅虽然在灵台境內被人寄予厚望,但是他已经错过了灵台境的比试,破境之后,自然而然就在玉府境里没了优势。 “这是孟师弟吧。” 於渡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看著孟寅微笑道:“先要恭喜师弟破境,不过即便不论山规,就是非要和我一战,只怕也是有些勉强,倒不如好生修行,等著三年之后的內门大会,若是我不曾破开天门,自然有机会和师弟较量。” 孟寅听著这话,眼眸里溢出些怒意,正要开口,远处顾鳶便已经走了过来。 看著自己这个师弟,顾鳶冷著脸,“孟寅,回来。” …… …… “谢师妹你这弟子,倒是有意思。” 在廊道最高处,重云宗主看著那边的景象,微笑开口,“天赋也不错,想来下次內门大会,若是他还在天门境,便该他夺魁了。” 谢昭节本就是指著孟寅在灵台境里夺魁的,只是谁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不过如今看孟寅已经破境入了玉府,她自然还是心情大好,至少这么看来,孟寅的前景,是无比广阔。 不过虽说高兴,谢昭节还是说道:“西顥师兄的苍叶峰人才辈出,只怕下次还是苍叶峰能夺魁。” 对此,西顥不言不语,重云宗主则是笑道:“谢师妹,总要有爭先的心思才对。” …… …… 经歷完灵台和玉府之爭之后,整个內门大会终於来到了最受期待,也是最重要的天门之爭。 对於內门弟子来说,天门境的第一,便意味著是整个內门的大师兄,而对於诸峰长辈们来看,谁能在天门境夺魁,便意味著他有著绝佳的天赋,修行前景无比广阔,重云山自然会在他身上多心血。 因此每次內门大会,最重要的天门之爭,一直都是重头戏,对於修行配额的划分,这一境的名次,所占比重也极大。 和前两境的比试一样,天门之爭的流程也没有什么变化。 数日的比较之后,天门之爭,很快便迎来了尾声。 最后一轮的比较,是苍叶峰的钟寒江和一位朝云峰的弟子。 不管有意无意,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重云山修士都在关注著这一刻,因为钟寒江若是夺魁,那么苍叶峰就会创造前所未有的三境夺魁,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以没有人会不在意。 只是最后一轮还没开始,廊道上的大人物们,甚至於一些有资歷的诸峰长辈们,都能看出来,那位朝云峰的弟子,要比这位钟寒江弱出不少,几乎没有机会。 这一次內门大会的结果,几乎是已经註定了。 所以当钟寒江走上云坪的时候,诸多长辈其实就已经看向那廊道最高处了,他们不关心结果,因为结果他们早已预见了。 他们在意的是重云宗主的想法,在意的是他的反应。 苍叶峰三境夺魁,对於重云宗主来说,对於朝云峰来说,只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很有可能会让重云山中生出许多其他的声音。 但现在人们看不到重云宗主的表情,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人们只好再看向云坪那边。 那边的激战已经悄无声息开始,並且在半个时辰之后,便结束了。 负责记录的朝云峰长老有些无奈地伸手在那块牌子上將钟寒江的名字放到了最前面。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迸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位朝云峰的长老出来宣布了本次內门大会的结果。 作为三境魁首,戚百川於渡和钟寒江都站在云坪里,享受著属於他们的时刻。 別宗修士们都起身祝贺著重云山和苍叶峰。 苍叶峰的长老们都颇为自得。 李昭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剑修顾意,也是有些失望。 没看到剑修之爭,来一趟对於她来说,其实意义不大。 孟寅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 柳胤眼神黯然,相比较身侧不远处那些苍叶峰的欢呼雀跃,她很悲伤。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 …… “师姐。” “怎么哭了?” 突然,一道声音在柳胤的耳边响起。 精神恍惚的柳胤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但还是没看到她想看到的人,正当她觉得自己是听错的时候,一个青衫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站在柳胤身侧,微笑道:“师姐,你该不会觉得我死在山下了吧?” 柳胤先是一脸错愕,而后才是一脸惊喜,“师弟,你……真没死?” 才从山外赶回来的周迟笑了笑,“不然打自己一巴掌,看看是不是真的?” 柳胤还真想要举手打自己一巴掌,还好周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师姐,还真打啊?” 感受著手腕被那只温暖手掌包裹的感觉,柳胤终於確信自己的这位师弟,真的没死。 “师弟,你回来就好了。”柳胤灿烂一笑,这些天的担心,在此刻,都完全烟消云散了。 “师姐等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迟看著远处的云坪,眯了眯眼。 …… …… 內门大会已经结束,名次已经確定,结合起来本次诸峰弟子的成绩,最后结果和往年没有区別,依旧是苍叶峰夺魁,朝云峰紧隨其后。 这个排名看似和之前那些次內门大会没有区別,但实际上区別很大,今年苍叶峰和朝云峰的差距拉开了很多,玄意峰不只是垫底,他们没有人参加,会没有之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他们之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而这样的结果,还会引起之后的一系列的事情。 朝云峰的那位长老照例说了些閒话,感谢诸多道友观礼之类的,那些修士也站起身,马上便要离开返回各自宗门。 他说到最后,就要宣布这一次內门大会结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嗓音忽然响起。 “等一等。” 这道声音不小,也很突兀,所有所有人都听到了,然后不约而同地朝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看见有个青衣少年,从人群里,走到了云坪前。 在廊道上的顾意第一个注意到那个青衣少年,因为他腰间悬著剑。 不远处的人群里,孟寅双眼放光,若不是在这里,他只怕都要大笑起来。 更多的人却是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那个现在说话的青衣少年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话,但有些弟子看著他腰间的剑,已经隱约猜了出来。 那位长老有些不悦,因为歷来內门大会结束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你是谁,此刻要等什么?” 因为有些不悦,所以这位长老的声音有些生硬。 “弟子玄意峰周迟,请诸位师长等一等,因为內门大会还没结束。” 周迟看著云坪,很平静地开口。 “胡闹,如何没结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报了名,但灵台之爭早便结束了,即便你为了玄意峰,想要参加內门大会,如今也不行了!” 那位长老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意外这个玄意峰的独苗居然回山了,但对於內门大会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在最开始灵台之爭的时候,周迟便缺席了。 他早没了资格。 听著这话,重云山的弟子们看向周迟,也觉得他好生荒唐,这当初错过便错过了,这会儿再跑出来有什么意义? 规矩就是规矩,难道会为你重新再比一次? 你觉得你自己是谁? 诸峰的一些长老,也露出了些厌恶,觉得这个玄意峰的弟子,实在是有些胡闹。 “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应在那册子上的第一百三十六页,左下。” 周迟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看著那位长老,缓缓开口。 他甚至没答他的话。 而眾人听著周迟的那句话,都有些茫然。 什么山规三百多条,什么一百多页,什么左下? 他到底在说什么? 第五十五章 我先打著,你再说会儿 群峰无声,廊道和云坪那边,短暂时间里也很安静。 “周师弟,玄意峰这次没了排名,也不过是三年修行配额被取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们玄意峰,不过也只有三个人而已嘛。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在此刻非要大闹山內三年一次的盛会呢?” 短暂的安静之后,许由站出来微笑开口,他看似在劝周迟,但实际上言语里,满是嘲讽之意。 孟寅本来就憋著一肚子气,听著这傢伙的屁话,就要从人群里走出来,好好骂一骂他,不过身侧马上就有人拉住了他。 不是顾鳶,是其他的几个师姐,几人看向孟寅,都摇了摇头,这內门大会是山內三年一次的盛会,凡是在这內门大会上找事的,定然会为诸峰长辈不喜。 孟寅前途无量,她们自然不能让这个师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周迟看了一眼许由,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廊道最高处,那边的几位大人物,说话才管用。 重云宗主也在那里。 “这就是御雪师妹那边的新弟子?” 重云宗主看向云坪前的周迟,笑了笑,“还不错,已经灵台巔峰了。” 白池说道:“御雪师妹还未出关,只怕也还不知道峰內来了这么个弟子。” “不过既然有了新弟子,境界还不错,为何没有参加灵台之爭?反倒是这会儿才出来?” 重云宗主隨口问询。 白池一怔,心想之前的事情,难不成律房那边没有报到宗主师兄你这里吗?怎么你看起来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那孩子说的山规是什么意思?” 谢昭节忽然开口,也有些不解的意味。 “西师弟掌著山规,想来最清楚了,让西师弟说说,那山规山规第三百七十六条是说得什么。” 重云宗主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西顥看了一眼云坪,平静道:“第三百七十六条,內门大会的比试结束,诸峰弟子名次確定后,应问询內门所有弟子,可有挑战者。挑战者有一次机会,可任意挑战和自己境界一致获得名次的同门,若是取胜,便能替代败者弟子的名次,並且可以继续挑战其他人,那败了的弟子,名次取消。” 谢昭节听著这话,意外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山规?” 她倒不是有意让西顥难受,而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山规。 白池解惑道:“谢师妹,因为这內门大会每次都是聚集內门最出彩的弟子参加,他们的胜负名次,便代表著內门的最高水平,所以一旦他们分出高低,那些没参加的弟子,即便有这个资格挑战,也没人会自取其辱,所以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在这內门大会上提过这事了。” “不过当年祖师定下这个规矩,也是害怕这內门大会有弟子被埋没,明珠蒙尘。” 白池轻声道:“不过现在內门大会已经落幕,没必要再大动干戈吧?这別家道友还在观礼……” 重云宗主微笑道:“山规便是山规,要是山规不管用,那还要山规做什么?” 听著这话,白池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而谢昭节只觉得好生熟悉,仔细一想,原来是那日內门大会才开始不久,西顥师兄说过。 於是她挑了挑眉,想知道西顥怎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玄意峰的孩子,身为剑修,要是真能和戚百川战一场,说不定还真能取胜? 別的不说,即便是不能胜过戚百川,选个境界一般的灵台弟子,胜过之后,至少是让玄意峰有了名次。 这对玄意峰也是极好的事情。 想来宗主师兄也是想著这事儿,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师兄说得对,山规便是山规,自然管用,只是在这条山规前,还有一条山规。” 西顥平静道:“第一百八十七条,山中弟子若有大事嫌疑在身,在嫌疑洗脱之前,便不可参加宗门內的一切活动。” 周迟身上担著同门相残的嫌疑,他即便此刻回山了,其实应该第一时间去律房那边接受问询才是。 四峰之中,大概只有西顥才清楚周迟已经展露出了一些不凡之处,为了確保苍叶峰三境夺魁,那么最好的办法,那就是让周迟参加不了內门大会。 重云宗主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道:“小白,下山调查的人回了吗?” 白池赶紧问询了一番,很快便说道:“已经回了。” 白池说了详情。 並无结果。 “只怕还需要调查一番。” 白池虽说知晓宗主师兄的意思,但那桩事情,確实还需要时间。 “或许能先將其暂时按下不提,等之后再继续,若是查出周迟杀害同门,再取消今日的成绩?” 白池到底是一心向著重云宗主,很快便提出了建议。 西顥却说道:“山规如何能这般?” 他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提及了山规。 重云宗主没说话。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廊道里终於响起了一位长老的声音,“依著那条山规,你的確有资格可以说等一等。” 听著这话,弟子们大多有些错愕,上山之时,大家或许都背过山规,但除去那最重要的几条之外,谁又会什么都记得清楚? 但到底还是有些弟子现场查了山规,所以这才明白那条山规说的是什么,这次眾人再看向周迟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诸峰的一些长老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们甚至眼中还有些讚赏之意,玄意峰这位弟子有胆气站出来在此刻这么大的场合为玄意峰做些事情,那其实是有些了不起的。 “只是你既然记得山规,可记得第一百八十七条?” 那位廊道里的长老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周迟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便去律房吧。” 那位长老平静道:“好好將山下的事情说一遍。” 弟子们又是一阵愕然,这一百七十八条,又是说的什么? 不少弟子开始埋头翻著山规,很快便看到了那条山规讲的是什么,这才豁然开朗。 周迟之前和一眾弟子下山做事,最后只有朝云峰和青溪峰的两名弟子回山,其余几人都失去了踪跡。 如今周迟回来了,其余几人没回来,其中的事情,还需要弄清楚。 虽说不知道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但很显然在事情有结果之前,周迟是没办法参加这內门大会的。 无数弟子再看向周迟,此刻眼中的情绪都不一样。 他们或许还在等著周迟说话。 他会说些什么呢? “那个啥?周迟有没有资格再说,我是肯定有资格的吧?” 忽然,人群里响起了孟寅的声音,这个因为闭关错过內门大会的青溪峰弟子走了出来,来到周迟身侧,仰起头,“是不是没问题?” 廊道里那位长老沉默了片刻,说道:“是的,你可以。” 那条山规能落到周迟身上,但却落不到孟寅身上。 这一点,即便是西顥那位掌律把山规翻烂,都找不出任何阻止孟寅的理由。 孟寅用胳膊肘撞了撞周迟,低声说道:“我帮你出气,你最看不惯谁,跟我说。”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傢伙才破境,在玉府境里其实並没有太大优势,別的不说,至少对上那於渡是够呛。 不过周迟还是在孟寅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越听双眼越是发光,最后等到周迟说完之后,才忍不住夸讚道:“还是你脑子好用啊!” “不过你真行?” 孟寅还是有些怀疑。 “是时候该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代天才了。” 周迟挑了挑眉。 孟寅有些无奈,“走狗屎运就走狗屎运了,怎么还真敢这么不要脸敢说自己是天才?” 说完这句话,孟寅便来到了云坪里,指著那牌子上的一位苍叶峰弟子名字说道,“弟子要挑战苍叶峰的许师兄。” 听著这话,眾人都鬆了口气,他们害怕的是孟寅要战於渡,將苍叶峰的三境夺魁变成奢望。 但其实仔细想想,於渡那个境界修为,孟寅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可能取胜。 这一战很快。 孟寅胜过了那位许师兄。 弟子们再度沉默,许师兄也是前十的存在,居然被一位才破境的弟子胜过了,看起来这个孟寅,真的是个天才。 青溪峰的弟子们欢呼起来,尤其是之前那个一直关心孟寅的师妹。 那位许师兄在云坪里看著孟寅,说不出话来,按著正常的比试,他即便落败也有名次,但如今输了,却连名次都没了。 “辰师兄。” 取胜之后的孟寅没有犹豫,又点了一人。 半个时辰之后,孟寅又贏了。 然后他点了第三人。 然后再胜。 诸峰弟子都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苍叶峰的弟子们,因为孟寅挑战的,全是苍叶峰的弟子。 他在赤裸裸地针对苍叶峰。 “这太不公平了!” 有苍叶峰弟子不满开口,孟寅这么干,虽然不至於动摇苍叶峰的排名,但也太让人难受了。 “有什么不公平的?山规允许。” 青溪峰的弟子开口,说得苍叶峰哑口无言。 “长老,弟子可否和孟寅一战?” 於渡实在忍不住了,看著一位苍叶峰长老问道。 后者漠然道:“你只能被他挑战,而没有挑战他的资格。” 於渡皱眉道:“山规也有些太不公了!” “山规或许有改动的时候,但怎么都会在大会之后。” 那位苍叶峰长老语调变得有些柔和,“他没有多少气机了,打不到你这里。” 山规里是规定有弟子可以挑战內门大会的胜者,但却没给挑战者调息的时间,其用意就是怕有像是孟寅这样的行为。 所以孟寅即便可以连续胜过几个人,但也不可能继续了。 果不其然,在胜过第四个人之后,孟寅看了一眼周迟,后者点了点头之后,他便收手了。 他从云坪里走了下来。 玉府境的名次大变,那些输了的人没了名次,因此前十填进来许多青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 但这个结果,对於苍叶峰来说,还算是可以接受的,三境夺魁还在,他们还是第一。 所有人都看著孟寅,想著很多事情,那些眼神的情绪很复杂。 这个青溪峰的天才,这次內门大会已经初露锋芒,下一次內门大会,谁又能和他较量? 但终究是下次了,那还有漫漫三年。 “敢问长老,山中已经判定弟子杀了同门?” 忽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周迟,又开口了。 听著这话,之前看向孟寅的目光,此刻又再次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位长老也是一怔,原以为周迟已去了律房,便没有关注他,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 听著这个年轻弟子的询问,那长老有些不满,却不好发作,因为重云宗主还在那边。 “没有。” 他掌著律房,说话要公允。 “那已经有证据证明弟子是杀害同门的凶手?” 周迟依旧很平静。 律房长老说道:“也没有。” “弟子受郭师兄之命前去探查黑熊妖,在山中见黑熊妖掳掠百姓,心中不忍,故而提剑而起,和黑熊妖廝杀一番,郭师兄三人许是不放心弟子一人上山探查,也赶到荒山,我们四人力战黑熊妖,最后侥倖取胜,郭师兄三人不幸死於黑熊妖的手中,弟子虽说侥倖生还,但也身受重伤,不得不寻地方养伤。如今伤愈还山,忽然便成了有杀同门嫌疑的罪人,还要阻拦弟子参加內门大会,山规便是如此讲的吗?” 周迟平静说道:“仅凭著揣测,就能定弟子之罪吗?” “你同样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並无嫌疑。” 沉默片刻之后,那位律房长老缓缓开口,周迟说的那过程,也难分真假,恐怕只有山中的一些真正的大人物知道隱情。 “况且,青溪峰的许槐说,你与那苍叶峰的郭新,在路途中,似乎有些间隙。” 律房长老说道:“或许因此你怀恨在心,也说不准。” 他本不愿意在如此多的別宗修士面前提及这个,但让他觉得诡异的是,山里的大人物们,一个都没有表达自己的態度。 那他便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开口。 “师伯掌著律房,定罪只靠说不准三个字吗?” 周迟仰起头,说道:“如此,山规是否有些可笑。” “你!” 律房长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师伯,弟子没有说过两人有间隙,只说郭师兄所做的,似乎有违常理,但周师弟,一直都十分尊敬郭师兄!” 青溪峰那边,许槐忽然开口,认真道:“周师弟绝无有过半点衝撞郭师兄!” 许槐可不怕得罪苍叶峰,也不懂什么明哲保身。 律房长老皱了皱眉头,“即便如此,还是没证据证明周迟和郭新三人的死无关。” 周迟说道:“山中本无证据证明弟子和那三人的死有关,反倒是还要弟子自证吗?!” 那律房长老脸色铁青,知道是有些牵强,但出身苍叶峰的他,如今自然要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也没说你有罪,但事情在这里摆著,总要弄个清楚,慢慢查便是了,你若是清白的,我们也不会冤枉你,只是现在这內门大会你是……” “诸位庆州府的道友,其实本宫知道事情始末。那三位苍叶峰的道友,並非周道友所杀。” 谁也没想到,廊道里,那些別宗修士观礼所在之处,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开口,打断了那位律房长老。 而且自称本宫。 这是宫內的某位娘娘? 但听声音,好像是个男子。 哦,人们反应过来,当朝太子,可自称本宫。 东洲能有几个太子? 原来今日重云山的內门大会,那位大汤太子也来了。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开口,他又是怎么知道其中內情的? 第五十六章 说完了,那就该出剑了 知道大汤太子来了,感到最震惊的不是那些来自庆州府各地的修士,而是庆州府主元载。 他惊异地看著已经起身走到他身前的李昭,心想殿下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庆州府的官员来重云山观礼这是寻常事情,但来观礼的人里,有一位是大汤朝的太子殿下,这件事还寻常吗? 这事情传出去,先別说重云山会怎么想,那远在帝京的陛下又会怎么想呢? “殿下,不是说不显露身份吗?” 元载压低声音,有些不解。 但李昭却没有理会他,他站在廊道前,看著重云山眾多弟子说道:“那日周道友等人杀完黑熊妖之时,本宫正好上山,也就看到了事情的过程,当日的事情,的確如同周道友所说。” 李昭看著云坪附近的周迟,说道:“周道友当时没有半点留力,一直衝在最前面。” “本宫也是因为见了周道友的这般风采,才会想著要来重云山看看內门大会。” 在李昭身后的齐歷听著这话,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当日是这样的吗?那虽说是他们的推测,但殿下真看到了? 齐歷虽说有些疑惑,但跟隨李昭多年,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多说的。 殿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原来是太子殿下来了,有失远迎,莫要怪罪。” 朝云峰峰主白池在那边开口,既然对方表明身份,他们自然要有所表示。 “还请道友见谅,之前上山並未显露身份,不过只是想看看內门大会,如今正好遇到此事,怕周道友蒙冤,不得不出来说些话。” 李昭拱手,重云山的朝云峰主,在朝廷那边,至少是一位国公那般重要。 那位律房长老一直有些沉默,根据那下山调查的弟子回报,那个时候李昭確实去了紫气镇,也上了山,他们正准备派人去帝京一趟,看能不能在东宫见到这位太子殿下,但没想到,他却是来了重云山。 那杀妖过程,活著的人也就只有周迟还活著,旁观者则是李昭,如今两边都这么说,他们还能如何? 李昭是人证,周迟已经拿出来了,准確来说,是李昭自己站出来了,那对周迟不利的证据,一点都没有,还能如何? 律房长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敢下结论,这件事涉及了朝廷,重云山的最后决定,其实很有可能影响这位太子殿下对重云山的观感,后果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看向了廊道最高处,想要听听那位掌律会怎么说。 西顥在那边,也有些沉默。 其实更沉默的,是在苍叶峰所在区域的林柏,他跟西顥都心知肚明,周迟回山,郭新三人没回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郭新已经被杀了。 死在周迟手中。 但究竟是周迟和李昭联手,还是周迟独自一人,都不重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这件事一开始,便是苍叶峰心中有鬼,如今只能吃下这个暗亏,至少在表面上是不能揭露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位玄意峰的新弟子,会这么果断。 “西师弟到底怎么想呢?” 在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开口问道:“西师弟掌著山规多年,山规里怎么说的?” 西顥行事,从来喜欢以山规作为依据,常常把人顶得说不出话来,如今重云宗主再以山规来反问西顥,西顥却再也没办法再拿出另外的山规来。 “既然事情已经有些明朗,便听宗主师兄决断。” 过了片刻,西顥缓缓开口,他这么一说,那不管之前是不是他和重云宗主在较劲,第一场他已经输了。 不过输了便输了,他西顥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即便玄意峰这次能再次拥有名次,那也是四峰垫底的存在。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但也没有那么麻烦。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那孩子自然是要还他清白的,不然等御雪师妹出关,知道我们对她峰內的弟子这般,还不提剑来找我的麻烦?”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四峰峰主,谢昭节脾气暴躁最多也就是骂几句,其实动手的次数,真不算太多,可要真是让御雪受了委屈,她是真会出剑的,哪怕她的境界並不高。 白池听明白了宗主师兄的话,有些激动地去做了事情。 很快,律房长老便得到了上面传下来的意思,他看了周迟一眼,便宣布了来自廊道最上方的决定。 “周迟,无罪。”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 云坪外的群峰弟子们有些沉默,苍叶峰的弟子们更是有些失望。 清溪峰和朝云峰的弟子们,则是有些高兴,这玄意峰有了弟子可以参加內门大会,那么玄意峰的修行配额就有可能不会削除了,都是同门,他们对玄意峰,並没有什么仇怨。 相反,还是有些感情的。 这群峰之间,不乏有和柳胤一起下山做过事情的弟子。 听著这四个字,周迟仰起头看著那位廊道上的太子殿下,虽说在下山之前,他便找柳胤要来了山规看过,那夜在荒山的时候,他对李昭刻意说过那些话,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但若是李昭只是如实开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其实局面倒不见得真有这么顺利。 至於李昭为何这般,周迟很清楚。 一份不轻不重的香火情罢了。 那些事情之后再说,周迟眯了眯眼,既然有了资格参加內门大会,那就该做些事情了。 他从云坪外,来到云坪里,看著那块悬在天地之间的牌子,眯了眯眼。 …… …… “柳师兄。” 周迟首选,是前十里,排名最靠后的一位苍叶峰弟子,柳云。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前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结果就这样?” 一位苍叶峰的弟子嗤笑一声,他们之前很紧张,是害怕周迟一开始便要挑战戚百川,让他们的三境夺魁成为笑话,但却没想到,周迟不过是点了个排名最靠后的苍叶峰弟子。 “有点胆气,但不多。” 一位苍叶峰弟子笑了起来。 苍叶峰这边的氛围,轻鬆了许多。 周迟却不在意,只是看著走上云坪的柳云。 柳云看向这个玄意峰的年轻弟子,笑了笑,“周师弟,既然只是想要拿名次,为何非要选我,选个第十便罢了,还能轻鬆些。” 周迟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柳云的笑意渐渐消失,“也罢,就让我来领教一番这什么叫所谓的剑修……” 周迟不愿意废话,在那位长老示意开始之后,便已经出手。 他腰间悬剑,但却没有出鞘,一条剑气从衣袖里撞出,掠过半座云坪,没能给柳云半点反应时间,他便被一剑洞穿肩膀,他直接被这一条剑气拖拽著倒飞出去,再也无法站起来。 若不是同门,若不是內门大会不能杀人,那么这一剑之下,柳云便死了。 “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诸峰弟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周迟……没出剑,便直接重创了柳师兄?!” 一眾灵台弟子只觉得心神摇晃,难道这就是剑修之威? 玄意峰的没落,让他们太久没有看到剑修的风采,也忘了剑修的恐怖。 “不对啊,他不过是灵台境,哪里来的剑气?!” 诸峰弟子十分不解,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周迟,已经开始继续选人了。 “陈师兄。” 他看著那牌子上的名字,再次选了一个苍叶峰的弟子。 而这次,也是同样,他不出剑,只是凭著一条剑气,便直接重创了对面。 可以说只用了一剑,也可以说一剑都没出。 “李师兄。” 周迟不理会所有人的震惊,他只是平静选著自己的对手。 但毫无意外的,这些对手,都是苍叶峰的弟子,跟之前的孟寅如出一辙。 很快,他又一剑胜了一人。 然后便是下一个。 “原来他不是害怕输,而是打定主意,要將这灵台境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斩落。” 那个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忽然开口,轻声道:“他这是要让灵台一境里的所有苍叶峰弟子都……不能继续留榜上。” 周迟这是在清榜! 但清的,只有苍叶峰的弟子。 他们这些观礼的人,本来都打算要走了,今日却忽然看到这样的景象,便越发的觉得有些意思。 至少比之前那些內门大会有意思得多。 程山更是有些吃惊,“都说这玄意峰没落,这个少年剑修,怎么隱约有些当年玄意峰诸多剑仙的风采?” 在他身侧的红衣少女顾意不说话,只是死死看著那个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有了剑气的少年。 那是什么剑修之法? …… …… 廊道最高处。 谢昭节讚嘆道:“都看走眼了,还当他是个天赋一般的弟子,这才短短一年时光,这个少年就能有这般成就,甚至还修出了剑气,这真当是天赐玄意峰的弟子啊!” “只是那个孩子也太记仇了些,怎么性子跟御雪师妹如出一辙?” 重云宗主笑著开口,这么一说,白池和谢昭节便都想起来了当年那桩旧事,他们有些想笑,但却想著西顥在这里,便只好憋著。 只是憋得有些辛苦。 西顥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第五十七章 还不够 “他到底要干什么?!” “吴师兄居然也没撑得住他的一剑?” “不,准確来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出剑,只是那条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剑修在玉府境里才能滋生出剑气吗?!” “不好,他选了戚师兄!” 云坪前,群峰弟子,尤其是那些还在灵台境的弟子议论不绝,在眼前的那个青衣少年横空出世之前,玄意峰沉寂多年,早就淡出眾人视野,就算是柳胤在內门大会上,也不过是中规中矩,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景象? 只是看著这样的景象,之前那些信心满满的苍叶峰弟子,此刻也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玄意峰的剑修,只怕是真有能力威胁到苍叶峰的灵台魁首了。 可他们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此刻只能看著,期待著戚百川守住苍叶峰的荣光。 云坪那边,戚百川已经走了上去。 这位苍叶峰的少年天才,看向对面的那个剑修同门,眼眸深处已经有些忌惮,之前的诸峰灵台弟子,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什么压力,但眼前这个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弟子,確实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师弟。” 戚百川笑了笑,“之前律房不过是按著山规办事,又不是刻意针对你,师弟今日这般,也太过小肚鸡肠了些吧?” 周迟之前选的,全部都是苍叶峰弟子。 这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明显就是衝著苍叶峰去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迟看向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要小一些的灵台魁首,笑了笑,“律房是不是针对我不太重要,但我今天就是在针对苍叶峰。” 这话一说出来,不仅戚百川脸色一僵,云坪附近的那些苍叶峰弟子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开始怒斥起来。 “他当他是谁,也敢如此狂言?就连孟寅,也没能做成些什么事情,他又能有什么本事?!” 一位苍叶峰弟子怒不可遏,之前的事情內情如何,他们不知道,但一向被他们有些看不起的玄意峰竟然有弟子敢这么开口,那的確是对他们的挑衅。 尤其是这些年来,苍叶峰的地位水涨船高,就连朝云峰隱约都被压制,诸峰弟子谁见了他们不得客气几分?现在却有一个內门弟子这么开口,他怎么敢的?! “可是……你们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天才,对上他,都没能让他拔剑啊。” 就在苍叶峰的弟子们愤怒的当口,青溪峰那边,孟寅揉著眉头,一副欠揍的样子,“有本事就把他打贏啊?” 一种苍叶峰弟子看向孟寅,咬牙切齿。 “別这么看著我,要不是我破境了,还轮得到那什么戚百川做魁首?” 孟寅掏了掏耳朵,对於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具体恩怨,他不知道,但是从上山到现在,苍叶峰有意无意的针对玄意峰,针对周迟,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苍叶峰没有半点好感。 而现在周迟在做的事情,实在是太符合他的胃口了,果真不愧是自己的好朋友! …… …… 听著云坪外的那些声音,戚百川笑了笑,眼前的周迟这般狂妄,竟然敢开罪一座苍叶峰,之后在山中,他已经可以预见前景了。 “周师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非要如此做什么呢?都是同门,何必如此啊。” 戚百川感慨道:“这灵台魁首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真想要,我就算送给你又如何?” “那你认输吧。” 周迟看了一眼戚百川。 “这……” 戚百川有些尷尬,很快便变化成恼怒。 周迟懒得再跟他说话。 他只是看了看那位主持比试的长老。 后者笑了笑,伸出手,指尖撞出一粒光,撞响了不远处的铜钟。 咚—— 隨著钟声响起,这场比试,便开始了。 戚百川本来还想说些话,但听到钟声之后,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脚尖一点,整个人拉开了和周迟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身后早已经浮现出了一片七彩轮盘,七彩光华在身侧不断浮现,將他衬托得宛如一尊神祇。 周迟抬眼看了看。 一道彩光便骤然从那片七彩轮盘上撞了出来,急速掠过云坪,在空中留下一条长长彩痕。 彩光掠出,眼见周迟还未有什么动作,戚百川微微蹙眉,心中大怒,你之前不出剑胜过那些同门也就算了,面对我,你也不出剑吗?! 念及此,他身后的七彩轮盘转动起来,一时间,有无数条彩光都涌了出来,宛如无数条七彩巨蟒,朝著周迟撕咬而去。 作为苍叶峰,乃至整个重云山灵台境的佼佼者,戚百川的实力绝对不弱,这些彩光涌出,铺满整个云坪,只怕即便是换个寻常的玉府弟子,也要慎重对待。 即便他最终还是不敌周迟,想来……周迟也不会连剑都不出。 诸峰长老看到那些彩光,也不得不承认,戚百川在灵台境,根基打得极好。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就在那些彩光要淹没周迟的当口,周迟伸手做了个剑指,他没有拔剑,但剑指横抹,一条剑光,就这么被他拉了出来。 一道锋芒之意,升腾而起。 一道剑光,在云坪之上骤然而现,而后从周迟身前,撞了出去! 周迟青衫微动,身形仍旧在原地不曾有任何移动,只是那些迎面而来的彩光在他身前三尺骤然停滯,因为在此刻,他的那条剑光,已经撞了出去。 那些彩光和剑光相撞,发出一道宛如镜碎的声音。 彩光竟然不能和那条剑光相持片刻,便被无形剑意绞成漫天流萤,观战的诸峰弟子尚未看清发生什么,只见云坪的彩光中,那条剑气硬生生撕开一条路,而且在前掠之时,甚至还在不断清理四周残留彩光。 换句话说,那条剑光不只是想要撕开一条通道,而是……要將那些彩光赶尽杀绝! 这绝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试。 而是……周迟的单方面碾压! 彩光节节败退,剑光气势如虹。 周迟身形微动,掠了出去。 一道剑光,照亮了云坪。 而戚百川的那张脸,在剑光的照耀下,显得极为苍白。 他双手不断催动,让身后的七彩轮盘不断溢出彩光,在自己身前出现一道彩色屏障,想要拦下那条剑光。 只是真能如愿吗? 剑气如同水银泻地,一往无前,瞬间涌向戚百川,隔著那道屏障,戚百川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周身上下隱隱的刺痛。 他咬著牙,很是不甘! 前些日子他才在灵台境內夺魁,风光无两,如今便要拱手將其让出? 別的不说,要是这样,让他在诸峰弟子里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他的衣衫被剑气引动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嘴角已经有了一抹鲜血,但与此同时,他还在咬牙催动自己身后的七彩轮盘,让其不断转动起来,他要再战! 只是下一刻,隨著一道破碎声,那道剑光毫不留情的撕碎了他身前的屏障,逼近他身前。 就在守候在一侧的那位朝云峰长老想要出手的当口,那条剑光却並未落到戚百川的身上,而是直接绕了过去。 落到了那七彩轮盘上。 咔嚓一声。 无数剑气涌入的七彩轮盘,直接碎裂! 噗! 戚百川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则是那无尽剑气带著重重倒飞出去。 如同断线风箏。 而之后发生的一幕,则是让苍叶峰的诸多弟子,都觉得感到无比愤怒。 因为戚百川倒飞出去之后的地方,正好在周迟的脚下。 周迟此刻就这么低著头,看著躺在地面的戚百川,微笑道:“多谢戚师弟留手。” 戚百川紧闭双眼,本就不敢睁开眼睛,这会儿又听著这刺耳的一句话,一咬牙,直接便昏死了过去。 一片死寂。 尤其是苍叶峰所在的地方,內门弟子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想过戚百川不敌周迟,但却没有人想到,刚拿下灵台魁首的戚百川居然会败得这么耻辱。 对面,甚至连剑都没出。 “戚师弟,也太不中用了些……” 有苍叶峰弟子嘆了口气,在那边摇头。 不少苍叶峰弟子听著这话,也只是沉默。 玄意峰那边,柳胤的眼眸里满是泪光,灵台魁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居然做到了! “哈哈哈。灵台境前十,没有一个苍叶峰弟子了……哈哈哈……” 青溪峰那边响起一道畅快的笑声,是孟寅,他这会儿十分高兴,不过这道笑声在诸多苍叶弟子听来却无比刺耳。 有苍叶峰弟子忍不住说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即便他侥倖拿下了灵台魁首,但其他两境魁首还是我们,我们苍叶峰还是第一!” 是啊,即便周迟拿下了灵台魁首,但按照山规,他也只能参加灵台之爭,因为他只有灵台境。 而孟寅之前已经打过了,其余两境的排名,已经定了。 有长老已经在牌子上將周迟的名字写了上去。 三境魁首的盛事,才不过片刻,便消散了。 苍叶峰诸定已经会成为笑话。 苍叶峰的长老们,此刻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只是不知道那位峰主是什么表情。 廊道上的大人物们颇为感慨,尤其是南天宗的程山,看著云坪上的周迟,眼眸里都是兴奋。 “灵台魁首,玄意峰周迟。” “既如此……” 主持內门大会的那位长老在这里开口,要结束內门大会。 “等一等。” 周迟忽然又开口了。 他站在云坪里,指著木牌上的一个名字,“甘师兄。” 他还在挑战。 那位长老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是玉府境的排名,你如今这境界……” 话音未落,云坪里有一道剑气溢出。 然后,此间的大人物们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之前还在灵台境的周迟,如今来到了玉府境里。 只有一瞬间。 他便跨过了那道门槛。 “现在可以了。” 周迟看著那位长老。 那位长老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能看出来,周迟之前並不是压著境界在和戚百川交手,而是实实在在在刚刚破境。 但……这也太快了。 寻常弟子想要从灵台破境入玉府,哪里有这么快的? 但眼前的周迟,只了一瞬么? 那位长老沉默不语,依著山规,破境了自然就有资格挑战。 玉府境那边,还有几位苍叶峰的弟子。 他还要再做一次之前做的事情吗? 要是换作平日,谁要是说有朝一日会有人这么去干,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但现在事情却真的发生了。 …… …… 廊道上,看著云坪的重云宗主感慨道:“真是个记仇的孩子。” 谢昭节说道:“这脾气比御雪师妹都要硬。” 白池反驳道:“御雪师妹还是很温柔的。” 西顥不说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五十八章 符籙 廊道上,观礼的各宗修士都很沉默。 他们也被震惊到了。 倒不是因为周迟还要战玉府境的苍叶峰弟子,而是他已经在灵台境里展现出来了那般杀力已经足够让人瞠目结舌,那简直是碾压同境修士的水准,可现在他们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竟然已经破境,到了玉府。 还能这般吗? 他们看向周迟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齐歷,本宫好像……捡到个大馅饼?” 李昭站在廊道木栏杆前,兴奋的用手拍著栏杆,无比欣喜,之前自己一念而至,和周迟结下一份香火情,本意是觉得那夜的周迟为百姓除去妖魔,实实在在让他欣赏,所以这才帮了一把。 如今看来,这隨心之举,竟然很有可能会让他得到一份极为可观的回报? “殿下还真是高瞻远瞩,原来那夜便已经看出了这个少年的不凡,末將实在佩服。” 齐歷一脸敬佩,对这位太子殿下,只有折服。 一位如此天才,拥有无比潜力的少年剑修,谁能说清楚他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是登天,还是踏入云雾之中? 自家殿下在微末时便结识了这等人物,对於殿下日后在朝堂的处境,怎么看都会是好事。 李昭摆了摆手,“之前哪里想过这么多?” 他能坐稳这太子之位,自然城府不浅,只是刚刚站出来作证,其实想的真的不多。 “吴观主,这趟可没白来啊。” 不远处的程山笑著开口,“这重云山这么多次內门大会,加在一起,都没有如今这一次来的精彩。” 吴观主笑著点头,隨即打趣道:“不过那位西道友,这会儿的心情估计不会太好。” 程山哈哈一笑,他和朝云峰的关係更好,这苍叶峰难不难受,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真是羡慕重云山,这有了一位剑道天才,看起来,兴许不弱於当初的祁山玄照。” 吴观主笑著说道:“不知道程道友那爱徒,能和这少年比较吗?” 程山笑而不语。 …… …… 云坪上,在確认山规允许之后,那位长老没有出言阻止,苍叶峰的甘云舟便来到了云坪里。 之前孟寅已经战过一场,这玉府榜上的苍叶峰弟子本就不多,到如今,除去榜首於渡之外,其实也就剩下了两人。 甘云舟之前,还有一位柯姓弟子。 “周……罢了,也不知道此刻叫一声师弟,等会儿是不是就要改口喊师兄了。” 一身白衣的甘云舟看著周迟,之前周迟在灵台之爭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尤其是周迟和戚百川的一战,他更是震撼。 要知道,同为苍叶峰的內门弟子,戚百川其实也常常会寻他们这些玉府弟子切磋,他和戚百川有过一战,虽说能够取胜,但要说和周迟一样,不用出剑便轻易取胜,那確实做不到。 漫说周迟如今已经破境,就算是他还没破境,光凭著之前一战,甘云舟就觉得自己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 “虽不知苍叶峰和你之间有何恩怨,但身为苍叶峰弟子,又被你选中,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战便是。” 甘云舟看著周迟说道:“请。” 周迟还没说话,甘云舟的衣衫已经飘荡起来,一道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而出,他身上泛起些白雾,而后白雾缓慢凝结,变化成一张黄色符纸。 他的手中,则是出现了一支硃笔。 甘云舟修的是符道,那张黄色符纸,便是他祭炼的本命法器。 和世间其余修士用符便提前画好,等到战时催发不同,甘云舟这类的符修,则是会祭炼一张品质不错的符纸,日夜用心祭炼,不断將符纸提升品质,对敌之时,画符对敌。 之前的玉府之爭,甘云舟凭藉一张锁地符,困住对手,而后再用一张困灵符,將对手束缚,便取胜了好几场。 如今对上周迟,甘云舟手腕一抖,硃笔挥动,还是先画了一张锁地符。 黄色符纸在他身前猎猎作响,符成之时,有无数条金色光线从符纸涌出,朝著周迟而去,想要隔绝天地,將周迟的四周锁死,让他做困兽。 隨著那张锁地符被画出,甘云舟並未停歇,紧接著便又画出了第二张符。 一时间,云坪地面上,忽然泛起无数淤泥,不断蔓延出来。 “是泥符。” 云坪外,有诸峰长老看著这一幕,开口说道:“甘云舟是知道无法贏下周迟,所以想要儘可能的消耗他,给后面的弟子以及於渡创造取胜之机。” 周迟的杀力很强,这一点已经是共识,甘云舟若是非要和周迟分出个胜负,那么很有可能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到时候周迟一路战到於渡之时,也消耗不了多少,依著之前他展现出来的杀力,很有可能直接战胜於渡,再夺那玉府魁首。 为了保住苍叶峰的玉府魁首,甘云舟这般做,確实没有问题。 “这孩子大局观极好,是个稳重的。” 有长老开口讚嘆,在內门大会这样的盛会上,內门弟子们无一不想著展现自己,像是甘云舟这样,甘当绿叶的弟子,不多。 一座宗门想要长久地兴盛下去,自然需要那等力压同门,甚至同洲的天才弟子,但也绝少不了像是甘云舟这样有著大局观,为宗门著想的弟子。 只是甘云舟的两符叠加,在云坪上构建了一片难渡之地,是足以让不少玉府弟子望而生畏,寸步难行。 但周迟却不在意,之前让孟寅出手,清理了玉府境的一些苍叶峰弟子,用意自然简单,那就是减少消耗,毕竟他要做的事情,並非要战胜某位苍叶峰弟子,而是要……清榜。 看明白周迟用意的人很多,那位万霞宗的副宗主甚至已经点明,但诸多的苍叶峰弟子,真正思考去如何应对周迟的人,甘云舟是第一个。 不过想到和得到之间,还有做到两字。 甘云舟做不到。 这是周迟这位东洲第一年轻剑道天才的底气。 他微微眯眼,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悬草出鞘寸余,一道剑气就此炸开。 那漫天金线已经尽到身前,但在这道剑气炸开的同时,瞬间四碎! 甘云舟的符籙,在玉府境算是还不错,但还是不够。 轰然一声巨响,周迟青衫摆动,一阵大风,毫无徵兆的便呼啸而起,吹拂而动,朝著前面的泥沼而去。 天地之间有一声蝉鸣! 一道剑光,终於在积蓄多时之后,来到人间。 廊道上的各宗修士都来了精神,到了此时此刻,谁还不知道,这位之前已经展露锋芒的少年剑修,是要真正第一次出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迟身上。 最认真的,是同为剑修的红衣少女顾意。 …… …… 一条剑光远游。 在泥泞之间穿行,丝毫不留情面,就如同一匹烈马奔腾而过,四蹄飞溅稀泥,泥点四起。 但实际上,这条剑光,比起所谓烈马脚踩泥泞还要不讲道理一些,掠过之时,不仅是惊得泥水四溅,甚至还直接將那泥路中间斩出一条巨大沟壑! 无尽剑光扑面而来,那场大风在前,吹得甘云舟的脸皮生疼。 那其中的细密剑气,先行一步,如今已经让他脸上渗出细密血珠。 他手持硃笔的那只手,更是已经鲜血淋漓。 只是即便如此,甘云舟还是咬牙再画出一张符籙。 隨著硃笔挥动,云坪之上,有流云聚集,而后忽有雨滴落下,渐成大雨。 一场倾盆大雨! 雨珠坠地,落入泥沼之中,宛如天地合! 无数道看不到的气机开始生出无数条灰色泥线,缠绕那过境一剑! 剑气势头瞬间减缓,好似被人硬生生从身后拖住一般。 “好!” “一张泥符,一张雨水符,两相辉映,便不单单只是两张符而已了。而是威力更大!没想到,才这般年纪竟然便已经深諳符籙之道,只怕假以时日,重云山便要得一符籙大家!” 廊道上,有修士开口讚赏,这玉府境之爭,实实在在要比之前的灵台之爭好看许多。 那甘云舟是把压箱底的手段拿出来了。 那条剑气不断被消解,好似一条之前还在天地之间自在遨游的蛟龙,此刻钻入泥泞之中,无法挣脱。 眾人都想看看周迟如何应对。 然后便看到了有一线剑气斩开雨幕! 那道剑气匯聚一线,没有继续在泥沼里缠斗,而是瞬间將那张雨水符化作的雨幕撕开,阻拦了那些雨水下落。 只一瞬。 那些雨水被一线剑气拦下,原本的那条剑气便好似蛟龙復甦,彻底挣脱了泥沼! 甘云舟的脸色出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极速变得煞白。 他以三张符籙构建的困境,在此刻,轰然而碎! 漫天气机四散。 无数紊乱气机四处消亡。 他倒退数步,跌坐下去,周迟已经到了身前,手握悬草,抵住他的眉心。 他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年纪应该比自己更大的同门,说不出话来。 …… …… 两剑。 周迟只出了两剑。 便胜过了苍叶峰的玉府第三人,甘云舟。 这一幕,在所有人的眼里,都仿佛那些上古传说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想著,周迟能在灵台境以无敌姿態拿下魁首,在玉府境便不见得还有这些本事,现如今这一幕,就是周迟在告诉他们,或许在玉府境,也不过是重复之前故事而已。 “不可能啊?!” 有苍叶峰弟子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明明才刚刚踏足玉府,怎么可能两剑便胜过了甘师兄?!” “这位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朝云峰那边有弟子开口,一脸的敬佩,“难不成玄意峰没落多年,就此要再现当年荣光吗?!” 要知道,当初的玄意峰在重云山立宗初期,那实打实的是中流砥柱,不知道有多少个大剑修是从这里走出来,威震东洲的。 这些年的玄意峰没落,让人忘了玄意峰曾经的辉煌。但周迟的出现,又让人们想起当初的景象。 “这孩子,的確不错。” 廊道最上方,谢昭节笑著说道:“御雪师妹出关之后,知晓玄意峰来了这么个弟子,只怕也要十分高兴。” 白池嘆道:“就是不知道御雪师妹何时才会出关了。” 重云宗主喃喃道:“盛极而衰,衰落到了极致,便会出现一个大才吗?” …… …… “多谢周师兄。” 云坪上,周迟收回剑,后者站起身,行礼致谢,刚才一战,他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这才明白周迟还是留手了,要是那一剑並非斩开雨幕,而是朝著自己那张黄色符纸斩去,不说將其斩开,就是將其折损,他也要多不知道多少时间去修復符籙,那必然耽误修行。 “不过会更耗费一些剑气罢了。” 周迟摇摇头。 甘云舟苦笑不已,只是因为如此吗? 周迟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那位长老,后者先是在牌子上改了周迟的位置,然后再点了点头。 “柯师兄。” 周迟指著那牌子上的名字说道。 他这样的挑战者,依著规则,並没有时间调息。 只要继续挑战,就不能停。 一个高大灰衣年轻人听著声音,从云坪外走了进来。 是个武夫。 他看著周迟,抱了抱拳。 远处的林柏嘆了口气。 柯峡,这位苍叶峰的玉府境次席,是他的弟子。 第五十九章 不停 “柯峡?” 廊道上的李昭张了张口,挑眉道:“是柯侯的幼子?” 齐歷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殿下。” “柯侯一门一直镇守西陲,唯独幼子不在军中,原来在这重云山中。” 李昭揉了揉眉头,大汤朝的四位王侯,都手握一支军伍,那位柯侯,在西陲威名远扬,倒是和他不太熟稔。 齐歷皱眉道:“若是要走武道一途,实际上在军中最佳,战场廝杀,最有益处,也不知道柯侯为何会將幼子送到重云山来研习武道。” 李昭摇摇头,笑道:“齐歷,你带兵是一把好手,但这些事情,就確实差点意思,西陲多乱事,柯侯一门世代驻守,不知道死伤了多少子弟,总不能將所有儿子都丟在战场上,万一出了事,总归是要留个血脉的。” 齐歷一愣,这才明白其中道理,便重重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李昭只说了一半,这柯侯在西陲的声名日盛,自己那个在帝京的父皇虽说看似在玄修,但难道真不忌惮? 再换句话说,柯侯现在如日中天,难道就不怕某天功高震主?將幼子送入重云山,这便是他给柯氏一族留下的最后退路,朝廷要动他柯侯,怎么会不考虑一番重云山的態度? 那位柯侯一直给人的印象只是个城府不深的武夫,但实际上,心思应当极为细腻才是。 也是,若无城府,只有武功,柯侯如何能在西陲立足二十年? 李昭摇摇头,將思绪收拢,重新看向云坪。 …… …… 云坪上,柯峡拉开一个十分古朴的拳架,一身气机在经脉里流淌,隱约能听到一阵如同江河奔腾的声音。 他上山数年,除去师父是林柏之外,其实一直声名不显,这次玉府之爭,他一下子成为苍叶峰排在第二的弟子,这才让不少同门记住了他。 不过他的性子和於渡算是天差地別,即便是声名鹊起,他也並无自傲,兴许是家风的缘故。 拳架拉开之后,柯峡大步奔走,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躯骤起惊雷,不断拉进和周迟的距离,在一丈左右,这才重重的一拳砸出。 武夫与人交手,贴身肉搏,最是欢喜。 “周师弟,小心了。” 虽说不知道周迟为何不拉开距离,但柯峡已经出拳。 蕴含著恐怖气机的一拳落下,周遭响起了一片惊雷之声。 周迟单手按住剑柄,另外一只手捏出一个剑指,横掠一剑,青衫激盪同时,一抹剑气溢出,和那一拳携带的气机相持。 气机和剑气,在这里瞬间绞杀在一起! 一拳被拦,柯峡闷哼一声,另外一拳瞬至,竟然杀伐之气无比浓郁。 他出身將门,虽没上过战场,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父辈气魄,家传拳法更是在战场上磨礪而出,没有任何里胡哨,只是搏命手段。 上了重云山,林柏也没有强行让他捨弃家传武学,而是结合重云山的武道修行之法,切身为自己这个弟子指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正是如此,柯峡这些年在山中只是一味苦修,不曾如何露面,要不然,声名不见得会不如於渡。 一拳递出,宛如千军万马在此刻奔走,血气沸腾的柯峡神色肃穆,眼见眼前周迟好似没有什么动作,十分力气,在此刻又收回两分。 同门较量,不分生死。 他也不愿意重伤周迟,让他此后时间在养伤上。 感受到对面气机流动在瞬间有所停滯的周迟挑了挑眉,苍叶峰的诸多弟子,他战到此处,也就眼前的柯峡和之前的甘云舟不同,其余人,都恨不得要取他的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他做的这些事情,让一座苍叶峰生恨,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周迟侧身躲过那一拳下落,原以为柯峡这一拳的气机就要中断,却没想到,他在拳势尽处,再续气机,之后如同一连串春雷,不断递拳,每一拳递出之时,他身上的气机就要更盛几分。 一连三十多拳下来,竟然不仅没有气机用竭的势头,反倒是出拳愈发的快了。 周迟手捏剑指,在那些拳罡之间找寻破绽,寻到气机薄弱之处,便是一剑递出,一条剑气宛如一条灵蛇,不断游走,只是每次停下,便会让柯峡的拳势越发缓慢,就像是原本一条奔腾万里的江河,忽然途经一处九曲十八弯的河道,河道里更是怪石嶙峋,淤泥堵塞,势头也就一缓再缓。 半刻钟之后,好不容易有几拳落到周迟身上的柯峡看到对面的周迟不过衣衫微摆,上面附著剑气直接將拳罡消解之后,便无奈起来。 早在周迟胜过甘云舟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周迟对手,但身为武夫,最忌讳未战先怯,哪怕是此刻知晓好似一切都在周迟的掌控之中,他也只是积蓄气机,在经脉里奔腾而出,硬生生再续气机,然后重重递出一拳。 轰然一声。 这一拳砸向周迟肩膀,却並未砸到周迟肩膀。 那条剑气先一步撞向他这一拳,大片气机直接被撕开,那条剑气一往无前,最后突然停在他的心口前,缓慢消散。 柯峡的拳头也在此刻收了回来。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第二人,有些复杂地看了周迟一眼,沉声道:“我输了。” 眼见两人停手,诸峰许多弟子都一头雾水,他们根本没看明白这场比试的精妙之处,也不明白为什么柯峡便输了。 他们只觉得茫然。 “为何要和我在方寸之间廝杀?” 本来转身便想走的柯峡有些不解,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他一眼,“想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以后遇到好杀。” 世间修士,剑修杀力让人心惊,但最难缠的其实是武夫,周迟也是借著机会,想要看看武夫的气机流转,早做准备。 柯峡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刚刚我那几拳,虽然已经有些绵软,但寻常玉府也扛不住,你好像没什么事?” 他看得清楚,周迟的身上,並无所谓的法袍加身。 周迟点点头,“閒来无事,用剑气洗涤了一番身躯。” 柯峡这一次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世间修士,对於身躯上心的,也就只有武夫和妖修,对方一个剑修,都已经开始淬炼身躯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迟,抱拳道:“多谢,周师兄。” 周迟微微点头。 柯峡走下云坪,走过那些同门,来到林柏身侧,缓缓站定,轻声道:“师父,徒儿不如周师兄。” 林柏倒是不在意,笑道:“现在谁不知道,这傢伙在玉府境里也无敌手。” 柯峡抬起头,有些不解,心想对方虽说厉害,但真能胜过於师兄? 林柏感慨道:“未入玉府,便自己弄出了剑气,光是这般,別说重云山,就是整个东洲,有第二个人吗?” 柯峡问道:“周师兄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林柏点了点头,“整个东洲,这个年纪,只怕只有祁山的玄照可以和他比较了,可惜玄照已经死了,那还有谁能和他比较呢?” “我真是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到他的。” …… …… 隨著柯峡输给了周迟,谁都知道周迟下一个要选的对手是谁。 苍叶峰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於渡身上。 “於师兄,好好教训他,要让他知道,我们苍叶峰是不容欺辱的!” “对,於师兄,让他知道他不过侥倖而已,哪里能挑战我们苍叶峰!” “於师兄,你一定要贏!” 听著苍叶峰的师弟纷纷开口,於渡则是微笑道:“怕就怕他不敢挑战我。” 在於渡看来,周迟展现出来的实力的確让人心悸,但是他连战到了如今,只怕玉府里剑气早就消耗殆尽,要不然他也不会和那柯峡在方寸之间廝杀。 谁都知道,剑修驭使飞剑对敌最是直接,既然周迟不做,那不就是没有多余剑气驭使飞剑了吗? 於渡眯起眼,冷笑一声,不过周迟已经走到此处,肯定不管如何都是要硬著头皮和自己一战的。 只要周迟敢挑战他,那他就要让周迟在诸多同门和师长面前……一败涂地! 玉府魁首,你周迟,带不走! …… …… 云坪边,无数人都看著周迟,就连主持的长老都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到了如今,他已经从灵台一路打到现在,只差一步,他就能成为重云山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同一次內门大会上的两境魁首。 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是前所未有的盛事,这一次,周迟要是两境夺魁,也是。 廊道上观礼的诸多修士虽说也在期待,但他们毕竟是歷经风雨的大人物,自然知道此刻周迟的处境。 最好是见好就收。 若是败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会功亏一簣。 孟寅握著拳头,十分激动,低声道:“周迟,揍他娘的!” 柳胤一个人站在那边,看著云坪上的自家师弟,也是紧张得不行。 “想来那个少年的剑气已经不多,再打下去,已经不明智了。” 叶柳轻声道:“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轻嘆,是觉得自己宗门,並没有这样的天才,有些羡慕。 …… …… 云坪上。 “还继续吗?” 那位主持內门大会的长老看向周迟。 周迟仰起头,看著廊道最高处,那里是重云宗主和诸峰峰主所在之处,只是隔得太远,站得太低,是看不到那几位重云山的大人物的。 反而那些人能看到周迟。 “於渡。” 看著那边,周迟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称师兄。 第六十章 秋意里的剑 “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 “真以为自己能一路贏过去吗?” “觉著自己身为剑修,便有通天的本领?” “是时候该让他知道这內门大会不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在苍叶峰弟子们的那些议论声中,於渡缓缓来到云坪里,这个黄衣少年仰起头,淡然道:“在眾目睽睽之下,从灵台一路打到这里,是玄意峰没落太久,所以便处心积虑弄出这么个动静来,想要一鸣惊人,让诸峰师长多看看你?”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其实你已经成功了,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非要再拿这玉府魁首,你这样的人,你觉得你配吗?” 於渡眯起眼,冷笑道:“既然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玉府魁首的实力。” 来到云坪里,於渡说了很多话,周迟只觉得很聒噪,他一直不是那种话很多的人,遇到事情,他更喜欢用剑来解决,就像是那夜荒山里,对郭新他们做的那样。 “对了,等会儿我不会留手,你此后一年,就安心养伤吧。” 於渡笑了笑,仰起头看向那位主持长老。 长老听完於渡之前说的那些话,漠然地点了点头,再度敲响了那口钟。 隨著钟声响起,这场比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 …… 一道肃杀之意,瞬间在云坪出现。 於渡深得苍叶峰的术法真传,自身更是天赋异稟,虽说人有些高傲,但修为却实在不俗。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天才,似乎傲一些也在情理之间,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脚尖在云坪一点,一阵秋风便开始吹拂这片云坪。 在那阵秋风里,无尽的秋意和寒意瞬间便跟著一起隨风而动。 数道气机,在风里出现,锁定了周迟。 周迟的青衫微动,那些秋意已经蔓延过来,试图想要侵蚀他的身躯,但他周身的剑气缓缓流淌,毫不客气地將那些秋意撕扯开来。 感受到那片秋意的损伤,於渡皱了皱眉,这些自然不是他的最强手段,只是他的试探而已,但这样的试探,不意味著他想要得到如今的结果。 他微微蹙眉,衣袖间的肃杀之意更浓了几分,片刻后,整个云坪的肃杀之意也浓了几分。 周迟没有说话,但他却知晓了於渡的用意,他在等自己出剑,想要看看自己的剑还剩下几分威势。 今日的挑战,他从灵台境一路打到玉府境,已经战了数人,但实际上没有出几剑,对甘云舟他出了两剑,对柯峡,看似只出了一剑,但实际上在那一剑之前,方寸之间,他大概出了三剑。 他是有些消耗,但在破境之前,他已经填满了四座窍穴的剑气,他的状態,远远要比於渡所想的,好很多很多。 那现在,既然於渡想要看他的剑,那他便让他好好……看看! 一道剑鸣,宛如寒蝉淒切,骤然响起! 盛夏有蝉,秋意里,也有蝉。 云坪的秋意里,骤生一道剑光,横切而去,拉开一线,好似有无数只寒蝉,同时在此处振翅颤鸣! 一线而去,更像是大江潮。 这一剑横切,那片秋意瞬间开始破碎,宛如一座之前还好好的屋子,可下一刻,便有无数剑气迸发,四处激射,將这座屋子给斩得千疮百孔。 可这样还不算完,接下来,便是一场倾盆大雨,似乎非要將这座屋子彻底毁去才肯善罢甘休。 这就是周迟,这就是周迟的剑。 他从来是个直接的人。 於渡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到这一剑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是小看周迟了……不,是周迟藏得太深了,心机实在是太深沉了! 但他瞬间便坚定了信念,对方已经鏖战了如此之久,周迟没有多少剑气再能支撑著他出剑了。 他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云坪上的秋意突然凝固。 正在破碎的秋意仿佛被人强行止住破碎之势,而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实际上有无数条金线从於渡的衣袖里涌出,缠绕了那些早就被剑气切成碎片的秋意。 於渡强行將那片秋意重新维持。 不过大厦將倾,许多努力,很多时候都是徒劳,如果他不能儘快將周迟那一剑消解,那么他此刻的努力,都会白费。 他瞳孔微缩,看向其中一块被撕裂的秋意碎片,周迟的剑气將那碎片切开的地方无比平整光滑,这足以说明那一剑到底有多锋利。 “来,让我看看到底谁的更锋利!” 於渡咬牙冷笑看向云坪那边的周迟,他的五指猛然张开,袖中前后飞出十八片金色秋叶。 十八片金色秋叶,正是峰主西顥亲自赐下的法器,被他祭炼之后,威力极大! 这些本命法器迎风便涨,在这片秋意之中,如鱼得水,边缘泛起寒光,朝著那秋意里的剑意撞了过去。 如果说周迟之前不仅是將那座屋子斩得支离破碎,还要引动一场大雨將其彻底倾覆的话,那么现在於渡的这些金色秋叶,就是他为那座屋子重新撑起的一把大伞! 甚至,不止是大伞而已! 漫天剑气和金色秋叶廝杀在此展开,云坪上顿时金铁交鸣,每片金色秋叶都在空中划出难以预料的轨跡。 有些秋叶,已经朝著周迟而去。 带著一片杀机。 谁说天底下,只有剑修的飞剑,才可千里取人头? …… …… “於渡的杀心很重啊。” 有长老看著这景象,微微开口,內门大会,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只分胜负,不分生死,像是於渡这样,生出杀机的,还是不多。 “之前他便没有留手,伤了一个同门。” 有长老嘆了口气,“不过也真未闹出大事来,谁叫他是掌律都看好的弟子呢?” 苍叶峰这些年势大,宗主又好似在放任不管,诸峰对於苍叶峰,对於掌律,自然许多事情,也只能沉默。 “不过今日,於渡虽有杀心,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座重云山的內门大会,无数师长在峰间看著,於渡想杀人,也不敢杀人,更杀不了人。 更何况,他对面那位,是个剑修。 天底下谁不知道,这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 …… 周迟剑尖轻颤,悬草在此刻,颤鸣如蝉。 这柄当初在那剑气楼里带走的飞剑,这些日子周迟一直都在温养,到了如今,一人一剑的联繫早就比当初紧密太多了。 那秋叶掠过,近身之时,周迟只是微微动念,悬草微颤,瞬间和一片掠向自己后脑的秋叶相撞。 掉落一地火星。 第二片秋叶瞬息又至。 这一次对准的是周迟心口。 悬草掠过,一剑將其盪飞。 之后的第三片,才是真正要命的。 前面两片秋叶,不过是掩护而已,在两片秋叶的掩护下的第三片,才是於渡真正的手段。 他能成为玉府魁首,並不只是因为天赋而已。 他的城府,或者说狠辣,恐怕也极为重要。 不过这一切对於周迟来说,都不入流。 他是谁? 是东洲年轻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剑道第一人,玉府境的修士,不知道杀过多少。 悬草再次从身前掠过之时,周迟一把握住剑柄,而后侧身,朝著身前掠过一剑,一片秋叶,早就在这里躲藏多时,但此刻还是撞在剑身之上,迸发出一片火星,继而掠走。 前仆后继的秋叶相继被周迟逼退,他的他的青衫已染上淡淡金粉,那是割碎秋叶的残渣。 体內四座窍穴中的剑气长河奔涌不息,在经脉游走不停,这种畅快感,绝不是用玉府滋生剑气的其余剑修能够拥有的。 当下一片秋叶擦著耳畔掠过时,周迟眯了眯眼,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於渡的秋叶掠动轨跡。 於是他再次递出一剑! 一道剑气凭空炸开,瞬间將四周的秋叶震飞出去,这些秋叶和於渡心神相连,他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一道剑光起於云坪某处。 大片本来被於渡用金线缠绕勉强维持的秋意,瞬间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如瓷开裂,崩碎在即。 第六十一章 法无禁止皆可为 於渡的十八片金色秋叶忽然散发出无数金光,轰然而碎。 无数的秋叶碎片分散四方,用以填补那些秋意裂缝,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了,那云坪上,好像有无数金色丝线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於渡是要以这种方式来將漫天的秋意维持下去,怎料下一刻,那些秋意忽然全部涌向那些金色丝线之中,云坪上的秋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那十八片秋叶,在此刻,无数秋叶碎片在风中重组,化作万千黄金利刃,铺天盖地地扑向周迟。 传言世间有一树,曰秋,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如今云坪上,就真的像是从盛夏真正踏入了深秋。 外人只觉得秋意扑面,在云坪上的周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没说话,这些杀机看似可怕,但实际上,真的很一般。 他看了一眼於渡,不打算再继续耗下去了。 周迟后退半步,剑气长河在体內静脉里掀起惊涛,四座窍穴的剑气同时轰鸣,而后涌出。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想起当初在祁山观瀑之时,看那飞流直下却在触石瞬间化作万千银珠,那个时候,他便想过,有朝一日,剑气流淌,是否也能如此。 不过当初他只是想著,或许有朝一日,境界足够之后,才能达到如此地步,不过如今只在玉府境,他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 这都是以窍穴养剑气的好处。 悬草微颤。 他递出一剑,剑锋在方寸之间骤然剑气大涨,数条剑光四散而去,开始在这无数的秋叶里横衝直撞。 只是瞬间,无数道声音就此响起。 无数条剑气,在云坪之上纵横交错地滋生,那漫天秋叶,被乾脆的一剑斩成两半,无力地跌落。 四起寒光。 万剑而发,恐怖的剑意在顷刻间,便压过了那无数的秋叶。 之前的秋叶那般来势汹汹,此刻的秋叶,便好似遭遇了一场蛮不讲理的大雨,將漫天秋叶拍打到地面,让其根本无法再有任何挣扎的可能。 於渡的溃败,已是註定。 他的气机开始紊乱,就连自己都已经压不住。 “不可能!“ 於渡看著这一幕,脸色难看,不愿意相信。 很快,这位玉府魁首便当机立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落在那漫天的秋叶上,已经战至此处,没有任何认输的可能,他更接受不了被周迟夺去玉府魁首的耻辱。 吸收了精血的无数秋叶,气机再翻腾而起,好似在这场大雨里,已经坠落到了地面的秋叶要挣脱地面泥水,再次涌向天空。 在这次內门大会上,还从来没有人能把於渡逼到这种地步。 可那场剑气大雨,却没有丝毫消减,反倒是越发的不停歇! 想要翻盘? 周迟摇了摇头,就凭你於渡? 悬草在风雨中穿行,掠过之地,秋叶退散,不能相扛。 周迟身形不断前掠,最后握住悬草,一剑斩出。 大片剑光匯聚一线,有开天之威! 云坪四周涟漪盪起,那是事先便布置好的阵法,若无那些阵法,只怕此刻,一座云坪,都要被这一剑毁去。 “这……” 有长老不解道:“玄意经有这般威力?” 四峰自然都互相知道对方的镇峰之宝是何物,只是这些年,玄意峰別说是不是涌现出来天才弟子,就是弟子都没几个,哪里见过这样的动静。 “大惊小怪,这同样的术法,不同人施展出来,也能一样?” 有长老笑道:“这个孩子,实在是让人欢喜,可惜早早拜入了玄意峰,要是我的弟子便好了。” “这个少年让我想起了那祁山玄照,当初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的感觉,也有些相似,不过两人境界有些差距,容貌也不一样。” 那长老嘆了口气,“那玄照也是东洲的剑道天才,若是不陨落,只怕未来也是东洲的大人物。” “別想著玄照了,眼前这位,就不能是新的东洲年轻一代剑道第一?” 內门弟子们或许会因为各峰而比较,但重云山中许多长老,也很少有山峰之分,只要是重云山出了天才人物,他们都是极为开心的。 就像是当初的孟寅,如今的周迟。 …… …… 镜碎之声,不绝於耳。 等到眾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於渡已经被一剑洞穿了肩膀。 这位苍叶峰的玉府魁首,此刻半跪在地上,脸色无比苍白,嘴角都是鲜血。 他受伤极重。 之前於渡曾对周迟说,他要让周迟养伤一年,如今来看,是他此后一年,才要继续养伤了。 於渡想要站起来,但微微一用力,那肩膀处的剧烈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这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输了。 输给了才破境,苦战到如今的周迟。 他不是没有发挥好,而是倾尽全力,將所有的底牌都拿了出来,但最后,还是输给了眼前的周迟。 那种感觉很让人难受。 他此刻明白了之前戚百川为何要昏死在云坪上了。 这份耻辱,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周迟抽回悬草,抖落剑身鲜血,这才看了於渡一眼,笑道:“就你也配玉府魁首?” …… …… “继续叫啊?” 孟寅看著死寂的苍叶峰,盯著那些年轻弟子,畅快大笑。 顾鳶看了孟寅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制止。 不远处的白师妹,看著云坪上的周迟,想著当初在老松台那边,她和其余同门一起远离周迟的事情,脸有些热。 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周迟居然会是他们这些同时上山的弟子里最了不起的一个。 “他一定有问题!” 有苍叶峰弟子开口,脸色十分难看,“说不定是用了什么秘法!” 他这么说著,却没有人理会他,因为诸峰师长在这里,宗主和四峰峰主在这里,廊道上还有不少庆州府的大人物,他们都看著这里,有没有问题,他们能不知道? 柳胤的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但很快,她便担心起来,同为玉府境,师弟已经夺魁,按照山规,自己以后岂不是要叫他一声师兄? 想到这里,柳胤皱起了眉头,只是看著却有些可爱。 …… …… 那块牌子上,周迟的名字已经到了玉府榜最前方,和灵台境魁首的位置排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两边名字都是同一个。 周迟。 这是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位两境魁首。 这是大事。 但更大的事情,则是按照现在这种算法,玄意峰已经升到了第三,苍叶峰的排名,从第一,已经掉落到了第二。 青溪峰由於之前孟寅闹了一通,和苍叶峰的差距变得极为细微。 苍叶峰此次的成绩,已经是这最近数次內门大会里的最差。 朝云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其实若不是天门榜所占的比重更大,甚至此刻玄意峰已经是第一,而苍叶峰会落到最后。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苍叶峰,丟够了脸。 他们的三境魁首,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迟站在云坪里,依旧看著廊道最上方,他看不到西顥,但他的意思已经传了过去。 你不让玄意峰参加內门大会,不管你出自什么原因,但如今,你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西顥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即便从来都是那种喜怒不形於色的大人物,但如今发生的一切,也足以让这位掌律动容。 內门大会开始之前,没有谁想著今日的故事会这般发展,甚至没有人会在意玄意峰。 但如今玄意峰的一个人,便改变了整个格局。 不过好在故事也要结束了。 內门大会在此刻,要画上句號了。 苍叶峰会记住今天的事情,弟子们或许会沮丧很久,也或许会更加刻苦修行,三年之后或许会知耻而后勇,但那都是后话了。 廊道上,谢昭节嘀咕道:“早知道当初就要了这傢伙。” 白池却是摇头,“这一看就是剑道苗子,还是留给御雪师妹更好。” 今日白池已经说了许多这样的话,谢昭节终於忍不住说道:“白师兄,你这话对著御雪师妹说去!” 白池尷尬一笑,他们这几位师兄弟都知道他对御雪有意,平日里只是不点破罢了。 重云宗主笑了笑,正要说话。 云坪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弟子想挑战钟师兄。” 那道声音很平静,传遍云坪,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要挑战钟寒江? 一个才入玉府境的修士,要挑战一位天门巔峰的修士? 是,他是才战胜了玉府巔峰的於渡,但……又怎么样呢? 跨境廝杀,是有过取胜的先例,但那只是寥寥。 更何况你鏖战到了如今,正是最弱之时,哪里有半分希望? “疯了!” “他绝对疯了!” 苍叶峰,包括其他一些峰中的弟子,只怕都只有这个念头。 廊道上观礼的修士们,都沉默不已,这次內门大会,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说是一波三折,都有些不够。 那位长老也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周迟看著他,说道:“山规里,说了內门大会之爭,须同境,是为了公平,但似乎没有说过低境弟子,不可向高境弟子挑战。” 换句话说,天门境不可挑战玉府境,但没有说过玉府境不能挑战天门境。 重云山的歷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但法无禁止皆可为。 而且周迟相信,苍叶峰非常愿意接受自己的挑战。 有些面子,当然是想要找回来的。 第六十二章 答案 廊道上,白鹤观的吴观主看著云坪说道:“程道友,那个少年是不是有些太狂了?” 他说的,自然是要以玉府境战天门的周迟。 那些重云山觉著周迟已经疯了,吴观主只觉得周迟是因为一路取胜,所以便有些自负和轻狂。 这样的情绪在年轻人身上,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见好就收才是。 程山摇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徒儿顾意,这才说道:“你还没看出来?那小傢伙憋著一口气,这口气,不发出来,对他那颗剑心不是好事。” “一口气?和苍叶峰之间的事情?只是前面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还不够?” 今日周迟的所作所为,在场的眾人倒也能看明白,玄意峰和苍叶峰之间八成有什么积怨在,要不然周迟也不会只挑著苍叶峰的弟子打。 “再说了,若是之后输了,对他那颗剑心就没影响?” 吴观主有些不解,他不是程山这种剑修。 程山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只是看向自己那徒儿,笑著问道:“阿意,你觉得他怎么样?” 一身红衣的顾意还是看著云坪那边,没有转头,轻声道:“弟子不及他。” 顾意年纪还浅,如今还是玉府境,虽说还没和周迟交过手,但看他之前出剑,顾意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山苦笑不已,自己这个弟子眼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观的那位女子武夫,另外一个便是祁山玄照。 玄照死后,此前她眼中就只有那个女子武夫了。 不过看起来今日过后,顾意就会再多出一个要看的人了。 程山嘆了口气,“为师哪儿说得是这个?” 听著自家师父这话,顾意扭过头来,看著他,有些茫然。 倒是程山的那位道侣月白镜转过头来,白了程山两眼。 两人结为道侣多年,许多事情,自然心意相通。 程山嘟囔道:“这种事情,哪能不早早考虑?” 远处。 李昭忽然问道:“元府主,你觉得重云山能让周道友和那什么钟寒江一战吗?” “臣哪儿懂什么修行上的事情,只是两人境界差距在这里,只怕没那么好取……” 站在李昭身后的元载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尷尬道:“殿下原来问的是周道友能不能和钟寒江一战,咳咳……这境界差距太大,输贏对苍叶峰,应该都没好处,只怕很难吧?” 李昭笑了笑,“是啊,好像即便要打,打贏了也没办法找回面子,如果要是输了,那笑话就更大了。” “可不打,不是更难受吗?” …… …… “並无先例。” 西顥在重云宗主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起山规,这一座重云山,哪里有人能够比这位掌律更明白的。 “但他也说得对。” 西顥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宗主师兄,山规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谢昭节皱眉道:“那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白池看了一眼自己的宗主师兄,揣摩了一会儿,这才笑道:“不过是一时间昏了头,他哪能和钟寒江一战,两者差距也太大了。” 钟寒江是天门巔峰,只差一脚便能踏足万里境,在內门弟子里,是绝对的第一人,而周迟不过才破境,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玉府境,其中差距,他们都清楚。 周迟已经走到了现在,对玄意峰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是再有什么闪失,功亏一簣,那就得不偿失,白池既然对御雪有想法,自然而然就会有些偏袒玄意峰,不愿意看到大好的局面葬送。 “可他已经提出来了,我们如何驳他?” 谢昭节看向重云宗主,有些恼怒说道:“师兄,你说话啊。” 事情已经无法决断,那自然要重云宗主来给一个答案了。 “谢师妹,这钟寒江是天门境,周迟不过玉府,钟寒江贏了他,又有什么可高兴的?要是输了,他岂不是丟尽了顏面?” 重云宗主缓缓开口。 只是说得是钟寒江,大概其余几人都能听得明白,其实说的是苍叶峰。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如今即便胜过周迟,难道就不是笑话了? 可要是输了,那苍叶峰之后如何自处? 西顥如何自处? 白池和谢昭节又再次想起了当年那段往事,西师兄就连输给御雪都会耿耿於怀,如今一峰顏面扫地,他如何能接受? “师兄这话说得也是有些道……” 白池刚开口,想要给西顥搭个台阶,只是话说了一半,便被重云宗主打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观礼的人这般多,若是我来驳他,在各家道友眼里,只怕传出去脸面也不好看。” 重云宗主脸上有些纠结之色,看似十分为难。 白池点点头,“师兄说得有理,也不知道苍叶峰如何他了,他竟然这般不依不饶,倒是难办。” 白池回护周迟的意思很明显,只是他虽说身为朝云峰主,但在这件事上,也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到底是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弟子,御雪师妹又不在,看起来还得看看西师弟的意思。” 重云宗主最终看向了西顥。 西顥感受到重云宗主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说道:“既然山规没有说清楚,那终究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倘若寒江愿意,也不无不可。” “只是既然还是在內门大会上,那么一切,就要按著內门大会的规矩来办。” 西顥平静看著重云宗主。 规矩是什么? 自然还是周迟落败,那么玄意峰在本次內门大会,便无名次,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也照样没有。 重云宗主也看著自己这个师弟,眼眸里有些淡淡笑意,“那是自然。” …… …… 那位长老得到了廊道上那边的回覆,眼神里有些复杂情绪,忍不住再次问道:“你要想好,若是输了,之前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见识了不曾见过的一次內门大会,甚至看著这些年有些趾高气扬的苍叶峰如今这般沮丧,这位长老也有些动容,更是对周迟生出了不少欣赏之意,故而得到了廊道上的回覆,也想再问问周迟的意思。 周迟说道:“若无这一战,弟子之前所为,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那位长老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早就有这般打算了啊。” 原来他一路走来,要做的都是要一人夺三境魁首,做那重云山前所未有之事。 那位长老看向周迟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少年便该有这样的意气风发。 这样剑心坚定的少年,这一次不管成与不成,此后都是註定不凡的。 玄意峰多了个天才剑修,也意味著重云山有了一个天才剑修。 这是值得人高兴的事情。 “那祝你好运。” 那位长老笑了笑,看向苍叶峰那边,沉声问道:“钟寒江,玄意峰周迟发起挑战,你意如何?” 诸峰弟子都知道了宗主和掌律他们的意思。 无山规支撑,大人物们將决定权交到了双方弟子身上。 周迟已经確定要挑战,那么就看钟寒江怎么想了。 有人在钟寒江身旁耳语了几句。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也是整个重云山新晋的內门大师兄脸色如常,没有立即回復。 苍叶峰的弟子们都看向这位大师兄。 別峰弟子也看向钟寒江。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苍叶峰的弟子们期待著钟寒江为他们挽回一些顏面。 別峰弟子们想要看看是不是会在此刻诞生一段新的歷史。 苍叶峰的三境夺魁足够绚烂,但如果是以这样的绚烂作为根底,滋生一段更为绚烂的一人三境夺魁的故事,想来会让这次內门大会更为传奇。 钟寒江沉默了片刻,朝著云坪走了过去。 他不必回答。 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第六十三章 你们不开心,我就开心 在诸峰弟子炙热的眼神中,钟寒江再次踏上云坪。 这位新晋的內门大师兄十分沉稳,他没有戚百川的轻狂,也没有於渡的自傲,其实他更像是峰主西顥,很沉稳,他很適合做这个內门大师兄。 他本来也已经是內门大师兄了,但如今,有人想要替代他。 “周师弟。” 钟寒江看著眼前的周迟,开门见山说道:“你我境界有別,本不该一战。” “只是周师弟想要做出一人三境夺魁的壮举,我这个做师兄的,总是要给个机会才是,诸峰的师弟们,也想要看看这样的事情。” 他说著自己走上云坪的理由。 周迟看著他,摇了摇头,“钟师兄觉得我只是想要做成三境夺魁这种事情,才会挑战吗?” 钟寒江蹙了蹙眉,“请周师弟指教。” “我若只是想拿魁首,只战戚百川和於渡以及钟师兄就好,为何要大费周章?” 周迟摇了摇头,三境夺魁不是他的本意,甚至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参加內门大会,因为那没有意义。 钟寒江一怔,想了想之后,发现確实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周迟只是想要做三境夺魁这件事,那么只用挑战三境魁首就好了,没有必要在灵台和玉府两境清榜。 “周师弟只是单纯和苍叶峰过不去?”钟寒江看向周迟。 “是啊。” 周迟看了一眼廊道上方,坦然道:“当然只是和你们过不去。” 听著这话,钟寒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周迟会这么直白承认,这出乎他的意料。 “天门境內,周师弟没有再选別人。” 钟寒江还是有些疑问。 周迟说道:“因为我只是个玉府境,再打下去,就没了力气,我只有一战之力了。” 天门境前十自然还有些苍叶峰的弟子,周迟要是愿意,自然也还能胜一两人,但之后再对上钟寒江,便没了胜算。 他毕竟不是当初的祁山大师兄,不是那个天门境的东洲第一剑道天才了。 所以到了现在,他只能做个选择,是再打几个苍叶峰的天门境,然后收手,还是直接选钟寒江。 从让苍叶峰愤怒和难受的角度来看,自然是后者更甚。 “原来是这样。” 钟寒江疑惑道:“但我还是很疑惑,周师弟为什么要这般。” “因为苍叶峰让我很生气。” 周迟重复道:“我真的很生气。” 从他上山开始,苍叶峰便一直在针对玄意峰,最开始的应麟无端挑衅,內门考核派遣薛运,之后的师姐柳胤受伤,他作为第一年上山的內门弟子被派遣下山,郭新三人想要在山下杀他,这一切,都毫无疑问是苍叶峰在背后故意为之。 或许苍叶峰针对的只是玄意峰,他只是被无辜牵连的,但玄意峰只有三个人,御雪一直在闭关,柳胤和他,在很多时候,就代表著玄意峰。 所以针对玄意峰,直白来说,就是在针对他。 周迟自问没有主动挑衅过任何人,他上山之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好好修行,等到有能力了之后,有朝一日为祁山復仇。 可苍叶峰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找他的麻烦。 苍叶峰可以有千般理由这么做,周迟也不知道苍叶峰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同样也……不用知道。 那时候跟应麟骂了一场之后,回到玄意峰,他问了裴伯一个问题。 “裴伯,我们走在路上,若是被人无端丟石头,无端被人指责该如何?” 裴伯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他当时说,“当然是走过去打他一顿,而且还得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裴伯还说,不仅要打一顿,还要让他身后的人来招惹我们,然后由此屠他满门。 裴伯的话虽说可能有些激进,但是话糙理不糙。 被旁人无故欺负了,难道我还要想他有什么苦衷和不得已? 我要做的,当然是要让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他已经遭受过世间最能让人同情的苦难,我也会成为他最新,最大的苦难。 “因为苍叶峰先找我的麻烦,所以苍叶峰就要因此付出代价。” 周迟看著钟寒江,说道:“就像你一样,其实说了这么多,实际上你之所以踏上云坪,根本上只是为了苍叶峰找回一些顏面。就像我,若不是做不成,那今日的內门大会,从灵台到天门,就一个苍叶峰的弟子都不会有。” 钟寒江不知道其中许多內情,但他確实如同周迟所说,之前说的那些理由,都是藉口。 他之所以走上云坪,只是因为苍叶峰需要让他找回一些顏面,只是那位峰主需要周迟功亏一簣。 他看向周迟,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抱歉,以天门对玉府有些不公,但以玉府境和你一战,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能如此了。” 之前周迟出剑,他已经看了很多次,他在脑子里想过许多,若是自己也只是玉府境,能扛得住周迟几剑,但结果大概会和於渡差不多。 周迟摇摇头,“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抱歉的。你们想要三境夺魁,想要映照诸峰,想要创造前所未有之歷史,都很好,唯一不好的是,我不同意。” “看你们这样开心,我很不开心。” “所以,为了我能开心,那我就只好让你们都不开心。” 周迟缓缓拔出悬草,屈指弹了弹剑身,悬草发出一声颤鸣,有些清脆,像是盛夏最尖锐悠扬的蝉鸣。 钟寒江苦笑一声,倒也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 一道剑气率先自云坪那头出现,几条剑光就这么“离剑远游”,声势颇为浩大。 周迟体內的几座窍穴剑气疯狂涌动,不断游走在体內的经脉中,他虽然曾经是天门境的剑修,但如今不是,又战过那么多场,加上此刻面对的敌手,是一位天门境,所以他没有犹豫,选择率先出剑。 这是声势极为浩大的一剑,瞬息之间,几条剑光便已经铺满了整个云坪。 钟寒江感受到了无尽的锋芒剑意,但却没有觉察到杀机。 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这一剑的强大。 周迟虽然还在玉府境里,但为何这一剑,隱约有一种越过玉府的感觉? 他的思绪有些发散,但很快便被他收拢,因为有一条剑光,已经率先来到他的身前。 他衣袖里骤起涟漪,一挥袖,一场大风吹拂而过,將那条剑气驱离出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骤散,从原地消失。 只有涟漪盪起。 就在他消失的当口,地面骤然落下一道剑气,若不是在云坪上,这一道剑气,就要砸出一个极深的坑洞。 只是钟寒江毕竟是天门境的存在,更是诸峰的最强弟子,他敏锐地觉察出了问题,躲过了这一剑。 但下一刻,他便有些骇然。 因为周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来到了自己身侧,这位玉府境的剑修他之前一直在留神关注,但……居然还是没能锁定他的身形。 悬草横切,剑锋之上,有一线剑气,瞬间拉出一条耀眼剑光。 世间有许多剑修,最喜欢的便是驭使飞剑杀人,周迟也精通此道,但那只是他的辅助手段,相比较起来,他更喜欢的,还是把剑握在手中。 钟寒江一掌拍向那一剑,掌心溢出一阵玄妙的气息,撞向了那一线剑气。 宛如一块巨石,砸入原本平静的湖水之中。 湖面激盪,涟漪四起。 两者相撞的气机四散,那一线剑气渐生颓势,开始被那玄妙气息消融。 说到底,还是境界差距过大。 周迟的青衫猎猎作响,悬草剑锋抹过,然后开始后撤。 钟寒江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掌心里的气机勃发,宛如一条江河决堤,咆哮而至。 只一瞬间,好似就要將周迟淹没。 云坪外的苍叶峰弟子们讥笑不已,不约而同想著周迟要挑战钟寒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那些师长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嘆息,他们看得出来周迟的出剑时机都掌控得极好,但就是这境界的差距,难以被抹平。 不过云坪上,撤剑的周迟只退后了一步,在那些玄妙气息要將他淹没的当口,悬草微颤著横切而下,然后在某处重新再次被递出。 悬草的剑尖凝结了一粒雪白剑光,递出之后,骤然璀璨,和四周的气息绞杀片刻之后,竟然让四周所有的气息,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钟寒江一怔,他没想到,周迟的这一剑竟然精准的找到了他这片气息的最薄弱之处,一剑撕开,连带著让他所有气息都陷入停滯和混乱的境地。 仅凭著这一剑,周迟便將自己刚才的劣势尽数扭转,就像是两军交战,刚才还一触即溃的一方,这会儿忽然就突然迸发出一股谁也没想到的气势,硬生生重新迎了上来。 万千剑光自那一粒剑光而起,开始铺天盖地的朝著钟寒江绞杀而去。 钟寒江一挥衣袖,数道青光四散之后,齐齐撞向眼前的那万千剑光。 但到底晚了一些,一些“漏网之鱼”已经掠过那些青光,撕开了一条路,一往无前,最后落到了他的衣衫上。 嗤嗤的响声不绝於耳,只一瞬,他的衣衫上,便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缺口。 虽说这並未让钟寒江受伤,但也足以让他对周迟更为上心。 这位玄意峰的剑修天才,不能只以玉府视之。 他身形不断后撤,同时身后,有一枚散发著古朴气息的铃鐺浮现而出,那铃鐺通体清幽,散发著迫人寒意,形状则是像一尾鱼。 那是钟寒江的本命法器。 在早先吃亏之后,他没有犹豫,便已经拿出来了本命法器。 由此可以看出来,他对周迟的忌惮和重视。 鱼铃晃动,发出清脆声响,无数条气机从鱼铃里涌出,化作无数条游鱼,从天地间游过,扑向周迟! 钟寒江出身渔家,从小跟隨父亲在江边捕鱼为生,这鱼铃被系在渔网一线之上,有鱼撞入网中,便会让鱼铃响动,从而提醒渔夫。 当初他的师长游歷世间,得见钟寒江,看重其天赋,遂將其收为弟子,离家之时,钟寒江什么都没带,唯独就是带走了这鱼铃。 之后踏入玉府境,苍叶峰为他寻了些秘宝,让他挑选祭炼以为本命法器,但他什么都没选,只是將那枚鱼铃祭炼至今。 鱼铃的材质寻常,但有他多年祭炼,早已不凡。 威势极大! 之前天门之爭,无人能挡住他的这件本命法器。 而此刻,他再次催动了鱼铃。 云坪之上,游鱼无数,就好像这里是一条大江那般。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悬草一抹,便斩碎一条近身的游鱼,之后身形微动,再斩第二条。 他默默出剑,將那些身前的游鱼一条一条地切开。 但游鱼无数,要斩多少剑才能斩完? 或者说钟寒江会让他有机会出那么多剑吗? 数剑之后,周迟的双眸里忽然涌现出一些特別的光彩。 剑修之法无数,对於剑道的感悟,每个剑修都不一样。 但说来说去,周迟一直认为,在剑道一途,提升境界也好,將自己的剑气炼化得更纯粹也好。 本质上,都是提升杀力。 所以境界所限,不是什么问题,仍旧可以提升杀力。 这些年,周迟练剑,一直都以这个目標作为根本。 从祁山开始,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练剑,剑修没有什么法袍傍身,没有什么法器和本命物,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出剑的速度足够快,那么旁人出一剑的时候,他就能出两剑。 出剑的精度足够准確,旁人要数剑才能斩中的目標,他一剑就可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剑。 所以在再次方寸圆满之后,周迟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再寻一柄剑。 然后养剑。 在今日之前,周迟已经费了无数个日夜温养悬草,但他总觉得一人一剑之间差了些什么,就好像两者之间,已经足够亲密,但中间,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悬草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和悬草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 於是看著那无数游鱼,他认真地递出了一剑。 一粒剑光忽起,照亮云坪! 第六十四章 鱼中剑 云坪上骤起白雾,如水沸腾生烟。 那无数游鱼本就让人看著无比壮观,此刻更是如梦似幻。 在白雾之中,游鱼四散,各自留下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痕跡,涟漪盪起,实则是大片的气机在这里交织缠绕,在不断压榨周迟的剑气空间。 周迟那一剑,由一粒剑光而起,然后骤然明亮,化分为无数条剑光,先是將眼前的无数游鱼斩开,之后匯聚,而成一线,如同大潮一线推去,在这一线之上的所有游鱼,此时此刻,在这一线大潮之前,纷纷破碎。 云坪如海,游鱼四散。 本来占据上风的钟寒江,此刻在这一线潮之下,反倒是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苍叶峰的弟子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难不成那个玉府境的傢伙,还真能跨境打败钟师兄不成? 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玉府巔峰和天门初境的战斗,而是玉府初境和天门巔峰,其间的差距,绝对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诸峰的长老们十分平静,他们都是跨过天门的大修士,眼光自然要比这些弟子好很多,哪里会不知道钟寒江还有后手。 一位天门巔峰的修士,如果就这么输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面对那剑气呼啸的一线潮,在诸峰弟子的目光中,钟寒江踏碎云坪升起的薄雾,衣袂掠过白玉石造就的云坪。他腰间的內门弟子腰牌反射著那些绚烂的剑光,如同镜面,这位新任內门大师兄的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他的衣衫只是微微摆动而已。 下一瞬,他便来到云坪某处,在他身前,那些游鱼已经被撕碎无数,一线潮,已经铺面而来。 局势看起来对他,已经颇为不利。 “周师弟不愧为剑道大才,光是这一剑,只怕在重云山,玉府境內,便没了人可以应对。”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 可惜,他不是玉府境。 钟寒江身后鱼铃突然朝著天空掠去,在半空中迎风暴涨,气势骤然而升,仿佛要笼罩半个云坪。 那鱼铃本就外形如同游鱼一般,此刻变化巨大,就好似一条真正的巨鱼。 传说在灵洲的忘川河三千里的尽头有一处无尽渊,在那无尽渊中,便有著一种体型巨大的游鱼。 不过那些游鱼,据说动輒便体长几千里,几乎一条,便是小半座州府了。 鱼铃化作的巨鱼游动起来,而后直接迎上了那一线潮! 潮水升腾,漫天剑气撞上那条鱼铃化作的巨鱼,迸溅出万千流火,將云坪上的云海烧出一片鲜红晚霞来。 无数弟子惊呼起来。 那些女弟子更是一瞬间心驰目眩。 柳胤看著天幕的那片晚霞,也有些怔怔出神。 “真好看。” 廊道上的叶柳轻轻开口,一双如水眸子里,满是欣喜。 万霞宗以山门所在几乎每日都能看到绚烂晚霞而得名,本宗修士,长年累月之下,很难有不喜欢晚霞的。 只是如同叶柳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其余人更关注战斗本身。 鱼铃化鱼,和周迟的剑气所化的潮水激烈廝杀起来,一时间,这里流火四溅,晚霞像是在流动的岩浆一般。 钟寒江衣袍上的云纹突然泛起幽蓝光芒,那些之前被剑气撕裂的游鱼碎片竟在霞光中重新聚合。 鱼铃幻化的巨鱼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线潮剑气和那些重新出现的游鱼如同银河倒灌,尽数被吞入鱼腹。 看到这一幕,云坪外都欢呼起来,顾鳶在內的诸多內门弟子,都沉默无比,钟寒江上山的时间比他们要迟一些,但从他此刻展露出来的境界能力,已经比他们强不止一点了。 尤其是那些之前和钟寒江交过手的弟子,不约而同的都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眼前的钟寒江,在之前绝对都留手了。 …… …… “周师弟,你要清楚,玉府和天门之间,有一道极大的鸿沟,不是你想要跨过去,就能跨过去的。这天门境的玄妙不同,只有当你某天真正跨入其中的时候,才能知晓那是什么感觉。” 钟寒江踏著破碎的白雾步步登天,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脚印,他出现在那巨鱼和剑气绞杀的战场更高处,身后的晚霞,將他映照得一片血红。 他此刻俯视著云坪上的周迟,仿佛变成了一尊神祇,不过在此刻的云坪,他似乎真有资格成为神祇。 话音未落,整片云坪突然泛起琉璃光泽。 周迟忽然发现脚下不再是白玉石砖,而是映著漫天星斗的镜湖,那些破碎的游鱼在镜面下重新游弋,方才被斩开的游鱼,不知何时重聚,此刻在自己脚下游动,就像是在真正的江河之中。 天幕有那条大鱼吞噬剑气,脚下有那无数游鱼在这里构建一片气机牢笼,钟寒江用的是之前於渡的老手段。 依旧是天地合。 不过於渡那所谓的天地合,一剑便可破,眼前这天地合,却要高明无数倍。 钟寒江不愧是天门第一人。 周迟面无表情,体內的四座窍穴剑气滚动,此刻近乎被他拉到了极致,无数道剑气,四散游动,並未去助那一线潮一臂之力,而是纷纷下坠,好似决意要將那片镜湖完全撕碎,將那些游鱼也彻底斩碎。 至於钟寒江之前那话,用来唬一唬一般玉府弟子倒是有用,可他周迟是谁? 真正的修行天才,早就名动东洲! 天门境很了不起? 周迟眯了眯眼,他是天门境的时候,钟寒江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猛然睁眼,那些下落的剑气竟然转而冲天而起,本要破碎那片镜湖,如今却变成了要助力那场大潮和那条大鱼之间的廝杀。 而在他脚下,那镜湖里的无数游鱼,轰然而碎,炸出一朵又一朵的水。此刻万千碎片同时绽放青光,將镜湖撕开无数裂痕。 镜湖碎了。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为什么?” 就连诸峰的那些天门弟子,此刻都是一脸懵。 从局势来看,钟寒江天地相合,已经是胜券在握,周迟不过是瓮中之鱉,但为什么只是瞬间,地面的镜湖就碎了? 天地合,又成了泡影。 就像是之前苍叶峰的三境夺魁一样,以为大功告成,最后结果却是一场梦幻泡影。 “原来是这样。” 廊道上有別宗修士开口,他最开始也有短暂的疑惑,但他们毕竟是修行日久的大人物,很快便看出来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他之前出剑斩碎那些游鱼的时候,便已经留了后手,有剑气缠绕在那些气机里。钟寒山想要重聚游鱼,却没有发现那其中的端倪,剑在鱼內,那鱼重聚,又有何用?” 程山笑道:“要不是这般,以玉府初境挑战天门巔峰,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在境界上,钟寒江要胜过周迟,但周迟用来弥补的方式有不少,曾经天门的见识,和无数人廝杀过的经验,以及重修之后,那和其余玉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境界,这都是经验。 而钟寒江在这些方面,都要差得远。 …… …… 镜湖破碎之后,周迟也跃了起来,他带著漫天剑气而去,撞向了那天空晚霞下的巨鱼。 体內窍穴的剑气在这一刻,不再有丝毫保留,尽数涌出。 无数条剑光四起而上,潮水一般,朝著天幕那条巨鱼涌去。 水能淹死鱼吗? 好像不行。 但那是寻常的潮水? 可鱼也不是寻常的鱼啊。 钟寒江的天地合被识破,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更没有想到,周迟居然在之前就已经留下了手段。 是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 到了此刻,他终於觉得玄意峰的这位周师弟,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六十五章 青衫红 那无数条剑光不断撞向鱼铃化作的大鱼,大鱼鳞片再坚硬,此刻都出现了无数道的白痕。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很让人觉得震撼的地方,按照常理来看,玉府境滋生的剑气,不可能有这般威力,別说是让那条大鱼的鱼鳞出现裂痕,就算是让那条大鱼的鳞片上出现白痕,都不可能。 但周迟……总是让人充满意外。 他在玉府之前便有了剑气,在玉府境,剑气的杀力便到了这个地步。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或者说,剑修本就是这样的? 玄意峰没落太久,已经让他们有些遗忘了剑修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大鱼是钟寒江的鱼铃所化,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自己那件本命法器遭遇到了什么,那些剑光落在鱼铃上,就像是落到他的身上一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锋利剑气带来的刺痛。 他悬浮天上,双手结印,一道道气息从指尖溢出,涌入那条大鱼之中。 大鱼的双鰭不断拍碎四周的剑气,巨大的鱼嘴更是在不断吞噬那些剑气,那无数条剑光涌起,撞不碎它的身躯! 不管怎么说,钟寒江都是天门巔峰的存在! 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和钟寒江的廝杀远远看著没有那么简单。 无尽剑气朝著那条大鱼而去之时,同时也有无数道气机在不断侵扰著周迟。 如今眼前天空里,大鱼被那无尽剑光缠绕,鱼鰭挥动虽然在拍碎剑气,但一眼看去,那剑气如牛毛! “开!” 周迟伸手抹过悬草剑身,一条巨大剑光再次出现,这条剑光早已经等待多时,等得就是一个时机。 剑光撞向那大鱼某处,一声巨响之后,那处的鱼鳞纷飞,顿时四散落下。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认真看了过去。 这不是寻常事,这或许代表著別的东西。 玉府破天门吗? 钟寒江神情凝重,但下一刻,那些四散鱼鳞便如同无数道利剑齐齐穿过那片剑气大潮,撞向了潮水之后的周迟。 因为速度太快,鱼鳞甚至还在半空中拖拽出来一条条灿烂的痕跡。 条条彩痕,宛如一道彩虹。 “要结束了。” 诸峰长老在此刻开口,那些鱼鳞掠过了那片剑气大潮,意味著什么,想来所有人都知道,周迟的所有剑气都用来和那大鱼的较量了,鱼鳞突破那片剑气大潮,后面便是一片坦途。 剑修不是武夫,没有那样坚韧的体魄,如何拦得住? “到底还是没越过这道天堑吗?” 一些期待著周迟在这次內门大会上要创造出崭新故事和传奇的弟子,此刻都不忍去看结果。 同时他们也有些失落。 如果周迟输了,那么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白费了。 玄意峰还是会没有之后三年的配额,周迟的修行,会变得更困难。 或许山中会有人私下帮著周迟,因为他真的是个天才,但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早知道,他就到玉府魁首就好了啊,何必还要一直往前去? 难道他不知道前面的事情比登天还难吗? 弟子们想了很多,周迟却没有时间去想,即便有时间,他也不会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他早说过了,要做这些事情,和修行配额没有多大的关係,他只是要让苍叶峰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们没办法开心。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他要想的,只能是要怎么样才能走到终点。 面对那无数的鱼鳞,周迟手中的悬草不断被他挥动,他一剑又一剑的斩开那些掠向自己的鱼鳞,但他的脸色的確变得越发苍白,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就能看到,现在的周迟,出剑的速度明显变得缓慢了。 他有些力竭了。 一个才进入玉府的剑修,即便剑气杀力惊人,但剑气储备,也绝不可能太多。 能够廝杀到了这里,早就已经能让人讚嘆和佩服了。 噗—— 有鱼鳞撞到了周迟的身躯,撕开了他的青衫,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片鱼鳞在落到周迟的身上之前,正好被那一剑斩中,但却没有被悬草切开,周迟的剑只是微微阻拦了片刻,那片鱼鳞就这么突破了过去。 虽说这片鱼鳞没能重伤周迟,但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结果。 果然,很快便有第二片第三片无数片的鱼麟如同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到了周迟身上。 他的身躯开始摇晃起来,青衫各处都开始渗出血跡。 但周迟依旧很漠然。 柳胤捂住了嘴,一双眸子里水雾瀰漫,很是担忧。 “周师弟,认输吧。” 钟寒江的声音响起,有些淡然,但更多是如释重负。 这场比试,他身为天门境,对上一个玉府境,却没有那种閒庭信步,隨意取胜的感觉,他的衣衫,早就被他的冷汗打湿了。 但到了这一刻,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周迟被那无数鱼鳞击中,青衫已红,但他却始终很平静,他仍旧握著悬草,此刻,他忽然鬆开了手中的剑。 悬草掠走。 周迟平静重复道:“开。” 之前他吐出了一个开字,便破开了那条大鱼的一些鱼鳞,如今他已经力竭,再开口,又能如何? 难不成他还真有后手不成? 没有人相信,就连钟寒江也不相信。 “吼……” 但下一刻,那条大鱼忽然痛苦地嚎叫起来! 肉眼所见,那大鱼的表面,居然出现了无数道白痕,宛如一条条璀璨的白线! 那些白线,在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將这条大鱼彻底斩碎! 周迟是剑气已经几乎乾涸,但那些剑气都是被他刻意的送入了那条大鱼的肚子里去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干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这是此时无数人心头的疑惑,也是钟寒江的疑惑。 “不对,剑从那条鱼铃所化的大鱼体內斩出来的!” 有长老反应过来,但同时也疑惑起来,“可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的剑?” 眾人沉默。 但很快,他们推演之前过程之后,便知道了答案。 那些游鱼此前被周迟一剑斩开,便留了后手,之后镜湖破碎,便是如此,但他却没有只是留了一道后手而已。 那条大鱼吞进去无数剑气的时候,那就是他的第二道后手。 那些剑气没有被大鱼消解,而是凝结成了一剑,如今从大鱼里面朝著外面斩开! “心思太縝密了……他才多大?” “十八,马上便要十九。” “这才多大啊?” 长老们有些感慨,之前嫌弃周迟的年纪太大,是因为他从那个年纪开始修行,天赋还寻常,会比別人慢许多,但如今感慨他的年纪太小,则是因为他这个年纪,展现出来的眼界,实在老辣。 …… …… 大鱼轰然而碎,被那一剑破开,成为了无数碎块,没有鲜血流淌,因为鱼本就是假的,那些碎块只是变化了成气机,散落四周。 鱼铃重新回到眾人的视线中,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修补这本命法器,想来都要费钟寒江许多时间了。 钟寒江吐出一口鲜血,更是跌落了下来,半跪在云坪上。 那些鱼鳞无力跌落,还未落下,便化作气机四散。 周迟的青衫虽然红了,但他还站著。 这一切都在昭示著一件事,那就是钟寒江输了。 他输给了周迟。 一位天门巔峰,输给了一个玉府初境。 这意味著什么,想来所有人都明白。 云坪外,苍叶峰的弟子们根本不敢相信,他们呆在原地,看著就像是一个个的石像。 其余峰的弟子们也不敢相信,都很出神。 “他娘的!” 孟寅眼眸里满是欢快,但嘴上却说道:“这狗日的够能藏啊!” 柳胤有些茫然,她不敢接受,也不敢相信。 师弟贏了,他甚至都贏了! 是的,周迟把苍叶峰的三境魁首贏了个遍,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廊道上。 李昭拍著栏杆笑道:“齐歷,就算是那祁山玄照復生,只怕也做不到如此地步吧?” 魁梧武夫同样眼里有些惊骇,重重嗯了一声。 吴观主感慨道:“后生可畏。” 程山有些苦恼,“怎么要厉害到这个地步?” 顾意眼里满是敬佩,同为剑修,她知道这一切有多难。 苍叶峰,先前落败的戚百川和於渡脸色反而好看不少,大师兄钟寒江都输了,那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被苛责。 林柏挑了挑眉,“谁说这豌豆尖老的?” …… …… “要是真正的生死廝杀,你早就死了。” 云坪上,钟寒江忽然开口,他有些不服,因为之前那些鱼鳞,他完全没有让那些鱼鳞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念著这件事,周迟一定会死。 死了,自然是输了。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因为若不是只能在云坪上,这场比试,不会有这么难,且不说他还有剑气符籙,就算不用,他也能杀死钟寒江。 “你的承受能力怎么样?”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了这个问题。 钟寒江一怔,有些不明其意,但他还是说道:“我虽然输了,但我依旧不会自暴自弃的。” 周迟点了点头,於是一把扯下了已经破碎的青衫,露出了里面破碎的单衣。 看著这一幕,钟寒江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单衣下的周迟伤口,鱼鳞只陷进去一些,留下了一些浅浅的伤口,而没有將其穿透。 换句话说,他这些鱼鳞,即便落到周迟的要害上,也无法杀死他。 “为什么?” 钟寒江嘴唇开始颤抖,如果之前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那么看到这一幕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了。 他的確不如周迟。 “无事的时候,我会用剑气洗涤一番身躯。” 周迟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那个过程,绝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更重要的是,即便用剑气淬体,也无法让体魄达到武夫那样的坚韧地步。 既然这样,那么真的会有剑修会时间去做这些事情吗? 但很显然,周迟就会去做。 忍受莫大的痛苦,得到一些提升,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而他做出的努力,也得到了收穫。 “实在还不服,就再来。” 周迟握住手中悬草,平静说道:“我会打到你服。” “我输了,周……师兄。” 钟寒江站起来,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认输了。 他已经受了极重的伤,本命法器也折损了,没办法再战了。 虽然对面的周迟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终究还是他输了。 重新穿好衣衫的周迟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看向廊道最上方,笑了笑。 他相信,那个人能看到他的笑容。 自然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在笑,而你……笑不出来了吧? …… …… 廊道上,看到这一幕的西顥的脸色终於变得极为难看。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才上山的內门弟子,竟然会让他……一败涂地。 第六十六章 小周,你要道侣不要 即便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那条大鱼被斩碎,听到了钟寒江已经说了那句认输的话,但弟子们还是很难相信他真的输了。 钟寒江是什么人?那是苍叶峰的大师兄,是整个重云山天门境里的第一人,可就是这样的人,输了,输给了一个玉府境的同门! 这谁能想像,这谁能接受? “不可能的啊!” 有弟子喃喃自语,“钟师兄怎么会输?他怎么会输给一个玉府境的剑修!” 他身侧同样有无数人都这么想著,但他们却都不说话,因为再不敢相信,这也是事实。 孟寅仰起头从青溪峰的那些弟子身侧走过,那副得意劲儿,谁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看见没,现在的三境魁首,是周迟!” 他说了半句话,但后面半句话谁不清楚。 谁不知道,玄意峰的周迟在山中关係最好的同门,是孟寅。 两人在外门的时候,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如今的內门大会上,周迟虽然是最璀璨的,但要记得,这位孟寅才破境,在玉府初境,也是胜过几位早就已经进入玉府境的內门师兄的。 这也是切切实实的一位天才,两个天才,又是好友,很多人已经忍不住想著后面的某天,这两人都成长之后,成为震动整个东洲的大人物了。 “別嘚瑟。” 顾鳶拍了拍孟寅的脑袋,孟寅下意识缩了缩头,“哪有。” 对於这位顾师姐,孟寅心中已经有了阴影,轻易是不敢招惹的。 顾鳶懒得多说,只是朝著柳胤那边走去,这会儿的玄意峰所在之处,已经有不少弟子过来祝贺了。 柳胤本就在诸峰颇受照顾,许多师兄一直都对这位玄意峰曾经的“独苗”是很照拂的,如今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没了,反而变成了玄意峰的三境夺魁,那也是三境夺魁,而且是更加传奇,更加璀璨的故事。 他们自然真心替玄意峰高兴,有了周迟,之后玄意峰招收弟子,还不容易?有了周迟,这魔咒就算是破了嘛。 就算是后来人还是那般艰难,但至少有周迟在,玄意峰也不至於和之前那般可有可无。 “柳师姐。” 顾鳶来到这边,微笑道:“恭喜柳师姐了。” 这边,柳胤被一眾同门弄得头大不已,眼见顾鳶来了,她赶紧挤出来,拉著顾鳶走到一边,低声道:“顾师妹,我有件麻烦事想问问你怎么办。” 顾鳶笑著打趣道:“现在还有什么麻烦事?周师弟已经是三境第一了,玄意峰扬眉吐气,这是大好事啊!就算是御峰主出关,只怕也要夸讚柳师姐教导有方,带出个如此了不起的天才。” “我问的就是三境第一。” 柳胤满脸忧愁,“顾师妹你记不记得山规,这天门第一,那就是整个內门的大师兄,可……我真要叫师弟一声师兄吗?” “这也是不紧要的事情,咱们俩都没这般细算,你跟周……” 顾鳶忽然皱起眉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也觉得有些牵强,她们两人关係好,加上其实两人在山中都没那么多人注意,但周迟那是什么,是以玉府境战胜天门巔峰的不世出天才,又是內门大师兄,那能一样? “柳师姐,我还有点事,我先回峰了。” 顾鳶赶紧跟柳胤告別,柳胤和周迟的关係还好,但她和周迟还没什么关係,等会儿等周迟回来,自己难不成真要叫周迟师兄? 她可接受不了。 既然叫不出口,那就只能躲著,就像是那些年的西顥和御雪一样,西顥为了不叫御雪师姐,躲了不知道多少年。 如今这御雪一直闭关,也不见得没有不想叫西顥师兄的原因在里面。 …… …… 云坪那边,那位长老將周迟的名字往前移了过去,看著那三境第一併列的名字,也满是欣慰。 不过他还是照例开口,看向云坪外问道:“还有挑战者吗?” 按照山规,既然周迟能挑战,那其余人也能挑战,不过他们想要挑战,就要等周迟调息完毕,而不可乘人之危。 挑战者不能停歇,被挑战者,却是可以的。 听著这话,诸峰弟子尽数沉默,钟寒江都败了,换他们上去,又有什么意义? 片刻后,眼见无人应答,这位长老挥手,敲响了钟声。 隨著悠悠的钟声响起,三年一次的內门大会,终於宣告结束。 有人不禁想著,三年之后,会不会又有天才弟子横空出世,震撼群峰。想来那个时候,周迟还在天门境吧? 但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那人摇头抹去,三年后,即便周迟还在天门境,那怎么也是天门巔峰了,他在玉府境便这般妖孽了,到时候在天门境,那岂不是万里境的执事长老们也能挑战一番? 这样的人,你跟他打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自取其辱。 隨著內门大会的正式结束,诸峰的排名也终於確定。玄意峰因为有了周迟的三境第一,一跃成了第一,这样的事情,虽说以前没有出现过,但按照山规来算,那就是这般的。 因为钟寒江的落败,朝云峰得以躋身第二,这倒是和往年没有什么区別,朝云峰並不在意。 青溪峰的名次也隨即水涨船高,他们虽然在天门境里不如苍叶峰,但其余两境里,这苍叶峰……一个人都没了,自然也就没了成绩。 至於苍叶峰,大概经歷最为奇幻的一天,从刚开始的三境夺魁,到现在的四峰最末,弟子们的心情註定是极为复杂的。 但好在天门境里还有他们的人,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不至於被取消,但大幅减少的修行配额,真的对苍叶峰没有任何影响吗? 此后三年,想来苍叶峰的日子,应该会极为难过。 经歷了糟糕的三年,下一次內门大会,苍叶峰还能如同往常一样强势吗? 这也是许多人在想的事情。 周迟没想那么多,將悬草收回玉府温养,如今已经是玉府境,飞剑可在玉府里日夜温养了。 离开云坪,他朝著柳胤走了过去。 一路上,年长的同门四散,那些年纪比他小的同门,则是在远处遥遥地看著,没敢上前打扰这位此后三年都肯定会是內门大师兄的周迟。 柳胤有些紧张地看著走过来的周迟,眼神变得有些慌乱。 手更是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迟来到这边,看著自家师姐这样子,只是很快便想明白了缘故,他笑了笑,“师姐,以前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 听著这话,柳胤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后怕说道:“其实拿不拿第一也没什么,师弟你能从山下回来就好,我差点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周迟自然听得出来柳胤这话的確是真心实意,他说道:“让师姐担心了。” “没事了,回来就好,你还拿了第一,当上了內门大师兄,可惜师父还没出关,要是师父出关了,也会为师弟你高兴的。” 周迟笑了笑,柳胤口中的师父,他还真是没见过,內门大会这么大的事情,她也没出关,那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露面了。 …… …… 廊道上,各家宗门的修士纷纷告辞下山。 万霞宗的副宗主叶柳看了云坪外的周迟一眼,转身对诸多弟子说道:“以后碰见他,记得別招惹,若是能结下香火情,便结一份香火情。” 弟子们纷纷领命,只当是因为周迟已经展露出来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天赋,註定以后会成为修行界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自然不可招惹。 但大概只有叶柳自己才会知道另外半个原因。 另外一边,程山找到甘皂,在他身边耳语一番,后者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意,然后为难道:“你想得也太早了吧?” 程山笑道:“你自己想想,找遍庆州府,还有更適合的吗?” 甘皂还是皱皱眉,“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只是玄意峰主一直闭关,你也见不到啊。” “不碍事,我先去问问。” 程山笑著开口,“反正你也看到了,这没有更適合的了。” 甘皂只是感慨道:“程山啊程山,你说你哪里像个剑修?” 程山不说话,只是和道侣月白镜带著弟子顾意朝著周迟那边走了过去。 “小友且慢!” 周迟正要和柳胤一起返回玄意峰,这裴伯还在峰內,这种事情,总得去跟他说一声。 听到声音之后,他转过头来。 正好看到了程山一行人。 这位南天宗的剑修笑道:“小友这般剑道天赋,如今祁山玄照已死,想来要不了多久,小友肯定就问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了。” 听著祁山玄照,周迟眼神里闪过一抹莫名情绪,然后他转头看向甘皂。 甘皂会意,赶紧开口介绍了一番程山的身份。 周迟这才拱手行礼,“见过程前辈,月前辈,顾道友。” 程山笑著扶起周迟,说著不必讲礼,然后这才笑眯眯说道:“小友,看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得考虑大事了啊!这漫漫修行路,若是无人相伴,想来是极为寂寞啊。” 周迟一怔。 “我这弟子顾意,也是剑修,天赋更是不俗,虽说可能及不上小友,但放在整个东洲,也是佼佼者,有她和小友相伴,要不了几年,小友和我那徒儿,定然是整个东洲都传颂的神仙眷侣啊!” “想想,一对剑仙夫妇,那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啊!” “若是以后再有个子嗣,那天赋如何,根本不用担心嘛。” 就在程山开口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顾意便反应过来,一直红著脸在扯自家师父的衣摆,只是程山说得兴起,哪里在意这些。 月白镜本来想说几句话,但想著周迟展现出来的天赋,还是憋了回去,自家道侣虽说唐突了些,但这样的少年,的確是极难遇到的,若是真能和顾意结为道侣,那的確是好事。 任周迟剑道天赋同代无敌,但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微微一怔,看著顾意一直在扯程山的衣摆,这才说道:“程前辈,顾道友或许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要不要听听顾道友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问的,那世俗百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到了山上,自然是师父说了算,我定下了事情,那就算数!” 程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会儿,白鹤观的吴观主正好从一侧路过,听到这里,他鬍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 “好啊好啊,程道友,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这才多久,这换了个人,你就这般了?!” 程山老脸一红,但还是装傻充愣,“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过什么话。” 听著这话,月白镜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 顾意也有些脸红的低下头去。 而柳胤一直在看著周迟,柳眉微蹙,神情复杂。 第六十七章 玄照不配 “好,你这匹夫竟然这般,好好好!” 吴观主指著程山,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转过头看,看著周迟,“小友,既然要选道侣,我白鹤观弟子也不差,你看上何人,我现在就能定下这门婚事!別的不说,到时候我弟子的嫁妆,定然比他们南天宗更加丰厚!” 程山听著这话,急眼道:“吴老匹夫,你安敢如此?!” “小友,你別听他胡言,我家顾意和你同是剑修,这才最为適合,你选那些白鹤观的女冠做甚?那实在无趣,你这般年轻,哪里受得了。论起嫁妆,他一座小白鹤观能有多少底子?能比得上我们南天宗才有鬼了!” 程山冷哼一声,隨后指著顾意说道:“再说了,我这徒儿这般美貌,哪里是他那些女冠能比较的?” 顾意本来就一身红衣,之前脸已经很红了,这会儿再听著这话,脸更是红得不行,她轻声道:“师父!” “別听他胡说,我白鹤观中还是有许多清丽弟子的!” 吴观主讥笑道:“剑修,就算是好看,这脾气,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自然说的是月白镜。 这对剑修夫妇,在庆州府这边极为出名,程山和月白镜结为道侣之后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大家也都清楚。 程山赶紧缩了缩脖子,害怕被周迟看到他脖子处的淤青,月白镜眉头皱起,要不是在周迟面前,只怕就要发难。 周迟头大如牛,正要想著说些什么来拒绝,一侧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既然要说好看,这东洲怕是没几家弟子能比我们万霞宗的女弟子更好看了。” 那位极为美艷的万霞宗副宗主叶柳本来都要下山了,看到这边动静,刚走过来,便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开口,她声音轻柔,“小友若是想要寻道友,我万霞宗弟子是最为合適了,庆州府里,论容貌,论脾气,还有女子修士,能比得上我们万霞宗的?” 周迟尷尬一笑,不过也是点点头,从整个东洲来看,万霞宗弟子的確美貌冠绝东洲,关键也是这宗门里有个离谱山规,拜入万霞宗,这天赋可以没那么重要,但容貌一定要出眾才可以。 这修士虽说修行之后,可以极大的延长自己的寿数,但容貌却是无法改变,除非是用一些特別的秘法或是丹药,才有可能,只是那样的丹药也好,秘法也好,一旦使用,都会让使用者极为痛苦。 说是削皮挫骨都不过分。 所以极少会有修士会去改变自己的容貌。 毕竟踏入修行之后,修士们只看重境界高低,这天生的容貌,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小子,別这么俗气,容貌哪来这么重要,这两个人契合才是真的,我这徒儿跟你都是剑修,你们两人才说得著!”(注) 眼见周迟点头,程山也有些慌了,他连忙开口。 周迟苦笑不已,有些无奈地看向柳胤。 柳胤站在原地,早就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廊道最上方,重云宗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著那边笑道:“这些道友之前还算稳重,怎么今日变得这么性急?” 白池说道:“这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天才,谁不想早早收了,没了做师徒的缘分,把自家徒儿送出来,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白池无比庆幸地说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玄意峰,当初收下了周迟,要不然这样的天才失之交臂,祖师爷知道了,都是要生气的。” 谢昭节懒得听这傢伙说话,三两句话就离不开玄意峰,她早就听够了。 “师兄,有了周迟,想来要不了多久的东洲大比,咱们肯定能扬眉吐气了!” 谢昭节想得更远一些,內门大会终究只是自家事,要是在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上取得好的名次,这对整个重云山来说,才是真的大好事。 一次东洲大比的好成绩,对一座宗门的来说,作用太大了。 “谢师妹觉得那傢伙一年多时间內,肯定能踏足天门境了?” 重云宗主笑著开口,“即便是一年之內天门了,这东洲其余的那些年轻天才,就可视若无物了?” “黄观的那个女子武夫,看起来可不太好对付。” 白池接过话来,“只论天赋,白溪可不在周迟之下,周迟吃亏就吃亏在这踏入修行的时间短了些啊。” “还有,只有周迟一人,恐怕也不够,要是青溪峰的孟寅能在这一年多里提升到天门境的话……那钟寒江再往前走几步,別峰弟子再出一两个大才……咱们问鼎,也不是问题。” 白池说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昭节翻了个白眼,“白师兄,要不然今晚睡觉的时候枕头垫高一些?” 重云山在东洲虽说算得上一流,但宗门底蕴也好,还是別的什么也好,都绝不是最顶尖的几座宗门之一。 重云宗主拍了拍白池的肩膀,笑道:“小白,你有这个心,还是很好的。” 三个人在这里閒聊的时候,西顥已经起身走了,这位重云山掌律应该是这次內门大会最伤心的人,苍叶峰从三境魁首变成笑话,只用了一天。这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十分伤心。 只是他的伤心不会告诉任何人。 看著西顥的背影远去,白池这才后知后觉道:“我们是不是该安慰一下西师兄?” 谢昭节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说,西师兄都走了!” 白池无奈一笑,心想宗主师兄都没开口,他就算是想安慰,这也不好说啊。 “不过西师兄这些年得意惯了,受一下打击也好,要不然他都觉得重云山他说了算了。” 谢昭节生气道:“他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要干,有想法也不说出来,闷葫芦!” 他们都是同代弟子,上山的时间相差无几,认识了这么多年,也其实没有什么私怨。 白池苦笑不已,別的不说,重云山哪里真是西顥说了算,要是他真说了算,那这位宗主师兄算什么? 宗主师兄只是脾气好,又不是境界差。 “谢师妹,你回去好好调教孟寅,这小傢伙天赋也不错,不过就是有些欢脱,你好好管管,爭取让他也能去上东洲大比。”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谢昭节,“这一代,其余人都定型了,也就这两人了,好好教。” 谢昭节不满道:“嫌弃我,师兄你亲自来啊?” 重云宗主笑道:“他天赋尚佳,只是性子不適合。” 谢昭节那句话本来是开个玩笑,但没想到重云宗主真的回了,虽说结果让她有些失望,但她还是试探道:“那周迟?” 重云宗主说道:“他那柄剑,只有他自己能握住剑柄。让他来,两条路,都容易走到尽头。” 谢昭节皱了皱眉,懒得去跟自家师兄弄这些弯弯绕,找了个由头便跑了。 “小白,明日让他来观云崖找我,我请他吃火锅。” 重云宗主揉了揉眉毛,也有些倦了,这次內门大会,若无周迟搅局,那之后的事情的確会有些麻烦。 苍叶峰势大到某个地步,他这个做师兄的,就真的要做些什么了,到时候难免伤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虽然在西顥看来,两人大概也没什么情谊。 白池点点头,但隨即好奇道:“师兄,他是不是庆州府人来著,不会不喜欢吃火锅吧?” 重云宗主笑道:“我请的,他就算不喜欢,还敢不吃不成?” …… …… 好不容易送走了程山他们,周迟原本想著返回玄意峰,这才发现不远处,李昭一行人在那边看著自己。 別人倒是可以不用理会,但李昭之前帮过自己的忙,周迟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於是他跟柳胤说了一声,让她先回峰,这才走了过去。 “元府主,齐歷,你们先下山等本宫。” 李昭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周迟,齐歷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李昭笑道:“在重云山,还能出事不成,本宫要和周道友说些閒话。” 听著这话,元府主点了点头,齐歷沉默片刻,也转身下山了。 “就劳烦周道友送本宫下山了。” 李昭微笑开口,意思倒也明確,一路下山,可以说些话。 周迟点了点头。 …… …… “要先恭喜周道友,以玉府初境而胜天门巔峰,夺三境魁首,不说前所未有,也是极为难得了。这等事情,只怕祁山玄照在世,也没办法做成。此后,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第一人,就该是周道友了。” 下山途中,李昭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讚嘆。 又听到祁山玄照这个名字,周迟没说什么。 周迟说道:“多谢殿下之前的所言,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李昭笑了笑,“之前没细想过,但想来那夜,周道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即便本宫不出现在重云山,周道友也会无恙。” 那夜周迟对他说的话,大概是知道他身份之后,有意为之。 从那个时候开始,周迟就已经想要让他这位大汤太子做他的证人了。 他这位证人,在东洲,份量还是很足的。 周迟沉默片刻,正要说话,李昭便摇头道:“那夜细节本宫觉得就正如周道友所说,毕竟那黑熊妖的確是死於剑修之手,而不是什么別的,那夜本宫这么觉得,如今说了,本宫自然也这么觉得,他日旁人再问,也是这般。” 从现在周迟展现出来的能力来看,那日杀一个黑熊妖,再杀几个同门,都不是无法办到的事情,但李昭却不想深究里面的真相。 只凭一点,那夜被掳掠上山的百姓们没死。 “多谢殿下。” 周迟看著李昭,握拳敲了敲心口。 李昭却摇了摇头,“本宫不是想招揽你,让你为本宫效力,像你这般的人,也不会听命於谁,本宫只是想要交你这个朋友,若说完全不在意周道友的天资,也是虚言。但那都是后话,若是成为了朋友,以后有些力所能及能帮的忙,想来周道友也不会拒绝。” “同样,本宫也是这般。” 周迟想了想,说道:“君子之交。” 李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了笑,说道:“最好不过。” 周迟又说道:“或许以后不是。” 李昭笑了起来,“你倒是直白。” 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了,他李昭哪能听不明白? 周迟的意思是,你李昭帮过我,我会报恩,但是要做朋友,还得再看看你李昭到底是不是值得深交的人。 “本宫真的很想交你这个朋友,但本宫也不著急,时间长了你自然知道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再来决定就是。” 两人走到山脚,李昭说道:“不过在你看明白本宫是个什么人之前,若是有什么要本宫帮的忙,儘管开口。” 周迟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短时间里,他说了三次多谢。 李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道:“希望一年之后,你我能在帝京相会,到时候能让本宫请你喝一顿酒。” …… …… 周迟转身上山,李昭这才看向元载,笑道:“今日的事情,元府主尽可以向陛下说明。” 元载刚想说些什么,李昭便说道:“本宫便不叨扰元府主了,这边有云海渡,本宫乘坐云海渡船,返回帝京便是。”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元载说什么,只是招呼齐歷,便渐渐远去。 元载站在原地,神情复杂。 不远处,李昭忽然说道:“齐歷,跟你打个赌,信不信,一年之后,东洲大比结束,他的名字就会响彻整个东洲。” 齐歷问道:“第二个祁山玄照?” 李昭摇头:“不是,到时候大家再也不会拿他和玄照比较了。” “因为玄照……不配。” 第六十八章 大师兄 要是周迟听到李昭最后的那句话,只怕也很难说是高兴还是难过。 不管是那个白衣少女白溪说的一般,还是李昭说的不配,周迟都不会如何在意,他缓步上山,途经老松台的时候,陈平正在给新上山的外门弟子们传道解惑,看到周迟之后,这位朝云峰的执事长老微微一笑,说道:“果然是流水不爭先,爭得是滔滔不绝。” 这是去年某日,在老松台周迟说得话,当时听到的人不多不少,但大概不会有谁当真,只觉得这不过是周迟的託词而已。 但如今的周迟,在內门大会上一鸣惊人,內门里的某些人想起这句话,只怕就要衍生出一段足以传扬多年的故事。 只是那些故事,大概也会激励一两个天赋不佳的弟子,也算是一桩好事。 周迟笑了笑,给这位曾经便对他传递过善意的长老打了招呼,閒谈几句之后,这才朝著玄意峰而去。 等到周迟走后,才有弟子忍不住询问道:“师叔,这是哪位內门的师兄?” 陈平看著周迟的背影,笑道:“他啊,是內门最大的那位师兄。” 听著这话,外门弟子们都无比震惊,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內门,更没有资格去观看重云山的那场盛事,但也听说了內门大会发生的故事。 知道今年的內门大会,有个十分传奇的故事。 “原来那就是大师兄啊。” 有弟子看著周迟远去的背影,眼神炙热,“我以后也要成为大师兄这样的人!” 陈平倒也没有斥责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修行典籍,转而笑著说道:“既然如此,今日便给你们说说这位內门大师兄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发生的故事。” 听著这话,弟子们纷纷聚精会神的看向陈平。 古往今来,讲课之时,若是来上一段和讲课无关的故事,总是能最快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 …… 周迟回到玄意峰,在藏书楼外的桂树下,见到了打盹的裴伯,此刻日归西山,天地之间,有一道红光,如同一线剑光,正落到裴伯的身上。 內门大会那般盛事,就连那些平日里不问世事清修的长老们都会去云坪那边观望,这个小老头,却在这边打盹。 周迟来到裴伯身边坐下,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后者浑身一颤,“哪个狗日的……” 话说一半,扭过头来,裴伯才迷迷糊糊地看向周迟,翻了个白眼,“小子,你也是运气好,我要是年轻几岁,就凭著你这冒冒失失的把我吵醒,现在人头都已经落地了。” 这好几个月不见,裴伯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周迟也不害怕,只是挑眉道:“裴伯,要不然咱俩搭搭手?” 裴伯瞥了周迟一眼,一脸不屑,“你真不怕死?凭你这三两年的修行水准,跟我交手,还没有那个资格。” 周迟还是有些无奈,总觉得裴伯跟孟寅那傢伙能说得著。 裴伯也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把腰间的烟枪拿出来,放了些菸丝,点燃之后,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些烟雾,这才笑呵呵问道:“小子,啥时候回来的?那內门大会赶上了吗?有没有拿个名次?” 內门大会召开了那么久,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遍一座重云山,但好像没什么消息传到玄意峰里来。 周迟笑道:“拿了个第一。” 裴伯点点头,“第一次参加,能拿个名次就好了,就算是倒数第一,那也是名次不是,总归此后三年的修行配额是保住了。好好修行,等下次……” 裴伯悠悠开口,说到一半,忽然愣住,有些不满道:“你小子没事做,逗我这把老骨头玩,是真想和我老头子搭搭手?” “真不信?” 周迟认真道:“我拿个第一,不是举手之劳?” 裴伯眯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周迟一番,“灵台第一?真拿了,看起来重云山这帮年轻人,都不行了还是怎么的?” “那我要是都拿了第一,按照裴伯你的说法,是不是重云山明天就要亡了?” 周迟挑了挑眉,眼前这个小老头,其实一直很有意思。 裴伯狐疑得站起身来,绕著周迟走了两圈,让周迟一头雾水。 然后裴伯说道:“小子,你有资格拜入我门下了。” 周迟一怔,“什么意思?” 他入了玄意峰一年多,御雪始终没有出关,说起来,他还真是还没师承,眼前的裴伯忽然开口,难不成,他真是那样的隱世强者? 周迟看向裴伯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肃穆起来。 裴伯抽了口旱菸,一本正经说道:“因为你这吹牛皮之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我很欣赏,有我一些风采,这就能够继承我的衣钵。” 周迟不说话,只是默默忍住了將那玉府里的悬草唤出来的衝动。 “周迟。” 下一刻,周迟听到了一道声音。 他转过头看去,在暮色里,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走了过来。 周迟皱了皱眉,因为他並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裴伯却喜上眉梢,笑眯眯道:“白老弟,又来了,这次给老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周迟一脸茫然,裴伯赶紧介绍道:“小子,快跪下磕头,这位白老弟可不是一般人,朝云峰主,你要是给他跪高兴了,这山里还有谁能欺负你?” 周迟不为所动,原来这个人就是朝云峰主白池,他微微躬身,行弟子礼,“见过白峰主。” 白池先是说了句不必如此,然后这才拿出一罈子酒,有些期待地看向裴伯,“裴老哥,御雪师妹说没说什么时候出关?” …… …… 暮色里的苍叶峰很安静。 平日里的苍叶峰本就安静,但今日更安静。 西顥回到了那竹楼屋檐下,站在那边,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以及苍叶峰的峰主,大概经歷了他人生里最失望的一天。 在楼外,低著头站著很多弟子。 他们都是在內门大会上,输给周迟的弟子们。 为首的三人,自然是钟寒江於渡和戚百川。 他们三人,曾经是整个苍叶峰,甚至重云山的各境第一,但如今,论实力,应该都是第二,而名义上,他们都是最后,因为他们在內门大会上没了名次。 “都站著做什么?难不成就靠站著就能让自己更强?还是你们觉得,苍叶峰今天的遭遇,你们只是站一会儿就会让人当作没有发生过?” 西顥背对著他们,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能听出里面有些倦意。 弟子们听著这话,自然知道峰主的意思,行礼之后,便纷纷沉默退去。 钟寒江没走,所有人输给周迟都可以接受,但他输给周迟,想来是西顥最不能接受的。 因为两人差著境界。 “你在想什么?” 西顥看著暮色里的那些树木问道。 钟寒江说道:“弟子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或是说等他踏入天门境的那天,弟子再和他一战,能不能胜过他。” 西顥没说话,他在等钟寒江的结论。 钟寒江摇头道:“弟子不如他。” 西顥的眉头终於挑了挑,“明白不如人很好,但知道不如人,就什么都不做了,很不好。” 说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当年的那次內门大会,他输给了御雪,他也痛苦了几日,但后来,不还是將御雪甩到了身后,直到如今吗? 钟寒江仰起头,问道:“若是一辈子都不如他呢?” 西顥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这个世上,想来不会只有他一人。” 听著这话,钟寒江明白了,於是他行过一礼,离开了这里。 西顥没有做什么,只是一直都看著远处的暮色。 直到不久之后,响起一些脚步声。 林柏来了。 他在楼外,看著屋檐下的西顥,神色很是复杂。 但他还是喊了一声师兄。 西顥转过身来,看著林柏说道:“郭新他们,是死在他的剑下。” 林柏听著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任何证据。” 周迟在內门大会上夺魁之后,知晓內情的他们自然就知道了郭新他们肯定是死在了周迟手上。 他连钟寒江都能胜过,那郭新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是个很果断的人,做事毫不拖泥带水,郭新想杀他,他便杀了郭新,听著容易,但有些人却不敢做,只会自保而已。” 西顥平静道:“这样的人,正合我苍叶峰,可惜去了玄意峰。” 林柏说道:“是郭新会错了意,做出此事,得此结果,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林柏很清楚,西顥既然不在意郭新杀不杀周迟,那么他也不会在意周迟杀不杀郭新。 “既然玄意峰走出一个周迟,那便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吧?” 林柏看向西顥,心想若是师兄你不在意顏面的话,事情大概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西顥说道:“林柏,你应该明白,玄意峰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那就说明有问题,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也改变不了问题。” 林柏抬头看著自己这位师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明白西顥的意思,周迟的强大,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赋够高,和玄意峰的培养没有任何关係。 再说得直白一些,整座东洲,能有几个周迟? 想到这里,林柏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只是现在师兄你也做不了什么了,那少年被所有人都看著,宗主听说明日要见他,这么多年,他可没见过什么內门魁首。” 周迟,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林柏很清楚,即便是无比失望和愤怒的整座苍叶峰,当然也不得不承让。 前所未有的三境魁首,玉府初境胜过天门巔峰的剑道天才,当然值得所有人另眼相看。 不说別的,就算是现在重云宗主说要將周迟立为宗主继承人,他都不会觉得太奇怪。 “他要见他,我也正好想见见他。” 西顥对著暮色说道:“他看起来也很想见见我。” 林柏没有从这言语里听出什么杀机,但总觉得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第六十九章 不吃火锅也不唱歌 观云崖很香。 椒和辣椒混著牛油的香气,让人很有食慾。 更別说那摆了一圈的新鲜食材,毛肚鸭肠,黄喉……一个不缺。 “听说宝州府那边的人喜欢吃什么清水涮羊肉,蘸著麻酱?真不知道那有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坐在火锅前,手里的筷子夹著一块毛肚,並没有像是外地人那样七上八下,对於毛肚什么时候能吃,庆州府的人们有著共识,那就是毛肚微卷就行。 重云宗主笑著说道:“看篆录上,你是綦水郡人,你们那边好像有些吃得很出名,清早要吃什么来著?” 坐在重云宗主对面的周迟一直在打量这位一山之主,他生得没有太多特色,算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只是有些寻常。只是他长得很高大,却不魁梧,就反倒是让人感觉有些宽厚之意。 听著重云宗主询问,周迟收敛心神,轻声道:“是米粉。” “即便是米粉,綦水那边也有许多不同的,但我觉得冬溪的米粉最好。” 周迟看著重云宗主,微笑道:“弟子的家乡,有药草作为辅料做的醃鸭,通体漆黑,叫做黑鸭,味道很好。” 重云宗主笑道:“庆州府確有不少好吃的,不过要说第一,始终还是这火锅。” 说著话,他將筷子夹著的那块毛肚放到了周迟的油碟里,这才去夹起一根鸭肠。 周迟低头看了看那块毛肚,神情有些复杂。 观云崖不是常人隨便能来的,重云宗主也不是寻常弟子可以隨便见的,和重云宗主一起吃火锅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重云宗主给你夹了一块毛肚这件事,更是十分难得。 那这块毛肚,还是普通的毛肚吗? 所以周迟看著毛肚,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重云宗主的鸭肠烫熟了,已经进了他的嘴,嚼著的时候,看著周迟还没有去吃那块毛肚,便笑了笑,“玄意峰沉寂多年,其实我早就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那本玄意经,太过晦涩难懂,寻常的剑修天赋不够,哪里看得明白?” 玄意峰的沉寂,从来都是问题,既然出现了,他身为重云山的宗主,自然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只是当他看过玄意经之后,发现了问题,却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別的东西,都能解决,可唯独天赋和悟性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解决,这便是与生俱来的,谁也没办法改变。 “一洲之地,修士繁多,但能成为天才的又有多少?”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这都是可遇不可求,只以剑道来说,这东洲的剑道宗门也好,还是某些宗门的剑峰也好,谁不想遇到一个如同玄照一样的人物,但这么些年过去,玄照不也只有一个吗?” “不过重云山大幸,得了你。” 重云宗主看著周迟笑了起来,十分高兴。 周迟说道:“多谢宗主夸讚。” 重云宗主说道:“在內门大会上,玉府胜天门,你是第一个,三境夺魁,你也是第一个,都是前所未有,只是苍叶峰为此丟了些顏面。” 周迟抬起头,看著重云宗主问道:“宗主是觉得弟子这么做不对吗?”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周迟的问题,只是笑道:“拿第一没什么,拿三境第一也没什么,只是要清榜,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內门大会上,周迟除了天门境没有將那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清了一遍之外,其余前十的苍叶峰弟子,都被他挑了。 这谁都知道,肯定是私怨。 “掌律掌著山规,应该知道才进入內门不足一年的弟子不用下山做事。” 周迟看著沸腾的红汤里不断浮沉的椒,“就像是那藕片其实要多煮一会儿,时间短了,是熟不了的。” 重云宗主说道:“掌律行事从来独断,难免便会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这次郭新三人死在那黑熊妖手里,他自然难辞其咎。” “不过掌律掌著这么多年的山规,总归大体不错,也是有些功劳的。” 重云宗主这话颇有深意,如今虽说周迟已经在內门大会开始前洗脱了自己杀害同门的嫌疑,但山中的大人物,並不是那些內门弟子,他们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相信那个故事。 重云宗主如今开口说郭新三人是死在黑熊妖手里,便是定论。 从此以后,不管谁来,郭新他们,也是死在黑熊妖手里,跟他周迟没有半点关係。 只是这句话里,还有许多其他的意思,並没有这么简单。 “依著山规,四峰弟子都要做些事情,所以柳师姐这些年一直时不时在外奔走,这次受了些伤,也是没有什么怨言,弟子想著既入山门,也该做些事情,所以也並未拒绝下山的事情,只是过內门考核艰辛,修行也艰辛,下山还是艰辛,弟子也觉得有些苦。” “可以吃苦,但弟子也不是哑巴,吃到黄连的时候,也要感慨一声真苦。” 周迟轻轻开口,闻著牛油的香气,雾气遮住了他的脸。 重云宗主夹了一块毛肚,笑道:“所以便把黄连砸到了递过来的那个人脸上?” 周迟没说话,这便是默认。 “有桩小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重云宗主吃著毛肚,笑著说道:“当初掌律和御雪曾在內门大会上有过一战,但最开始,掌律输了,所以他躲在苍叶峰好些年都不出来,就是为了不见御雪,因为见了御雪,就要叫一声师姐,掌律的年纪更大,所以很难为情。” “后来掌律在那次天门之爭里贏了,御雪便也不太出玄意峰,如今更是一直闭关,兴许也是因为不想见到掌律,也不去叫那声师兄。” 说到这里,重云宗主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就是两个小孩子在赌气嘛。” “其实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一句师兄一句师姐,都没那么难以启齿,非要搞成现在这样做什么呢?要知道我们几人,都是差不多时间进入重云山的同门,这么多年过去了,情谊深厚,说是一家人都不为过。” “总要团结一心,一致向外才是。” 说完这个故事,重云宗主笑著看向周迟。 周迟沉默片刻,才说道:“掌律掌著山规,弟子在山中,也应按著山规行事。” “不过,这一峰之主,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说完这句话,周迟站起来,行礼道:“宗主恕罪,弟子和钟师兄一战后,如今还有些感悟,只怕要回峰好好想想。” 重云宗主点点头,微笑道:“好生修行,一年之后的东洲大比,山里还要靠你。” 周迟行礼告辞。 等到他走远之后,白池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坐到了原来周迟坐著的地方,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重云宗主无奈道:“当一个傢伙既有天赋,又十分聪明,性子又像一块石头,你说什么都没用。” 白池有些不敢相信,“师兄是宗主,说话都不管用?” 重云宗主自嘲一笑,“別的不说,就说西顥那傢伙,拿我当过宗主吗?” 白池嘟囔道:“他哪能和西师兄比?” “西顥啊,除了年纪大点,还有什么比他强吗?” 重云宗主嘆了口气,“不过其实这两个人性子还真是有些像,都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主。” 白池感慨道:“两块茅坑里的石头。” 重云宗主看著白池身前油碟里已经冷了的毛肚,有些伤心,“这小傢伙,真是连我给他烫的毛肚都不愿意给个面子吃一口。” …… …… 离开观云崖,周迟下了朝云峰。 一边走,一边想著些事情,重云宗主请吃火锅,哪里是简单的吃火锅,可即便如此,大概所有內门弟子里,也只有他周迟可以和敢不动筷子了。 重云宗主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但清楚是一回事,吃下那块毛肚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就会吃下那块毛肚,祁山的律房也不会对周迟那么头疼了。 世人都知道祁山玄照剑道天赋力压一洲年轻剑修,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却不知晓这傢伙,向来……我行我素。 …… …… 收敛了心神,周迟朝著苍叶峰走去,歷来內门大会的各境前十,都要得到一些赏赐,而三境魁首,则更是会得到某一峰的峰主接见,並且单独赐下一些更珍贵的宝物或是丹药。 今年,恰好轮到了苍叶峰。 所以周迟要去见一见西顥。 西顥说得很对,他一直想要见见这位重云山掌律,苍叶峰主。 第七十章 他向此峰走来 四峰都有树。 青溪峰柳树最多,玄意峰桂香飘十里,朝云峰中榕树遍地,而苍叶峰满山都是柏树。 苍叶峰的山道两侧有著无数高大的柏树,这些柏树,遮挡了大部分的天光,让一条山道仿佛四季都宛如阴雨天般阴沉。 每个第一次走上这条山道的苍叶峰弟子,都会觉得这条山道极为压抑,好像四周的柏树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著他们。 那些眼睛不会说话,但却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按照正常的流程,周迟上山是要有一位苍叶峰执事带著他一起上山的,但他才在內门大会上让苍叶峰顏面扫地,所以当他来到山脚的时候,那位苍叶峰的执事只是漠然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自顾自走上山道,很快便没了踪影。 周迟站在山脚,看著那条悠长深远的山道,自然知道这是苍叶峰给他的下马威。 换句话说,这也是他们想要藉此找回些顏面。 他並不如何在意,他只是內门弟子,哪怕已经是內门大师兄,但始终还是內门弟子,苍叶峰的长老也好,执事也罢,是绝不可能在明面上对他出手的。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他朝著山上走去,看著四周的柏树,闻著柏树特有的味道,整个人无比平静。 只是刚踏上山道,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特別的气息,这种气息和当初拜入重云山登山时候接受的考核差不多,但却要比那些气息更为浓郁,充满著肃杀之意。 登山入重云时,那些气息很淡,毕竟只是考核没有修为的常人是否道心坚定,但这条山道里的肃杀之意,像是横在身前的刀剑,仿佛要將走上山道的人千刀万剐。 这些肃杀之意,有高有低,低的不过灵台,而高的,已在天门之中。 换句话说,山道上就好像有无数个修士在严阵以待,等著周迟走上来。 忽然,山风骤起,柏叶隨即簌簌作响。 那些虬结的枝干在阴影中扭曲成刀剑,肃杀之气骤然凝成实质,千百道细密的柏叶自树影间迸射而出! 宛如无数飞剑的柏叶掠过,带起阵阵风声。 那些声音掺杂在那些柏叶掠过的气浪声,扰乱著周迟的神识。 光是这一开始,一般的弟子,只怕就会被逼出山道,这些柏叶並无杀机,苍叶峰也定然没有想法要在这里杀了一位新的內门大师兄,他们只是想要將周迟逼出山道,让他出丑。 以找回一些顏面。 周迟也可以退去,等再次踏上山道的时候,肯定就要轻鬆顺遂许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些柏叶迫近眉睫的剎那,他骤然並指如剑,以指尖轻叩最先来到他身前的那片柏叶。 一抹剑气落到那柏叶上,那柏叶瞬间破碎,化作一片绿意跌落,但那抹剑气並未就此作罢,而是在一瞬间,便骤然在这里撕开一条口子,剑气掠走,一路之上,柏叶纷纷被斩开,搅碎。 山道上,瞬间便一地绿意。 他青衫微摆,身侧浮现一道剑气屏障,那些柏叶从四周掠来,撞到这道剑气屏障之后,纷纷破碎。 如飞蛾扑火。 周迟趁势往前走出数步。 身后柏叶碎片落了一地,竟然堆成了一个小山。 身前的剑气不断开路,將那些山道上的无数柏叶尽数搅碎,身侧的剑气屏障在最开始拦下那些激射而来的柏叶之后,无数条剑光已经四散而去,开始不停斩碎那些四周的柏叶。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周迟的风格,既然苍叶峰要摆出这个阵势,那就別怪他要反击。 无数条剑光从山道而起,很快骤然远掠,深入两侧山道之中,掠过一棵又一棵不知道有多少树龄的那些古柏。 咔嚓的声响在此刻,不绝於耳。 一棵棵足有数人环抱那般大小的古柏在此刻轰然倒下,惊起一片蝉鸣声。 吱吱地声音不断响起,那些夏蝉离树而去,但尚未飞出多远,便被漫天的剑光斩开。 夏蝉尸体无辜落下。 周迟已经往前走出极远,身后肉眼可见,已经是一片狼藉。 想来当下一次新的苍叶峰內门弟子从此处上山的时候,就会要询问自家的师兄师姐,为何这山道两侧有那么多齐整的树桩。 难不成重云山这样的仙府,也要砍柴生火做饭? 到那个时候,知道內情的苍叶峰弟子,又该如何回答呢? …… …… 山顶某处。 听著轰隆隆的声音,看著那些高大的古柏倒下,林柏感慨道:“这些树又招谁惹谁了?” 在他身侧,弟子柯峡闷声道:“那些古柏用来炼体很好,怎么这就断了?” 苍叶峰弟子都知道,柯峡这位纯粹武夫最好每日清晨……撞树。 这苍叶峰已经有不少古柏被他撞断了。 林柏笑骂道:“你这傻小子撞十天半个月都不如人家出一剑,剑修杀力如何,你没领教过?” 世间剑修,最会杀人。 剑锋最为锋利,就连修士的头颅,也是说斩开就斩开了,就更別说什么古柏了。 柯峡点点头,“周师……兄的剑,的確很凶。” 虽说周迟现在已经是內门大师兄,但他还是不太適应,毕竟那一切,实在是有些太过梦幻了。 对於苍叶峰来说,更是如此。 “剑修杀力高,但最难缠的,还是咱们这些武夫啊。” 林柏笑眯眯道:“好生修行,把体魄练好,在方寸之间,剑修的飞剑,不见得能撕开你的体魄,但……你的拳头,一定能砸开剑修的脑袋。” 柯峡重重点头,但林柏隨即便给自己这个弟子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你这辈子,多半是没法子砸碎他的脑袋了。” 林柏理所当然说道:“那是自然,都是同门,哪里能生死相见。” 林柏嘆息一声,有些无奈,心想你这个傻小子,怎么连为师的这句话都听不明白? …… …… 山巔传来一声古钟嗡鸣。 钟声悠悠,山道上回音不绝。 原本被周迟剑气搅碎的柏叶忽然悬停半空,叶脉间渗出了无数暗金色的纹路。 林间疾风四起,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从远处掠了过来。 玉府里,悬草已经掠了出来,颤鸣不已。 “去。” 周迟吐出一个字。 悬草如今已经与他心意相通,隨著他的心念一动,掠起一片剑光,便朝著四周而去,同那些金光廝杀在一起。 只是那些钟声还在山间游荡,有些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正在山道上层层叠加,好似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周迟眼眸里泛起一抹剑光。 体內四座窍穴的剑气涌动在经脉里,如同江河奔腾,隱约之间,周迟自己甚至也听到了那些奔腾的声音。 有潮水想要淹没登山的自己。 该怎么办? 躲吗? 在此处,还能怎么躲?躲出山道,那就遂了苍叶峰的意。 遂了苍叶峰的意,苍叶峰当然就很开心,可你开心,我就不开心啊。 所以……周迟出剑了。 他要斩开这道从上方奔腾而下的潮水! 剑气在体內轰鸣,悬草斩开周遭的金线,然后从山道外掠回周迟手中。 一条剑光,自下而上,拉开一线,撞了出去! 一阵大风隨即而起,山道两侧的柏树都摇晃起来。 簌簌叶落,宛如一场大雨! 而那一线剑光,在墨绿之间,宛如將山道自下而上,一分为二。 阴阳割昏晓。 …… …… 山顶处,早就聚集了不少知晓今日周迟要上苍叶峰的弟子,之前山道的动静,自然又引来更多的苍叶峰弟子在此处观望。 “內门大师兄?要是连山道都上不来,那就笑话大了。” 有苍叶峰弟子脸色不怎么好看,因为提及內门大师兄几个字,他们就自然而然会想到之前周迟在內门大会上带给苍叶峰的耻辱。 如今有机会让周迟出丑,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也好要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当上了內门大师兄,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弟子们纷纷开口,应者眾多。 虽说他们如今已经走了不止一次山道,但对於第一次走上山道的感觉记忆犹新,这次周迟登山,那山道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峰內师长们的手段,哪里是他一个內门弟子能够应付的? 弟子们想著这事,心情好受不少,但下一刻,便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听著声音,弟子们纷纷抬头,然后便看到了一袭青衫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他青衫飘飘,正在那边微笑看著他们,一侧的酒窝,十分明显。 弟子们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就像是活生生吞了一个死耗子一样。 第七十一章 山中有些冷 苍叶峰的內门弟子们知道周迟肯定能走到这里,但他们想看到的,是狼狈的周迟,走上山道耗费许久,丟了內门大师兄顏面的周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竟然如此轻鬆,好像就是普通的游人登山,看遍风景,最后来到高处。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看著他的微笑,看著他那酒窝,就好像是听著他在说,就这? 他虽无言,但却满是讥讽, 所有弟子们都很难受。 因为难受,就更是无言。 山风吹过,却吹不散那些情绪。 好在林柏就此走了过去,这位苍叶峰的二號人物,峰主西顥的代言人来到周迟身前,微笑开口,“山道好走吗?” 周迟看著眼前的林柏,他对於苍叶峰也已经有了些了解,自然知道他在山中的地位,不过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林柏这样的大人物,或许不会刻意对周迟这样的內门弟子生出什么敌意,但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有些麻烦,但还好。” 周迟看著林柏,微微躬身,不管和苍叶峰有什么恩怨,表面的礼数自然还是要的。 林柏说道:“年轻人们总是这样,血气方刚,事情总要爭个高低,贏了的人扬眉吐气,输了的人,大概也不会就此偃旗息鼓。但实际上不过都是一时的意气之爭,哪有什么真正的深仇大怨?” 听著林柏说话,周迟一时间没有揣摩出对方的真正意图,於是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跟我来吧。” 林柏也不在意,有些话要说,倒也不是要在这里说的。 从苍叶峰弟子们身侧穿行而过,有林柏在,倒也没有人敢放肆,柯峡甚至还衝著周迟点了点头。 內门大会上发生的事情,对苍叶峰別的弟子们来说,或许是耻辱,但在柯峡看来,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 更何况,他师父好像也从未对周迟表达过厌恶之意。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意外,毕竟他早已经想著一上苍叶峰,定然是举目皆敌的局面,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不同的景象,他也衝著柯峡点了点头,这才走了出去。 不少苍叶峰弟子其实都看到了这一幕,这要是换成其他弟子敢这么做,只怕早就惹起他们的共愤了,但柯峡是林柏的亲传弟子,境界又不低,所以弟子们只是沉默,都不说话。 穿过这些苍叶峰弟子,两人绕著一条小路往更高处走去,那是苍叶峰的后峰。 “御雪师妹还没见过你吧?” 林柏和周迟一前一后的走著,知道周迟不会开口说话,到底还是林柏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 周迟说道:“峰主还在闭关,弟子不曾见过。” “峰主?也是,你虽入了內门,但却不曾正式拜师,不叫师父也在情理之中。”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过去多年,若不是还有个柳胤,只怕就只有御雪师妹孤零零一个人。” 也就是裴伯没在此处,不然指不定就会吹鬍子瞪眼,说不得还会问一句,那我不算人? “我们都想著,玄意峰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断了传承,到时候玄意峰便真正成了一座弃峰,死峰……可没想到,你来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啊。” 林柏笑了笑,似乎是真的觉得有些奇妙。 周迟说道:“弟子既然上了山,便只是尽一份力,也好不辜负宗门的栽培。” 林柏却不以为意,“栽培?一座玄意峰,御雪师妹闭关不出,柳胤一个玉府境,能教你什么?” 周迟说道:“师姐操持玄意峰,常不在山中,如今又受了伤,倒也怪不得师姐。” 听著这话,林柏脚步一顿,这位苍叶峰的二號人物,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四周,才缓缓道:“郭新下山之前,我请他吃过一顿火锅。” 周迟抬起头,说起火锅,他才在朝云峰的观云崖……看重云宗主吃了一顿火锅。 之所以说是看,因为只是重云宗主在吃,而他连重云宗主夹给他的那块毛肚,都没有吃。 他看了一场。 只是林柏那句话里,重点只怕是郭新。 “当时我烫著豌豆尖,跟他说,我想要你活著。” 林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飘忽不定。 “只是他想著,这苍叶峰我说了不算,我既然特意要说这句话,那么就肯定有人想要你死,而那个人显然更重要。” “说话的份量不够重,真是有些糟糕啊。” 林柏又摇了摇头,“他的一个念头,我的一句话,加在一起,便是他们三条命没了,这样想想,我这句话的份量还是很重。” 周迟没有去接后面的话,只是想著那夜杀人之前,郭新三人的交谈內容,苍叶峰有人想要他死,但同样有人想让他活。 如今来看,想要他死的人,应该是峰主西顥,而想要他活著的人,便是眼前的林柏。 “其实也没有谁想要你死。” 林柏说道:“只是想要你回不来。” “那我要是偏要回来呢?” 周迟忽然看著林柏的背影问道。 林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残忍。 但周迟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只有死人才肯定回不来。 不管西顥有没有直白告诉过郭新,但他的意思便是这样,而郭新所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贯彻西顥的意志。 “所以你做的这些事情,我並不觉得过分和生气,这是苍叶峰应该付出的代价。” 林柏说道:“你已经回来了,苍叶峰也付出了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打住了?” 周迟没回答,只是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会儿两人已经可以遥遥看到那座竹楼了,林柏止住脚步,平静道:“只是怕你觉得苍叶峰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周迟想著之前的甘云舟和柯峡,如今的林柏,自然知道苍叶峰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 …… 林柏在原地看著周迟朝著那座竹楼走去,和重云宗主一样,到最后他都没得到周迟的明確答覆,他本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嘲道:“他都没有觉著要就此打住,我凭什么让你就此打住呢?” “只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你却这么年轻,真要斗起来,有胜算吗?” 西顥是一山掌律,是实打实的归真巔峰的大修士,只差一步就能登天,而周迟,即便已经展现出来了不俗的天赋,但毕竟还年轻,想要和这位掌律较量,只怕还需要许多年去成长。 西顥会等到那一天吗? 林柏很担心。 …… …… 那座竹楼的屋檐下,一直矗立著那道如同大山一般的身影,宗主如云,掌律如山,一直都是山中修士的共识。 这些年,云不见得每日都能看到,但掌律那座山却一直都在那里。 抬眼可见。 周迟走到了竹楼前,看到了那座山。 之前在云坪上,他看了廊道好几次,就是想要看看那座山,不过视线却被廊道所挡,根本越不过去,也自然看不到那座山。 如今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他却看到的只是那座山的背影。 他穿著一身灰衣,像是一座没有草木的山,给人一种荒凉,淒冷的感觉。 “是你杀了郭新他们。” 一道冷漠的声音隨风而起,吹得竹楼屋檐下的那串不知何时掛起的风铃响了起来。 周迟的青衫被吹动,他感到了些寒意。 如今正是盛夏,夏风不该如此冷。 想来是铃声太冷。 第七十二章 掌律好威风 “弟子不知道掌律在说什么。” 那阵风越来越冷,那些风铃的响声越来越冷,周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的心神有些摇晃,四周虽无气机波动,但他很清楚,那就是那位掌律已经出手了。 他是归真巔峰的大修士,一身气机早就內敛,面对周迟这样的玉府初境,他只要愿意,便能杀了他,不会有任何麻烦之处。 甚至都不会让人提前察觉。 周迟可以跨境和天门巔峰的钟寒江一战,但在西顥这样的大修士面前,他似乎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不过即便如此,周迟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杀了郭新这件事,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只要他不承认,那真相就只能是那日在內门大会上,他说的那样。 因为那个故事,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讲完了。 “从灵台一路打到天门,將我峰中的弟子尽数挑落,成了我重云山有史以来第一个玉府境的內门大弟子。看起来似乎是个快意恩仇,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连做过的事情,都不敢认?” 西顥的声音在风里响起,也很冷,但更为锋利,像是一柄柄利刃,隨著风来,要將周迟千刀万剐。 周迟虽然站在竹楼前,但这会儿却好似生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他站在一叶小舟上,一场大雨落下,淋湿他的身躯,那每一滴雨珠,都如同一把刀,刺入他的身躯里。 那些海浪和大雨不是真实的,但带来的痛苦却是真实的。 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像是一颗颗珍珠,但是却晶莹剔透。 青衫早就打湿。 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 “回答我。” 西顥的声音继续在风里响起,充满著冷意,“郭新他们,你是怎么杀的。” 周迟不说话,他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上的汗水已经流到了眼睛里,带来一种强烈的不適感,此刻想要睁开眼睛,也变得极为困难。 但他却依旧在努力,想要睁开自己的眼睛。 体內几座窍穴的剑气流淌在经脉里,却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周迟此刻心念都在抵抗那道威压上,难以分心驭使剑气流动。 悬草在玉府里微微颤鸣,剑身颤动不已,却没有任何畏惧,反倒是想要掠出玉府,朝著竹楼那边杀去。 但却被周迟死死压制。 弟子向师长出剑,山规里怎么写的? 师长可不问而杀。 西顥掌著山规,怎么会不清楚这些? 他这般,未必没有逼周迟出剑,然后好除了他的意思。 说不定附近便有什么记录景象的法器,只等周迟扛不住出剑,西顥便能顺势而为。 “也是,忘了你极为能忍,当初在老松台,受了欺辱能忍,在內门考核的也能忍,被逼著下山还能忍,你这么能忍,也好意思说是剑修?” 西顥有些讥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风铃声中,挑拨著周迟的心弦。 此刻的海面上,西顥的声音引动著雷声,一道道天雷落到海面上,让海水沸腾起来,这真是一幅灭世之景。 “没忍过。” 周迟忽然开口,他吐出了三个字。 在老松台,他骂得应麟道心不稳,在內门考核,他一剑伤了薛运,逼著下山,他杀了郭新,回山之后,他让苍叶峰的三境夺魁成为了笑话,让苍叶峰成为了诸峰垫底。 “不知道……掌律对苍叶峰在內门大会上的表现,是什么看法?” 至於现在,面对你西顥,周迟还是没有忍! “你还真是不怕死?” 西顥再次开口,“你以为你展现出来了些天赋,让山里有些人看重,我就不敢杀了你这残害同门的孽障?!” 一道气息,隨著这话,落到了周迟身上。 那道气息极为霸道,落到周迟身上之后,便直接进入了他的经脉之中,游走不停,似乎要往玉府而去。 西顥是想要在这里毁去周迟的玉府吗? 周迟猛然睁开双眼,一道剑意从双眸里一闪而过,体內四座窍穴的剑气迅速响应,朝著那道气息撞了过去。 只是瞬间,他的经脉,便成了双方的交战战场。 他的身形在此刻摇晃起来,只一瞬,嘴角便溢出了一道鲜血,但那道气息在周迟的剑气攻势之下,迅速便被瓦解。 西顥似乎有些意外,但依旧说道:“拦得下一次,你能拦得下第二次?” 两人差距太大,即便西顥只是隨意出手,也不是周迟每次都能够抵挡得住的。 周迟却只是盯著西顥的背影,他並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西顥並不敢杀他。 换句话说,是在他没有让西顥拿住把柄之前,他绝不敢杀了自己。 一座重云山,如今有资格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只有重云宗主,而很显然,重云宗主没有这个心思。 “你若是想著我不敢杀你,那就是太幼稚了,你是天才,但我杀了你,难道山里会为了一个死了的天才,难为我这个活著的掌律?” 西顥好像能看透周迟的心思,他的言语里充满著讥讽之意。 “也只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才会觉著自己有些天赋,便能肆意而为,觉得自己有一张护身符在身上,便无法无天。我今天就把你这护身符撕碎,你又能如何?” 西顥忽然缓慢的转过身来。 周迟终於得以看到眼前这位重云山掌律的容貌。 他生著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如同淬过寒潭的墨玉,眼尾微微上挑,凝著化不开的寒意。 他那无情的薄唇开合,满是漠然,“如果你不说出我想听到的东西,那接下来將是你此生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脸色苍白的周迟听著这话,忽然笑了起来,他的酒窝一笑便自然出现,这要是换个女子来看,或许会觉得极为可爱,但西顥看著,却不会这么觉得。 “掌律,真是好威风啊。” 等周迟说完这句话,他便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西顥不加掩饰的杀意。 …… …… “他去了苍叶峰。” 白池看著已经冷了,结了厚厚一层红油的火锅,有些担忧地说道:“西师兄应该不会太为难他吧?” 重云宗主坐在崖边看著流云,有些隨意地说道:“西顥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却被这么一个他眼中的『小人物』给坏了谋划,然后那个小傢伙坏了他的事还不够,甚至还真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他能不生气吗?” “那小傢伙,在西顥面前,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白池皱眉道:“师兄,要是西师兄真的这么生气的话,会不会直接就动手……杀了他?” 重云宗主挑了挑眉,“西顥真要是蠢成这样,那我让他当这么多年的掌律,不是显得我更蠢吗?” “你要说他想杀了那小傢伙,我觉得有可能,毕竟西顥这样的人,认定什么事情,除非他自己想明白,不然旁人不管怎么劝都是没用的,但你要说此时此刻,他要让那小傢伙死在苍叶峰?” 重云宗主忽然皱了皱眉,“这傢伙要是真一根筋,也不见得真不敢做啊。” 白池瞪大眼睛。 …… …… 玄意峰。 裴伯正在山中的一棵桂树旁撒尿,俗话说得好嘛,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財不富。这树没他这泡童子尿,也难以枝繁叶茂嘛。 至於要是有人质疑他这把年纪,还能说得上童子? 他定然要冷笑著回应,別拿老童子不当童子! 只是童子尿刚撒一半,裴伯却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某处,眼中一股莫名情绪一闪而过,再低头,他整个人就变得极为惆悵。 他娘的……湿鞋了。 …… …… 玄意峰后山某座洞府前,剑鸣声起,有女子破关而出。 柳胤第一时间来到那座洞府前,欣喜道:“恭迎师父出关!” 一身月白衣衫的高挑女子点了点头,说道:“柳胤,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柳胤笑著开口,“师父,不辛苦,徒儿有大喜事要向师父说!” 御雪看向柳胤,挑眉道:“何事?” 她有些意外,自己这个弟子倒是难得这么欣喜。 “师父,这次內门大会,我们夺了第一……” 柳胤开口,將周迟上山到现在的事情说了一通,她想著自家师父闭关许久,出来听著这个消息,自然肯定会感慨玄意峰后继有人,无比欣喜。 毕竟这玄意峰,实在也是沉寂了好多好多年了。 “你是说,他在內门大会上挑了苍叶峰的那些弟子,让西顥成了笑话?” 御雪皱起眉头,“如今,他去了苍叶峰见西顥?” 柳胤虽说不知道自家师父为什么並无欣喜姿態,但还是点点头,“师弟这会儿还没回来,还在苍叶峰那边。” 御雪不说话,只是骤然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撞开云海,朝著苍叶峰落去。 柳胤仰著头,一脸茫然。 第七十三章 天籟 杀意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或许对於西顥来说,不过只是隨意的动念,但对於周迟来说,那就是一场狂风暴雨。 那是无数年修行生涯之间的差距。 这样的差距,足以让看似身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们其实身在不同的世界,或者还是在同样的世界,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 在感受到西顥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之后,周迟没有再犹豫,体內数座窍穴里的剑气疯狂涌动,尽数涌出,朝著身前撞了出去。 无数条剑光在竹楼之前绽放开来。 不管西顥还有什么后手,有什么准备,此刻,只要那些杀意是真的,那么周迟就要出剑了。 他不能任人宰割,哪怕出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用,那他也要出剑。 无数条剑光从他身前掠出,没有任何停歇,穿过风声,朝著竹楼屋檐下的西顥撞了过去! 西顥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幕,成为重云山的掌律之后的这些年,那些山中弟子別说向他出手,就算是看到他,也只会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已。 眼前的周迟,倒是头一次。 不过有著出剑的勇气,又能如何?一个玉府初境的剑修,即便是搏命,对於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只稍大的螻蚁,一脚便踩死了。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光彩,那些涌来的剑光,在空中纷纷破碎,镜碎之声不绝於耳,好似一地碎冰坠落在那竹楼之外。 “手段齐出,最后还是无能为力的感觉,如何?” 西顥冷漠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他看了周迟一眼,衣袖里飘出一抹气息,在竹楼前迅速铺开,朝著周迟飘了过来。 那道气息很淡,但里面却蕴含著无穷的杀机,那些杀机已经在此刻锁住了周迟,让他躲无可躲。 周迟没想过躲,在这苍叶峰,想躲就能躲的吗? 只是再有剑光四起,朝著那道气息扑杀而去。 风铃响声不停。 那些剑光前仆后继地撞向那道气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註定是徒劳无功。 但周迟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动摇,只是出剑。 一道道剑光涌出,並不是无用功。 剑光交织,气息竟然还真被磨灭一些,渐渐微弱。 只是周迟脸色並不好看,西顥这样的大人物,想要杀死自己,无非是动念的事情,能让他反抗,自然是他的意思。 如猫戏鼠。 “掌律……也不过如此。” 剑光磨碎那道气息,同时也消散开来,脸色苍白的周迟,却没有任何要求饶的意思,反倒是说了这么句话。 西顥讥笑道:“若是你能胜过我,说这些话倒是有些意思,可这般境地,这样开口,不觉得好笑?” 周迟平静笑道:“掌律觉得,弟子说的是境界?” 听著这话,西顥脸色不变,只是说道:“真想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我的下场?” 周迟嘴角鲜血已经缓缓溢出,前后两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剑气储备,现如今,他虽然还可以出剑,但实际上和寻常的百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別。 “掌律真要杀弟子,不过一动念而已,哪里有弟子反抗的机会,既然弟子能出剑,出完了剑还能活著,自然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掌律,真没那个胆量啊。” 周迟哈哈大笑,看著西顥的眼神里满是嘲弄,“一山掌律,就这?” 西顥漠然无比,“既然觉得我不敢杀你,为何要出剑?出剑之前我或许忌惮,但你出剑之后,我要杀了你,谁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因为有山规在前。 周迟笑道:“掌律既然掌著山规,那就不妨试试呢?” 站到这竹楼前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认为自己要谨小慎微一些,便能安然离去,所以最开始面对著西顥,他虽然很想出剑,但还是忍了。 但后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能不能走下苍叶峰,从来不在於自己是不是谨小慎微。 只在两件事。 而说到底,只在於西顥的意愿。 他若是真要杀人,不管周迟是卑微还是桀驁,都要杀。 所以周迟才会出剑,才会如今这般挑衅西顥。 西顥看著他,平静道:“如果说之前我没想过要杀你,现在看你这样,我便想杀你了。” “你若是见过了你那个师父,她或许就会告诉你,我虽说是掌律,但我的度量,真的不是很大。” 西顥眯起眼,一道崭新的杀意,重新生出。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动怒了。 周迟却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来杀我啊。” …… …… 观云崖。 重云宗主脸色沉重,“小白,你去一趟苍叶峰,把那小傢伙带出来。” 白池点点头,刚转身要走,重云宗主忽然便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我或许要亲自去一趟。” 白池虽说是朝云峰主,但若是西顥真的铁了心要杀人,那么……他也是拦不下的。 不过依著他的身份,若是亲自去了苍叶峰,那么他和西顥之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就实实在在的捅破了。 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所以重云宗主才会觉得有些麻烦。 只是周迟,是不能死在苍叶峰的。 重云宗主刚准备动念离开,忽然看到了一道剑光从自己眼前掠过,以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朝著苍叶峰而去。 重云宗主一愣,白池倒是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那是御雪师妹?!” 御雪闭关已经数年,整座重云山,如果要说谁最盼望著这位玄意峰主出关,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朝云峰主了。 “別高兴了,你也不看看她去的什么地方。” 重云宗主揉著额头,很是无奈。 白池不解道:“师兄你怎么这般?御雪师妹亲自去苍叶峰要人,不用你出面,事情不就更简单了吗?” 重云宗主看著白池,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叫你的名字,小白。” 白池苦著脸,自己这名字,他总觉得其实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在自家师兄嘴里,就不是什么好话。 “看样子,我还是要去一趟苍叶峰。” 重云宗主重新坐下,嘆气不已。 白池小心翼翼问道:“师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重云宗主看著云海,沉默不语。 御雪出关了,他倒是不用和西顥撕破脸皮了,但……依著御雪的脾气,她跟西顥,今日註定是要撕破脸皮的。 …… …… 剑光已至苍叶峰。 山中有执事冷声询问,“何人敢擅闯我苍叶峰?!” 御雪闭关多年,就连玄意峰都几乎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其余三峰,只怕早就將这位峰主早就忘了。 因此看到这道剑光的第一瞬间,他们只当是有什么外人擅闯。 御雪没有回话,只是一剑掠过,大片剑光掠过半座山峰,直接硬闯苍叶峰。 无数弟子此刻都看到了那道剑光从头顶而过,脸色都极为难看和震撼,因为周迟,对於剑修,他们此时此刻,有一种天然的彆扭,但这片剑光,却不只是代表著彆扭。 “狂妄!” 一位苍叶峰长老眼见来人一言不发便要闯山,哪里肯任由剑光掠过,祭出法器便要將其拦下。 “滚开!” 天幕上,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伴隨著声音的,是一道剑光落下,直接斩开那位长老的法器。 轰的一声。 那位长老重重从天幕上跌落下来。 跌入一片密林之间。 …… …… 竹楼前,眼眸里杀意不加掩饰地西顥看著眼前的周迟,那些杀机遍布在竹楼之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夺了周迟的性命。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光骤然落下,不讲任何道理的搅碎那些杀机。 周迟彻底鬆了口气,人终於来了。 西顥脸色微变,他仰起头,看向那个悬停天际的一身月白衣衫持剑女子,只是还没等西顥说话。 那女子便漠然冷声问道:“西顥,你想死吗?!” 这道声音极为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却瞬间传遍一整座苍叶峰。 周迟如听天籟。 第七十四章 御雪 苍叶峰弟子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们眼里,峰主是山中仅次於重云宗主的存在,甚至在一些弟子看来,西顥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更高。 但就是这样如山的掌律,竟然……会在自家的峰中被人问是不是想死。 只是……刚刚那道从他们头顶掠过的剑光,的確霸道,那位长老现在不还在山间没办法爬起来吗? “那是谁啊?” 有弟子疑惑开口,是真的想不到这是东洲的哪位大人物。 不过即便是大人物,擅闯重云山,挑衅掌律,也是不把一座重云山放在眼里吧?那为什么没见重云山的其他强者出手? “恐怕……是自家人。” 有执事出现在不远处,说道:“是玄意峰的那位峰主。” 听著这话,弟子们都沉默了,玄意峰峰主据说闭关多年,一直在衝击归真境,就连內门大会这样的盛事都不曾出现。 今日周迟来了苍叶峰,不过是受了些委屈,她便出关来兴师问罪了? 这般护短么? …… …… 林柏是看著那道剑光从自己头顶而过的,当他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的麻烦大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那个小傢伙的麻烦没了。 所以他只是有些感慨,“归真了啊。” 这一代的几人,四大峰主早就归真,唯有御雪一直苦苦在万里境里煎熬,要不然她怎么会闭关多年? 为得不就是归真两字吗? 只是如今得偿所愿,又遇到这种事情,只怕事情不会那么容易收场。 “我不去了。” 刚准备从观云崖那边离开,往苍叶峰去看看的重云宗主脸色微变,因为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白池试探道:“那我去?” “小白,我要是你,我就绝对不去,这会儿是能见到御雪师妹,但你没听出来她那句话里有多大的怒意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守著一座没几个人的玄意峰多年,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说得上是天才的后人,结果就在自己闭关的时候,就差点要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你猜猜,她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重云宗主轻轻嘆气道:“你这会儿还要去劝她別生气,把事情揭过,师妹不给你几剑,都算是脾气好了,你还想和她结成道侣,那睡觉的时候,记得多垫几个枕头。” 白池如梦初醒,“对对对,师兄这话真是金玉良言,我险些闯出大祸!” 看著自己这个师弟的后知后觉,重云宗主还是摇头,“其实,你要是这会儿去帮著师妹把西顥打一顿,师妹肯定就对你有些好感了。” 白池一怔,但隨即也知道这种事要是自己掺和进去,事情就更大了,便遗憾道:“真是个好机会啊。” 重云宗主揉著眉头,“你小子还真想打西顥一顿啊?” …… …… 剑气並未消散,一整座竹楼都在摇晃,大风不停,风里到处都是剑意,蓄势待发。 西顥看著那个已经多年不曾见到的师妹,漠然道:“御雪师妹,你不通报,便擅闯我苍叶峰,真视山规於无物吗?” 只是看著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喜好,心中也有些微惊,眼前的这位师妹,他本来觉得她这辈子在万里境便会止步,哪里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越过这个境界,来到归真之中。 悬停天幕的御雪提著剑,瞥了一眼在竹楼前,脸色苍白的周迟,这位多年不曾露面的玄意峰峰主,吐出了几个字,“山……你娘!” 周迟一怔,其实在御雪看著西顥的时候,周迟也打量著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玄意峰主,他上山的这一年多,並没有怎么刻意问起过御雪,柳胤在山上的时间也不多,自然也很难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 至於裴伯,作为玄意峰唯一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要是问他御雪,小老头能讲上半天,至於內容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可不管他如何去想,他都想不到,眼前的御雪,生著一张如此好看的脸,一开口,竟然那般……有气魄! 不过……还真的很有安全感。 西顥神情漠然,“御雪,你眼里就算没有我这个师兄,也该知道我是山中掌律。” 御雪眯了眯眼,就在周迟在猜这位峰主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御雪一掠而下,“掌你娘!” 她破口大骂,掌中的狭长飞剑颤动不已,一剑递出,那些竹楼前残留的剑气呼啸而起,只一瞬间,这里便被剑气填满。 大片剑气肆掠,恐怖四散! 西顥也有些意外,他怎么都没想到,御雪竟然连表面的和气都不要了,一句话说不好,就已经要出剑了。 之前御雪还在万里境的时候,出剑倒是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她已经是归真境的剑修,西顥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大袖一挥,一道磅礴气机从衣袖里撞出来,击散一片剑气,斥道:“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御雪一剑斩碎身前的磅礴气息,数条剑光直接撞向西顥,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那些剑光纵横交错,直接封死了西顥的所有退路。 “胡闹?你他娘的既然不要脸到要为难一个晚辈,要让玄意峰当真再也没有未来,那老娘今天杀了你,也是谁都挑不出任何问题来!” 御雪不断递剑,身前空间,剑气越来越浓郁。 仿佛能滴出水来。 西顥眼眸里满是冰霜,他不断挥袖,想要將那些剑气搅碎,但最后衣袖却是被那些剑气搅碎无数。 他不是不想大动干戈,只是两位峰主动手,要是动静闹得太大,让山中弟子看到,也是徒增笑话。 这也是为什么重云宗主一看到御雪杀向苍叶峰之后,就整个人无比头疼的原因。 御雪这样的性子可以不管不顾,但他身为宗主,不得不考虑如何善后。 “老乌龟,別他娘的光躲,来啊,跟老娘痛快打一架!” 御雪冷冷开口,只是这一口一个老娘,让周迟觉得太突兀了。 光听名字,谁能想到,名字能叫御雪的女子,竟然是这样的脾性? 不应该是个清冷女子吗? 西顥脸色无比阴沉,尤其是老乌龟三个字,让他觉得十分刺耳,要不是始终想著大局,他早就不管不顾,好好放开手脚,和眼前的这个泼辣女子廝杀一场了。 只是他的一味退让,却让身后的竹楼遭了大罪,先是一处飞檐被御雪一剑斩开,之后便是一扇竹窗轰然碎开。 再之后……那风铃被一剑斩开。 一座竹楼挨了不知道多少剑,现在已经有些摇摇晃晃。 倒塌在即。 西顥忍无可忍,大袖招摇,一道道恐怖的气机从身上散发出来,四散而去。 御雪鬆开掌中狭长飞剑,飞剑颤鸣著而去,带起的大片剑气,匯聚而成一粒剑光,而后轰然炸开,无差別地射向四面八方。 西顥拂袖。 一些剑光在他身前消散。 那柄飞剑此刻同时拖拽出一条细长剑光,扑杀而去。 直面西顥。 而本欲想要逐剑而去的御雪忽然扭过头来,对著周迟微笑道:“別怕。” 此时此刻,这位玄意峰主的声音,无比轻柔。 周迟有些恍惚,无法分辨到底之前的御雪,还是现在的御雪才是真正的御雪。 …… …… 追上那柄飞剑之后,將其握住的御雪一双美眸微睁,看向不远处的西顥,眼眸里,只有纯粹杀机。 “老乌龟,有些帐,今天就都一起算了。” 看到御雪这样子,西顥沉默不语,他只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內门大会。 只是已经一別多年。 第七十五章 我是苦命人 当一位归真境剑修,实打实生出无尽杀机的时候,只怕也是这世间比较棘手的事情之一。 西顥修行多年,如今已经是归真巔峰,在重云山,论地位,他是除去重云宗主之外的第二人,论境界,很多人甚至认为他已经胜过了那位许久不曾出手的重云宗主。 但即便是这样境界的西顥,在面对御雪那条璀璨自云海而来,以一种雷霆之势切开了一片浮云的剑光时,眉头也皱得很深。 武夫最麻烦,剑修也麻烦,御雪更麻烦。 一片肃杀之机在西顥身后浮现,捲起一片流云,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龙捲,西顥的衣衫猎猎作响,这位重云山掌律默不作声,今日之时,他其实早已经算过,知道最后会有人踏入苍叶峰,但在他的预料中,是自己那位师兄重云宗主,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苍叶峰。 他到时候,便可时隔多年,再次试探一番重云宗主。 是的,这才是他的完整计划,他从未想过真要杀了周迟,而只是將他当作一枚棋子,看他,用他。 但有两件事,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件事是周迟自始至终竟然都没有一点畏惧他的表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都几乎没有看到。 一件事便是重云宗主没来,来的却是御雪。 这位玄意峰峰主……可不知道什么叫收手,一旦动起手来,真有些不死不休的意味。 天幕上。 那流云龙捲已经拦下了那一条璀璨剑光,双方在云海上放手廝杀,大片剑光不断浮现而出,將那些流云都尽数撕碎。 御雪掌中飞剑不断颤鸣,闭关多年,不管是御雪还是这柄飞剑,都像是一只蛰伏地下时间太久的夏蝉,终於得以在此刻破土而出,尽情鸣叫。 那道龙捲和剑光的廝杀还在继续,御雪那边,已经再次递出一剑,数条剑光起於云海,最开始只是並列前掠,將四周的肃杀秋意直接撕开,之后各自四散,游掠天地,在云海之上,形成纵横交错宛如一方棋盘的交错剑光。 感受著那些浮於天地的剑意,西顥遥遥指出一指,一粒光华在他指尖绽放,顿时化作无数条细密深黄长线,撞入那方棋盘之中。 轰然一声,剑光四动,对上他的那些细密深黄长线,绞杀不停。 一身月白衣衫的御雪面无表情,她已破境,从万里到归真,虽说仍旧是不及眼前的西顥,但又有什么关係? 这些年她一直闭关,苍叶峰对玄意峰做的那些事情,她不清楚,但就只是眼前这件事,她就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玄意峰这般没落多年,她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玄意峰的晦涩难懂,她作为峰主,自然也知道,只是这东洲便这般大,九座州府,就算是翻遍了,能找到几个天才? 可这好不容易,有个剑道天才踏入玄意峰,一年有余,便到了玉府,甚至更是凭著玉府境胜了天门巔峰的钟寒江,一鸣惊人,成为了內门大师兄。 如果这样的人不是她玄意峰的未来,什么样的人才是? 可就是这样的人,这狗日的西顥居然想要杀他? 那他娘的,老娘管你有什么苦衷和想法,老娘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將你这狗日的老乌龟老王八一剑斩了! 所以御雪的杀机,实打实的不加掩饰。 在棋盘上的长线与剑光绞杀之时,她吐出一口浊气,而后那所谓“棋盘”的横竖线条,都骤然璀璨显化。 一瞬间,那些长线瞬间被轰碎。 四周剑意更是在此刻不断匯集,聚在那棋盘之上,恐怖剑光越发璀璨,有一剑,积势已久,此刻蓄势待发。 西顥皱眉道:“还不收手!” 只是这四个字刚被他吐出来,这位重云山掌律,其实就预料到了御雪的回答。 “收!你!娘!” 御雪一字一句,漠然开口,声音更是响彻整座重云山。 无数弟子,此刻都仰头看向云海。 收谁娘?! 而此刻,这一剑,已经成型。 …… ……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四峰之中,谢师妹的脾气不是最差的。” 云海里,一脸惆悵的重云宗主轻声开口,他们这一代的同门都知道,谢昭节的脾气最为暴躁,动不动便与人吵架对骂,以至於在这些年,谢昭节微微收敛之后,眾人才会感慨谢峰主上了年纪,脾气真是好了不少。 但作为经歷过当年那些旧事的重云宗主却一直觉得,脾气最差的,还是御雪。 谢昭节生气的时候骂人也打人,但……御雪,生气的时候,真的是要杀人的! “师兄,我觉得你说得对。” 白池看著那云海里的剑气翻腾,脸色也有些苍白,剑气不假,杀机更是真实,这些年御雪闭关,白池便渐忘了那些过去的事情,记忆里只剩下御雪的好,但现在这一下子,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回忆。 是啊,御雪师妹,什么时候是那种温柔的女子过?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御雪师妹这件事,挺不可思议。” 重云宗主说道:“虽然师妹是生得极美,但是这……算了,小白你开心就好。” 白池撇了撇嘴,要不是自己这师兄收回了后面半句话,他高低要为御雪师妹说几句话。 “师兄,白师兄!” 云海里,谢昭节赶到了此处,这位青溪峰的峰主一脸错愕,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师兄,西师兄叛山了?” 重云宗主和白池一脸无奈地看向这个师妹。 “那要不然御雪师妹怎么这么怒气衝天的?” 谢昭节点点头,但很快便尷尬反应过来,要是西师兄真的叛出山门了,那么眼前的两位师兄,肯定不会只是在这里作壁上观了。 重云宗主笑眯眯道:“要是有人要杀孟寅,师妹怎么想?” 谢昭节先是一怔,然后才果断道:“那就整死他!” 白池无奈道:“所以御雪师妹要整死西师兄?” “西师兄要杀周迟?!” 谢昭节怒道:“西师兄也太小肚鸡肠了些,周迟不过是做了些小事,他就容不下他了!” 重云宗主心想,让苍叶峰从第一变成第四,三境夺魁成为笑话,怎么来看都不会是小事,不过也只是说道:“西顥有杀机,却无杀心,不过有杀机,正好撞到了御雪师妹出关,那就不管你这么多了。” 谢昭节冷哼道:“御雪师妹掌著一座玄意峰,千难万难,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世出的天才,谁想动他,自然要遭受御雪师妹最大的怒火,西师兄也是自作自受。” “可问题是,御雪能打过西顥?” 重云宗主笑著说道:“西顥再理亏,也是归真巔峰,御雪才入归真,现在凭著一口气能打成这样,未必没有西顥留手的意思,但继续这么打下去……吃亏的就是御雪师妹了。” 白池说道:“那就等御雪师妹撒气之后,去劝住她。” 重云宗主问道:“那问题又来了,谁去劝她呢?” “小白,你不是愿意见御雪师妹吗?” “谢师妹,你和御雪师妹,关係最好了不是吗?” 两人都没搭话。 白池和谢昭节同时看向重云宗主,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师兄,你觉得躲得过?” 你是宗主,又是师兄,你不去劝人,谁去劝? 重云宗主十分无奈,却也没法子反驳。 谁叫自己才是宗主呢。 “我真是个苦命人啊。” 第七十六章 难作阿家翁 天幕上,云海剑光匯聚一线之后,终於横切而去,只是这一剑之后,从者眾多。 宛如战骑廝杀,大將一马当先,身后万千骑卒,紧紧跟隨。 西顥那边,此刻就如一座固如金汤的雄城,不是骑卒之间的对撞,而是一场攻城。 只是以骑卒攻城,自然是天然劣势。 自古行军打仗,攻城首选,从来都是步卒。 不过御雪这一剑,剑气奔腾而去,只怕不是想要攀上城头,而是要直接了当的將那座雄城直接斩开。 两者在此相撞。 一道巨大响声在瞬间响彻云海,然后便是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切割声不断响起,流云尽碎。 剑气肆掠而去,不停搅碎那遍布在云海的气机,西顥身形瞬间爆退数十丈,在云海里拉出一条细长痕跡。 只是剑光如影隨形,只是不断追杀,並不停歇。 御雪身形不断前掠,最后甚至越过那道剑光,来到了西顥之前,这两个故事颇多的同门,此刻再次对上。 御雪一剑递出,刺向西顥的心口。 西顥面无表情,身前涟漪盪起,无数道细微气机在这里层层消解御雪的这一剑。 只是作为重云山剑道境界最高的御雪,哪里会没了后手,飞剑在她掌心转动,剑尖瞬间在这里撕开一条新的缺口,而后顺势一拉,將西顥身前的气机搅碎。 西顥平静道:“师妹剑道境界,还是大有进展。” 御雪张了张口,没出声,但很显然是两个字。 西顥看到了,脸色阴沉似水。 他作为重云掌律,从来喜怒不形於色,但面对御雪,实打实的情绪波动太大。 御雪一剑落到西顥衣袍上,只是並未能將其撕开,只是在上面激起一阵火,西顥这件灰衣看著寻常,但实际上是他祭炼多年的法袍。 御雪手腕一抖,飞剑剑尖在他的脖子划去,西顥只是伸出手指,並指拦在剑尖之前,只是他那手指表面,附著一层细密气机。 他的境界虽然比御雪高出半境,但想要凭著肉身去接她的飞剑,那还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西顥拦下这一剑,手指一抖,一道气机涌出,逼退御雪。 御雪身形朝后盪去,但那道本就之前在她身后的剑光,此刻涌起,自然而然越过御雪,涌向西顥。 西顥的脚尖一点,再次后退,只是在后退的同时,身前开始有无数道气机不断叠加,在这里形成一座雄城,再次用来阻拦御雪的这一剑。 西顥身前构建出来的数道气机,在这里形成的雄城,瞬间被撕碎,只是剑光进入雄城之后,便如同陷入泥沼,最开始虽说气势如虹,但很快速度便减缓不少,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减再减,最后如同迟暮老人,举步维艰。 最后剑光消散。 西顥也不得不往后再退后。 因为就在他原本身处之地,已经有无数细密剑光合拢,只是退后这一路,依旧让他的那件法袍沾染无数剑光,顿时黯淡不少。 西顥眯起眼,动了真怒。 御雪面无表情,只是玉府里剑气涌动,掌中飞剑积蓄剑光,就还要出剑。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春风吹拂云海,將剑气和那些气机都尽数吹散。 一脸微笑的重云宗主,终於出现在了这里,“师妹,怎么这才出关,就大动肝火呢?” 重云宗主出现的时机极为巧妙,此刻正是御雪那浩荡一剑彻底消散,御雪怒气消散不少,西顥怒气生而未发的时候。 御雪提剑,看著这位宗主师兄,皱著眉头,讥讽道:“师兄做了这些年宗主,怎么做著做著就好像越不会当宗主了?” 重云宗主无奈一笑,几个师弟师妹,除了小白之外,看看,这有一个好招惹的主吗? “按著山规,那小傢伙是要来苍叶峰一趟,师兄我一想啊,西师弟从来都是那种无私之人,即便那小傢伙之前让苍叶峰丟了些脸,也不会难为他的,毕竟是小辈嘛。再说了,即便有些什么事情,师兄都看著呢。” 重云宗主微笑摇头。 御雪冷声道:“要是他死在苍叶峰了呢?师兄可別说谁抵罪的事情,他要是死了,谁都抵不了这个罪!” 一个有可能振兴玄意峰的死了,在她心里,远比一位苍叶峰主的份量重得多。 重云宗主看著御雪,笑道:“不还好好活著吗?” 御雪冷笑著不说话。 重云宗主央求地看了御雪一眼,“师妹,这山里弟子们都看著呢。” 御雪不说话。 远处,谢昭节和白池的身影浮现。 …… …… 竹楼前。 御雪身形重新出现,只是一出现,这位玄意峰主隨手便递出一剑,將那座本就有些破碎的竹楼直接斩碎。 咔嚓之声不断,这座西顥最喜欢的竹楼,就此成了歷史。 周迟站在原地看著,挑了挑眉。 “走。” 御雪看著脸色苍白的周迟,声音温和了许多,“伤不重吧?” 此时此刻,她和之前的御雪,判若两人。 周迟摇摇头,这才行礼,“弟子见过峰主。” 御雪笑著点头,你看看,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就这样的孩子,別说一座玄意峰,就是连重云山都交给他也不为过。 “走吧,回峰,这破苍叶峰,以后別来了。” 御雪看著周迟,就要带著周迟离开。 周迟忽然道:“峰主,等等。” 御雪好奇看向周迟,等等?等什么等? 周迟提醒道:“弟子是內门魁首,这次来苍叶峰,按例掌律是要赐下些东西的,东西还没拿呢。” 御雪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朝著天上冷声道:“还不拿来!” …… …… 山顶处,林柏將一瓶百草丹和一袋子梨钱递给周迟,周迟行礼谢过,林柏正想说几句话,御雪便讥讽道:“苍叶峰拿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就这般抠搜?” 林柏苦笑不已,寻常弟子即便夺了內门魁首,这赐下百草丹半瓶就算是过分恩赐了,如今整整一瓶,还有这么些梨钱,不就是贴心想著你们剑修除了飞剑之外,其余法器没用,这才折现出来的梨钱补偿吗? 这份补偿,绝对不算少了。 不过都是同辈,林柏如何不知道御雪的脾气,也除去苦笑之外,再难说些什么。 御雪冷哼一声,“林师兄,我要是你,早就转投別峰了,跟著西顥,晚上不会睡不著觉吗?” 林柏只能再次苦笑,这话,他如何敢接。 好在御雪这话说完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下山。 林柏嘆气不已,站在原地看著这玄意峰的两位剑修远去,心想今日这一过,苍叶峰和玄意峰的关係,只怕再难缓和了。 …… …… 山道上,御雪和周迟,一前一后。 御雪忽然看著山道两侧断了不少的古柏,挑眉问道:“你斩的?” 她之前是直接从天幕上掠过,不曾走山道登山,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景象。 周迟点点头,轻声道:“弟子境界低微,实在是不能將这些树都砍了。” 御雪笑道:“没事,我来。” 下一刻,一道剑光浮现,山道那边轰隆声不停,无数苍叶峰弟子闻声而来,在山顶看下去,一片山道,两侧古柏纷纷断裂,只留下树桩。 此后苍叶峰弟子们上山,只怕就不会感慨这山道难走了。 弟子们沉默不语,纷纷看向林柏。 林柏感慨道:“真是有仇一点不藏著啊。” …… …… “师兄这拉偏架也太明显了些。” 云海之上,谢昭节和白池已经离去,只剩下重云宗主和西顥。 之前御雪倒是出剑痛快了,西顥要还手的时候,重云宗主便出现了,这说不是刻意,谁相信? 听著自己这位师弟破天荒的抱怨,重云宗主笑道:“师弟也是师兄,自然要让著师妹才是,更何况要不是师弟做得过分了些,师妹至於这般生气吗?” 西顥面无表情,“我只是按著山规行事,至於那少年,不过是想仔细看看。” 重云宗主问道:“看也看过了,师弟以为如何?” 西顥摇摇头,平静道:“没看完。” 之前在竹楼前他对周迟,的確是试探,他想知道的,远不止是不是周迟杀了郭新他们这件事。 重云宗主想了想,“那师弟下次再看,最好离远一些。” 西顥没说话,只是沉默。 重云宗主感慨道:“师妹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人,真要不依不饶,她是真能杀人的。” “师妹这些年过得这么苦,我这个做师兄的,也很不忍。况且那个孩子很不错,马上就是东洲大比了,我还想看看他能做些什么。” “有些事情,也不是非要做的。” 说完这句话,重云宗主也不等西顥说话,便只是一笑,而后身影消散。 西顥在云海里,看著重云宗主消失的地方,挥了挥衣袖,斥开那片云海,这才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 …… 返回观云崖的重云宗主,坐在那还未来得及收的火锅前,看著那一锅残汤,自嘲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第七十七章 可爱的玄意峰 玄意峰,藏书楼外的空地。 一锅火锅在这里沸腾著,香气四溢而开。 御雪,裴伯,柳胤,周迟四人,这玄意峰的所有人,终於在这里第一次见面,一个都不缺。 御雪坐在上首,裴伯和柳胤分居左右,周迟作为小师弟,自然坐在下方。 柳胤最是开心,这多年闭关的师父终於破境出关了,小师弟拿了內门魁首,成为了大师兄,裴伯也还活著,都是好事! 只是听著沸腾的汤水声,几人都没有立即开口,裴伯掏了掏耳朵,看著红汤里的鸭血,心想这火锅里,也就这玩意儿最好吃了。 安静许久之后,周迟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笑著说道:“多谢峰主相救,要不然弟子今天只怕是走不出苍叶峰。” 只是他酒杯才端起来,御雪便摇了摇头,“你既然是玄意峰的弟子,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峰主的,自然要替你出头,要不然我这峰主还有什么用?” 柳胤也点头道:“师父没有闭关的时候,我在山上受了委屈,师父也是会帮我出头的,所以师弟你不用道谢,我们都是一家人。” 峰內其余人自不必多说,相处多年,柳胤当然早就把他们当作家人了,周迟虽然上山的时间还不长,但是之前周迟的所作所为,让她对於这个师弟,早就已经当成最亲近的人了。 “小胤说得对,你既然上了玄意峰,成了內门弟子,那我们便是一家人,这些事情都不必道谢,更何况,你被苍叶峰如此对待,说到底也不是因为你,西顥那老王……嗯,跟我早就结仇了。” 御雪摇了摇头,大概是想起了那桩周迟现在已经知道的旧事。 周迟默不作声,他现在不確定眼前的这位峰主,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苍叶峰要如此针对玄意峰。 所以有些话,也不好说。 比如关於郭新那几个人的事情。 只是他无比可以確定一点,西顥在竹楼前,生出的那些杀机都是假的,他绝不敢也不会在那边杀了自己,之所以要这么做,他自然想要在自己身上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 所以周迟才会那么期盼有人快来,因为要是再晚一些,他说不定就会真拿出他那些所剩不多的剑气符籙。 到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好说了。 “不过小迟你在內门大会上做的事情甚合我意,哪怕咱们玄意峰沉寂多年,一座重云山,青溪和朝云两峰对我们一直都十分友好,唯独就是这西顥的苍叶峰,自从他掌了苍叶峰之后,苍叶峰便一直如此乌烟瘴气,看著就让人来气。” 御雪看向周迟,笑著说道:“所以你这次不仅成了內门大弟子,又让苍叶峰如此下不来台,真是做得很好。” 周迟本来想著要是御雪主动问起他要为何这么做,他便透露一些原因的,但却没想到,御雪根本没打算问,他也就只是说道:“上山的时候,那边苍叶峰的弟子便找弟子的麻烦,虽说只是口舌之爭,但弟子也有些生气,这次回来,便想著看看能做些什么,还是有些衝动了,只怕现在和苍叶峰的仇怨越来越深了。” “那有什么关係?” 御雪不悦道:“受了欺负,难不成一直忍著?当然要报復回来,我也就是打不过那老……不然今天就只拆他一座竹楼,砍他几棵树?” 听著这话,周迟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伯,原本想著裴伯那些想法就只是这小老头的自己想法,现在看来,这玄意峰好像真是一脉相承,是有门风的。 裴伯注意到周迟的目光,乐呵呵笑道:“你这小子不管天赋怎么样,反正这性子我觉得不错,真是长著咱们这玄意峰的骨头,你来咱们这里,是完全来对了。” 御雪也点头笑道:“裴伯说得对,即便天赋再好,要是个孬种,也趁早下山才对。” 听著这话,周迟看了一眼柳胤,要是御雪和裴伯都是这个性子,那这个看著柔弱的师姐,八成也不是表面这样。 柳胤本来就一直看著周迟,这会儿看到师弟也看向自己,脸一下子就有些红。 师弟他看我做什么? “只是为何峰主也称呼裴伯为裴伯?” 周迟注意到了柳胤的目光,赶紧开口转移了话题。 他和柳胤是一辈,御雪的辈分要高出一辈,理应和裴伯是同辈才是。 御雪夹了一块毛肚吃著,听著这问题,浑不在意,“我上山的时候裴伯便在山上了,那会儿便叫他裴伯,后来柳胤上山的时候,本来想要改个称呼,不过裴伯不愿意,说显老,也就隨他了。” 裴伯一本正经道:“就你们叫我一声裴伯,我都觉得你们把我叫老了,要知道就连那朝云峰的白池,叫我都是叫老哥的!” 这个倒是不假,但那位朝云峰主对您老人家这么热情,其中的缘由,您不向峰主说说? 周迟看著裴伯,眼眸里有些笑意。 裴伯忽然咳嗽了一声,“对了,这小子还没拜师,这会儿雪丫头也出关了,就把师徒名分定了?” 周迟沉默,他一直避而不提这件事,就是因为他原本的祁山弟子身份,虽说在祁山的时候,他没有和那位领著他入师门的师长正式拜师,但始终有个名义在,后面祁山为爭他,不知道吵了几架,打了几次,最终谁也不让谁,才让他一直都没有师承。 如今玄意峰上也就御雪一个长辈,要拜师,也自然只能拜她才是。 柳胤有些期待,要是现在师父收了师弟,那他们的名分就正式了。 “不妥。” 御雪忽然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著周迟说道:“小迟,我不敢教你。” 周迟仰起头,也看向御雪。 “我听小胤说了,你在玉府境之前,便已经在体內滋生出了剑气,那就说明你看著那本玄意经,有了自己的感悟,走了一条新路,我不知道那条路是对是错,也无法告诉你上限在何方,若是你跟著我学剑,只怕会耽误了你。” 御雪感慨道:“我玄意经没落至此,便是因为那本剑经太过晦涩难懂,一般的剑修,看都看不明白,所以一直困在原地,难得寸进。但我清楚,祖师留下来的那本剑经,极为精妙,甚至每个剑修看过那本剑经之后,感悟不同,所要走的剑道也不尽相同,小迟如今以玉府胜天门,我自问做不到,所以小迟以后肯定比我走得更远,我如何能耽误你?” 说到这里,御雪带著些歉意看向柳胤,“小胤,你进境缓慢,或许也是师父耽误了你。” 她之前一直困在万里境多年,就好像是在一个圈里来回踱步,这次闭关才想明白,自己师父当初告诉自己的,不见得是对的,那本剑经本身没问题,只是每个人在上面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自己师父看出来的东西,不见得好,但他传下来,后人跟著学,或许能走到师父那个境界,但只怕难以见到那更高处的风景。 所以她这次闭关,尝试了些別的路,这才最终迈过了那道门槛。 “没关係的师父,您不用自责。” 柳胤摇摇头,对於御雪,她只有敬重和爱戴。 御雪摇摇头,“祖师留下的剑经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般不堪,反倒胜过诸峰修行之法许多,只是祖师从来不想给我们定下一条现有的路,而是想要我们这些后人,各自走出属於自己的路,只可惜我这蹉跎多年,这才想明白啊。” “所以小迟,以后你在修行上有疑惑自然可以问我,但我说的,不见得都对,你也不要都听。” 御雪满是期待地看著周迟,“我相信,小迟你未来,定然是威震东洲的大剑仙!” 裴伯在御雪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吃鸭血,这会儿听到御雪说完了,才挑眉道:“这么个白捡的天才弟子都不要,这样吧,小子,你拜入我门下,老头子也是有些精妙剑术的,传你几手,你这辈子在床……咳咳,反正不会差。” 周迟嘴角抽了抽,裴伯的剑术,是正经剑术? “你小子还真別嫌弃,老头子教你,是你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也就是你近水楼台先得月,换个人,在老头子面前跪上一百年,老头子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眼见周迟这个表情,裴伯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御雪微微一笑,裴伯这样子,她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柳胤则是赶紧给裴伯夹了一块鸭血,转移话题笑道:“裴伯,你这把年纪,就好好歇著,以后扫地的活儿我帮你干行不行?” 周迟也端起酒杯给这小老头赔罪。 很快,这桌上就又满是欢声笑语了。 这是周迟之前在祁山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喝了几杯酒之后,他脸颊微红,连带著看这座玄意峰,都可爱起来了。 柳胤则是一直都醉眼朦朧的看著自己这个小师弟,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弟自从来了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很安心。 至於御雪,將柳胤的样子尽收眼底,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裴伯只是拿出烟枪,抽著旱菸,笑呵呵。 第七十八章 离家已多年 相比较起来玄意峰那边的其乐融融,这边苍叶峰就更是淒冷。 那些苍叶峰弟子们只能隱约猜出峰里想要借著周迟来苍叶峰的时候找他些麻烦,这样也好为內门大会上苍叶峰的一败涂地找回些脸面,只是恰好碰到那位玄意峰主破关而出,而恰好那位峰主又是个脾气火爆的主,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不过即便如此,仍旧有无数人相信,这次內门大会不过是苍叶峰马失前蹄,等到蛰伏三年……甚至不用蛰伏,就是一次內门大会的失利而已,苍叶峰依旧还是诸峰之最! 竹楼那边,西顥站在已经是一地乱竹的竹楼前,弯腰捡起被斩开的风铃的其中一半,然后將其隨手掛在了一侧的一棵树的枝丫上。 林柏从远处走来,看著这边的景象,有些沉默,这些年苍叶峰顺风顺水,势头一度都已经压过了朝云峰,他这位掌律师兄更是在许多人眼里是要比宗主师兄都要强悍的存在,可谁能想到,如今这位掌律师兄最喜欢的竹楼,被人说拆就拆了。 “林柏,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情,都是错的。” 西顥转过身来,看著自己的这位师弟,和重云宗主和其余几峰峰主那样的同门同辈不同,他和林柏,真的才是同一个师父。 过去那些年,一直將西顥当成榜样的林柏,如今很显然和西顥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 “以前师兄要做那件事,我觉著有些不忍,但细想觉得师兄也是对的,但师兄的手段太过铁血,我觉得这不好。” 林柏倒也没有隱瞒什么,他和西顥之间,从来都没必要那般互相瞒著。 “而现在,那周迟已经展现出了不凡天赋,是玄意峰的未来,我觉得师兄不管如何都不能再杀他了。” 林柏犹豫片刻,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你现在甚至觉得,我要做的那件事,都不要再做下去了。” 西顥平静看著林柏,淡然道:“你觉得玄意峰有了他,就万事大吉了。但我始终认为,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柏说道:“宗主从前沉默,或许是觉得师兄你是对的,但如今有了周迟,他还会沉默吗?” 西顥只说道:“他从来没觉得我是对的,他只是找不到我是错的理由。” 而如今,那个理由,他找到了。 是周迟。 “他觉得他找到了理由,但我却始终认为,这理由有问题。” 西顥看著林柏,平静道:“你不觉得他有问题吗?” 林柏自然知道西顥说的他是谁,但他仔细想了一番,却想不出周迟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既然杀了郭新,就该低调一些,回山之后,即便要为玄意峰做些什么,也不该那么大张旗鼓,因为他一旦那么做,很有可能惹怒我,而惹怒我的下场是什么,他应该能知道。” 西顥摇了摇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柏说道:“他还是个少年,有些年轻人的意气应该很正常,这是报復,而且他报復之后,他便会被宗主看到,有宗主护著,师兄便不能动他。” 西顥说道:“那么你告诉我,他既然能想明白这些,就说明他是个心思縝密的人,既然如此,便不同於一般少年,那为何连这口气都忍不下?或者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何要急於一时?” 林柏皱眉道:“或许他只是有些聪明,但却没有聪明到师兄想的那样。” “郭新的尸体被处理得很好,证人甚至是那位大汤太子,他很难没有这么聪明。” 西顥平静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我才会看看他。” 他不是单纯的看看周迟,而是想要看清楚他身体里,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才会有那道杀机。 唯有如此,才能看到他想看的。 “可师兄,看清楚了吗?” 林柏神情复杂。 西顥摇了摇头,如果御雪没有来的话,那么他就会看清楚,可惜那个时候御雪来了,让他不得不中断自己的目光。 “你去查。” 西顥说道:“去查他的来歷。” 林柏没说话,他没反驳,但同样也没有点头。 西顥看著他说道:“查清楚之前,我不会杀他。” “我知道你不认为我是对的,但你总要为我做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並不过分。” 西顥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那半串风铃,只是註定听不到声音,“倘若某天大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是对的呢?” …… …… 一峰四人吃过火锅的之后数日,玄意峰来了些来拜访的诸峰弟子和长老,不过都是御雪和柳胤在见面,玄意峰拿下了这次的內门魁首,峰主御雪又是终於破境,成为重云山又一位归真境的大修士,这对於重云山来说,似乎就是在提醒他们,沉寂多年的玄意峰,如今便是復甦徵兆。 等到下一次新弟子上山,玄意峰再选到几人,只怕这座山峰就要彻底恢復当初的盛况了。 如今的重云山修士没看到过重云山辉煌的过往,但所有人都听闻过那些故事。 一座剑峰的復兴,对於一座宗门来说,绝不可能是坏事。 反而会是大好事。 这里面最高兴的是柳胤,旁人来一趟,总不能空著手来,看著那些同门送来的东西,柳胤照例推辞,但也照例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收下。 天知道,等到这些同门离开之后,柳胤便极为认真地拿著小本本算著今日又收了多少东西,她对此,不亦乐乎。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周迟无关,他自从那日火锅之后,便一直在藏书楼里,先是养好了那些在苍叶峰受过的伤,那瓶百草丹,周迟本来也早就拿了出来,不过御雪却让他自己收著,在御雪看来,这是周迟自己所得,万没有拿出来的道理。 养好伤之后,周迟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开闢第五座剑气窍穴,九座窍穴,前面开闢的都极为顺利,只是如今开始要麻烦一些,因为体內有了玉府之后,每次周迟想要在窍穴里养剑气,玉府那边便会自然而然地將剑气引渡过去。 玉府像是一个原配,不断控诉著周迟的见异思迁,並且不断给周迟找麻烦。 既然如此,周迟便把心一横,直接便同时进行第五座剑气窍穴的滋养剑气和玉府本身的剑气滋生。 在周迟的设想里,等到九座剑气窍穴完全开闢完整,再加上玉府那边剑气滋生,两者循环开始,那么自己体內,大概就会达成不停的剑气运转,与人对敌占尽优势。 到时候,同境修士,只怕许多人,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又过了十数日后,周迟见到了自己內门大会之后的第一个客人。 一脸惆悵的孟寅,这位自己在山上的第一个朋友,眼眸里光彩十足,很显然是境界已经稳固不少,在玉府境里,他也是稳步向前。 “怎么了,跟白师妹说了喜欢,结果白师妹却说你是个癩蛤蟆,就不要妄想这种事情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打趣开口。 孟寅挑了挑眉,“那是断不可能的,当我跟白师妹表达心意那天,白师妹肯定无比欣喜,只会连忙应下。” 周迟哦了一声,“那你在惆悵什么?” 那日內门大会结束,周迟看到柳胤那个样子,就知道她是在苦恼以后见到自己该怎么开口,但孟寅,很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哪里在乎这些? 孟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哭丧著脸,“我上山修行,本就是瞒著家里人来的,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老爷子赶回老宅,现在正等著我回去。” 周迟心想,依著孟寅的性子,这事情像是他能干出来的,离家出走数十年,等到回家之后,家中人这才后知后觉,自家后辈已成一代大修士? “所以,我这次来找你,是让你陪我回去探亲一趟。” 孟寅也不弯弯绕,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看著周迟,“再说了,你不也是綦水郡的?上山快两年了,难不成不想回家看看?” 周迟看著孟寅没有说话,只是想著,他上山,哪里才两年而已。 第七十九章 道士掌国 “我家里哪还有人了。”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这才从一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剑经,坐到了窗边,年少时候离家之前家中便只有父亲还健在,母亲亡故多年,等去了祁山最开始的数年,父亲还会偶给他写些信,之后信便断了,等他可以下山之时,回家了一趟,才知道父亲已经亡故好几年。 那日他在父亲坟前上香祭拜之后,便再未回过家,他也没了家。 孟寅是这么一说,却没想到周迟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周迟没什么异样,便笑道:“那你就陪我回一趟家。” 周迟挑眉道:“你已经成了重云山的內门弟子,在青溪峰那边更是极有前途,说不定以后便是峰主,这怎么看都算是出人头地了,你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东洲,大汤朝也都要受到各州大宗门的制约,孟寅成为了庆州府头等大宗门的內门弟子,只怕比封侯拜相更有意义。 孟寅苦著脸,“我家情况不一样,老爷子对修士,可没什么高看一眼的意思。” 这倒是让周迟有些意外,他打趣道:“怎么,你也姓李啊?” 大汤朝,李为国姓。 “实在不行你让白师妹陪你回去,老爷子说不定看你带个女子回去,心想你还是有些本事,说不定也就不在意这些事情了。” 周迟坐在窗边,笑著开口。 “你別说这些屁话了!” 孟寅坐到周迟对面,十分认真说道:“我真的很害怕!” 周迟也有些好奇道:“这世上还有你害怕的事情?” 孟寅翻了个白眼,平日里玩闹也就算了,老爷子要打要骂,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情,可这一次,父亲可是在信里小心翼翼隱晦地提醒他,裤子穿厚一些。 但他让孟寅千万別想著不回来,不然老爷子是真有可能来重云山的,到时候依著老爷子的脾气,会不会让他孟寅在山里丟脸,可不好说。 “我说实话吧,老爷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跟我一起回去,老爷子说不定还能真留手几分。” 孟寅一双眼眸忽然雾蒙蒙的,“周师兄,咱们这交情,难道你就不能帮帮师弟我吗?你放心,你帮师弟这一次,以后师弟就是您的马前卒啊,您指哪儿我去哪儿,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眉头!” 周迟看著他这样子,有些恶寒,“也没说不去。” 孟寅听著这话,抹了一把脸,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 周迟狐疑道:“你属狗的吧?” “怎么说?”孟寅一脸疑惑。 周迟没接话。 …… …… 大汤朝的疆域囊括整个东洲,帝京位於腹地丰寧府。 丰寧府的名字是“祸乱既夷,万物丰寧”的意思。 帝京城占地极大,居住无数百姓和达官贵族,皇城在帝京城的正中,名副其实的中轴地。 皇城的最深处的大明宫一直是歷代大汤皇帝的居所,也可以说是整个大汤朝最重要的地方,但到了如今,大汤皇帝一意玄修,甚至都搬出了大明宫,住到了西苑去。 大明宫空悬,东宫便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新的中心,百官时时出入其中,太子李昭尚未登基,但似乎他已经早成了整个大汤朝歷史上最有权柄的太子。 有不少人甚至认为,只要他愿意,这大汤朝的龙椅上,很快便会换一个人。 书房里,这位大汤太子,正將南边送上来的摺子批了一些,然后这才鬆开硃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远处天色。 门外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个中年文士出现在这边,看到窗边的李昭之后,便笑眯眯开口,“我一猜就是,殿下风尘僕僕归来,肯定要先批些摺子才是。” 李昭看到来人,脸上有了些笑意,“本宫也知道,一回帝京,第一个来找本宫的,肯定是你业成。” 中年文士走入书房,轻车熟路地去寻了茶具,煮了一壶茶之后,这才坐下,微笑著说道:“不寻殿下怎么办?看不到殿下,我可睡不安稳。” 这李昭走过来坐下,笑著说道:“本宫是堂堂太子,哪能说死就死了?” 中年文士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殿下去了一趟重云山,看起来就是不太想做这个太子了。” “今日没有外人,殿下不妨明说,要是真不想做太子了,也好容我另寻明主,两位王爷,可一直在等著我前去投奔。” 李昭本来已经伸手去端茶杯,听著这话,神色一下子尷尬起来,悻悻道:“就知道这桩事情瞒不过业成,回京定然会被业成好生说一顿的。” 中年文士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下也不是想要瞒的意思,以太子之躯,去重云山,还在整个庆州府的修士面前露出身份,他们怎么想?重云山怎么想?朝野怎么想?陛下又怎么想?这些殿下肯定想过了,所以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来想问问,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昭苦笑一声,正要开口,中年文士就先摆了摆手,“殿下开口之前,我先给殿下说一桩事情吧,不出意外,明日朝会,那位张御史就会递一封摺子到內阁,让殿下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 李昭看了中年文士一眼,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一直为大汤奔走,频频带兵,在军中已经颇有威望,但却从未有过总领九卫和四大边军的权柄。 一州府一卫,四大边军,这几乎就是整个大汤的所有兵权。 “殿下总领,但九卫將军可就要重新任命了。” 中年文士放下茶杯,“早些年跟著殿下在沙场廝杀的那几位將军,可做不成。” 李昭微微一笑,“陛下好手段啊。” 这看著是將他的权柄加深,但实际上,明升暗降。 看似让他节制天下兵马,但实际上手下的人一个都不放在要紧的地方,那不就让他陷入有权无兵,有兵无餉的境地吗? 中年文士看著李昭这样子,嘖嘖道:“看起来是我多虑了,殿下这在重云山做的事情,是有意为之啊。” 作为一朝太子,尤其是他这么微妙的处境,本就是该谨言慎行的,重云山,就根本不该去! 李昭面对这位中年文士,倒也用不著藏著掖著,而是直白笑道:“真是一时兴起,遇到个不错的人,就想去看看,正好碰到那人有些麻烦,也就想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当然,惹出麻烦,也是想过的。” 中年文士挑眉道:“看起来殿下这次颇有收穫,是直接让重云山倒向殿下了?” 李昭摇摇头,“是个年轻人。” 中年文士好奇不已。 李昭笑眯眯的端起茶杯,吹散热雾笑道:“等东洲大比,你就知道了。” …… …… 西苑。 自从大汤皇帝搬离大明宫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此地,而在大汤皇帝搬进来之后,这座西苑便一直有些新的改动,工部年年都在拨款,朝臣们也颇有非议,但大汤皇帝却不在意,如今这数年之后,西苑彻底改建完成,几乎便成了一座道观模样。 一座在大汤最核心之处的道观。 道观深处,有一间精舍,有无数的布幔,將精舍里的那个盘坐的老道士挡得严严实实。 “陛下。” 在布幔最前方,跪著一个同样是道士打扮的中年道人,“臣受命推演天象,是太白经天之象,东宫璀璨,紫薇黯淡。” “恐怕……” 跪著的钦天监监正欲言又止。 “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一道淡淡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 …… …… 没打算拒绝孟寅的周迟跟师姐柳胤说了一声之后,这便跟著孟寅下山,只是返回家乡,这傢伙好像是真有些害怕,所以很著急的拉著周迟去云海渡口乘坐云海渡船前去江阴州府。 云海渡口只在九座州府和一些重要的郡城设立,想要去一些偏僻郡县,无法乘坐渡船。 綦水郡不大,尚未设立云海渡口。 但綦水郡虽说在庆州府境內,但却紧邻江阴州府的天铜郡,如此乘坐云海渡船过去,倒是要快不少。 不过只有他们两人,倒也无法动用重云山的渡船,两人便在庆州府的渡口登船,乘坐由大汤朝云海司管辖的大汤渡船。 在渡口那边登上一条极大的云海渡船,孟寅只要了一个下等厢房,付钱的时候,那船上的管事脸色不好不坏,只是收了钱递出一个木牌。 周迟倒是没什么感触,出门在外,也用不著非要那般享受,什么厢房不是住呢? 只是他俩拿了木牌还没离去,又上来一行人,豪气的要了几间上等厢房,那管事顿时喜笑顏开,跟之前,天壤之別。 之后两边擦肩而过之时,那行人里有个年轻人瞥了一眼孟寅手上的木牌,面露不屑之色。 等到那一行人远去之后。 孟寅皱起眉头,“周迟,他看不起你!” 周迟没说话,孟寅却忍不住说道:“你说你,这么小气干什么,咱要个上等厢房又咋了?” 周迟无奈道:“那你別让我出钱啊。” 第八十章 这就是孟寅 孟寅神色尷尬,“要不是身上的钱都完了,我肯定请你住上等厢房。” 周迟笑眯眯说道:“孟大少爷这话,我肯定相信,但问题是,您老人家兜里有宽敞的时候吗?” 孟寅家世,几乎不用怎么深思,就知道不寻常,不过这傢伙是属於兜里有俩钱就放不住的主,平日里不知道在青溪峰送了多少师姐师妹礼物。 只是周迟也听说这青溪峰有不少女子对孟寅有些意思,想著和他结成道侣的人,又不是没有,可这位,也没点过头。 难不成真是一心一意地想著那位白雨秋师妹? 周迟闹不明白,也懒得去多想,回了厢房那边,便准备开始去开闢第五座剑气窍穴,孟寅邀请他在这渡船上四处逛逛,也被他拒绝。 云海司的大渡船,船上一应俱全,除去厢房之外,还有赌坊、酒楼等物,可以说除去没青楼之外,几乎该有的都有。 说是为了排解修士的旅途烦闷,但依著周迟来看,这就是大汤朝廷想著好好挣一笔这些修士的梨钱。 过往下山做事,他乘坐过多次,早已经对渡船不再陌生,倒是孟寅,这傢伙第一次坐船,什么都觉得新奇。 周迟盘坐在床上,看了正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孟寅,没有理他。 孟寅嘟囔道:“怪不得你小子境界走得这么快,这整天都想著修行,能不快吗?” “不过你做大师兄也是应该的,这么勤奋的人不做大师兄,谁做大师兄呢?你说是不是,周师兄?” 孟寅笑著开口,一脸的敬佩。 周迟丟出一袋子梨钱,“借的。”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傢伙的心思,只要他一开口,喊周师兄的时候,那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接过钱袋子的孟寅喜笑顏开,“放心,等回了家,我让父亲还你。” 周迟也不计较这些事情,只是嘱咐了一句,“云海渡船上鱼龙混杂,別想著有重云山弟子身份就不管不顾了,要是踢到铁板,我只能每年清明给你烧黄纸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 孟寅推门出去,在门口那边笑道:“我逛逛,等会儿有好吃的,给你带些回来。” 周迟还是没理他,只是闭著眼睛,自顾自开始继续开闢第五座剑气窍穴。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经比內门大会那个时候要强出不少了,从玉府初境,已经走到了中境,其实对於这种一个境界里的小境界,从来没有人细致的划分过,玉府便是玉府,天门就是天门。 只是修士们会自己观察玉府境之后,以搭建天梯接近天门的进度来划定自己如今的境界,玉府初境就是才玉府才建造好,等到搭了一半天梯,那就是中境,天梯搭好,上境。 等到天门成型,便是巔峰。 而在其余境里,跟著不同的进展,其余修士们,心里也会有个底。 不过这些进境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有人数年不得寸进,忽然一朝从初境到巔峰的修士不胜枚举,也有些人一朝顿悟,直接破境的。 而只论战力,一境之中,初境胜过得上境的,也太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修行这条路,门道太多,不能只以进展作为高低判断標准。 別的不说,就拿现在的周迟来说,他那杀力,一般天门境,在他面前,没有胜算,而且这还是他没有动用剑气符籙的前提下。 要是用著剑气符籙,这东洲的天门修士,估摸著没几个能在周迟面前全身而退的。 周迟不急於提升境界,但九座剑气窍穴是要赶紧都开闢填满了,填满只是第一步,之后周迟还要逐一炼化每座窍穴里的剑气,让自己的杀力更上一层楼。 一想起破庙里和那张选的一战,周迟便心有余悸,再次相遇,他不想再像是之前那般举步维艰了。 …… …… 渡船上,孟寅掂量著一袋子梨钱,四处转悠,他虽出身不凡,但之前那些年,一直都在家中读书,哪里这般乘坐渡船出过远门? 当然了,就算是时常跑出家门,他其实也没敢去什么赌坊勾栏之处,要真是去这些地方,老爷子早就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溜出家门,去田野间寻些乡间少年,钓鱼摸虾,在日暮西垂的时候,一眾玩伴生起一堆篝火,烤著白日里摸来的鱼虾,身侧还有一些玩伴里从自家地里摘来的新鲜瓜果。 要是在夏日里,往那山坡上一躺,闻著青草的味道,听著耳边的小虫叫,然后啃著新鲜瓜果,吹著山风,那日子不知道有多绝,就是给个皇帝老爷也不换啊。 所以这次老爹来信,说老爷子怒气冲冲,让他回家,实际上老爹在信里还隱晦提点了,实在不行不回也行,来封信说点好话,老爹就帮你这个当儿子的事儿扛了,孟寅也还是想要回去一趟,这自己在那座小镇上,还有那老些朋友呢。 有些想他们了。 不过回去之前,总要给带点礼物才是啊。 家里那些贵重的,山上那些修行有关的,估摸著自己送出来,哥几个都会一脸嫌弃,当成破烂儿。 得送点他们喜欢的。 正在孟寅怔怔出神的时候,一个少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等回过神来,看向那少年的孟寅没有生气,只是问道:“干啥?” 他身前的少年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概要小个一两岁,穿了一身黄衣,脸上有些雀斑,孟寅眼尖,能认出这傢伙是之前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有一个年轻人面露不屑,孟寅並没有迁怒人的习惯。 黄衣少年盯著孟寅手里的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边有个古董铺子,有一枚印章我很喜欢,就是身上钱不够了,能不能跟你换些梨钱?” 他从腰间扯下一枚玉佩,递出来,“就拿这玉佩换,不多,就十枚梨钱,你看行不行?” 孟寅没伸手去接,就只是这么隔空看著。 他打量了一番那黄衣少年手里的玉佩,是个白玉老虎形状,做工尚可,看起来雕刻玉佩的匠人是有些功力的,不过材质嘛,就一般般了。 “你这玉佩,还想换十枚梨钱,真当我傻啊?” 孟寅挑了挑眉。 黄衣少年皱眉道:“我这可是好东西,是当年我爹第一次见我娘的时候,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爹可有钱了。”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你爹肯定是个浪荡子。” 这话听著不像是好话,但黄衣少年却没生气,反倒是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的那位老爹,年轻时候,还真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女子,名声一直不好,不过自家娘亲却一直喜欢自己这个行事孟浪的老爹,按照娘亲的说法,就是他爹能让那么多女子喜欢,就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老爹就收了心,娶了娘亲,这才有了他。 孟寅挑了挑眉,对这个看起来一脸清澈的少年没有什么恶意,笑著告诉他其中门道,“这块玉佩做工不错,但材质一般,肯定是寻手艺高超的匠人仿照某些大玉坊的款式做的,专门用来唬一些眼浅女子的。” 黄衣少年连连点头,“我娘的眼光是浅的,你说的没错!” 孟寅也没想到这个傢伙对他说的话这么深信不疑,於是就嘆了口气,“你也別出来瞎买东西了,估摸著你看上的那枚印章,也值不了那么多梨钱,肯定要被骗。” 黄衣少年一怔,隨即问道:“那能不能请你帮我砍砍价,那边要五十枚梨钱,我身上只有四十枚,要是你能帮我砍下来,不管多少钱,多得都是你的。” 他把玉佩收回去,重新系回腰间,才期待看向孟寅,“行不行?” 孟寅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买卖能干,这才晃晃悠悠跟著黄衣少年一路朝著那边古董铺子走去,路上顺道问了这傢伙的名字,才知道他姓陆,单名一个由字。 是江阴府那边长寧山的內门弟子。 长寧山在江阴府也属於一流宗门,不过比起来那座怀草山,要差不少。 孟寅也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陆由有些好奇地盯著他看。 孟寅脸色有些不自然,解释道:“子丑寅卯的寅。” 之后两人进了那间不大的古董铺子,老板是个留著山羊鬍的瘦小男子,看著陆由去而復返,笑眯眯道:“小友是凑够钱了?你可不知道,刚才又来了一拨人,非要那枚印章,都加到八十枚梨钱了。是我想著已经应下小友了,才没卖给他们,一货不卖二主嘛,不过小友你要是不回来,我这可就亏死嘍。” 陆由憨厚一笑,正要说话,孟寅就大手一挥,“把印章拿来我看,之前你们说的,不作数了。” 老板一怔,虽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还是很快拿出了那枚印章笑道:“小友你好好看看,这可是黄世的手笔,当世的印章大家里,这位可说得上是第一,卖五十枚梨钱,真不贵。” 孟寅拿起那枚印章,通体雪白,底部阳刻有知心两个字,孟寅打量一番,忽然看向陆由问道:“买来送心上人的?” 陆由先是有些脸红,然后才不解问道:“你怎么知道?” 孟寅懒得理会他,只是开价,“五枚,这不是黄世的手笔。” 铺子老板一怔,隨即不满道:“小友怎可胡说,这工笔雕刻明明就是黄世的手笔。” 孟寅指了指那两个字,笑眯眯在铺子老板耳边说了些话,后者脸色先是一变,而后拿起印章仔细一看,脸色变幻不已,“就算不是黄世的手笔,也是上品。” “所以才给你五枚。” 孟寅笑道:“不然五枚都不值。” 铺子老板苦著脸,“我这进价都不止这个数。” “那就是你的事了,自己眼力差,怪谁?” 孟寅挑眉道:“別想著再去坑別人,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出去一定把这事儿四处说一说,大家都会知道你这东西不是黄世的。” 最终,在铺子老板和孟寅的一番討价还价之下,这枚印章以七枚梨钱成交。 走出铺子,陆由一脸崇拜地递出钱袋子,“孟哥,你真厉害啊。” 孟寅也不客气,接过钱袋子,掂量了一番,这转手就赚了三十多枚梨钱,等会儿买东西,用不著周迟的钱了。 因此他心情极好。 他看著那印章笑眯眯道:“这东西就是黄世的手笔,不过是他早些时候做的,笔法还有些稚嫩,不过就更珍贵了,老板不识货,你小子最好收著,免得送出去之后,那姑娘也不识货,给她留下个坏印象。” 听著这话,陆由就更佩服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了,“孟哥,你对这种事情也有了解?” 孟寅淡然道:“又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一路缓行,说著些閒话,这云海渡船两侧流云不断掠过,在提醒著这条渡船的速度有多快,但在渡船上,却丝毫感受不到顛簸。 甚至在这渡船之上,甚至感觉不到这是一条船。 这上面街道小巷,都有。 两人走过一条长街,在一条小巷前告別,黄衣少年陆由依依不捨,“孟哥,我捨不得你。” 孟寅板著脸,“我不喜欢男人。” 陆由脸有些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赶紧走吧,我还有別的事情。” 孟寅摆摆手,他要买的那些东西,此刻都还没买。 陆由点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陆师弟?” 陆由抬头,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出现在远处,“阎师兄。” 孟寅也循声看去,然后就想著还不如不看呢。 这就是那个之前嫌弃他跟周迟住下等厢房的年轻人,当时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个眼神,孟寅记得清楚。 “陆师弟,你跟这等人廝混什么,勿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黄衣陆由赶紧走到那位阎师兄身侧,將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本意是想要让自己这位师兄不要小看孟寅,但结果那位阎师兄却勃然大怒。 “大胆,连我长寧山的弟子都敢欺辱,还不將那些梨钱还来!” 阎师兄冷眼看著眼前的孟寅,和他手里的钱袋子。 孟寅挑了挑眉,拋了拋手里的钱袋子,嘖嘖道:“你让我还我就还,我是你爹啊?” 阎师兄脸色难看,“你再说一遍?” 孟寅掏了掏耳朵,“完了,我这儿子还是个聋子啊。” “找死!” 阎师兄大怒,整个人直接便朝著孟寅掠了过去,带起一抹气机。 “阎师兄,別……” 陆由话还没说完,就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衝出去的阎师兄一下子就被对面的孟寅一脚踢倒了。 孟寅低著头,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阎师兄,一脸诧异,“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咋还这么不小心呢?快起来快起来,地下凉。” 阎师兄一张脸,神情极为复杂,陆由则是看著孟寅,满是钦佩,孟哥真的好厉害啊! 阎师兄没爬起来,只是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来的一眾年轻人,全是长寧山的修士。 孟寅脸色微变。 阎师兄在地面嘶吼道:“打!” 听著这话,这些年轻修士,全都脸色不善的看向孟寅。 孟寅镇定冷笑道:“就凭你们?没有个天门境,也敢找我的麻烦?” 长寧山修士们一怔,眼前这个少年,看著年轻,已经是一个天门境修士了? “真要自取其辱的话,就来啊!” 孟寅青衫微动,似乎就要出手,这一下子,倒是嚇住了这些长寧山修士,他们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孟寅忽然一脚踢在那阎师兄的小腹上,骤然將这位阎师兄给踢了出去,然后他不再犹豫,直接转身就跑。 一边跑,这位青溪峰的天才还扯著嗓子哇哇乱叫,“周师兄,救命啊!” 身后的长寧山修士们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路追杀过来,各种术法满天飞,光华四溅。 厢房里,周迟腰间的腰牌震动起来,感受到是孟寅传回来的讯息,周迟睁开眼睛,满眼无奈。 早说了要这傢伙小心行事,不要张扬,可这才出去多久,就惹出麻烦了。 周迟起身,看了一眼厢房外,流云倒掠,此刻眼看著已经是出了庆州府地界,到了江阴府了。 重云山弟子,在庆州府还算好使,但出了庆州府,其实也要夹著尾巴做人,別的不说,要是真惹了不该惹的人,死在外面,毁尸灭跡,这重云山事后又能在哪儿去找人? “周迟,你到哪儿了!” 腰牌气息盪开,传出孟寅的声音。 周迟回道:“马上,到船边准备跳船了。” “你……哎,你別打脸,老子这张脸有用……谁让你踢襠了?!” 腰牌里,孟寅的声音有些悽惨。 周迟嘆了口气。 心念微动,他掠出厢房。 …… …… 一条小巷前,脸上有些淤青的孟寅被堵在小巷里。 一眾长寧山修士,其实这会儿也不是很好过,他们脸上,多少也有些伤势,之前追杀孟寅,他们根本没能討到好处。 不过现在,还是將眼前的这个少年给堵在这里了。 就在他们要出手的时候,一柄飞剑骤然掠过,从小巷里掠过,最后悬停在他们和孟寅之间。 筋疲力尽的孟寅大喜过望,那帮长寧山修士则是脸色微变,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剑修? 玉府境的气息,可不低。 “你终於……” 孟寅刚开口,便被周迟打断,“你这贼子,我寻你如此久,总算是寻到了,我定要將你大卸八块!” 孟寅一脸错愕,这周迟在说什么?! 周迟转过身,看著诸多长寧山弟子,“诸位道友,此人和我有深仇大恨,可否让我手刃了此人!” 眾人一怔,但孟寅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不过就是杀了你那相好,你便这么苦苦相逼,也罢,就和你把这恩怨了结了它,来啊!” 只是话音一落,孟寅便赶紧从小巷一侧的墙边翻了出去。 “诸位道友不用再管了,我去杀了此人!” 周迟提剑,直接便追了出去。 身后的长寧山一眾修士都有些木然,只有那黄衣少年陆由满脸担忧。 …… …… 綦水郡,冬溪小镇,白水街的孟氏老宅。 孟章接过端茶而来的孟重手中茶,让他先下去,这才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头白髮,但精神矍鑠的老爹孟长山正在翻看著一本典籍,这本典籍是孟寅平日里读过的,上面有不少孟寅的注释,不过大多离经叛道,胡言乱语,可有些地方的见解,就连孟长山这个当世大儒都觉得惊嘆不已。 这是最让他难过的,臭小子要是纯粹的不学无术也就算了,可这明摆著是天赋异稟,在诸多孙子里,不说找一个比他强的,就是找一个和他差不多的,都找不到。 可这样的天赋,这傢伙偏偏却不爱读书,这种事情才更让他伤心。 “爹,喝茶。” 孟章將茶水放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孩子就是还小,心智都还没成熟,等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 孟长山冷笑道:“你当我傻吗?那小子现在都已经跑到重云山去修行了,再过几年?你当他真的能回心转意,再来做学问?” 孟章有些尷尬,但还是打定主意要替自己儿子说说好话,“爹,这孩子你也知道,就是闹腾了点,其实还是个好孩子,好好说,肯定还是听的,跑去重云山,也是一时兴起,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等小寅到家,您好好跟他讲道理,他最是听您的话了。” 孟长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著这话,就又把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这动静,让孟章浑身一颤。 “孟章,那小子若不是你一直这么护著,至於变成现在这样子吗?!我孟长山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等那小子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孟长山怒视著孟章,后者沉默不语,只是在心里默默嘆气,儿子自求多福,老爹真是帮不了你了。 屋外有美妇人眺望远处,等自己的儿子归家,眼眸里,喜忧参半。 第八十一章 那咋了 渡船在天铜郡缓缓停靠,有云梯搭建,从云海落到地面,一眾修士自此下船。 人群里,孟寅用一个熟鸡蛋在脸上滚著,这是寻常百姓的土方法,能让淤青好得快些。 周迟白了他一眼,“吃颗活血丹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珍稀丹药。” 孟寅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这才吃了颗丹药,但想了想,又吃了一颗。 “刚才你为啥不出剑把他们那群人都直接打一遍?非要这么弯弯绕跑路?” 孟寅有些埋怨周迟刚才的作为,觉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出现了也没替他出气。 周迟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是重云山的弟子?” 孟寅理所当然道:“这齣门一趟,总不能给师门招风惹雨的嘛。” 周迟点头,“所以本来就是小事,非要闹大做什么,到时候两边互相叫些长辈,捉对廝杀?” 孟寅悻悻然,“那肯定是不太好的。” 周迟说道:“这也就是他们没师长同行,要是有一两位天门境,甚至是万里境,你我就得交代在这里。” 孟寅摆手道:“那不可能,在渡船上,有云海司的官员,船上能打斗,但可不能杀人的。” 虽说东洲各大宗门,都没將大汤朝真正放在眼里,但在这些紧要的地方,还是要卖大汤朝一些面子的。 “我有个想法。” 孟寅忽然笑呵呵说道:“要是我,就假意放过咱们,反正船上也不能杀人,等下船了,再找自己的麻烦。” 孟寅说到这里,周迟忽然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这会儿他们离开云海渡,正在这一片荒山中,距离那座天铜郡城,还有几十里的路程。 孟寅皱起眉头,“你小子別一惊一乍的。” 周迟说道:“你的想法,真的是好想法。”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身影,缓缓在他们身前浮现。 周迟眯起眼,一位天门境。 孟寅小声道:“怎么他们的脑子都和我的脑子一样好?” 周迟看向那个出现在前面的灰袍中年男子,开口询问,“道友何故拦路?” 灰袍中年男子眯起眼,“眼见两位小友气度不凡,想交个朋友,不知道两位道友是哪家宗门的?” 孟寅刚要开口,周迟便笑著说道:“我们是怀草山的弟子,不知道友师承?” “对,我们出自怀草山。”孟寅虽说有些时候会有些莽撞,但却不傻,知道这到了江阴府,没什么比怀草山弟子的身份更稳妥。 灰袍中年男子哦了一声,朝著他们两人走过几步,笑道:“原来是怀草山的道友,倒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位前辈的高足……” 他话音未落,衣袖里便撞出一道黑烟,瀰漫开来。 只是比这道黑烟更早的,是一柄飞剑掠过,周迟早已用心声嘱咐孟寅,后者在这瞬间,也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是……一把戒尺。 “怀草山?“灰袍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笑意,袖中黑烟如毒蟒般窜出,瀰漫天空,但很快便有一道剑光骤然將其撕开。 那把戒尺在后,更是撞向那灰袍男子。 灰袍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本来他想著以自己的天门境界,想要打杀眼前的这两个玉府境的大宗门弟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哪里想到,这一开始,对方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相信这眼前的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但下一刻,那柄飞剑便瞬间掠过,带起的浩荡剑光竟然让他的黑烟节节败退。 周迟飞剑不停,剑气一往无前。 灰袍中年男人脸色大变,掌心瞬间喷薄出无数的黑烟,身后有一张魂幡已经出现,出现之时,重重鬼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时间,漫天鬼影不断,悽厉的叫声不绝於耳。 原以为隨手便能镇杀这两人,却没想到一下子对方便这般凶悍,他哪里还要犹豫,这祭炼的万魂幡就丟了出来。 不过刚丟出这张万魂幡,孟寅的戒尺便已经落了下来。 灰袍中年男子一挥衣袖,一道黑烟缠绕上去,暂时困住这戒尺,但一道更为恐怖的剑光,瞬间便撞到了他的那张万魂幡上! 周遭的鬼影瞬间被斩碎,化成黑烟四散,那张万魂幡更是很快被撕开一条口子。 “啊!” 灰袍中年男子大喝一声,整个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那是他了无数心思祭炼的法器,付出心血之多,只有他自己知晓,可如今只在短暂的片刻,便已经有了破损,这让他如何不痛苦? 他的心神摇晃之际,孟寅的戒尺也挣脱了出去,继续朝著他压来。 他刚收敛心神,那柄飞剑已经趁势洞穿了他的肩膀,就在他吃痛之时,骤然便看到那个少年剑修竟然一掠而过,已经再次握住了那柄飞剑,然后一剑回拉。 一道细密剑气,避过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直接在他的脖颈处拉开一条血线。 一道鲜血,就此喷了出来,四溅而开。 灰袍中年男子捂著脖子,鲜血仍旧从他的指缝不断溢出,他脸色难看,一脸的不敢置信,就此倒了下去。 那张万魂幡也在此刻被周迟的飞剑搅碎。 黑气瞬间散去。 而这个时候,孟寅的戒尺这才刚刚落下,砸在他的尸体上。 “这就完了?” 孟寅有些木然地看著眼前已经轰然倒下的灰袍男子尸体,这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原本他觉得,这肯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廝杀,眼前的傢伙,明显是一位天门境的修士,他们两个玉府,即便周迟之前胜过了天门境的钟寒江,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能取胜才是。 可是……怎么这才没过去多久,这傢伙就死了? 他好像甚至都没打到对面? 在孟寅震惊的时候,周迟已经来到了这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尸体前,开始摸索他身上的东西。 只是找来找去,只找到一袋子不多的梨钱。 收起钱袋子,周迟心念微动,悬草在一边的地面上开始挖坑。 不多时,就有一个大坑出现在不远处。 周迟扛起这傢伙的尸体就往那坑里去,丟进去之后,却没有立刻掩埋,而是在四周寻了些乾柴,丟入坑里,这才点了一把火。 等到这傢伙的尸体被烧得乾乾净净,周迟才填了这个坑。 填完之后,他甚至还去四周找了些落叶覆盖在上,还移植了一些野草在上。 这样一来,这边就完全看不出来有坑的痕跡。 看著这一切的孟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对周迟竖起大拇指,“这么专业?” “赶紧走。” 周迟吐出这三个字,拉著孟寅往天铜郡城那边而去。 等到临近那座郡城之后,还有些恍惚的孟寅才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个傢伙,真的是天门境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隨口道:“是,不过境界有些糟糕,比不上钟寒江。” “可怎么也是天门境啊!” 孟寅拍了拍自己的脸,“你两剑就杀了?” “用了一张剑气符籙,是峰主知道我下山,特意给我准备的,只有天门境,刚丟了一张。” 两人进入天铜郡,在大街上閒逛,孟寅感慨道:“你是玄意峰这么些年来的唯一新弟子,你们那位峰主对你好些,送些东西没问题,但我也是个天才,怎么这次下山,师父没说给我拿俩?穷家富路嘛,在外面,咱要是丟脸,也是丟得宗门的脸不是。” “师父真是挺没道理的。” 孟寅拉著周迟来到临街的一处小摊子旁,要了两碗羊肉粉,笑眯眯道:“你肯定小时候也吃过吧,这江阴府的羊肉粉是一绝,不过咱们那边,虽说紧紧挨著江阴府,也有,但肯定没这个正宗。” 周迟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那傢伙一身邪气,看起来不像是长寧山的修士?” 孟寅倒也不傻,早在那个灰袍中年男子出手的时候,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傢伙绝对不是那些大宗门的修士。 “不是长寧山修士,找上我们……不,准確来说,是找上你,绝对是你在渡船上太张扬了,你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招摇,谁不知道你兜里有钱?出门在外,这些修士杀人越货,再正常不过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要是你自己归家,今晚就可以给我託梦了。” 孟寅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不是头一次回家,想著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嘛,给老爷子选那方砚台对方要价那么高,可东西的確是好东西,没捨得不要不是嘛,再说了,有了这方砚台,老爷子的戒尺,就肯定要少打几下了。” 说起戒尺,周迟笑眯眯说道:“我还没想到,你孟大少爷的本命法器居然是这东西。” 孟寅嘿嘿一笑,“最怕的就是这东西,老爷子一拿起来,我就得想法子跑了,上山的时候,我偷偷带了一把走,破境的时候,想了想,別的东西用不顺手,就乾脆用这玩意了。” 周迟有些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你刚才那一套流程,看著好熟练,怎么,你以前是江洋大盗啊?” 铺子老板將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端过来,说了一句慢用,周迟便看著孟寅一脸满足地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周迟没回答他,杀人的事情干了太多次,自然有些经验。 “不过现在这云海司,什么人都能登船了?” 之前那个灰袍中年男子是跟著他们从船上下来的,云海司那边本有责任核查登船人的身份,若是这等邪门歪道,肯定是不能登船的。 “身份藏得好些,找个假的篆录,矇混过关也不是什么问题。” 周迟隨口一说,之前在祁山的时候,他下山办事,有许多时候,都不见得会用祁山的身份。 “你说的也是,这单独一两人,是不好查,毕竟不是像是那种动輒一座半座宗门出行的……不过那种就大概会用自己的宗门渡船了。” 周迟听著孟寅开口,点点头,本来打算要换个话题,忽然皱了皱眉,云海司管著云海渡,那其实……即便是宗门渡船,在经过渡口的时候,云海司都会知晓,登记造册。 周迟眯了眯眼。 “那个灰袍中年男子的宗门所在,大概就在这附近。” 看著面前的这碗羊肉粉,周迟忽然开口。 孟寅吃著羊肉粉,仰起头的时候,嘴角沾著一圈的油,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不解,“你怎么知道?” 周迟轻声道:“从咱们进入这座郡城到现在,人太少了,而且,也没什么生机。” 孟寅看著周迟。 “羊肉不太新鲜。” 周迟指了指孟寅碗里的羊肉粉,羊肉不新鲜,只能说明两件事,吃羊肉粉的人少,羊肉卖不出去,和新鲜的羊肉不能及时运来。 这两件事都只能体现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百姓生活出了问题。 孟寅恍然大悟,吐出嘴里的东西,“我就说怎么味道不一样,我还寻思这边的羊肉粉正宗味道就是和咱们那边的不一样呢!” “周迟,那咱们得管这事儿!” 孟寅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周迟提醒道:“这是江阴府。” 江阴府自有宗门,最大的那座,叫怀草山。 孟寅皱眉道:“那咋了?” 第八十二章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些冷血 日暮之时,一座天铜郡城,街上便没了行人,百姓们关门闭户,甚至连油灯都不曾点亮。 因此一座郡城,死气一片,哪里有半点所谓万家灯火的意思? 周迟和孟寅在日暮之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著的客栈,不过一家客栈也极为冷清,看起来並无什么客人。 掌柜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妇人,孟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掌柜的便故意身体前倾,露出胸前不少风光,一下子让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少年涨红了脸。 周迟倒是面无表情。 掌柜的眯著眼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块木牌,越过周迟,递给孟寅的时候,眯起眼笑道:“小客官就只要一间房?要是想做些什么,只怕不太方便呢。” 孟寅茫然道:“还能做什么?” 掌柜的听著这话倒是不失望,反倒是来了兴致,这种肯定第一次出门的雏儿,反倒是別有滋味。 周迟走过来,將掌柜的视线隔开,伸手拿过木牌,平静道:“只要一间。” 掌柜的这才把目光落到这个年纪稍长,也更加平静的少年身上,她捂嘴笑了笑,也没再继续挑逗孟寅,而是好似善意地提醒道:“等会儿两位小客官不要点灯,听见些声响也最好不要出声或是好奇去看,不然出了事情,就只能是自己倒霉了。” 周迟开口问道:“会有什么事?” 掌柜的本来对这个板著脸的少年就没什么兴趣,这会儿听著他这话,更是不想回答,不过很快周迟便丟了一些散碎银子在柜檯上,妇人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周迟皱了皱眉,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在身后扯了一把周迟,探出头来,笑著问道:“姐姐,我看天还没黑街上就没人了,到底是个啥说道?” 显然孟寅这一声姐姐让眼前的妇人极为受用,她这才笑眯眯开口,“哎呦我这嘴甜的弟弟,早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姐姐我白搭钱都要给你再开一间房啊。” 周迟往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浊气。 孟寅再次靠向柜檯,“我俩回家探亲,路过这天铜郡,记著这地儿原来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清?” 妇人嘆了口气,有些惆悵,“这不附近来了些神仙老爷吗?总是半夜出没,也不做什么杀人的勾当,就是谁家有黄闺女就遭殃了,这帮神仙老爷,专干那种採的事儿。在人家里还不满足,动不动还要在街上干那事,可不就有些声响吗?” 孟寅生气道:“这任由他们这么干,当地官府不管?” 妇人也不恼火这少年的想当然的言语,只是扯了扯衣领,兴许是觉得这么就要凉快许多,只是这隱约可就能看到有两团软玉了,“这帮神仙老爷可不是一般人,据说跟那长寧山沾亲带故的,这当地的官府哪里敢管?” 一座江阴府,最大的宗门自然是那座怀草山,但和重云山在庆州府一样,虽说都是当地的最大宗门,但一座州府,自然还有些別的宗门,这些宗门势力虽然不如怀草山,但在自己宗门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说得上管用的。 如今这天铜郡在內的附近几座郡县,都是长寧山的势力范畴,在这边,长寧山说话,比朝廷官府管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孟寅哦了一声,但心中还是震撼,他过去这些年,少时在家中不愁吃喝,哪里知道世道到底如何,对於这个世间的了解,都是书中或是父亲母亲口中知晓的。 等上了重云山,自己天赋不错,又几乎是顺风顺水,就更难知道苦难两个字,怎么写了。 其实,如果当初跟著郭新下山的是他孟寅,而不是周迟,大概孟寅对自己的宗门,也会有一个崭新的认知。 “那姐姐你也要小心啊。” 孟寅开口,神色很是认真。 那妇人一怔,兴许是跟太多往来客人说过荤话,第一次听到如今这么真诚的言语,尤其是孟寅的那双眼眸,让她竟然一时间,有些不敢对视。 她转过头,乾笑道:“你晚上也別出门。” …… …… 回到二楼厢房,周迟盘坐在床上,在开闢充实第五座剑气窍穴,下山时间已经有了数日,他也渐渐適应了同时让玉府和窍穴同时滋生剑气,已经游刃有余。 孟寅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朋友的作派,在他看来,这傢伙天赋不如自己,能够走到如今,全靠四个字。 勤能补拙。 “你说那邪道宗门是那长寧山罩著的,我就不奇怪了,之前你也看到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出手,这能是什么好宗门?” 孟寅坐在椅子上,看著周迟说道:“不过你说他们宗门里会不会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咱们俩对上个把个天门境还行,这要是有个万里境,会不会交代在这里?” “周迟,要不然咱们传讯回去,让山里来几个长老呢?要不然叫些天门境的师兄也行啊。” 周迟听著这话,才缓缓睁开眼睛,看著孟寅,“我以为你一开始就会想到这些事情,看这样子,是现在才开始考虑吗?” 孟寅仰著头,“有什么问题吗?” 周迟看著他没说话,之前在摊子前,这傢伙一句那咋了,听著像是对面即便有个什么圣人坐镇,他都要衝上去的样子。 “没问题。” 周迟说道:“重云山不过也只有四峰峰主是归真境,宗主在山中传言已经破境,但实际上是什么境界还没人知道,万里境在山中已是长老之流,怀草山和重云山差不多,长寧山却要低头,就说明他们山中兴许最强者不过是个万里上境。” “你的意思是,这帮邪道宗门的修士还要靠长寧山庇护,那就不可能有什么万里境的强者!” 孟寅笑著说道:“那个比你杀了的天门境,兴许就已经是宗门里的至强者了。” 周迟没反驳,要不是他有这个认知,他也不会这么平静。 孟寅又问道:“但是……这长寧山怎么会容许下面有人做这种事情?” “一座宗门运转极为复杂,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而且一座宗门里,好人恶人都有,就比如……苍叶峰。” 苍叶峰说得上恶吗?峰內弟子只是有些傲气,加上峰主西顥,所以只是显得有些討厌? 周迟摇了摇头。 “那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上长寧山?” 孟寅忽然又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你好像在渡船上,就已经惹了这帮人。” “……” 孟寅一时语塞,但还是很快说道:“那又不怪我,不过那个叫陆由的还是个不错的孩子。” “其实也很简单。” 周迟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来到窗边,將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说道:“只要杀乾净,处理好一些,谁又知道是我们杀呢?” 孟寅听著这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凉,他看著周迟,认真说道:“周迟,你有没有感觉到,你有些时候,真的很冷血。” 周迟转过头,看向孟寅笑道:“有么?” 看著周迟笑起来脸上浮现出来的酒窝,孟寅十分认真地点头道:“现在更冷血了。” 周迟有些无奈。 第八十三章 又咋了 玄意峰这些年门可罗雀,这些日子却是门庭若市。 不过御雪一向对这些事情不上心,因此接待的事情,就都变成了柳胤,这位玄意峰的大师姐,这些日子忙得不行,整个人就没閒下来过,让裴伯看了好生心疼。 不过今日,御雪还是不得不亲自出面,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云宗主。 这位重云山的宗主,这些年其实轻易不离开朝云峰前往其余三峰,尤其是苍叶峰,更是敬而远之。 毕竟他作为宗主,最重要的两字便是公允,若是和某一峰走得太近,难免会被人猜测动机,所以他便只好都不去。 但如今,这位宗主还是来到了玄意峰,在一处凉亭坐下,看著桌上的白水,这位宗主嘆气不已,“师妹,早些年我不来你这,是因为你一直都闭关,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这还连杯茶都没有,真是不欢迎师兄,表面的客套要有吧?怎么能一点都不装呢?这传出去,师兄会很没面子的。” 御雪冷笑著看著眼前的师兄,“师兄这些年装聋作哑,眼看著西顥那王八蛋打压玄意峰不管不顾,这会儿有杯水在这里,都算是我这个做师妹的很客气了。” 重云宗主嘆气不已,自己这个师妹这些年一直闭关,人们只猜测她是不想见西顥,但实际上他才清楚,自己这个师妹本就是要强的人,以万里境不得不接下这峰主之位,为了让自己的这个峰主名副其实,所以才有这么多年的闭关苦修。 重云宗主嘆气道:“这些年来,玄意峰越发凋敝,我这个宗主也著急,可有什么办法,这是人力能改变的事情么?” “至於西顥,行事是极端了些,但这个人没有私心,想来师妹你也能知晓,我这个做宗主的,又能说些什么?” 执掌一宗,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大,但实际上说来说去,明面上的一切,都要按著山规行事,而恰恰西顥做的事情,山规也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也正是如此,所以他这些年,只是沉默,也只有沉默。 “依著师兄的意思,他西顥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你也看到了,之前他甚至想要杀了周迟!” 御雪握著水杯的那只手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没有谁会怀疑,如果她境界比西顥更高,之前她去苍叶峰,结果绝没有这么简单。 重云宗主说道:“他没这么傻,当著我的面就这么杀了一个山里的天才弟子,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 “什么打算?將周迟的那颗剑心破碎,直接將玄意峰的未来抹去?” 御雪怒道:“我最近这才看明白,当初周迟尚未展露天赋之时,他便让周迟下山,这不是要逼死他吗?换句话说,即便周迟不是天才,只是我重云山的寻常弟子,就该被这么对待吗?就因为他在玄意峰,是我玄意峰的內门弟子?!” “他要打压我玄意峰,就可以不管不顾,要牺牲周迟,这公平吗?” “那郭新三人怎么死的?师兄当真不清楚?” 重云宗主哑口无言,其实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如今玄意峰一时风光,是因为周迟展露了他的天赋,但如果没有,在內门大会之后,玄意峰面临著三年无修行配额,会是什么样的悽惨时光? 至於郭新三人,现在明眼人大概都能知晓,他们大概是死在周迟手上。 只是其中细节,没有人愿意深究,也不想深究。 不愿意是因为事情涉及了苍叶峰,至於不想,是因为周迟现在已经展露出了绝对的天赋。 “不管师兄是不是来说和的,反正就一句话,要是周迟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拆了他那座苍叶峰。” 御雪冷哼一声,上了一趟苍叶峰,都觉得她怒意消散了,但实际上並没有。 重云宗主看著她,忽然沉声道:“如果他真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位重云宗主。 “西顥一直不依不饶,难道因为他只是和玄意峰过不去?” 重云宗主轻声道:“他又不是傻子。” 御雪默不作声。 “玄意峰沉寂这么多年,忽然就来了这个人,还那么不同寻常,怀疑他,好像都挺有理有据的啊。” 重云宗主看著御雪轻声道:“不过我也当然希望他没问题。” “谁愿意自己山中的弟子有问题呢?” 御雪忽然说道:“我不管这些,只要他没有对不起重云山,那我便不会对不起他。” 御雪很平静,“而且我不相信他会有问题。” 重云宗主问道:“为何?” “因为……要是真有问题,出这么大的风头做什么呢?” 御雪说的自然是內门大会上的事情,周迟实打实的是出够了风头。 重云宗主笑了笑,“是啊,这个的確有些想不通。” 说完这个,重云宗主摇了摇头,问道:“既然玄意峰已经这般了,你也出关了,要不然再开始收一收弟子?” 每年重云山都是会招收新弟子的,一年四次,雷打不动。 这一次玄意峰扬名之后,后面上山的弟子,要是知晓这次內门大会发生的事情,肯定会选一选玄意峰。 御雪皱眉不语。 玄意峰的状况,不是有一个周迟就会不同的。 “总可以好好挑一挑,天赋实在不错的,也不见得不行。” 重云宗主笑道:“玄意峰人多起来,就好了。” 御雪沉默不语。 …… …… 夜幕降临,一座天铜郡城寂静无声,就好似一座死城。 有几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城门,进入郡城。 大汤朝从来有夜禁的说法,但这座天铜郡城因为某些原因,竟然连城门也不曾关。 自然也无守卫。 几人进了城,看著一片漆黑的四周,都笑了起来。 有人说道:“这些傢伙,真是好笑,觉得不点灯,我们就会觉得他们家中无人了,跟那书上说的什么来著,一模一样。” “是掩耳盗铃,把自己的耳朵塞上,听不到,就觉得旁人也听不到。” “真是愚不可及啊。” 几人有说有笑,在一处庭院前停下,然后其中一人说道:“我只差一人了,让我先来,你们去別处。” 其余几人点头,有一人笑著说道:“刘师兄,別把人弄死了,我等会儿过来。” 刘师兄笑骂道:“曹师弟,怎么就是喜欢这种,去寻个黄大姑娘不好吗?” 曹师弟生得有些矮壮,皮肤黝黑,听著这话,笑呵呵道:“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这等滋味,比黄大姑娘强多了,不过真要说,还得是那等早就嫁为人妇的。” 刘师兄呸了一声,笑著推开门,就要走过庭院,但很快,他便发现屋檐下有一道人影。 “谁……” 他的喉咙微动,发出一道短暂而细微的声响,声音很小,甚至有些让人听不清楚,但他已经没办法再说出话来,因为他的脑袋已经从自己的脖子处掉了下去。 切口平整。 然后屋檐下,走出一个青衫少年,看著这具尸体,脸色如常,片刻后,他提剑而走。 一户人家前,一把戒尺骤然落下,砸向一个修士。 那人猝不及防,被戒尺拍中,一瞬间便头破血流,精神恍惚,拿著戒尺的孟寅低声骂道:“狗日的!” 然后便是戒尺不停挥动,带著他的怒意,也带著不加掩饰的杀机。 从前这把戒尺只打不爱读书的他,如今他拿著戒尺在杀人。 远处,剑光不断掠起,在黑夜里骤现,又骤然消散。 夜幕里,有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那些忧心忡忡,尤其是家中还有闺女的百姓,如今十分紧张,但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在城门处,有个断了一臂的修士想要逃出这座郡城。 这里平日里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但如今,他只想逃离,再也不来。 但城门处,出现了两道身影拦住他。 一把戒尺狠狠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让他站不起来,握住戒尺的少年满眼都是怒意,另外一人,看著他,没说话。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月华宗的人!我们身后可是长寧山!” 修士嘶吼著,想要藉此嚇退眼前的两个人,但他其实忘了,对面已经杀了他这么多同门,哪里会听过他的宗门名字就会收手? 果不其然,那个握著剑的青衫少年只是把剑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那咋了?” 第八十四章 你是不是杀猪的 问了些那月华宗的事情之后,周迟看了一眼孟寅,然后一剑抹过对面那个修士的咽喉。 周迟抖了抖悬草剑身上的血跡,然后把悬草收入玉府,今夜这些修士,都是玉府灵台境,他们对付起来,还算简单。 看著那个修士颓然倒地,孟寅有些古怪地看著周迟,再次说道:“我真的觉得,你要杀人和杀人的事情,很冷血。” 周迟看了他一眼,“其他时候呢?” 孟寅想了想,说道:“那还好。” 周迟翻了个白眼。 孟寅问道:“你上山之前,家里是不是杀猪的啊?” 周迟看著他,神情很复杂,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在孟寅眼里就几乎是默认了,他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后你要是真的成为东洲首屈一指的大剑仙,旁人来查你的家世,发现你居然是杀猪匠的儿子,会不会很感慨,原来这样也能有所成就?” 周迟默不作声,很想问候这傢伙的全家,你全家都是杀猪的。 “放心,这种事情,我不会传出去的。”孟寅看了周迟一眼,隨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的水井,说道:“去打些水来。” 孟寅好奇道:“要水做啥?” “清理现场。” 周迟抬了抬眼,杀人从来都只是开始,要想让事情做得不出紕漏,那就要什么都想到,不然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 他们毕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身上有些酸痛的孟寅跟著周迟在夜色里离开郡城,朝著月华山而去,一路上,周迟其实想得有些多。 过去在祁山的时候,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事,师门让他做什么,他虽说不见得听,但身边也没有帮手,而如今有了孟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其实还有些不適应。 “等会……” 周迟刚想开口,只是才说出两个字,孟寅就不耐烦开口道:“周迟,你真是个娘们,都说了几次了,我肯定听你的,怎么就这么不放心我?” 周迟想了想,没有说话。 孟寅说道:“我知道凶险,所以你说了算,我全力配合,咱俩这要是把事情干成了,那也算是救百姓於水火了是不是?” 周迟点点头,当然是这样。 孟寅有些兴奋地说道:“老爷子一直说什么读书人要兼济天下,我这直接救百姓於水火,不是更直接?” 周迟笑了笑,“不一样的。” …… …… 今夜的月色很好,月光落下,將一座月华山仿佛镀上了一层银霜。 山顶的一座洞府前,灯火通明。 一个中年枯瘦男子正在洞口吸纳月光修行,月华山的修行之法,本就是汲取月光转化气机,比寻常的吸收天地元气要更复杂一些,不过也会更快一些,只是这也滋生了弊端,如此修行,体內阴气也过重了些,所以他们才会下山去寻那寻常女子,夺取阴元,將这些月华中和,方才能为己用。 这位中年枯瘦男子,便是如今的月华宗主月华真人,一位天门境修士。 他体內气机运转几周天之后,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才皱眉道:“岭月还未归来?” 身侧不远处的弟子赶紧说道:“岭月师叔不曾归山。” 岭月真人是月华真人的师弟,两人是这月华宗唯二的天门修士,之前他出门远游,去了更加混乱的涇州府,前些日子送信回来,约定时间返回月华山,但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岭月师叔兴许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钟意的女子,所以逗留了几日也说不清楚,师尊倒是不必操心。”那弟子见月华真人眉头皱起,连忙开口。 月华真人漠然道:“他来信的时候,已经说到了云海渡,乘坐云海司的云海渡船,难不成他还敢在船上做些什么事情?” 大汤朝虽说对於东洲的管辖有些失控,但那是面对各大宗门,可不包括他们这些尚且在这里还需要仰长寧山鼻息的修士。 “那兴许是师叔下船之后,在天铜郡城遇到了个钟意的也说不准。” 那弟子连忙开口,仿佛一定要为自己这师尊解忧。 月华真人讥笑道:“你啊,真是愚不可及,这天铜郡要是还有他钟意的女子,他至於远游去涇州府吗?” 那弟子啊了一声,连忙跪倒在地,羞愧道:“弟子愚钝,不如师尊高瞻远瞩。” 月华真人笑道:“你要是能如我这般,便该你是师尊,我是弟子了。” 那弟子哪里敢接这种话,只是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月华真人抬头看著月色,轻声道:“本来想著岭月那傢伙要是回来了,便可一同共享一场滔天富贵了,可惜啊,运气不好,那就怨不得我这个当师兄的了。” 那弟子听著这话,也有些好奇,但却还是不敢说些什么,只是仍旧磕头。 月华真人站起身来,吩咐道:“去准备热水,为师要沐浴更衣。” 听著这话,那弟子这才起身,他额头上一片红肿,却丝毫不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转身去准备热水,只是他还是很好奇,自己这师尊这般慎重,难不成等会儿山中要来什么大人物? 等到他將热水准备妥当,想要侍奉左右的时候,月华真人挥了挥手,不让他留在这里,他不敢多说,低著头便离开此处。 只是他也没敢走远,若是之后月华真人有事唤不到他,他也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在一处凉亭下,他正要坐下,忽然腰间便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猛然一惊,就要转身,但很快便有一道轻微嗓音响起,“別动。” 只凭著这两个字,他便如坠冰窟,因为在自己眼前,不知道何时,居然有一柄飞剑悬停,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他脸色煞白,要不是那別动两字,只怕此刻他早就腿软跪下磕头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双腿打颤,浑身如同筛子一般。 一个少年手拿戒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挑了挑眉。 仔细去看的话,就能看到那戒尺上,实际上还残留有鲜血。 而另外一边,则是有个青衫少年,站在一旁,说道:“有几个问题。” 他刚想说话,那个拿著戒尺的少年便皱眉道:“小声些。” 听著这话,他赶紧压下嗓音,“仙师儘管问,小的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仙师。” “山上一共多少修士,算上下山的。” 周迟看著他开口。 孟寅在一边好奇看向周迟,心想之前不是问过? 那弟子不敢犹豫,赶紧开口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通,“月华真人就在不远处的洞府里,他还有位师弟,叫做岭月真人,只是下山远游,不曾归山。两个人都是天门境,你们要杀他的话,一定要小心行事啊!”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想著大概那之前在云渡外要想杀人越货的就是那位岭月真人了,这一路上来,根据这个和在天铜郡城里的那个修士所言,他们基本上是把这一山修士都杀乾净了。 两边对照,倒是没有人在欺瞒自己。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一怔,隨即道:“好,看在你这么配合的前提下,我们就……” 那弟子在孟寅话还没说完之前,便赶紧说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我一定改过自新……” 啪的一声,一戒尺便落到了他的脑袋上,直接將他的脑袋砸开来,鲜血流了一地。 拿著戒尺的孟寅皱眉道:“谁他娘的说要放过你了,我是说给你个痛快。” 周迟在一边,看著孟寅,有些意外。 他原本也觉得,孟寅这傢伙是要放眼前这傢伙一马的。 看著周迟,孟寅一脸不解,“周迟,你不过觉得我要放过他吧?这傢伙跟他们一丘之貉,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除恶务尽,怎么能放过他?” 被看破了心思的周迟板著脸反驳道:“没有的事。” …… …… 山顶洞府。 月华真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平日里不捨得穿的华贵道袍,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出洞府,算算时间,也是差不多了。 就在他看向外面的时候,一条剑光骤然在他眼前浮现,而后便是直接撞进洞府。 洞府四周的石壁,在顷刻间便出现了无数道沟壑。 月华真人脸色大变,慌乱之间衣袖翻飞,一道道黑烟瞬间瀰漫开来,只是那道剑光无比霸道,携带剑气四散,激射而开,在一瞬间,竟然好像要將他的这座洞府完全斩开。 石壁上剑气四散,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月华真人被无数道剑气斩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里面的石壁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后那些剑气尚未消散的时候,一柄飞剑便已经掠了进来,剑尖有剑光绽放,璀璨无比。 一剎那,这座洞府被剑光照亮宛如白昼。 月华真人看到那柄飞剑掠过,神情无比惊骇,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位天门境剑修,悄无声息的便上了月华山,直接杀到了他的洞府前。 第八十五章 杀人之后又来人 “道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月华山是如何招惹到道友了,咱们好好坐下来说一说……” 月华真人逼退那柄掠来的飞剑,站起来之后,盯著那柄只是在洞府门口盘旋,而没有退走的飞剑,满脸忌惮。 一位天门境的剑修,没有理由让人不忌惮。 不过他深知这山上的事情,从来没有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修士和修士之间,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哪里非要生死相见的? 只是即便他如此开口,那柄飞剑的主人仍旧是尚未现身,只有那柄飞剑在那边盘旋。 月华真人脸色难看,那柄飞剑的主人肯定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此刻不现身,无非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不愿意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既然这样,其实不就只有所谓的生死相见吗! “既然……” 他刚开口,那柄飞剑便再次掠过,带著一片剑光,直接杀了上来,再次让这座洞府里充满了剑光和杀机。 月华真人大袖一卷,一枚白玉大圭浮现,大圭通体雪白,上面浮现月色光华,月华真人的父辈,实实在在是大汤朝的命官,这枚大圭就是上朝之时所用,不过他父亲官居高位之后,遭人陷害,丟了官位不说,还落个全家抄斩,还好月华真人命大,逃过一劫,当时在家奴的保护下逃出生天,所携带之物,也就只有这枚大圭。 此后机缘巧合踏上修行,修行到玉府境,他寻法器未果,便將这父亲唯一的遗物当作法器,却出人意料的好用。 大圭悬停在身前,那些剑光在此刻纷纷破碎,难以近身。 月华真人反倒是一怔,之前那一剑,他已经感觉出来,威势可怕,但为何这紧接著的另外一剑,便要弱小太多。 难不成那个不曾露面的剑修,是在戏耍自己? 想到这里,月华真人脸色更加难看,他驱使那枚大圭覆压上去,只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白玉圭拿出来之后,他那些黑烟,此时此刻,竟然透出一些特別的光彩。 大圭撞向飞剑,飞剑竟然被这么一撞,便歪歪扭扭,生出些败退景象。 月华真人蹙眉不止,眉头已经浮现出一片怒意,只是他並未急著追杀那柄飞剑,而是在洞府之中好似守株待兔。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从洞府外掠了进来,握住那柄飞剑,正是周迟。 只是握住悬草之后,周迟身形並不停歇,而是递出一剑,一抹剑光乍起,掠向月华真人。 月华真人脸色不变,在剑光中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勃然大怒,眼前这个少年,能是一位天门境剑修?! 他双掌推动,浮现一片杀机將眼前的剑光搅碎,与此同时,他往前而去,恐怖气机瞬间便將眼前的周迟笼罩。 周迟脸色微变,手中悬草不断挥动,几道剑气凝结成一线,在身前纵横交叉,將那片气机给撕开。 月华真人再一怔,刚刚那一剑,他已经確定眼前的少年剑修,最多不过是个玉府剑修,但既然是玉府剑修,为何这一剑,能撕开他的这片气机?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剑修从出现开始,一直就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月华真人挥袖击散一片剑气,再度沉声道:“道友何方神圣,到我月华山到底所求何事?” 握剑的周迟默不作声,身后则是再次掠进来一道身影,同样是个少年,手里好像也提著一把……戒尺! 孟寅掠进洞府之中,一把戒尺就这么落了下来。 轰然一声,在戒尺落下之前,周迟已经用剑气替他撕开一条口子,这戒尺正好穿了过去,砸到月华真人的身上。 月华真人身形摇晃不止,但他还是一拂袖便將孟寅震退数步。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在那把戒尺上,早些年他也算是官宦子弟,从小也没少挨父亲的戒尺打,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见到戒尺,甚至將他勾出一些不好的回忆来。 心神一时间失守。 就在此刻,周迟的剑已经抹了进来,轻轻一拉,这一剑直接便將月华真人的道袍撕开一道口子。 之后再进,悬草眼看著要抵住月华真人的心口,但就在此刻,月华真人手掌拦在了剑尖前。 噗的一声,悬草刺穿月华真人的手掌,但再往前而去,便举步维艰。 月华真人趁机一掌拍出,恐怖黑烟直接撞向周迟心口,周迟身形瞬间有些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快走!” 倒飞出去的周迟大喝一声,孟寅“后知后觉”啊了一声,转身便走,没有任何停留。 憋了一肚子气的月华真人讥讽一声,“想走就能走?” 他身形微动,直接追了出去,不过目標却不是孟寅,而是周迟,相比较起来,他更恨的就是周迟。 大圭先行,已经撞向周迟后背。 下一刻,他便已经到了洞口处,探出大手,就要將这个少年剑修打杀。 可就在此时,一道恐怖剑光瞬间在洞口某处涌出,直接撞向他的心口。 他猝不及防,只一瞬,便被这道剑光直接將身躯洞穿,整个人被剑光的巨大威力裹胁著重新撞上石壁。 这一次,他就算是不死,也是重伤了。 那枚大圭,也无力地从洞府那边跌落。 周迟瞬间去而復返,一剑再起,洞穿眼前月华真人的眉心。 之后他更是瞬间拔出悬草,钉碎一页从月华真人体內掠出的白纸。 那是这位月华真人的心头物。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这才鬆了口气,吐出一口血雾。 孟寅掠回洞府,手里抱著那枚大圭,一脸钦佩,“周迟,你真是个算命的啊?怎么这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进入洞府之前,周迟便跟他说了一切,该怎么出手,在何时退走,周迟事先全部都给孟寅打了招呼。 而孟寅虽然將信將疑,但还是完全按照周迟的想法来做的。 而结果更是果不其然,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我怀疑他连钟寒江都不如。” 周迟苦笑道:“你真以为他是一般的天门境?” 这种邪道宗门的修士,或许天赋和法器不如他们这些大宗门的修士,但临场应变能力和经验,要比寻常的大宗门弟子不知道强过多少,要是对面人是钟寒江,周迟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少用一张剑气符籙。 为了杀这位月华真人,他可是前后一共了三张剑气符籙,第一张在最开始,刚刚那两张剑气符籙叠加,才是杀招。 不过即便如此,若像是孟寅最后在杀了月华真人之后,也大概会让他的心头物逃走。 就像是破庙一战的张选一样。 不过这也是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周迟这样,杀人的经验这么丰富。 不过到底还是境界太低了,若是当初的境界在,对付这傢伙,何必浪费什么剑气符籙? “不过那位峰主对你真好,到底给你了多少张剑气符籙?” 孟寅撇了撇嘴,有些不满,“我那师父真是小气鬼。” 周迟一笑置之,只是说道:“赶紧的,收拾清楚,这地方久留不得。” 孟寅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天幕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位小友灭了这月华宗,想来也是见不得这月华宗的所作所为吧?就是不知道,两位小友是哪家弟子啊?” 一道人影立於这洞府前上空,居高临下的看著周迟和孟寅,他的目光,其实更多,还是落到了孟寅怀抱的那枚大圭上。 月光下,那悬停洞府上空的灰袍道人眯眼而笑。 周迟则是攥紧悬草,以心声开口,“此人有问题。” 孟寅茫然蹙眉,“什么问题。” “有一抹杀机,在他眼眸深处,藏的很深,但是我能感觉到。” “他境界很高,只怕只差一步就能踏入万里境。” “那怎么办?” 孟寅脸色有些发白,他们两个人,都只是玉府境而已,刚刚杀了一个天门境,便已经不容易了,这居然又来一个。 “他想杀我们,那自然……便先杀了他。”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体內的剑气已经开始流动起来。 灰袍道人笑道:“两位小友不必紧张,我是长寧山修士,並非和这帮邪修是一丘之……” 话还没说完,周迟已经递出一剑。 一条剑气横掠,撞向夜空。 第八十六章 这是玉府? 灰袍道人是实打实的天门巔峰的存在,看到那道剑光的时候,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玉府剑修,竟然敢如此直接的出剑。 他不要命了? 在看到这两个玉府境的少年之后,他便想著要將两人都杀了,毕竟这趟前来月华宗,便是要杀了这座宗门上下所有人的。 之后他再飘然前去天铜郡,告诉诸多百姓,之前所谓传言这月华宗是他们长寧山的附庸,打著他们的旗號干尽坏事,那都是假的,他们正是听闻此事,所以才会来將这帮人尽数都除了。 杀了这些人,长寧山在这诸多的天铜郡百姓心里就会是个什么形象?这自然不言而喻。 但如今月华宗却被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玉府剑修先杀了,这是长寧山修士万万不可接受的事情,所以这两人不管如何,都要死才行。 所以之前他的眼眸里,才会浮现出那一抹杀机,只是他尚未动手,没想到对面便先动手了。 看著那条剑气不断逼近,灰袍道人只是挑眉,然后便有一道玄妙气息在自己的身侧浮现,那些气息不断凝结,最后化作无数条用肉眼难以得见的细线,在这里不断溢出,然后缠住那条向他奔来的剑气。 “两位小友杀心竟然如此重,那就別怪在下无情了!” 既然对方给了一个他完美的理由,他也不用如何多想,此刻將两人打杀了便是。 他一挥袖,將那些剑气尽数搅碎,然后便有一道恐怖的威压朝著洞府前的周迟和孟寅压了过去。 他是天门巔峰,是只差一步就可以踏足万里境的存在,在他看来,只要他愿意,那面前的两个玉府境的修士,轻而易举就会死在他的手上。 但他却没想到,威压覆压而下,对面那个青衫少年剑修只是一剑抹过,竟然有一道恐怖剑光抵抗了他那境界修为所化的威压。 这让他有些意外,一个玉府境的剑修,能抵挡得住他这样的天门巔峰修士? 这是哪家剑宗的剑修? 他心中大骇,但此刻依旧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孟寅已经从周迟撕开的那条口子里撞了出来,他手里拿著那把戒尺,重重挥下,看似寻常的戒尺,此刻竟然好似有千万斤重,挥下之时,四周风起,如同山岳下压。 无数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將孟寅的那把戒尺一下子拦下,可尚未等他心神放鬆,一道剑光已经再次撞了出来。 数道青色细线再次缠绕而来,对上周迟那一剑。 但只是一瞬间。 灰袍道人袖中细线在遇到那一剑的时候,竟然寸寸崩裂。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迟的剑尖已凝出一粒青芒,那光点初时如黄豆大小,转瞬炸成漫天星屑,每一粒都带著无比锋芒的剑气,四散而开,而后回拢,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灰袍道人脸色大变,赶紧收回眼前的那些细线,不再去和孟寅缠斗,而是开始朝著四面八方的那些剑气而去。 孟寅並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压力,反倒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才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紧张感。 可对面不过是个玉府剑修啊。 周迟越过孟寅,手中悬草不断颤鸣,体內的五座剑气窍穴更是在此刻同时震动,无数剑气从窍穴里涌出来,用最快的速度便已经到了飞剑剑身上,然后喷薄而出。 漫天剑气四散,锁死了这灰袍道人的每一处退路。 灰袍道人身处无数剑气之中,此刻更是大为不解,怎么一个玉府剑修会是这种手段,他甚至害怕自己跑了? 他只是一个玉府境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这次廝杀,周迟想得更多,要是让这傢伙跑了,他们身处江阴府,在长寧山的势力范围內,要是再引来了更多的长寧山修士,他们很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所以眼前的这个灰袍道人,只能死在此处。 周迟的身影在漫天的剑气里穿行,不停出剑,一道道剑光浮现在他的身侧,不断撞向灰袍道人。 灰袍道人催动细线不断和那些剑气廝杀,但同时更是惊异於眼前这个玉府剑修的杀力强大! 只是他越发胆战心惊。 这样的剑修,在江阴府能找到吗?或者说,在整个东洲,能找到吗? 有一条剑光竟扯动四周的剑气匯聚,灰袍道人的天门威压,此刻在那条剑光面前,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海浪般轰然四散。 他屏气凝神,再不犹豫,一方宝塔就此出现,宝塔出现之后,不断暴涨,在他头顶悬停之后,无数道气流淌下来,为他隔绝这些剑气侵扰。 就在这一瞬间,他才骤然感觉轻鬆不少。 这是一件他祭炼多年的重宝,不主攻伐,但足以庇护周身,要比一般的法袍有用太多。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剑光匯聚,凝成一线,就这么撞了出来。 他重修之后,用窍穴养剑气,走了一条別的剑修都没走的路,剑气的纯粹程度,早就要比其余玉府境的剑修恐怖太多,此刻一剑递出,剑光掠过,直接撞向那方宝塔。 轰然一声,恐怖的气浪如同一线潮推开,那宝塔盪起涟漪,层层阻拦剑光,最后只是摇晃片刻,没能让其破碎,甚至连一点的破损都没有。 灰袍道人讥笑一声,有了宝塔之后,他信心大增,一道道青色的细线宛如飞剑从他的身躯四周散发出去,势必要將周迟钉杀在此。 只是在此刻,一张紫色的符籙,忽然从周迟的衣袖里飘荡而出,而后轰然破碎。 一道恐怖剑气从符籙涌出,激射而去,瞬间便撕碎了那些细线,撞向了那座宝塔! 感受著这道剑光的恐怖,灰袍道人连忙催发那宝塔,想要拦住这一剑。 下一刻,两者相撞。 天地间,再有一道恐怖的声响传出,如骤起惊雷。 宝塔动盪,被那一剑撞得往后退去,灰袍道人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很快驭使著那宝塔掠回。 对面周迟的那张剑气符籙,虽说威力巨大,但对他来说,还不算太大的麻烦。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瞬间便难看得不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四周,不知道何时,已经悬停了四五张剑气符籙。 此刻甚至已经被人催发。 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直接將他合围。 一瞬间,这夜空里,只有璀璨的剑光。 孟寅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我……” 数条剑光,直接淹没灰袍道人和那座宝塔。 周迟脸色有些发白,同时催发这么多剑气符籙,对他来说,也不见得容易,要不是已经到了玉府境,要不是已经开闢了五座剑气窍穴,他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咔嚓一声。 一道破碎声传来,那灰袍道人头顶的宝塔出现了一道裂痕,灰袍道人脸上出现了一抹潮红,那宝塔的屏障在这些剑气符籙的攻击下,已经破碎。 剑光如水银泻地,灰袍道人周遭浮现的气机琉璃般碎裂,他的道髻已被削了一半。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对面的少年剑修会有这么多剑气符籙在身上。 更没想到,他不过是个玉府境,竟然能催发这么多道剑气符籙。 他心中惊怒,周迟却已经到了身前,他递出一剑,刺向他的心口,灰袍道人狼狈后退,但始终没有避过这一剑,被一剑刺穿肩膀。 “孟寅!” 灰袍道人毕竟境界更高,反应过来之后,反手一掌拍到了周迟的胸口上,周迟被震飞出去,但同时他也大喝一声。 孟寅越过周迟,来到灰袍道人身前,手中戒尺重重落下,拍在他的脑袋上。 再次一声巨响,灰袍道人整个人的脑袋被砸开一条口子,他境界虽高,但身躯的坚韧程度,还没到能硬抗一记法器的地步。 更何况他之前一直没有太过在意孟寅,这才导致了此刻孟寅的骤然出现,让他没有防备。 他重重跌落下去,双眼视线更是被鲜血侵染,一时间看不到如今的景象。 周迟鬆开手中飞剑,悬草隨即掠出,直接撞向那灰袍道人的眉心,和之前的月华真人如出一辙。 轰然一声,悬草直接洞穿他的眉心,带起一抹鲜血。 “小心他的心头物。” 周迟有些力竭,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手段,之后那灰袍道人的心头物要是掠走,就只能看孟寅了。 果不其然,只是瞬间,那灰袍道人的身躯里,便掠出了一道白烟,匯聚成一只苍鸟,就要飞走。 “走你娘啊!” 孟寅的戒尺恰好落下,一戒尺拍在那苍鸟上,苍鸟哀鸣一声,被这一戒尺拍碎,顿时烟消云散。 而在此刻,那灰袍道人的尸体这才重重落在地面。 他睁著双眼,眼眸里全是不解和茫然。 今晚这场战斗发生的太过突然和诡异,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就死在了这么一个玉府境的剑修手里。 这……怎么可能呢? 对面的周迟也在同时重重地摔在了洞府前的一片林中。 等到孟寅找到周迟的时候,周迟刚刚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鲜血。 “没事吧?” 孟寅有些紧张,今夜的事情是他说要做的,要是周迟因此死在了这里,他只怕会愧疚一辈子。 脸色苍白的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摇了摇头,“些许小伤,不碍事。” 听著这话,孟寅嘴角实在忍不住抽了抽,有种想要把眼前这傢伙打一顿的衝动。 他转过身去,想要让自己心情稍微平復一些。 周迟则是趁机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鲜血,不让孟寅看到。 …… …… 洞府前,收拾完残局的孟寅坐到脸色苍白的这周迟身侧,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喘了两口气。 周迟这会儿刚调息了一番,吃了颗百草丹,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一些。 这玩意在山上是珍品,不少弟子一颗都没有,不过周迟本来就有不少,之后得了內门魁首,在苍叶峰那边又要了一些,家底颇厚,不说当豆这么吃,反正短期里,应该是不缺了。 孟寅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把你家峰主的家底都掏空了,怎么这么多剑气符籙?” 之前周迟对上那月华真人便丟了三张出来,孟寅便以为已经是极致了,却没想到他之后居然还能再丟出这么多剑气符籙来。 周迟没回答他,只是有些心疼,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独自下山做事,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不知道画了多少张剑气符籙,要不是那破庙一战,几乎掏空了家底,这会儿这几张剑气符籙,他也根本不会在意。 不过好在如今已经到了玉府境,再过些时候破开玉府,踏入天门之后,这些剑气符籙都可以再画一些。 “算了,你这傢伙是玄意峰的香餑餑,有什么宝贝在身上都正常。”孟寅话虽这样说,但还是有些忍不住的羡慕。 “对了,你之前碰见那傢伙,怎么第一反应不是跑?那傢伙可是天门巔峰,咱俩真能打得过吗?这又不是同门切磋,再说了,咱们之前才和那傢伙打了一场。” 对上一位天门境,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这是两个,这一个甚至还是天门巔峰。 孟寅忽然有些好奇,之前周迟的反应太快了,也太果断了。 周迟看著他,淡淡道:“他要杀我们,我们也有可能杀死他,那就杀了他,跑什么。” 孟寅听著这么一个不算是什么答案的答案,只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你脾气真硬啊。” 周迟站起身,朝山下走去,“一直都这样。” “可要是一点都打不过呢?” 孟寅起身,在周迟身后追著询问。 “那当然是跑啊,难道等著让他杀啊?” 周迟回答完孟寅的问题之后,这才继续说道:“等能杀他的时候,再来杀人。” 孟寅听著这话,感慨道:“你真的不仅冷血,还很记仇啊。” 周迟笑了笑,“这个世上,真的有不记仇的人吗?” 以德报怨? 那何以报德呢? 身为剑修,手中不是有剑吗? 有剑,用什么德呢。 除非你的剑就叫德。 第八十七章 孟神仙 “长寧山这种手段,真是有些太过噁心了。” 离开天铜郡,朝著冬溪小镇返乡而去的孟寅还是忍不住开口,他並不知道那个长寧山修士为什么一见到他们两人便起了杀心,是问了周迟之后,周迟才给他解释的。 “想要让当地百姓信奉,自然就是要让他们觉得离了他们不行,不然百姓为何要信奉?” 周迟对这样的事情算是已经屡见不鲜了,之前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一座宗门能在某处立足,自然缺不了诸多手段,只是这些手段,有光彩的,也有不光彩的。 而不光彩的那些事情,自然就需要有人去做,有些是宗门內部的某些人,有些就像是长寧山这样,豢养一些邪道修士就好了。 他们是爪牙,专门处理这些事情。 “那……周迟,我……” 孟寅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这位青溪峰的天才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却不敢开口问出来,大概是怕得到一些他不想要的答案。 周迟当然明白他想问什么,不过就是想知道,那重云山呢? 会怎么做。 “还好。” 周迟想起当初在山下遇到黑熊妖的那件事,重云山的做法,和当初的祁山,其实也有些差不多。 事情他们也不是不办,只是可以慢一些。 只是一慢,就会多死几个人。 那些事情他们也没那么在意。 普通人的生死,的確在很多时候,都不会让那些山上的大修士们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孟寅鬆了口气,神色轻鬆不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咱们杀了长寧山的修士,是不是麻烦就大了。” 孟寅有些担心,虽说长寧山的势力不如重云山,但始终是杀了別家的人,说不定真是会有些麻烦。 周迟说道:“要是你清理得足够好,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杀的。” 既然不会被人知道,哪里会有什么所谓的麻烦呢? 孟寅皱了皱眉,“那位客栈的老板娘,会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啊?” 周迟点点头,“如果这么查起来,她说见过我们,肯定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 “早知道这样,我就……” 孟寅张了张口,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周迟打断,“就灭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孟寅。 “不是,我是说和她打个招呼,让她別告诉別人见过我们。” 孟寅皱眉道:“周迟,你不会连个无辜妇人都想要杀吧?” 周迟笑了笑,只是白了他一眼,要是真想杀,那个妇人早就死了。 “周迟,等到了我家,老爷子要是动手,你一定要拦住啊,你表现得积极一些,最好是要替我扛下来这种,老爷子好意思打我,肯定不好意思打你。” 两人一路前行,到了一处渡口,要在这里乘船往下游而去,约莫半日,就能到那家乡小镇,许是马上就要回家,孟寅越发忍不住地嘱咐周迟,虽说这会儿已经成了修士,但孟寅对自家老爷子,还是有著发自內心的害怕。 周迟问道:“他要是非要打我,我怎么办?” 孟寅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让老爷子打,老爷子打了你,肯定就不会再打我了。” 周迟不说话。 孟寅伸出手揽著他的脖子,嘿嘿笑道:“周师兄,咱们是好朋友,你又是內门大师兄,不会连这个忙都不帮师弟我吧?这要是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啊,到时候同门怎么看你,师长们怎么看你?最主要的是,你要是不帮我,咱俩以后怎么处啊?” …… …… 清晨时分,有数位长寧山修士进入了天铜郡,在四处游走,一处宅院前,几人匯聚,看著那已经破损的墙面,其中有人说道:“是有过一场廝杀,不过气息被人刻意抹去了,现场痕跡也被破坏了,跟月华山一样。” “看起来动手的人早有预谋,不是隨意为之,月华山上的那些痕跡就被抹得很乾净,找不到任何破绽。” “只是我有个问题,动手的人难不成早就知道邹师兄会来,一直等著?” 几人不断开口,在推测事情的真相,但却一无所获,因为这些痕跡,很难让他们去判断动手的人是谁,又是什么境界。 “会不会是怀草山的人?” 几人在郡城里四处游走,同时提出一些合理的怀疑。 “有可能,但如果真是,邹师兄就不会死,只会被带走,怀草山藉机发难,咱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几人一路走到那座客栈前,妇人笑著便迎了出来,笑道:“几位客官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厢房……” 话还没说完,妇人便僵硬在原地,失去意识。 有长寧山修士伸手按在她的脑袋上,片刻后,摇头道:“那人一定见过她,但是……她脑海里的记忆,被人抹去了。” 听著这话,几人的心思变得有些沉重,如果是这么一个心思縝密的人,那么他想要找到任何蛛丝马跡,就比较难了。 “回去吧,跟师长们说清楚,只怕最近要小心行事了,说不定真的有人在暗处盯著我们。” 领头那人下了决断,不再继续停留,就此带人返回长寧山。 …… …… 那条云海渡船,已经在长寧山附近的云渡停靠,黄衣少年陆由还是拿著那方知心印章,递给了自己一直心仪的某位师姐。 后者一身白衣,生得的確好看,接过印章之后,看了一眼底部篆刻的知心两字,然后微微打量片刻,朱唇微动,“是黄世的手笔?” 陆由可没那么傻,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师姐是喜欢什么的,要不然也不会要买下那枚印章。 他正要开口,解释一番,那位师姐就將印章递迴来,笑道:“陆师弟的眼力还差些,这印章看材质和笔法,都不像是黄世的,师弟怕是被人骗了。” 说完这话,那位师姐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陆由立在原地,在旁人看来,自然是一番心意被人拒绝,所以有些失魂落魄,好几位路过的师兄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师兄笑道:“李师妹一直都这样,別灰心,说不定下次就能打动她了。” 陆由木然点了点头,那位师兄也没多说,只是很快便笑著离开。 所有人都觉得陆由深受打击,但黄衣少年实际上只是拿著手里这枚印章,想起了某个一面之缘的少年,一脸的钦佩,“孟哥,你真是神仙啊!” …… …… 冬溪小镇外,孟寅遥遥看著那座小镇,脸色难看,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周迟看著他,有些无奈,“就算要打你,又打不死你,怕什么?” 孟寅白了周迟一眼,不满道:“打的又不是你。” 周迟听著觉得有些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走过几步之后,孟寅忽然转身,“周迟,咱们回去吧要不然?” 周迟笑骂道:“瞧你这德行。” 第八十八章 点一盏灯 不管是近乡情怯,还是说真的畏惧老爷子的戒尺,孟寅已经到了小镇外,哪里还能打退堂鼓,最后鼓起勇气,这位孟氏的长房长孙,终於走进那座小镇。 镇子口,一直有人在这里焦急等待,等看到孟寅和周迟之后,那个中年男人三步並作两步小跑过来,等到了孟寅面前,大口喘著粗气,一脸幽怨,“大少爷,你把老奴害得好苦啊!” 孟寅看著来人,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孟啊,是不是你这张嘴没管住啊,才让老爷子知道我去了何处?你真不怕噬心丹发作是吧?” 已经做了半辈子孟氏家奴的孟重老泪纵横,“大少爷,你说这话,老奴可就要冤死了,当初大爷知晓大少爷你离家出走之后,可是发狠话要打大少爷半天,老奴可是当即就愿意替大少爷挨了这顿打的,这事儿家里的下人都知道,老奴对大少爷的忠心,天地可鑑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就这样,大少爷居然还不放心老奴,还要嚇唬老奴,老奴这心,真的伤心死了。” 孟重一只手抓著孟寅,另外一只手不断將眼泪鼻涕擦在孟寅衣袖上,孟寅一脸嫌弃,但还是没推开这个看著自己长大的管家,只是皱眉道:“得了老孟,我爹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儿子的还不知道?他还能真打你不成?” 孟重摇摇头,郑重开口,“大爷没打是大爷心善,可老奴这颗护主之心,大少爷您可要念著啊。” “好好好。” 孟寅连连点头,“好了,你跟我说说,老爷子现在心情如何,我这趟回来,不会真要被他再按著打一顿吧?” 孟寅虽说已经见到了孟重,知道再没退路,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家老爷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明白。 孟重听著这话,赶紧把手上的一块垫子递了过去,“大少爷,这是大爷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先叠著屁股,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也好事先有个防范。” 孟寅看著孟重手里的垫子,沉默不语。 老爷子还真要打? 之后进入小镇,三人这么走著,越来越没底气的孟寅不断看向孟重,后者一脸的爱莫能助,要是孟章要打他这个当儿子的,孟重豁出去抱住孟家大爷也就是了,毕竟谁不知道孟家大爷看似对自己这个儿子无比严厉,实际上却是对孟寅极为爱护,有下人在旁一劝,八成也就打不成了,但孟老爷子可不同,下人別说能不能劝得动了,就是敢都不敢。 孟寅唉声嘆气,然后扭头再次提醒周迟,说这老爷子真要打,他肯定要帮腔才是啊。 周迟点点头,有些无奈,这孟寅如今都是玉府境的修士了,老爷子真要打,也只能打疼不成? 不过他大概能想明白,这傢伙最看重的,其实还是面子两个字。 三人一路前行,转入那条白水街,越是往前,这边就越是清幽,一座小镇的百姓都知道这冬溪小镇了不得,出了一位在朝廷做大官的读书人,那读书人举家搬到帝京之后,却没有完全不管这座老宅,后辈子弟,还是时不时会返回小镇,就算是没有后辈子弟在小镇居住的时候,孟氏老宅,还是会有下人守著。 倒不是害怕老宅遭贼,只是在那读书人眼中,这是年幼生活之所,也是自己真正的家,在朝廷做官是为百姓和天下做事,等到做不动官那天,还是要告老还乡,回到此处颐养天年的。 三人终於是走到了那匾额只有读书两字的老宅前,早就得到消息等在这里的一对夫妇看著孟寅出现,眼眸里都发出了些光彩,孟章还好,还能自持,孟母一步跨出,来到孟寅身前,不断打量,美妇眼眶湿润,声音哽咽,“寅儿,这怎么才离家一年多,都瘦成这样了?” 孟寅挠了挠头,神色有些尷尬,“娘,我这还长胖了不少,哪里就瘦了?” 孟母捏著孟寅肩膀,皱眉道:“瞎说,你看你这手上都没肉了,哪里没瘦?” 眼见孟母还想说些什么,孟寅赶紧说道:“还有朋友呢。” 听著这话,孟母这才擦了擦眼里的泪水,转头笑著看向周迟,“是小迟吧,寅儿在信里说过了,这在山里,肯定是你一直照顾寅儿了,不然他不知道得挨多少欺负。” 周迟微微躬身,只是笑著摇摇头。 孟章也笑著说道:“远来是客,先进来吧。” 听著这话,孟寅一步跨到自己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爹,爷爷真要打我?” 孟章皱起眉头,也轻声道:“你不是不知道你爷爷是什么性子,明明让你在这里好好读书,你到处瞎跑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偏偏要跑到山里去修行,你爷爷听了能不生气?这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了,向內阁告假一月,你自己琢磨琢磨,他这个性子,能把朝廷大事都放下,事情能不大?” 听著这话,孟寅最后一点期待都荡然无存了,他哭丧著脸,“老爹,你要救我啊。” 孟章神色复杂,不好意思说起之前他惹恼老爷子的事情,只是拍了拍自己这儿子的肩膀,轻声道:“儿啊,你也长大了,也要扛起一些事情了。” 孟寅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之后进入家中,走过雨廊,知道老爹靠不住的孟寅拉著周迟一起前往老爷子的书房那边。 孟章站在原地,轻轻嘆气,身侧孟母咬牙轻声道:“夫君,要是爹一定要打寅儿,我就去跪在爹面前,求爹……少打几下。” 孟章无奈道:“这事儿,你求也不行,非得老爷子把事情想通,要不然过不去,老爷子有口气,咱们这些做儿子儿媳的,不让他发出来,也是不孝啊。” 孟母满脸担忧,说不出话来。 书房那边,越是靠近这边,孟寅越是心里发虚,等看到大门的时候,乾脆就不往前走了,而是躲在周迟身后,大声喊道:“爷爷,孙儿回来了。” 书房里沉默片刻,才传出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进来。” 孟寅听著这两字,哪里敢往前走去,进书房,跟自家老爷子两两相对,不就是摆明了“求死”吗? 周迟有些无奈,不过既然都答应了这傢伙,也就是送佛送到西了,他开口道:“我去帮你说说。” 孟寅抬眼,眼眸里满是担心,“能行吗?” 周迟眯眼道:“不行就拿著剑逼你爷爷不动手。” 孟寅虽说知晓这是周迟的玩笑话,但还是摇头道:“別嚇到老爷子。” 周迟点点头,“放心吧,我这张嘴,还是很会说的。” 孟寅感激道:“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周迟不接话,只是来到书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孟寅站在雨廊下,不断祈祷。 …… …… 书房里,端坐在书桌前的孟长山,正等著孟寅走进来,可等听到脚步声之后抬眼看去,却看到了另外一个青衫少年,孟长山神情自若,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不说话。 周迟拱手,“晚辈周迟,见过老先生。” 身居高位,又是一代文坛领袖的孟长山看著眼前这个少年,沉默片刻才说道:“他胆子小到这般,不敢来见老夫,便想让你来说服老夫?” 周迟说道:“孟寅倒不是怕挨一顿打,若是一顿打能让老先生消气,只怕他早就进来了。” 孟长山本来还有些轻视眼前的周迟,但听著这话,这位大汤朝的清流领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本觉著你们这些孩子哪里有这么深的心思,看起来倒是老夫小看你了。” “孟寅是老先生的孙子,自家孙子什么性子,想来老先生清楚的很。” 周迟直白问道:“老先生到底是为什么这般大的怒意,只是因为孟寅没好好读书?” 孟长山平静道:“你可以猜一猜。” “看起来老先生是对孟寅踏入修行一事,耿耿於怀。” 周迟盯著眼前老人的双眼。 孟长山沉默不语。 “来的时候一路上听了些只言片语,知晓老先生是在朝中为官,对修士有些不满,想来便是出於此等身份了。” 周迟看著孟长山,说道:“大汤朝名义上管辖东洲,但东洲百姓似乎对朝廷的好感,甚至不如对那些修士的多。” 孟长山皱眉道:“老夫又何曾对那些修士有过好感?” 说到这里,周迟便明白了,朝廷治理天下,自然是想让百姓诚心归附,只是九座州府,无数宗门,不说都不受朝廷管辖,就是百姓也多信宗门而不信朝廷。 这就是孟长山对修士的厌恶来源。 周迟说道:“老先生想过为何百姓信奉宗门而不信朝廷吗?” 孟长山平静道:“陛下玄修,四海动盪,朝廷自顾不暇,对百姓自然照顾不周,有心无力,可你们这些修士,又可曾把百姓们当成过人?” “看似看顾,实际上为了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山上修士,山下百姓,其实说到底,在他看来,不过养鸡。 鸡之所以还能活著,只是因为时不时便能让养鸡者捡些蛋,一旦无蛋可捡,那鸡也可吃。 甚至於即便有蛋,鸡也频频被端上桌来。 对此,周迟无法反驳,如今东洲这各大宗门,大多数都是如此。 他修行多年,所见者,不再少数。 “既如此,我孟氏子孙,便不可做这般事,他既然要做,那便不配再姓孟!” 孟长山神情肃穆。 对此,周迟只是问道:“老先生在朝中做官,为百姓做了多少事?” 孟长山听著这话,骤然抬头看向周迟。 周迟只是看著他。 片刻后,孟长山眼里有些愧疚,这位早就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轻声道:“老夫虽在朝为官,心力都在朝政百姓上,但真要说百姓做过多少事情,却也真不敢说。” 当初读书,便是衝著兼济天下去的,只是一路做官做到如今,真要说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事情,他自问也说不上。 所以这些年,孟长山,一直愧疚。 “我们回来之前,在天铜郡杀了些人。” 周迟看著孟长山,很平静说道:“那边有座宗门叫月华山,那些修士姦淫女子,当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因为那月华山身后是长寧山,若是老先生知晓此事,会这么办?” 孟长山尚未开口,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无非是上报朝廷,让朝廷和长寧山交涉,但长寧山不会认帐,月华山那帮人,暂时偃旗息鼓,等到风声过去,一切依旧。” 孟长山沉默,的確如此。 “孟寅见到了,便主动说要做些什么。” 周迟说道:“所以我们杀了那些人。” 孟长山皱眉,听闻自己孙儿手上已经有了人命,这位读书一辈子,別说杀人,就是连鸡都没杀过的老人,一时间有些错愕。 “怎能如此隨意杀人?”孟长山有些怒意。 “那不杀?” 周迟说道:“等著他们继续做恶事?” 孟长山皱眉道:“可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至少为百姓报了仇。” “不过泄愤罢了。” “难不成连泄愤也不行?平白无故被欺辱,即便事情已经发生,但事后不能报仇,不该报仇?” “杀得了月华山的修士,杀得了长寧山修士,杀得了身后更多的修士?” 孟长山沉声道:“这如何是正道?” 周迟看著孟长山说道:“能杀月华山修士,那就杀月华山修士,之后能杀长寧山的修士,便杀长寧山的修士,等更强了,便杀所有东洲作恶的修士,只要足够强,谁作恶便杀谁,他们难不成还敢作恶?” “要是依著老先生的意思,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的时候,便什么都不做,那便看著?看著更多百姓受害,看著修士作恶?这便是老先生口中的正道不成?” “孟寅有一颗善心,所见不平便要平了不平,这如何有错?” 周迟淡然道:“依著老先生的意思,修士恶人颇多,视百姓如牲畜,便不可让家中儿孙成为修士,那若是没有更多的孟寅这样的人踏上修行,修士岂不是一直都是恶人居多,世道岂不是一直如此?” “换句话说,孟寅踏上修行之路之后,不曾作恶,反倒是能阻止一些修士作恶,不是好事?对百姓没有好处?” 周迟平静道:“如果这世上没了孟寅这样的修士,这个世道才会彻底变得无比糟糕。” 孟长山说不出话来,他是清流领袖,年少时候便参加过各种辩论,说他巧舌如簧也不为过,但如今,在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面前,他第一次哑口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疑惑道:“修行有这般好处?” “孟寅如今是青溪峰弟子,若是有朝一日成为青溪峰主,便可影响一峰弟子,等成为了重云山宗主,就能影响一宗修士,等某日他若是成了东洲至强者,整个东洲修士,焉能不受影响?此理跟老先生做官一般,主政一县,造福一县百姓,做了一郡长官,便造福一郡,成为一州府主,一州百姓便如何?” 周迟缓缓开口,已经有些疲惫,讲道理这种事情,他从来不愿意做,比杀人麻烦太多。 “真能如此?” 孟长山喃喃自语。 周迟轻声道:“一轮大日能普照世间,做不了大日,一盏油灯也可照亮一间暗室。” 孟长山猛然抬头。 周迟沉默不语,这些话,是他替孟寅说的,至於他,身为剑修,还是杀人更简单一些。 至於等到他成了东洲……甚至这个世间谁都不敢招惹的剑仙,只需说一句孟寅是自己的好朋友,其实是一样的。 书房外。 有些疲倦地走了出来,孟寅赶紧凑了上去,期待问道:“怎么样?” 周迟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孟寅神色复杂,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先说坏的。” “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周迟看了他一眼,为旁人费这么多口舌,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孟寅喜笑顏开,“这算什么坏消息,我就说你能成嘛。” 周迟懒得说话。 身后,孟长山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看著这边雨廊下的两个青衫少年,眼神复杂。 孟寅小心翼翼道:“爷爷,身体还好么?” 孟长山笑骂道:“还不让人准备饭食,哪有客人来,就这么干看著的?” 听著这话,孟寅这才完全相信周迟解决了事情,他扭过头,兴奋道:“周迟,你是神仙啊!” 周迟不言不语,心想就刚才那短暂时间,他实实在在觉得比一人对上两位天门境,还要来得恐怖。 远处的孟父孟母,此刻也长舒一口气。 更远处的孟重更是欣慰一笑,大少爷到底是逃过一顿毒打。 之后一顿家宴,孟长山破天荒的在桌上要了壶酒,不仅敬了周迟一杯,还跟自己那个平日里动輒打骂的孙儿好好喝了一顿。 孟章也是聪明人,知晓老爷子改变看法,全靠周迟,所以在酒桌上也说了不少感激言语。 他是真的爱护自己那个儿子。 一顿家宴,最后欢声笑语,等到散席之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喝了些酒水的周迟本来想返回厢房继续开闢剑气窍穴,只是在庭院走过的时候,看到今夜月圆,想了想,想跟孟寅说一声自己要出去走走,但看著这傢伙已经醉得要跟孟长山称兄道弟,也就作罢。 最后周迟只是跟孟重说了一声。 这位管家点头之后,没忍住,说道:“多谢仙师,要是没仙师,大少爷肯定逃不过一顿打。”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只是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桌上的祖孙三人。 走出孟氏老宅,一座小镇竟然还灯火通明,小镇並无宵禁,百姓们似乎也没有早睡习惯。 周迟在小镇长街上走著,看著两侧的百姓住所和那些店铺,心神摇曳,一座綦水郡,临近江阴府这边的百姓习俗和靠近庆州府腹地那边的百姓习俗,都有极大的不同,这冬溪镇,就跟他那许久不曾回过的家乡几乎一般无二。 走在这里,似乎故地重游。 尤其是看到身前不远处,临街有个烧鸭铺子,周迟便有些怔怔出神。 犹记得还是少年时候,母亲早亡,父亲在小镇东边的渡口做脚夫。每日早出晚归,有明月高照的夜晚,周迟总会从家里穿过一座小镇,赶到东边的渡口,等著和父亲一起归家。 那个时候,赶上父亲发工钱的时候,就会在小镇东边的烧鸭铺子,买半只那没卖完的烧鸭,用油纸包著,提著回家,烧鸭在手,幼年周迟哪里忍得住回家,一路央求下,父亲总会將唯一的鸭腿递给自己儿子,让他先吃。 吃著鸭腿,踩著月光,牵著爹爹的大手,约莫是周迟记忆里最温馨的时候。 等到了家,小周迟也会找出老爹的便宜酒水,为他倒上一碗,然后一大一小,跟那半只烧鸭廝杀。 只是当爹的,喝酒不多,吃肉更少,看著那吃得一嘴油星的儿子,便觉得十分满足。 日子过得清苦,但一杯便宜酒水,偶尔有一口烧鸭,还有个贴心儿子,日子也就不觉得苦了。 踩著月光的周迟,手里拿著一个烧鸭腿,咬下一口,食不知味。 —— 帝京,皇城深处,西苑那座道观前,来了个女子。 女子一身紫衫,身材修长,玲瓏有致,唯一可惜的,便是那张脸,不过中人之姿。 她站在道观前,看了一眼那道观上方的朝天观三个字,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两侧做道士打扮的太监纷纷低头,没人敢斥责这女子的无詔擅闯,更没人胆敢去拦。 女子走入道观,很快便到了那精舍前,没有任何犹豫,便直接迈步走了进去,等到看到那些精舍四周的帷幔之后,这位紫衫女子厌恶道:“弄得这般繁琐做什么?” 隨著她开口,一抹剑光不知道从何处而起,但瞬间便將这些帷幔直接斩开,一瞬间,无数的帷幔下落,铺满一地,那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就这么出现在女子视线之中。 这等精舍,一座大汤朝,能够有机会进入的重臣都没几个,就连太子李昭,这些年也不过堪堪来过数次,但这个女子如此擅闯,还隨意的將那些帷幔斩落,大汤皇帝却没有任何动怒,他只是微微睁眼,看向这个紫衫女子,笑道:“跟这些帷幔置气什么?” 女子淡然道:“那要不然赏你一剑,看看你这些年潜修,是不是真有所得?” 大汤皇帝笑了笑,“跟你这个女剑仙动手,朕莫不是疯了?” 剑仙? 这东洲,有资格称得上剑仙两字的剑修,约莫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只是其中有女子? 难不成眼前女子,是跨洲而来的別洲剑仙? “少废话,东西给我。” 女子伸手,似乎对於眼前的这位一洲之主半点看不上眼。 大汤皇帝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丟了出去。 女子没伸手,只是任由那本册子飘荡过来,在她眼前展开,快速瀏览了一遍之后,这女子挑眉看向上面的某个名字,“重云山周迟?” 大汤皇帝说道:“重云山的內门大会,这个玉府境的剑修,胜过了天门境的苍叶峰弟子,三境夺魁,成为了重云山前所未有的內门大师兄,说起来,此子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不弱於当初的祁山玄照。” 提及玄照,女子脸色忽然一变,她看向大汤皇帝,脸色变得有些冰冷。 大汤皇帝也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这么多人你都没去看过,玄照看不到了也就看不到了,知道你在寻人,但真会是他?” 听著这话,女子的神色依旧冰冷,她知晓玄照的存在之后,便一直想来看看,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是让她没能抽身,等到再来的时候,玄照已死,她没能看到,自然让她生怒。 “在我没有看到这个周迟之前,他要是再死了,你这座道观就別想要了。” 女子冷声开口,只是她说的道观,真的只是道观吗? 大汤皇帝还是不以为意,“你怕他死了,便该现在就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不然哪天出了事情,谁都没法子保证,你威胁朕又有何用?”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女子冷笑一声,然后看了一眼眼前的册子,一道凌厉剑光,直接便將其撕个粉碎。 然后这位女子转身便要离开这间精舍。 大汤皇帝在她身后说道:“你好像忘了些什么?” 女子没有转身,只是隨手丟出一个瓷瓶,整个人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破开云海,朝著天幕远处而去。 而握住瓷瓶的大汤皇帝,眼眸里闪过一抹喜色,但又很快消散,这位大汤的皇帝陛下,收起瓷瓶,站起身来,从一地帷幔中走过,然后来到精舍门口,看了看天上那被女子剑光拖拽出来的一条雪白痕跡。 好似贯穿天地。 他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是微笑道:“难作长生客。” 第八十九章 两只鸭子跑得快跑得快 东宫那边,书房外的屋檐下,太子李昭仰头看天,那条剑光拉拽出的雪白痕跡,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先是顺著那条雪白痕跡一直到远处,之后才收回来,看向起始之地。 那是西苑方向。 在他身侧,是那个中年文士陪著,他姓杜,名长龄,字业成。 同样是看著那条拖拽而去的剑光,这位一向被说成东宫第一幕僚的中年文士感慨道:“起於西苑,看起来是陛下的故旧?我不懂修行,还望殿下解惑,这是何等境界?” 李昭笑道:“光看这条剑光威势,就不是一般的剑修了,只怕说不上剑仙,都距离剑仙两字不远了。” 东洲这边,能被说上剑仙两字的剑修,有一道门槛,便是要到归真巔峰,才能被说得上剑仙两字。 一座东洲,无数仙府,无数修士,归真巔峰的大修士,拋头露面的,也就那么数人。 虽说潜修的归真修士肯定还有,但绝对也没有多少。 所以剑仙,一只手肯定能数得过来。 杜长龄说道:“看起来陛下这助力真是不少,不过依著陛下的性子,会这般招摇?” 朝野都知道,这位一味玄修的大汤皇帝,心思深沉,绝不是什么张扬之人。 李昭微笑道:“陛下年少时以藩王之身入继大统的时候,朝臣都说该从东华门入宫,但陛下不还是非要走大明门吗?” 那是一桩旧事,太子继位,应走东华门,但大汤皇帝,那个时候不过是先帝的堂弟而已,並非子嗣。 所以大汤皇帝坚决不从,和朝臣僵持许久之后,当时的內阁首辅这才做了让步,同意大汤皇帝走大明门。 杜长龄皱眉道:“那个时候陛下正是年少,有些意气,哪能和现在比较?” 李昭笑著说道:“所以?” 杜长龄感慨道:“原来是给殿下您看的。” 李昭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周迟,笑著说道:“陛下身后有剑仙,底气当然就足了,可惜本宫这个太子啊,是认识了个剑修,可哪里比得上啊?” 跟著这位太子殿下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的杜长龄哪能听不出自家殿下言语里的意思,他哪里有半分懊恼失望,有的,好像只有期待。 於是他和李昭一样,都期待起来了。 那个不曾谋面的少年剑修,叫做周迟。 …… …… 逛了一座小镇,最后小镇中央的石桥下坐了一夜的周迟,等到天蒙蒙亮,这才想要起身返回孟氏老宅。 只是刚有这个念头,周迟便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你那鸭腿到底吃不吃啊,不吃能不能给我?” 那边有个半大孩童,约莫七八岁,衣著朴素,多是补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河边,拿著一根小小的青竹鱼竿,在钓那小溪里不大的游鱼。 周迟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那个破旧鱼篓,里面收穫不多。 “你到底吃不吃?” 孩子看著眼前的周迟,准確来说是周迟手中的那个鸭腿,再次询问,眼里满是期待。 那个鸭腿他握了一夜,也只吃了一口。 周迟说道:“凉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还是伸手递了过去,孩子接过,心满意足,但却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只咬下一小口,慢慢嚼著,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上,都满是满足。 周迟看著他,沉默不语,这个世上,像是孟寅那样不愁吃穿的傢伙,少,像是这个孩子这般,只是活著就用尽全力的,多。 这样一看,当初幼年时候,至少每月能吃上半只烧鸭的周迟,其实算不得苦。 孩子吃著鸭腿,还是没忘记道谢,“谢了啊。” 周迟看著那根鱼竿微笑问道:“能钓到鱼吗?” 孩子一边吃著鸭腿,一边说道:“不好说,有时候一天能钓上来一两条,不过都不算大,有时候好几天都钓不上来一条,不过也没啥,钓不上来便钓不上来,没鱼汤喝又不会死。” 周迟有些惊异於这个孩子的言语豁达,这样看来,他的父母,就肯定是那种不错的父母了。 “不过倒是你,吃不下这么多,你就少买一些啊,拿著这么个鸭腿,要是没遇到我,是不是等会儿就要丟到小溪里餵鱼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啊,真是不懂得珍惜,真当那钱是大风颳来的啊?” 孩子盯著潺潺流动的小溪,手里冷腻的鸭腿已经被吃了大半,说是那么豁达,但这会儿看著还剩下一小半的鸭腿,他也惆悵起来,这会儿吃了,估摸著又得好久好久才能吃到这种好东西了啊。 周迟笑著说道:“要是不买多,你怎么能吃得上鸭腿?” 正惆悵的孩子听著这话,抬起头来,看向周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 周迟笑了笑,觉得这个孩子有些意思,於是他试探道:“不然请你吃只烧鸭?” 可听到这话的孩子却很直接便拒绝道:“不要。” 周迟笑著问道:“怕我居心不正,另有所图?” “什么正,图什么?”孩子有些茫然,但隨即便摆了摆手,示意那不重要,而是说道:“你要是请我吃烧鸭,我就得也请你吃点啥,但我没钱,可请不了你,所以我不能吃你的烧鸭。” “娘说过了,旁人对你的好,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要想在心里,要还。” 周迟一怔,隨即问道:“那只鸭腿?” 想不到孩子只是狡黠一笑,“那是你吃不下,本来就要丟的。” 听著这话,周迟也笑了笑。 …… …… 喝了一顿大酒,等孟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位孟大少爷洗了把脸,披著外衣便在老宅里找人,先找周迟,没找到,然后再找老爷子,也没能看到。 最后他去寻自家爹娘,也不曾找到。 然后孟寅一屁股坐在雨廊下,有些伤心,嘀咕道:“怎么感觉被他娘的一家人嫌弃长得不好看,所以就直接丟了。” 管家孟重听著响动,赶紧跑到这边,不等孟寅发问,便主动说道:“大少爷,老家主和大爷他们清早的时候,就返回帝京了,见大少爷睡得正香,也就没叫大少爷起来。” 孟寅皱眉道:“老爷子这么忙?” 孟重小声道:“內阁哪儿离得开老家主,首辅年事已高,这许多事情,还指著老家主这位次辅呢,要不是老家主坚持,这次他连返回小镇这边,都不行的。” 孟寅翻了个白眼,“那姓高的年纪比老爷子还小一岁,这也能说得上年事已高?那老爷子是不是早就该致仕还乡了?” 不过说归这么说,孟寅还是明白自家老爷子的脾气,如今世道这么糟糕,一座大汤朝,虽然说不上大厦將倾,但也是风雨飘摇,老爷子站在那个位置,也是想要尽力为百姓们遮风挡雨一番。 不过就一把老骨头,能遮挡多少风雨? “那我爹呢?也这么著急回去干啥?” 孟寅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醒酒汤,喝了一口,挑了挑眉。 孟重说道:“大爷上个月才升任工部侍郎。” 孟寅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细问。 “我娘呢?走的时候,有没有哭鼻子?” 孟寅刚开口,然后就摆摆手,算了,这事儿问不问,都是这样的,老娘一直就是那个性子,肯定哭得都不行了。 可难过捨不得,就把他叫起来嘛,做儿子的少睡一会儿咋了? 这都捨不得哎。 孟重也没接话,在孟家这么多年了,他可太清楚大爷和夫人对这大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態度,昨儿个要是老家主真要动手,估摸著大爷就是真要在门口跪著求情的。 不过好在不还是没打起来嘛。 忽然,孟重想到一件事,小心翼翼问道:“大少爷,昨儿你喝多了,还记得做了些啥吗?” 孟寅疑惑道:“不就是和老爷子喝了场酒吗?不过老爷子看著这把年纪了,酒量还真不赖的。” 孟重提醒道:“大少爷您可跟老家主勾肩搭背了。” 孟寅一怔,隨即酒就醒了大半,然后看向孟重,“老爷子没翻脸?” 孟重摇摇头,“后来大少爷您说,这酒喝了,关係就近了,以后咱们哥俩就是好兄弟了,这有什么事情,跟您说就成,能办的一定办。” 听到这里,孟寅差点跌坐下去,他指了指自己鼻头,“我?” 孟重郑重点了点头。 孟寅嘆气不已。 “不过老家主可没生气,就只是笑著骂了一句大爷,说是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孟重学了一遍昨夜老家主说话。 孟寅不满道:“老孟,以后能不能別大喘气啊?” 孟重不好意思挠头一笑。 “那周迟呢?” 穿好衣服,孟寅又问了一嘴。 “那位仙师昨夜说出去走走,就是现在都还没回来。” 孟重一个管家,也不敢去管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更不敢派人盯著了。 “那就没事了,要杀这傢伙,哪这么容易,不过我要出去一趟,要是他回来了,你记得跟他说我去哪儿了。” 孟寅换了身衣服,在门口嘱咐孟重。 孟重点点头,笑呵呵道:“大少爷,走之前还是回来一趟,老奴有些拿手菜还没给大少爷做呢。” 孟寅笑著点头,说著知道了知道了。 …… …… 一座小镇,小镇內百姓不少,小镇外的乡下百姓更多,正是盛夏时节,庄稼地里的活儿不多,用不著帮忙,一群半大少年,就三五成群的结伴漫山遍野的跑闹。 一棵树干有好几个孩子环抱都没办法手牵手那么大的黄葛树立在一条小溪边,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有些就落入水面,被溪水不断推著浮动,追逐玩闹累了的三个少年,此刻就躺在黄葛树树荫下的草地上,每人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抬头看著头顶枝叶。 阳光落在青绿的黄葛树枝叶上,让叶子看著有些晶莹剔透。 “都一年了,孟寅那傢伙说要出趟远门,怎么就不回来了?这傢伙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咋样了。” 一个胖乎乎的半大少年,忽然费力坐起来,有些担忧道:“老大,你说他会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听著这话,就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乾瘦黝黑的少年皱著眉头道:“我觉得不太会,说不定是在外面出事了。” 只是他刚这么说一嘴,那小胖子便给了他一下子,“別乌鸦嘴,这么说,倒是寧可他忘了咱们呢。” 乾瘦少年有些委屈,“老大!” 明显更年长一些的那个高瘦少年也坐起来,揉了揉那乾瘦少年的脑袋,笑道:“孟寅那句话,一看就跟咱们不一样,怎么也是小镇那边的富贵人家,哪能天天跟咱们廝混?之前说要出远门,说不定就是託词,其实就是那个再见的意思嘛。” 小胖子不满道:“就算是再见,也可以说清楚的,咱们捨不得归捨不得,又不会拉著不让他走,再说了,他要是那会儿就说了,我心一横,说不定就给家里的老母鸡逮来给他做叫鸡吃了。” 乾瘦少年附和点头道:“对,我家的鸭子也能给他抓一个。” “嘖嘖,就你啊,你有这个胆子,难不成不怕屁股开了?” 小胖子摇头晃脑,“我可记得你被打了之后,哭爹喊娘的样子啊。” 乾瘦少年被人曝出糗事,心一横,就朝著小胖子扑了过去,不过到底是体格不如对面,所以很快便被那小胖子压制,不过小胖子骑在乾瘦少年的身上,却也没想著下狠手,只是玩闹而已。 高瘦少年看著这一幕,也没多说啥,只是转头,捡了块石头,丟到小溪里,想起那个真是一年都没见过的傢伙,有些失落。 其实跟那俩没心没肺的傢伙不同,他可是去镇上打听过孟寅的,反正镇子上的人说,那白水街,就一家姓孟的,是大户呢。 知道这么个结果之后,那天回来的时候,他哭了一路,难过的是原来自己以为的最好朋友,原来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但快走回家的时候,忽然又没那么难过了,因为不管他们是不是一路人,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图他什么啊,孟寅就是孟寅啊,是他的朋友,他相信,孟寅也肯定把他当成朋友的啊。 不过他也明白,估摸著他们这辈子,是很难再见面了。 就算是以后再见面,他这一身脏兮兮的,见到那个一身绸缎的孟寅,他难道敢开口打招呼? 不会的。 就算是擦肩而过,他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而已。 不过这事儿他从来没给这两个傢伙说过,自己知晓就是了,就让他们觉得孟寅是出了远门,不回来了。 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老大,想啥呢。” 就在高瘦少年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提溜著两只烧鸭的孟寅笑眯眯站在不远处,看著这边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本来还在廝打的小胖子和乾瘦少年立马停下,跑起来朝著孟寅跑来,“狗日的,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孟寅被两个傢伙推搡著,也不生气,只是挑眉道:“老子是谁啊?孟寅!怎么可能死在外面!” 小胖子嘖嘖道:“一年了,你这狗日的,还是这臭屁样子!” 乾瘦少年则是盯著孟寅手里的烧鸭,笑呵呵,“二哥,带了啥好吃的?” 当初这几个少年互相结拜,按著年纪来排序,高瘦少年是老大,孟寅老二,小胖子是三哥,乾瘦少年就是老么。 “镇子上的烧鸭,不过我觉著没你家养的鸭子好吃,老四啊,你就不能把二哥当成哥哥,再去抓个鸭子来给哥哥吃吗?” 孟寅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笑呵呵开口。 小胖子嗤笑道:“这傢伙要是有这个胆子,那就好了。” 孟寅招呼几人过来,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拿著一个鸭头啃著,“算了,老四那爹娘把那群鸭子当宝贝,老四的屁股也只有一个,別折腾了,折腾坏了怎么拉屎?” 小胖子哈哈大笑,拿起一个鸭腿就开始啃,乾瘦少年也抓起一个,孟寅则是递出去一个鸭腿给高瘦少年,这才抓起最后一个鸭腿,笑眯眯。 之后四人閒话不少,但实际上更主要的精力都还是放在了那两只烧鸭上。 吃完之后,心满意足的孟寅躺在草坡上,把沾满油腥的手在草地上乱擦,嘟囔道:“有些腻了,整根儿黄瓜呢?” 小胖子早不用他多说,附近就是他家的菜地,他早就去摘了不少黄瓜过来,用衣服兜著。 孟寅拿起一根,顺手抹去上面的细刺儿,一口咬下,称讚道:“真水灵!” 小胖子几人都笑了起来。 “孟寅,你这到底去哪儿了,一去就一年多,一点信儿都没。” 几人躺在草地上,啃著黄瓜,小胖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孟寅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得叫二哥,跟你说多少次了?” 不过他也没卖关子,只是笑眯眯道:“去当山上神仙咧。” “吹牛!” 小胖子哪里相信这种话,“你要是真是当了山上神仙,哪里还会回来,想著咱们这些穷哥们?” 孟寅翻了个白眼,“谁说神仙就不能有几个穷哥们?” 反正小胖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相信,只是敷衍点头,“行行行,你嘴好,我说不过你。” “那你说你是神仙,给我们抖落抖落啊?” 小胖子看著树叶,笑嘻嘻开口。 孟寅摇头,“这可不能隨便抖落的。” “就知道你小子在说谎!” 这一次,孟寅不说话。 而一侧的高瘦少年,其实用眼角余光看著孟寅,知道他没说谎。 最开始见面,他就说自家可大了,有钱,只是老三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可后来咋的,他发现孟寅没说谎。 那个时候都不说谎的傢伙,这会儿怎么又会说慌呢? …… …… 到底还是没抗住诱惑,吃了一只烧鸭的孩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看著一地的鸭骨头,然后看了看那个自始至终都没吃一块鸭肉的傢伙,想了想,从溪水里捡了块鹅卵石,递给周迟。 周迟打趣道:“这就两清了?” 孩子摇头道:“怎么可能?” “这石头你收著,等以后某天我发达了,你要是有事求我,不管是啥事,我都给你办,不为別的,就为这只烧鸭!” 周迟伸手接过这块鹅卵石,点头道:“行。” 孩子皱眉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我说啥你就信啥啊?我甚至都没问你的名字,以后我不认帐了咋办?”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是啊。” 然后孩子就认认真真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迟。” 周迟笑著回答道:“迟到的迟。” 孩子说道:“我叫赵大虎,大老虎的大虎嗷。” 周迟笑著说道:“记住了。” 然后叫赵大虎的孩子看了看天色,去收起鱼竿鱼篓,跟周迟告別,周迟没拦著,只是在原地看著他离去。 赵大虎走出一截路,忽然转头,看著在原地的周迟,欲言又止。 周迟问道:“咋了?” “谢谢!” 赵大虎高兴又感激说道:“我从来没有吃过一整只鸭子!” 周迟看著他,沉默了会儿,才笑著说道:“我也是。” …… …… 日暮西陲,小溪里都是碎掉的夕阳。 不远处已经响起大人们的呼喊,少年们,该回家了。 几个人从草坡上爬起来,小胖子看著孟寅,欲言又止,乾瘦少年挠挠头。 高瘦少年,抿了抿嘴。 “孟……二哥,明天能再见么?” 小胖子期待地看著孟寅。 孟寅的脸在夕阳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还得回山当神仙呢。” 小胖子张了张嘴,“吹牛。” 只是这次,没什么底气。 不管孟寅是不是要当神仙,但他说不能再见,那就是见不到了啊。 “那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小胖子问道。 孟寅摇头道:“不知道啊,神仙也得守规矩呢。” 小胖子听著这话,就失落得不行了,他咬著嘴唇,说不出话来。 高瘦少年拍了拍孟寅的肩膀,“你要多吃饭,別饿著了。” 孟寅点点头,笑道:“知道了,老大你怎么也这样了?”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孟寅拍了拍乾瘦少年,笑道:“你才该多吃饭啊,老四。” 后者只是挠挠头。 然后孟寅挥挥手,朝著前面走去。 他们三人站在草坡上,看著下坡的孟寅,看著他越来越远,小胖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轻轻说,“怎么有点想哭。” 乾瘦少年有些后悔,“真该给二哥抓只鸭子吃的。” 高瘦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沉默。 …… …… 草坡下,早就来到这边等著孟寅返回重云山的周迟站在这边,他看到了和那三个少年一起躺在草坡上的少年,有些羡慕。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等到红著眼睛的孟寅走了过来,周迟才问道:“眼睛进沙子了吧?” 孟寅抹了一把眼泪,“就是捨不得嘛,哭鼻子有啥丟人的,就是哭了,咋的?!”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说道:“是啊,没什么丟人的,想哭就哭。” 即便已经成为了玉府境的修士,是旁人眼中的山上神仙,但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孟寅嗯哼一声,然后一下子就是泪流满面了,这位重云山的天才弟子,孟氏的长房长孙,这会儿就是眼泪止不住的掉,“周迟,我真的很难过啊,早知道我就不去重云山了啊。” 周迟看著他,轻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交不到你这个朋友了。” 第九十章 小了 回山路上,到底没有去吃一顿孟重饭菜的孟寅惆悵不已。 他是挺想再尝尝管事孟重的手艺,但委实是时间不够了。 弟子下山,有时间限制,若不是在云海渡船之后,他要在天铜郡找那月华山的麻烦,也不至於这么赶。 “周迟,你真的运气不好,要是再有点时间,你就能吃上老孟的饭菜了,老孟真的有些手艺在身的,我在老宅读书的时候,他可没少做饭给我吃。” 两人赶往云渡,孟寅抽了抽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周迟笑眯眯,“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上?” 孟寅一怔,隨即低声骂道:“这狗东西。” 周迟微微一笑,之前和那大老虎分別,返回老宅,孟重说了孟寅的去处,周迟並没有马上起身,自然也是为了给孟寅留一些时间,既然百无聊赖,孟重下厨做了几样小菜,跟周迟缓缓喝了些酒。 当时那个大半辈子都在孟氏的管家笑著解下围裙,笑著说道:“老奴今儿就僭越一次,跟仙师一起吃一顿,仙师不会怪罪吧。” 周迟只是笑著摇头。 喝了两杯酒之后,孟重十分认真地看著周迟,说他打小看著大少爷长大,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生在富贵人家,还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却一点那种大家族子弟的桀驁都没有,在孟重看来,大少爷不喜欢读书没什么问题,喜欢到处溜达也没什么问题,更是甚至交了一些乡野少爷做朋友,那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这样的大少爷,在他孟重看来,即便以后还是不读书,做不了官,修行也没修行出什么名堂来,依旧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最好的大少爷。 所以最后眼泪有些压不住的孟重对著周迟恳请道:“周仙师,我家大少爷是真真和你交朋友,绝不是要图你什么的,知道周仙师比我家大少爷要厉害,所以请周仙师在那重云山上,万万要照顾我家大少爷几分,大少爷那性子跳脱,很多时候不懂隱忍,是要吃亏的,希望要是真有大少爷被人欺负,闯下大祸的时候,周仙师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儘量帮帮大少爷。”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管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了。 周迟当时看著他说道:“他也是我的朋友,自然会护著的。” 这桩事情,大概如果孟重不主动提及,周迟也是一辈子不会告诉孟寅的。 “吃了我家老孟的饭菜,也不知道某些內门大师兄,会不会投桃报李哦。” 临近云渡,孟寅自言自语。 等登上渡船,两人在那边向管事订房的时候,周迟主动笑道:“要一间上等厢房。” 本来得逞的孟寅却瞪大眼睛,“咋的,日子不过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 南山宗,山里这些时候的鸡飞狗跳,时不时看到两条剑光在山中飞掠,一追一逃的弟子们,早已经见怪不怪。 他们都清楚,山中有位师叔,已经是东洲不多的大剑修,距离剑仙境界,差得不远,可还是天天被自己那境界远不如自己的道侣追著打。 后山某处的一处清雅竹楼,一身红衣的少女顾意正在窗边翻看一本剑经,这位整座南山宗都看好的少女剑修,被寄予厚望,认为假以时日是能越过那祁山玄照的存在,所以才能特地分到一座竹楼,而对此,山中其他弟子,並无异议。 这会儿她虽说手中翻看著那本剑经,但实际上心思並不在这上面,仰起头看向窗外的顾意,视线已经越过了窗外的远山,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这个时候,一道剑光跌跌撞撞落入竹楼里,顾意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就已经看见自家师父在整理衣衫了。 顾意转过头,看了一眼程山,轻声道:“师父,又招惹了师娘?” 程山苦笑著找了把椅子坐下,拍著身上的脚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师娘什么脾气,我不过就是看了刘师妹一眼,你师娘就不依不饶的,非说我想要和她和离,要和刘师妹结为道侣,我这顿说啊,可她能听进去吗?这一顿递剑,要不是你师父有这境界傍身,早就被她斩了。” 顾意微笑道:“可师父为什么从来都是只躲不出剑的?” “瞧你说这话,哪里有男人打自己女人的,你师娘也就脾气差点,別的方面还是很好的。” 程山嘟囔著,然后有些庆幸道:“还好你没隨了你师娘的性子,要不然这可有得为师我受的。” 顾意笑了笑,站起来替自己师父把头上的杂草根拨弄下来,程山感慨道:“你这性子这么好,我就不清楚了,为啥周迟那傢伙还不抢著先把婚约定下来,这傢伙,真的不知好歹啊。” 顾意又听著自家师父提起这个事情,脸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红,她摇头道:“师父,还小呢。” 程山皱眉道:“不小了啊。” “你老实跟师父说,你討厌他吗?” 程山看著自己这个宝贝弟子的眼睛,后者脸颊通红,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討厌,但才见过一面,就要定下这种事情,始终还是太快了吧。” “傻姑娘,你哪里知道师父我的良苦用心,他如今已经在重云山一鸣惊人,看著已经很厉害了是吧?但师父跟你说,这个小傢伙不出意外,等到了东洲大比,这才会是他真正让整个东洲都要侧目的时候,到时候要想让他做道侣的人,就不只是庆州府的各家宗门了,而是一座东洲,咱就是说,做师父的,当然知道你最好,但人一多,难免那个傢伙挑了眼,稀里糊涂就选了別人,咋整呢?” 程山笑眯眯道:“定了婚约,之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要是一开始人就不是自己的,后面再想要,就不见得能弄到手了。” 顾意说道:“那就是缘分未到啊。” 程山挠了挠脑袋,想要反驳两句,想了想,也作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纠结也没用,只是笑道:“你想得明白那就没啥,不过师父只有一桩事情要告诫。” “嗯,师父你说。”顾意认真看著程山。 其实对於自己这徒儿,不管是天赋还是什么,他都满意,但最满意的,还是这闺女,从来都是听他这个师父讲话的时候,最最认真。 “不管以后能不能和那个周迟成为道侣,就像是你自己说那样,不成就是缘分未到而已,师父希望你不要因此牵肠掛肚,就算是真要牵肠掛肚,一两年,哪怕是十年八年,都可以。但不能一辈子都如此,天下何其大,男子何其多,不可得的人,就不可得了,天塌不下来的。” 程山笑道:“其实这个道理,男女都適用。” 顾意点头笑道:“弟子明白的。” “还有一件事,乖徒儿你要一定记住,那就是不管如何,都不要对周迟因爱生恨。” 程山的神色认真起来,“这样的人,做不成道侣,做朋友也很好,但千万不要跟他成为敌人。” “因为……真的很难贏过他的。” 程山感慨道:“东洲真的太小了。” “程山,你居然嫌弃我老!” 不知何时另外一道剑光从竹楼外飘来,正是程山的道侣,顾意的师娘,月白镜。 她一脸怒意。 有些莫名其妙的程山看向自己那徒儿,有些无奈,这哪跟哪儿啊? 顾意也有些无奈地看著自己这个师娘。 …… …… 返回重云山,两人从山脚上山,途径老松台,那边一眾外门弟子,本来还在盘坐,这会儿都站起身来,看向这边。 孟寅来了精神,本来还一身疲倦,这会儿也挺起了胸膛。 可那边眾弟子只是躬身,行礼道:“见过周师兄!” 说著话,还有不少女弟子,这会儿都偷偷看著那个青衫少年。 孟寅皱了皱眉,十分不满。 周迟迟迟不曾回礼。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奇怪的时候,那棵古松下,陈平笑道:“那位便是青溪峰的孟寅。” 听著这话,外门弟子们这才重新行礼,“见过周师兄,孟师兄。” 孟寅这才喜笑顏开,笑著回礼,“师弟师妹们好。” 周迟也开口,同样言语。 之后两人离开老松台,朝著山上走去,外门弟子们还看著两人背影,不曾移开视线。 山道上,孟寅不满道:“周迟,他们真是不开眼啊,难不成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最有潜力的人吗?” 周迟附和道:“的確,这帮外门师弟师妹,眼光还是不够。” 孟寅嘆气道:“算了,大家都这般而已,这次你在內门大会上扬名,等下次,我在那东洲大比上技惊四座,名震东洲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谁更厉害了。” 周迟说道:“我很期待。” “怎么感觉你在糊弄我?”孟寅抽了抽鼻子。 周迟笑道:“这都能被你看出来吗?” 孟寅冷笑一声。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因为前面山道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是老熟人。 孟寅眯起眼,心想老子早就要找你的麻烦,只是之前一直没空,你现在还敢出现。 周迟倒是一脸无所谓。 那人从山道上小跑下来,满脸笑意,一开口,便打了孟寅一个措手不及,“周师兄,孟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这般让师弟好等啊。” “师弟在这山道上日夜盼望,好在终於是等到了!” 九十一章 剑术 一直等在这山道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当初在山门那边考核他们两人的苍叶峰许由。 这也是孟寅在重云山中,第一个仇人。 当初考核之时,许由在孟寅手中拿了些东西,后来周迟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梁子就这么结了下来。 本来最开始许由根本不在意这些的,在他看来,周迟这个资质八成是没办法进入內门的,就算是侥倖进去了,也不过一辈子鬱郁不得志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而之后即便孟寅在青溪峰越发重要,他也觉得没什么,青溪峰弟子,又管不了他们苍叶峰,你孟寅是天赋不错,但你要找我许由的麻烦,那等你先做了峰主再说。 可一场內门大会,属实给许由弄得胆战心惊,这个孟寅也就算了,周迟这一路剑挑苍叶峰,硬生生將自己弄成了內门大师兄。 一个玉府境的內门大师兄,这放哪儿都厉害啊,他许由要是还不做点什么,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就肯定是白活了。 所以他才想著要去找周迟和孟寅,只是当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已经得知周迟和孟寅下山了,他也不敢耽误,这些日子就这么守在山道上,等著这两人回来。 至於这事儿会不会被苍叶峰唾弃,他现在可不太想去考虑了。 要儘快修復和周迟之间的关係,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至於周迟对苍叶峰的態度……那关我许由这么个浪子回头的师弟什么事呢? “许……师弟,有什么事呢?”孟寅站在山道上,看著眼前的这位曾经的师兄,眯起眼,笑容玩味。 周迟则是默不作声。 许由听著这称呼,也不觉得尷尬,只是赶紧从怀里掏出来当初孟寅上山时候地出来的东西,笑道:“孟师兄,这东西我当日就是想把玩把玩,毕竟我这穷苦出身,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如今是该物归原主了不是。” 孟寅也不客气,一把接过东西,笑眯眯道:“许师弟其实哪里用得著这么客气,这些东西,留著也无妨嘛。” “哪能如此?这不有句话说的好嘛,君子不夺人所好,做师弟的哪能这般不懂事?” 许由將一块玉佩递给周迟,同时也满脸堆笑地说道:“周师兄,您这块玉佩,我这些日子也是有好好保管的。” 周迟接过玉佩,没有说话。 孟寅也笑道:“许师弟,要是没什么事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著许由又肉疼地拿出两个钱袋子,笑著说道:“这次两位师兄在內门大会上斩获如此好的名次,做师弟的哪能光是看著?肯定要道贺一番才是,只是这也知晓两位师兄如今都是山中师长们最看重的弟子,送些什么丹药之类的,只怕两位师兄也用不上,这些梨钱是些小心意,权当贺礼,万望两位师兄不要嫌弃!” 这些年来,他许由不知道在外门考核的时候,收了多少弟子的礼,有这份外水在,他在內门弟子里,也算家资颇丰的,这一次为了修復关係,他犹豫许久,还是选择將自己的大半家底拿出来了,虽说肉疼,但要是能把事情办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孟寅本来还想讥讽一番,但掂量了掂量手里的钱袋子,份量还真足,他一时间就有些犹豫了。 毕竟在山上,他钱是有些大手大脚的,之前回去,本来打著主意要让老爹给他拿点钱才行,可一场大酒喝的他烂醉,第二天醒来人都走完了,他即便想要钱,又找谁要去? 所以这袋子梨钱,还……真有些用。 他看了一眼周迟,后者接过钱袋子,只是微笑道:“多谢许师弟。” 眼见周迟都这样了,孟寅也就懒得再计较,拍了拍许由的肩膀,笑道:“许师弟你也是,这么点小事,你也能放在心上,不要多想嘛,大家都是同门,漫说你今天送了礼,就是你不送,咱们同门之间的情谊还是在的啊,你真是多此一举,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被孟寅拍著肩膀的许由赔著笑,这种感觉虽说难受,可他哪里能表现出来。 周迟看了许由一眼,想了想,故意问道:“许师弟这般做,只怕牺牲不小吧,这苍叶峰难不成不会怪罪下来?” 许由一怔,隨即乾笑道:“周师兄哪里的话,这山上大家都是同门嘛,哪里会计较这么多?再说了,苍叶峰是苍叶峰,我许由是许由,哪里可以相提並论?” 周迟哦了一声。 孟寅还在心里默默佩服这个傢伙的果断,墙头草,真是倒得快,然后便看著有两个苍叶峰弟子从不远处走来,孟寅灵机一动,便主动和许由勾肩搭背,笑道:“那些都是小事,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都是同门,都是同门。” 果不其然,两个苍叶峰弟子,铁青著脸,从这边走过,一言不发。 许由则是心如死灰,还要面带笑意。 这一下子,孟寅更佩服他了。 …… …… 跟孟寅分別,周迟回到玄意峰的时候,没见到师姐柳胤,至於峰主御雪,虽说之前闭关已经破境,但是境界还需稳固,此刻只怕也是深居简出。 不过周迟见到了百无聊赖的裴伯。 他坐在一棵桂树下,正在翻看一本册子。 周迟走过去坐下,还没开口,便看到裴伯眼疾手快的將册子收了放在身后,然后小老头老脸一红,还是强装镇定,“回来了?” 周迟嗯了一声,好奇问道:“裴伯在看什么?” 裴伯乾笑一声,“一些高深剑术,你这小子別瞎打听,依著你现在的境界,即便是要看,都看不明白的。” 周迟挑眉道:“比玄意经还要难懂?” 裴伯点点头,神色肃穆,“这剑术的艰深程度,真是要远胜那本玄意经,別说你了,就是裴伯我,都是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不小心就是要走火入魔的。” “裴伯你到底是个什么境界啊?天天说得煞有其事的。”周迟也有些无奈,这小老头看著好像是有些东西,但肯定不多。 裴伯冷哼一声,“你这小子,眼窝子浅,哪能看得透,等你再攀升四五个境界,自然就知道了。” “裴伯你还真敢说,那要是五个境界,都成圣人了。” 周迟笑了笑,然后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裴伯身后的那本册子,只是翻开之后,他的脸瞬间便变得有些发烫。 裴伯嘆了口气,隨即笑眯眯道:“怎么样?” 周迟一本正经,“的確是一门高深剑术啊,真有大凶……险!” 第九十二章 有两下子的裴伯 眼看周迟眼睛都快落到那本“剑术”上了,裴伯將其夺了过来,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之后,这才合上,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你这小子,年纪还浅,意志力不够,这等剑术你不宜多看,免得失了剑心,影响修行。” 周迟轻呼一口气,心情平復了些,东洲这边的规矩,男子二十及冠,便算作成年,但实际上,许多百姓,十七八岁便已经婚配的,也不在少数。 周迟还有俩月,便十九了,之后距离及冠,也就是一年而已。 “裴伯你也少看些这剑术,我怕你那天憋死在山上。”周迟揉了揉脸颊,脸上的温度下降不少。 “好小子,真敢开牙,来来来,搭搭手,让老头子送你投胎去。” 裴伯冷笑一声,卷了卷衣袖,作势就要打。 周迟倒是答应极快,点头道:“来。” 只是听著周迟答应这么果决的时候,裴伯就话锋一转,讥笑道:“你真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老头子搭手?出门在外,没能被人称呼一声剑仙之前,你都没这个资格!” 他放下衣袖,掏出那根烟枪,就要再来一锅。 周迟笑了笑,这次算是临时兴起的试探,还是无疾而终,不过他也不著急,跟这老头子,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好相处,要是裴伯有问题,总能发现蛛丝马跡。 裴伯点燃菸丝,抽了一口之后,好似看透了周迟心思,吐出一口烟雾,笑眯眯道:“小子,一直试探我,看出啥了?” 周迟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裴伯笑了笑,“我早说了,你的境界不够,眼窝子太浅,想要看透老头子我的根脚,是没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在玄意峰上,绝没有什么险噁心思,你小子不用担心什么。” 周迟点点头,这一点他是认可的,裴伯要是真有那样的心思,只怕早就动手了,就说这玄意峰,最珍贵的无非是那玄意经,那也是方寸圆满就可以观看的,裴伯如果真有境界,能让御雪都无法发现,怎么都要比方寸高才对。 裴伯仿佛对周迟点头也不太满意,“你这小子,说你心思不深呢,也说不上,说你心思深沉,怎么老头子一句话,都能信?” 周迟笑而不语。 “这样吧,老头子真看你有些天赋,你给老头子磕三个头,老头子就当你是我的记名弟子,传你一门杀力极大的剑术如何?” 裴伯笑眯眯看著周迟,“赌不赌?万一老头子手上真有宝贝,你不亏的。” 周迟看著裴伯,张了张口,吐出四个大字,“跪你大爷。” 裴伯一愣,但很快就大笑起来,然后甚至笑得都咳嗽起来,周迟一脸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小老头不著调归不著调,但人真不错。 “咳咳咳……你小子……真是还不傻啊。” 裴伯笑声渐渐平息,然后伸出枯瘦手掌,抓了一缕吐出的烟雾,然后慢慢张开手,指尖瀰漫出来的烟雾,缓缓飘荡,居然在周迟眼前形成了一个小人,扭动起来。 周迟最开始不以为意,觉得只是裴伯什么的障眼法,但看了两眼之后,整个人忽然愣住了,因为那个烟雾小人扭动,其实是在舞剑。 而且看样子,真是一门玄妙剑术。 周迟瞪大眼睛,心神只一瞬便沉浸了进去。 他没注意到,在周迟心神沉浸进去的时候,裴伯也有些吃惊,他盯著眼前的这个少年,嘟囔道:“你他娘还真看得明白?!” 此刻的周迟,心神激盪。 他虽然还睁著眼睛,但眼前景象,早就不是眼前的玄意峰,而是一片黑白天地,眼前有一片漆黑大地,宛如油墨,铺开天地,而在这漆黑大地之上,则是有一个雪白小人,通体雪白,看不出眉眼,手里有剑,但也只是雪白通体,好像是一根白色的棍子。 他站在漆黑大地上,递出一剑,明明没有什么气息波动,但周迟就是感受到了一股磅礴杀力,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实际上很重。 周迟毫不怀疑,要是眼前的雪白小人要是有境界在身,灌入剑气,这一剑,足以开山断海。 那等磅礴威势,让他心惊。 世间剑修的剑道千万条,只是仍旧逃不过三个字,意气术。 这三字合一,便是道。 只是剑修们,有人养剑意,在这条路上一骑绝尘,也有人钻研剑气,在此道上横推世间其余剑修,而剑术一路,反倒是大家最容易忽略的。 倒也不是容易忽略。 只是精力有限,普通剑修三选其一,天赋不错者,主修两道,便已经很不容易,三道齐行,这结果大概便是三道平庸而已。 所以在选择的时候,对胜负影响最小的剑术一路,就极为容易被人捨弃,以至於此,世间的剑道大家不少,但能说得上剑术大家的,少,少之又少。 周迟之前在祁山,满山剑修,一心钻到剑术上的剑修,没有。 就连周迟这个公认的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天赋最强者,也只是在剑意和剑气两道上深修,而对於剑术,其实仍旧不足。 实在也是精力不足。 但这不意味著周迟对於那些玄妙剑术没有半点渴望。 这东西看似对胜负影响最为轻微,但实际上要是有一手高妙剑术,绝对大有裨益。 周迟看著那雪白小人出剑,第一剑之后,那小人的第二剑,更是玄妙,一剑递出,周迟甚至觉得天地在此刻,都停滯了一般。 光凭著剑术,便能有这样的威势? 周迟忍不住犯嘀咕,要是真有这般剑术,天底下,只怕唯独只有一人有这手段吧? 那位住在西洲天台山上青白观中的那位青白观主。 世间剑修,谁不愿成为那位青白观主的门下弟子? 但周迟却摇了摇头,若是有可能,能否问剑青白观主? 即便不分生死,只分胜负,以剑道切磋,那也是极好的事情啊。 许多年前,到了祁山,听师门前辈提及那位青白观主时的满脸崇敬,周迟便立誓,此生剑道,不以青白观主为尽头,而是要去看看就连这位世间剑道第一人,五位青天之一的剑道至强者都不曾看过的更高风景。 世间剑修,以青白观主而为剑道两字本身,觉得修行一生,能遥遥看到那位青白观主的身影即可,可周迟却一直觉得,遇青白而停,挺没意思的。 不过那些个少年意气,周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倒不是害怕旁人耻笑,丟下一句你也配?而是没有必要同別人说这些事情。 手中剑是自己的,剑道也在自己脚下,往前走去就是了,何必多言,无须多言。 精神恍惚之间,周迟想要再去看那雪白小人的第三剑,但等努力去看之时,那雪白小人忽然一剑朝著自己刺来。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周迟下意识已经反应过来。 他一身剑气滚动,五座窍穴里的剑气汹涌而起,就想要出剑抵抗,可那也只是一剎那,那雪白小人就消散,他眼前的黑白天地,也再也不存,他眼前此刻,只有抽著旱菸的裴伯。 裴伯正笑眯眯盯著周迟,一双浑浊眼睛里,满是嘲讽,“怎么样,后悔了吧?” 出了一身透汗的周迟回过神来,盯著裴伯,神情复杂,“裴伯你还真有宝贝啊?” “老头子在这玄意峰这么多年,受限天赋,没法子跟你们这帮小王八蛋一样往前走,但看了这么多剑经,总要做点事情,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钻研出一门精妙剑术,过分吗?” 裴伯难得正经起来,他神色肃穆,“要不是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这世间所谓的大剑仙之列,自然会有我一个位子。” 周迟皱了皱眉,突然问道:“所以这真不是裴伯你从哪儿捡来的剑术,这会儿在我面前人前显圣?” 裴伯气的拿起烟枪就要给这傢伙两下,“你这小子,最开始还他娘的说话还能听,现在嘴里怎么跟吃了屎一样?” 周迟忽然问道:“裴伯,现在磕头还来得及吗?” 裴伯冷笑道:“屎都冷了,你想起来要吃了。小子,你要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一直等你,也不是所有机会,都有第二次!” 周迟嘆了口气,正要说话,裴伯忽然笑道:“不过老头子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毕竟这玄意峰也没別人,这门剑术在我手里,也始终要传承下去才是,你小子天赋不错,可以发扬光大它,到时候传出去,我倒是脸上也有光。” 周迟站起身,就在裴伯以为他要磕头的时候,这傢伙忽然说道:“其实裴伯你就会两剑是吧?” “你怎么知……”裴伯下意识开口,但说了一半,又赶紧闭嘴,只是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周迟笑眯眯盯著裴伯,“猜对了?” 裴伯气急败坏骂道:“对你娘,赶紧给老头子磕头!” 说完这话,不等周迟有什么反应,裴伯又反悔摆了摆手,自言自语,“別磕了,老头子每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多滋润,真要有个你这不省心的徒弟,以后指不定老命都得搭进去,不值当啊。” 对此,周迟只是看著裴伯笑了笑,不言不语。 第九十三章 黄花观外,少女登山 裴伯自言自语远去,好似真怕周迟在这里缠著他要拜他为师,周迟倒只是看著小老头远去之后,这才往竹楼那边走去。 重新回到竹楼二楼的周迟坐在窗边,之前御雪说不必拜她为师,其实对於周迟来说,就是正好的事情,虽说在重云山修行,但周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之后对上宝祠宗,他倒也不想太多牵扯重云山。 而至於那次下山,杀了郭新之后,还要返回重云山,实打实除去有一口气要吐出来之外,还是因为看了玄意经,算是受了恩惠,再加上柳胤如此对他,总是要回报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有恩必报,有仇,也是这般。 不过裴伯那两剑,倒是深深已经印在脑海里了,只是想要马上便全部参悟,那绝不是容易事,仍旧要水磨功夫。 盘坐在窗前,周迟很快再次入定,这一次下山,耽误了些时间,但也没有完全耽误,第五座窍穴的剑气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第六座。 而玉府那边的进展也颇为顺利,剑气渐渐充盈,飞剑悬草被他在玉府温养多日,用剑气淬剑,品阶也提高了不少。 至於剑气淬体,之前倒是有些荒废了,这件事,他倒是想要一直做下去,虽说仍旧无非和那些武夫相提並论,但始终,是保命手段。 至於境界攀升,周迟倒是不著急,何时破开天门,他从来不操心,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反倒是急於求成,反而不好。 他重修一次,从不是想要做第二次玄照,而是要做第一次的周迟。 只是他心中也有野心,不曾对世人说。 他想要此后每境,都做东洲……甚至世间剑修最强。 其实还不够。 若是加上有史以来四个字,就更好了。 人在少年,本该有如此意气。 垂垂老矣,不爭不抢,成天笑呵呵说隨便,甚至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那算什么少年? 凡有血性,必起爭心。 …… …… 眼看著入秋,黄观的满山黄盛开,极为壮观,这座以寻常黄命名的道观,看似儿戏和俗气,但实际上等来了此地,看到那满山黄,大概便不会如此认为了。 这座位於丰寧府,也就是东洲腹地的仙府,虽说也算是一流宗门,但或许有大汤王朝的帝京在,所以在丰寧府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响亮,直到观里出了一个女子武夫。 白溪。 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子武夫,几乎一出现,便在极短的时间里声名鹊起,压得一座东洲的所有年轻修士抬不起头来。 这东洲,有所谓的年轻一代剑道第一天才,也有所谓的年轻一代里第一符道天才,但这些所谓的天才,在她面前,都说不上天才。 她就是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一天才,前面不用加任何其余前缀。 要知道,世间男子最不愿意承认的不是另外一个男子比自己强,而是有女子比自己更强,可这位横空出世之后,年轻人们再谈起这件事,就只有嘆气。 不服,但只能憋著。 要是不想憋著,就去黄观找那个女子打一架,打完之后,还不服? 那就只能佩服地说一句,果然是男人,嘴真硬啊。 “白师姐回山了!” 黄观外的山道上,不知道哪个年轻弟子喊了一声,然后便很快引来无数年轻弟子,在山道两侧张望,紧张,期待,都有。 “你也听说了?” 有弟子用胳膊撞了撞身侧关係不错的同门。 后者点点头,笑了起来,“听说了,冯师兄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白师姐回山,要与她表达心意。” “对呢,虽说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男子能配得上白师姐,但冯师兄肯定算一个,不管在观里还是在东洲,说起年轻强者,冯师兄都是有一席之地的,二十多岁的天门巔峰,也是实打实的天才啊。” 那弟子笑道:“其实如果没有白师姐,那冯师兄的內门大师兄就更实至名归了。” 这里有一桩不大不小的故事,当初黄观的內门比试,白溪踏入天门境,也参加了,不过只是参加了几场,乾脆利落的將同门击败之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退出了比试,以至於后来冯青川即便在天门境里夺魁,也有不少黄观的弟子在爭论到底是白溪强还是冯青川强。 只是很快,这个爭论就渐渐消散了,因为他们口中的白溪师姐,虽然没有在內门比试上胜过冯青川,却是很快战胜了好几个东洲一流的天才,甚至还有几个在那东洲初榜上的年轻天才,那几人,都比冯青川更高。 东洲修行大榜,是各大宗门共同商议下,交由玄机上人擬定的榜单,所以几乎没有人会质疑,而初榜,只会收纳三十岁以下,境界尚未踏入万里境的年轻弟子。 白溪登榜之后,便一直往上攀升,直到几年前,她成为榜首,那名字就不再变过。 说內门比试,她从未胜过冯青川,这重要吗? “不管怎么说,冯师兄是能配得上白师姐的,听说观里也好,观外也好,不少女子修士都想和冯师兄结为道侣,都被冯师兄婉拒了,他一直都等著白师姐呢,想不到,今天终於要把这件事点破了。” “別说了,冯师兄出现了!” 弟子们还在嘰嘰喳喳討论,观里一直都有传言说冯青川喜欢白溪,如今终於到了要揭露的时候了。 在山道那边,一身青衫的冯青川出现,他身材修长,整个人也生得极为俊朗,说起来丰神如玉四个字,绝对不为过。 “白师妹。” 此刻他缓步下山,迎上缓慢登山的白溪。 白溪看了他一眼,回道:“冯师兄。” 白溪虽说在东洲名声极大,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囂张跋扈的性子,还是有礼数的。 “想来白师妹这次下山,还是有些所获吧?说不定这修为也精进不少。” 冯青川笑著开口,声音温柔,宛如春风,顺势便站到了白溪身侧,陪著她一起登山。 白溪点头道:“杀了几个邪道强者,磨礪了一番武道修为,算是有所得。” 冯青川笑道:“师妹这般刻苦,倒是让做师兄的汗顏,不过这人生在世,倒也不只是修行一事,师妹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也该想想才是了。” 白溪隨口问道:“师兄说的是什么事?” 冯青川本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今日表露心跡,这会儿倒也不墨跡,开门见山道:“师妹既然这般问了,我也就老实说了,我倾慕师妹许久了,想与师妹结为道侣,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白溪皱了皱眉,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直白道:“我不想。” 冯青川的一张脸上本来还有笑意,这会儿听著这话,有些尷尬,本来他觉著这件事是手拿把攥的,他知道白溪骄傲,但自己已经是这黄观年轻一代里最接近白溪的存在,加上两人身为同门,白溪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但白溪的回答,真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师妹不是在开玩笑吧?” 冯青川尷尬一笑,然后看著白溪没有什么变化的表情,这才问道:“师妹不愿意,能告诉师兄原因吗?” 白溪倒也没有藏著掖著,只是继续登山,然后说道:“师兄太弱了。” 冯青川想了一万遍可能被拒绝的理由,但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师妹你这……” 冯青川有些说不出话来。 白溪自顾自说道:“想要和我结为道侣,至少要能胜过我才行,师兄若是能胜过我,我可以考虑。” 冯青川神色尷尬,眼前的白溪已经是初榜榜首,再加上声名在外,他虽然是內门大师兄,其实也不认为自己能胜过白溪,但如今这眾目睽睽之下,无数同门都看著,要是就这么无疾而终,他的面子还真是掛不住,所以片刻后,他心一横,说道:“那就向师妹討教一番!” 听著这话,白溪止住脚步,然后皱了皱眉,她有些不解。 只是她不解的,不是眼前的冯青川如此坚持,而是他为什么会觉得真能胜过自己? 不过既然冯青川已经开口了,她也不会拒绝。 於是她看向冯青川,说道:“我不出刀。” 这大概是她对这位师兄最大的善意了。 不过冯青川听著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极为难看了。 白溪看著他,还是不解。 …… …… 一刻钟之后,白溪继续登山,留下冯青川在原地失魂落魄。 不远处,一直看著这边的两个道人对视一眼,黄袍道人嘆气道:“希望青川这孩子道心能不受损吧。” 另外一个灰袍道人不以为意,“自己选的,非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现在丟了脸,也是自討苦吃。再说了,他真觉得自己和溪儿相配?这不扯淡吗?” 黄袍道人皱著眉,倒是也有些好奇,“那在溪儿眼里,这个东洲谁才能配上她?是宝祠宗那位,还是祁山……哦,祁山那位已经没了。” 灰袍道人嘆气道:“师兄,你怎么这般愚钝,溪儿这明摆著要比她强才能让她多看一眼,那两人是不错,但何曾比她强了?” 黄袍道人恍然,但隨即就有些感慨,“这也不行的话,那就得在东洲之外啊。” 灰袍道人笑了笑,“也不见得,说不定这次东洲大比能冒出那么个能让溪儿看上眼的傢伙,说不准的。” 黄袍道人只是说道:“希望吧。”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皱眉道:“不是说青川那孩子的道心吗?” 灰袍道人转身离开,只丟下一句话,“那师兄你自己去好好安慰吧,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关係,输给溪儿,有什么丟人的?这东洲的年轻人,哪个不输给溪儿呢?” 黄袍道人嘟囔道:“这刀都没动,还不丟人吗?” 第九十四章 没意思和无趣 黄观后山,有一片坡,满是黄,在黄之间,一座不大的木屋立在其间,这便是白溪的居所了。 她在遍地黄里走著,腰间的那柄直刀摇摇晃晃,隨著她的起伏而起伏。 “白师姐。” 不远处的黄里,有个黄衫少女,有些清秀,朝著这白溪招手。 白溪看著她也笑了起来,喊道:“龚师妹。” 每个人都会有朋友的,在黄观,白溪的同门很多,但真正能说得上朋友的,就只有眼前这位,龚云。 龚云站起来,笑著说道:“还以为师姐你要在明年东洲大比之前才会回观一趟呢,没想到现在就回来了。” 白溪走过去,坐到木屋前,这才说道:“觉得没什么心思,就先回来了。” “怎么样?外面肯定很有意思吧?师姐你快跟我说说。”龚云坐在白溪身边,一脸期待。 “別急,我给你带了礼物,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白溪从怀里拿出一盒脂粉,递给龚云,笑道:“山下那些少女就用这个东西,好像叫脂粉,我看了,涂得好的话,很好看的。” 龚云接过那盒脂粉,小心翼翼问道:“很值钱吧?” 她们都是从小就被带上山了,很多人自此就都没下过山,对於山下的这些脂粉,都不太了解。 白溪摸出一枚梨钱,夹在指尖,还没说话,龚云就张了张嘴,“要一枚梨钱?” 白溪摇摇头,挑眉道:“这一枚梨钱,能买一座小山那么多。” 龚云听到这里,反倒是鬆了口气,她倒不怕这东西便宜,就怕这东西太贵重。 小心翼翼收好脂粉盒,她打定主意等之后好好研究研究。 “对了,我有事情要问你。” 白溪忽然开口,说道:“那个冯师兄为什么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还要出手?” 龚云看著白溪,也有些诧异,“师姐,你这个都不明白?” 白溪摇摇头。 在她看来,既然註定贏不了自己,那就別打了啊,为什么还要打? “冯师兄是想和师姐结成道侣,虽然即便知道打不过师姐,也是想要试试的,万一贏了师姐呢?万一即便没能贏了师姐,师姐也觉得冯师兄其实有这份心很好,就同意了呢?” 龚云捂著额头,瞄了一眼白溪的脸,心想师姐你生得这么好看,別人喜欢你不很正常吗? “这样么?” 白溪摇摇头,“那他真无聊。” 龚云来了兴致,好奇问道:“师姐,你连冯师兄都不喜欢,是不是打定主意不要道侣了?” “没有。” 白溪摸著刀柄,微笑道:“要是这辈子不找个人陪著,岂不是连个切磋的人都没?” “啊?” 龚云有些懵,白溪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要找道侣,也只能是比我强的,如果没有我强,连我的拳都接不住,更別说我的刀了,多没意思。”白溪看著眼前黄,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境界有些糟糕的少年剑修。 想起了他的酒窝。 那傢伙,长得还可以,就是境界太糟糕了。 都那个年纪了,境界还那么糟糕,真可惜。 龚云嘆气道:“那现在东洲这边的年轻人里,可就没师姐你看得上的了啊。” “所以我才觉得这次东洲大比很无聊啊。”白溪乾脆跳到黄里,然后仰头躺下去,双手枕著脑后。 龚云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听说庆州府那边的重云山这次出了个剑道天才呢,在內门大会上,三境夺魁,从灵台到天门,都是第一,不过他的境界低点,才是个玉府境。” “玉府境?” 白溪忽然坐了起来,看向龚云,“玉府境能贏天门境?还成了三境第一?” 龚云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重云山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居然还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真是难以理解。” “是个剑修?” 白溪好像没有在听龚云说话,只是问道:“叫什么,你知道吗?” “我想想。” 龚云皱著眉头,想了想,“记起来了,叫周迟!” 她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看著白溪,原本觉得师姐的脸上应该会有些疑惑,谁是周迟,周迟是谁?这才对的。 可实际上都没有。 “是那傢伙啊。” 白溪笑了笑,挑了挑眉,她就说当日那个傢伙那么果断,怎么都看著不像是那么差劲的人嘛。 玉府贏了天门,三境夺魁,玉府境的內门大师兄,剑修。 有意思。 都很有意思。 “我现在觉得东洲大比有点意思了。”白溪打了个哈欠,“本来打算不去了呢。” 龚云跟白溪的关係好,知道自己这个师姐的性子,知道她认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但还是担忧道:“师姐你要是真不去了,会很麻烦的。” 白溪点点头,不说话。 “对了师姐,你出门这趟,有没有碰到过有意思的人和事啊?你还没跟我说呢。” 龚云想起刚刚被打断的话,这会儿想起来,就再次开口提起来。 “有趣的人和事啊,都有的。” 白溪重新躺下去,看著天上的流云,想著那串葫芦。 …… …… 一晃眼,便又到了冬至。 “姓名,年龄,籍贯。” “羊田,十四了,庆州府寧海郡人。” 重云山的山门前,又开始了今年最后一次招收新弟子,一眾少年少女过了初审,在这里等著登山。 叫做羊田的黑衣少年看著那位朝云峰的內门弟子,问道:“这位师兄,听说今年那內门大会上发生了些大事?” 那位朝云峰弟子看著眼前这个天赋还不错的少年,微笑问道:“听谁说的?” 黑衣少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家里有兄长在青溪峰那边修行。” 那位朝云峰弟子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这每年招收弟子,都会有不少新弟子跟山中的师兄弟沾亲带故的。 消息传出去,倒也正常。 “那看起来你这一次是要拜入青溪峰了?” 那位朝云峰弟子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 只要有这份关係,想要成为青溪峰的外门弟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能否拜入內门,还要看他自己。 可那个叫羊田的黑衣少年却摇了摇头,“我想拜入玄意峰,成为一名剑修。” 那位朝云峰弟子看著他,微微开口,“既然你兄长在山中,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今年玄意峰没有收徒吗?” 听著这话,人群里的少年少女们都抬起头,他们有不少是知道这重云山的情况的,也有不少人都是想著要拜入玄意峰的,听著这话,自然会有些失望。 朝云峰弟子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却想著,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过去那些年,哪里会有什么人要主动拜入玄意峰? 哦,上一个有这个想法的,好像现在成了內门大师兄? …… …… 隨著少年少女们登山成功,便到了最后的环节,那便是挑选弟子。 只是今年又有不同,往年弟子们最想拜入的地方便是苍叶峰,但到了今年,弟子们却又不太愿意选择苍叶峰。 这让那位苍叶峰的弟子,站在那边脸色有些难看,说不出话来。 …… …… 寒风吹进藏书楼,周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剑意,然后就缓缓消散。 他已经將第五座剑气窍穴填满,顺带著將第六座剑气窍穴已经开闢了不少,大约一半。 九座剑气窍穴,如今满打满算,就还剩下最后三座,周迟相信,当自己將最后的三座剑气窍穴填满之后,他的剑道杀力,將会大大拔高。 而且九座剑气窍穴绝不是只在某个境界里有用,他相信,当他填满这些窍穴的时候,他这一生,都將受用无穷。 不过除去在无时无刻地去填剑气窍穴之外,周迟还一直在参悟之前裴伯的那两剑,那玄妙剑术,已经是周迟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妙之物,若是能彻底参悟,融会贯通,也是裨益。 至於境界,虽说周迟没有刻意提升,但隨著填的剑气窍穴越来越多,境界自然水涨船高。 那座天门,已经渐渐在玉府上头成型,只是和之前修行,又有所不同。 之前周迟尚未重修的时候,玉府之上的天门,就一片雪白之色,但如今,那座天门虽说仍旧是雪白,但在天门之中,却看似有水流淌,实际上那並不是水,而是剑气凝结,浓稠到了这般程度,自然看著就像是水而已。 隨著这座天门的成型,周迟已经到了玉府上境,从他上山到现在,堪堪两年,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算是不慢,但绝不是快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重云山有不少弟子,都曾有过如此迅速的经歷,但周迟始终是不同的,玉府初境就能胜过天门巔峰的钟寒江,如今到了玉府上境,谁还敢说他是寻常的玉府上境。 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天门巔峰,如今真的还有勇气敢面对周迟吗? 周迟当然对这些事情不在意,重修之后,他始终坚信,境界並没有那么重要。 杀力,才是他追求的事情。 想著这事,他便准备闭目继续开始养剑,但很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 “师姐。” 柳胤走了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周迟,“师弟,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周迟摇摇头,“正好也要歇一歇。” 柳胤感慨道:“师弟要是修行没有这么刻苦,也真是没有如今这个成就。” 同在玄意峰,柳胤自然把周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个师弟除了下山那次,其余时间都在楼里修行,甚至她都没办法在峰內其他地方看到他。 “只是修行讲究一张一弛,师弟也要上心。” 柳胤刚说了这句话,又马上说道:“那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师弟不必听的。” 只论境界,她现在也不比周迟高,再说別的天赋,那就更是远远不如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其实师姐修行的时候也可以多想想,一些事情,或许可以不那么做。” 柳胤点点头,脸有些红,“师父已经说过了,只是我脑子笨,也想不明白什么。” 周迟笑了笑,没再多说。 “差点忘记了,我这次来找师弟,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柳胤说道:“明年春深便是东洲大比了,山中选了一些人参加,之前朝云峰的白峰主已经来过了,让师弟早做准备。只是知晓师弟在修行,便只是跟我说了,我来转告师弟。” 周迟皱了皱眉,“东洲大比,不都至少要天门境,才能参与吗?” 虽说周迟不曾参加东洲大比,但之前的祁山大师兄身份,让他也很清楚这次大比的规矩,各家宗门,各自派遣境界在万里境以下的弟子前往丰寧府,在大汤朝的组织下参加东洲大比。 虽说没有规定这弟子的最低境界,但是这东洲大比事关重大,各家宗门自然会全力以赴,渐渐便约定俗成,只有天门境的弟子,才能出现在东洲大比上。 柳胤说道:“师弟你……是不是天门境,有关係吗?” 柳胤也不傻,周迟在內门大会上,便已经以玉府境的修为胜过了重云山內门最强的钟寒江,东洲大比,重云山怎么可能会在意他是不是天门境? 周迟看著柳胤,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山里说我非得参加吗?” 早些时候,他对內门大会便没有兴趣,若不是苍叶峰那么挑事,他也不会参加,如今他对东洲大比当然也没有什么兴趣。 柳胤有些惊讶,“师弟你不想参加东洲大比?!” 这是整个东洲年轻人的盛会,是无数年轻人都愿意参加的,一旦在东洲大会上成名,那么就意味著名动东洲,为了这个名额,不知道有多少弟子在爭夺,即便在东洲大比上无法一鸣惊人,但只要取得好成绩,宗门內也会赐下许多宝物作为奖赏的,但她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好像根本不想参加。 这让人十分意外。 周迟点了点头,看向窗外,感慨道:“是啊,总觉得有些无趣啊。” 第九十五章 有些事情从来不是想不想 “小白,我们打个赌,你觉得他会不会愿意参加东洲大比?” 观云崖那边,响起重云宗主的声音,他看著那些薄云,似乎来了些兴致。 白池在他身后,想了想说道:“应该会愿意吧?毕竟之前內门大会,要是真不愿意做些什么,何必要做得那么过分呢?” “还是个少年,少年哪里有不想扬名的?” 白池自顾自说了些话,但说完才反应过来,“师兄,你还没说你的看法啊!” 重云宗主笑著说道:“我觉得他呢,吃不吃毛肚不重要,愿不愿意也不重要,反正他肯定要去的。” 白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微笑道:“他跟西顥,或者说玄意峰和苍叶峰,已经站到了河水的两边,虽然说不上非要生死相见,但总是有些陌路的,之前他做了些事情,还可以,但怎么看,都是不够的。所以他只能再做些事情,让我们看看,让我们去选该站在哪边。” 內门大会上苍叶峰再如何丟了顏面,他们依旧有著底蕴,西顥身为掌律依旧有那么强大,也依旧有那么重要,想要在重云山中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尤其是那些大人物的支持,那么玄意峰要做的,自然是证明他们不可或缺。 內门大会玄意峰三境夺魁,御雪身为峰主,终於破开万里,成就归真,这都是大事,但还是不够。 所以周迟一定要参加东洲大比,並且在这场东洲大比上拿到 白池皱眉道:“他能想到这些事情?” 重云宗主笑道:“他又不是你,为什么会想不到呢?” 白池听著这话,神情变得有些复杂,然后他恼怒道:“师兄,你要是再这么说话,我便支持西师兄当宗主,他对重云山也有大功!” 重云宗主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嘆道:“你当我愿意当这个宗主啊。” 当初上任宗主要传下宗主之位的时候,在西顥和他之间其实也有过犹豫,当时来问他的意见,他倒是很直接的便说让西师弟当便是,只是后来上任宗主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了他。 西顥也对此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 重云宗主说道:“我真是想著,哪天真有合適的傢伙出现,我就把这宗主之位让出去,然后游歷世间,好好走走看看,这观云崖的流云是好看,但看了这么多年,我也是真的看腻了。” 白池听著这话,也是慌了神,刚要说些什么,重云宗主便笑著转移了话题,“这次东洲大比,似乎要比十年前更有意思,不过好像第一已经有了归属,那个黄观的女子武夫,这一代的东洲年轻人里,只怕很难有人能对上她。” 白池问道:“周迟呢?” 重云宗主挑眉笑道:“如果他现在是天门境,那我就收回之前的话。” 白池有些遗憾,但很快便想到了自家师兄的言外之意,师兄的意思是,周迟如果和白溪是同境,那么两人甚至可以一较高下? 看著白池的神情,重云宗主欣慰道:“小白啊,你要是天天如此,我怎么会这么说你呢?” 白池懒得说话。 …… …… 苍叶峰多了一座新的竹楼,西顥还是站在那座竹楼的屋檐下,只是这一次没有风铃响,檐下掛著风铃,只有一半,所以发不出响声。 林柏站在这里,看著他说道:“这一次,咱们有四个人。” 东洲大比,像是重云山这样的大宗门,从来都是有十个名额,小宗门的名额不多,只是给了他们那么多名额,他们也不见得能凑出来十个天门境,若是一些玉府都参与进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不过以往的东洲大比,苍叶峰从来都是五个人,朝云峰会有三个,青溪峰则是两个。 今年这次东洲大比,苍叶峰的名额被分了一个出去,谁都猜得到,那是给了谁。 林柏觉得没什么问题,苍叶峰的弟子们觉得有问题,已经私下来说过了不少话,但没有人敢拿出来说。 因为那个夺走苍叶峰其中一个名额的傢伙,胜过了苍叶峰最强的大师兄钟寒江。 这样的人拿走一个苍叶峰的名额,谁都没办法说些什么。 “他尚未破境,只有玉府境,去东洲大比,只怕不知道多少修士要说重云山没落至此。” 西顥笑了笑,没有什么多余的意思。 林柏看著他,有些话想说,但还没说出来,西顥便说道:“让你去查,你查到了什么?” 林柏摇了摇头,“还没查到什么。” 西顥说道:“或许你该从庆州府之外查起。” 林柏想了想,说道:“那便更难查了。” 重云山在庆州府还有些势力,但出了庆州府,其余州府各有宗门所在,想要查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难查便慢慢查,总是要做的,但能做成什么样,那是后面的事情。” 西顥看著那只有一半的风铃,笑了笑。 林柏正要开口,西顥便又说道:“离山之前,他们都是要来见我的,我要与他们说些话。” 林柏沉默了,听到这话之后,他便明白了自己这位师兄的心意。 他即便有些话想要劝他,却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这位师兄要做些什么,劝从来是没用的。 “玄意峰要和我站在河的两边,但你啊,最好先不要这么快做选择,你站在一侧看看就好,等到尘埃落地再做选择,也没什么关係。” 西顥平静道:“这样的话,如果真的是我输了,那这苍叶峰,到底还是有你在的。” 听著这话,林柏彻底明白了西顥的意思,便有些不忍,“师兄何必非要这样呢?” 西顥微笑道:“因为我始终认为,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错过,从前都不会错,如今怎么会错呢?” 林柏嘆气道:“师兄太自负了些。” “如果一直自负下去,或许就是自信,即便一直自信,错了几次,那也是自负,所以这些事情,说到底,也只有对错,而没有別的。” 西顥说完这句话,便有些疲倦,他看了看眼前暮色,有些苍鸟从林间展翅飞起,往天际而去,他的视线也隨即看向天际遥远处。 …… …… “师姐,这上面就算加上我好像也只有九个人。” 周迟在窗边看著柳胤递过来的名单,里面只有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钟寒江。 其余的弟子们,他都不了解。 这倒也是,自从上了重云山,他一直都在潜修,除去內门大会和之前那次下山之外,几乎就没有接触过別峰弟子,这样看来,啊这位內门大师兄如今不知道山中的那些师弟师妹,都算正常。 “青溪峰那边还差一个名额,我听顾鳶师妹说,是留给孟……师弟的。” 虽说按照规矩,她应该叫孟寅师兄了,但一想,这不过是在周迟面前,也没有必要讲规矩。 周迟挑眉问道:“那傢伙这就要天门了?” 他的境界提升不快,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刻意去追求,但孟寅不是剑修,也没这个想法,不过周迟还是有些惊奇於孟寅的刻苦。 是刻苦,而不是天赋。 这傢伙,怎么看都不是那种能沉得下心来修行的傢伙。 “嗯,听顾师妹说,谢师姑是想著让孟师弟去见见世面,毕竟孟师弟是他们要重点栽培的,所以这些日子让孟师弟好好修行,等到了天门境就好了。” 柳胤看著周迟,想著眼前的师弟也是山里要重点栽培的,要不然怎么会让师弟这个玉府境都能参加东洲大比。 想到这里,她有些骄傲。 周迟却笑道:“这傢伙应该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性子,说不定是青溪峰那边一直在逼著。” 柳胤就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了,毕竟顾鳶师妹也没多说,只是说如果孟寅能够参加,那么让周迟好好照顾孟寅。 不过柳胤觉得依著自己师弟和孟师弟的关係,这种话根本用不著嘱咐,所以她就没有多说。 “对了师弟,你之前不是说东洲大比有些无趣吗?怎么最后又要去了?” 柳胤忽然想起这件事,她明明记得自己师弟说不去的,怎么后来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周迟看著自己这位师姐,笑了笑,“发发牢骚而已,我还记得那位苍叶峰的郭师兄说过一句话,叫做既然在山上,总是要为山里做些事情的,这话好像没什么错。” “郭师兄?那个郭师兄?” 柳胤有些茫然。 周迟没有答话,只是仰了仰头。 在天上那位。 第九十六章 不平 “孟师弟虽说天赋颇高,未来不可限量,但如今毕竟还只是一个玉府境,就算是真的在东洲大比前破境了,可也不过是天门初境,真的就比峰內的其他天门师兄更强吗?” “对,峰內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尤其是对那些师兄来说,东洲大比这般了不起的事情,大家当然都想参加,总该要公平竞爭才是。” 青溪峰的某处,有两位天门初境的內门弟子开口,在询问一位青溪峰的长老。 那位长老看著这两人,没有说话,他这把年龄,自然很清楚这会儿这两人虽说在说不公平,但实际上,还是在为人鸣不平。 他们身后,必有人。 不过这两人一开口,便引来不少弟子,他们都是青溪峰的內门弟子,虽说不见得都是这两人一道的,但想著两人的话,其实也觉得有些道理。 孟寅虽说真的天赋很高,是个实打实的天才,但毕竟还在这个境界里,这就要將青溪峰唯二的两个名额夺走一个,谁能接受? 这確实太不公平。 “即便孟师弟是峰主的弟子,也不能如此偏心才是,我们都是重云山的弟子,怎么能剥夺我们的机会?” 那位弟子在那边真诚发问,好似只要这个名额能让出来,他便能够参加东洲大比。 “曹沾,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 那位青溪峰长老看著弟子越来越多,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猛然开口,声音里有著浓浓的警告意味。 曹沾没有回答眼前这位长老的话,只是说道:“既然不公,那么谁都能说,难道不公还不能说吗?陈长老,就算您是师长,也不能不讲道理是吧?” 陈长老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不远处便响起一道声音,“曹沾,道理是可以讲的,不如你先和我讲讲道理?” 隨著声音响起,一堆人看向来人,然后都有些沉默,因为来的人不是別的,正是顾鳶。 顾鳶在峰內的境界不是最高的,但確实最特殊的,若无必要,没有人愿意和她对上。 因为她不仅是峰主的弟子,而且脾气还是最臭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顾师姐,就是年轻时候的峰主,所以峰主才会对她那般爱护。 “顾师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曹沾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说道:“顾师姐总不能让人话都不说了。” 顾鳶看著他,冷笑道:“这话有些人当然能说,但你曹沾就不能说,你还没我强,即便真要去爭那个名额,你能爭到什么?” 曹沾不满道:“我只是说出大家的想法。” “谁的想法?” 顾鳶冷冷看著曹沾,“你非要逼我骂你?!” 曹沾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若是往常他肯定不会再说什么,但现在,他却硬著头皮说道:“顾师姐,你不能因为那孟寅是你的师弟,就这么护著,不讲道理!” 顾鳶听著这话,张口便骂,“讲你娘的道理,你也配跟我讲道理?你要是自己站出来真是要求个公平也就算了,但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给谁当出头鸟而已,就这样,你要是明说谁不服,我还算你了不起,可你非要跟我扯什么公平,你那张脸不觉得烫吗?” 顾鳶盯著曹沾,言语里虽然没有再提及旁人,但围观的弟子们,倒也是想明白了,原来这是某位被顶了名额的师兄不满,所以这才让曹沾站出来说这些话。 於是人们自然就想著,这到底是哪位师兄? “顾师妹,曹师弟不过是替我说几句公道话,如何便不行?” 就在曹沾话说不出来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里,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他一身雪白长衫,倒也说得上俊朗,他这话说出来,倒是有几分坦荡之意。 “张献,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下去,却没想到你到底还是有些胆量在。” 顾鳶看了来人一眼,声音讥讽。 张献,青溪峰的天门第二人,在內门大会上,他的排名也是青溪峰最高的,如果青溪峰有两个名额,那么有一个肯定就要给他。 但如今他的名额,却空了出来,虽说还没有最终说一定要给孟寅,但峰內的態度也不难猜。 他不满,倒是说得过去的。 “顾师妹,我本不是那种爭抢的人,但在內门大会上,我已经为青溪峰爭了名次,怎么也算是有功,但如今东洲大比的名额,便没了我?这只怕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张献看著顾鳶,很平静,旁人怕她顾鳶,但他却不怕,不仅是因为他的境界更高,更因为他觉得自己並没错。 “如果顾师妹觉得我连话都不该说的话,那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张献看著顾鳶,说话的语调没有太多波动,也正是这样,倒是让不少弟子都回过神来,觉得张献好像真没什么问题。 顾鳶说道:“有问题,便站出来自己说,让旁人说什么?” 张献点了点头,“这的確不太好,那我现在就站出来说一说,我觉得不太公平,不知道是陈长老能解决我的问题,还是说谁能解决我的问题?即便没人能解决我的问题,那能不能来告诉我,为什么?” 顾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真的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了,张献这样的地位,他站出来说这些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她有些沉默。 弟子们也有些沉默,他们纷纷都看向那位陈长老。 陈长老还是说不出话来。 因为……真的说不出来。 张献笑了笑,对这些事情似乎本来就没有想要改变,只是有些气不过,气不过这只是一种情绪,一种他其实应该有的情绪。 “张师兄,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在人群里,有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神情有些疲倦,看起来许久没有休息了。 所有人都认识他,因为他很有名,他是孟寅。 “孟师弟……恭喜啊。” 张献看著孟寅,“孟师弟真是天才。” 他已经看出来了孟寅破开了那道门槛,成为了一个天门境。 所以他说恭喜。 孟寅看著他,“既然如此,那来吧。” 第九十七章 现在平了 “什么?” 张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东西,甚至等反应过来之后,理解了孟寅话里的意思,他变得更惊讶了。 “孟师弟你是说?” 他没说完,但已经隱约猜出来了孟寅的意思。 孟寅点头,说道:“既然师兄说不公平,那就用公平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况且我一直觉得师兄说的很有道理,即便是师父,也没有理由剥夺师兄你的资格。” 张献看著孟寅,神情复杂,大概是因为孟寅太过於真诚,让他本来该有的情绪都淡了不少,“孟师弟倒也不必如此,我这么也没有不满师弟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难过这样的情绪,谁都避免不了,尤其是那些本该是自己的东西却不是自己的,还能让人难过吗? “我十分能理解师兄,因为如果换了我是师兄,也会很难过,凭什么要让呢?” 孟寅看著张献,“是自己的东西,怎么都不该让出去的。” 张献听著这话,似乎觉得有些好受不少,点了点头,“多谢师弟理解。” “不过,师兄,我还是想要这个名额,所以就来吧。” 孟寅没有给张献太多感慨的时间,便开口再次重复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到了这会儿,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孟寅之前说的那句话居然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是你既然觉得是我夺了你的名额,那你就找我夺回去就是,青溪峰有两个名额,那就自然是最强的两人才能拥有,你张献觉得自己是最强的两人之一,但我不这么觉得。 觉得不觉得,从来没有意义,唯一能判別的,只有打一场。 谁贏,这个名额,就是谁的。 “孟师弟才破境,当真要如此?” 张献虽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但这会儿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虽说破开了玉府,成就了天门,但只怕如今境界还不稳固,我这个做师兄的,即便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孟寅摇头打断,“那日周迟在內门大会上,以玉府便可胜过天门,大家都觉得了不起,怎么到了我,便不行了?再说了,师兄是不是可以好好想想,当日周迟出手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那不是我先出手,胜过了一些早就玉府的师兄们?” “在你们看来,周迟这位大师兄真的很了不起,但我说句老实话,他虽说修行足够努力,但天赋一般的。” 孟寅挑了挑眉头,心想自己这么说,別人满不满意他不管,但周迟要是之后知道了要跟他急眼,那就是那小子心眼小! 再说了,自己这说的有半句假话? 他天赋是一般啊。 经过孟寅的提醒,所有人都想起来了那天在周师兄出手之前发生了什么,所以大家都期待起来。 他们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玄意峰的周师兄实在是厉害,厉害到了他们忘记了他们青溪峰的这位孟师弟,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都是天才。 张献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这样也好,若是真输给了孟师弟,那我也不会有什么难过和不甘了。” 孟寅说道:“要是师兄贏了,就该师兄去东洲大比,若是师父不同意,我去帮师兄说就是了,反正我输了,我也没脸去了。” 张献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孟寅激动起来,心想这一次虽说不如周迟在內门大会那次瞩目,但要是自己贏了,这青溪峰其他人再看他孟寅,那也不同了。 顾鳶看著孟寅,她本想要劝一劝的,但看著自己这个师弟这么激动,也没好再说什么,不过孟寅这样做,也的確是最好的办法,分个胜负,把事情就放在这里,谁都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免得之后青溪峰的弟子们看著孟寅,也要在背后说他一番。 这不是好事。 不过对於孟寅和张献的较量,顾鳶也不感兴趣,她很快离开那边,去找到了青溪峰主谢昭节,把事情说了一番。 谢昭节听著顾鳶说完,这才看向顾鳶,“你不会觉得,我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个名额给你小师弟吧?” 顾鳶一怔,之前青溪峰只报上去一个名额,而还有一个名额一直都空著,他们自然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是谢昭节留给孟寅的。 “那是你小师弟哭著喊著求我,说暂时给他空著,他要是在东洲大比之前能够破境,就把那名额再拿出来他爭一爭,我一想他竟然如此想要这个名额,正好激励他,这才答应下来,你看,现在不挺有用吗?” 谢昭节颇为得意,心想要不是如此,自己那个小弟子,只怕现在还一直都在玉府境里。 顾鳶说道:“只是小师弟和张献,有胜算?” 谢昭节有些诧异,“你怎么这么看不起你小师弟?他这样的天才,说起来也不过只比周迟差一线而已,贏个张献算什么?就是他贏了郑梨那丫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郑梨,现在的青溪峰大师姐。 顾鳶说道:“挺没道理的。” 谢昭节还是有些不以为意,她隨口道:“天才就是这么没道理,要是天才都跟寻常人一样,那还叫什么天才?” 说著话,谢昭节想起了西顥和重云宗主,这两位,当初也是跟她差不多一起入门的,但最后,不就是他们两人在前面一骑绝尘而去了吗? 真要去说有什么道理,能说出来什么道理来? 同样的一件事,就是有人做得更好,有人即便费了无数精力,都还是及不上旁人隨便做做而已。 这种事情没办法说。 “看看吧,要是周迟能早早破境踏入天门,那就八九不离十会是他和你小师弟冠绝同门了。” 谢昭节揉了揉眉头,“对了,你啊,脾气得收收了,程初那个傢伙,胆子那么小,你脾气这么差,他怎么敢对你表露心意?” 顾鳶皱了皱眉,“他胆子这么小,我也不喜欢他。” 谢昭节呵呵一笑,“別嘴硬,你觉得为师没年轻过?当初我就是跟你一样嘴硬,这才嚇得那傢伙不敢说啥,现在好了,人老珠黄了……真是难过啊。” 顾鳶有些好奇自己师父说的那句话是谁,但看自家师父已经没了要说的兴致,便只好沉默。 …… …… 青溪峰里的那场比试,已经落下帷幕。 张献输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所有手段,但还是输了。 孟寅收起那把戒尺,笑道:“张师兄,承让了。” 张献说不出话来,之前內门大会,他还在想钟寒江输给一个玉府境的周迟真是丟脸,但如今,这样的事情,就也发生在他身上了。 孟寅不是玉府境,但他进入天门境的时间还很短。 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但这样的差距,似乎只是他觉得有,而孟寅並不觉得。 所以他有些失落。 但不管如何,之前的所谓不平,现在已经平了。 不公,也没有不公了。 如今谁还不说一句峰主慧眼识珠,早就料到有此一遭? 就连张献都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孟寅打的。 孟寅没有去关注他的情绪,他只是有些懊恼,心想怎么没想著打之前去告知周迟一声呢? 让他过来亲自看看,他孟寅有多厉害的。 不过一想著周迟是以玉府境胜过的钟寒山,孟寅便摇了摇头,没事,下次再让周迟知道我的厉害就行了! 只是他不知道是,现在周遭的那些弟子,已经都觉得他很厉害了。 要是他反应过来,肯定会特別得意。 第九十八章 什么意思 青溪峰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来。 这里面到底是弟子们的自发为之,还是孟寅在里面推波助澜,都不好说。 不过青溪峰这一次正大光明便將另外一个名额递了上去,当然是孟寅。 也只能是孟寅。 如此一来,十人的名单,便都足够了,也算是定死了,毕竟在苍叶峰和朝云峰那边,没能发生什么意外。 没有选上的弟子们或许有些失落,但不会有太多抱怨,技不如人,本就该这样。 更多的弟子则是开始等著明年春天的那场东洲大比,虽说他们不能去,但终归是能远远看著,然后知道结果的。 苍叶峰之外的弟子们大多都期待著那场东洲大比上周迟能够一鸣惊人,为重云山拿个第一。 要知道,东洲大比有很多年了,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人拿过第一,最好的成绩,是百年前的第三,当时那位天骄,后来一直被重云山看重,但最后还是修行出了岔子,不幸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再之后,便是这一代的重云宗主,曾在东洲大比上拿到过第五,这两人,便已经是重云山修士在东洲大比上的最好成绩了。 如果周迟这一次能拿到更好的成绩,那么对重云山弟子们来说,也是极大的荣光。 “但这几乎不可能,要知道,这这一代有一个绝对的天骄,她压得所有年轻人都抬不起来头。” “是啊,黄观那个白溪,真是太厉害了些。” “女子武夫,真是罕见。” 山中不时有弟子们谈论起东洲大比,如今这是山里所有人都关注的事情。 “白溪?” 周迟走在內峰里,听著这些话,想著那个名字,其实想得更多的,还是竿水镇的那场相遇。 白溪在杀人,他也在杀人,两人到最后,互相帮对方杀了人。 早在祁山的时候,周迟便听过那个女子武夫的名字,只是不太在意,直到后面在竿水镇见面,那少女评价他不过一般。 这话只怕哪个男人都没办法不在意。 “大师兄。” 周迟拿了些丹药,便要返回玄意峰,这些丹药对於修行很有帮助,几乎修士都是离不开的东西。 只是走在路上,想著这事的周迟没能第一时间回神,直到那人又喊了一声,“大师兄!” 周迟这才后知后觉止住脚步,抬起头,看向了来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一个紫衣少女,站在路旁,有些紧张的看著他,在她身侧,还有个同伴。 两个人,周迟都没见过。 所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之后,这才说道:“这位师……妹,有事吗?” 既然成了內门大师兄,那么內门的所有弟子,就只能是他的师妹,不管年龄大小。 那紫衣少女脸涨的有些红,但身侧的同伴一直在用胳膊肘撞她,好似让她別这么害羞。 她这才鼓起勇气说道:“大师兄,我是去年冬至上山的,夏天的內门大会,我一直在看你。” 周迟听著这话,没有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叫蔡轻叶,是朝云峰的弟子,希望大师兄能记住我。” 紫衣少女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害羞地扭头就跑,只是片刻,便已经不见了踪跡,周迟看著她的背影,有些茫然。 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便不想,周迟转过身去,要继续返回玄意峰,结果走了几步之后,又有少女站到了他面前。 “周师兄,我是青溪峰的李月。” 然后她说完之后,便也跑了。 周迟皱了皱眉。 很快便又第三个人,站到了他面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然后又跑了。 周迟这次终於有些忍不住,自言自语,“都怎么回事?” “你这还看不明白?”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是个宽厚的男声,不是旁人,是苍叶峰的钟寒江,这个人周迟不可能不认识,毕竟正是因为胜过了他,所以才能让他成为內门大师兄。 只是周迟对於钟寒江的观感不差,他虽然出自苍叶峰,却没有苍叶峰弟子里的那些桀驁。 不过周迟倒是有些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他,因为自从他成为了內门大师兄之后,那些原本的师兄们,已经不太愿意见他了。 尤其是顾鳶,如今她每次要找柳胤,都是让同门带话,约柳胤在內峰见面,她绝不可能去玄意峰。 因为见了周迟,该怎么说话,的確是一件让顾鳶十分头疼的事情。 “一个个女子站出来,要告诉师兄她们的名字,显然就是在表露自己的心意。” 钟寒江有些感慨,这样的事情他也经歷过,就在他成为苍叶峰大师兄的时候。 “什么心意?”周迟看著钟寒江,皱了皱眉。 钟寒江笑道:“当然是想要告诉师兄,她们很乐意做师兄的道侣,只要师兄你开口就行。” 周迟一怔,隨即摇了摇头,明白了这件事,但还是有些不理解,“才不过知道名字,为什么觉得我会当她的道侣?” 钟寒江倒也没有想到周迟回这么问,一时间有些茫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想不清楚。” 周迟摇了摇头,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他只是看向钟寒江,“有话要说?” 钟寒江看著周迟,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藏著掖著,“本来还想著去玄意峰找你,不过也不知道那边能不能让我去,在这里碰到了,就再好不过了。” 周迟没说话,静静等著他的下文。 “我想说,这次东洲大比,关乎整个重云山,我觉得你和苍叶峰的恩怨应该放下,我们要共同为重云山做些什么。” 钟寒江认真道:“在面对其他修士的时候,我们毕竟是同门,不能再內斗。” 周迟看著他,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苍叶峰的意思。” 这两件事,很显然是不一样的。 钟寒江一怔,有些意外,好似也没想过周迟会这么问。 周迟看著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了这话,周迟不再说些什么,转身便朝著玄意峰走去,没有再听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说什么。 钟寒江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还没说出来,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身影,有些著急地说道:“钟师兄,峰主正在寻你呢。” 听著这话,钟寒江一下子便悚然一惊,他看向周迟离开的背影,忽然便明白了周迟的意思。 他想的要比自己透太多了。 这件事,说了算的,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 可峰主难不成要为了这些事情,而不顾重云山吗? 想著这些事情,这位苍叶峰大师兄的心情很沉重。 “钟师兄?”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著钟寒江。 钟寒江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来人,这才说道:“走吧。” 第九十九章 我真的天赋一般 春天的时候,周迟去了一趟观云崖。 重云宗主在这里看云,没有吃火锅。 这是这位重云宗主第二次在这里见周迟,一整座重云山,就只有周迟有著这个待遇。 只是周迟其实不太愿意跟这位重云宗主单独相处,一座重云山,像是御雪也好,朝云峰的白池也好,都没有带给他什么太大的压力,只有这位重云宗主和西顥,才让他有些说不清的压力,尤其是这位重云宗主,看著温和,但如果深究,便能发现他是一个很让人看不透的人。 不过这倒也十分合理,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哪里有半个简单的人? “在想什么?” 重云宗主的目光从那些流云之间收了回来,看向周迟,笑容温和。 周迟说道:“在想宗主在想什么。” 重云宗主笑了笑,“我的心思也不难猜,既然此刻叫你来,不过是想要跟你说一说东洲大比的事情,想来御雪师妹也不愿意叨叨这些东西,那想了想,也只能我来跟你说了。” 周迟沉默,的確如同重云宗主所说那般,御雪知道他要去东洲大比之后,就只是嘱咐了一句要护著自己,不要出事,对东洲大比的內容之类的,一概没有提。 不过周迟对这个其实也不太感兴趣。 他这些日子,只是在忙著填满自己的第六座剑气窍穴和做一些別的事情。 “你或许不知道,东洲大比,是会死人的。那不是跟山中的弟子切磋那般,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重云宗主感慨道:“那是真正的生死磨礪,一不注意,就有可能死在大比上。” 周迟好像並不是很惊讶,只是说道:“有些耳闻。” 每年的东洲大比所在都不同,按照往年的惯例来看,会选一处才发现的仙府遗址,让弟子们前去探寻。 会有大修士提前进去探查仙府內部,確认没有太大的危险之后,还会將一些境界最高在天门的妖魔之流关押进去,各家宗门以诛杀的妖魔境界和数量来排名,至於如何確定魁首,便以单人斩杀的妖魔境界来换算,其间自有一套规则,杀一头天门境妖魔,往往是要比十头玉府妖魔更有用。 既然是和妖魔较量,那么修士能杀妖魔,妖魔自然也能杀修士,过去的东洲大比,都是有各家弟子死在那些仙府遗址里的。 不过除去凶险之外,那些仙府里也有著无数机缘,有人甚至曾经在东洲大比里寻到过一件品阶极高的法器。 除此之外,丹药也好,法袍也好,或是一些秘术也好,都被人寻到过。 这些东西,寻到便是自己的,回了宗门,也几乎不会被各自山门收回,所以有不少年轻弟子,是实打实想要参加东洲大比的。 “其实除去防范那些妖魔之外,还要防范的,便是別宗弟子。” 重云宗主看著周迟,平静道:“杀了妖魔能获胜,那杀了要杀妖魔的修士,其实也能。” 东洲大比的结果决定著一些各大宗门在某些修行资源上的分配,能排到前面的宗门,就能拥有未来十年更多的一些东西,这对一座宗门来说,极其重要。 换句话说,如果是两座王朝,一座王朝一直拥有著更多的钱粮,那么它註定便一直便会比另外一座王朝更有优势,此消彼长之下,另外一座王朝想要崛起,自然更难。 每年东洲的修行资源几乎是固定的,谁拥有更多,哪家宗门就能继续繁盛,而没有拥有这么多修行资源的宗门,別的不说,就算是招收新弟子,都不敢那般隨意。 因为没了丹药,没了炼製法器所需的材料,招收那么多弟子来,有何用? 战场上最为直观,草草拉起的民兵,每人身上一副木甲,就算是人数再多,能贏过那些少而精锐的重骑兵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各大宗门才將东洲大比看得极为重要。 “各家的天才弟子进入其中,其实风险太大,尤其是小宗门出来的,总是会有些陨落在东洲大比上。” 重云宗主嘆了口气,一座宗门,如何才能一直昌盛,要前辈们打下基业,现在的人们守住基业,还要培养后来人接过这份基业。 没了后来人,如今再强,也迟早会衰落,会成为歷史的尘埃。 “按理来说,像你这样的天才弟子,总该好好在山中修行的,等著某天成为威震一方的大剑仙之后才更有用,不该去冒险。” 重云宗主看著周迟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嘆了口气,“不过现在重云山的处境確实一般,在庆州府还好,但放眼整个东洲来看,並不太乐观。” 周迟默不作声。 重云宗主说道:“在泗水府那边,那座祁山剑宗已经覆灭了,那也是一座百年的宗门,覆灭不也在弹指一挥间而已吗?” 听到这里,周迟抬了抬眼。 重云宗主见他终於有了些兴趣,这才继续说道:“虽说不知缘由,但一座宗门想要长久的存在,总是不容易的。” 周迟终於开口,“宗主好像说来说去,绕了很大一个圈子。” 重云宗主笑了笑,也直白道:“不是一直在等你接话吗?” 周迟心想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要让我暂时放下和苍叶峰的恩怨,齐心协力,但你让我怎么接呢? 想了想之后,周迟说道:“其实弟子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能参加东洲大比,毕竟弟子才不过玉府境,但既然宗门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弟子自然要好好把握,不负师门所託。” 重云宗主皱了皱眉,终於有些不满道:“你就不能明確的应我一次吗?” 周迟看著重云宗主,也有些无奈,心想这要是应了你,到时候杀了几个苍叶峰弟子,怎么办? 重云宗主嘆气道:“也不知道你经歷了些什么,心思怎么这么重呢?这真的像个少年吗?” 周迟轻声道:“宗主,不多想一些,死得会很快的。” 重云宗主听著这话一怔,挑了挑眉,“你这话,还真有些道理。” 周迟不说话。 “孟寅都已经天门了,你呢,要拖到什么时候?” 重云宗主也不在意,只是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孟寅天赋那般高,走在弟子前面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弟子天赋確实一般。” 听著这话,重云宗主险些被气笑了,这傢伙说自己天赋一般? 这他娘的重云山歷史上唯一的一个以玉府境夺得內门第一的年轻天才,在这里说自己天赋一般? “你去吧。” 重云宗主冷著脸,“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 春意已经到了最浓的时候。 今日,便是重云山的年轻弟子们离山的时候,整个重云山的弟子都等著今天,所以他们早早聚集到了一起,要送这些去参加东洲大比的师兄们离开。 男弟子们看著那些远处的师兄们,想著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代表宗门去参加那东洲大比就好了。 天底下的少年,哪个不想成为最受瞩目的那个人呢? 女弟子们则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她们四处找著某一道身影,翘首以盼。 玄意峰那边,周迟走出藏书楼,他的第六座剑气窍穴已经完全填满,如今境界又有了些进展,但还是没能突破玉府境,重新回到天门境。 但明眼人肯定知道,那不过是一线之隔了。 藏书楼外,玄意峰三人都看著周迟,不过三人神色各有不同,御雪一脸欣慰,柳胤则是担心和期待都有,至於裴伯,目光其实在御雪身上。 他心想这丫头最近生得又好看了些。 看著周迟走出来,御雪笑道:“要好生照顾自己,若是受了气,可先忍著,回来与我说,我去给你討个公道。” 周迟点点头,柳胤便轻声道:“师弟,千万不要出事,名次什么的,都不如你能平安。” 周迟笑道:“知道了师姐。” 然后周迟看向裴伯,意思很明確,你老人家不说点什么? 裴伯有些不情不愿地收回自己落在御雪身上的目光,这才说道:“咋了?你小子还想听什么屁话?” 周迟挑眉道;“比如拿个第一什么的?” 裴伯翻了个白眼,讥笑道:“拿不拿关我屁事。” 周迟压低声音道:“那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卖那些什么仙子图录的,给你带几册回来?” 裴伯双眼骤然放光,然后一脸欣慰,“你小子这么看起来,还实打实是有些良心在的,不枉我传你那两招剑术。” 周迟搓了搓手,笑眯眯,“那不然您老人家再传几招呢?” 对此,裴伯只吐出一个字,“滚。” 第一百章 船上心上 这次前往丰寧府参加东洲大比是宗门大事,所以云渡那边,自然是乘坐重云山自己的渡船,而不用去像之前周迟和孟寅下山那样乘坐云海司的渡船。 不过即便如此,重云山也要先去报备云海司,领取一份度牒,以免在路程中的各大云渡被云海司截停。 不过重云山的这条云海渡船不大,远不如之前孟寅和周迟乘坐的那一条,不过想想倒也合理,毕竟只是宗门內部的渡船,也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周迟的厢房被安排在青溪峰那边,谁都知道周迟和孟寅两人是同时进入重云山的,两人关係极好,又都是天才,如今安排在一起,並没有什么问题。 “周迟,那天我在青溪峰和那啥张献的一战,你听说了没有?” 见过了云海司那巨大的云海渡船的孟寅对这条不大的云海渡船也没什么兴趣,因此也就没有在船上到处溜达,至於周迟,他现在除去修行之外,哪里还有半点什么別的兴趣? 在周迟厢房里的孟寅兴致勃勃,“那天我可是出尽了风头,就是忘了叫你来看。” 周迟睁开眼睛,看著这个傢伙,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些无奈,“东洲大比你知道很凶险吧,现在不抓紧时间在瓷实一番境界?要是死在里面了,可別託梦让我帮你烧纸。” 孟寅浑然不在意,只是笑道:“哪能这么容易死,我一把戒尺在手,什么牛鬼蛇神,一下一个。” 周迟嘆了口气,到底打定主意不愿意再劝,只是说道:“到时候你跟我走。” 孟寅仰起头,理所当然道:“咱们两个人还分得开吗?” “你能不能以后少说这些话,我觉得有点背后发凉。” 周迟盯著眼前的孟寅,总觉得这个傢伙好像不太正常。 孟寅还没说话,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很快,便响起敲门声,“孟师弟,周师兄,你们在里面吗?我是郑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听著这话,孟寅赶紧起来去开了门,“郑师姐,快进来。” 周迟也从床上站了起来。 郑梨看向周迟,这位青溪峰如今的大师姐,微笑道:“周师兄,没打扰你吧?” 郑梨原本在青溪峰的位次並不高,是这次內门大会上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这才成了青溪峰的大师姐,不过她其实即便见到了顾鳶,都还是会叫一声师姐。 不过她虽说在天门境,不过年龄的確还不如周迟,叫一声周师兄,对她来说,其实还真不算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周迟摇摇头,对青溪峰他没有恶感,更何况之前登船的时候,孟寅已经说过这位师姐了。 是个安静的性子。 “孟师弟也在这里,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登船之前,峰主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一次东洲大比,我们青溪峰的弟子都听周师兄的,也可以助力周师兄斩获更好的名次。” 东洲大比上,其实一直都有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一座宗门,其实可以“助力”某一人。 所谓的助力某一人,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在斩杀妖魔的时候,將妖魔打著重伤,最后將斩杀的事情留给某一个人来做,那么战绩就会算在某一个人身上。 这样一来,自然而然便能堆出一个极高的名次。 只是郑梨能说出这种话,还是让周迟有些意外,因为其实除去东洲大比各家宗门要爭取更高的排名之外,在宗门內部各峰之间,其实也会比较。 根据峰內弟子们取得的名次,也会有些其余的赏赐。 郑梨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青溪峰放弃了那些东西,这是对周迟释放出来的善意。 换句话说,四峰之中,青溪峰本来就和玄意峰的关係最近,如今这再次如此,那位峰主是什么意思,其实一般人都能看得出来。 都说青溪峰主谢昭节脾气暴躁,最是直来直往,但如今来看,她却没有这么简单。 孟寅有些不满,“师父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跳起来骂人,要不是对象是你,你看我同不同意?” 周迟略微思索,便摇了摇头,“这次东洲大比,我们竭力提升宗门名次便是,至於个人名次,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一个玉府境,要是在东洲大比上拿了极好的名次,甚至夺魁,会怎么样? 周迟自然清楚山中的意思,他要是能以玉府境成为东洲大比的魁首,那么重云山自然便会受到无数人瞩目,之后更多有天赋的弟子,甚至有可能不远万里前来拜入重云山,毕竟重云山既然能培养出来一位周迟,未尝不能培养出第二位。 只是周迟並不想做这些事情。 郑梨有些吃惊,“周师兄,你真这么想吗?” 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既然大家都在做,那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她完全没想到周迟会这么果断的便拒绝了。 “周迟,不错,你这样很好!” 孟寅一脸得意,“我就说吧,周迟这傢伙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郑师姐,你和师父都把他想错了。” 郑梨脸有些红,不知道该怎么说,周迟则是看著孟寅,“你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孟寅一脸茫然,“有吗?” 周迟说不出话来。 …… …… 渡船极快,要不了多少时日,便已经临近丰寧府,只是离著地面太远,即便是趴在船边,也看不到什么下面的景象。 周迟借著这几日打开了第七座剑气窍穴的局面,但他明显感觉到,这一次,他的进展缓慢了不少。 他並没有觉得懊恼,既然决定了要走这么一条路,那么不管怎么走,最后都是要走下去的,如今缓慢,就耐著性子继续做水磨功夫就是了。 大道本就不可成於朝夕之间。 想到此处,他第一次离开厢房,来到船头甲板那边,那边有两位苍叶峰弟子看向这位內门大师兄,对视一眼之后默默离去,没有生事,也没有称呼什么。 周迟也没理会,只是站在这边看著云海,有些心神摇曳。 不远处的另外一边,这一次负责带队的朝云峰主白池跟一位重云山长老看向这边,白池笑道:“邹师弟,你看这周迟多不错啊。” 那位姓邹的长老本名邹春水,在山中本就知晓白池和玄意峰的御雪故事,这会儿听著这话便打趣道:“白师兄,你细说说,这到底是哪里不错?” 白池也就是在御雪和重云宗主面前有些放不开,这寻常其他人,他倒是很自在,“这还用说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他出自玄意峰,是御雪师妹峰中的弟子啊!” 邹春水竖起大拇指,嘖嘖称讚,“白师兄这坦荡气魄,真是让人佩服。” 白池皱眉道:“邹师弟,別在这里阴阳我了,我还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邹春水笑而不语。 白池嘆了口气,“你们都当我是担心,心中的心思不敢跟御雪师妹说清楚,可哪里知晓,若是御雪师妹有想法,我早就说了,之所以没说,不过是知晓落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邹春水一怔,似乎是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试探问道:“其实不过是白师兄的猜测而已,白师兄难道就真不想点破此事,求个答案?” 白池摇了摇头,自嘲道:“许是胆小,但我觉得是捨不得,若是点破此事,结果和我所想一样,那以后再见御雪师妹,如何自处?既然无法自处,便只能不见了,可若是不见,我又如何开心?既然如此,便只好一直如此了啊。” 说完这番话,白池摇了摇头,自家师兄说自己愚笨,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情这个字上,他则是觉得,几位师兄弟,没有一个能及得上自己。 差了大概是十万八千里。 第一百零一章 在湖畔看了你一眼 东洲大比要开始了,各家宗门都带著年轻人去了丰寧府,准確的来说,是要去帝京。 毕竟东洲理论上是大汤朝治下,所以这每十年一次的东洲大比,一直是朝廷在组织。 修士们也不敢太轻视这座王朝,毕竟大汤朝虽说是无法管辖所有疆域,但本身强者仍旧不少,说得上是一座一流的宗门。 前些日子礼部的官员就已经忙碌起来,这在大比开始之前,这些礼部的官员便负责接待这些修士,只是一向只在重大节庆才会忙碌,平时都十分清閒的礼部衙门如今时不时会传出一些埋怨的声音。 东洲大比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自然不满。 但更让他们不满的,其实是今年以来朝廷的俸禄已经许久没有足额发放了,那些本该给他们的,折算了一些丝绢在里面,让他们很是不舒服,要知道,那些丝绢虽然官价能抵那些少发的俸禄,但在坊间,折半才能堪堪卖出。 这样一来,其实便是俸禄少了不少。 钱给得少,事情却还不少,官员们自然不满,一位负责统计那些修士名单的官员丟了手里的墨笔,有些烦躁,“这活儿真是没法干了!” 他这话一起,其余周遭的那些礼部官员就马上要帮腔说话,这些日子,他们也十分压抑,但还没说出话来,在这值房外便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诸位辛苦了。”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东宫太子李昭来到这边,朝眾人笑道:“事情繁复,最是磨人,诸君心中烦躁,本宫都知晓,但这事关朝廷的脸面,还万望诸君要將事情做好才是,至於不满,骂几句朝廷和內阁,甚至是骂一骂本宫都没关係,但旁的人就不要再骂了。” 眾官员听著这话,心中好受不少,但还是有人说道:“殿下,再这么下去谁都扛不住,都是有家有业的,我们自己可以少吃些,但家里的孩子妻子怎么办?” 他自然是在说俸禄的事情,別的衙门或许还对这俸禄没什么感觉,但礼部衙门的官员,除去清閒之外,还有的就是没什么实权,没有实权,自然便很难收到贿赂,在別日,他们对此自然是无比骄傲的,毕竟读书人的风骨在这里,但如今却有些羡慕其他衙门的官员。 李昭安抚道:“已然派人去巡盐了,诸君的俸禄,该补齐的就定然要补齐的,诸君只管好好做事,但凡要是后面还拿不到钱,就来东宫找本宫就是。” 听著这话,眾人纷纷来了精神,七嘴八舌说了不少感谢言语。 李昭苦笑道:“这本就是朝廷应该做的,有什么感谢的说法?” 之后他又说了些东洲大比的事情,嘱咐这些礼部官员要做好事情,这才离开了礼部衙门,来到外面,有一辆马车停靠在街边。 马夫等在一旁,正是齐歷。 李昭走进车厢,轻声道:“去西苑。” 齐歷一怔,虽说好奇,但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谁都知道西苑是皇帝陛下清修的地方,自从大汤皇帝搬去西苑之后,这对父子就几乎再没见过面,如今太子要去西苑,只怕在帝京也是一桩极大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太子殿下踏入西苑,那么就会有无数的达官贵族收到消息,而且密切关注著那边,整个帝京的大人物们都知道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已经早有了一条极大的沟壑,填平大概是不可能了,他们就想知道,谁最后才能剩下。 齐歷虽说不知道殿下为何现在就要去西苑,但想著如今的东洲大比,倒是也能猜到是这里的事情。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便下起雨来,百姓们出门没带伞,这会儿顶著小雨便开始骂老天爷,李昭在车厢里听著那些骂声,神情复杂。 很快,马车到了皇城前,李昭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车厢里一直有伞,但这位太子殿下却没有伸手去拿,以一个眼神阻止了齐歷想要去拿伞的想法后,他进了皇城。 身为东宫太子,他早些年便因为战功被赐入宫不报的恩赐,更何况东宫便在皇城边缘。 他独自缓行,在小雨里走过了大半座皇城,来到了西苑……或者说那座叫朝天的道观前。 道观前两个道士装束的太监看著李昭出现在这边都有些吃惊,他们哪里想过太子殿下竟然会来到这里,看著李昭已经走上台阶,两个太监对视一眼,啪的一声便直接跪下,“殿下,没陛下的旨意,您可不能擅闯啊!” 他的声音有些大,其实有些怪异。 李昭自然知道他是为了说给里面的大汤皇帝听,便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怒道:“本宫也是你能拦的?” 然后李昭越过两人,直接走了进去。 但跪著的两人,此刻眼里没有怨恨和恐惧,有的只是感激。 精舍里,布縵重重。 李昭站在那些布縵前,能隱约看到那个盘坐在中间的大汤皇帝,帝京里的人一直传言,自从大汤皇帝开始玄修之后,父子之间便没怎么见过面,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少数见面的时候,其实也是隔著这重重布縵。 李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这座王朝,也有太久没有见过它的主人了。 “这么著急,那把椅子看起来不用朕让给你了,你自己就能坐上了。” 大汤皇帝的声音从布縵里传了出来,还是没什么情绪,就像是一阵风,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实际上內容却又说明白了很多事情。 李昭不去接这句话,只是说道:“东洲大比在即,有许多事情要做,总要问问父皇。” 说完这句话,他这才缓缓跪倒在布縵之前,轻声开口。 大汤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隔著重重布縵,看著自己那个最优秀,也是最让人忌惮的儿子。 …… …… 重云山的渡船停靠在帝京的云渡,然后那位邹长老去和云海司的交涉,其余人跟著白池下了渡船。 这位朝云峰的峰主看著眼前的那座帝京城,嘱咐道:“勿要丟了山里的脸面。” 他这话不是说的之后的东洲大比,而是让弟子们不要在帝京城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这趟要先在帝京城里待些时候,等具体的安排出来,弟子们有些自在的日子,不过这些弟子常年在山中修行,好不容易下山一次,最是容易受到影响,他这才会嘱咐一番。 一行人来到城门外,礼部的官员早就候在这里,要安排马车带著这些人去城中的住处。 “白峰主,诸位仙师,劳烦跟著本官来。” 眾人上马车之前都在四处张望,毕竟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中。 只有周迟和孟寅是例外。 周迟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一直都不太感兴趣,至於孟寅,这傢伙小时候便是从这座城里离开的,但他从来不喜欢这座城,所以即便故地重游,哪里有什么在意的? 马蹄踏著春雨,带著一行人来到了城中的一片极大的院落前。 这里占地不知道有多大,站在门前,眾人甚至都能看到里面的山水,如果没有人刻意想起,只怕都不会相信他们还在帝京城中。 白池跟著某位礼部的官员去了別处。 其余的礼部官员领著眾人往里面走去,只是刚走过一条两边的绿竹的小路之后,周迟忽然看向不远处。 那边有一片湖。 湖畔有个人。 那是个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悬刀。 其实不仅是周迟,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著那边湖畔的白衣女子。 黄观的女子武夫白溪,自然吸睛。 只是被这么多人看著的白溪,似乎注意到了周迟的目光,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个青衫少年剑修。 两人对视一眼。 便是第二次相见。 一如既往的,周迟还是觉得她很好看。 白溪则是点了点头,有些满意,想著这个傢伙的境界终於没有那么糟糕了。 本来想著过来跟这傢伙说几句閒话的白溪看著周迟身边的那些人,也就作罢,朝著他点了点头之后,离开了湖畔。 孟寅好奇地看著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问道:“周迟,那娘们是谁?” 周迟笑了笑,“你猜?” 孟寅听著这话,有些恼火,正要说话,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讥讽的声音,“看起来重云山是不太行了,这如此重要的东洲大比,居然连一个玉府境的修士都派出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湖畔换了榜 本来眾人看著黄观那位少女武夫离开之后,都有些意兴阑珊,结果听到这一道声音后,眾人的目光瞬间从湖畔移开,落到了这边的重云山弟子们身上。 玉府境? 这是眾人都没有想过的词汇,东洲大比虽未明说,但从来都是天门境修士的战场,谁能想到,这一次居然出现了一个玉府境? 这一下子,让在场的修士们全部都好奇起来。 孟寅第一个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人,就在他们不远处,是个紫衫年轻人,身材算不上高大,只是一般,容貌也一般,他盯著周迟,一脸的讥讽。 “是宝州府龙门宗的段砚,在初榜上,排在六十三位。” 有人认出了那人的身份,东洲的初榜极为权威,能排在六十三位,就说明此人也极为厉害。 只是这一开口,便算作挑衅了一座重云山。 只是龙门宗位於东洲东北,底蕴也颇为深厚,並不比重云山弱,更为重要的是,谁都知道,龙门宗和宝祠宗的关係极好,而如今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的势力越来越大,隱约已经有东洲第一大宗门的意思,其余宗门对宝祠宗,轻易不敢招惹。 重云山其他弟子沉默不语,但孟寅却不惯著他,挑眉问道:“你说什么?” 段砚瞥了一眼孟寅,讥笑道:“难道不是?你们重云山要不是已经混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会派出一个玉府境的修士来参加东洲大比?” “既然凑不出十个天门境,乾脆就放弃好了,非要来丟人现眼,有意思吗?” 段砚盯著周迟,他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妒意,早在重云山的这些修士来到这里之前,他其实便去过湖畔,想要和白溪攀谈几句,但结果却是白溪根本就没有理会他,可没理会他就算了,这样眼高於顶的少女,对他来说,才更有滋味,反倒是那种百依百顺的女子,对他来说,才味同嚼蜡。 只是那白溪可以对他不理睬,为何要在人群里看一眼周迟,虽说她只是看了一眼,別的什么都没做,可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极为生气。 等到他顺著白溪的目光看去,发现白溪看著的那个人,不过是个玉府境,便更想不通了。 也更愤怒了。 所以这才有些忍不住开口。 不过相比较孟寅的怒气冲冲,周迟只是看了一眼这个龙门宗的段砚,和他腰间证明身份的腰牌,没有说话。 “他娘的,是不是玉府境关你什么屁事,就你长了嘴?” “实在觉得无聊,你他娘的脱了衣服围著湖畔跑一圈就是,在这里嘰嘰歪歪跟个长舌妇一样做什么?” 孟寅盯著眼前的段砚,他也不知道眼前的这傢伙是什么身份,即便刚才一旁有些人说了,他也没上心,他只知道,谁他娘惹了自己的朋友,那就不行。 段砚一怔,没有想到这个重云山的少年修士不仅回话,言语还这么不遮掩,他脸色一变,隨即看了一眼孟寅腰间的腰牌,看到了孟寅的名字之后,在脑子里思索片刻,这才继续讥讽道:“我当是谁,一个无名之辈罢了,这重云山真是不行了,一个玉府境也就算了,这好不容易凑出来一个天门境,却连初榜都没能登上,这样的人,也能参加东洲大比?” 初榜百人,尽数都是天门境,孟寅才踏入天门境的时间不长,没被收录其中,其实十分正常,毕竟玄机上人每次换榜,也需要时间考察,並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在段砚看来,孟寅没有能登上初榜,那就是实实在在不必去在意的修士,毕竟一些小宗门的天门修士未能进入初榜还不算什么大事,但像是重云山这样的宗门,修士却没能进入初榜,这却实打实是一个笑话。 力压一座州府的大仙府,门下弟子派出参加东洲大比的修士却没能在初榜上,这还用多说什么吗? 看清楚孟寅的名字之后的眾人,此刻都在远处窃窃私语,在他们看来,段砚真的没说错。 远处的某处,有两个女子,本来也只是閒逛,看到这边的事情之后,这才驻足看了看,等到看清楚孟寅的名字之后,一身青色长裙的少女小声道:“师姐,这重云山真的不行了哎,真的是没上初榜呢。还有那个人,也真的是玉府境。” 被青裙少女叫做师姐的是个衣衫雪白的女子,此刻也看著那边,听著自家师妹开口之后,这才轻声笑道:“师妹还是想得太少了,重云山如今还能是庆州府最大的宗门,就不可能寒酸到如此地步,退一万步说,真是门內弟子都上不了初榜,那找十个天门境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这却派来一个玉府境,不觉得奇怪吗?” 青裙少女点头道:“就是很怪啊。” “既然不寻常,那自然说明这个玉府境也不寻常,你记住他吧,等之后遇到,不要轻易招惹。” 白衣女子看了看远处,轻声开口,“叫周迟,还真没在初榜上。” …… …… “关你屁事,实在看不惯来打一架啊!” 孟寅挽了挽衣袖。 段砚漠然道:“你个连初榜都没上的,也配跟我交手?” “想要和我交手,等你什么时候名次到了我身后十名之內再说吧。” 段砚一脸不屑,然后看向了钟寒江,“你倒是有资格。” 钟寒江作为当初重云山的內门弟子里,实力排在第一的人,初榜上自然有他的名字,他排在第二十三名,比段砚高得多,不过段砚对此並不在意,仗著宗门他囂张惯了,料定钟寒江不敢出手。 果不其然,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此刻即便只是沉默,没有说话,其实谁都知道,即便钟寒江这会儿出手,取胜了也没什么意义,难道他贏了就能改变周迟是玉府境的事情,真要想出这口恶气,那就让周迟这个玉府境亲自出手,把段砚打到闭嘴就是。 可是,他敢吗? 即便敢,又能胜吗? 但钟寒江其实没有表態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是师兄。 师弟被欺负了,师兄自然要出手护著。 但要是一个比你更强的师兄被人嘲讽了,师兄都还什么都没做,你又要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不做,看著师兄该怎么应对才是应该的。 其实钟寒江也很想知道周迟要怎么做。 毕竟这个人的脾气,好像从来都不是那种被人欺辱了什么都不做的人。 “嘖嘖,你们这座宗门,应该改名乌龟宗,除了这个傢伙还有些血气敢说几句话,你们这帮人还真是,嘖嘖……尤其是这个傢伙,既然连说话的胆气都没有,还来参加什么东洲大比?” 段砚看著不说话的周迟笑道:“你难道不知道东洲大比,真的是要死人的?要是害怕,就早些滚,免得等遇到那些妖魔之后被嚇尿裤子!” 应对孟寅也好,对上钟寒江也好,这从来不是段砚想要做的事情,他唯一想要羞辱的,只有周迟。 但周迟却始终没说话。 段砚的耐心已经耗尽,面对这么一尊不温不火,没有气性的菩萨,他这几拳,就像是打在了上,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他吐了一口唾沫,讥笑一声之后,就要离开湖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极大的响声。 然后很快便有人惊呼起来,“换榜了!” 隨著声音响起,湖畔的阵法已经转动起来,在湖面上映照出一片金色涟漪,然后缓缓浮现出一些名字。 看著这一幕,段砚要离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有些期待地看著那湖面的涟漪,同时也有些意外,虽说按照时间,这也该到了初榜更换的日子,但大家一直认为既然如今恰逢东洲大比,这初榜更换应当会在东洲大比之后。 毕竟到时候谁拿下东洲大比的第一,坐稳初榜魁首,才有著绝对的说服力。 不过毕竟要换榜,东洲的年轻人们,谁不在意呢? 第一百零三章 无言时,便胜有言 “兴许是想要让大家都清楚各家弟子的实力,让大家在东洲大比之前心里有数,所以才会选择在此刻换榜吧?” “玄机上人据说多智近妖,有如此打算,也不算意外。” “只是不知道等之后东洲大比结束,若不是这次的魁首夺了第一,玄机上人会不会再次换榜?” “也是,玄机上人此刻换榜大概也是在预测东洲大比的名次?” 湖畔的年轻人们交谈起来,对於此次换榜,他们有太多想说的,毕竟换榜这种事情,从来都不小。 “快看,我上榜了!” 湖畔,有个黄衫年轻人开口笑了起来,他的名字正好在最后,这虽说在最后,但很显然,他之前也並不在榜上,如今上榜,对他来说,这意义非凡。 而且他出身一座小宗门,能走到这一步,位於东洲的百人之列,这绝不容易。 湖畔顿时响起不少的恭喜声,都是他的同门。 “我往前走了五位!” “我往前走了三位!” “我怎么会倒退十三位,这玄机上人到底懂不懂修行?” 湖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一次东洲大比,自然是东洲最强的年轻人们之间的较量,他们又怎么能不在这份初榜上? 只是对於名次提升的眾人自然高兴,而下降的年轻人,难免不会有些抱怨。 不过这些都是小插曲,年轻人们很快便重新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那湖面。 那边的名字不断变幻,到如今,已经到了第五十三名。 “第五十三,龙门宗段砚。” 湖畔的段砚看到这一行字,摇了摇头,“低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谁看不出来他眼眸深处的喜色?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那些无趣的修行时光,为了什么,那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湖畔不少女子都看向段砚,让他极为满足,只是他脸上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这样子真欠揍。” 孟寅在远处看著段砚,忽然又摇了摇头,重新说道:“是噁心!” “对了周迟,这上面都到五十三了,不会没我的名字吧?” 孟寅有些担心,毕竟他才破境不久,万一这什么玄机上人没能洞察到他的境界,给他漏了该怎么办? 刚刚那段砚的话让他极为生气,尤其是那句什么他的排名要在他身后十名以內,才配和他交手。 这他娘的,这话谁听了不火大? 周迟笑了笑,“如果他连你都不排上去,这初榜还有什么意义,不过野榜罢了。” 听著这话,孟寅很是高兴,笑道:“我就说了,还是你会说话,的確啊,这榜单要是没了我,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那傢伙嘴这么臭,你真的没打算骂他几句?” 孟寅狐疑地看著周迟,“这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周迟眯起眼笑道:“这在山外,哪能行事这么囂张?” 孟寅有些不解,但还没说话,郑梨忽然开口道:“孟师弟,你上榜了。” 孟寅一怔,抬头看去,湖面果然有一行字。 “第三十一,重云山孟寅。” 看著行字,孟寅先是说了一句,他娘的怎么可能有三十个人比他还厉害,然后这才得意地看著湖畔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极大,让不少人都看向了这个才上榜便已经排名如此之高的少年。 然后有人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得意。 那湖畔的段砚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也知道孟寅在笑什么。 之前他在那边说,孟寅想要和他交手,要在他身后十名之內才可以,如今……这个傢伙不仅上榜,並且已经到了自己身前二十名开外,那么他刚说的那些话,不就是笑话吗? 段砚的脸色很难看,眼眸里满是怒意,他很想大喝一声为什么,也想要赶紧离开这里,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他要大喊还是要走,都会更狼狈。 所以他站在原地,听著孟寅刺耳的笑声,但同时也觉得很愤怒,想著等到了东洲大比,一定要重云山好看。 “孟师弟,恭喜。” 钟寒江在那边开口,孟寅上榜,让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山中师长们都认为孟寅是难得的天才,他即便一上榜便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事情。 毕竟师长们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孟寅点头还礼,在郑梨的提醒下,笑道:“也恭喜师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之前钟寒江的名次在第二十三,但这一次,已经到了第二十。 钟寒江微笑示意,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看向湖面,自己的名次已经定了,那么周迟的呢? 钟寒江有些期待。 …… …… “第十一,天闕山莫问。” 看到这个名字之后,眾人来了精神,因为在这个名字之后,就是他们最关心的东洲十人了。 而且……上一次的榜单里,莫问可是能排在第十的那个人,如今他被挤了出来,便意味著前十里肯定有了新的面孔,这让他们更加期待。 要知道这数年,不管初榜后面的名次怎么变化,这初榜前十的名字,雷打不动就是那十人,虽说会有不时的上升或者下降,但绝没有什么十人掉出前十的情况。 “第十,重云山周迟。” 看到这一幕,年轻人们都愣住了,周迟? 这是谁?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陌生,让眾人都很吃惊。 “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有年轻人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或是见过这个名字。 “重云山的修士,不就在这里吗?” 有人很快回了话,然后看向了那边,目光在重云山眾人里游荡了片刻之后,落到了周迟身上。 “他……好像就是周迟。” 有人轻轻开口。 因为之前段砚说玉府境也能来东洲大比的时候,不少人都看向了周迟,有些人自然记住了他的名字。 如今认出了他,自然正常。 “但是……他只是玉府境啊!” 有人不解说道:“一个玉府境,竟然能排在第十?那玄机上人有没有搞错!” 他有些疑惑,说出了几乎人都疑惑的事情。 是的,他不过是个玉府境,凭什么能排到第十呢? “周迟,你钱了?” 最疑惑的,其实不是那些人,而是孟寅,他看著周迟,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他娘的,只是玉府境啊!” 周迟看著自己这个朋友,说道:“可我还是內门大师兄。” 听著这话,孟寅想明白了些什么,嘆气道:“果然,要多出风头啊。” 周迟懒得理会他,这傢伙的想法,从来不用怎么深究,他愿意怎么说,其实都可以。 “恭喜。” 钟寒江有些震惊,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周迟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湖畔,段砚的神情早就变得无比复杂,到了此刻,他终於是忍不住的开口说道:“怎么可能,这一定有问题!” 他抬起头,眼眸里满是怒意。 “一定是玄机上人搞错了!” 他在湖畔喊叫起来。 年轻人们看著他,许多人跟他也生出过同样的想法,但很快他们的想法都消散了。 因为玄机上人怎么会有问题? 不会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个玉府境的年轻人,必有他们都看不出来的过人之处。 “怪不得能来参加东洲大比,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有人这么感慨著。 所有人都看著周迟,就像是之前所有人都看著白溪是一样的。 周迟第十,白溪第一,好似还有差距,但这个人只是玉府境,便能第十,若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天门了呢。 那么第一的那个女子武夫,会不会让出第一的位子来? 年轻人们想得很多。 …… …… 更远处,有人来到这边,是个高大的武夫,周迟见过这个人,知道他是李昭的扈从。 “周道友,殿下想请您喝茶。” 男人看著周迟笑道。 周迟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孟寅,孟寅却摇了摇头。 殿下两个字他听到了,所以他即便很想跟著周迟一起去,也要拒绝,他很简单,只是重云山的弟子,但他的身份却不简单。 周迟知道了孟寅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男人嗯了一声,带著周迟往前面走去。 正好要路过湖畔。 周迟和段砚擦肩而过,没说什么,只是就这么往前而去,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 段砚看著周迟的背影,脸色变得无比的难看,之前孟寅的笑声让他很愤怒,但那笑声却不如此刻的路过更让他愤怒! 孟寅在不远处嘆气道:“这傢伙,我还以为他要骂一骂那段什么呢。” 钟寒江却是苦笑不已,还有什么样的羞辱比漠视让人难受吗? 周迟什么都不说,其实不就相当於在所有的年轻人面前都说了一句话吗? 那句话约莫应该是,你段砚,別说跟我交手,你甚至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縈绕在大家心头的话,是一柄锋利的剑,刺在段砚的心头。 “果然是剑修,总是一剑便能戳中人的要害。” 远处的白衣女子看著周迟的背影,感慨不已。 第一百零四章 都杀了 周迟跟著男人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廊道,之后再走过一条两边种著青竹的小路之后,才来到一座清幽小院门前。 男人敲了敲门,“人来了。” 寻常木门被人打开,里面的面孔周迟也很熟悉,是齐歷。 这位气血鼎盛的武夫看了一眼周迟,点了点头,“殿下在里面等你。” 周迟没说话,只是就这么走了进去,小院门,也在这个时候关上。 小院里,李昭站了起来,笑著开口说道:“听说湖畔生了些事情,不过想来应该对你没什么影响。” 周迟摇了摇头,坐到了李昭对面,“一些无聊的人而已。” 李昭点了点头,“你虽说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上大放异彩,但毕竟还没传出去那么远,除去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之外,也很少有人时时刻刻关注著东洲的变化,不过如今你以玉府境上了初榜第十,肯定就有人去查你的底细了,你在內门大会上的事情,很快大家就都会知道了。” “不过我一直认为你就算是来了帝京,也不会主动联繫本宫,没想到本宫居然还能提前收到你的信。” 李昭有些感慨,当日重云山一別,他觉得自己跟周迟,大概想要成为朋友,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没想到,春天的时候,他就收到了周迟的信,关於初榜的事情,其实就是李昭跟周迟说的。 他作为当朝太子,名义上的东洲储君,想要知道些事情,其实本来就不难,玄机上人那边,会给他一些讯息,比如周迟这次会上榜,但不会告诉他,周迟具体的名次。 他也是没有任何犹豫,事无巨细地都將这些事情在回信里都说了。 之前在到了帝京的云渡那边,李昭甚至还给云海司打了招呼,再给周迟带了一封信。 是初榜换榜的具体时间。 “既然参加东洲大比很有可能出事,那自然要先问清楚,不然死了怎么办?”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自顾自端了杯茶,放在嘴边,“老话不说得好吗,多个朋友多条路。” 李昭笑了起来,“就喜欢这么坦诚的话,要是藏著掖著,反倒是没什么意思。” “说说东洲大比吧。” 周迟看向李昭,放下了那杯茶。 李昭却不著急,而是主动说道:“有个事情,先要说一下,你那位朋友,孟寅,你知道他的家世?” 周迟点了点头,“知道一些。” 之前陪著孟寅返乡,见过孟寅的父母和爷爷,其实很简单就能看出来,孟家绝不是简单的读书人,孟长山更是透露出一股只有久居上位才会有的气势,是朝廷重臣,但到底有多重,周迟没问,也不在意,跟孟寅是朋友,和孟寅家中有多富贵,没有关係。 “孟老大人是內阁次辅,换句话说,就是他孟寅的爷爷,孟长山,在我大汤朝的官员里,坐在第二把交椅上。” 李昭看了周迟一眼,“之所以说这件事,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本宫並没有想过结识你来结识孟寅,之后通过孟寅来结交孟阁老的意思。” 周迟说道:“孟寅虽说平日里没个正行,但这种事情,他心里有数,即便殿下有些想法,也做不成,我自然也不会开口。” 之前他看了孟寅一眼的意思其实就是询问,只不过孟寅拒绝得很果断。 周迟没有多说。 李昭点了点头,笑道:“你也知道,如今朝野也好,还是你们这些山上修士也好,谁都知道大汤朝是什么情况,本宫做些什么,总要考虑周全。当然,本宫最怕的是,跟你交个朋友,被你当成居心叵测,那反而不美。” 周迟笑道:“殿下在这个位子上,如果还没半点想法,那才反而显得有些太假了。” 李昭笑著开口,“求一个同道比做生意是要好不少的。” 周迟这次不再接话,只是自顾自喝茶。 閒聊已经聊完,该说的也说了,李昭终於正色起来,轻声道:“这次东洲大比,你要小心宝祠宗的修士。” 周迟看著微黄的茶汤,没有抬头,只是问道:“为何?” “北方三座州府,这些日子,几乎已经都被宝祠宗掌握了,他们的想法倒也能够一眼看出来,是衝著要做东洲第一的大宗门去的,这次东洲大比,他们自然早有想法,你如今上了初榜,被他们盯上,也是正常,不只是你,只怕那位黄观的女子武夫,也是如此。” 李昭说道:“他们想来不会让魁首旁落,你们这些有可能夺魁的人,都会被他们重点关照。” 周迟笑道:“我不过是个玉府境,也值得被人关照?” “你可別这么说,本宫前几日才差人去帝京的赌坊押了你这次要做魁首。” 李昭打趣开口,“你要是成不了,本宫不是要赔个底掉?” 周迟嘖嘖道:“一朝太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造反啊?” 这话在帝京,寻常人哪里敢说,只是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倒是无所谓。 李昭感慨道:“本宫那位父皇,可一点不简单,想要造反,那也难得不行,就算真能谋划成功,说不定本宫那位父皇直接从朝天观走出来,一巴掌就拍死了本宫,你真当他这些年的修行,只是做个清心寡欲的道士?” 大汤皇帝深居西苑,臣工难见,但还是有无数人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只是找了个地方修心,但李昭可不会这么觉得,自己这位父皇,既然要求长生,便肯定不会是只在意丹方之道的。 想要长存,唯有修行,等什么时候修个青天境出来,自然能活无数年。 “宝祠宗能在北方三州府这般势大,只靠了自己?” 忽然,周迟开口看向李昭,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昭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他看著周迟,说道:“多谢,这件事本宫会去查的。” 周迟点点头,隨即笑著问道:“殿下可否讲讲云渡的事情?” 李昭有些疑惑,“为何问起这个?” “坐了两次云渡,总觉得有些意思,还想知道云渡是否可去东洲之外。” 周迟笑了笑,“以后学有所成,总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七洲之地,东洲最小,想来有不少修士都是想要有朝一日离开东洲去別洲看看的。 “云渡建造虽说大部分的阵法都在东洲,但实际上也的確有跨洲渡船,会有些別洲商贩过来贩卖东洲没有的货物,只不过很少有修士会跨洲前来东洲游歷。” 李昭苦笑道:“数年前我也很奇怪为何別洲修士鲜少前往东洲,后来才知晓缘由。” 周迟问道:“是什么?” 李昭也没卖关子,直白道:“在別洲……尤其是中洲修士眼里,东洲偏居一隅,其实就像是一座偏远小镇,没什么好来的。” 周迟笑了笑,“看不上么?” …… …… 朝廷那边给各家宗门安排暂歇的地方其实有个很清雅的名字,叫做白云居。 名字由来也简单,天气好的时候,这边抬头看去,就能看到天上大片的白云堆积。 在东北方的一片院子里,就是宝祠宗的修士所在。 “换榜了。” 院子里的一间厢房里,有个黑衣年轻人看著窗外,笑道:“果然,玄机上人还是觉得那个小娘们最厉害啊。” 在他身侧,有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听著这话,微笑道:“玄机上人这个人,办事倒也算是严谨,那个女子武夫能排在第一,自然有道理,不过这次东洲大比之后,这个世上,就不会有她了。” 黑衣年轻人说道:“若是她能与我结为道侣,倒是可以留她一条命,可惜,这小娘们自视甚高,谁都看不上。” 中年男人笑了笑,摇头道:“这样的人,成长起来是大患,该杀也就杀了,至於道侣,天底下有的是女子,对了,这次换榜,前十齣了一个玉府境,这个人似乎是个剑修。” 宝祠宗有著极为完善的各种职司,有些类似於朝廷的六部,但划分得更为精细,这样的事情,在东洲各大仙府里,是特別罕见的,几乎除去宝祠宗之外,没有人会这么做。 “能以玉府境便登临前十,这自然是个天才了。” 黑衣年轻人感慨道:“剑道天才啊,还真是不太常见,不过这天地之间真有些玄妙说法?祁山那个死了,这就又来了一个?” “哪有什么说法,有人死有人生,出一两个天才,不过分。” 中年男人看向黑衣年轻人,说道:“不过这样的天才,既然要来参加东洲大比,那就让他死了吧。” “宗门要做的事情很大,容不得出紕漏。” 中年男人想了想,“重云山那个叫孟寅的,好像也不错,一起杀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好像是说了一桩极为普通的事情,说要杀人就和吩咐人去杀只鸡一样。 黑衣年轻人点点头,眼眸里露出一抹笑意和狠厉,“那是自然,这个东洲,怎么能有人比我韩辞更厉害呢?” 他叫韩辞,是初榜第二。 第一百零五章 月下湖畔有两人 周迟回到白云居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他提著灯笼,走在月光下。 鬼使神差的,这位年轻剑修,没有立即返回住所,而是去了湖畔,在白日里白溪出现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看了看月光,然后目光下落,到湖面上。 湖面上如今月光粼粼,像是给这片湖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 这是很好的景色,让周迟一时间心神有些放鬆,跟李昭聊了许多,东洲大比也好,云渡也好,都是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至於他的提醒,什么宝祠宗修士有可能找他的麻烦,他却不是很担心,毕竟……他之所以答应要来东洲大比,就是因为有宝祠宗的修士。 旁人是来比较,为自己宗门夺取好名次的,但他不是,他是来杀人的。 如果宝祠宗的修士们真要找他的麻烦,他乐见其成。 自从开闢窍穴开始滋养剑气开始,周迟便坚信一点,那就是东洲的其他修士,在同境之中,能和自己较量的,已经几乎不会有了。 其实早在当初祁山,周迟还是玄照的时候,世间的同境修士,尤其是年轻修士,便没有几人能比他强了。 只是如今,周迟更加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在东洲,甚至可以跨境与人廝杀了。 而且胜算不小。 而之前的一切,其实都在印证他的想法,內门大会上的钟寒江,之后那个长寧山的灰袍道人,每一次跟人交手,周迟便在细细琢磨这件事。 想著这些事情,周迟感觉心情鬆快不少,祁山被灭之后,他看似没有太多情绪,但实际上那桩事情一直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是没表面看著那么轻鬆的。 提著灯笼,看著湖面,周迟觉得有些轻鬆,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缓缓扭头看去,有一袭白衣,在另外一边湖畔,缓慢走了过来,夜色朦朧,但对於他们这样的修士来说,只要对方没有用什么术法遮挡自己的面容,都能看得清楚。 周迟认识来人,如果算上白天湖畔的对视,那么两人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如果不算,也是两次。 不管如何,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 只是等到那白衣少女来到这边之后,周迟却没有说话。 白衣少女看著他,狐疑道:“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要装不认识?” 她从来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从来不会有什么別的意思,想到什么便要说什么。 周迟看著她,想了想,说道:“好久不见。” 白溪皱起眉头,“还不到一年,算不上好久。” 她这话说的也没什么问题,作为修士来说,这一两百天,或许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修行就过去了。 周迟说道:“总归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白溪点头道:“那倒是,白天的时候我本来想来找你说几句,不过看你身边人太多,就算了,没想到晚上还能在这里碰到你。” 周迟不知道说什么,於是便说道:“今晚的月色很美。” 白溪隨口道:“是挺美的,对了,我听说你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上以玉府境胜过了天门境,成了你们重云山的內门大师兄?” 要是別人说起这个,周迟大概不会多说什么,但是白溪这么一开口,周迟鬼使神差地问道:“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我怎么样。 他看向白溪那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侧脸,眼里有些期待的意味。 大概是因为最开始那次相遇,她说过自己一般,所以他才有些期待,想要在她嘴里听到一些別的评价。 “很不错啊,钟寒江是初榜上前三十的人,你能在玉府境的时候便胜过他,自然很厉害啊。” 说到这里,白溪忽然很认真地看著周迟,说道:“我要向你道歉,那次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境界很糟糕,现在看起来,你是个天才,是我看走眼了。” 周迟心想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正要说其实没什么,哪里想到白溪紧接著就补了一句,“比玄照强多了。” 周迟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他这才轻声道:“我听说祁山玄照已经身死道消了,死者为大,再提他,也不太好吧。” 白溪挑了挑眉,“我最討厌这傢伙了,没骂他就算是好的。” 周迟看著白溪的样子,心想这好像是跟自己有旧怨,但他仔细想了想,確认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白溪,在竿水镇那次,才是第一次。 “其实你有些像他的。” 白溪看著周迟,挑起眉。 周迟平静问道:“你跟他很熟?” 白溪摇摇头,“说不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就又作罢,“反正你比他好就是了。” 周迟没应这句话。 实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溪看著湖面,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看。” 周迟几乎是下意识便接了这么一句话。 白溪有些不满,“谁问这个了?” 周迟心想,你不是这么问了?虽然我知道你想得到的答案不是这个,但……算了,“很不错,初榜第一,还能有什么问题?” 白溪挑了挑眉,有些傲娇地嗯哼了一声。 周迟想了想,说道:“这次东洲大比,你要小心些。” 这是之前从李昭那边得来的消息,不过他没明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虽说暂时还和眼前的白衣少女不是朋友,但之前在小镇上,两人其实也算互帮互助的了一次。 算是有些情谊在里面。 白溪挑眉道:“小心什么?你觉得我会丟了东洲大比的第一,还是丟了初榜第一?” 周迟只是看著她,想著,其实我是怕你丟了性命。 但他想了想,换了一番说辞,“你现在是初榜第一,肯定有不少人盯著你,树大招风,你虽然很厉害,但也要注意才是。” 白溪点点头,“这倒是很有道理,人太多,是有些麻烦的。” “而且他们藏在暗处,你在明处,看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周迟轻轻开口,提醒著她。 白溪摆了摆手,蹙起自己的细眉,很是不满,“你真的有些像他。” 周迟忍不住说道:“我记得玄照不是个话多的人。” 他的意思很明確,我现在说这么多话,还像他吗? “你不知道而已,他以前就是……”白溪摇摇头,“算了,不说他了,我其实很期待你踏入天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到时候你能和我打一架吗?” 白溪眨了眨眼睛,“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破境的话。” 周迟皱眉道:“为什么?” 白溪认真道:“我觉得,东洲的年轻人里,到时候,只有你,有可能,有一点可能贏我。” 周迟被这话气得有些想笑,但出口的话,却只是,“这么自信?” “我从来都这么自信。” 白溪笑了起来,“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修行之后,就这么自信了。” 因为她开始修行之后,展露出来的天赋,便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绝望。 而周迟看著微笑的白溪,只是觉得她像一朵。 …… …… 湖畔远处,有一道身影冷冷地看著那边,看著那两个人,脸色十分难看。 这道身影,正是白天的在湖畔丟了脸的龙门宗段砚,入夜之后,他重新来到这里,想要让自己铭记白天受到的屈辱,但谁想到,他竟然看到了那两人在湖畔见面。 这让他更愤怒,也更觉得耻辱了。 “周迟,我一定要杀了你!” …… …… 周迟提著灯笼返回住所的时候,发现孟寅正坐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脚步声,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周迟,孟寅打了个哈欠,“去给那位太子殿下侍寢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迟懒得理会他,把灯笼掛在一侧,就要回屋。 “不对劲。” 孟寅盯著周迟,一脸古怪,“你的脸怎么有些红?” 周迟皱眉道:“胡说什么?” 孟寅板著脸,煞有其事地问道:“你大晚上,去私会女子了?” 周迟听著这话,有些恼怒,但还是强自镇定摇头,“绝无此事!” 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的心跳有些快。 他好像有些紧张。 第一百零六章 人在世上,不自由 “真没有?” 孟寅一脸狐疑,还是觉得今天的周迟透著古怪的感觉,但到底哪里古怪,他说不清楚。 周迟讥笑道:“你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看谁都是鬼吧?” 周迟已经平静下来,挑眉道:“是因为白师妹没来,所以你看上了旁人,所以才心虚?不过倒也正常,这里这么多女子修士,比白师妹漂亮的,当然有,你变心,也正常。” “好一个血口喷人!” 孟寅嘖嘖道:“周迟啊周迟,我原来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说起胡话来,也这么厉害!” 周迟懒得理他,推开他便自顾自回屋,“早些休息吧,东洲大比就要开始了,到这会儿了,你还不上心,到时候有你哭的。” 孟寅还想说些什么,周迟已经关上了房门,孟寅只好捶了一拳房门,这才嘀咕著离开。 房间里。 周迟坐到床沿上,看了一眼窗外,这才是真正的平静下来,想起今夜和白溪在湖边的交谈,其实他一直在疑惑,那白溪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都是认识自己。 但他想来想去,自己开始修行之后,便一直都在山中修行,別说山外的女子,就是山中的师妹们,他都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话。 祁山在泗水府,黄观在丰寧府,两地相隔也那般远,根本难以说到一起去。 那到底是怎么认识她的? 周迟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就不用去想了。 周迟重新盘坐在床上,屏气凝神,开始去填自己的第七座剑气窍穴。 半个时辰之后,他猛然睁开眼睛,恼怒道:“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 …… 夜色里,白溪踩著月光返回住所,师弟师妹们早就睡下或是在自己房间里苦修,没有人注意到白溪离开,自然也不知道她归来。 走入屋子里,白溪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光,心情有些复杂。 她倒不是再次想起了周迟,而是想起了那个早就已经“死去”的祁山玄照。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你从来都不是不可取代的啊,这才死了多久,就已经冒出来一个比你更了不起的剑修来了。” 白溪看著窗外轻声说道:“他的天赋真的要比你高一些啊,在玉府境的时候,就胜过了天门境的修士了,你能办得到吗?” 孤寂夜空无人回应,白溪好像也没想要谁回应他,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东洲大比之后,我猜大概就会有人说了,『这东洲又出了一个剑道天才,我看那个叫周迟的,比之前祁山的玄照,要强出不少。』然后再过些时日,等他境界越来越高,大家再提起剑道天才四个字,就会说,这东洲还有什么人能天才得过重云山的周迟呢?要是运气好,就会有个人说一句,其实那早就覆灭的祁山,也曾经有过一个年轻人,叫做玄照,也很天才的。但再过些年,就肯定没有人再记起你了,因为你死了啊,而且你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呢。” 白溪嘆了口气,一下子难过起来,“可我还没有跟你打一架,让你知道我才更厉害啊。” “我还有很多话想见到你的时候,跟你说啊。” “可你怎么就死了呢?” 白溪托腮看著窗外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喃喃自语,“可你怎么就死了呢?” …… …… 今日的天气很好,白云居的天空里,白云堆积,像是一朵朵雪白的。 在白云居的核心之处,有一座小楼,名浮云。 李昭早早便在这里等著各大宗门的修士到来,等到各家宗门的代表都来到小楼里之后,李昭这位大汤朝的当朝太子殿下,这才笑著开口,“首先本宫代表朝廷欢迎各位道友来到帝京,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道友见谅。” 听著他说话,各家宗门的代表或多或少都点了点头,或是微笑示意,只有坐在不远处的宝祠宗代表没有什么表示。 更多人其实这会儿都在打量著这位大汤朝的太子殿下,都说这对世俗王朝里的父子早就已经明里暗里斗得不行,结果那位当老子的,还敢让自己的儿子来主持这么大的事情? 真是玄修修糊涂了? 不过朝廷这边越发的混乱,越发的晦涩,反倒是对他们来说越好,反倒是有一座强盛的王朝,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 “这一次我们寻到的那座仙府遗蹟便位於万仞山中,比往年东洲大比前往的仙府遗蹟要大不少。” 李昭也没兜圈子,他知道这些山上修士跟朝廷里的官员们不一样,在这样的事情上,自然最好是直来直去。 “敢问殿下,万仞山在何处?” 有位宗门代表开口,他是一座小宗门的代表,在听到万仞山之后,便在脑海里想了一番,发现並不知晓那什么万仞山的所在,便一时间有些疑惑。 万仞山位於甘露府,因为山中满是锋利的山石,宛如刀剑,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李昭看了那人一眼,微笑道:“稍等。” 很快,便有人带来了大汤朝的地舆图,在李昭的示意下摊开,他指著地图的一处,轻声道:“便是此处,这说是一座山,但实际上是一座山脉,极为广阔,我们便是在这里发现了那座仙府遗蹟。” 世间的宗门哪里有真正的万古长青的,歷史上那么多的仙府,有些鼎盛一时,出过不知道多少强者,但隨著岁月的流逝,那些宗门总会经歷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然后渐渐消失在歷史的尘埃里。 远的不去说,就是前两年,那座覆灭的祁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不知道是哪座仙府呢?” 又有修士开口询问,东洲大比,朝廷一直都是组织者,由玄机上人协助,他们都是参与者,所以事先都不知晓,也是为了公平。 李昭没有卖关子,直白说道:“是长更宗。”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的诸多修士直接便瞪大了眼睛,长更宗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宗,这座宗门覆灭於数百年前,而且並不是那种江河日下那般一年不如一年,就此覆灭的,而是在鼎盛之时,招惹了中洲的一位圣人,那位圣人只身前往长更宗,一人便灭了一宗。 之后那位圣人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座覆灭的长更宗。 而后东洲修士们蜂拥而至,都想要进入长更宗,只是那位圣人可以隨意进出长更宗,但其余人却不行。 甚至当时还有几座大宗门联手派出强者强闯那座仙府遗蹟,在付出了许多代价之后,倒是还真硬生生砸开了一条口子,带走了一些东西。 不过更深处的区域,代价太大,那几座宗门最后也是鎩羽而归。 不过那几座宗门也一直联手看著这座长更宗遗蹟,並且一直在努力进入其中的核心区域,只是数百年之后,这几座宗门也相继衰落,长更宗遗蹟渐渐落入其他宗门之手,自然还是没有忘了继续探索,之后又数易其手,渐渐地,便没有人再知道那长更宗的遗蹟在何处了。 谁知道,时隔数百年,又有人找到了这座仙府,並且將它作为了东洲大比的场地,这还是十分让人震惊的。 “长更宗被人探索了无数次,无数岁月过去,阵法倒是也磨灭了不少,我们先前已经遣人进去看了,虽说不见得还有太多了不起的秘宝,但对於年轻人们来说,还是不错的。” 李昭笑著开口,“说不定还有一些不曾被其余修士带走的重宝,若是有件攻伐重宝留在那边,被人寻到,也是极大的机缘。” 听著李昭这话,眾人都纷纷点头,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先例,就像是某座大宗门如今的掌教,之前便是在东洲大比上寻到了一枚宝印,炼化之后,直接便让自己的战力拔高了一大截,更是因此被宗门看重,打败了一眾竞爭者,最后直接便成为了新任掌教。 之后更是成了威震东洲的大人物。 不管怎么说,即便找到好东西自身无用,那也可以拿出来贩卖,换一笔极大的梨钱。 此后李昭又说了些关於那座长更宗遗蹟的事情,到了最后,他有些严肃地说道:“即便我们已经探查了许久,但是也不见得都看清楚了,若是有什么意外,诸位自己……要见谅。” 一座在千年前立宗,之后一度成为东洲第一宗门的大仙府,很显然是有大机缘的,但大机缘的背后,自然也有可能存在极大的恐怖。 这种事情大家都很清楚,所以没有人表示反对,更何况,东洲大比,爭的也不是那些虚无縹緲的机缘,还有如今修行界里的一些资源分配。 那才是各家宗门十分看重的东西。 所以自然是没有人愿意说退出的。 “大家要是没有异议的话,三日后,便请各位道友在帝京云渡那边,乘坐云海渡船前往甘露府。” “最后,本宫在这里代表著朝廷,祝愿各位道友山中的弟子都取得一份不错的机缘,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各位道友,都平平安安。” 李昭看著眾人,笑了笑。 各家弟子的平安,或许他们想过,但大概是没有那么重要的事情。 人在世上,总有些事情,要有个先后之分。 修士性命,这个时候,只能在后,前面有更重要的事情。 修士们纷纷起身,那些大宗门的修士,返回住所,而一些小宗门的修士,则是留在这里跟李昭寒暄。 大宗门不需要去关心朝廷的態度,因为他们足够强,可以漠视这座名义上的东洲王朝。 至於小宗门,想法便不一样,能够和东洲的这座王朝关係好一些,总归是对宗门有好处的。 李昭有些疲倦,但也没有说些什么,身为太子,这也是他要做的事情,毕竟一国储君,眼里看著的自然是这东洲的所有百姓。 只是他也难免想著有些累。 人在世上,不自由。 第一百零七章 渡船前 “长更宗?” 周迟的住所里,看著眼前的朝云峰峰主白池,周迟挑了挑眉。 白池点头道:“这座宗门在千年前实打实的一流大宗,甚至也是做过东洲第一宗门的,如今的各大宗门都没有这座宗门大,若不是一位別洲圣人出手,也不会突然就覆灭。” 对於长更宗,各家宗门都算是知道一些,对於其覆灭,都是有些耳闻的,当然,其中內在的缘由,比如那位圣人为何要对长更宗出手,没人知道。 “虽说已经不少人探索过这座长更宗遗蹟了,但这样的一流大宗门,定然是会还有些机缘的,所以这一次,很显然,会更激烈一些。” 白池看著周迟,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有大机缘,总是利弊参半的。 “白峰主想要嘱咐什么?” 周迟仰起头来,看著白池,他特意来说这长更宗的事情,绝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自然有他的目的。 “儘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照料同门。” 白池也没藏著掖著,他已经传讯回山,自己的师兄,也就是重云宗主回復十分明確,要替重云山夺一个好的名次这固然重要,但他也希望,这重云山的年轻弟子,能够安然无恙的返回重云山。 “知道你和苍叶峰那边的事情,但说到底,是你和西顥之间的恩怨,钟寒江他们,应当还是识大体的。” 白池有些无奈,“別的不说,若是见到他们有麻烦,不要袖手旁观。” 周迟想了想,说道:“若是他们没有在其间刻意针对我,可以。” 这是他的底线,若是苍叶峰到了那长更宗宗门遗址里还要內斗,甚至想要借著什么取他的性命,那么他要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白池点点头,心中安定不少。 作为一峰之主,甚至是重云山的主峰峰主,他要在意的,从来都不应该是一座山峰的利益,而是要看著整座重云山,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格局。 “你自己也要多注意,除去那些妖魔之外,还有些別的傢伙,说不定会蠢蠢欲动。” 白池看了周迟一眼,摇了摇头,索性把话说白了些,“那座宝祠宗这些日子扩张得极快,北方的三座州府,已经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想做什么,已经十分明显,这次东洲大比他们定然是势在必得,你若是太过亮眼,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在里面,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白池说完这些话,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又嘱咐了几句之后,就要离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想了想,好奇问道:“你到底何时能进入天门之中?” 周迟和孟寅是同时上山的,孟寅如今已经是天门境,周迟的天赋其实不差,按理来说,也该破境了才是。 周迟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东洲大比之后都进不去。” 白池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並不满意。 周迟只好说道:“孟寅的天赋都知道是上佳,弟子的天赋,真的很一般。” 白池听著这话,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大概重云宗主在这里,就会拍拍白池的肩膀,给他一个你看,他就这样的眼神。 白池走了,走之前有些无奈,不过想想周迟是玄意峰的弟子,他就忍了忍。 毕竟御雪师妹峰內的弟子,脾气怪一些,没有什么问题。 只不过白池才离开不久,周迟又见到了一个人,这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来的人,是钟寒江。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单独来寻了他。 看著这位在內门大会上被自己夺了大师兄位子的同门,周迟没有先开口,只是就这么看著他。 钟寒江笑道:“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周迟说道:“有一些。” 那日两人在重云山上见面的时候,钟寒江就表达过他的善意,但很显然,他的善意並没有什么用,因为能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这位苍叶峰大师兄,而是別人。 钟寒江看著周迟,开门见山说道:“那日见了你,我便被峰主召去,我原以为峰主要嘱咐一些我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峰主却没有。” 周迟看著他,直白问道:“掌律怎么说?” “峰主让我们几人,暂时放下恩怨,为宗门而战。” 钟寒江的脸色肃穆起来,他再次想起了当时在那座崭新的竹楼前,听著自家峰主说完这些话的震撼。 他如同大部分人那般,一直觉得峰主要为內门大会上的耻辱找回面子,这一次东洲大比,就应该是很好的机会,但听到那句话之后,他不仅被震撼了,並且深深地再次佩服起了那位峰主。 这才是一位师长,一位掌律应该做的事情,有私怨,在別的事情上可以继续计较,但却不能在这种关乎整个宗门的大事上计较。 钟寒江忍不住说道:“其实或许你是错看了峰主,说不定你们玄意峰和我们苍叶峰,真的不需要对立。” 周迟看著钟寒江,听著他说话,没有多说什么,西顥和玄意峰之间的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少,但很显然不包括这位苍叶峰大师兄。 周迟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说道:“掌律这件事做得还是不错。” 钟寒江眼见周迟没接自己的话,倒也知道他的意思,自嘲一笑,“看起来你是很难被说服的,不过也是,能那么做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人说服呢?” 周迟看著窗外,笑著说道:“你要知道,言语是从来很难说服人的,唯一能让人改变的,只能是行动。” 嘴里说一万遍我要这么做,但却没这么做,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一些言语就相信別人呢? …… …… 帝京从来繁华安定,即便东洲已经有许多地方乱得不行,但这座帝京城毕竟是一座王朝的中枢之地,依旧是那般光鲜亮丽。 在皇城外的不远处,有一条黄紫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一条长街上,居住的全是朝廷的重臣们。 这条街本就是最开始工部牌工匠集体建造的,当有官员官阶足够,便会被赐下一座宅子,搬入此地,若是某日被贬,也是要收回宅子的。 因此这条街上,不管宅子的主人如何变化,但能住进来的,只有那些无比的显赫的朝廷大员。 而且甚至不用如何去猜测哪座宅子里的官员官位大小,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极为简单的判別手段。 大官住大房,小官居小院。 不过说起来,还是有些例外。 当初孟氏的老家主孟长山初入仕的时候,官职不高,等到升任吏部员外郎之后,这才得以堪堪搬入其中,而后这位孟氏的老家主官运亨通,数年之內连升好几阶,本该是要换住处的,但还是被孟长山拒绝了,事情传到內阁,几位阁老也没多在意。 只是等到孟长山升任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升迁,最后更是入了內阁作为次辅后,工部一直想要让他搬入一座大宅子里,但还是被孟长山拒绝,这件事后来闹到內阁,几位阁老都劝过,但很显然,没谁能劝得动这位阁老。 所以这才有了唯一的特殊,大官住小院。 还有三日时光,回了一趟帝京城的孟寅自然便从白云居溜回了这座小院,不过自家老爷子这段时间忙得不行,內阁的摺子堆了不少,他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內阁值房那边,所以孟寅这几日也都没有见过老爷子。 不过这趟“返家”孟寅还是为了见一见自己娘亲的。 孟母亲自下厨给孟寅做了一桌菜,看著儿子埋头狼吞虎咽,眼里的泪水都有些止不住。 自己这儿子,她是看著长大的,是什么性子什么脾气她能不知道?以前吃饭,哪里有过这样的动静,像是他现在这样,那孟寅在外面受过多少苦,她哪能不清楚呢? “儿啊,不是娘要拦著你,要是修行那么苦,实在不行就回来就是了,你不读书,你爷爷也不见得真能打死你,再说了,不是还有娘亲在护著你吗?” 孟母轻轻开口,“娘也听说了,这什么东洲大比,格外的凶险,娘实在是担心……”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又再次憋不住了,只好转头去擦眼角泪水。 孟寅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娘,我不过是在山上好久没吃过娘亲做的饭菜了,哪有什么苦不苦的,再说那东洲大比,现在都已经报名了,再临阵脱逃,这传出去,孟氏的脸可就要被儿子丟尽了,別说爷爷能不能接受,老爹以后在官场上,说不定也要被戳脊梁骨的。” 孟母摇头道:“你爹骨头硬,不怕戳的。” 孟寅一怔,隨即苦笑起来,自家娘亲还真没將老爹当人看? “反正娘你別担心,就算有什么事情,儿子还有朋友呢,那个傢伙欠儿子不知道多少人情,难道看到儿子有事不帮忙?娘你还不知道吧,他现在是初榜第十,有些厉害的。” 说著话,孟寅都狠不得把最后那句有些厉害的咽回去,周迟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这也就是在宽慰自家娘亲的心,要不然他肯定是不会这么开口的。 “那怎么不带回家来?” 孟母有些责备道:“带回来,娘亲还能再帮你说些话。” 孟寅一脸无所谓,“家乡都带他去过了,这处宅子来不来也没什么必要了,再说了,娘亲你还真当这宅子是家啊?” 官邸官邸,说到底那是做官的住处,跟家有什么关係? 孟母一怔,倒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向来是伶牙俐齿,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嘱咐道:“跟人交朋友,还是要有来有回的,不然光是一个人拿,一个人收,再好的关係,最后都难免生疏了。” 孟寅虽说想著自己跟周迟的关係都用不著算得那么详细,但还是点了点头。 孟母又开始絮絮叨叨,有些话其实早就说过,但此刻还是翻来覆去想要再说一遍,当娘亲的,从来都是这样,生怕孩子在外面累了苦了,受委屈了。 所以一些话,说了一万遍,都说不够。 孟寅耐著性子听著,时不时还要接两句话,话不见得都爱听,也不见得没听过,但做儿子的,说要有孝心,也不见得真要做些特別了不起的大事,其实就像是孟寅这样,也是很好的事情。 门外,才从工部衙门赶回来,想要见儿子一面的孟章正好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这位朝廷大员也就没有走进来,而是只在门口看著这一幕,颇有些感触。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不爱读书,老爷子气得不行,但他为什么每次都护著,不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吗? 他孟章一直坚信,自己这个儿子,即便以后真不读书,修行也没修行出来什么名堂,光是有这份孝心,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 …… 三日后。 各家宗门的修士们,纷纷从住所离开,在朝廷的官员陪同下,离开白云居,前往帝京城外的云渡。 云海司早在云渡那边调来一条大渡船,作为出行工具。 各家宗门弟子有序登船,顺序也极为考究,是之前便排好的,宝祠宗排在最前面,之后才是各家宗门,不过在重云山前面的,却是龙门宗。 重云山弟子们想起那日在湖畔的事情,有些不太舒服,站在一侧的周迟,倒是不在意。 隨著龙门宗的弟子们渐渐登船,有个高大的灰衣年轻人来到这边,看了一眼周迟,挑眉道:“就是你之前在湖畔辱我师弟?” 周迟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段砚身上,看了一眼之后,便收回来,然后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高大年轻人。 是一位纯粹武夫,气血尚可,但不够看。 周迟懒得理他。 那灰衣年轻人讥笑一声,“真当自己上了初榜第十就目中无人了?行,等进了那仙府遗蹟,我再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周迟依旧是不为所动。 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要是在里面遇到了,非要生事,那就看看是他的拳头更硬 灰衣年轻人和段砚一起登船。 等著两人走远之后,那位邹长老才来到周迟身边,轻声提醒道:“岳托云,在初榜第十五位。” 他害怕周迟掉以轻心,这才特意来提醒一番。 周迟点了点头,“名字挺响亮。” 托云,托得住吗? “谁名字响亮?” 不远处,孟寅匆匆赶来,他之前不在白云居,差点没赶上渡船。 周迟摇摇头,邹春水说了一下之前的事情,孟寅听完之后,皱起眉头,“这十五就这么狂?要是让他第一,岂不是要隨地撒尿了?!” 听著孟寅这个说法,邹春水怪异地看了孟寅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迟倒是难得称讚了一番孟寅,“这说法有意思。” 邹春水看著这两人,这才想明白,一座重云山,有那么多內门弟子,偏偏这两人能成为好朋友。 绝不是因为都是天才,所以才惺惺相惜的。 第一百零八章 少年 隨著眾多修士登上渡船,一眾送行的礼部官员都鬆了口气,心里的石头都算落地了。 接待修士的活儿不好干,天天提心弔胆就算了,还要忍受这些修士的轻蔑,要知道,平日里他们穿著官袍要是走在街上,那百姓见到他们,都是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官老爷的。 不过这次送走这些修士之后,礼部的官员得到了三天的休沐,倒是让他们放鬆不少。 官员们陆续回城,没有去衙门,而是返回各自家中。 帝京城的一条小巷里,有个中年男人一路小跑,最后来到小巷口,见到了一个头髮白的老人,男人气喘吁吁,有些埋怨道:“爹,真想去送就去唄,爷爷送孙子,谁能说啥?” 老人不是別人,正是孟氏的老家主孟长山,如今的內阁次辅,而他面前的中年男人,除去是孟寅的父亲孟章之外,也很难是別人。 “又说这种胡话?” 孟长山看了孟章一眼,倒也没有过多训斥,只是淡然道:“在这座城里,还在那个位子上,做什么不要小心谨慎?” “你真当我不想见他,若不是身份在这里,我能躲在內阁值房好几天?”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嘆了口气,“走走。” 孟章点点头,老爷子这意思,大概就是有些话要好好跟他这个儿子好好说说了。 “孟章,你先跟我说,你觉得你当真是做工部侍郎的料吗?” 走在小巷里,孟长山缓缓开口,老人声音不大,但胜在中正平和,听得清楚。 孟章苦笑道:“儿子这从来读书都是学的如何治国,工部这摊子事情,哪里是儿子擅长的。” “既然不適合,为何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待著?” 孟长山轻轻开口,眼神深邃。 孟章有些茫然,但仔细一想之后,有些不確定地说道:“这是看爹您是次辅,所以这才让儿子在这个位子上?” 孟长山嗯了一声,“还不够。” 孟章这次说不出来什么话来了,因为想不清楚。 孟长山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六部之中,工部最为宽鬆,但品阶都一样,你在工部做了侍郎,等以后要给你调到別的衙门去,即便是平调,也是拔擢,也不会有太多閒话,就跟翰林院那帮人一样,都是上位在储才,但你想想,陛下久居西苑,朝中大事,多久不曾过问了,你能接任工部侍郎,是谁的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孟章悚然一惊,还是说不出话来,不过这一次,恰恰因为他把事情想清楚了。 既然陛下在西苑不看天下,如今朝廷做主的,好像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换句话说,他如今到这个位子,是不是就意味著这是太子李昭的意思,只是如果只是太子单纯看重他的话,倒也还好说,可他孟章是什么人?身后还有著孟长山这位內阁次辅,所以事情当真能这么简单? 不可能的。 “爹,这是太子殿下在向您示好?!” 孟章反应过来,有些沉默,如果太子殿下一直都在做这些事情,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了要夺位的心思? 其实真要说李昭坐上皇位,对东洲的百姓来说,的確也不算是坏事,毕竟像是李昭这样的太子殿下,说一句文武双全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年的朝廷,若是没了太子撑著,只怕早就要出大事了。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你此后做事,都只要明白一点,你是工部侍郎,便要为百姓做事,而不是为旁人做事。” 孟长山平静道:“陛下也好,太子殿下也好,那张椅子到底是让出来还是一直把著不让出来,那是他们的事情,我孟氏,忠臣做不做无所谓,贤臣做不做的成不好说,奸臣会不会做,再看看,唯独只有一点,那就是不能做半点对不起百姓的事情。” 孟章点点头,这一点,他完全赞同老爷子所说,毕竟他孟氏一族,家风一直如此。 “你知道了这些事情,就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去见那孩子了。” 孟长山轻轻再嘆一口气,天底下哪里有不想和孙子亲近的爷爷,更何况这个孙子,实打实的,是好孙子啊。 孟章轻声道:“爹是不想连累阿寅。” 已经走到小巷尽头的孟长山骤然停下,转头看了孟章一眼,冷笑道:“你这当爹的,真有些糊涂了,你看著吧,说不定以后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你这傻脑子,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那孩子了!” 孟章一脸茫然。 而孟长山只是眼角有些泪水,做了爷爷也好,做了爹也罢,要护著晚辈,让他们平安长大,那本该是他做的事情才对,可如今,怎么变成了一个孩子,要跑到山上去吃苦受累,为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保驾护航呢? 孟寅之所以要修行,最开始孟长山没想明白,实际上就算是周迟那时候跟他说了之后,他也是半信半疑,是直到自己的孙儿返回帝京,他才琢磨出来味道来。 那孩子要修行,什么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是后话了。 最先要做的,就是能护著身边人。 也是,他本来就是自己最聪明的孙儿,怎么可能因为一时兴起,就离家远走去山上修行呢。 他自然想过很多的。 可想过这么多,去做了那些事情的孟寅,始终还是个孩子啊。 站在小巷口,孟长山嘴唇颤抖,此刻,他心中有著无限的酸楚,也有些骄傲。 是啊,他孟长山有著天底下最好的孙子,有什么不能骄傲的呢? …… …… 西苑。 朝天观的精舍里,重重布幔之间,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站在里面,看著自己眼前的那个铜磬,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人笑道:“陛下这日夜都在其间,不觉得无趣吗?” 大汤皇帝不去看他,只是淡然地看著铜磬,“你们日復一日地打坐修行,参悟术法,不觉得无趣?” “其实也是会觉得无趣的,要不然怎么会最近做这么多事情呢?” 那人笑著说道:“不过看起来做得还不错,事情就变得十分有意思了。” 大汤皇帝不去接他的话,只是一招手,有一本册子便落到了那人手里,那人接过来也不客气,打开便看了起来,然后才说道:“这个周迟,这个年龄才开始修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到了玉府境,还能有这本事,还真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谁?” 大汤皇帝轻声开口,声音里倒是没什么情绪。 “祁山的玄照。” 中年男人开口之后,便摇了摇头,“不过却不是他。” “这么自信?就不能是他没死,改头换面,再次出现?” 大汤皇帝这样的人物,对於一个年轻人原本不可能怎么关注,但是不管是之前的那个女子剑修,还是自己的那个儿子主动结交这个年轻剑修,他怎么都要好好看看了。 “很简单,就算是玄照重生,都做不到他现在做的事情,玉府境贏天门巔峰,玄照能做成?” 中年男人感慨道:“实打实比祁山玄照天赋更高的小傢伙,重云山的运气真好。” 大汤皇帝笑了笑,好似有些惋惜,“再好,被你们盯上了,还有什么好的?” 中年男人不回答这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大汤皇帝,“也是在帮陛下,毕竟这以后东洲多一位横在陛下头顶的大剑仙,那可是个特別大的麻烦事。” 大汤皇帝默不作声,他知道这个中年男人要做什么,但他不会去提醒他,有个女子剑修已经说过不能动他。 至少在她看过之前不能动。 其实动了也没关係。 反正到时候,是他们的事情而已。 说不定,这个世上还能再多出一座长更宗。 他乐见其成。 第一百零九章 主僕 中年男人笑著说道:“陛下那个儿子,好像有些太厉害了。” 大汤皇帝有三个儿子,但能被人这么提起的儿子,当然只有那个。 他排在第二,但却是所有儿子里最出彩的儿子,按照皇族的传承,嫡长子自然是要被立为皇太子的,这样百官才能信服,宗室才能安定,但到了本朝,所有的百官也好,还是宗室也好,对於太子的人选,都没办法说出那四个字。 立嫡立长。 李昭不是长,却占著一个比长更让人难以忽视的贤,就是这么一个字,就足以让百官闭嘴。 那些年,朝中尚未定下太子人选,为此还爭论了许久,是要立如今的梁王为太子,还是立李昭为太子。 只是说来说去,双方都各自有各自的说法,最后还是需要大汤皇帝一锤定音。 最后大汤皇帝选了李昭。 选了这位一看就文武双全,才能远高於其他皇子的太子殿下,但他才能高於寻常的皇子也就算了,其实也早就威胁到了这位皇帝陛下。 所以如今的朝堂上,才会气氛那么古怪,归根结底,就是太子的能力太强,威望太高,以至於让朝臣们觉得,就算如今那张椅子上换个人去坐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再厉害,在当爹的眼里,都是自己儿子。” 大汤皇帝笑了笑,声音平淡。 中年男人一脸诧异,“李厚寿,你这样的人还会认儿子?” 李厚寿,大汤皇帝的名讳,在一座东洲,大概只有这些山上修士,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直呼这位大汤皇帝的名字。 大汤皇帝淡然道:“一脉相承,他体內有著朕的血脉延续,就算不认,也是如此,更何况他由我而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抹不去。” 他这话里有些深意,是说给这个中年男人听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以为意,“你最好能压住他,若是有一天压不住了,也最好告诉我们,我们可不愿意跟另外的人打交道,毕竟跟你有感情了,再换个人,我们也不太习惯。” 大汤皇帝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中年男人也没有什么再说的,只是化作一道青烟消散,隨风而去。 片刻后,大汤皇帝才从一侧的架子上拿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来到这个中年男人原本所在的地方,伸出手扇了扇。 这位大汤皇帝好像是要將那些青烟扇开,就能告诉自己,这里从未来过这样的人。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大汤皇帝这才缓缓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轻声开口,“高锦。” 隨著这位大汤皇帝开口,精舍外很快响起一道声音,“陛下,高內监今日没在呢。要不要奴婢传旨,让高內监过来?” 大汤朝的內廷,有十大內监,总领內廷,高锦排在第二。 “罢了,让他歇著吧。” 大汤皇帝缓缓道:“去给朕打盆清水来。” …… …… 相比较一座皇城,西苑的占地实在是不算太大,这本就是一座別宫,即便后面不断扩修,也难以和整座皇城比较什么。 大汤皇帝虽说这些年已经不离开西苑,但整座皇城的职司太多,十万宦官,负责不同衙门,遍布皇城,总是需要人管著的。 十位內监各自有负责的衙门,平日里除去在皇帝陛下那边侍奉之外,其余时间,也並未完全閒著。 在皇城的东北角,有一座小院,有无数木桶陈列在庭院中,庭院之中,还有一排排的木桿,上面晾著无数的衣物,有些衣物才晾上去,还在往下滴水,有些衣物已经干了,隨风而动,微微作响。 这里便是浣衣局。 有不少的太监抬著竹篓,在这里將已经干了的衣物收下,折好,放入竹篓里,在送还各宫之前,他们还要薰香,一套流程一点都不能马虎。 就更別说什么送错的事情了,一旦办砸了事情,只怕还不等各宫的贵人生气,便早有宫规將他们打个半死。 至於最后一条小命能不能留下,那还要看贵人们的意思。 有个小太监,大约十三四岁,唇红齿白,生得还算不错,收衣物的时候,手一滑,將一条丝巾落到了地面。 他赶紧伸手將那条丝巾捡起,眼里满是慌张,只是还未说什么话,啪的一声就响了起来。 他背后被一根竹棍抽出一条血痕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鼻头一酸,眼角也水润起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个满脸横肉的太监拿著一根竹棍,盯著这个小太监,“说了多少遍,做事要小心再小心,这般手忙脚乱,真不想要命了?!” 小太监慌忙跪下,举著那条丝巾,不断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只片刻,他额头上已经满是鲜血。 那太监冷笑道:“知道错了又怎么样?明日就要將衣物送到桂宫去,如今沾染了尘土,重新洗一遍,时间来得及?” 那条丝巾其实即便落到地面,也没沾染灰尘,就这么拿著继续去薰香,明日也能准时送还,但这一座浣衣局,谁敢担这个干係? 事后消息走漏,事情只会更大。 那太监面无表情,吩咐道:“给他拖过去,先打二十棍,然后报到桂宫去,让那边的拿主意。” 听著这话,立马有太监將丝巾从那小太监手里拿过去,然后另外有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將这个小太监拖到一旁的长条木凳上,在这里当差许久,他们自然知道流程,甚至有些人也是经歷过的。 不远处还有些在收衣物的太监,手里的动作都谨慎了许多,还有些太监,看向这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小太监被拖到木凳上,很快嘴里便被人塞了一块木头,然后便有人扒下他的裤子。 有人提来一桶盐水,放在一侧。 木棍一头沾满盐水之后,那行刑的太监看向那个一脸横肉的管事太监。 后者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別打死了。” 打人从来没那么简单,有的打法是看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但实际上却是轻伤,有些则是看著表面无事,但被打的,估摸著撑不过当晚,就要一命呜呼。 这小太监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平日里在浣衣局並无结仇,也还算守规矩,所以那管事太监並没有藉此要他的命。 不过一顿皮肉之苦,这是逃不过的。 两个太监轮流开始挥动手里的木棍,打在小太监光滑的屁股上。 只是片刻,小太监的屁股就已经血肉模糊了。 小太监脸色煞白,黄豆一般大小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头滴落,但他只能发出闷哼声来。 看著极为悽惨。 那木棍更是不断在盐水里搅动,已经將一桶盐水都染红了。 “够了,这点事情,真要打死他吗?” 就在两个太监打了十棍之后暂时想歇口气的时候,院外响起一道声音,一个有些微胖的太监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看著来人,太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声喊道:“见过高內监。” 那个管事太监赶紧走过去,將事情说了一遍,这才为难道:“不是奴婢们非要难为他,只是这事情生出来了,总要做出个样子来,不然桂宫那边也没法说。”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这个大太监,他不仅是十大內监之一,还管著浣衣局,容不得他们不恭敬。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位內监早在皇帝陛下还是世子的时候,便陪伴左右,这份情谊在这里,哪怕他现如今还不是整座內廷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也没有人敢隨意招惹。 高锦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日头,“趁著日头还行,去重新洗过,不会误了时间,要是真误了,再把事情报上去就是。” 这话一说出来,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不少太监看向这边的目光都很复杂,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听著这话,管事太监也鬆了口气,之所以他们要这么铁面无私,不过就是害怕事情牵连到他们,如今既然这位开口了,那么不管如何,事情都牵连不到他们了,他们也没必要继续做这个恶人了。 “奴婢马上派人去办。” 管事太监赶紧招呼人去办事,然后又问道:“那这小……傢伙,怎么办?” 高锦看了一眼那小太监皮开肉绽的屁股,淡然道:“去找些药草给他敷上,这浣衣局本来就缺人手,再让他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得了?” 管事太监连连点头,“还是您想得周到,奴婢马上便派人去办。” 高锦嗯了一声,脸色漠然地从院里走过,就此走进一座小屋子里,没有说什么话。 管事太监等到高锦离开之后,这才来到那趴著的小太监身边,弯下腰,笑呵呵,“你可別怨我,犯了错,就该讲规矩,不过你今儿运气好,碰到贵人了,等能下得了床的时候,记得去给那位磕个头,要是被那位看重了,以后在浣衣局,日子能好过不少。” 小太监喘著粗气,断断续续说,“奴婢,谢过……管事提醒……” 管事太监拍了拍小太监的脑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在皇城里做事,从来就是这样,能不能做好事情,看自己,做好之后,会是什么际遇,那就看命了。 就像是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谨小慎微,这不也就走到了个小小的管事太监这步吗? 反倒是眼前这个小太监,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就要少走无数年弯路的。 这件事,真没法说。 …… …… 当夜,小太监趴在床榻上,屁股上敷药之后,清凉不少,但一动还是疼,根本没法子下地走路,只是此刻夜深,他也睡不著,只是想著白日里的那个微胖的太监,这样的大人物,他还是第一次见呢。 门外,忽然响起些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他抬眼一看,整个人吃了一惊,赶紧想要爬起来,但很快便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按住。 “伤口裂开了,又得多趴几天,这笔买卖不值当。” 来人微微开口,声音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很淡,像是一阵风。 小太监趴在床上,感受著那双大手的温度,依旧是感激的开口道:“奴婢谢过高內监,以后奴婢就是高內监的狗,高內监说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他眼眸里满是感激和坚定。 高锦看著眼前这个小太监,摇了摇头,“觉得能傍上我这棵大树?还是觉得我让你少挨些板子,就是我在收买人心?” 小太监有些慌张,一直只是摇头,“奴婢不敢这么觉得。” 高锦毫不在意,“会不会这么觉得都不重要,在这皇城里做事,什么际遇什么有人青睞,都是假的,找个靠山,总有一天靠山也有可能会倒,所以与其如此,不如好好做事,你若是今日不失手落下那张丝巾,也不会有这一遭,往后的事情,要多加小心,我今日隨手帮了你,不见得之后会继续帮你,但已经有不少人看著你已经生出了妒意,只等著你犯错,即便你不犯错,说不定也要找你的麻烦,人在这皇城里,其实最惨的便是你这样的,似乎抓到了什么,可却抓不牢,因为有人隨时就能抽走,而对此,你没有任何办法。” 高锦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冷意,就好像是一盆凉水,结结实实朝著他冒著热气的脑袋浇了下来,直叫一个透心凉。 小太监只觉得此后的路举步维艰,有些绝望。 高锦恰在此时,又缓缓问道:“倘若我之后不管你,那我今日对你的帮助,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小太监刚要开口,高锦便淡然道:“想好了再说。” 小太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据实开口,“是祸事。” 高锦笑了笑,“倒是还有些实诚,所以有人一时帮你,哪怕心中是善意,但手段不够完善,其实对你而言,也是恶事,不必记住別人的好,甚至可以怨恨。” 听著这话,小太监却摇头道:“可始终是帮过奴婢啊,这怎么能不记住好,为什么还要怨恨?” 高锦看了他一眼,问道:“即便后面日子过得更糟糕,也如此吗?” “你要知道,你若是没有我瞎帮忙,不过就是挨一顿打,宫里的贵人大概不会非要怎么处置你,最重要的是,你此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高锦轻声道:“凭什么不怨呢?” 小太监说不出话来,只是咬咬牙,有些沉默。 高锦没有急著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放在他身前,平静道:“此事之后,我不会帮你,你不要想著打著我的旗號做些什么,谋取些什么,不然你会不会某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也说不好。” 然后高锦转身,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床头散发著微弱灯火的油灯,这才走了出去。 小太监看著高锦的背影,沉默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早有个年纪不小的太监在这里等著。 看著高锦走出来,他提著灯笼靠过来,微笑道:“如何,还满意?” 高锦伸手拿过灯笼,摇头道:“还是个孩子,再看半年心性再说,主子那边,做的事情都是要命的,做错什么事情,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那太监点点头,笑道:“也是这个道理,毕竟主子那边是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贸然將这么个小傢伙带过去,说不定也是害了他。” 高锦没搭话,只是仰头看了看夜空。 今夜无月。 “不过那也是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他能一飞冲天,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念你的好,也说不清楚。” 那太监感慨道:“在这皇城里,像是你这样念旧情的人,还是少啊。” 高锦淡淡道:“操心这么多,很累,把事情做好就算了。” “我那边有些夜宵,怎么样,去吃两口?”那太监笑著开口,邀请这位內监一起。 “不了,主子那边等著我伺候,下次吧。” 提著灯笼,高锦招了招手,独自一人朝著西苑那边走去。 后者站在原地也没多说什么。 高锦一路提著灯笼,在不算漆黑的皇城里缓行不停,这位內监脚步不快,一路上若是遇到他的,即便在夜色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看到他身上那身袍子,也会停下来恭谨行礼。 高锦对此只是微微点头,並不说话。 他只是提著灯笼一直走,一直往前,就像是黑夜里,一只硕大的流萤。 …… …… 朝天观外,看著提灯笼而来的高锦,守在门外的太监赶紧接过灯笼,在高锦耳边说了些话。 高锦点了点头,接过有人递来的一盆清水,这才走上台阶,进入精舍之前,这位內监脱去鞋袜,这才笑著开口,“主子,奴婢来迟了。” 精舍里,只传出一道语调还算轻快的嗯。 第一百一十章 船上有些话 从帝京到丰寧府,即便是乘坐云海渡船,也需要一些时日,不过对於这些天门境的修士来说,这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想要更快,除非他们再破境,成为万里境的修士,那样便可以一气万里。 不过那样,也会消耗极大。 不过此刻的天门终究是暂时的,他们已经是东洲最天才的修士,其间有不少人,大概都是能够迈过那道门槛,成为万里境的修士,在各家宗门里,都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至於最后能走到何处,那就不好说了。 云海渡船安静地朝著甘露府而去,各家的弟子们大部分都没有在船上四处出现,他们在各自的厢房里,做著最后的准备。 这次举行东洲大比的地方,是长更宗的遗蹟,里面凶险和机缘都在,是不管如何都要小心应对的。 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就连孟寅都收了心,在厢房里调息巩固著自己的境界,他破境的时间不长,在这些修士里,算是有些劣势。 不过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傢伙忽然认真起来,绝不是想著要为重云宗拿下什么名次,而是觉得自己不能死在那长更宗的遗蹟里,要是这样,不知道娘亲得哭多少日子,难过多少年。 所以至少为了娘亲,也不能死。 周迟的厢房里,他並没有继续养窍穴里的剑气,而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身材並不高大,整体有些消瘦,但眼眸里却时不时冒出些精光。 这个人叫何仲,是云海司的一位执事,云海司有正负两位司主,四位执事,从官职来说,执事是正四品。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何仲是李昭的人。 这些年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明面上还维持著平和,但暗地里,自然而然各自有手段。 毕竟即便李昭不想去夺位,也要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地活著,要知道,这个世上想要他死的人,绝不是没有。 就比如梁王和齐王。 皇帝陛下只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里,只有一个太子,原本的太子死了,那么剩下的两个人,自然而然便有可能上位。 此人,便是李昭插在云海司的,除去他之外,想来大汤朝的其他衙门,或多或少也都会有李昭的人。 “周仙师,殿下已经跟下官说过了,今日我们之间说过的所有话,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何仲看著眼前的周迟,眼眸里也有些好奇,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是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也是初榜上的新星,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要这么对他。 周迟问道:“没有第三个人?太子殿下呢?” 何仲是李昭的人,按理说他和周迟说的一切,后面只要李昭问起,他都要稟报的,甚至用不著李昭问起,他都是要稟报的。 “殿下的口諭,是就连殿下在內,都不必说,下官可以发血誓,这件事,只有仙师和下官才知晓。” 何仲轻轻开口,打消周迟的疑惑。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云海司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周迟感兴趣,而不能让別人知晓的。 “殿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周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先发个血誓。” 何仲有些无语,心想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说不放心我。 不过他想是这么想,但还是发了血誓,这誓言不是什么百姓之间的赌咒而已,如果违背,他是真的会受到天地大道的制裁,会死。 “第一个问题,各家宗门的云海渡船,按例来说,是不是每到一处云渡,都是要向云海司报备?” 周迟看著何仲的眼睛,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何仲点点头,没有什么犹豫便直接说道:“按例来说,是肯定的,但是有些大宗门很多时候会不讲规矩。” 在东洲,或者说在这个世间,守不守规矩,从来都看够不够强,小宗门会老老实实地报备,但大宗门,很多时候不会这样。 周迟点了点头,“但实际上,即便他们不报备,你们也能查到吧?” 何仲一怔,隨即便觉得有些棘手,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这个人的第二个问题,就这么……深。 他犹豫片刻,想著殿下的嘱咐,还是开口道:“对,云渡的构建虽说並不是朝廷完全以一己之力弄出来的,但如今毕竟是云海司管著,我们的阵法师这么多年的抽丝剥茧,倒也弄明白了很多东西,其实不仅是云海司的云海渡船,各家宗门的云海渡船,只要出现在云渡里,便是能查到的。” 他身为四大执事之一,自然知晓这些事情,但却不能对外去说,不然各大宗门不满肯定是会的。 “那些宗门自己不能有什么手段,將痕跡抹去?” 周迟看著他,东洲的大宗门,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都是有些手段在的,若是他们刻意想要躲避探查呢? 云海司这样的朝廷职司,有手段能查到? 何仲有些骄傲地说道:“他们自然各自有各自的手段,能让其余云海渡船和修士无法察觉,但却躲不过我们的眼睛,我们自有手段。” 周迟问道:“会有一份档案,记录在案?” 何仲一怔,有些难受,这问得又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过到了这会儿,他才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要特意嘱咐他一番了。 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已经说过了,他也没有犹豫,说道:“自然会有,不会告知任何外人。” “给我看。” 周迟很直接,没有犹豫。 “看不了。” 何仲有些恼怒,“这份档案既然这么重要,怎么能给你看?” 周迟说道:“原来你也看不了。” 何仲听著这话,又惊又怒,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承认道:“是的,那份档案很重要,没有几个人有权查阅。” 周迟想了想,问道:“除了云海司主和皇帝陛下,另外一个人是太子殿下?” 何仲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也没有这个权力,只有司主和陛下两人才能查看。” 周迟沉默,没有急著说话。 何仲看著周迟,想得更多,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看重云山的云海渡船去过什么地方?” 他反正从太子殿下那边听过一些事情,知晓眼前的周迟和重云山中的某些人有些恩怨。 周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看起来你要努力一些才行。” “什么意思?” 何仲皱起眉头。 “你要是司主,你就可以直接把那档案给我看了。” 周迟笑了笑,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什么。 何仲忍不住反驳道:“我这个年纪便已经是执事了,坐上司主的位子,只是时间问题。” 周迟没回答他什么,他自然知道,眼前的这傢伙想要成为司主,有可能,但要有前提,那就是李昭当上皇帝的那天。 不然云海司的司主即便会变,也不会是他。 下一位司主,只会是大汤皇帝的另外一个亲信。 …… …… 何仲离开了周迟的厢房,自然是没人看到的,不过他很快便走进了另外一间厢房,也当然没人看到。 这厢房里,有李昭。 朝廷是东洲大比的主持者,李昭是当朝太子,也是本次东洲大比的主持者,当然要跟著前往甘露府。 厢房里,除去李昭之外,只有齐歷。 何仲行过了礼,才听到李昭开口问道:“见过了?” 何仲点点头。 “怎么样?” 李昭看著窗外远处的云海,隨口问道。 何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臣发了血誓,不过殿下若是真想要……” 发了血誓,说出来知道的事情,便大概会死,但如果李昭真想要知道,何仲倒也愿意去死。 这便是他的態度。 李昭摆手道:“本宫问的不是他问了些什么,而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李昭笑道:“你们之间的事情,本宫之前便说过不会问,那就不会食言,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也不要告诉旁人。” 何仲鬆了口气,心中算是有块石头落地,想了想之后,这才说道:“是个不同於寻常的少年的傢伙,臣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臣觉得……他有些殿下的影子。” 本来何仲还在犹豫,但看到李昭点头示意之后,这才不再犹豫,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昭问道:“哪方面?” “他想得很多,臣有些猜不到他的用意,这才让臣觉得有些奇怪,似乎剑修,好像不该如此。” 在世间,剑修的名声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飞剑说话,甚至会显得有些骄傲,尤其是年纪还不大的剑修,很多人看著,就像是一柄剑。 但周迟给他的感觉,有些不同,他有些说不出来,如果真要说,大概就是一柄早早將自己收入鞘中的剑。 敛去了自己的锋芒。 但少年人,真能如此吗? 李昭笑了笑,“他確实想得有些多,不过很多时候,比本宫要自在太多了。” 他想起了內门大会的事情,那桩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能解决的办法有很多,更好的办法自然也有,但他最不可能去选的,就是像周迟那样做。 这些人觉得周迟不太像是一个少年,但李昭却觉得,他实在是太少年了。 他只是比別的人想得多一些,但做的还是少年的事情。 “行了,就这样吧,今日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便后面有人查出来你见过本宫,实在扛不住,把事情往本宫身上推就行,绝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李昭再次嘱咐了一声,然后揉了揉额头,挥了挥手。 何仲准备离开,但退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为何要这么对他?” 李昭张了张口,想了想之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是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何仲躬著身,沉默地离开了。 等何仲离开之后,李昭只是扭过头看向齐歷,笑著问道:“齐歷,你是不是也在好奇,为什么本宫要这么对他?觉得这或许是一笔不求立马有回报的买卖?” 齐歷摇头,沉声道:“末將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只要是殿下的想法,那末將便支持,殿下將他当作朋友,那末將便將他当成朋友。” “你倒是想得简单。” 李昭眼角有些笑意,“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就把他当成朋友吧。” …… …… 云海渡船缓缓在甘露府的一处云渡停下,各大宗门的修士从船上走了下来,然后在朝廷的引领下,前往万仞山。 很快,人们来到了万仞山外。 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因此看到那些尖锐的山石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好奇,因为那些石头,真的像是一把把刀剑。 在山间安静地竖著。 各家宗门的修士们安静的走在山中,这里没有一条通往山里的路,但来到这里的各家修士,最次都已经是跨过……好吧,跨过灵台的玉府修士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难走的路。 他们走得有些快,大概是因为迫不及待,没有人不想快些进入那座长更山的遗蹟里。 “周迟,我怎么感觉气氛很沉重?” 重云山的修士队伍里,周迟走在最后面,他前面便是孟寅,跟別人的兴奋不同,他倒是觉得四周的氛围很怪。 有些说不清的沉重。 周迟看著他说道:“自己心不静,怪別的做什么?” 被看破心思的孟寅尷尬一笑,不过在周迟面前,倒也没有藏著掖著,“我就是来看看,要是真死在这里,我会很难过的。” 周迟说道:“没那么容易的,放宽心。” 他看了一眼孟寅,没有告诉他,其实有人比他更紧张,那就是他的爷爷,在出城之前,他收到了孟长山的信,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在信里说了许多,但最后就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请周迟在这次东洲大比好好照顾孟寅。 这是孟长山的请求,换句话说,这就是孟氏欠他的人情。 如果他是个寻常百姓,那么这个人情,很有可能就能让他彻底翻身。 之后衣食无忧,富贵一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周迟却不在意这些,还是那句话,孟寅既然是他的朋友,他肯定是要护著的。 “你放心,我到了里面肯定都听你的,不会乱来的。” 孟寅深深地看了一眼周迟,然后有些感慨道:“我又仔细想了想你之前提的建议,我觉得真有道理的。” 周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正想说话,便听到有人说了句到了。 周迟刚看向前方,便又听到了一句话。 “出问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记得別死 不知何时,一眾人已经来到了一道长长的石梯下面,而石梯高处,有著天然的巨石,在这里朝著中间合围,但却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空处,这便是形成了一道石门,或者说天门。 而石梯顶处,天门之间,有大片的流云或者说雾气遮挡著眾人的视线。 李昭和一些朝廷修士还有各大宗门的代表站在石梯前,看著一个中年道人拿著罗盘在这里不断探查著什么,一道道光华从那罗盘里溢出,钻入那片云雾之中,然后又缓慢归来。 李昭沉默不语,但脸色不太好看,这个道人名为灵书,是玄机上人的弟子,负责的是长更宗遗蹟里的阵法构建。 但如今,似乎出问题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昭有些忍不住地开口询问,人们都已经到了这里,眼看著东洲大比都要开始了,这却出了事情,对他来说,自然不算是什么好事。 灵书道人满头大汗地观察了数次罗盘,这才移开视线,有些歉意地看向李昭,“殿下,阵法搭建最开始应该便出了问题,只是当时没能发现,只是现在发现之后,却有些晚了,想要修復,只怕要一月时光。” 东洲大比的时间也不过是三个月,这要是再等一个月,自然是谁都没办法接受的事情。 李昭问道:“说清楚一些。” 灵书道人说道:“道法之前构建,各家修士进入那仙府遗蹟之后,便会被分到不同地方,而且可以十人一组,但现在出问题之后,定位不准了,也无法支持数人一起了,换句话说,就是每个修士进入仙府遗蹟之后,出现的位置是隨机的,没办法再一起了。” 听著这话,各家宗门的代表脸色都有些变化,尤其是那些小宗门的代表,更是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他们宗门里的修士境界本来就不高,抱团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有更多活下来的机会,但现在却说不能这样了,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不过受限於宗门太小,他们即便不满,此刻也没办法说些什么。 那些大宗们的代表都没说话,歷年东洲大比,他们的策略不同,有些时候,其实弟子们也是各自为战的,並不是每次都要一起行动。 片刻后,怀草山的代表开口了,“殿下,这始终是朝廷的失误,总要拿些话来说的。” 隨著这位开口,不少大宗门的代表都转头看向了李昭。 李昭是朝廷的代表,现在东洲大比出了问题,自然要他负责。 李昭苦笑不已。 他想了想,平静说道:“想来诸位道友也不愿意再等一个月,那就先让他们进去吧。” “至於补偿,本宫自然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覆。” 出现的问题本来就不是很大,无非是隨机性更强了,这种事情甚至可以在事前告知这些修士,但事先没说,如今发生了,那就是问题。 是失误,便是要弥补的。 大宗门的代表们没有说些什么,他们也知道影响不大,所以有了李昭这话,便不在意什么,倒是那些小宗门的代表很是不满,但看著李昭,又不好说什么。 李昭安抚道:“知道诸位道友受损最大,补偿的事情,本宫会酌情考虑你们的。” 李昭如此说了之后,才让他们脸色稍缓,满意了一些。 白池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宝祠宗那边,那边的中年修士注意到白池的目光,也转过头来,漠然地看了一眼这位朝云峰的峰主。 …… …… 各家宗门的代表很快告知了各家的弟子现在发生的事情,白池更是看著周迟,眼眸里有些担忧。 他担心的不是周迟,而是其他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担心也没用了,因为如今没有谁能管著谁了,更別说谁帮著谁。 那仙府遗蹟里本来就有阵法限制,各个弟子的腰牌通讯,也会失去作用。 他想了想,走了过来,看著弟子们说道:“都不要逞强,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便儘量往出口去,出来便是,若是受伤难以为继之后,也更是如此,活著最重要,至於名次……不要想太多。” 他说的名次,当然不只是弟子们自己的名次,还有……重云山这次在东洲大比上的名次。 邹春水听著白池这话,神情微变,但却不是慌张和不满,而是敬佩。 这样大的事情,如果换成別的人来,大概是不会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东洲大比,实在是太过於紧要了。 但白池却这么说了。 白池注意到邹春水的目光,苦笑一声,但只是想著,若是宗主师兄在这里,大概会支持他这么做的。 但如果是西师兄,就肯定不会支持他了。 不过不管支持不支持,白池都已经这么做了。 他不后悔。 不远处,周迟听完了那些话之后,转头看著孟寅,轻声道:“遇到解决不了的妖魔,不要逞强,若是遇到其他修士,要多留个心眼,如果遇到宝祠宗的修士……转身就跑。” 周迟看著孟寅,十分认真,“还有龙门宗的那些人,碰到了,你就跑。” 孟寅皱起眉头,“怎么都是跑?要是遇到了那个叫段砚的傢伙,说不定我还能替你出口气!” 周迟摇摇头,“你一旦跟人动手,说不定就会引来更多的人,这里面是会死人的,跟人纠缠太久,引来太多人,你……有可能会死。” 孟寅虽说跟著周迟一起跟人廝杀过,但实际上周迟觉得他根本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所以真要遇到那些有杀心的修士,孟寅很有可能吃亏。 周迟看著他,神情有些复杂,如果是自己和他一起,他倒是没那么担心,可如今两人已经分开了,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要想著为我做些什么,先顾好自己。” 周迟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的朋友从来都不多,以前只有一位,后来那一位也死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他不想让孟寅出事。 孟寅也感觉到了周迟的情绪,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水落石出 “出了些问题,但不见得是坏事。” 宝祠宗那边,將事情说了一通的中年修士看了一眼韩辞,轻声说道:“如今所有人,都会落单了。” 韩辞笑道:“我明白该怎么做。” 在之前,若是一座宗门的所有弟子都在一起行动,那么他们想要干点什么,还要麻烦一些,但如今,遇到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落单,那么想要做些什么,就简单了。 其余弟子都点头,明白中年修士说的意思。 “白溪,孟寅,周迟,这三个人,一定要让他们死在里面。” 中年修士重复了一遍,然后十分认真地看向这几人,“要是遇到白溪,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儘量先找到彼此,再想办法,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要著急。” 东洲大比有不少的天才在其间,但对宝祠宗来说,最有威胁的,就是这三个人。 不过这里面,白溪太难杀了,即便是韩辞对上,只怕胜算也不高,所以他才会再次嘱咐。 韩辞笑道:“师叔,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胡来的,那个小娘们,的確不太好杀。” 中年修士点了点头,说道:“总之小心行事,最主要的就是你,不要逞强,要活著回来。” 韩辞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这里面还有谁能杀我吗?即便有,他们敢吗?” …… …… 黄观那边,一个灰袍道人在告诫弟子们,弟子们本来听得都极为认真,但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师姐她,已经登山去了!” 灰袍道人一怔,抬头看去,这才看见一袭白衣,已经沿著石阶朝著那座天门而去。 灰袍道人有些无奈,不过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白溪实打实的是如今的初榜第一,如今又无了组队一说,她应当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灰袍道人也就隨她去了,也懒得阻止。 只是隨著这道声音响起,在场的所有修士都看向了石阶那边,看著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武夫登梯而上。 修士们的视线里的情绪都非常复杂,那个女子横空出世之后,就一直站在所有人身前了,如今她第一个登山,甚至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合適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会觉得,这一次的东洲大比,已经註定了她才是那个第一,实至名归的第一。 至於他们,最多是来爭第二的? 都是少年,都是年轻人,哪个不想要站在这个世间的中心,让所有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 可有人已经在那边,毫不留情的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虽然不甘,但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天才,即便是放在整个东洲的歷史上,只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 这样的人,却和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有人看著白溪,想法都不一样,但肯定都在想著一些事情,直到他们看到白溪走到了那片云雾之前,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了山下的修士们。 她的目光好似落在了每个人身上,修士们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不少人躲著白溪的目光,不敢和她对视,也有不少人眼眸里满是爱慕之意,想要让白溪看到。 还有一些人,眼眸是战意。 你为什么能第一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周迟也看著白溪,因为他確信,白溪正在看著他。 她的眼眸里没有什么话本小说里的爱意,只有些疑问,她那双眼睛在提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来?” 那夜在湖畔,白溪觉得东洲的年轻人们,大概只有周迟能有可能战胜她,所以她自然看向周迟,想问问他,你什么时候踏入天门境,什么时候能和我一战? 周迟看著白溪,神情有些复杂,最后想了想,往前走了出去。 白溪看著周迟动身,有些满意,然后便转身,没入了云雾之间。 等到白溪终於消失,年轻修士们放鬆了不少,然后纷纷有人开始朝著石梯走去,东洲大比已经开始,早一些进入那仙府遗蹟里,便多一分获得机缘的可能。 但大概没有人注意到,白溪之后,第一个踏上石阶的是一个玉府境的修士,而且也只有他,在白溪还没转身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上去。 不过那个青衫少年走得不快,很快便被其他人追上,然后淹没在人群里。 但还是有人在看著他。 李昭看著周迟的背影,即便他在人群里,也没有移开过。 等到周迟真的进入云雾里之后,李昭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的时候,他来到了灵书道人身侧,和他並肩而立,轻声问道:“是齐王还是梁王?” 灵书道人本来还看著那些年轻的修士,骤然听到听到这话,整个人的心神一紧,眼眸里闪过一抹慌张,但又很快便消散,他开口道:“殿下在说什么?” 李昭没有急著说话,这次出现的小紕漏,看似无伤大雅,也不影响什么,但事情传回帝京,註定是在朝野会引起一番激盪,因为是他这位太子做得不好,让朝廷付出了別的代价。 有错,便会被人抓住,让他这位太子犯错,得利的人,也只有两个。 “即便不说,回到帝京,幕后那位也总是忍不住的,只要他走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是谁了。” 李昭笑了笑,“本宫只是很好奇,要是玄机上人知道了他的弟子参与了这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听到玄机上人四个字,灵书道人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对於那位多智近妖的师父,他一直是敬畏,而畏,一直都比敬多。 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实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事情既然都已经做了,那就没有回头路,此刻若是就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 更何况,那个人给的也很多。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本就不大,有影响的,只有李昭。 李昭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看著灵书道人,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著远处的一座颇大的石亭走去。 这是朝廷才建造出来的石亭,在这里,有一方石碑,无比巨大,但奇怪的是石碑上,石面光滑如湖面,和寻常的湖水不同的是,这湖面是竖著的。 每个年轻修士在进入仙府遗蹟之前,都会在这石碑上留下一抹气息,而那些妖魔也早就提前被锁定,通过阵法,不管是谁杀了妖魔,都会在这石碑上浮现结果,以此来確定名次。 而他们这些没有进入仙府遗蹟里的修士,就只能在石亭里等著结果。 对於仙府遗蹟里的景象,他们看不到。 这便是东洲大比的残酷之处,因为若是外面的人看得到里面的景象,许多年轻修士要做的事情,都会束手束脚。 而看不到,里面的修士会怎么做,做了什么,没有人知晓。 李昭刚来到石亭下,那石碑上便有了些动静。 涟漪盪起,有一块不小的石头从水里浮现出来,上面缓缓浮现了两个字。 “白溪。” 看著那块石头,看著这个名字,修士们有些沉默。 片刻之后,才有人嘆气道:“果然不愧是初榜第一。” 白溪虽说第一个进去,但进去之后,也不过片刻,便已经斩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 不是说白溪无法斩杀一头玉府妖魔,而是因为……实在是太快了。 “这样来看,谁还能贏得了她呢?” 有修士感慨不已,“只能祈祷她遇不到那么多妖魔了。” “岳道友,你们黄观真是运气好,这样百年难见的大才,竟然真出在你们观里了。” 那位灰袍道人听著这话,有些高兴,但还是十分克制地说道:“说什么运气,都是缘分而已。” 黄观有白溪是缘分,白溪在黄观都是缘分。 那修士笑了笑,但心里却觉得这个傢伙真是虚偽。 …… …… 仙府遗蹟內,在一座山崖前,白溪隨手將那头妖魔从崖边丟下去,如果有人能仔细去看那头妖魔的话,就会发现它的脑袋,已经被砸的稀巴烂。 白溪拍了拍手,站在崖边,看著远处的流云,打了个哈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人杀妖 白溪是第一个进入长更宗遗蹟里的,她被隨即传送到了一处山间,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一头玉府境的妖魔,於是她也没有犹豫,只用了片刻,便在崖边砸碎了那头妖魔的脑袋。 之后这个整个东洲的年轻人都要仰望的少女,此刻站在崖边,看著眼前那一片群山,绿意一片。 想了片刻之后,她从崖上一跃而下,落到了林间,没有多做犹豫,隨便选了一个方向便走了过去。 四周並无妖魔气息,她也不知道这遗蹟里何处才有机缘,其实说起来,她也不太在意。 剑修修行,祭炼一柄属於自己的本命飞剑,將杀力拔高,便足以称雄天地,而其实武夫比剑修,还要简单一些,他们最首要的,便是打磨自己的身躯,提升自己的境界,对於外物的需求,真的很少。 她並不想刻意的去寻找什么机缘,更何况,时间还很早。 所以她就在山里走著,很快便看到了一条小溪,然后她停了下来,在溪边看了看。 小溪的溪水很是清澈,仔细去看的话,甚至能看到很清楚有游鱼在水中游动,只是这些山野之间的小鱼並不大,约莫只有半指长。 白溪挑了挑眉,然后隨著小溪往上游走去,之所以没有隨著溪流去往下游,是因为她从来都是那种逆流而上的性子。 一路走著,不知道过了多久,山势渐高,登山变得有些困难,但对於她这种只差一步便要跨过天门境,成为一位万里修士的修士来说,並没有什么困难。 溪边有些石头,形状不一,其实与其说是溪边,实际上就是河床里,这条小溪大概在雨季会是一条小河,而到了如今这个季节,水量不多,才成了一条小溪。 走了不知道多久,恐怕一路上只顾著看溪流两侧景色的白溪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来到了这条溪流的水源之处。 这里有一片湖。 一片还算宽阔,无比寧静的湖。 白溪看向湖畔,看到了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男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垂钓。 他的衣是白的,手中的鱼竿碧绿,湖面也有些绿。 白溪没有说话,没有开口打招呼,因为她並没有在那个白衣男人身上感受到什么属於人族的气息,而是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妖气。 这是一头妖魔。 七洲之地,妖族的修士大多都在北方妖洲,和人族並不敌对,甚至在和人族所在的玄洲以及灵洲的接壤之地,甚至还会有一些人族和妖族通婚的事情,只是诞下的子嗣,通常被称为半妖,只是这类半妖,以往一直不被妖族和人族待见。 如今却有了些改观。 好似是说那边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半妖,境界颇高,已经是一方妖王,在庇护同样是半妖的可怜人。 而相比较起来这些半妖,在人族的六洲之地因为种种机缘生出灵智的野兽之流,在妖族眼里,更是不如,甚至不愿视作同类,这一类的野兽,也被修士称作妖魔或是妖物。 这些妖魔,运气要是好,大概会被那些大宗门豢养作为护山凶兽,运气再好一些,甚至能混上一个客卿的身份,得以善终,运气差的,大概就是碰到修士,然后被修士打杀。 妖魔的命运悽惨,大概说到底,还是四个字。 无根浮萍。 “你好。” 在白溪看著那个白衣男人的时候,那个白衣男人,也看著白溪,然后还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温和,其实他长得不算好看,但也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主要是他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就像是一个山野间的垂钓者,见到了旁人,便询问了一句。 白溪没有回应他,只是感受著周遭的气息,大概明白这里有大修士布下的阵法,能困住这个男人,却不会困住別的修士。 “就算非要生死相见,也不急於一时,就算你要杀我,大概也能等等,至少让我钓一尾鱼吧?” “我平生最爱钓鱼,只是却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一想到此生便再没有什么机会钓鱼,便觉得难过,但世上的事情,好像不如意的也很多,真是没什么法子,命运既然把我推到此处,我也无法挣扎,只得认命而已。” 白衣男人见到白溪没有开口,却也不恼,只是温声开口,有些请求的意味。 白溪点了点头,在湖畔坐下,这才说道:“你大概钓不起来鱼的。” 白衣男人听著这话,一怔,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道:“何以见得?” 白溪看著湖面,说道:“因为你不喜欢钓鱼,也不会钓鱼。” 她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她看这个白衣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拿鱼竿的姿態不对,而且在他身边,甚至也没有鱼饵。 钓鱼没有鱼饵,怎么能钓得起来鱼? “你至少要弄一些蚯蚓或者水虫之类的东西,不然鱼怎么会上鉤呢?” 白溪想起小时候,她看那个人钓鱼,就是这样的,他会先挖一些蚯蚓,然后才去小溪边钓鱼,不过那个人,其实也很少有钓上鱼的时候。 钓鱼不是容易事。 “还有,你的鱼竿太直了,真正喜欢钓鱼的傢伙,哪里会拿这种没有韧性的竹竿?” 白溪看著湖面,摇了摇头。 白衣男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即释然的丟了那根碧绿的“鱼竿”,然后看向白溪,好奇问道:“既然知道我在骗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还有,你说那些酸不拉几的话,是从哪个读书人嘴里听来的?” 白溪摇了摇头,“很无聊。” 白衣男人笑了笑,“我曾经在一座小镇外的山林间修行,閒来无事便想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人是如何活的,小镇上正好有一座学堂,便听了几年,那个教书先生说话很有意思,便学了学。” “嗯……其实不止是他说话很有意思,他吃起来,其实也很好吃。” 白衣男人的神情逐渐狰狞起来,他狞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吃他的时候,他还活著,他向我求饶,甚至不是求我饶了他,而是让我吃了他便算了,让我放过那些孩子,你说他怎么会这么愚蠢?!” 听到这里,白溪皱了皱眉,然后便站起身来,看向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看向白溪,讥笑道:“这就受不了,要杀我?” “你是有些聪明,比之前那个见到我的傢伙聪明不少,但你也太愚蠢了,我和那傢伙战了一场,受了些伤,但如今伤势已经尽数復原,你也只能被我吃下肚去。” 白衣男人狞笑著,“看你这样子,肉应该是很嫩,很可口的。” 白溪懒得理他,只是朝著他走了过去,她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便知道他在调理伤势,但她並不在意。 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眼前这傢伙会是什么好妖,能被抓到这里的妖物,都是罪无可恕的,若不是因为东洲大比,他甚至早就被人当场打杀。 而之所以没有立即出手,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她不在意。 就算你伤势復原,又怎么样呢? 我可是白溪。 所以即便我知道你是一头天门巔峰的妖魔,又怎么样呢? 白衣男人盯著白溪,忽然眼眸深处溢出了一道无比璀璨的刀光,这道光华出现之时,白衣男人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的眼眸里,浮现了一片惧意。 …… …… 石亭下,李昭正在和几家小宗门的代表说著话,忽然石碑涟漪激盪而起,好似遭遇了一场极大的风雨。 一下子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看著这一幕,李昭第一时间问道:“怎么回事?” 这次东洲大比,他担著极大的干係,出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解决,容不得他不紧张。 灵书道人摇摇头,“殿下莫慌,这不过是有人在和一头境界不俗的妖魔廝杀而已。” “从这个动静来看,应该是那十头天门巔峰的妖魔之一。” 灵书道人手中的罗盘转动,一条金色的细线从罗盘落到那石碑上,片刻后,他便锁定了那妖魔的位置,这才说道:“是那条白蛟。” 长更宗遗蹟里的妖魔,都是他们放进去的,那头白蛟他记得清楚,虚偽狡诈,实力虽不是那十头天门巔峰的妖魔里最拔尖的,但也能排到前五。 只是他手段颇多,那些年轻修士或许在境界上不弱於那头妖魔,但是在心机算计上,却是要差太远。 “不知道是谁和他对上了,看这动静,只怕也是初榜前十的存在。” 有修士开口,有些感慨,因为他们之前还记得,已经有修士死在这个妖魔手上了。 这就是无法组队的问题,如果是眾人一起闯入那妖魔所在的地方,大概就算无法取胜,也能全身而退。 只是现在却不能。 这个时候,之前出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李昭既然已经说了要补偿,如今谁都没办法埋怨,只是心中难免会有些不满。 “那头白蛟虚偽狡诈,我们抓到他之前,他便已经屠了一座小镇,抓他的时候,我们险些也折损了人手,这傢伙心机深沉,没那么好对付。” 灵书道人看了一眼眾人,神情有些复杂,事情是他弄出来的,虽然是为了针对李昭,但要是真出了大事,让几座大宗门都折损了天才弟子,別说那些宗门会不会刨根问底,只怕自己那位师父,都不会饶过他。 想到这里,灵书道人忽然有些后悔。 好似不该为了那些东西而做这件事的。 “都是些天才,如果真在一对一上无法取胜,那就趁早把天才两个字摘去就是了。” 石亭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宝祠宗代表忽然开口,声音里有著浓浓的讥讽和不屑,“东洲这所谓的『天才』到底是太多了,什么人都能被叫做天才,真是有意思。” 眾人看向这位宝祠宗的代表,纷纷沉默,都是东洲的修士,大家自然认识他,知道他是宝祠宗的一位客卿,叫做苏丘。 而他之所以一开口,便让眾人沉默,则是因为他不仅已经是万里巔峰的修士,更因为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冷。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宝祠宗如今实在是势力太强了些,在东洲,没有什么修士愿意和宝祠宗的修士发生衝突。 眼看著石亭里的气氛冷了下来,李昭笑著说道:“都还是些孩子,苏道友何必如此苛责?” 苏丘冷笑一声,对面即便是大汤朝的太子殿下,对於他来说,好似也不值一提,他正要开口,忽然便有人大喊一声,“看!” 眾人听著声音,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那石碑上面的涟漪忽然还在激盪,比起之前,甚至要更激烈了一些。 如果之前只是一场风雨,那么现在甚至是惊涛骇浪了! “怎么回事?” 李昭看著石碑开口,眉头皱起。 灵书道人不说话,手里的罗盘只是光芒大作,他的手指在罗盘上不断拨弄,引起一阵金光。 片刻之后,这位灵书道人才说道:“是那头黑狼。” 白蛟是前五的存在,黑狼也是,这两头妖魔,此刻同时在和修士激战,所以这才会引起如此大的动静。 “倒是罕见,不知道是谁和谁同时遇到了这样的强横的对手。” 有修士有些感慨,同样也有些期待,毕竟马上就会出现结果,到时候就能看出来是谁和谁了。 修士们看著这石碑,沉默著不说话。 但大宗门的修士们都想著这要是自家的修士就好了。 而小宗门的修士,却在期待那不是自家的修士,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们喜爱的弟子是什么能力,如果遇到这样的存在,大概是会出大问题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石碑上的涟漪淡淡隱去,然后“水落石出”。 “原来是白溪。” 有人看著石碑上的景象,有些震撼,有些人倒是习以为常。 毕竟白溪的確是这些修士里最强的存在。 “另外一个呢?” 白溪的事情结束了,那么那头黑狼到底是谁在杀呢? 人们都猜著这件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人杀人 过了半个时辰,石碑上的涟漪终於完全消散,那头黑狼身死,还是年轻修士胜出。 “是宝祠宗的池如圣。” 涟漪散去之后,石碑上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了这一次东洲大比暂时的名次,排在第一的,是白溪。 而如今的第二,便是池如圣。 池如圣是初榜第七的天才,听说他原本並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被宝祠宗带回山之后,便改了名字,如圣。 寓意简单,便是如圣一般。 而能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他的天赋实在是颇高。 本来这个说法传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只作笑谈,但如今一看,池如圣果然天赋如圣,那头黑狼在这里面,绝不是一般人可以较量的。 池如圣能將其斩杀,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可这样的弟子,在宝祠宗,也只是第三。 在他前面,还有初榜第二的韩辞,以及第四的万府 人们再想起之前苏丘的话,有些沉默。 “我早说过了,只要是真正的天才,就不用担心什么。” 苏丘讥笑一声,“若连这些都应付不了,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议论的。” 他这话不是对谁说的,但那个意思就很明显,大概是说在场的所有人。 有些人脸色沉了下来,但依旧没有说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东洲大比没有什么好举办的,即便有个白溪,这宗门第一,也只会是我宝祠宗的。” 苏丘摇了摇头,神態满是傲意。 …… …… 一处山坳里,一片狼藉,四处的石壁上,满是坑洞,到处都是碎石,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战。 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狼尸体,此刻便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鲜血浸染了半具尸体。 在黑狼身旁,有个脸色苍白的紫衣年轻人,大口喘著粗气。 他就是宝祠宗这次东洲大比的第三號人物,池如圣。 他进入这长更宗遗蹟之后不久,便遇到了这条黑狼,之后自然是一场激战,好在他修为扎实,一场激战之后,还是胜过了这条黑狼。 稍微平復了心情,池如圣看向这条黑狼尸体,眼眸里有些兴奋之意,这条黑狼的境界不低,被他斩杀之后,他现如今的排名,只怕已经第一了。 进入这长更宗遗蹟的修士们,是不知道排名的,全靠自己的推测,只不过他已经杀了一条天门巔峰的黑狼,那么在这个阶段成为第一,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稍作休整之后,池如圣正要离去,但刚刚抬头,便在不远处看到一道身影。 有个青衫少年在远处看著自己。 池如圣眯了眯眼,眼神变化不定,他自然认识眼前的这个青衫少年,那日湖畔,他初登初榜,便已经排在了第十,宗內对他,也颇为重视,並且要他们见到这个人,就直接杀了,只是他此刻,刚有过一场激战…… 片刻后,他冷声道:“想捡漏?可惜,来迟一步,滚吧。” 周迟站在远处,看著眼前的池如圣,仔细想了想脑海里之前看过的宝祠宗眾人的画像,有些不確定地说道:“池什么圣?” 池如圣一怔,隨即眼眸里满是怒意,“你说什么?!” 他贵为初榜前十,在东洲,是年轻一代里实打实的风云人物,眼前这个玉府境剑修,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这怎么不让他觉得愤怒?! 周迟自顾自点了点头,“应该就是了。” 本来周迟记不住他的名字就已经让池如圣很生气了,此刻周迟还在这边自言自语,根本没有理会他,更是让池如圣愤怒,“你想死吗?!” 周迟看著他,看著他满是怒意的脸,再想著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確很符合宝祠宗的行事风格,但觉得自己应该严谨一点,毕竟事关人命,於是问道:“你是宝祠宗弟子?” 池如圣一脸傲意,“不错,既然知道我出身宝祠宗,你过来跪下求饶,我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周迟摇摇头,“不必了。” 池如圣一怔,不必了?什么不必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三个字的意思,因为对面的周迟已经取出了自己的佩剑悬草,握在掌心,朝著他走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池如圣隱约觉得有些不好的感觉,但更多的,其实还是觉得是荒诞。 对方不过是个玉府境的修士,现在居然要对自己出手? 即便他是个剑修,又是哪里来的勇气?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体內的剑气流淌,几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同时轰鸣起来,一道剑光,已经缓缓浮现。 “你怎么敢趁人之危?!” 池如圣惊骇开口,但回应他的,只有周迟淡淡的声音。 “你话太多了。” 话音落下,周迟的剑已经到了,一线剑气在这里掠过,如同潮水呼啸而来,池如圣体內的气机奔腾,一道恐怖的璀璨光华撞出,迎上这道剑气。 但他这片璀璨光华,瞬间便被一剑撕开,那道剑气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剑,一剑掠过,將前面的一切都轰开。 轰的一声,周迟这一剑直接撞到了池如圣的心口,池如圣被这一剑直接轰飞,撞在一侧的石壁上,整个人都深陷进去。 只是他身前的法袍涟漪盪起,有些泛白,上面出现了一道口子,但却护住了他,不至於让他被周迟这一剑便直接斩杀。 他深陷於石壁里,整个人有些动弹不得,但他眼眸里,却是茫然和愤怒。 到了现在,他都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周迟敢主动出手,甚至还这么果决。 周迟却没有想那么多,第一剑没能杀死这个人,第二剑瞬间便再被他递了出来。 一片剑光,照亮这片山坳。 …… …… “又是谁对上了一头天门巔峰的妖魔?” 石亭里,石碑上又出现了异象,跟之前白溪对上那头白蛟是一样的景象。 所以修士们,都又再次看向了那块石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能够斩杀第三头天门巔峰的妖魔。 “今年的东洲大比,倒是跟往年有些不同,这才一开始,便已经有三头天门巔峰的妖魔被人发现了,以往哪能这么快?” 有修士感慨不已,这也的確是第一次出现如今这样的事情。 “想来又是我宝祠宗的弟子。” 苏丘开口,十分自信。 修士们听著有些烦,但没有人理会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面的涟漪平息了。 然后眾人都沉默了。 有修士忽然开口,“果然是宝祠宗的修士,只是有些可惜。” “是啊。” 苏丘在不远处开口笑了笑,“我早说过了,这东洲大比,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举行,第一直接给我宝祠宗就是,哪里……” 可惜? 可惜什么? 苏丘骤然转头,看向这边。 有些人挡著他的视线。 他走过来將人群分开,然后视线落到了那石碑上。 战斗已经结束,现在石碑上,是修士们的名次排行,他从上往下看去,没有看到前面有宝祠宗新的弟子。 他微微蹙眉,难道刚刚那个人不是宝祠宗的弟子? 但他很快便注意到最开始前面池如圣的名字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愕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有修士幽幽说道:“苏道友,要是名单上没了名字,就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听著这话,苏丘脸色变得极为复杂,他再次看了一遍,但的確没有看到池如圣的名字。 “灵书道友,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问了一遍。 灵书道人听著这话,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石亭里其他的修士则是变得鬆快不少,不少人想起之前苏丘说的那些话,甚至掐了自己一把,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人钓鱼 “是谁?!” 苏丘暴怒,整个人在石亭下气机激盪,瞬间便起了一阵大风,吹得在场眾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好在眾多修士境界都不低,並不受影响。 “苏道友,息怒,说不定只是池如圣运气稍微差了些,又遇到了一头了不得的妖魔。” 有修士开口,想要安抚苏丘,但眼眸深处,还是有些幸灾乐祸。 让你之前在这里这么囂张,这么张狂,还说什么这东洲大比就没有必要举行,直接把第一给你们宝祠宗就是,还有什么能死在里面的就不算天才,那现在好了,池如圣死了,现在你的脸热不热,疼不疼? 那些早有弟子死在里面的小宗门代表此刻好受不少,但到底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苏丘再气人,毕竟也是宝祠宗的修士,代表著宝祠宗,哪里能说耻笑就耻笑的? “池如圣才杀了一头天门巔峰的黑狼,如今只怕是要调息才是,他在哪儿去遇到第二头妖魔?” 苏丘並不买帐,他盯著李昭和灵书道人说道:“除非一开始安排的时候,你们就把两头妖魔安排到了一起!” 李昭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灵书道人,“灵书道友,这里面的阵法构建是玄机上人准备的,你应该是最清楚的,跟苏道友说一说吧。” 他这话颇有深意,在场的修士只要不傻,都能听明白。 灵书道人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並没有细想,便开口说道:“不会,实力强大的妖魔,都有极大距离的间隔,不会存在两头妖魔在一起的情况。” 苏丘听著这话,脸色一下子便变得无比难看,如果按照灵书道人的说法,那么杀了池如圣的傢伙,就很有可能是其间的某个修士。 他冷冷的目光扫视石亭下的眾人,修士们虽说觉得有些无礼,但却没说话。 “也不见得是有其余修士出手,之前在帝京我们便说过,这长更宗的遗蹟不同寻常,有些未知的危险,就连我们都不知道,而这件事,我们也事先告诉过诸位。” 李昭缓缓开口,虽说没有针对谁的意思,但也是在提醒苏丘,即便宝祠宗的弟子死在遗蹟里,也怪不得任何人。 苏丘盯著李昭,目光如剑,但李昭却不为所动,宝祠宗虽然势大,但他是一朝太子,是东洲名义上的储君,也不该一味地退让。 石亭里的气氛紧张起来,就连空气中,大家都觉得漂浮著一股淡淡的肃杀味道。 灵书道人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是的,这遗蹟里有些未知之处,我们也没有完全看明白,总之,十分凶险的,想来池如圣应该不是其他宗门的修士所杀的,毕竟是初榜前十,就算是別人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听著这话,苏丘的脸色好看不少,他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只是想著这一次东洲大比,就算是最后夺了第一,只怕宗门也不会太高兴了,毕竟像是池如圣这样的天才,整个东洲,都不多的。 灵书道人见暂时安抚下来了苏丘也鬆了口气,但还是无比紧张,事情是他弄出来的,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愿意再把事情闹大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祈祷,在那长更宗遗蹟里,少死几个天才吧。 ……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那位宝祠宗的苏丘有多愤怒,他只用確定一点,在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不会知晓,那就可以了。 他蹲在池如圣的尸体面前,將他身上的东西翻找了一番,很可惜的是,这位宝祠宗的天才因为才进来的时间不长,並没有获得什么机缘,身上只有一些隨身携带的梨钱和自己的法器。 说起法器,若是池如圣在最开始便能果断將其祭出来,那么即便他先苦战一场,周迟都不见得能那么快將其打杀,只可惜这傢伙看起来没有太多跟人廝杀的经验,脑子太慢,到最后都忘了祭出法器。 收好池如圣的“遗產”,周迟將周遭自己的气息抹去,然后点了一把火,將池如圣的尸体焚烧,將山坳四周的剑痕一併毁去。 做完这些之后,想来即便还有什么大人物能够找到这里,也决计发现不了任何是周迟杀了池如圣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將尸体燃烧之后的灰烬带走,走出山坳之后,在一条小溪前,將灰烬撒入小溪里。 看著这些灰烬在溪水里缓缓散开,隨著流水一併消散,他这才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池如圣一见面,其实周迟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杀机,若不是他刚苦战了一场,心中没什么把握,只怕在见到周迟的第一眼,他就已经出手了。 不过即便他没有消耗,周迟也並不担心,无非是多出几剑的事情。 或许韩辞有些棘手,但池如圣,並没有什么难以对付的。 那么问题来了,韩辞在什么地方? 周迟看著溪水有些出神,如果暂时不能灭了宝祠宗,那么……就应该做一些让他们愤怒的事情。 在东洲大比,能让他愤怒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让他们拿不到第一,但那其实不太够。 杀了韩辞在內的一眾宝祠宗的修士,想来就足以让宝祠宗愤怒了。 还是那句话,让自己的仇人不高兴,那周迟就有些高兴。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宝祠宗的修士们。 那么,茫茫大的长更宗遗蹟里,那些宝祠宗的修士,到底在哪里? 想著这件事,周迟有些头疼。 …… …… 那片湖畔,白溪一刀砍下了白蛟的脑袋,它最后有很多话要说,都是些狡诈的言语,想要用来拖一拖,至少让自己死得没那么快,但白溪不太想听,所以她一刀砍下了它的脑袋。 看著眼前这条有数丈长的白蛟尸体,白溪把它的蛟龙角切了下来,这算是一味不错的药材,至於龙鳞什么的,倒也可以带走用来炼製法袍,但白蛟的境界太低,炼製出来的法袍,没有太大的作用。 好吧……实际上就是白溪有些嫌麻烦。 更何况,她有些更想做的事情要做。 她去湖畔的竹林里砍了一棵青竹,削去多余的枝丫之后,又拿出一条金线捆在上头,然后更是做了一个鱼鉤,然后她在周围挖了些蚯蚓,坐到了那块大石头上,开始钓鱼。 然后她默默看了半个时辰的湖面,鱼鉤上还是没有动静,白溪皱了皱眉,“原来钓鱼真的这么难?” 她有些生气,並不是因为她钓不起来鱼,而是她想起了那个人,她看过那个人钓鱼,也是很多次都钓不到一条,但那个时候,她只觉得那是那个人笨,而不是钓鱼这件事很难。 但现在来看,岂不是说明钓鱼本来就很难,而他其实不笨? “可恶,他难道真的不笨?” 白溪嘟囔了一句,有些不满,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跳下了那块石头,拔出腰间的刀,在那白蛟尸身上割下一块肉。 再次回来,她把鱼鉤上的鱼饵换成了蛟肉,这一次再次丟到湖水里,只是片刻,便有一条大鱼上鉤了。 她一抖手上的鱼竿,將其提出水面,看著那条大鱼,她心满意足地笑眯眯自言自语:“看吧,钓鱼本来就不难,就是他太笨了!” 至於那白蛟的尸体对这些鱼的诱惑,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內。 她能钓起鱼,只因为她很厉害,跟別的,没有关係的。 而他钓不起来鱼,在她看来,也是因为他笨,没有別的原因。 只是钓上鱼来,才兴奋片刻的白溪又变得平静,甚至是……有些失落。 那个人都不在了啊,所以爭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我现在说你笨,你也没办法反驳我了,所以你死那么早干什么呢?” 白溪丟了鱼竿,有些生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人吃黄瓜 长更宗的遗蹟很大,大到把各家宗门的三百多人丟进去之后都很少有撞在一起的。 当然也会有些例外,就像是那片山坳里的池如圣和周迟,当时周迟隔了大概三十余里,在感受到那边的气息波动之后,便朝著那边而去,然后运气十分好的碰到了一个宝祠宗的弟子。 但像这样的例子还是太少了。 不过隨著时间的推移,修士们都在不断探索这长更宗的遗蹟,隨著他们的不断移动,已经有修士开始相遇了。 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十余天。 有些修士在的不断探索下,已经到了这座长更宗遗蹟的宗门外围的某些药圃前。 虽说长更宗遗蹟被人搜颳了很多次,但总有遗漏的,像是一些曾经很寻常的灵药,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搜刮,年限已经十分长,再普通,都已经变得不普通了。 有位长寧山的修士在一片药圃里找到了一棵不俗的灵药,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琉璃瓶將其装好,正打算將其收好,身侧不远处便响起一道温和嗓音,“桑明道友,真是好久不见啊。” 叫做桑明的年轻修士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来人,尷尬一笑,“原来是袁山道友啊。” 袁山是怀草山的修士,两座宗门都在江阴府,门下弟子自然互相打过些交道,相识也很是正常。 只不过在初榜上,桑明不过在八十多位,而袁山在四十九,两人的差距,还是有些大,所以平日里就算是见面,袁山面对著桑明,从来都有些淡淡的傲意。 “桑道友好像找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袁山笑呵呵看向桑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琉璃瓶子,说道:“可否借我一观?” 桑明有些后悔刚刚的动作为什么没有快一些,让袁山看到了好东西,但即便袁山是怀草山弟子,他也不愿意將自己的机缘交出,听著袁山的话,他最后只是硬著头皮拒绝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拿出来给袁道友掌眼了。” 袁山听著这话,似乎倒也不意外,只是笑道:“桑道友,我就有话直说了,这等机缘你把握不住,不如让给袁某,袁某还能记道友的好。” 桑明听著这话,眉头蹙起,他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开口,没有丝毫的掩饰,毕竟两家宗门其实同在江阴府,而且关係不错。 “袁道友,你我宗门也是世交,你要是这么行事,难道不怕破坏两家关係?要知道,事情要是传出去,只怕在江阴府诸多宗门间,也不好看。” 桑明缓缓开口,神色有些严肃。 袁山却不为所动,只是看著桑明,“桑道友,有些话说清楚便没意思了,你若真是不愿意割爱,只怕……”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確,桑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那言语里的威胁之意谁都听得出来,“袁道友,你真要强抢不成?” 袁山已经没了耐心,皱起眉头,“这里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不会知道,桑道友若是一直执迷不悟,那就算杀了道友,道友又能如何?”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桑明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只能鬆手了,不然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其实不太值得,不过就在他要递出琉璃瓶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难道道友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將事情报告师长?” 听著这话,袁山眼眸里满是不屑,在江阴府,怀草山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抢了其他宗门的东西,算得上什么大事? 更何况这是在东洲大比上,只要不做得太过分,都说得过去。 桑明咬了咬牙,刚要將东西递出去,不远处又正好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是个少年,手里拿著一根水灵的黄瓜,已经啃了一半。 他张望了一眼这边,好像不太感兴趣,转身便要走。 看到此人,桑明一怔,只觉得那人很是熟悉,片刻后,这才想起,这个傢伙好像之前在白云居的湖畔,他跟龙门宗的段砚骂过一场,后来换榜,他已经到了初榜三十一。 重云山孟寅! 桑明不甘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琉璃瓶,忽然喊道:“孟道友!” 然后他用力將手里的琉璃瓶往孟寅那边丟了出去。 “啥?” 正在嚼著黄瓜的孟寅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然后便看到一团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就接住了那个琉璃瓶。 这什么玩意? 不远处,桑明已经朝著远处掠去,“孟道友,你我有缘,这等机缘就送给道友了!”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已经远遁而去。 袁山脸色微变,倒也懒得去追桑明,而是转头看向孟寅,笑道:“孟道友,这棵灵药是在下的,还望孟道友归还。” 孟寅吃著那根黄瓜,看了手里的灵药一眼,像是看白痴一样看著眼前的袁山,“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这是送我的。” 袁山皱了皱眉,“孟道友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桑明在祸水东引吧?” 孟寅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但又怎么样?” 孟寅挑眉地看向袁山,“你想要啊?来抢啊。” 袁山听著这话,神情变得极为复杂,眼前的这位,实打实的在初榜上的名次要比自己更高,真要打起来,他只怕不会是对方的对手。 只是就此让他让出这棵灵药,他也有些不甘。 他一直沉默,没说话。 孟寅有些烦躁,咬黄瓜的声音都大了些,“滚滚滚,再不走,我等会儿吃完这根黄瓜就杀了你嗷。” 听著这话,袁山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孟寅看著这傢伙走了之后,嘁了一声,只是还没仔细看看手中的那个琉璃瓶,远处便浮现几道身影。 孟寅一抬头,还没看到来人身影,就听到一道声音,“道友,留下机缘,我等便放你一马!” 孟寅感受著周遭的数道气息,没有任何畏惧,而是取出那把戒尺,冷笑一声,“区区几人,又能如何,来!” 不远处,几道身影浮现出来,看气息,並非同宗,应该是临时结盟,几人对视一眼,微微蹙眉,其中一人说道:“此人如此自信,只怕境界不低,难不成初榜低估他了?” “应该不会,按理来说玄机上人一向不会出错。” “不管如何,那人说他手上有重宝,应该不会错,此处是一方药圃,说不定他在这里得到了一棵十分不错的药草。” “可即便拿到了,我等怎么分?” “先拿了再说了,怎么分的事情,后面再说。” 几人一番对话之后,確定了想法,很快便来到了孟寅身前。 那边的孟寅,已经吃完了黄瓜,拿著戒尺,看著这几人,讥笑道:“真是有意思,並非同宗,也能互相信任吗?” 为首一人淡然道:“你们这些出身大宗的修士,自然不知道小宗门的我们有多难,其实那东西对你来说只怕没什么用,不如拿出来吧,咱们免得刀兵相见,要是一个不好,伤到了孟道友,反而不美。” 孟寅冷笑道:“就凭你们,也能伤到我?看起来,我是该展现实力了,好让你们知晓,那初榜上的名次,对我来说,还是太低了。” 话音未落,孟寅浑身气息一震,他大喝一声,“来战!” 眾人纷纷严阵以待,心中也都想著难不成眼前的孟寅,当真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连玄机上人都不知道吗? 但下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孟寅在大喝一声之后,居然……跑了。 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一边跑,一边还在怪叫,“周迟,救命啊!” 几人很快回过神来,为首一人咬牙道:“快追!”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些错过和遇见 那数人追著孟寅並不停歇,做事情从来都是要得到些什么的,要是一开始他们便得到了那棵药草,就算是之后出去了之后重云山想要找麻烦也没什么,毕竟重云山只在庆州府,他们又不是在庆州府修行,不见得有什么害怕。 可现如今是什么都没得到,便已经惹下了孟寅,算是白白和重云山结仇,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所以他们此刻必然要追上孟寅,然后得到些东西才是,当然……杀了孟寅不是不行,就是人多眼杂,这暂时结盟的几人也都没办法彻底相信,杀了他,事情极有可能会暴露。 只是想是这样想,但小半个时辰之后,在山林里一通乱跑,他们竟然发现失去了孟寅的踪跡,不知道这个人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这重云山就教这些?!”在一棵大树下,有人恼怒开口,脸色不太好看。 在他身侧,同伴苦笑一声,“这样的大宗门,自然秘法不少,他要是一心想跑,我们追不到他好像也正常?” 那人重重一拳捶到树干上,震落一大片落叶,“我只是很难相信,像是他这样在初榜上如此靠前的人,竟然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的是怎么跑。” 听著这话,其余数人都是苦笑,孟寅何止是跑,在跑之前,他甚至耐著性子骗了他们一次,让他们觉得这傢伙是真有底气以一人战数人。 不过要不是这样,孟寅大概也真的很难跑得了。 “再找找吧。” 为首那人嘆了口气,然后和其他数人离开此地,四散而去。 过了一刻钟,这棵大树上,孟寅才隨著树叶落下,这傢伙看著那些人远去的方向,掏出一根黄瓜,颇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就凭你们这些人的脑袋,也能想得明白我在什么地方?” 只是咬了一口黄瓜之后,孟寅还是嘆了口气,“周迟啊周迟,你说的话还是有些东西的,这他娘的,这里面的確很凶险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咽下嘴里那口黄瓜,便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个人站在远处,看著孟寅,眯了眯眼,“你就是孟寅?” 杀机尽现。 孟寅一怔,想起了之前周迟拉著自己看的宝祠宗诸多弟子的画像,一下子便认出了来人。 方措,宝祠宗弟子,在初榜上,排在第十七。 孟寅感受到那道杀意,默默取出自己的戒尺,没有说话,这宝祠宗的修士果然有病,一见面,就要杀人? “孟道友这么紧张干什么?”方措看著孟寅手里的戒尺,微笑著朝他走过来,眯了眯眼,“我久仰孟道友的威名,今日一见,真是……” 话音未落,方措已经骤然出手,一道恐怖的紫色光华从他的掌心掠出,撞向孟寅。 孟寅提著戒尺猛然一挥,重重劈砍在那道光华之上,將其打散,方措在光华碎裂之后,一掠而过,直接来到了孟寅身前不远处,衣袍里顿时钻出数条光华,朝著孟寅撕咬而去。 孟寅不断挥动手中的戒尺,一片涟漪隨著戒尺的轨跡而现,这是青溪峰的术法,孟寅上山许久,自然学了不少,並且依著他的天赋,这些术法,他早就已经烂熟於心。 戒尺不断將那些光华击碎,而后他也在观察方措,这个宝祠宗修士,始终一直跟他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之后在一戒尺击碎一道光华之后,孟寅身形骤然而散,等到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那方措身前,方措一怔,有些不太理解,眼前的孟寅並非武夫,为何要欺身而上? 要知道,这世间修士,除去武夫喜欢拉近距离,以自身的恐怖坚韧身躯对敌之外,其余修士,只怕都不会如此。 不过就在他失神的时候,孟寅的戒尺已经落下,带著一片涟漪,在顷刻间竟然在这里撕开了一片方措的气机。 不过方措很快往后撤回一步,躲过了下落的戒尺,不过就在方措以为孟寅这戒尺避开便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那把戒尺並未直接落到底,而是横掠而过,一把打在了方措咽喉之处,方措被戒尺击飞出去数丈,撞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咽喉上,更是出现了一道红印。 看著这一幕,孟寅有些失望,看了一眼手里的戒尺,心想自己也是个剑修就好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是剑修,他可就能一剑杀了这个傢伙。 想到这里,他有些羡慕起来周迟。 不过他同样也想起周迟的忠告,周迟让他遇到宝祠宗的修士就赶紧跑,但……想到这里,他看向方措,嘀咕了一番,“不见得杀不了他啊。” 有人想要杀他,他却只是跑?这口鸟气,谁能受得了?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孟寅戒尺横转,青芒暴涨三寸,一道涟漪,隨著戒尺挥动而缓缓浮现。 “倒是小看你了。” 方措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有些疼,但影响不大,“不过,这样才有了点意思。” 孟寅嘖嘖道:“你们宝祠宗的人,就喜欢说这些废话,但实际上修为一塌糊涂?” 方措不语,只是身后缓缓有一尊金光縈绕的法相缓缓出现。 感受著那道奇妙的气息,孟寅切实感受到了危险,他眯了眯眼,心里却在骂娘。 早知道,刚刚就跑路了。 不对,应该叫撤退。 …… …… 周迟沿著那条小溪一直走著,最后来到了那小溪的发源之处,到了一片大湖。 然后他在这里看到了那具白蛟的尸体,静静躺在了湖畔,鲜血已经流干了,但湖畔还有不少的游鱼在这里游动,之前它们吞食了那白蛟的鲜血,现在那更为让它们欢喜的尸体,此刻只在湖畔,让它们可望不可即。 周迟走了过去,看著那白蛟尸体没了蛟角,龙鳞却是还在,摇了摇头,是觉得那斩杀白蛟的傢伙实实在在有些浪费了。 然后周迟看了看那白蛟的伤口,切口极为平整,但却不是剑伤。 那人没有抹去自己的气息,所以周迟能知晓,那其实是一道刀伤,而且那人的气息也极为熟悉。 “原来是你啊。” 周迟很快便知道了杀了这条白蛟的人是谁,然后他看向了浮在湖面上的那根青竹鱼竿,有些好奇,“喜欢钓鱼?” 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周迟看著湖面,想著之前估摸著那个白衣少女就是坐在这里,钓了会儿鱼。 就在这个时候,那鱼竿忽然朝著远处游去,看起来鱼鉤上还有鱼。 想起在白蛟尸体上看到的一处明显是死后才被人切出来的一处伤口,周迟笑了笑,“看起来也没什么钓鱼的本事。” 用白蛟肉钓鱼,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竟然让我在这里碰到了你。” 就在此刻,有一道声音在周迟身后不远处响起,有一道身影在这里出现。 周迟听著这话,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来人,然后他也很想说这句话。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这一次东洲大比里,宝祠宗的第二號人物,柳风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既然来了,就別走 宝祠宗十人,有整整三位,都排在了初榜前十,韩辞在第二,之前已经被周迟杀了的池如圣,是第七。 而这位柳风亭,则是在第五。 在他前面,就只有寥寥四人。 如果说能够登上初榜百人之列的,便是这东洲货真价实的天才,那这初榜前十,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柳风亭这样的修士,不管走在东洲何处,知晓他身份的人,只怕都要对他高看一眼,不过应该享受旁人目光的柳风亭,此刻正看著周迟,也看著周迟身侧不远处的那条白蛟尸体。 他能被排在这个位置,自然有不凡之处,看了一眼那条白蛟尸体,他便看到了那道锋利的切口,看到那道切口,他自然而然便想了一番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那条白蛟的残留气息很浓,足以说明它生前应该是一头天门巔峰的妖魔,但他此刻死了。 伤口又这般锋利,明显是死於刀剑之下,而眼前的周迟,恰好是一个剑修。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这头天门境巔峰的妖魔,就是死在眼前这位玉府剑修的剑下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周迟的眼里,多了几分凝重,虽说在进来之前,宗门长辈都已经说过这个玉府境的剑修有些厉害,但他还是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个玉府境,即便是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上胜过钟寒江,又能如何?那些同门切磋,哪里能和生死廝杀比较? 但如今,看到眼前的这条白蛟尸体,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到底还是小看眼前的这个玉府剑修了。 不过现在……他既然和这条白蛟廝杀了一场,就算是之前再强,也应该受伤了才是。 “还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这样的境界,都能杀死一头天门巔峰的妖魔。” “真是可惜啊,现在你也受伤不轻吧?” 柳风亭想到这里,也摇了摇头,“如果给你些时间,你或许真能成为祁山玄照那样的人物,可惜,他死了,你也要死了。” 再次听到了玄照两个字,周迟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兴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太准確,柳风亭笑道:“看你这样子,已经比玄照更强了,毕竟他到死之前,都没能到初榜前十里,而你现在已经是第十了。” 祁山玄照,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但在整个东洲来看,的確不是最强的那几人。 但这也不影响,整个东洲年轻一代的剑修將玄照视作偶像和追赶的对象。 周迟听著柳风亭说了很多,一直没有回答,因为他只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是柳风亭?”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便开口问了问,与此同时,他再次取出了自己的佩剑。 柳风亭笑著点头,“不错,便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看到周迟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然后便朝著柳风亭走了过来。 “有意思。” 柳风亭感受到了那些勃发的剑气,微微蹙眉,但很快眼眸里便浮现出了浓浓的兴趣。 “你们这些剑修,真是傻的有趣。” 他唤出自己的法器,是一把油纸伞,悬停在了自己头顶。 修士修行,祭炼法器,无非一攻一防,而大多时候,修士们总会祭炼一件攻伐法器,因为与人对敌,说来说去,还是要能杀死对方才最重要。 但对於那些对於自己的攻伐手段有著自信的修士,就会在祭炼法器的时候选择一件能够庇护自身的法器。 甚至还会加上一件法袍。 柳风亭在宝祠宗的年轻一代里,其实光说攻伐,就连韩辞面对他都要自愧不如。 “我这把油纸伞,名为遮风,名字不错吧?” 看著周迟,柳风亭微微开口,满脸笑意。 但迎接他的,只有周迟的一道剑光。 一剑横切而去,漫天都有剑光发散,在顷刻间便照亮这片大湖。 只是剑光刚散开,便很快敛去,一现一消,让柳风亭有些愕然,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敛去的漫天剑光,已经匯聚一线,落了下来。 柳风亭头顶的油纸伞散发出一片柔和的光芒,迎了上去。 两道气息相撞,惊得湖面涟漪四起,无数之前还在湖畔游动的鱼儿,此刻被这骤然出现的气息惊得四散而去,藏到了湖水最深处。 感受著那道无比锋利的剑气,柳风亭微微讚嘆,“果然不愧是能排到初榜第十的傢伙,不错。” 他身形微动,伸出一只手,在那道剑气里撕扯下一缕,握住在掌心,看著剑气在掌心乱窜,无法离开,然后摇了摇头,將其捏碎,大手一挥,一道磅礴威压瞬间下落,直直落到周迟身上。 周迟的衣袍先一步开始猎猎作响,一缕缕气机下落,就像是一场大雨,瞬间將其包裹。 柳风亭脚尖一点,身形骤散,一条金线,从他原本所在的地方生出,而后不断延伸,画出一个半圆。 而后金线横切而去,直接將湖畔撕扯成了两半一般。 眾所周知,剑修的剑气锋利无匹,但世间修士好似就会因此生出错觉,觉得只有剑修的剑才和锋利有关,但实际上並非如此,像是柳风亭这一手金线,其锋利程度,绝不弱於剑修。 周迟看著那根金线撕扯而来,手中悬草颤鸣一声,他提剑斩去,一条剑光自下而上,对上那条金线。 一瞬间,大片火星洒落,点燃了湖畔的野草。 两者相撞,发出一阵让人听来便觉得牙酸的声音。 柳风亭在不远处出现,指尖一道金光迸发出来,轰杀而去,要在这里重创周迟。 金光来势极快,威力更大,柳风亭相信周迟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硬抗。 可硬抗,他能是自己的对手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对於自己的杀伐手段,柳风亭有著极大的自信,在宝祠宗內,他的杀伐手段比韩辞还要强,而在整个东洲年轻一代,柳风亭更认为自己的杀伐手段,只比白溪略差一筹。 至於为何觉得不如白溪,还是源於对方的武夫身份。 若对方只是寻常修士,柳风亭不觉得自己会比白溪更差,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更强。 所以整个东洲年轻一代里,他唯一会郑重对待的,只有白溪。 眼前的周迟,不过区区玉府境,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下一刻,他还是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自己从未想过,也认为决计不会发生的景象。 周迟没有躲过他的那道金光,他甚至也没有躲,他只是体內的剑气窍穴同时轰鸣起来,无数剑气从窍穴里流出,以最快的速度涌了出来,悬草微微颤鸣,一剑横切,直接对上那条金光。 周迟的脸被金光照耀,鬢髮更是飘摇不停,但他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一剑横切之下,剑光和金光有著短暂的撕扯,但很快剑光便破开那道金光,直接將其从中破开。 柳风亭一怔,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眼前的周迟,真的只是一个玉府境的剑修? …… …… 石亭下。 石碑再次起波澜。 一眾修士再次被吸引了目光,最开始的第一日,便有两头天门巔峰的妖魔被斩杀,但在那之后,这些日子以来,倒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局面发生,偶有几次石碑起波澜,其实都是修士之间在互相攻伐,不过事后倒也没看到什么修士身死,如今再起波澜,修士们虽说关注,但实际上並不和之前那般一样激动。 不远处的朝云峰主白池愁眉苦脸,这些日子,重云山的弟子们,除去钟寒江排到了前三十之外,其余弟子,好似都没有什么斩获,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孟寅和周迟,孟寅好在还到了七十名之后,说明他也杀过了妖魔,可周迟呢? 这傢伙,竟然一直都在最后。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傢伙这些天一直没有斩杀过哪怕一头妖魔?! 他甚至很有理由怀疑,这这傢伙从进去之后,就没有干过什么別的,说不定已经找了个地方开始默默打坐修行了。 想到这件事,白池有些无奈,也不知道下山之前,师兄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想著这些事情的白池烦躁的不行,乾脆直接走出了石亭,去远处看看散心。 而另外一边,苏丘的心情倒是平復不少,虽说之前池如圣死在了里面,但宝祠宗其他弟子的战绩还是很不错,如今已经稳稳让宝祠宗占据第一,尤其是韩辞,虽说没有斩杀什么天门巔峰的妖魔,但应该也杀了不少天门妖魔,如今在榜单上,仅次於白溪。 而且看样子,很快便能够超过她。 “不管如何,贏的只能是我宝祠宗。” 苏丘喃喃开口,声音里还是有著些自负和骄傲。 …… …… 湖畔的大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柳风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里的二號修士原本觉得自己能够速战速决,但现在这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甚至发现自己不但没办法在短时间里战胜眼前的这个玉府剑修,甚至对方都还没有落到下风。 他们两人,似乎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这让柳风亭警觉起来,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 想到此处,他身后金光浮现,缓慢出现了一尊金甲神人,一双金色眼眸,在片刻后,骤然睁开,漠然看向周迟。 之后不等周迟有任何反应,这金甲神人重重一拳朝著周迟头上砸去,大片金光下落,瞬间压碎一片剑光。 仿佛在这一拳下,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要被这一拳碾碎。 周迟微微抬头,看了看头顶,不算池如圣,他跟宝祠宗修士交手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样的巨大法相,同样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这是宝祠宗的秘法,也是他们威力最强大的术法之一。 甚至……没有之一。 不过即便如此,周迟依旧没有任何畏惧,他只是仰起头,对著那个拳头递出了一剑。 一条剑光起於大地,冲天而去,迎上那一拳。 轰然一声巨响! 剑光和那个巨大的拳头相遇,天地间骤然而起大风,吹拂四周,让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树树叶簌簌而落,但实际上不止是树叶落下,就连那些个古树都有不少直接从中断开了。 不过下一刻,剑光轰然破碎,那个金色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周迟闪身后撤,在地面拖拽出两条长长的痕跡,他已经在顷刻间到了湖面上,那金甲神人面无表情,手中虚握,无数金光匯聚而至掌心,出现一条长矛,看著湖面的周迟,没有犹豫,便砸出了手中的长矛。 泛著金光的长矛呼啸而去,重重砸在湖面上。 湖水激盪而起,轰然炸开,无数的游鱼被惊起,涌向天空! 柳风亭时刻注视著湖面,但还是让周迟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只是没等他如何寻找周迟的身影,湖面便骤然被分开了,一片大湖,此刻从中出现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一条剑光璀璨而生,带著无比恐怖的剑意,肆掠而来,这一剑的威势,比柳风亭之前遭受的每一剑都要更大。 他大骇不已,原本觉得周迟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才能和他平分秋色,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杀招?! 不过到底是东洲年轻一代难见的天才,柳风亭很快便做出反应,他驱使金甲神人一步跨出,用巨大身躯挡在前面。 同时又重重砸出了一拳! 恐怖的金光要压制那片剑光。 但周迟这一剑,似乎……没那么简单。 那条剑光肆掠而去,遇到金光,便是以最为暴虐的姿態一掠而过,在顷刻间便直接將其斩开,根本不多做纠缠,以至於没过多久,这条剑光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撕开了这尊金甲神人。 柳风亭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苍白,但那条剑光却没有丝毫停歇的样子,一剑斩开金甲神人之后,很快便落到了他头顶的油纸伞上。 伞面遇到那条剑光,在瞬间便下压极深,上面甚至出现了一抹白痕,但始终没被这一剑斩开。 柳风亭鬆了口气,周迟的这一剑的確有些厉害,但好在还没有到他无法应对的…… 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因为在那一剑没有消散之前,周迟已经又到了他身前不远处,递出了第二剑。 而且看那一剑的动静,竟然一点都不弱於之前那一剑?! 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玉府境的剑修在如此短时间內,便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递出两剑?! 而且是威势相差不大的两剑。 他的气府里的剑气流动,有如此迅速? 他自问自己即便已经到了天门巔峰,都做不到! 但对面的周迟,实打实做到了。 在此刻,柳风亭看著周迟和周迟的那一剑,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第一百一十九章 怎么又是宝祠宗 大片剑光开始覆盖那片剑光,那金甲神人倒下之后,很快便被无数剑气肢解,每一缕金光都被剑气拆解,確保这金甲神人在轰然破碎之后,不会再復甦。 而短暂时间里也没办法再重新唤出第二尊金甲神人的柳风亭脸色苍白,眼眸里早已经萌生退意。 一场廝杀,到如今,他虽说还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剑气为何如此锋利,流转为何如此之快,但在最傲然的攻伐手段已经败下阵来之后,他已经將眼前的周迟视作比韩辞还要可怕的生死大敌。 但他此刻虽说依仗那把油纸伞尚未败给眼前的周迟,但他想要离开,已经不容易。 周遭到处都是剑光,不断地浮现,已经將他的退路彻底封死,他想要离开,就得硬抗周迟不知道多少剑,到时候能不能跑出去,也是未知数。 尤其是当他抬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把油纸伞时,其实已经在伞面上看到了微不可查的一抹裂痕,那是之前被周迟一剑斩出来的。 油纸伞挡下了那一剑,但还是对这把油纸伞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看著那道裂痕,感受著那漫天的剑气,柳风亭沉默地思考了很久,忽然开口道:“周道友,不如就此罢手吧。” “我出自宝祠宗,你若是杀了我,便是和我宝祠宗不死不休了,你要知道,如今我宝祠宗在北方的势头,不是小小一座重云山能够比较的。” “而且即便你杀了我,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你若是想要为重云山爭取些名次,就应该收手,不要和我在这里做这些无意义的廝杀。” “当然,我先起杀心,所以我会补偿。” “我身上还有几件秘宝和不少的梨钱,可以任你隨意挑选。” 柳风亭在伞下不断开口,到了此刻,既然无法再杀周迟,他倒是很快便想明白了,想要就此结束这场廝杀。 修士之间,其实若不是真正的血海深仇,很多时候,都是可以冰释前嫌的,但前提是,你给出的东西,要足够多。 但他似乎小看了周迟,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周迟身后的湖水骤起,涌向天幕之后,迅速凝结成无数柄水剑,在周迟的微微动念之后,以剑气牵引,落向人间。 一场剑气大雨! 只一瞬,为首一柄水剑便撞在那油纸伞的伞面之上,虽说未能將其砸穿,但仍旧在顷刻间便在伞面上砸出一个凹陷。 柳风亭握住伞柄的手,微微颤动。 这一剑真的不算什么,但问题是,周迟的剑,才只有这样一柄吗? 他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向天幕,感受著那万千剑气的逼近,心里有些烦躁。 顷刻间,如同骤起一场夏雨的漫天剑雨来势极快,威势极大,雨滴鸡不断下落,噼里啪啦地打在这把油纸伞上。 柳风亭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和自己这件法器心意相通的他,如何又不知道此刻它正遭遇著什么。 他微微蹙眉,到底指尖还是溢出无数条金色丝线,从伞下瀰漫而出,去缠绕那些落下来的水剑。 但即便在很快便有几十柄水剑被金线缠绕不得下落,其余水剑还是前仆后继地撞向伞面。 而隨著那些水剑每撞向一次伞面,柳风亭的脸色就变得苍白一分,他其实也在赌,赌的就是周迟在剑气耗尽之前,根本没有可能將他这把祭炼多年的油纸伞砸穿。 但结果会如他所愿吗? 刺啦一声。 那把油纸伞伞面终於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伞骨上也多出了数条裂痕。 柳风亭吐出一口鲜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天幕。 这场剑气大雨,到了此刻,居然都没有丝毫要衰落的跡象,就更不用说什么结束了。 柳风亭催动金线去封堵那伞面的缺口,但很快第二道裂痕便再出现,他不得不再次封堵。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一辈子劳累,才换来一座寻常小院的寻常百姓,在一场大雨下,屋子到处漏风漏雨,他不得不四处奔走,想尽办法將其维持。 但结果好像仍旧是在做无用之事。 因为风雨不停,铺天盖地的剑气,甚至撕开了他用来填补的金线,然后直直落了下来。 那把油纸伞,伞面此刻破损极多,伞骨已经崩断了不止一根,如今这件和他心意相通的法器,几乎要沦为一件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可现如今甚至不是该去心疼的时候,因为那些剑气破开伞面之后,便是不断落到他的衣袍之上,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一件上好的法袍。 法袍上涟漪四起,要拦下这场瓢泼大雨。 但油纸伞都没能挡下,这件法袍,便可以了? 其实更像是痴人说梦。 半刻钟之后,柳风亭的嘴角满是鲜血,他身上的那件法袍,也早就破碎。 他脸色苍白,有些站立不稳,眼眸里更是不可置信,这场剑气大雨此刻才堪堪到了尾声。 但他已经没了任何相抗手段,此刻每一颗“雨珠”都像是刺向他的一剑。 无处可逃。 也无力相抗。 …… …… 大雨停歇,周迟提著剑朝著柳风亭走来,他如今浑身浴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道剑伤。 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里的二號人物,只是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个玉府境,玉府境啊!” 是的,周迟只是个玉府境,虽说已经走到了玉府尽头,但还是玉府境,可他实打实的是一位天门巔峰,距离万里境,不过一线之隔,他跟周迟之间应该有一道天堑才是。 可为什么……周迟视那道天堑为无物,就这么越境,战胜了自己?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这些东西。 周迟看著柳风亭,將悬草横在他的脖颈,说道:“好东西不少,不过你这境界修为,太差了。” “还有,你到底哪来那么多话的?” 周迟摇了摇头,在柳风亭的脖颈处留下一条细密血线。 “对了,之前我是玉府,但现在,不是了。” 柳风亭一脸茫然,就这么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而此刻的周迟,也正好从玉府境,重新回到了天门境里。 之前催动那场剑气大雨,体內的剑气窍穴不断流动,自然而然地將他刻意留在玉府的境界冲开了。 他再一次回到了天门境里,感受著体內流动的剑气,周迟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是的,只是好久不见。 从前便是天门境,现在再次天门,自然只是好久不见而已。 …… …… 石亭下的那座石碑上的风浪消散,重新变得平静,修士们迫不及待的去看排名,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杀了一头天门巔峰的大妖,以此在排名上往前提升不少,最好那个人要是自家的弟子才是,但大家从名单上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变化。 那些抱著期望的修士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他们很快便想起些別的,开始查看是不是自家宗门的弟子出了事情。 很多人在查看之后都鬆了口气,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惊声道:“又是宝祠宗的弟子!” 听著这话,一直关注著石碑动静的修士们都吃了一惊,纷纷抬眼看去。 而远处没有去看石碑动静的苏丘则是很平静道:“这些妖魔,也就只有我宝祠宗的弟子能杀了。” 他神情淡然,但傲然依旧在。 “苏道友……” 有人张了张口,脸色十分复杂,想要直接告诉苏丘真相,但想了想之后,话到了嘴边,却变了,“你还是自己过来看吧。” 苏丘微微蹙眉,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感觉,倒也没有犹豫,直接便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榜单,没有发现前面多出宝祠宗的弟子,甚至还少了一个。 柳风亭的名字没有了。 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目光一直在名单上来回扫视,最后当真没有发现柳风亭的名字之后,他的脸色阴沉起来,变得十分可怕。 名单上被除名意味著什么? 那就意味著这个人死了。 参加东洲大比,自然是有可能会死的,但为什么,死的会是他宝祠宗弟子,死的会是柳风亭? 他是初榜上第五的存在,为何死了! “灵书!” 苏丘怒喝一声,看向灵书道人,脸色已经无法比现在更难看了。 “给我一个解释!” 他盯著灵书道人,似乎下一刻就要將这位玄机上人的弟子亲自撕碎。 灵书道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其实刚起风浪的时候,他就已经探查过位置了,就是之前白蛟所在的位置,白蛟既然最开始已经被白溪所杀,那么那个地方是不会有天门巔峰的大妖魔的,所以一开始,他就知道那是修士之间的廝杀,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居然会是宝祠宗的弟子,居然会是柳风亭。 之前宝祠宗已经死了一个池如圣,如今再死一个柳风亭,对於宝祠宗来说,已经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这两人,可都是初榜前十的人物。 虽说歷来东洲大比没有不死人的,可是……歷届的东洲大比,有像是现在这样死人的? 初榜前十的修士,这眼看著便已经死了两人了,本来眾人对於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只有一个期待,就是看看白溪是不是还能排在第一。 但如今来看,不管白溪在什么位置,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显然是要大变了。 毕竟前十已经死了两个,总是要有人补上来的。 灵书道人沉默著不说话,他不敢告诉苏丘那柳风亭是死在白蛟所在的地方,如果告诉他了,他自然会联想到杀了白蛟的白溪。 到时候別说宝祠宗,黄观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此后在东洲,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但他其实也很疑惑,能在初榜前十的,都是一代天骄,若是遭遇,如果不想分出生死,即便不敌,大概都是能够全身而退,可还是有人死了? 难不成有两位初榜前十的年轻天骄在联手打杀其余修士? 想到这里,灵书道人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那么宝祠宗的修士们在里面,只怕会很麻烦。 至於为什么是宝祠宗的修士,其实也很简单。 毕竟……宝祠宗的修士们,已经死了两个,而且……宝祠宗,的確有些太招摇了。 可即便是这样,那些年轻人们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石亭里,一直没说话的李昭看著石碑上最后的那个名字,有些沉默,如果他进去之后,也在努力,但还是排在最后,这说明了什么? 大概是说明,別人在努力斩杀妖魔,而他杀的是……人。 …… …… 帝京,西苑的朝天观里,大汤皇帝坐在帷幔里,高锦递给大汤皇帝一份才从甘露府那边传回来的邸报。 他是大汤朝的皇帝陛下,虽说一直都在朝天观的精舍中,但这不意味著他对王朝的掌控已经不存,东洲大比正在发生的事情,自有人会传回来给他知晓。 翻看一番之后,这位大汤皇帝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玩味,“高锦,你说这人啊,得意的时候,是不是不能忘形?一旦忘形,这麻烦就要来了啊。” 高锦接过邸报看了看,这才说道:“宝祠宗这几年在北方的確是一帆风顺,有些得意的確是人之常情,不过宗门势大,也不该有什么人敢这么招惹吧?” 两位初榜前十的修士就这么死了,那可不是什么小事。 “而且有本事招惹的,好像也不多。” 高锦轻轻为大汤皇帝披上一件外衣,后者看了高锦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拒绝这份好意,只是说道:“虽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朕的那个儿子,应当没那么轻鬆了,若不是他们出紕漏,只怕也生不出这样的事情。” 高锦想起那位在朝野之间颇有贤明的太子殿下,他並没接话,对於陛下父子之间的事情,他一向避而不谈。 在皇城里,尤其是想要在这位陛下面前做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很重要。 “高锦,不妨来猜一猜,是谁在杀人?” 大汤皇帝拿出一份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修士名单,看著前面的那几个名字,目光落到了白溪的名字上,“总不能是这个小女娃吧?虽说是个武夫,杀心也如此重吗?” 高锦看了一眼名单,没说话,但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名字后面写著玉府两个字的傢伙。 咦,这次东洲大比,居然还有玉府境的修士参加了? 第一百二十章 偷袭么 甘露府的东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广阔,不止万里,一般境界的修士,想要一口气渡海而去,几乎是做不到的。 海那边是中洲。 大海上还有一些海岛,大小都有,星罗棋布,据说一些大的海岛上,还有一些修行宗门在上面,不过那些修行宗门几乎不会来到东洲或是前往中洲,只是会世世代代的在海岛上修行。 甘露府这边,海边有群山,其中一座山名为潮头,名字由来也简单,海潮升起之时,这座山视野最好。 潮头山顶有一座高四十九层的楼阁,名为玄机。玄机上人便常年在顶楼推演天机。 这位被整个东洲称为多智近妖的玄机上人很少会离开玄机楼,但他能洞悉东洲许多事情,制定的榜单也无多少紕漏,倒是让人感觉到意外。 此刻的玄机顶楼里,这位鬚髮皆白的玄机上人此刻正在窗边看著那片海面,他那双沧桑的眼眸里仿佛藏著无数海浪,让人一眼看不到底。 “师父,师兄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这次东洲大比,出了些小麻烦……” 一个白衣男子缓缓开口,说起了就在甘露府发生的那些事情,当说到宝祠宗已经有两位初榜前十的修士死在那长更宗遗蹟里的时候,白衣男子特意看了看玄机上人的反应,但玄机上人却还是那般一脸平淡,仿佛这两人的生死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灵书杂念太重,这次派他去,为师便知道他有可能要种下恶因,只是也想著如是他能跨过这道门槛,此后在我门下,倒是可以好好看看他,只是他自己走不过这道坎。” 等到白衣男子说完之后,玄机上人才摇了摇头,“他为了一些东西,便要搅进朝廷去,实在是让为师失望。” 白衣男人轻声道:“师父息怒,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师父这样的心性的,灵书师兄这般,倒也是人之常情。” “为师自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但为师就是不满这个常情两字,修行为何?无非还是两字,克制。”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摆了摆手,说了声罢了,这才转移话题说道:“宝祠宗在北边如此势大,是有些招摇,不过其余宗门如今所求大概都是自保两字,主动招惹宝祠宗只怕也没胆气……” 玄机上人的话还没说完,那白衣男人便接过话来说道:“那依著师父的意思,那就是宝祠宗修士死於长更宗遗蹟里,只是因为那里面有些凶险?” 玄机上人看著这个抢过话头去的弟子,摇了摇头,弟子里,若是要论心性,眼前这位自然要胜过灵书,但要说聪慧,那眼前这位,距离灵书,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既然不是新仇,那就是旧恨了。” 玄机上人沧桑的眼眸里,有著一些复杂的情绪,“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里势力越来越大,但扩张过程里,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手脚再乾净,也总会有遗漏的,不过那个遗漏的傢伙,不好好蛰伏,现在就要开始报仇?是不是著急了些,总觉得浪费了这好天赋了啊。” 玄机上人其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同时又想起了长更宗的故事,当年那桩旧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他却是知晓,那位圣人为何要踏破长更宗,自然是因为寻仇。 而且那份仇恨,並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被那位圣人整整压抑了数百年之久,等到他真正踏足云雾境,成为了世间难见的圣人之后,这才以雷霆手段,直接灭了长更宗,以报当年旧恨。 “报仇,总该有些章法才是的,胡乱一通这么杀过去,能有什么用?” …… …… 那片湖前,周迟处理完尸体,將柳风亭的梨钱收好,这才离开了那边。 虽然在离开湖畔的时候,他也在犹豫要去什么地方,虽然之前走得都很隨意,但现在应该不能再隨意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再不多杀几个宝祠宗的修士,那么就没时间了。 但说起来不隨意,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些宝祠宗的修士到底在什么地方,所以他想了想,决定跟著一道微弱的气息而去。 那是那条白蛟的气息,因为白溪杀了那条白蛟,所以便沾染上了,只是她应当不太在意,因此便没有立即抹去,等到她行动之时,自然而然,就会有气息的浮动,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散,但既然没有目標,那么就跟著这气息走一走,也不见得是坏事。 想到这里的周迟跟著那道气息走去,但实际上估计连他自己只怕都没有想明白,他想要跟著这道气息走一走,或许是因为他其实想要见到那个带著这道气息的少女。 只是走了数日之后,那道气息还是消散了,在一处山谷里失去了那少女踪跡的周迟微微蹙眉,然后便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妖气。 他朝著山谷深处看去,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小山。 一座浮著黑毛的小山,仔细看来,其实应该是一头巨大的黑熊妖,但他此刻已经死了。 它那颗硕大的脑袋被人切了下来,切口还是很平整。 周迟自然知道那不是飞剑留下的伤口,而是別的利刃。 是白溪,又杀了一头了不起的妖物。 周迟默默想著进来之前那位朝云峰主说过的话,喃喃道:“要是我早来一步,见到它还活著,我肯定要杀了他为宗门爭光,但它现在已经死了,我能怎么办?” 东洲大比,年轻修士们一直在做的,从来都是两件事,爭夺名次和爭夺机缘。 但这两件事,周迟好像都不太感兴趣,他是剑修,並不需要什么別的机缘,而为重云山爭夺名次这件事……虽说宗门里的长辈们好像很在意,但周迟其实很隨意。 又走了数日,周迟来到一处断崖前,终於在崖边,看到了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浑身散发著浓郁妖气,盘坐在崖边,正在看云。 周迟莫名想起了那位重云宗主,恐怕东洲没有第二个人能和那位重云宗主那般一样喜欢看云吧? 周迟想了想,唤出悬草,提著剑走了过去。 之前没遇到那些妖魔,他还能给自己找些理由,但现在既然碰到了,哪里还有什么理由不出剑? 那头看云的妖魔感受到身后的剑意,这才转过头来,看著一个青衫少年提著剑朝著自己走来,开口笑道:“你我相遇算是缘分,难道不打算聊……” 第二个聊字还没说出来,周迟的剑已经递了出来。 周迟和白溪,在有些时候是很像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有著坚定的意志,不会轻易被人改变,但或许因为白溪是个女子的缘故,所以做事到底会更缓和一些,而周迟,似乎没有这个想法。 既然遇到了一头一定要杀的妖魔,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剑就是了。 所以那道照亮崖边的剑光,就此出现。 他没和那头看云的妖魔说任何话。 …… …… 不远处的山里,有两个人正在摸索著,如果周迟在这里,大概会认识他们,一个是在白云居的湖畔见过的段砚,另外一个在渡船前也见过了,同样是龙门宗的修士,叫做岳托云。 这两人师出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相遇了。 就在两人刚杀了一头境界不高的妖魔之时,便看到了不远处断崖上瀰漫而出的剑光。 段砚看著那片剑光,整个人骤然一惊,这一次参加东洲大比的剑修不多,排名最高的,正好是之前和他有大仇的周迟。 那道剑光遥遥看著,看著威势不小,让段砚一时间有些茫然。 “师兄。” 他轻轻开口,想让岳托云也看看那边,然后再判断要不要过去。 岳托云看了一眼之后,笑道:“知道师弟你在想什么,这有可能是那个傢伙,既然想著有可能,就去看看,就算不是他,这要是旁人,或许正在和一头了不得的妖魔廝杀,等他们激战到一半……咱们再出去,岂不是为师门立下一桩大功?” 东洲大比既然只有最基础的规则,那么便会有不少修士会做出很多“正常”的事情来。 段砚点了点头,但同时也有些担忧,“师兄,要真是他,咱们要怎么办,他到底还是排在初榜前十的修士。” 岳托云朝著前面走去,听著这话,有些恼怒,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知道师弟你在想什么,即便他是初榜第十,若是真的和妖魔有一番激战,我们还是两人,如何不能杀了他?” “更何况,我也在初榜十五,没什么好害怕的。” 岳托云耐著性子开口,领著段砚越过一座山,朝著断崖而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断崖那边,段砚一眼便认出了那道身影,“师兄,就是他!” 岳托云眯了眯眼,他自然也认出来了,不过他只是压低嗓音,“师弟,莫要心慌,等一会儿他和那妖魔两败俱伤之时,你我再出手,不仅是他,就连那妖魔我们也要!” “不过师弟你还是要记得,到时候你先杀他,等我將那妖魔打杀之后,再来帮你。” 这已经是他们两人见面之后便说好的事情,让岳托云的名次往上攀升,而至於段砚,会做出一些牺牲。 段砚听著这话,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满,但开口之时,还是笑了起来,“师兄何必多嘱咐,这些事情,师弟是明白的。” 岳托云看了一眼段砚,笑著安抚道:“师弟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满,你若是帮著师兄有了好的名次,等之后在宗门里,我自会护著你。” 段砚笑著点头,“自然听师兄的。” …… …… 断崖那边,那头看云的妖魔已经开始节节败退,在长更宗的遗蹟里,这头天门巔峰的妖魔实力並不算如何强横,比起来之前白溪杀的那头白蛟要弱小太多,几乎是天门巔峰妖魔里垫底的存在,所以遇到周迟这样的人,是没有胜算的。 周迟面无表情的一剑斩下那头妖魔的手臂,让他顿时鲜血狂涌,那头妖魔怒喝一声,衣袍俱碎,化出真身。 原来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螳螂! 看著那妖魔已经浮现出真身,在远处的岳托云当机立断,开口道:“杀!” 一头妖魔现出真身,这自然说明那妖魔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段砚嗯了一声,整个人直接从林中跃出,朝著周迟便杀去,与此同时,岳托云也是如同一颗彗星撞向了那头妖魔。 他是武夫体魄,在体魄上,根本不惧眼前的那头妖魔。 两人的突然出现,原本认为会让周迟大吃一惊,但结果却是在段砚出现之时,周迟已经收剑,躲过了段砚,然后在这位龙门宗修士还有些茫然之际,他已经到了段砚身侧。 段砚当时在白云居的湖畔招惹周迟的时候,周迟一句话都没说过,但对於段砚的羞辱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如今两人相遇,周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著段砚,然后朝著他递出了一剑。 一抹剑光在瞬间便充斥段砚的眼眸里。 下一刻,他被那一剑斩中,但身上的法袍涟漪盪起,挡下了眼前的这一剑,可周迟的剑却没有就这么停下,第二剑,瞬间再一次出现,这一剑的奇妙之处是沿著之前那一剑的轨跡,准確的斩到了段砚的同一个位置。 段砚瞪大眼睛,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一般朝著山崖下跌去,他的生机在不断的流逝,两剑,便已经斩碎了他的生机。 只是到死他都没想到,为什么事情会这么荒诞。 他已经將周迟视作了必杀之人,但为什么在周迟面前,自己好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他甚至没有如何费力,只是轻飘飘的两剑,便杀了自己。 这样的结局,他很难接受,但……也不得不接受。 …… …… 周迟看了一眼段砚跌落的地方,然后便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头妖魔和岳托云。 有意思,他的东西也敢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原来是白溪 岳托云重重一拳砸在那只巨大螳螂的镰刀之上,强大的气机在那边炸开,一时间,竟然直接便將那螳螂的一道镰刀直接轰碎,一时间,那螳螂吃痛的痛啸一声,但却没有就此往后退走,而是挥舞起了另外的一道镰刀,直接朝著岳托云劈砍而去。 岳托云也没有想到这头妖魔到了此刻,居然还有如此战力,他双臂拦在身前,当下那重重的一镰刀,不过他也被那一镰刀重重的击飞出去,不过就在他的身形不断后撤的时候,他眼眸里,看到了一道恐怖的剑光,就在自己身侧掠过,如同一条奔腾的江河,一掠而过,最后直接贯穿那巨大螳螂身躯。 巨大螳螂重重吐出一大口绿色的鲜血,然后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朝著远处掠去,但这还不算完,岳托云眼睁睁看著又有数条剑光掠过,直接在他眼眸前,肢解了那只巨大的螳螂。 感受著那些剑气的恐怖,看著自己眼前被拉出的一条条的剑气痕跡,岳托云有些恼怒,“段砚,你怎么搞的!” 他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安排了段砚拖住周迟?怎么还会如此,还能让周迟腾出手来对那头螳螂出剑。 “段砚!” 没听见段砚回復,岳托云更有些生气,让周迟杀了那头螳螂,那么等会即便他们杀了周迟,也算是吃了大亏,此刻他甚至觉得这是段砚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让周迟杀了那头妖魔,而不让这战绩落到他头上。 但等他回头看去的时候,他並没有看到段砚的身影,而只看到了一道剑光。 “段砚在哪里?!” 岳托云看著眼前的周迟,有些茫然。 但最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便给了他一剑。 岳托云眉头紧皱,不甘示弱之下一拳轰出,磅礴的拳罡对上了眼前的这片剑光,两者相撞,只在瞬间,那片拳罡便被剑光消解。 岳托云脸色大变,在顷刻间又轰出一拳,但这一拳尚未气势,那片如同潮水一般的剑光便已经扑了过来。 只一瞬,他就被这片剑光给淹没了。 片刻后,数道璀璨的光华从那片剑光里迸射出来,有些狼狈的岳托云刚从那片剑光里挣扎出来,然后转眼便看到有一大片剑气凝结而成的飞剑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朝著他涌来。 他抬手一拳击碎一柄剑气凝结而成的飞剑,手中渐渐浮现出一把铁鐧,通体乌黑,闪烁著一种莫名的光泽,看著就不是什么凡物。 这是岳托云祭炼不知道多少年的本命法器,握住之后,整个人的气息浑然一变,血气变得极为旺盛。 他展现出来了自己的武夫气魄。 不过周迟只是看了他一眼,悬草的剑尖匯聚一线剑气,最后堆积而成一粒剑光。 之后便是这一粒剑光在此刻,大放光明! 早在之前渡船前,周迟便看过岳托云,知道他是一个武夫,但同样也在那个时候,便觉得他不够看。 这一粒剑光照亮一片山崖,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直接便斩开了那岳托云手中的铁鐧。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岳托云心中大骇,到了此刻,他即便再傻,也都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砚……只怕已经死在了周迟的剑下,而他,也不是眼前的周迟对手。 他想到这里,整个人变得无比害怕,看向那片剑光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 其实剑修和武夫,很多时候都有一种共通之处,胸中要有一口气,不管是遇到什么样的处境,这口气都不能散,一旦散去,那么即便境界再高,剑术再高绝,都没了意义。 如今的岳托云就没了这口气,面对这一剑,他只想马上离开这里,想要跑到这一剑怎么都追不到的地方。 但越是这么想,他便越没办法跑出去,只是一瞬,那一剑便斩开了他的握住铁鐧的那只手,之后剑光在远处斩开了一片流云,然后缓慢消散。 岳托云跌坐到崖边,已经没了再战的心思,他也不管那断掉的肩膀鲜血淋漓,只是有些怔怔出神的看向周迟,大声喊道:“我是龙门宗的弟子,我们身后是宝祠宗,你敢杀我,就是和宝祠宗作对,那后果是什么,你最好想清楚!” 周迟提著那柄带著鲜血的飞剑,看著这个已经被嚇破了胆的年轻武夫,终於还是回应了他,“我其实有些不明白,怎么天底下有你这样蠢到没边的人呢?” “又想杀我,杀不掉我的时候,又想我不要杀你,你自己想想,你这样的想法,不觉得很离谱吗?” 周迟来到岳托云面前,看著这位龙门宗的年轻武夫,“其实我更喜欢你在渡船之前那个样子,当时孟寅还说呢,要是你能排在前十,说不定就要当街撒尿呢。” 想到这个说法,周迟也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孟寅那句话,很少有说话能让周迟都觉得十分赞同的。 “可惜了,以后没机会了。” 周迟说了许多话,最后到底还是做了总结,看著眼前的岳托云,他轻声道:“段砚等你很久了。” …… …… “龙门宗的段砚和岳托云死了。” 石亭里不知道谁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些惊骇,段砚排名太靠后,死或是不死,大概没有什么人在意,但岳托云却是初榜排在前二十的人物,他死了,还是会让一些人吃惊的。 虽说前十的存在都已经死了不止一个,但……这样的年轻人,总是不多的吧。 龙门宗的那位修士代表脸色难看得不行,之前宝祠宗的修士死了两个,他在替宝祠宗担心的同时,还是有些庆幸,幸好死的不是他们龙门宗的弟子,但如今他也没办法庆幸了,因为他们龙门宗的弟子不仅死了,死得还是那个最了不起的年轻弟子。 岳托云,那是他们宗主寄予厚望的年轻后辈,山中所有修士都知道,若是岳托云不出意外,一路修行顺遂的话,未来是要成为龙门宗下一任宗主的,但如今他死了。死在了这东洲大比上,他甚至不知道回去该怎么给自家宗主交代。 灵书道人的头皮发麻,这又有修士死了,还是如此排名如此靠前的修士,这到底要死多少?! 要知道,这死了一个两个修士还没什么,要真这么死下去,只怕发疯的修士,不止会是宝祠宗一宗吧? “殿下,要不然……结束东洲大比吧?” 灵书道人看向李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昭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灵书道人一眼,不过他倒是很快便理解了灵书道人的意思,但他却只是说道:“这东洲大比哪里有开始一半,然后取消的道理?要是分不出个名次来,各家宗门之后十年的修行资源,又要如何划分呢?” 他这话不算客气,但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灵书道人脸色难看,但还是压低嗓音说道:“殿下,要是再这么死人死下去,引起各大宗门不满,殿下那边也很难交代吧?” 李昭听著这话,心想你弄出这些事情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现在来说事情有些糟糕,不觉得有些晚? “本宫当然知道,只是並无什么问题出现,那不过是修士之间的事情,就算是没有出紕漏,过去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东洲大比早已经不是举行了一次两次,在这么多次的东洲大比里,自然发生过许多故事,像是曾有过一届东洲大比里,那座宗门的十个修士都死在东洲大比里的,也有初榜第一硬生生折戟的,这些都不是没发生过。 如今的局势虽说让人看著有些惊心动魄,但实际上……真的也不算是太惊世骇俗。 大概还是因为过去的那几次东洲大比太过平淡了,所以到了这一次,发生了这些故事,大家才会觉得有些意外。 “殿下……” 灵书道人还想说些什么,李昭便已经摆手打断了他,“灵书道友,这一次本就不同以往,长更宗遗蹟罕见,里面有什么凶险,本宫之前便已经说过了,诸多道友都已经知晓,如今死人,虽说本宫也不想看到,但事情都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著话,李昭看向了石碑那边,那边的排名已经有了变化,他的目光落到周迟的名字上,发现他已经来到了前十里。 他微微有些失神,这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一直在猜周迟其实便是杀那些修士的人,但如今来看,似乎还是自己猜错了? 他之前兴许只是运气有些差,所以才没有名次,如今寻到了一头天门巔峰的妖魔,所以便攀升的如此之快? 李昭想了想之后,也不再多想什么了,反正自从认识周迟之后,他就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他想要什么,如今想不明白,也就想不明白了。 不过相比较起来他的复杂心思,刚从石亭外回来的朝云峰峰主白池,这会儿看著那石碑上的排名,是真正的鬆了一口气。 周迟终於有名次了,而且还是一跃进入了前十,这不管怎么都让他回到山中有了交代。 “白道友,你们这是什么打法?” 一位关係和重云山不错的修士开口笑道:“我也一直在看周迟,他之前一直在最后,现在骤然进入前十,看起来是一直都在寻那些天门境巔峰的妖魔,我听说他不过是个玉府剑修,竟然便有这么自信吗?” 白池看著此人,笑了笑,“难不成道友真没有听说在鄙宗的內门大会上,这位区区的玉府剑修,一举夺魁,成为了內门大师兄?” 那人点头道:“倒是听说了,不过真的没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只觉得是你们弄出来的噱头,谁成想你们那边真的走出来这么一个剑道大才!” 他倒是坦荡,开口也没有藏著掖著,这反倒是说明,他和重云山的关係真的还不错,不然寻常修士敢这么说话,很容易被视作挑衅。 白池笑眯眯,“柳道友,这些年东洲天才层出不穷,这也该我重云山出个大才了。” 那人点头笑了起来,“天道从来这般,祁山那位陨落,便补足了这么一个新的,有些时候,真是不得不信啊。” 白池却不以为意,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一回事。” …… …… 石亭外,苏丘找到了那位龙门宗的修士代表,漠然道:“陈道友,我就不兜圈子了,好好想想龙门宗是否最近招惹过哪家宗门。” 那位修士代表一怔,隨即皱起眉头道:“苏道友,这话从何说起,我们龙门宗向来是和你们宝祠宗共同进退的,你们宝祠宗的敌人便是我们龙门宗的弟子,我们哪里有什么招惹別家宗门的……”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才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在白云居里,段砚倒是和重云山的修士们有过衝突,只是那些人即便能杀了岳托云,又怎么能杀得了贵宗的池如圣和柳风亭呢?” 苏丘既然找到了他,他自然而然就要將事情联想起来,龙门宗和宝祠宗同气连枝,这谁都知道,如果那个人和宝祠宗有仇,那么定然也会针对龙门宗。 “那段砚为何会和重云山的修士起衝突?” 苏丘看著眼前的这位修士,声音里有些漠然。 “那我还真不太清楚,只是这其中的原因还真应该好好想想,段砚虽说有些张扬,但为何突然……” 那人忽然一怔,然后想起了些什么,说道:“段砚一直喜欢白溪。” 那日,白溪正好也在湖畔。 “重云山的修士没办法杀人,但白溪可是初榜第一,一对一的情况下,我看她要是杀人,没有什么人能贏过她。” “她或许比我们想的还要强大。” 苏丘眼神很复杂,“东洲的这些年轻人啊,即便不想承认,但的確是被一个娘们踩到了脚下。” 那人苦笑无语,他们龙门宗早有共识,白溪是不世出的天才,这样的天才可遇不可求,碰到,也就只好自认倒霉。 苏丘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眯起眼,摇头道:“既然惹了我们宝祠宗,那么再怎么厉害,都该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山门前来了一些人 “苏道友,你想干什么?” 那人听著苏丘的话,有些失神,虽说听著苏丘这话,大概还是会有些放狠话的意思,但……他毕竟是宝祠宗的修士,说不定,真有些別的意思。 苏丘看了一眼他,眼前这个龙门宗的修士代表,倒也不算外人,他也就懒得藏著掖著,“总会有些手段的,联繫上里面的那些弟子不算简单,但总能做成的。” 听著这话,那人还是吃了一惊,“苏道友这么做,可是违背规则的!” 东洲大比,一旦动用不被允许的东西,被发现之后,都是要被取消成绩的,到时候要是宝祠宗做的事情被发现,那么东洲大比的成绩就会彻底被取消。 “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事情要做,就以龙门宗的名义来做。” 苏丘看著那人,自顾自说道:“事情便这么定了,即便之后被发现,也牵扯不到宝祠宗来,对於龙门宗,我们事后,自然有补偿。” 那人听著这话,脸色微变,龙门宗要是在东洲大比上被发现作弊,那么可只是取消如今这一次成绩这么简单,而是此后半个甲子,都没了参加东洲大比的资格。 虽说宝祠宗说会补偿,但在东洲,龙门宗的名声就要彻底臭了,到时候如何招收新的弟子,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但即便有诸多不好处,可实际上让他忤逆宝祠宗,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犹豫片刻,他只是问道:“这桩事情,宗主知晓吗?” 听著这个问题,苏丘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位龙门宗的修士代表,眯了眯眼。 只一瞬间,那人便噤如寒蝉,不敢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 …… 前后杀了两头天门巔峰大妖的白溪不知道有个人曾跟著她的脚步走过一段路,她也不知道会有人將宝祠宗和龙门宗弟子的死算到了自己头上。 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会默默记住那个罪魁祸首和冤枉自己的傢伙。 此刻的她站在一处无比狭长的山谷里,这条山谷的两侧无比高,几乎入云,而又极为狭窄,大概只能有三四个人那么宽。 脚下全是一些细密的小石块,而这条峡谷也极为的幽长,她抬头看去的时候,甚至看不到终点。 身为修士,大概都会明白一些常识,越是不常见的地形,其实就越说明这样的地方会有重宝。 这条不常见的峡谷走到尽头,会有什么,让白溪有些好奇。 於是她悬著刀朝著里面走去,在这条长长的峡谷里走著,约莫走了小半日之后,她听见了耳畔传来些流水声,转头一看,原来在峡谷一侧的山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条水渠,里面流动著清澈的溪水,看样子,水源应该在石壁里。 隨著她越往前去,前面的水流声便越大,等她走出这条峡谷,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瀑布的最上头。 只是水不是在山谷底部出现的,而是在石壁里涌出来的,换句话说,之前的山谷,如今又成了山顶。 她低头看去,甚至看不到最下面是什么,因为有些水雾浮现出来,阻挡了她的视线。 白溪沉默地听著瀑布的声音,想著一些传言。 听说灵洲的忘川河尽头,也有一座无尽渊。 世间传言,当人死后,若无意外,魂灵便要飘荡前去忘川河,从忘川源头,一直沿著河水漂浮而去,其间会有数次天地对於魂灵的考验,若是都撑过了,便会一路顺利的走到尽头,墮入无尽渊中,在那里面,魂灵便会得到转世的机会。 对於这个传言,白溪有些感兴趣,她还听说,忘川河水尽头,那无尽渊旁,生著一棵树,曰秋,此树一叶落,世间便天下秋。 她想去看看那棵树,但听说忘川河三千里,都是那位忘川之主的道场。 世间的五位青天之一。 若无那位忘川之主点头,即便是其他青天,大概也没办法踏入其中。 如果有可能,她想去问问那位忘川之主一个问题。 有些失神的白溪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对面不远处,透过那些不多的水雾,她看到了有几座若隱若现的楼阁。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寻找过那座长更宗最核心的区域,只是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妖魔便杀,想去什么地方便去,只是有些事情总是这样,似乎旁人孜孜以求,反而得不到,而没有那么想要得到的,却总是能得到。 看著那些若隱若现的楼阁,白溪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从她的眼眸里的情绪看来,她应该没有半点在意和期待。 她是个武夫,修行所须的东西也不太多,就算是寻常修士们求之不得的法袍,对她来说,似乎还不如淬链自己的身躯。 所以看著那其他修士看到只怕就会毫不犹豫靠近的地方,白溪却是在想,如果不进去,等回到观里,那些个长辈要是知道自己知晓有这些地方,却还是不进去,会不会跳起来骂娘? 想到这里,白溪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瀑布,还是沿著周遭的一条小路朝著前面走去。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一座山门前,这座由一整块特殊的白玉石雕刻的山门,上面有著诸多的异兽图案,都栩栩如生,从雕工来看,便知道不凡,更何况这块这么大的白玉石,在这世间,也很难见。 光是从山门来看,其实就知道这座长更宗当年没有覆灭之前,会是何等的大宗。 但山门上面的长更宗三个字,如今却只剩下了半个长字,其余的两个多字,碎成了数块,默默躺在山道两侧的泥土里,如今已经爬满了青苔。 白溪等人在进入长更宗遗蹟之前,便已经听说过那段往事,知道这是一位圣人的手笔。 虽说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圣人所为,但从这山门的境况来看,只怕这只是当时那位圣人隨手一挥袖,便造成的痕跡。 世间有云雾境,排名前九的那九人,才能称为圣人,在青天几乎不在世间出现的情况下,那九位圣人便是这个世间所有修士追逐的对象。 换作其余修士,大概会在这里多看一番,看看是否有圣人气息留下,然后感悟一番,看看是不是有所得,但白溪只是朝著山中走去,在已经爬满野草的山道上走著,很快,她的背影便已经看不见。 有些薄薄的雾气,渐渐將她藏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门前又来了个人,他站在山门前看了许久的那破碎山门,在山道一侧的泥土里寻了一块不大的碎石,捡起来细细感知,但並没有感知到那所谓的圣人气息,他有些失望地將碎石丟了。 然后仰起头看了一眼山道,发现有些野草贴著泥土,有些地方,还有著若隱若现的脚印,上面早有人来过这里,於是便皱起了眉头,竟然有人比他先到了这里? 想著这里,他的眼眸里浮现些冷意,脚步便加快了些。 若是这山中有什么机缘,慢一步被旁人得了之后又走了便麻烦了。 只是当他走出数步,刚身处雾气之间,腰间忽然有一物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枚小铃鐺,只是却没有铃。 他伸手將其握住,感受著里面传来的讯息,片刻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眼眸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因为这里面的讯息实在是让他有些难以相信,宗门里有两位初榜前十的傢伙,死在了这里? 一个池如圣,一个柳风亭,都死了? 这两人都是宝祠宗的年轻天骄,在整个宝祠宗里,就只比自己差而已,更何况他们还是初榜前十的存在,即便遇到对付不了的人,別的不说,全身而退只怕没有什么问题。 可还是死了。 讯息里说,他们死在了白溪,黄观那个年轻的女子武夫的手里。 韩辞有些沉默,他最开始將白溪只是视作运气好,即便真比他强一些,也不过是略胜一筹而已,但如今来看,不是这样。 至少他就算是对上柳风亭,即便能取胜,也没有那么容易將其打杀,要知道他那把油纸伞和身上的法袍,都是好东西,绝不是一般的修士能够破开的重宝。 “一个武夫,当真有这么不讲道理?” 韩辞站在山道上,看著眼前的浓雾,喃喃自语。 那道讯息最后,是让他召集另外七人,匯合到一起之后,找到白溪,然后杀了她。 一个初榜第一,就需要宗门里的其余八人合力? 这要是之前有人这么跟他韩辞说,他韩辞只觉得那人在羞辱他,但如今既然柳风亭和池如圣已经死在了白溪手上,他觉得慎重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现在他已经到了这长更宗的山门外,眼瞅著便能去山中寻一份机缘,这道讯息此刻竟然传到了手上,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等自己从长更宗出来之后再说。 宗门的事情重要,但自己的修行,那才更重要。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整个人快速的登山,进入了浓雾里。 …… …… 半个时辰之后,有个青衫少年来到了那瀑布旁,听著那轰隆隆的水声,他看著前方若隱若现的楼阁,沉默了片刻,想了些事情。 宝祠宗十个修士,他已经杀了两个,而且还是前三中的两个,如今宝祠宗应该极为恼火,这让他有些满意。 既然和宝祠宗有这样的大仇,那么让他们不高兴,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如今既然找到了长更宗的山门,周迟反倒是不想继续再到处去走了,宝祠宗那帮人最后肯定是会来到这里的,那么他只要在这里等著,那么迟早就是能等到他们的。 想通这点的周迟朝著前面走了过去,很快便到了那山门前,看著那破碎的山门,周迟眯了眯眼,圣人曾来过? 对於那桩旧事,周迟虽说没有主动询问过谁,但实际上李昭主动提及过,他知道的事情其实还是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清楚,所以还是有些语焉不详。 不过周迟並不在意,因为他对这样的秘闻旧事並不在意,不过是一个报仇的故事,听著这些故事,哪里有自己去做更直观? 所以最后对於李昭说的那些事情,周迟其实都没记住多少。 走在山道上,周迟想起了孟寅,这傢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没能一起出现在某个地方,到如今碰到了不少別的修士,但就是没碰到孟寅。 这傢伙,最好別死在这里面。 不然真的只有以后给他烧黄纸了。 …… …… “阿嚏!” 长更宗的山门前,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出现,他伸手扶著一侧的长更宗山门,弯著腰,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他娘的,谁在背后叨咕我?” 这个跑到这里的少年,除了是孟寅之外,还能是谁? 孟寅揉完鼻子之后,看了一眼身后,確定身后的宝祠宗修士暂时甩掉了,这才鬆了口气。 “早知道就该听周迟的,见到宝祠宗的那帮人,就该马上就跑,要是这样,现在也不会被追成这个鬼样子了!” 孟寅缓缓直起腰,朝著山道上走去,之前遇到方措他就觉得有些麻烦,谁知道打到一半又碰到一个宝祠宗的修士,面对两人,孟寅当然没有什么犹豫,转身就跑,可那两人像是两块牛皮一样,沾上之后,就好像怎么都甩不掉了,这一路上他时不时被追上,追上便只能再打一场,之后再找机会跑路。 这反覆几次之后,已经让孟寅有些筋疲力尽,他觉得要是再次被追上,八成就要交代了。 回復几分气力之后,孟寅不再犹豫,脚下快了些,赶紧走进了浓雾里。 之所以进入这座长更宗的宗门內,他也有些想法,如果宝祠宗的修士们追来,只怕会把心思放在那些机缘上,就不会一直追著他不放了。 想到这里,孟寅微微挑眉,有些得意,这就是对人心的判断,他这些年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白溪是最先开始登山的,她的脚步不停,在山道上看到了数条支路,一座宗门有许多重要的地方,最重要的地方大概在山顶,但却不见得有机缘,这些支路通往的地方或许有著大机缘,但她却没有想法,只是自顾自朝著山顶走去,她只是想去山顶看看,哪怕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有。 走了许久,白溪来到山顶,在一片废墟里看著一座早就被人毁去的大殿,爬满青苔的青瓦,已经腐朽的木柱,以及那些已经生满绿意的墙壁。 当然,缺少不了的,是废墟里的白骨。 不过白骨没有完整的,不是缺了脑袋,就是缺了脑袋。 从现在的景象来看,大概可以判断得出,当初那位圣人飘然而至,来到这座大殿之前,隨手一挥,便拆了这座宗门大殿。 一座宗门,或许有很多地方都比这座宗门大殿更重要,但宗门大殿从来有极大的意义,这是一座宗门的脸面,拆人宗门大殿,便宛如打一座宗门的脸。 所以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惜这並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敌,只是这位圣人单方面的屠杀。 想到这里,白溪回了回神,越过这座破败的大殿,来到了废墟之后,看向远处,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 白溪想了想,走上了这条小路。 后山的小路上有很多白骨,这些人依旧缺了脑袋,保持著前奔的姿態,想来是知晓宗门出了事情,便想要来为宗门出一份力,但尚未来到那边,就已经被那位圣人发现,而后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一挥袖,他们的脑袋就这么搬家了。 早已经说过了,这是一场屠杀。 白溪想著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却没有什么话想说,她不知道那位圣人和长更宗的仇怨是什么,因此也很难指责这位圣人,也难以同情长更宗的修士。 这个世间的事情,从来因果相隨,很少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 她沿著小路一直走,然后便看到了更为让人震撼的一幕。 在小路的尽头,已经到了后山,而后山这边有一片广场,上面堆著无数的白骨,乍一看,甚至都没办法看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的白骨。 白溪看著这些早就生满杂草,在杂草间若隱若现的白骨,抬起头看向尽头处的树桩。 那是一棵树干极为粗壮的古树,想来当初也不是一棵凡树,不过也未能倖免於难,古树被斩断,留下半截的树桩,不过等白溪走过去一看,才看到了那树桩上发了一些新芽。 看著这新芽,白溪挑了挑眉,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有些高兴。 …… …… 韩辞来到山腰处,仰头看了一眼山顶那边,便已经驻足,转而选择朝著那些支路走去,一座宗门的布局,其实大差不差,山顶那边,註定会有气势更足的建筑,但不见得会有更多机缘,反倒是这些支路背后,说不定会找到一些不错的机缘。 若是寻到藏宝阁之类的地方,那这趟进入长更宗,就肯定有些收穫了。 韩辞脚步不停,顺著支路一路走去,很快便在山间看到一座破旧的小楼,只是尚未走进去,他就看到这座小楼早已经被人洗劫一空,这么多年以来,长更宗遗蹟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修士,他们在这里面寻了一次又一次,这些轻而易举能找到的东西,哪里还会存在。 韩辞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即便这里已经来过无数个人,他也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在其间找到什么遗漏的东西。 只是一刻钟之后,他还是一脸失望的走了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都没有。 “韩师兄!” “韩师兄,你在这里就好了!”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惊喜的喊声,是两个宝祠宗的弟子,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本来在收到消息之后,他们都有些担心遇到白溪,要是遇到了那个女子武夫,只怕两人,也不是对手。 但现在好了,没有遇到白溪,反倒是先一步遇到了韩辞。 有这位韩师兄在,那么他们即便遇到白溪,大概也不至於心里没底了。 韩辞转过头看了一眼两人,皱眉道:“甘师弟,胡师弟,你们怎会在这里?” 这两人,一人名为甘元,另外一人叫做胡雪山,两人都是初榜前三十的存在,虽说和宝祠宗三人还有差距,但也是实打实的天才了。 “韩师兄,我们跟著方师兄一路追杀那重云山的孟寅而来,只是入山之后,方师兄让我们先寻机缘,他一人去追寻那孟寅。” 甘元听著韩辞询问,赶紧开口,没有什么隱瞒,將他们怎么在路上碰到孟寅,之后又是如何联手一路追杀孟寅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孟寅是进来之前宗门长辈便指名道姓要杀的人,他们这些人,不敢也不会违背宗门长辈们的意思。 不过像是方措这样,一心一意便要做成这件事的人,到底还是少数。 “方措?” 韩辞看了一眼甘元,挑眉道:“你们三人联手,还让那个叫孟寅的傢伙跑了?” 他言语里没有什么不可置信,只是有些不满。 听著这话,甘元和胡雪山都有些惭愧,他们三人曾经好几次几乎就要將孟寅打杀,可惜的是那个少年就好像是个泥鰍一样,总能寻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直接挣脱出去,其中有一次,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天衣无缝,已经做好了所有的预案,但还是让孟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每次都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所以每次都能跑出来。” 胡雪山也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何孟寅居然会有这个能力。 “对了,韩师兄,宗门传讯,你也收到了是吗?为何柳师兄和池师兄会死在白溪手里,这个女子武夫,当真这般无敌?” 甘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起头看向韩辞,宗门在外面传来的讯息他自然不怀疑,但就是不太敢相信,像是柳风亭和池如圣这样的人物,即便不敌白溪,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身死才对。 这两人,可是能和韩辞竞爭宝祠宗下一任宗主的狠人。 韩辞面无表情,“依著我来看,倒是没有这么可怕,无非是柳师弟和池师弟太过掉以轻心,或是因为什么自身的骄傲,不愿意离去,所以一定要和那白溪生死相见,最后战死,倒也可敬。” 听著韩辞这话,两人都有些狐疑,同门师兄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许多事情还是知晓的,若是说柳风亭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倒是可以理解,但如果说池如圣会这么做,他们真的没有办法相信。 “生死廝杀不比寻常,平日里所谓的天才也好,还是境界高妙也好,若是在廝杀之时有所鬆懈,被人抓住要害,也是有可能被一击而杀的,池师弟……到底还是他的名字害了他。” 韩辞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也难得解释了一番,不过他最后那句到底还是他的名字害了他,另外两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池如圣被带回宝祠宗之后,师长们为他赐下这个名字,寄予厚望,但在池如圣自己来看,那就相当於一开始就给他种下了一颗自傲的种子,堪比圣人,这是多么大的讚誉,所以这些年,他到底还是太骄傲了些。 这样骄傲的性子,要是遇到白溪,说不定真有想法和她一较高下。 甘元和胡雪山听著这话都颇为赞同,最后嘆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现在有了韩师兄在,即便我们再遇到白溪,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不过韩师兄,我们要去何处寻那白溪?” 胡雪山开口询问,同宗的师兄们遇害了,身为同门,不管怎么说,都是要为他们报仇的,更何况……杀白溪本来就是师长们交代的事情。 “也不知道孟寅是不是在这长更宗的宗门里,要是也在,我们正好能將其一网打尽。” 甘元也开口,他眼眸里有些愤怒,被孟寅跑了好几次,他也是感觉遭受了极大的耻辱,这样的耻辱,一定要杀了孟寅才能被抚平。 韩辞平淡道:“我们便在这山中守著就是,他们既然参加东洲大比,定然是要寻到这里的,我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好了。” “嗯,韩师兄说得有理。” 甘元点头道:“我们就在这宗门內,一边寻找机缘,一边等他们,等到时候他们出现,杀了就是,正好也好为柳师兄和池师兄报仇。” 就在他刚说完这句话,腰间的铃鐺忽然便震动起来,他赶紧握住,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韩辞,“韩师兄,方师兄找到白溪了!” 若是没有遇到韩辞,找到白溪,他不见得有这么激动,但如今韩辞在,那么他们杀死白溪,真的不是什么问题。 韩辞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说道:“走!” …… …… 韩辞三人隨著那道气息而去,很快在后山的那棵树桩前见到了方措,方措看到韩辞也在,顿时有些兴奋,“韩师兄,你也在,那太好了。” 韩辞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问道:“见到白溪了,在什么地方?她是否受伤了?” 方措点了点头之后,才开始不慌不忙说起事情,他在山中追寻孟寅,却没有找到孟寅,最后却是在这里见到了白溪,不过想著师门的讯息,他並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第一时间给其余人发了讯息。 那枚铃鐺是宝祠宗用来互相联繫的法器,在外面能够绵延数百里甚至千里,在这长更宗的遗蹟里,因为阵法的缘故,只有最多百里,还好他们都在这宗门里,才能互相联繫。 “白溪往后山去了,应该一时半会不会离开的。” 方措想了想,说道:“韩师兄,柳师兄和池师兄都死在她手上,我们这一次,是不是要从长计议才是?” 他这个从长计议,其实有些言外之意,韩辞自然听得明白。 韩辞看著方措,皱眉道:“方师弟,哪里需要这般畏首畏尾,这白溪即便是初榜第一,又能如何?” 方措张了张口,刚想说话,韩辞便话锋一转,“不过到底是有柳师弟和池师弟的前车之鑑,小心一些,並无坏处。” “不过诸位师弟,既然我身为师兄,等动手之时,我打头阵便是,诸位师弟在一侧查漏补缺。” 韩辞微微一笑,他早就想要杀了白溪,因为只要白溪一死,这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就只能是他韩辞了。 不过之前师门的讯息让他有些忌惮白溪,如今既然师弟们都在,整整四人,他可不相信,那白溪还有什么手段逃出生天? 三人听到韩辞这话,一时间都有些敬佩,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遇到事情根本没有想著去躲,到底还是顶在了最前面。 方措开口说道:“白溪还是有些棘手,师兄还是要保重自身才是。” 韩辞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不管她有多强,既然敢惹到我们宝祠宗,那就不管怎么都要死了。” …… …… 白溪来到了后山,一路往下走去,最后竟然来到了谷底,这里有一大片建筑,不过其间有许多,都已经是被毁坏了大半,有些白骨,现在也能看得清楚。 只是白溪在这里感受到了一些特別的气息,应该是一些残留的法器,如今正藏在某个地方,正在等著它们的主人。 白溪虽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带走这些东西回去给同门,也是很好的事情。 於是她朝著里面走了进去,但很快,她便在里面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青衫少年,此刻就站在一座废墟前,手里握著一柄腐朽的飞剑。满是铁锈。 看到周迟,白溪的眼眸里散发著光彩,她有些惊喜,“原来你也在这里。” 周迟听著这话,也转过身来,看著白溪,他也笑了起来,“好巧。” 白溪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周迟的话,“是啊,真的好巧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都有些没想到 真要说起来,这是两个人的第三次见面。 周迟丟了手里那柄腐朽飞剑,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之后,他开口说道:“寻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如果是旁人,如果只是两个素不相干的人,有人这么问,那么被问的人,怎么都会有些警惕,或许白溪不是旁人,也或许周迟不是旁人,所以白溪好像並没有多想,只是摇了摇头,“一路走来,倒是看见些白骨,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好东西。” 机缘肯定会有,只是白溪这样的性子,没有心思去寻,现在空空如也,也是正常的。 周迟点了点头,“当初是死了不少人的,后来也死了不少人。” 听著这话,白溪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那些尸骨风化腐朽的程度不一样。” 尸骨和尸骨之间,乍看是一样的,但经常杀过人的都知道,死亡时间不同,就会导致之后尸骨的成色不同。 周迟杀过的人太多,见过的尸骨也多,所以自然第一时间便能判断出来,那些风化腐朽最严重的尸骨,自然就是长更宗原本的修士,他们被那位圣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杀,所以尸骨的腐朽程度相当接近,后面有些尸骨,很显然是后面才闯入的修士,或许是找到了些秘宝,或许是得到了些灵药,总之在这里是迸发了一场廝杀,生者带著机缘离开,而亡者,自然而然,也就死在了这里。 听著周迟解释,白溪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周迟,“你怎么懂的这么多?” 寻常修士,即便与人廝杀的经验不少,但很少有会关注这些事情的吧? 周迟看著白溪,想了想,说道:“我上山修行之前,家里是杀猪的,看过不少猪骨,卖不出去,放久了就不一样,想来这人骨也是同样的道理。” 听著这话,白溪挑了挑眉,颇有兴趣地开口问道:“杀猪是不是很难?” 周迟看著她,沉默片刻,说道:“也不太难,杀猪的时候,有人帮著按,比杀人容易。” 白溪想了想,记起来也见过普通百姓杀年猪的景象,想著那些人扯著猪耳朵將年猪拉出猪圈,几个人將其按在长凳上……这才点了点头,“的確,杀猪不是一个人杀的。” 不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也还是会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东洲初榜前十的人物,她甚至还是第一,却在这里聊杀猪这种事情。 白溪偷偷看了一眼周迟,发现他其实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周迟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实际上要是孟寅那傢伙知道他会主动在一个女子面前说自己是杀猪的,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两人並肩在废墟里走著,並不像是来寻找机缘的,好像是去踏青的一般,两人隨意看著周遭的废墟,就像是在看一场春色。 或许有许久没有人说话,白溪说道:“这座宗门鼎盛的时候,比我们黄观要大多了。” 周迟点了点头,附和道:“也比重云山大。” 听著这话,白溪有些不满,只是还没开口,周迟便说道:“听说这曾经是东洲最大的几座宗门之一,在一段时间內,甚至是第一,不过宗门里缺少了一个至强者,所以宗门再如何鼎盛,好像也没什么用。” 白溪说道:“至少在东洲来看,已经足够了。” 周迟说道:“但这个世上,有七洲之地。” 那位圣人不在东洲,但他跨洲而来,便能轻而易举的灭了曾经的东洲第一大宗门。 白溪对於周迟好似抬槓的说法並不生气,而是认真地问道:“你也想过要去东洲之外看看吗?” 许多东洲修士,这一生大概都没有想过要跨洲远游,去看看这个世上的其他地方,而是一辈子待在这九座州府之间。 甚至有些人,就连自己所在的州府,都很少会离开。 因为他们只会日復一日地修行,去追求更高的境界,跨洲远游,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迟想著更远的那座玉京山,点头道:“是想著等以后境界足够高了,就要到处去看看的。” 白溪挑眉道:“要多高?” 她的言语里有些不满的意味,“要到了云雾境,才敢离开东洲吗?不然就一辈子不敢离开?” 她有些生气,觉得周迟要是这么想,那就真的让她很失望,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別人的想法而感到失望。 周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道:“不好说。” 他感知到了白溪的情绪,但还是没多说,后面的事情,到底会怎么样,也不是他现在就能做出决断的。 白溪这会儿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態,脸颊有些红,但没多说什么。 两人之后虽说还是在走著,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在想著一些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走过那片废墟,然后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废墟,这里面大概会有些东西,但两人都没有认真去找。 “不再看看?” 周迟率先开口,打破了之前的安静氛围。 白溪说道:“我是武夫,我已经有刀了。” 听著这话,周迟点了点头。 白溪便问道:“你呢?” 周迟说道:“我是个剑修。” 你是个武夫,有刀就好了,我是剑修,有剑,当然也就好了。 於是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废墟之后,是一片竹海,里面有一条满是竹叶的小路,不知道会通向何处,但很显然,这还是在长更宗的內部。 两人走在竹海里,周迟说道:“其实我们这么走著,不管去到什么地方,都是有人去过的。” 长更宗被无数修士探索过无数次,这些能够轻易去到的地方,即便有些什么东西,都註定是残羹剩饭。 想要找到一些好东西,大概需要去寻到一些旁人没有去过的地方才是。 白溪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来过这么多人,真的还会有其他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吗?” 她看著碧绿的竹海,有些疑惑。 “不知道,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周迟说了句废话,说完之后,便看了一眼白溪,心想自己这会儿应该一个人去往別处,等著宝祠宗的修士们才是,但看著白溪,他有些说不出分开的话。 周迟摇了摇头,总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古怪,並且是他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白溪漫无目的跟著周迟走在竹海里,她也在想些事情,但却不是修行和杀人之类的事情,而是些別的,最后她终於有些忍不住地开口问道:“你觉得钓鱼这件事,难不难?” 周迟听著这话,想著在那湖畔看到的白蛟尸体和湖水里飘著的鱼竿,沉默了会儿,说道:“应该还是有些难。” 白溪听著这话,挑了挑眉,“那有人第一次真正上手钓鱼,就轻而易举钓起来一条大鱼,这是什么水准,她厉不厉害……” 她话还没说完,周迟便在某处站定,说道:“有问题。” 白溪一怔,抬起头来看著在前面停下的周迟,后者站在一棵青竹前,沉默了很久。 白溪的话被打断,本来有些生气,但看著这会儿的周迟,她也忘了生气,而是看向他,说道:“有什么问题?” 周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白溪,只是看著那棵青竹,这棵青竹很绿,跟其余的青竹一样的绿,甚至更绿,其实光看是看不出来什么的,但周迟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这棵青竹內部。 然后他想了想,握住了这棵青竹,用力將其拍碎,便握住了一柄剑。 一柄剑身碧绿,宛如春色的飞剑。 被周迟握住剑柄之后,那柄飞剑欢快地鸣叫起来,仿佛在庆祝重见天日,更像是在庆祝拥有了新的主人。 白溪看著周迟手里的飞剑,说道:“恭喜。” 她不是剑修,但既然是初榜第一,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那么眼光自然在,知道那是一柄好的飞剑。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看了周迟一眼,又说了一遍,“恭喜。” 这句恭喜是因为她这会儿才发现,周迟已经越过了玉府境,成为了天门境的剑修。 要知道,之前周迟还在玉府境的时候,就已经是前十,如今他踏入了天门境,只怕可以爭一爭前五。 周迟看著白溪,说道:“我是剑修,而且我也已经有了一柄本命飞剑。” 剑修一生,大概都会只有一柄本命飞剑,因为这柄剑要在修行之初,便和自己心意相通,而后一直温养,直到陪伴自己许多年。 也不是不可中途更换一柄本命飞剑,但这样一来,之前的温养就都会前功尽弃,所以对於剑修来说,若不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轻易更换本命飞剑的。 周迟之前的那柄本命飞剑已经折断,如今的悬草才开始温养,要是又捨弃悬草,那么之前做的事情,就要再次前功尽弃。 所以即便得到一柄亲近自己的飞剑,对於周迟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白溪看著他,听明白了这句话,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便有些惋惜,“那真是可惜了。” 这柄飞剑和周迟亲近,却不见得和旁人亲近,即便周迟之后要將这柄飞剑送出,也不见得会和旁人契合,若是没有契合的剑主,这柄飞剑其实被找到还是没有被找到,都意义不大。 “不过我总觉得它不太简单。” 周迟看著眼前那棵破碎的青竹,如果这柄飞剑简单,那么它就不会不会在青竹里。 白溪忽然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柄飞剑,好像……一把钥匙?” 听著这话,周迟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碧绿飞剑,这飞剑的剑鄂的確和寻常的剑鄂不一样,整体来看,的確像是一把钥匙。 那如果这把碧绿的飞剑是一把钥匙,那么门呢? 门上的锁呢? “但为什么这把钥匙其他修士从来没有发现过?” 白溪提出了一个问题。 周迟说道:“或许在我们之前,这里没有来过剑修?” 这个说法有些牵强,周迟也想到了,於是他换了个说法,“大概是没有来过它看得上的剑修。” 飞剑有灵,不管品阶高低,都有自己的喜好,不喜欢的剑修,即便他境界再高,也没用。 白溪挑眉笑道:“那你就是它认定的主人,可惜,你却不要它。” 周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这片竹海,在寻找那道门。 本来是隨便逛逛,但既然拿到了一把不知道该通往何处的钥匙,那自然就要去看看,这座曾经的东洲第一宗门的辉煌。 两人在竹海里走了许久,依旧没有走出去,更没有找到那道门。 白溪隨口道:“有没有可能,门在竹子里?” 周迟挑了挑眉,然后想到了些什么,重新朝著发现那把飞剑的青竹走去。 白溪看著周迟折返身形,赶紧跟了去,等到她和周迟回到发现那青竹的地方,她好奇道:“还真在竹子里吗?” 周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那棵青竹拔了出来,然后隨手丟了出去。 一抹剑气吹拂青竹地面,吹开那些竹叶和泥土,然后露出了一扇厚重铁门。 在正中央,正好有一个缺口,就是用来插这把剑的。 周迟说道:“大概没有人想得到,发现钥匙的地面,就是那道门。” 白溪没说话,她只是想起自己之前说门会不会在竹子里,脸有些红,但想了想,要不是自己说这句话,周迟怎么能想得到那门原来就在这里。 想到这里,白溪的脸色一下子就又正常起来。 周迟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问道:“要进去看看?” 白溪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哪里有来到门前却不进去的?” 周迟说道:“说不定里面有些意想不到的凶险。” 白溪说道:“然后呢?” 周迟嘆了口气,“我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 白溪也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画尽妖还在 “其实那是谨慎。” 那门之后的通道是往下走的,是不知道多长的石阶,一直朝著下方而去,只是一片漆黑,有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味。 方寸境的修士,便已经能够感知到自己身侧方寸之间的一切,別说没有光,就算是自己没有眼睛,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一些的,不然很容易出事。” 跟白溪並肩朝著下方走去,周迟忍不住开口,他从第一次下山开始,这些年一直都十分谨慎,因为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许多凶险的情况都遇到过,要是不谨慎,只怕早就已经死了很多次。 白溪听著周迟的话,点了点头,本来之前也是隨口一说,並没有真的觉得他胆小,要是周迟胆小,那么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会有那样的故事发生。 “你觉得我们走到尽头,会看到什么,一座金山,还是数不胜数的法器?” 走在石阶上,白溪有些好奇开口,这个地方很显然以前没有人来过,那就很有可能留著许多好的东西,说不定一座长更宗的天材地宝都在这个地方,到时候他们两个人,或许就真的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两个人。 周迟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但如果是库房和藏宝阁之类的地方的话,那么说不定会有些了不起的机关在。” 白溪不以为意,“即便是有阵法,但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没人住持,想来早就已经失去效力了。” 阵法是修士里重要的一部分,几乎所有宗门都会有些大小不一的阵法,甚至阵法在很多时候是和符籙一起拿起来说的,世间从来有小阵似符,大符似阵的说法。 就像是寻常的避尘符,其实阵法也能做得到,不过只是功效范围和时间的区別。 而像是周迟的剑气符籙,看似是一道符,但实际上威力又不弱於一些杀阵。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有道理。” 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和白溪有什么爭论,他依旧会小心而已。 “有些太暗了。” 白溪皱了皱眉,虽说看不到也不影响她前行,但她还是有些不舒服,於是微微动念之后,指尖一缕气机凝结而成一道璀璨光芒,瞬间便照亮了两人的脸。 武夫也是会术法的,不过他们大多数时候没有其他修士那么一板一眼,而是会將术法融入到自己的身上,所以看起来,就好像没有动用术法。 周迟看著那粒光,看著那粒光照著的白溪,正要说话,便在一侧的墙上看到了些东西。 是一些壁画。 壁画很多,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如今只怕已经是中段了。 白溪问道:“这是什么?” 周迟说道:“壁画。” 然后白溪便转过头来,看向周迟,没有说话,但眼眸里有一种特別的情绪,那种情绪很直白,想来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 她有些无语。 我当然是壁画,我是想要这个答案吗? 周迟沉默片刻,仔细看了看壁画內容,指了指一处地方,“好像是长更宗的修士,聚集起来要出山,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但这件事好像很重要,所以他们很重视。” 白溪看著那处地方,那是一处广场,上面有著不少修士,此刻齐聚,看著那个地方,她问道:“怎么看出来他们很重视的?” 周迟说道:“人很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白溪又看著周迟,不过这次不等周迟说什么,她就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算了,不重要。” 周迟嗯了一声,他本来也没想过多解释。 只是他这声嗯,倒是让白溪有些烦躁,只是她並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只是继续往下方走去,约莫三刻钟之后,周迟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著墙壁,说道:“原来是去杀妖了。” 白溪看向那处壁画,上面果然有诸多长更宗修士围剿一头体型硕大的妖魔的景象。 只是那头妖魔体型太过巨大,画得又有些奇怪,白溪一时间有些认不出来是什么。 只是东洲这边,大概很少会有这样的大妖能让长更宗这样的曾经的东洲第一宗门如此重视,甚至到重视之后,还会画下过程来记录这件事。 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头妖魔,极为厉害,强大到了一座长更宗修士觉得將其绞杀,是足以被记录下来引以为傲的事情。 “那到底是一头什么妖魔?” 白溪看著那体型硕大,但从未见过的妖魔,有些奇怪。 周迟看了几眼,说道:“不知道,但可以確信,它应该不是东洲本土的妖魔,应该是来自北方妖洲。” 七洲之地,妖洲在北方,他们和人族並没有实际上的衝突,在很多时候,他们也不被视作妖魔,而是被称为妖修。 这样的妖修,比寻常的妖魔不知道要强大多少,不然哪里有可能会让这么多修士一起聚集出手。 听到妖洲,白溪挑了挑眉,她一心想要在某天离开东洲,四处去看看,妖洲自然也是她想要去的地方之一。 周迟却觉得有些不对,他取出了飞剑,看了一眼白溪,说道:“回去吧。” 白溪皱了皱眉,“为什么?” 周迟说道:“这里既然绘製了斩杀妖魔的过程,那么尽头,只怕就不是藏宝阁之类的东西,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白溪却摇了摇头,“你还是胆小。” 周迟说道:“我只是还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来到长更宗的宗门里,他不是来寻宝的,也不想把自己陷入什么危难的境地,他是要等那些宝祠宗的修士的,之后杀了这些人,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只是还不等白溪说什么,周迟的心便沉了下来,“回不去了。” 白溪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挑了挑眉,因为她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气息已经在他们身后某处浮现而起,將退路断了。 周迟毫不犹豫的递出一剑,剑光掠过,照亮两侧的石壁,但剑光却是在身后某处直接消散的无影无踪。 周迟摇了摇头,第二剑朝著头顶递去,最后结果,也和第一剑一样,“应该是触发了什么阵法,將我们困在了这里,想要离开,不容易了。” 周迟看了一眼前方,想起之前说过的话,还是有些懊恼。 白溪按著刀柄,挑眉道:“那现在不去也不行了。” 周迟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但之后或许会更困难了,要小心。” 白溪的境界要比他高,但论起来行事,实实在在的要比他差太多了,就她这样的性子,之后离开东洲,难道不会吃亏吗? 白溪笑道:“別担心,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情,我会护著你的。” 在白溪看来,周迟即便已经进入了天门境,但实际上境界还是要比她低。 周迟有些沉默,之前也好,如今也罢,他好像还这真没有遇到过那个女子说要护著他的。 两人之后安静地朝著前面走去,又过了数刻钟,眼前出现了一些光亮,两人对视一眼,但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走入光亮里,他们才发现来到了一处无比平整巨大广阔空间里,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去,头顶有一颗约莫数个车轮大小的夜明珠悬掛著,散发著巨大的光亮,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如果旁人看到这颗如此硕大的夜明珠,只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怎么將其带走,夜明珠普通,但这么硕大的夜明珠,即便是在修士眼中,只怕也不弱於一些威力巨大的法器了。 物以稀为贵,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周迟和白溪两人却是很快便收回目光,而是看向前方。 夜明珠没什么好看的,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大概是要搞清楚这里的情况,找到离去的路。 两人的视线缓缓朝著前方看去,看到了前方尽头的地方,约莫好像有个人影。 那边有块大石头,那道人影走到了石头上面,然后坐了下来。 周迟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因为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坐在石头上,一只脚踝上,繫著一条铁链。 “出事了。” 周迟低声说道:“那壁画最后,並不是这些长更宗的修士杀了那头妖魔,而是……將他抓了回来。” 白溪也说不出话来了,那头妖魔按著周迟的说法,来著北方那座妖洲,又要长更宗那么多修士齐齐出手,那定然是说明这头妖魔无比恐怖,如今这头妖魔还活著,就在他们面前,这让人还能说什么? 两人很显然,在瞬间便陷入了险境之间。 而且恐怕是这次东洲大比里,最可怕的险境。 “早知道,我胆小一些就好了。” 白溪嘆了口气,有些懊恼。 周迟倒是说道:“你现在害怕了?” 白溪摇摇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要是死在这里,很没有意义的。” 白溪的胆子从来都大,她不怕死,但不太能接受没有意义的死去。 “还没试过,会不会死还不好说。” 周迟握著悬草,轻声道:“这么多年了,他如果真的那么强大,只怕早已经脱困而出了,但始终没能离开,就说明他也没有看著那么强大,所以我们是有机会的。” “有道理。” 白溪讚赏地看了周迟一眼,“想不到你脑子居然这么好用。” 周迟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他很想说想不到你的脑子居然这么不好用,但想了想之后,他决定不说这句话,毕竟马上就要联手和白溪一起动手,在这个时候惹怒自己的队友,这不是明智之举。 远处的大石头上,坐著的那道人影听著这边这对男女说了不少话,有些无语,“你们两个人嘟嘟囔囔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老子不是你们这边的这些什么狗屁妖魔,老子也是修士,也读过书的,不吃人!困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本来就够烦了,你们还在这里说这些屁话,真是让人生气!” …… …… 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一月左右,其实在这个时候,各家宗门的名次已经几乎可以初见端倪了。 因此各家的修士代表,往往都会郑重的写出一份预料之后最终名次的单子发回宗门,如今这一次也是这样,但最为难的这次变成了苏丘。 他虽然已经动用了一些手段,但效果並不明显,石碑上,白溪的名字还在最前面,她还活著,而宝祠宗已经是死了两个天才,这份单子,他很难送回去。 但即便有千万般的不愿意,该做的事情始终要做,很快,他的单子还是写好,送了回去。 宝祠宗里,有人收到了这份单子,接著便带著去了山中最高处,在一棵古树下,见到了副宗主。 那是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他浑身气息早已经无法察觉,显然早就走到了归真境里,只怕还不是简单的归真境,而是归真巔峰。 宝祠宗副宗主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便抬了抬眼,“苏丘要是这么办事,那么就很糟糕了。” 带著单子而来的宝祠宗修士低著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些日子,让苏丘好好做事,死了池如圣和柳风亭,宗主已经动怒,他的命能不能保住,全看他能不能將功折罪了。” 宝祠宗副宗主提及那位宗主,让那位宝祠宗修士心中一沉,宝祠宗上下诸多修士,都知道宗主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只看功绩和过失,像是如今的苏丘,已经犯下大错,若是没有什么功绩,肯定是要被山规处置的,而他们这些人,也会遭受连带的惩处。 “弟子回去,一定嘱咐苏师兄。” 那位宝祠宗修士汗如雨下,此刻只觉得此刻说话都变得极为紧张,还好此刻站在自己身前的只是副宗主,要是那位宗主,只怕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也就一句话想说,既然宝祠宗的人都能死在东洲大比上,那么还有谁家的人是不能死的呢?” 宝祠宗副宗主看著眼前人笑了笑,然后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只是看著远方,意味深长。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的名字 重云山,有一场小雨,带著些微风,带来一些燥热。 要入夏了。 那座新建的竹楼下,西顥在这里站著听雨声,因为下雨的缘故,林柏没有和往常一样站在远处,而是来到了屋檐下,看著这位师兄,林柏说了一通东洲大比现在的近况。 说起苍叶峰的弟子们,如今在东洲大比里的成绩,也说起周迟和孟寅,当然宝祠宗的事情,到底都是绕不开的。 “宝祠宗在北方太过张扬,到底还是有人看不惯了,不过能杀柳风亭和池如圣的人,也不会太多,你觉得是谁?” 西顥淡淡开口,声音里倒是有些好奇的意味。 林柏想了想,说道:“大概只能是白溪了。” 柳风亭和池如圣,都是前十的人物,前十里当然还有其他人,不过大概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宝祠宗,而白溪的性子,却是像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只是其间肯定还有更多的仇怨,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清楚而已。 “周迟呢?” 西顥忽然开口,林柏听著之后便说道:“他到底还是杀了妖魔的,如今已经排到了前面,只是最近没有什么动静……” “我说的不是这个。” 西顥看了一眼林柏,开口说道:“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周迟在杀人。” 林柏皱起眉头,听著这话,他有些不明所以,他疑惑地看著自家师兄,“周迟跟他们无冤无仇,应该不会出手吧?再说了,他好像只是个玉府境。” “没有仇怨,就不能被动出手吗?宝祠宗又不是什么好人,看著一个剑道天才,难道不会想著要將其早早抹杀,说起来,祁山那边的事情,也不见得不是宝祠宗做的。至於玉府境,这个还要说什么,在內门大会的时候,你们觉得他是个玉府境,可钟寒江不还是输给了他吗?” 西顥眯起眼,眼眸里有些莫名的情绪。 林柏皱眉道:“我还是不觉得周迟有这个能力。” 西顥笑了笑,“林师弟,你们这些看好他的人,为什么反而还在轻视他呢?反倒是我这个他眼中的仇人,好像对他的重视还要更多一些。” 林柏心想,师兄你这么说,我总觉得不是在重视他,只是在臆想他的不好而已,但他虽说这么说,还是没开口反驳。 “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宝祠宗先惹上他,那么……有可能吗?” 西顥看著林柏开口说道:“我还记得,在白云居的湖畔,那个龙门宗的段砚惹过他,后来那岳托云在渡船前,也是说过话。前一个这么惹他的,是不是郭新啊?反正这几个人,好像现在都死了。” 林柏听著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笑著打趣道:“师兄,好像前一个惹他的,还有一个人还活著。” 听著这话,西顥笑了笑,他没有接话,但他当然知道,上一个惹了周迟的,还活著的人是谁。 …… …… “这乱成什么样子了。” 观云崖那边,重云宗主看著送回来的信,皱了皱眉,只是身侧现在没有白池,自然也没人能接他的话。 他嘆了口气,丟出那封信,开始有些想念自己那位师弟了,这傢伙不在,他还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玄意峰,没了周迟之后,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样子,峰主御雪闭关潜修,柳胤忙著山上的事情,时不时离开一趟,而裴伯,主要在那些桂树下打盹抽旱菸,等到实在无聊了,才会扫一扫落叶。 反正玄意峰这边,大家都是过得去就行,就算是满是落叶,想来御雪也不会说些什么,至於柳胤,就算是看不惯的时候,也是会自己亲自动手,而绝对不会去麻烦裴伯。 不过这阵子的柳胤有些兴致懨懨,峰內暂时没事,她也不用下山,如今她除去修行之外,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桂树下看著打盹的裴伯。 “柳丫头,我知道你在想人,但能不能不要看著我想,我这把老骨头,比你想的那个人,好看太多了。” 裴伯本来在悠閒地抽著旱菸,但看著柳胤一直盯著自己,也有些忍不住地开口。 被点破心思的柳胤脸有些红,然后低声说了句哪有? “哪有?那你就不是在想那个叫周迟的臭小子了?那你跟裴伯说说,这一座重云山,你又看上了哪个?脸皮子薄没事,裴伯帮你去说啊。” 裴伯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雾,看著柳胤的小红脸,想著年轻真好啊。 柳胤看了裴伯一眼,也没敢否认什么,最后只是小声说道:“裴伯,那传回来的消息我都看了,这次东洲大比一直在死人,就连初榜前十都有两个人死了,师弟他在那边,你说会不会……很危险啊?” 裴伯隨口道:“他都在那边,当然危险了。” 柳胤没听出来这句话里的別的意思,吃了一惊,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怎么办?” 裴伯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说了些什么,看了柳胤一眼,无奈道:“没什么办法,都参加东洲大比了,都进去了,外面的人除去等著,还能怎么办?再说了,你难道不相信那个臭小子?” 裴伯嘆了口气,“那个傢伙做事情,该担心的从来都是別人吧?” 柳胤这会儿心里著急得不行,根本听不进去裴伯说得话,裴伯也懒得劝什么,只是抽著旱菸,吐著烟圈,仰著脑袋。 …… …… 看到那个壁画上的妖修就出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听著他在大石头上说话,白溪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但周迟只是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那道人影坐在那大石头上,看著这边,有些不解地喊道:“你们不是聋子吧!” 周迟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即便他没有感受到杀机,也没有感受到什么恐怖的气息,但他却还是很慎重。 其实不用知道那么多,只要知晓对方是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存在,而且对方只要想动手,自己很难抵抗,其实就可以了。 白溪却有些受不了,她看了周迟一眼之后,就想往前走去。 “別过去。” 周迟看著白溪,很认真。 白溪也看向他,“我知道那边很危险,但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能回去的话,我也可以站在这里等著。” 她这话很有道理,她要往前走去,不是单纯地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即便等在原地,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周迟想著这个道理,但还是说道:“再看看。” 在生死之间,谨慎一些,並没有错。 白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但还是打消了过去的念头,她看著周迟,说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周迟说道:“跟他聊聊。” 白溪有些沉默。 然后白溪就听见周迟对著远处的那道身影说道:“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什么? 白溪有些茫然。 周迟嘆了口气,“其实这活儿孟寅比我適合,可惜他不在。” 白溪不说话,她其实不知道,这会儿对面的那道身影其实也很茫然,这个人说什么不是? 片刻后,他猜测到了一些东西。 难道对方回答的是他上一句话。 不是聋子? 想著这件事,他沉默了。 他现在有些生气,但很快便听到了那边的问话。 “你是谁?” 听著这三个字,这道身影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你大爷!” 片刻后,他有些愤怒开口,声音传了出去。 周迟在那边听到之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他不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妖。” 白溪看著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怪异。 “我没有大爷!” 片刻后,当白溪听著周迟这么开口之后,整个人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这都哪跟哪儿啊? 但实际上比他更无语的是对面的那道身影,他听著这话,整个人极为难受,在这里暗无天日不知道多少年,早就被时间逼得快要疯了,好不容易见到两个人,原本想著说些话,但没有想到,对面的那个傢伙,一开口就能噎死人,他这会儿真的彻底要疯了。 他很想从石头上跳下去直接把对面打一顿,但他只有这个念头,甚至没有起身。 “你是不是傻子啊!你们这些东洲修士,真是奇奇怪怪,见到老子,就要找这么多人来围著老子打,就直接把老子杀了也就算了,偏偏还不杀老子,非要搞个什么东西来困著老子,折磨老子这么多年,他娘的,你们倒是遭报应了,宗门都没了,可把老子放出去啊,对了,你们都被人杀完了,哪里还有人能放老子出去……他娘的,好不容易等来个人,却是你这样的傢伙……你过来把老子杀了吧,老子还不如死在你手上了。” 那道人影坐在石头上,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不过在白溪脑子里,大概就是老子……老子……其余的,她倒是没太听明白。 白溪看向周迟,认真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是挺没有礼貌的。” 周迟看著白溪,问道:“你觉得他生气了吗?” 白溪说道:“如果是我,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然后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结果这个人跟你一样说话,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打死你。” 周迟听著这话,也不生气,只是说道:“那我会好一些。” 白溪有些无语。 周迟说道:“不过既然他都想要打死我了,结果还没有来打死我,那就是说明他捨不得或者没办法打死我,走吧,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了。” 听著这话,白溪这才一怔,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原来周迟说那些话,全部都不是莫名其妙的说的,他一直在试探对面的那个傢伙? 想到这里,她再看向周迟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就有些变化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重视周迟了,自从听说他以玉府境胜过天门境之后,她就觉得不应该小看周迟了,但如今来看,她其实还是没有看透眼前这个剑修。 两人朝著对面走去,很快便来到了那块大石头下方不远处,在这里,周迟开始认真打量起了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 他跟寻常的人族修士没有区別,身上也没有什么污浊,只是头髮有些乱,脚踝上有一条泛著银光的铁链,一直深入那块石头里。 很显然,他的確是被困在这里的。 此刻的那个人坐在石头上,很痛苦地揉著脑袋,即便周迟他们过来了,他都没有抬头。 周迟看著他,终於问了些正常的问题,“道友,你被关了多少年?” 听著这话,那人抬起头,看向周迟,但还是脸色不善,“老子在这里不见天日,哪里知道被关了多少年?!” 周迟摇了摇头,“像是你这样的境界,只要想知道,自然能算出来。” 那人沉默片刻,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大概是四百零三年三月十七天了。” 听著这话,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周迟会意,解释道:“北方的妖修,因为血脉的问题,所以大概会比修士活得久一些,只是活得久,不代表境界就高,要是真的境界很高,这位道友也不见得就会被抓到这里。”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有理。” 那人,“……” 周迟再问道:“道友为什么会被长更宗的修士关在这里?” 那人沉默片刻,“我不能告诉你。” 周迟说道:“如果不知道道友为什么会被抓,那么我很难救道友脱困。” 如果你真的是恶妖,那么我怎么能救你? 那人讥笑一声,“即便你想救我,也不见得有这个能力。” 周迟看著他说道:“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再说了,即便不行,既然是机会,道友自然都该有些期待的。” 听著这话,那人的確神情变化了,片刻后,他看著周迟,问道:“我该怎么相信你?” 能够让人相信,大概会有些类似於血誓的事情,但周迟想了想,只是问道:“敢问道友名讳?” 听著这句话,那人一时间怔住了。 白溪深深看了一眼周迟。 “伏声。” 那人看著周迟说道:“你的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迟,重云山修士。” 周迟看了眼前的伏声一眼,开口自报家门。 白溪接著说道:“白溪,黄观修士。” 伏声听著这两句话,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两家宗门。” 听著这话,白溪挑了挑眉,周迟倒是没有什么表现,只是觉得很正常,重云山的立宗时间並没有四百年,而这位在四百年前便已经被人关到了这里,不知道重云山也是正常的事情。 周迟说道:“我们两家的宗门建立时间不长,你不知道,也正常。” 伏声於是问道:“和长更宗比较起来如何?” 听著这个问题,周迟回答得很淡然,“不如。” 长更宗虽说被灭,但曾经的確是东洲第一宗门,不管是重云山还是黄观,都是不如的,即便是如今势头很大的宝祠宗,其实也不如。 伏声苦涩一笑,“既然你是这样的宗门里的修士,又如何能救我脱困?” 周迟看著他,平静道:“长更宗已经覆灭许久,这些残留阵法即便还在,难道不会隨著时间而丧失大部分威力?” 听著这话,伏声燃起一些希望,但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觉得你们两个天门境,也不见得能做成,只怕至少要数十个天门境才有希望才是。” 周迟说道:“除了我们,东洲还有很多修士。” 伏声摇头道:“你们两人或许会帮我,但那些修行有成的大修士,只怕杀了我。” 周迟说道:“所以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之前的问题是什么? 是你伏声为何会被关到这里? 即便那些长更宗修士都是些恶人,但恶人作恶,总归会有自己的动机,更何况这还是要让如此多修士去拼命才抓回来的妖修,自然会有一个足以解释的动机。 纯粹只是为了伸张正义,为东洲百姓除去一害?想来这个说法,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相信的。 伏声看著周迟,沉默了很久,没有急著说话。 很多事情一旦被人知晓,或许就会变了味道,风险极大,只是之前周迟问了他的名字,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修士似乎是不一样的,至少他好像可以为此赌一把。 “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即便要死,那也就死了,也好过在这里继续不见天日。” 伏声刚说了这句话,周迟便说道:“说不定说了之后,是换个地方不见天日。” 听著这话,伏声一时语塞,但却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太好笑,会让我觉得恐惧,不要再说了。” 周迟想了想,认真道:“抱歉。” 伏声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这才平静道:“你知不知道,在北方妖洲,伏这个姓意味著什么?” 听著这话,白溪想著难不成眼前这个男子,是妖洲的皇子?但仔细一想,妖洲那边尚未一统,没有所谓的妖帝妖皇,哪里有什么皇子? 妖洲那边,和东洲这边,没什么差距,都是宗门林立而已。 周迟没说话,只是看著伏声。 眼见没人理他,伏声有些尷尬,但很快他的眉头便挑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整个妖洲,只有我们这一族才姓伏,换句话说,天底下所有姓伏的妖修,都是我们一族。” 周迟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傢伙说了句废话,但还是配合著捧了捧场。 伏声这才好受一些,不过也没有再兜圈子,而是直白开口道:“妖洲在无数年前,其实是有过一座万妖之国的,当时的皇族,便是我们这一族,只是后来时过境迁,妖国覆灭,我们便成了旧皇族,经过无数年后,我们的皇族血脉在和他族通婚的过程中,渐渐稀薄,但到底曾是皇族血脉,也就导致我们体內的鲜血,其实有些大用。” “若是炼丹,加入我的鲜血,便可让丹药的药效更好,而且是……任何丹药。” 周迟点了点头,这种说法倒是对得上为什么长更宗见到他之后,兴师动眾的去抓他,抓到他之后,却不杀他,而是將他关在此处的说法。 毕竟他既然身上的鲜血若是好东西,自然不能竭泽而渔,而是需要长期不断利用。 这样一看,其实长更宗能繁盛多年,也自然有道理,他们的高层绝不是那种眼光短浅之辈。 伏声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腕,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沟壑,淡然笑道:“过去很多年,我的鲜血就流淌在那里,每日都有人来取。” 周迟看著他,眼眸里有些同情之意,每天被取血,然后日復一日的煎熬,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结束,或许真要这等著某一日,他走到生命的尽头,才能结束这样的痛苦。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苦,却不去死吗?” 伏声看著周迟,“走不了,但想死,是很容易的事情。”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仇还没报,痛苦地活著,也没什么大不了,总有希望。” 听著周迟的话,伏声眼眸里有些璀璨的光芒,他看著眼前的周迟,有些兴奋。 这是他藏在心里的想法,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旁人可以让他告诉,过去来这里的,都是长更宗的修士,他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只是如今才真的第一次说起自己的遭遇,眼前的这个少年便能懂,他很高兴,高兴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如今,长更宗已经覆灭了。” 伏声看著眼前的周迟,眼里有些奇怪的情绪,“但我为什么还要活著?” 周迟说道:“因为人生不只有报仇两个字。” 报仇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但报仇其实本质上是为了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够活得更轻鬆。 要报仇,只是为了不让那些痛苦继续落到身上。 伏声看著周迟笑了起来,说道:“我真觉得我们应该是素未谋面的亲兄弟,不过你只是个人。” 周迟平静地看著他,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他的情绪,他却已经感受到了。 “咱们是第一次见面。” 周迟看著他,认真说道:“我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广义上的好人,所以咱们应该聊聊报酬的事情。” 听著这话,伏声却不恼,而是说道:“你没有拿出能让我脱困的手段。” 周迟说道:“那是后面的事情,你现在应该拿出诚意来,然后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白溪挑了挑眉,心想我还没说要不要帮著你救人,怎么你就已经开始开口索要报酬了?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伏声想了想,说道:“我最有价值的其实是我身上的血,不过实际上你们两人要是杀了我,也能拿到,不过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就只能得到我的一些鲜血而已。” “那我出去之后,每一年都为你提供一瓶我的鲜血,如何?” 伏声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在代表著他真的没有说谎,说的都是实话。 周迟摇摇头,“你的血已经被取了那么多年,再继续这样,我很怕你应激。” 伏声闻声而笑,“你想的还挺细致。” 周迟想了想,说道:“你被困之前是什么境界,如今是什么境界,脱困之后还能回到这个境界吗?” “那年我初入登天,便南下东洲,谁知道便遭遇了这长更宗的埋伏,如今被困多年,已经跌入归真,但我只要能出去,要不了多久,就能重归这个境界。” 伏声有些感慨,外面的事情,已经居然是四百年前了吗? 白溪听著登天两个字,眼眸里有些光亮,东洲这边定然会有登天强者,但都註定不会怎么在世间露面,眼前这位即便曾经是登天境,其实也很罕见了。 周迟想起一件事,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从妖洲来到东洲?” 伏声看了周迟一眼,倒也没藏著,直白道:“我有个朋友是东洲人,他很有意思,所以我很想来看看他的故乡是什么样子,为此,我从妖洲南下,来了东洲……他娘的,我当时想要给他一个惊喜,想著下次再见面,我就能说说东洲的风土人情,让他知道不止他去过妖洲,我也来过东洲,谁知道来了这里便马失前蹄,也不知道那帮长更宗的修士,是怎么知道我是伏姓皇族的,其实应该告诉他的,这样一来,就算我被这什么长更宗抓了,这傢伙说不定也能来救我的!” 说到这里,伏声看著周迟说道:“其实你有些像我那个朋友的。” “他也是剑修。” 周迟看著他,隨口问道:“那你的朋友呢?” 听到这个问题,伏声眼里有些感伤,说道:“后来我听人说,他已经死了。” 周迟说道:“长更宗的修士不会骗你?” 伏声摇头道:“哪里会有人骗一个走不出这里的傢伙,有意义吗?” 周迟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多说。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帮我一个忙。” 周迟说到这里,顿了顿,“不避生死。” 我把你从这里救了出来,宛如给你新生,那么你有一天不避生死帮我一个忙,也很公平。 伏声想了想,说道:“可以。” 周迟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白溪,说道:“你可以说你想要的报酬了。” 白溪一怔。 伏声更是有些无语,这个报酬原来只是对你的,还不算你身边这个女子? “周道友,你跟你的道侣,难道不算在一起吗?” 伏声看著周迟,有些无奈,总不能都这么过分吧? 岂料听著这话,白溪皱眉道:“谁跟他是道侣?” 伏声略微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恢復了情绪,只当那话自己没说过。 白溪很快摆了摆手,“算了,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的报酬很简单,等有一天我去了妖洲,你带我到处走走看看。” 伏声鬆了口气,他还真有些害怕这个女子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现在她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 伏声笑道:“那自然没问题,等如果有那一天,我自然陪你游歷。” 说完这句话,他幽幽地看著周迟,“现在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吗?周道友,你们不是道侣,倒是挺应当的。” 周迟不想说话,他要的东西已经都说完了,他提著悬草,就要往前走去。 白溪却一把拉住他,皱眉道:“这么糊涂?难道不要他发个什么血誓?万一等救他脱困之后,他反悔要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本来已经对白溪的观感好得不行的伏声一下子就觉得这两个傢伙的確是应该做一对道侣的。 周迟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位伏道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白溪摇头道:“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迟有些为难,然后看向伏声,“伏道友,我与白道友不是道侣,管不了她,她如此坚持,我也没办法。” 伏声抽了抽嘴角,有些气愤道:“你就算是成了她的道侣,你也管不了她的!” 周迟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罢了,都到这步了,发个血誓就发个血誓,你们也发!” 伏声到底还是认命了,在这里发了个血誓。 周迟没有反对,也很快和白溪发了血誓,只是这两个人发完之后,对视一眼,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等做完这些之后,伏声问道:“到了现在,我想问问,你们打算怎么救我?难不成就凭著你们两个人就要斩断这条锁链?” 他看著周迟手里的剑,也看著白溪腰间的刀。 这俩,还真是有些配。 白溪没有回答伏声的问题,只是有些跃跃欲试,说道:“让我先来。” 周迟退后一步,说了句请。 然后白溪往前一步,拔刀出鞘,一道刀光骤然而起,然后迅速消散。 伏声面无表情,他甚至不去看那条铁链,就知道这肯定是无用功。 不过他抬起头之后,很快便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身前,不知道何时浮起了无数张青色的符籙。 他隱约之间,能感受到里面蓄势勃发的剑气。 这是剑气符籙! 但关键是……对面这个少年剑修,哪里来的这么多剑气符籙?!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无数的剑气符籙 看著那密密麻麻漂浮在半空中的剑气符籙,伏声和白溪甚至对视了一眼,同样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伏声被困在这里,虽说还有归真境的修为,但也极为虚弱,要是这无数张剑气符籙对著他,一同催发,这可是相当於有无数的天门剑修对著他倾力一剑,虽说他是妖修,以体魄见长,但真能扛得住? 至於白溪,就更不用说了,同样是天门境,面对这么多剑气符籙,她想要硬抗,那这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就要在今天换一换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剑气符籙?” 白溪忍不住询问。 上次见他,他还只是个玉府境的剑修,但这些剑气符籙,好像都是天门境的。 即便他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天门境的剑修,但是……这么点时间,便能写出这么多剑气符籙来? 要知道,这剑气符籙写起来极为耗费剑气,写完之后恢復也需要时间,现在的这些剑气,即便是周迟不间断地写,只怕也要大半年时间吧? 即便他真有这个时间,白溪也不相信,会有人这么无趣,会把时间都在这上面。 “师长赐下的,说是早些年写的,这次东洲大比凶险,也就让我带在身上保命了。” 周迟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什么其余的情绪,这样的话,他说的就和真的一样。 “我想应该够了吧。” 周迟看向伏声,这座阵法若是还有人主持,那么不管他丟出多少张剑气符籙估计都是无用功,但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阵法失去看顾,已经几乎要到了运转不动的局面了,这么多剑气符籙,若是齐齐勃发,应该足以將其轰开了。 伏声点了点头,但很快便问道:“只是……你能催动这么多剑气符籙?” 一张两张的剑气符籙也就算了,毕竟周迟已经是天门境了,想要催发,並不难的,但很显然,如今是无数多的剑气符籙,寻常的天门境只怕很难有这个能力。 白溪也很好奇,修士对敌,剑气符籙这种东西虽说威力极大,但催发也需要对应的境界,要不然一个天门境的剑修拿著一张归真境剑修写就的剑气符籙,旁人还怎么办? 如今这么多的剑气符籙,都在天门境,周迟想要將其全部催发,显然不容易。 但要是一张一张地催发,又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所以周迟要怎么办,白溪也有些期待,难不成他真的能够將所有的剑气符籙一同催发? 如果真能做成这样的事情,那之前对周迟的所有重视,其实都变成了轻视。 因为周迟要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就只能说明他的剑气储备,是远超其余的同境剑修的,这样的人物,不管要多重视,都不为过。 “其实没有必要用蛮力。”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伸出手来,將那些剑气符籙都重新摆放了位置,然后手里再次拿出一道紫色的剑气符籙,放在自己身前,“知道寻常百姓过年放的炮仗吗?其实原理很简单,只需要一根引线,將这些剑气符籙都串联起来就好了。” 周迟说著话,然后看著白溪和伏声有些失望的表情,顿了顿,“你们该不会觉得,我要同时引发这么多剑气符籙吧?” 白溪脸颊有些微红地转过身去,伏声则是轻咳一声,“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要用那张紫色符籙做引线,然后將所有的剑气符籙串联起来,这样倒是可以几乎做到一瞬间点燃这么多的剑气符籙,不过你能保证准確度吗?” 周迟看了伏声一眼,想了想,说道:“儘量。” 伏声抽了抽嘴角,有些不满,但也知道没有什么別的选择,也就没有说什么。 周迟沉默著不说话,他其实依著现在的剑气储备,在目標不动的前提下,他是有这个能力的,毕竟体內剑气窍穴的已经开闢了七座,但如果按著这样来做,那么他体內的剑气会被彻底抽乾,他之后还要和宝祠宗的修士计较,抽乾剑气,那是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救人和帮人这种事情,做不做,那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保证自己本身不陷入困境,要不然那就是很糟糕的局面。 “我要是不幸死在你的剑气符籙下,倒也没什么,不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別的忙,我那个朋友好像家乡在什么庆州府,你去帮我上一炷……”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迟已经默默催发了那张紫色的剑气符籙,只一瞬间,一道璀璨剑光就骤然而现,而后这道剑光就这么蔓延出去,只一瞬间眼前一片剑光不断延伸,一片剑光照亮这里,在这一瞬间,甚至比头顶的那颗夜明珠还要璀璨。 白溪的眼眸里也瞬间有了一片白光,无比的璀璨。 看著眼前这一幕,她的眼眸里有了些情绪,是欢喜,是战意,这片剑光虽然可怕,但对於白溪来说,似乎也很有意思。 伏声则是闭了闭眼,虽说他现在也无比激动,被困四百多年,然后如今真有可能要脱困,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但说有多激动,其实也是假的。 多年心气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当初登天的时候意气风发,但如今,早没了。 他耳边听到了剑气流动的声音,感受到风吹过耳畔,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朋友。 他们相识於妖洲,跟他结伴相游,他说自己要不了多久,便会是世间新的圣人,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剑道比自己的师父更高。 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甚至还在问他,怎么你师父比圣人还要厉害啊? 只是那会儿自己的朋友只是笑而不语,而对於他来说,其实自己从来不担心自己这个朋友能不能做成这样的事情,因为光看眼前的朋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骄傲,感受到他说的话,就肯定是能做成的。 后来自己的朋友离开了妖洲,南下返回人族所在,他因为有事情,所以未能同行,之后等著他將自己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他这才想著去自己朋友的家乡看看。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当初那一別,便已经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只是他当时没想到,想来自己那个朋友,也是想不到的。 所以大家当时其实都没有好好的告別。 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遗憾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朋友之间有人要先死,有人要独留人间,他只是觉得,不管如何,若是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就要好好道別,互相不留遗憾。 可惜了。 他这四百年来,被关在这里,很多时候,都没有太过生气,但是每次想到这件事,便非常难过。 “可以了。” 伏声出神很久,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在脱困之间,直到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他这才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那个青衫少年看著他,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像是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朋友一样。 他示意自己低头看看,伏声这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伏声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上面只有一道多年不曾癒合的伤口,原本在上面的镣銬,已经被斩开了。 那一剑,甚至將他身下的石头都斩开一条极大的裂痕。 “可以了吗?” 伏声一时间有些茫然,期待过有这样的一天,但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了的的时候,还是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周迟感受了一番周遭的阵法气息,已经彻底消散了,这才点点头,“真的可以了。” 伏声看著周迟,眼眸里有些感激,然后他非常认真地从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看著周迟大笑道:“你们都被我骗了,我现在脱困而出,我要杀了你们!” 周迟听著这话,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看向白溪,说道:“我们走吧。” 白溪点点头,还是忍不住地说道:“这个傢伙怎么一点深沉都没有?” 周迟想了想,说道:“或许被关了很多年,还是有些压抑,不然就是他或许也没成年,要知道,那边的那些妖修,虽然年纪比较大,但是成年好像也需要很久。” 白溪挑眉道:“那按著你这么说,他还是个孩子?” 周迟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眼见这两个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伏声这才尷尬地跳了下来,然后有些自在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大笑的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跟著眼前的两人一起朝著外面走去,十分认真的道谢,“多谢了。” 周迟说道:“记得你的报酬。” 伏声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我马上便要返回妖洲,他娘的,你们这地方不能久待,太凶险了,不过別担心,我跟你们说怎么能联繫到我……” 伏声將法子说了一通,然后笑眯眯从怀里掏出两个琉璃瓶递给两人,“后来他们取了我两瓶子血没来得及带走,就出事了,我自己的血我也不能再喝回去吧?也就留下来了,送给你们,算是附赠的,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出去到处说,算了……说也没事,我反正马上就要返回妖洲,你们人族的大修士即便境界再高,到了妖洲要找我的麻烦,都不容易的。” 白溪还在犹豫,周迟已经伸手接过来两小瓶鲜血,然后递给白溪一瓶,说道:“封口费,出去之后不要跟外人说我的事情。” 这次救伏声,白溪虽然也是参与者,但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什么,周迟要是不这么说,估计白溪也不会收这东西。 白溪握住那瓶鲜血,点了点头,这算是应允了。 伏声看著这两人,有些感慨道:“其实你们两个人真的很適合,要不然好好想想,能不能做一对道侣?” 周迟和白溪都没理他。 伏声自討无趣,嘟囔了两句,然后说道:“周迟,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周迟还没回应,白溪已经独自朝著前面走去,给了两人空间。 看著白溪的背影,伏声再次感慨道:“你看,多善解人意的姑娘,做道侣不亏的。” 周迟直接问道:“你要说什么?” 伏声眼见周迟不想和他閒谈,这才正色起来,笑著问道:“血誓对修士来说,其实也是有解决的法子的,想来你也知道,所以他没有效力,人族和妖族虽说没有敌对,好吧,就算我不是妖族,一个被关这么久的修士,境界更强,其实谁都不知道救出来之后会怎么样,你到底是怎么样下的决心?” 周迟看著眼前的伏声,“那你为什么决定要把所有东西都跟我说呢?只是因为想要脱困?” 伏声苦道:“谁不愿意脱困而出呢?” 毕竟被关了几百年,总是会很渴望这个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所以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周迟揉了揉眉头,他做的所有事情当然都不是一时上头便做出的决定,这一切都是他思考之后,这才有的结果。 “是的,越是想要脱困,就越是要小心才是,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小心谨慎的,不管你说什么,其实都应该很难打动我,可偏偏……你问的是我的名字。” 伏声看著眼前的周迟,很认真地回忆道:“我有一个朋友,跟你一样都是剑修,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聊了几句他便问了我的名字,后来熟悉之后,我也问他如果想要相信一个人那对方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相信,发血誓吗?” “你知道我那个朋友说了什么吗?” 伏声有些期待地看著周迟。 周迟想了想,说道:“如果一个人把你当成朋友,不打算欺骗你,那么他一定是要知道你的名字的。” 是啊,如果一个人连你的名字都不问,那么他说得再好,表现得再真诚,大概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你的名字,那么他说的那些,到底还有什么用呢? 伏声听著这话,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的,我的朋友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会相信你。” 周迟听著这话,也笑了起来,露出脸颊上的酒窝。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死局 “朋友,份量多么重的两个字啊。” 伏声看著周迟,看著他手里的那把剑,真的很难不想起自己那个朋友。 只是相比较起来,自己那个朋友要更意气风发一些,而眼前的周迟,则是显得要內敛许多。 周迟看著伏声,想了想,问道:“你那个朋友,很厉害,是东洲的大剑仙?” 伏声摇了摇头,“不是很厉害,而是特別厉害,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字,你只怕会大吃一惊。” 周迟笑了笑,“说说?” 伏声早就想说自己那个朋友的名字了,如今周迟一问,正中下怀,他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我的朋友叫解时。” 说完最后两个字之后,伏声便一直看著周迟,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周迟的反应,但周迟只是看著伏声,虽说他已经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他的期待,但他仔细认真想了这个名字,却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记忆,按理说是不会这样的,如果解时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洲大剑仙,那这些东洲后辈剑修,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的。 即便不同宗同源,这些曾经闪耀一洲的名字,总是会被人记住的。 “没听过。” 周迟很认真地看著伏声,然后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要这么郑重,便是为了告诉伏声他並没有和他开玩笑。 伏声眉头皱起,渐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解时这个名字,东洲剑修没有听过?” 周迟点了点头,他其实现在也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毕竟能让一位登天境的妖修记住这么多年,那个人就绝不可能是寻常的剑修。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登天巔峰了,距离云雾,不过一步之遥,我来东洲之时,听长更宗的修士们讲,他已经……” 说到这里,伏声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摇头道:“不管如何,他的名字都不应该被你们忘记,更不应该被东洲修士忘记,这里面一定出了大问题。” 伏声看了一眼周迟,说道:“我不能再逗留在这里了,我要赶紧返回妖洲,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周迟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得到那个朋友对伏声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他没有任何阻拦的想法。 “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就是,你別真等到要我拼命的时候才找我帮忙……算了,救命之恩在这里,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 伏声看著周迟,眯眼笑道:“后会有期。” 周迟点了点头,也说道:“后会有期。” 伏声不再多说,化作一道流光,就此往前方而去,剎那消散。 看著他消散的背影,周迟抬了抬头,误入此地,被那座阵法所困,然后想要离去,其实也就只有两个选择,杀他或是救他,面对一位妖修,其实很多人还是会选择前者,尤其是当伏声说出自己的神异之处后,就更是这样了。 只是周迟杀的人不算少,但要让他莫名其妙的便杀人,他还是做不到,他心中对於对错,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要如何做,会如何做,都是如此。 更何况,即便真要搏命,什么结果,还不好说。 所以之后才会赌一把,更何况……今日赌了这一把,后面自然还有大用。 虽说为了搭救伏声,周迟將这些年写就的符籙几乎消耗一空,如今所剩的已经不多,但他並不后悔什么,已经踏足天门境,其实那些剑气符籙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而且需要,可以隨时再写。 深吸一口气,周迟摇了摇头,回神之后,这才朝著来时路折返。 …… …… 白溪独自沿著石阶往上走去,周迟和伏声要说的事情,她有些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好奇。 相比较起来,其实她最好奇的,还是周迟那个人。 他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其实一直在超出白溪的认知,她原本以为周迟只是个天赋寻常,甚至能说得上糟糕的剑修,但每一次见面,周迟就会给她一些惊喜。 她曾经觉得东洲这边,年轻一代里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她提得起精神来了,但如今出了一个周迟,让她有些兴奋,等东洲大比结束,她甚至想要找机会和眼前的傢伙,好好较量一场。 就在自己破开天门境,成为一位万里境的修士之前。 想著这些事情,白溪走出了之前的那扇门,回到了竹海里,而就在她刚踏入竹海的一瞬,耳畔便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这不是咱们的东洲第一吗?” 白溪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已经在顷刻间朝著自己掠过,捲起大片竹叶。 竹叶凌空,杀机四伏,气机激盪,那人已经朝著白溪扑来。 白溪微微蹙眉,在电光火石之间,其实已经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知晓来人身份。 韩辞。 东洲初榜上,白溪货真价实的坐在第一把交椅之上,而在她之后,公认最有希望將她从第一赶下来的,就是韩辞。 其实即便宝祠宗在北方三座州府做了那么多事情,已经让许多修士和修行宗门不满,但其实还是有不少人一直都在盼望著韩辞更进一步,將白溪从那东洲第一的位置上赶下来。 让一个女子在上头,许多人都是不满的。 不过白溪虽说知道世人的想法,但也没想到韩辞这个人竟然跟她一见面,话都不多说,便要暴起杀人,这让她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她意外的点,其实大概和之前黄观里,自己那位师兄明知不敌,却还要向自己出手一样一致。 谁给的韩辞信心,对自己出手?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一瞬之间,白溪能成为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自然也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在转瞬之间,她的身形便骤然一动,而后以极快的速度砸出一拳。 白溪身为武夫,但身材並不高大,她的那个拳头也看著十分秀气,但一拳递出,整座竹海,就像是起了一阵大风,气机呼啸不停,那些之前扑向自己的竹叶,在那道磅礴气机面前,顿时止住身形,不能再往前哪怕一寸。 两者相持也不过片刻,白溪的磅礴气机更是迸发出极大的威势,甚至很快便將那些竹叶彻底碾碎。 而这仅仅只是白溪的一拳,一拳之下,威势便已经如此惊人,东洲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头,只怕很难说什么徒有虚名。 韩辞面无表情,虽说早先已经足够重视,毕竟自家已经有两个师弟死在了白溪手中,但真当交手的时候,韩辞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至始至终还是小看了眼前的白溪。 她这一拳,便足以说明她为何要高居榜首,为何玄机上人要在东洲大比之前,就將她放在初榜第一。 白溪,有著第一的资本。 只是白溪越强,韩辞便越是兴奋,如今他可不是一个人而已,而是集合了宝祠宗几位同门,足足四人,要是他们四人联手都拿不下一个白溪,那么宝祠宗还说什么要成为东洲第一? 他身形不断掠过,在躲过白溪那一拳的余威之后,韩辞掌心骤然溢出数道金色光线,一挥手,金线直接撞出,却不是要攻伐白溪,而是在这里构建一方牢笼,阻拦白溪离去。 白溪瞥了一眼,並没有理会,她身形掠过,拉近和韩辞的距离,身为武夫,近身廝杀,最为紧要。 只是即便已经开始交手,白溪却始终没有去伸手握住刀柄,她腰间的那柄直刀此刻好似全然不知自己的主人已经跟人开始生死廝杀,只是一味地“置身事外”。 韩辞身前气机激盪,即便看著白溪不断逼近,他也没有丝毫慌张,只是身前缓慢有一物浮现。 是一滴硃砂! 那滴硃砂无比鲜红,出现之后,仿佛寻常一般,就此下坠,却也不落到地面,只是在半空中就盪开,四周尽起涟漪,而后便是碧绿竹海之中,骤然一片鲜红。 宛如有一条血色长河,此刻开始奔腾起来,要將白溪淹没。 白溪皱起眉头,脚后跟踢向自己腰间的刀鞘底部,而后那鞘中的直刀骤然出鞘,带起一阵颤鸣。 白溪顺势用左手反握刀柄,然后斩出一刀。 璀璨刀光骤然而起,在竹海之中拉出一条璀璨白线,要將眼前的这片血红斩开。 两者很快相遇,那片硃砂造就的血红,果然还是挡不住白溪的这一刀,在这一刀之下,摧枯拉朽,好似轻而易举的便被撕开一条口子。 韩辞看著那刀光朝著自己而来,面无表情,並没有多惊讶,他只是微微动念,那滴自己祭炼多年的硃砂化作的血色,此刻重新如同潮水一般从两侧而来,直接將眼前的那片刀光淹没。 如果说白溪的这一刀就是大海里一条要往远处天际去的小船,那么韩辞的这片血色,就是真正的大海,那条小船再如何坚韧,到底也在他的大海之中,怎么能够想去什么地方,就能去什么地方呢? 不过韩辞也没有小看白溪的这一刀,在那片血色匯聚之时,他的身后,已经有大片金光匯聚,竹海之中,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已经骤然浮现出来,这位东洲年轻一代里的第二人,已经在此刻不再留手,用出了宝祠宗的秘法。 一尊约莫数丈高的金色神祇法相出现在他身后,那神祇双眸里金光四溢,带著漠然,手中虚握之时,便有金光匯聚,形成一把巨大的金色神锤,握住大锤,那神祇根本没有任何停顿,重重地便朝著白溪砸来。 无数金光在此刻匯聚,然后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朝著下方的白溪而去。 白溪微微蹙眉,她的一身白衣在顷刻间已经被染成金色,身在下方的她感受著那股极大的威压和漠然的情绪,有些烦躁,武夫本就是几乎不依靠外物,全靠自己的一种修行方式,因此她现在尤其对於如今的这座金色法相,十分不屑。 宝祠宗的这种修行方式和秘术,对於白溪来说,那就是她最看不上的东西,带著这份厌恶,她朝著那落下的金色神锤斩出一刀,刀光和金光在极短的时间里相撞,大片的光芒在这里交织,然后有无数的气机和光芒碎裂,那金色神锤上顿时出现无数的裂痕。 之后金色神锤虽然还是在下落,但就像是那些破败野庙里的塑像,许久无人修缮之后,那原本上面的金箔,在一阵大风之后,就开始四散落下。 如今的竹海里,约莫就是这个光景。 一场大风吹动白溪的髮丝,这位黄观的天才女子眼眸里始终平静似一片安静的湖泊。 下一刻,竹海里出现了些异变,数道金光忽然在不远处匯聚,各自出现在一个方位。 居然顷刻间,便有三道金色法相出现。 三座法相都是神將打扮,一人提剑,一人提枪,还有一人手持双锤。 三座法相出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朝著下方的白溪出手了。 而现在的白溪,还能躲得过去? 要知道,早在最开始,韩辞便已经將她的退路彻底封死,白溪即便现在想要离开,也肯定要浪费时间在破开牢笼上。 她现在已经没了时间,这本就是宝祠宗布下的局,韩辞是引子,之后的方措,甘元和胡雪山,都是后手。 这四人都是初榜上的天才,而且名次还不低,如今联手,即便你白溪是实打实的东洲第一,又能如何? 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 白溪感受著那四道不同的气息,没有说话,这位白衣少女似乎即便陷入这样的险境之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慌张的。 她只是紧了紧自己手中的刀柄,对著天幕斩出一刀。 在四片交织的金光之下,白溪的这一刀,显得实在是有些过於渺小,只一瞬间,便已经被金光碾碎。 那四座金色法相,此刻只是漠然地睁著金色双眸看著下方,而那四个宝祠宗的修士,眼里有著浓浓的嘲弄之色。 初榜第一,又如何呢? 只是剎那间,谁都没注意到,有一柄飞剑从那扇门里掠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章 两人联手 这本就是宝祠宗四人早就计划好的一次伏杀,如今手段齐出,几乎已经算是將白溪彻底算在局里。 四尊金色法相齐齐出手,为的自然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將白溪彻彻底底打杀。 只是白溪从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一刀不成之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直刀刀芒绽放,她体內的气机轰鸣不停,宛如一场大雨之后的江河,奔腾万里,不停歇。 刀光拔地而起,撞向天空,但很快又被头顶不远处的大片金光联手绞杀,这並非一人之力,而是四个东洲天才的联手,白溪即便是如今的初榜第一,面对四个不弱於自己多少的天才,又能如何? 刀光先是黯淡,然后破碎,白溪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她攥著刀柄的指节有些也是如此。 若是这个杀局还没合拢之前,或许她还有手段能够和这几人周旋,甚至说杀了一两人都是有可能的,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杀局已经成型,她深陷局中,已经有些回天乏术。 不过她仍旧不太担心,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那道微末的剑气。 她知道,那个傢伙已经来了。 不过想到这里,她还是皱了皱眉头,周迟这个时候出手,那就算是救她一次了,那不管怎么说,自己都要欠他一份人情了。 想著这件事,她有些不高兴,她这辈子,最討厌的,其实就是欠人人情了。 不过那倒是后话了。 “你先看住韩辞,我为你破局。” 就在此刻,一道涟漪盪起,有心声在白溪的心底响起,是周迟的声音。 白溪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而后她便看到一道璀璨剑光骤然掠过,在金光之中游行,看著没有什么轨跡,但认真去看,其实还是一条璀璨的直线。 那柄属於周迟的飞剑悬草四处掠过,在这里纵横交错,切割这片天空,几位宝祠宗的修士看到这一幕,纷纷大骇,心念微动,驱使那些金色法相不断轰杀那片剑光。 但片刻之后,他们更不可思议地是看到那些金光已经有许多地方开始破碎,原本他们製造的杀局是针对白溪的,不管如何都要將其打杀,可这道剑光宛如不速之客一般出现,直接打破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是谁?” 方措有些忍不住的开口,他之前已经探查过了,只探查到了白溪的气息,知晓她进入其中,才和韩辞等人商量好,在这里布下杀局,並且他再三確认,这里是没有其余修士的气息的,但如今,这一柄飞剑骤然出现,便意味著这里定然是有一位剑修在的! 这个剑修,为何之前没有任何踪跡?! 韩辞也看到了那片剑光,不过他却和自己师弟不同,他並不深思,只是沉声道:“別想这么多,先杀了白溪,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想得通透,只要先杀了白溪,之后即便还有一位年轻天才,也不重要了,反正杀了就是。 “师兄说的是!” 甘元和胡雪山两人都点头,而后驱使著自己身后的金色法相重重落下手中的神器。 大片金光宛如九天之上的银河一般倒灌人间,气势磅礴,恐怖异常。 但就在此刻同时,周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他指尖捏住了一张紫色符籙,丟出之后,一指点中,剑气撞开符籙,而后便是一条紫色剑光涌出,撞向那片金光。 之前在救伏声之时,周迟为何不愿意以体內的剑气窍穴驱动无数剑气符籙去救援?除了还是想要保留底牌之外,其实最重要的,就是不愿意將自己的剑气消耗一空,不然若是再遇到什么意外,处境就十分糟糕了。 不过说起剑气符籙,早些年他写就的那么多,如今寻常的那些剑气符籙,就真的是已经所剩不多了,这些紫色符籙,品阶要更高,要更为稀有,之前周迟几乎不会轻易动用。 只是如今处境到了此刻,倒是不应该计较这些了。 这条剑光和大片金光相撞,在竹海之中迸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声浪,无数的竹叶一瞬间便被碾碎,化成飞灰。 四周的青竹在此刻更是被余威扫中,纷纷断裂,只是一瞬,便已经有数千棵青竹同时倒塌的景象。 不远处,白溪身前,金光稀薄,白溪抓住机会,再次递出一刀,绚烂刀光撕开这片金光,她略微犹豫,但还是在片刻之后,便做出了选择,她直接一刀斩碎那些金线,闪身掠了出去。 那些金线转瞬便再次融合,但却再也没办法拦住白溪离开的身影,不过白溪倒是走了,如今在这杀局里的,便换成了一身青衫的周迟。 而与此同时,周迟也握住了飞掠回来的飞剑,悬草被他温养到如今,已经不是当初初见那样,而是早有心意相连。 握住悬草,周迟体內的七座剑气窍穴同时轰鸣,剑气流动,很快便已经匯聚到了那悬草的剑尖之上,一粒剑光,在金光之中,骤然璀璨! 漫天剑气从那一粒剑光之中炸开,然后所有人都能看到那片锋利无比的剑光先是对上那把金色法相手中的金色巨剑,將其逼退之后,立刻分化另外一条剑光,撕开了周遭一片金光,对上了那杆金色长枪。 之后如法炮製,剑光的再次分化,便对上了另外一边的双锤,周迟的三条剑光抵住三人,这位青衫剑修面无表情,体內的剑气还在不断流动,而后第二剑,在顷刻间便已经成型,立马便撞了出来。 到了此刻,用窍穴养剑的好处,算是切切实实的就体现出来了,若是一般时候,周迟即便能够短暂对上三个同境修士,但绝不可能像是如今这样游刃有余。 “你能撑住多久?” 白溪的声音,忽然在周迟的心头响起,“如果能有三刻钟,我可以试试杀了韩辞。” 周迟一怔,倒也没有想到白溪有这么自信,初榜第一和初榜第二,在她看来,就只需要三刻钟而已? 周迟微微思索,回应道:“韩辞不好杀,不要將他视作第一个要杀的人,胡雪山和甘元这两人,排名较低,要从这两人开始。” 白溪挑了挑眉,“那我將方措弄过来,给你三刻钟,你先杀这两人?” 周迟没有犹豫,便点头道:“好。” 既然已经说好,白溪便不再犹豫,她本来破局而出之后,便將韩辞拖出来了,如今已经再说好要怎么打,她一刀砍向甘元,方措见状,赶紧驱使自己的那座金色法相將白溪的那一刀拦下,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举动,正是落入了白溪下怀,她手中直刀的刀气激盪,而后一瞬间,便在这里將方措都搅了进来。 之后局势便变得十分明了,白溪以一人之力,对上了两个最强的宝祠宗修士,而周迟对上了甘元和胡雪山这两个没有那么强大的修士。 周迟吐出一口剑气,在方措被白溪揽走之后,如今这边的局面就要轻鬆许多了。 他朝著前面斩出一剑,大片剑光反客为主在金光之中不断蔓延,甘元和胡雪山对视一眼,前者沉声道:“此人是初榜第十,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你我要小心,等到韩师兄和方师兄杀了白溪,便自然而然会来回援。” 胡雪山点了点头,他並没有多说什么,到了此刻,谁都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他身后的金色法相刚刚砸碎了一片剑光,他便骤然看到有一粒剑光骤然从金光里撞出,然后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威势朝著天空而去,所到之处,无数的金光破碎,无数的气机被拆解。 那道漠然的金色法相迎上那粒剑光,手中的双锤重重锤下,想要在此刻將其砸碎,但落到一半,便再也无法下落。 那粒剑光抵住锤面,而后在那边大放光明,有一片的裂痕在此刻骤然出现,如同一张蛛网,不断出现。 那神锤,在此刻,竟然在这一粒剑光之前,竟然已经有了些破碎之意。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如今两人联手,虽然没有齐齐出手,但是宝祠宗的秘术还有一个强大之处,那就是当他们两人联手之时,金光堆积,並不是简单的交匯,而是叠加。 也就是说,此刻的周迟看似是在和其中一人交手,但实际上还是和两人交手。 他能和他们势均力敌也就算了,就算是能击退他们,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唯一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在这一剑之前,那金色神锤竟然要破碎了! “速来助我!” 胡雪山大骇,他已经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剑气,知道要是再有片刻的犹豫,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只怕他就要先走一步了。 甘元没有犹豫,不管他们两人平日里私交如何,反正到了此刻,也要联手对敌,不能有任何的留力。 不然等此间事了,回到宗门之后,自然便会有宗门法度查勘此事,做出错事的修士,会有十分大的麻烦,会被宗门处置! 不过那杆金色长枪刚刚落下其实便晚了。 因为在那一粒剑光下,那金色神锤已经轰然而碎,剑光蔓延而上,不断朝著天幕而去,最后在撕碎一大片的金光之后,撞入了那金色法相的胸膛之中。 轰然一声巨响,有大片金光在此刻开始破碎,无数的金光四散,就像是一场大雨,落入人间。 而那道璀璨剑光,在这片金光里,显得那么特別。 胡雪山吐出一大口鲜血,秘术被破,法相被毁,他如今已经是重伤,再也没有再战之力。 不过甘元还在,看起来……局面不见得…… “胡师弟!” 甘元骤然一声惊呼,是因为他正在驱使金色方向去追逐那条剑光之时,便看到竹海里再起一条锋利无比的剑光,没有任何的犹豫,在顷刻间便洞穿了胡雪山的身躯。 周迟面无表情,轰碎这位宝祠宗修士的身躯之后,他驭使著那条剑光撞向另外一边的甘元。 而他提著悬草,更是也掠了出去,悬草剑尖,在碧绿的竹海之间,拉出一条长长的剑痕。 “甘师弟,拖住他,不要和他廝杀!” 韩辞在那边被白溪拦住,看到胡雪山被周迟所杀之后,虽说心中大骇,有些不可置信,但也没有失神,而是立马示警,他最怕的就是甘元在看到同门身死之后,有些失去了理智,不管是转身便跑,还是要和周迟廝杀搏命,都实实在在的不是好的选择,如今他应该做的,只是拖住周迟而已。 等他多拖周迟一会儿,他和方措解决白溪之后,事情的局面,自然会有一个新的转变。 “不对啊师兄,这白溪为何这么难杀?” 方措和韩辞不断攻伐白溪,手段齐出,没有任何的犹豫,但白溪那么个武夫,面对他们两人,竟然还没有落入下风的样子,难不成这初榜第一和他们之间,真的有著极大的差距不成? “不要多想,倾力出手,这个小娘们说不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不要让她有喘息之机,她马上就有破绽要露出来了。” 韩辞虽说此刻心中也是大骇,但听著自家师弟的话,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毕竟到了此刻,別的不说,但凡他有一点怯战的心思让方措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两人就会实打实的一败涂地。 “韩师兄!” 可就在此刻,一道惨呼声骤然响起,韩辞心神微动,循声看去,只看到不远处大片金光破碎,那原本的金色法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尽数消散,只看到数条剑光不断巡游竹海,仿佛一位人间帝王,正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而甘元便在那剑光之中,只一瞬,便被洞穿了身躯。 “这怎么可能?!” 方措脸色大变,他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仍旧不相信,那个重云山的剑修,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將他的两个师弟都打杀了?! 他哪里来的本事?! 韩辞脸色难看,却不得不收回视线,因为自己这边,还有个白溪。 而在那边,周迟已经斩杀了另外一人,然后轻声开口,“两刻半。” 之前白溪说给他三刻钟,他只用了两刻半,实际上还可以更快,不过周迟不想让白溪知道。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白溪仰头看了一眼周迟那边,同样有些意外,三刻钟也是她给出的时间,但实际上如果到时候周迟没能解决那边的两个修士,那么她其实还可以撑一段时间。 但白溪没想到,周迟居然在三刻钟以內便已经杀了那两个宝祠宗的修士。 “那方措给你,韩辞留给我。” 白溪轻轻开口,自然而然还是以心声在周迟的心湖中盪起一阵涟漪。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虽说这宝祠宗修士都是自己要杀的对象,不过现在这个局面下,倒是无所谓,“韩辞心思深沉,要小心。” 最后周迟还是提醒了一句,韩辞既然能做出这样的局,那么心机就不会太过浅薄。 白溪倒是不以为意,“之前人多,现在就剩他一个,你倒是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小心我。” 听著这话,周迟也有些沉默,眼前的这个女子,的的確確是两个字。 自信。 不过白溪倒是有自信的本钱,只用了一瞬,她便一刀將韩辞和方措两人分开,不用她多说什么,周迟自然闪身而来,用一片剑光笼罩了方措。 之后他直面这位宝祠宗的四號人物,手中悬草剑气激盪,对上了那尊提著金色巨剑的金色法相。 周迟仰起头,观天看去,那尊金色法相其实只在云下,一身金光,漠然的金色双眸和周迟对视。 周迟只是淡然以对,脚尖一点,整个人悬空而上,手中悬草拉出一道数丈长的恐怖剑光,朝著那尊法相便撞了出去。 速度之快,似乎只是一眨眼,便已经到了那边的金色法相之前,轰然一剑的剑光,便是以剑光迎上了那把巨大的金色巨剑。 方措脸色苍白,在知晓甘元和胡雪山两位师弟死於周迟手上之后,其实他的第一想法,是和韩辞离开此地,不过话都还没有说出口,白溪的一刀,周迟的一剑,就已经將他们两人直接困死,不知道师兄韩辞如何,但反正他面对四周飘荡的剑光,已经很难从这里抽离出去了。 不过他隨即想到,既然周迟已经鏖战过他两位师弟,此刻显然已经有些力竭,他拼死一战,未必是没有机会的。 只是当他全力驱使著那金色巨剑下落,对上那一剑的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想错了。 大片的剑光在这里璀璨绽放,遇到那些金光,便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场廝杀,恐怖的剑光不断覆压而上,不断地去撕扯那金色法相前的大片金光,那把巨大的金色巨剑,在那些剑光的撕扯下,也很快便被陷入其中,眼看著便要被完全搅碎。 那金色法相握紧那柄巨剑,想要將其抽离剑光的撕扯,但最后结果,很显然都是无用。 隨著连续不断的破碎之声,大片的金光在这里破碎,无数的剑光不断涌现,而后便是金光不断被搅碎。 这样的一幕让方措脸色发白,眼眸深处不由自主的涌现出来了一抹恐惧,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样子,眼前这个剑修,明明之前还是玉府境,这才踏入天门境没有多久,明明之前才杀了自己的两个师弟。 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还有如此强大的杀力? 周迟不知道方措在想什么,他只是在不断出剑,在他看来,这座竹海不见得不会再来其他修士,现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两人,要是再遇到什么其他修士,还是有些麻烦。 至於白溪那边,终於挣脱出来,不用再一味去守的女子武夫,此刻出刀便要简单直接许多,她不断拉近和韩辞的距离,后者也在尝试著不断拉开和白溪之间的距离,只是效果微末。 感受著眼前的女子武夫浑身的杀意,韩辞忍不住开口,“白溪,你当真不怕我宝祠宗不成?!” 白溪沉默不语,只是手中的直刀拉出一条刀芒,直接朝著韩辞压下,恐怖的刀光直接將韩辞头顶的那尊金色法相斩得金光四溅,就好像是一场金色光雨,看著便让人惊骇。 白溪没空去看这所谓的壮阔景象,只在一瞬,她便有第二刀斩出,依旧是一道恐怖而锋利的刀罡,贯穿天地,而后在竹海上方压下之时,整座竹海,在如今都起了极大的风声,那些竹叶在这道刀罡之下,呜咽不止,听著让人感觉分外刺耳。 韩辞作为初榜第二,別的不说,境界实打实的是在的,即便此刻有些落入下风,他头顶的那金色法相也没有任何畏惧,手中不知道何时凝结出一面金色神盾的法相將神盾举起,硬生生扛住那道锋利无匹,威压十足的刀罡,而后另外一只手,甚至还能凝结出一把长枪,金光浓郁,只是这一枪握住,他还没有朝著白溪砸出来,整个金色法相便重重下陷,双脚深入地面。 韩辞脸色发白,但还是咬著牙驱使那金色法相一枪朝著身前的白溪刺去,金色长枪重重砸落,白溪只是往后一退,让那金色长枪正好刺入自己身前的地面,而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提刀便沿著那金色长枪的枪桿上掠去,她的脚尖不断点在枪桿上,只是片刻之后,便已经到那金色法相的胸前不远处。 白溪仰起头,看著眼前的金色法相,自己的那道刀罡甚至还在上方,並未消散。 她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这法相一眼,这宝祠宗修士將自己的秘法当成沟通天地的法门,请来这些所谓的神灵意志,但对於白溪来说,宝祠宗的修行理念,实在是和她走得路大相逕庭。 她因此而厌恶,甚至要杀韩辞的原因,都不全是因为之前韩辞先要杀她。 白溪很快便再斩出了一刀。 只是这一刀斩出来的时候,整座竹海在顷刻间,便有些静止,那些原本还摇曳起来的竹叶,此时此刻,似乎一下完全便停住了。 周迟那边,几乎同时要出剑,但在出剑之前,周迟心有所感,扭头看了一眼这边。 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女斩出的那一刀。 他有些略微失神。 …… …… 那座石亭里,所有修士其实都看著那座石碑,一刻都不敢分神。 因为那石碑之上,如今涟漪四起,宛如一场狂风暴雨,而且这威势,要比之前所有的时候,都要大得多。 之前白溪在湖畔杀白蛟的时候,这石碑上便无比激盪,后来池如圣和柳风亭死去的时候,还是无比激盪,但现如今的动静,要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大。 光是看动静,在他们猜测看来,恐怕会是一场混战,至少参与其中的,不会是一个两个天门境。 “许是发现什么秘宝了,所以便引来无数人爭夺。” 有老成修士开口,这样的局面,他们倒是也见过,若是一件重宝,足够让人赌一把的话,那就足以让人短暂地失去理智。 要知道,这拥有一件重宝,对於一个修士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歷史上有许多类似的例子,因为一件重宝,便让一个修士逆天改命的。 没有人愿意屈居人下,也没有人愿意一辈子籍籍无名,一旦被他们抓到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只是这一番廝杀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有老修士嘆气,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本就不是什么大宗门的修士,只是在担心如果是自家的修士卷进去了,只怕结果就很糟糕了,年轻人还有捡漏的想法,但对於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修士来看,其实有些机缘,如果確认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那么机缘就不是机缘了,而是一把夺命剑。 但这些道理,有时候掰碎了跟年轻后辈说再多,其实后辈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感触,非得经歷过一桩这样的事情之后,那些后辈才会后知后觉。 不过这样的事情,有些人经歷之后能够侥倖活下来,那活不下来的呢? 李昭站在不远处,看著那石碑上的激盪,在他身侧,早就已经满脸担忧的灵书道人神色晦暗不明,事到如今,他已经早知道是把事情闹大了,之前他已经再次写信给自己那位师父寻求帮助,只是还没有收到回信。 “灵书道友,当初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想过现在的局面吗?” 李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但也並没有想著从他嘴里得到些什么消息,只是有些生气罢了。 为了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艰难一些,灵书背后的那些人做出这些事情,便已经让许多本来不该死的人死了。 灵书道人苦涩一笑,“殿下就不要说这些话了。” 李昭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自顾自走出石亭,在不远处站定,看向远方的同时,脑子里只有想法,那就是这次东洲大比若是还要一直死人的话,那周迟,也不要死了。 …… …… 竹海之中,白溪的一刀斩碎了那座金色法相,韩辞在顷刻间便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不过这位宝祠宗年轻一代的头號人物,倒飞出去的同时,便整个人强撑著掠走,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白溪的对手,早就想著借著现在远遁。 至於方措这位同门师弟,到了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好管的? 大祸临头,別说同门,就是父母也是该捨弃就是要捨弃的。 白溪大概也没想到韩辞有这么不要脸,要借著这个机会远遁离开,她稍微有些失神,便看到一道飞剑掠了出去。 “你杀方措。” 一道声音在竹海里响起,是周迟在说话,他没有询问,只是告知了白溪,在顷刻间,他便已经拉著一条璀璨剑光,追杀对面的韩辞而去。 白溪挑了挑眉,倒是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朝著同样想要远离的方措一拳砸出。 恐怖的拳罡呼啸著撕碎周遭气机,重重地朝著方措背后砸去。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拳罡轰向方措身后,直接將这位宝祠宗修士直接重重一拳击飞。 “別让他跑了。” 周迟的声音还是遥遥传来,他虽说在追杀韩辞,还是在关注这边的动態,要是方措跑了,那么今日这桩事情就肯定会露出去,依著宝祠宗如今的势力,之后不管是黄观还是重云山,遭受的压力也会很大。 而只要事情没有暴露,那么一切都会好说很多。 即便宝祠宗有所猜测,也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毕竟当初祁山,他们要做什么,也是在暗地进行的。 “周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韩辞被周迟的一道剑气击中,整条手臂都血流如注,而如今他的前路已经被周迟的剑气封死,他根本没有可能再跑出去,但他不想死,至少不想现在就死。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提著剑不断掠过,而后便是不断出剑,只在顷刻间,便重创韩辞。 韩辞吐出一大口鲜血,此刻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得不行,但眼眸里其实最多的,还是恐惧。 “你要杀了我,宝祠宗就要和重云山不死不休,你的那些朋友和师长,全部都要死,你想好了!” “你若是放过我,今日的事情,我会为你作证,把事情都推到白溪身上,到时候我们只会找黄观的麻烦,而不是找你的麻烦!” 韩辞不断开口说话,到了此刻,他害怕得不行,但也明白,到了此刻,即便是害怕,也没有太多办法了。 “不死不休?”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早就不死不休了。” 说完这句话,一道剑光,璀璨而起,掠过韩辞的眉心。 周迟一剑,直接洞穿了韩辞的头颅,將他所有的希望都全部破碎,这位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二人,只在一瞬间,便死得不能再死! 確认韩辞已经死了之后,周迟这才转身,掠向白溪那边,方措此刻也死了。 尸体被鲜血染红了。 宝祠宗四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白溪看著周迟,正要说话,不远处又出现了几道身影。 “救命啊!” 最前面,有个青衫少年闯入竹海,一直在怪叫。 在他身后,恰好又是宝祠宗这次东洲大比的其他几个修士。 周迟眯了眯眼。 第一百三十二章 规矩 追杀孟寅而来的那些宝祠宗修士驀然发现这里竹海里有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还是……韩辞? “韩师兄?!” 有宝祠宗修士大喊一声,目眥欲裂。 这反倒是嚇了孟寅一跳,这傢伙进入这宗门之后,好不容易躲开了方措几人,却没有想到又碰到了別的宝祠宗修士,想著方措大概还在附近,所以他没敢逗留,也没敢和这几个宝祠宗修士廝杀,只是一直跑路,不过却没想到能在竹海里见到周迟。 不过他刚鬆了口气,便看到这边的尸体和周迟滴血的剑,也吃了一惊。 “你刚杀了谁?” 孟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迟,那傢伙嘴里的韩师兄,不会是韩辞吧?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指了指白溪,然后提著剑朝著这几个宝祠宗修士走了过去。 他的意思很简单,咱们这边还有初榜第一在呢,什么韩辞,有什么好在意的。 白溪对此,只是挑了挑眉。 一场廝杀,在有周迟和白溪的参与下,很快便落下帷幕。 白溪看著地面的几具尸体,再想起之前她和周迟所杀的宝祠宗年轻修士,沉默片刻,说道:“宝祠宗八人死在我们手里,有些麻烦了。” 宝祠宗十人,如今死在他们手里的,有足足八人,除了柳风亭和池如圣之外,其余人,都死在了他们手里,这对宝祠宗来说,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听著白溪的话,周迟看著她,没有说话,其实八人的说法,也就是白溪了,在他这里,是整整十人。 宝祠宗的年轻十人,全军覆没。 “周迟,还愣著干什么?真见了漂亮小姑娘就走不动道了?挖坑啊!” 孟寅瞪了周迟一眼,有些生气,这傢伙平日里善后比他不知道要积极多少,如今这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不知道处理麻烦,在这里发什么呆? 已经开始挖坑的孟寅翻了个白眼,这傢伙,到底还是年轻,见了漂亮小姑娘,也是把持不住自己了。 周迟看了白溪一眼,说道:“来帮忙。” 然后他开始去抹除之前大战的气息,將那些尸体拖到一处,將他们的遗物归拢,而后点了一把大火,將这些修士的尸体付之一炬,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周迟才看了一眼那些梨钱和法器,问道:“分一分?” 白溪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摇了摇头,“都给你吧。” 她一向没有拿死人东西的习惯。 周迟也不客气,给孟寅丟了两袋子梨钱,后者立马喜笑顏开,收起来之后,这才凑过来,小声道:“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把韩辞都杀了?!” 孟寅虽然平时看著不正经,但有不少事情,他心里还是门清的。 这个韩辞实打实的初榜第二,宝祠宗全宗的香餑餑,甚至一度被认为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就这么杀了? 这事情传出去,宝祠宗怎么想?那不得暴跳如雷,立马要举宗向重云山宣战?!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让他平静一些,“他要杀我们,我们就只能杀了他,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娘的,他实打实的初榜第二啊,而且你们只杀了他吗?方措也死了!” 孟寅看著周迟,虽然早知道这傢伙有仇就是要报,但这么果断,还是让他有些吃惊。 周迟无所谓道:“现在又没外人知道,只有你我她知道,死不承认,能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合理了,谁杀人了?我没杀人啊,他们几个人不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摔死的吗?我们甚至都没碰他们一下,关我们什么事?” 孟寅听著这话,连连点头,煞有其事地开口。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实际上他这些话,是说给白溪听的。 只是白溪其实还在琢磨我们那句话,韩辞他们要杀的,从来都是她,周迟是主动卷进来的,但如今他却说韩辞要杀的是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眼见白溪没有说话,周迟终於忍不住直白道:“黄观也不如宝祠宗,你要是走漏的消息,宝祠宗的报復,只怕宗门难以承受。” 这两人之间,孟寅自然不会往外去说什么,那么需要担心的,就只有白溪了,她要是没保守住秘密,那么麻烦就大了。 虽说和宝祠宗有仇,但周迟如今的这个境界,想要抗衡这座宗门,还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心想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关心自己,白溪感到一丝异样的感觉,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头,“我自然知晓,你捲入此事,也是因为我,我就算是让他们知晓些什么,也不会说出你来。” 听著这话,周迟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白溪还是看了他一眼,说道:“多谢。” 和之前在竿水镇那一战不同,如今这一次,她觉得周迟完全是因为她,所以才会出手,而如果没有周迟出手,大概她现在也真的死了。 周迟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还没开口,白溪便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听著这个问题,周迟看著白溪,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溪看了周迟片刻,眼见他没开口,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了声算了。 周迟也只是嗯了一声。 而一旁的孟寅,一直看著这两人,到了这会儿,终於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周迟,你他娘……” 只是话只说了一半,周迟就看了他一眼,双眸如剑。 孟寅赶紧闭嘴,乾笑了一声。 …… …… 石亭里,那石碑的波澜已经完全消散,有之前的壮阔景象,修士们自然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纷纷朝著石碑上看去,看著那份名单,过了片刻,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什么,但眾人对视一眼之后,谁都不敢说话。 其实不止不敢说话,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 石亭里的鸦雀无声,让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朝云峰峰主白池倒是没注意这么多,他只是看著那石碑,发现自家的弟子们没有出事,尤其是周迟和孟寅,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还好不是重云山。” 白池轻轻开口,然后这才发现四周没有別的声音,后知后觉一怔,这才看向石碑,嘀咕道:“这么大的动静,谁家的弟子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沉默著,就连恰好在那个时候宗门內有弟子死了的修士们,都很沉默。 李昭看著那石碑,也很沉默,事情到底是闹大了。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已经让他有些麻烦,如今这样的事情,便不只是让他有些麻烦了。 他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会变得更艰难。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倒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看著那石碑,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苏丘从远处走了回来,之前他离开石亭,去了远处,如今返回,脸色好看了些,但刚踏进石亭,他便发现这边的气氛不对,他看了一眼黄观的那位修士代表,发现对方神色凝重,这才冷笑一声,心想只怕如今白溪已经出事了。 想到这里,苏丘有些心满意足,於是便抬眼去看石碑,但很快便发现,那石碑上,白溪的名字竟然还在。 他微微蹙眉,刚刚才觉得有些满足,现在脸色便已经有些转变,但他到底还是耐著性子,继续看了下去,想要看看周迟还在不在,但看了几眼之后,他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在前面的名字里,居然没了韩辞,要知道,在这份榜单里,韩辞之前一直都是第二,即便后面掉落,名次也不该掉落太狠才是。 可……怎么一眼看下去,韩辞的名字都不见了?! 苏丘心中一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之前宗门里的弟子死了池如圣和柳风亭,便已经是很大的事情了,他才收到的消息,是宗主都有些生气,要他想办法弥补,如今,韩辞也死了吗? 他的视线在榜单里找了两遍,確认没有发现韩辞的名字,他骤然转头看向黄观那位道人,怒道:“怎么回事,韩辞怎么没了!” 他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在场眾人都知道苏丘的意思,那位黄观的道人也张了张嘴,知晓苏丘的意思,只是他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龙门宗修士代表硬著头皮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苏道友,你再仔细看看?” 这哪里是一个韩辞的事情? “嗯?” 苏丘回过头来,正想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便听著那位龙门宗修士说道:“除了韩辞之外,方措他们……” 苏丘一怔,隨即再次看向石碑,把上面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这位宝祠宗的修士代表,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盯著眼前的石碑,终於发现了一个他即便现在马上死去,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宝祠宗所有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天才,都死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很显然都极为罕见,尤其是像是宝祠宗这样的存在,参加东洲大比能有弟子全军覆没,都死了? 要知道,这里面有整整三个初榜前十,其余弟子,也是天才。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苏丘再次看向黄观那个道人,怒道:“给我一个解释!”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苏丘在想什么,韩辞实打实的初榜第二,按理说,能杀他的,好像就只有那位初榜第一。 但这也只是理论上,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可能,但此刻谁也不敢说,至少在暴怒的苏丘面前,没有人敢说。 黄观道人倒是显得很平静,他看著苏丘,“苏道友,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即便我家溪儿是初榜第一,她一人能杀了韩辞就算了,还能將这一群人都杀了?” “要是我家溪儿真有这个本事,那就不知道该说是溪儿了不起,还是別的什么了。” 那位道人看著苏丘,缓缓开口。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透,但眾人都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意思,毕竟早在之前,苏丘便有过豪言壮语,大家此刻都音犹在耳。 毕竟这要是死在东洲大比里,那还能算得上天才吗? 想著这句话,眾人其实有些想笑,但其实也不敢笑。 苏丘满脸的怒意,然后又看向了灵书道人,他的怒意,宝祠宗的怒意,不管如何,总是需要人去承担的。 灵书道人看著他,神情也十分凝重,但到了此刻,他自然不能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去,於是他说道:“我们早就说过,这长更宗的遗蹟,就连我们都没有完全探查清楚,兴许是宝祠宗诸多修士遇到了什么未知的危险,所以才遭了不测,对贵宗这样的遭遇,我自然感到难过,但如今,只怕是要看看是不是应该提前结束东洲大比才是?” 听著灵书道人说话,眾人纷纷点头,这倒是提醒了他们,东洲大比既然如此凶险,那还真是不该冒险了。 只是眾人纷纷开口,正要討论是不是应该让东洲大比结束的时候,苏丘便骤然开口,“不能结束!” 听著他开口,修士们纷纷看向苏丘,有人问道:“苏道友,这是何意?” 苏丘面无表情,“我宝祠宗的修士死了,你们便要结束东洲大比,有这个道理吗?!” “规矩既然定下来了,那就要按著规矩来做,要是不按著规矩做,那要规矩来做什么?你说呢,太子殿下!” 苏丘盯著人群里的李昭,面无表情。 其余修士也纷纷看向李昭,想要从这位太子殿下嘴里听到反对的声音,但李昭只是看著苏丘,片刻后,点了点头,“苏道友,说得有理。” 规矩两个字,的確很重要。 如果规矩都不管用,那么定规矩来做什么呢? 当然了,规矩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可以更改的,但最有能力更改规矩的那一方选择支持规矩,其余人能怎么办呢? 除去接受之外,別无他法。 苏丘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转身朝著远处走去,人们知道他应该是要去传讯宗门了,其实他们也很好奇宝祠宗最终的反应。 至於苏丘,来到远处之后,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因为他知道一旦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宗门,他的下场是什么。 但他不想死。 所以他一定要去抓住一线生机。 他脸色苍白地看了看天空,轻声道:“宗主在上,苏丘愿为宗门,肝脑涂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浓雾里 东洲大比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各家修士自然第一时间发出了讯息告知自家宗门。 一道紫光落入西苑,落入了朝天观,被那位大太监高锦收入掌中,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微微蹙眉,这才走进精舍里,將掌中的事物交给了盘坐清修的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接过看了几眼,也有些意外,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高锦,眼眸里的情绪一闪而过,但也很快消散,最后他淡然道:“看起来老二老三这次弄出的事情总算是有些成果了。” 高锦自然知道大汤皇帝说的是齐王和梁王,只是想著这种事情若是这两位亲王在后面弄出来的,是不是事情也太大了些?这牵涉了宝祠宗,將他们的年轻弟子们全部折戟在东洲大比里,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小不了。 虽说这么想著,但高锦还是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储君之爭从来如此,亲兄弟又如何,为了那把椅子,同样可以没有任何的情谊可讲。 “高锦,是不是在想事情闹得太大?为了一把椅子,当然可以爭一爭,只是事情闹成这样,也有些过分了。” 大汤皇帝看向高锦微胖的脸,笑著开口,似乎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並非大事。 既然皇帝陛下问起,高锦自然便点了点头,轻声道:“虽说这般是將主持东洲大比的太子殿下陷入了这样的境地里,但宝祠宗那边,只怕也不好交代。” 说来说去,即便出事的人是李昭,但最后要面对宝祠宗的,却是一座大汤朝。 爭夺储君之位没问题,那只是几个人之间的事情,但事情闹到现在这样,就不只是几位皇子亲王的事情了。 大汤皇帝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事情是他们闹起来的,但最后做事的人,可不是朕那几个蠢儿子。” 高锦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朕倒是真的很好奇,宝祠宗的十个人,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哪些人杀的?”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高锦,后者会意,赶紧將参加东洲大比的年轻修士名单找了出来。 看著那些在东洲都算作璀璨的名字,大汤皇帝一个个看过去,笑道:“那韩辞在初榜第二,能杀他的,约莫只有那位初榜第一?” 高锦想了想说道:“如果只是一对一,能杀韩辞的人,肯定不多。” 大汤皇帝自然听出了高锦的言外之意,但並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这个女娃的脾气倒是烈得出奇啊。” 高锦沉默无言,只是他很快眼皮便微微颤动起来,因为这位大汤皇帝的下一句话是,“就跟朕的那个好儿子小时候一样。” 这听著是夸讚言语,但实际上,高锦缩了缩脖子。 …… …… 有风卷叶忽落宝祠宗。 无数修士在风起之时,几乎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然后便看到数道流光坠落,落入山中某座大殿之中。 看著这些流光,有宝祠宗修士询问道:“看清楚了,是几道?” “是……八……道?!” 有修士仔细数了数,然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早在之前,已经有两道流光坠落,加上这八道流光,就是足足十道。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不可能的!” 那个修士脸色难看地看著自己身侧的同门,轻声道:“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喃喃自语,“一定是我看错了。” 在他身边的同门看著自己这个同门,眼眸里闪过一丝同情,流光归山,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清楚,无非是有修士死在山外了,而且还是重点修士,若不是重点修士,是不会有一滴精血炼製长命灯,摆放在山中大殿里的,也就更不会有流光归山的说法了。 “一定是旁人的,这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韩师兄?他可是初榜第二,是真正的天才!” 那个修士不断靠近那座大殿,只是很快便从看守大殿的同门那边得到確切的答案,听著这答案,他踉蹌地往后退出几步,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路小跑,离开那边,最后来到一座山峰里,在一方寒潭前,他骤然跪下,满脸泪水,“师尊,出大事了!” 寒潭后有一座山洞,听著修士开口,寒潭盪起一片涟漪,山洞里这才传出来一道声音,“什么事情?” 那修士泪流满面,咬了咬牙,这才说道:“韩师兄,死了!” “哪个韩师兄?” 山洞里的声音响起片刻,然后忽然安静,而后潭水忽然涟漪四起,宛如有人丟了一块石头进去,“你是说韩辞?!”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寒潭里的游鱼,瞬间往潭底游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是个高大的中年女子,她容貌平平无奇,一身气势却极为浑厚,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苏延,你是说辞儿遭受了不测?!” 中年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韩辞的师尊应天红,实打实的一位归真修士,她不仅是韩辞的师尊,还是宝祠宗宗主最宠爱的小师妹,要不然当初韩辞拜入宝祠宗,依著他的资质,抢著要收他为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为何最后他会拜入她门下,还不是因为有这层身份的缘故。 应天红看著自己的这另外一个徒弟,眼里满是寒意。 苏延哽咽道:“徒儿如何敢欺瞒师尊,那……韩师兄的流光已经归山!” 应天红一怔,虽说还是不敢相信,但她也知晓,苏延定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来欺瞒她,因为没有半点意义。 她不说话,只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掠走,想来便是去寻自家师兄,也就是那位宝祠宗宗主了 至於苏延,在自己这位师尊离开之后,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眸里哪里还有什么悲伤之意,有的,只有些快意。 同样都是应天红的弟子,他跟韩辞相比,待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他韩辞仗著自己的天赋出眾,受尽师尊和师长们的宠爱,从来不曾將他放在眼里,更是不曾將他当作自己的师弟,如今怎么样,死了不是? 没了韩辞,没了那些天才的弟子,对於宝祠宗来说,是一件祸事,但对於他们这些普通的弟子来说,那就是好事。 天才们死了,师长们就不得不將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平日里他们得不到的东西,现在也能得到了。 那些以前属於那些天才弟子们的璀璨,如今也能分给他们一些,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 …… 后山深处的暗司也收到了消息,副司主徐野坐在那颗硕大的夜明珠下,他对面的那个修士看著他身后的书架泛著的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野看著自己身前桌上的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新仇还是旧恨?” 他这並非自言自语,而是在询问眼前修士的看法。 后者说道:“若是新仇的话,大概只有白溪了。” 徐野说道:“论境界,她能杀了任何一人,但绝不可能同时杀了这么多人,所以说,这只能是一场预谋,只能是旧恨。” 能坐上这个位子,徐野自然不是蠢货,在最短的时间里,他便要做出判断,找到有可能的凶手。 “这些年咱们在北方的確得罪了不少宗门,明面上有些小宗门是被我们所灭,暗地里,有像是祁山这些宗门,只是我们每次做事,都十分乾净,应该不会有什么……”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徐野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千万不要觉得每件事都做得天衣无缝,如果你要是这么想,那么就一定会有紕漏的地方。” 徐野指了指身后的书架,“那些东西,没出事的时候,都没问题,一旦出事,便都是问题。” 那人看著那书架上的档案,沉默不语,上面的所有档案,在弄好归档之前,他们都是要查验一次又一次的,其中有半点对不上的,都是没办法归档的,可现在在徐野的嘴里,这些档案便好像成了到处都有问题的东西。 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但却只能接受。 徐野隨便从书架里抽出一份档案,看了几眼,便指著其中一处地方说道:“这里,记载那云梦宗的修士最后一人被你们一刀捅了,但你们並没有处理尸体,怎么能说是天衣无缝?” 看著那处地方,那位修士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已经查验过他的气息,他不可能还活著。” 徐野不为所动,只是淡然道:“难不成他就没有什么秘法可以假死?你们留著尸体干什么,为什么不將其碾碎?” 听著这话,那修士的確不知道该说什么,於是只能沉默,依著徐野的说法,那么那些档案里的確有很多问题,只是这些问题又不是现在才有的,当初便有,为何当初不说? 徐野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淡然道:“其实我就是在挑刺,你也清楚,但你没有办法反驳我,就像是事情真的落到我们头上的时候,我也没办法去反驳那位司主,而司主,也没办法反驳宗主。” 那人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而徐野的目光只是在那些档案里掠过,最后目光落到了书架后面的某处,相比较起来书架上这些,那个地方有份档案才最为紧要,就算是书架上这些档案都有问题,他也不愿意那份档案出了差错。 徐野收回视线,心想那日自己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怎么都不会有问题的。 更何况,当初都没有办法排到初榜前十的年轻人,即便现在还活著,又能做些什么? 真能谋划出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復仇? 真是笑话啊。 …… …… 东洲大比的最新消息传回重云山的时候,西顥正在和林柏手谈,这对师兄弟很久没有坐在一起下棋了,不过要论棋力,就算是十个林柏,都及不上一个西顥,犹记得最开始林柏还特別喜欢和人手谈,在將整个苍叶峰都下过之后,自己给自己取了个林无敌的绰號,而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没有搭理他的西顥决定跟他下棋。 最开始西顥並不明白该怎么下棋,所以最开始的几局,林柏一直將西顥杀得落流水,直到数局之后,西顥的劣势越来越小,直到十几局之后林柏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再之后,他跟自己师兄手谈再也没有贏过。 而那一日之后,西顥也就极少跟人下棋,他本就不喜欢这件事,当初之所以要跟林柏下棋,只是为了提醒他修行为重,不要本末倒置。 如今西顥主动提出手谈,林柏倒是有些期待,不过数息之后,眼见棋盘上自己已经马上一败涂地,便嘆了口气,只是尚未投子认输,西顥便主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了一眼林柏,说了些话。 自然是东洲大比的消息。 林柏越听越觉得胆颤心惊,尤其是听到宝祠宗的年轻十人,全部都死在长更宗遗蹟里之后,这位苍叶峰的长老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还好我们的弟子都还活著。” 西顥没有接话,只是看著棋盘,然后问道:“你觉得谁做的这件事?” 东洲大比里的故事,有一万种可能是意外,但只要有一种可能是人祸,就能让人不断猜测。 林柏摇了摇头,他猜不出来,毕竟如果这是人早有预谋的话,做得也太绝了些。 西顥看了林柏一眼,眼眸里倒是闪烁起一些光芒,他想到了些什么,脸上有了些特別的情绪。 “师兄,你想到了些什么?” 林柏看著西顥相问,西顥没有回答。 …… …… 就在所有的修士都还在石亭里等著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长更宗遗蹟。 他便是苏丘。 他脸色铁青,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已经传讯回宝祠宗,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而唯一能让自己赎罪的办法,那就是杀了白溪等人。 要不然,他难逃一死。 至於白溪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其实並不是很重要。 宗门只看他做了什么,是不是能够弥补宗门的损失而已,其他的,宗门,不关心。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道上同行人 周迟三人离开那片竹海,却没有离开长更宗的宗门所在,毕竟依著孟寅的说法,来都来了,继续探寻下去,在这宗门深处说不定真有些什么秘宝,就算是自己用不著,带回去给宗门的师弟师妹们也是一件好事。 周迟想了想,没有拒绝孟寅的提议,只是当时看了一眼白溪,要是她想要离开,他倒是也不拦著,宝祠宗的修士们已经尽数都死了,如今在这里面,倒是也没太大的危险了,白溪可以隨意走走看看。 不过白溪倒是没有选择离开,而是跟周迟他们一起往竹海尽头走去。 走在已经一片破败的竹海里,看著那些已经颓败的青竹,白溪仔细感受,却真的没办法感受得到他们残留的气息,便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要知道,这抹除气息不容易,可以抹除个大概,要是像周迟这样,完完全全要是不想留任何的气息,那就真是不容易了。 这需要对气息的极致掌控,若没有这个能力,那始终会落下蛛丝马跡的,只是这前提大概就是要在那方寸境里把那个境界打磨到极致,其实白溪代入自己一想,甚至会发现,其实即便是自己,在方寸境里,也不如周迟。 並非她的天赋不及周迟,而是当初在那个境界的时候,其实修行到极致,也没有意义。 可看起来,眼前的周迟就实打实就是在方寸境里,把所有一切都修行透彻之后,这才破境的。 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白溪不太理解为什么周迟要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杀人之后毁尸灭跡不让人找到任何蛛丝马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还真是有些意思。 不过既然有疑惑,白溪也懒得藏著掖著,而是直白看著周迟问道:“你在方寸境里,將这个境界修行到了极致?” 周迟本来走在白溪身前一步左右,跟孟寅並肩,听著这话,脚步一顿,便自然而然变成和白溪並肩,想了想之后,周迟说道:“的確多了些心思。” 白溪挑眉道:“就是为了杀人之后,毁尸灭跡不留任何证据?” 周迟听著这话,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白溪,心想哪里有人会为了这么一件事,就会在一个境界里挖掘到最后? 不过他虽然有些古怪,最后开口的时候,还是说道:“身为剑修,自然是为了对敌,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这种事情,不过这样一来,毁尸灭跡真的要容易不少。” 白溪问道:“方寸境里,只需要做到一般就好,跟人交手的时候,毕竟对方也没办法做到小如芥子,有那般大,很容易感知吧?” 周迟没想到白溪能这么直白开口提及这些修行上的事情,要知道,这每个修士的修行都有所不同,除去师徒和极为亲密的同门之外,只怕很难有人会对外人说起自己的修行经验,一来是不见得自己的修行经验也適合外人,二来就更简单了,那就是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示人? 不过白溪问起的方寸境一事,其实到了这会儿,说说也无妨,即便是白溪真觉得有用,大概也不会重修一次,除非她是个疯子。 “敌人自然不可小如芥子,但若是在这个境界挖到最后,在对方出手之际,其实可以抓住他的一缕气机,抽丝剥茧,继而从这一缕气机之间,去分析他的气机流动等各种东西,但这肯定要在方寸境里修行到极致,要不然就会有千差万別。” 周迟想了想说道:“但实际上即便如此,到了最后,其实作用也有限。” 白溪想了想,她身为东洲有数的天才,自然明白这的確如此,只是越是这样,她就越发有些佩服眼前的这个少年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差別,就连自己都不会如何上心,他却愿意在其间无数功夫,光是这毅力,就不是常人可以比较的了。 只是问了这桩修行上的事情,白溪也后知后觉想起门户之別,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便决定说道:“有没有想过在玉府之內,將其一分为二,宛如两个池子,注入不同的气机,始终让玉府里保持一个微妙的状態?” 听著这话,周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个想法他倒是没想过,想来就算是绝大部分的东洲修士应该也没想过。 “作用是什么?” 周迟看著不远处的一棵青竹,有些好奇。 “很简单,是气机的流动速度不同,一旦某一边池子气机被抽乾,另外一边的气机就可以迅速注入其中,这样的气机运行,要比其他修士快不少。” 白溪看了前方一眼,淡然道:“我听师门中的长辈说过,东洲的强者在別洲不算强,他洲修士也看不上东洲,归根结底我觉得是修行方式有所不同,我们的修行方式有些落后,但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不知道为何,始终不曾传到东洲,或许有些修士早就机缘巧合得到了些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但却没有分享出来,只有少部分人知晓。” 周迟点点头,“要真是有这种东西,肯定不想流传出来。” 白溪说道:“我所说的事情不见得適合你,但你可想想,这种事情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周迟点了点头,对於东洲之外的事情,周迟早有猜测,却没有想到,白溪早就已经开始想著这些事情了,而且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除去他之外,白溪居然也自己摸索出来了区別於东洲现有修行之法的东西。 怪不得她能够力压这些所谓的东洲天骄,始终是这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这都是有缘故的。 想到这里,周迟再看白溪的时候,眼眸里又多了一份情绪,这是一种发现同道的欣喜,一条路走下去,说到底是靠自己,但道上若无同行者,还是会有些无趣。 像是白溪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同行者,各自前行,等到偶然抬头观望,发现这条路上,仍有行人,各自不语,只是前行,於远远处,再次抬眸,再次相望。 第一百三十五章 残楼 离开竹海之后,眼前还是有一条小路,石板碧绿,看著像是某种玉石打造的,两侧的树木安静地生著,甚至没有什么杂草侵扰到这条碧绿小道上来。 孟寅当机立断蹲下去,用手敲了敲地面碧绿的石板,然后仰起头,看向周迟,“周迟,你说这玩意会不会是什么珍稀的玉石?老爷子最好收集玉石,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孟长山是大汤朝的內阁次辅,在读书人里极有威望,但只有些熟知这位老大人的才知晓,他实际上还有一个绰號叫做玉癖,他最好收集玉石,不是那种雕刻后的玉佩之类,而是一些天然的玉石。 耳濡目染之下,身为孟长山最欢脱的长孙的孟寅自然对於这些也就颇有研究,不过他最开始怀疑这碧绿石板是某种玉石,但仔细观摩之后,又跟自己见过的那些对不上。 “是草见愁。” 周迟还没说话,一旁的白溪看了两人一眼,便已经开口,“准確来说,不是玉石,只是一种沾染了毒蛇毒液的寻常石头,有一种毒蛇名为三息蛇,顾名思义,是被咬了三息之后,便有可能毒发身亡,这种三息蛇最为喜欢在乱石之间居住,毒牙生得太快,便会在石上磨一磨,这石头沾染了毒液,自然而然便会有了毒性,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三息蛇嘴里的毒液可以毒杀山中各种野兽,但遗留在石头之上后,却只对一些野草有毒,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石头才叫做草见愁。一些大宗门会寻来这样的石头做成山路,不用去管,即便百年,也不会生著野草。” 听著有毒,孟寅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看了一眼周迟,周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哑然笑道:“你都这个境界了,怕什么?” 就算是这石头有毒,要担心的也只是寻常百姓而已,像是孟寅和周迟这样的存在,是绝对不用怎么担心的。 孟寅鬆了口气,站起来之后,他看了一眼白溪,嘀咕了一句,“懂得真多。” 白溪说道:“喜欢看些閒书。” 孟寅说道:“那你跟这傢伙聊不到一起,这傢伙除了修行之外,没有什么別的爱好。” 白溪自然知道孟寅说得是谁,她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周迟,周迟想了想,说道:“也不尽然。” 孟寅冷笑一声,懒得多说,这趟出门,他算是看明白了,周迟这个傢伙,平日里表现得跟个什么一样,这会儿遇到好看的娘们,这就变了,这整个人看著也更有生机了。 孟寅嘆了口气,什么一心向道,都是说说而已罢了。 不过这些话,孟寅没有说出来,只是跟这两个傢伙在那条碧绿小路上一起往前走去,但很快便看到路旁有了几具尸骨。 看尸骨上面残留的衣物,应该还是长更宗的修士,只是他们死去的地方,怎么都不一样。 孟寅有些疑惑,刚要说话,白溪便好似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那位圣人一动念,一座长更宗,境界不够的那些修士说死就死了,大概只有归真登天这样的人物,才能艰难地来到他的面前,但也没什么用。” 圣人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十几人之一,他们的强大已经超乎一般修士的预料,一举一动之间,便有著诸多寻常修士无法抵抗的东西在。 像是白溪也好,周迟也好,他们在天门境里已经是佼佼者了,但若是真遇到一个圣人,他只需要微微动念,他们甚至看不到圣人的身影,就会直接被碾碎。 “修行到了后面,自然有著极大的不同,不必多想。” 周迟拍了拍孟寅的肩膀,劝慰道:“一步步往前走,自然能走到那个地步。” 孟寅点点头。 白溪则是怪异地看了一眼周迟,好奇问道:“这么自信?” 周迟没有回覆她,反而是反问道:“你没有这个自信?” 白溪挑了挑眉,像是他们这样的修士,哪个看著的不是那座山顶,这倒是合理的。 “那你的目標就是和那位青白观主並肩?” 往前走去,白溪开口笑道:“那位应该是你们这些剑修的最终追求了。” 世间剑修第一人。 五青天之一。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白溪也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也笑了起来。 之后三人一路前行,走到碧绿小路的尽头,发现有一片大湖,而在湖畔,立著一座……不,准確来说,应该是半座楼。 因为那座曾经应该无比巍峨的高楼,如今只有一半,就这么立在他们两人面前。 从那些附近的废墟里的石砖木柱来看,这座楼曾经应该的確无比巍峨。 只是那位圣人显然也看到了,但是他有些不太满意,所以便直接一挥袖將其毁了。 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曾想过要阻拦他,但很显然,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只要想要这么做,那么结果都只有一个,死。 周迟看著那只有半座的高楼,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感受到没有?” 白溪点头道:“自然。” 孟寅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迟说道:“这里有一道残留的气息,应该是当初那位圣人的气息残留,里面有著他的意志。” 白溪说道:“很隨意,很漠然,如同看一只螻蚁一般。” 孟寅有些沉默,然后认知去感知,但即便那么认知之后,他感知到的东西都极为模糊。 然后他有些挫败,想著等回了重云山,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能再隨便了。 周迟有些感慨,“不过说来也正常,像是他这样的人物,即便是真的看到再高的楼,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白溪认真地点头道:“一念动生死,一指天变色,这便是真正的大修士。” 两人感受著这股气息,一时间都有些出神,反倒是孟寅尝试片刻之后便不再尝试,然后他朝著那座楼走去,在附近看了几眼,他便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正看了一眼湖面,便忽然发现在湖畔的几颗石头其中有一颗好似某种玉石,於是他走过去,蹲下想要將其抠出来。 只是抠了片刻极为费劲,孟寅便有些极为恼怒的一拳砸在那玉石上,可这一砸不要紧,湖面忽然泛起涟漪,有数道水柱出现,之后无数水滴激射,落到了一侧的那座残楼一旁。 孟寅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 “周迟,快来看!”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铃鐺 一片涟漪在湖畔盪起,而后才有一座巍峨高楼再次出现,跟眼前这座几乎没有区別,同样被毁去一半,四处都是废墟。 周迟和白溪循声看去,两人然后对视一眼,白溪很快说道:“应该是阴阳楼。” 阴阳楼是一种建造重要建筑常用的手段,建造一阴一阳两座楼,阴楼在暗,一般有重宝在內,而阳楼那边,看似富丽堂皇,但实际上不会有真正的好东西。 这阴阳楼以一种隱匿的阵法作为根基,其实就连宗门內,也不会有太多人知晓,这是一种手段,就是为了避免外人潜入宗门里盗窃秘宝的,换句话说,能用得上阴阳楼的地方,绝不是寻常的什么地方。 “不过即便布下了阴阳楼,在那位圣人眼里,也没有什么作用,他仍旧是隨手便將其毁去了,只是並未惊动阵法,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白溪看著眼前的那座阴楼,想著这障眼法对於一位圣人来说,几乎就跟没有一样,他隨手便能將其毁去,但这阴阳楼的布置,倒是骗了后来人,他们来来去去,大概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湖畔还有一座楼,藏在暗处。 想到这里,白溪看了一眼孟寅,说道:“他的运气很好,说不定真能被他找到一件重宝。” 周迟也看向孟寅,那傢伙现在已经缓缓朝著那座阴楼走去,周迟笑了笑,说道:“一般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白溪问道:“你觉得他是好人,何以见得?” 周迟看著白溪摇头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有些单薄,你若跟他成为朋友,多相处一些日子,你就知道,他真的是个好人。” 周迟想了想,说得更为详细了一些,“应该说他是个纯粹的好人。” 白溪听著这话,挑了挑眉,但没有多说。 周迟忽然又说道:“其实你应该没什么朋友。” 白溪笑著说道:“我看到过一句话,好像叫做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 “很巧,跟你一样都姓周。” 周迟说道:“那还真是巧。” 白溪不再纠结这个,只是朝著那座阴楼走去,“走,去看看,说不定有些好玩的小东西。” 周迟嗯了一声,朝著前面也走了过去。 远处那半座阴楼前,孟寅一直在门口等著这两人,之前一直看这两个傢伙在不远处閒聊就是不过来,他还有些恼怒,等到这会儿终於看到白溪和周迟一前一后过来之后,孟寅才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周迟,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三人站在楼前,看著这座若是不被毁去,大概有数十层楼那么高的阴楼,都有些感慨,不过即便如今被毁去一半,剩下的另外一半,也足足有数层,若是没有外人见过这座阴楼,那么即便是这数层楼里,也会有一些秘宝了。 周迟看了一眼周遭废墟,打趣道:“孟寅,你要是去这里面扒拉一下,说不定也能找到些东西。” 听著这话的孟寅双眼放光,“当真?” 周迟一怔,隨即无奈道:“逗你的,这废墟里的东西估摸著早就已经被那位圣人毁去了,找到也是残次品。” 孟寅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低声说了几句好好好,朝著周迟偷偷竖一个中指,这也就是有个娘们在,老子给你留点面子,等没了这个娘们,你小子跟老子等著! 三人不再继续逗留,而是踏入了那座阴楼里。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座阴楼里没有了修士的身影,但即便如此,此刻他们三人走进来之后,这座楼中,依旧是一尘不染。 四周有著明亮的琉璃窗,窗外的天光被折射数次之后,落到大殿里,就变得要明亮不少,这要是被普通百姓看到,绝对会觉得有些惊奇,但对於他们这些修士来说,这不过是特別细微的一些阵法而已。 大殿里,有著许多柜子,那些柜子应该是某种木材所做,过去这么多年之后,木材上面还泛著淡淡的光芒,而在柜子里,有些是空的,有些却还是放著东西。 三人最先来到一个柜子面前,从琉璃往里面看去,里面有一个古朴的铃鐺摆放在里面。 铃鐺不大,上面雕刻著一些古老而繁密的纹,看著就有一种特別的感觉,三人看著那铃鐺,白溪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按在柜子上,溢出一道气机,想要简单的將其轰开,但那柜子只是震动了片刻,便再也没有什么反应。 周迟说道:“这应该是他们收纳一些法器的地方,这柜子也不是寻常东西,凭著我们的境界,估摸著也不见得真能强行带走。” 说话的时候周迟也有些感慨,看起来他们的確是到了一处好地方,不过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好地方,想要带走什么,大概也没有那么容易,得看是否契合。 “准確来说,就是类似於一处宗门的秘宝库,只有对宗门有大功的弟子才能进来一趟,不过能带走什么,全看缘分。” 周迟去过祁山的秘宝库,不过那里面,除去飞剑之外,也就只有一些丹药,即便有些法器,都只是辅助修行的,而並非攻伐法器。 白溪点了点头,也认可了周迟的说法,只是她还是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眼前的铃鐺,因为她还真的挺喜欢。 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那木柜忽然泛起气息,忽然便开了,那枚铃鐺漂浮到了白溪身前。 白溪挑了挑眉,將其握住,摇动一番,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周迟想了想说道:“灌入一些气机试试。” 白溪其实在他说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这会儿灌入一道气息,铃鐺果然便响了起来。 这铃鐺一响起来,在场三人都感觉心静了一些。 “应该是帮著修行用的。” 周迟点了点头,这东西倒是有用,不过现在既然白溪拿著也没什么。 白溪隨手將铃鐺掛在了腰间,看了一眼木柜里面,忽然挑眉,“怎么还有一个?” 周迟听著这话,也抬眼看去,果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铃鐺,只是之前它没有动静,所以他们都没发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法袍 木柜里静静躺著的那个铃鐺,通体漆黑,然后有金线在铃鐺上组成一些符文,也十分古老,看著应该和如今白溪腰间的那枚青色铃鐺……是一对? 只是既然是一对,为什么那枚青色铃鐺和白溪契合,这枚黑色的铃鐺却没有什么反应? “看著干啥,拿出来看看。” 孟寅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进入木柜里面,刚握住那枚黑色的铃鐺,便怪叫地收回手来,再一看掌心,已经有些泛红,“这玩意儿怎么发烫?” 孟寅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手,有些不满,看著那黑色铃鐺上的金线冒起金光,然后缓缓消散。 周迟说道:“法器有灵,你跟它无缘,它不太想跟著你走。” 孟寅听著这话,嘟囔了一声,看向白溪,心想这好东西又要让这娘们带走了不成? 周迟自然明白孟寅在想什么,摇头道:“它也跟她无缘。” 听著这话,白溪也没有多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这个铃鐺最开始也愿意跟著她走,就不会一直在那柜子里无动於衷。 “你试试。”白溪看了周迟一眼,也好奇这铃鐺会不会选择周迟。 周迟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想要一枚铃鐺,之前那枚已经选了白溪,还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既然还有一枚,当然可以试一试。 想到此处,周迟没有犹豫,指尖一点,触碰那木柜,一道剑气缓慢溢出,落到那木柜上,然后缓慢瀰漫进入其中,落到那黑色的铃鐺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剑气落到上面的一瞬间,这个铃鐺忽然便震动起来,上面的金线骤然璀璨大放光芒,而后这枚铃鐺上的金光竟然开始驱逐剑气。 孟寅嘖嘖道:“看起来这玩意儿也不想选你。” 白溪也挑了挑眉,正要说话,一道更浓郁的剑气从周迟的指尖溢了出来,撞到了那枚铃鐺上。 那枚铃鐺刚还驱逐剑气,此刻只能被剑气裹胁著晃晃悠悠地掠了出来,但之后却发出了一道剑鸣之声,跟普通的铃鐺声音完全不同。 之后这枚黑色的铃鐺,金光尽敛,落到了周迟的掌心,安静地躺在那边。 “你这也行?” 孟寅扯了扯嘴角,早知道是这个情况,他刚刚將强行將这玩意儿带走了。 周迟说道:“有时候这些法器就像是一匹烈马,脾气烈,还是要训的。” 孟寅听著这话,只是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种屁话你就只能逗一逗那个娘们了,他不说话,只是很快走到前面,接连走过好几个木柜之后,他在一个木柜前站定,伸出手,將一些气息落到上面。 这一次,木柜还是纹丝不动,孟寅脸色难看,学著周迟再灌入了一道更为浓郁的气机,但那木柜里还是没什么反应。 孟寅扯了扯嘴角,开始思考要怎么把这个木柜一起都搬走。 而那边,周迟刚刚將那枚黑色的铃鐺掛在腰间,但就在这一瞬间,其实周迟就已经感到了有些微妙的东西,他看了白溪一眼,后者也抬眸看著他。 两人其实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感觉,白溪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没有说话,周迟也没有,不过两人都在这个时候確认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两枚铃鐺应该是一对。 只是铃鐺是一对,人却不是。 周迟有些尷尬地往前走去,白溪沉默不语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铃鐺。 之后三人在这里一边走一边看,倒也不是所有的法器都要讲究缘分,像是一些储物之类的法器,就不需要,隨手带走便是了。 很快三人离开一楼,往楼上走去,在二楼那边,孟寅寻到一枚印章,通体黄铜,四四方方,在印章一侧,刻有平心正意四个字,而印章底部,则是有阳刻四个字,太平安乐。 打量著这枚印章,孟寅真说得上有些爱不释手,从他的出身来看,对於这类的东西最是熟悉,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那渡船上一眼便看出那枚印章的好坏,如今自己手里这一枚,不管是雕工还是材质甚至就连刻字都是大家风范,放在世俗百姓里,那就是无价的珍品。 “给老爷子送回去。” 孟寅笑著收起印章,在这里得到一百件秘宝,对他来说,似乎都没有这枚印章让他开心。 別说那印章是难得的珍品,光是那底部的四个大字,那不就是老爷子这一辈子的追求? 光凭著这四个字,这枚印章就肯定会成为老爷子诸多的藏品里最珍惜的那一件,更別说这还不是一般的印章,而实打实是一件法器,若是落印,可管一张白纸,百年不腐。 之后几人又各自拿了不少东西,白溪拿了一块磨刀石,那磨刀石通体血红,宛如一块鲜血,在光照下,其实看著好似有些流动痕跡,这东西名为增光石,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是剑修用来打磨自己的飞剑的。 白溪拿到这块大概有拳头大小的增光石之后,看了周迟一眼,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將手中的增光石丟给周迟。 她是武夫,也有佩刀,但对这东西的需求,怎么都是不如周迟的。 周迟接过来之后,很快便將其一分为二,又丟过去半块,白溪接到之后,没有说话,就这么收了起来,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客套的人,客套的事情,也很难做得出来。 之后几人再次上楼,这里摆放的东西便都是法袍一类的东西了,由能工巧匠炼製,但却没有留下什么气息,不妨碍之后认主,孟寅看著两眼发光,很快便挑了一件青色的法袍穿在身上,离开重云山的时候,他那位师父许诺过他,要是他能拿下东洲大比的魁首,就为他炼製一件法袍。 当然这只是激励孟寅的手段,孟寅也没怎么当真。 不过他倒是真的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袍,毕竟他孟寅是连要將什么邪道强者都要炼製成本命法器的,要是有一件不错的法袍,以后也算有了保命的手段。 “周迟,你不来选两件?” 孟寅打量著自己身上的法袍,很是满意,虽说这穿到身上之后,还需要时间祭炼,但有了就是好事。 周迟本来对这所谓的法袍没有什么想法,但看了一眼孟寅之后,还是去挑选了一件青色的法袍,不过却没有穿在身上,而是他为师姐柳胤选的,等回山之后,可以送给她。 想到这里,他又挑选了两件,算是给裴伯还有御雪都捎带了一份,不过他自己,倒是没有怎么挑选,就在他作罢的时候,倒是发现一侧不远处有一件暗红色的衣袍还颇有眼缘,走过去仔细一看,法袍上几乎没有什么气息溢出,只是整体乾净如新,一尘不染,而且样子还不错。 周迟伸出手,在触碰那件暗红法袍的时候,那法袍便顿时化作无数的丝线缠绕周迟,而后附在了周迟原本的青衫外面。 这样一来,原来一袭青衫的周迟,现在便是一身暗红长袍了。 只是即便法袍在身,周迟却还是没能感受到法袍有什么太强烈的气息波动,这样一来,便是说明这件法袍,绝不是什么品阶不错的防御至宝。 不过周迟倒也不在意,当一件新衣服穿就是了。 而白溪那边,倒是也收下不少法袍,不过她没有拿一件往身上套,看起来都是给同门寻的。 等到她停手之后,周迟这才看向孟寅,笑道:“把剩下的都收起来,青溪峰人多。” 孟寅也不客气,要不是自家老爹和爷爷他们不曾修行,他还想给他们一人寻摸一件。 “走,去楼上看看。” 穿上一身暗红长袍的周迟挑了挑眉,倒是难得来了些兴趣。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诅咒之地 之后三人一路上楼,脚步不停,这边的法器不少,不过大多都是一些攻伐法器,这等法器,还是讲究一个缘分,没有缘分,根本没办法带走。 不过如果三人的境界再高一些,倒是不用担心这些,只需要强行凭著自己的意志就可以將其带走,很可惜的是三人的境界的確在同境的那些修士里算是佼佼者,但对於一座曾经的东洲第一大宗来说,仍旧是不够看的。 只是几人很快就发现这隨著楼层越高,陈列的柜子便更少,这说明了什么,倒是不言而喻。 “按著这么来看,那顶楼里的法器,是不是就算是一位登天强者来了也要心动?” 三人往上走去的过程中,孟寅真是有些没忍住,原本这里有一整座楼,都怪那个圣人说斩便斩了一半,如今留下的法器,还真的没有那么好。 周迟默认不语,白溪倒是接过话来,说道:“当初长更宗有两件法器,闻名东洲,一攻一防两件重宝,分別是一桿月牙大戟和一件宝甲。” 周迟没有听过这件事,有些好奇问道:“听著像是武夫喜欢的?” 白溪点了点头,“本就如此,长更宗的第二任宗主,原本是一位沙场大將,但因为功高震主被人忌惮,那位当时的王朝之主在皇城宴请那位大將军,询问他对如今朝野议论怎么看,但实际上当时四周便已经遍布刀斧手和修行强者,不管他怎么回答,最后结果都是要死在宴上的。” 说到这里,白溪忽然看向周迟,问道:“我其实有些好奇,如果是你当时在这样的局面下,会怎么办?” 周迟看了白溪一眼,倒也没有犹豫什么,“既然怎么都是死,自然就是杀一通,提著皇帝老儿的脑袋往外走就是了。” 白溪笑了笑,“对,当时那位长更宗的第二任宗主,就是这么杀出重围,不过杀回家之后,家中妻儿也早就遇难,心灰意冷之下,便又回去杀了一通,將皇室屠戮殆尽,这才离开当时的那座京城,去了长更宗修行,不过离开之时,只带了战甲和陪伴自己一生的大戟。” 周迟点了点头,对於这位长更宗第二任宗主的做法他觉得没有问题,有仇报仇,这从来不是什么错事,“不过你们武夫不是体魄从来自称世间最强吗?为何还要打造一件宝甲?” 对於法袍和宝甲,其实这肯定適用於所有修士,谁不愿意有这么一件用来保命的东西,只是修行从来不容易,修士们很多时候,在看到身前有许多路的时候,要做的,也只能是从诸多路上选一条出来走,而並非齐头並进。 就跟剑修的意气术三道一样,天底下有几个剑修敢说自己能在这三道上齐头並进的? 寻常的修士们,就更简单了,往往会在攻伐和防守两边选一条路,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柳风亭,他的攻伐之术已经十分高妙,所以他才会选择祭炼一件防御至宝。 而天底下的武夫,早就向世人宣告,他们有著其余修士无法比擬的体魄,那么他们大概就只会去炼製一件攻伐法器,而不会在別的地方耗费心思了。因为如此,所以周迟才会有此一问,毕竟看白溪之前面对那么多法袍,也没有什么动心的想法。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倒也没卖关子,而是直白道:“那位武夫的大愿是要去妖洲跟那些个大妖交手,要想不在体魄上落在下风,所以便要打造一件宝甲。” 听著这话周迟就明白了,武夫体魄和寻常的修士相比,那肯定胜过的,但要和北方的那些妖修比较起来,那就没有什么胜算了。 白溪挑眉道:“像是这样的武道前辈,我还是很钦佩的,一生都为最强而战,可惜最后未能踏足云雾境,更没能成为几位圣人之一。” 说到这个,周迟想起了之前伏声说的那个朋友,一下子倒是有些好奇,他看著白溪问道:“东洲出过圣人吗?或者有接近圣人的修士吗?” 不过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毕竟当初伏声是主动支开白溪之后才跟他说起的那个人,周迟暂时不想告诉旁人。 白溪想了想,摇头道:“据我所知,东洲这边,就连云雾境都没有出过几个,要是想要成为云雾境的佼佼者,那更不容易了。” “但其实这很奇怪的。” 白溪看著周迟,“除去妖洲之外,六洲之地,其余的五洲都出过圣人,就东洲没有出过,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迟挑了挑眉,他其实从一开始都不太关心这些,毕竟从一开始,他其实就只对剑道有些兴趣,这些辛秘,他知道的都不多。 “是有些奇怪。” 周迟想起了修行之法的事情,但想了想,也没说出来。 白溪有些神秘地看著周迟,说道:“我听到过一个传闻,说是东洲是传说中的诅咒之地,这里气运不足,所以修士们很难取得大成就。” 周迟问道:“你相信?” 白溪挑眉道:“你不信?” 周迟点点头,“我只相信我手里的剑。” 虽说气运一说,在东洲极为盛行,现如今的各大宗门也都深以为然,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些修士时不时下山做事了。 但周迟还是不太相信,在全然没有所谓的气运的情况下,他不能走到最后。 白溪眼眸里冒出些欣赏之意,“不错,跟我想的一样,这什么所谓的气运和诅咒,即便真有,那也没有什么,只要自己足够强大,那么也是能跨过去的。” 周迟问道:“不过这诅咒之地的说法,有来由吗?” 白溪摇摇头,“也没有太多人知晓,跟我说起的那位长辈也是偶然在一本手札上看到的,而且很是语焉不详,看起来也只是猜测,有没有这件事,也不好说。”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想著回去之后说不定能问问裴伯,这个老头儿有些神秘,估计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 就在他想著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最顶楼,这里已经没了楼顶。 抬头看去,能看到一片洁白的云朵。 这里的木柜也不多,比之前要少很多。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好的办法是杀死他 这一层的木柜不多,也就意味著法器不多,只是照著这趋势来看,若是继续往上走,估摸著后面的法器就是越来越少,说不定顶楼原本真有可能放著那一攻一防的两件至宝,不过现在此上无楼,一切都只能是猜想了。 不过周迟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木柜,木柜里,有一柄飞剑陈列。 站在木柜前,周迟看了几眼,便转身要离开,白溪刚好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看了周迟一眼,问道:“怎么不试试能不能带走?” 她虽然不是剑修,但也能看出来,这柄飞剑的剑身寒光凛凛,剑气縈绕,怎么看都是一柄通灵的飞剑,说不定能比周迟本来的飞剑更好。 “你看到一把更好的刀,会换了现在的这把刀?”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腰间的佩刀,没有回答她的话,但却提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白溪的確有些哑口无言。 她的那把佩刀倒也没有多出彩,只是用习惯之后,的確即便再遇到什么好的,都不会想著换了,同理像是周迟这样的剑修,也理应是这样。 白溪看著周迟,没有再劝什么,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之后,便要下楼去。 周迟倒是摇了摇头,指了指眼前的地方,那边没有墙壁,应该是被那位圣人毁这半座楼的余威造成的,在那边可以居高临下,看看那片湖。 “应该风景还算不错的。” 周迟走了过去,看著那片湖,白溪想了想了之后,也跟著走了过去,跟他一起並肩站在那边,看了下去。 那片大湖就在他们的眼底,安静地呆在那儿,偶尔会有游鱼跃出湖面,惊起一些涟漪。 湖水通体有些发绿,像是一块绿色的翡翠。 白溪看著湖水,又鬼使神差地说道:“我要是去钓鱼,应该很容易钓起来的。” 周迟听著这话,想起那白蛟所在的那片大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白溪为什么执著於自己钓鱼很厉害这件事,但他觉得不管厉不厉害,好像都没有什么重要的。 就在这个时候,白溪忽然轻嗯了一声。 用不著她提醒,周迟其实也在她嗯了一声的同时,也看向了湖畔某处。 那个地方,有个道人出现在了那边,此刻正站在湖边,在四处找寻著什么。 白溪看著那个明显已经不年轻的道人,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宝祠宗的修士。” 周迟则是直接一些,说道:“是苏丘,是一位万里境巔峰的修士。” 他看到了他的脸,自然便认出了这个人,其余修士周迟或许不清楚,但来参加东洲大比的宝祠宗修士,他就很清楚。 白溪听著这话,皱眉道:“他违反了东洲大比的规则。” 东洲大比是年轻人之间的较量,但如今这个苏丘,很显然不是年轻人,他进入到这长更宗遗蹟里,自然便是违反了规则。 “你们快走吧。” 白溪很快便想明白了苏丘为什么会进来,那自然是来找她报仇的,那些宝祠宗的年轻修士虽说不都是死在她手上,但一切,的確是因她而起,她看了周迟一眼,淡然道:“事情因我而起,他来也肯定是寻我的,你们没必要掺和进来。” 她自然知晓自己和对方的境界差距,但现在这个样子,很显然是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那就唯有一战。 当然,白溪也不想连累周迟。 周迟看著湖畔,说道:“他不见得能找到我们,我们现在离开,更像是故意去送死。” 他没有承诺白溪什么,只是说了这么一番话。 白溪倒是觉得周迟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说道:“他既然能找到这里,便肯定有些法子,这座阴阳楼,不见得能瞒得过他。” 白溪相信这个世上不会有太多的巧合,很多时候,都是算计。 周迟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如果那苏丘有办法大概寻到白溪的方位,那么他就不会像是以前那些来到这里的修士那样,只是走马观看一场。 仔细找寻下,这座阴阳楼有很大的可能会暴露。 “等到他找到那块石头,然后就能看到我们,到时候就算是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白溪看著周迟,在做最后的警告。 苏丘既然是来杀她的,那么所有知晓这件事的人,都要死,不然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宝祠宗在东洲,就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毕竟名声两字,对於一座宗门来说,还是有些重要的。 周迟说道:“现在出去,也肯定被他看到,等到找到那块石头,我们也会被他看到,看起来最好的可能,是等他找不到这座阴阳楼,自己离开。” 白溪听著话,正点头,周迟却摇了摇头,看著那湖畔说道:“最好的办法,是杀了他。” 白溪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丘是万里境巔峰的修士,这样的修士,別说在这全是年轻人的东洲大比,就是放在整个东洲,这样的人都能在一流的宗门里做上执事,在二流宗门,怎么也会是一位长老,算是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怎么杀? 周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万里初境,你有把握吗?” 白溪早就是天门巔峰的修士,但她却不是一般的天门巔峰,跨境而战,她並非没有胜算。 “万里初境,倾力一战,即便没有十分把握,也能有个七八分。” 白溪挑起眉,对於她这样的天才来说,这样的自信自然是会有的。 周迟说道:“那加上我,两人战一人,寻常的万里境,是否有必胜把握?” 白溪没说话,听到这里,她已经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但她仍旧不解地问道:“你知道招惹上宝祠宗,有多大的麻烦吗?” 周迟说道:“如果能杀了他,到时候你只要不出卖我,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你做的不是吗?” 白溪没说话,道理的確是这个道理,但她看著周迟,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周迟的行为。 寻常的修士,遇到这种事情,第一时间想的事情绝不是去杀人,而周迟却这样果断地决定要去杀死一个万里巔峰的存在? 这太不正常了。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其实是没有选择。” 周迟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淡然道:“即便他现在走了,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座楼里,所以跟他肯定有一战,但那个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战,在什么地方战,都不清楚,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战。” 白溪听著这话,摇了摇头,“他一离开,我们便分开,那么这件事便和你没关係了。” 周迟笑了笑,“怎么可能没关係,早就有关係了。” 白溪以为周迟说的是他杀韩辞的事情,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道:“这里有三个人,我们总要问问另外那个傢伙的意见。” 於是她看向不远处的孟寅,周迟指了指那个尚在湖畔的道人,说了些话。 孟寅压低嗓音问道:“周迟,你是不是疯了?” 周迟没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白溪在一侧神情淡然,这样的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內。 结果下一刻,她便看到孟寅生气地说道:“这种事情,最开始就该告诉我的!” 白溪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接受了现在的局面,说道:“到底是一个万里巔峰的存在,很难杀的。” 周迟点头道:“所以要有一番算计才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溪有些生气。 周迟却只是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聊这个。” …… …… 湖畔,苏丘已经觉察到了白溪的气息就在四周,他掌心有一个极为细微的罗盘,只是此刻指针却在疯狂地摆动,没办法给他提供精確的方向。 这只能说明白溪藏在了附近某处,而恰好有座阵法或是符籙將她的气息抹除了大半。 於是苏丘认真在四周探查著,这趟进来,他还算顺利,凭著这罗盘,他一路上追到这里,他一度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白溪,然后杀死她。 只是如今出了些小紕漏。 不过他很快眼里就漏出了些笑意,他感受到了湖畔一颗石头的不同,他走了过去,一脚踩了上去。 其实这颗石头的气息特別隱秘,若是很多年前,肯定不会任何人知晓的,但只是隨著时间的流逝,原本天衣无缝的东西,渐渐老朽失控,总会露出破绽。 隨著他一脚踩下那颗石头,他的眼前,缓缓出现半座楼。 罗盘的指针也不在摆动,而是指向前方。 苏丘仰头看去,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身白衣的白溪,在高处,静静地看著他。 苏丘笑了笑,心底的那些恐惧,在此刻终於消散大半。 找到了她,然后杀死她,自己犯下的错,便有了弥补,这让人他如何不高兴? 至於那个白衣少女为何没有对他表露出恐惧,此刻他並不关心。 他只想杀了她。 恰好,楼上那个少女,这会儿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百四十章 楼外楼內 湖畔的苏丘,楼上的少女,一低一高,就这么看著。 这当然无关什么浪漫的东西,只是一场廝杀之前的寧静,就像是出海的渔民,在看到那平静而压抑的海平面的时候,反而不会出海,而是会判断出来,海上即將有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 不多时,湖畔的苏丘缓慢开口说道:“胆子不错,想来你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白溪看著他,淡然道:“你知道你来到这里,便是违反了东洲大比的规矩吗?” 苏丘没有急著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幼稚,他哪里不知道后果,但如果害怕这些后果,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无非说是什么取消宝祠宗资格的事情,不过我宝祠宗的弟子们,都死在了你的手里,就算不取消,还有什么意义?” 苏丘仰著头看著那个容貌出彩的白衣少女,有些感慨,“我原本以为已经足够重视你,不过为何还是小看了你?或者说,你早在东洲大比之前,便想著要对付我宝祠宗,所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不过如果是这样,你是什么时候和我宝祠宗结怨的,难不成只是单纯地看不上?” 他缓慢地从湖畔走了两步,来到那半座楼前,距离白溪的距离近了些。 白溪其实眼眸里在听苏丘说那什么都死在她手里的时候,闪过一抹疑惑,她也没想到,柳风亭和池如圣居然也死了。 死在他们手里的有八个人,没有出现的,只有那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其实也是东洲有数的天才,怎么也死了? 白溪眯了眯眼,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应该没那么简单,只是现在倒是没办法怎么深思,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淡然道:“他们要杀我,自然便要被我杀,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丘笑道:“道理的確是这个道理,不过你既然能杀了他们,这就证明你的確该死。” 白溪不以为意,“所以死了小的,你这个老的便忍不住了吗?” 苏丘听著这话,也是嘆了口气,然后说道:“倒不是我忍不住什么,只是你杀了他们,我要是不杀了你,我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苏丘是宝祠宗的执事,行走在东洲,只要將他的身份说出来,遇到他的修士,多少也有三分惧意,在旁人看来,那自然是无比风光了,但他自己有苦自知,在宗门之中,他並没有那么看似的风光,一个不好,便要遭受山规惩处,如今犯下如此大错,不立大功,那就只能死。 白溪倒是没有怀疑苏丘这话,大概是因为到了此刻,这位万里境巔峰的修士,也没有任何理由会对她说谎,不过她並不在意,只是平静道:“杀了我,你不见得便能活下去。” 苏丘说道:“那就不劳你担心了,你只需要安静地死去,去跟我宝祠宗的弟子们陪葬就好。” 白溪说道:“你们宝祠宗的修为太差劲,没什么意思,至於你,真觉得能杀得了我?” 听著这话,苏丘一怔,隨即眯起眼睛,打量了白溪一番,宝祠宗十人都死在此人手中,其实现在那就不管如何,都不该用普通眼光来看了,但苏丘还是找不到白溪任何能胜过他的可能。 他可是一只脚都迈过归真那道门槛的大修士,而眼前的白溪,再强,还能有多强? “无须多言,既然你来了,我也走不了,那便一战吧。” 白溪缓慢拔出腰间的那把直刀,看著湖畔的苏丘,挑眉道:“真以为你能杀得了我不成?” 苏丘听著这话,眼眸里满是讥讽之意,“看起来你还是太骄傲了,同代无敌又如何,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啊!” 隨著那个啊字一出现,苏丘便一瞬间便到了高空里,这位万里境巔峰的强大修士,只一瞬间,便已经到了白溪眼前。 但迎接他的,便是白溪乾脆果断的一刀,剎那一瞬,天空里刀光奔腾而出,如同一条雪白长河奔腾万里,呼啸而至。 苏丘衣袍被这道恐怖的刀气吹得摆动起来,但对此,这位宝祠宗的执事只是眯起眼睛,遥遥一指点出,有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勃发,迎上对面的白溪。 很快天地之间便响起一道轰然巨响,而后便是连绵不断宛如镜碎一般的声音,那片刀光在这里不断破碎,只是片刻,这看似气势磅礴的一刀,竟然很快便消散开来,而残留的刀气,更是四散而去。 白溪的脸色发白,那一刀虽说並非她的最强手段,但怎么来看,都不该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拦下的。 难道在一息之间,便要用活生生的例子来给她上一课吗? 难道天门境和万里境之间,当真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吗? “我早说了,你太骄傲,这样的性子其实不好,要是你没这么骄傲,你就不该杀了他们的。” 苏丘微微一笑,脸色骤然变得无比生硬,“既然你杀了他们,那你就该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是寒冬最冷的那场雪,而白溪就成了那个在大雪里只穿著单衣的少女。 白溪感受到了那股寒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那把直刀,重重踏出一步,一跃而起,对著苏丘再次一刀斩下,雪白璀璨的一刀如同在这场大雪里绽放的一朵,无比绚烂。 但对此苏丘只是漠然地看了白溪一眼,他眼前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结出一片寒霜,只一剎那便铺开蔓延而去,而那片刀光更是在这个时候便被这片寒霜缠住。 不过只是片刻,这一次,是刀光不断破开寒霜,但却始终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卡在那苏丘身前不远处,不得前行,而苏丘则是脚尖在那片寒霜上一点,往前掠去,拂袖而落。 白溪鬆开手中直刀,躲过苏丘拂袖,然后重重一拳朝著对方胸膛砸了下去,磅礴无比的气机蓄於拳中,落下之时,风雷声大作。 苏丘感受著那股罡风,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拂袖,將白溪这一拳盪开,而后他手掌从衣袖里伸著出来,朝著白溪的脑袋落了下去。 苏丘的手掌宽厚,但落下之时,其带来的恐怖威压,却好似有一整片天空那般。 白溪歪了歪头,躲过那一掌,但瞬息之间,苏丘便拂袖撞在白溪胸前,白溪在顷刻间便如同断线风箏一般倒飞出去,撞入那半座楼里。 苏丘再拂袖,將白溪的那把直刀卷飞,以刀尖对准白溪倒飞出去的方向。 再之后,苏丘这才缓慢在那片冰霜上走过,神色漠然。 第一百四十一章 鏖战 苏丘来到了那顶楼里,他刚抬眼朝著白溪倒飞出去的方向看去,一道雪白身影,忽然又从左边撞了过来,捲起的气机奔腾万里,宛如一场江河流动,一往无前。 苏丘掌心瀰漫而出一道金色的玄光,在这道身影撞来的同时,已经撞了出去,带著一股强大的威压。 一道雪白拳罡在不远处具象化,白溪在那边出现,然后重重砸出一拳,拳罡和那道金光相撞,白溪再次在很快便被逼退数步,但这一次,这个看著有些狼狈的白衣少女虽然在地面上拖拽出了两条长长的痕跡,但她很快便一刀钉在地面,再次朝著前面这片金光砸出一拳。 “徒劳而已,刚刚还留一手,心思不错,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有……” 苏丘落到地板上,看著那个和他相抗已经十分费劲的白衣少女,摇了摇头,境界之间的差距到底还是天堑,哪里是那么容易好抹平的? 话音未落,一把戒尺忽然从他身侧掠了出来,有个青衫少年提著那把戒尺,重重朝著眼前的苏丘头顶拍了下来。 苏丘一怔,他的確没有一时间反应过来,主要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为何在这里还有一个少年修士,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便已经用神识扫过一圈四周,並未发现有什么外人,换句话说,他不明白,眼前的青衫少年是怎么躲过他神识的探查的。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已经没了什么用,对面的青衫少年,虽说出其不意出手,但境界太低,对苏丘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影响。 他空著的一只手掌心勃发一片金光,朝著那把戒尺轰杀而去,孟寅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在三人之中,他的境界不知道跟周迟比起来谁更低,但他的战力的確是不如周迟和白溪的,面对这位万里巔峰的修士一击,孟寅应对起来,十分地吃力。 他被一道金光轰退数步,苏丘挥袖捲起地板,更是继续朝著孟寅压去。 看著孟寅手中的戒尺,苏丘已经知晓孟寅的身份,毕竟世上以戒尺作为自己本命法器的,真的不多。 在参加东洲大比的诸多修士里,也就一个孟寅。 “怪不得能杀我宗弟子,原来是有这个重云山的小杂种助阵,正好,既然都在,那就都杀了,免得再耗其他心力。” 苏丘眼眸里杀机四起,在此刻尽数勃发,他已经看透了白溪的想法,之前留力,不过是诱敌深入的手段,让他放鬆之后,由孟寅来袭击他,想法很不错,但问题是,就凭著你们两个天门境,尤其其中一个还只是个天门初境,不曾走到巔峰的少年,就自大到能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苏丘生出些怒意,这种被小辈小看的感觉,实在是让他觉得难受……但实际上,大概是心头还是有一团阴云在,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他眼眸里的杀意更浓,朝著白溪遥遥点出一指,一瞬之间就在指尖溢出无数条金线,朝著四面八方溢出,每一条金线,就像是一道利刃,在这里撕开了那些游离的气机,撞向白溪的身躯。 白溪手腕一抖,反手握住刀柄,隨著小臂发力,刀锋掠过最先来到的一条金线,金线璀璨一片,缠绕刀身,想要將白溪的这把直刀完全捆住,但白溪只是搅动手中的直刀,刀光瀰漫,竟然很快扯碎了其中一条金线,可即便这般,很快其他金线也在这个时候缠绕而来,卷上了白溪的那把直刀。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破开了那片地板,这位脸色发白的重云山修士,提著戒尺再次来到苏丘身侧不远处,横拍戒尺而下,在空中盪起一片涟漪。 四周出现一道清凉之意。 微微春风轻拂。 苏丘冷笑一声,“真是不自量力!” 他掌心再次有金光匯聚,但却没有跟之前那样分化出无数条金线而去,而是在这里匯聚到一起,白溪身为初榜第一,能让他生出三两分慎重心思,但眼前的孟寅区区一个天门初境,也配他慎重对待吗? 笑话! 苏丘掌心金光匯聚成一线,最后直接轰了出来,没有半点的留力,只是简单的轰杀。 甚至在这道金光从他掌心里撞出去的时候,他便能想到孟寅的下场了。 除去被他轰杀而死之外,没有什么別的可能。 孟寅面对这道汹涌金光的时候,立马便將戒尺横在了胸前,然后骂了一句,“娘的,真要死了!” 听著这话,苏丘的嘴角勾起一个微末地弧度,仿佛杀了孟寅之后,那就实实在在能让自己心头的那片阴云散去一些。 金光撞上一片涟漪,但那片涟漪却没能將其阻拦太久时间,之后便纷纷破碎,很快,金光便撞到了那戒尺之上,孟寅闷哼一声,嘴角就此溢出一道鲜血。 只是就在此刻,那边的白溪居然撕开了那些金线,提刀掠了过来。 苏丘一怔,有些意外,他倒是没能想到,眼前的白溪竟然真能撕开他的那片金线,要知道,两人的境界差距不小。 不过即便如此,苏丘还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抬手,就想要镇杀这位东洲的初榜第一。 可就在此刻,他的身后忽然绽放一片锋芒之意,他微微转头,然后便看到有一道紫色的符籙轰然而碎,一道恐怖且充沛的剑意自那边而起,溢出一道剑光,撞了过来。 苏丘这一次倒是反应极快,只一瞬间,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就在他消散的一瞬间,那道剑光一掠而过,从他原本所在的那个地方呼啸而过,之后撞向远处本就半破的墙壁上,將其轰出一个巨大的洞来。 苏丘的身形刚刚出现在了某处,尚未站定,一道白色身影骤然落下,雪白刀锋极快的挥动而下,劈向苏丘的脖颈。 苏丘微微蹙眉,虽说不知道为何白溪能如此准確的出现在这里,但他还是很快往后仰去,躲过了这极为凶险的一刀。 与此同时,他一掌拍向白溪的胸口,要將其轰杀。 白溪却是丝毫不惧,同样递出一拳,她那个秀气的拳头重重落下,对上了苏丘的手掌。 这一次声响比较沉闷,反倒是没了之前那样的声势浩大。 白溪体內的气机不断流动,在体內奔腾而起,对上苏丘万里境的气机,不过也只是片刻,白溪其实就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即便早就有所布置,但真当了如今用不著什么手段,只用最纯粹的气机和境界较量的时候,白溪这个几乎无敌於同代的少女,还是更直观的感受到了其间的差距。 她脚步踉蹌,本是自己的攻势,此刻却因为境界的差距,好像不得不转为守势。 只是在往后退去的时候,白溪的双眸里溢出一抹茫然,她在想什么? 苏丘看到了那抹茫然,但仍旧不在意,他直起身,身形飘荡而过,就要趁势追击,將白溪彻底打杀,可又是在此刻,有一道飞剑掠过,就在白溪身后,掠了出来,速度之快,甚至即便是苏丘也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只是看到这把飞剑,他却没有任何意外,反倒是讥笑一声,“早就等著你。” 之前那道剑光出现,苏丘又不是傻子,哪里能想不到这里还有第三人? 至於第三人是谁,他甚至没有任何多想,就已经断定那是那位以玉府境而参加东洲大比的剑修周迟。 因为很难是旁人,毕竟这里已经有了孟寅和白溪。 既然是这三人,那么苏丘对於宝祠宗十人遇难,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疑惑了。 这三人联手,虽说要將他们的弟子全部都杀了还是会有些难度,但是……绝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飞剑掠向他的眉心,明摆著这次偷袭蓄谋已久,就是想要將他一剑斩杀,但……哪里又有这么容易? 要知道,他可是堂堂的万里境巔峰的强大修士! 他眯起眼,在飞剑不断接近自己的时候,一把便握住了剑身,然后骤然用力,想要凭著境界硬生生將周迟的这把本命飞剑折断,但很可惜,被他握住剑身的悬草,只是微微颤动,然后竟然挣脱了出去。 飞剑从他的掌心掠过,划破他的掌心,带起一片鲜血。 这一幕的出现,最生气的是苏丘,开战到如今,他几乎没有受过任何伤,但如今这个尚未露面的剑修,便已经让他见血,这样的事情,他如何能接受? 与此同时,白溪已经再次奔向苏丘,这位少女武夫虽说没有任何表示,但看到那抹鲜血的时候,她也有些失神,毕竟在初榜上,自己是第一,但在面对苏丘的时候,却始终没能將其打出任何伤势,而尚未露面的周迟,甚至不是一位天门巔峰的存在,只凭著自己的飞剑,就让苏丘见血了。 白溪眼睛余光瞥了一眼那柄飞剑,难免不去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周迟太强,还是这柄飞剑,太过锋利? 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也只是在一瞬而已,很快便彻底消散,因为白溪已经再次撞上苏丘。 苏丘正因为那掌中一道鲜血有些恼怒,看到白溪此刻再次冲了过来,大怒之下,重重一掌拍开她的那把直刀,鲜血四落之下,还没有就此结束,他掌心的金光破开那片刀光,然后重重一掌拍向白溪的心口,不过等到掌落之时,白溪已经躲了一些,没让那一掌落到自己的心口,而是让苏丘那一掌落到了肩上。 苏丘的含怒一击,就完全跟之前不同了,狂暴的气机涌出,直接再次將白溪击飞出去。 只是这一次,苏丘却罕见地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止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从一开始鏖战到现在,他全凭著一口气在跟这两个年轻人廝杀,到了现在,他才终於要换气了。 万里修士从来有一气万里的说法,也就是说,和这样的修士对敌,他的一口气机,能够绵延万里,轻易不会气竭,而且就算是在中途之间换气,几乎也是外人发现不了的局面。 只是苏丘选择在此刻换气,第一是因为的確有些轻视眼前的两人,第二点就是之前他其实有好几次想要换气的当口,都被打断,以至於到了现在,才真正找到机会。 这种机会,来之不易,他不会放过,就在他换气的剎那,身侧不远处,忽然再起波澜,一张紫气的符籙在这边撞了出来,一道恐怖的剑光,轰然而现,骤然撞向苏丘。 苏丘眼眸眯起,身形再一闪而过,他早就料到在这样的当口,会有那个不曾露面的剑修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只是他一直注意的是那柄飞剑,却没想到率先发难的却是那一张剑气符籙。 “滚出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四分还是六分 苏丘掌心忽然匯聚一片金光,朝著某处轰过去,那片金光四溅,但炸开之后,却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最后留了一口气的苏丘未能得逞,此刻已经不得不换气,他不再犹豫,体內气府气机流动,再次要充斥经脉,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一道暗红身影终於出现,他开始前掠,指尖剑气匯集,有一剑在这里,就此成型。 他一剑递出,剑光在指尖绽放出来,这似乎是积蓄许久的一剑终於在此刻见了天日。 苏丘感受著这一剑的锋芒,脸色骤变,而后整个人往后退出数步,与此同时,调动了体內不多的气息和那一剑撞在一起。 眼看著剑光开始消散,苏丘鬆了口气,但那一剑的余威,却没有那么好对付,还是落了过来,落到了他的衣袍上。 一片火星四起,那一剑到底是没能斩开他身上这件品质还不错的法袍。 其实这是十分让人绝望的局面,他本就是一位万里巔峰的修士,境界要强过他们太多,可除去境界之外,他竟然还身穿一件法袍,这还让他们怎么办? 苏丘也讥笑一声,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到现在周迟递出的这一剑,都还算不错,但问题是,你用那么多心思,去弄出来这么一剑,最后却只是让自己的法袍溅起一些火星,有意义吗? 苏丘不由得想起当年上山修行,自己那位师父实打实的言语,这个世上的所有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 那些高飞在天空之上的雄鹰,会在意地下的螻蚁心中的算计吗? 那五位青天,站在这个世间的最高处,会在意其余修士的想法吗? 这个世界的所有故事里,到了最后,如何去写好一个结局,不还是两个字或是三个字吗? “你们最大的罪,就是太弱了。” 苏丘的嘴唇微动,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言语里满是讥讽和不屑,以及深深的漠视。 但在他对面的周迟,却一直没说话,他冷眼旁观这么久,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寻这个时机,那就绝不是为了得到这么个结果的。 悬草掠过,在此刻落到了周迟的掌心里,周迟看了掌心的飞剑一眼,然后体內七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同时流动,只是一瞬,便有无数的剑气瞬间涌出,撞入飞剑之间。 一道剑鸣,响彻天地。 周迟眯起眼看向眼前的苏丘,眼神里古井无波,宛如一片平静又深邃的湖泊。 他等了这么久,这才是他的第一剑。 恐怖的剑光终於涌起,他也向前递出了这一剑。 唰唰唰…… 剑光掠过,没有任何偏差地落到了苏丘的衣袍上,苏丘脸色被剑光照得有些发白,因为他从这一剑里感受到了特別的恐怖。 明明从气息来看,这一剑怎么都没有破开天门境的范畴,但相比较白溪之前的那几刀,苏丘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剑,危险程度要更甚那几刀。 白溪是初榜第一,是实打实的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但在他眼里,不过还算不错,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在参加东洲大比之前,也不过是个玉府境的剑修而已,即便如今已经破境,可又怎样?不也只是才破境的天门剑修吗? 为何会让他有一种特別的感觉。 苏丘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但他这样的修士又是很快便回过神来,毕竟修行多年,虽说无法做到完全不被外物影响,但也不至於会一直被影响。 可就在这剎那,他已经发现自己的法袍破开了一道口子,那柄飞剑的剑尖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身躯,而后轻轻往前,破开了自己的皮肉,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疼痛,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就在此刻,经脉里,终於再次有了气机的流动,他几乎下意识的便朝著面前的少年脑袋一掌拍去,这一掌势大力沉,若是拍实,只怕周迟的脑袋就要瞬间在这里炸开,他可不是之前的白溪,剑修没有武夫那样的身躯。 只是苏丘的一掌並没有落到周迟头上,因为有一道刀光先一步来到,白溪一刀劈出,斩向了苏丘的掌心。 这一刀虽说不如之前周迟的一剑恐怖,但依旧无法小覷,只在片刻之间,便乾脆地將苏丘的手掌斩开,有一半的手掌,在此刻,骤然下落,鲜血在这里喷了出来。 周迟这个剑修身躯不如武夫坚韧,那么苏丘呢? 即便他境界更强,即便他修行的时间更长,但身躯孱弱这件事,却还是改变不了。 在白溪这样的武夫身躯面前,苏丘的身躯,真的算不上坚韧。 “啊!” 苏丘的手掌被切开一半,正有些茫然和不可接受的时候,一直在找寻机会,几乎都要被苏丘遗忘的孟寅,此刻也出现了,他戒尺一把打在苏丘的脸上,顿时让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长条血痕。 在短时间心理和生理都同时被击碎一次的苏丘厉啸一声,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那个剑修的飞剑所伤,也没想到白溪会一刀斩下他的半边手掌,当然最没有想到的,大概还是被孟寅一戒尺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打人不打脸,这是寻常百姓都知道的事情,普通人的脸面都这般重要,更何况他这位修行多年的大修行者。 既然到了如此,他如何不怒? 他一卷衣袖,逼退三人联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半只手掌,有些癲狂,“好好好,如此阴险,怪不得能尽数屠戮我门人,好啊!” 只是等到他说完这句话,再抬头的时候,眼眸里,已经满是金光。 金光之中,再无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看到这双眼眸,周迟三人都很清楚,因为见过不止一次了,宝祠宗的最大秘法,便是这般,身后一尊金色法相,便有如此模样。 “完了。” 孟寅看到这一幕,嘆气不已,“周迟,还是没能杀了他,咱们要完了。” 这之前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准確来说,是在周迟的计划之中,但几乎完美的施行了这些计划,最后也只是让眼前的苏丘只是重伤,而非身死。 这怎么不让人沮丧。 周迟握著悬草,摇了摇头,“他都已经重伤了,即便再有手段,也不是不能杀的。” 苏丘这个万里境巔峰,境界听著唬人,但实际上真没有这么可怕,大概是因为……他面前有两个真正的天才。 白溪看著苏丘,说道:“四分。” 她这话自然是说给周迟听的。 周迟却摇了摇头,说道:“大概六分。” 白溪说道:“你还有底牌?” 周迟嗯了一声。 白溪有些沉默,片刻后,才说道:“真的了不起。”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前面你做得好,不然这会儿很难六分。” 白溪没说话,这会儿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就在两人眼前,苏丘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尊金光璀璨的巨大法相,一尊金色法相出现在了这半座楼上,俯瞰世间。 那双金色双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漠然,无尽的漠然。 而在法相之前,被逼著动用秘术的苏丘,眼眸里都是无尽的杀机。 他此刻没有任何想法,只想著杀了眼前的三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那一剑之前 实际上,唤出一尊金色法相,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毕竟苏丘是悄摸进入这长更宗遗蹟的,若是被他人发现,那么对宝祠宗来说,不是好事。不过现在的苏丘被这三人已经逼成如今这样,早就失了理智,此刻哪里还会管什么事情,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杀人,至於事后若是暴露,那无非再杀人而已。 看著那尊金色法相,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来,宝祠宗的秘法,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过之前宝祠宗的那些弟子,即便包括韩辞在內,其实也是受限於境界的原因,所以根本没办法和眼前的苏丘相比。 “真有把握吗你?” 孟寅脸色发白,眼神有些飘忽,“周迟,要是不行你现在就说出来,真不丟人。” 周迟看也不去看孟寅,只是看著白溪,强调道:“是你我联手才有六分胜算。” 白溪握紧手中直刀,点了点头,“知道。” 周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急著说话。 …… …… 长更宗遗蹟之外的那座石亭里,修士们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因为此刻那石碑上,有著前所未有的境况,上面波澜壮阔,胜过之前所有时候,光是看这动静,各家宗门的修士都坐不住,他们纷纷看向灵书道人,有修士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灵书道友,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书道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说是这东洲大比负责搭建阵法的那个人,但出现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也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景象,他虽说能確定地点,但具体情况,他也不能完全判断,只能猜测,难道现如今,在里面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混战? 要真是这样,那么这一次的东洲大比,那就绝对会出前所未有的乱子……当然,早在这混战之前,如今的东洲大比,已经出了极大的乱子了。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们知道的差不多,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灵书道人缓缓开口,还是没有说太多东西,之前就没有表露过,如今怎么都不能再说漏了。 “依著我看,里面一定发生了极大的事情,现在咱们应该赶紧结束东洲大比,让那些年轻人出来。至於成绩,可以维持现有的。” 有修士忽然开口,那是北方的一座宗门的代表,他们如今的排名並不高,如今能站出来说这些话,那实实在在就是一番真心实意的言语。 听著这话,倒是有不少人赞同,但更多人看向李昭的时候,这位大汤太子只是轻声道:“诸位道友虽说有如此想法,本宫也是理解,可只怕还要问过苏道友的意见再好继续往下说。” 苏丘的想法不见得能最终决定事情的结果,但如果若是反对,那么结束东洲大比这件事,那肯定就做不成。 毕竟宝祠宗的所有年轻修士都已经死在了长更宗的遗蹟里,要是就这么结束,对宝祠宗来说,始终要有个交代,更何况早在之前,苏丘便表示过不愿意结束。 现在事情更大,对於其他宗门来说不是好事,但对宝祠宗来说,很难说得上不是好事。 有不少修士都想到了这里,情绪都有些沮丧。 不过很快便有修士环顾四周,有些好奇地说道:“苏道友呢,怎么也不见了人?” 听著这话,眾人四处观望,果然是没看到苏丘的身影。 有修士小心嘀咕道:“也是正常,苏道友如今只怕心情有些不太好,只怕正在某处独自散心才是。” 听著这话,在场的眾人都沉默不语,但神色都极为怪异,没有人觉得这位口中的散心是真的散心,宝祠宗的年轻修士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依著宝祠宗的行事作风,这位如今的日子,可不好过的。 想到这里,眾人沉重的心思似乎又鬆快了一些。 人总是这样,要是自己过得不好,別人无事,就会十分难受,要是別人也难受,反倒是不算什么事情了。 跟那些心思复杂的修士不同,此刻的李昭,只是微微蹙眉,想著苏丘不见了这件事。 片刻后,他找来齐歷,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齐歷抬起头,然后朝著李昭点了点头,但很快,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是东洲大比,宝祠宗应该不敢做的太过火吧?” 李昭轻声道:“要是往届,自然不会,但如今这一次,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不觉得奇怪。” 齐歷想著如今宝祠宗的境地,也点了点头,如今的宝祠宗已经註定要在东洲大比上垫底了,对他们来说,做出什么来都无妨,最好將这次东洲大比搅黄才是好事,那样一来,对宝祠宗来说,才是真正的好事。 “殿下,要是这一次东洲大比被搅黄了,只怕会对殿下极为不利。” 齐歷有些担心地看向李昭,东洲大比是李昭主持,出了任何事情,李昭都逃不过干係的。 “这些事情我都知晓,不必再说。” 李昭微笑著摆手,拍了拍齐歷的肩膀,感慨道:“齐歷,你一介武夫,就老老实实带兵打仗就好了,別的事情別操心,好像就算是要操心,也是操心不过来啊。” 齐歷对此只是嘿嘿一笑,瞧瞧,殿下这话,也是说到他齐歷心里去了不是? …… …… 湖畔的阴楼里,周迟三人和苏丘之间的廝杀,正在展开。 那金色法相出现之后,掌心很快便匯聚了一张金色大网,朝著一座阴楼散撒去,之后所有人都能看到眼前的天幕上,金线纵横交错,那就是一张大网已经融入四周,彻底断了三人的退路。 苏丘虽然愤怒,但却没有忘记在出手之前要先將三人的退路阻断,不过知晓如此结果的三人,也只有孟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除去孟寅之外的周迟和白溪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在意的。 白溪很简单,知晓一旦想走,那么胸口那口气便没了,既然没了那口气,那么面对这么大的境界差距,就更难取胜了。 而周迟,他从见到这位宝祠宗修士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什么要怎么躲过这场灾祸,而是想著要怎么能杀死他。 宝祠宗跟他早就有仇,遇到宝祠宗的修士,只要有机会,那就要儘可能杀人。 所以对於退路这件事,他一开始就没想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开出一朵小红花 那金色法相降下金色大网之后,很快掌中就凝结出一桿闪烁著金光的三叉神戟。 之后在苏丘的授意下,那金色的三叉神戟急速下落,带起一阵大风,也带著强大的威压。 之前有金色大网在,可以说是將三人完全困住,如今金色三叉神戟的下落,就是实打实的瓮中捉鱉。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周迟握著剑,剑气在剑身里流动,即便在这金色三叉神戟的压迫下,他身侧还是有剑气在浮现,剑意充沛。 他以心声开口,在白溪的心湖里盪起。 白溪想了片刻,说道:“你哪边?” 那日第一次见面,两人互相帮对方杀了敌手,如今还是这般,法相和苏丘,一人一个即可。 但问题是,怎么选? 周迟也不客气,平静道:“你是武夫,身躯坚韧,你来应付那法相,我是剑修,我来杀人。” 白溪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好。” 隨著话音落下,白溪一跃而起,乾脆利落的直接对上那杆落下的三叉神戟,她提著直刀,直接斩出一刀,浩荡的刀光不断涌出,开始对抗那片金光。 “我撑不了多久。” 白溪的白衣猎猎作响,淡然道:“你儘快。” 这明明是十分凶险的境地,但在白溪嘴里,好像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迟没说话,只是感受到头顶的压力小了些,他点头之后,身形已经朝著前面掠去,悬草在手,但却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剑光,不断蔓延,就像是一道难见的弧光。 苏丘的胸膛仍旧在不断滴血,这位万里境巔峰的修士伤势颇重,但即便如此,面对著眼前的三位天门境,他始终还有优势在。 而且之前他会如此,全然是因为没有將自己的手段都拿出来,如今他已经尽数施展,难不成还不能取胜? “我承认之前有些小看你,但又如何,始终差著一个境界,你……即便是真正的天才,又能如何?” 苏丘看著一路掠来的周迟,神色漠然。天才?宝祠宗这么一座大宗,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天才,不去说远的,就说韩辞,这位初榜第二,算是天才了吧?但在他面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如今一个初榜第一加上一个初榜第十,还有一个甚至进不了前十的傢伙,三人联手,又能如何?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一道剑光骤然而起,撞向眼前的苏丘。 苏丘的鬢髮舞动,他看向眼前的周迟,点出一指,一粒金光在他的指尖匯集,而后延伸出来,对上那道剑光。 轰然一声,剑光在顷刻间破碎开来,那条金光將其贯穿,而后不断朝著周迟而来,有一种碾压之势,这是境界的差距,让人生出一种十分无力的感觉。 周迟眼看著自己的这一剑破碎,却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仰了仰头,隨著那些剑光破碎,在破碎的剑光里,迅速便凝结起了数道剑光,不断开始围剿那道金光。 之前还像是摧枯拉朽的金光,此刻在这些剑光的围剿下,此刻也开始破碎,不如之前那般璀璨。 剑光涌动,周迟身形更是在不断变幻,他並未停留在原地,而是在不断拉近和眼前的苏丘距离。 头顶的三叉神戟还在不断下落,但在白溪和孟寅的阻拦之下,只是进程变得有些缓慢。 但三人都知道,如果周迟不能杀了苏丘,那么这头顶的三叉神戟,迟早都会下落,將他们三人斩杀。 周迟体內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无数剑气不断流动,生生不息,这就是周迟重修之后的好处,若还是之前那条老路,那么周迟到了此刻,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战力。 苏丘面无表情,只是不断伸出手指点,一条条金光在周迟身前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一条条金光激射而出,不断轰杀周迟。 周迟同样斩出数剑,虽说没能每一剑便斩碎一条撞向他的金光,但他每次递出一剑,便能斩中一条金光,让那条金光的前行受阻,这样一来,一剑又一剑之下,倒是再次给周迟创造出了一条前行之路。 他距离苏丘已经不远。 苏丘此刻大半心思都在那金色法相之上,若是真被周迟近身,他也没办法离开原地。 可问题是,周迟能近身吗? 之前可以说是他苏丘大意之下,所以才让你周迟递出了那么一剑,如今还有第二次吗?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不断接近,直到靠近苏丘一丈左右,他才在重重金光里看到了苏丘苍白的脸。 他看向那张脸,眼眸里剑意勃发。 “是不是觉得要成了?” 苏丘忽然在此刻开口,声音里满满地嘲弄之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在周迟所在之处,有一条金光骤然落下,劈向周迟。 周迟举起飞剑,但还是在顷刻间便被那条金光击中,在一瞬间,这楼板瞬间被金光击穿,他整个人更是直接被金光淹没,消失在了这里。 那条金光不断下落,推著周迟下落,而周迟似乎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在这条金光里,他好像就只是被轰杀的对象,无法反抗。 看到这一幕,苏丘脸上满是快意,被这样的年轻后辈逼到这样的境地,对他来说,那是一辈子都难以洗涮的耻辱,若是可以,他要將周迟反覆折磨,让他感受到无尽的绝望,最后才让他带著绝望死去。 不过如今的局面,虽然没有这个条件,但能够打杀这个少年剑修,对於苏丘来说,也已经是一件十分快意的事情了。 等看不到周迟身影之后,苏丘仰头看了一眼天幕,那边那杆三叉大戟被自己唤出的金色法相双手牢牢握住,然后不断下压,而抗衡的白溪眉头紧皱,压力巨大。 她一身气机不断涌出,和那些金光抗衡廝杀,身侧的孟寅看著已经被金光轰入楼中生死未卜的周迟,眼睛早就红了。 反倒是白溪,即便是面对著这样的局面,看到那条金光之后,她也只是有些意外,但绝没有和孟寅那样,既然周迟说了交给他,那么即便他办不成,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她都还没死,周迟如果就死了,那也太差劲了。 果不其然,就在那道金光完全消散之后,苏丘脚下骤然涌出一条剑光,一股无比锋利的剑气从里面撞了出来,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在此刻出现,他神色肃穆,嘴角带血,但看著苏丘,眯了眯眼。 苏丘被剑光击中,整个人不断往后退去,他这一退,连带著那尊金色法相也摇晃起来,手中的三叉神戟虽然还在保持著下落的姿势,但威势显然比起来之前,要不如许多。 周迟一掠而过,掌中飞剑不断颤鸣。 苏丘重新站稳身形,那尊金色法相也与此同时重新站稳,重归之前的漠然。 “真是该死啊!” 苏丘看著那个在自己的必杀手段里居然还能活下来的少年剑修,怒喝一声之后,他乾脆伸出手从那尊金色法相里吸取一道金光,砸向周迟! 一瞬间,一座阴楼都摇晃起来,在这道金光落下的瞬间,这座阴楼,就像是一场大风里的高楼,摇摇晃晃,好像马上就要倒塌一般。 周迟躲过这道金光,身形一闪而逝的同时,便有第二道金光落下,他再次身形消散,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便是第三道金光…… 金光不断砸落,这座阴楼在此刻,已经不知道多出了多少道的窟窿,但周迟依旧没能被金光砸中。 而反倒是周迟在不断前行的时候,他的身上有一道剑意,正在不断积蓄。 有一剑,即將出世。 但此刻的苏丘已经早就杀红了眼,哪里注意到这些东西,他不断砸出金光,势必要让眼前的周迟死在他手下。 反倒是白溪,她已经感知到了一股极为锋芒的剑意,这股剑意要比之前周迟的所有剑意都要更特別。 看起来,这就是周迟的底牌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如今的处境都不算好过,白溪还是期待起了周迟的接下来要递出的一剑。 而周迟也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接近苏丘之后,便直接递出了刚刚那一剑。 一道璀璨的剑光先一步下落的金光出现,提前一步笼罩苏丘。 苏丘瞬间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局势逆转的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周迟的那一剑,竟然……那般可怕。 这一剑,让他整个人居然在顷刻间心神涣散,几乎根本难以生出任何相抗的心思。 看著这一剑,他此刻只想逃,只想远离周迟。 但为什么呢? 要知道,他可是万里巔峰的存在,是要比眼前的少年剑修高出至少一个境界的恐怖存在,怎么会害怕他这一剑? 他有太多疑惑,但却没有人会给他答案,他自己好像也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 周迟体內的七座剑气窍穴在此刻没有任何的停歇,那些平日里积蓄的剑气,尽数涌了出来,周迟这一剑是之前离开重云山之前跟裴伯学的,不过也只是学到了皮毛而已,但就是这皮毛一剑,施展出来,也绝对会將他体內所有的剑气储备消耗一空。 这还是周迟有先见之明,早在之前便选择不动用这些剑气去搭救伏声,要不然如今在面对这苏丘的时候,这一剑便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施展出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一剑递出的时候,周迟还是以心声说道:“等会法相溃散,你补一刀。” 说完这句话,不等白溪有什么反应,周迟的这一剑,已经直接递了出去。 漫天剑光渐起,逐渐在大片金光之间撞出一条条通道。 苏丘不断出手,指尖不断溢出金光,想要抗衡这一剑,但最后的结果还是金光不断破碎,被那一剑搅碎,那一剑的玄妙之处似乎不在於境界,而是这一剑的轨跡,让他难以捉摸。 还有一点,让苏丘完全摸不清楚头脑,那就是这眼前的少年剑修,为何剑气如此充沛?! 一个天门境的剑修,哪里来的这么多源源不断的剑气! …… …… 隨著那一剑的不断璀璨绽放,那尊金色法相也开始黯淡,而几乎被剑光包裹的苏丘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可即便如此,有一道金光还是在那漫天的剑气之中撕开一条口子,直接轰中周迟,周迟一瞬间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如同断线风箏一般倒飞出去。 天幕上,那尊金色法相破碎,三叉神戟直接烟消云散。 孟寅重重跌落,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周迟倒飞出去的时候,白溪从他身侧掠过,不过看著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伸出手拉了一把,然后便直接鬆开了他。 苏丘法袍被撕扯的支离破碎,他的身上,已经满是伤口,无数鲜血正在流淌,他的伤势很重,但好像却还是没有到了要死的地步。 周迟这一剑的確很强,但想要凭藉一己之力便斩杀一位万里巔峰的修士……好像还是不太容易。 但就在此刻,一把直刀出现在苏丘的身前。 苏丘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抹疑惑,后来便满是惧意,那是对白溪这把刀的惧意,也是对那道杀机的惧意,更是对自己即將迎来的结局的惧意。 他不想死,但此刻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直刀一抹而过,最开始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而后他的脑袋掉了下去。 只是没能落到地面,便被白溪重重一脚踢中。 轰然一声巨响,那颗脑袋就这么在白溪的脚边炸开。 红的白的,四处溅开。 白溪的白衣衣摆上,在此刻也被沾上了无数的血滴,遥遥看去,像是一朵朵绽放的小红。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狗男女 破碎的楼板上有一片鲜红,以及一具无头尸体,而一身白衣的少女,此刻就站在这一片鲜红之间,秀鼻呼吸急促,直到数刻钟之后,这才平缓。 “他死了。” 白溪转过头,看向跌坐在楼板上,已经精疲力竭的周迟。 她的言语里有些兴奋之意,没有隱藏,也隱藏不了。 她那一刀,斩开苏丘的脑袋,她那一脚更是踹碎了苏丘的那颗脑袋,將他的所有后手都磨灭,苏丘死了,他死於自己的自大和骄傲,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眼前的三个人真的能战胜他,然后杀死他。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他们三个人跟他之间,境界差得很远,天门巔峰和万里巔峰,往小了说,不过就是一个境界,往大了来说,那或许是无数年的苦修,是无数个日夜的累积,但这些累积,其实往往在面对上真正天才的时候,都显得很没有意义。 毫无疑问,周迟和白溪是真正的天才,一个是以玉府境便能位居初榜第十的年轻人,另外一个,则是以女子之身力压东洲的所有年轻人。 都不容易。 不过即便这样,他们想要取胜,依旧不容易,所以白溪才会有如此兴奋。 周迟反而没有这么兴奋,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之后,往自己嘴里丟进去一颗百草丹,然后丟了一颗给白溪和孟寅。 孟寅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然后有些含糊不清地骂道:“娘的……当初干苍叶峰我也有份,你这百草丹应该分我一半!” 周迟没有理他,只是开始运气恢復伤势,刚刚那一剑,什么都搭上了,现在……显然是最为危险的处境。 白溪则是看著手里的百草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矫情地丟回去,而是丟到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笑道:“多谢。” 吃完百草丹,白溪走了过来,一屁股在周迟身侧坐下,刚想说话,这才看到他衣袖里不断往外在滴落鲜血。 白溪皱了皱眉,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周迟却只是看了一眼,摇头道:“无妨。” 那一剑递出之后,他就已经想过无法斩杀苏丘的事情,毕竟两者差距太大,他对自己的那一剑,也没有十足的信心。 不过好在白溪还在。 “你那最后一剑不错,叫啥?” 白溪看著周迟,回味起之前那一剑,那的確是她自己见过最惊艷的一剑,她捫心自问,自己在这一剑面前,估摸著也很难接下来。 周迟说道:“没有名字,是一个师长那边学来的,也学得一般,估计只有一两分神似。” 想起那一剑,周迟很难不想起裴伯,那个吊儿郎当的小老头身上一定有无数的秘密,要不然也不可能丟出来的这剑术,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等这次返回重云山,要是有可能,还是应该在小老头身上多掏一掏,说不准还有不少的好东西。 想著这件事,周迟便有些失神,等到回神之后,发现白溪正在看著他,周迟便说道:“你那一刀也不错。” 白溪显然就是等著他说这话,顺著话头便说道:“叫斩雪,我自创的。” 周迟听著这话,想著自己倒飞出去之后,在远处看著的那一刀,然后不由得对白溪又多了几分欣赏,那一刀的时机和威力,都十分不错。 “不过看起来,还能更强?” 周迟看著白溪,倒是没有一味地吹捧,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白溪点点头,“才刚刚弄出来,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需要反覆推演,可惜这会儿没时间,不然我可以和你说说运气线路,你帮我参考参考?” 刚说出这句话,白溪便微微蹙眉,她倒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主动和一个同代的年轻人说起修行的方面的疑惑,这在之前是断然不可能有的事情,但现在,自己居然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在今日之前,她看东洲其他的年轻天才,其实一直有一种俯视的感觉,但如今看著周迟,就是实打实的觉得对方已经跟她一个高度了。 至於周迟的境界比她要差一些,那其实不重要的,只有那些庸才才用得著境界的说法,而他们,用不著。 周迟没回应这个话题,对於这种事情,虽然对他来说有益处,能够看著別人的修行之道,对自己的路,其实也是一种印证。 白溪也知道现在不適合,但又想起一件事,说道:“之前我说你能追上玄照,现在你应该完全是超过他了。” 又提起了玄照,周迟总觉得有些彆扭,他简单的调息结束之后,站了起来,说道:“因祸得福,刚刚这座楼里还有残留的禁制,所以不能强行带走那些木柜里的法器,但跟苏丘一战之后,这最后残留的禁制都没了,那些东西我们可以带走了。” 白溪也跟著站起来,感受著周遭的气息,发现的確如同周迟说的那样,一场大战,不仅连那隱藏的阵法都破开了,那些禁制也都完全消散,这半座楼里的所有法器,现在他们都能带走,即便自己用不了,带回宗门,也会找到有缘人。 “去看看,分一分好东西。” 周迟开口,这些法器,白要白不要,要是不想要,拿到黑市上,能换不知道多少的梨钱。 白溪点了点头,隨著周迟往楼下走去。 而在不远处,一直被两人忽略的孟寅看著两人背影,低声骂了一句,“狗男女!” …… …… 石亭下,石碑上的动静已经消散,眾人迫不及待地再去看那排名,寻著自家弟子的名字,白池也和认真地找著,重云山的年轻弟子们对他来说都是宝贝,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他很快看到周迟和孟寅的名字还在那上面,然后又看了看別人,发现都在,这才鬆了口气。 其他修士大多也都鬆了口气,之前那动静,看起来阵仗如此之大,但最后好像没有人死去? 这倒是轮到他们疑惑了,所以纷纷抬头看向了灵书道人。 灵书道人虽说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但想著没出事,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看了眾人一眼,这位玄机上人的弟子说道:“兴许是有强大的什么未知被人遇到了,不过最后那未知的强大存在,到底还是没能胜过咱们的年轻修士们。” 他这话说得模稜两可,很难让人信服,但既然没有发生什么难以接受的大事,修士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而李昭只是站在不远处,看著那块石碑,眼神深邃。 齐歷还未归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比他还要了解他 东洲大比已经接近尾声,越来越多的修士找到了长更宗的山门,开始在这座山门之间找寻机缘。 周迟白溪和孟寅三人尚未离开,站在湖畔,看著那座已经崩塌的阴楼,其间混乱的气息周迟了很多时间才將其全部抹除,现如今后来人大概只能推测这里经歷过一场大战,而没办法判断交手的双方是谁。 想来,即便告诉他们事情真正的真相,也没有太多人会相信这件事,三个天门境的修士,联手杀了一位万里巔峰的大修士,这种事情不是难以做到,但肯定极为艰难,在东洲的史册上,只怕也没有几例。 “周迟,我到了这会儿,想著这件事都觉得热血沸腾。” 孟寅看著那阴楼废墟,挑眉笑著道:“这件事真的干得太解气了!” 他进入这长更宗遗蹟不久便被宝祠宗的弟子们碰上,而后他便一路吃瘪,不得不跑路,可谁能想到,后来他们不仅杀了宝祠宗大部分的修士,还把来找他们报仇的大修士也杀了。 在孟寅看来,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更解气的事情了。 “咱们三人也算是配合默契了,我真是想不到在东洲的年轻人里,这样的三人组,还有谁可以比较。” 孟寅看著这两人,心想著你们一个现在可以说是东洲年轻人里最好的剑修,一个是最好的武夫,那的確很难找出其他什么人来击败他们。 “其实胆子可以大一些,说咱们是世间最好的年轻三人组也没多大关係嘛。” 孟寅有些得意,毕竟做成这件事还是很难,他们杀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东洲之外,现在比我们强的年轻人,还有很多。” 白溪倒是不合时宜的开口,打断了孟寅的思绪。 周迟也笑著说道:“即便咱们现在可以说得上最好,说不定千百年后,也会出现更出彩的。” 孟寅早就看不惯这对“狗男女”了,这会儿被这俩一唱一和给自己泼冷水,便忍不住说道:“后世肯定有比你周迟更强的剑修,也肯定会有比你白溪更厉害的武夫!” 白溪挑眉道:“很难。” 周迟笑而不语,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向来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一浪更比一浪强,都是后话。 閒聊几句之后,孟寅倒是很快便回归正题,担忧道:“我听说宝祠宗在北方的势力很大。” 白溪说道:“北方的三座州府,已经几乎可以算是宝祠宗一手遮天了,东洲已经隱约有些说法,说宝祠宗如今隱约是东洲第一宗门,也没有什么问题。” 宝祠宗这些年势大,发展很快,虽说尚未对其余宗门形成碾压之势,但东洲的各大一流宗门及不上宝祠宗,大概也是事实。 孟寅看著周迟,说道:“那这样……” 他自然还是担忧,虽说之前解气,但杀了这么多宝祠宗的修士,梁子从此结下了。 周迟看著孟寅说道:“之前你不是说不关我们的事情吗?苏丘可是万里巔峰的存在,我们又怎么能杀了他?” 周迟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这件事,不管谁来问,都要一口咬死,谁都不能说。 孟寅只是有些担心,却不是傻,听著周迟这话,问道:“宗门也不能说吗?” 孟寅本想著这件事告知宗门应该是更好的选择,毕竟他们太过弱小,想要抗衡一座宝祠宗,未免也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些。 周迟对於这个问题,只是看著眼前的孟寅,没有说话。 孟寅咬了咬牙,“信你。” 要说孟寅,他的確有很多不靠谱的地方,但他同样也有很多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对於周迟,他如今完全相信。 白溪却是在这个时候说道:“其实不见得不能说,如果你我宗门都知晓,黄观和重云山联手,宝祠宗会一意孤行?” 她虽然也赞同周迟的想法,但还是问了个別的问题,要知道他们都是各自宗门里的天才,即便各自宗门知道了这些事情,也不见得不会保住他们。 对此,周迟只是问了两个问题。 倘若宝祠宗一定要不死不休呢? 你如何保证,宗门到了那一天,愿意为你和一座足以说得上是第一宗门的大宗门真正不死不休? 就凭著你是天才两字?还是说就凭著初榜第一这个名头? 宗门的天骄,的確在很多时候,承载著一座宗门的未来,会被宗门上下都看得极重,但要是宗门的如今都已经无法保证了,那么宗门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白溪沉默不语,她的確没有想那么多,甚至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什么,周迟便已经说道:“即便宗门愿意,那我们为何要將宗门拖进来,到时候两座宗门廝杀,死伤无数同门,又是你想看到的吗?既然如此,一开始便將事情的秘密守住,宝祠宗即便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能如何?” 周迟看著白溪,开口为她分析利弊,但实际上周迟想得会更多,不知道白溪在黄观如何,但反正他觉得自己在重云山,只怕很难会得到一座宗门的支持,毕竟苍叶峰那边,和他积怨已深。 当然,最紧要的事情,还是他觉得这些事情就只是个人之事,没必要牵扯一座宗门。 白溪被他说动,想了想的確如此,点了点头,“明白了。” 虽说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但周迟却觉得白溪的这三个字里蕴含著许多意思。 不过不等周迟说话,白溪却看向他,说了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这样子,有些烦。” 周迟一怔,不知道为何白溪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也没能猜出来白溪的想法,便皱了皱眉。 孟寅倒是在一旁笑了起来,嘖嘖道:“没事,周迟,我觉得你不烦。” 周迟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 …… 之后三人离开湖畔,没有往外走去,而是继续朝著长更宗更深处而去,这还是孟寅的提议,现在沿著原路返回,不知道会遇到多少修士,反倒是不好,而去更深处,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机缘。在得到了那半座阴楼里的无数法器之后,孟寅这会儿十分高兴,等到回山,给峰里的师姐师妹们一送,那他以后在青溪峰那还不是人见人爱? 至於周迟和白溪心情都比较安静,大概是因为两人都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尤其是周迟,他比白溪还要沉得住气。 湖畔有一条小路,三人一直走著也看到好些建筑,不过都是些残破废墟,当然,那些白骨是必不可少的。 或许觉得有些无趣,或许还是觉得感激周迟的所作所为,白溪主动聊起了之前自己所创的那一刀,將行气方法讲了一通。 周迟听得认真,也时不时地会说几句,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把这些都拿出来说?” 对於修士来说,提升境界是大家都在做的事情,但真正修士和修士之间的差距,就在於这些大家不同的手段,能將这些东西拿出来跟一个外人说,尤其是大家都还是年轻人,退一万步说,你白溪就不怕之后初榜第一的位置被人取代? 白溪淡然道:“我又不是对谁都说。” 周迟听著这话,倒是明白了白溪的意思,两个人经歷过生死,白溪把他当成朋友,倒也是说得过去的事情,只是周迟看著白溪,思绪有些复杂。 在祁山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朋友,后来到了重云山,渐渐也交了几个朋友,但关係最好的就是孟寅,现如今的李昭,已经对他释放出善意,但对於周迟来说,他们是不是说得上朋友两个字,都还需要考量。 过去那些年,他一直觉得交朋友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祁山那些同门,大概也从未想要和他做朋友,看著周迟,他们想的是要怎么超过他,当超越不了的时候,眼中便只剩下妒意和不满。 所以天才总是孤独的? 除非他能遇到另外一个天才。 周迟不知道白溪在黄观的处境是怎么样的,但听了白溪那么多关於修行的东西,他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说,於是他便也开口,说了些自己的修行见解。 就这样,两人一路閒聊,在一些关於修行上的地方不断探討,竟然让两人都受益不浅。 即便两人一个是武夫,另外一个是剑修,但修行这种东西,即便路不同,相互映照之下,也会让人得到很多好处。 很多从前想不明白的,或许还是没想明白,但总归会有些新的思路也说不准,再说了,两人身在东洲,但实际上东洲的传统修行之法,都不是那么適合两人,所以两人互相对於修行的探討,其实也算是有几分不同的意义。 三人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山坡上,四处都是野,让这里的风景变得极好,孟寅乾脆往一旁的山坡上躺下,压著身下的青草,他有些遗憾,想著要是有一根黄瓜就好了。 而周迟和白溪也是找了个地方坐下,闻著青草的香气,周迟说道:“要是武夫不研习术法,只打熬体魄,以气机对敌,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白溪一怔,她还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说过,仔细想了想之后,她说道:“有利有弊,这样一来,我觉得武夫体魄会比现在更加坚韧,毕竟没了术法,对敌就要麻烦不少,只好在身子上下功夫了,与此同时,武夫对於气机的掌控应该会更上一层楼,要不然这一条路,就应该是一条断头路。” 说到这里,白溪摇了摇头,“还是觉得有些太难了。” 周迟笑了笑,“也並非不可行是吧?” 白溪淡然道:“我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董,我相信,即便再难的路,未来某一天,都会有一个人能走通的。” 说到这里,白溪又说道:“我不会去走,但我真想看到在东洲之外,已经有人这么尝试过,而且还有所成就了。” 周迟感慨道:“你好像並不担心这个世上天才太多。” “是的,我觉得,这个世上,七洲之地,天才要越多越好。” 白溪一字一句说道:“那这样,才有意思。” 东洲的年轻一代第一天才有什么意思?世间的年轻第一天才有什么意思?在一片璀璨的群星里,她要做最闪亮的那一颗才有意思。 “就像你,现在已经是东洲年轻一代最天才的剑修了,你会不会觉得没有能和玄照一较高下而遗憾?” 在白溪看来,周迟横空出世的时候,玄照就已经身死道消了,两人从未站在一起过,那么对於“后起之秀”的周迟来说,很难不遗憾吧? 又一次听到玄照的名字,周迟有些无奈,看著白溪,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问道:“你跟玄照,真的没见过,也不认识吗?” 白溪听著这话,没有回答周迟的话,只是有些歉意地看著周迟,然后周迟能够感受到白溪这会儿眼里有著些黯然,“不好意思,只是想起一些事。” 周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想了想,轻声说道:“我想,他那样的人,即便知道有一个人在自己身后,或是超过了他,也不会太在意吧?” 听著这话,白溪忽然笑了起来,摇头道:“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这种事情!” 听著这斩钉截铁的话,周迟仔细想了想,说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白溪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我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周迟再次无语。 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认识过白溪,怎么在她嘴里,好像两人关係很好,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说说理由?” 周迟还是来了点兴致,脑子里则是在不断翻找自己这些年的记忆。 白溪张了张口,好像想要讲个故事,但到了最后,这位女子武夫,却只是说道:“剑修,哪里有不骄傲的?更何况,他跟你一般大,哪里有不在意这些事情的?” 周迟看了白溪很久,然后才说道:“有理。”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物压一物 世上没有藏得住的消息,更何况像是东洲大比这样大的消息,也没有人会藏。 更无人敢藏。 所以当最新的消息传回宝祠宗之后,便有人去稟告了那位境界和修为都极高的副宗主。 宝祠宗宗主常年闭关,据说他早已经踏足登天境,如今是想要跨出一步,看看云上的风景,但都是流言,无法证实。 不过眾人都知道,副宗主深受宗主看重,宗主闭关的时候,副宗主就能对山上任何的大事有著绝对的处决权。 而收到消息的宝祠宗副宗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著后山而去,很快便到了暗司所在。 一眾暗司修士看到副宗主之后,纷纷停步行礼,副宗主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进了那间石洞里。 那正看著手中档案的副司主徐野忽然抬起头,看到了石洞外的那道高大身影,一时间有些茫然,但还是很快便回过神来,“副宗主。” 他轻轻开口,看著眼前的副宗主,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何必这么生分,和从前一样,唤我师兄就好。” 副宗主看著徐野笑道:“若是徐师弟愿意,还是可以大可和当初一般,直呼本名,叫一声石吏也可以。” 听著这话,徐野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还难得副宗主还记得这些情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还能和从前一样不知轻重?” 要知道,徐野和眼前的副宗主石吏是同一年进入宝祠宗的,两人更是那一代弟子里的最出彩两人,前面多年,两人你追我赶,境界差距不大,但到了后面,也恰恰因为一场东洲大比,石吏寻得一件重宝,之后回山,宝祠宗对其便再看重了几分,虽说在石吏看来,那多出的几分看重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隨著时间的推移,等到两人差距越来越大的时候,徐野自然不甘,不过徐野从来没有將这份不满表露出来,只是两人的关係,从那之后,便一直不远不近了而已。 不过说起来,徐野在宝祠宗,如今也做到了一司的副司主,也算不错,只是跟石吏比较起来,还是不太够看罢了。 石吏听著徐野的话,並不在意,到了如今,两人在山中的地位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徐野有再多的看法,也无用。 境界不够,一切野心都只是空中楼阁。 “我来这里,倒不是找徐师弟敘旧的,东洲大比的事情,想来你也知晓了,我只是想问问徐师弟,怎么看这桩事情?” 石吏到底已经成了宝祠宗的副宗主,如今问询此事,徐野沉默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应是旧怨。” 宝祠宗十人全军覆没,让宝祠宗在这一次的东洲大比上就肯定排在最后,虽说十年的修行份额分配有些问题,但对於现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宝祠宗来说,的確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事情,总要弄清楚。 石吏看了徐野一眼,有些意外,他本来认为眼前这位师弟要推脱一番,至少不能让事情和他们暗司扯上关係,但如今他的表现,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十人都因为意外而死,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一场蓄意的谋划,只怕为了此事,甚至谋划了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徐野看著石吏,轻声道:“只是我们无法確认是谁在做这些事情。” 作为暗司的副司主,徐野的境界不高,能坐到这个位子,凭著的自然是境界之外的事情,他轻声说道:“找不到凶手,那谁都可以是凶手。” 凶手是谁?许是那些曾经被宝祠宗灭了宗门的余孽,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不少人联合到了一起,在暗处要让宝祠宗为当初做下的恶事付出代价,但这实际上都不重要,因为目標太散,就算是要查,也要无数精力去查,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答案。 石吏看著徐野笑道:“师弟说得真不错,不过这一句谁都可以是凶手,就要把暗司的事情轻轻揭过吗?” 徐野摇头道:“副宗主,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事情,即便再谨慎的人,也始终会做出紕漏来,就像是那长更宗,当初灭人宗门的时候,也自认是做得天衣无缝,斩草除根,把所有人都杀了,但哪里能想得到,有个修士上山的时候谎报了自己的户籍,他原来是有个弟弟,又怎么能想得到他那个弟弟有朝一日竟然能够成为这世上的圣人之一。” 石吏微笑道:“那依著师弟的意思,暗司这些年做的事情里,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弟弟吗?” 徐野沉默不语,答案是肯定的,但他肯定不能这么说。 “暗司有大错,请副宗主责罚。” 徐野低了低头,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谁都不易察觉的情绪。 石吏没有去接这句话,只是说道:“苏丘进去了。” 听著这话,徐野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吏,身在宝祠宗,他倒是很清楚为何苏丘要亲自进入长更宗遗蹟,这一次东洲大比,他是带队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做些什么,就只有一个死字。 “他的意思是,能做成这些事情的,只有白溪,所以白溪必须死,当然,別的天才,他也会顺手杀一杀。” 石吏说道:“你怎么看?” 徐野说道:“从明面上看,连韩辞都死了,那么白溪的嫌疑自然最大,但死得太多,我反而不认为是她,不过要是杀了她,自然是好事。” 宝祠宗在东洲扩张的步伐,自然是要做很多事情的,打杀这些其他宗门的年轻天才,自然也在其中,不过这种事情,暂时却不能放在明面上。 “苏丘倒是不蠢,知晓保命,不过事情做得这么糟糕,就算他把那些年轻人都杀了,又能如何?” 石吏摇了摇头,对於苏丘他是很不满的,他们的年轻弟子们都死光了,这是怎么都没办法弥补的事情。 徐野不说话,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宝祠宗的传统,奖惩严苛,他已经有些习惯了。 “徐师弟,前两年灭祁山那事,你做得不错,要是境界提一提,说不定过两年能去掉那个副字,不过……” 石吏忽然开口,只是说了一半,就话锋一转,“即便没有人选,没有一个推测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前,石吏虽说一直有些上位者的姿態,但其实比並不明显,但此刻这句话一说出来,这位宝祠宗的副宗主,一身气息陡然一变,整个人变得极为威严,可以说,到了此时此刻,才能將他的身份彻底体现出来。 徐野只一瞬间,整个脑门上便密密麻麻都是汗珠,后背也被冷汗浸湿,当年的同门,同样的天才,如今差距比一条鸿沟还大,徐野甘不甘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如何回话。 只是不等他说话,那道威压又缓缓散去,如同一下子被人將脑袋按到水底,然后又好不容易得以冒头,但如今的这个情况,却容不得他大口喘著粗气,他只是小声道:“我们会儘快查到一些东西的。” 石吏眯起眼,说道:“別的不说,听说重云山出了个天才剑修,你就没有想到一些东西吗?” 对於灭祁山一事,一座宝祠宗还是极为重视的,毕竟这些年他们在北方扩张,也几乎没有如此大张声势过,再说了,祁山本就是一座一流的剑道宗门,灭掉这么一座宗门,他们做得准备不可谓不多,虽说主力还是那中洲的玉京山,但不意味著他们这些高层对於当初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日那玄照不在山上,后来你真杀了他吗?” 石吏看著眼前的徐野,眼眸深处十分锐利。 听著这话,徐野忽然抬眼,斩钉截铁道:“其余的有紕漏都可以,但此事绝对没有,玉京山的张选道友亲自出手,事后我反覆查验,出不了任何问题!再说了,即便是玄照还活著,他也没有如今那个周迟这般天才,他从未出现在初榜前十过!” 石吏没有说话,而是一直这么盯著眼前的徐野,沉默片刻之后,他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便是我多虑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徐野有什么反应,便转身要离开暗司。 只是石吏刚刚走出这间石洞,有一道流光便落到了他手中。 这是宝祠宗的传讯手段,而看起来,这发出传讯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想过只是传回山中,而是直接要告知他这位副宗主。 石吏握住那道流光,片刻之后,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他站在原地不曾走动,也不说话,只是良久之后,才吐出两个字,“废物。” …… …… 石吏离开暗司,去了山中某处,暗司这边,徐野才敢喘了口粗气,看著早已经看不到的石吏背影,这位暗司副司主面无表情,当年种种不必再提,两人如今已经有了天壤之別,但他就真的没有半点不甘吗? 那自然不可能。 但在这么一座极大的宗门里,想要往上爬,去靠近自己曾经的对手,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徐野自己却有自己的某些打算,至於最后石吏问起的玄照,徐野思绪也同样其实有些复杂。 当时自己倒是反覆看了几次,但你说是不是完全没有紕漏,只怕也说不好。 但不管是哪家宗门的余孽在生事,都不能是这祁山的玄照在生事,所以他徐野才硬著头皮报出了张选的名字,这桩事情,张选亲自参与了,他是玉京山的修士,而且当初的確是他亲自出手,如果说玄照还活著,那就是打他的脸,所以不管如何,在张选那边,玄照都只能死了。 那徐野这边,还用说什么呢? 祁山这件事牵扯的人和事都多,他又是主要负责人,所以別的事情有问题可以,这件事是千万不能出事的。 “即便真的是他又怎么样?” 徐野低声道:“反正都要杀,谁管你是谁,但你是谁都可以,反正你不能是他。” 而此刻的石吏,已经来到了宝祠宗后山的一处不起眼的洞府前,这座洞府前,已经爬满了青藤。 石吏站在洞府前,原本那一身气势已经敛去,现在的他,看著再也没有副宗主的威严。 “宗主……” 站在洞府前,石吏看著那些青藤,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从东洲大比开始,到现在的一切,他简要都说了一通。 只是洞府里只有长久的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 石吏也不敢催促,只是沉默地等著,在其他修士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副宗主,但他自己很清楚,在这位宗主面前,他其实依旧很弱小,犹记得上次宗主闭关之前两人见过一面,只看了宗主一眼,他便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位宗主。 宗主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可以预见的是,大概真的已经跨过了归真境,只不过是初入登天,还是距离云雾境也只有一线之隔了,他不清楚。 但不管如何,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 可以说宝祠宗能够维持现在的局面,甚至说还有野心去追逐东洲第一大宗门的地位,全靠著这位宗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洞府里终於传出来一道淡然的声音,“石吏,你就是这么当宗主的吗?” 那道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没有情绪,其实就是最大的情绪。 石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苍白,他的境界虽高,但在宝祠宗里,並不是不能找出来第二个人来,换句话说,他的副宗主之位,还有没有,能有多久,从来都只看这位宗主的意思。 “是我的错。” 石吏低著头,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但实际上除去洞府里的那位之外,也没有什么人能看到他的脸。 这里没有外人。 “我从来不愿意听道歉的话。” 洞府里的那道声音顿了顿,然后轻飘飘的又如同一道青烟那么飘了出来,“既然错了,就要弥补,这一点,苏丘想得很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试探 苏丘已经死了,但他想得很好。 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石吏能听得明白,於是他看著洞府里说道:“我会弥补的。” “说起来都是很简单的。” 洞府里的宝祠宗宗主声音有些淡,似乎不太在意石吏在说什么,但这种不在意,恰好其实就表达了他的態度。 石吏的神情复杂,说道:“事情还是有些麻烦。” 东洲大比里宝祠宗的年轻弟子们都折戟了,宝祠宗再愤怒,也只是东洲大比上的事情,就连苏丘第一时间想要做的,都是趁著东洲大比还没有结束,然后去做一些事情。 宝祠宗若是大张旗鼓的去清算,麻烦会有些大。 “那是你的事情。” 宝祠宗主很淡然,“身为副宗主,自然该做这些事。” “知道了。” 石吏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应下来,那么宝祠宗主大可换一个人去办这件事,而这样,是他不能接受的。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方,在宝祠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看著宝祠宗如今的势头越来越大,等宝祠宗真正成为东洲第一大宗门之后,他便是名副其实的东洲第二人,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了紕漏,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洞府里的宝祠宗宗主淡然道:“石吏,过去做得很好,以后也希望你要做得很好。” 这话像是给出一棒子之后再拿出来的蜜枣,不知道石吏能不能感觉出来,但反正他只能表现的自己已经感觉出来了。 “去吧。” 宝祠宗主说道:“不要再出事了。” 石吏点了点头,然后恭敬地往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这里。 等到石吏离开之后,洞府前的青藤飘荡起来,有些像是碧绿的鞦韆。 洞府里,有个满头白髮的瘦小老人,出现在洞口。 宝祠宗有许多修士从没有见过宝祠宗主,但在他们看来,宝祠宗主怎么都应该是无比高大伟岸的强大存在,可谁能想到,如今整个东洲最重要的大人物之一,宝祠宗的宗主,竟然是个瘦小的老人。 宝祠宗主站在洞口,看著石吏消失的地方,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道:“何苦。” …… …… 一道流光落入西苑,而后淡然飘进去那间外人很难进去的精舍里,一身道袍的大汤皇帝盘坐在蒲团上,等到那道流光匯聚成一道身影之后,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来人,大汤皇帝只是抬了抬眼。 “你好像並不意外我会来。” 来人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景色,但视线很快便被那些红墙绿瓦挡住,觉得无甚意思的他收回视线,看著不远处的墙上,那边慵懒地躺著一只肥猫。 皇宫里要防鼠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养些猫,这些猫在皇城里被称作御猫,有专门的御猫司去管,地位会比一般的太监还要高。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位暗司司主自然要来,朕有什么好意外的?” 大汤皇帝依旧盘坐著在蒲团上,看向眼前的瘦高男人,他便是宝祠宗的暗司司主。 “这你便错了,我从来不认为死几个年轻人是什么大事,即便他们都是初榜上的所谓天才,但在我眼里,他们加起来,也及不上一个万里境。” 暗司司主苍白瘦削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意,似乎真的没当那些死去的宝祠宗弟子是什么重要的存在。 大汤皇帝说道:“朕也没说这是什么大事。” 听著大汤皇帝这么说,暗司司主眼眸里闪过一抹欣赏之意,“怪不得你整日都在这里,却是依旧没被你那个儿子把椅子抢走。” 大汤皇帝一笑置之,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为何明明现在太子李昭的势头如此迅猛,他还是只会在精舍里,而不重新回到属於他的帝宫里,让朝臣们知晓,大汤的天还没有变。 “不与你说这么多閒话了,你也知道,我不轻易来,但我既然来了,便是有事。” 暗司司主看著大汤皇帝开门见山问道:“我宝祠宗十人死於东洲大比,你如何看?” 大汤皇帝说道:“朕感到有些遗憾。” 暗司司主眯了眯眼,他是宝祠宗里心机城府最为深沉的几人之一,但他的本质上是一个修士,对於算计和人心这种事情,在一个皇帝面前,很显然显得有些不够看。 “主持东洲大比的是你的儿子,而这一次东洲大比和以往不尽相同。” 暗司司主看著大汤皇帝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大汤皇帝笑了笑,“即便真的是朕儿子的错,你们会杀了他吗?” 宝祠宗和大汤朝的关係十分微妙,宝祠宗在北方的扩张需要大汤朝的协助,毕竟大汤朝名义上是东洲的主宰,所以他们在扶持大汤皇帝,但即便如此,他们又不愿意大汤皇帝在大汤朝有著绝对的掌控权,所以当太子李昭出现之后,这件事就很圆满的被解决了,身为太子的李昭在朝著那把椅子走去,大汤皇帝要保住那把椅子,就要借著他们的力量,所以这样一来,双方各取所需,便显得无比和谐。 倘若现在李昭犯错,他们要计较李昭呢? “你好像不止一个儿子。” “別的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不定你別的儿子更需要我们。” “这倒是。” 简短的对话之后,大汤皇帝看向暗司司主,说道:“跟蠢人打交道,是很费心力的。” 暗司司主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一点这位大汤皇帝,说真要换掉这位大汤皇帝,其实还没到时候。 说到这里了,大汤皇帝感受到了对方的意思,说了句话,“若是朕来做,也不会做得这么浅显。” 暗司司主来到这里,自然是想要试探宝祠宗的十人之死是否和大汤皇帝有关,至於他这么做,从宝祠宗来看,是想要借著他们的手除去那位风头正盛的太子李昭,不过大汤皇帝这话倒是很直接,如果他要做这些事情,自然就不会选李昭去主持这件事,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让灵书道人出差错。 听著这话,暗司司主想了想,说道:“玄机上人可有说法?” “已经去信了,玄机只说听凭朕的惩处。” 大汤皇帝缓缓开口,玄机上人的回信意思便已经十分明显了。 暗司司主说道:“那是何人杀了韩辞他们?” 大汤皇帝说道:“应该去找到战场,好好抽丝剥茧,看看是谁的手笔,依著你们的行事风格,难道现在还没有人进入长更宗遗蹟里?” 东洲大比对於东洲来说是所谓的盛事,但毕竟只是局限於年轻人之间,对於他们这些东洲的大人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宝祠宗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是会做些什么才对的。 “苏丘进去了。” 暗司司主看著大汤皇帝,不等他回答,他便接著说道:“苏丘死了。” 大汤皇帝说道:“苏丘是一个万里巔峰的修士。” 暗司司主沉默。 “你难道要说,这是那些年轻人能够杀死的?” 大汤皇帝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看起来很麻烦啊。” 暗司司主也有些头疼,“事情当然很麻烦,宗主动怒,副宗主便也怒,到了我头上,我自然更怒。”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怒的时候,既然如此,喝杯茶再说?” 说著这话,大汤皇帝便站起身,看起来是要特意去给这位暗司司主泡一杯茶,但暗司司主却只是摇头道:“我不喝茶,我只要你的一道旨意。” 大汤皇帝问道:“给谁的?” 暗司司主说道:“自然是给你那个儿子的。” 大汤皇帝微微蹙眉,还没说话,暗司司主说道:“而且要是密旨。” 大汤皇帝轻声道:“你这是要朕去求朕的儿子啊。” 暗司司主无所谓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天底下的儿子听自己老子的话,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朕的这个儿子,不是那种天经地义的儿子。” 大汤皇帝摇了摇头。 暗司司主则是说道:“那你还真是有些倒霉。” 大汤皇帝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我可以同情你,但我说的话,你照做就好了。 大汤皇帝没再说什么,沉默下来,在老百姓的认知里,皇帝陛下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皇帝陛下的意志,但很显然,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皇帝陛下远不是这个世上说话最管用的人。 在精舍之外,朝天观的门口,扮成道人的太监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高內监,怎么不进去?” 皇帝陛下玄修於朝天观,便很少允许外臣进入,那间精舍更是如此,就连最亲近的梁王和齐王,这些年也很少有机会得以进入其中。 只有眼前这位看著胖乎乎的高锦高內监,能够在不通稟的情况下隨意进入其间,但如今他既然来到道观门口,为何停下了? 高锦不知道精舍里还有外人,只是感觉此刻不该进去,所以他便停下了,站在台阶上,听著那太监开口,高锦笑道:“累了,歇会儿。” 伺候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容易事,但又有什么人能这么淡然地將累这个字眼这么说出来? 若是旁人,自然会让这两个太监记住,寻著机会告知陛下,但对於眼前的高锦,两人却只当没听到,这大汤朝上下谁不知道,皇帝陛下最亲近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们,而是这位高內监。 在陛下面前说这位高內监的坏话,那不就和找死没有什么两样吗? 看著两个太监默默低头,高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才缓缓走进道观里面,却没有急著走进精舍,而是坐在了雨廊里,闭著眼睛,开始打盹。 …… …… 在山坡上说了那么多閒话,天色渐晚,两人还是离开了那处山坡,继续朝著前方走去。 长更宗好像大得不像话,三人沿著山坡走到山顶,然后从山顶开始下山,然后看到了一条小溪,沿著小溪继续前行,这里仍旧有路,只是看起来太久没有人来过。 沿著小溪不断前行,孟寅忽然来到周迟身边,有些神秘地说道:“周迟,我一直有个问题。” 周迟看著孟寅,挑了挑眉,问道:“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娘们?” 他的声音很低,但白溪离著他们两人有不远,几乎是孟寅问出来这个问题的同时,白溪的脚步便顿了一顿,不过她很快又正常地往前走去。 听著溪水流动的声音,也听著孟寅这个问题,周迟有些无语,知道这个傢伙不靠谱,但要问这种问题能不能以心声询问,这白溪就在旁边,难道能听不清楚? “没有的事。”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面不改色。 孟寅微微蹙眉,“真没有?” 周迟点了点头。 孟寅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著孟寅这个样子,周迟倒是来了兴致,好奇问道:“你喜欢她?所以想让我不跟你抢?” 孟寅听著这话,脸色微变,然后一脸嫌弃,“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那个脾气和境界,我怎么压得住?” 听到否定的答案,周迟笑了笑,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很快便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我什么脾气?” 走在他们前面的白溪忽然开口,早说过了两人都忘了以心声开口,之后还说这些话,被人听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著这话,孟寅一惊,隨即想要开口解释,但还没说出话来,周遭忽然起了数道气息。 有几道身影正在远处浮现出来。 有人开口道:“道友请留步。” 三人止住身形,还没有开口,其中一人便骤然朝著白溪出手了。 轰然一道气息,骤然从那人的掌心溢出,一条璀璨的光线没有任何徵兆的出现,朝著白溪掠了过来。 但下一刻,白溪却更为果决地从原地消失,整个人一跃而起,直接撞向了那个出手的修士,只一瞬间,那人便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落到了小溪里。 看到这一幕,其余的几位修士都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误会……都是误会!” 一道声音响起。 但白溪只是眯了眯眼,朝著几人走去,同时以心声告知周迟,“是龙门宗的修士,你暂时別出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比结束 其实在白溪出手的一瞬间,周迟其实也看出来了对方那几人,的確是龙门宗的修士。 毕竟周迟之前还顺带杀过两个龙门宗的修士,段砚和岳托云,都是死在了周迟的手上。 不过周迟却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长更宗的山门深入再次遇到龙门宗的修士们,但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龙门宗的年轻修士,在一见到他们,就敢对白溪出手。 这一切都透著蹊蹺,让人想要深思。 很快,周迟想起白溪刚刚那句话,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看向龙门宗那几个人,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 而此刻,白溪已经走到了溪边,那边站著几个人,而溪水里,哗啦一声,那个跌入其间的年轻修士也站了起来,十分狼狈。 白溪看著他,面无表情,“浣山,怎么,认不出我了?” 浣山是龙门宗的天才修士之一,虽说名次及不上岳托云,排在二十名之外。 浣山此刻浑身湿透了,脸色发白,在溪水里看著白溪,脸上挤出一抹尷尬的笑意,“原来是白溪道友,的確是误会了,要知道是白道友,我怎敢冒犯?” 浣山不是第一次和白溪相见,自然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少女的身份,也知道她的能耐,按理说,他是不敢轻易对白溪出手的,至於认错了误会这种说法,很显然是不成立的。 白溪挑了挑眉,“你看我信吗?” 浣山脸色微变,刚才出手自然有缘故,但白溪的表现,已经打消了他的想法,他视线一转,看向在白溪身后的周迟两人,“其实我们是想要问问周迟,有没有见过岳师兄和段师弟。” 周迟还没说话,白溪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她浑身气势陡然一变,有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浣山皱眉道:“白道友,这似乎不关你的事情,我们要问的是周迟!” “你们跟他的事情是跟我没什么关係,但你刚才对我出手,就这么算了?!” 白溪话音未落,已经一拳递出,毫无疑问,她是这个东洲年轻一代里最年轻的武夫,脾气和境界一样让人难以应付,此刻她忽然出拳,那么溪水里的浣山也会自认不是对手,所以很快,小溪边的几人也齐齐出手,联手攻向白溪。 一时间,有些气息便不断浮起,惊得那条小溪无比动盪,水在瞬间便开始四溅起来。 白溪的白衣微微摆动,鬢髮也被这些气机引动的气息吹动,但她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仿佛这些人对她出手,一点都不能引起她的任何情绪波动。 看著那边的动静,孟寅刚想开口,周迟便看了他一眼,孟寅这才用心声询问,“这个小娘们怎么回事,身上不是有伤吗?怎么还敢这么行事?” 周迟同样以心声回復道:“那就更该这样了。” “这些龙门宗的修士无故出手,不觉得奇怪吗?”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要知道,双方遇到,他们这边,有初榜第一的白溪,也有初榜第十的周迟,这两人在,即便对方人数占优,也不管怎么看,都是不该贸然出手的。 所以什么杀人夺宝这种事情,绝对是不成立的。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些,这帮龙门宗的修士,是不是收到宝祠宗的示意,来试探我们的?” 孟寅很多时候都只需要一点拨,便能想到不少东西,换句话说,其实不是他傻,就是这个人其实有些懒,不太愿意动脑子。 宝祠宗和龙门宗的关係,谁都清楚,如今有这么一遭,倒是很容易想到答案。 “所以那小娘们要是让他们发现咱们身上有伤,或者说乾脆没什么一战之力,那么杀宝祠宗那些人的事情,就会落到咱们头上,毕竟他们肯定认为,咱们杀了韩辞他们之后,肯定会身负重伤。” “若是试探出咱们身上都有伤,那么就要坐实咱们的罪名?” 孟寅想到这里,再看向白溪的时候,有些感慨,“那个小娘们原来不是只会打架。” 周迟却是纠正道:“试探出咱们身上有伤之后,用不著坐实咱们的罪名,而是直接杀了我们。” 既然宝祠宗的修士进来便想著杀人,如今这些跟宝祠宗穿同一条裤子的傢伙,想法自然一致。 “只是他们是怎么和外界联繫上的?” 孟寅有些头疼,更有些不满,东洲大比这种事情,听著是年轻人之间的比拼,但他们在之前,可他娘的跟一个实打实的万里巔峰修士生死廝杀了一场。 周迟说道:“想来不是难事。” 像是这样的大宗门,若是想要偷偷做些事情,肯定是能做到的,其实他相信就算是重云山想要做,也是能做到的,可问题就是能不能保证不被主持者知晓。 被知晓之后的代价自然不算小。 “那咱们要不要出手?” 孟寅心念微动,有些想要握住自己的戒尺,但周迟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倒是能出几剑,但是咱们出手,就显得和白溪关係很近了。” 孟寅皱了皱眉,“原来是这样。” 周迟没有再说话,只是想著,要不是没有绝对的把握把这几人都杀了,他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而是会果断出剑。 杀了人,毁尸灭跡之后,谁又知道我出过剑? 周迟看著溪边的白溪,三人之中,受伤最轻的就是白溪了,只是这不意味著她的伤势不重,但面对这几人的试探,她还是选择以最强硬的手段回击,就是不想让他们知晓自己的情况。 她强行提著那口气,在溪边以一人力敌数人,虽说在周迟看来,她的动作比起来之前,已经要慢了些,但在其余人的眼里,却是感受不到差別,毕竟他们跟白溪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没有那么深入。 不过周迟看了几眼之后,倒是发现白溪虽说因为受伤的缘故,动作慢了些,但她在別的方面,又有了些不同。 想来是之前和苏丘一战,又给了白溪一些感悟,所以她其实又有进展,看到这个,周迟都不得不感慨,这个世上的確有些天才,总是经歷一些事情之后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他再次感慨,怪不得白溪能成为初榜榜首。 …… …… 溪边,浣山再次被白溪一拳砸飞出去,然后白溪对上另一个修士,作势拔刀,便直接將那人嚇退,要知道白溪可是初榜榜首,他跟白溪的差距颇大。 一下子逼退两人,白溪便对上了另外一个修士,只是刚刚一拳將其砸开,另外便有修士迎了上来,一道流光落到了白溪的衣摆上,虽说还是没能伤到白溪,但周迟却是清楚,若不是白溪受伤了,就算是这道流光,都没办法落到她的衣摆上的。 就在周迟开始有些担忧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喊声,“白师姐!” 隨著这道声音响起,有数道身影疾掠而来,直接將白溪围在其间。 这几人,有男有女,都是黄观的弟子,都是来参加东洲大比的。 这几人一出现,双方自然停手,刚刚几人对上白溪还能有些来回,但如今黄观的眾人来了,龙门宗的修士们便再无胜算。 溪水里的浣山脸色发白,看著这几人,脸色发白,有些尷尬,“白道友,真的只是误会。” 白溪没说话,但身旁已经有別的修士开口,“白师姐,他们要做什么?!” 那是黄观的一个年轻修士,在初榜上的排名並不高,但对白溪很是倾慕,不过他也自知自己配不上白溪,所以倾慕便只是倾慕。 此刻看著眼前的那些修士,自然生怒。 其余几个黄观修士虽说没有开口,但也依旧是一脸敌意的看著龙门宗的几人,当然也有人顺带著看著不远处的周迟和孟寅,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溪还没说话,不远处又来几人,也是龙门宗的修士,如此,龙门宗剩下的八个人,都来到了这边。 不过即便那边人数眾多,但是面对黄观几人,也没敢立即出手。 白溪看了身侧的一个女弟子,问道:“陈师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长更宗的山门之中,但白溪他们很显然应该是最早进入长更宗的修士,但为什么会在深处遇到另外的修士。 陈师妹说道:“我们进入这长更宗山门之后,就一直在探索,走著走著便到了这里。” 东洲大比已经到了尾声,修士们几乎都出现在了长更宗的山门里做著最后的探寻,自然会在这里相遇,各家宗门的修士人数一多之后,自然而然就很少再有什么廝杀的事情发生了。 毕竟想要一下子灭掉对方一群人,这种事情对於他们来说,还是不容易的,毕竟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东洲的年轻天才。 白溪听著陈师妹这话,想著大概应该有一条別的路才是,她们三人则是另外一条路。 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偶然相遇。 “师姐,你没事吧?”陈师妹看著白溪,眼里有些担心,对於这位大师姐,她们都是很佩服的,要是她在这里出了些什么事情,那么问题肯定极大。 观里那些师长肯定会过问的。 白溪摇了摇头,但很快便再次看向浣山。 不过现在既然龙门宗的其余修士也来了,浣山自然不会再担心什么,他看向白溪,也懒得再说什么误会。 谁不知道他们龙门宗和宝祠宗之间的关係,到了现在,他还需要给出什么交代吗?那是不可能的。 浣山只是看向周迟和孟寅,沉默不语。 黄观有了这么多修士,可这重云山,只有这眼前两人而已。 “有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 白溪看了陈师妹一眼,看似隨意询问,但实际上同时便以心声开口,“这些人在等你们落单。” 这么简单的事情,周迟自然知道,他看了一眼孟寅,如今白溪已经十分强硬的打消了龙门宗的怀疑,但是他们两人,其实还不好说。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陆陆续续有不少修士已经来到了这边,在溪边的人越来越多。 浣山看著这一幕,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人越多,他想要做的事情,就越来越麻烦了。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忽然笑了笑。 因为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出现了。 钟寒江遥遥看著这边,没有任何犹豫,便来到了这边,来到了周迟身边,笑道:“周师兄。” 在他身后,还有些重云山的修士,不知道愿不愿意,但都喊了一声师兄。 周迟不管如何,都是重云山的內门大师兄,礼数还是要有的。 浣山看到重云山的修士之后,不再停留,从小溪里走了出来,就此离去。 既然对方人已经来齐了,那么师长交代的事情,就已经做不成了。 钟寒江看著周迟说道:“入了长更宗的山门,便想著能不能见到周师兄和孟师弟,一直不曾遇见,正是有些担忧,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受到了周迟的气息,整个人一怔,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真诚地说道:“恭喜周师兄破境。” 听著这话,他身后的眾多其他重云山弟子都一怔,然后看向周迟的目光都十分古怪,要知道之前在內门大会上,周迟只是个玉府境便能够力压钟寒江夺魁,如今已经进入了天门境,那自然更不可敌了。 “恭喜师兄破境。”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其间情绪也不一而足,有的是钦佩,有的则是还是有些不甘。 周迟笑著跟眾人回礼,轻声笑道:“侥倖而已。” 钟寒江听著这话,不以为意,而是直接问道:“师兄可否杀过什么天门境的妖魔?” 他关心的还是重云山这一次的成绩,这关乎著宗门以后的发展。 周迟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天幕上忽然响起一道悠远的钟声。 听到这钟声的一瞬间,年轻的修士们一开始都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知晓这意味著什么。 东洲大比,在钟声响起的同时,便宣告结束了。 孟寅长舒一口气。 周迟则是沉默不语。 第一百五十章 从不讲理 石亭外,李昭看著那个脸色有些白,声音很细,浑身藏在黑袍里的……男人。 或许可以这么说。 “殿下,接旨吧。” 黑袍下的那位伸出手来,將一张黄纸递给李昭。 李昭看著那张黄纸,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伸出手去接,他只是看著眼前黑袍里的那个人。 眼见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没有伸手,那人倒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道:“殿下,该接旨了。” 李昭问道:“旨意是什么?” 黑袍人说道:“奴婢不过是个奴婢,怎么会知道旨意?” 李昭则是对这个说法则是显然不相信,他笑了笑,“要是高內监你都不知道这旨意是什么,就真有些奇怪了。” 原来黑袍下的那位不是旁人,而是大汤皇帝最为信任的高锦,不过想想也是,这份密旨既然那么神秘,自然只能高锦带著来,而依著大汤皇帝的脾性,高锦自然是会知道这个內容的。 高锦轻声道:“殿下,奴婢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奴婢,这是密旨,那般重要,奴婢肯定是不知晓的。” “不过奴婢还是想多一句嘴,殿下不管想不想接旨,也是要接的。” 李昭对此还是一笑置之,不过他换了个问题,“陛下在写这份密旨之前,在做什么?” 高锦听著这话,有些无奈,这朝野都知道他是大汤皇帝最信任的人,李昭这么直接问他,他难道真的会说什么? 按理来说,李昭应该很清楚这种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昭还是问了,但问了归问了,高锦是不会说的。 李昭自嘲一笑,倒是不再说些什么,而是接过那张黄纸,看了一眼,便皱了皱眉。 那是一张符纸,只是上面有寥寥数语。 他看了几眼之后,符纸便燃烧起来,李昭鬆开手,燃烧的符纸一直下落,李昭看著那些飞灰隨风而散,有些沉默。 密旨的內容他猜到了,所以大概有些失望。 不过想了想,其实早在情理之中,所以这份失望也很快便散去了。 他看了高锦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 而高锦看著李昭,眼里有些柔和的情绪。 …… …… 钟声响起,石亭里的修士们走了出来,站在亭外,看向那边的石阶,那边的云雾散开,开始陆续有年轻修士们从那边走出。 修士们看著那边,神色各异。 这一次东洲大比的排名几乎已经敲定了,原本最有可能夺魁的宝祠宗,如今没了成绩,第一反倒是变成了黄观。 不过说起来,黄观这一次能第一,也实在是因为白溪杀的天门妖魔实在是足够多,在个人的排名上,她也是遥遥领先,毕竟在她之后,原本排名靠前的那些宝祠宗弟子,一个个都死在了东洲大比里。 白池站在人群里,心情也极好,重云山这一次的名次比起十年前,要高出不少,如今排在第四,这已经极好,至於弟子们,稍微有些差强人意,尤其是周迟,名次中规中矩,没能给他们什么惊喜。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太多想法,毕竟东洲大比,年轻修士们看得是自己在东洲大比上的名次,以此作为依据,好在那初榜上往上爬一爬,但对於宗门来说,宗门的名次提升,之后的修行资源划分上就会有些不同,这对宗门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宗门的排名提升,加上宗门里的年轻弟子们都没有折损,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局面更让白池满意了,他甚至想著之后返回宗门之中,见到宗主师兄的时候,会比师兄如何夸奖。 反正就算是不夸奖,想来自己那位师兄,可怎么都不会叫他的名字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原本进入长更宗遗蹟的地方,龙门宗的弟子们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浣山。 他在那石阶上,走著看著,看著石亭前的那些各家宗门的修士,最后在人群里找到了某人,两人对视一眼,浣山低下头去,看样子有些羞愧。 人群里的某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必再多问多想什么,就已经知晓原委,他默默嘆了口气,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在远处的某棵树下,见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然后低下头去,“有负石宗主所託。” 石吏在山中,弟子们只会称呼他为副宗主,但在宗门之外,旁人提及石吏,哪里会说起那个副字。 眼前的高大男人自然不是石吏,但他代表著石吏,看著眼前这位龙门宗的修士,眼眸里有些漠然,“还真是办不成啊。” 听著这话,龙门宗修士低下头去,虽说心中不满,但也只好说道:“我等无能。” “跟苏丘那个蠢货一样。” 高大男人冷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而是骤然消散在原地,不知去向。 等到这个高大男人消失之后,龙门宗修士才抬起头来,思绪复杂,这一次宝祠宗折戟东洲大比,那自然而然会影响很多事情,说不定率先要影响的就是他们龙门宗。 毕竟他们作为宝祠宗的附庸,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冒著风险联繫浣山他们去做事情。 再次嘆了口气,他只是想著,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过著还是真的不舒坦。 …… …… 东洲大比已经结束,灵书道人在石亭外,看著那些不断出现的年轻修士,脸上却没有什么轻鬆神色,反倒是有些恍惚,他送回去的信一直没得到回应,这就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的那位老师已经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並不打算再给他什么机会。 这也就是说,他自此之后,便没了什么退路,要另谋出处,但在这之前,要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也是极大的麻烦。 宝祠宗难道会对这桩事情不闻不问? 全部的年轻弟子死在东洲大比上,不仅是让宝祠宗折损了未来,更是让他们丟尽了顏面,这样的事情,难道不需要有人来负责吗? 如果真要有人负责,那么已经被自己老师放弃的他,不是最好的那个人吗? 就在他思绪纷飞的时候,灵书道人忽然看到自己掌心的那个罗盘剧烈摆动起来,他刚皱起眉头,然后便听到耳边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诸位道友,有些事情,总要给我宝祠宗一个交代!” 这道声音不仅是在灵书道人耳畔响起的,更是在石亭前所有人耳边响起的。 听著声音,眾人有些意外,但实际上没有那么意外,毕竟宝祠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依著宝祠宗的脾气,自然是要来找麻烦的。 但等到他们看到来人的时候,还是变得很意外。 因为来人並不是苏丘,而是一位宝祠宗的长老。 “万俗道友?!” 有修士认出了来人,有些惊讶地开口,有些不敢相信。 来人不过中年模样,浑身气息內敛,只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一道气息溢出,压得眾人有些呼吸不畅,但很快气息敛去,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道气息一样。 就是如此,才让眾人感到不安,因为这样一来,人们很难不猜测眼前人的境界。 已入归真。 而且在归真境內,只怕已经很多年。 许是一位归真巔峰? 换句话说,在东洲,登天境的修士肯定有,但也是凤毛麟角,常人难以得见,那归真巔峰的存在,就是实打实的大人物。 更何况,已经有人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万俗。 这可是一位早些年在东洲名头不小的大修士,那些年他行走世间,可实打实杀过很多人,留下了些凶名。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一开口便让人知晓事情並不简单。 “我宝祠宗这次派遣弟子来参加东洲大比,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较量,怎么到了此刻,我宗內的弟子们,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万俗站在眾人面前,神情漠然,言语里的愤怒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听著这话,修士们沉默不语,宝祠宗的年轻修士尽数死在了里面,这换了谁来,都不见得能平静,但要说给交代,他们又能给出什么交代来? 没有谁会承认那是自家的弟子动的手,哪怕合乎东洲大比的规矩,也没有人会站出来承认,再说了,里面的情况,他们大多数人,其实还是不知晓的。 所以很多人,此刻还是看向了李昭。 李昭是这一次的主持者,出了事情,他理应站出来承担。 眼见无数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李昭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万俗,沉默片刻,便打算开口,但刚想要开口,一道强大而漠然的气息就落到了李昭头上。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到了李昭的身上,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万俗漠然看了一眼李昭,然后收回自己的视线,將视线落到了人群里的一个灰袍道人身上,“你们黄观,难道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万俗看著黄观的那位修士开口,声音冷漠,眾人先是一怔,隨即便想到了些什么,宝祠宗的弟子们被杀,看起来最有嫌疑的,的確是那位初榜榜首,黄观的弟子白溪。 如果说里面的年轻修士里,谁有这个能力杀了宝祠宗的那些年轻弟子,那就自然是那个女子武夫。 那位灰袍道人听著这话,眼眸里生出不少怒意,即便对面的人境界高远,他也没有多少惧意,只是开口道:“万道友的心情,贫道可以理解,但是空口无凭便要把这种事情落到我黄观头上,只怕也说不过去吧?” 万俗漠然道:“你观里那位女子武夫,难不成不是初榜第一?” 灰袍道人听著这话更是生气,皱眉道:“白溪的確是初榜第一,那又如何?” 万俗冷声道:“吾宗韩辞已然是初榜第二,能杀他的,除去白溪之外,还有谁?!” 这话的意思其实有称讚白溪的意思,但到了这会儿,谁又愿意承认这种事情? 灰袍道人面无表情,“难道依著万道友的意思,白溪一个人,就能杀了你宝祠宗十人不成?那要真是这样,贫道倒是不知道该说是白溪太过天才,还是贵宗弟子,太过……平庸。” 这话一说出来,其实其他修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如果宝祠宗的年轻弟子们都能被说成平庸,那么他们自家的弟子,那算什么? “你再说一遍?” 万俗听著这话,眯了眯眼,眼眸里迸发出几缕杀机,十分明显。 万俗一动怒,这里马上便出现一道极大的恐怖威压,眾人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刚刚才走出来的年轻弟子,更是脸色发白。 这就是归真境强者的威势吗? 那灰袍道人被万俗的气息锁定,更是如此,但他脸色即便苍白,依旧冷笑起来,“万道友,要这么蛮不讲理,真当这东洲已经是宝祠宗说了算?別说宝祠宗那些弟子不是我家白溪杀的,就算是,又如何,东洲大比的规制在这里,难道这规制在宝祠宗身上便不管用了?!” 听著这话,眾人都是一惊,他们倒是没想到,这黄观的那位灰袍道人竟然敢这么对万俗说话? 至於那位灰袍道人虽说自知不是万俗的敌手,但想著离山之前观主的交代,也不得不说出这些话。 万俗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想了想之后,这才缓缓道:“规制自然是有用的,不过你们想著有此规制,便刻意如此行事,我倒是也不能容你!” 又听著这话,眾人更是一惊,难不成眼前的万俗当真不只是来问罪而已,而是真要和黄观大动干戈? “这样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將白溪交给我带回宗门,我细细问询此事,若是真的与她无关,我自然放她回去。” 万俗看著那灰袍道人,淡然开口,言语里有不容拒绝之意。 眾人沉默,知晓此事明显就是万俗在以势压人,但却什么都没说,毕竟这种时候惹火上身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绝不可能!” 灰袍道人断然拒绝,“谁都带不走白溪,即便是宝祠宗!”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看向不远处的李昭,虽未说话,但意思很明確。 李昭作为主持者,总要说些话才行。 李昭此刻脸色发白,他倒是想说话,但实在是说不出来。 “真是的,我要带走白溪,你拦得住我?” 万俗讥讽一笑,“就凭你这稀烂的境界修为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熟悉的湖畔 隨著万俗这句话说出来,现场眾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无比的气息落下,这一次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道气息的笼罩之下,没有人例外。 感受著这道强大的威压,所有人便都知道了万俗的意志,不过眾人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坚决。 黄观的那位灰袍道人脸色难看,他被重点照顾,体內已经浮现出气机,不断抗衡眼前的万俗,但看起来还是十分艰难。 “早就知道你们宝祠宗不讲理,不过无妨,就算一座东洲所有人都怕你们,我们黄观可不怕。”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若是平常一些不紧要的事情,让了也就让了,不为自己宗门找麻烦,但现在宝祠宗居然说要带走白溪,这如何能行? 白溪早就被观里视作宗门的未来,不管如何,他都是不会让眼前的万俗带走白溪的。 “没想到,你倒是有些脾气。” 万俗往前走了一步,眼眸里不过仍旧只有漠然之色,“可又有什么用?” 两人境界差距摆在这里,就意味著不是所谓的勇气和胆量能够抹平的。 他缓慢朝著灰袍道人走了过去,淡然道:“要是你们那位观主在这里,我倒是能忌惮几分,但这里,不就只有你吗?” 隨著万俗离著灰袍道人越发的接近,这里的气氛就越发的微妙,而其他修士都沉默地看著这一幕,默默无言。 “万道友这般,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还是从人群里响起了,眾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居然是重云山的那位朝云峰主。 白池看著万俗,平静道:“东洲大比早有定製,这是各家宗门都同意的事情,在里面从来都是生死自负,如今因为宝祠宗的修士死了几个,就要找人麻烦,那以后东洲大比,还开不开,怎么开?或者说,以后就根本不开了,反正都是你们宝祠宗说了算?” 白池在重云山的几位峰主里,脾气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个,但这不意味著他就真是泥菩萨,没有半点脾性。 再说了,光说庆州府人氏这几个字,就哪里有几个是挨了欺负就能忍让的? “怎么,你们重云山也要掺和进来?那我顺带著將你们那个什么剑修周迟也带走?” 万俗漠然地看著白池,那位副宗主在临行之前,自然是跟他说过周迟的事情,不过要带走白溪还有说法,现在就动不动要带走周迟,的確没有理由,所以他才根本没有提及,但如今白池站了出来,倒是有些让他恼火。 白池双眸满是怒意,“好啊,你要是不讲道理,以后东洲你们宝祠宗还如何立足?” 万俗冷笑一声,“不劳操心。” 白池恼怒不已,这也就是他了,若是换成玄意峰的御雪在这里,不管打不打得过,估摸著她已经出剑了。 庆州府人氏脾气暴躁,女子尤为如此,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女子剑修! “不管如何,你若是要强行带走白溪,我白池便不答应!” 白池深吸一口气,只是说话到底还是留了一线,没有扯上重云山,而只说了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黄观那边的那位灰袍道人便对白池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在这样的局势下,还有人站出来帮著黄观说话,这份恩情,总是要记住的。 至於其他人,其实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一味的退缩,只能引来对方的肆无忌惮,但谁也不愿意出头,被宝祠宗盯上之后,真要下手,其余人若是到时候也个人自扫门前雪,他们又能怎么办? 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难以捉摸难以相信。 至於万俗,盯著两人,看似面无表情,但实际上他的心思早不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旁人的心思都落到他身上,实际上宝祠宗的手段,哪里只有他而已? …… …… 长更宗山门內,黄观的修士们和重云山的修士们一前一后,朝著山门那边走去。 不过对於那些其余修士来说,是一条没有来过的路,但对於周迟白溪和孟寅三人,则是走过的路。 这会儿钟声已经响起,东洲大比已经结束,他们都要快些离开,不能再去怎么找寻宝物,不过如果是顺手,也没什么关係。 这也是他们选择这条路的理由,至於周迟他们,虽说知道来路已经没了宝物,但也沉默地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们很默契,知道不能透露他们来过的事实。 前面,陈师妹一直在询问白溪这位大师姐在这里面的际遇,要知道,黄观的其他弟子,在进入山门之后都遇到了,只有这位大师姐,遇到他们的时候,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白溪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进入这里面的事情,不过有些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掠过不提。 陈师妹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周迟,小声问道:“白师姐,你跟那个傢伙有交情吗?” 白溪一怔,也没想到陈师妹怎么忽然会问起这个问题,“怎么?” “我总觉得那傢伙在偷看师姐你呢,说不定是师姐你的仰慕者也说不定。” 陈师妹看了一眼周迟,想著这个傢伙虽然这一次登上初榜是惊讶了不少人,但跟著自家的师姐比较起来,还是有著很大的差距呢。 要知道,自家师姐可不会喜欢这些不如她强的人哦。 “是这样吗?” 白溪挑了挑眉,不过很快便隨意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陈师妹点了点头,理所当然说道:“那是肯定的,师姐这样的人,他们喜欢,当然很正常了,我要是男子,我也会喜欢师姐的。” 白溪本来是隨口一说,但听著自家师妹这么一说,也来了些兴致,好奇问道:“那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陈师妹没有什么犹豫,便直接说道:“师姐很厉害,很天才啊,不只是我,很多师弟都喜欢师姐的,还有,师姐你不知道你很好看吗!” 白溪很好看这种事情,大概其实只有她自己不太在意,而在其余的男子眼里,白溪的確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境界高,天赋好,又生得很好看,这东洲哪里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得上? “是这样啊。” 白溪隱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反正说不出来。 而在她们身后,重云山眾人便有些安静,周迟走在最前面,钟寒江和孟寅都在他身后,其余的弟子们还是距离有些远,对於这位內门大师兄,他们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还是有些彆扭。 或许等到什么时候周迟来到天门巔峰,而他们还没有破境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彻底折服吧。 “一直觉得这东洲大比的时间很充足,可以慢慢去为宗门爭取一些什么,但没想到,居然一晃而过,这么快就结束了。” 钟寒江有些感慨,他在反省自己,要是这先前自己多些时间去寻找那些妖魔,那么或许会为宗门的名次再提升一些。 他身为苍叶峰的大师兄,其实很多时候,性子都深受西顥那位峰主的影响,其中最为直观的就是,他始终將宗门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想的是为宗门爭光的事情。 周迟听著这话,只是一笑置之,反倒是孟寅翻了个白眼,“钟师兄,这一路上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不累吗?” 重云山的规矩不算是特別严苛,加上孟寅的性子更是跳脱,此刻能说出来这么一句话,倒是也在意料之中。 钟寒江一怔,脸颊有些红,看了周迟一眼,心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的確说得有些多了,这么一想,自己好像是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在这里,便有些惭愧地说道:“孟师弟此言有理,不该一直说的。” 孟寅不过是隨口一说,却真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钟师兄还真会认可,怪异地看了一眼这位出身渔夫的钟师兄一眼,倒是对他有些改观,毕竟他从前对苍叶峰,也没什么好感。 钟寒江笑了笑之后,正要说话,便发现他们几人已经来到了一处湖畔,这里的阵法早就被破,两座残楼废墟,就在眼前。 “周师兄……” 他张了张嘴,意思倒是明確。 这里或许会有什么宝物,此刻顺道找一找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周迟在这里,那么就要先问过这位大师兄的意思。 周迟点了点头,“儘快。” 他虽然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总不能说些什么,只好让他们找去。 得到应允,钟寒江和其余弟子往废墟那边走去,正好黄观的那些弟子也在这边停留,一同匯聚。 周迟朝著湖畔走去,孟寅低声道:“你这不是耍人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轻声道:“难道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来过,然后没找到什么?” 孟寅挑眉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那后面会不会查出来这里死过一个叫苏丘的傢伙?” 这句话周迟很谨慎,是用心声开口,只有孟寅听得见。 孟寅听著这话,觉得有些道理,於是便没有多说。 只是当他们俩来到湖畔的时候,白溪也来到那边湖畔,三人都在湖畔,却没有说话。 孟寅百无聊赖的踢起石子,將湖畔的石子一颗又一颗的踢进湖水里,看著湖面盪起,他乐在其中。 就在他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湖面忽然沸腾起来,好像一口大锅,而不知道谁,已经在下面架起柴火。 就在孟寅吃了一惊,觉得自己是不是弄出什么动静来,又触发了什么阵法的时候,周迟忽然皱起眉头,骤然喝道:“走!” 他腰间的那枚铃鐺,在顷刻间便已经响动起来,不过却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这道声音才刚刚响起,一道恐怖的气机在瞬间从天而降,直接朝著湖畔落下。 並非一道,而是整整三道。 白溪首当其衝,好在她反应足够快,只在一瞬间便推刀出鞘,朝著天空便斩出一刀。 一条刀光拔地而起,朝著那道气机而去。 轰然一声,刀光和那道恐怖气机对上,但只相持了片刻,便直接破碎开来。 无数的刀光瞬间消散,白溪更是直接吐出了一口鲜血,她的白衣在此刻,摆动起来,猎猎作响。 周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自己的飞剑,悬草剑尖迸发出一抹璀璨的剑光,只是尚未蔓延开去,便被那道气机瞬间压了下来。 恐怖地气机陡然下落,直接便將他的那一剑瓦解消散。 周迟体內的剑气窍穴不断有剑气涌起,在这一剑消散的瞬间,便有另外一剑递出,衔接的极快,几乎看不出任何断节。 这一剑,为孟寅阻挡了片刻,好让他能做出反应,但最后孟寅还是倒飞出去,撞入那残楼废墟里。 “咦?” 一道漠然意外的轻响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正一脸漠然地看向这边湖畔。 一击之下,没能杀死这三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也没什么,他只是一招袖,身后的湖面瞬间有无数湖水涌起,形成一片水幕,然后朝著湖畔淹没而去。 轰隆隆的声音不绝於耳。 周迟的脸色苍白不已,刚刚他虽然递出两剑,但只在片刻的相抗之间,其实他就已经感受出来了对面那位修士的境界。 绝不是万里境! 他给人带来的威压,竟然要比之前的苏丘强大无数倍,两者之间,根本无法相提並论。 周迟很明白,眼前人,就是来杀他们的。 可他不明白的是,东洲大比已经结束,现在怎么都不该是动手的时机,为什么……宝祠宗还敢派人来? 这么大张旗鼓,似乎有些太过张扬了! 只是下一刻,那湖水已经要淹没他们。 这也不是普通的湖水,他在里面感觉到了无尽的气机和杀意,每一滴水珠里,都藏著属於那个人的境界修为,让人生出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鱼铃已经飘荡而起,朝著那湖水撞去,脸色有些发白的钟寒江已经出手,他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那人的杀意遍布天地,要杀的,也不止是周迟三人。 与此同时,其余修士也纷纷出手,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何要在这里袭击他们,但他们很清楚,如果此刻出手自保,那么他们只有一个下场。 周迟咳出一口鲜血,此刻虽说体內已经遭受重创,但也管不得许多,他奋力递出一剑,体內的剑气没有任何犹豫,在此刻已经尽数涌出,都在这一剑之上! 不管为何宝祠宗会这么胆大,当下他们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拖到救援的修士赶来。 至於凭藉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那只怕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大一只鸟 湖畔黄观和重云山的年轻修士们,此刻都容不得多想,纷纷出手,对上那道湖水。 没有人多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道杀机,他们的脸色都很苍白,此时此刻去想缘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他们要做的,只有活下去。 只是面对著湖水,眾人其实很难受,他们虽说都是当时的年轻天骄,但是在那个男人来说,还是差距极大。 这里面,除去白溪周迟三人之外,大概只有钟寒江显得要好受一些,倒不是因为他的境界足够高,而是他自小在江河的渔船上长大,对於江河天然亲近,他的那枚鱼铃更是天然近水,此刻化作一条大鱼在那河水里游动,抵御著湖水的下压。 不过他占据一些优势,但在那湖水上方的高大男人冷笑一声之后,一道杀机在此刻涌入湖水之间,钟寒江鱼铃化作的大鱼,此刻有些痛苦的摆动起来,鱼身上的鱼鳞在此刻更是纷纷掉落,看著很是悽惨。 只是隨著那些鱼鳞纷飞的时候,周迟的剑光不断在那些湖水里涌现,一剑接著一剑,在湖水里斩开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只是湖水下压虽说变得缓慢了,但依旧没有停滯,將他们淹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刻,白溪再次出刀,一片璀璨刀光在湖水下方出现,瀰漫而出,虽说依旧看著让人震撼,但周迟却是知晓,白溪在之前那一击之下,受伤不轻,如今早就不如之前了。 都是强弩之末。 至於自己,更是如此。 早先和苏丘鏖战,他便已经身负重伤,如今出剑,都是勉力而已。 说实话,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无力感,只是同样的,还有无尽的不甘。 他有许多事情都不曾做,要是就死在这里,那样的结果,不管怎么都很难让人接受。 但此刻,除去不甘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周迟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湖水上方的男人,他不认识来人的身份,但他却百分百確定眼前的傢伙一定和宝祠宗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就在周迟仰著头看向那个男人的时候,其实那个男人也一直在看著他,两人对视,周迟能够看到那个男人眼中的戏謔,那个眼神的意思也很明显。 如猫戏鼠。 在那个男人眼里,眼前这些被说成天才的年轻人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个隨便一脚便能踩死的老鼠而已。 天才,听著嚇人,但又有什么好嚇人的呢? “周迟,真没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没拿出来吗?” 孟寅从那废墟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加入战场之后,脸色苍白,咬牙以心声开口。 周迟苦笑一声,有些想要骂人,他即便真有手段,也早在之前杀苏丘的时候拿出来了,何苦留到现在? “他娘的,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你赶紧想办法!” 孟寅深吸一口气,但还未吐出来那口浊气,就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鬆开了手中的飞剑悬草,悬草颤鸣一声,朝著那湖水撞了过去,只是下一刻深入其中之后,其实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 看到这一幕的那个高大男人冷笑一声,微微屈指,一滴湖水缓缓凝结於自己的指尖,既然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还想要垂死挣扎,那不妨可以先从杀他开始。 等不到湖水淹没眾人,他已经屈指弹出,一滴水珠从他指尖离开,拉出一条晶莹长线,直直朝著周迟撞去。 他眯了眯眼,有些自得,大概想得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马上就要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只是这条长线撞出的时候,一道刀光不知道为何拦在了那条线之前,只是刀光瞬间破碎,只阻拦了片刻。 只是这道刀光的出现太过適时,明明周迟什么都没有说,那道刀光便已经出现了。 是白溪,她其实早在周迟鬆开手中的飞剑当口就已经注意到这边,然后斩出了一刀。 她不知道周迟要做什么,但很清楚,一个剑修,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鬆开自己手中的剑。 如果鬆开了,那一定要做大事。 所以她出刀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联繫。 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她腰间的那个铃鐺还一直在摇晃。 只是谁都听不到那铃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心里能听到。 而就在此刻,周迟的飞剑从湖水里撞了出来,十分隱秘,朝著那男人的后背便刺了过去,这一剑太过隱秘,就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即便说不上天衣无缝,那也不是谁隨隨便便能够撞破的。 悬草儘可能的收敛剑气,所有的气息都匯聚到了那剑尖上一点,在此刻才骤然绽放。 剑气涌出,这是周迟的决绝一剑。 但下一刻,携带著恐怖剑气的飞剑只在那个高大男人身侧不远处,便停了下来。 剑尖好似抵住了什么东西,之后便不得寸进,只能在这里停留,但飞剑还在努力的往前,不得往前之后,剑身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弧度,如同一轮满月。 “有点意思。” 高大男人扭头看了一眼那柄飞剑,然后笑出了声,“真觉得能杀我啊?” 但等到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周迟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他微微一怔,然后很快便发现那个年轻剑修居然深入了湖水里面,他发现这件事之后,更是冷笑一声,那湖水里杀机纵横,要是那个女子武夫进入其中,或许还有几分生机,但一个剑修,敢如此深入其中,那不是找死吗? 但他没想到,片刻之后,周迟竟然从那些湖水之间穿了出去,然后来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此刻的周迟,浑身是血,这足以说明刚刚他穿过湖水里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很奇怪的则是,他居然真的没有死在这里面。 与此同时,周迟已经握住了悬草,看向了眼前的高大男人。 男人微笑道:“怎么,觉得握住了自己的剑,就能杀了我?” 高大男人挥袖捲起湖水往下淹没而去,然后朝著周迟一指点出,恐怖的一道这气机瞬间从他的指尖撞了出来,朝著眼前的周迟撕扯而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用了两分心神,眼前的这个天门境剑修,想来只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死在这里。 只是周迟却没有去挡他的那道气机,而是朝著自己又勉力递出了一剑。 “真是愚蠢。” 看著这一幕的中年男人还是满脸的讥讽之意,这个世上的年轻人好像总是这样,会有一些离谱而无趣的行为,他们觉得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但这个世界自有自己的运转规律,哪里是你想改变,那就能改变的。 他正这么想著,忽然间便听到些什么声音,是有女子武夫从湖水里冲了出来,朝著他提刀便斩。 男人沉默不语,只是拂袖。 有些勇气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这两人计划再如何天衣无缝,但实力太弱,始终是没有意义的。 周迟的脸色苍白,他的耳畔只有气机吹动气流的声音,那些没有任何情绪的气机正在撕扯著他的身躯,好似下一刻就要將他完全撕碎,將他彻底斩杀,让他从此消失於这个天地之间,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然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清凉,有一道气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溢出,然后忽然將他周遭的气机都尽数隔绝。 一道慵懒的嗓音在他耳畔忽然响起,“小子,你看看,你运气多好啊。” 周迟一怔,他的记性很不错,自然能听出这道嗓音是熟人,是伏声! 只是……他不是应该早就走了吗? “我是想走的,但太虚弱了些,强行离开,还是有些麻烦,不得不说,你们这些人族修士布置的阵法真是精妙啊……” 那道飘忽的声音响起,有些隨意之意。 “怎么样,我这次出手之后,咱们可就两不相欠了啊。” 伏声的声音不断响起,不过说出这句话之后,这傢伙好似很快便觉得跟一个年轻人討价还价没有什么意思,便嘆了口气,“算了,是我看不下这些人以大欺小,不算你主动让我帮忙。” 隨著这道声音响起,天忽然黑了。 那男人最先一惊,在场他的修为最高,自然第一个感知到了一股……磅礴无比的妖气! 他大惊失色,要知道,在东洲,虽说会有些妖魔,但这些妖魔,对於他们这些大修士来说,绝对不算如何可怕,因为那些妖魔很少会有境界特別高的。 但眼前这股妖气,强大得出乎了他的预料。 是一头归真境的妖魔吗? 但看气息,似乎更是不止…… 他仰起头,然后便看到此生都难忘的一幕。 一只不知道有多大的怪鸟横亘於天幕之上,两翼展开,遮天蔽日,让天地在此刻都失了顏色。 那只怪鸟翱翔於天际,看著无比自由。 孟寅很快也看到了那只鸟,忍不住喃喃道:“好大一只鸟!” 而后他很是绝望,刚刚面对那个男人,他们就在生死之间了,如今这忽然又出现了一只大鸟,那他们可不是只有被吃的宿命了吗? 想著自己最后的宿命居然是被一只怪鸟吃下,然后变成一坨鸟粪,孟寅便觉得极为难受。 这样的死法,实在是不光彩啊。 但那只怪鸟可不管孟寅在想什么,而是巨大的鸟爪便直接探了下来,直接击破了那片湖水。 而与此同时,它那如同利剑一样的鸟爪,朝著那男人便抓了过去。 那男人虽说也是归真境的强者,但在这一爪下,也不敢硬抗,而是不断躲避。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长更宗在覆灭之前,曾经狩猎过一头从妖洲而来的妖魔,那一战他们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难不成眼前这头怪鸟,便是那头妖魔?! 可长更宗既然围剿妖魔,为何没杀死那头妖魔?! 东洲的妖魔也就罢了,眼前的这头妖魔,若是就是当初那头传说中的妖魔……那他到底活了多少年?! …… …… 石亭外,修士们本来还在对峙,但那石亭下的石碑,忽然迸发出一声巨响,然后轰然炸开。 一座石亭都摇晃起来。 就在修士们吃惊的当口,灵书道人掌心的罗盘也是轰然碎裂。 修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万俗已经抬起头,在远处的天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鸟。 “那是?!” 修士们被震惊得不行,在东洲,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妖魔?那光这么看著,好像就有数百里这么巨大了吧? “是传说里那头妖魔吗?” 有修士想起了那个关於长更宗的传说,其余修士被这么一提醒,也纷纷想起了那个传说。 “居然还真的有,而且还活著啊!” 修士们纷纷开口,无比吃惊,感受著那股磅礴的妖气,有人颤声道:“只怕……是登天境了吧?” 要知道登天境的存在,整个东洲,都不会有几位,而且肯定都是各大宗门的隱世强者。 这样的存在,不说隨便能灭掉一座一流宗门,二流的宗门肯定是抬手能灭的。 “不好!” 灰袍道人最先反应过来,那怪鸟在长更宗的山门深处,那边还有不少年轻修士才是。 东洲大比结束,年轻修士们还没有完全离开。 尤其是白溪,还没有出来! 他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掠走,再也不管什么万俗。 被他这么一提醒,白池看了一眼那边的年轻修士,发现连一个重云山的弟子都没有,脸色大变,也赶紧掠走。 好不容易撑到东洲大比结束,弟子们一个都没死,要是最后死在了这里,那对宗门来说,肯定是极大的打击。 之后后知后觉的修士们纷纷掠走,深入长更宗里面。 不过也有些修士不曾有什么动作,或许是自家的弟子已经离开,或许是觉得没有意义。 毕竟这样的妖魔,別说他们,就算是他们自家的宗主来,只怕……也没什么办法吧? 有人甚至招呼著自家的弟子赶紧离去,不愿意在这个是非之地逗留。 而境界修为最高的万俗,沉默片刻之后,还是选择往那里面掠了进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替我背一口黑锅 长更宗深处的湖畔,湖水翻腾,无尽的水浪滔天,那只在天空里的怪鸟只是振动了一下自己的巨大双翅,便让那些湖水再也无法平静。 年轻的修士们被那怪鸟捲起的大风吹拂,四处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到各处。 孟寅躲在一块大石头之后,原本想著能够躲过一劫,结果那块大石头在狂风里直接被卷碎,碎石四溅的同时,不断地落到孟寅的身上,砸得砰砰作响,孟寅因此也吐出无数口鲜血。 等到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天才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时候,只看到钟寒江朝著他飞过来,在他身前远处,他的那枚鱼铃化作的大鱼,此时此刻落入那无尽的水浪之中,消失无影踪。 只是之后水浪里,很快便探出一个巨大鸟爪,击破水浪,看著就像是一条大鱼在这里破开水浪,转而化作一只大鸟那般。 白溪和周迟两人都被狂风卷著倒飞出去,不过周迟在倒飞出去的同时,悬草掠了回来,在周迟身后,接住这位重云山的少年剑修。 而白溪那边,这位黄观的女子武夫伤势极重,但已经倒握直刀,深深插入地面,在地面拖拽出深深的两条痕跡之后,这才在那座已经成为废墟的阴楼面前堪堪停下。 脸色苍白的孟寅看了一眼白溪和周迟,嘀咕了一句。 钟寒江此刻也从废墟里站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之后,接住了那枚落回手中的鱼铃,眼里有些心疼。 眼前这鱼铃,跟他心意相通,如今遭受重创,想要修復,只怕还要不少时间。 想到这里,钟寒江看了一眼周迟,这么耽误之下,只怕距离周迟就会更远了,不过看著周迟那柄飞剑,好像没有出什么大事,难道是玄意峰某位前代剑仙的遗物? 这些想法不过也是还一闪而逝,很快钟寒江便將目光投到了眼前的景象里。 那个男人的確强大,在那如同一条巨船的怪鸟手下,竟然都没有立即被打杀,反倒是还在挣扎。 他祭出一面大旗,在水浪上空猎猎作响,有强大的气息不断浮现,但在那怪鸟的几爪之下,还是直接了当的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气势在这瞬间,一泻千里。 看著这一幕,白溪以心声开口,“旧识?” 她能感觉到一些熟悉的气息,但却不能確认到底是谁,总觉得十分熟悉,所以才开口询问周迟。 周迟没有半点犹豫,便说道:“伏声。” 听到这两个字,白溪这才挑起眉头,想起了那壁画上曾经有过修士围剿伏声的景象,不过在那壁画上,伏声的真身大概还是被夸大了,看著极为狰狞,至於如今,说是怪鸟,但实际上伏声的真身极为威武,只是太过巨大,让人看一眼,就很容易生出一股从內往外的恐惧之感。 “他原来还没走啊。” 白溪眼眸里有一抹感激之色,若是没有伏声在,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都会死在那个男人手下,没有半点办法。 “是的。” 周迟简短的回覆了两个字,然后精神都放到了伏声的那鸟爪上,它挥动之时,不知道怎么的,周迟总觉得像是有些剑修的影子在里面。 不知道北方的妖洲会不会有妖修同样研习剑道,但看起来伏声並不是其中一个,他这些剑修的影子,大概还是和他那位剑修朋友有关。 不过伏声是耳濡目染之下便学到了些东西,还是说刻意將剑修之法融入了自己的修行之中,这个不好说。 不过周迟在那鸟爪挥动的动静之中,倒是能有些感悟。 在所有的年轻人只是紧张地看著那大鸟和男人的廝杀当口,周迟却沉浸了进去,他似乎看到了一位曾经的大剑仙,在自己眼前出剑。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也是一种罕见的事情,除去是周迟的天赋足够出彩之外,要想要如此,还得一种巧合。 一种冥冥之中的恰好。 其实更像是一种所谓的机缘。 伏声虽说在和那个男人大战,但实际上他的双眸一直在注视著周迟,等到他看到周迟已经陷入一种感知状態之后,伏声也有些错愕,他错愕的原因並不是不敢相信为何周迟能有这样的悟性,因为他很快便想明白为何周迟能这样,毕竟自己自身的確受过解时指点,在自己的修行之法里,的確是有不少剑修的影子。 但凭著这些影子,便让另外一位剑修生出顿悟之感,这还是太让人觉得意外了。 最重要的,大概还是伏声一直觉得这个不到及冠之年的少年剑修,其实和他的朋友,真有些像。 虽说两人差了很多年。 就在伏声有些失神的时候,那边的男人在那面大旗破碎之后,便一直在找寻离开的机会,此刻终於察觉到了伏声的失神,他立马便想要就此离去。 他积蓄一击,一片血雾朝著伏声而去,而他在此刻,更是直接转身,一瞬间便到了数十丈之外。 之前的大战,其实不过是外行看热闹,他这个当事人,有苦自知,眼前的怪鸟从始至终都尚未有和他拼命的想法,每次出手都留力几分,这才能让他苦苦相扛,若是这头传说中的妖魔真的失去了耐心,那顷刻之间,自己就会死在这妖魔的手上。 他没有兴趣也没有胆量去赌一头传说中的妖魔不是他的敌手,这样的事情太没有道理。 更何况,对方已经展现出来了如此恐怖的实力。 只是就在男人认为自己已经一举逃出生天的时候,伏声的巨爪已经从血雾里伸了出来,直接一把抓向他。 噗呲一声,鲜血洒落长空。 男人的一条手臂就这么断了,鲜血在这里四溅而开,那些滚烫的鲜血落到水浪之间,发出嗤嗤的响声。 阵阵白烟就这么浮现而起。 男人忍著剧痛,仍旧不敢在这原地逗留,只想著儘快离开这里,但没想到很快那只巨爪落下,拍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伏声儘可能地將自己学到的那些故人手段施展出来,以至於这里虽然没有剑气,却实实在在有著剑修的其他一切。 这是伏声故意为之,他本来已经帮过周迟的够多了,但看著这个少年剑修,便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的故友,总想著再给他看一些东西。 而伏声做的这一切,在周迟眼前,便是在出剑,他从那鸟爪里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剑修手段。 虽说只有一鳞半爪,但也足以值得知晓那位剑修的强大和剑道上的精妙。 数息之后,伏声迸发出一阵鸟鸣,似乎是在提醒周迟,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展示出来了,已经没有別的了。 周迟在这声鸟鸣里惊醒,他的眼眸里剑气縈绕,很显然刚才让他受益匪浅,不过之后,还是需要靠他自己慢慢去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隨著这声鸟鸣,伏声直接一爪拍下,將眼前的那男人头颅拍落,滚落到远处的湖畔。 在他体內,有一道气息浮现,幻化成一只异兽,正要向远处逃去。 这是男人的心头物,到底还是不想就这么死去,想要远遁而去,留下自己一条性命,只是伏声只是漠然看了一眼,他虽说被困多年,境界也掉落到了归真境,但毕竟曾经有登天境的底子,哪里会容许他就此逃去,直接便一爪將其撕碎,彻底將男人打杀在天地间。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之后,伏声振动了一番自己的双翅,这种好久没有感受到的自由气息,实在是让他欢喜。 只是很快,他便听到一道让他都觉得无奈的声音,“完了完了,它接下来就要吃我们了。” 孟寅在废墟里看著伏声,脸色无比难看。 钟寒江有些好奇地低声询问,“孟师弟,何以见得?这妖魔好像並不吃人,之前那位他都不曾下口。” 孟寅脸色苍白,“钟师兄你这就不懂了,刚刚那傢伙年纪颇大,口感哪里有咱们这些正年少的少年好?这妖魔为何现在还不动手,这不就是想要吃活的吗?” 钟寒江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孟师弟说的是有些道理的。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灰袍道人终於赶到了湖畔,只是刚看了一眼湖畔那颗人头,尚未说话,便被伏声振翅逼退。 那场大风一起,灰袍道人根本站不住,直接朝著远处飞去,依著他的境界,面对伏声,实在是太过勉强。 就在灰袍道人倒飞出去的同时,白池也从远处赶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算是帮他止住了倒飞出去的颓势,后者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池,之前他的仗义执言,便已经让灰袍道人很有好感。 只是当两人在远处站定之后,看向天幕里的那只巨大的怪鸟,都有些震撼。 在东洲修行,他们偶尔也会下山,那些妖魔,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说实在话,最大的妖魔真身,能有个十数丈也就十分了不起了,但眼前的这只大鸟,別说百丈,数百丈能打住吗? 只怕会有千丈之大! 虽说体型不见得能说明一切,但此刻伏声浑身的磅礴妖气,还是让人很难能平静。 “传说中长更宗曾围杀过一头妖洲而来的妖魔,过去我一直认为是传说而已,如今来看,才知道此事不假。” 灰袍道人看到湖畔那边黄观弟子们还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看著那只悬停尚且不曾离去的怪鸟,“如此一来,这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只怕並非我等能敌的。” 白池点了点头,没有急著说话,沉默片刻之后,忽然说道:“道友,你有没有觉得那湖畔的那颗人头有些眼熟?” 刚刚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想要来到湖畔,但被那只巨鸟振翅逼退,但在这之前,都看到了那湖畔的那颗人头和有些支离破碎的尸体。 “是有些眼熟,但好似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灰袍道人现在心神还是在湖畔的白溪身上,这位黄观的女子武夫,可不能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其余修士纷纷来到这边,一时间天空里修士越来越多。 万俗在人群里,一眼便看到了那湖畔的尸体,脸色微变,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到了那怪鸟的身上。 “好了,我这次真要走了,等会儿人再多些,说不定又他娘的给我关几百年。” 伏声看了一眼四周,虽说强大的气息不多,让他能提起心思的,不过一个万俗而已,但谁知道后面是什么情况,这种情况,他也不想多逗留。 “我那些东西,看起来你都看到了,真是……你看看,你救我一次,我回报了你多少,你们有句话叫什么来著,滴水之恩,当哗啦哗啦相报?” 伏声以心声开口,声音里还是有些欢快,自由便在眼前,哪里能不开心。 周迟开口,先是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以心声问道:“能否再请你帮个忙?” 伏声有些不满,“小子,得寸进尺了啊。”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迟乾脆开口,没有过多的拖泥带水。 听著这话,伏声倒是有些兴趣,毕竟眼前的周迟展现出来的潜力,让他有理由相信,以后他定然会成为一代了不起的剑仙。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这人情就相当值钱了。 “你说说。” 伏声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便回应了。 “替我背个黑锅。” 周迟笑了笑,伏声在这里,正好能將杀宝祠宗那几人的罪责揽到头上去,反正他在妖洲,就算宝祠宗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做些什么的。 伏声沉默无语。 …… …… 一眾修士在不远处看著那巨大的怪鸟,双方对峙许久,终於有人站出来硬著头皮开口,“这位前辈,我们也是误闯此地,不曾想过打扰前辈清修的……” 妖洲的妖修是不能被看作简单的妖魔的,这一点,他们愿意和不愿意,都要承认。 更何况,这是传说中的那头妖魔。 “误闯?我看你们跟之前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一样,真觉得能杀了我?最后不还是沦为我肚中之食吗?” 伏声捏著鼻子开口,只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尽数就要毁在此地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先是一怔,而后才会意,当即大喊起来,“我就说他要吃人的!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道友了!” 钟寒江默默点头,原来孟师弟真早就看出来了啊。 白池赶紧开口斥责道:“孟寅,胡说什么?!还不赶紧给前辈道歉!” 这位朝云峰的峰主脸色难看,要是惹怒了这位传说中的妖魔,后果是什么,他都不敢想。 而听著这话的眾人自然而然想起宝祠宗的事情,心想原来那几人是死在这头妖魔手上的,感受著这滔天的妖气,他们自然而然相信他有这手段。 至於那湖畔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后面再说就是。 “前辈,那绝不是我们的本意,只怕还是误会,要知道我们人族和妖族,从来是和平相处的!” 他口中的妖族不包括妖魔,这一点,伏声也是认可的。 “误会?那帮小傢伙自称是什么宝祠宗的修士,那我倒是想要问问,宝祠宗的长辈何在,来给我一个说法,到底什么是误会?!” 伏声闷声开口,看著要兴师问罪,但实际上他嘆气不已,自己这算什么事儿啊。 就在他开口的当口,其实所有人都默默离著万俗远了些,生怕之后那位传说中的妖魔大发雷霆,殃及池鱼。 万俗脸色不好看,旁人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刚才你不是还在兴师问罪说谁杀了你家弟子要付出代价吗?现在罪魁祸首找到了,你再兴师问罪啊?怎么偏偏这会儿不说话了? 万俗脸色难看。 伏声眯眼看向万俗,漠然道:“你境界倒是还行,也想和那些小傢伙一样,跟著杀我吗?” 万俗难受得不行,只觉得韩辞那群人就是一群蠢货,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这不知道吗?! 这头妖魔,这么可怕,你们也敢惹? 只是此刻再如何责怪他们已经没了意义,到了他要捏著鼻子给这些傢伙擦屁股的时候了。 他硬著头皮拱手,从唇间挤出来两个字,“不敢。” 伏声哈哈大笑,“只是不敢这件事就算了?” 万俗听著这话好生难受憋屈,但湖畔那颗人头一直在提醒他,眼前这头妖魔不可力敌,他生不出任何要出手的心思。 “只怕还是误会,但既然事情发生了,自然要给前辈一个说法。” 万俗嘆了口气,眼前的伏声没有要出手的心思,倒是让他鬆了口气,说到底,这妖洲的妖修,的確就是要比这些妖魔来得明白,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有些歉意,还请前辈收下。” 万俗从怀里拿出一袋子梨钱,梨钱在妖洲也是通用的,两族流通没问题,他这袋子看著不多,但实际上实在不少,是他多年积蓄。 不过他倒也不是心疼的时候,如果对方真要不死不休,那么说不定自己命都要搭在这里。 至於旁人,显然是不会出手相助的。 想到这里,万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不来这边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被曲解的真相 看著伏声的万俗脸色平静,心中早已经骂娘无数次,但此刻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递出梨钱之后,这才又说了些表达歉意的话。 伏声巨大的鸟爪掂量著那袋子梨钱,觉得份量足够,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道:“你们这些后辈修士,教导弟子的时候,不要一味让他们修行,要知道修行之前是先做人,若是不好好做人,即便有通天修为,那也是白费。” 万俗捏著鼻子应道:“前辈说的是,我等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弟子。” 伏声挥动鸟爪,心中十分痛快,“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吧,我也就不去你宗门找你们的麻烦了。” 万俗拱手,低著头,“多谢前辈大度。” 话是这么说,但他此刻心里,就跟吃了一个死耗子那么难受,可偏偏这种难受,也不能表露出来。 至少表面上,不能! …… …… “小子,你知道我的名声有多重要吗?” 伏声的声音在天空里传来,只在周迟的心湖中响起,“这一次帮你这个大忙,可要好好记著我的人情。” 周迟笑著回应,“自然,等今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伏声哈哈大笑,“就不怕我在妖洲惹出个滔天大祸来,到时候让你来帮著善后?” 周迟对此並不在意,只是说道:“我解决不了的事情,想来你也不会让我来帮忙。” 伏声无声而笑,眼前的这个傢伙,倒是不笨。 他深深看了周迟一眼,然后奋力振动双翅,在湖畔捲起一阵大风,他方才借著风势朝著远处遥遥飞去。 至於这些修士,看著这一幕,几乎都没有人敢出言阻止,更没有人敢多问什么,在这个世上,恩怨对错在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不值一提。 就像是伏声,即便当初他曾在东洲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但那也是当初的事情,如今他脱困而出,境界又在这里,即便再次杀了宝祠宗的年轻修士们,但宝祠宗都不敢找他的麻烦,其余人又能如何? 就算是真有人要在此刻站出来伸张正义,那么大概结局不也是落入他的口中,成为他的腹中美食吗? 既然他没有生出心思要將他们都杀了,那么此刻目送著他远去,几乎就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伏声的身躯太大,即便已经转身离去,过了很久,他那硕大的身躯还是在眾人的视线中,只是渐渐拉远。 大风仍在,眾人的衣衫都猎猎作响,到了此刻,不少修士其实都心神摇晃,这伏声来自妖洲,境界竟然这般高,那妖洲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像是眼前伏声这样的强大妖修有多少? 眼前看著人族和妖族的关係还好,如果以后妖族和人族有一战,那么人族是不是能顶得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修士们的想法诸多,但都是自己默默想著罢了,这些话也好,这些想法也好,始终不能对外人去说。 “那不是厉血魔头吗?!” 忽然,湖畔响起一道惊呼声,將不少修士的思绪都拉扯了回来,眾人循声看去,就看到湖畔有修士指著那颗人头说话,“他不是早就伏诛了吗?怎么还活著!” 白池和那灰袍道人也再次回到湖畔,看到那颗人头,这才想起来为何之前便觉得熟悉,原来这是一尊东洲有名的大凶,邪道巨擘,早些年曾在东洲做过不知道多少恶事,后来不知道为何便销声匿跡了,如今怎么又出现在了此处? 灰袍道人和白池对视一眼,再环顾四周,却已经没有看到万俗,这倒也正常,刚才他丟了脸,如今只怕很难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了。 不过倒也还有別的可能,或许是心虚也说不定。 “白道友,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灰袍道人以心声开口,他不是蠢货,这里面怎么看都有些蹊蹺。 白池点了点头,示意先询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再作主张。 片刻之后,灰袍道人在湖畔问询了白溪,白池则是见到了周迟。 一番简单的问询,白溪和周迟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说任何的猜想,哪怕他们已经知晓那就是事实,但也只是將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之后白池和灰袍道人再次出现在湖畔,两人对视片刻,白池率先开口,“依著之前万俗的举动,或许是在吸引咱们的视线,然后让此人来截杀白溪。” 毕竟依著之前万俗的表现,他们认定白溪是杀死宝祠宗的凶手,即便没有证据,也很有可能便要在这里解决白溪。 至於为何要让厉血出手,事情便更简单了,这厉血是臭名昭著的魔头,早些年便已经销声匿跡,是不是归附了他们宝祠宗,这外人根本不知道,所以他只要不自报家门,那么定然不会有什么人將事情落到他们宝祠宗头上。 即便怀疑是他们,也只是怀疑,而不会有任何的证据。 “应该也是这般了,不过没有实证,此事即便怀疑,也没办法,就是牵连贵宗弟子了。” 灰袍道人看著白池,眼眸里有些歉意,之前白池便站出来仗义执言,如今周迟他们又被牵连,这份恩情加著愧疚,让灰袍道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池看著灰袍道人微笑道:“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势大,而且看起来一直有扩大势力,南下的趋势,咱们这些人,其实还是应该同仇敌愾的好,不然等到了后面,说不准都得捏著鼻子在他宝祠宗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 灰袍道人苦笑道:“如今已经有不少道友已经是捏著鼻子在过日子了。” 重云山还好,离著北方尚远,但他们黄观,宗门在丰寧府,正好算是在南北分界线上,宝祠宗继续扩张的话,首当其衝的,大概就是黄观了。 白池想了想,说道:“如今东洲大比,宝祠宗受创,只怕之后的脚步也要停滯一些了,不过我等同心戮力,也不惧他宝祠宗。” 灰袍道人点了点头,笑著说道:“不管如何,还是再次多谢白道友,此次之事,返回观里之后,我定然会给观主好好言说,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来重云山道谢才是。” 白池听著这话,自然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道谢说法,因此只是微笑道:“倘若真有那日,我自然在山中静候。” 之后两人又閒聊几句,脸上都浮有笑意,今日之前,重云山和黄观其实八竿子打不在一起,但就因为白池的一些举动,或许能让这两座宗门建立起来一些友谊。 只不过这或许需要一个漫长的友谊,毕竟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两座宗门,牵扯的事情和人也实在是太广了。 白池虽然是四峰之一的峰主,但也是没有办法拍板的,这种事情,就连重云宗主,只怕也要问询一些人的意见。 灰袍道人回到湖畔,將眾人聚集起来,丹药之前已经发放下去了,眾人吃下之后,伤势虽然有些缓和,但脸色都还是很苍白,之前厉血在湖畔的威势,给他们实在是留下太大的阴影了,差点他们都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在这里了。 “要不是那怪鸟……不,那位妖修前辈忽然出现,咱们只怕是都要死了。” 陈师妹感慨一声,后怕不已,但同样也有些疑惑,嘀咕了一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出来之后,便要和那厉血魔头一战,而没有找我们的麻烦。” 听著这话,白溪微微沉默,她倒是知道事情的原委,但这些事情別说对同门,就是对自己的那位师父,也不能说。 灰袍道人听著这话,倒是不觉得奇怪,之前跟白池两人已经聊过了,如今又有这桩事情佐证,他几乎可以確定那厉血便是在销声匿跡之后加入了宝祠宗,按著之前伏声所说,最开始招惹伏声的就是韩辞眾人,之后那妖修前辈察觉到了气息,自然出手要將其追杀。 “勿要多想,妖修虽说是妖身,但和我们一般无二,都是修行之辈,万万不可和寻常妖魔视作相同的存在,那位妖修前辈也不是一味的知晓杀人,尔等获救,心存感激便是,要承对方的情。” 灰袍道人缓缓开口,其余人也纷纷跟著点头,那位陈师妹则是好奇问道:“师叔,那位妖修前辈的真身如此雄伟,你认识那是什么吗?” 其实不仅是陈师妹,其余人也十分好奇,对於伏声的真身,他们也都很想知晓。 灰袍道人摇了摇头,“妖洲的修士们传承有序,其根源能追溯到上古去了,其中不乏奇异之辈,而后各族又有通婚,虽说血脉仍旧强大,但种族其实早就有些不太好辩驳了,那位妖修前辈看著是一只巨鸟,但说不准体內还有什么別的血脉也说不准的。” …… …… 重云山这边,周迟难得走到了钟寒江这边,询问道:“没事吧?” 之前那厉血出手,钟寒江直接了当祭出了自己的鱼铃,而不是选择逃避,光是这一点,其实就有些难得。 钟寒江气息有些不稳,但听著这话,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太大的事情,不过只怕要些时间修復这鱼铃了。” 他摊开掌心,鱼铃在掌心静静躺著,虽然还没碎裂,但上面已经有了一条裂痕,看起来自然是受创严重。 周迟看著这枚鱼铃,自然想起了之前在內门大比上的故事,想了想之后,他说道:“那上面应该有那魔头的气息,修復之时,其实可以参悟几分,不见得有用,但用来印证自己的大道,也不无不可。” 钟寒江原本还在心疼,但听著周迟这话,骤然一惊,看向眼前的这位內门大师兄,他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原来这就是周迟为何能后来居上的原因吗?他在遇到这些事情的事情,竟然没有什么失望沮丧难过,只是在分析对方的长处,然后去汲取,看能不能用来提升自身? 怪不得。 若是周迟一直都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怪不得他能在玉府境的时候就能成为內门大师兄,又怪不得之前在东洲大比里能够直接一跃破境。 想到这里,钟寒江对於周迟的佩服,又多了几分,更加觉得自己之前输给周迟,其实並不是什么冤枉的事情了。 他在自己不知道地方,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有这样的结果,完全是理所应当! “多谢师兄,我知晓了。” 钟寒江抱拳,这句话说得更加的真诚。 周迟虽说不知道钟寒江在想什么,但还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之后他来到孟寅身边,看著这个脸色苍白的傢伙,挑眉道:“死不了?” 孟寅吐出一口污血,愁眉苦脸,“真是差点就死了,要是那鸟再晚一步,我们就真得交代了,我遗言都想好了,不过一想著就算是说出来,当时也没个人能给我带回家去,就难受得紧,也没人跟我说这修行风险这么大啊?要是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离家出走了,哪怕是不念书,让老爷子天天打,也总比这会儿好吧。” 周迟听著这傢伙的絮絮叨叨,就知道他肯定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也就懒得多说。 不过孟寅虽说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倒是好奇问道:“妖洲的修士,真不吃人?” 周迟沉默不语,要是你早些时候问出来,就有人回答他了。 “不管咋说,反正还是多谢他吧。等以后我要是再见他,他要是落难,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孟寅嘿嘿一笑,不过很快便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周迟则是看向远处湖畔,那边黄观的修士们,要起身返回观中了,白溪站在湖畔,也看了周迟一眼。 “好像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 白溪的声音在周迟的耳畔响起,还是心声。 周迟同样以心声回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白溪点点头,笑道:“好,有缘再见。” 周迟这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 能抓耗子的到底是不是好猫 “这小娘们怎么这么著急?” 在湖畔的孟寅看著黄观眾人远去的背影,嘀咕了两句。 周迟笑了笑,白溪遭受了袭杀,这对黄观来说自然很慎重,当下依著那灰袍道人的想法来看,要早些返回观中,才最为稳妥。 不过最紧要的事情,大概还是他们黄观已经来了强者在不远处,等著一起返回。 白池来到周迟这边,张了张口,正要开口说话,周迟便抢先问道:“白峰主是否已经通知山门,有哪位强者前来接应?” “什么强者?” 白池先是一怔,隨即这才反应过来,变得有些尷尬,之前他还自认做得不错,但这会儿一说起来这个事情,他才想起自己是忘了提前通知宗主师兄,让他派人来接走他们。 既然没有强者一同,那他们贸然返回重云山,说不定在路上,就要遭受一次袭杀,到时候他这位朝云峰主一个人,可不见得能够拦得下。 周迟看到白池这个反应,自然便清楚了,於是只好说道:“若是山中无人前来,要不然白峰主现在通知,我们先隨朝廷去往帝京,等到了帝京再匯合,返回重云山?” 按著东洲大比的规矩,结束之后,各家宗门都是要返回帝京的,只是今年有所不同,有修士先走,倒也说不出来什么问题,只是些旁枝末节的事情而已。 “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白池的脸有些热,这样的事情自己还没一个后辈弟子想得通透,这真是让他这个做峰主的有些汗顏。 不过到底是宗主师兄都十分看重的年轻人,白池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唤来弟子们嘱咐安慰一番,倒是没有告诉他们內情,这些事情,得他返回宗门之后跟宗主师兄说过之后,再做定夺。 …… …… 各家尚未离开的修士们一同下山,关係不错的修士们谈论起这一次在东洲大比的所见,不过对於所得,还是没有什么人会说些什么,毕竟这样的事情,即便关係十分要好,都不会轻易说的。 就连孟寅,也早就被周迟警告过了,那些东西,回山之后自己挑几件出来给那位峰主,自己想要留住的就自己好好留下,谁都不要告诉。 反正宗门对於东洲大比里的弟子所得,都是不会去管的。 等到下山之后,各家宗门在云海渡船前又走了一些修士,他们也不去帝京,而是要返回宗门,李昭没有强留,只是笑著送走这些修士,剩余的各家宗门修士才上了渡船。 而等到渡船开始在云海里航行之后,李昭倒是没有意外地出现在了周迟门前。 听著敲门声,周迟抬起头看著那道门,沉思片刻之后,这才从床上下来,开了门。 李昭走了进来,一脸愧意。 周迟看著他这样子,便明白了些什么,只是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看向这位大汤的太子殿下。 李昭看著周迟,开门见山,“本宫没想过你会在湖畔。” 周迟知道李昭在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如果殿下只觉得不知道我在湖畔而感到愧疚,那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这句话,確切来说,只有半句话,另外半句话,周迟没有说出口,但李昭却明白。 他看了一眼周迟,倒是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周迟不说话。 李昭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说道:“本宫收到了一道密旨,看了之后,本宫也极为失望,但好像在本宫这个位置上,实在是没有办法做些什么,又是儿子又是臣子,能做什么呢?难道真要告诉他,你皇帝做得不好,让本宫来做?” 这番话李昭说得很隨意,但很真诚,他能对周迟说出这些话来,其实意味著很多事情。 周迟看著他,说道:“大概殿下真能做出这些事情来。” 李昭摇了摇头,“朝野那些人都觉得本宫在等一个机会,蛰伏到某个时机便去坐一坐那把椅子,但实际上,他们全部都想错了,本宫从来对那把椅子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著为百姓做些事情,不过好像不坐到那把椅子上,也有很多事情不好做?” 说到这里,李昭自嘲一笑,“是不是听著很有些滑稽,似乎有人在標榜自己清高,但实际上却和清高一点关係都扯不上?” 周迟看著他,说道:“殿下的真心话,听著倒是有些心酸。” 李昭看了周迟愣了愣,继续说道:“那道旨意本宫的確想要抗了,真是需要好些勇气,不过真要想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发现哪里有这么简单。” “我说不出话来。” 李昭看著周迟,声音有些轻的说了这几个字,这句话听著有些言外之意,但实际上最重要的这句话本身。 “那位宝祠宗的万俗看著本宫,本宫便说不出话来,真是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万俗已经被证明是归真境的强者,而且很有可能是归真巔峰,这样的强者,在东洲也是少数,他看人一眼,李昭说不出话正常,就算是马上要死去,其实也正常。 李昭说道:“那个时候本宫明白一个之前想过,但没有这么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及不上一个强大的拳头。” “像是什么道理规矩,在一个强大的拳头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李昭有些沮丧,也有些无奈。 周迟看著他,想了片刻,才说道:“强大的拳头制定的规矩才是规矩,没有强大的拳头相护的规矩,自然便很难说成规矩。” 李昭苦笑不已。 周迟说道:“看起来湖畔那位当年便销声匿跡的魔道巨擘,就是宝祠宗派出来的。” 李昭点了点头,“那道密旨其实也是障眼法,让本宫和各宗门的修士注意力都落到这上面,但实际上他们早就派人进入长更宗遗蹟里,找白溪的麻烦,毕竟在他们看来,宝祠宗韩辞等人,便是死在白溪手里的。” “其实他们是不是死在白溪手里好像並不重要,依著宝祠宗的行事风格,大概就是,我宗门里的弟子死了,你们自然也要死些人才是。” 周迟看得更为深远一些,“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的扩张极快,如今受挫自然让他们难以接受,不过……宝祠宗能在北边这么顺利的扩张,只怕还要有些助力才是。” 李昭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受迫而下的这道旨意?” 宝祠宗和大汤皇帝的关係,李昭一直有所猜测,但始终没有个答案,有些事情做皇帝想要瞒过太子,其实没有那么难。 更何况,那个当皇帝的,又不是真如寻常百姓以为的那样,不问世事,一心玄修。 “那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事情了。” 周迟笑了笑,说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你这位太子,看起来还很弱小。” 李昭捂住额头,有些苦恼,但其实还是有些开心,开心的不是自己弱小这件事,而是周迟已经开始和他开玩笑了,这也就意味著他们两个人的关係更进了一步。 “所以我急需一位了不起的大剑仙,能够站在我身边,就算什么都不做,就说一句『李昭是我的朋友』本宫就能轻鬆很多。” 周迟听著这话,仰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云海飘荡,这才收回目光,说道:“大剑仙没有,现在倒是有个年轻的小剑修,有个朋友叫李昭。” 听著这话,李昭直接大笑起来,好像有了这句话,他这些日子的阴霾就都散去了。 这位大汤太子,现在真的很高兴,而这份高兴,大概和未来的某些时候没有任何关係,只和有了一个朋友叫周迟很有关係。 …… …… 西苑的朝天观里,一道悠长的钟声响起,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此刻正是日暮时分,有夕阳余暉落於窗欞上,也有些落到了精舍里,大汤皇帝站起身来,笑道:“景色不错,出去走走。” 听著这话,一直守在这边的內监高锦,先是一怔,然后才轻声说了声好。 大汤皇帝自从搬到西苑来后,別说离开西苑,就是走出精舍也是极少的事情,这也就是为什么高锦会有些吃惊的缘故,不过他倒也没多说什么,陛下举动自有深意,听从便是。 之后一主一仆两人走出精舍,更是走出那座朝天观,在西苑和皇城帝宫之间的那条宫道缓行。 红墙黄瓦,在夕阳之下,显得有些静謐的端庄美感。 “送旨意过去,朕的那个儿子,估摸著没想著要收吧?” 大汤皇帝走在夕阳下,隨口问著之前的事情。 高锦说道:“殿下他聪慧,已然猜到是些什么內容,自然是不太想听的,不过也正常,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又是一国储君,哪里想要受制於人。” 大汤皇帝笑道:“一国储君?一国之君都得受制於人,就更別说只是储君了。” “殿下一向正直,这样的事情,不肯干也想来正常。” 高锦看著大汤皇帝,还是为李昭说了句好话,不过这样的话,在整座大汤朝,估摸著也就只有他这位內监敢说了。 “可朕要他干。” 说著话,大汤皇帝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墙上。 墙上的黄猫慵懒地趴著,即便听著脚步声,看到了这位大汤朝的皇帝陛下,倒也没有什么惧意,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了翻身。 大汤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开口笑道:“倒是太久没出西苑,连只猫都不把朕当成皇帝了。” 这虽然是笑著开口,但里面的寒意,高锦却能听得出来。 只是高锦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黄猫,眼中有些怜爱,没有说什么。 大汤皇帝见高锦没有动静,看了他一眼,感慨道:“也就是你这憨货了,换个其他聪明人听著朕这话,还不马上寻人將这猫给朕打杀了?” 高锦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打杀了这猫,宫里的耗子谁来抓?” 他这份委屈,倒是不知道是对於大汤皇帝说他是憨货,还是替这猫委屈的。 大汤皇帝说道:“这御猫司就这一只猫而已?” 高锦摇摇头,“那自然不止,可这只猫是最会抓老鼠的,私下里被宫人们更是称为金虎,哪里是一般猫能够比较的?”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想了想之后,竟然没有反驳,而是说道:“有些道理。” 然后他仔细看了看那只躺在墙上的黄猫,发现它的確体型肥硕,一身的金色毛髮在夕阳下,竟然有些熠熠生辉的意思,看著的確像是一头金虎。 这么一只猫,想来平日就是不知道抓了多少耗子,才能吃成这般。 高锦继续说道:“就算是还有旁人能顶替这只猫,但过程肯定复杂漫长,在这之间,就乱起来了,陛下肯定不喜欢乱的,所以猫还是留著好啊。” 大汤皇帝淡然道:“朕是不喜欢乱,但猫要是不把朕当皇帝看了,那还能留著吗?” 高锦疑惑道:“猫不是会抓老鼠便好吗?再说了,除去抓老鼠之外,也做不了什么別的事情啊。” 大汤皇帝听著这个说法,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了很远一截,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就已经来到了那条宫道的尽头。 眼看著再往前走一步,大汤皇帝就要离开西苑,去到这么多年都不曾踏足的皇宫里了。 但他却在这里停下,看了一眼里面的光景,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著来时路走回去。 高锦本来有些期待,此刻便有些失望,但不管是期待还是失望,他始终没有说话。 “高锦,以前也没有看出来你对猫还有些怜爱之意啊。” 大汤皇帝一边往道观走去,一边看似隨意询问。 高锦说道:“只是猫抓老鼠辛苦,陛下你是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人受苦。” 大汤皇帝笑了笑,“早在那王府里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傢伙对谁都是老好人的模样,可到了今天,怎么还这般?” 高锦说道:“陛下,好像有些事情,就是到死都改不了的呢。” 大汤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黄猫。 或许也没有看它。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人与人 重新回到朝天观之前,日暮西陲,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忍了一路的高锦到底是没忍住,轻声道:“原本以为陛下怎么都要去宫城里看看的,没想到,还是没有进去。” 大汤皇帝自从玄修之后虽说还偶尔接见大臣和皇子亲王,但返回那座皇宫就真的再也没有过了。 其实不仅是高锦,朝野无数人都在想著大汤皇帝什么时候返回皇宫,不过这样的日子註定不凡,那或许已经不是简单的返回宫城,要是真当到了那天,或许便意味著大汤皇帝要彻底收回太子手里的权利,重新执掌这座王朝了。 本来已经打算返回观中的大汤皇帝听著这话,微微皱眉,突如其来的停下脚步,然后高锦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这位皇帝陛下身后。 衝撞皇帝,从来都是大罪,这要换成別人,此刻只怕马上便跪下,头都要磕烂了,但高锦只是一脸懊恼,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汤皇帝转过头来,板著脸,“高锦,衝撞圣驾,是什么大罪,你知道吗?” 高锦苦著脸,只是没有跪下,只是躬身,“陛下,奴婢知罪,万望陛下饶命。” 大汤皇帝继续说道:“高锦,朕念著你伺候朕多年,也算得上劳苦功高,这便饶你一条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规矩。” 高锦先是说了一句谢陛下宽宏大量,然后才转过身去,撅起屁股。 大汤皇帝哈哈大笑,然后一脚踢出,准確踢到他的屁股上,直接將这位內监一脚踢翻,然后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朝著观里走去。 高锦赶紧爬起来,跟在身后,小声抱怨,“陛下,都早就是一国之君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大汤皇帝嗯哼一声,笑著说道:“你这傢伙,说话这么不中听,要不是念著缺不了你,早砍了你,可杀不了你,还不能踢一踢你的屁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高锦低声应是,继续捧场,“不过陛下这力道还是不减当年。” 当初这位皇帝陛下还在王府之时,便时常和他这般,从那个时候起,但凡他高锦说了大汤皇帝实在不爱听的话,那就会被大汤皇帝找由头踢一脚,只是这些年的次数,倒是少了。 许是高锦说话更有分寸,也或许是年纪渐长,成为一国之君的大汤皇帝更为沉稳了。 不过天底下能如此的,即便是翻遍史册,也只有这对主僕而已了。 “高锦,像你这样一半笨一半聪明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许是跟著一个好主子啊,笨的时候主子宽容,聪明的时候,主子满意。” “嘖嘖,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还真觉得自己聪明不成?” “难道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吗?那可就是奴婢愚钝了,奴婢没能明白主子心意,真是该打。” “高锦,你啊,你啊。” “奴婢在,一直都在的。” …… …… 云海渡船在云海上航行数日之后,再次回到了帝京,这些尚未离开的修士们再次被安排到了白云居里。 不过跟之前不同,这会儿的白云居里,修士们已经不多,因此这个地方,显得很宽敞,也很大。 白池只是简短的嘱咐了弟子们几句,让他们不管如何都不要私自离开帝京城,便不再多说,而是去寻了朝廷那边,在帝京里,想来即便是宝祠宗再想做些事情,也都没办法做出来,毕竟朝廷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暗处自然会有强者护著这些修士。 孟寅要返家去报平安,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回去送礼,毕竟在长更宗里得到了些好东西,肯定是要拿给自家老爷子看看,然后听著他勉强地说出一句不错的。 想著那一幕,孟寅便有些激动,老爷子这辈子反正很难说出孩子不错的话,但这东西他保证对方肯定很喜欢,那又怎么能不勉强夸一夸? “周迟,跟我一起回家一趟?我娘手艺不错,我让她做些好吃的,咱们这次大难不死,好好吃一顿,犒劳犒劳自己?” 孟寅笑著开口,反正自己这个朋友在帝京又没什么熟人,自然而然要带著,周迟本来想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他倒是也想见见孟老爷子,问一些话。 孟寅勾著周迟脖子,十分满意,不过很快便压低声音道:“等到了我家,能不能少说话,尤其是这次东洲大比,多点头就好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哪里不知道这傢伙是想著要人前显圣,说不定要在自家爹娘面前说自己如何如何了不起。 不过周迟也懒得多说什么,这种小事他一向不扫兴,於是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言为定,你可別到了我家,拆我的台。” 周迟挑了挑眉,“放心,我这个人最靠谱了。” 孟寅只是看了一眼周迟,这种小事上,他也不操心这傢伙会胡言乱语。 两人很快离开白云居,前往孟府。 孟寅没有提前告知家中,回来的时候也没走正门,而是在偏门前敲了敲,门很快开了,有个管事看著孟寅,先是一愣,隨即才有些不敢確信,“是大……少爷!” 孟寅早年因为性子太跳脱,所以便被孟长山直接丟回了祖宅,之后便鲜少回来,虽说之前参加东洲大比之前回来过一趟,但这个管事却没见到,这次看到孟寅,自然激动。 孟氏谁不知道,老家主虽说每次提及孟寅都一脸恨铁不成钢,但不管是孟寅长房长孙的身份,还是他从小便和其余的孟氏子弟不同的表现,都让孟氏的下人清楚,孟寅依旧是老家主寄予厚望最大的人。 孟寅闪身进入家门,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打趣道:“新伯,身子骨还是挺好啊,听说你最近又续弦了?要不然我给你寻些丹药来,补一补?” 虽说早就习惯於孟寅的跳脱,管事还是老脸一红,不过就在孟寅要进去寻孟母的时候,管事还是一把扯住孟寅的衣袖,有些难为情道:“大少爷,真有这种丹药?” 孟寅一怔,然后有些脸红,周迟倒是当没看到那般,直接越过两人走了进去。 “大少爷,我可听说你们这些山上神仙手段很多的,要是真有,一定要给我寻一颗,你也知道,男人到了一定年纪,肯定是有些不太行了,要是真有这种药,那……” “好了,新伯,我回头给你寻,不要说了。” 孟寅赶紧挥手,打断了管事说话,赶紧往前面走了过去。 …… …… 孟母这些日子一直很担心自己儿子的情况,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只是东洲大比並非儿戏,消息也不是她能够打探得到的,这也就让这位美妇人更是担心了。 这会儿看到儿子回来,孟母美目含泪,擦了几把之后,看到还有外人在这里,便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好。 孟寅嘿嘿一笑,拉著老娘便开始说起这次东洲大比,只不过其中凶险,倒是只字不提。 在孟寅的那些故事里,这傢伙倒是形象有些高大,周迟听得有些头疼,便悄悄走了出去,在门外的雨廊下坐下,开始盘坐起来,之前的伤势虽说已经吃了丹药,但尚未完全修復,再加上这一次东洲大比,周迟其实颇有些感悟,尤其是对伏声最后的那几似剑非剑的几次出手。 实际上他甚至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但之前一直没找到那种感觉,可这会儿刚坐下来,在脑海里开始復盘这件事,这才终於找到了原因,原来伏声那几剑,好像有些裴伯那小老头传授的两剑影子? 难不成裴伯就是伏声口里那位名为解时的大剑仙? 如果真是这样,这小老头为什么后面又会隱姓埋名藏在玄意峰? 周迟皱了皱眉头,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事情,想不明白便不必多想,等到返回山门,再去计较,当下的事情,其实还是提升境界。 之前不管是苏丘还是后来的厉血,还是那位万俗,都是他需要仰望的,宝祠宗虽说囂张跋扈,但宗门底蕴实在是不错,若不能快速提升自己的境界,想要报仇,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还有就是之前周迟其实已经存了让那伏声以后在自己去宝祠宗的时候助力的心思,毕竟是一位登天强者,这样的人物,到时候和自己並肩,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如今人情没了,反倒是欠下人情,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周迟嘆了口气,果然,万事还是要靠自己啊。 想清楚这些事情,其实还是一团乱麻,这次东洲大比之后,他也有新的发现,灭祁山这件事,除去宝祠宗和中洲的玉京山之外,实打实的,周迟觉得还有旁人。 而那位旁人,大概就在这座城里了。 最后便是自己的七座剑气窍穴,东洲大比的几个月时间,倒是让他填满剑气的进展慢了一些。 若不是东洲大比经歷的这些事情,现在周迟估摸著第七座剑气窍穴也要填满了。 嘆了口气,周迟睁开眼,天色已晚,孟寅已经在这边等著周迟吃晚饭了。 远处的孟章也微笑地看著周迟。 周迟有些歉意的微微一笑。 之后吃饭,孟长山並未归来,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到底是国之栋樑,朝中不少事情还在指望他,一时间还是走不开。 一顿饭,孟寅吃得极为满足,孟章和孟母两人看著自己儿子,眼神里既有担忧,又有欣慰,担忧自然是知晓自自己这儿子走上了修行路之后,以后人生自然凶险,至于欣慰,倒是发现这才数年不见,自己这儿子,真是长大不少了。 其实孟寅从来都不是那种所谓的紈絝子弟,只是那些年看著玩心更重而已。 在桌上,孟章主动敬酒,周迟举起酒杯,碰杯的时候,还是下落不少。 在修行界,自然是实力为尊,但在这里,周迟还是当自己是晚辈。 一顿饭,吃得主客尽欢,吃完之后,周迟在庭院里赏月,远处夜幕里有些小虫叫,听著让人莫名平静。 不多时,提著一盏灯笼的孟长山这才一脸疲態的推门而入,走过庭院,孟章便急冲冲走过来替老爷子接过灯笼,孟寅则是喊了一声爷爷。 孟长山微微一笑,倒是没有立即跟自己这个孙子找个地方说话,而是看了一眼周迟,笑道:“周仙师,今夜月色很好,跟老夫游街去?” 周迟本来这一次来到孟府就是为了见见孟长山,如今这位內阁次辅主动开口,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孟寅则是眼里有些失望,不过一闪而逝,並未提出要一同游街赏月。 自家老爷子,是个什么性子,他反正清楚,就不开口去討骂了。 之后老爷子和周迟从偏门离开,寻了条僻静长街,周迟主动拿过灯笼,孟长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便主动说道:“这一次东洲大比,多谢周仙师了。” 他是內阁次辅,想要知道东洲大比的情况,肯定要比孟母容易得多,而且对於自己那个孙儿,他还是很清楚的,虽说不是表面看著那样,但行事还是没那么稳住。 周迟笑道:“老大人大可不必,孟寅是我的朋友,就算不是朋友,也是我的师弟,这是理所应当的。” 孟长山笑了笑,“別的不说,若只是师弟,想来周仙师也不会那么上心。” 听著这话,周迟倒是没反驳,依著自己的性子,的確是这样的。 “不过寅儿能成为周仙师的朋友,也是极好了。” 孟长山这些日子其中一直在了解周迟,大概对於这位重云山的天才剑修,已经有了些认知,再加上之前的接触,他几乎可以断定,若是不出意外,这位以后一定会是那名动东洲的大修士。 周迟想了想,本来打算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朋友这件事,到底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这一次跟著孟寅来叨扰老大人,是有些问题想要向老大人討教的。” 周迟开门见山,倒也不藏著掖著。 孟长山看著他,他这样的朝廷重臣,自然也是阅人无数,周迟来意,他自然也能猜到一些,“今夜的话,出得老夫之口,入得仙师之耳。” 这话的意思,大概便是周迟可以隨便问的意思了。 周迟有些感激地看了孟长山一眼,要知道在孟长山这个身份上,能说出这话,是十分不容易的。 “我想问问大汤朝的太子殿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父子和父子 只是周迟的一句话,让孟长山骤然一怔,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即便说不上是朝堂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但不管怎么看,也会在前五之列,活到这把岁数,他经歷多少风雨,就根本不必多说,能让这样的人物吃惊的人或事,本就已经不多。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周迟会询问那位太子殿下。 孟长山看著周迟手里的灯笼,有些沉默地往前走了好几步之后,这才仰起头看向周迟。 他有些欲言又止。 周迟看著他,自然明白这位次辅大人是想太多了,这才笑著说道:“这些世俗里的爭斗,我们这些山上之人,其实不太愿意掺和的。” 孟长山听著这话,却是不满意,而是说道:“山下的事情,本来看著是和山上没有区別,但实际上息息相关,要不然怎么会有东洲大比这些事情,怎么会有你们来到帝京?” 作为朝中重臣,孟长山自然不是目光短浅之辈,大概只有百姓才会真正的觉得,皇帝陛下才是天底下说话最管用的人。 周迟正要开口,孟长山便说道:“不见得是坏事而已。” 孟长山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这才收回目光说道:“当然最好的可能是山上人做山上事,山下人管山下人,但老头子看了这么多年,好像是不太可能了,既然不太可能,那能不能有些山上人帮著山下人,让山下人日子过得更好更太平一些呢?以前老头子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但如今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 周迟踩著青石板,微笑道:“老大人肯定不是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看起来孟寅让老大人还是比较满意。” 孟长山笑著点头,在孟寅面前,他是那个威严的爷爷,但在旁人面前,倒也不是如此,“小寅是个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爷爷的自然知晓,他既然会这般做,那么以后要是不出问题,那就是会以山上人的身份来帮著山下人做些什么,只是周仙师你这话也不太对,既然你能成为小寅的朋友,那么自然也是有可能做些事情的。” 虽说话题直接被这位老大人给扯远了,周迟还是耐著性子听著这位老大人说完之后,这才说道:“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如今还请老大人解惑才是。” 孟长山看著周迟,问道:“你问太子殿下怎么样,那到底想怎么样?” 周迟皱了皱眉,“拋开那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我就想知道太子殿下这个人,依著老大人来看,到底如何。” 孟长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说是看著李昭这位太子殿下一点点长大的也不为过,再说了,依著这位老大人的一双风尘巨眼,许多事情,自然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 周迟之所以要来询问孟长山,自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孟长山说道:“原来是这样。” 他自然知道周迟询问这件事,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並没有多问,长嘆一口气之后,轻声开口道:“那年陛下不知为何,忽然要搬出皇宫,去西苑清修,朝臣大惊,不知道上了多少摺子,但都石沉大海,陛下心意已决,无可更改,这倒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一座王朝,无数苍生,东洲九州府,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动盪?” 孟长山想起当年故事,整个人的眼眸里的情绪都无比复杂,他为官多年,初衷不改,那年他不过还只是一介御史,知晓一位陛下不愿意再理会朝政有多麻烦,所以当即准备死諫。 本朝开国多年,歷代皇帝陛下都有杖毙言官的事情发生,孟长山虽说知晓自己也有可能成为新的一位死於廷杖的官员,但也不曾害怕,准备好一口棺材之后,便去了宫门外。 “问句有些煞风景的话,老大人当初最后还是想通了,还是说大汤皇帝还是不曾那么绝情?” 周迟看向孟长山,他自然知道这个故事里最后势必会提及李昭,但还是有些好奇。 孟长山感慨道:“那年老夫一心求死,要血溅君王,但才出府,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提前知晓此事的太子殿下,当初殿下跟你年纪差不多吧?好像也是十九,不曾及冠。” “当年太子殿下就拦在老夫面前,只说了一句话,让老夫无比的汗顏。” 周迟看著孟长山,想了想,说道:“大概是说老大人自己死倒是没什么,是否便是置百姓於不顾?” 孟长山一怔,隨即有些狐疑地看著周迟,十分怀疑这是不是太子殿下將当年那桩旧事说过了。 “不错,当初太子殿下的確是这么说的。” 孟长山说道:“老夫到现在都有些惊嘆,那不过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竟然会说出这般话来,同时也让老夫生出些信心来,陛下若是一意玄修,也不无不可,將大位传给太子殿下便是,相信要不了几年,殿下也会是一代明君。” “只是谁能想到后来能变成如今这样。” 孟长山有些惆悵,只是情绪刚起来,便想到了之前周迟的问题,老脸一红,这才继续说起后面的事情。 “陛下去西苑清修,朝政不闻,自然便將监国的事情落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虽说朝中局势本就糟糕,殿下也算是年幼,但殿下天资英断,加上朝臣们努力……” 大汤朝这些年,其实说不上如何如何好,不过是勉强而已,不过这等勉强的局势,若无太子殿下在,其实也很难维持。 孟长山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在他这样的朝廷重臣眼里,太子殿下这样的人,对於国家来说,自然是很好的,若无他,大汤朝如今会怎样,以后会怎样,全都说不清楚。 “那个……老大人……” 周迟张了张嘴,还是强行关上了这位老大人的话匣子。 孟长山有些茫然地看向周迟。 周迟直白道:“其实不要说这么多,只想知道在老大人的眼里,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长山听著这话,摇了摇头,难得有些失望地看著周迟,“仙师修行不错,但这种事情上,怎么显得这般幼稚?” 周迟微微蹙眉,“请老大人指教?” 孟长山板著脸,平静道:“向旁人询问另外一个人的好坏,此事在老夫看来,无比荒唐。你既然想要知晓一个人的好坏,自己去看,去接触,最后觉得他的好坏,旁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只有自己看了,感觉了才管用。” “也只有这样,以后若是做了什么,总是怪不得任何人的。” 孟长山轻声道:“若是因为旁人给你的判断便去相信或是怀疑一个人,最后发现自己错了,会怪谁呢?” 周迟沉默不语。 孟长山笑了笑,“不管是想要和咱们的太子殿下做朋友,还是想要和他做买卖,该不该做,怎么做,都是你自己要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一个糟老头子说的话,真有意义吗?” 周迟看著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孟长山笑而不语,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让人难以琢磨。 …… …… 孟寅坐在门槛上,身侧是同样陪著他一起等老爷子归来的孟父孟章。 “老爹啊,你说爷爷这个人,明明知道我有话跟他说,怎么就偏偏躲出去了,是不敢见我?” 孟寅说到底,还是对於孟长山这样做有些失望的,天底下哪里有做爷爷的,先客人而后孙子的。 孟章对此早已习惯,微笑道:“你爷爷啊,从来都这样,即便心里再关心,也说不出口的,小时候我跟你一样,做成了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都兴冲冲的想要告诉他,结果他的反应从来都是那样冷淡,不见得会有夸奖,偶尔说不定还会叨叨一些,让你本来高兴的时候,又很难过。可就是这样,才是你爷爷啊,他要是真能对你说句,很不错,很好,那还真跟见鬼了一样。” 孟寅皱了皱眉,“那为什么老爹你不这样?” 孟章,如今已经是朝中算是前途一片大好的朝臣了,但身上却没有半点那种官威,尤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他只是看著月亮笑道:“那年你出生,我赶回来,看著你出生,只是感觉特別奇怪,觉著自己本来还是个孩子,但你一出生,我就是个男人了。然后想了想以后该怎么对你,最后就想,怎么都不能和你爷爷对我一样这么对你才是啊,我本就已经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总不能让儿子也这样吧?” “所以你从小,即便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中,不喜欢念书,老爹同样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按著你想要过的日子这么过一辈子,才最好了。” 孟章嘆了口气,“可就是这样,老爹为你挨了你爷爷多少顿打,你知道吗?” 孟寅听著这话,嘿嘿笑了起来,这才说道:“老爹,你很好啊。” 孟章伸出手揉了揉孟寅的脑袋,感慨道:“其实你才是很好啊,老爹从前没觉得你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当然也没想过你一定要有什么出息,生在孟氏又如何,谁说孟氏的孩子一定要出人头地的,没这个道理的,可你不还是让老爹我刮目相看了吗?” 孟寅皱起眉头,“老爹你在胡说什么啊,我还不是在混日子啊?” “我在山上也没好好修行的,吃苦怕累,不知道哪天就被师长逐出山门了也说不定,到时候像是一条丧家犬那样回来,老爹可不许笑话我的。” 孟寅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 孟章轻声笑道:“老爹看著你长大,能不知道你这小傢伙是什么性子?既然你不想说,那老爹也不点破,但有件事,你要清楚,就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啊,老爹在这里,你娘也在这里,至於你爷爷,大概很早很早就在这里,不过此后还能在这里多久,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孟章也嘆了口气,有些生死离別,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改变的,只能接受。 孟寅没说话,也有些沉默,他想起当初才上重云山,那老松台的师叔曾说过,修行是一趟旅途,时时有人中途离开,很少有人能走得到终点。但实际上,人生也是这般,一边走,便要和一些人告別。 “老爹说这么多,是让你別生你爷爷的气,就当咱们吃点亏,谁叫咱们一个是儿子,另外一个是孙子呢?” 孟章说到这里,环顾四周,见还是没看到孟长山之后,这才壮了壮胆说道:“大不了,咱们这辈子吃亏,下辈子,你当爷爷,我当儿子,让你爷爷当孙子去!”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孟章便心虚地不行,一直念念自语。 孟寅嘿嘿一笑,“我才不当爷爷,下辈子也当老爹你的儿子,有老爹护著,天塌下来都不怕的。” 孟章嘆气道:“可老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啊。” 不过他隨即便拍了拍胸脯,“好吧,那就让老爹再吃些亏,继续当你这小子的老爹也不是不行!” 孟寅靠著孟章,蹭了蹭。 孟章也笑了笑,揽著自己这个早就长大的儿子,很是感慨,当初那个就只知道到处乱跑的小子,居然一眨眼,就长大了啊。 別的父母对自己的儿子长大,自然很是欣慰,但像是孟章却觉得自己儿子不长大,其实也没什么关係,一辈子就这么蹦蹦跳跳,爱吃黄瓜便吃黄瓜,爱去抓鱼闹虾便去,漫山遍野跑就跑了。 这样他反倒是还觉得没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傢伙,明明年纪还不大,却不得不將孟氏两个字扛在肩上,非要去面对那些个风雨。 要真是这样,就真的让他揪心了。 孟寅不知道何时,就已经睡著了,这位如今已经是修行天才的少年进入梦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都是笑意。 第二日孟寅和周迟早早离去,还是没能见到孟长山,只是当孟长山路过自己那书房的时候,才在窗外看到了那书桌上的一方小印。 站在窗外,这位头髮白的老大人看了那印章很久,这才推门进去,將其拿起来,在底部看到了太平安乐四个字之后,这位內阁次辅满眼笑意。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池塘外的鱼和池塘里的鱼 回白云居的路上,孟寅买了两碗冰粉,看著晶莹剔透的,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只是事先用井水冰过,吃著极为凉爽。 如今已经入夏,这正是吃冰粉的好时节。可惜这些小贩没能从冰窖里弄些碎冰出来,加在其中,滋味才更是一绝。 孟寅跟周迟一人一碗,走著走著,孟寅看著周遭行人,有些感慨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老爷子官还没这么大,时间便多,看我的时间也多,想要找到机会跑出来吃碗冰粉都很不容易,毕竟依著老爷子的说法,这东西吃著滋溜响,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该有的仪態,但我可觉得很是美味,只是也知道买一碗端回去,老爷子不仅不会高兴,还会把我的手打肿,就从来没有给他买过,有时候想想也是,老爷子这辈子什么都端著,不知道得错过多少好东西。” 周迟吃著凉粉,听著孟寅在这里絮絮叨叨,心想这傢伙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实际上在很多时候,一举一动都透著孟长山的影子。 “老大人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倒是有些感觉,但我昨夜跟著他回去看到你跟你爹的模样,反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子不类父,在你们这种门户里,好像有些古怪。” 周迟想起昨夜的事情,感觉有些好奇,反正一路往返也没什么別的事情,便隨口问了起来。 孟寅吃下一口冰粉,感受著那种凉爽,这才含糊不情地说道:“我以前也很疑惑,昨夜老爹倒是跟我说了,说是他和我的感受相当,便不愿意再做老爷子那样的父亲,这才不曾那么对我,老爹真是个不错的老爹。” 听到这里,周迟想到了些什么,然后他看向孟寅说道:“那孟大人真的很不错。” 对於孟府的长辈,周迟对孟长山的称呼向来是老大人,对孟章的称呼,便是孟大人。 “如果你不修行,以后是不是也会踏足官场,虽说不知道能不能成为重臣,但依著你们家在朝中的影响,你自己只要不过火,想来做一辈子的官,应该没有问题。” 周迟吃完那碗冰粉,拍了拍手,隨口问了个別的问题。 孟寅也吃完了那碗冰粉,摇头道:“我打小就知道,我要是刻苦读书,就会成为很了不起的读书人,我要想做官,便能轻鬆做成官,然后再稍微展露一些天赋,说不定年纪轻轻便要官位极其高,若是再沉稳一些,以后做到內阁首辅的位子,也不是妄想,所以……我就不能做官。” 这话听得让人有些弯弯绕绕,但孟寅相信周迟听得明白,而周迟的確也听明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山下的事情比山上要复杂,朝廷里的事情则是更复杂,孟氏如今已经被朝廷太过倚重,若是孟寅再表现得太过天才,那么一定会引起皇室的警惕,到时候到了皇室无法掌控的时候,那么就是孟氏崩塌的时候。 “老是说修行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实际上做官也是,到了这一步,孟氏想要往后退,也没办法退了,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老爷子的门生故旧也不能让孟氏往后退。” 孟寅惆悵得不行,“但是我就算是做官,做到最大,又能如何呢?” 如果朝堂是一方池塘,那么即便成为了內阁首辅,那么也只是这池塘里最大的一尾鱼,池塘主人要杀的时候,也只能被杀而已。 “所以跳出池塘才是唯一的解,你当初离家出走,並不是真的贪玩,而是看出来了这一点,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周迟看著孟寅,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朋友绝不蠢,但也没想过他想的竟然如此之多。 “什么时候想明白的?不会还是幼年的时候吧?” 周迟有些感慨,如果真是这样,那孟寅早熟的还是有些过於可怕了。 孟寅摇摇头,“那几年只是想到一些,贪玩而已,之后才慢慢看到一些事情,至於想著如何跳出这池塘,那可是上山之前,一个月才想明白,不过也是赌一把,万一我不適合修行,万一我只是个普通天赋的傢伙呢?” 周迟笑了笑,“一般来说,聪明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孟寅看了周迟一眼,总觉得这傢伙不像是在说他,反倒是在说他自己。 “不过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以后就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了,不然我就只能做了你。” 孟寅比了个手势,周迟看了一眼,有些无语。 孟寅压低嗓音,“要不然你也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要不然光是让你知道我这些事情,我心里没底。”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淡然道:“我身上倒是有秘密,不过等你知道的时候,只怕会觉得不如不知道。” 孟寅嘁了一声,“除非你有一天跟我说,你才是咱们的太子殿下,不然我不会觉得惊讶的。” 周迟呵呵一笑。 孟寅骤然看向,一脸的不可思议,说道:“难不成你还真是咱们的太子殿下?” 周迟笑著踢了孟寅一脚,没有说什么。 …… …… 回了白云居,孟寅便找地方睡觉去了,反正按著周迟的说法,为了警惕宝祠宗的报復,他们要返回重云山,还是需要有山里来人接他们,只是这种事情肯定不小,要来的强者自然境界也不会弱。 不过这样的强者,以往说不定都是在闭关,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也是未知数,好在他们在帝京有著绝对的安全,所以倒也不著急。 而周迟则是在白云居里走来走去,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再次见到了李昭。 这不是之前那次相见的地方,不过白云居如此大,再找新的地方,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李昭也只是带了齐歷一个人,这位纯粹武夫的境界不浅,周迟如今已经到了天门境,便能感觉得到了,这位应该已经越过了天门,是个万里境的纯粹武夫。 他一身浩荡血气,还没有完全收敛。 李昭神情有些疲倦,坐下之后,主动给周迟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那位灵书道人死了。” 灵书道人是玄机上人的弟子,是负责这一次东洲大比的重要人物之一,但他却没有那么乾净,在东洲大比上搞了些小动作,但这小动作影响极为深远,导致宝祠宗的年轻人都出了大事,玄机上人对他无比失望,不愿意再庇护他,那么他的结局,便已经註定了。 周迟问道:“他是替谁在做事?” 这一次东洲大比有些故事,自然他能猜到一些,但具体的却不清楚。 李昭说道:“你知道我有两个弟弟。” 大汤皇帝有三子,都是嫡出,李昭被授以册宝,成为太子,另外两人便是亲王,各自被封为梁王和齐王。 而要想成为皇帝,自然那要先做太子,如今太子已经是李昭,那么自然要把他赶下去才行。 做这事情,他们两个弟弟自然最获益。 周迟问道:“听说你和那位陛下也不合?” 李昭说道:“当太子的权力太大,皇帝自然警惕,我们又不是简单的父子,自然这般,但他又不出来做事,要是真出来做事,我把一切都拿出去,不就好了。” 周迟摇了摇头,“他就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容易拿出去。” 李昭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確实不放心。” 不放心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大概是两个,不放心那些百姓,也不放心被拿走权利之后的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周迟感慨道:“我以为你不会害怕这个?” 李昭说道:“谁不害怕死亡呢?况且我也没做错什么,没做错的人最后却要受委屈,很没道理的。” 周迟听著这话,点头笑道:“这个我十分赞同。” “但实际上不是的。” 李昭自嘲一笑,如果他的那位父皇真能让他相信,他做皇帝会让百姓更好,那么他会愿意死去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有些扯远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能確定他是听了齐王和梁王的话,而不是別人?” 周迟看著李昭的眼睛,很认真地开口。 “因为他没有这么蠢,我的父亲,我还不了解他吗?” 李昭摇了摇头,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看了那么多年的父亲,他自然了解。 周迟却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授意的,但现在这个局面是他造成的,或者是默许的,所以最后,还是他的意思。” 李昭自然明白周迟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虽然是这么个事实。” 周迟觉得也有些道理,所以便没有反驳。 “那灵书道人死了,你想来也会有些麻烦。” 李昭是东洲大比的主持人,但他还是东洲的太子殿下,所以自然不会就此死去,但肯定也会付出一些代价的。 李昭说道:“我要是个一般的太子,估摸著就要被圈禁,就要远离朝堂,但还好我是个不错的太子,主要是我身后和手下人都不少,所以只是有一道申飭的旨意,被拿走了一些东西。” 听著这话,周迟再次说道:“所以还是他的意思。” 因为说来说去,最后的受益者还是那位大汤皇帝。 李昭没有反驳,只是揉了揉眉头,“反正斗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的胜负不重要。” 周迟没说话。 “但我这次见你,还是想问问你。” 李昭笑道:“虽然最后那只鸟……前辈说了,那些人是他吃的,但我总是不太相信,所以想问问你,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要知道我身上到底有没有一口黑锅。” “当然,你要是说韩辞他们就是被那只鸟前辈吃的,那我也相信。”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道:“是我杀的。” 他回答得太乾脆,也太快,这就让李昭一时间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很快便笑了笑,不过还没说话,周迟便已经说道:“这帮人要杀了我,那我只能杀了他们。” “但是他们有十个人。” 周迟说道:“那我只能告诉你,是我杀的。” 李昭听著这话,想著湖畔的白溪,便想明白了故事。 “这样看来,那厉血魔头,也是宝祠宗的人。” 李昭感慨了一句,然后笑道:“我现在心情好了很多,因为替朋友扛了事情,总是比莫名其妙就受了牵连来得好不少。” 周迟看著他,说道:“不必这么说。” 他自然知道李昭的开心並非知道缘由,而是別的事情,於是他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向是个比较谨慎的人。” 李昭笑了笑,“我虽然年纪没有那么大,但我在最需要谨慎的地方活了这么久,自然能感觉到。” “所以我最开始看到你,便觉得有些开心,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而你恰好又比我自由,我想要看到你一直自由下去,不被束缚,换句话说,你在活我想活而活不出的样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昭很认真,也很真诚。 身为皇族,更是嫡长子,从小他面对的环境不知道比孟寅要严苛多少,孟寅还能自在一些,最后还能跳出池塘,可他怎么都不可能。 於是只好更嚮往池塘外的景象,看著那些高飞的鸟,充满著嚮往和欢喜。 周迟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说出口,所以便只能沉默。 “不必觉得愧疚,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我便觉得很开心。” 李昭笑了起来,实际上今天他们的对话都很微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自称本宫,而周迟也没有喊过殿下。 这意味著什么,其实很明显。 拋开身份,两人便真正成了朋友。 前些年的周迟几乎只有一个朋友,后来他觉得大概也不会再交朋友,但上了重云山,反倒是又交到了孟寅。 玄意峰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如今李昭,也成了他的朋友。 周迟揉了揉脸颊,或许是嫌弃这个氛围太安静,於是便问道:“如果有一天我要杀了你爹,你会继续和我做朋友吗?” 听著这个问题,李昭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有听过这种问题。 想来也没有什么人会当著自己的朋友问出这个问题。 我要杀你爹,你要怎么办? 这的確是一个很难让人回答的问题。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一直这么走下去做什么 看著周迟,李昭想著很多事情,如今宝祠宗很有可能和自己那位父皇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说不定两边就是共同进退的同盟关係,若是宝祠宗之后对周迟不依不饶,那么依著周迟的脾气,倒是肯定会和宝祠宗计较到底,而最后说不定就会牵扯到自己的那位父皇。 想著未来某日,自己这个朋友提著剑要杀死自己的父亲,李昭皱了皱眉,但想著若是有一天自己这个朋友不够强,被宝祠宗杀死的局面,李昭也皱了皱眉。 他甚至又想到,某一天自己要站在那位父皇面前,听著他让內监宣读圣旨,要夺了自己的封號,要拿了自己的性命,他也好似只能认命。 想了那么多,李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这才看著周迟,说道:“做事自然要求一个对错的,如果是他错了,他死了也就死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迟看著李昭,还没有表达自己的態度,李昭轻声道:“而且看起来,他死不死在你手上不好说,我跟他之间,说不定某天就真的要分出个生死。” 世间的寻常人家,儿子们对於家產也有爭夺,但到了他们这样的帝王之家,就不只是爭家產这种事情了,父子相残,兄弟鬩墙,从来都是常有的事情。翻开史册,那上面写过不知道多少类似的故事。 周迟看著李昭,平静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爹要杀你,我会来试试能不能杀了他。” 虽说只是周迟简单的一句话,但是李昭却有些失神。 他张了张嘴,“我並未想过这样的……” 周迟摇摇头,“无关这些。” 既然周迟这么说,李昭便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 有些友情,在某些时候,总是会悄然的升温或者降温,都没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周迟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茶叶他认不出来,他这些年从来在意的只有修行两个字,哪里会在意別的事情,但这茶水的味道很不错,想来李昭这样的尊贵身份,也不可能会喝一些寻常的茶水。 只是喝了一口之后,他还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放下了茶杯,而李昭则是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茶水,这才看向周迟那边,发现他杯子里还残留不少,这才笑道:“其实见你,应该喝酒才是,不过平日里谈事都是喝茶,有些疏忽了。” 周迟看著他说道:“我也不喜欢喝酒。” 这个也字的意思就是之前的茶也不喜欢。 有些直率,但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总归是要直率一些才好,藏著掖著,反倒是不好。 李昭笑了笑,不在意周迟的说法,只是说道:“我一直有个问题,这会儿倒是可以问问。” 周迟沉默,只是看著李昭。 这就是请问的意思。 “我这一生,对目標所求十分明確,若是能有机会坐到那把椅子上,那就好好为百姓们奉献我的一生,这是我的想法,那你们呢?你们这些修士,好像就是日復一日的修行,就算是宝祠宗那些修士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也是为了更好的修行。” 宝祠宗的修士在东洲弄出这些动静,是为了让宝祠宗成为这东洲最大的宗门,成为最大的宗门能获得什么?是那些所谓的地位,还是那些更多的修行资源? 但即便得到了这一切,其实最后,也还是为了修行。 修士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要一直往前走去,从方寸到灵台,从灵台到玉府,一点点往上爬,可即便有一天爬到了青天境,难道就会就此止步吗?好像还是不会,即便到了那个境界,修士们还是在修行,在探寻青天之上的境界。 就如同当初周迟在重云山的第一课,有人曾说,境界有尽头,修行无止境。 那事情好像就很明显了,修士们就是在不停歇地修行,做的任何事情,就是为了更好的修行。 那么修行本身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或者说,难道修士们的目標便是不断地修行,那么这样的事情,真能说成目標吗? 周迟想了很久,才说道:“修行本身是一种手段。” 修行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是一种要得到之前的过程,这种说法和大多的修士不一样,他们做无数事情,是为了更好的修行,在这里,修行是结果,是目標,而周迟认为修行是一种手段,是过程,修行到了某个境界,能够可以让他去做些事情,这才是修行的意义。 “你现在做的事情也是手段,可以说成修行,等你坐到那把椅子上,你就修行有成,可以做些事情,大概跟我的想法就差不多。” 周迟想了想,给了个李昭听得明白的答案。 李昭说道:“这个问题我问过旁人,答案我都不太满意,你的答案我却明白,那我便不禁要问了,你修行有所成之后,要做什么?” “杀人。” 周迟没有犹豫,很直白地看著李昭。 李昭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结果,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周迟,“看起来你还有些仇人。” 周迟点了点头。 宝祠宗的事情自然不算完,就算没有祁山的事情,那也不算完。 李昭说道:“其实想想也不错,总之是要做些什么,比那些只知道修行,然后做些事情来让自己更好修行的傢伙有趣多了。” 周迟点头道:“有仇不报,会很难受。” 听著周迟这话,李昭想起了当初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看到的景象,心想你还真是这样的人,要是让你憋著,好像还真有些难。 “不过我想现在难受的应该不是你。” 李昭看著周迟,这次开口,自然说起了別的事情。 周迟挑了挑眉。 “我得到玄机上人的消息,初榜马上就要变了。” 李昭看著周迟,感慨道:“我想让他把你的名字往后放一放,毕竟排名更低,也算是更低调,自然更好。但他虽然觉得有些愧对我,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没能说动他。” “多少?” 周迟看著李昭,没有多废话,自然问的是排名。 李昭说道:“第三。” 东洲大比之前,周迟已经是初榜第十,但如今前面的一些宝祠宗弟子已经死了,自然而然会给他腾出些位置来,但能够排到第三,似乎也太高了些。 周迟只是问道:“第一还是没变?” 李昭说道:“这么想杀了你们,都没办法,她还怎么变?” 周迟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想杀你们,你们还没死,反倒是你的排名还更高了,我猜有些人肯定很难受。” 李昭微笑道:“但后面议论你的人肯定更多,不过从此你肯定会有不少仰慕者。” 周迟看向李昭,挑了挑眉。 “年轻人们,尤其是年轻男子们,肯定是不愿意看著被一个女子这么压著的,所以他们无比希望你能够在白溪破开天门境之前,胜过她。” 李昭笑了笑,虽说他年纪要比周迟大几岁,如今已经快要到了而立之年,但对这些事情,他还是很有兴趣。 周迟说道:“我前面还有別人。” “但是別人已经用这么多年来证明过了,他不可能胜过白溪,而你横空出世,所以大家自然只好把希望都寄託到你身上。” 李昭说道:“大家从来这样,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总是期待有一个人来替他们办到。”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是很想和她打,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意义。” 周迟的性子一直是这样,不必去证明什么,就像是之前在湖畔,有人耻笑他玉府境就来参加东洲大比,这听著很让人生气,但周迟並不在意,更不愿意去自证,至於耻笑,你若是再过分一点,我杀了你就是,哪里需要说什么。 李昭不知道周迟的想法,而是有些想歪了,这才笑道:“喜欢上这样的女子,倒也正常的。” 周迟听著这话,皱著眉头道:“谁说了?” 李昭不接话,只是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 …… 东洲大比结束的数日之后,初榜便换了。 这出乎一些人的意料,因为在东洲大比之前便已经有过一次换榜,按理来说,玄机上人不会这么快再次换榜才是,但实际上大家想想,便发现这次换榜极为正常,毕竟一场东洲大比,宝祠宗十人喋血,这百人的名单上出现了这么大的空缺,自然是要有新人填补上去的。 如同李昭所想的一样,人们对於新填补上去的那些修士不太感兴趣,只对从第十到第三的周迟展现出来了十足浓厚的兴趣,毕竟周迟两次上榜,百年已经无限逼近那白溪,看起来他的確是最有可能超过那个女子武夫的傢伙。 年轻人们,对他寄予厚望。 但周迟只是在白云居里继续修復伤势和去填自己的第七座剑气窍穴。 至於白池,这些日子,一直有些紧张,他深知他们应该早日返回山中才是最安全的,但写信回去之后,宗主师兄只是说会想办法,但如今已经半月有余,山中始终没有来人,这让白池有些坐立不安。 而孟寅这些日子倒是日子舒坦,初榜换榜,他的名字在榜单上也有了些变化,名字往上提了一提,这让他极为得意,听说还为此回了一趟家,想要炫耀一场,不过除去爹娘十分给面子之外,那位孟老爷子,可没惯著他。 不过有些失落的孟寅在看到老爷子出门上朝的当口,前行之时,衣袍下不经意间露出的那枚印章,便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老爷子啊,到底还是这般不善言辞。 …… …… 宝祠宗,自从东洲大比之后,这座山门的气氛便无比凝重,立宗以来,他们就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挫败,以前没有,如今更是宗门正盛的时候,又遭如此挫败,自然最是打击信心。 可要是別的宗门也就算了,还算有个说法,但这宗门的弟子们死在一头来自妖洲的妖魔手里,这就好像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明明牙都打掉了,却不能出这口恶气,反倒是只能咬牙將牙往自己的肚子里吞去。 所以宝祠宗的修士们,心中一直有一口气,不得而出。 不过作为副宗主的石吏反倒是鬆了一口气,这位副宗主虽说还是有办事不力的麻烦在,但怎么看,都不是不可饶恕了。 “既然遇到的是传说中的存在,没办法也倒是没什么了。” 宗主的洞府前,宝祠宗宗主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天边的流云,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但石吏知道这绝不是意味著自己便没错了,反而是更谦卑地说道:“还是我办事不力,没能將白溪等人杀死,让他们付出代价。” 宝祠宗的办事宗旨从来都是这样,即便有些事情,不是旁人的错,也不重要,反正我宝祠宗付出了代价,你们也要跟著付出代价才是。 宝祠宗主嗯了一声,没有说些什么。 他似乎有些乏了,不知道是因为跟眼前人说话有些乏了,还是对眼前人乏了。 …… …… “裴伯,师弟这一次排到第三了!” 玄意峰,柳胤兴冲冲地跟裴伯分享著最新的初榜排名,峰內师父已经闭关,师弟还没回来,能说好的,也就只有裴伯了。 裴伯依旧抽著旱菸,听著这消息也不觉得多奇怪,只是看了一眼柳胤,似乎是有些於心不忍,才应付了两声,说了句了不起。 柳胤感慨道:“就知道不知道师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好久没见他,还真有些……” 说到这里,柳胤心虚地看了裴伯一眼,硬生生把那个想字给咽回去了。 裴伯仍旧悠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笑道:“该回来的时候,肯定要回来的,你现在著急也没用。” 柳胤点点头,有些庆幸,“听说这次还有个什么从妖洲来的妖魔现世了,还好师弟没有出事,要不然就糟糕了。” 听著妖洲妖魔,裴伯不以为意,只是嘀咕道:“小雀儿罢了。” 第一百六十章 迟来的迟 “裴伯,你说什么?” 柳胤没有听清楚裴伯最后的嘟囔,有些好奇。 裴伯抽了口旱菸,笑眯眯,“我说那不过是只小雀儿,有什么好怕的。” 柳胤反驳道:“白峰主送回来的信上说了,那只大鸟不知道有多巨大呢,飞起来,就是咱们这座重云山都能遮挡了,哪里是裴伯口中的小雀儿这么简单,东洲可没有这么大的小雀儿!” 裴伯在一侧的石头上磕了磕手上的烟枪,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东洲,当然算大了,毕竟这里的妖魔都只能被称为妖魔,可在妖洲那边,这小雀儿肯定排不上好,那边大妖遍布,真正的大妖显现出真身来,你知道有多大?只怕跟你说了你也不信,反正要比你们这说的小雀儿大太多了。” 柳胤虽说平时看著要慢半拍,但总归不傻,此刻听著这些话,便狐疑地看向裴伯,问道:“裴伯你去过妖洲?” 裴伯嗯了一声,倒也没隱瞒什么,只是说道:“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去过?人族的六洲之地,各处名山大川,仙府所在,都有老头子我的足跡,至於北方那小小妖洲,当然也去过了,告诉你件真事儿,老头子有天在某座山头上打盹睡觉,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一下子便黑了,老头子自己正想著是不是这一觉睡过头了,结果你猜老头子最后看到了什么?” 不等柳胤回答,裴伯便自顾自地开口道:“原来不是天黑了,是有一头浑身黑羽,无比巨大的鸟正在天上掠过。” “乌鸦见过吧?那只鸟跟寻常的乌鸦在外貌上可没有什么区別,只是体型相差巨大,一眼看不到边,过境之时,真是如同天黑了一般。” 拿著烟枪的裴伯一脸缅怀,好像果真曾见过那么一幕,只是时间久远,在仔细回味。 柳胤也沉浸其中,对裴伯的话,她倒是没有如何怀疑,只是认为像是裴伯这样的,大约年轻时候,真是靠著两条腿,走过不少地方,但要让柳胤相信这个有点好色,喜欢抽旱菸的小老头儿是个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她可不会相信。 “那看起来裴伯真是走过不少地方呢。” 柳胤回过神来,看著裴伯感慨了一句。 裴伯本来已经做好了被这丫头怀疑的准备了,结果却等来这么一句话,这让老头儿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下意识想要拿起烟枪再吸一口,但看到烟枪已经熄了,这才作罢,只是缅怀道:“是啊,好些地方,了很多年啊。” 柳胤看著裴伯问道:“那裴伯你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呢?” 她很认真,仿佛对於这其中的原因真的很感兴趣。 裴伯很喜欢玄意峰,当初上山的时候,很喜欢那一代的玄意峰主,也很喜欢御雪,到了柳胤上山,也很喜欢这个丫头,当然,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不太高兴的,大概就是周迟了。 那臭小子,居然敢小看自己。 “找人啊。” 裴伯到底是没忍住,將烟枪再次点燃,吧嗒吧嗒几口之后,这才舒舒服服地嘬了一口,心满意足,“要是没事,谁没事到处跑啊,而且柳丫头你要知道,这世道,除了自己家,没哪儿真正太平的。” “找人?” 柳胤看著裴伯,然后一脸的不可思议,“原来裴伯也有心上人?!” 裴伯原本正舒舒服服抽了一口旱菸,然后便听著这话,整个人瞬间便剧烈咳嗽起来,嚇得柳胤赶紧跑到裴伯身边,伸手帮他捶著后背。 不多时,缓过来的裴伯有些无奈地看著柳胤,在心中嘆气不已,要不是看你这傻丫头还有几分好心,他真想问问这丫头,脑子里是不是除去男女之事外,就没了別的事情? …… …… 白池没回山中,朝云峰那边的观云崖,这些日子重云宗主都显得有些寂寥。 好在今日一个人听蝉看云的重云宗主倒是等来了自己的师妹,青溪峰主谢昭节。 这位早些年脾气最为暴躁,如今已经是一峰之主的谢峰主刚来到这边,看著自家师兄那萧索的背影,便忍不住开口道:“平日里白池那傢伙看著没什么用,但没想到作用居然这么大。” 重云宗主刚想要说一句白池这次在东洲大比上表现的確不错,便听著自己这位师妹打趣道:“没了白池那傢伙,师兄你这看著也太可怜了。” 重云宗主是一山之主,须要和其余三峰保持距离,以示公正,即便之前再好的关係,到了这个时候,也都不能走得太近了,所以这也就导致了,没有闭关的时候,重云宗主便大概只能和白池说说话,如今白池不在,自然显得孤单。 重云宗主嘆了口气,“师妹,你这上了年纪,脾气倒是收敛了,但是年轻时候那说话不过脑的性子,怎么一点都没改?” 谢昭节对此不以为意,性子这种东西,她当了师长,已经足够收敛了,但在师兄他们这里,哪里还用得著事事小心? “师兄,我可听说了些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那乖徒儿接回来?” 谢昭节倒也没有藏著掖著,开门见山便说明了来意。 东洲大比结束,各家宗门都將各自的弟子带了回去,如今也就只有重云山的修士还在帝京,作为孟寅的师父,谢昭节自然担忧自己的徒儿,想要他早日返回重云山。 “你总不能让我亲自去一趟吧?一山之主,为了去接几个年轻弟子,便要亲自下山,这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重云宗主笑著拒绝,言语里虽说听著隨意,但谢昭节却没有反驳,似乎这位师兄的脸面真的就有他说的那么重要。 “可总要把他们接回来的。” 谢昭节有些担忧地看著重云宗主,“总不能把自家的孩子丟在那边不管吧?” “宝祠宗做事虽然放荡,但到了现在,应该不至於还不依不饶吧?” 谢昭节说道:“要不然我亲自去一趟,要是师兄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御雪师妹跟我一道。”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事情当然没有这么麻烦,宝祠宗那边,事情不大,只是还有些別的事情,再说了,让他们多在帝京待些日子也没什么,出不了事情的。” 谢昭节皱了皱眉,虽然有些疑惑,但却还是没多说什么,她只是有些不满地丟下一句,“反正要是孟寅那孩子出什么事情,我可跟师兄你没完。” 重云宗主转过身来,看著自己这个师妹,感慨道:“师妹你担忧的是自己的弟子,可我这个做宗主的,要担忧的可是一座重云山的所有弟子。” 谢昭节说道:“谁叫师兄你当初要做这个宗主。” 重云宗主无奈道:“你当是我想做?那不是落下来了,只能我扛著不是?” “那可没有,西顥可比你想做这个宗主,不过没选他而已,不过仔细想想,要是他做了宗主,咱们这地方就变味了。” 谢昭节看著重云宗主,也难得点了点头,“这些年,师兄的確过得不容易。” 原本还愁眉苦脸的重云宗主,好像在等的一直都是这句话,他的脸色顿时一变,笑眯眯看著谢昭节,“既然谢师妹也觉得我这个做师兄的辛苦,那就劳烦师妹弄一顿火锅来吃吧,说实话,这些年吃火锅,最心心念念还是师妹炒的底料,別的总吃著不是这个味道,你也知道,吃火锅最主要的就是底料要好,但师兄我这些年,没能吃到你炒的底料,那就相当於没吃火锅……” 重云宗主话还没说完,谢昭节便已经转身离去。 看著自家师妹远去的背影,重云宗主嘆了口气,有些失望。 这师妹啊,以前年纪小的时候,还能骗著她做些事情,之后隨著她年纪越来越大,这些招数,就真是有些不管用了。 “只是师妹炒料的確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重云宗主正有些感慨,便看到去而復返的谢昭节,抱著一大堆食材。 “看什么看,想吃火锅,不帮忙的?宗主了不起啊?” 谢昭节站在远处,看著自己这位师兄,眼眸里都是笑意,只是言语还是那么不太中听。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没说话。 …… …… 重云山在庆州府的核心区域,而綦水郡倒是在庆州府的边缘,两者离著还是有些距离。 在綦水郡的一座小镇上,有个高大的男人走在其间,正是清晨时分,长街两侧有许多的小摊,不少百姓在摊边吃著米粉。 庆州府的百姓们最好清早吃一碗香辣的麵条,以此开启一天,但綦水郡或许因为毗邻江阴府的缘故,境內百姓们更愿意大早上起来吃一碗米粉,而並非麵条。 不过江阴府的羊肉粉虽然在綦水郡很有名,流传也十分广,但传到这边之后,还是有些改动,圆圆的米粉被做成了长条,羊肉也被换成了猪肉。 看著这些埋头吃米粉的百姓,高大男人沉默了片刻,也寻了一处摊位坐下,摊子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到高大男人坐下,便笑著用綦水郡的方言问道:“二两还是三两?” 不等高大男人说话,那妇人便自顾自笑道:“三两好了,价钱都一样,看你这块头,估计二两也吃不饱哦。” “吃得辣撒?” 妇人又问了一句,大概是害怕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是外地人,毕竟看著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少放一点。” 高大男人开口,但声音的確还是庆州府的方言。 “吃不得辣嗦,你这怕是不对头哦。” 中年妇人打趣说了一句,便转身去忙了,毕竟在她看来,本地人吃不得辣,那就真的很少见了。 高大男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耐心等著米粉端上来之后,这才沉默地吃著。 就在高大男人吃著这碗米粉的时候,这个小摊的其他客人也几乎吃完了,纷纷结帐离开,中年妇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收拾桌子,等到她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没有新的客人再坐下,她这才坐到了高大男人身侧不远处的空桌子上,盯著眼前的这个高大男人,然后忽然从嘴里冒出一句,“你不是本地人!” 高大男人没有遮掩,反而是点头道:“北方的,不过来这边很多年了,可以算是半个本地人。” 中年妇人好奇问道:“媳妇儿是这边的?” 高大男人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中年妇人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做算是?不过她也没深究,只是自顾自说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要是不著急的话,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別看咱们这地方小,但实际上可很有些年头了,这些老物件,在別处可不容易看著,整个綦水郡,也就是咱们这儿了。” 听著这话,高大男人想了想,便问道:“那你应该在这镇子上很多年了?”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笑著开口,“我祖上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我更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这里,四十多年了,你说久不久?” 中年男人说道:“那想来这镇上的情况,你都应该一清二楚了。” “那是当然,镇子本来就不大,哪里没点沾亲带故的,真要说怎么都不认识的,肯定有,但少之又少。” 中年妇人笑著开口,反正这会儿没人,跟眼前这个外地人閒聊也就是閒聊了。 高大男人想了想,好像忽然想起些什么,这便说道:“我那媳妇儿好像有个远房亲戚在这边,姓周,但是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媳妇儿那侄子名字,今年只怕快二十岁了。” “你看看你这人,自己媳妇儿的亲戚都不知道名字,也不怕你媳妇儿生气?要知道咱们这边的女子性情……哈哈,你肯定是知道的,不过你既然都问了,那你说说那侄子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还真就知道。” 高大男人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叫周迟,迟来的迟。”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过去和现在 “周迟?” 中年妇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脑海里已经开始不断地翻找,但她想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不太好意思地看向眼前的高大男人,“还真是不认识。” 只是不等高大男人说话,中年妇人便找补了两句,“你要是提个年纪大些的,我肯定知道,只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高大男人嗯了一声,倒也没多说什么,本就是隨口一问,其实也没想过能这么容易便探查到周迟的根底,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接下来他慢条斯理的吃完眼前的米饭,掏钱付帐之后,正要离开,一旁的中年妇人忽然猛然拍了一把桌面,“想起来了!” 高大男人一怔,有一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的中年妇人,后者有些兴奋的试探著问道:“他爹是不是叫周亭?住在小镇北边的那条稗草巷里?” “周亭那些年应该是在小镇码头那边做脚夫,媳妇儿死得早,一个人照顾著他儿子,人不太喜欢说话,但是很老实,是个热心肠,也没念过书,家里没什么家底,日子就过得清贫,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伤了身子,反正后来死得早,至於他那儿子,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还活著,不过想想那会儿他才多少岁?不到十岁吧?孤苦伶仃,要是没人帮衬著,日子真的还是太难了。” 中年妇人嘆了口气,虽说都在一座小镇上待著,但到底无亲无故的,她也是后来晒太阳的时候听邻居閒聊的时候听过,当时也只是觉得那孩子太难,不过真要让她去做些什么,她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 这个世上过得苦难的人实在是太多,都帮?也是无能为力。 小镇这边有句土话,叫做各人吹各人的稀饭。 话糙理不糙的。 “稗草巷在哪儿,能否带我去看看。” 高大男人看著眼前的妇人,说道:“既然是我媳妇儿的亲戚,就算是人已经不在了,也要去看看才是,不免来一遭。” 中年妇人有些为难,带人去一趟肯定没事,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儿,可麻烦的事情是自己这摊子还摆著,这会儿要是收了,那今儿个可就要少挣不少…… 不过想了想之后,中年妇人兴许是觉得这事儿做了之后,肯定能攒功德,很快便点头道:“等我先收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些时候,做不来那些大的善举,但总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的。 …… …… 小镇不大,中年妇人领著高大男人一路往小镇北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热情给这个高大男人介绍这座小镇歷史,尤其是当路过一座牌坊的时候,她还会说起这是某位前朝皇帝赐下的,在一座綦水郡,大概就只有这么一座。 不过她谈兴甚佳,高大男人哪怕不感兴趣,但也都附和的会聊上几句,之后两人在一条小水渠旁一路往北,水渠旁有几个孩子,將树叶丟入水中,然后各自看著各自的树叶,以此作船,便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远游。 听著孩子们各自的吵闹和加油声,高大男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眼,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妇人还在自顾自走著,根本没有注意到高大男人的异样。 之后两人终於来到小镇北边的那条稗草巷前,这条小巷逼仄,並不宽阔,右边有一家米粉铺子,左边,则是一个木匠铺子。 木匠铺子里的老师傅正坐著打盹。 两人进入小巷,没过多久,高大男人便闻到一股刺鼻味道,他抬了抬头,原来小巷里居然还有一间茅房,臭味便是这里面发出的。 这看起来就是小巷各住户方便的地方了。 茅房斜对面,有一间不大的小院,十分破败,木门早就腐朽,缺失大半,不大的院子里,满是杂草,有些地方,甚至还有著积水。 “就是这儿了。” 中年妇人指了指这里面,具体住址她不清楚,还是刚刚在这边问的旁人才能知晓。 高大男人点了点头。 隨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中年妇人,高大男人站在门前,看著中年妇人远去之后,这才推门而入。 那不知道积攒多少年的灰尘从门楣上落下,只是却落不到高大男人的肩上,而是四散而开。 高大男人走了进去,站在不大的院子里,看著眼前的杂草,沉默片刻,才走上已经被杂草遮掩的台阶,来到檐下。 这里的空气里瀰漫著腐朽的味道,便是说明此地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高大男人站在屋檐下,感知著四周的气息,想要在这里找寻什么。 不多时,他的眼前有气息凝结,最后幻化成一个稚童和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一对父子。 小院里有一张破旧木桌,父子二人坐在木桌旁,对著半只烧鸭,不停廝杀,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那个男人,吃肉极少,喝酒也少。 而那个稚童,吃肉的时候,常常咬掉一半,手滑便掉落到桌上的另一半,到了这个时候,孩子便嫌弃的去拿一块新的鸭肉,而落到桌上的半块鸭肉,就会被男人捡起来吃掉。 高大男人看著那个稚童,无比確定,眼前的孩子,就是周迟,换句话说,此地就是周迟上山修行之前的俗世家中。 只是高大男人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原本觉著想要找到这处地方,怎么都要费些功夫,怎么最后却是这么轻而易举。 他站在檐下,看著那个吃著鸭肉的稚童,淡然问道:“你是从来没想到我会来此处寻你?” 稚童不语,只是一直埋头吃肉。 “但我找到你了之后,你的一切都会被我知晓,你就丝毫不害怕吗?” 高大男人自言自语,若是那中年妇人还在,只怕是会觉得他实打实的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只是听著这话的那个虚影稚童,似乎听到了这话,而是缓慢抬起头来,看向檐下的高大男人,眼神之中,有著不属於那个年纪的茫然和青涩,而是有一种坚定之意。 看著这个眼神,高大男人面无表情,这个眼神,他倒是见到过不止一次,那时內门大会之后,那个少年登上苍叶峰,在那座竹楼前,就这么看著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沉稳。 “从小如此么?” 高大男人挥袖驱散这稚童虚影,转头看向屋檐下的那根柱子,上面有些刻痕,想来曾经这里就是有过一个孩童,每隔一年,便来这里量一量自己的身高,那个时候的孩子,是不是想过,自己之后长大,要成为这个世上难得一见的大剑仙? 还是说,只是想著自己长大之后,就可以去小镇东边的渡口做苦力扛大包,自己多做一些,自己的爹爹大概就可以不做了。 有些人辛苦了一辈子,也总该到时候休息了。 高大男人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天际,“不管如何,我都不相信你没问题,很快我就会知道你的一切,不用著急。” …… …… 白溪返回黄观之后,便直接闭关了,这让想从她口中得知东洲大比具体消息的师门长辈们都有些无奈,虽说从宝祠宗的行为里,他们隱约已经觉得不对劲,但也没有具体实证,再说了,就算是自家的这个弟子杀的那些宝祠宗修士,又如何? 事情都做了,难不成他们还真的会把这位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人送去宝祠宗不成? 要知道,除去白溪是观主弟子之外,其余黄观道人都无比確认,白溪的天赋不会让她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停下,她实打实是要超过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成为一代大修士的。 这样的人物別说是杀了几个年轻人,就算是把东洲的皇帝杀了,他们也是要尽力遮掩的,他们会帮著善后,而绝不可能做自毁长城的事情。 宝祠宗这些年为了东洲第一大宗这种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但除去他宝祠宗之后,其余宗门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肯定是有的。 但黄观的想法便要简单不少,那就是这等白溪成长起来,成为了力压整个东洲的大修士了,到时候黄观,进退自如。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去成为东洲的大宗门,到时候黄观有白溪,谁又敢隨意启衅。 不过对於这桩事情,黄观早就达成共识,这一次东洲大比结束之后,那些师长们又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一遭,甚至有意无意警告了同样参加东洲大比的其他弟子。 只是最后,他们还是想要和白溪深谈一次,不过白溪宣告闭关,倒是谁都没去打扰。 白溪如今已经是天门巔峰的存在,再闭关,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说不定就是要破境,直接以这个年纪成为万里境的修士,这可是史册上都没有过几例的存在。 所以这些时日,黄观的师长们,也都在期待白溪闭关的结果。 但实际上,白溪坐在那片黄之间,听著远处传来的蝉鸣,只是在发呆。 她身边,龚云在这里看著她,好奇地说道:“师姐,你跟外面的师长说要闭关,就是这么闭关吗?” 白溪看了自己这个师妹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有藏著掖著,“不说闭关,师父他们就要问来问去,听著麻烦,说著也麻烦,乾脆不说了,先自己待会儿。” 龚云听著这话,有些紧张,“师姐,这话也能隨便说吗?可师姐你要是闭关之后,境界没有进展,怎么办?” 白溪无所谓道:“这会儿他们又不知道,说了有什么关係,再说了,闭关嘛,修行嘛,又没说修了就一定行,到时候出关,境界没有进展就没有进展,就说天赋一般,没有能力就得了唄。” 天赋一般,没有能力,光是这八个字,换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很难接受,在整个东洲,要是这位说没有天赋,那么还能找出个有天赋的傢伙吗? “还真有。” 白溪好像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师妹的无奈,自顾自说道:“这次我遇到一个剑修,就是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个,他的天赋,应该说是冠绝这一代的东洲年轻剑修了……不对,其实我觉得他的天赋比我也不差了。” 龚云听著这话吃了一惊,“那他岂不是要超过师姐了?!” 她忧心忡忡,看起来比白溪还要担心。 白溪看著龚云,揉了揉脸颊,“那没什么关係的,只是也没这么容易。” “看师姐你这个样子,好像也没有太在意,但看你心不在焉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龚云虽然不確定,但还是觉得自家师姐肯定有些心事在。 白溪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点头,“是的,是有些心不在焉。” “那师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龚云很好奇。 白溪头疼道:“就是有些想不明白,所以才心不在焉啊。” 龚云听著这话,只觉得自己是一头雾水。 而白溪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有章法,但她其实这些日子也被这附近的蝉声吵得心烦意乱。 …… …… 这些日子的帝京有些动盪,但只在朝堂之上,只在那些大人物之上,准確的说只在太子李昭和宝祠宗上。 东洲大比宝祠宗出了大事,自然而然会被他们找东洲大比的问题借题发挥,而灵书道人已死,李昭便成了首当其衝的那个人。 但朝野虽然都知道宝祠宗没有什么道理,但总是有人愿意看到李昭出些事情的。 而一直留在白云居的重云山眾人,都只是在默默修行,等著山中来人,只有白池最为惆悵。 今日帝京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来得很快,势头又大,雷声滚滚,一下子便將行人都赶回了各自家中。 而就是这个时候,白云居里,周迟走了出去,在一家卖油纸伞的店铺里,这位重云山的剑修,要了最后一把油纸伞。 他撑著油纸伞走在瓢泼大雨之中,脚步缓慢。 在这场大雨里,所有人都返回家中,不愿意出门,要出门的,自然是要办大事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一场大雨里 东宫,太子府。 坐在书房里,李昭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出神,连带著手里的棋子都滑落到了棋盘上。 听著棋子在棋盘上跳动的声音,坐在李昭对面的杜长龄幽幽嘆道:“殿下还真是不知道又在哪里见了个大才,所以念念不忘了?是不是这会儿看著臣,有些嫌弃,要是这样,臣马上就走,也好给新人腾地方才是。” 本来有些出神的李昭听著这声音,方才回过神来,看向眼前自己最倚重的幕僚,哭笑不得。 这等女子爭宠的话语,在寻常人家里或许常见,但在东宫哪里会有这样的女子,更何况这样说话的,又不是一个女子。 而是一个实打实聪明的没法子的读书人。 “本宫的確有些心神不寧。” 將棋盘上那枚棋子捡起来丟回去,李昭便顺势站起身来,朝著窗边走去,这本就是正常的举动,但在杜长龄的眼中,眼前的太子殿下,就是知道自己在棋盘上无力回天找的由头,不过作为一个好的臣子,杜长龄倒也没將事情点破,而是顺著李昭的话开口,“殿下是觉得那位剑修会在这帝京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李昭点点头,“他的性子跟咱们都不一样,山上修行,虽说心思縝密,但性子又不是那种能忍则忍的,许多事情,说不定想到就要做到。” 杜长龄摇摇头,“要是依著臣来看,倒是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既然那位剑修心思縝密,那么即便要做什么事情,肯定都是谋定而后动,即便真最后没能完全藏住,想来也只会露出些小事来,到时候殿下帮他擦擦屁股,不正好还是施恩吗?” 李昭有些无奈地看向杜长龄,还没说话,后者便连忙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殿下不是要笼络人心,而是君子之交。” 李昭嘆了口气,伸手接了一把窗外的雨水,抹了抹脸,这才感慨道:“业成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功利心实在是有些太重了。” 听著这位太子殿下这么说,杜长龄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臣要是不替殿下多算算,依著殿下那个上了战场都敢身先士卒的性子,什么时候死在陛下手里,谁说得清楚?” 又是这样的所谓大逆不道之言,不过在书房里,也在这两人之间,李昭也没怪罪,只是笑道:“那就劳烦业成你多想想了。” 杜长龄对此一笑置之,但还是有些好奇地看向李昭,问道:“殿下,既然这么心绪不寧,到底在想什么?” 李昭看著杜长龄,想了想之后,说道:“这些日子,陛下那边做了不少事情,本宫便查了查。” 杜长龄微微一怔,只是片刻,他便想到了东洲大比的事情,如今东洲大概没有什么事情能比才发生的东洲大比更大了,再说了,因为宝祠宗的事情,如今的李昭甚至已经被禁足在这东宫,这也是朝廷宝祠宗的交代。 只是想起来也觉得可笑,堂堂一朝太子,要给什么山野宗门交代?这在大汤朝强盛之时,有过这样的局面? “查到了些东西,但也什么都做不了,无趣便与人说了说。” 李昭微微开口,但说到这里,还是摇了摇头,改口道:“倒也不是无趣,是故意的。” 杜长龄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本宫有些生气。” 李昭看著杜长龄,“他们有些过界了。” 听到这里,杜长龄明白了许多东西,然后便苦笑起来,“可这是在帝京啊。” 帝京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天子脚下,在这里做什么事情,不牵扯甚广? 李昭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拿出来,就不算什么大事,当然了,这些个事情,也没谁会拿出来说的,到了最后,不过就是吃个哑巴亏的事情。” 杜长龄皱眉道:“陛下可不会看证据。” 李昭嘆气道:“可本宫的確是在禁足啊。” …… …… 帝京的雨很大,大到人们躲回家之后,便想好好找个地方窝著,喝些酒也好,还是做些別的事情也好,总之没有什么人关心门外的事情。 毕竟门外除去是瓢泼大雨之外,还能是什么。 帝京城很大,大到谁都都没办法一眼就將这座帝京城看完。 这座城里生活著很多人,各行各业,来自东洲各处,九座州府,不同的百姓。 帝京西边生活著的百姓们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要穷苦一些,他们做著最底层的工作,在这座偌大的帝京城里找寻著属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里的房子很低矮,也很破旧,和光鲜的別处比较起来,这里的百姓和別处的百姓似乎並不在一座帝京城里。 撑著伞的周迟在雨里走了很久,才穿过半座城,来到了这里,然后这位年轻的剑修,在一座低矮的院子前停下,沉默片刻,转头看了看对面。 对面有家包子铺,门上已经贴了转租的告示,此刻雨水溅落到上面,有些字跡都已经被染成了一团。 看不清楚。 確定地方没错,周迟便敲了敲门。 雨声实在是太大,他的敲门声十有八九都是肯定不会有人听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敲门之后没多久,门就开了。 有个中年人站在门口,看著眼前这个撑著伞的年轻人,一脸狐疑,“干啥的?” 周迟指了指身侧门上掛著的木牌,“你们这不是做陶具的吗?我想做些碗盆。” 中年人皱了皱眉,有些狐疑,“这么著急?这么大的雨都出门,家里要办事了?” 按著东洲百姓们的习俗,不管是婚丧嫁娶,都要提前做些新的碗盆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中年人自然想起了这些事情。 周迟点点头,“要娶新妇了。” 中年人听著这话,眼里深处的戒备这才鬆了一些,说了句跟我来之后,带著周迟走了进去,不过还是很快问道:“你这年纪看著还没及冠吧,不过应该差得不远,倒是也到了该娶新妇的年纪。” 周迟皱眉道:“你这说的啥话,不及冠哪里能娶新妇,去年就及冠了。” 中年人一拍脑门,这才“恍然”道:“瞧我这记性,都把这事忘了,不过听你的口音,有点像是西南那边的?” “祖上庆州府那边的,家里来帝京討生活,也才二三十年。” 周迟抖了抖手里的油纸伞,“生意也不好做。” “这年头,哪里有什么生意好做,都是餬口而已,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真是苦。” 中年人回应著周迟。 周迟说道:“在帝京都苦的,在別处就不知道得难成什么样了。” 中年人说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一边閒谈,一边朝著一间屋子里走去。 “把伞放在门口吧,拿在手上做什么?” 站在门边,中年人作势要推门而入,不过也没忘了“提醒”周迟,周迟却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忘性大,要是等会儿忘了就不好了。” “你说这话真没道理,买了东西回去,外面下著大雨,你还没不把伞带走不成?” 中年人推开一丝缝隙,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愿意鬆开手里的伞,除非它根本就不是伞。” 听著这话,周迟觉得有些意思,於是便有样学样,说道:“不愿意推开的门,除非这门內根本就不是碗盆。” 话音刚落,中年人忽然直接拂袖朝著周迟落来,一道气机在这里激盪而起,发出一阵极为刺耳的声响。 周迟则是手腕一抖,手中的油纸伞往前递去,一道剑气,在顷刻间,便已经抵住了中年人的心口。 油纸伞不是剑,或者说现在的油纸伞还不是剑,所以抵住他的心口之后,这把油纸伞並没有刺穿中年人的心口。 只是怦然一声,直接將中年人击飞出去,撞到了门上,然后那扇门就此破碎,中年人重重地跌入其间,撞碎一切,撞到了屋子里的墙上。 刚才中年人不愿意推开门,但此刻门已经开了。 跟周迟说的是一样,这里面的確没有什么碗盆,只有不少修士,他们此刻都漠然地看著周迟。 有人看了一眼撞碎大门,接著又撞碎墙壁,最后死去的那个中年人,然后看向了提著油纸伞站在门口的那个少年剑修,问道:“你是谁?知道我们是谁吗?!” 周迟说道:“我即便问你们是谁,你们也不敢说自己是谁,那你们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说著话,他便走进了屋子。 那些修士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纷纷出手,一时间,有无数的光华在这不大的屋子里璀璨起来。 这些光华仿佛片刻之间就能將眼前的少年淹没,甚至说已经將其淹没了也不为过。 但下一刻,一道剑光便近乎狂暴和蛮横地將这些光华完全撕碎,屋子里重新亮了起来,但却是因为那道剑光太过璀璨。 嗤嗤的响声不断响起。 一道又一道重物跌落的声音也响起。 周迟面无表情地出剑,然后再出剑。 没过多久,在雨声里,周迟停下了出剑,他手里的油纸伞已经碎了,伞面已经破了,看著极为悽惨,伞柄也裂开了,却露出了里面的雪白剑尖。 现在剑尖上,甚至还在滴血。 原来剑藏在油纸伞里。 没有用多少时间便將这些人都杀了的周迟站在这间屋子里,看了片刻,然后一剑朝著身侧不远处的一个瓶斩了过去。 只一瞬,瓶便碎了,这只是普通的瓶,哪里能够挡得住他的一剑。 但瓶碎掉之后,一旁的墙壁便开了,有一个一人宽的通道出现在了周迟的面前。 周迟看了一眼,提著手里的剑,便走了进去。 …… …… “这一批人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了就赶紧运回去,这些日子山里出了大事,听说那位副宗主的心情不是很好,咱们要是出了紕漏,说不定得吃大亏。” “別说副宗主那边了,要是出了紕漏,就是副司主那边也没办法交代,副司主的手段你还不清楚?” “是啊,他娘的,这都不容易。” 在那座破败小院的地下,原来还有极大的一片空间,这里有著不少的石洞,里面关押著许多年轻的女子,只是这些女子,此刻眼神都极为惊慌,不过容貌都很不错,最次的也都是清秀。 两个修士,都是瘦高个,站在那石洞前,看了一眼石洞里关著的女子,眯了眯眼,这些女子全都是从帝京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掳来的,跟一般的寻常村妇差別极大,这样的女子,从小便受教养,送回山中,也用不著如何调教,她们自然清楚该如何对待男人。 山上的修士虽说也是在修行追求长生,但真说断情绝性也不可能,许多修士还在找寻道侣,而一些修士,虽说没有找寻道侣,但平日里的起居也总需要人伺候,当然了,兴致一起,甚至还能有些別的。 基於此,所以他们为了满足这些修士的需求,便会在东洲各地搜寻各种女子,貌美也好,精通诗词歌赋也好,总之都可以。 掳掠这些女子之后,通过黑市交易,赚上一笔梨钱,便可用於宗门的运转,一大座宗门,钱的事情太多,总是需要在各种渠道找到挣钱的法子的,不然如何维繫运转?尤其是宗门还处於扩张阶段。 “应该还差一个。” 其中一个修士点了点人数,说道:“对了,之前不是说有人重金定了个女童吗?找到了吗?” “你可別说这事,他娘的,那要求也太多了些,要不是价钱的確还不错,我给个他个鬼……” 另外一个修士得意地说道:“不过牛师弟说找到了,今儿就去把那女娃带来,这笔生意做成,咱们也算圆满了。” 早先说话的修士点了点头,感慨道:“可千万別出什么事情了,听说山中的大人物们可糟心得不行,再给他们添堵,咱们肯定吃亏。” “嗯嗯,谁说不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便说不出话来了,他指了指对面那位同门的咽喉,后者一脸大骇地看著他,也指著他的咽喉。 他们都从对方的咽喉上看到了一抹细密血线。 鲜血正不断地冒出来。 有个提剑的少年,此刻正在不远处看著他们两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敢还手,那还得了? “啊!” 石洞里被掳掠到这里的女子们回过神,有些震撼地看向眼前的景象,然后忍不住地惊呼起来。 两人捂住咽喉,还想说些什么,但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一张口,鲜血就不断地从咽喉里冒出来,最后只能吐出鲜血,倒了下去。 “救命啊,救救我们!” 到底是出身不俗,那些大门户里的小姐虽说也极为害怕,但在看到周迟杀了这將他们抓来的修士之后,很快便反应过来,大声呼救。 此刻周迟在她们眼里,虽说还在杀人,但也宛如救世主一般。 周迟看了一眼石洞里面的那些女子,张了张口,“別害怕,会救你们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朝著不远处走去。 这地下有很多修士,要杀完之后才能做別的,在这之前,救人没有什么意义。 …… …… 这座小院是宝祠宗经营多年,平日里扮成卖碗盆的,藏在这贫民窟中,反倒是不会引人耳目,但实际上在地下,他们早就开闢了一个又一个石洞,搜寻到这些修士需要的女子之后,便关押到这里,定期转运出去。 这整个地下,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牢,藏於阳光之下,满是黑暗。 周迟提著剑在宛如迷宫的地下走著,遇到人便杀,东洲大比上,他杀了许多宝祠宗的弟子,境界也提升到了天门境,虽说之后受了些伤,但这些日子过去,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他又將伏声那边的东西学了不少,加上填那些剑气窍穴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如今第七座剑气更是几乎已经快要填满,在白云居的日子里,他甚至將裴伯传授的剑术也琢磨了一番,可以说现在的他,跟之前东洲大比之上的他,又是不同的人了。 不过还是在於这里的修士们其实境界都不高,他们是宝祠宗的暗司弟子,进入暗司的宝祠宗弟子,本来就是天赋寻常的,若是天赋真的出眾,哪里肯为宗门去做这种最脏最污秽的事情? 谁不愿意像成为韩辞那样的天之骄子,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享受那份目光? 受限於天赋,也就只能做这些旁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以此换取宗门资源,好继续修行,希冀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后来居上,成为又一代的大人物。 不过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奢望而已,暗司里那么多修士,哪里有所谓的出头之日。 就在周迟用气息不断探查四周,然后不断出剑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已经从远处急速掠来,来到了周迟不远处。 那是个灰袍中年男人,或许是常年藏在地底,所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在不远处看著周迟,漠然道:“你是哪家的修士?” 周迟看了他一眼,感受著对面的气息,发现也是一个天门境,便没有打算说什么,只是提著剑走了过去。 他如今也是天门境,但两个人的天门境,差距只怕是有些过於大了。 看著提著剑不言不语走来的那个剑修,灰袍中年男人也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然后便有些震惊,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居然看气息已经是天门境,而且还是一位剑修。 这样年轻的天门境剑修,整个东洲,可寻不出几个来。 “你是重云山的周迟!” 他们虽然没有参加过东洲大比,但身在地下又不是与世隔绝,自然会知道一些消息,之前的东洲大比,之后的初榜更换,他们自然知晓。 如今周迟已经是初榜第三,这其实也创造了一个歷史,只是没有什么人仔细去想过,大家都只是想著周迟会是东洲年轻一代里,最有机会將白溪拖下来的人,但却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初榜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年轻剑修,能够排到前三的。 自从初榜设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 而周迟以剑修的身份,来到了第三,或许那些年轻人们並没有关注过这件事,但身为设立这个榜单的玄机上人自然是想过的。 他被修行界里被人称为多智近妖,自然而然眼光便极为毒辣,他都能看好的人,能是什么寻常人? 周迟没有理会眼前的灰衣中年男人,在对方点破自己身份的时候,他已经递出了一剑。 之前剑藏在油纸伞里,兴许还不够锋利,但如今剑已经是剑,还会不锋利吗? 一道剑光起於石洞之间,隱约有些广大和自由的意味。 这是周迟从伏声的那几下之间学来的东西,自然有他的影子,但实际上,那並不是伏声的影子,而是周迟的认知。 可以说人学到的任何东西,都只是自己的认知,至於你的认知和原本的事实是否一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天底下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自然也没有人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周迟在伏声身上看到了自由和广大,所以他的这一剑里,便充满了自由的气息,那些剑气在这里游荡著,让人找不到轨跡,无法做到有跡可查。 自由的意思便是不受拘束。 所以这一剑掠过,对面那个灰衣中年男人无法预判这一剑的来势,只能勉力抵挡,然后很快身上的衣袍便被这一剑撕开了。 灰衣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感受到了一些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修士的时候,他想自己不可能不如同一批进入宗门的同门,后来年纪渐长,他认为自己不可能不如那些才入宗门的后来者,再后来,他承认像是韩辞这样的人,顶著天才的光环,的確会比他略胜一筹,但那也只是略胜一筹而已,但如今,跟眼前的周迟只是才开始交手,他才明白了,原来很多事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初韩辞是初榜第二,如今的周迟是初榜第三,他们两人应该差得不多,所以当第一剑没拦下的时候,灰衣中年男人便知道自己不是周迟的对手,只在剎那,他便已经萌生退意。 让他觉得可怕的,不只是那一剑的锋利,而是他和眼前的剑修境界相同,但却怎么都没办法觉察到那一剑的轨跡,这种事情很可怕,远比那一剑已经撕开他的衣袍那么可怕。 周迟看著他,想著那一剑最后没能落到他身上,只是撕开他的衣袍,微微蹙眉,但却没有生气,他这一次之所以要来这里,除去因为他们是宝祠宗的修士之外,自然就是因为他学了些东西,要找人练手。 不管是之前在祁山,还是如今在重云山,在周迟看来,想要验证新学到的东西有没有用,有没有紕漏,自然是找个人廝杀一番。 所以那些年他每次下山,有机会便会验证自己新学的东西有没有用。 既然这般,那些只知道打坐修行的修士,哪里又是他的对手? 就像是韩辞,即便高居初榜第二,即便他没有重修,只是之前那般,真要生死较量,那么死的人一定会是韩辞。 整个东洲年轻一代,如果在重修之前,有谁能让周迟输,那只能是白溪。 而在重修之后,周迟觉得,自己和白溪,也很难那么简单分出胜负。 白溪是东洲天赋最高的年轻人,甚至或许不需要加上年轻人这个限词。 周迟认为自己的天赋要比白溪差一些,但他觉得自己在別的方面可以將这里差的地方补起来,所以他说很难分出胜负。 思绪很杂,但却一闪而过,那一剑出了问题之后,周迟便调整了一番,很快便递出了第二剑。 依旧是有些相同的一剑,但这一次的轨跡又做了更改,但同样的,对面的灰衣中年男人无法接下,他的衣袍上再次多出了一道缺口,而这一次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身上已经多出了一条伤口。 入肉却不伤骨,这样的伤势对於一般的修士来说,都不算重,但鲜血还是流了出来。 灰衣中年男人感受到疼痛,没有犹豫,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一颗珠子,不过看气息也好,还是看品质也好,都说不上是什么上品,而且它尚未如何绽放光明的时候,便已经被周迟一剑斩开。 灰衣中年男人吐出一口鲜血,倒退出去数步,又挨了周迟一剑。 这一剑再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周迟还是微微蹙眉,因为他觉得这一剑的火候还是不够。 “够了!” 灰衣中年男人却是怒喝了一声,到了此刻,他已经知道了周迟的想法,原来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是要拿他来试剑,那他怎么能够不愤怒? “你要杀便杀,为何非要如此羞辱我?!” 灰衣中年男人怒吼一声,却没有换来周迟的回应,只是得到了崭新的一剑。 要说羞辱对方,自然有千万个理由,他们做这些勾当,加上在此事之前不知道也做了多少恶,別说羞辱他,就算是把他千刀万剐,都没有什么问题。 数十剑之后,周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剑的精髓他已经掌握,而对面的灰衣中年男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然后周迟看了他一眼,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虽然痛快似乎来得是有些迟了。 头颅在地面滚著,带著的鲜血拉出了一条血痕,周迟提著的剑在滴血。 这样的景象在附近石洞里的女子眼中,却没有太多的可怕,反倒是让她们燃起希望。 中间的石洞里,有个女子脸上有些泥灰,但这泥灰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遮挡她本就美貌的脸,依著她的容貌,在这些被掳的女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其实除去她的容貌,她的身份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是大汤朝的內阁首辅严惟的孙女严槐,但並非嫡出,不过即便是庶出,身份也极为尊贵了,她被掳来,是因为有个修士曾经在帝京城见过她,一面之缘之后,便对她爱慕难捨,只是那修士的身份境界一般,即便想要求娶这位首辅孙女也极为困难,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用重金要將她买来。 当然这件事严槐並不知道,她只是被掳到这里之后便一直想著该怎么逃出去,自然会认真去听这些人交谈,自然知晓了她们之后的痛苦命运,虽是庶女,但从小生活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一想到之后要成为別人的婢女,甚至是玩物,自然觉得痛苦和绝望。 但如今在她无尽的绝望里,周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几乎可以说是在她一眼看去的夜幕里点燃了一盏灯。 因此即便是如今这么血腥的景象,在她看来,也都不存在血腥两个字。 她的眼里,眼前的周迟无比的高大伟岸。 而周迟虽然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但却不知道那个人是首辅的孙女,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太在意,所以他只是踢了一脚那颗脑袋,然后朝著远去走去。 …… …… 周迟在地下的动静,惊动了宝祠宗暗司的修士,毕竟像是他这样杀人,而且还一直杀人,自然而然藏不住,但本来周迟也没想著藏。 “你说他只有一个人?” 在最深处的石洞里,有个面容宽大,面无表情的青衣男人坐在石椅上,他叫松陆,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里会出事,但当那一天到来,一定是大汤朝和宝祠宗决裂,然后朝廷派出强者將他们这里捣毁。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只有一个人,就会来这里,好像不是为了救人,而只是为了杀人。 “是个剑修,很年轻。” 那个修士在远处看到过周迟出剑,但对方却好像没发现他,所以他才能跑回来报信。 “巫师兄已经被杀了。” 他补充了一句,咽了咽口水。 松陆看了他一眼,根据这些话,便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原来是重云山的那个剑修。” “松师兄,你说是那个叫周迟的傢伙?” 那修士有些不確定的开口,有些怀疑。 松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在短暂的吃惊之后,他倒是很快便已经想明白了为何那个年轻剑修会出现在这里了。 东洲大比上的一些事情,他倒是有所耳闻,宗门的想法,他也还算知晓。 只是他不太理解,即便我们宝祠宗欺负了你,要杀你,你不忍著就算了,为什么还敢还手?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宝祠宗的弟子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练剑、女童 “不过一个天门境的剑修,就算是已经排到了初榜第三,又能如何,真能掀翻天来?” 松陆冷笑一声,看向那个修士,吩咐道:“让他们都来这边,我倒是要看看,他不过一人一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听著松陆这么说,那修士也有了些底气,附和道:“也是,他不过就一个人,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松陆点头,只是尚未说出什么来,外面又有修士著急忙慌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不好了,松师兄,那剑修杀了刘师兄,正往这边赶来。” “什么?” 松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要知道,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是境界最高的那个,但是在他之后,实打实的还有第二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刘师兄,原本他觉得他们两人联手,再加上其他人,周迟肯定就会死在这里,但没想到,还没等他和那位刘师弟匯合,他便已经死了。 “赶紧召集眾师弟,一起围杀他,不能再让他这么杀下去了。” 松陆虽说境界算不上真正的高妙,但能让他来负责此地事物,这就是说明他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至少他对局势的判断,大致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著他的话,附近的修士们纷纷赶了过去,而松陆更是一马当先,他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只是想了想山规,此刻若是想要离开,那么他此后就算是回山,代价也极为的大。 当初的苏丘为何怎么都要將那白溪和周迟他们斩杀,就是知道自己负责的事情出了紕漏,回了山门也要出事,所以才会鋌而走险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光从这件事上,其实就可以判断这宝祠宗的山规之严,松陆更是不敢挑战。 到了此刻,除去杀了周迟,没有更好的法子。 …… …… 在一处石道內的周迟神色有些怪异,他此刻遇到的事情还有些棘手。 石道里有一具尸体,正是松陆他们口中的刘师兄,周迟就站在尸体之后,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鲜血滴落地面,啪的一声轻响,才让周迟回过神来,他看向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睁著一双大眼睛的女童,皱了皱眉。 眼前穿著衣的女童是那个修士带著而来的,肯定也是被掳掠到这里的无辜之人,但按理来说,一般的女童见到这样的景象,早就会被嚇得哇哇大哭了,就算是不哭,只怕也会被嚇傻,可眼前的这个女童,不仅没有恐惧,只是在好奇地打量著这周遭的一切,甚至片刻之后还拍起手来,“大哥哥,你真厉害啊。” 周迟看著这一幕,有些沉默,这个女童是心智缺失也好,还是早熟镇定也好,这都不是现在要关注的事情,现在周迟要思考的事情,是怎么处理眼前的这个女童。 要是將她丟在此处,不安全,带著这女娃,似乎又有些麻烦。 沉默片刻,周迟嘆了口气,问道:“你不怕吗?” 女童摇摇头,“他是坏人,大哥哥让他睡著,没错的呢。” 听著这话,周迟转头看了一眼地面的那具无头尸体,如果头都没了也能被说成是在睡觉的话,那倒也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办完了事情再来找你?害不害怕?” 周迟看著眼前的女童,开口询问,不过其实问出来的一瞬间,便觉得有些不好。 “大哥哥,这里很危险,要是不跟你一起,遇到坏人,会出事的哦。” 女童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周迟说道:“要是带著你走,会更危险。” “有大哥哥在,不怕的。” 女童笑了笑,然后周迟便看到她居然有两个梨涡,倒也是缘分。 周迟想了想,蹲下身来,“来。” 女童听话地走到周迟身后,爬上了他的背。 周迟背起这个女童,一只手拖住她,对面便已经来了些修士,他们沉默地围了上来。 周迟说道:“闭上眼睛。” 女童先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她便感受到自己眼皮子前面闪过一道光亮,便不由得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抹剑光。 她还是没觉得害怕,而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好看的东西,有些激动。 之后周迟一只手拖著身后的女童,一边出剑,在石道里一直往前杀去,没多久,他便走过一地尸体,去了更远的地方。 今日来杀人,周迟主要练手,到了此刻,他已经將从伏声而来的感悟凝结成了一剑,如今越发纯熟。 那些宝祠宗暗司的修士,根本无法琢磨周迟那一剑的轨跡,在周迟反覆施展的过程中,他们纷纷死去,而且十分不甘。 想来不管是谁,在对方出剑之时,他们甚至无法探知那一剑轨跡的时候,都会不甘,都会觉得离谱。 周迟有些得意,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想著等到从这里离开之后,就要好好为自己这一剑取个名字。 关於自由的名字,到底取成何物才好? 总不能叫逍遥那么俗气的名字。 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不知道出了多少相同又有不同的一剑,周迟不停地查漏补缺,最后那一剑又有细微不同,松陆终於来到了这里,迎上了周迟。 在他身侧,其余宝祠宗弟子,纷纷施展宝祠宗的秘术,一片金光照耀地底,只是这里的空间太过狭小,倒是让他们无法祭出那些恐怖的法相,只能用別的秘术对敌。 只是眾人手中的金色刀剑,全部都显得那么神圣庄严。 不过在遇到周迟的那一抹剑光的时候,却纷纷消散,就此化作虚影。 剑光四起,周遭的修士们纷纷倒下,松陆这个时候也变得有些胆寒起来,他开始怨恨起山门,为何不能派遣一位万里境的大修士来此坐镇,为何要让他们这些天门境的修士主持大局? 只是即便他有如此多的不满,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接下眼前周迟的剑。 一道剑光朝著他呼啸而来,他感受到了其间蕴含著的锋芒之意,连忙挥动手中的金色长棍,一棍劈下,他想要將那片剑光直接劈开,但很快他便看到那片剑光竟然从自己身前消融,而后四散而开,在远处匯聚,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宝祠宗不是没有剑修,他也不是没有和剑修交过手,但那些剑修,只怕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是眼前这个剑修这般,有如此诡异的剑。 他递出一剑,仿佛是隨意挥出的一笔,笔墨在这张巨大的洁白宣纸上肆意地走著,关键是谁也没办法判定这道笔墨会往何处而去,又从何处而终止。 很快,他的身上便出现了数道剑痕,那些剑痕並不深,只让他受了轻伤,但松陆的情绪却是崩溃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剑修的心思,於是便十分愤怒,不能理解,也不愿意接受。 他像是一只猫,抓了一只老鼠却不吃下,而是不断地把玩著那只老鼠,给它一次次生的希望,然后再给它带来一次次的死亡。 生杀予夺,都在周迟的一念之间。 此刻的周迟,倒像是这东洲的那位皇帝陛下。 松陆怒喝一声,到底不愿意就如此等死,而是想要去求到一线生机。 不过等他全身气息不断暴涨,眼看著远胜之前,要有含怒一击的时候,周迟一剑递出,直接便斩下了他的一条手臂。 鲜血开始在这里四溅,两侧的石壁上,现在满是鲜血,看著十分血腥。 但那些鲜血只能落到两侧的石壁上,却没办法落到周迟的身上,他身前有细密的剑气构建而成的屏障,將那些鲜血阻挡。 松陆脸色一瞬间便变得无比苍白,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里忽然闪烁出来无尽的光芒。 “大哥哥,小心身后!” 在周迟背后的女童忽然开口,一道身影已经从周迟身后某处杀出,他手中紧握一桿金色长枪,就要直接將周迟洞穿。 但一抹剑光闪过,那个埋伏许久的修士的头颅被这道剑光直接扫落,滚到了地面。 周迟在方寸境,在整个东洲,应该没有第二个人有他那么细致的去钻研,就连白溪都承认过自己在这个境界没有下过周迟这样的苦功。 所以周遭一切的气息,其实全在周迟的感知之中,身后那人他早就察觉,只是他愿意躲在暗处,周迟倒也没有非要立马便將他揪出来的想法,不过他想要在某个时候迸发雷霆一击,將周迟打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著自己那位同门死在周迟的一剑之下,松陆最后的精气神终於完全散去,他跌坐在地,看著周迟,有些无力地仰著自己的脑袋,讥笑道:“你找我们宝祠宗的麻烦,想过后果吗?” 他知道自己不是周迟的对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已经不打算再顽抗下去了,就这么迎来自己的死亡,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周迟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祁山被灭,才看著他说道:“你们找我的麻烦,想过后果吗?” 松陆有些茫然地看向周迟,不知道想起些什么,但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此刻的脑袋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周迟看了他的尸体一眼,然后有些后悔,因为自己身后,其实还有个女童。 他此刻已经感受到了女童急促的心跳声,女童把头埋到周迟后背里,一直喃喃自语,“不怕不怕,一点都不怕。” 周迟笑了笑,“多谢。” 这句多谢,是谢眼前的女童,最后对他的提醒。 女童把头探出来,低声道:“不谢哦。”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算了算地上的尸体,算上松陆,一共是五十三人,其中只有四位天门境,都不是巔峰,而事前告知他的数量相当。 那就是没有漏网之鱼了。 之后就是要將这地方属於自己的痕跡抹去。 等到做完这些之后,周迟再次回到那些石洞之前,那些被掳掠到这里的女子们看著眼前去而復返的剑修,眼里都是期待的神色。 只是人群里,那位內阁首辅的孙女严槐一直看著周迟。 “你们得救了。” 周迟看著眼前的女子们,声音温和,“等会儿便有人来送你们回家。” 听著这话,不少女子当即便再也忍不住,纷纷哭泣起来,而严槐则是对著周迟行礼,感激道:“小女子多谢恩公。” 隨著她开口,也有不少女子纷纷开口,都是感激言语。 周迟看了一眼这些女子,心想刚才那两句话其实有些白说了,因为他马上就要抹去眼前这些女子的记忆。 “出於某些原因,我不能让你们记得我,所以抱歉了。” 周迟看了她们一眼,说了句话, 女子们一脸错愕,只有严槐明白了些什么,没有说话,而是满眼感激地看著周迟。 只是周迟不知道的是,在这些女子都错愕的时候,他背后的女童,一直在摇头。 好像是在说,千万不能忘记周迟。 …… …… 周迟回到小院里,倒是还背著那个女童,小院门口,有个高大男人已经在这里等著周迟。 周迟看著他,点了点头,“一个不剩。” 高大男人听著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果然是殿下看重的人。” “那些女子已经被我抹除了记忆,你之后叫人送她们回家便好。” 周迟看著眼前这位武夫,淡淡开口,言语里倒是有些意味,后者点点头,“一炷香之后,京兆府衙门里会有人来这里,然后找到她们。” 男人自然也不是旁人,而是李昭的亲信,齐歷。 若没有李昭,周迟在帝京里,自然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窝点,更无法知道那么清楚的情报的。 这是之后的布置了,具体是什么,周迟不关心,只要这件事不牵扯到他身上,就可以。 “真是不能招惹你,宝祠宗未来很多年,应该都很麻烦了?” 齐歷挑著眉看向周迟,对於这个剑修,他也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思了。 周迟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你背上的这个女童,怎么说?” 齐歷看著周迟,注意到他背上的女童,笑了笑。 周迟说道:“我亲自送她回去吧。”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问了这女童的住处。 齐歷挑眉,“不怕她乱说?” 周迟淡淡道:“我自然也会抹了她的记忆。” 这一次,不等齐歷说话,女童便气鼓鼓地撇起嘴,“不要!” 第一百六十五章 高大的男人提著黑色的长枪 雨尚未停,周迟找齐歷要了一把油纸伞,走入大雨之中。 背后的女童闷闷不乐,气鼓鼓的小脸很像是一个雪白的小馒头。 周迟能感知到女童的情绪,但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雨幕里,依著之前这女童告诉过他的方向。 黄豆一般的雨珠不断落下,击打在伞面上,让这把普通的油纸伞不堪其扰,伞面下陷严重,似乎下一刻便要扛不住这漫天的大雨。 女童伸出小手在伞面外,接了些雨珠,手心被打得生疼,她却没有把手收回来,只是一会儿,一只小手整个都红了。 “手不要了?” 周迟虽说没有转头,但对於身后这个女童的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 “反正淋雨手又断不了,就像是不记得你又死不了一样!” 女童还是很生气,手里抓了一把雨水,想要砸在周迟的头上,但最后也没能捨得。 “我们不就见过一次,记不记得有这么重要?” 要不是背后的这个女童曾经开口提醒过他,他也不会要亲自送她归家。 “我才不是別家的小孩,娘亲可是从小就教过我,要知恩图报的,你救了我,我还记不得你,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女童还是很生气,怎么能记不得身前的这个大哥哥,明明他超级厉害的。 “可我不需要你记得我,是不是你不记得我了,就算是报恩了?” 周迟淡然地开口,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神情寻常。 女童张了张口,在她的小脑瓜里,哪里能想得清楚其中的问题,但她又隱约觉得不对,只是一直嘟囔,“才不是这个道理。” “那是什么道理?” 周迟看了一眼没有行人的长街,暴雨如注,四周都是雨声。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道理!” 女童闷闷不乐,她开始有些后悔怎么没听娘亲的话,要好好念书,要是好好念书,肯定就懂很多道理了,那她就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你怕是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上哪儿讲道理?” 周迟脚步放缓片刻,然后又马上回归正常。 之后走过半条长街,他看到一侧不远处有一条小巷,便忽然转身,朝著小巷里走了进去。 女童这会儿脑袋里只想著周迟刚刚说的那些话,全然没有注意四周,要是她此刻的心思在路上,就会发现,周迟走的这条路,完全不是回家的路。 小巷逼仄,只有一人宽,周迟走了一半左右的距离,忽然止步。 漫天大雨,无数的雨珠坠地,到处都是雨水,在雨声里,脚步声都听不到,那不断坠落的雨珠因为数量太多,速度太快,甚至都在不断扰乱修士的神识,普通修士在方寸之间感知一切,但只怕在这样的自然伟力之间,方寸之间都未必能够感知清楚。 女童还在周迟背上嘟囔,但周迟已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 女童一下子便闭嘴了,然后周迟满意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去,在小巷尽头,看到了一道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身影。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那边,沉默地看著周迟。 周迟一只手举著伞,在伞下也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 “倒是没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能察觉到我的气息。” 高大男人站在远处,说著话的时候,已经將身后背著的布囊解了下来,他没有撑伞,大概之前为了不让周迟发现,也就没有將气息外泄用来遮挡风雨,此刻浑身都被雨水打湿,反而让他藏在一袭单衣下壮硕的身躯,那明显的线条和如同坚石一般的肌肉,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一位將体魄打熬的极佳的武夫。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將那布囊打开,里面摆著三样东西,两根枪桿,漆黑如墨,还有一个同样是漆黑枪头。 他拿起两根枪桿,將其连接在一起,然后又拿起枪尖放了上去。 如此一来,一桿漆黑如墨的长枪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只是这桿枪明显和其他的长枪不同,毕竟世间的长枪,都会在枪桿上追求一些韧性,而眼前这杆黑色的长枪,却是罕见的硬枪。 枪桿坚硬如铁,宛如人之脊樑,不可弯曲。 做完这些之后,站在雨幕里的高大男人握著手里的这杆长枪,看著眼前的周迟,问道:“要不要先將身后的小姑娘放下?” 周迟沉默不说话,身后的女童已经抓紧了他的肩膀。 她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周迟唤出悬草,握住之后,伸出手,將自己另外一只手握著的伞柄硬生生捏断,这样便短小了一些,他递给女童,说道:“不想淋湿,就握好。” 女童伸出手握住伞柄,有些紧张地问道:“大哥哥,打得过吗?” 周迟看了一眼小巷里的那个高大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想著要是真打不过,何必等在这里。 提著长枪的高大男人在大雨里朝著周迟走来,一边走,一边开口,“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存在的?是离开小院的时候便知道?但那个时候咱们那位太子殿下的属官在,你为何不和他联手,要知道,齐歷那傢伙在军中名声不小,境界也不低的。” 周迟看著他,没有急著说话,真要说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那绝不可能是在小院里,如果在小院里就知晓他的存在,那么一场廝杀,只会发生在小院里。 就算是没有廝杀,那周迟离开那边之后,绝对会在第一时间离开那边,回到白云居。 实际上周迟发现他的时候也不是太早,是踏入那条大街之后,他才感觉到了一丝杀机。 在感受到那缕杀机之后,他便很快开始做抉择,到底是要快速摆脱那藏在大雨里的那缕杀机,还是直接將其碾碎。 当然他也很快便做出了决断,走进这条小巷,便是他的答案。 “哦,还是高看你了,你要是真发现我了,肯定会联手齐歷的,怎么可能独自面对我。” 高大男人笑了笑,嘆了口气,遗憾道:“我本来是来杀齐歷的,但既然发现了你这位新的初榜第三,那自然要换个人了。” 周迟忽然说道:“我不认识齐歷。” 高大男人嘖嘖道:“我一直听说剑修是这个世上脾气最倔的,跟我这样的武夫可以相提並论,怎么你好像有些贪生怕死?” “无妄之灾落到头上,谁会不在意?” 周迟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平静开口。 高大男人笑道:“虽然还是要杀你,但是你若不是和太子走得近,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去处,因为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聪明人,在这个世道上,別的不说,聪明人向来是很难见的。” 周迟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两人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他忽然说道:“你不过是个天门巔峰,如何能杀齐歷?” 从这个高大男人的气息判断,周迟已经確定了他的境界。 天门巔峰,最多最多半步万里。 而之前见齐歷,在他偶尔的气息泄露之时,都能判断他的气息至少也在天门巔峰,同样的天门巔峰,难不成高大男人就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够胜过齐歷。 “哈哈,你倒是眼尖,我不妨告诉你,若是齐歷身上无伤,我如今这样倒是真胜不过他,但老子若不是跌境,別说齐歷有伤,就算是他无伤,又如何?” 高大男人说这话的时候,两条浓眉挑起,风采十足,光是这一幕,便已经让周迟看到了他和齐歷身上相同的东西,眼前这个武夫,绝对也是出身沙场。 並且实打实的,肯定在沙场上,有过生死廝杀,若不是这样,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气息在身上的。 至於跌境两个字,则是让周迟明白,眼前人,的確是个万里境,至少……曾经是万里境。 万里境,沙场武夫。 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周迟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如今只有天门巔峰,便觉得能在这里杀了自己了。 初榜第三,这些年轻人之间的排名,在这些经歷过生死的沙场武夫面前,其实就宛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算你倒霉,一个山上修士,不好好练剑修行,偏偏要捲入这些爭斗里,卷进来其实也没什么,可谁叫你偏偏是被我遇到了?” 高大男人距离周迟已经不远,他开始倒拖长枪,那漆黑的枪头在满是雨水的小巷地面,居然还擦出了一片火。 如果不曾有如今这场瓢泼大雨,那么周迟肯定能够听得清楚那让人有些厌烦的声音。 “不多说了,把你的脑袋借给我吧,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杀多少人,才能取下一颗和你一样重要的脑袋,现在却没想到,就只用杀你一个……” 话音未落,他一枪便骤然刺了出来,穿过雨幕,强大气息直接逼退周遭雨水,让这一枪看起来气势磅礴,宛如水中的一条黑龙。 周迟握著剑,举剑之前,忽然说道:“齐王还是梁王?” 听著这话,眼前的高大男人骤然挑眉,但没说话,这一枪还是刺了出去。 恐怖的一枪在小巷里骤现,他只是一人,却在剎那之间,便宛如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瓢泼大雨,根本压不住那种肃杀气息。 其实这完全可以断定,眼前的这位高大男人,不仅在战场上廝杀过,很有可能,官职不低。 感受著那强大的威势,周迟背上的女童下意识地被嚇得闭上了眼睛,但很快便又忍不住睁开。 周迟倒是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想法,跟他说了这么多话,也就只是为了套出对方来歷而已,他如今的仇人不少,想要杀他的人也不少,他总要知道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杀他。 不过如今,已经完全清楚了。 大概在李昭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子一直都在关注著他,发现有这么个机会,就想著趁著齐歷有伤,要除去他的那位左膀右臂,只是最后他们偶然发现周迟这位天赋可怕的年轻剑修竟然和李昭的关係这么近,眼前这个高大男人自然在权衡利弊之下,还是选择来杀周迟。 毕竟一位天赋出彩的山上修士,若是让他成长起来,其对於皇权的威胁,要远比齐歷这样的武夫大太多了。 说句直白的话,如果周迟以后成为了一代剑仙,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告知大汤皇帝自己是李昭的朋友,那么大汤皇帝想要换储君都需要好好想想。 在一枪刺来之时,周迟想了很多事情,但都极短,他便收敛心神,迎著刺来的那一枪递出了一剑。 武夫向来难缠,体魄无双,更是掌握术法,若无必要,其实不该让武夫欺身,但周迟为了不让旁人知晓,故意进入这条逼仄小巷,实际上是在和自己找麻烦。 不过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悬草颤鸣,剑气四散,在这一枪刺来之时,已经有无数条剑气从剑身上溢出,撞向那杆黑色的长枪。 那漆黑的枪桿,似乎是一个极大的黑洞,能够將这世上所有的光彩都吸去,就算是周迟的剑气,也不例外。 那些剑气撞向枪桿,竟然开始消散,似乎没有出现过一般。 周迟皱起眉头,依著他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来眼前的这杆黑色长枪有问题,这只怕是眼前的高大男人了不知道多少心血打造的法器,其中的古怪,一时间无法完全清晰。 不过已经开始交手,並且对方是抱著要杀自己的心思来的,周迟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杀死对方。 所以他很快便递出了第二剑,一条剑光从剑尖出迸发出去,撕碎一片雨幕。 只是那条剑光很快便被高大男人一枪刺碎,他手中黑色长枪跟著舞动,刺向周迟的心口。 “你们这些在山上只知道修行的修士,在我看来,跟那些帝京里高门大户里娇生惯养的小姐没有区別,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能知道世间艰辛?不曾在生死中挣扎,哪里知道什么才叫战斗?” 高大男人冷笑著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屑。 周迟不回应他,只是侧身躲过那一枪,然后重重一脚踢向枪头,借力斜掛一侧墙面,手腕一抖,悬草剑身上的雨滴激射而去,每一颗雨珠,便都是一剑。 一条小巷,如今已经是剑气横生。 第一百六十六章 雨中城外 周迟的剑气散开,充斥小巷,不断裹挟周遭的雨水,化作雨剑,落了下来。 本就是瓢泼大雨,这些雨剑又藏在这漫天的大雨之间,落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便无比隱蔽,很快让人察觉。 更何况,周迟已经刻意在藏匿剑气。 在这样的情境下,一般修士都已经很难做到感知自己方寸之间的一切,周迟更是相信,这个世上,像是他这样在方寸境里便修行到极致的人,整个东洲,找不出几个人来。 很显然,眼前的高大男人,不在此列。 果不其然,等到那些雨剑混著雨水落下,近身那高大男人身前一丈左右的时候,才被他后知后觉发现,他手中漆黑的长枪摆动,挑出一个枪,將那些混在雨水里的雨剑拍中,雨剑纷纷撞向两侧墙壁,在瞬间便在墙壁上撞出无数的细微坑洞。 不过他既然反应太慢,也註定无法面面俱到,一些雨剑到底是成了漏网之鱼,撞向了他的身躯。 嗤嗤的响声不绝於耳。 周迟的剑气不可谓不锋利,至少在东洲,这个境界,无人能出其左右。 虽说为了之前藏匿气息,这些雨剑的威势不足,但也不是一般的天门剑修可以比擬的,不绝於耳的响声刺破雨幕,也撕开眼前高大男人的衣袍。 但高大男人只是漠然看了一眼,浑身一震,依附於他身躯表面的气机发威,直接將这些雨剑再次盪开,撞向两侧的墙壁。 无数石屑激飞而起,若不是有这么一场大雨,这些碎石只怕是要跃向更高空的,如今在大雨里,这才硬生生偃旗息鼓。 “就这点本事?” 高大男人以体魄扛下周迟的手段,眯眼看向眼前还背著个女童的周迟,讥笑不已,“是不是觉得这会儿我就该躺在地上,身上多出无数个血洞了?”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步踏出,递剑。 身前无数条剑光撕开雨幕,如同雨中游走不停的过江之龙,声势浩大,而在这个高大男人这边,他反应迅速,手中长枪枪出如龙,在狭小的小巷里,竟然还被他舞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气势十足。 一条剑气长龙在短暂时间里被高大男人手里的枪头拍碎,剑气散落之时,惊得雨水四落,再次撞向两边墙壁。 之后高大男人又很快便將第二条剑气长龙刺碎,等到第三条剑气长龙的龙头被高大男人一枪死死钉在墙壁之上的时候,周迟手提悬草横掠而来,剑尖在墙壁划过,虽然此刻悬草还说不上是什么名剑,但剑尖掠过墙壁,还是直接將墙壁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周迟主动已经接近眼前的高大男人,就在他的一丈之內。 这一幕,让一直不將这场廝杀放在心上的高大男人看得一愣,世人都知道,武夫体魄冠绝世间修士,和武夫对敌,自然是有多远的距离就拉开多少,像是周迟这样,居然一开始便想著拉近双方距离的,不是没有,但即便有,也得对面也同样身为武夫。 可对面的那个少年,明明是个剑修! 不过再不解,高大男人也明白,如今他要做的,还是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了对方,他用力扯出深陷墙面的枪头,只是尚未挥动,那柄飞剑已经抹过,剑尖横扫,刺骨剑气便席捲而来,让他想要去握住枪桿变得有些费力。 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倒是很快便在那片刺骨剑气的阻拦之下,还是握住了那杆漆黑长枪,之后他用力在小巷之间横扫而开,这一下要是实在打到了周迟身上,高大男人相信,像是周迟这样的体魄,不说被他拦腰直接打断,也必然是重伤。 但下一刻,周迟手中的剑已经收回,拦在了那杆长枪之前,剑锋和枪桿一撞,迸发出了一片火,哪怕是在雨幕里。 高大男人双手握枪,手臂发力,直接將其压了上去,周迟退后一步,伞面激盪而起,就像是一场狂风骤雨的海面。 女童的小手死死抓住伞柄,可即便如此,也险些脱手。 好在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一道剑气掠起,將那些激荡气机完全镇压,不过周迟此刻已经紧贴在一侧的墙壁之上,背后已经紧贴墙壁,可就在那高大男人要乘势將周迟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周迟贴著墙壁便往前掠出一步,剑锋在枪桿上直接掠过,不断地往前,拉出一串火。 眼看著剑峰掠过,眼前的高大男人倒是没有任何犹豫,长枪继续下压,想要將周迟身形止住,也就此化解眼前的这一剑。 但他还是很快发现自己小瞧了周迟的决心,也小瞧了周迟的境界,这一剑已经斩向高大男人的双手。 锋利的剑锋几乎已经贴近了他的手背,他虽说已经千锤百链自己的身躯,但那痛感却没办法抹除。 高大男人冷笑一声,鬆开双手,在长枪下坠的时候,更是直接抬腿,踢在长枪的枪桿之上,压向周迟。 而他鬆开双手之后,也没有閒下来,握拳之后,重重一拳便朝著周迟砸了出去。 周迟脸色微变,直接往后一仰,高大男人的拳头,直接便擦著他的鼻尖撞向了墙壁。 轰然一声,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坑洞。 一拳不成,高大男人却没有留下丝毫空隙,而是顺势下掠,他出身军伍,修行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只为两点,其一是在战场上多杀人,积攒军功,搏出一个前程来,其二就更简单,那就是不被人杀,活著走下战场。 所以行伍中人,讲究一个绝不拖泥带水,更讲一个不留余地。 就像是现在,这一拳不成,之后下掠,就是顺带动作,为的就是保证周迟能第一时间死在他的拳下。 不过拳头下落之时,周迟屈肘直接撞在了他的拳头,只是一瞬间,周迟倒退数步,只是身形还在摇晃,一道锋芒剑气便已经掠向前方。 高大男人本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脚能將周迟逼得没有再战之力,然后自己加上那两拳,就能轻鬆结束这次廝杀,结果却没想到,已经施展到了如此地步,对方最后居然还能出剑。 他不得不握住那杆长枪,搅碎这一剑! 雨珠瞬间再次炸开,撞向两侧,两边墙壁,此时此刻,都有些动摇。 只怕此刻在家中的那些百姓,不知道外面情况,也只当今日这场大雨,竟然有这般恐怖。 在周迟背后的女童双手紧紧握住伞柄,小脸早就变得煞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闭上双眼,而是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 周迟身形不断往前,手中飞剑斜掠,剑气撕开一片雨幕,他再次拉近和高大男人之间的距离。 逼仄狭长的小巷里,周迟像是一个不曾修行的孩童,手中提剑,不断往前挥动,有些杂乱无章。 而对面的高大男人就始终那么沉稳,不曾去看这一幕,只是漠然出枪。 两人廝杀,在这小巷里,不停歇。 不过到了此刻,高大男人倒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剑修能够排到初榜第三,绝不是只因为天赋而已,要知道,他在第一次上初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玉府境,可即便是个玉府境,他都已经排在了第十,如今也不过堪堪踏足天门境,居然便能排到第三,要知道在他身后的那些修士,哪个不是天门巔峰的存在? 想到这里,高大男人也不得不讚嘆一声那个玄机上人的本事。 东洲都传这个男人慧眼如炬,多智近妖,如今来看,这並非是谣传,不仅不是谣传,而实打实的是大实话。 “你的確有些东西,让你成长起来只怕真是会有泼天的麻烦,好在你今日遇到了我,也就只有死去了。” 高大男人深吸一口气,浑身气息顿时肃然起来,如果之前只是存了要打杀周迟的心思,那么此刻,高大男人便真的拿出七八分心思將周迟看作对手了。 这两者之间有多少区別? 区別还是很大。 不过就在高大男人气息变化的当口,周迟轻轻开口,“很害怕?” 他已经觉察到了背后的女童身躯僵硬,自然猜到她如今的状態。 女童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之后,小心翼翼说道:“大哥哥,我要是累赘,可以丟下我的。” 周迟笑了笑,没有理会。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飞剑再次递出,一道剑光掠起,然后整条小巷,此刻都出现了极为古怪的景象,大雨倾盆,此刻忽然都无法再落下。 一瞬间,小巷真空,一点雨水都不能入內。 周迟看向眼前的高大男人,说了一句让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武夫极为恼火的话,“说这么多废话,倒是杀死我啊?” 后者握住枪桿,冷笑不已。 …… …… 大雨不停,一座帝京城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西苑里,朝天观中,大汤皇帝站在精舍里的窗前,看著这场大雨,微微挑眉,他的视线顺著雨幕而动,最后落到了在屋檐下蜷著身子躲雨的那只黄猫。 大汤皇帝拍了拍窗桓,轻轻咪了一声。 黄猫抬头看了大汤皇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很快便跑过来,落到了那窗台上。 大汤皇帝看著这只黄猫,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毛髮,有些感慨,“这座皇城里,大概就只有你们这几只小傢伙会不害怕朕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身后不远处地方,就有人笑起来,“陛下这话说的,奴婢可也不怕陛下啊!” 內监高锦从精舍里走过,手里拿著一条丝巾,在窗边停顿片刻,眼见大汤皇帝没有阻止,这才来到这只黄猫身边替它擦拭毛髮。 大汤皇帝看著这一幕,打趣道:“你倒是越发过分了,拿朕的东西跟这样一只畜生擦雨水?怎么,不怕被诛九族吗?” 高锦一边擦拭那黄猫身上的雨水一边回应,“陛下,要是诛九族,是不是也包括陛下啊?” 两人主僕,似乎也在九族之中? 大汤皇帝踢了踢高锦的屁股,佯怒道:“你说这话也该被斩首。” 高锦有些委屈地看向大汤皇帝,只是还没说话,大汤皇帝伸手指了指那只黄猫,示意高锦先把它擦乾净再说。 “毕竟是替朕办事的,虽说只是抓些老鼠罢了,但也是功劳,朕这个人最是如此了,有功必赏。” 大汤皇帝这话倒是有些深意,不过高锦却好似没听出来一样,而是低声道:“那奴婢怎么还没能力压其他內监?” 大汤皇帝自然知道陪著自己这么多年的这个僕人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语气柔和了些,“你这辈子,也就做到现在这个位子就好了,再往上走,容易不得好死。” 高锦似乎没听明白这里面的深意,沉默了片刻,倒是没有答话。 大汤皇帝也没多说,只是看了高锦许久,看著他將那只黄猫擦乾净之后,这才重新上手摸了摸那只黄猫。 黄猫满意的翻身,在窗台上,用肚子对著这位东洲的皇帝陛下,同时还发出满意的呼嚕声。 高锦看著这一幕笑道:“陛下,你可不知道,它在宫里可威风了,別的人想要让它发出这声音可不容易,这是舒服和满意的意思呢。” 大汤皇帝轻轻拂过黄猫的肚子,也是微笑道:“舒服?看起来朕也就只能让一只猫满意了,毕竟其他人看著朕,觉得朕做什么,怎么做,都不能让他们满意啊。” 高锦似乎没有听到这话,只是自顾自收起丝巾,往一边走去。 大汤皇帝收回手,那只黄猫就顺势开始自己舔爪。 大汤皇帝看向窗外,轻声道:“高锦,你这傢伙,什么时候也会不这么说话了呢?” 高锦此刻正背对著大汤皇帝,所以大汤皇帝看不到这位內监的表情,但实际上他此刻也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做著手里的事情,轻声回应道:“主子啊,奴婢这辈子都这么说话,改不了嘍。”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笑道:“最好如此。”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赌徒 大雨倾盆的天气里,若无紧要事情,大概是不会出门的。 只是有一辆马车,在大雨里倒是疾驰不停,拉车的马匹原本极为高大神骏,但此刻在雨幕里,鬃毛完全被雨水淋湿,看著便没了神采,只是有些狼狈。 马车转入数条小巷,穿行不知道多少距离之后,最后在一处偏僻宅子前停下,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身子,甩出不知道多少水珠,但这也很显然是无济於事,因为只是一瞬之后,它之前所做,都徒劳无功。 马儿踢了踢蹄子。 车厢里很快便走出来一个男人,只是掀开车帘瞬间,浑身便湿透的男人也顾不得撑伞,赶紧来到门前,敲了敲门之后,有个面色枯槁的老人打开门,看向来人,神情漠然。 “蔡前辈,殿下可在?” 男人浑身雨水,急切开口,看向眼前的这位名为蔡庸的老人。 蔡庸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一侧的雨廊,“还没到改朝换代的光景,就用不著这么著急。” “去把衣服换了,该有的礼仪要有。” 蔡庸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著一侧雨廊旁的小房子走去。 看著老人背影,男人没有什么神情,老人身份他知道得清楚,是自家主子最倚重的修士,境界不好说,反正是深不可测,平日里无事之时,他便在那小房子里读书也好,自己一个人摆弄棋谱也好,总之很少和外人打交道。 而一旦有什么事情要让这个老人去做的,便没有不成的。 男人很清楚在自家主子心中,只怕十个自己,都比不上老人一个,因此哪里敢有什么情绪表露,老老实实换了衣服之后,这才穿过庭院,在雨廊里听过雨声,才来到那座书房之前,轻轻敲了敲门,喊了声殿下。 “进来。” 等到一道温和声音传入男人耳中,男人这才低著头推开门。 推开门,便是书房布局,正对著大门的地方有一排书架,只不过书架上没有什么书籍,反倒是有些各类古玩,奇石异景,在这里摆了一排。 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身著一袭黑金蟒袍,就此坐在那书架前,在书桌前摆弄著一只体型硕大的蟋蟀。 依著大汤朝的祖制,蟒袍只有皇子亲王可穿,而若是被立为太子,便只是会比寻常亲王的蟒袍多出一爪而已,其实若不仔细也很难分辨。 不过眼前人,肯定不是大汤太子李昭,而是李昭的亲弟弟,梁王李成。 “殿下,出事了。” 男人躬著身子,“齐歷那边,京兆府已经来了,不少衙役已经开始在清理那座小院。” 梁王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盯著眼前的蟋蟀,片刻之后,才有些漠然的开口,“之前谁跟本王说的,事情一定能办成?” 听著这话,男人的头更是埋得更低了,他咽了口口水,小声道:“但齐歷虽然没出什么事,可万澈却没了音信,按理说如果他没有找到机会出手,就应该回来復命了才是,难不成是害怕殿下降罪,所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梁王本来面无表情,但眼前男人的这番话,直接便冷笑起来,“你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怕本王降罪於是便躲起来了?他要是真这么胆小,当初他能在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回到帝京?老大那边的齐歷说是在军中有万人敌的称號,但在万澈面前,说胆气,只怕再来几个齐歷,也没办法比较!就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跟我说他害怕降罪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男人后背冒出无数的细密汗珠,刚刚才换的衣服,此刻也尽数湿透,好像的確也是做了些无用功。 “蠢货。” 梁王吐出两个字,算是对他的训斥收尾。 男人皱眉道:“可是殿下,要是万澈没有出手,那么他这会儿会在何处?为何不回来復命?” “你都这么说了,那他自然是出手了,不过没有对上齐歷而已。” 梁王到底是能够和李昭去爭太子的人物,脑子绝对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略微思索之后,便已经猜到几分。 男人仍旧一头雾水。 “本王让他去杀齐歷,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齐歷是老大的左膀右臂,断他一条臂膀,正是好时机,他既然捨弃了这个好机会没有出手,此刻定然是选了更好的目標,你好好想想,老大除去齐歷之外,还有谁要是死了,会让老大受损极多?” 梁王看向男人,心中漠然,但实际上还是有些不满,李昭那边,明面上一座朝堂上的不少朝臣都对这位贤明太子极为推崇,暗地里就不说了,那些看似寻常的门客里,不知道有多少聪明人。 可看看自己,这招揽的人里,能够和李昭那边相提並论的有多少? 这一次东洲大比之后,他就一直在关注李昭的动向,东洲大比的灵书道人是他和齐王两人联手收买的,为的就是让他李昭在朝野的根基动摇一番,但那也远远不够,所以他才一直等著机会,这一次是他在东宫的暗线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李昭要去拔除宝祠宗的一些窝点,梁王一开始的確不太相信,毕竟这也太过胆大了,要知道,东洲这边,宝祠宗如此势大,他李昭敢招惹? 他们两人之前知晓事情闹大,牵扯到了宝祠宗之后,都无比后怕,所以才找人做了灵书道人,而李昭却要主动去招惹宝祠宗,其间的区別,不言而喻。 但李昭要作死,他倒也不在意,反正看著他作死便是了,他甚至还能在其间坐收渔翁之利,他已经想过了,今日之事,他只需要看著李昭功成,然后让万澈去將齐歷的脑袋带来,再让他转交给宝祠宗那边,那么他就顺理成章地能卖给宝祠宗一个人情,也能让李昭和宝祠宗正式对立,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而他要做的事情,真的也不算多。 只是现在,万澈没能杀了齐歷,事情变得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也相信万澈这个人既然在关键的时候会改变想法,那么肯定是有更为让他觉得该做的事情。 作为上位者,梁王一直清楚,他应要有识人之明。 对於万澈,他就十分明白,那个傢伙虽然在尸山血海里挣扎过这么多年,但他本质上,其实不是个浴血沙场的武夫,而是个喜欢不停走上赌桌的赌徒。 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翻身或者一飞冲天的机会,而如今,他觉得,万澈绝对是找到了另外一个机会,所以才会自作主张的放弃事先的安排。 “本王倒是很好奇,万澈最后到底会给本王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梁王看了一眼窗外,这边一眼看出去,尽头便是一座小房子,在那小房子里,有老人对窗下棋。 只是这一间房里,没有第二个人,所以他执黑又执白,自己和自己廝杀不停。 他此刻心神沉浸於棋盘之上,倒是不亦乐乎。 …… …… 小巷里的两人廝杀,其实到了此刻,两人都有些惊奇对方的境界战力,对万澈来说,他一直觉得眼前的周迟虽然是什么初榜第三,但不过是个架子,整个初榜,再直白一些,或者说整个东洲的修士,在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廝杀过不知道多少年多少次的武夫来看,其实都只是仗著境界高妙,但实际上真不明白何谓廝杀的傢伙。 但如今面对周迟,尤其是两人已经在这里廝杀许久后,他已经转变了想法,眼前的少年,绝对和他一样,也经歷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生死廝杀,但想到这里,他也不禁有些好奇,他才这般年纪,是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经歷的。 至於周迟,他其实承认之前有些小看眼前的万澈了,自从他知道对方只是个天门巔峰的武夫之后,便没有太过在意,在他看来,即便他万澈曾经是万里境,也无所谓,如今只要和自己不过是同境,那就没办法胜过自己。 这样的想法其实不是凭空產生的,而是他重修之后,的確一路太过顺遂而埋下的隱患,在重云山,內门大会上,他即便越境而战,也能轻鬆取胜,而到了东洲大比,年轻人之间,更是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压力,就算是宝祠宗那个来杀他的苏丘也被他们所杀,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给他增添自信的同时,也在让周迟滋生一种自大的情绪。 但是这种情绪,周迟自己並不清楚,就像是藏在土中的根系,在不断滋生生长,但在没有露出土面之前,谁都觉得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在此时此刻,心头那株野草如今已经冒头,正好能让周迟顺势將其拔除。 东洲虽小,但也是九座州府之地,无数的修士在其间,怎么能將这些人都看作废物? 周迟自嘲一笑,这一刻,剑心瞬间明亮了不少。 而隨著他的剑心再次明亮,他手中的悬草便更锋利了不少,他一剑盪开了万澈的黑色长枪,后者在雨幕里倒退数步,微微蹙眉,显然他也注意到了周迟的变化。 “你们这些山上修士,真是噁心。” 万澈漠然看著周迟,对於山上修士的修行,他之前也有所耳闻,知道有所谓顿悟之说,而这种所谓顿悟,其实就很难发生在他们这些武夫身上,他们想要提升境界,不过还是日復一日的水磨功夫。 不过他此刻口,到底还是浓浓的嫉妒。 这个世上哪个修士不愿意自己的修行,都能轻鬆一些,早上还在方寸境,等到了日暮之时,便踏足青天,那不更好? 隨著妒意生出,万澈再也不留力,长枪挥动,重重黑影涌了出来,发出无数声惨叫,將这里的雨水完全震开,就在狭长逼仄的小巷里,奔腾而去。 他这杆长枪为何通体漆黑? 其实並非材质问题,而是因为杀人足够多,染了无数鲜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之下,浸泡鲜血的长枪,才变为如今的这个顏色。 血腥味在瞬间瀰漫开来,此刻落下的雨水,都在顷刻间变得通红,就像是天地之间,有一场血雨降落人间。 周迟感受著浓浓的血腥气,皱眉不语,只是体內剑气窍穴不断地奔腾,为他输送剑气,只是顷刻间,他便眯著眼,斩出一剑。 如果说之前那无数次出剑只是铺垫的话,那么此刻的这一剑,绝对算得上盛大登场。 周迟这一剑横掠,直接將小巷墙壁一分为二,两条剑痕,在墙壁上,横掠而去,一路之上,那些石砖都成了豆腐,很容易地被切开。 万澈没有想到周迟这一剑有这么可怕,他本来要铺开一片血海,但在此刻,那一剑像是一线潮,硬生生將他那片血海不断压缩。 万澈被逼著举起自己的长枪,去抵挡那一剑,如今他已经没办法躲避了。 天地在此刻仿佛被一分为二。 长枪竖在他身前,宛如一棵经歷无数风雨的老松,要在这里硬抗一次大潮。 这一剑尚未消散,甚至说还没有达到鼎盛之时,周迟已经往前走出一步,第二剑接著而去。 一剑便是一潮水的话,那么这便是紧隨而来的第二道潮水。 万澈脸色大变。 要知道,递出两剑看似简单,但要这么快,甚至第二剑的威势更大,那就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了,那不知道出剑之人,体內的剑气到底流转有多快才行。 果真被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剑道天才?! 万澈震惊无语,但还是很快便將浑身血气匯聚於双臂之上,硬生生丟出了自己手中的长枪。 轰然一声,带著无尽血海的一桿长枪掠去,在大片剑气里,破开一条大路。 万澈在此刻,大踏步往前奔跑过去,在这样紧要的时候,一般修士只怕会选择暂避锋芒,但他却不会,因为他无比清楚,此刻一躲,便没了精气神,没了精气神,就必败。 正如梁王所说,他不像是一个武夫,而是赌徒。 但赌徒实际上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赌一把的勇气。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小剑 小巷里依旧是大雨滂沱,但实际上在周迟眼里,他的世界已经一片鲜红之色,眼前的小巷里,一片血海滔滔。 除此之外,他的耳畔,到处都是不停歇的廝杀之声,一声声不甘的怒吼,属於那些曾经死在万澈手上的沙场士卒。 光是眼前的血海和不停的战吼声,便足以动摇一些修士的心神,两个境界相差不大的修士廝杀,若是一方的心神失守,这便是要命的事情。 依著万澈看来,他在沙场廝杀多年,心智不知道要比眼前的年轻人坚定多少,如今他又施展出这样一手,那么眼前的周迟,心神自然会被影响,毕竟他才多大?即便有远超同龄人的坚定心智,又能如何? 难不成能和他比较不成。 但万澈还是想错了,他哪里知道周迟这一生虽说杀得人不见得有万澈得多,但见过的血腥场面,只怕不会比他少。 不说別的,就说圣灵山,那白骨洞窟里有多少修士尸骸?见过这些的周迟,哪里又会那么脆弱。 他在那杆长枪逼近自己之时,横掠一剑,剑光一线而开,绵延而去,迅速阻拦那一枪刺来。 无数血色在遇到周迟这一剑之时,都纷纷散开,就像是潮水拍打海岸边的礁石一样。 不过很快便有潮水滔天,要淹没周迟的那些礁石。 嗤嗤的声音不断在周迟耳边响起,那些嘶吼声充斥在四周,周迟漠然出剑,剑光冲天而起,整座小巷此刻碎石纷飞,纷纷落到那片血海之上。 但那一枪还是来到了周迟身前,它破开了周迟的那片剑气,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息,撞向周迟心口。 周迟横剑在胸前,那杆黑色的长枪便落到了剑身上。 悬草一声蝉鸣,周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逼退,不断往后,悬草的剑身不断弯曲,其最突出的地方,正好抵著周迟的小腹。 周迟脸色变得有些发白,但似乎没有什么办法。 风雨在此刻已经近身。 万澈更是大踏步来到周迟身前,但却没有伸手去抓住枪桿,而是举起拳头,重重朝著周迟的额头砸去。 强大的罡气在血海里翻腾,而后便是捲起一片海浪,然后骤然撞了出来。 周迟此刻剑在身前,用以抵挡那杆长枪,那么又怎么能面对这一拳呢? 万澈找不到任何周迟能躲过这一拳的可能,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便已经锁定了周遭的空间,加上这条小巷的天然地形,那么周迟,便绝无可能躲过去。 而此刻周迟一躲,难道浑身气息一泻千里吗? 要知道,这世间的剑修和武夫,有一个共同点,便都是凭著一口气,要去点心中的那一盏灯。 万澈漠然一笑,此刻他几乎已经看透了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的结局,那就是被他的一拳,直接砸碎头颅,身死道消。 但下一刻,他还是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幕如何都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的景象。 眼前的少年剑修,竟然同时也砸出了一拳。 万澈的拳头,充满著暴力的气息,一拳下去,宛如能够开山断海,世人无法相扛,而周迟的那一拳,却无比平静,没有什么气息外露,也没有什么特別的东西,看似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拳而已。 但这截然不同的两拳,还是很快便相遇了。 轰然一声,两拳在血海之间相撞,整条小巷的无数雨珠,此刻都被这股强大气息撞飞出去,如同无数颗铁丸,撞入两侧的墙壁之间,一瞬间便留下了不知道多少的坑洞。 万澈的拳头上涌出无数气机,掺著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黑线,撞到了周迟的拳头上,然后黑线一闪而逝,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这两拳相撞,万澈虽说不解周迟为何胆敢出拳,但他仍旧是无比自信,这天下没有任何修士能够在一个武夫面前和他拼拳。 但他还是很快感受到了自己的拳上出现了一片刺痛之意,为此他气机运转,再次轰然滚动,让周迟浑身一震,无数气机在顷刻间淹没周迟,而周迟嘴角也溢出鲜血。 虽说周迟没有在他这一拳下直接重伤或是死去,但如今的结局,倒也让万澈勉强满意,他冷哼一声,顺势抓住枪桿,向上撩去。 悬草剑身撞在枪桿上,不受控制的向上掠去,如此周迟便中路大开,而万澈也能藉此往前一步,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 如果说之前一拳不见得能取周迟性命,那么要是眼前的这一拳砸中,只怕周迟便实打实的要被砸穿身躯。 但即便如此,周迟还是面无表情,反倒是不曾握剑的手,捏了一个剑指,一抹而过。 剑气横掠,一线开天。 这一剑,迎上那一拳,最开始是不讲任何道理的撕开那片罡气,之后剑锋落到拳头之上,直接在那一拳上留下了一道血线。 如果说之前那片血海是假的,那么此刻他拳头上的一道血线就实实在在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这一剑似乎积攒许久,在那拳头上留下一道血线之后,更是没有任何的停歇之意,似乎要在这里,一剑將他直接斩开。 万澈感受著这一剑,没有任何的畏惧,反倒是长枪一摆,以更快的速度朝著周迟的脖颈扫去。 仿佛他是想要和周迟比较一番,到底是谁能更快的打杀对方。 面对这一枪,周迟再次仰头,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枪,长枪横扫而去,撞入一侧的墙壁里,声响巨大。 但等周迟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小巷里,大雨依旧,却再也不见万澈踪影,周迟散开神识,却也没能在短暂时间里找到万澈的踪跡。 “在天上!” 一直趴在周迟背上的女童忽然开口,周迟反应极快,立刻举剑相迎,拦下那藏的无比隱秘的一枪。 与此同时,周迟伸手往背后一托,將女童轻柔送出去数丈,让她站到自己身后,刚做完这些,他整个人便被那一枪送入地面,他深陷下去,双腿不得出。 万澈落了下来,再次一枪刺向他的脑袋,但这一次周迟却提前出剑,他鬆开悬草,悬草贴著长枪的枪桿而去,最后抹向他的双手。 万澈一拳砸向悬草,想要直接將这柄飞剑砸断,但刚落拳在上,周迟便已经握住了飞剑的剑柄。 万澈不知道周迟是怎么这么快便到身前的,但也不愿意放过这个绝佳机会,一拳落下,风雨而开。 周迟则是面无表情的扭了扭头,剑尖对上了那一拳。 万澈的拳头上最开始出现了一片火,这意味著他这一身体魄打熬已经到了极为了不起的境界,已逾铁石。 而且他也明显感觉得到周迟的这一剑並不可怕,因为剑气不足,没有那般锋芒恐怖的意味,而且对上之后,他更是能感觉到那些剑气少得可怜,因此更觉得眼前的周迟不是自己的对手。 “看起来你就要死了。” 万澈体內的气机奔腾而起,此刻尽数的涌入他的拳头之上,和周迟的廝杀已经许久了,如今是好良机,一定要把握住。 在战场上廝杀多年的他早就知晓一个道理,若遇良机,若不把握,那便罪该万死。 但就在他要一锤定音的时候,眼前的那把飞剑之上,忽然涌出一股恐怖的剑气,那道剑气涌动,竟然如同一条大江那般,绵延不绝,声势浩大。 万澈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鏖战到此刻,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周迟难缠到他的气机已经消耗大半,但对面不应该跟他一致吗?为何对方到了此刻,还有这么多的剑气,而且为何剑气还能流动如此迅速?! 万澈想不明白,但他的那些气机已经开始节节败退,片刻之后,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剑气淹没。 嗤嗤的剑气在他身体四周流动,不断的切割他的体魄,只一瞬间,在他的身上,衣袍尽碎,无数的缺口都出现了。 万澈浑身都被锋芒之意包围,那些剑气如同无数丝线,先是在他的身上不断切割,而后才是撕开他的血肉。 一眨眼,万澈已经浑身都是鲜血,那些鲜血顺著他的身体不断流入地面,然后被无数的雨水带走。 地面一片鲜红,然后变得有些淡。 万澈高大的身躯此刻已经是摇摇欲坠,这位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廝杀的军中悍將,直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何对面的周迟到了此刻,还能递出这么一剑。 当然,除去这个之外,他也没能明白,为何之前周迟敢和他对拳。 眼前的这个剑修,似乎底牌颇多,即便到了此刻,也都没有尽数施展出来。 但他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要死了。 血流干之前,他就会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因为眼前的少年剑修,不会给他如何机会,从这一点来看,其实他也很像是一个武夫。 一个上过战场的武夫。 “为什么?” 万澈的咽喉里不断冒出鲜血,因为他的咽喉处已经出现了一条血线,那是被周迟一剑斩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会输。 “你还是应该去杀齐歷的。” 周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揉了揉脑袋。 他说了句嘲讽意味十足的话。 万澈听后落寞一笑,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周迟看著眼前的万澈,这才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身,看向举著伞,站在那边的女童,张了张口,“多谢。” 这已经不是周迟第一次向眼前的女童道谢,但两次道谢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像是第一次,其实用不著女童提醒,但这一次在,若不是女童开口,周迟真有可能被那一枪重伤,若是如此,之后的局势会怎么发展,就不好说了。 “那你不能让我不记得你!” 女童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但周迟只是看著她,没有说话。 …… …… 一场大雨来势汹汹,但並未持续多久,不过小半日,便已经偃旗息鼓,让一座帝京城重见阳光。 隨著那条狭长小巷里的某一户推开门,便骤然发出一声惊呼,很快一条小巷的百姓都被惊动。 原本还好好的家门口,不知道为何已经变得一片狼藉,而且不远处隱约还有些鲜血,百姓们很快便报了官。 很快,京兆府衙门的衙役们便来了,这些穿著皂衣的小吏很快便封锁现场,但在那一滩鲜血面前,却是面面相覷,谁都说不出话来。 “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衙役开口,想著今儿可连续有两桩事情发生了,之前在那座小院里,他们可听说有不少前些日子失踪的女子都被找到了。 这里又明显有过一场廝杀,帝京城里可好久没有出现过这些事情了。 “我怎么能知道?” 身为衙役之首的汉子按著刀柄,冷笑一声,“动静闹得这么大,结果住在这里的百姓都不知晓,如今更是只有这些血跡,能是什么人做的?帝京城你別看这么安静,实际上臥虎藏龙,不知道什么地方便有那些所谓的山上修士,要是他们动手,也是咱们能管的?” “登记造册吧,派人在周遭问问,然后跟工部打声招呼,让他们派人来修缮一番,反正也没百姓死,过几天谁还能记得起这些事情?” 汉子看了一眼地面的积水,说道:“这一天到晚,帝京城里要死多少人啊,你数得清楚吗?” …… …… 走过一条长长的宽阔小巷,周迟终於来到一座大宅院的偏门前,放下背后的女童,周迟看著她,问道:“还有什么话想说?” 兴许是知道周迟不会答应她的请求,女童指了指周迟手里的伞,问道:“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周迟想了想,没有拒绝,伸出手把它塞到女童的手里。 女童抱著伞,仰著头看向周迟,“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会记得你的!”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抵住女童眉心。 片刻后,女童的双眸变得有些茫然。 与此同时,一道敲门声响起。 等到门被人打开,女童的双眸满是疑惑之色,而门外,也只有她而已。 “小姐……小姐回来了!” 门后传来一声惊呼,急忙便有人朝著里面跑去。 而女童只是茫然地看著四周,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自己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是一把小剑。 第一百六十九章 爭心 女童低著头,看著自己掌心,眼神茫然,这个印记看起来是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她的掌心留下的,但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印记?女童仔细想来想去,都记不起来了,她的记忆里好想缺失了一块? 还有自己手里抱著的油纸伞,又是从哪里来的。 女童站在自家门外,看著那地面还没有乾的积水,一脸狐疑,难不成自己出去过一趟? “闺女啊,你真是让爹爹都快哭死了,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內大步跑出来,满脸焦急,看到眼前的这个失而復得的闺女之后,这位中年男人才长鬆一口气,一把抱起女童,忍不住埋怨道:“你今日到底去哪儿了?” 男人这这一生不差儿子,足足六个,但这闺女確实打实只有这么一个,甚至是他这一代的几个兄弟里唯一的闺女,別说是他这一房,就是其余几房平日里都对这个闺女喜爱有加,就这闺女走失的半日,男人先是被老爷子骂了一顿,然后又被几个兄长连著骂了几顿,而整个家族早就散出不少人整座帝京城四处摸查了,刚刚他还在书房听老爷子的意思,是要派人去皇城里打听一番,小闺女是不是被抓到皇宫里去了,便听人回报小闺女已经回来了,他这才鬆了口气,要是这闺女真没了,他会不会被骂死还不好说,反正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小。 “爹爹,不记得了呢。” 女童仰著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胡茬,本来还在生气的男人听著这话,也只是皱了皱眉,只是还没说话,女童便在他脸颊亲了一口,“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爹爹……” 说话的时候,女童的一双眸子里水雾瀰漫,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男人连忙开口安慰道:“好了好了,爹爹不生气了,只是你下次再出门,要带著人,怎么能一个人就出门了?” 男人看了一眼女童怀抱的油纸伞,伞柄只有一半,切口倒是有些乱七八糟的,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他还是眯了眯眼,抱著女童走回院子里,然后才问道:“要不要去见见你爷爷?这半日他可生气得不行了,差点把爹爹都给骂死了。” 女童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那爹爹都被骂了,我去见他,爷爷是不是要骂我啊?” 男人苦笑不已,心想老爷子有那个本事把儿子孙子们都通通骂一遍,而大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可老爷子哪里敢骂眼前这个小祖宗,这个小祖宗倒也不是那种喜欢还嘴的性格,她就是这么默默地睁著一双大眼睛看著,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老爷子再铁石心肠,在这样的小姑娘面前,都要败下阵来。 “不见就不见吧,等会儿让老爷子来见你,哈哈,反正一物降一物,咱们姜氏,谁敢惹你啊?” 男人嘆了口气,女童则是依旧在想著自己掌心的小剑。 …… …… 院子里的书房中,姜氏的家主,也就男人口里的那位老爷子,此刻听完了自己幼子说的那些话,轻声道:“小丫头的记忆真被人抹了?” 男人点了点头,“只有一些,只是这半日的光景,那人的手段不算高明,兴许不是精於此道的山上人。” 虽说记忆如何,问问自己那闺女,也能猜歌八九不离十,但光是从这抹除记忆的手段来看,那个有此作为的山上修士,就不是很擅长这种手段,要知道,有些修士,在这类的术法修行上颇有心得,若是上心去仔细抹除,一般其余人也看不出蹊蹺来。 “兴许只是没有上心也说不准。” 男人刚这么开口,便看到老爷子神情不悦,连忙改口道:“那约莫便是武夫和剑修这类的修士了,这些傢伙,每天就只想著怎么杀人,对別的东西上心才怪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自己幼子,脸色才变得好看了些,但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递出一张信纸,男人接过去一看,这才皱起眉头,“严首辅家的,居然也出了事情?” 这些日子帝京城里时有高门大户的女子失踪,各家不是不著急,但即便报官也好,还是自己派人出去寻也好,都没有什么所得。 只是男人没想到的是,居然连首辅家也出了事情,要知道那可是朝堂上第一重要的人物,居然自家的孙女也出了事情。 “说不定那闺女也是被那伙人掳走了,只是那伙贼人是谁?还有就是谁把事情做了?听说今日已经死了不少人。” 男人心有余悸,要是自家闺女最后也没能回来,只怕就算是后面他们发疯,也很难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淡然道:“帝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你问我,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但你要去问那两位,八成能有个答案。” 男人自然知道自家老爷子说的是哪两位,但听著这话,他也只是苦笑,这两位,谁敢说问就问? 老爷子倒是一脸无所谓,“小的只做事,老的又不管事,小丫头还好没出事,出了事,我不敢闹一闹吗?” 听著这话男人一脸无奈,但却並没有完全没把老爷子的话当真,要知道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脾气可真算不上好,而至於他们姜氏有没有能力闹起来让人头疼,其实也很不好说。 毕竟帝京城说谁家最有权势,有人会说是那位出了位內阁首辅的严家,有人会说那几位封侯之后,还在边疆为將的几位將军,有人还会说,权势说来说去,到底也没有人能比得上皇室李家。 但要说谁家最有钱,谁都不会犹豫,只能说一句姜氏。 大汤朝朝野皆知,帝京姜氏,富可敌国。 而其实这句话已经是收著了,要知道当年在前朝,对於姜氏,甚至有坐而天下平,起则天下变的说法。 …… …… 大雨停歇之后的东宫那边,太子李昭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而是皱著不停,因为齐歷已经带回来消息,周迟並没有返回白云居,此刻不知道在何方。 “一座帝京城,还找不到一个人?” 李昭看著齐歷,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齐歷自然也知道自家殿下在担忧什么,劝慰道:“事情总不能这么快便传出去了,陛下就算是想做些什么,也不能不考虑重云山的想法,毕竟他刚刚声名鹊起,重云山定然是將他看得极重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弄不好,就是交恶那座西南大宗,不值当的。” 听著齐歷这么说话,李昭倒是不意外,只是转头看向一侧的杜长龄,无奈道:“业成有话自己说便是,何必让难为齐歷。” 杜长龄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觉得尷尬,只是说道:“殿下到底是多虑了,在如今的帝京城里,即便宝祠宗要想做些什么,陛下都是不会同意的,出了帝京城后,那位周仙师生死不关陛下的事,死在帝京城,那就说来说去,都是陛下的问题。” 李昭感慨道:“道理本宫当然都明白,只是想著那个万一。” 万一宝祠宗丧心病狂还有后手,万一那位皇帝陛下就是要作壁上观? 若是旁人倒也算了,可周迟,到底他的朋友。 “不过倒是真有可能发生些事情。” 杜长龄看著李昭,忽然说道:“陛下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自然明白如何治国,治大国如烹小鲜,功夫全在细微之处,但咱们的那两位亲王,可不见得会这么想。” 李昭骤然挑眉,想到了些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不过这两位亲王手下应该没有太过厉害的,天门境顶天了?” 杜长龄对於修行上的事情有些一窍不通,这话实际上还是在问眼前的太子李昭。 李昭想了想,忽然也笑了起来,的確如此,自己的这两个弟弟在帝京城里,若说天天都在想著怎么將他这个哥哥拖下那个位子来,那便是自然的事情,但有想法,跟有本事做成,从来是两回事。 这两位亲王手下,不见得真有特別了不起的人物,即便有,也註定是不敢隨意派出来的。 “也是,倘若只是天门境,便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如今的这东洲,本宫大概觉得,也只有那个女子能够有可能在天门境內跟他较量一番了。” 李昭笑了笑,然后看著齐歷说道:“听说来帝京的,是重云山的那位掌律?” 齐歷躬身点头,“听重云山那边的消息,是山中其余人或是闭关,或是別的什么缘由都下不了山,那位重云宗主便只好辛苦这位掌律走一趟了,不过咱们都知道那位重云掌律好像和周迟不是很对付。” 李昭想起当初重云山的內门大会,感慨笑道:“哪里有这么简单,不过这也是阳谋,那位重云宗主,肯定是个妙人。” 能让和周迟不对付的人来接周迟返山,那周迟就半点问题都出不了,毕竟一旦出事,那就是那位掌律的责任。 “想来那位掌律也不蠢,所以他北行的速度很慢,听说前几日才出庆州府?” 李昭笑道:“难道他在等著周迟死在帝京?” 齐歷不知道该说什么,於是沉默。 杜长龄轻声道:“山上山下,其实早就一样,哪里有什么蠢人,更何况那座西南大宗,从始至终都不是个小地方,能在这种地方坐上宗主,当上掌律,哪里简单?” 听著这话,李昭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 西顥一路北行的速度的確不快,走了数日才堪堪走出庆州府,重云山那边没有说让他在多少日之间便必须要到帝京,所以他慢一些,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指责。 况且他这位掌律久在重云山,好不容易在世间走一遭,要好好看看,说是对修行有裨益,自然也没有什么人能说什么。 修行的事情,在一座重云山,除去重云宗主之外,还有什么人能够对他评头论足? 更何况,那位师兄,即便不满,又会说些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他似乎沉默到了习惯,许多事情,他只是看著而不会说,既然不说,自然便不做。 可西顥討厌的就是他什么都不做,既然不做,那你为何要做这个宗主? 做宗主,又岂能什么都不做? 既然你什么都不做,那为何不把这个位子让出来,让別人来做,偏偏不做又不让,自然很难让人觉得满意。 西顥想著这些杂事,登上了一条大船,天上有为修士们打造的云海渡,地下的渡口有为百姓客商们打造的渡船,大汤朝这些年,的確是做了些事情的,只是情况糟糕就糟糕在那位皇帝陛下开始闭关修行不问国事之后。 西顥站在甲板上,看著大船缓缓向前走去,跟著流水顺流而下,渡船其实已经算快,但在西顥这样的大修士眼里,自然缓慢,想著缓慢,他便又有些生气。 就算是你做了些事情,但事情太慢,旁人一念便已经到了帝京,你却在船上悠悠而去,这又有什么意义? 想著这些事情,西顥的眼里满是漠然之色,若是有同样境界的修士就在他身旁,自然能发现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大人,心绪不寧到了一个难以復加的地步。 就在此刻,西顥忽然听到了些孩子的哭声,他回过神来了,便看到不远处的船头,有妇人正在打骂自家孩子,那妇人指著孩子骂道:“你已经这般岁数了,还背不下来这片讲学文章,真是个蠢货……” 那妇人说的是那孩子的朋友已经早便能背了,而他却不行,孩子则是反驳,说是今日会背和过几日会背有何区別? 那妇人听著这话很是生气,大骂道:“一步慢,步步慢,难不成你想一辈子都屈居人下吗?做个一辈子不如人的废物东西?!” 听著这话,西顥反倒是一颗杂乱的心都静了下来,他看著那妇人,眼眸里有些讚赏之意,若不是碍於身份上的区別,西顥只怕还会走过去攀谈几句。 无爭心,自然便是错的。 第一百七十章 红墙黄瓦里的白猫和胖男人 雨停之后,按理来说周迟应该第一时间返回白云居,毕竟那边有白池在,也有朝廷的强者庇护,才最安全,但周迟並未如此做,他只是看著那女童返家,看著那牌匾上寻常的姜字,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既然不返回白云居,那去往何处才好? 周迟早有想法,脸色苍白的他朝著城中走去,如今大雨已经停歇,街道上的百姓多出不少,但越是往帝京城中心而去,百姓其实便会越来越少。 帝京城极大,比那些占据一座两座山头的宗门要大不知道多少,据说光是这座城里,便生活著数十万的百姓,那自然小不了。 不过这么多的百姓,大多数都在帝京城的外围,身份尊贵一些的,便会稍微靠近城中心一些,那些达官贵人,绵延千百年的世家大族才会离著城中心更近,这自然彰显著地位,因为帝京城最中心,是那座皇城。 皇城里住著皇帝陛下和他的儿子和奴僕们,当然还有他的妻子们。 皇城里的事情,自然不会以常理来看待,但城外的人也不是很关心这些事情,有些人甚至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谁当了皇帝之后,会不会继续维持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周迟站在一座清雅的酒楼顶楼,在露台处看了一处不远处的皇城,发现只能看见微微一角,只能看到一处飞檐,看著那世间最好的木匠雕刻出来的檐兽。 他有些不满意,似乎是没能红墙黄瓦,听说皇城的建筑和寻常的建筑大不同,周迟还没看过。 既然没有看过,那自然想要看看。 所以他走下那座酒楼,朝著那边走去。 接近皇城的时候,周遭的声音便小了,树便多了,甚至周迟还看到了一片湖。 那湖很大,比东洲大比长更宗遗蹟里的那片湖更大,比白云居的湖更大,周迟不知道这湖叫什么,只是看著那湖面的几只绿头鸭有些失神。 他看了片刻,收敛心神,从湖畔走过,这里种著一排细柳,在如今的这个时节,从这湖畔走过,的確能够遮挡暑气。 他走入柳下,果然便感觉浑身一凉,已经到了天门境界,那么寻常的寒暑其实就对修士的影响不大,但仍旧是能够感受到区別的。 沿著细柳继续走著,看著湖面的景色,有些蜻蜓时不时点一点水面,然后便招惹来水里的鱼儿时不时跃出湖面,有些倒霉的蜻蜓葬身鱼腹,有些幸运的蜻蜓则是似乎並不畏惧死亡,而是继续在湖面不断挑逗水里的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周迟沿著湖畔走了大半,便看到了湖的尽头有些红墙黄瓦,只是墙不高,也有些老,不少地方,墙皮看著也有些斑驳,脱落了不少。 这远没有遥遥在远处看著那么好看。 也不显得高大和端庄。 这里应该是皇城的外围之处,城墙低矮,绝不会有什么贵人住在这边,住在这边的,应该都是一些皇城最底层的傢伙们。 周迟来到最外围,在不高大的城墙下漫步,似乎在想著要不要从这里翻进去看看里面的景象。 人总是这样,在远处的时候,想著来近处看看就好了,来到了近处,便想著进到里面看看。 就像说只蹭蹭不进去的人,通常都是骗子。 周迟来到一处刷了朱漆的门前,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推了推门,走了进去。 擅闯皇宫,对於那些百姓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死罪,但对於他们这些山上修士来说,应该问题还没这么大。 更何况现在这个地方,不能算是真正的皇宫,只是最外围而已,要是被发现了,说一句迷路了,大概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 …… 推开门之前,周迟便探查过门后,知晓这里的確没人,然后这才走了进来,皇城里定有修行强者,但理应不会在这些地方。 走进来之后,眼前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能一直通到皇城深处,周迟一眼看去,能看到远处有些高大的宫墙。 那边,应该就能说得上是皇城了。 周迟沿著甬道一直往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岔路,这里左右前后都有路,该往哪边走? 就在周迟犹豫的时候,不远处的宫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只褐白色的猫。 它的背毛是褐色,但四肢和脸上大部分都是白色。 猫不肥,但也不瘦,看著是適中的感觉,周迟听闻过一些传言,说是皇城多鼠,所以歷代皇家都会养猫以驱鼠,甚至还有专门的御猫司,御猫的地位会比一般的太监还要高。 只是眼前这只,也是其中之一? 它居高临下地在宫墙上打量著周迟,周迟也看著它浅绿的眸子,没有说话。 一人一猫,打量片刻,还是周迟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第一次来,带我逛逛?” 开了灵智的山兽自然能听懂人的话,甚至还能变成人口中的妖魔,但眼前的猫好像不在其中,但这只姑且称叫它白猫的猫却是喵呜了一声。 周迟听懂了它的意思,是凭什么? 周迟想了想,说道:“外面湖里有不少游鱼,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条。” 白猫听著这话,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头,片刻后,它轻叫了一声,踩著黄瓦往前走了去。 周迟知道它的意思是跟著自己,略微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虽说第一次见这只猫,也觉得这只猫有些古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没觉得有什么担忧的。 跟著这只猫一起走了很久,它似乎知道周迟不能被人撞见,因此它避过了不少的太监,让周迟始终没有被人看到。 当然,周迟也藏起了自己的气息,一般的小太监,是没有办法感觉到他的存在。 白猫走了很久,最后来到一座小院子前,转头看了周迟一眼,跳了进去。 周迟停在门前,感受了一番周遭的气息,確认没什么问题之后,也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小院,周迟便看到了白猫正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趴著喝水,看著周迟走了进来,也只是抬起头,跳了下来,然后趴到了地上。 虽然不知道为何白猫要带著自己来这里,周迟还是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这和普通的小院没有什么区別,便皱了皱眉头。 忽然有些风在院子里吹过,吹得那水缸的水盪起涟漪,但白猫已经闭上眼睛,好似昏睡了过去,吹著风,猫甚至翻了翻身,似乎有些享受。 周迟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杂乱,他来看看皇城,到底也不是为了只看皇城,换句话说,要看的,也不只是皇城,而是皇城里住著的那个人,但实际上,人应该是看不到的,毕竟那个人即便再是什么俗世之人,但也是俗世人里最尊贵的,所以周迟已经生出退意,就要离开这座小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周迟微微蹙眉,闪身便到了小院某根柱子后。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生得很白,但无须。 皇城里,除去侍卫和御林军之外,大概只有那个人是有鬍子的,其他的男人,很难有鬍子。 胖男人走进小院,很快便看到了躺在地面的那只白猫,当即便欣喜开口,“你今儿咋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那白猫身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后者也一脸享受地发出呼嚕的声音。 “没想过你今儿会来,我可没给你准备炸小鱼。” 胖男人一脸满足地摸著猫,感慨道:“原以为我这次当值是见不著你了,没想到你却提早来了,我真是幸运。” 胖男人说著话,摸著猫,仿佛此刻便是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白猫却淡淡地喵呜了一声。 胖男人跟这白猫相处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它的意思,是在说自己之前已经摸了別的猫,这旁人都不见得在意的事情,胖男人却很认真地说道:“小黄它淋了雨,不擦乾是要生病的,再说了,这么多猫里,它与你不是也很亲近吗?” 白猫喵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伸身子,倒是没怎么在意。 “你这话我就不告诉它了,实际上它可不傻,现在宫里这些猫,除了你们几个,它可谁都不惯著。” 胖男人比画了一番,“我都想不到,那会儿它只有这么大,看著都活不了几天,怎么现在能长得这么大的?” 胖男人说的是那只曾被大汤皇帝摸过的黄猫,那只猫最开始生下来的时候极小,被兄弟欺负,吃不得母猫的奶,於是便活得更艰难,它被其他兄弟欺负,被自己的母亲放弃,甚至有些御猫虎视眈眈,就要咬死它,最后是这只白猫带著另外两只猫把它救了下来,一路带来这处小院,让这个胖男人寻了些羊奶才养活了。 只是看那黄猫当初的样子,只怕没有人和猫想过它现在能成为宫里御猫司里最为雄壮的那只猫。 而在那只黄猫长大之后,之前欺负过它的那些猫全部都被他打过一遭,如今御猫司诸多猫里,它是真正的老大。 不过在白猫这边,应该一直都是老四。 “喵……” 白猫好像不愿意听胖男人废话,这才叫了一声。 不过听著这声音,胖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开始环顾四周,好似在找什么。 在柱子后面的周迟也明白了猫的意思,便从柱子里走了出来,看向这个胖……具体来说,应该是太监。 胖男人看著院子里的少年,皱了皱眉头,“这里虽然细算起来也说不上是皇城,但你是哪家的孩子,胆子大到竟然敢擅闯这里,不要命了?” 周迟看著眼前的胖男人,想起了送那个女童归家的时候,看到的姜字,说道:“我姓姜。” 胖男人听到姜字,眉头舒展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不满,“別仗著这个姓,就无法无天了,姜字上面,有別的压著的。” 周迟听著这话,感受得到这个胖男人的善意,便说道:“多谢,这便走。” 胖男人听著他说要走,很快便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冒冒失失闯进来,没撞到人,出去的时候,运气还能这么好?罢了,你既然是小薛领进来的,便算是客人,我带你出去便是了。” “小薛?” 周迟看著那只白猫。 “它这毛一半白,像是白雪一样,便取了个小薛的称呼,老百姓们不常说,若是给这些小傢伙取个人名,下辈子,它便能做人了。” 胖男人看著周迟,好奇问道:“你家也养猫?不过好像猫和猫的习惯不同,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听明白它的叫声的?” 周迟想了想,摇了摇头,“兴许是小薛有些特別,而不是我有什么本事。” 胖男人听著像是敷衍的话,却不觉得敷衍,而是想起那些故事,点头道:“的確是这样,似乎是它明白我们说话,而不是我们能听懂猫的意思。” “不过,在这宫里,它愿意搭理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你。” 胖男人感慨道:“那我们还真有缘分。” 周迟不知道眼前的胖男人身份,却也没感觉和一个太监有缘分是不好的事情,他只是感受著胖男人的善意,点了点头。 今日的事情通通古怪,想著要看皇城,便走了进来,然后见到只猫,便跟著走到了一座小院,看到一个胖男人,却也觉得他散著善意,周迟揉了揉脸颊,依著他原本谨小慎微的性子,理应不该这样才是,但他却说不出这里面的问题,难道是因为潜意识里,他十分想要见一见那位大汤皇帝,所以驱使著他做出这些事情? 胖男人给周迟找了一身太监的服饰,看著这个少年有些失神,以为他不愿意穿这身衣服,便开口道:“穿上好出去些。” 周迟接过衣服,却依旧好像有些不甘心问道:“能带我去真正的皇城看看吗?” 胖男人听著这话,看向周迟的眼神里便有些复杂,沉默片刻后,他嘆气道:“你们这些姓姜的,真有些无法无天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客终未至 听著胖男人这句话,周迟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將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他接过胖男人给他的那件衣服,默默地穿上。 看著他穿上衣服之后,胖男人不知道如何,又有些怜惜地看向眼前的少年,说道:“想来是偏房子弟吧,不然要看皇城,求一求自家长辈就是了,哪用得著这么麻烦?” 胖男人在这皇城里不知道多少年,自然清楚很多规矩,知晓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一个个看著光彩,但实际上其间也有许多区別,就像是嫡出和庶出,就有天大的不同,嫡出里面的长房次房便也有不同,若是非嫡非长,那即便是生在高门大户,其实也不是太大的幸事。 领著眼前的少年走出小院,那只白猫也从院子里爬了起来,跳上屋顶,来到墙壁上。 看著胖男人要沿著一条不是来路的皇城宫道走去,周迟说道:“好像这不是出皇城的路。”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笑道:“首先这里並不能算作皇城,其次,城这么大,门自然也多,出去的路哪里就只有这一条?” 周迟听著这话,没有反驳,只是跟在胖男人身后,问道:“要是一般人擅闯皇城,被发现了是不是要被当成刺客?” 胖男人走在前头,听著周迟说话,笑了笑,“哪里有一般人敢擅闯皇城的,敢来这里的,哪个没点依仗,换句话说,要是你不姓姜,你敢来吗?” “当然了,既然你姓姜,那这些事情自然不是大事,无非是发现之后,宫里通知你家里让人领你回去,不过到时候,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吧?” 胖男人说道:“也不是头一遭了,不过那些小傢伙好像都要小些,就只有你,年纪看著不小了,要及冠了吧?” 周迟想了想,说道:“十七了。” “十七?那姜氏这一代里你的年纪最小吧?” 胖男人好似隨意一问,但周迟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说道:“还有个幼妹。” 听著这话,胖男人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猫沿著宫道前行,期间鲜少碰到什么宫里的太监宫女,即便碰到,那些小太监都只是低著头站在一侧,默默行礼,而不敢多看那个胖男人,既然不敢多看那个胖男人,自然也就是不敢多看周迟。 但这样其实便是昭示著眼前的胖男人在这座皇城里的地位不凡,至少不是寻常的太监,许是管著一座衙门,不过周迟並没有开口询问,有些事情,不问大家都好,一问了,就没办法挽回,那就是大家都不好了。 “前面那座不高的宫殿,以前曾是皇后娘娘的寢宫。” 走了不知道多久,胖男人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宫殿,轻声开口。 周迟抬起头,看向那座安静矗立在暮色里的宫殿,心想原来自己还是在往皇城深处来了? “看著有些小。” 周迟收回目光,开口评价了一番。 寻常的百姓哪里敢评价皇后娘娘这样的人物,但周迟既然敢说,便更说明他不是寻常百姓。 胖男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说道:“皇后娘娘在世时的確是节俭的女子,对住处要求不高,甚至连宫人也只是寻常標准,从不逾矩,也不会提什么要求。” 周迟听到这里,说道:“原来是不受宠。” 胖男人一怔,有些好奇地看了周迟一眼,“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自然没有真正的秘密,但皇城里的事情,自然要藏得深一些,知道的人不会太多,眼前这个姜氏的偏房庶子,自然也不该知道。 周迟说道:“常言说恃宠而骄,若无宠幸,自然不敢生骄。” 即便是皇后,也只是依靠著皇帝而存在的,若是皇帝不喜欢,自然要活得谨小慎微。 “倒也不是不受宠,只是咱们那位陛下,对於女子,似乎从未有什么兴趣,皇后娘娘还好,因为是正宫,又诞下了三位皇子,所以活著的时候,位子自然很稳固,这一点比其他嬪妃都要好。” 说活著的时候,自然是因为皇后娘娘已经病死多年,但实际上这皇城里一直都很安静,因为皇后也好,那些嬪妃也好,都是那位皇帝陛下为了笼络人心的手段,可以说都没感情,所以都不宠幸,后宫没有爭宠,自然就风平浪静。 “看起来陛下真是天生適合做皇帝,可为什么现在又不做了?” 周迟开口询问,这话很直白,是那种百姓私下里都不敢说,但世家大族私下里不知道会说多少次的话。 胖男人有些无奈地看著他,心想你还真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敢问出这些话,但你敢问这种话,我就敢回答? 不过听著这话,胖男人便越发確信眼前的少年是那种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便摇了摇头。 周迟眼见胖男人没有回答自己,也没有追问,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直跟著两人的那只白猫。 “我给你一个忠告,平时在家中,要少说话,多动脑,本就不是嫡出,不想日子越过越糟糕,就要多想想。” 胖男人没忍住,提醒了一句自己身后的周迟。 周迟有些怪异的看著胖男人,他要是知道眼前的胖男人在这座皇城里一直被那些太监私底下称作活菩萨,就不会这么怪异了。 他好像从来对谁都好,太监们犯事,若是落到他的手里,那自然便会有最好的结果,受到最轻的处罚,即便不是落到他手里,他要是知晓了,也会帮一帮。 只是他这样的菩萨心肠在皇城里,其实不是好事,若不是他头上那位和他感情颇深,只怕他也很难有好下场。 不过如今的大汤,说什么时候皇帝陛下不再是皇帝陛下,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到了那天,他的下场只怕真不会太好。 “那是什么地方?” 周迟指著不远处的一处明显不同於皇城里其他建筑的地方开口,有些好奇。 “是西苑。” 胖男人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他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皇城里很多地方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可只有那个地方,会让他生出复杂的情绪,其实生出复杂情绪的肯定不是宫殿,大概是那个住在西苑里的男人。 他们是多少年的主僕,说是主僕,其实也更像是朋友,从那座王府到这座皇城,他们相伴走了很多年,情谊之深,但又身份有別,很多时候,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所以只能看著,只能想著。 “那位陛下就在那边清修?听说里面还有一座道观,修在皇城里的道观,真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周迟看著那边的西苑,好奇开口,言语里根本没有任何掩饰自己想去的意思。 胖男人却是摇摇头,“在这边走走看看已经不容易,要是去那边,你就算是姓姜,也会死的。” 一个姜氏的偏房子弟,闯入皇帝陛下清修的地方,然后死在那边,不管谁来看,想来都不会觉得奇怪,事后姜氏只怕也找不出来任何理由发声。 周迟遥遥看著那边的西苑,问道:“听说陛下进入西苑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去过,是真的吗?为什么呢?” 胖男人停下脚步,看著周迟提醒道:“有句话叫做天心难测,陛下想什么,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外人就更不知道了。” “至於你,这些事情就不该是你这样的少年关心的。” 胖男人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是大人物们要操心的。” 周迟却好似没听到胖男人在说什么,而是自顾自说道:“我听坊间传言,陛下修行是痴迷长生,那如何才能得到长生呢?” 胖男人沉默不语,只是將周迟送到一道小门前,门內是皇城,门外便不是,这才开口道:“你我因为一只猫结缘,但送你这一路,缘分便尽了,你不用念著,我也不会想著,去吧,你以后不要乱闯了,要是遇到別人,只怕会麻烦些。” 周迟站在门口,看著眼前的胖男人,想了想,拱手行礼。 那只白猫在门旁喵了一声,是提醒他之前说的下次见面要带鱼给它吃,听著这叫声里的意思,胖男人蹙起眉头,却没有开口。 周迟看著那只白猫说道:“记得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皇城,结束了这一趟堪称有些荒诞的经歷。 胖男人看了几眼周迟的背影,这才关上那道门,蹲下来揉了揉白猫的脑袋,好奇问道:“你知道他会再来?” 白猫喵呜了一声,大概意思是他还欠自己一条鱼,要是不来,那它很吃亏。 胖男人看著白猫,认真地说道:“可我觉得他如果下次还要来,那么就肯定会出事。” 皇城不是天底下最凶险的地方,但也绝不会如同看著的这么平静。 白猫用猫爪揉了揉脑袋,然后看了眼前的胖男人一眼,意思更明確了,出什么別的事情跟我有啥关係,我要吃的是那条鱼。 胖男人看著白猫,觉得很奇怪。 …… …… 西苑里的钟声响起,胖男人从皇城走入西苑,便变成了高锦。 这位內监里最受皇帝陛下信赖的人物,走入那间精舍,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大汤皇帝。 只是刚进来,高锦便感觉得到这里面的气氛不太对,大汤皇帝看著窗外,甚至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转头的意思。 高锦问道:“陛下您在看什么?” “朕在等人。” 大汤皇帝看著窗外,那边只有只黄猫在墙上趴著,除去它之外,看不到別的人。 “按理说,朕应该会有个客人来这边的,但这会儿再看,大概客人是不会来了。” 大汤皇帝说完这句话,这才转过身来,看著眼前的高锦,平静地开口,“高锦,你知道朕的客人去哪里了吗?” 大汤皇帝此刻很平静,但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却显得没有那么平静,这是一般外人看不出来的,只有和大汤皇帝相伴这么多年的高锦能够感觉到,他低著头,思绪复杂,已经猜到那个少年或许便是皇帝陛下要等的客人,但如果那个少年是皇帝陛下等的客人,那么他就绝不可能是姜氏的一般子弟,也不可能自己说让他离开,他就会离开。 但想著那个少年和那只叫做小薛的白猫之间的联繫,高锦並没有说话,没有將那详细的故事说一遍。 他从未对自己的主子说过谎,但沉默的次数却是不少,大汤皇帝也明白那些沉默代表著什么,他眼眸深处的怒意散去,摇了摇头,“也不关你的事,你能懂什么?只是你这老好人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 大汤皇帝嘆了口气,“罢了,也只是想看看他,看不到便是没缘分而已。” …… …… 周迟走出皇城,很快重新回到那片湖旁,只是还没走几步,便碰到了一脸焦急的齐歷。 “你去何处了?” 齐歷看著周迟,苦笑道:“知不知道殿下都急成什么样了?” 周迟没有返回白云居之后,李昭便想要知道周迟的去处,所以便派人在暗处寻他,齐歷也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周迟。 “我去皇城里看了看。” 周迟说道:“一直听人说皇城雄伟,还没有看过,我自然有些好奇。” 听著这话,齐歷这才注意到周迟身上的衣服,有些哭笑不得,“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既然敢擅闯皇城。”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个武夫,说道:“我总要知道谁在想杀我吧。” 齐歷听著这话一怔,觉得周迟这话里有问题,但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於是便有些茫然。 周迟说道:“雨还没停的时候,在一条小巷里,我碰到了个武夫,应该是边陲退下来的將军,用一桿黑色的长枪,差点要了我的命。” “万澈?!” 齐歷大惊,同样都是军中的名將,他自然能很快通过周迟的描述確定他在说谁,“你碰到他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周迟看著齐歷,淡然道:“很简单,杀了他,我就活下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该公道的,该多想想的 “你杀了万澈?!” “怎么可能!” 齐歷下意识便要惊呼,但想著周遭的环境,还是让他压低了嗓音,“你知道他在军中的地位吗?你知道他已经是万里境了吗!” 同时武夫,也同是军伍中人,齐歷自然知晓得清楚,万澈那样的存在,绝不是一般的万里境,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存在,在生死之间,往往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他跌境了。” 周迟一边往前走去,一边脱下身上的那身衣服,神情还是很淡然,“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天门境,虽然还在巔峰,但自大了些。” 齐歷赶紧跟上周迟的脚步,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少年剑修,看他的神態不像是说假话,他也相信了几分,但还是有些震撼,“他若是跌境了,还有的打,若是没有跌境的时候,就算是我,都没什么胜算。” 周迟嗯了一声,“確实有些麻烦。” 齐歷继续问道:“你杀了他之后,你便去了皇城里,想干什么?弒……君?” 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齐歷也有些不敢置信,周迟看了他一眼,“齐將军,我还没这个本事,就算是皇城里没有什么修行强者,你们那位皇帝陛下,难道只是个普通的皇帝吗?” 大汤皇帝玄修多年,在百姓们来看,那不过是修身养性,但周迟这样的山上修士,是完全相信大汤皇帝的玄修,就是修行的。 他在苦修境界,虽说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但已经这么多年,或许境界已经不低。 是的,周迟不相信这样的人在修行方面是个蠢货,也愿意相信世上存在后发而先至的故事。 而这一点的认知,其实就已经超过很多人,有无数人都做不到。 齐歷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复杂地看著周迟。 周迟说道:“齐將军,如果不是殿下要杀我,那么在这座城里,谁会想著要杀死我?” 他这个问题很直接,直白到没有任何隱晦,万澈是武夫,更是军伍中人,这样的人会忠诚的对象本就不多,所以周迟怀疑皇帝陛下没有问题,毕竟他是座帝京城的主人,齐歷也说不出任何不对的话来,但要他去给周迟一个结论,却还是太难为他了,所以他只能坚定地说道:“反正不会是殿下要杀你。” 周迟看了齐歷一眼,轻声道:“我当然知道。” “但有些话,自然还是要和殿下说一说。” …… …… 回到白云居,周迟还没见过孟寅,便见到了急冲冲赶来的李昭。 两人寻了一处静室坐下,互相对望,李昭有些愧疚,“那桩事情,是我疏忽了,所以才让你陷入险境里。” 李昭这个时候应该被禁足在东宫里,不该出现在除去东宫之外的任何地方,但他还是来了白云居,自然而然便说明一些事情,至少他对这件事还是十分慎重。 至於之前宝祠宗那件事,也的確李昭查出来的,周迟想要找人试剑,於是便去做了。 只是其间风险,两人都清楚,但两人都相信对方,所以还是做了。 周迟开门见山地说道:“是梁王或者齐王。” 他曾在小巷里试探过万澈,知道是这两人之一。 李昭苦笑道:“其实也该我这两个弟弟之中的一个。” 自从他成为太子,自从大汤皇帝离开皇城之后,他就清楚,自己和两个弟弟再也不是普通的兄弟,只是这些年的爭斗虽然不断,但李昭也始终也只是守的一方,而没有想过要让自己的兄弟真的去死。 周迟说道:“我这个人心眼比较小。” 这就是会报仇的意思。 既然有人想要自己死,那他就该先死。 李昭看著周迟,神情有些复杂,他在这里其实有些为难,一边是自己的朋友,另外一边是自己的弟弟们,但他想了想之前和周迟的那场对话,便说道:“我会找人查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周迟看著李昭,也有些意外,倒不是觉得李昭不会这么说,而是觉得他有些快,快得让他意外。 李昭似乎知道周迟在想什么,嘆气道:“在这种事情上,虽难取捨,但做事,还是要讲一个公道。”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你还记得吗?” 李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但还是说道:“还是不能这么说。” 周迟没有反驳,说道:“看在你我是朋友的份上,这一次的事情,我要別的公道。” 李昭好奇地看著周迟,想要知道他嘴里说的公道是什么。 周迟看著李昭,平静道:“我要知道是哪位,下次再想杀我,某天他就一定会死,但这次可以不算,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放过你的弟弟一次,让你帮我一个忙,这就是公道。 听著这话,李昭哪里不明白周迟早就想好了这些事情,失笑道:“看起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找我那俩个弟弟的麻烦,也是,他们似乎怎么都没办法对你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你马上要离开帝京,回到重云山,想来下次再出山,便是万里境,这样境界修为的修士,可不太多,此后你们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等你成为归真境之后,他们就算是运气好代替了我,成为了大汤朝的皇帝,也没办法那么容易杀死一个归真境的修士。” 周迟听著李昭的这些话,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周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们以后对我没有威胁,那便可以饶恕他们曾经犯过的错,如果真要饶恕他们,只能是因为我不想再追究了,仅此而已。” 李昭看著周迟,感嘆道:“你有些时候,执拗的可怕。” 周迟揉了揉脑袋,往嘴里丟了一颗百草丹,他之前已经吃过,但觉得气息还是有些不顺,这才又吃了一颗,感受著口里的清凉,周迟没有延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我听说重云山来人了。” 李昭点头道:“是和你不对付的那位掌律……” 说到这里,他骤然一惊,有些害怕地说道:“你不会要我找人帮你把这位掌律留在帝京吧?” 西顥是重云山的大修士,同样也是整个东洲的大修士,这样的人物,就算是来到了帝京,而帝京也有强者,但想要留下他,或者是说杀了他,自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更大的问题是,他是重云山的掌律,他要是在帝京出事,重云山和大汤又会对立起来,这自然更加麻烦。 所以李昭才会觉得有些害怕。 周迟有些无奈,“我看著像得了失心疯吗?” 李昭鬆了口气,但很快便想起一件事,说道:“你这次离开帝京,就要返回重云山,你既然和他相对,他会不会杀了你?要真是水火不相容,你还不如留在帝京,虽说这里肯定也有人想著你死,但我会儘可能的护著你,你在这里安心修行,是不是更好?” “首先,掌律想不想杀我,依著我看,是肯定想的,但为什么我离开之前都还活著,那肯定是因为我还有用,所以我就还能活著,因为重云山不只是有掌律而已,別的人希望我活著,我自然便能活著。”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不过这些始终是外物,要早日强大自身才好。” 李昭拍了拍脑袋,“一时间忘记了你还是个天才,你们那位宗主也好,你的峰主也好,肯定都是想要护著你的。” “既然不是这件事,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李昭看著眼前的周迟,然后便发现周迟的神情凝重起来,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景象,自然而然便想著他之后要说出来的话只怕便极为重要,所以一下子也紧张了起来。 他想著,这傢伙会不会直接要自己帮他杀了自己的老爹,也就是那位坐在皇位上的皇帝陛下。 但想了想,他便摇了摇头,这现在看来是没什么仇怨的,为什么要杀,太没道理了些。 周迟说道:“帮我查一件事。” 李昭看著周迟。 周迟平静说道:“几年前,祁山被灭了。” 听著这句话,李昭一怔,这是过去几年里,整个修行界里最大的事情,因为祁山並不是一座小宗门,在剑宗之间,他们可算一流,更何况其间还有著当时的年轻一代第一剑道天才玄照。 之后大家都十分震惊,但而后发现宝祠宗的动作,其实不少人已经默认,祁山的覆灭,跟宝祠宗应该是有极大关係的,甚至就是宝祠宗所灭。 所以现在,周迟要查宝祠宗?但是为什么? “眾所周知,想要杀人,简单,想要让一座宗门衰败也好,覆灭也罢,其实也不难,唯一难的是杀上山去,让一座宗门里的所有人都死掉,想要做成这样一件事,要不然就像是长更宗一样,会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让一座宗门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敌手,要不然就只能是布置周密,谋划许久。” 周迟说道:“宝祠宗很强,祁山不是宝祠山的对手,但是很显然,宝祠宗绝对没办法做到突然就能灭宗这件事,也没有一锤定音的那种强者。” 李昭点点头,觉得周迟说得有道理,要是这样,那肯定是属於后面的事情。 “云海司管著渡船的事情,宝祠宗若是要派遣大批修士前去祁山而不让人发觉,走云海是最好的选择,但想要不被发觉,或是做成事情之后,能查不到任何痕跡,那么只能是云海司帮忙擦屁股。” 周迟看著李昭,“帮我查云海司。” 李昭听著这话,心情有些沉重,云海司在大汤,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当然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他明白云海司是绝对忠於他的那位父皇的,很难擅自帮宝祠宗办事。 只是自己那位父皇,似乎註定已经是和宝祠宗密不可分。 想著东洲大比上的事情,李昭默默无言。 所以,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查到自己父皇的头上? 李昭的心情有些复杂。 周迟没说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查祁山的事情?” 李昭看著周迟,神情有些凝重。 周迟说道:“我有个朋友在那座山上,死了。” 李昭下意识道:“是玄照?” 周迟和玄照都是难见的剑道天才,这么一开口,也很难让李昭不这么联想。 周迟却看著李昭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什么,玄照就是自己,自己还活著,那自然就不符合他说的死了,自然可以摇头否认。 李昭也没多想,只是揉了揉脸颊,苦笑道:“我有些后悔交你这个朋友了。” 这件事查到后面,会是什么问题,李昭其实也能猜到,若是换作別的储君,大不了就绑在一起干一场,让这天下换个皇帝,但李昭却不是那种人,只觉得到了后面,他夹在中间,也极为难受。 周迟看著他说道:“如果是我想的那个结果,那到时候,我会解决他,但不是帮你。” 李昭苦笑道:“你知道你在当著我的面,说要杀我爹吗?” 周迟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把有些事情看太重了,你们之间,你觉得最后真有个美满的结局?” 李昭无奈道:“血浓於水,总会在意,他不杀我,我又怎么能杀他?” 周迟听著这话,平静道:“如果你们只是寻常父子,大概便没什么问题,可惜却不是,父子之外,似乎更重要的是天下?” “我又怎么能为了那把椅子而杀他?” 李昭有些生气,大概是觉得周迟把他想成这样,让他有些不满,他应该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才对。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天下哪里是一把椅子而已。” 听著这话,李昭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隱约想到了些什么,於是神色变得有些惘然。 “你其实自己能想到的,不过某些时候,你不太让自己这么去想这些事情,所以才想不到。” 周迟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但快要出门之时,还是说道:“我可以少想一些,但你从来都应该多想一些才是。” 第一百七十三章 市井坊间,大江之前 周迟离开了那间静舍,李昭没有明確答应他,但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而周迟虽说那是公道的一部分,但实际上他和李昭都知道,这就是请他帮忙,自然也会欠下人情。 怎么还? 这好像不用多说,因为到了那一天之后,自然有办法。 李昭需要做的就是,期待周迟的境界早日提升,来到万里境,离开万里境,成为一代归真强者,甚至更高,去登天。 总之只要周迟足够强,后面的事情便越简单。 当然,还有一条更简单的路,那就是周迟將重云山一起拖到他的身后,那么事情也会简单一些。 李昭坐在原地,沉默片刻,门外便有人走了进来。 是杜长龄,他看向眼前的李昭,坐下之后,打趣道:“难不成他觉得事情是殿下做的,所以对殿下发了一通脾气?” 李昭看了一眼这个自己最信任的谋士,嘆了口气,但还是將那些事情都说了一遍。 杜长龄听完之后,微微蹙眉,然后有些哭笑不得,“这怎么看,对於殿下来说都好像是有利无害的一件事。” 但不等李昭说话,杜长龄便自顾自说道:“不过依著殿下性情,即便陛下不把殿下当作儿子,可殿下始终还是將陛下看作父亲的。” 李昭摇了摇头,“父皇他,倒也不曾这般。” 杜长龄直白道:“东洲大比,臣倒是觉得这后面有陛下的手笔在,殿下虽然无不臣之心,但陛下可已经开始不满当下的局面了,前些日子那些將军的事情,殿下忘记了?” 李昭没说话,他自然知晓,之前陛下借著由头削他的兵权,自然是为了防范他。 只是接下来杜长龄的一句话,让李昭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如今坊间有些传言,不知道殿下知道否?” 李昭还没说话,杜长龄便看著李昭的眼睛说道:“如今坊间都在传言,殿下並非皇后娘娘嫡出,反倒是早年陛下在西岭部落那边纳的那位皇妃之子。” 大汤王朝在东洲虽说在山上修士眼里,不过尔尔,但在四周的部落眼中,那也是实打实的天朝上国,为了维护关係,自然时不时有送女子上贡的说法,二十多年前,西岭各部落共同寻了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子送到帝京,当时的大汤皇帝圣心大悦,封赏西岭各部颇多,更是將那位女子纳为皇妃,只是宫里有不少人都知晓,大汤皇帝那些年不仅鲜少有召那位皇妃侍寢,就是面都不曾见过那皇妃几次。 若不是如此,十几年前,那位西岭皇妃也不会鬱鬱而终了。 如今坊间忽然传言李昭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也就说他不是嫡子,而是那位西岭皇妃的儿子,其间自然透著些不寻常。 李昭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不过是些百姓閒来无事的荒谬之言。” 杜长龄说道:“殿下想得太少了。” 听著这话,李昭又皱起眉头,想得太少这句话,之前周迟便说过,如今杜长龄又说,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少了? “即便真是事出有因,也该是本宫的两个弟弟弄出来的事情。” 李昭看了一眼杜长龄,后者还是在摇头,“这一点臣和他倒是想的差不多,说到最后,都是陛下而已。” 听著这话,李昭再次沉默了。 但杜长龄却不管这些,而是自顾自说道:“如今是关於殿下身世的传言,想让殿下没有办法坐上那张椅子,殿下或许可以不在意,但没了坐上去的资格后,会不会连站在屋子里的资格都没了?出了屋子,再出院子,最后被赶出这个家,在路边被人打死?” 杜长龄淡然道:“那下场就和一条野狗差不多。” 这些言语很锋利,像是一把刀那般捅向李昭的心口,作为臣子,说这些话,是不太好的,但……总归是要有人来说的,周迟说过一些,剩下一些,杜长龄来说最適合。 李昭看著杜长龄,嘆了口气,还是没有说话。 …… …… 帝京城的坊间向来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许多大事快要发生之前,这里都会滋生许多流言,好像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在藉此先告知百姓,但其实更多的,应该是试探百姓们的反应。 这一次关於太子身世的流言在坊间传出来之后,百姓们自然有反应,在东边的一家简陋小酒肆里,附近的街坊忙碌一天之后,总会聚在这里喝些便宜的小酒,聊一聊如今发生的大事。 如今帝京城里,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传得最大的就是李昭身世的事情。 “听说那位太子殿下原来不是陛下的嫡出,而是西岭那位进贡来的女子的儿子……” 有人喝了几口酒之后,开口说起这件事。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张酒桌上的男人点头道:“听说那个西岭皇妃生得十分貌美,太子殿下的容貌也十分俊朗,只怕真是如此吧?” 听得这话,酒客们纷纷点头,认为颇有道理,大汤朝对於百姓们的管制虽然不算如何宽鬆,但到底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治罪。 “这话也太没道理了,陛下生得也俊朗,这太子殿下为何不能隨了陛下,更好况,梁王和齐王也都生得不错的。” 场间很快便有酒客摇头,对於这种说法只觉得荒谬,眾人看向说话的人,也一时间没说话,因为说话的人,正是附近学堂的一位夫子。 大汤百姓们对於那些什么文坛大家或许没什么崇敬之情,但对於这位教书的夫子还是有几分敬重,毕竟眼前这位教著他们的孩子,而且学费,真的不算贵。 “这都是无稽之谈,若是殿下真不是皇后娘娘嫡出,为何当初皇帝陛下要立他为太子,难道是为了笼络西岭那几座部落?” 那位夫子摇了摇头,喝了口酒,然后笑了笑。 听著这话,眾人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毕竟西岭那些部落都太小,哪里需要笼络他们的? 但很快便有人说道:“我有个远方亲戚曾经在宫里当差,他可跟我说过,皇后娘娘就只生过两个儿子。” “当差?张屠夫,你家能有什么亲戚能在宫里当差?莫不是在宫里做太监吧?” 在那位满脸横肉的屠夫开口之后,立马便有人笑了起来,等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自然是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 “是的,就是太监,但事情也是真的!” 那屠夫有些恼怒,但却没有掩饰什么,居然就承认了,而且说得斩钉截铁,这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知道张屠夫这个人虽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能让他承认这种事情,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至少在他那边,他觉得是真的。 如果他宫里真有亲戚,又真跟他说过这些…… “要是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只怕就不该做太子了,以后也不该做皇帝了。” 有人喝了口酒,忽然感慨了一声,他们虽然是市井百姓,但也知道做皇帝最讲究一个宗法,要是太子殿下不是嫡长子,那么就很麻烦。 毕竟就算是他们,要继承家產的时候,也是老大继承的更多一些,其余的儿子,自然要少拿。 听著这话,眾人都没反驳,只是响起一些嘆息声。 嘆息自然是惋惜,为何惋惜,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在他们看来,实打实的是一个適合做皇帝的人,如果他不能成为新的皇帝陛下,那谁合適呢? 是齐王还是梁王? “夫子您怎么看?” 终究还是有人没忍住,问起了那位教书的夫子。 那位夫子是读书人,自然最懂伦理纲常,被问这么一个问题,他能如何回答,他细细想了之后,摇了摇头,“无稽之谈,这些事情,除非有实证,不然都只是传言!” 有人弱弱问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呢?” 那位夫子听著这话,瞪著那个人说道:“怎么可能会这样?” 看著那位夫子这样,便没人再说话,但实际上有些人已经想明白,夫子明明可以直接说的,但却没说,意思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贤明的皇帝,至於皇帝身上的血液到底是什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而太子殿下,其实真的是个贤明的储君。 …… …… “这些贱民!” 在一条小巷里,有一辆马车安静的停在这里,此刻马车里传出一道声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齐王,另外一个人,自然便是梁王。 这两位大汤王朝的亲王,也是距离太子之位最近的两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之前他们就在那家酒肆里,但是没有人知晓。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的民心!” 齐王眼里有些怨恨,很是愤怒。 梁王倒是比较淡然,他看向眼前的弟弟,轻声笑道:“他做了这么多年太子,装了个贤明出来,这些市井小民自然被骗,也是正常。” “但这帮傢伙为何对他的身世这般不在意?尤其是那个读书人,就不该如此!” 齐王十分愤怒,“就算是他是假的贤明,但只要装到坐上那张椅子,也就够了,可要是这样,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梁王嘆了口气,“倒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在东洲大比上,他已经受挫,如今还在禁足,就算还要做些事情,也要徐徐图之才是,再著急,就不对了。” 齐王皱著眉头,他看了梁王一眼,有些话想说,但最后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他们两人此刻联手,自然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对手,但等到那个对手倒台之后,两人之间便是对手。 因为那把椅子只有一张,也始终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 “老三,有什么话想说便说,怎么犹犹豫豫的?” 梁王笑著看著齐王,“我听说玄机上人要来帝京了。” 齐王抬眼看向梁王,“皇兄的意思是?” “父皇修行多年,玄机上人正是此道行家,若是玄机上人能对父皇说些什么,那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梁王也没有兜圈子,只是把事情点破,玄机上人这样的存在,要是愿意说些什么,自然有用。 “只是灵书道人才死没多久。”齐王有些犹豫地看向梁王,灵书道人的死虽说是他自找的,但实际上背后正是有他们两人的手笔,若不是他们在幕后让灵书道人做了些事情,灵书道人也不会死。 梁王淡然地说道:“灵书道人死又不关我们的事情,他做事出了紕漏,导致宝祠宗出了事,所以被宝祠宗报復不是理所当然?至於为何会出紕漏,难道不是太子殿下故意为之,想要藉此来嫁祸我们?” 听著这话,齐王浑身一震,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说,这分明就是顛倒黑白,不过他却觉得很好。 “也是,太子被禁足,他见不到玄机上人,自然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反倒是我们,能见到玄机上人,我们可以说些话。” 齐王眼睛无比明亮,栽赃嫁祸这种事情,当然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过去那些年,他们做了很多,自然极有经验。 梁王笑著说道:“如果玄机上人能说动父皇,事情就简单了。” 齐王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 …… 丰寧府有一条大江横跨一州,极为宽阔,来到这边之后,江北就是帝京,渡江之后,只需要十余日,便可到帝京,而且这一路上都是坦途,无险可守。 所以这是帝京城的最后一处险地,朝廷歷来都会有重兵把守。 此处大江有一处地势高低落差极大,於是便有一处壮景,在江岸一侧,正有一处观景台,每年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也留下了不少诗篇。 一时间是被传为佳话。 有人来到这里,看著景象,有些感慨这景象,驻足看了许久。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来到了这里,站在他身侧,说道:“玄机道友。” 原来早先这个人便是闻名东洲的玄机上人。 那后面的这个人又是谁?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大智慧的 玄机上人一头白髮被汹涌江水引起的江风吹动,一身粗布长衫,也猎猎作响。 听著身侧的声音,这位名动一洲的老人扭头看向来人,这才感慨道:“原来是西掌律,不知西掌律在此地等候老夫,是为何事?” 玄机上人既然號称通晓一洲,能认出来人便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西顥本该越过大江前往帝京,但在此处逗留多日,其实就是为了等著见一面玄机上人。 “听说玄机道友的弟子死於帝京了,道友这次前往帝京,便是为了处置此事?” 西顥没有回答玄机上人,反倒是提及了灵书道人的死讯,这如今已经不是秘密,虽说知道的人,並不多。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並未动怒,他的那双眸子里似一口老井,只是淡然道:“世上有许多事情,既然本就做不得,去做了,自然便要接受应有的代价。” 他这话没有点透什么,但意思似乎也极为明显。 “那西道友呢?似乎也要去帝京,但为何在此地停步,是觉得此景极雄,捨不得离开,想多看看?” 玄机上人微微一笑,东洲自然有不少奇景,不过大多都在各家修行宗门所控,像是眼前的这种能够在世人眼中的隨便去看的,实际上倒是不多。 西顥看了一眼这个老狐狸,淡然道:“这一次东洲大比,北边那座宝祠宗似乎有些不太开心,要不然也不会牵连到灵书道友。” 再次被西顥提及自己那个死去的弟子,玄机上人微微蹙眉,但依旧默不作声,似乎並不在意。 西顥等了片刻,眼见玄机上人没有说话,这才继续说道:“即便有些事情是自找,但在这个过程中,是不是成了替罪羊,是因何人而出事,难道道友这个做师父的,就不想知道一个確切的答案吗?” 玄机上人眯起眼,感慨道:“世人总是要求个清楚,但对老夫来说,其实糊涂一生,倒也不无不可。” 西顥好奇道:“道友號称知晓东洲一切事,也有糊涂的事情?” 玄机上人摇头道:“世人给老夫的薄名,老夫从未当真,为何道友却当真了?” 西顥笑道:“既然有此传言,便有依据,道友何必过谦。”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只是微笑不言。 眼见不管如何说,玄机上人依旧是那般轻飘飘站在岸边,始终不进入河中,西顥轻声道:“听说道友有个规矩,若有缘,便可问道友三个问题?” 玄机上人倒也没有推辞什么,只是点头说道:“这三个问题,不涉老夫自身,其余……老夫也不见得是全知。” “我自然知晓。” 西顥看向玄机上人,“就是不知道在下是否和道友有缘。” 听著这话的玄机上人,转过头来,看了这位重云山掌律许久,都没有说话。 …… …… 一处远离大江的偏僻凉亭下,两人再次对坐。 玄机上人在身前摆放了三枚梨钱,都是反面,上面的繁复纹,闪著些特殊的光泽。 看了一眼西顥之后,这位玄机上人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顥也不犹豫,开门见山问道:“数年前祁山被灭,是不是宝祠宗做的?” 宝祠宗这些年在北方的扩张,早已经引起不少修行宗门的警惕,对於祁山被灭门的真相,早有修行宗门推测是宝祠宗所做,但一来忌惮於宝祠宗势大,二来祁山实在是也没有什么修行界的朋友,自然便没有什么动静闹出来。 西顥这么问,其实也是为了求一个確切答案。 但玄机上人听著这个问题,只是看了西顥一眼,然后將身前的一枚梨钱拿了下去。 这个意思很明確,那便是没办法回答你。 西顥微微蹙眉,有些失望,但却没有说些什么。 “数年前的东洲,有一个年轻的剑道天才出自祁山,叫做玄照,祁山被灭,此人是否倖存?” 西顥看著眼前的玄机上人,眼眸里有了些情绪。 玄机上人看著西顥,沉默片刻,缓缓將身前的第二枚梨钱翻开,露出正面,看著那朵梨,玄机上人这才缓缓说道:“祁山被灭那日,在山中的祁山修士,没有人倖免於难。” 听到这里,西顥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玄机上人便继续说道:“但那日,玄照理应不在祁山。” 西顥听到这里,眼眸里的情绪变得浓郁起来。 “涇州有一座圣灵山,是一座邪道宗门,在祁山被灭门之时也被灭了,那人用剑。” 西顥说道:“也就说,祁山被灭,玄照是逃过一劫的。” 玄机上人没有理会西顥说了什么,只是继续说道:“圣灵山外三十里,原有一座破庙,而后不存,事后查探,有剑修与人廝杀於此,最后结果,大概是剑修身亡。” 玄机上人不愧是號称知晓东洲一切,这些事情看似不相干,但最后还是被他联繫到了一起,可以说,即便他一切都知晓,但若无这种强大的推算能力,也很难將其联繫到一起。 毕竟当时,玄机上人不可能在现场。 不过他这么一说,西顥倒是明白了,也就是说当时即便玄照没有在祁山,但实际上祁山被灭之后,也派人找到了那位剑道天才,並且將他打杀在那座破庙里。 这样一来,他的问题便有了答案,玄照是死了。 而玄机上人一开始便说了,祁山没有人倖免於难,这也能对上。 “或许……他还活著。” 西顥看著玄机上人,但眼中却一直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叫周迟,一个看似偶然上重云山练剑的少年。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不知道或许的事情。” 那桩事情他知晓之后,其实隱约推断在宝祠宗之后还有人,但却不知道具体,但不管如何,一个当时还只是天门境,甚至不能排进初榜前十的少年剑修,几无可能生还。 就算是生还了,他也只能如同幽灵一般,藏在这世间某个角落,至於报仇,凭藉一人之力?除非他能重现长更宗旧事。 可那位是圣人。 东洲有史以来,就没有出过圣人! 西顥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那第三枚梨钱,一直沉默。 “第三个问题不是问题,想请道友看个人。” 西顥看向眼前的玄机上人,很是平静,但眼眸里藏著万千情绪,最后交匯而成一种情绪。 “没有这般先例。” 玄机上人看著眼前的西顥,摇了摇头,他號称通晓东洲,但很少有帮別人做事的,能够回答一些问题,便已经是他能做的一切了。 西顥却是自顾自说道:“宝祠宗诸多修士被杀,如今传言是长更宗数百年前被擒的妖修所为,但真是如此吗?” “我想请道友去看的,也是一个剑修。” 西顥平静道:“道友如今將他评为初榜第三,是否也是觉得他的潜力无限?” “而我想要知道的是,他到底是谁。” 西顥看著玄机上人说了一番话,这些话似乎都不挨著,但连在一起,其实便很有意思,至少能让玄机上人觉得有些意思。 玄机上人以多智闻名,怎么可能听不懂眼前的西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白眉飘动,如果按著西顥的说法,他怀疑那个人便是那个人,那么很多事情,自然能说通。 想到这里,玄机上人看向西顥,“若真是如此,重云山如何自处?” 西顥平静道:“我身为一宗掌律,自要以山为重。” 玄机上人嘆了口气,到底还是將事情应下来,轻声道:“此事,老夫只与你说。” 西顥看著玄机上人说道:“多谢道友。” 说完这句话,西顥起身,离开了凉亭。 …… …… 凉亭下方不远处有一处渡口,一条渡船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身穿粗布长衫的玄机上人来到此处,看向那条朝廷的渡船,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登船。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袭白衣的弟子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师父,那人是谁?” 玄机上人倒是没瞒著自己这个弟子,说道:“重云山的那位掌律。” 听著这话,弟子一怔,这东洲宗门不少,但说得上一流大宗的,重云山自然在其间,能在这样的大宗里做掌律的,自然也是修行界的大人物,只是他不知道,为何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会在这里,看起来似乎是特意等著自家师父的。 “那他也问了师父问题?” 弟子好奇开口。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 “师父,那他问了什么?是不是什么时候能做上宗主之类的事情?” 弟子想起一事,说道:“不过我记得师父说过,重云山的那位宗主,是有大智慧的人,他能敌得过吗?” 玄机上人笑著摇了摇头,“你还是小看了这些大修士,或者说,是为师以前小看了这位重云山掌律。” 那弟子跟著玄机上人多年,更是被玄机上人视作接班人这么培养,自然是聪慧的,听著这话,便笑著说道:“这样说起来,那位掌律,其实是和那位重云宗主一样有大智慧。” 玄机上人朝著那条渡船走去,笑了笑,“不好说。” …… …… 遥遥远处,西顥站在江岸边,看著那汹涌江水,江风將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第一百七十五章 老少对视 这些日子一直很安静,至少在百姓们看来一直很安静的帝京城,今日终於不安静了。 京兆府的衙役们早早便接到消息,从帝京城的南门开始,便开始清街,终点自然是那座皇城。 不过很显然,京兆府的衙役们人手不够多,这么长的路,他们肯定没办法完全清乾净,於是御林军来了。 看著那穿著华贵鎧甲,將士身高都几乎一致的军队在城里穿梭,百姓们感慨不已,只觉得皇帝陛下的亲军真是威风,但那些达官贵族看著这一幕才觉得震撼,要知道自从皇帝陛下住到西苑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些御林军便除去在皇城里守卫之外,更是没有离开过皇城,如今四出清街,他们自然知晓是那位玄机上人来了帝京城。 但他们其实还想到了另外的事情,皇帝陛下既然对此事如此看重,是不是也揭示著他甚至会在今日离开西苑,亲自到城门处迎接那位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虽说在东洲算不上那第一等的大人物,但一直传言此人已通天机,而皇帝陛下一直在玄修,最为看重的,只怕就是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既然如此,他若是亲迎出来,好似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想著此事,於是不少人都开始关注著南边那边的动静。 若是皇帝陛下今日走出西苑,那么对於整座帝京城来说,就是一件实打实的大事。 所以南门四周的那些高楼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关注著南门。 一处高楼里,周迟也来了,和他一起的,自然还有孟寅。 太子李昭虽然此刻被禁足,但他毕竟是太子殿下,在帝京城里权力仅次於那位皇帝陛下,在某些时候,他的权利甚至还要比那位皇帝陛下更大,所以要来一座高楼並不是问题。 周迟在这里看著南门,其实不是为了看那位玄机上人,而是为了看那位皇帝陛下,至於孟寅,他倒是更想看看那位玄机上人。 这样的人物,他哪里不想看。 他拿著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顺来的黄瓜,盯著南门那边,笑道:“周迟,都说玄机上人了不起,你说他会不会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家以前是杀猪的?” 周迟坐在窗边,有些无奈,“就算是青天,看你一眼,其实也很难看出来你有多聪明的。” 孟寅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调侃和无奈之意,只是自顾自说道:“还好咱们那位掌律没这么快来帝京,要不然咱们怎么能看到这样的人物?” 听到这句话,周迟没觉得有什么,重云山会派西顥来帝京这件事,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只有这位来,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返回重云山的过程中出现什么事情,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谋。 想著这事儿,周迟甚至又想起了在那观云崖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吃火锅的宗主。 那位宗主给他的感觉,始终不是很差。 有些类似於之前在皇城里看到的那个胖男人。 就在他想著这些的时候,周迟又在长街上看到了那个胖男人,他和那日一样,只是穿得不同,而且他走在长街上,身后跟著一眾小太监和御林军。 “他是谁?” 周迟指了指那个胖男人,开口询问。 “哦,是內监高锦,据说这位是皇帝陛下最为信任的人,也是因为他和陛下早在王府的时候便已经是主僕了,情谊深厚,所以不是其他人可比的。” 孟寅指著那个胖男人,笑著开口,他虽然对於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毕竟老爷子是內阁次辅,所以有些事情,他自然要知晓。 对於这位在帝京城里身份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不可能不知道。 “原来他就是高锦。” 周迟眯了眯眼,高锦的名字他自然知道,只是没能想到当日在皇城里碰到的那个,居然就是高锦。 “你不知道,这个高內监在皇城里风评很好,好像有活菩萨的称號,没有刻薄之处,就连老爷子偶尔提起他,也都有些讚赏之意。” 孟寅啃了口黄瓜,笑著开口,他可知道自家老爷子的性子,別说一个太监,就是那些同为文坛大家的傢伙,只要私德有亏,在老爷子这边,都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周迟点了点头,那日的景象他这些日子在白云居里一直在復盘,仍旧是想不明白,为何一直谨慎的自己,会鬼使神差的进入那座皇城,那按著他的性子是根本做不出来的事情。 只是想了这几日,他还是没太想明白。 “来了。” 孟寅忽然开口,然后周迟低头看去,南门那边,有一辆马车缓缓进入帝京,驾车的正是那个白衣男人,也就是玄机上人的那位弟子。 马车缓缓在高锦身前停下,这位高內监走了两步,来到马车旁,低声说道:“陛下请上人入西苑朝天观一敘。” 玄机上人笑道:“有劳高內监相迎。” 高锦笑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因为在东洲大比上办事出了紕漏,此刻也不该是咱家来迎接上人。”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沉默片刻,淡然道:“殿下无过错,不过是老夫那不爭气的徒儿的问题。” 高锦不接这话,只是笑道:“上人海量,不过陛下从来都是赏罚分明的。” 玄机上人没急著说话,只是想著太子李昭不能来,其他两位亲王也不曾来,他也就想明白一些事情的。 “那就有劳高內监了。” 玄机上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高锦便笑著点头,走在马车前面,而马车也再次缓缓开始前行。 只是在南门处停留片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著这里,始终不曾看到玄机上人真容,此刻肯定也有无数人正在失望。 失望的不止是没看到玄机上人的真容,更是因为没有看到那位皇帝陛下走出西苑,来到眾人眼前。 玄机上人自然不会管这些事情,只是安静坐在车厢里,只是马车缓缓向前,他忽然心有所感,便伸手掀开了窗帘,开始打量起四周。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看向某处。 而在上面某处,有个少年,也正在低头看他。 一时间,两人视线交匯。 两人隔得很远,但这一瞬间,仿佛就是面对面这般。 一老一少,在这短暂时间,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狐狸们 玄机上人的眼眸如同一口老井,乍一看,不过只有一片枯寂,但在那水面下,却藏著別样的风景。 周迟看著玄机上人的眼眸,感受到了一股好似不曾在旁人眼中感受过的厚重。 他见过的大人物里,大概只有玄机上人才会给他这种感觉,而別人,都没有。 而周迟的眼眸里,也十分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特別的情绪,但十分明亮,就像是一片繁星。 玄机上人这样的存在,识人无数,有的就是一双风尘巨眼,在那片繁星之间,他能看到些別的东西。 他这一生,见过不知道多少年轻天才,那些天才之间,到了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成了东洲的大人物,可从他们的眼眸里,尤其是在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於是玄机上人忍不住一直看著那个高楼上的年轻剑修,他似乎很想很想多看几眼,將那个年轻人看透。 至於周迟,虽说感受到了那个车厢里的老人目光深邃,仿佛想要探查他的一切,但依旧没有选择躲闪,只是这么看著他。 周迟从来不相信,玄机上人能看他一眼,便能將他看死。 於是两人还是对视。 片刻后,玄机上人觉察到了有人一直在观察他,便有些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孟寅吃完了手里的黄瓜,好奇道:“周迟,你说那个玄机上人一直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他也觉得,我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知道玄机上人收回了目光,周迟也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附和道:“玄机上人这样的人物,自然眼光犀利,能看出你的不凡,这本就在常理之间。” 孟寅听著这话极为受用,拍了拍周迟的肩膀,“你这傢伙,难得嘴这么甜,难不成是知道我今天要请你吃饭?” 周迟看向孟寅,有些意外。 后者嘆气道:“既然那位掌律要来了,咱们就要回去了,走之前,这帝京城那些好吃的都还没请你吃过,这传出去,我不招人笑话吗?好朋友来了自己的地盘,却没吃到好的,这哪儿行?” 周迟无奈,“你什么时候姓李了?” 孟寅自然听得出来周迟的言外之意,也不多说,只是嘿嘿一笑。 长街上,驾车的白衣男人感受到了身后车厢里的动静,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玄机上人既然进入帝京都是带著自己这个弟子,自然对他不同,听著询问,他只是有些感慨,“为师看到了一柄无比锋利的飞剑啊。” “有多锋利?” 白衣男人有些好奇,刚才他也环顾四周,可没看到什么飞剑,不过自家师父既然开口,那便必有深意。 “约莫是能斩开一洲之地的那么锋利。” 玄机上人嘆了口气,心想怪不得西顥非要请他来看看那人,这样的人的確该看,若是无事,那就是他重云山的一柄绝世利剑,可一旦有事,那柄剑,只怕第一个要斩开的,就是他西顥。 …… …… 隨著马车来到皇城前,驾车的白衣男人就要停下马车,只是一直跟隨在左右的高锦却是微笑道:“陛下的旨意说了,上人是通天之人,俗礼就不要讲究了,直接坐车去西苑就是了。” 白衣男人看了一眼眼前的红墙黄瓦,却没有因为高锦这句话便急著驾车进去,而是听著车厢里的自家师父定夺。 玄机上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这才说道:“高內监,陛下心意,玄机领过了,只是这皇城歷来都是下马步行,老夫也不愿意坏了规矩,劳烦高內监通稟,就让老夫步行入內如何?” 高锦听著这话,笑著说道:“陛下也早有旨意,若是上人执意不愿意乘车入宫,便按著上人心意来就是。”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衣男人,“你便在宫外等著为师。” 白衣男人点头称是。 之后玄机上人在高锦相伴下,走入这座皇城里。 兴许是知晓玄机上人的身份特別,因此走入皇城之后,许久都不曾碰到別的太监,只有高锦和玄机上人两人一前一后。 以及时不时会看到一两只在皇城里到处閒逛的御猫。 玄机上人看著那时不时出现的御猫,有些感慨,“皇城这般大,就光是清理鼠患都要这么些猫,可想而知,陛下管著一座天下,有多劳心了。” 高锦微微蹙眉,如今东洲没有什么人不知晓,大汤皇帝在西苑清修,一座天下,只怕哪里是他在劳心? 不过高锦这样的人,虽说在大汤皇帝面前看著有些憨直,但能在皇城里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是人精? 他笑著不说话,只是看著玄机上人的衣摆。 兴许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太对,玄机上人感慨一笑,便没有再说什么。 不多时,两人终於来到了西苑门口,来到了那座朝天观前。 玄机上人驻足在此,守门的两个小道士很快便推开了门,然后玄机上人便走了进去,而高锦则是站在了门口,没有再跟隨。 玄机上人默默走过朝天观里的庭院,然后来到了那间精舍前。 到了此处,他都还没有看到大汤皇帝,世俗皇帝,在修士眼里,其实並无太多威压,毕竟他只是管辖一座王朝,对山上修士,都需要礼遇,因此不被那些修士重视,其实也是情理之中,但玄机上人却清楚,本朝这位,在他离开皇城之后,便不能以普通皇帝视之了。 天下百姓或许会对这么不处理国政的皇帝颇有微词,但修士们却对於这样的皇帝,其实会生出警惕之心。 “陛下。” 站在精舍前,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什么畏惧,也没有什么轻视,只是好像要见一个老友,所以便有些期待。 “玄机道友。” 不多时,精舍里便传来了大汤皇帝的声音,他缓缓开口,那重重布縵便迎风而动,四散而开。 於是玄机上人便看到了那个身穿道袍,盘坐在蒲团上的大汤皇帝。 他微微抬眸,看向了这位据说有通天之能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却是整个人,不知道为何,有些紧绷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把出鞘剑 先前玄机上人在长街一侧的高楼上,从那个少年剑修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柄此生见过最锋利……不,应该是註定会最锋利的剑,而如今,他又看到了难以让他忘记的一双眼眸。 大汤皇帝的那双眼眸看著很寻常,寻常的就像是歷代的那些俗世帝王一般,甚至比那些帝王还要寻常,因为玄机上人甚至没能从大汤皇帝的眼里看到那些本该属於帝王的算计和城府以及威严。 他的那双眼眸就像是一片安静的湖,那湖水安静且美好,但玄机上人却隱约在其间感受到了莫名的感觉。 平静的湖面註定是假的,湖面下定然有著大恐怖,但玄机上人却找不到任何证据去证明那湖面的平静是假的。 所以玄机上人紧张起来,在东洲,他虽说自认没有传言里那般通晓一切事,但他从未像是现在这样,看不清一个人。 “早便传言玄机道友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请坐。” 大汤皇帝开口,打破了场间安静的情绪,这位皇帝陛下开口之时,一块蒲团便到了玄机上人身后,安静停下。 玄机上人微微行礼,依言坐下之后,这才轻声道:“世人对陛下执意玄修颇有微词,今日老夫从山外而来,在陛下身前无礼看了一眼,这才知晓,原是俗世困住了陛下这条真龙。” 大汤皇帝却是微笑道:“朕在俗世里蹉跎了三四十年,方才有些感悟,再出发时,已是晚了,如今在这边修行,不过也是强自修行罢了,那条大路,太过漫长,恐怕朕此生是走不了多远了。” “再说坊间百姓所言,朕其实深以为然,朕既然承继大统,便该为百姓们做些事情,只是前二十年便已经做了不少,剩下的光阴,朕倒是想做些別的,即便如此,朕倒也不是全然不顾,有太子和满朝臣工在,哪里非用得著朕?再过几年,等太子通晓政务,朕便將那把椅子让出去,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玄机上人听著此话,笑著点头称讚道:“陛下一片苦心,是东洲的百姓之福,也是太子之福。” “老夫听闻殿下因东洲大比上的些许事情被陛下禁足,依著老夫来看,全然不该如此,殿下如今担著苍生干係,哪里能这般?” 玄机上人抬了抬眼,看著眼前的这位大汤皇帝,只是言语之间,却不见得那么寻常。 大汤皇帝说道:“有错自然该罚,更何况此事牵扯到了道友弟子,害得道友弟子如今身死,今日一见道友,朕便是想要知晓道友意见,该如何处置太子,道友儘管开口便是。”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沉默片刻,也是思索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老夫那弟子命中如此,有此一劫,躲不过,不过自找,干不得外人的事情。陛下若是因此而迁怒太子殿下,那便不好,老夫这一路而来,听了不少东洲百姓的声音,这些百姓对於太子殿下,皆称贤明。” 大汤皇帝安静听完玄机上人所言,微微一笑,说道:“朕这三个儿子里,太子自然要强过其他两子,只是可惜……” 大汤皇帝欲言又止,玄机上人听著此话,自然想起很多事情,而最多的,便是他尚未进入帝京的时候,便听到的传言。 太子李昭,並非皇后嫡出。 玄机上人看了大汤皇帝一眼,说道:“有时候,如何来的,好似不是很重要,只看如何做便好了,陛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汤皇帝微微抬眸,笑道:“道友果然是妙人,想法如此开阔,只是天下最难的事便是做皇帝,有太多事情需要在意,即便朕不在意他从何而来,可世人总会在意,有些规矩合不合適好似没那么重要,只要存在,便该遵守。” 玄机上人也没反驳,只是说道:“陛下此言有理。” 大汤皇帝看著眼前的玄机上人,没有急著说话,这位虽说已经不出西苑,但对於大汤朝仍旧是举足轻重的皇帝陛下只是静静地看著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大汤皇帝的意思,虽说感觉气氛微妙,但也只是安静地坐著。 他这样的人物,养气功夫自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该说话的时候,自然便不会说话,哪怕面对著的东洲的皇帝陛下。 再说了,东洲的皇帝陛下,也只能管一管山下人而已。 “朕听说,东洲之外,像是中洲那些地方,有百国林立,远没有一统之王朝,不知道是何道理?玄机道友可否为朕解惑?” 玄机上人听得此话,只是微微思索,这便微笑道:“世上七洲之地,风俗各有不同,哪里可以一概论之,不过真要说,大概是其余地方,不曾出现过雄主,无法一统罢了。” 像是东洲,许多年前,也不是一座王朝横亘世间,之后才因为某些原因,才由一国之主將东洲一统,此后无数年,虽说王朝有更替,但一统局势不变,不过说到底,都是山上修士默认的结果,而並非说世俗王朝强大到了如此地步,让山上修士不敢干涉世间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雄主,这史册翻开,看来看去,再英雄的人物,在你们这些山上修士眼里,也不过寻常,想来其余地方,之所以未有一统,便是山上的修士太多,境界却所差不多,不过朕听说,中洲之地,有圣人坐镇,不是一言而定天下?” 世上五位青天,九位圣人,青天自不必说,境界高妙到无人可知的地步,山上山下,在他们看来都是俗世,不参与也就不参与了,那些圣人难不成也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想法? 玄机上人说道:“到了那等境界,自然而然一心抬头看著那片青天,哪里有什么精力低头,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那位圣人那般,当年恩仇,依旧记在心间。” 提及那位圣人,便是又將话说回来了。 大汤皇帝说道:“恩仇两字,看似简单,但实则复杂,修行修的是什么,世人总说是一个心字?只是那些武夫,修体魄,强血气,便是世人不敢招惹的存在,那些剑修,一口飞剑便要將杀伐两字写满大道,那些修心的呢?在武夫的拳头和剑修的飞剑下,能保全自身?” 玄机上人诧异道:“那依著陛下之意,修行其实並非要修心?” 大汤皇帝摇摇头,“朕无此意,只是世上一切事,存在便有其缘由,一味想要摒弃,只怕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玄机上人有些沉默,他虽说境界不算太高,但毕竟是修行中人,修行多年,原以为对於修行之事,远不是眼前的大汤皇帝可以比较的,但今日一番閒聊之下,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大汤皇帝在修行上的造诣,只怕还要胜过他。 不止是他,只怕东洲那些一流大宗的宗主认知,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此处,原本对大汤皇帝已经极为重视的玄机上人更是提了好几分重视之意。 “扯得有些远了,朕不过半路出家,如何能在玄机道友面前妄谈修行两字?”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自嘲之意。 玄机上人却发出一声感慨,“陛下虽身在俗世里,但一颗心却早脱离红尘所控,真真是被这深宫耽搁了,若不是如此,只怕陛下早早便已经在山上开闢一方天地了。” 大汤皇帝又摇头道:“玄机道友这么一说,便有些片面,或许若不是看遍红尘,又怎么能生出超脱之意?” 听著这话,玄机上人顿时肃然起敬,他看著大汤皇帝,行过一礼,真诚说道:“陛下有大智慧。” 在来到帝京之前,在进入皇城之前,在来到西苑之前,甚至在见到大汤皇帝之时,玄机上人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对一位俗世里的皇帝生出钦佩之情,这样的情绪,他认为整个东洲,或许会有一两位前辈高人能让他这般,但却不该是大汤皇帝。 可到了如今,他才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东洲之主,有太多过人之错。 “只是嘴上功夫罢了,有些事情,说出来很轻鬆,如同一片雪那般轻飘飘,但想要做到,却是从来不容易。” 大汤皇帝摇摇头,“何其难。” 玄机上人正要说话,大汤皇帝便再次开口道:“和道友说了这么多閒话,也该说回正事了。” 玄机上人一怔,但隨即便试探道:“是东洲大比之事?” 大汤皇帝笑著点头,“一座宝祠宗,十位天才弟子,就这么死於东洲大比,只怕谁都会很在意吧?” 玄机上人问道:“此事不是已有定论?” 那位从妖洲而来的妖修,被长更宗所困无数年,恰好在东洲大比上脱困而出,杀了那些宝祠宗的天才弟子,之后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离开,此事就算是宝祠宗都找不到任何理由推翻。 大汤皇帝说道:“总有疑点在,有疑点,便有人怀疑,有人怀疑,便要再查。朕坐在这里,也不是想修行便修行,想看景便看景啊。” 大汤皇帝的话说了一半,但意思玄机上人已经明白,这件事既然牵扯到宝祠宗,那么就没有这么简单,不管宝祠宗是真不相信那件事是这般,还是想要借著这件事做些什么,但只要他们是宝祠宗,他们想要这么做,他这位皇帝陛下,就只怕要做些什么。 玄机上人说道:“此事,陛下即便不做什么,只怕也落不到陛下头上。” 大汤皇帝感慨道:“朕一人之事,自然无所谓,可朕仍有三个儿子,百姓常说,天家无亲,可到底一脉相承,总不能看著什么都不做。” “想来玄机道友,即便再怎么失望,但师徒之情,总是要念一念的。” 玄机上人沉默片刻,喟然道:“俗世里,父子最亲,山上人,也就剩下个师徒两字了。” 之前在那条大江前,玄机上人对西顥说自己那弟子是自討的,可他若是浑然不在意,为何千里迢迢赶来帝京? 再让人失望的弟子也终究是弟子,就像是再失望的儿子,也到底是儿子一样。 “既然如此,此事总要弄个清楚,到底是谁,不说旁的,对自己,也总该是有个交代的。” 大汤皇帝说道:“何况来都来了。” 这句话颇有意思,在俗世里,这些话总能说服人,玄机上人不是俗世里的人,但好似也没逃过这句话。 “陛下要老夫做什么?” 玄机上人看著大汤皇帝,到底还是鬆口了。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那日朕在这里等著一位客人来,想要好好看看他,但因为有些別的事情,客人最后没来到朕眼前,若是其他也就罢了,可那客人不来,反倒是更让朕觉得想要见一见。” “玄机道友素来被称作通天之能,但朕觉得还是夸张了,这世上哪里有通天之人?” 玄机上人微笑道:“陛下所言,让老夫欢喜,若是老夫有通天之能,为何还在这尘世里?” “但朕觉得,即便玄机道友没有通天之能,却有一双风尘巨眼,这世间有什么人,能逃过道友的眼睛呢?” “所以朕想请道友去帮朕,也是帮道友自己看一个人。” 大汤皇帝说道:“不知道道友可愿意?” 玄机上人问道:“陛下要看谁?” 虽说相问,但玄机上人却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那便请玄机道友去看一柄剑吧,看看那柄剑是否真锋利到能撕开北方夜幕一角。” 大汤皇帝缓缓开口。 玄机上人已经知晓大汤皇帝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他心情却复杂起来,因为早在他来到帝京城之前,西顥便说过要看那人,如今大汤皇帝也要看。 这两人都是当世的大人物,他们要看的人,可以是那些了不起的人物,但为何偏偏会是一个年轻人。 即便他已经初露锋芒,但好似也不应该让这两人这般重视。 或许他的身上,真有复杂之事。 只是两人要看的也不相同。 西顥要看他是否是那柄旧剑,而这位大汤皇帝则是想看这柄剑到底有多锋芒。 玄机上人皱起眉头,他想起了进城的时候看的那一眼。 他的確是一柄锋芒之剑。 但出鞘如此早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秋雨 玄机上人走出精舍的时候,天空有些小雨,风里有些秋意。 高锦赶紧来到这位皇帝陛下的客人身侧,举起一把伞,至於他自己,则是完全露在雨中,任由雨珠落到他的衣袍上。 玄机上人看了高锦一眼,苍老的脸上有些莫名的情绪,“多谢高內监。” 高锦低著头,“上人既然是陛下的客人,自当礼遇,这种事情都不用多说的。” 玄机上人点点头,两人走出朝天观之后,雨水大了些,一把油纸伞好似已经有些费劲,尤其是身侧的高锦浑身都几乎要湿透,玄机上人才看了不远处一眼,那边有一座不大的凉亭,开口道:“暂避雨势如何?” 高锦说道:“凭上人心意。” 於是两人来到那座凉亭下,高锦收起伞,將其放在亭子外,陪著这位玄机上人一起站在亭下。 不多时,有一只猫从雨里跑到凉亭下,看了两人一眼之后,那只叫做小薛的猫找了个地方躺下,开始舔自己身上的雨水。 高锦本来想从怀里拿出丝巾为它擦拭雨水,但想著这身侧还有玄机上人在,便只好作罢。 “高內监,陛下这些年当真没有出过西苑?” 玄机上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高锦说道:“陛下自从开始清修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西苑了。” 玄机上人感慨道:“世间如此多娇,陛下都能捨弃,一颗求道之心,只怕真是无人能及得上。” 高锦听著这话,正要开口,玄机上人便继续说道:“听闻高內监早在皇帝陛下还在这南方做藩王的时候,便相伴左右,如今还能在身侧相伴,看起来陛下也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大汤皇帝並非是先帝的儿子,而是堂弟,先帝没了子嗣,才在皇室里选中了还是少年的大汤皇帝,將他从南方的封地里接到帝京登基的,这件事,朝野都清楚。 “上人说的有些不对,咱家不是在陛下做藩王的时候便相伴左右,而是陛下还是王府世子的时候,便已经在了。” 高锦微笑道:“旁的不敢说,陛下对身边人,还是多念旧情的,咱家这些年侍奉陛下日久,难免出些差错,若不是陛下宽容,只怕咱家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玄机上人点点头,“书上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极为不容易,其中火候更是费神,陛下又是以藩王之身继承的皇位,只怕初时在朝堂上,也遭遇了许多麻烦,但陛下还是將其一一克服了,真是了不起。” 高锦微笑不已,別的事情可以说,但这已经关乎著朝局,便不是他一个太监能说的事情了。 “听陛下说那位太子殿下的出生有些问题?” 玄机上人忽然再次开口,嘆道:“陛下倒是格局颇大,既然这般,还是將其立了太子,这怕是为了天下考虑。” 高锦自然知晓最近坊间的流言,笑了笑,“上人只怕不可听那些閒言碎语的一面之词。” “原是流言吗?” 玄机上人仿佛有些惊异。 看著玄机上人这样子,高锦才忽然想起,刚刚玄机上人说的是听陛下说,而非坊间流言。 他微微蹙眉,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 …… 秋雨里,周迟和孟寅在一家很破旧的小饭馆里吃著一些看似寻常,但味道极好的饭菜。 两人坐在二楼的棚下,孟寅看著一桌的饭菜,已经吃了四碗饭,而且看样子,他还要吃第五碗。 周迟则是听著秋雨落到棚上的声音,看著不远处的那座偏僻院子,思绪有些发散,夏天的那场大雨里,他在那座院子的地下杀了很多人,之后离开那里之后,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来到这里,就这么看著那个地方。 不过这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窝点,门上早已经贴了京兆府的封条,只是那些封条被雨水打湿,看著有些淒凉。 周迟看了几眼那边,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孟寅已经开始吃第五碗饭,甚至已经吃了大半,他这才笑道:“怎么感觉你好像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帝京了,怎么每次都吃这么多?” 这些日子孟寅带著他吃遍帝京,但好像每一次都是这个傢伙吃得最为欢快。 孟寅刨了几口饭,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这次要是不多吃一些,在山里修行的时候,想起这种事情,我肯定会很懊恼的,所以为了不懊恼,我自然要多吃一些。” 周迟听著这话,不置可否,对於孟寅对待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周迟说不上羡慕,但觉得不错。 他自然有要做的事情,但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他仍旧会想著去为自己寻一些快乐。 “这顿饭吃了之后,晚上我带你去城北吃一家涮羊肉,不是庆州府那种火锅,是用麻酱的,虽然我感觉不如咱们的火锅好吃,但总要试试別的口味。” 孟寅抹了一把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心想还是想吃,但的確是吃不下了,於是便期待起晚上的那一顿。 周迟说道:“晚上不吃了吧?” 孟寅挑眉道:“为什么?” “因为玄机上人来了。”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当时他来的时候,他和孟寅都在城门处看到了,自然知晓,至於他为何要来,表面上听说是要来和大汤皇帝论道,但实际上周迟觉得玄机上人来帝京,肯定和自己弟子死在帝京这件事有关。 那位主持东洲大比的灵书道人,便是玄机上人的弟子。 “他来就来了,我们不是看过了吗?他来了咱们就不吃饭了?这他娘的,哪来的道理?!” 孟寅拿著竹籤掏著牙,对这样的人物,他也没有太多在意的,估摸著在他心里,也就只有自家老爷子,能让他打心底佩服了。 周迟说道:“明日宫里要设宴,这样的人物来了,那位陛下倒是十分重视。” 孟寅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陛下自从开始玄修之后,最亲近的便是这些傢伙了,其余的事情倒是荒废了。” 他的言语里也有些不满,身在孟氏这样的家族里,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最看重的还是百姓,大汤皇帝既然荒废朝政,他虽说不在朝堂上,但肯定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白峰主早些时日告诉我,这次设宴,想著咱们尚未离开帝京,便也请了。” 孟寅一怔,然后皱起眉头,重云山是西南大宗,虽说和大汤一直没有太多交情,但既然修士们还在帝京,又有一峰峰主在,说是要请,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孟寅倒是觉得有些麻烦。 这次宫宴,只有玄机上人和他们,还是说会有朝臣在? 如果有朝臣在,那么老爷子身为內阁次辅必然出席,他这身份特殊,倒是不好也去。 不过考虑这边,却又不得不考虑重云山这边,身为重云山弟子,皇帝陛下设宴邀请,重云山自然也该重视,毕竟大汤皇帝名义上还是大汤共主。 至於別的,他倒是不在意,宫里的东西,反正一贯是不好吃的。 “你不想去?”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隨口一问。 孟寅揉了揉脑袋,嘆道:“是有些麻烦的。” 周迟想了想他的身份,心想的確如此。 “你想去?” 如果邀请,自然是不得不去,但想不想却是个人的想法。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孟寅问道:“你说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会不会出席?” 早先玄机上人进入帝京之时,便有无数人在看著,他们既看玄机上人,又看皇帝陛下,但身为帝京里的达官贵人,对於玄机上人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反倒是更在意皇帝陛下。 可那日皇帝陛下没有离开西苑,如今这场宫宴,既然是宴请玄机上人,就该出席了吧? 而且,这样的事情,在西苑肯定是不合適的。 所以这一切,都有理由可以期待大汤皇帝离开西苑,再次出现在西苑之外的地方,这好似只是一次普通的移驾,但对於那些人来说,皇帝陛下只要离开西苑,就一定会昭示著什么。 周迟对於这些事情没有那么关注,他唯一想的事情,是能见一见那位大汤皇帝,无论是在西苑,还是在別的地方。 “有可能,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迟瞥了孟寅一眼,“隨便问问,有些好奇,毕竟听说他从来都不离开西苑。” 孟寅狐疑道:“这不太像你,你这傢伙,平时不就只是想著该怎么修行吗?” 周迟笑了笑,正要说话,便忽然看到秋雨里,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大一小。 看起来是一对父女。 男人牵著自己闺女的手,將伞大半都用来给闺女遮挡雨水,至於自己被雨水淋湿,他倒是不在意,不过牵著闺女在街道上已经走了数日,几乎將一座帝京城走遍,男人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闺女你在找人说一声就是,爹派人出去寻就是了,就这么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穿著一身粉袍的女童听著这话,皱著眉头,但却没有去看自己老爹,只是自顾自说道:“我没找人啊,就是想隨便走走。” 这话別说男人,恐怕就连女童自己都不会相信,但她却真的什么都记不清,只是隱约觉得有个地方很熟悉,所以想要找到那个地方,想著要是找到那地方,说不定就可以想起些事情了。 可这数日里,她拉著自家爹爹走遍了一座帝京城,但还是没找到他想要找到的地方。 男人嘆了口气,自家闺女早熟他早就知晓,但闺女始终是闺女,又不是儿子,早熟又怎么样,他依旧做好父亲也就是了。 “爹,等等。” 就在男人要牵著闺女去往別处的时候,女童忽然停在那贴著封条的院子前,皱了皱眉,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男人也抬头看去,发现了京兆府的封条,便想起了早些日子那桩事情,之前自家闺女消失大半日他也想了些事情,如今看到这个,这才想著自己居然忘了这件事,眼神忽然便变得犀利了些。 这桩事如今在帝京城里流传不广,但他们是什么身份,自然知晓这其间有宝祠宗的事情在里面。 想到那座北边的大宗,男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在大汤朝,即便是皇室他们也不是全然不敢做什么,但宝祠宗…… 男人握了握拳头,沉默不言。 而女童此刻就站在门前,看著那封条,脑子里隱约能看到一道身影,只是看不清楚,只能確定,好像有一把伞。 她抬了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的伞,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著远处看去。 只是透过雨幕,那边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女童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 …… 周迟跟孟寅沿著一条小巷返回白云居,两人都没撑伞。 两人这样的修为,这点小雨,根本不在意。 孟寅揉著肚子,之前吃的有些太多了,“看那个人,应该是姜氏子弟,说起来那位老太爷,小时候去串门,还抱过我来著。” 周迟点了点头,这他自然知道,那次入宫,他还顶过姜氏的名头,想到这里,他忽然一怔,那日进去碰到的那个胖男人,既然是高锦,这一次要是入宫去赴宴,说不定又会见到他,到时候怎么说? 周迟微微蹙眉,觉得这件事有些难办。 当时在皇城里,他也没敢擅自去抹除那个胖男人的记忆,毕竟一座皇宫,可不是別的什么地方。 “听说姜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其他都是男丁,应该就是那个小姑娘,可惜小了点,不然刚才我就带你去见见,说不定別人看上你了,你这小子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姜氏可是出了名的有钱……” 孟寅一边走一边胡乱开口,不过纯粹是逗闷子。 周迟有些无奈,“我要那些钱做什么?” 而且山上的梨钱,和山下的那些金银,能是一回事吗? 孟寅惋惜道:“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姜氏的赘婿,一辈子吃喝不愁的,谁知道最后赘婿没做成……我啊,註定劳苦命了!” 周迟没回话,只是想著明日的宫宴,有些沉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宫前 孟寅带著周迟还是去吃了那家传言还不错的涮羊肉,因为宫宴晚上才开始。 在孟寅看来,宫宴不过是走个过场,说一些閒话,上一些不好吃的东西,既然这样,那肯定要先吃饱再进宫。 不过他能这么轻鬆的看待进宫的事情,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他听说这次宫宴只是宴请修行中人,主要对象便是玄机上人和重云山眾人,其余作陪的,只有几位皇子。 皇帝陛下会不会出席,依旧不可知。 直到夕阳西下,重云山眾人从白云居出发的时候,这件事都尚未有定论。 宫里的马车缓缓在白云居前停下,有数辆之多,等著接这些重云山修士入宫。 白池自然第一个走进车厢,可就在这位朝云峰主走进车厢的同时,他看向在白云居门口的周迟,说道:“你与我同乘。” 他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对肯定是对周迟说的,因为他看向的地方,只有重云山眾弟子,而弟子之中,能有资格和这位朝云峰主同乘一车的,自然只有周迟这位內门大师兄。 周迟沉默片刻,他虽原本打算是和孟寅一辆马车,但此刻听得此话,自然是不会拒绝,还是走上前去。 等到诸多弟子们都上了马车,马车这才开始缓缓前行,赶赴那座皇城。 那些养在皇家马场里的俊马本就雪白一色,通体挑不出任何一根杂毛,是大汤用於极大场合的坐骑,如今开始前行之时,竟然马蹄声也和寻常的马匹不同,极为的清脆响亮,不知道这马蹄脚下的蹄铁是用的什么材质。 车厢里,白池看著周迟,感慨笑道:“这些日子滯留帝京,我看其他弟子都或有分心,倒是你,还是在刻苦修行,真是难得。” 周迟苦笑道:“弟子这些日子也被孟寅拉著游玩了一番,如何说得上刻苦?” “你当我看不出来?在东洲大比之上,你已破境天门,这些日子却是剑气日盛,已然悄然躋身巔峰之境?” 白池虽说相比较重云宗主和掌律西顥有所不如,但他既然能身为一峰之主,自然而然还是会眼界在的,如何看不透这些? 周迟默然无语,离著这位峰主太近,境界自然无法隱藏,这些日子他虽说也时时离开白云居,但的確是已经填满了第七座剑气窍穴,而在他填满第七座剑气窍穴的时候,也就顺势到了天门巔峰。 “遥想你上山之时,我们还当不过又是那些旧故事,却没想到,你果真是特別之人,虽说开始修行的年纪便有些大了,但却是后发先至,看起来,玄意峰与你,真是相合。” 白池有些感慨,“御雪师妹苦苦撑著玄意峰这么多年,总算是看到了希望,说起来,这些日子可曾写信回山去,免让御雪师妹担忧。” 周迟点了点头,东洲大比之后便写过信回去,不过也只是三言两语,他本不是话多之人,只用报个平安就好,没有多言。 “不过我虽知你天赋极高,天生便適合修剑,但能走这般快,理应有些奇遇才是,在那长更宗遗蹟里,可曾得过前代剑道高人馈赠?” 白池有些好奇发问,他这问题笼统,也没有细问,想来也不是想要刨根问底,只是忽然想起而已。 周迟想了想,若是真说有什么前代剑道高人,也就是伏声那几下,沉默片刻之后,他还是说起这件事,既然白池相问,他便总要给他一个答案。 “你原来悟性有这般好,光是这般都能看出些东西来,如此一看,你能修行这般迅速,倒不是意外了,有此天赋,还有这般悟性,更是心智坚定,恐怕东洲这一代的年轻人里,再无人能和你相提並论。” 说到这里,白池有些兴奋起来,“这些日子我也听了些话,你可知如今这些年轻人对你有什么期望?” 周迟愕然,他每日除去修行之外,便是想著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想过別的,因此此刻的愕然並非是装的。 白池笑著说了一番如今的事情,周迟沉默了片刻,觉得有些无奈,但更让他无奈的则是白池之后开口询问,“之前白溪傲立山巔,便看东洲的年轻人们於无物,你在玉府境时,便能胜过天门境的同门,如今你也到了天门尽头,和那白溪一战,可有胜算?” 周迟思索一番,只是说道:“恐怕如今她已破开天门,踏足万里。” 听著这话,白池一怔,但很快便嘆了口气,“倒也是这般,她也不是寻常人,女子武夫本就难得,如今踏足万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惜这样的天才,不是我重云山弟子啊。” 东洲的宗门谁不想拥有白溪,东洲的修士,谁不想白溪在自己门下? 这两句话早已成东洲修士们的共识,这个女子武夫横空出世之后,便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世人惊嘆,关於天才之名,她甚至已经早就不拿来和世间其他的年轻人比较,而是会和那些歷史上最天才之流的那些人物相提並论,若不是东洲从未出过圣人,白溪绝对会被人看作是下一个圣人。 不过即便东洲没有出过圣人,其实大家对於白溪,也觉得她很有可能成为东洲第一位圣人。 换句话说,如果她不能,那世间其余人便更难。 “只是若是她已经破境,你便应该在那初榜第一才是。” 白池有些期待地看著周迟,重云山立宗这么多年来,初榜前十自然出过,但初榜第一,从未有过。 若是周迟能成为第一,便是重云山的头一遭。 而如今的东洲年轻一代,恰逢宝祠宗的天才弟子们凋零,周迟的希望如今极大。 周迟想了想,只是说道:“弟子定刻苦修行,希望能替宗门爭光。” 白池对於这样的回答极为满意,这才说道:“或许机会就在今夜,玄机上人看到你这般境界,说不定过些日子便会换榜。” 周迟沉默不语,若真是这样,其实对他来说,不算好事,如今本来已经十分出名,要是再出名,自然要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之后便是麻烦堆积,天才这种东西,像是白池这种羡慕和嫉妒的情绪是不少的,但像是宝祠宗这种恨的態度,也是很多的。 “不要有太多压力,你若成为初榜第一,对山门是好事。但也不必为此而压力过大,如今你已经足够出色。” 白池看著周迟笑了笑,一座宗门,想要发展壮大,自然需要很多东西,若是重云山出了一个初榜第一,那么他们自然会迎来东洲各地的年轻人相投,在其间寻到不少有天赋之人,重云山便得了好处,这便是意义,但重云山,换句话说,他们这些山中的长辈,对於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太过追求。 当然,西顥除外。 想起西顥,白池说道:“西顥师兄来信,他距离帝京已不远,只是忽有感悟,要逗留几日,不过即便如此,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也能来到帝京,另外说一句,西顥师兄来,是宗主师兄钦点的。” 周迟如此聪慧,自然知晓其中的深意,便感激道:“有劳宗主。” 白池看著周迟,眼里有一丝莫名情绪,或许是对西顥的不满,但他却没有明说,只是想著这些事情,即便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而唯一能做些什么的宗主师兄似乎也很难办。 白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两人閒谈看似不久,但实际上时间已经过去不少,如今离著那座皇城,已经不远,这才说道:“今日宫宴,不要想太多,东洲大比已经过去,不管是什么人,也只能缅怀,要再计较什么前尘之事,也这没道理,况且当日事情便有定论,循著定论说便是了,不必多想。” 白池说完这番话,认真补了一句,“这是宗主师兄特意来信说过的。” 周迟听著这话,自然知道其中的意思是什么,宝祠宗的修士们之死,真相是什么,大部人已经相信是伏声所为,但实际上那並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宝祠宗会怎么想,当然宝祠宗如果偏要那么想,重云山会怎么做? 而如今白池开口,带来重云宗主的意思,也就是说这是重云山的意思? 其实很好理解为何会这般,毕竟他周迟如今已经实打实的天才,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想来天底下任何一家宗门,都不会轻易將这样的天才放弃的。 但至少如今山门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迟沉默了片刻,说道:“玄机上人和宝祠宗有牵扯?” 白池看著周迟,摇了摇头,轻声道:“灵书死了,做师父的,肯定要搞清楚弟子怎么死的。” 这句话有些没头绪,但实际上周迟和白池都清楚,灵书的死,虽说牵扯极为复杂,但最终必然是因为宝祠宗眾人身死,那么玄机上人来查这件事,就是应当的事情。 “今夜的宫宴,哪里这么简单。” 白池感慨一声,隨即笑著看向周迟问道:“这会儿听了这些,你怕吗?” 周迟看著车窗外,没说话。 第一百八十章 再相见 马车来到宫门前停下,白池和周迟走出车厢,来到真正的皇城宫门前,然后周迟便看到了一个绝对不想看到的人。 之前见过的那个胖男人。 但今日,却不能这么说了,因为他是高锦,是皇宫里十大內监第二,但论皇帝陛下的宠幸,他是第一。 周迟看到高锦的时候,高锦也看到了他,谁叫周迟和白池在一个车厢里,他们两人的马车又在最前面。 所以高锦一眼便看到了周迟,然后便想起了那日皇城里的偶遇,他也是天底下一等聪明之人,此刻便自然知晓,原来当初那个自称姓姜的年轻人,原来不姓姜,而是姓周。 不过即便如此,高锦也只是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然后便想明白了,姓姜的人再如何厉害,只怕也很难让陛下刻意等待称之为客,也只有姓周,才能如此了。 “见过白峰主。” 高锦微笑开口,看著白池说道:“诸位仙师,请隨咱家来吧。” 白池自然知晓眼前人的身份,於是笑著喊了一声高內监,便跟著高锦往前走去,周迟沉默地跟在身后,只是不多时,孟寅便追了上来,走在周迟身侧,孟寅如今在內门的位次自然不如钟寒江,但他们知道他和周迟的关係,加上钟寒江並没有提出异议,也就没能惹出什么动静来。 看著孟寅,高锦笑道:“孟次辅家的孟公子,不曾想到如今竟然已经是山上仙师了,没想到书香门第里也能开出別的来,真是难得。” 孟寅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但此刻在眼前的高锦面前,却是极为懂礼数,微微一笑之后,苦恼道:“此事本就是瞒著家里人干的,老爷子知晓之后大发雷霆,这已经好些日子没和我说过话了。” 高锦说道:“孟次辅也是担忧孟公子在山上吃苦,好生安抚便是,想来不碍事,陛下前日里提及此事,还说此事难得,孟公子代表著咱们大汤,要刻苦修行才是。” 孟寅意外道:“这种小事,也能惊动陛下?” 高锦微微一笑,“孟公子再过些年,定能成为威震东洲的大人物,这是大汤的荣耀,如何能说是小事?” 孟寅听著这话,一脸的诚惶诚恐,至於其间有多少真心实意,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白池倒是附和了一句,“孟寅在山中修行颇为刻苦,在重云山这一代弟子里也极为出色,要不然如何能够能参加东洲大比?” “那是自然。” 高锦点头一笑,不准备多说什么,可这会儿孟寅却忽然开口问道:“高內监,陛下清修多年,早已经不出西苑,今日宫宴,会出席吗?” 他对这件事本不关心,但只是想起昨日周迟问过,也就顺势相问,大概还是替周迟问的。 高锦摇了摇头,“今夜宫宴,由太子殿下主持,两位亲王相陪,陛下倒是不会出席。” 孟寅皱眉道:“不是说太子殿下被禁足了吗?” “本是如此,不过玄机上人来了帝京,和陛下一番交谈后,听闻殿下因为东洲大比事被禁足,这才相劝,如今陛下已经解了殿下的禁足,毕竟这还有许多事情总要有人做不是?” 高锦看著孟寅,倒是知无不言。 孟寅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 眾人在高锦的陪同下,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这边早有三人等在这里,三人气度都华贵,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重云山眾人都见过的太子李昭,而在李昭身后的两人,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却都很容易地猜出他们的身份。 齐王和梁王。 大汤皇帝这一生对於男女之事都不是特別在意,留下血脉也不过为了皇位继承,因此他只有三个儿子,都是皇后嫡出,当然,依著如今的坊间的某些传言,太子李昭的身世有了些问题。 不过那些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没人会在这里提及。 李昭笑著开口,“诸位道友,这是本宫的两位弟弟,今夜宫宴,便由我们兄弟三人陪道友们说说话就是。” 白池笑著点头,他身后的重云山修士们也在此刻纷纷行礼。 就在此刻,齐王忽然看著周迟笑道:“这位便是周道友吧?之前听说道友以玉府境便夺了重云山的內门大比,便心神往之,这是何等天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不世之英才,想来要不了多久,我东洲便可再出一位大剑仙了。” 之前大雨廝杀一事,周迟尚未清晰是齐王还是梁王的手段,此刻听著这话,也只是笑道“王爷谬讚。” 只是齐王这话,倒是让周迟身后那些苍叶峰弟子微微蹙眉,虽说此刻周迟已是內门大师兄,都是同门,但那桩事情毕竟是踩著苍叶峰发生的,因此除了钟寒江之外,其余人对於眼前的齐王已经没了好感。 梁王则是看著孟寅说道:“孟老大人果然是当世贤臣,这父子在朝为官,孙子也这般有出息,了不起。” 孟寅听著这话,心中腹誹不已,不过表面上还是笑著说了些客套话。 李昭本就知晓周迟和两位弟弟之一有些不对付,此刻赶紧说道:“诸位进殿吧,玄机道友还在殿中等待。” 白池身份尊贵,但有太子相迎便已经足够,玄机上人同样是客人,自然也不好让他也在外面等候,所以这样安排並没问题,白池点了点头之后,这才往前走去。 眾人来到大殿里,玄机上人和弟子也正好起身,这位东洲有名的大人物看著白池笑道:“白峰主,幸会。” 白池的修为虽说要比玄机上人高一些,但论起来修行界的辈分,还是要差一些,此刻听著此话,也是拱手笑道:“让前辈等著晚辈,实在是羞愧。”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笑道:“老夫不过痴活多年,占著前辈两字而已罢了。” 说著话,玄机上人的目光移到了白池身后的眾人身上,缓慢一个个看过之后,看向了周迟。 当日他们两人遥遥便看过,但相隔极远,但如今,再次相见,只隔著数丈距离。 所以理应看得真切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雨来就来 四目相对,玄机上人倒是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而是重新看向白池称讚道:“这一代的重云山竟出了这么三位了不起的年轻人,看起来,重云山,便要復兴了。” 玄机上人用了一个竟字,自然是因为过去这些年,重云山或许会有出彩的年轻天才,但决计一代出不了三人,至於三位,在场的重云十人自然都知道,这说的是周迟孟寅和钟寒江。 周迟在內门大会上打败钟寒江的时候,虽然让重云弟子们颇为不悦,但这却已经难以让他们否认这个傢伙已经是重云第一天才的事实,至於孟寅,同样上山时间不长,便已经走到这个境界,更是能入选重云十人,说一句天才,谁能反驳? 至於钟寒江,早在这两人之前,便已经被公认是这一代的最强天才,更不必多说。 重云山復兴一说,自然说的是当初玄意峰尚未没落之时,那个时候,玄意峰的天才剑修辈出,虽说重云山无法做到成为东洲第一宗门,但在整个南方,也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重云山虽说还能在庆州府位属第一大宗,但宗门势力早就不如当初,所以玄机上人才有这样的话。 白池微笑道:“倒是没想过这些事情,只是宗门道统不绝,弟子们在外不受欺负便好。” 玄机上人微笑著点头,“白峰主这样的心態倒是平和,听说贵宗宗主也是以平和待人,只恨未能一见,实在是遗憾。” “玄机道友若是愿意,大可来一趟山中,想来宗主师兄也欢迎之至。” 白池微笑回应,玄机上人则是说道:“若有机会,那便是极好。” 说到这里,两人的寒暄便是到此结束,各自落座之后,隨著李昭招手,便有宫人开始上菜。 那些菜餚精美,但重要的是原材並非普通百姓眼里的所谓山珍海味,而是修士喜欢的灵药,加上由御厨耗费心神做成,不仅对於修行颇有裨益,味道也极好,其间有几盘装在玉盘里的菜餚更是散发著浓郁的药香,让人一闻,便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就连周身毛孔,似乎已经感受到不凡。 大汤朝作为东洲名义上的主人,自然有些好东西,这不足为奇。 有些重云山弟子已经动筷,吃了几口之后,都发出满意的嗯哼声。 在山上,他们自然也不缺丹药,但像是山上的修士,製作丹药,只求能將药效最大发挥,哪里会想著做得美不美味,所以许多丹药,虽说对修行都有帮助,但实际上確实不好吃。 如今能吃到这些好东西,自然意外。 孟寅本来嫌弃宫里的吃食,但那是基於寻常的所谓山珍海味来说,如今这东西不寻常,他自然满意,自然开始大口朵颐,进食之快,很难想像他是出身书香门第,是孟老大人的孙子。 吃完之后,他意犹未尽,便看了身侧的周迟一眼,想著你还没吃,不如给我吃一些,不过李昭先一步注意到了这点,招了招手,很快便有宫人再给孟寅上了一份,孟寅看著新菜,然后又看了一眼李昭,但李昭却是不去看孟寅,只是又一招手,便有些妙龄女子进入场间,开始轻舞。 这是皇家宫宴的寻常,但那些个成天修行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动静,不少人当即红了脸,有些人想要扭过头去不看,但却又有些忍不住,都是些年轻人,哪里能做到真正的不染外物,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算是正常。 钟寒江年纪要大不少,自然要稳重太多,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也有些微红,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朝著某些不该看去的部位看去。 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想要看看周迟在干什么,可等他转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边的周迟一直在看著某处,不是那些女子,而是那位玄机上人。 他当即便有些感慨,怪不得这位师兄能后发先至,原来仅在这些细微的事情上,他都会比他们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他能更好,好似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场宫宴,似乎並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只是那位皇帝陛下托自己的儿子招待万里之外而来的客人,至於为何宴请重云山的眾人,大概也是想著要为他们送行,毕竟西顥快到了。 至於为何不等西顥来了再说,那自然便是皇帝陛下的考虑。 两位亲王敬过玄机上人的酒之后,便来到重云山眾人这边,与他们说著閒话,出人意料的,他们的目標竟然不是周迟,而是孟寅。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想明白,孟寅有著两重身份,若是他能站队,再等到他境界日高,在重云山里说话能算的时候,还真能有可能影响到大汤皇帝的决断。 孟寅最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但总要做些表面功夫,所以不得不应对,所以有些烦,但却没有表现出来。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的想法,但他却没有说些什么,这些事情终究要孟寅自己去处理。 “白峰主,陛下想……” 不知道何时,殿外走进来一个胖男人,正是高锦,他来到白池身侧,低头轻声了几句,白池微微蹙眉,便要拒绝,但高锦笑著又低声说道:“陛下自然不会让白峰主白做些什么……” 白池听著高锦的许诺,沉默了片刻,说道:“稍候。” 说完这两个字,他起身来到周迟身侧,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看向这位宗主师兄所说一定要护著的弟子,等著他的回答。 周迟说道:“不管怎么样,好像都不会死在皇城里。” 白池点了点头。 皇城是大汤朝的地盘,大汤皇帝是绝不可能让他们死在这里的,因为这意味著和重云山彻底交恶,依著重云山在庆州府的地位,这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我受宗门恩惠,也总该要为宗门做些什么,况且这还不是我去爭取的,怎么能阻拦峰主?” 周迟看著白池,认真道:“峰主去吧。” 白池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著周迟,想了想说道:“你是玄意峰弟子,更是御雪师妹最看重的后继之人,若是你在这里出什么事情,御雪师妹自然会恨我一生,但我身为重云山弟子,也总要为宗门做些什么,所以我很很为难。” 白池对御雪有意,这在那些同代弟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但对於周迟这样的晚辈来说,倒是个新鲜事,他说道:“原来峰主是爱慕我家峰主。” 白池老脸微微一红,但很快便冷静道:“算了,我不能离开此处。” 周迟挑眉道:“怎么?” “宗主师兄既然让我护著你,便要护著你,更何况依著宗主师兄,怎么能想不到旁人会以许多別样的东西来换你,他既然没提,肯定意思就是说不管用什么东西来换你,都不换。我想一座苦山,宗主师兄肯定也不会换的。” 刚才高锦在白池身边低声说的事情便是皇帝陛下想要在今夜討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难,而报酬,便是一座苦山。 苦山是庆州府的一座山,山中有矿,產著极为珍稀的矿石,那些矿石重云山自用也好,拿去换梨钱和別的灵药也好,总之对宗门来说,有极大的裨益。 “讲一讲修行便给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 周迟忽然开口,但又摇了摇头,“世人都知道这位陛下一心玄修,为此付出些代价,即便传出去说陛下荒唐,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白池还没说话,周迟便说道:“其实全看我们怎么想。” 就像是东洲大比上,宝祠宗的事情有了定论,但这件事也要全看宝祠宗怎么想。 “怎么说?” 白池有些疑惑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雨已经下起来了,要是非要躲,他们自然会想著我们怕雨,便顺理成章会觉得我们心虚。” “所以你要去淋雨?” 白池看著周迟,有些意外。 周迟说道:“雨又淋不死人。” 白池担忧道:“但却能湿身。” 周迟忽然笑了起来,“湿身没关係,不失身便好。” 听著这话,白池不再多说,只是神情复杂地看著周迟,东洲大比的事情,他也不知道真相,其实他也不关心,反正宗主师兄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如今既然周迟这样,他便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他转头走向高锦那边,笑道:“便请高內监带路吧。” 之前他和周迟说话都以心声对话,高锦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白池在交代些什么,也没多想,躬身便领著白池往西苑那边去。 只是白池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玄机上人身边的白衣男人又快步来到他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白池看了周迟一眼,然后笑著点了点头。 白池离去,重云弟子们虽说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有李昭多看了两眼,眼神里有些复杂情绪。 不多时,白池远走之后,白衣男人来到周迟身侧,轻声说道:“周道友,家师说今日相逢,便是缘分,愿为诸位道友算一番道途,先前已与白峰主说过了。” 玄机上人是东洲的奇人,传言他有大能力,能看一角未来,能点拨修行之人,免走弯路,所以其实不少年轻修士都想让玄机上人算上一番,不过玄机上人常年不离开清修之地,也很少见外人,自然很少有人会有这样的机会,如今在这里相遇,並且主动开口,只怕没有人能够拒绝。 周迟隱约也知晓,今日宫宴的確应该是为他而开,那场雨既然为自己而下,想躲自然不可能,便点了点头,转身给钟寒江说了几句,钟寒江面露喜色,很快便將话传了下去,这一下子,其余修士都吃了一惊,復而变得很惊喜。 这是大机缘,自然没有人能拒绝。 很快,李昭三人也知晓了此事,两位亲王看向重云山眾人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倒是李昭,有些复杂。 “家师说,三位殿下今夜在此,也是有缘,家师也愿意为三位殿下推算一番。” 白衣男人看著李昭开口,但话刚说出来,齐王和梁王眼中已经满是炙热之色,他们不是什么修士,也没有什么道途,如果真要说什么道途的话,那就是他们和那把椅子之间的距离以及可能。 再说了,大汤皇帝既然对玄机上人那般在意,如果他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些东西,那陛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另立太子的…… 想到此处,那两位亲王的眼睛,也都有些红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都看看 有这么一遭事情之后,大殿里的气氛便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不管是重云山眾人,还是那边的李昭三人,都是这样。 很快,眾人便退到了大殿之外,道途一事,自然不能让他人知晓,所以之后自然是一个个进去。 齐王和梁王已经跃跃欲试,但这两人,不管怎么排都轮不到他们先来,毕竟在他们身前,李昭还在。 李昭看著重云山眾人,这次便是名正言顺的看著周迟,笑道:“周道友,你们远来是客,便你们先吧。” 周迟说道:“这是在皇城之中,自然该殿下先来,怎好让我们先来。” 虽说重云山眾人也十分想要先来,但也知晓礼数,所以只是忍著,知道周迟这话並无问题。 李昭微笑道:“既然诸位是客,那便客隨主便,听主家安排就是了。” 听著这话,即便是周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其实並不想先去,面对玄机上人,其实也要准备一番才是。 “家师说,既然是缘分,那先后按著缘分来如何?” 就在此刻,那白衣男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怀里抱著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有些纸团。 听著他说话,看著那木匣,知晓这就是抓鬮的意思,眾人自然没有任何意见,周迟点了点头之后,眾人便走了过去开始抓鬮。 不多时,所有人都拿到了纸团,打开之后,看著自己掌心的序號,有喜悦,也有懊恼。 “怎么我是第一个?” 孟寅在人群里开口,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满,但他这么一说,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便有些艷羡,推算道途,按理来说极为耗费精力,玄机上人第一个推算谁的道途,想来就是会更准確一些。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后者立刻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跟眾人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朝著大殿那边走了过去。 …… …… 大殿里,只有玄机上人一人坐在一张木桌后面,在木桌前面,摆了一张椅子。 孟寅一屁股坐到了玄机上人面前,看著木桌上的两枚梨钱,一正一反,挑了挑眉。 玄机上人看著这位在山上山下都可以说得上前途无量的青衣少年,说道:“选吧。” 孟寅想了想,伸手將两枚都拿了起来。 玄机上人抬头看向孟寅,“为什么?” 孟寅则是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这位据说很了不起的人物,“不能都要?” 玄机上人摇摇头,淡然道:“自然可以。” 孟寅说道:“那我就要两枚。” 玄机上人看著孟寅,说道:“山上山下都要,能握得住吗?” 孟寅理所当然地说道:“前辈这话好像没什么意思,我有一只左手,和一只右手,一左一右,一边一枚,怎么握不住?” 玄机上人听著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道:“你出身官宦之家,又是早熟,自然知晓家中困境,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破局之法,想法极好,但有没有想过之后两头为难?” 孟寅一怔,没想到这位他一直不怎么在意的玄机上人竟然真是如同传说中那么不凡,这才正色看向玄机上人,问道:“什么两头为难?” 玄机上人淡然道:“山下之事牵扯你山上,山上之事牵扯你山下,这不是两头为难?” 听著这话,孟寅微微蹙眉,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之前他上山,是为了破局,以山上修士的身份遥遥护著山下的亲人,让孟氏不管如何都不进入死局之间,但现在听著玄机上人这话,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想的原来还是太简单了。 世上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他身上的事情,更没有这么简单。 孟寅正色道:“那前辈有何见解?” 玄机上人不回答,却是微笑道:“我是来为你推算道途的。” “相比较道途,我更想知道这件事。” 孟寅说道:“我既然天赋不错,那想来之后定然会成为一代了不起的修士,道途哪里用得著推算?” 玄机上人看著孟寅,感慨道:“你既然如此自信,那又怎么会有两头为难的事情发生呢?” 听著这话,孟寅隱约觉得有些什么深层意思,但一时间却是想不透,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位玄机上人,长久没有说话。 …… …… 一刻钟之后,孟寅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神情复杂的和周迟对视了一眼,心事重重。 周迟微微蹙眉,但没有说话。 很快,第二人便走了进去。 是钟寒江。 …… …… “前辈,晚辈斗胆请问,我这一生,会一直屈居人后吗?” 选完梨钱的钟寒江看著眼前的玄机上人,眼里有些迷茫。 这位出身渔家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重云山这一代年轻修士里的佼佼者,但之前在內门大会上落败一事,仍旧让他有些在意。 玄机上人看著他问道:“你真的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这件事吗?” 钟寒江说道:“修行一事,本不该如此,再说了,就算是能胜过他,东洲还有白溪,东洲之外还有他人,似乎永不能成为第一,既然没办法,其实就不该这么在意,但偶尔总会想起这些事情,便有些迷茫。” 玄机上人微笑道:“这不过是正常想法,天底下哪里有看得透也想得透的人,小时候家中有两兄弟,父母给兄弟一人多一分宠爱,另一人便要多想几分,这种事情只怕等到许多年后依旧会介怀,但又有什么呢?灵洲的那些和尚,总是说什么四大皆空,但要他们的性命,他们又能全然不在意?” 钟寒江说道:“前辈的意思是,即便有些迷茫,也不是坏事?” 玄机上人看著钟寒江,轻声道:“有些事情,现在迷茫,不见得一直会迷茫,因为处境,总是会变的。” …… …… 修士们一个个接著走进大殿,然后又走出来,神色不同,有些是激动,有些则是失望,还有些便是如同孟寅一样的神色复杂。 不多时,齐王走了进去,这位大汤皇帝的第三子激动地坐到眼前的玄机上人身前,压抑著自己激动的心情,认真问道:“前辈,今日的事情,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玄机上人看著眼前的年轻亲王,说道:“自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齐王听著这话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无比认真地看著眼前的玄机上人,问道:“前辈,本王想要知道,这大汤朝的皇位,本王是否有可能去坐一坐?” 那张椅子就在那边,自然要牵动无数人的心,他是大汤皇帝的皇子,自然也有资格,只是他前面还有两个兄长,想要坐上这把椅子,其实並不容易。 玄机上人看著他,平静问道:“如果坐上这把椅子,需要手足相残,王爷会如何做?” 齐王眼里闪过一抹狠厉,说道:“自古天家无亲,翻遍史册,便知晓父子相残和兄弟相残这种事情比比皆是,况且成大事者,自然不拘小节,前辈这问题,有些多余了。” 玄机上人从齐王的言语里听到了狠厉,这位白髮老人嘆了口气,说道:“难道那把椅子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 齐王点头道:“依著本王来看,自然如此,天下没有任何別的东西,能够比那把椅子更重要。”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齐王说道:“本王只想前辈给个准信,本王命中,到底有无帝王之命!”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炙热,像是一条贪婪的龙,正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前,似乎那座金山,本就是属於他的。 …… …… 梁王看著桌上那两枚梨钱,轻声道:“前辈这一次来帝京,想来也是为了灵书道友的事情吧。”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梁王继续说道:“世间的事情,总要有个答案,想来即便是前辈也不能免俗吧。”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已经替老夫徒儿算过,他的命中应有此劫,註定之事而已。” 梁王平静道:“可这亦有人为之事在,本王那位兄长,为了那把椅子,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兄弟父母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就何况灵书道友了。” 梁王这句话好像什么都没说,但说起灵书,那就好像什么都说了。 听著这话的玄机上人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看著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两枚梨花钱,谁来选 李昭走进大殿,这位大汤朝的太子殿下看了玄机上人,这才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只是一言不发。 玄机上人看了一眼这位太子殿下,眼见对方不说话,也有些沉默,来帝京之前,他便听闻大汤的这位太子颇为贤明,了解这位大汤太子之后,更是觉得有些感慨,大汤朝早已经呈现衰败之相,若无这位太子撑著,只怕如今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见过前辈。” 就在玄机上人失神当口,李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就像是他这些年给人的感觉一样。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看著桌上的两枚梨钱,说道:“殿下请选吧。” 李昭看著玄机上人说道:“可否都不选?”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有些犹豫,片刻后,问道:“那殿下也不想知道自己之后的命运到底会通向何方吗?” 李昭微笑道:“本宫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未来的路无非只有两条,要么坐上那把椅子,要么就死於非命,还有什么呢?” 太子的身份自然微妙,成为太子,歷朝歷代的太子也都只有这两条路,即便偶有第三条路的,也是悽惨被幽禁一生,那或许便更是生不如死。 玄机上人说道:“殿下站在这岔路上,即便知晓只有两条路,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最后能走到哪条路上,到达何种彼岸?” 身为太子,他是距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按理来说,距离那把椅子越近,心情便越不能平静,就像是梁王和齐王,两人距离那把椅子还有些距离,便已经无法平静了,之前两人,言语里太多复杂的想法,反倒是眼前的太子李昭,看著却没有那些急躁的情绪,他好像一个事外之人。 但实际上他才是这个最大的参与者。 他和大汤皇帝之间,早已经有了十分复杂的东西在其间,这对父子,只怕早就不能称为父子了。 “如果问了前辈,我便一定能走到某一条路的尽头吗?或是前辈说本宫一定能走到某条路的彼岸,那便註定无法更改,只能沿著那条路走去?” 李昭看著玄机上人,笑著开口。 玄机上人那双沧桑的双眼里有著很温柔的情绪,“所谓命运,好似天定,但冥冥之中自然有变数,即便如此註定,殿下若是十分不愿,就算是老天要將你推到某处,也自然是不行的。” 李昭说道:“但始终还是极难。”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但同样说道:“有许多变数在其间,所谓推演,不过只能看到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 李昭笑道:“那前辈这所谓的推演,好似也不过是给人鼓励那般,並无实质作用。” 玄机上人嘆道:“但世人大多並无什么大毅力,所以命运那条路上,其实变数不多。” 李昭微笑不语。 玄机上人看著眼前这位大汤太子,想了想,缓缓道:“老夫多嘴一问,殿下走到此处之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往前再走一步,还是……就这般隨缘飘荡,如同棋盘对弈一般,一子一子下落?” 李昭说道:“前辈不如直接问本宫到底有无野心?所谓野心,到底又是什么呢?为这所谓野心,又能做到哪一步呢?本宫这些日子听著坊间说,本宫並非母后所生,而是什么南岭的部落血脉,如果真是这般,为何本宫又能成为这个太子呢?若是早早便让本宫做个閒散王爷,本宫如今的处境,只怕会比现在好上一万倍,不是吗?” 在俗世里,皇位之爭是天下第一號的麻烦事情,但若是一开始便不在这样的事情里沉浮,哪里又用得著痛苦和麻烦? 玄机上人问道:“殿下若真非嫡子,会如何?” 李昭没怎么犹豫,便反问道:“本宫到了如今,即便真的不是嫡出,又能如何?” 有些事情做了一半,即便距离成功尚有距离,但中途退出,结局不是就此作罢,而是后果会万劫不復。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感慨道:“殿下这样的处境,的確极难,只是有这样的处境还有这样的心境,也颇为难得。” 李昭笑了笑,“百姓们总说皇帝的儿子是最好的出生了,但皇帝的儿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挣扎,要和其他棋子斗,也要和下棋的那位斗,真是悲哀啊。”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他受邀来到此地,便被人请求做了许多事情,他看似超然世外,但有很多时候,其实一样是身不由己,就像是此刻,看著李昭,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始终却不好说出口。 “看起来,为殿下推演命运一说,实在是有些貽笑大方。” 玄机上人收起那两枚梨钱,然后歉意地看了李昭一眼,轻声道:“愿殿下有神明庇佑,万事皆可逢凶化吉。” 他说到这里,便是要结束这次谈话的意思,李昭也明白,但他却没有起身,而是问道:“倒是想要问前辈一件事,本宫难道真的不是母后所生?” 听著这个问题,玄机上人沉默不语,说不出任何话来。 …… …… 李昭走了出来,神態依旧寻常,看著他的两位亲王眼里都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没有说话。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也没说话。 然后下一个人走了进去。 孟寅忽然低声道:“怎么没有黄瓜吃。” 他自从出来便一直想著玄机上人说的那些话,想了这么多,这会儿有些想烦了,这才忽然开口。 周迟听著这话,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极烦,但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根黄瓜来,是之前孟寅和他在帝京城里閒逛的时候给他的,不过他没吃,这会儿正好用上了。 孟寅看了周迟一眼,更是看了那根黄瓜一眼,忽然眼睛一亮,“真是,想太多了嗷,反正你这傢伙还在。” 隨著那些年轻人的进进出出,如今终於到了周迟。 他手里的那个序號是十三,也就是最后一个。 他是玄机上人今夜要看的最后一人,单纯序號来说,绝对不好,玄机上人为人推演道途,自然会生出太多疲倦之感,排名越是往后,便越是吃亏。 但周迟却很清楚的知晓,这个顺序,定然是一早便定好的,玄机上人对於这种小事,定然能办到,不过这也正合他的想法。 周迟沉默地朝著那座大殿里走去,李昭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担忧之色尽数散去,他自认在心志坚定这件事上,只怕也不如周迟,他应该是无事的。 至於孟寅,吃著那根黄瓜,什么话都没说。 对於周迟,相处这么久了,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周迟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 …… 周迟重新进入了这座大殿里,看了一眼有些疲態的玄机上人,缓缓走了过去。 如果说今夜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么前面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序章而已,而如今周迟走了进来,故事才进入了最高潮的地方。 想著那些故事里,最重要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最后,周迟便摇了摇头,觉得有些无趣。 “为什么摇头呢?是觉得老夫不配给小友推演道途?” 玄机上人自从周迟一进来便看著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此刻看到他摇头,有些好奇,便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关此间的事。” 周迟摇了摇头,坐到了这位在东洲颇有名声的玄机上人对面。 然后他就这么看著他。 这已经是两人第三次对视,第一次在南门处,第二次在今夜前些时候,第三次是现在,或许是最后一次,当然也是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玄机上人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两枚梨钱,说道:“那便请选吧。” 这两枚梨钱出现过很多次,今夜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其中一枚,但也有例外,孟寅选了两枚,李昭则是两枚都没选。 那此刻轮到了周迟,他又会怎么选? 其实玄机上人对此还有些期待,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天才和有意思的人,今夜已经见了两个,虽说都有意思,但他觉得,周迟应该才是那个最有意思的人。 周迟坐在桌前,看著两枚梨钱,好似陷入了极为复杂的思考,久久没有去选其中一枚,而是一直看著。 “不知道如何选?”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开口问道。 周迟摇了摇头,然后伸手选了那枚梨在正面的梨钱。 “为何要这一枚?”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手里的那枚梨钱询问道。 周迟说道:“梨很好看。” 玄机上人微微蹙眉,“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周迟微笑地看著眼前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有些错愕,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笑道:“这些年的东洲倒是真有些意思,老夫本以为祁山那位便已经能力压东洲这一代的所有年轻剑修,却不曾想他早夭了,更没想到,在那位早夭之后,重云山又能出一位比他更了不起的剑道天才。” 周迟说道:“不曾和他比较过,说谁更了不起,只怕无法判断。” 玄机上人说道:“那位最厉害之时,连前十都无法进入,你却如今位列第三,高下自然立判。” “前十也好,第二也好,不都是前辈的一笔之事?” 周迟笑了笑,似乎对於这种论调没有任何在意的。 玄机上人平静道:“东洲各大榜单,都並非隨意擬定,其间都考察诸多,你这话,却无道理。” “你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上,以玉府境便胜过了其他同门,这桩事情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能做到?” 玄机上人说道:“玄照能做到吗?” 他到底还是將玄照的名字说了出来,但神情还是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的异色。 周迟笑道:“前辈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神色,玄机上人忽然有一种一拳打在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意外,他经歷这无数沧桑岁月,別说是周迟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別的什么大人物,其实也很难让他有些什么心態上的变化,但今夜却有些意外。 兴许是因为之前李昭,也或许就是因为眼前的周迟的確不同。 总之,此刻的玄机上人,没办法和以前那般一样平静。 “前辈今夜不就是专程来看我吗?为何这般沉默?” 眼见玄机上人不说话,周迟还是主动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一双眼睛还是在眼前的玄机上人身上。 玄机上人笑了笑,“似乎今夜不是老夫看你,而是你来看老夫。” “前辈是名动东洲的大人物,自然无数人都想看看,我又怎么会意外?” “但你似乎对所谓道途一点都不操心。” “推演道途,听著让人心动,但我只认为路有千万条,要怎么走,都是自己的事情,谁都没办法定死。” “只是老夫或许能看到最適合你的一条。” “前辈什么时候成的圣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圣人,便不配给你推算?” “不,我的意思只是,若是圣人,或有超脱之能,但前辈似乎离著这个境界还极远。” “那还是不配。” “前辈要如此想,我也没法说些什么。”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感慨道:“你虽看著平和,但看起来骨子里极为骄傲,即便对著老夫,也没有太多敬重之意。” 周迟笑道:“前辈来看我,为何?前辈自己心里清楚,既然如此,我为何会对前辈有什么敬重之意?”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再次感慨道:“原来你除去骄傲之外,还那般聪慧。” “愚蠢的人总是活得不够自在。” 周迟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玄机上人沉默片刻,“若老夫此刻问你,宝祠宗一事,你是否敢回答老夫呢?”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只是玄机上人和周迟在互相试探,那么到了此刻,两人便应该是正式较量了,不过这个较量,率先开始的,就是玄机上人。 周迟很平静地看著玄机上人,“那我倒是想问上人,我说与我无关,上人会相信?若是不相信,那我回答与否,有何意义?在我看来,上人这样的人,怎么来看,都不会是听信旁人一面之词的性子。”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旁人给出的答案的確难以让他相信,他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而不是別人说的。 不过从之前的前辈到如今的上人,总是能体现出周迟的態度的。 玄机上人说道:“其实本不该来看你,老夫那弟子即便身死,也不过自找而已,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但作为师父,总是想要有个答案,更何况……” “更何况,有很多人都想看看我。” 周迟挑了挑眉,“受人之託,总要做些什么。” 玄机上人再次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很显然就是默认。 周迟笑道:“虽说能够理解,但上人身为山上之人,却还是被困在俗世里,这真是让人意外。” 这里说的是谁,玄机伤人自然明白,他摇了摇头,“世上本无超脱之人,况且老夫修行寻常,不过在夹缝中行走,被困住也是正常。” 玄机上人,掌管制定东洲诸多榜单,看著风光,但实际上他在这里面,也不过是左右逢源,其根本的还是修为寻常,想要维持这看似的风光,自然要思考诸多事情。 “所以我才说,上人若是一方圣人才好。” 周迟摸著那枚梨钱,神情淡然。 玄机上人有些疲倦地看著周迟感慨道:“或是今晚真是有些疲倦,也或许你真是让人难以掌控,今夜老夫真是有些无力感,早知道,还是该將你放在第一位才是。” 周迟想在最后一位,是想著要以逸待劳,玄机上人想著要將周迟放在最后一位,则是想著心无旁騖地好好看他,但如今来看,玄机上人还是错了。 周迟平静道:“早就看过,原以为上人今夜也不会再怎么看了。” “那日太远,虽说看过,但始终不確定,但今夜这般近了,却发现,似乎离得近些,对老夫没有什么好处。” 玄机上人疲倦地摆了摆手,“罢了,老夫无能,就到这里吧。” 他虽然受人之託,但今夜的確让他生出了太多无力感,他已经不想再看什么了。 周迟看著他,却没有起身,而是说道:“听说上人有个规矩,若是有缘,能回答三个问题。”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浑身一怔。 “那上人是否能回答我的疑问?” 周迟缓缓將那枚梨钱摆在桌上。 之前玄机上人拿出两枚梨钱,让周迟来选,如今这两枚梨钱又重新回到了桌上,不过这次却是周迟要他来选。 玄机上人的两枚梨钱代表著很多东西,但周迟的梨钱,却很简单。 行还是不行。 玄机上人皱眉道:“老夫本是受人之託来看你的。” 周迟想了想,问道:“那日在南门,上人看到了什么?” 玄机上人沉默许久,仿佛在思索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说道:“那日,老夫看到了一柄锋利的剑。” “有多锋利?” 周迟问道。 “同代无出其右,未来或会成为东洲最锋利。” 玄机上人嘆了口气。 周迟说道:“既然如此,前辈选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个问题 今夜的大殿里,周迟对玄机上人的称呼变了又变,玄机上人的心情则是变得极为复杂。 他受人之託,来这里看周迟,而且还不是一人,没想到,他非但没能將这个年轻剑修看透,反倒是最后让他占据了主动权,反倒是將问题拋给了自己。 玄机上人轻声道:“你要知道,老夫既然受人之託在先,便是不好辜负的。” 周迟听著这种推脱的话,倒是不在意,只是淡然说道:“有人请前辈来看我,已经看过了,此事便算是了结,至於看到了什么,怎么看的,前辈自然可以去说清楚,但此事之后,难道便没有新的故事要写,今日之后,明日难道又是旧故事?” 玄机上人平静道:“新故事旧故事,虽有先后之分,但也要看是谁在写故事,你如今不过天门境,在这世间,虽说还算不错,但也就只是不错而已,难道你真的觉得你能抗衡那些要看你的人?” 周迟说道:“前辈之前也说,我应是东洲此后最锋利的那把剑。” 玄机上人说道:“东洲最锋利的剑也斩不开一座东洲。” 周迟问道:“以前没有过?” 玄机上人本想点头,但不知道为何,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他便说道:“你既然是剑修,你就应该知道,东洲的剑修,没有太过出色之辈,即便是你重云山的那座剑峰尚未衰败之时,也不曾出过一剑压一洲的人物。” “过去没有,以后也会一直都没有?” 周迟平静道:“我之前,谁能想过东洲还能出一个胜过祁山那位的剑修?” 听著这话,玄机上人再度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迟却好似没了耐心,“还请前辈原谅我的性子比较急躁,毕竟是个少年,心性不够成熟,所以我只能再给前辈半刻钟。” 玄机上人苦笑不已,眼前的周迟今夜所做的一切,说是步步为营都不为过,就是这么一个心思縝密,甚至在今夜隱约能掌控局势的年轻人,此刻却说自己不够成熟,这传出去,谁能相信? 只是有些事情,不信也只能信,既然周迟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那么玄机上人便只能选择。 不让对方问三个问题,结果是什么? 对方虽说没有明说,但玄机上人却很清楚,那就是赌一把这位年轻的剑修以后走不到极高境界,早早死去,那今夜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可见过了这样的年轻人,玄机上人自己能相信他会输吗? 这样的人,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成功,好像都是一件让人极为害怕的事情。 “请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机上人再次抬头看向周迟,他的眼眸里,浑浊之意渐渐散开,变得有些清明。 在这一刻,玄机上人还是决定赌一把,当然赌的不是周迟会输,而是赌周迟之后会成为那能一剑斩开东洲的存在。 把赌注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放在从前,玄机上人绝对不会做,哪怕那个人是白溪,但现在,即便是白溪,他还是不会做,而对面的人是周迟,他却愿意试试。 因为这个年轻人,今夜已经胜过了他。 这样的事情,就算是那些大人物,都不见得可以,但眼前的周迟做到了。 他甚至只是个年轻人。 周迟看了玄机上人一眼,问道:“今夜是那位皇帝陛下布的局,让前辈来看我,自然是想要知道东洲大比上的事情,可这和他有什么关係?所以,这位陛下,一定和宝祠宗牵扯颇深,是否?” 这第一个问题,便让玄机上人有些感慨,眼前的年轻人果然不凡,只是通过今夜之事,便猜到了如此多。 “陛下不曾说过此事,但老夫可以告诉你,自然如此,若无宝祠宗在后,这位皇帝陛下的皇位,只怕坐得没这么安稳。” 既然已经下注,玄机上人也不藏著掖著,自然要拿些东西出来。 “除去那位皇帝陛下之外,是否还有人让前辈来看我?” 周迟看著玄机上人,不等玄机上人说话,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或许在进入帝京之前,前辈见过西顥。” 如果周迟的第一个问题便已经让玄机上人震撼无语,如今的第二个问题,便更是让玄机上人越发觉得自己是选对了。 这样的年轻人,据说有太多少年意气,可有著这么些少年意气的少年,为何又这般心思縝密? “在那条江前,西道友的確请老夫来看你。” 周迟看著玄机上人,没有说话。 玄机上人苦笑道:“虽说赌你要贏,但你也不能陷老夫於死地吧?” 他这话的意思倒也明確,就是西顥叫他来看什么,他是怎么都不能告诉周迟的,他有自己的原则,而这些原则,虽说不见得真有道理,但却是保著他活下去的依据。 周迟沉默不语,这些事情倒也不用知晓,至於西顥一直在查他,他也知道,玄意峰唯一的变数是自己,西顥想要按著以前的想法去做事,那么就要先除掉他。 对於这位掌律,周迟的想法倒是不复杂。 “知道了。” 周迟揉了揉脸颊,“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这次,话才说了一半,玄机上人便看著周迟担忧道:“其实老夫不太敢听你这最后一个问题。” 前面两个问题已经给了玄机上人极大的震撼,他相信,周迟的第三个问题,只怕会让他更加的意想不到。 “宝祠宗有扫平东洲之心?” 周迟眯著眼,看向眼前的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皱眉道:“何以见得?” “不然为何冒著风险要灭祁山?” 周迟盯著玄机上人的眼睛。 后者下意识说道:“你怎知祁山是宝祠宗所灭?” 但这话说出来之时的瞬间,玄机上人便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狡黠之色。 玄机上人瞬间便想明白了些什么,然后有些挫败,“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 周迟说道:“若不这般,前辈肯说吗?” 玄机上人嘆气道:“宝祠宗如此势大,老夫自然不敢胡言。”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神色晦暗,“总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但今夜在你面前,这才明白,原来老夫不过痴活些光阴罢了。可笑还有人觉得你是那祁山玄照,你们如何能相比啊。” 玄机上人嘆气不已,却没有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迟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些残缺老故事 最后一个问题,为何要主动问起这种事情,又为何要这么问,这都是周迟有意为之,为的就是在玄机上人这里,將自己的身份彻底洗白,至少让事后玄机上人和某些人復盘的时候,不会將他和祁山牵扯到一起,但没想到玄机上人最后的感慨之言,却给他泄露出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是如今的周迟,完全不能泄露的秘密。 玄机上人虽然没有说到底是谁在猜测他就是玄照,但不管是西顥还是那位大汤皇帝,其实都有风险。 总之,一旦有人开始怀疑他的身份,那么从今往后,周迟要面临的压力就更大了。 不过现如今在玄机上人这里知晓了这件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周迟微微眯眼,神色復归寻常,早知道之后,后面自然就可以早做准备了。 “多谢前辈。” 这次开口道谢,然后说道:“欠前辈一个人情。”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感慨道:“东洲有无数人都欠著老夫的人情,但总觉得,他们加起来都不如你这一个。” 玄机上人为人回答问题也好,推算道途也好,其实要的就是人情,他自身境界修为不高,能够在修行界里有著这样的地位,靠的自然也就是这些所谓的人情。 而这些人情是否珍贵,便全看这欠下人情的那个人,是什么境界,在修行界里是什么地位,像是西顥的人情,就足以让他在庆州府里安然无虞,而天知道,像是西顥这样的人物欠下的人情,他玄机上人有多少。 “前辈谬讚。” 周迟站起身来,看了玄机上人一眼,想了想,说道:“想来今夜之事,旁人万难再知晓了。”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苦笑道:“老夫今夜是输给你了,但总不能如此反覆吧?这要是如此传出去,老夫在修行界只怕就再难立足了。” 周迟说道:“不管成败,今夜之事,便都在大殿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事情这样是最好不过的,毕竟他在世间行走,其实就靠的是名声两字。 周迟要转身离去的当口,忽然开口问道:“有个题外话,想请前辈解惑。” “之前前辈提及东洲从未出过剑压东洲之人时,微微蹙眉,想来是想到了什么,是东洲歷史上真有这等人?” 玄机上人嘆道:“老夫这等细微表情都在你眼里?” 周迟笑了笑,“晚辈只是对前辈太过重视。”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倒也没有深究,只是想了想之后,说道:“的確如此,家师曾偶然知晓一桩极少人知晓的事情,但也並不完整,只是隱约提及过,这东洲当初曾有过一位剑修……不,確切应该说是大剑仙,剑道修为极高,应在数百年前,是这东洲第一等的强者,是否入圣不好说,但至少也是登天巔峰,此人在东洲,理应是剑修第一,甚至有可能是修士第一。只是后来身陨之后,其事跡便不知道为何,就怎么都没流传下来了。” 周迟皱眉道:“既然有过这样的人物,为何现如今世间一点传说都没有?” 剑修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对於他们这些后辈剑修来说,肯定会是传奇,各自师长也该提及才是,师长不提,那就是他们也不知道,可这是怎么才让事跡完全被人抹去的? 周迟没来由地想起那重云山和祁山的祖师大殿里悬掛的那张空白画卷,玄意经和祁山剑经本是同源,这等精妙剑经,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留下来的? 那张空白画卷,是否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过这样强大的存在,为何后世之人,不知道其名讳,也不知道其容貌? “老夫那位师父当年也號称通晓东洲,知晓无数的隱秘,但对於此事,也只是知晓这极少一些,为何事跡不曾流传下来,老夫的师父不知道,老夫自然也不知道。” 玄机上人笑道:“这样的故事,东洲其实不少,原因驳杂,倒是不用深究。” 周迟忽然问道:“那位大剑仙的姓名,前辈知晓吗?” 玄机上人看了周迟一眼,想了想,说道:“好似名字里有个池字,却不知道是哪个池了,或许和你同名不同姓也不好说。” 周迟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前伏声曾说过自己有个朋友叫谢时,周迟觉得或许那位前辈就是伏声那个朋友,但如今来看,理应並不是一个人。 “多谢前辈了。” 到底还是知晓一些故事,周迟再次道谢,这一次没有拖泥带水,转身便朝著大殿外走去。 玄机上人也没有挽留,只是看著周迟的背影,想著传说中即便真有一位这样的剑道大才,那也不过是传说而已,而他,似乎真能见证一位当下的剑道大才崛起。 想到这里,玄机上人也笑了笑,想著自己跟那些坊间斗鸡的赌徒一样,本看不出到底哪只鸡更好,但既然押了某只鸡,那么那只鸡就肯定应该是更好的鸡了。 …… …… 已经夜深,大殿里的眾人等著周迟走出来之后,便由李昭送行眾人,眾人纷纷行礼之后,就此让宫人领著离开这座皇城,返回白云居那边。 等到重云山眾人离开之后,李昭才看向自己的两个弟弟,微笑道:“老二老三,也回去歇息吧。” 梁王和齐王对视一眼,拱手行礼,微笑道:“臣弟便告退了。” 李昭看著两人,忽然说道:“有些东西,爭一爭无妨,但总要有个规矩的,若是不守规矩,之后若是有了苦果,只怕追悔莫及。” 两人听著这话也权当没有听到,转身便朝著宫外走去。 李昭也不多说,只是看了一眼还未离开的高锦,询问道:“高內监,白峰主和陛下那边?” 高锦微微点头,“也是在半刻钟前,白峰主已经离开西苑,此刻应该在宫门外。” 李昭嗯了一声,隨即打趣道:“陛下修行,寻常人觉得只是修心,如今看来,不尽然吧?” 高锦听著这话,也只是笑了笑,而並不说话。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间不过黑白 出了皇宫,这里自然还有相送的马车,周迟看了最靠近皇城的那辆马车,白池站在那边,神色有些凝重,看到周迟之后,这才轻鬆不少。 周迟走上前去,白池微微点头,率先进入车厢里,周迟相隨,重新对坐。 白池看了周迟一眼,问道:“今夜虽说性命无虞,剑心可蒙尘?” 这是他在见到那位大汤皇帝之后,才后知后觉想起的事情,即便没有人愿意在皇城里杀了他,但若是用別的手段,让他修行受阻,其实对重云山来说,也不是好事。 周迟微笑摇了摇头,“並无大碍。” 白池看著周迟,发现他神色並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仍旧觉得有些感慨,自己心思果然不如宗主师兄縝密,要是宗主师兄在这里,这些事情绝不济事后才想起,应该是早早就已经想到才是。 “峰主和那位皇帝陛下今夜说了些什么?” 周迟看著白池,看似是隨意问问,但他却在等著白池接下来的答案。 提及此事,白池也有些感慨道:“问了些修行上的事情,大多数並不深奥,只是有些问题,还是不易解答,怎么来看,那位皇帝陛下已是当真在修行,而非泛泛了。” “那皇帝陛下如今的境界?” 周迟说道:“峰主能看透吗?” 白池的境界修为虽不如重云宗主和掌律西顥,但实际上他也早就是归真境的强者,在东洲没有太多人会比他更强。 白池说道:“与你一样,天门巔峰。” 听著这话,周迟微微蹙眉,白池却已经说道:“他才修行十几年,开始修行之时已经晚了,人到中年才开始修行,在修行界从来是大忌,可他却能在十几年里走如此远,实在是已经有些了不起。” 周迟点了点头,从这样来看,自然了不起,但周迟却还是不相信大汤皇帝只有这个境界,这样的人物,其实不管是万里还是归真,都在周迟可以接受的范围內,就算是已经登天,周迟也几乎不会太过奇怪。 这是一种感觉,一种虽然还没见过那位大汤皇帝,便已经在心里生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但周迟的直觉却是告诉自己,这种感觉不会错。 “峰主可以说说那位陛下在峰主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虽说今夜不过相处片刻,时间远远不算长,但白池毕竟是一峰之主,他能看到的东西,必然要比普通人更多,所以他的见解,可以参考。 白池看著周迟,迟迟没有开口,只是仔细在思考著,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才缓缓说道:“像西师兄。” 白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汤皇帝,但这四个字,便是什么都说了。 周迟便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开始想一些事情。 白池不知道周迟在想些什么,只是说道:“我们三日后离开帝京。” 听著这话,周迟忽然回神,看向眼前的白池,说道:“掌律三日后抵京?” 白池摇了摇头,“准確来说,西师兄今夜就已经到了帝京,不过他好似有些私事,也或许是好久没有离开过山中,来了这座帝京,想要看个两三日,也说不好。” 周迟听著这话,即便觉得可能有些问题,但也找不出来,因为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问题,重云宗主让西顥来帝京將他们带回去,西顥可以慢慢来,如今到了帝京,只说逗留三日,又不长,即便是重云宗主,只怕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今夜入宫之前,在车厢里,峰主没有提及这件事?” 周迟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因为这件事是陛下告诉我的,然后我在宫门口的时候,收到了西师兄传来的信。” 白池看向周迟,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周迟则是说道:“如果陛下不说这件事,是否峰主就收不到掌律的信?” 听著这个问题,白池想了很多,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周迟的这个问题很有指向性,如果大汤皇帝不告知白池事情,那么西顥是不是打算悄悄进入帝京,然后寻个机会杀了自己,而正是西顥在进城的时候,被大汤皇帝知晓,所以他才主动送了这信? 因为机会已经没有,所以便没了悄悄的道理。 至於大汤皇帝为何告知这件事,或许是想要卖人情给白池,或许最重要的,其实是他也不愿意周迟死在帝京。 因为这会变成他的责任。 而至於西顥为何会尝试悄然入帝京,自然是因为他能杀死周迟的机会,只能在这帝京城里。 周迟他们离开帝京城的前提是西顥来了,也就意味著此后到重云山这段路,周迟的安危和西顥掛鉤,而到了重云山中,周迟有玄意峰庇护,有重云宗主庇护,西顥更没有机会。 所以只有周迟死在帝京城里,西顥才能完全把自己摘出去。 短暂时间里,周迟想了很多东西,但却都没说什么。 白池看著周迟重复道:“宗主师兄说要將你带回山去,这一点不会变,如果你真能没办法回到山中,那一定是我死了。” 白池想事情,绝没有重云宗主那么透彻,但他此刻却想明白一点,那就是如果西顥要在帝京城里试图杀死周迟,那么周迟就应该会对很多东西失望,对西顥,他早就有些失望,如果因此引申出来对宗门失望,那会怎么办? 这样的一位剑道天才,或许会选择离开重云山,至於別家宗门,会很乐意的接纳他,即便是宝祠宗,也是如此。 就算是周迟杀了那些宝祠宗弟子,但依著宝祠宗来说,得到一个周迟,就算是让他再杀一些弟子又怎么样呢? 反正……周迟以后很大可能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剑仙,到那个时候,他站在重云山的对面,又怎么办? 那么从重云山的角度出发,其实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和西顥一起,將周迟杀了,这样的天才如果不能拥有,便最好毁去,不留什么隱患。 但重云宗主並不打算这么选。 所以他事先便已经写信给白池,说要让他將周迟带回来。 不管如何。 白池虽说不如重云宗主那么聪慧,但这一点他能想到,那么他就要表態,他就要让周迟不对重云山失望。 周迟看著白池笑著问道:“峰主这话的意思就是,山中要二选一的话,就会选我,不会选掌律?” 西顥是重云山的二號人物,境界仅次於重云宗主,周迟是未来天才,是重云山未来的依仗。 换句话说,这两人,一个人代表著重云山的现在,一个则是代表著重云山的未来,真要选择,真的很难选。 白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再次重复道:“宗主师兄说一定要將你平安带回去。” 他有很多事情看不明白,过去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但他却从来不会太煎熬,因为从入门那天开始,师父就说过一句话,如果想不明白的时候,不妨听你师兄的。 从那天起,他有任何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去问宗主师兄的意见,虽然有些时候,那些意见他还是不理解,但他依旧不会质疑,只会遵循。 后来师兄做了宗主,他说的话,重云山都要听,白池就更不会不听。 听著这话,周迟嘆了口气,“峰主今夜本来可以不说这么多的。” 既然西顥已经写了信,那么便算是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既然放弃了,事情自然不会发生,白池只需要不提及这些事情,那么有可能生出的间隙,就很有可能不发生。 但他还是说了。 白池说道:“我一直觉得我不如宗主师兄和西师兄聪慧,所以很多事情我都听宗主师兄的,今夜我多想了一些,因为我见过了那位陛下,他既然能把这件事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如果你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我来说当然是最好的。” 白池揉了揉脑袋,有些真诚地说道:“一般的年轻人好骗,但是你,我觉得很不好骗,我觉得我骗不过你。” “既然骗不过你,我就不骗你好了。” 白池嘆了口气,“要是你跟御雪师妹说些什么的话,我这辈子只怕就没什么希望了啊。” 他说了好些话,但最后一句话,大概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周迟觉得有些好笑,但觉得眼前的这位白峰主,倒是很真实。 说完这些之后,白池又看著周迟说道:“其实一座宗门里,肯定会有好人和不太好的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去哪里都一样。” 这个世间,都是黑白混杂,可以说,人间便是如此组成的。 周迟说道:“看起来峰主好像是在努力说服我。” 白池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你这样的天才,要是真要离开重云山,肯定不愁下家,但你要走,山里是个大损失。” 既然他在重云山里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那么到了此刻,就不要再努力用聪明的法子了,真诚一些就好。 周迟也点了点头,然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夜宫相逢 重云山眾人在夜色里离去,两位亲王也离开了,李昭要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个高大的男人来了这里。 李昭在那年盛夏,上过重云山,自然便见过这个高大的男人,於是便停下了要离开的脚步,拱手笑道:“见过西掌律。” 来人是西顥,他从重云山而来,终於在此刻,进入了帝京城里。 “殿下。” 西顥微微点头,他是重云山的一山掌律,境界颇高,在面对李昭这样的俗世太子的时候,他不需要过多的尊敬。 “西掌律是来见白峰主等人的?可惜晚了些,晚宴已经结束,诸位道友如今已经返回白云居去了。” 李昭以为西顥是来找周迟等人的,自然开口,不过也同时有些遗憾,要是这位西掌律早些时候来,说不定能赶得上晚宴,虽说玄机上人是东洲了不起的人物,但在修行界里,如何能和这位掌律比较,毕竟他可是重云山的二號人物。 西顥听著这话,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他看向这位有可能成为下一位东洲皇帝的年轻太子,说道:“听说陛下送了重云山些东西,我是来道谢的。” 听著这话,李昭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想到了今夜高锦带著白池离开的事情,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大汤皇帝送了东西给重云山,那既然西顥知晓了这件事,或许就是已经见过白池他们。 只是西顥深夜进宫,即便身份尊崇,其实也有些不礼貌,李昭便抬起头来说道:“西掌律有此心,自然极好,只是今夜已经夜深,只怕……” 话还没说完,李昭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有个胖男人走了过来。 是高锦。 这位皇帝陛下最相信的人来到这里,自然不寻常,或者说他肯定不是代表著自己,而是代表著那位皇帝陛下。 “见过西掌律,陛下听闻掌律来了此处,便让咱家来相迎。” 高锦看著这位重云山的掌律笑著开口。 西顥只是点了点头,又看著李昭微微点头,算是告辞之意,李昭没说什么,只是看著这两人离开,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那位父皇行事从来不简单,和宝祠宗有交往就算了,难道如今又要和西顥有联繫? 依著重云山在庆州府的势力,结交倒是无可厚非,但如今宝祠宗和重云山,似乎隱约有些问题才是。 李昭眼神复杂,想著这些事情,嘆了口气。 …… …… 西顥跟著高锦走在皇城里,已是夜深,所以高锦便提著一盏灯笼,只是没走几步,便在前面碰到了另外一盏灯笼。 初时看不清楚,但隨著高锦往前走去,便看到一道苍老的人影,他有些失神,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玄机上人。 他本以为玄机上人已经离开皇城了,但现在遇到了玄机上人,这个猜测便自然不能成,高锦微微点头,若无身后的西顥,他应该要说些话,但这会儿,却不太好说话。 玄机上人的境界虽说不高,但自然比高锦的境界高,他早就发现了西顥的身影,但即便发现了,此刻相遇,也不能躲,便只好往前走来。 西顥这次来到帝京,本是先做准备,再看如何做,其实做不做,玄机上人的答案很重要,不过此刻虽说事情已经无法做,但他依旧想要那个答案。 “道友,如何?” 西顥往前走去,而玄机上人也往前走来,两人之外还有第三人,此地也是皇城,所以两人不能停下来好好说话,但西顥和玄机上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以心声开口询问。 玄机上人听著此话,微微一怔,但还是很快收敛心神,以心声吐出两个字,“不是。” 没有理由,若是要说理由,便会涉及夜里和周迟相谈的內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不能说的话,自然要掺杂一些谎言,但若是只有结果,那么便不用解释什么。 其实今夜相遇,其实对於玄机上人来说还是好的,他不用跟西顥详谈,避免了很多东西。 “道友可以確信?” 擦肩而过的时候,西顥看了玄机上人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极为复杂,但更多的,其实还是怀疑。 “以老夫来看,绝不是。” 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却是想著,你以为周迟是祁山那位,想法实在是荒谬,祁山那位,如何能和周迟比较呢? 以心声说完这句话,两人终於背对,然后各自远去。 西顥的脚步放缓,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微微眨眼。 不多时,高锦带著西顥离开皇城,踏入西苑,来到了那座朝天观前。 今夜的夜色算不上好,没有明月与繁星,只有一片夜色,若不是那些灯笼和蜡烛,皇城里只怕连点光亮都没有。 站在朝天观前,西顥看了一眼这上面的三个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在门前的两个太监扮成的道士不敢去看这位高大的男人,默默低下头去。 西顥来到雨廊里,走了几步,进入庭院,然后来到精舍前。 精舍里,重重布縵,周遭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西顥这样的境界,自然能隱约看到那些布縵里的那道人影。 大汤皇帝盘坐在里面,沉默不语。 西顥隔著布縵,看向里面,缓缓开口,“陛下倒是大方。” 这句话似乎隱约说的就是之前送给重云山的那座苦山。 大汤皇帝淡然道:“重云山既然不归朕管,那朕想要些东西,自然而然便要拿出来些东西来,像是做买卖一般,讲究一个公平,掌律觉得,难道不是这样吗?” 西顥淡然道:“陛下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做买卖?” “掌律在山中清修,自然不知道俗世里的事情,其实就连做皇帝,也是这个道理,都是一笔买卖而已。” 大汤皇帝笑了笑,声音里很淡然,没有什么情绪。 西顥沉默片刻,“那陛下这笔买卖,好像就是衝著亏本去做的,天底下的人,哪会这么做买卖的?” “这掌律就有所不知了,买卖一事,双方心甘情愿就好,有人为心头好,会出远高市价的价钱买一些不值得的东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都不能说值不值得,在那些人来看,喜欢,就值得。”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不过像是掌律这样,一声不吭便想著要从朕这里拿东西走的,好像不太好吧?即便掌律地位尊崇,在修行界里是大人物,这样也不太好吧。” 大汤皇帝所说的,似乎便不是一回事了。 听著这话,西顥却不去接,而是说道:“不过陛下的手倒是很紧,想要拿陛下的东西,也是不容易。” 大汤皇帝缓缓站起来,来到窗边,仰头看了看夜空,摇头道:“要是你们想要什么,就能从朕这里拿走,那朕这个皇帝,让你们当不就好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走过那些有人走过的地方 大汤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里吹过的一缕风,但始终还是传到了西顥的耳朵里。 这位重云山的掌律面无表情,大汤皇帝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来到他的城,想要动念做些什么,事情做了,自然是要大汤皇帝承受代价,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提前说一声,对方自然有理由愤怒,愤怒之后,也自然可以將他想做的事情弄到做不成。 这也是为什么,在大汤皇帝知晓西顥悄然来了之后,要通知白池的缘故。 大汤皇帝不是那种绝对正义的人,换句话说,没有哪个皇帝会是这样的人,但皇帝通常都很骄傲,都不太愿意受制於人,就算是宝祠宗要做什么,大汤皇帝都不见得都会遵从,何况西顥还不是宝祠宗出身的修士。 “看起来外面的传言倒是不太可信,陛下在这世间,总归没有那么软弱。” 西顥轻声开口,声音里有些特別的情绪,很复杂,但流露出来的,便有些讥讽。 大汤皇帝不以为意,只是站在窗前,问道:“朕听说那个年轻人在內门大会上和西掌律有些过节,怎么,那些个过节能让西掌律记这么久,甚至因为这么点过节,便要想要加害自家宗门的天才弟子,一山掌律,就这么点胸襟吗?” 西顥听著这些话,脸色没有什么改变,他只是看著那些布縵,当然要看的,还是那些布縵之后的大汤皇帝。 “谁说我要杀他的?” 西顥忽然开口道:“陛下难道以为,我进宫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大汤皇帝故作诧异道:“那掌律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觉得朕的道观好看,想来看看?” 西顥说道:“我来这里,是跟陛下说一声,这桩事情是我重云山的事情,也必將由我们重云山自己解决,任何外人,想要做些什么,都不行。” 听著这话,大汤皇帝张了张嘴,无声而笑,他自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自从他知道重云山要派西顥来帝京,而西顥又久久不至之后,大汤皇帝便已经可以判定,这位重云山掌律和周迟之间一定有极大的分歧,他在帝京,对重云山知晓的没有那么清楚,但他有著敏锐的感觉,知晓这里面一定有事情,要不然他不会选择在今夜再见一见西顥。 作为大汤朝的皇帝陛下,他要应对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所谓的百姓,而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山上修士,他要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係,其间要付出的精力,並不少。 至於此刻,说起周迟,大汤皇帝的想法自然不少。 大汤皇帝笑了起来,“掌律果然是掌律啊。” 言语里此刻便没了情绪。 西顥平静看著他,这位重云山的大人物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大汤皇帝似乎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 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有过不愉快的对话,即便双方从来不是朋友,但在某些时候,也总是会心平气和地坐下,好好说些什么东西的。 这似乎就是那些女子总喜欢对男子说的话,“你能不能成熟一些。” 成熟的男子是什么样的? 在那些女子,在世人的眼里,成熟的男子不会因为情绪而左右自己,而让他们如何做的,只有两个字。 那两个字叫利益。 至於对错,並不是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况且,对错这件事,本就是某些人的定义,谁又说得清楚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共识能让人知晓对错定义,却连最基本的约束两个字都做不到。 …… …… 清晨的时候,帝京城下过一场小雨,但小雨很快便在晨光铺满这座帝京城的时候便已经消散,只剩下一些浓雾,遮挡行人视线。 一座贴著封条的小院前,高大男人推门而入,封条却没有毁去,而是如同被风吹开一般,当然隨著封条一起被推开的,还有那扇普通的木门。 夏天的时候,在一场大雨里,这座小院地底,死过无数人,后来官府的人来了,將尸体带走,將此地封存。 如今已经是秋天,那些尸体早就腐朽变成了白骨,也早就被人带走,看不了尸体,所以这个高大的男人便来了这里,来看当日发生过廝杀的地方。 看著这座不大的小院,高大男人想起了自己曾在某座小镇上看到的那座小院,布局不同,地方也不同,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生出了些恍惚之感。 在院內站了片刻,西顥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走到了那边屋檐下。 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用力铸造泥盆的工具,这位重云山掌律挑了挑眉。 然后他再走进一间屋子,进入了那个宝祠宗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才开闢出来的地底世界。 当然,这个地方不知道藏著多少罪恶,有多少无辜的女子,曾经被他们抓住,关在这里,之后又送到了东洲各处,如今这个地方被发现,宝祠宗的修士们死在了这里,最后一批的女子获救了,但在这之前的那些女子,还遭受著痛苦的命运,没有人会去追究这个地方之前发生过的故事,因为牵扯到了宝祠宗。 西顥不会去想那些事情,因为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他是重云山的掌律,他要想的事情,从来都是关於重云山的。 他走在地底,在那些通道里走著,偶尔停下,便是想要看看那些痕跡,周迟在离开之前,便已经抹去了自己製造的痕跡,但抹除那些痕跡,自然还会有新的痕跡。 所以西顥在看这些痕跡。 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些痕跡了。 他离开重云山之后,先去了一趟紫气镇,那座小镇外的荒山里,有一座洞府。 之前他曾派人去探查过,却没有得到什么,所以他下山之后,去了一趟,当然,那边也没有留下什么气息,但同样有痕跡。 是为了抹除痕跡,而留下的痕跡。 看著这道痕跡,西顥微微挑眉,虽说没办法在这里察觉到什么气息,但这抹除痕跡的手法却是一致的。 所以看到这个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多时,西顥从地下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天空,此刻远处的天空里阴云密布,好似又有一场雨要在之后来到人间。 …… …… 城南有一间胭脂铺子,叫做徐记,这家胭脂铺子极大,所卖的胭脂极好,帝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娘子都喜欢,每日都是人满为患,据说就连宫中的那些贵人都是用这家的铺子。 因此这般,徐记的胭脂就更难买了,不过那些在帝京城里地位尊崇的大户人家小姐却不担心,因为身份的缘故,她们常常会提前便让铺子里预留一些胭脂,而徐记自然也不会扫了那些人的面子,故而每日放出来给普通百姓的胭脂便越发的少了,而那些小姐们,反倒是不会担忧买不到。 此刻的徐记铺子后堂里,有女子听著外面的嘈杂声音,微微蹙眉,“今日人还是这么多。” 正在从柜子里拿出给眼前这位小姐预留的胭脂的一个妇人笑道:“每日人都多,只是胭脂不太多,大多数人来,都是要失望回去的,哪里像是小姐这样,能每次来都买到的。” 妇人將胭脂拿出来,笑著说道:“不过依著小姐的容貌,其实这些胭脂也就是点缀而已,用不用,其实都没什么的。” 女子笑著说了几句,心思便已经被桌上的胭脂引了过去,她自然也没心思再听这妇人说些什么。 “就要这几样吧。” 不多时,女子的目光从桌上的胭脂上移开,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可没有那个妇人的身影,反倒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在这里看著她。 “你是谁?!” 女子有些警惕,因为眼前的男人很面生,他身上的气態也不像是铺子里的人。 高大男人是西顥,但他却不会对眼前的女子说些什么,哪怕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內阁首辅严惟的孙女严槐。 这样的身份,也不值得西顥如何重视,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手指按在眼前女子的眉心,一抹光华隨即落了进去。 不多时,严槐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好似失了魂魄。 更不多时,她的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 西顥在空中点了点,有些气息浮现,最后凝结而成一幅画像,是个年轻人的画像。 是周迟。 “那日在地下被解救之前,见过他吗?” 西顥终於开口,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直入主题。 严槐听著这话,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思索,不久之后,她缓缓摇头,“没见过。” 听著这三个字,西顥眼眸里闪过一抹失望之意,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知晓眼前的女子被人抹除了气息,他虽说能动用一些手段,在她的记忆点开一些东西,但具体有多少,其实都很不好说。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西顥也不多说,一挥袖之后,再次抹去这个女子关於自己的记忆。 严槐昏倒在地上。 然后西顥消散在了原地。 过了不久,严槐醒了过来,她已经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知道为何,她却想起了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原来是你救了我。” 严槐喃喃开口,脸上浮现了些淡淡的笑意。 第一百八十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姜氏在帝京城里虽说没有那么多人身居高位,但因为实在是太过有钱,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所以姜氏的宅子很大。 宅子也很多。 一座帝京城里,除去姜氏的祖宅之外,还有许多的私宅,所在地方星罗棋布,到处都有。 一条叫做落雪巷的偏僻小巷深处,有著一座小院子,院子门口,有个黄袍女童托著腮帮子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有些无聊。 她坐在门槛上,看著小巷两边,小脑袋歪著,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一条小巷看似寻常,但实际上这一条小巷里的所有宅院都是姜氏的宅子,除去偶有过路的行人百姓之外,大多时候这里其实都很清幽。 这处宅院其实早年是老太爷读书的地方,环境清幽,后来老太爷做了家主,喜欢此地,便將这里都买了下来,成了姜氏產业的一部分。 “方叔叔,要下雨了,要是还不去胡记买小笼包,他们就要关门了!” 黄袍女童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忽然大声开口,只是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期待,只有些不满。 胡记是帝京城里卖小笼包的铺子,老板有个怪癖,就是一下雨就会收摊,不管卖没卖完。 在对面院子里的屋檐下,坐著一个正在看书的中年文士,他手里拿著一卷书,听著这声音,点头笑道:“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买就是。” 黄袍女童皱眉道:“方叔叔你要是陪我去的话,胡记的那位大叔不会多送我一个的!” 中年文士听著这话,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女童的意思,自然是要他不跟著,可他身为姜氏的客卿,奉命看著眼前的女童,哪里敢擅离职守,上一次这小祖宗走失,老爷子便將他们痛骂了一通,还要发生类似的事情,他真不敢想像老爷子会是怎么个暴怒法子。 “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一个人去,老爷子可又要生气骂人了,为了叔叔不被骂,让叔叔一起去成不成?” 中年文士没抬头,眼睛只是在那捲书上,这话说完之后,没听到那女童开口,中年文士倒也没多想,只当是女童有些不满,在他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小孩天性而已。 他只要感知到女童在小巷里,便没什么。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小巷里,已经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小巷里,挥手在四周弄出一片屏障,隔绝了此间的气息,但还是扯出一缕气息,留到了小巷里。 这一切一气呵成,让那位中年文士根本没有察觉到小巷的异常。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来人的境界实在是太高,两人的差距过大。 在小巷里,西顥看著眼前的黄袍女童,问道:“你姓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黄袍女童虽说觉得有些奇怪,但想著那个方叔叔还在对面的院子里,就也没担心什么,点头笑道:“我叫姜渭。” 姜氏起源於渭水一侧,是十分久远的故事,但渭水在姜氏有著太重要的意味,老太爷为这个唯一的孙女取名渭,自然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小孙女的喜爱。 “你呢?” 黄袍女童看著西顥,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但西顥没有说话,他只是想著,他得到的消息里,盛夏大雨中,这个女童也失踪了,然后又回到了姜氏,这件事当初在帝京城里闹了一阵,虽说不少人都將这件事和那地底的那些女子联繫到了一起,毕竟別说山上修士,就是俗世里,也有不少人是好女童的。 所以这个女童那日或许就是被宝祠宗掳走的,但因为某种原因,她最后没有在那群女子里被发现,而是被人送回了家中。 “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童早慧,看出了西顥的意思,笑道:“没关係,不想说就可以不说……” 西顥伸出手指,点在了女童的眉心。 他没有听完这句话,只是做了一遍和之前那胭脂铺里对严槐做的同样事情,他凝结出周迟的样子,问道:“那日大雨里,见过他吗?” 黄袍女童,或者应该说姜渭,摇了摇头,“没有。” 西顥有些失望,但似乎也不是太在意,就要將这女童今日的记忆都抹去,但这件事只做了一半,他便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最后他只抹除了女童一半的记忆。 现在姜渭的记忆停留在她问西顥的名字这里。 西顥看著她,还没说话。 那院子里的中年文士来到门前,有些警惕地看著西顥,“你是谁?!” 因为西顥將那些屏障抹去了,所以中年文士才能觉察到西顥的存在,不过对於这个高大的男人,中年文士很警惕,他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却也不相信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西顥看著姜渭说道:“我叫西顥。” 听著这个名字,姜渭问道:“是哪个西哪个顥?” 这个姓氏和名字都不寻常,所以一般人很难想像得到,而中年文士则是皱著眉头,想著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我来自重云山。” 听到这句话,中年文士这才骤然明白了重云山西顥这五个字的重量,立马见礼道:“原来是掌律大人。” 重云山的掌律,那是修行界里真正的大人物,他虽说也是修士,又在帝京,不归重云山管,但境界相差太多,地位也相差太多。 所以他对这位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大人物表示了自己的敬意。 西顥微微点头,“路过此地,发现她与我有缘,我想收她为徒,上山修行。” 听著这话,中年文士再次愣住了,要是帝京城里的大多数人,知晓重云山的掌律开口要收他们为徒,自然无比激动,要知道此人在修行界的地位也好,身份也好,都是极大的,这样的人要收谁为徒,那么就说明此人有著极大的福气。 但现在,事情却有些麻烦。 因为女童的身份很不一般,她是姜氏这一代的独女,深受老太爷的喜爱,上山修行,且不说姜渭自己愿不愿意,就是她愿意,只怕还要看老太爷怎么说。 西顥这样世外大修士的身份,可不见得能镇得住老太爷。 看著中年文士为难,西顥不是很在意,他本就知道这个人做不了主,他只是看向姜渭,“你愿意拜我为师,上山修行吗?” 西顥早年对於修行极为上心,才能成为重云山的强者之一,自然除去修行之外,便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后来成为掌律之后,事情也多,但他想著总该收些弟子,但他的眼光很高,每年上山的那些弟子他很难看得上,所以这些年,也就收了几个弟子而已,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次下山,居然能碰到这么一个天资还不错的女童。 所以他有些动心。 一个天赋不错的弟子,总是会让人心动的。 姜渭看著他,在她的小脑袋里或许还不太明白修行是什么意思,但她却摇了摇头,“要问过爷爷才知道能不能离家。” 西顥听著这话,依旧有些不满,他这样的人物,在这座帝京城里已经失望很多次了,这是他没想到的,不过他却没有表达出来,只是看著那中年文士说道:“问过了之后,传信到白云居,我两日后会走。” 中年文士微微点头,说了些什么,西顥就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说道:“就算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没关係,后面写信来重云山也可以。” 说完这句话,西顥离开了小巷。 看著这个高大男人的背影,中年文士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眼眸里满是嚮往之色,踏上修行,谁不愿意有所成,具体什么叫有所成,大概便是成为眼前这样的人物,才是有所成。 “方叔叔,回家吧,要下雨了。” 姜渭看著天空,秋风已经吹起来了,眼看著便已经要下雨了。 中年文士將手中的书收起来,笑道:“也是,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快些回去跟老太爷说才是。” 姜渭问道:“他很厉害吗?” 中年文士想了想,点头道:“当然很厉害,那是很厉害的人了。” 姜渭问道:“那重云山在哪里?” “在庆州府,说起来咱们在庆州府也有生意,那边宅子也很多,你要是去了,应该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不过应该不能隨便下山才是。” 中年文士看著姜渭认真说道:“这是很大的机缘,小姐要想清楚,要是错过了,这一生,或许就完全不一样了。” 山上修行,成为了不起的修士,和在世俗里成为女子,之后嫁人相夫教子,这当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但姜渭只是笑道:“方叔叔你好傻。” 中年文士一愣,没有听明白姜渭这句话里的意思。 “方叔叔你想想,如果他那么厉害,也想著要收我当徒弟,那肯定我也有了不起的地方,那么既然我也了不起,那肯定还会有別的厉害的人要收我当徒弟,所以,应该是我去选拜谁当师父啊。” 姜渭一边走,一边开口。 中年文士听著这话,这才反应过来,觉得有些脸热,这样的事情,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想明白,真是有些汗顏,他看著身侧的女童感慨道:“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修士了。” 姜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只是中年文士没有注意到,姜渭手里的手帕上,其实绣著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剑,看起来是她亲自绣的,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等她收起手帕的时候,好像就下了决心,“方叔叔,我要去重云山。” 中年文士有些欣慰地笑道:“只要小姐想去,想来老太爷不会阻止的,那位掌律大人应该算是不多的名师之一,小姐跟著掌律大人,好生修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渭便摇头道:“我才不要拜他当师父。” 听著这话,中年文士一怔,隨即眼眸里更是生出了些钦佩的意思,想著原来小姐这个年纪,眼界便如此高,竟然是想要想著拜那位重云宗主为师。 如果一般人生出这个想法,自然是不自量力,但姜渭既然是被西顥都看上的弟子,生出这样的想法,只能说她志向远大。 这样的年纪,便有这样的志向,自然很了不起。 想起那位重云宗主,中年文士在心里满默默嘆气,这样的大人物,要是来一次帝京让他看一眼就好了。 第一百九十章 我的名字並不重要 一场秋雨,再次落到帝京城里。 白云居的偏僻院子里,周迟和李昭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秋雨。 周迟说道:“看起来那位玄机上人来一趟,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这禁足说解便解了。” 李昭听著这话,苦笑著摇头,“是因为朝中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所以才找个由头把我放出来而已,那些事情他不做,自然要人去做,我的那两个弟弟倒是也想做,可惜就是做不好。” 这就是李昭在这座城里,或是在这座大汤朝的处境,很复杂,大汤皇帝警惕著自己这个儿子,但却也深知自己离不开他。 这座王朝始终需要一个人来管,他自己当然能管,可他却不愿意管,那自然就需要一个人来管,李昭是来管的人,但他却在管著的这些年强大了起来,威胁到了那把椅子,所以大汤皇帝对他自然很警惕。 周迟说道:“那看起来你短时间还死不了。” 既然有用,那就能活著,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李昭无奈地看了周迟一眼,说道:“你说话还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周迟没接话,只是说道:“这些日子坊间有些传言,看起来像是你两个弟弟的手段。” 李昭点了点头,想要扳倒自己这位太子,弟弟们自然会很努力,但还是没那么容易。 “前夜的宫宴,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 李昭看著周迟说道:“他在干什么?” 现在和周迟说话,李昭已经不称呼大汤皇帝为陛下或者父皇,只用他字来代指。 周迟看著李昭说道:“是一个局。” 李昭眨了眨眼睛,“宝祠宗还是怀疑那些人是你杀的?” 周迟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他们更应该怀疑白溪,为什么一直找你的麻烦?” 李昭皱了皱眉。 周迟说道:“如果我已经返回了山中,这些麻烦自然没有,但问题在於我没有回去,所以大家总是想要看看能做些什么。” 李昭当然知道周迟到现在都还没能回到重云山的原因,嘆了口气,“那你还真是很麻烦,外面有麻烦,里面也有麻烦。” “其实我觉得没那么麻烦,宝祠宗的人大多数都是傻子,他们只是想找机会杀了我,毕竟他们死了人,便看不惯有人还活著,最麻烦的当然是你爹,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然后便將玄机上人和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昭皱了皱眉,“他居然对你这么重视?” 这话说出来,李昭忽然笑了笑,“他肯定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係,所以才重视起来,毕竟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助力,而我虽然在朝野能让他很忌惮,但始终缺了一些世俗之外的东西。” 现在已经可以確定,大汤皇帝和宝祠宗之间关係不浅,那是他能坐稳皇位的依仗之一,李昭想要夺位,除去要在朝野上击败他,自然更重要的,便是还要有人能对上宝祠宗。 重云山虽然还不够强大,但毕竟是南方大宗,份量很足。 周迟是重云山寄予厚望的弟子,那么他和李昭有关係,就足以让人警惕,万一李昭將重云山变成自己的盟友呢? 更何况,孟寅也在重云山。 “不过你竟然能说动玄机上人站在你这边?” 李昭有些感慨,还有些深深的佩服,因为这种事情,他自然做不到。 “只是让他选,他选了我而已。” 周迟眯起眼,微笑道:“有时候我们要懂得將自己的了不起拿出来给人看。” 李昭感慨道:“但你的了不起是真的了不起,可没有太多人能够比较。” 短短几年时间,周迟便从一个不懂得修行的人成为了如今的初榜第三,这份天赋,自然值得別人下注,玄机上人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不过他这样做,肯定也有极大的风险。 “那夜,西顥进了宫,见了他。” 李昭忽然开口,这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他要告诉周迟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后面,会有些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 “这两日,我一直派人去查西顥在干什么,但你知道,他这样的大人物,如果想不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们当然很难知道。” 李昭揉了揉脸颊,他虽然是这座城的半个主人,但有很多事情,他还是没办法做到。 周迟说道:“从我现在来看,他很聪明,西顥不够聪明,但西顥绝对不是傻子。” 今日周迟评价了他的三个敌人,或者说三方敌人,宝祠宗是傻子,西顥不是,大汤皇帝是聪明人。 当然判断无绝对,只是相对来说。 李昭感慨道:“这些好像都是很强大的人物,在你嘴里,怎么感觉都没有这么可怕?” 周迟笑了笑,“如果最后我贏了,今天的对话让你想起,你就会说我这个人真是了不起,如果我输了,你可以说我自大愚蠢和自傲,好像都不太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有点没道理。” 李昭开口询问,有些好奇。 周迟说道:“和朋友閒聊,肯定要装一些的。” 李昭听著这个答案觉得有些无语,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道:“明日你们就要离开帝京了,你不离开白云居,想来就不会发生什么了。” 李昭知道了西顥来到帝京城,也知道了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然便明白了他的想法。 周迟听著这话,忽然说道:“不一定。” 李昭吃惊地看著周迟。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了。” 周迟站起身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走到门口,忽然看向李昭。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梁王。” 夏日大雨里的那场廝杀,既然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么查到他是谁的人,就只是时间问题。 周迟点了点头,想起什么,说道:“今日好似是我的生辰,我二十岁了。” 在东洲,二十是及冠,到了这个年纪的男子,便不能被称为少年,而应该被称为年轻人了。 李昭张了张口,没来得及说话,周迟便笑道:“希望不是忌日。” 说完这句话,周迟便走了出来。 他拿起一把伞,走入了秋雨里。 …… …… 因为有秋雨,所以白云居的那片湖面就无法平静,周迟撑著伞,看著湖面,然后想著一些事情。 他自从確认白溪在很久之前便见过自己开始,他便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和白溪第一次见面的,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这会儿站在这里,自然就又开始想这件事。 他仔细想了很久,但还是没想起来,然后便看到了一把伞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一场秋雨,对两个修士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但两人还是都打了伞。 看著眼前的那把伞,周迟想著西顥真的很高。 他的身材已经算是修长,在世间诸多男子之间已经是出类拔萃,但比起来高大的西顥,却还是要差了些。 不过看著西顥来到这里,周迟却是毫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西顥必然会来,三日之期,明日便要离开帝京城,今日自然要和西顥相见,不管他杀不杀自己,他都会在今日做最后的决断。 如果西顥真下定了决心要杀自己,那么他就会选择在今日动手,所以今日很关键。 但如果西顥真的要杀自己呢? 一个归真巔峰的大修士,要杀人的时候,只有天门巔峰的周迟能扛得住? 其实他最好的选择,是这会儿应该和白池待在一起,那位朝云峰的峰主说过自己死之前,会护著周迟。 但周迟却很明白,如果西顥真要杀他,白池也护不住他,西顥杀心一起,周迟即便加上白池,也绝无胜算。 既然这样,他去找白池,也没意义,反倒是会断送自己的一线生机。 “见过掌律。” 当西顥停下脚步之后,周迟主动开口,看向那边拿把伞。 西顥淡然道:“你最好的选择是应该躲在白池身边,而不是愚蠢的一个人来面对我。” 周迟微笑道:“不知道掌律什么意思,难道掌律要做些什么吗?” 西顥看著周迟,没有掩饰,直白道:“你知道,我想杀了你。” 周迟皱了皱眉,好奇道:“其实我不明白,掌律为何有这样的想法,要是在內门大会前掌律有这样的想法还能说得通,可如今,为何还这样?” 听著內门大会四个字,西顥倒是没有生气,反倒是眼眸里有了些欣赏之意,“山里那些人都觉得內门大会之后,我会更想杀你,是因为在內门大会上你让苍叶峰丟尽顏面,看起来你並不这么想,这很好。” 周迟说道:“在东洲大比之前,钟师弟跟我转述过掌律的意思,掌律这样的大公无私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而要杀我呢?” “但我还是想杀你。” 西顥淡然地看著周迟,“你进入內门之后我便想杀你,你成为內门大师兄之后,我也想杀你,东洲大比之后,我也想杀你。” 这里有三个阶段,而周迟很清楚,这三个阶段,西顥想要杀他的理由都不一样。 周迟清楚,但却摇了摇头,“弟子不清楚。” 西顥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如果我真要杀你,你现在能怎么办呢?” 西顥自然知道重云宗主不想周迟死,御雪也不想周迟死,但他们都不在,都没办法阻止他,所以他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周迟摇了摇头,“我觉得掌律不会杀我。” 西顥说道:“为什么?”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西顥神色沉了下去,说道:“我有一个问题,你如果回答不如我意,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掌律请问。” 周迟很平静。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掌律看著眼前的周迟,淡然道:“我去过你的家,去过紫气镇外的荒山,去过帝京城的地下。” 他看著周迟,那双眼眸里,似乎有一把锋利的剑,此刻正刺著周迟的心臟。 周迟笑著说道:“掌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我自然叫周迟,名字是我爹取的,我爹跟我说因为我娘怀我的时候家里很穷,他还没准备好,害怕照顾不好我,希望我迟一些来这个世上就好了,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说这番话的时候,周迟很认真也很真诚,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故事。 西顥没有从周迟的眼眸里看到什么说谎的跡象,但他还是不满意,他进入帝京城之后,已经不满意很多次了,现在他这些不满快要压不住了。 周迟感受到了西顥的情绪,嘆气道:“掌律,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不等西顥说话,周迟便自顾自说道:“按理来说,天底下,没有哪家宗门会想要杀我这样的弟子。” 隨著周迟说出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湖水沸腾起来,今日本来就是秋雨连绵,湖水看著就是沸腾的,但看著是沸腾,却不是真正的沸腾,此时此刻湖水才真的沸腾了起来。 一道剑鸣声,同时在秋雨里响起。 这不是周迟在出剑,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杀死西顥,所以他不会这样做。 这道剑鸣只是昭示著他……破境了。 他这一步,从天门走到了万里。 西顥看著眼前的周迟,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但他同意了周迟的那句话,天底下不会有什么宗门会想著杀眼前这样的自家弟子。 二十岁的万里境,在整个东洲,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他好像在此刻起,成了东洲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第一百九十一章 观秋雨 玄机上人在城东的一处安静小院里暂住,此地清幽,是大汤皇帝许给他的,虽说玄机上人不见得此生还会第二次来到帝京,但这座院子除非大汤朝灭亡,不然生生世世都会属於他。 此刻的玄机上人看著窗外的秋雨,听著弟子收拾行李。 在帝京城已经逗留的时间不短,如今是该回家了。 白衣男人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东西,正要说话,忽然看到小院外有一道流光坠落到院子里,便撑伞走了出去。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精彩,让人很好奇。 “怎么了?” 玄机上人没有看自己这个弟子,但从他的脚步和呼吸声里,便已经推测到了有大事发生。 “白溪,破境了。” 白衣男人看著自家师父,有些激动地说道:“白溪才十八岁!” 早在过去数年,白溪便是实打实的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世间其他不知道多少年轻人,都想看看谁能將她的初榜第一顶了过去,但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却一直在等著白溪破境,看她是否能在另一个榜单上排到什么位置。 而如今,等到了。 十八岁的万里境,在东洲毫无疑问是最年轻的存在,这样的天才,一百年,都难以出一个。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好似並不激动,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翻看之后,看了看,这才点头道:“这百年內,白溪这个年纪成为万里境,可以排到第一,確实了不起。” 东洲的歷史不知道有多久,岁月长河中,虽然不曾出过圣人,但不知道有过多少天才,可这一百年內,白溪完全可以说是第一天才。 白衣男人说道:“看起来师父可以换榜了。” 入了万里境,便没资格在初榜上了,那自然要换榜,不过白衣男人同样很期待,新的初榜上,到底是他们在皇城里见过的那个剑修成为榜首,还是別的人。 玄机上人听著这话,眉头皱起,似乎有些为难。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道流光又坠落到了院子里,白衣男人看了一眼,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很快去院子里將新的消息取回来。 不过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情绪很怪,有些惊愕,也有些不理解,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些什么,便有些释然。 “师父原来真有通天手段。” 白衣男人真诚地看著玄机上人,称讚道。 玄机上人哑然失笑,“怎么忽然拍起了为师的马屁?” 白衣男人跪到在地,双手將手上的玉简递给玄机上人,“就在刚刚,白云居那边起了剑鸣,那位重云山的剑修周迟也破境了,若不是那夜师父为他推演道途,让他有所得,他如何能这么快便走到了这个境界?” 要知道,周迟在东洲大比之前,还是个玉府境,他在东洲大比里来到天门境已经不容易,而后在帝京踏足了天门巔峰,更是已经让他们很吃惊,但谁都不会想到,也不敢去想,他还没有离开帝京,便已经踏足了万里境。 玄机上人伸出手接过玉简,然后站了起来,看向窗外,似乎想要看到白云居那边的景象,他神色复杂,眼眸里的情绪更是复杂。 “师父?” 白衣男人很意外自家师父的反应。 “没什么。” 玄机上人感慨道:“为师记得他才十九岁,不过应该是本月便二十岁了。” 白衣男人点头感慨道:“是啊,才十九岁,便已经到了这个境界,比起那白溪,只差一些。” 听著这话,玄机上人却摇了摇头,仿佛有不同看法。 “弟子说的不对吗?” 白衣男人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家师父。 “你说只差一些,是说他的年纪比白溪要大,所以便差?” 玄机上人眯起眼看著自己这个已经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摇了摇头,“可你要想想,白溪是什么年岁拜入的黄观,周迟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修行的,如此来说,你觉得他还要比白溪差吗?” 听著这话,白衣男人吃了一惊,有些说不出话来。 依著自家师父这么说,那周迟不过数年便已经到了这个境界,那自然要比白溪强太多…… “不过也不必如此比较,这两人都是东洲不世出的天才,好好欣赏就是,你可以好好看著,只是为师,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运气,能看到这两颗璀璨星辰照耀黑夜之时啊。” 玄机上人看著那场秋雨,此刻无比庆幸,那夜站在了周迟身侧。 …… …… “忘了告诉掌律,今日是我的生辰,弟子已经二十岁了。” 感受著那道锋芒毕露的剑意,看著眼前那个看似客气,但同样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西顥已经想明白周迟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在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做的那些事情,这些怀疑能让有理由早早杀了他,但这个理由却不够重,不够必然,除非將这些怀疑变成確定。 不然就有可能做错,做错就会让重云山失去一位天才弟子,这代价是很大的。 但即便如此,西顥也在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 既然拿不定主意,周迟便帮他拿。 他往前走一步,从天门巔峰到了万里,他成为了真正的天才,成为了整个东洲不管是谁都要称讚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谁愿意隨便就杀了? 想著周迟上山不过数年,从大家都不看好变成如今这样一个万里境的剑修,西顥虽说知道这是周迟故意让自己看到的,但他却不得不看,不得不想。 他看著眼前的周迟,终於开口,“看起来玄意峰的修行之法並没问题,只是要求太高,世间的笨人又太多,所以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周迟听著这话,並不说话。 西顥说道:“但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 其实这些日子,周迟已经渐渐想明白了西顥为什么要在当初的內门大会之前授意或是默认让那些苍叶峰弟子杀死他。 因为他就是要玄意峰在內门大会上一败涂地,然后继而將玄意峰取缔,让重云山再也没有这座剑峰。 哪怕这座剑峰曾经走出过无数的惊才绝艷的人物,哪怕他们为重云山贡献过无数,但到了如今,这座剑峰已经衰败,已经在拖累宗门,所以西顥便认为,捨弃它,才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他才会做那些事情,会针对周迟,当然他那个时候从来不会刻意去针对周迟,因为那个时候的周迟,真的不配。 一位才上山的弟子,怎么会在一位掌律的眼里? “但重云山不是掌律的重云山。” 周迟看著西顥说道:“如果宗主和其他几位峰主都赞同掌律的做法,哪里还会有玄意峰存在?” 西顥对此並不在意,只是说道:“他们都是错的。” 听著这话,周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雨滴打在伞面上,却也无法代替周迟回答,反倒是显得更为沉默。 一件事情,本来不同的人来看,就有不同的看法,对错这种事情,说到底,是不同人认知的体现。 “我本来已经可以用事实来说服他们,可惜,最后你却来了。” 西顥有些感慨,在过去的时间里,玄意峰像是一棵到了时间的老树,即將因为失去养分而枯死,而在这个过程中,西顥只需要等待,等到这棵老树枯死那天。 而那天就应该是內门大会结束的那日。 但谁都想不到,那一日的內门大会,却成为了玄意峰的新生。 老树抽出了新的枝芽,於是那些曾经知晓过老树是何等枝繁叶茂的人,便有了期待,有了这个期待,自然就没有人会再愿意等著老树枯死。 但西顥却认为,老树肯定会枯死,无法逆转。 因为它需要的养分,太苛刻了。 西顥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迟沉默不说话,只是看著眼前的这位掌律,不过他现在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眼前的这位掌律,杀意已经淡化,消散了。 没有人愿意贸然的杀一个万里境的自家弟子,尤其是西顥这种人,想要杀了周迟,也从来不是因为个人喜恶。 “一座宗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聪明人。” 西顥看著眼前的周迟,淡然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隨风散去吧。” 他这话说得是之前周迟和苍叶峰之间的不好过往,这便是求和的意思。 能让一山掌律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很不容易,哪怕眼前的周迟或许已经是最年轻的那位万里境。 说完这句话,西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便朝著湖那边走去,脚步缓慢。 看著西顥的背影,周迟心中的那口气,一直没有松。 但他知道,这一次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等到西顥的身影已经不在,周迟才转头看著湖面,那些雨珠落到了湖面上,不断便有涟漪。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刚刚破境,其实还是有些操之过急,气息没有那么顺理成章的破境那般顺。 “其实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改变什么的。” 他想著这句话,但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九十二章 黄花盛开 数日前。 丰寧府,黄观。 秋天的时候,后山的黄开得更甚,一山黄,蔚为壮观。 今日不知道多少观里大人物都各自放下手上的事情,来到了后山,来到了那座木屋不远处。 其间有修行多年不曾在观里走动的师叔伯,也有平日里忙著许多观內事务閒不下来的长老执事。 但如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到了这后山的坡前,驻足而立,看著那黄里的木屋。 到了秋天,黄本该在数日前便结束期,此后谢,颓败,渐渐等著冬日到来,但这些日子,黄非但不谢,而是越发的盛开,於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既然是这么了不起的事情要发生,那么谁又愿意错过,所以齐聚在此,等著见证。 之前带著白溪一行人去参加东洲大比的灰衣道人站在人群里,笑著感慨道:“说实话,虽说一直知道溪儿冠绝东洲,但实际上在东洲大比上看到那个重云山的年轻剑修破境,还是会有些忍不住遐想,溪儿什么时候能破开这道桎梏。” 听著这位师兄开口,便有青衣道人笑道:“其实师兄完全多想了,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虽说剑道天赋展露,註定也会有一番成就,但是哪里能和溪儿相提並论。” “是啊,想起来也有些可笑,如今东洲的那些年轻人,还在想著谁来將溪儿从初榜第一拉下来,却没想到,溪儿是要放下初榜第一的名头,但却不是被人拉下来。” 有道人附和感慨,眼眸里满是欣慰之意,“忽然想起溪儿当年上山,坚定要选择武道修行,我等还说武道艰难,纵然一般男子也难受其苦,毕竟那打熬身躯的艰难,真是苦滋味,因此世间女子在武道一途上,几乎很难有站在高处者,没想到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溪儿不仅不曾退却,甚至还走到了如此地步,这般来看,反倒是我们,当年实在是短视了。” “溪儿这样的人,当然不可以常理视之,师弟,你看那些云雾之间,哪缕流云是隨著我们的心意而成形的?” 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眾人不由得神情一凛,因为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也知道说这话的人的份量。 远处的黄里,有个紫衣道人从远处走了过来,他生得寻常,不过中年模样,髮丝已经掺杂了许多白髮,眼角也有了些皱纹,这样一看,便知晓此人的年龄绝对没有像是表面看著这般。 道人擅养生,这一脉的修士,更是有许多养生手段。 而紫衣从来尊贵,能穿紫的,身份自然不低。 “见过观主。” 隨著紫衣道人来到此间,道人们纷纷行礼,开口说话,同样有些震惊,没想到今日之事,还能惊动观主。 原来此人便是黄观的观主,白木道人,也是白溪的师父。 黄观主来到眾人之间,看了一眼那里面的木屋,好似知晓眾人想法,淡然笑道:“就算是没有观主身份,我也是溪儿的师父,自然要来看著。” 灰衣道人笑道:“师兄,刚才所说,不是虚言吧?” 他问起了刚才黄观主来到场间说的第一句话,那言语里明明蕴含著白溪以后或能成圣的说法,要知道,即便眾人都知道白溪是东洲这百年以来最顶尖的天才,会想著她以后成为一位登天武夫,在东洲毫无疑问的占据武道第一,甚至是修士第一,但大概不会真的想著她能成为东洲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圣人。 因为那云太高,又太难琢磨。 黄观主微笑道:“怎么会是虚言?当初我等看溪儿,觉得她三十岁的时候大概能够万里,四十之后或是能看到那归真门槛,甲子之前,必能成为归真修士,但如今她不到二十,便能踏足万里,什么时候归真,你们难道还能猜到?” 甲子归真,在东洲也几乎是不曾有过的存在,其实当初眾人对於白溪的期盼也无比高,只是相比起来如今的说法,还是不同。 “其实这也是好事,我等境界要是看不对,那就是大好事。” 他这话也颇有深意,毕竟他们没有人走到过那样的境界,如果他们能看清楚白溪的未来,那么白溪能走到何处去? 眾人纷纷点头,对黄观主所言颇为赞同,继而再看向那木屋,已经更多期待。 就在此刻,眾人眼前的黄忽然无风而动,摇曳起来。 一道气息已经从木屋里溢出,四周的天地气息,也开始捲动起来。 修行界从来有共识,寻常修士苦苦修行,最终才堪堪破境,所以不会惊动什么,而像是白溪这等天才,破境太早,上天对此也会欣喜,所以才会有些动静。 至於动静大还是小更好,其实修行界这些年也一直在爭论,没有答案。 但有动静总是好的。 隨著黄摆动,四周气息紊乱,此地终於起了一阵大风,眾人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尤其是最前面的黄观主。 黄观主的道袍猎猎作响,將他瘦弱的身躯暴露在眾人身前,才有道人忽然想起一件让他们无比疑惑的事情。 白溪是武夫,修行的是武道,可她的师父却不是,那么这些年来,白溪在修行上的疑难,又是谁替她解决的? 要知道白溪从来没有向他们这些人討教过,实际上黄观中,也没有几位武夫,对於武道修行,並不擅长。 难道白溪之前修行,从未遇到过难题? 还是这位观主其实也对武道颇有研究? 但怎么看都不像。 就在眾人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些黄停下了摆动,那些道袍也停下了摆动,一切復归如常。 然后木屋打开了。 一身白衣的白溪走了出来,揉了揉眼睛。 她看著好像是睡了一觉,才醒来,看到门外的眾人,却没有害羞,只是有些奇怪。 道人们看著眼前的白溪,眼眸里情绪不同,有讚嘆,有羡慕,也有欣喜,更多的,都是期待。 眾人已经看出来了白溪已然破境。 灰衣道人说道:“十八岁零三十二天,绝对是这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他很兴奋,虽说白溪不是他的弟子,但却是整个黄观的骄傲。 黄观主笑了起来,朝著白溪招了招手,说道:“很不错。” 白溪明白这些长辈都是为她而来的,要见证她破境这件事,但白溪却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 破境这种事情,又不是头一次,更不是最后一次,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黄观主作为白溪的师父,自然知晓这个丫头在想什么,说道:“到底是不一样的,万里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踏足这个境界之后,到底就可以拎出来说一说了。” “还不来给你的这些师叔伯问好?” 白溪虽然还是觉得没什么道理,却没有反驳自己这位师父,只是走过来朝著各位师叔伯问好。 眾人纷纷开口,都说了一些鼓励的言语,有些长辈甚至送出一些礼物。 白溪也不客气,不管用不用得上,尽数都收下。 之后小半日,道人们这才四散离去,各自还有事情要做,也没法子继续閒聊。 最后只剩下黄观主和白溪。 两人坐在木屋前,脚就在海里。 白溪脱了靴子,两只脚光溜溜的,像是两块白玉。 黄观主慈爱地看著眼前的白溪,很多年前,他在山下將她带回了观中,然后便成了他的师父,修道之人很少有留下子嗣的,结道侣的也很少,所以弟子便是他们最亲的人。 黄观主只有白溪这么一个弟子,当然没有人会劝黄观主再收些弟子,因为看遍东洲,没有第二个年轻人能比得上白溪。 所以黄观主再看不上別人,在情理之间。 “这次要下山多久?” 黄观主看著海,过去那些年,白溪每次破境,都会下山去磨礪境界,和那些邪道强者一战,用於打熬自身,如今破境,自然也不会倖免。 白溪说道:“弟子想去东洲之外看看。” 之前破境,她都是在东洲行走,但已经將九座州府都看遍了。 “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最喜欢什么地方?” 黄观主没有回答白溪的问题,同样也是没有对她的想法做出回应,只是问了些別的。 “好像都差不多,走来走去,好像都不如观里。” 白溪揉了揉脸颊,从脚边摘下一朵插在髮丝里。 黄观主笑道:“那为何要下山?” 白溪想了想,忽然狡黠一笑,“那就是骗师父的,其实最好的地方,是故乡的小镇,只是当年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又是为什么?” 黄观主笑著开口,说著一些閒话,这样的人物,说这样的话,其实总是很难得的。 白溪嘆气道:“故乡没了故人,回去干什么?” 黄观主说道:“但好歹也是故乡,还是可以回去看看,就算没了故人,只怕还是有些好吃的,吃下肚去,就能想起以前的东西。” 白溪默不作声。 黄观主这才说道:“东洲之外,就是不算妖洲,也还有五洲之地,他们那边或许有著无数比你还要天才的年轻人,碰到了,可能打不过,不灰心?打不过,或许会死,不害怕?” 白溪摇摇头,“当然不。” “那你去吧。” 黄观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道:“许你五年,游荡一番,算是增长见识。” 白溪好奇道:“师父怎么这么爽快?” “有些人既然拦不住,为什么要拦,更何况,既然东洲没有出过圣人,那么是不是说明在东洲修行便成不了圣人?” 黄观主说道:“有很多人都曾去过东洲之外,但回来的却不多,不知道你会如何?” 白溪皱眉道:“我自然不会忘本。” 离开东洲而不归,好似是因为外洲有更广阔天地? 就像是山野里的孩子,见识了郡城的繁华,似乎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片贫瘠的土地。 黄观主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嘆气道:“或许是想归而不得归。” 第一百九十三章 要下山的白溪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东洲之外的修士的修行之法和东洲不同,但有没有想过,那些离开东洲的修士,为何不把修行之法带回来?” 黄观主看著眼前的白溪。 白溪皱了皱眉。 “或是他们离开东洲,去往別处,看到了他们的修行之法,即便可以修行,也会被要求不得归来。” 黄观主说道:“宗门和宗门之间尚有门户之別,別家的修行秘术,能隨便给你看,让你修行?洲和洲之间,难不成就没有这等说法?东洲虽无修行之法不外传的共识,但別洲不见得没有,所以你若是存了去外面学他人之法的念头,只怕要失望了。” 白溪问道:“可东洲都没有这个共识,外面怎么会有?” 黄观主说道:“一来可能是东洲的修行之法过於弱小,所以外传与否並不重要,毕竟传出去,也不过是貽笑大方,二来为何没有形成共识,或许就是咱们此处並无圣人的缘故吧,没有一个这般强大的人,制定规矩,如何能让眾人信服?” “当然,为师也相信,会有少数人得到东洲之外的修行之法,也返回东洲的,不过他们定然不敢外传,就算是外传,也只是在数人之间,毕竟这事情一旦传开,被外洲之人知晓,说不定等来的就是灭门之祸。就拿前几年的祁山来说,为何一夜之间便上下皆被灭了,总要有个源头的。” 提及祁山,白溪神情变得有些低落,那座山上,也有故人。 黄观主说道:“出门远游,师父不拦著,但总要將外面的事情说清楚,你自己也要小心,你在东洲,太过天才,宝祠宗都不能容你,外面也不见得都是良善之辈。” 白溪点点头。 黄观主看著她这样子,嘆气不已,“原本觉著这些话怎么都能打动你,却忘了你这性子从来如此,师父这也是多费口舌了,早知道便不说了。” 白溪嘿嘿一笑,“师父真是的。” 黄观主好似犹不甘心,好奇问道:“为师知道你是嫌弃东洲已无同代对手,所以才想去看看外面的景象,但重云山那年轻人好像还有些意思,也不在你眼里?” 他前些日子可是听说了,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如今已经到了天门巔峰,依著他在玉府境便已经能在重云山內门大会上夺魁的过往,如今的天门巔峰,已经足以去爭一爭年轻一代的至强者名头了。 “而且为师听说,那位玄机上人也十分看好他,这次去帝京,甚至还专程去看了他,推演道途,倒是不知道玄机老儿能將他的道途推演到何种境地?能比我家溪儿更好?” 黄观主看似自言自语,但实际上肯定是说给白溪听的,他可清楚,自己这个弟子,別的事情可以不在乎,但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有些心思的。 却没想到,听著自己这话,白溪只是低头看了看,她腰间有一枚小巧古朴的铃鐺悬在那儿,片刻后,抬起头来,这才看著那片海笑道:“师父,別的不说,周迟的天赋徒儿觉得不输我,他只是踏上修行的时间短了些,如果说东洲这一代里,还有谁能让我提起兴趣,也就只有他了。” 黄观主有些意外,毕竟自己这个弟子是出了名的骄傲,能让她看上眼的年轻人,自然有过人之处,“看起来那个年轻剑修真有些过人之处了。” 白溪揉了揉脑袋,站起身穿好鞋袜,去木屋里拿了自己的佩刀,悬在腰间,重新走出来,看著黄观主,眉眼里满是一片笑意,“师父,我要下山了。” 黄观主也站起来,看著自己这个养到大的弟子,两人说是师徒,但实际上感情更像是父女。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满是笑容,“好啊,前路广阔,你也长大了,去看看吧,看看这个人间,到底是何种模样,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嘍,要是遇到心仪男子,一定要带回来给师父看看,师父也很好奇,这天底下到底什么样的男子,能让为师的溪儿倾心。” 白溪笑著回道:“长相不去说,能被我看上的人,一定打得过我。” 黄观主笑而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不易察觉的难过,世俗里,做父亲得看著闺女出嫁,哪个能不动容? 白溪虽说还未出嫁一说,但是这一趟下山,什么时候能回,谁都说不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不难过呢。 但难过归难过,可黄观主还是很清楚,像是白溪这样的人,如果一辈子都在东洲,也太可惜了。 有些人,本就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小池塘里,哪里会养得出大鱼来。 …… …… 西顥来了,有不少人知道西顥和周迟在白云居的湖边见过一面,但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话。 但周迟的境界没办法被掩藏,他已经破境入万里这件事,很快便让重云山的弟子们都知晓了。 其中反应最大的人是孟寅,当时他在吃黄瓜,听著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半截黄瓜掉落在地,他指著周迟骂了几句之后,眼眸里满是欢喜,那是由衷的欢喜,为朋友而欢喜,而不掺杂任何別的情绪。 而其他重云山的弟子和长老,情绪则是很复杂,长老们都很欣慰,觉得玄意峰沉寂这么多年,周迟便是老天送给他们的礼物,不由得想著此后周迟一路往前,会达到何等高度。 那些弟子们的情绪则是很复杂,对於这个內门大师兄,即便在周迟成为天门境之后,他们便已经渐渐认可,但情绪总是复杂的,尤其是那些出身苍叶峰的弟子,如今周迟已经到了万里境,那些情绪则是变得更加复杂了。 钟寒江的反应最小,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看著窗外,想起了那夜玄机上人说的话,心境一时间便有些通明,原来是这个意思。 心中有不甘,只是因为尚未完全看到那人的厉害,等到看到之后,哪里还会有不甘。 不愿屈居人后自然不是坏事,但能看到背影的,你能追一追,看不到背影的,你还能如何去追? 消息从白云居传出,最后传到了帝京城里,於是第二日两位亲王的请柬便送到了白云居。 没有人愿意放弃结交这么一个天才人物的机会,不管能不能结下情谊,总归有些关係都是好的。 不过周迟很快回绝,原因倒也简单,他们要返回重云山,这在帝京逗留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这个理由找不出任何问题来,因为定下的归期也早就確定,两位亲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有足以能强留重云山修士的能力,但他们也还是差人送来了不少礼物,周迟並没有拒绝。 权当上次袭杀的补偿罢了。 东宫的书房里,李昭站在窗边,听著自己那位谋士杜长龄的夸讚,眼眸里满是得意,但嘴上却说道:“不过是君子之交,当初哪里想过这些事情?” 杜长龄笑著说道:“殿下虽说不是下的有心棋,但总归得是善果,之前我本想著,就算是此人再了不起,但陛下的帮助也有限,但现在来看,还是我错了。这才多久便已经万里,要是十年內便归真,谁又能完全不考虑殿下和他的关係呢?” 李昭想著这件事,点了点头,隨口道:“那自然是这样,虽说没有想过,但既然是朋友,便自然有益处。” 李昭看了杜长龄一眼,有些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重回故乡,不曾相逢 他们想著些事情,重云山的修士们已经起程离开,却没有去乘坐云海渡船,返回重云山。 西顥这趟出山,便没有选择乘坐渡船来到帝京,而是跟一个旅客一样,走过了东洲的一些地方,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些感悟,那些感悟虽然不至於让他能破开归真境进入更高的境界里,但依旧有所得,基於此,所以他想让这些弟子也这么走一遭,看看山下的风景,或许对他们的境界也有裨益。 要知道,如今这重云十人,除去周迟下山不止一次,孟寅下山一次之外,其余人,上山之后,便一直在刻苦修行,山中虽说有下山做事这种说法,但实际上像是他们这样的修行天才,是绝不会安排別的事情让他们分心的,过去那些日子,他们做的事情,只有修行,其他的事情,自然有天赋不够的弟子去做。 这的確不公平,但其实也算公平,因为这些天赋更高的弟子,会在未来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做更难的事情。 弟子们虽然不解掌律的意思,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不仅因为他们其间大部分人出自苍叶峰,更因为掌律在山中,从来都是规矩的代表,十分威严。 一眾人南下,开始了並不漫长的回山之路。 没过几日,便来到了那条大江之前,改乘坐客船南下,进入涇洲府的西北一方,然后便要穿过此地,进入庆州府的境內。 夜幕时分,周迟站在客船的甲板上,有些兴起,便找船家要了根鱼竿,开始夜钓。 钓鱼人们有相当一部分是喜欢夜钓的。 周迟甩杆之后,便看著江面。 看著浮漂缓缓流过,等著鱼儿上鉤,今夜的月色很好,江面宛如镀上了银辉。 不多时,一尾鱼被周迟扯了上来,不算小,看样子有一斤往上。 就在这个时候,钟寒江来到这边,在周迟身边站定之后,笑道:“恭喜,周师兄。” 周迟自然知道他恭喜的不是钓上鱼了这件事,將鱼放回去之后,看了一眼钟寒江,发现他的气息也比之前有些不同,说道:“看起来你也想通了些东西。” 钟寒江点头道:“有些事情自然不能一直困著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也来了兴致,笑道:“来比比?” 周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钟寒江也去要了根鱼竿,丟下去之时,说道:“周师兄或许不知道,我是渔家出身,小的时候,我便住在渔船上。” “你的意思是,我肯定会输?” 周迟看著江面,神色如常。 钟寒江摇头,“以前我肯定会这么想,毕竟我更擅长此事,不过现在不这么想,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就一定会更强的,不然我怎么会输?” 周迟还没说话,便中鱼了。 他將鱼儿扯上来,比之前那一条鱼还要更大,看了一眼之后,他一抖鱼竿,鱼儿自然脱鉤,就此再滚落江水之间。 “钓鱼这件事其实很难,我小的时候,总是钓不起来。” 周迟想起了些故事,揉了揉脑袋。 钟寒江苦笑道:“那这会儿怎么这般容易?” 周迟想了想,说道:“或许是运气好?” 虽然说的是钓鱼,但两个人都知道,肯定不只是钓鱼而已。 钟寒江说道:“如果说运气,那么会让很多人绝望,因为运气这件事,好像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根本没办法掌握。” 周迟听著这话,想了想,说道:“那就不是运气,只是失败太多次,就会去思考成功要怎么做,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再尝试,日积月累,才能厚积薄发。” 钟寒江点点头,说道:“所以那几年,你没有去老松台,其实也只是换个地方修行,而並非放弃,许多人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就是没想通这个。” 对此周迟並不解释,在剑道上,他走了一条东洲无人走过的路,甚至引剑气淬体,这样的事情,是之前的剑修不曾做过的,其中付出多少,早就不是外人知晓的了。 “没有人能隨便走到此处的。” 钟寒江有些感慨。 周迟却是看著他说道:“不过我觉得,我钓鱼真的是运气好,因为那些年没成功之后,后面我就没继续试过了。”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数日后,客船在岸边停靠,眾人下船,回到了庆州府。 重云山的大部分弟子上山之前,都是当地的百姓,回到了庆州府,便有了熟悉的感觉,回到了庆州府,西顥对眾人的监管也鬆了不少,不少弟子在郡城里找著儿时的味道,之后西顥更是决定让眾人都可以归家一趟,反正庆州府不大,都走一趟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这个决定让人有些疑惑,但同样没有人质疑,甚至弟子们还充满了期待,上山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家,自然便对这样的事情极为高兴。 有些人的家中,还有父母亲戚在。 不过他们第一趟去的地方,是一条大江,这条大江在下客郡外,这里有著许多渔船,他们都是穷苦人,在城中无住处,便只能住在船上,甚至有的渔民,好几代人都在船上。 钟寒江被带上重云山,成为了百姓口中的神仙,家里的人自然也会被安置好,钟寒江的家人自然也收到了一大笔钱,搬到了下客郡里,有了一处大宅子。 不过他的爷爷却说打渔习惯了,很多时候还是穿著粗布衣服在渔船上,只有那些重要节日才会回到宅子里跟自己的儿子相逢。 不过前两年,钟父钟母又生了个闺女,钟寒江有了妹妹。 在郡城里见过父母和妹妹之后,钟寒江便来到了这里,在岸边,他脱去鞋袜,除去身上的衣裳,跳进江水里,游到了渔船边,带著斗笠的老爷子正在睡觉,忽然听著动静,然后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这个很多年没见到的孙子,於是便笑了起来,开始和自己这孙子开始打渔。 站在远处岸上的眾人看著这一幕,都有些不理解,只有孟寅说道:“我原本觉得这傢伙不行,现在看来,还是很行。”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是什么意思,修士们既然上了山,再想让他们跟普通人一样自然就不太可能了。 钟寒江能这样,自然很行。 “你呢,小镇上好像没啥人?” 周迟看向孟寅,开口询问。 孟寅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老孟在镇上,这傢伙的手艺很好,咱们要好好吃一顿!” 周迟笑了笑。 孟寅忽然说道:“其实我更好奇你家是什么样子,难不成真是杀猪匠?” 周迟没好气说道:“就算真是杀猪匠,也不会杀猪给你看!” 被点破心思的孟寅嘆了口气,“没见过,原以为你会愿意为我露一手的,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的確是淡了,我就知道,像是你这样的万里境大修士,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小修士的。”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如同一棵老松般立在江畔的西顥,沉默不语,让弟子们回家看看,哪里有这么简单。 …… …… 白溪下山,去了一趟祁山。 其实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就在祁山覆灭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当时她正在追杀一位邪道修士,杀了那修士之后,她便马不停蹄赶到了泗水府,来到了祁山。 不过当时她来之后,也只看到了一山废墟,一座祁山,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了歷史的尘埃。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这里,到底也只能看到一山废墟,只是这里能看到许多人来过的痕跡,毕竟是曾经的一流剑道宗门,宗门覆灭,许多人来勘察也好,还是想要在这里寻宝也好,反正各有所图,总不会无故而来。 白溪站在那座残破的大殿前,四周已经生出了些杂草,这座祁山,现在还是祁山,想来过些年,事情渐渐淡去,此地或许便会有一座新修的宗门出现。 站在此处,白溪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这里,只有一个故人,那个故人也死了。 “真是,山要被草覆盖了,你的名字也被別的名字覆盖了啊。” 白溪说完这句话,转身便朝著山下走去,只是走到山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看,不过看归看,这位女子武夫隨即又是自嘲一笑,“说不定你也不喜欢这座山,我却这么留恋,真是没什么道理。” 可她留恋的,真的是山吗? …… …… 白溪下山,去了庆州府。 白溪横空出世,以女子武夫的身份將东洲的年轻人全部踩在脚下的时候,东洲都很震撼,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和关心,其实这个女子,是庆州府出生。 她的故乡在庆州府的一座小镇上,那座小镇的人们早晨爱吃米粉。 进入黄观之后,白溪就没有再没有回过家乡,因为她在家乡早已经没了亲人,其实在上山之前,她就没有了。 早在很多年前,她便是寄人篱下,收养她的那户人家也只是將她当作童养媳这么养著,想著等到她长大之后,就可以给自家的傻儿子留下一个儿子,至於是不是傻的,他们不关心。 所以她也没有將养父母当成过亲人。 但她在小镇上,曾经是有过故人的。 走在小镇上,闻著街上的米粉香,白溪在一处米粉摊前要了一碗米粉,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著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只是想著,这个姑娘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她们这样的普通人,所以一时间便有些担心起来。 不过在她听到那姑娘口中熟悉的乡音的时候,这才一瞬间便鬆了口气,原来姑娘再好看,也是她们这地方的姑娘,便有些骄傲,咱们这里的姑娘可不差。 在白溪吃粉的时候,妇人便和白溪聊了起来,说起很多故事,再次確认了眼前的姑娘是小镇走出去的之后,便十分高兴。 “镇子南边,有家人姓张,有个傻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白溪吃完一碗米粉,开口问起这个事情。 妇人想了想,嘆气道:“那傻儿子前两年滚下河淹死了,张家夫妇伤心得不得了,这两年也病死了。” 白溪哦了一声,对此没有什么情绪,付过钱之后,她想了想,又看著那妇人问了件事。 那妇人听著问题,一脸的无语,“你这丫头问个问题,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 白溪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那傢伙肯定不会叫做玄照,那是祁山那边的剑名,但他的真名,那个时候太小,哪里想著这种事情,况且那个时候,好像也不太好意思问。 况且自己那会儿也不叫白溪啊。 道谢之后,白溪决定不再纠结,离开米粉摊子,往小镇的那条小溪那边去。 妇人看著白溪背影,先想著这个丫头也是怪怪的,找人啥都不知道,还不如先前那个外地人,至少还知道名字,要是有名字,她肯定能知道她说的是谁。不过她的不满很快便没了,因为別的不说,眼前的这个丫头,生得是真好看。 白溪来到一条小溪前,看著那条小溪,她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在小溪旁找到一块大石头,那块大石头看似普通,但她可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傢伙就是坐在那石头钓鱼。 不过没有什么本事,钓鱼十次有九次,都钓不上来一条。 而她那些年因为吃不饱饭,其实常常就会来这条小溪搬螃蟹,只是她力气太小,许多石头都搬不开,那个钓不到鱼的傢伙会来帮忙,不过那傢伙那会儿嘴可臭了,总说她生得这么瘦瘦小小的,以后就是长大了也不好看,肯定没有人要的。 那会儿她也是这么个倔强性子,后来就再不要那傢伙帮忙搬石头了,不过在暗地里,一个人还是哭过,不是想著自己瘦瘦小小不好看,而是知道自己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以后不还是要嫁给傻子吗?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她来溪边搬螃蟹,那傢伙在石头上钓鱼,都不说话,但后来她再来的时候,就会发现溪边会有小石头围起来的小水坑,里面有不少螃蟹。 有些傢伙,不愿意道歉,但总是做了些事情。 白溪此刻来到溪边,在一处小水坑前看著水里的自己,轻声道:“我现在还不好看?” 水里的白溪很好看,哪怕再挑剔的人,都很难说白溪不好看。 她坐到那块石头上,看著小溪,想著后来某一天,她带著炒好的螃蟹来小溪这边,要送给那傢伙吃,就看著那傢伙要被人带著走,看著她来了,那个傢伙跟那人说了些什么,跑到她身边,说了些什么,说什么自己要去一座叫祁山的地方练剑还是什么,反正以后就不能见面了。 白溪那会儿有些难过,眼睛红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螃蟹递出去,说是送给他路上吃。 那傢伙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说是味道肯定不怎么好,反正都是嫌弃,最后只拿了小小一只,说尝个味道就好了。 最后他拿著螃蟹和她招手道別,说以后再见面,自己肯定就是了不起的大剑仙了,你再受欺负,我就不会打不过別的那些孩子了。 白溪不知道什么是大剑仙,只知道这个傢伙打架就算打不过別的孩子,但每次看著自己被欺负,都会站出来。 你成了大剑仙,我们还能见面吗? 如果见不到,那我才不要你当大剑仙呢! “我做的炒螃蟹那么好吃,你就吃一个,真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了!” 白溪低声开口,但实际上也知道,那傢伙是知道自己吃了她的螃蟹,她就没得吃了而已。 深吸一口气,白溪低头看著溪水,看著那些涟漪盪开,沉默了很久很久。 …… …… 周迟一行人进入小镇,在米粉摊那边吃了一顿米粉,但西顥並没有出现,他留在了小镇外的一座矮山上,看著这座小镇。 吃完米粉,周迟在镇子上买了一只黑鸭和一瓶酒,和孟寅一起去了老宅一趟,然后去了个小土包前,把鸭子和酒都放在那土包前。 孟寅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周迟的肩膀。 周迟笑了笑,没有说话。 然后两人来到渡口,周迟开口说起那些过去的故事,听得孟寅都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也有很多普通的朋友,但他从小没有过过这些苦日子,真的没办法做到所谓的感同身受。 所以他只是有些难过。 最后周迟一个人来到那条小溪前看了看,这会儿白溪已经不在,周迟看著那块石头,忽然想起来了些事情,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怪不得记不起你来了,原来你现在这么好看,可你小时候,真的瘦瘦小小的,谁能想到你能长成现在这样,还有,你当时哪里叫这个名字?” “不过,你炒的螃蟹,真的不太好吃,盐放太少了。” …… …… 许多年前。 有个紫衣道人云游来到小镇里,看到了那个在小溪边搬螃蟹的瘦小女孩,然后便发现她居然是个无比適合修行武道的天才,於是道人自报家门,问小女孩愿不愿意跟著他上山修行,小女孩没有拒绝,只是问能不能不嫁给傻子。 紫衣道人当时便心疼地看著小女孩,说以后要嫁给谁,只看她自己,再也没有人能强迫她。 於是小女孩便点了点头。 之后离开小镇之前,紫衣道人问她要不要帮她做些事情,是给养父母一笔钱,还是帮她出口气。 小女孩什么都不要,只是说,“师父给我重新取个名字吧。” 紫衣道人说,“我姓白,你以后就跟我姓白,你我在小溪边相遇,那就叫你白溪吧。” 於是小女孩就成了白溪。 成了黄观主的关门弟子。 …… …… 那个时候,在祁山脚下,带著小男孩上山的男人满是欣喜,因为他知道自己找到的小男孩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天资,以后註定会极有出息。 他说了许多关於修行的事情,教导了许多山上的事情,最后他说道:“我祁山弟子上山的时候,都要取个剑名,和你俗世里的名字分割开来,以免影响修行。这样,你以后便叫玄照吧。” 走在山道上的周迟点了点头,对此並没有异议,只是问了是哪两个字。 被带著上山,不必考核的周迟快走到山顶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有些后悔,忘了告诉那小女孩自己的名字叫周迟。 …… …… 许多年后,玄照隨著祁山而消失在世间,重新叫回周迟这个名字的年轻人,终於想起了自己和白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了。 两人甚至在同一日重回故乡,只是不曾相逢。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此心最安处 离开溪畔,周迟没有去找孟寅他们,而是一个人走在这座曾经住过很多年的小镇上。 只是几步后,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那枚铃鐺,这铃鐺很有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晃动,它都不会发出声来,但实际上它是有声音的,但只会在主人的心头响起。 而且很显然,这是一对铃鐺,另外一只,在白溪身上。 但此刻,铃鐺並没有声音响起。 周迟看了一眼,只是想起了当初的事情,原来这就是缘分,他们两个人曾经在一起,后来再见面,却都不相识,但老天却已经再次將他们绑到了一起。 “不过看你这样子,要是知道了我是谁,肯定要拼命的,只能拼完命再告诉你了。” 周迟低头自语,笑了笑之后,便循著记忆,走过大半座小镇,然后来到了一间铺子不大的烧鸭铺子前。 小镇的黑鸭最为有名,烧鸭其实也极好吃,不过別家烧鸭铺子向来客人颇多,眼前这一间,却是显得没有什么人气,铺子老板是个有些微胖的老人家,此刻正坐在藤椅上打盹,身上盖著一件油乎乎的外衣。 “要一只鸭子。” 周迟站在烧鸭铺子前,看著那个老人,微笑著开口,后者缓缓醒过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却没有立即去拿鸭子,而是指了指斜对面的那家烧鸭铺子,笑道:“去他家买吧,他家的味道要比老头子的鸭子好多了。” 老人虽然也在这小镇上开了许多年的店,但不知道是怎么的,手艺却依旧不见涨,弄出来的烧鸭实在是没那么好吃,既然味道及不上別家,那就只好在价格上优惠些,因此老人的客人,都是一些手里拮据的客人,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怎么都不像是缺钱的人,也不像是老顾客,兴许是外地人,自然也就善意开口,也免得砸了小镇烧鸭的名声。 周迟却摇了摇头,“虽说一共加起来也没买过很多次,但真的是吃了很多年了,所以不想换了。” 老人听著熟悉的乡音,想著周迟的话,来了些精神,站起来之后就伸手去拿鸭子,笑著问了一句,一个人吃一只鸭子?那是不是有些多。 “也是,那就半只。” 周迟想了想,没有坚持。 老人熟稔地拿起刀將一只烧鸭一分为二,开始切块,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哪家的?老头子这客人也就那几个,怎么看著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姓周,那几年,我爹在渡口那边当脚夫来著。” 周迟笑著开口。 老人听著这话,忽然重重哦了一声,“记起来了,你娘死得早,你爹那些年一个人拖著你,在渡口那边当脚夫也挺辛苦的,每月发了月钱,就要来买半只鸭子!” “不过你这小子,当初长得胖乎乎的,怎么现在瘦得这么厉害,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会儿的模样了。” 老人嘆气道:“你爹也是劳碌命,这辈子没享过福,不过你倒是长大了,也是好事。” 周迟笑了笑,露出脸上的酒窝,问道:“这会儿能认出来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酒窝,老头子就记得嘛,你脸上有个酒窝,招人喜欢,那年你爹死了,老头子还想著要不然给你领回来当老头子的儿子,那会儿你好像早就不在镇上了哈?” 老人看著这个许多年不见,然后再次见到的后生,很是感慨,一感慨,就忍不住说道:“那这半只鸭子,就不要……” 话说到一半,老人又后悔了,半只鸭子的钱不多,可本就不多,要是再不要,就真是白卖了,所以他悻悻然一笑,“少收你两个铜板。” 周迟笑著摇头,“不得已出门闯荡,但好在是挣下些钱了,多给你五十个铜板,算是补那些年少给的。” 周迟把钱放在柜檯上。 老人听著这话,欢喜起来,想著那些年自己偶尔少这对父子的钱,这会儿来看,实打实是做对了,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啊! 老人没有推辞什么,只是將烧鸭用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捆了一圈,递给周迟之后,笑道:“周家小子,回来看你爹了?这烧鸭是孝敬他的?老头子可记得,你爹当初喜欢喝酒,记得买酒。” 周迟接过烧鸭,可没客气,只是笑著说道:“你家的鸭子就占一个便宜,味道可不好吃,老爹人都死了,还用这东西糊弄他?买了好的,酒也没忘,看过了,要走了,这鸭子我在路上吃。” 老人尷尬一笑,但嘴上可没服软,“什么好的不好的,能买得起的,就是最好的,別家的鸭子好吃,那些年你们父子可吃不起。” 周迟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说完这话,周迟转身离去,老人拿起一侧的毛巾擦了擦手,笑著端起更一旁远处掉漆严重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冷茶,这才嘀咕道:“真是,就算是再怎么变,也不该长成现在这样啊,真是怪事。”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茶缸,就要重新坐回去,偏偏又看到了不远处有个高大男人,看样子要朝著他这边走来,这一次老人无比確信眼前的男人绝对不是本地人,便扬起手臂指著斜对面,“去他家,去他家,除了价钱稍微贵点,没有別的毛病。” 高大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径直来到他的面前,说道:“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子其实也差不多,但长大之后,就真的会让熟悉的人一点都认不出来吗?” 老人听著这话,没办法理解,所以有些恼火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挥斥那些鸭子四周的苍蝇一样,“买不买鸭子,不买就別挡著老头子做生意。” 高大男人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 …… 周迟来到了小镇外的渡口,渡口早就荒废了。 曾经这里会不断有客船来到这里,然后便会有脚夫来到岸边,走上客船,將大包小包的货物搬下来。 那些做这份工作的人,叫做脚夫。 脚夫往往都是身强力壮,要是没有把子力气,自然也没办法搬动这些货物,但总有例外,那些年,就会有个瘦弱的男人混跡其中,他搬著和別的男人一样多的东西,拿著一样的工钱,但別的脚夫挣钱之后,往往会对自己好一些,多吃些肉,才能继续搬东西,但那个男人却有儿子,所以钱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儿子才会在那会儿生得胖胖的,就算是偶尔买他和儿子都喜欢的鸭子,也都是最便宜的,他吃的也不多。 所以他一直都瘦瘦的,到了死的时候,也都是瘦瘦的。 周迟坐在荒废的野渡口前,打开那半只鸭,自顾自拿起一块肉塞在嘴里,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让他泪流满面。 只是他虽然在哭,但却没有声音,也没有伸手去擦泪,只是就这么嚼著嘴里的鸭肉,仿佛吃著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著眼前的小河,河水早已经不如当年深,甚至很难再说得上是一条河,或许因为这样,渡口才会荒废。 他就这样默默吃著,吃完了鸭子,他站起身,再次一个人返回了属於自己的那座破败小院。 在院子里,杂草之间,他伸手將一片杂草扯开,露出下面的一块完整石砖,这座小院,其实也就唯有此处,是一块完整的石砖,其余的石砖,都有残破。 他掀开石砖,开始刨土,很快在里面挖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早就生锈,一拿起来铁锈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个油纸包,和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串铜板。 周迟看著铁盒里的东西,再次哭了起来。 眼泪滴落在油纸上,跌落在那些碎银上,跌落在铜板上。 油纸里包著的是银票,铁盒里,都是钱。 …… …… 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有个瘦弱男人带著儿子悄悄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放下去一个铁盒,胖乎乎的儿子问老爹这是干什么,老爹得意地说,这是老爹给你攒的娶媳妇儿的钱,挣一些就放进去一些,等你长大,就有钱娶媳妇儿了。 儿子嘟著嘴,想了想,“那爹你每次放钱进去就要埋一次,那多麻烦啊。” 瘦弱的男人笑道:“攒钱很不容易,要是放在別处被偷了怎么办,还是埋在这里安全,无非就是爹每次攒钱都埋一次而已,不麻烦。” “那爹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偷著拿去买鸭子吃了啊?” “那也没事,真的想吃,就拿去买鸭子吃,爹再给你攒就是。” “爹那你真好啊,我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行啊,爹下辈子也还给你当爹,你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的,爹。” …… …… 许多年前,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有个男人在小镇里见到了那个提著小桶和鱼竿归家的孩子,仔细看了看之后,发现他真的是罕见的练剑奇才,便十分欣喜,只是板著脸问,“我看你天赋不错,隨我去祁山练剑吧。” 孩子说,“不去,我要回家了,今天我要给老爹熬鱼汤喝。” 孩子的小木桶里有著小小的几条鱼,是他最近的最大战果,他只想著要带著鱼回去给老爹熬鱼汤,並不知道祁山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祁山在哪里,更不知道练剑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都不在意。 男人皱眉道:“你知道你拒绝我,是错过什么机缘吗?” 孩子不想理他,只是要往家里走。 男人眼眸里闪过一抹烦躁,但没说话,只是独自离开,等到他再次找到孩子的时候,是在他家门口。 看著孩子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衫,男人平静道:“你和你爹都过得很苦,你跟我去练剑,我会给你爹一大笔钱,他不用再做脚夫,也不用住在这里,也能顿顿都吃肉。” 听著这话,提著小木桶的孩子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问道:“爹说,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你要给这么多东西,那我们要付出什么?” 男人看著孩子说道:“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甚至还能得到更多,你会成为这个世间了不起的大人物,会站得很高。” 孩子有些沉默,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他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东西,这才小心翼翼问道:“去那什么祁山,是不是不能带著我爹一起,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男人看著他说道:“等你修行有成,自然能下山再见,只是暂时分別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男人很清楚,那个每日都在卖苦力的男人活不了多久了,而眼前的孩子等能下山的时候,也应该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 下山必不能再相见。 但男人觉得这样很好,修行之人自然要斩开那些牵掛,尤其是剑修,心中只该有剑。 可他没有告诉眼前的孩子,因为他隱约觉得,如果告诉他真相,或许便会耽误他的修行。 孩子还在犹豫,男人就已经拿出了一叠银票。 孩子直勾勾地看著那些钱,然后艰难移开,说道:“这种事情,要和老爹说过才行的。” 於是那个夜晚,儿子和老爹坐在一起,男人看著眼前的银票,笑著摸著儿子的头,“是笔挣钱的好买卖,你去了好好干,以后能有出息,老爹拿著钱,也能过好日子。” 他说著话,脸上在笑,手去拿银票的时候,一直在颤抖。 儿子默默低下头去,轻声道:“爹,你可不能找了別的女人,生了新的儿子后,就忘了我。” “怎么会呢。” 男人轻轻摸著儿子的头。 第二日,男人站在院子门口,说今儿腿疼,就不送你了,你去吧。 儿子点了点头,跟著祁山来的男人离家。 实际上到了镇外,男人早早就在一处矮山上,红著眼,看著那个其实有些不情愿的小小身影渐渐远去。 …… …… 后来那些年,渡口处还有男人的身影,他还是做著脚夫,搬著货物,將攒下来的钱埋在那石砖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的处境,只是想著,要是他在外面没能有出息被赶回来了,做爹的,已经给他攒够了这辈子要的钱。 做爹的自觉没本事,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直到有一天,瘦弱的男人死在了院子里。 几日后,发现他尸体的邻里帮忙料理了他的后事,只是忙前忙后的邻里最后却是嘆气不已。 这男人过得也是太苦了些,家里居然一点余钱都没有。 儿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冬至日,归山 这些日子,有些事,传遍东洲。 第一件事从黄观里传出来的,那位女子武夫东洲大比之后,回山闭关,勘破了天门巔峰,成为了一位万里境,而且在那个年纪,是这百年来最年轻的万里境。 虽说这是罕见大事,但实际上知道消息的人们实际上没有那么震撼,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白溪破境,是板上钉钉,也是这数年之间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年轻人们有些遗憾,因为没能看到別的年轻人將白溪掀翻。 不过白溪一破境,眾人最期待的便是初榜换榜这件事,想著此后的初榜第一,会不会变成那个剑修。 不过初榜的確是换得太勤快了些,只是也没办法,谁叫在第一那位不愿意在这张榜单上待著了。 结果初榜是换了,那张榜单上,第一不是周迟,第二也不是,眾人找遍了榜单,也没看到周迟的名字。 因为隨著初榜换榜这件事一起传出来的,是周迟破境了。 那位重云山的年轻剑修,在东洲大比的时候还是个玉府境,虽说之前还有些名声,但毕竟只是一座山之中的事情,他们没想到的是,现在,年轻的剑修,竟然紧隨其后,跟著白溪一起破境,再也不在年轻人的討论范畴里了。 而知道这些消息的年轻人们也好,大人物们也好,都是看別人的故事,別人家的故事,只有黄观里和重云山的反应最大。 尤其是重云山,年轻的弟子们对於周迟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尤其是苍叶峰的那些弟子里。 “我还是不相信!” 苍叶峰里,於渡跟其他几个关係不错的弟子在一起,听著这个消息,脸色十分难看。 他这些日子苦修,已经进入了天门境里,正想著要刻苦修行,等到了下次內门大会一定要一雪前耻,却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如何能够甘心? 在他身侧的戚百川已经破境,成了一位玉府境的修士,下一次內门大会,他或许能成为天门境,也或许是玉府境里的最强一人,但都没有意义,因为他知道,自己如今离著那位大师兄,已经太远了。 知道无法再追上的事物,哪里又值得再多想? 其他峰的弟子们都很开心,尤其是玄意峰,但玄意峰只有柳胤一个弟子,她没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喜悦,师父在闭关,於是她只能去找裴伯。 裴伯抽著旱菸,老神在在地说道:“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柳胤对这样的回答很是不满,皱眉道:“裴伯,师弟他可是已经破境了,他才刚刚二十岁!二十岁的万里境,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裴伯瞥了眼前这个丫头一眼,一脸无所谓,“意味著二十岁的万里境?我说柳丫头,你要知道,这个世上哪里只有东洲一个地方,二十岁的万里境,或许在东洲罕见,但说不定在外面,就是大街上的白菜,到处都是。” 柳胤听著这话,有些生气,只是还没说话,裴伯就挥了挥手,“前些日子不是有消息传回来了吗?差不多也就是这会儿了,还不去看著,等这么久,不著急?” 柳胤听著这话,脸红红的,却是摇头道:“我才不去,反正师弟回来就是要回峰里的,早晚都能见到。” 裴伯嘖嘖道:“说不去,別等会儿悄悄去那边看著。” 被点破心思的柳胤说不出话来,只是红著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伯站起身来,將烟枪別在腰间,揉著额头,嘆气道:“老嘍,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年轻那会儿,喜欢谁,张口就是要说的,哪里藏得住?哪里用藏。” 柳胤听著这话,忽然问道:“要是別人对自己没意思怎么办?” 裴伯看了她一眼,“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个世上,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正好喜欢你,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的,就算是那些天上的傢伙,也不可能如意的。” “那不被喜欢的人,岂不是很伤心。” 柳胤轻轻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裴伯说道:“没法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不成因为怕你伤心就要喜欢你,这样的事情才扯淡吧?” 柳胤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这个道理的。” 说到这里,她认真地看著裴伯,说道:“裴伯,我一直觉得您是那个……那个,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事情。” 裴伯冷笑一声,“不妨直说,老光棍三个字没这么难听!” 柳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没有说什么话。 …… …… 看过了弟子们的家乡,一行人终於临近重云山,要回到这座宗门了,这一趟出山,谁也没想到,竟然在外面逗留如此久,如今回到了山中,要见到许久不见的同门和师长,自然让人开心。 白池看著那座被浓雾遮挡的山,感慨道:“等回了山,一定要让师兄给我弄一顿火锅吃!” 听到火锅两个字,弟子们的喉咙都动了动,他们几乎都是庆州府人氏,自然极为喜欢火锅,即便是苍叶峰的弟子,不喜欢吃火锅,但这个时候,其实也是想吃一顿的。 西顥面无表情,走到了眾人身前,白池也赶紧跟上,这么多日子没见到自己那位宗主师兄,还是有些想念的。 当然了,这是因为御雪师妹八成不能让他见,要不然他想念的,肯定只有御雪。 一行人上山,忽然下起了小雨。 秋风刺骨。 孟寅缩了缩脖子,说道:“这个天真的適合吃火锅,秋天嘛。” 周迟却摇头道:“秋天已经过去了。” …… …… 冬至日。 重云山脚来了许多少年少女,这些少年少女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地的百姓,由自己的长辈陪著,要接受今年重云山最后一次的入门考核。 而除去这些本地少年之外,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少年少女,是远道而来。 每一座州府都有著当地的宗门,通过宗门平日里的努力,那些本地的百姓自然会理所应当將孩子送到本地宗门里,看看自家孩子是不是有成为神仙的可能。 重云山中的外地修士,大多数都是那些山中修士游歷世间的时候带回来的,鲜少有其他州府的少年,会跨过州府千里迢迢来拜师。 但今日,山脚有不少。 负责初选的那位朝云峰內门弟子看著那些明显外地口音的少年们,也有些感慨,如今这样的局面,他自然能够想到,这肯定是因为那位大师兄。 大师兄周迟,破境之事,传遍东洲,更为难得是,他不过修行短短数年,便已经是万里境的修士,这样的事情,除去周迟本来就是天赋惊人之外,难道重云山没有功劳吗?这里一定有名师,有了不起的人物在教导周迟。 人们想著这件事,自然也就会生出不远万里也要来此处拜师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今日这里为何有这么多外地少年的缘故。 “好了,都站好了,一个个来,我重云山立宗多年,寧缺毋滥,也不是什么人想要拜入山门就能够如愿的,我这里是初试,之后你们登山是一次考验,等上了山顶,就可以由各峰的师兄师姐们领你们入山门了,不过即便入了山门,也不过是外门弟子而已,也要好生修行……” 那位朝云峰的內门弟子开口,看著眼前的这些稚气未去的孩子们,倒是也没想过能在里面再出一个周迟。 至於孩子们,来到这里,谁不想做下一个周迟呢? 初试刷下来不少人,那些被淘汰的孩子看著那盏灯笼,眼里的神色都是不甘和难过。 有些小姑娘甚至受不了,已经哭了起来。 朝云峰的那位內门弟子看著这一幕,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修行这种事情,如果谁想都可以,那这个世上,早就遍地都是修士了。 很快,初试结束,大部分人被拦在了这一关前,那位弟子指著山道说道:“去吧。” 於是便有弟子们开始爬山。 那些没有修行天赋的少年少女们看著那些幸运儿,满是羡慕和嫉妒,他们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的命运就在山不上山之间有了极大的差別。 周迟他们也在此刻开始登山,不过走的却是另外一条山道,孟寅走在周迟身侧,看著那边爬山的少年少女们,笑道:“周迟,有没有很感慨,之前咱们也是这么爬山的。” 周迟看了一眼那边,说道:“有什么感慨的,咱们现在不也在爬山吗?” 孟寅挑了挑眉,感慨道:“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才是个头啊。” 周迟笑道:“忘了第一课那位师叔怎么说的了?” 境界有尽头,修行不驻足。 既然开始修行,那么就只能一直这么走下去了。 这是一生的事情。 “等会儿上了山,跟师长们打过招呼,你来我这边吃火锅啊?” 孟寅笑著说道:“不过到时候,肯定不少师姐师妹要来看你。” 周迟摇了摇头,“不了,也很麻烦,我才破境,境界不稳,要好好稳固。” 孟寅嘖嘖了一声,不过倒也没说什么,认识这傢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什么脾气,自己很清楚。 閒谈之时,他们已经来到山顶。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不远处的声音。 “为什么玄意峰没有收徒,我从泗水而来,就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对,我从甘露府来的,我也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我是本地人,但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拜入玄意峰的!” 那边山顶处,有几个人,看著眼前的三位代表著三峰的弟子,都嚷著要去玄意峰,但这一次,玄意峰其实还是没来人收徒。 至於为什么,其实重云山也很无奈,其实是御雪打的招呼,她破境之后,有了些感悟,便再次闭关,玄意峰上除去她之外,也就柳胤,柳胤对於弟子的教导,很显然是不太够的,尤其是在御雪明白玄意经为何那般难修行之后,便更是如此觉得了,因此如今若是再让柳胤去挑选弟子,其实也是耽误那些弟子,除非其中有周迟那样天资的弟子在,可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御雪便决定暂时玄意峰不收弟子。 这样的决定其实山中颇有微词,不过宗主不曾说过什么,也没人好说什么,再说了,玄意峰人少,其实对其他峰弟子来说,是好事。 但那些远道而来的少年们不知晓此事,自然不满,所以便在这里吵了起来。 苍叶峰的那位负责招收弟子的內门修士听著这些话,冷声道:“你们当我重云山是什么地方,来了此地,是你们想选什么峰便选什么峰的?!” 此人一开口,四周的温度冷了几分,之前还嚷著要去玄意峰的几人都不敢再说话,但片刻后,还是有人站出来说道:“仙师,弟子惟愿成为剑修,不管千难万难,能不能给弟子一个机会!” 他一开口,马上便有人附和。 青溪峰这次招收弟子的还是顾鳶,这个本来脾气暴躁的女子,此刻倒是温和说道:“你们以为玄意峰出了一位周师兄,那谁都能做周师兄?剑修修行之难,远超你们想像,你们能够修行,要珍惜,不要去选一条最难走的路。” 听著这话,有人想了想之后便放弃了想法,但还是有人坚持说道:“不管如何,玄意峰至少要给我们一个机会,事情不试过,哪里知道不能成呢?” “对,没有试过哪里知道一定不成?!” 人群里声音又乱了起来,不少人还是想要去走那条路。 不远处的孟寅看著那些少年,嘖嘖道:“你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跟你当初一样?” 周迟苦笑一声,只是还没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柳胤却来了,她来到顾鳶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顾鳶点了点头。 柳胤这才对这些少年少女说道:“我是玄意峰柳胤,师父说,既然你们想要拜入玄意峰,那的確应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是依旧要提醒你们,这条路,要比其他的路难走许多,你们要是不害怕,便来吧。” 听著这话,那些嚷著要进入玄意峰的弟子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很是激动。 孟寅笑道:“这位柳师姐倒是喜欢说大实话,可惜这会儿好像没有人能听进去,反倒是適得其反了。” 周迟点了点头,依著他看来,那些要成为玄意峰弟子的傢伙们,后面大概都是要后悔的。 进入內门之后,等他们看到那本玄意经,就会感慨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剑修,当初脑子是进水了吗? “老话说得好,不撞南墙不回头。没有撞到南墙,你让他们放弃,怎么会有人听劝呢?” 孟寅掏出一根黄瓜,啃了一口,“不过你这会儿应该走过去,跟他们说你就是周迟,那样子,我保证,还有不少人马上就会改变心意,选择加入玄意峰。” 周迟无奈道:“那很坏了。” …… …… 不远处,西顥其实也看著这边,看著那些非要进入玄意峰的少年们,这位重云山掌律,脸色阴沉似水。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猜你就是解时 说到底,周迟並没有去那边露面,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境界,去了那边,只会让那些想要拜入玄意峰的少年们更加坚定。 虽说修行很多时候都需要一颗坚定的心,但要是路一开始就是错的,这样的坚定,其实就显得没有了什么意义。 和孟寅简短告別之后,周迟返回玄意峰,只是一路上,还是不免遇到了不少內门弟子,对於这位传闻中已经破境的內门大师兄,弟子们纷纷站定行礼,就连苍叶峰的那些弟子,即便是不愿意,此刻也没有失了礼数。 按著门规,破了天门境,便不会在归於弟子一列,而是可以成为山中的执事客卿一流,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身份,光从师承来说,周迟依旧是他们的同代同门,就算是等到之后新的內门大会选出了新的內门大师兄,他们叫周迟一声师兄,也无问题。 周迟微微与那些同门点头,偶尔会说上几句话,气氛一时间有些轻鬆,不过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边,让周迟想要返峰的想法,变得无比艰难。 “周师兄,能不能与我们说说东洲大比的情形,那是整个东洲年轻人的盛事,想来一定无比艰险吧?” “周师兄,听说那位黄观的女子武夫很是不凡,果然如此吗?” “周师兄,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女子,要是没有,你看看……” 听著这些问题,周迟有些头大,不过很快周遭便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们这位周师兄才破境,境界还需要稳固,不要再耽搁他,速速散去吧。” 弟子们循声看去,发现在不远处说话的不是別人,而是朝云峰的那位峰主白池,眾人纷纷行礼,不敢多说,就此不舍离开。 白池看到眾人离开之后,这才来到他身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峰去吧,要是御雪师妹没有闭关,记得帮我带个好。” 周迟点点头。 白池不再多说,转身便朝著朝云峰而去,许久不见宗主师兄,他还真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周迟看了一眼白池的背影,哪里还敢在这里逗留,很快便回到了玄意峰中。 他第一时间便想去那座藏书楼,找到裴伯,问些事情,但刚到那座小楼前,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正是之前传言已经闭关的御雪。 这位玄意峰主在这里,自然是刻意等著周迟的,看著周迟,这位在外面素来性子冷淡的玄意峰主微微一笑,“我之前不敢收你为徒,怕误了你,如今来看,实在是正確的决定,你的天资,的確不是我能教的。” 听著这话,饶是周迟这样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御雪倒是不在意周迟的反应,而是笑著说道:“你二十岁便能成为万里境,想来要不了几年,便能成为归真境,等你到了归真境,我便將峰主之位传给你。” 重云山的峰主之位,从来都是各峰各自传承,用不著宗门允许,只要境界过得去,其他人一般不会有什么意见。 周迟苦笑道:“峰主倒是好手段,把峰主之位传下来,自己就好一心修行了是吧。” 御雪也不反驳,当初若不是玄意峰实在无其他人,她哪里肯做这个峰主,“你天资如此高,想来就算是有些杂事烦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倒是我,天资已然不行,还不许我多些时间在修行上?” 听著这话,周迟还能怎么说。 不过周迟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转而问道:“上山的时候,听说峰主已经闭关,玄意峰不开峰收徒,为何后面柳师姐却说是峰主的意思,还是要收弟子?” 御雪看了一眼周迟,点头道:“最开始说不收徒的確是我的意思,你也知道那本玄意经有多难修行,即便是收一些弟子,天资不够,也不过是在什么灵台玉府里蹉跎一生,反倒是误人,但若是一直这般,玄意峰后继无人不说,此后这断了传承,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况且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千里迢迢而来,你不让他们试一试,他们如何会甘心?” 周迟没插话,一直默默听著。 “所以我三思之后,想到一个好办法。” 御雪看著周迟笑道:“我將玄意经真意剥离一二,拿来给他们入门修行,若是他们其间真有適合的,自然能悟出些什么,之后也可顺理成章入门,传承我玄意峰。若是不適合,自然进不了內门,耽误,也不过耽误数年时光,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周迟也不得不佩服,御雪居然敢將那本玄意经拿出来,虽说只有一二分真意,但周迟相信,只是那一二分真意,也足以比东洲不少剑经来得玄妙。 因为玄意经,並非是一本剑经那么简单,那不是一条既定的路,而更像是一个指路人,告诉你远处大概风景。 周迟想了想,说道:“弟子其实这些日子对玄意经也有些感触,或许假以时日,能编纂出一本剑经来,虽不如玄意经玄妙,但门槛也会低一些。” 御雪挑眉道:“上限在何处?” 周迟无奈道:“弟子只是有些想法,尚未落在实处,峰主这话,问得太早了。” 御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我太过著急了,不过我倒是信你有这个本事,等你编纂出这本剑经的时候,或许我玄意峰才真是会重现当年荣光。” 周迟没说话,编纂剑经一事,他在帝京城里便有这个想法,不过却没有对外人说过,他上重云山,学了玄意经,便算是受了重云山恩惠,他不是不知报答的人,编纂出一本剑经,留给玄意峰,让其中兴,其实也算是了结这段因果。 “总之此事不用著急,千万不要误了你自己的修行,至於那些外门弟子,此刻不用管,若是有人能进入內门,你閒暇之时,也可以指点一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误了你自己的修行。” 御雪笑道:“相比较那些別的事情,我更是想要看看你最后能走到何处,上天去?” 修行一道,境界可明修士们心愿,灵台上搭玉府,玉府上开天门,开完天门,万里之行,返璞归真,然后登天,云雾也好,青天也好,都在天上。 所以世间修士,其实一直觉得,万里境爬山,归真境站在山巔,走到山巔,然后登天。而此后的云雾青天两境,才是真正的天上人。 周迟如何听不懂眼前这位玄意峰主的言下之意,“峰主还要闭关?” 御雪一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你都万里境了,我要是再不努力修行,此后真要被你超过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周迟沉默无言。 “当然了,被你超过那是早晚的事情,不过也想儘量晚一些。” 御雪眨了眨眼睛,这位性子冷淡的玄意峰主,此刻到底还是有些可爱,不过这份可爱,有些人想看看不到,有些人不想看……就这么看到了。 “我闭关之时,玄意峰的大小之事,你可一言而决。” 最后,御雪丟下这句话,飘然离去,过去那些年,她一直闭关,但其实一直心绪不寧,毕竟玄意峰衰败到了这种境地,她身为峰主,难道不担忧?可担忧也无法,最后她除去修行破境之外还能如何?可越是这样担忧,那就是越发闭关无法做到心无旁騖,如今有了周迟,她的心其实可以放下不少,她之前所言等到周迟再次破境,她就將峰主之位传下来,也不是虚言。 她真的不適合做峰主。 周迟看著御雪离开的背影,周迟沉默不已,说起谁不想心无旁騖闭关一样。 不过事已至此,周迟也不多想,不过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御雪这个峰主,只交代了新弟子的事情,对东洲大比发生的事情,还有为何周迟他们在帝京逗留这么久的事情,居然一点都没过问。 这种事情,无论是谁来看,都不对劲吧? 兴许在御雪来看,只要周迟能回来,这件事就算是圆满吧。 这样一看,御雪还真是不適合做这个峰主,这倒不是假话。 周迟走进藏书楼,来到二楼窗前,听著风声,在帝京城的破境,其实並非自然而然,而是因为那场赌局的特意为之。 为了赌贏,他自然就要拿出更多的东西来,所以他才会在帝京城刻意破境。 其实这样,违背了周迟原本的本意,他势必要些时间重新让自己的修行回到正轨上。 盘坐在地,周迟深吸一口气,內视自身,第八座剑气窍穴,並未填满,他已经同时开始去填第九座剑气窍穴,这才是破境的关键所在。 而如今,第九座剑气窍穴仍旧在日復一日的去填剑气,反倒是第八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增长,变得要缓慢不少。 按著如今这个局面,很有可能在填满第八座剑气窍穴之前,第九座剑气窍穴就会先一步填满。 这样看似没有什么问题,无非是先后而已,但周迟却隱约觉得这里面有些隱患,他想改变这个局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难以阻止这件事。 於是这就变成了大问题。 …… …… 玄意峰的桂树下,周迟吃上了玄意峰的第二顿火锅,不过这一次御雪不在,只有周迟裴伯和柳胤三人。 柳胤处理完了那些外门弟子的事情,便赶紧回峰做了这顿火锅,她端著酒杯,开心笑道:“恭喜师弟及冠,生辰的时候不在山里,这顿火锅就算是补上!” 裴伯一脸无奈地跟著端起酒杯,周迟则是笑著回应道:“多谢师姐。” 简短的仪式结束,三人开始吃火锅。 毛肚黄喉鸭肠,都是今日的主角。 但周迟却发现自己师姐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问起东洲大比的事情,也没有问他破境的事情,不是说她不好奇,只是她明显有別的心思。 周迟正在想法子开口去问,柳胤便抬头说道:“师弟,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些別的事情,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柳胤便不等周迟回答,直接便走了,她脚步很快,仿佛在逃避什么。 周迟看著柳胤的背影,扭头看向裴伯,好奇问道:“裴伯,师姐她怎么了?” 裴伯刚夹著一块毛肚在锅里涮著,听著周迟这话,被惊了一番,手里的毛肚就这么鬆了开去,之后捞了几下都没捞到,知道现在就算是捞起来也老得不行了,这便有些恼火,“怎么了?你是傻子吗?有人不敢面对你,自然是心虚,那个人偏偏还是女子,你说是什么意思?!”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了裴伯一眼,这样一说,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於是他沉默,开始对付一根鸭肠。 “我又不是那个心虚的女子,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裴伯冷笑一声,“敢杀那么多人,你胆子有这么小?” 周迟看了裴伯一眼,说道:“只当师姐是师姐的。” 裴伯挑眉道:“我看那些话本故事里,漫说是师姐了,就是师父,两厢情愿,也不无不可。” 周迟只好说道:“我喜欢別的女子。” 裴伯这才作罢,“情理之中,不过就算不喜欢,早点说清楚,免得纠缠。” 周迟轻声道:“就是怕师姐伤心。” “不说清楚,一直含糊才最让人伤心,给人希望,最后却发现那希望却是绝望,你这跟拿剑刺她的心要她的命有什么不同?” 裴伯揉了揉额头,擦去额头的汗水,“说清楚了,她要继续喜欢是她的事情,关你何事?不说清楚,你才该死!” 周迟狐疑道:“怎么这般激动?” “因为我就认识这么一个混蛋,有女子喜欢他,他不跟人说他不喜欢她,就这么让那个女子等著,你说是不是该死?” 裴伯说到这里,生气的把手里的筷子一拍,低声骂了句什么,看起来极为愤慨。 周迟心中一动,忽然道:“裴伯认识的那个混蛋,不会是裴伯你自己吧?” “你是说我自己骂自己是混蛋?好小子,来来来,搭搭手,我送你投胎去。” 裴伯大怒。 周迟却是不为所动,而是转而问道:“裴伯认识解时吗?” 裴伯一怔,扭过头看著周迟。 周迟看著裴伯这个样子,忽然心中生起一个念头,“其实裴伯你就是解时吧。” 听著这话,裴伯的眼神里露出一些情绪,像是看白痴一样看著眼前的周迟,“小子,屎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周迟说道:“我在长更宗里有些奇遇,看到了几式剑术,是一个叫解时的人留下来的,而那几式剑术,跟裴伯您老人家传给我的剑术,有几分相像。” 这当然不是完全真实的话,但周迟就是想要看看裴伯听到这件事的反应。 裴伯一脸无所谓,“又怎么了。” 周迟无奈道:“总要有个说法吧?” 裴伯还是像是看白痴一样看著周迟,“我传你的剑术就真是我创的?我也是学来的,正好学自那什么叫解时的人,不行?” 周迟皱眉,“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裴伯夹著鸭肠,冷笑道:“天底下的巧事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那解时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周迟看著沸腾的红汤,好奇地问道。 裴伯看著自己的鸭肠,理所当然地说道:“是个男人。” 周迟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裴伯似乎对这个回答也不满意,所以补充了一句,“是个剑仙。” 在东洲,只有寥寥数人能称为剑仙,其实很早之前,对於这个称呼,还有个更为严格的规矩。 要登天,才能称仙。 不过即便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其实也好像没说什么。 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一直看著自己,裴伯索性丟了夹著的鸭肠,任由它在红汤里老去。 “行了,你到了这个境界,倒是可以跟你聊点故事了,免得你有天离开东洲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笑成土包子。” 裴伯拿出自己的烟枪,点燃之后,美美吸了一口,才轻声问道:“七洲之地,仙府万千,修士百万,说用剑,谁第一?” 周迟说道:“青白观主。” 青白观主是剑修,是五青天之一,自然在世上剑道第一。 “那青白观主在哪里?” 裴伯挑眉问道。 周迟说道:“青白观主,自然在青白观中。” 世上没有哪个剑修在开始练剑的时候,不会去问谁才是剑道第一,得到的答案自然也自然是一样的。 青白观主剑道第一,掌剑器榜第一名剑烟霞,住在青白观中。 青白观,是剑道圣地,是青天道场,极为神秘。 裴伯冷笑一声,自顾自说道:“西洲有一山,曰天台,天台四万八千丈阶,山顶有一湖,因湖面如镜,便叫镜湖,镜湖后有一座青白观,那便是青白观主的道场。” 周迟没说话,这些事情,世上的剑修自然都清楚。 “自从青白观主李沛登天而入云中之后,无数剑修便想拜这位大剑仙为师,但只有登上天台山,渡过镜湖,才有资格接受这位观主的考验,有成为他门下弟子的机会,但山那么好登,湖那么好渡?想成为青白观主的弟子,有那么容易?” 裴伯讥笑道:“他开闢道场之后这几千年,有无数剑修想拜入他门下,但最后真的能成为他弟子的,不过寥寥。” 周迟忽然说道:“解时是其中一个?” 裴伯看著他说道:“是最出彩的一个。” 周迟问道:“有多出彩?” “你在帝京破境,被白池老弟说成这东洲百年来最年轻的万里境,但实际上那个姓白的丫头比你更早,也更年轻,她才是这东洲百年里最年轻的那个。” 裴伯笑道:“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你难受吗?” 周迟无奈一笑,他哪里在意这些。 “但解时,是这个世上,自剑道祖师爷开闢剑道,世间有剑道二字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 裴伯平静道:“够出彩吗?” 一个东洲,一个世间,一个百年以来,一个有史以来,一个万里境,一个云雾境。 如果白溪已经足够出彩,那么那位叫解时的剑仙,甚至出彩两个字,都配不上他。 周迟有些心神摇晃,原来自己先后在裴伯和那伏声手里学到的剑术剑意,都是出自这位天才的手。 难怪伏声提及自己那个朋友的时候,会那么骄傲,也难怪他会那么难以忘记自己的那个朋友。 “世间將云雾境里最强的九人称之为九圣人,解时在破境之后,便已经是位居九圣人之一,也是当世最年轻的圣人。” 裴伯看著周迟,笑眯眯,“这么算来,你虽然可以说得上是东洲这百年来剑道上最天才的傢伙,但比起来他,差得太远。” 周迟不说话,只是仔细回味著之前裴伯传给他的剑术,当时的確能感受到那剑术之强,实在是超出以往认知。 “你跟他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只有都是东洲人了。” 裴伯抽了口旱菸,吧嗒吧嗒,吞云吐雾,极为享受。 周迟问道:“那为何东洲剑修不知道这位剑仙?好似东洲其他人,也没有人提过他的名字。” 这样的人物,已经打破了东洲不曾出过圣人的说法,理应肯定是要被东洲修士传颂的,甚至不少宗门说不定都要立著他的神位供奉,可现在的整个东洲,却没有几个人,听过他的名字? 不过经过裴伯这么一说,周迟便想起了之前和玄机老人在皇城里的对话,当时玄机上人曾说东洲出过一位大剑仙,好似名字里有个池字,如今想来,大概那就说的是解时,时还是池,大概是一时口误,所以流传下来才有些模糊。 裴伯看了周迟一眼,嘆气道:“他犯错了。” “那些天上的大人物不许人们再提及他的名字,那就要不了多年,世间便不会再有他的事跡,何况想想,都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啊。” 周迟问道:“是什么错?” 裴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头子虽然年轻的时候真的去过不少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见过很多傢伙,但这种天上的那些傢伙都不让流传的秘密,老头子上哪儿知道去?你真当我是神仙?” 周迟沉默不语,仔细想想,其实也是这个道理,这样的人物,既然已在云雾之间,能够有资格做他对手的,能够让他身陨的,也就只有天上的那些傢伙了。 什么大宗宗主,什么一朝君王,在那些人面前,其实也都渺小如螻蚁,这个世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些人。 不过那些人的確隔得太远了,就像是在天上,而不似人间。 “那玄意经?” 周迟想起了那大殿里的空白画像。 裴伯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些关係,仅此而已。” “大殿里那张空白画像,就是解大剑仙吧?” 周迟又问道。 裴伯没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这样说起来,裴伯你的確不可能是那位解大剑仙。” 周迟笑了笑,那位解时怎么看都是世上第一等的高人,眼前的裴伯,估计有两下子,但绝对不多。 裴伯一怔,隨即怒道:“小子,什么意思?这么看扁我?” 周迟自顾自说道:“裴伯要是解时,那你岂不是数百年前便已经是九圣人之一,如今又过了这几百年,现如今,裴伯你不得已经是第六位青天了?” 裴伯一时语塞,只得闷闷抽了几口旱菸。 “其实我觉得裴伯你肯定也很厉害,说不定年轻的时候一代天骄,只是后面肯定因为什么事情给耽搁了,最后才到玄意峰自暴自弃,让我猜猜,是不是为情所困?” 周迟挑眉看著裴伯,过去那些年,玄意峰只有一对师徒,当师父的御雪每日想著的就是修行,自然无暇多关注裴伯,至於当徒弟的,柳胤也就算了吧,周迟不觉得这位柳师姐能看出来裴伯的不凡,但实际上裴伯必然是不凡的,相处下来这些日子,周迟可以確定,不过是曾经不凡,还是如今也一直不凡,其实不好说。 裴伯翻了个白眼,讥讽道:“你是那些酸臭文人写的话本小说看多了?还是说你小子更適合去编这些狗屁故事?” 周迟笑道:“要是有人肯买帐,我倒是可以写,別的不说,挣点钱以后娶媳妇儿也行。” 裴伯冷笑一声,用烟枪磕了磕桌角,“別想著整天试探我这个老头子,有这时间,倒是不如好好处理一下你自己的问题。” 周迟闻言一惊,“裴伯你看出来了?” 裴伯眯起眼笑道:“年轻人嘛,想法天马行空是好的,前人开闢出来的路不走,非要自己在荆棘里闯出一条新路来,没问题,可你能走到最后吗?路上遇到的问题,自己能解决?” 听著这话,周迟可以確信自己身上的问题,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已经看出来了,於是问道:“裴伯你有没有法子?” “我又不是你师父,你拉了屎,就要我给你擦屁股?你做梦呢?” 裴伯老神在在,似乎就等著周迟来他面前磕头拜师,也有可能敢这么说,也是算准了周迟不会磕头。 周迟说道:“你好歹算玄意峰的长辈,我好歹算玄意峰的弟子,这於情於理,帮一把不犯毛病的。” “你这话说的,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来帮你吃了,你这身境界怎么不说是给我修的,修行上的问题,別人跟你说了法子,你小子的性子能相信?自己摸索不得了,可以送你一句话,没有什么最好的法子,適合自己的法子就是最好的法子。” 裴伯眯了眯眼。 周迟无奈道:“裴伯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裴伯讥讽道:“想听点有用的?那老头子就大发善心,告诉你一句。” 周迟看向裴伯。 裴伯一脸嘲讽,“你是不是自认心思縝密,什么事情都谋后而动,那这趟出门,是不是做过什么衝动的事情,做完之后,事后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伯这么一说,周迟马上就想到自己突兀入皇城的事情,他猛然抬头。 裴伯已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嘖嘖道:“小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事得好好看看玉府里你那柄心头剑,下次別再受了人的算计。” 第一百九十九章 需要一些时间 朝云峰,观云崖。 白池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自己做了一顿火锅,然后坐在火锅前,看著热雾唉声嘆气。 坐在他对面的重云宗主,笑道:“事情办得不错,小白你有什么好嘆气的。” “以前事情办得不好,没有师兄的奖赏也就算了,如今事情办得好,师兄连亲自做一顿火锅都不愿意,这怎么能让人不寒心?” 白池一脸的理所当然。 重云宗主倒是不以为意,夹起一块毛肚说道:“你事情办得不好那些年,我也不曾责罚你,抵了便是。” 兴许是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更有可能是觉得反正说不过自己这位师兄,白池不再纠结,而是开始对付一根鸭肠。 重云宗主却是说道:“事情还是有些麻烦的。” 白池吃著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听著师兄这话,也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重云宗主自顾自说道:“西顥入帝京,消息却是那位皇帝陛下跟你说的,此后西顥又见了那位皇帝陛下,这里面便有麻烦。” 白池听著这话,想明白些什么,但还是不明白,“麻烦在哪里?”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然道:“西顥这些年,一直想要將玄意峰撤了,让我重云山再无剑修,我虽然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我即便身为宗主,却也没法子如何阻他,毕竟玄意峰这些年的確衰败,如江河日下,没有任何挽救之法。” 在明面上来看,玄意峰虽然曾经的確为重云山做过很多事情,但那个时候的確也是该做捨弃的时候了。 如果重云山要往前走,就应该丟掉那些累赘。 那些年,西顥一直都持如此想法。 而其他几位峰主包括重云宗主,都却无法决断,不只是念著御雪是师妹的缘故。 “西顥不是庆州府人,所以他跟我们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但我们说服不了他,而对整座山来看,我们好像似乎是错的。” 宗门是要应该往前走去的,因为不进则退。 退到最后,便会跌落悬崖,等著的大概便是成为歷史的尘埃。 重云宗主看著白池说道:“我知道你们其实只是念旧情,心底也觉得西顥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 白池沉默,周迟没有上山之前,玄意峰谁来看,都好像是一棵要枯死的树,其拔出来,种成別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喜欢御雪,自然一直都持著反对意见,他实在是不忍看到御雪伤心。 而且御雪师妹这些年不断闭关修行,何尝不是一直在努力。 “但我其实不止念著旧情,我一直在想著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所以我才那么犹豫。” 重云宗主看向白池,苦笑一声。 他是宗主,他的意见很重要,如果过去他点头了,那么早就变了。 那棵树早就拔起来了。 白池说道:“但如今周迟来了。”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没有他呢?我一直这么犹豫下去,是不是很误事?” 白池听著宗主师兄的问题,沉默了很久,有些为难地摇头道:“当初师父选师兄你做宗主就是相信师兄你,我不知道对错,我只知道师父是对的,师兄你是对的。” 重云宗主打趣道:“你这话真是听著諂媚。” 白池说道:“都是真心话来著。” “我虽说是宗主,但有一点,我不如西顥。” 重云宗主忽然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师兄不如西师兄高,这的確是的。” 白池笑了笑。 重云宗主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说道:“西顥做什么事情,下了决心,便要去做,很少会犹豫什么,也很少会改变什么,更难以被人说服。” 白池这一下还是听懂了自家师兄的言外之意,“师兄是说,西师兄不会因为周迟来了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白池皱起眉头,“但周迟如此天才,有他在,还不能振兴玄意峰?!” 重云宗主说道:“他再天才,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能代表一座峰,却不是一座峰。” 白池隱约听懂了一些事情,但却还是不太懂,重云宗主说道:“有些事情,我们能接受,但西顥不见得能接受。” “可师兄你才是宗主!” 白池看著他,有些生气。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他逼我选怎么办?” 周迟展现出来了天赋,人们有理由相信他以后会走得很远,但那是以后的事情,西顥现在便是重云山难以忽视的人,他境界很高,最重要的是,他过去那些年,为重云山做过很多事情。 如果西顥坚持要让他选。 这里怎么选? 重云宗主看著白池,嘆气道:“当宗主是麻烦事,早知道当初我就要拼死辞了。” “要是师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这会儿就该把位子让给西顥。” 一道声音从远处响起,青溪峰主谢昭节来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直接就来到观云崖的,但现在这好像不是该关注的事情。 “可你捨得吗?” 谢昭节有些不满地看著眼前的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当然知道她不是在说自己捨不得手里的权力,而是捨不得这山中的一切,重云山在西顥手里,或许会变得更加强大,但那样的重云山,还是重云山吗? 重云宗主沉默不说话。 白池偷偷笑了起来,都说一物降一物,师兄你这什么都不怕,遇到她,不也得沉默一会儿吗? 谢昭节找了个位子坐下,吃了一口东西,皱眉道:“谁弄的火锅,这味道难吃死了。” 听著这话,刚才还幸灾乐祸的白池立马就沉默了。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拿去倒了重新煮,我来弄。” 谢昭节不客气,但白池看了一眼自家师兄,想著这种事情让他来做估计他也不会做,只好自己默默走过去端锅。 “但终究是小白的一片心意,也不好不顾。” 重云宗主忽然开口,声音里还是有些纠结。 但谢昭节却是烦躁的挥著手,不满道:“吃火锅就吃火锅,当然怎么好吃怎么来,你別的事情,別拿在火锅上来说!” 听著师妹的斥责,重云宗主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重新煮好的火锅端上来了,白池吃了一口毛肚,发现的確要比自己做的好吃不少,便只好说道:“谢师妹这手艺的確是要比我的好上不少。” 谢昭节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是自然。” 重云宗主不说话,只是默默夹著一块毛肚放在嘴里,嚼了几下之后,称讚道:“好吃。” 谢昭节挑眉,很是满意。 之后这顿火锅,三人谁都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默默吃完了之后,谢昭节擦了擦嘴,才起身坐到了崖边。 重云宗主和白池也来坐到了这边。 三人排排坐。 谢昭节说道:“如果要民主一些,我,白师兄,包括御雪师妹,態度是一样的,你和西顥加起来,都比我们人要少。” 白池听著这话,连忙说道:“我可没说。” 谢昭节瞪著他,“你不站在御雪师妹身边,她能对你有好脸色?” 白池苦著脸,“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要听师兄的才行,毕竟师父当初说让我有事就听师兄的。” 谢昭节嘆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事上忽悠不了白池,於是说道:“就算白师兄和西顥是一个想法,那我和御雪师妹都是另外一个想法,最后要决断的,还是你说了算。” 重云宗主嘆道:“这又不是分果子,师妹你说这话,很没道理啊。” “我是女人,我讲什么道理?” 谢昭节看著云海,生气道:“你知道所有地方,只要人多了,想法都不一样的,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能说了算的人,山下的皇帝是这样,山上的宗主也是这样,你当著宗主,你就应该出来做决定!” 重云宗主说道:“可以前,我们其实都觉得西顥不一定是对的,但我们没有出来阻止他,因为我们没办法確定我们自己是对的,现在为什么就要下决心?就因为来一个周迟?可万一周迟也於事无补呢?” “你现在之所以坚定,是因为周迟来了,但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未知的,你可以做选择,但我是宗主,我轻易做选择,总归是不好的。” 听著重云宗主这话,谢昭节一时有些语塞,她恼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我要再想想。” “谁会给你时间想?” 谢昭节说道:“万一西顥今天就来让你选呢?”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当然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的,他是很有耐心的人,总会做完一切,找一个你没办法反对他的时机站出来,现在却不是这样的时机。” “所以我应该还有些时间想想。” 重云宗主开口说道。 “西顥的那颗心可是狠的,说不定他最后把事情做了,都不要你选!” 谢昭节问道:“那到时候你怎么办?” 重云宗主说道:“需要些时间,或许事情就会迎难而解。” “还是给你一些想的时间?” 谢昭节嘆了口气。 重云宗主看著云海说道:“不止是给我一些时间,也给那个年轻人成长的一些时间,当然也给西顥一些改变的时间。” 谢昭节说道:“时间从哪里来?” “我来。” 重云宗主说道:“时间我来给。” 他说著这话,仿佛下了决定,但却好似又忘了,自己之前才说过,西顥很少会被人改变。 第两百章 到底是不是庆州府人 周迟返回藏书楼二楼,盘坐下来之后,內视自身,心思落到玉府里,看到了那柄心头剑。 修士也有心头物,而且心头物五八门,但都是各自修行本源的体现,而剑修就简单了,所有剑修的剑道修为,都会在玉府里化作一柄袖珍飞剑。 此刻的周迟,便是在內视这柄由自己的剑道修为凝聚而成的飞剑,看著那柄宛如琉璃一般,剑身內部剑气流动如同江河不停歇的飞剑。 其实每个剑修在剑道上的造诣都可以在心头剑上看到区別,就像是周迟此刻的那柄心头剑,这般晶莹,早就胜过世上大部分的其他剑修。 只是看著完美的一柄心头剑,周迟的神情却还是那么凝重,在他仔细观测之下,在剑尖那个地方,还是看到了一团晦暗之物,极为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但那团晦暗,既然在心头剑上,那么就会隨著剑气流转全身,自然也能在细微之处影响自己。 周迟深吸一口气,抹去那团晦暗,再重新流转了一遍全身的剑气,確定再无影响之后,这才退出內视,睁开了眼睛。 看向窗外,那团晦暗並不难清除,但问题是何时落到自己心头的? 又是谁做的手脚? 他开始復盘这一次出山,所遇到的所有人和事情,寻找一切可疑的地方。 最后,周迟將目標锁定到了夏日大雨那天。 他在那座小院地下和小巷,分別有过廝杀。 最后他想到了小巷里那一战,和那位武夫万澈对拳之时。 万澈在自己心头种下的这团晦暗,其实本意是想让他在小巷一战中失了心神,好死在他手上,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並没能如愿,反倒是让周迟挺到了后面,周迟因为这团晦暗,甚至贸然去了一趟皇城。 周迟微微蹙眉。 想到这里,周迟算是復盘清楚这件事,其间虽说还有些不確定的,但事情的重点还是要下次不再受这等隱患,至於別的,不是最重要的。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如今他有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就是他体內的两座剑气窍穴的事情。 自从那日在帝京城里为了破境,提前开始第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积蓄之后,如今这些日子,他的体內,第八座和第九座剑气窍穴都一直都在同时积蓄剑气,而且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明显要比第八座快不少,这就是问题,他想要解决这件事。 所以他先试著去停下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想要先填满第八座剑气窍穴,但没能成功,这像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一旦往前走去,不到终点,就不会停下。 现在他开始试图调动体內的剑气流动,让它们更多地往第八座剑气窍穴去,为此他在经脉里用別的剑气铸造了几座“河堤”用来阻止剑气流动,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一来,剑气往第九座窍穴的路是被拦住了,但他整个身体內的剑气流动,都乱成了一锅粥。 可以这般说,之前他已经將自己的身体梳理成了一片江河,剑气流动,生生不息,极有规律,自成一个完整的剑气世界,如今他但凡在某处做什么举动,破坏的绝不是局部的事情,而是会牵连这整个剑气世界。 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普通的剑修身上,因为他们的运转中心是玉府,玉府负责剑气滋生,而后化成剑气流动出去,在这种情况下,剑修很容易可以切断剑气和全身经脉的联繫。 可周迟不同,他自从独闢蹊径以窍穴养剑气之后,他整个身体就变成了玉府和诸多剑气窍穴共同运转,这样一来,他不仅会在体內储存比別的剑修多得多的剑修,更是在对敌的时候,剑气流转之快,远胜一般剑修。 这是他和別的剑修不同的地方,是他比別的剑修更可怕的地方,但如今也成了要命的地方。 这套修行之法,没有前人可问,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鑑,自然也就没有解决办法。 他在藏书楼里数日,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但始终想不出任何办法逆转现在的局面,周迟其实最害怕的不是真的没办法改变现状,可是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掌控。 剑修会需要一柄无法掌控的飞剑吗? 修士也好,剑修也好,如果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会有什么结果? 大概只有四个字。 走火入魔。 …… …… 帝京城的冬天没有什么特別的,至少对於普通百姓来说是这样,该卖碳的卖碳,该买碳的,就买碳。 该冻死在这个冬天的百姓,也会被冻死,该烤著炉火喝著酒,看著舞女曼妙的身姿的达官贵人也会继续欢笑著。 身为整座帝京城,乃至整个大汤王朝最有钱的姜氏,在寒冬腊月里,却罕见举行了一场议事。 下人为参加这场议事的老爷们抱来暖炉,倒好茶水,便默默退了出去。 但屋子里的气氛还是显得有些冷。 谁都没有说话。 坐在上首的姜老太爷眯著眼,似乎已经睡著了。 “既然渭儿有这个修行的天资,自己也想去重云山,那我觉得就让她去吧。” 到底还是有人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女童的父亲,姜湖。 隨著他开口,其他人也终於开口说话,“爹,我姜氏在大汤的確是富可敌国,家中也有些门生故吏,但这些年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想来就是因为没有一位我姜氏的强者在后面守护的缘故,如今渭儿那丫头既然有天资,那就送她去吧,她也姓姜,也总该为家族做些事情。” 他一说话,另外便有人接著说道:“那可不是寻常人,是重云山掌律,他能看重渭儿那丫头,以后我姜氏有什么问题,有这层关係,想来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两人说完之后,便再无別人说话,很显然,那些其他的人,都是如此想法。 姜湖看著眼前的老爹,知道这会儿该是自己这个老爹说话表態的时候了。 姜老太爷也是终於睁开了眼睛,喊道:“老三,老四。” 听著呼喊,两人都站起身来,看著自己老爹。 “跪下。”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何,但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知道为什么吗?” 姜老太爷看著自己这两个儿子,也看著在场的其他儿子。 两人摇头,“愿听爹的教诲。” “你们啊,大概都和老三老四一个想法,所以就错了。” “老三说,渭儿姓姜,就该为家族做些事情,这么一个几岁的丫头,你们就要让她为家里做些事情?这说出来听著不觉得羞愧吗?你们一个个大男人,还是那丫头的长辈,一个个平日里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疼惜,这会儿就开始想著让一个丫头为家族做些什么了,不觉得噁心吗?” 听著这话,老三额头上冒出了不少汗珠,脸色有些苍白。 “至於老四,说什么重云山掌律既然成了渭儿那丫头的师父,以后姜氏有事,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则是更为糊涂,那位姓姜吗?你们將要將姜氏的安危託付给他了,若是按著你们这样的想法,是否我姜氏现在在大汤朝,只要和陛下保持关係,就可保证姜氏的太平绵延?” 老四的额头上也冒出不少汗珠。 两人不敢反驳,嚇出了一身冷汗。 姜老太爷站起身来,淡然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大约数年前,渭儿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之时,老夫便知道她有修行可能了,但当时老夫不以为意,你们自己想想,自家婆姨有身孕的时候,想过的是什么,无非是孩子平安,无病无灾,可等了生下来后,你们便对孩子的要求不同了,有做不好的,便严罚,便冷落,便失望,仔细想想,你们的老爹我,这些年对你们,可曾像是你们对自己儿子那般?” “渭儿也好,你们的那些儿子也好,生到咱们姜家,是缘分,你们这些做父亲的,做叔叔的,要做的是爱护,是好好相对,而不是指著他们为我姜家要爭什么东西。” “说什么家族荣光,说什么绵延千年万代,这种事情尽力就好,却不要成为他们的负担,也不要成为你们的负担。” 看遍儿子们,姜老太爷淡然道:“哪里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我会让渭儿去重云山,却不要她一定拜哪位为师,这些都隨她的心意就好。”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揉了揉腰,嘆气道:“就这样了,戏班到了没,老么,你搀著爹去,记得叫那丫头一起,我知道她不喜欢看,但这就要走了,还能一起看几次,总要让爷爷高兴一回才是。” …… …… 重云山在深冬下了一场薄雪,雪景在庆州府,总是难得一见。 重云宗主在观云崖看著远处山头的薄雪,心情有些好。 西顥来到了这里,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他沉默不语。 “西师弟来坐。” 重云宗主开口相邀,但是西顥却在原地纹丝不动。 观云崖从来是宗主的地方,他或许想过很多次坐在这边,但很显然,当他坐在这边的时候,身侧不应该有別人。 此刻既然有人,那就不坐。 重云宗主被拒绝倒也不生气,只是看著远山说道:“你也看到了,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马上那边就是一片绿意了。” 西顥沉默不语。 重云宗主也不恼,只是继续说道:“我们一起看了这么久的冬天,你在等一个结果,我在等一个希望,在你以为看到结果的那天,我看到了希望,以前不管怎么想,应该都不重要了。” “师兄只是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希望而已,对於那座山来说,没有希望。” 西顥终於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不如雪冷,却好似秋深。 听著这话,重云宗主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这个师弟,平静道:“所以你才想在帝京城里杀了他?” 重云宗主似乎从来没有发怒的时候,从他上山,到后面做了宗主,发生了无数的事情,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动怒过,他像是天上温和的一片云,他此刻也很平静。 西顥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他在那场秋雨里破境,成了我重云山百年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万里境,这样的人,怎么都不该轻易死去。” “但师兄应该知道,一抹春意染不绿整个人间,问题从来不在一两个人身上。” 西顥盯著眼前这位宗主师兄的眼睛,“师兄难道不清楚吗?你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不做,这是做宗主应该做的事情?” 重云宗主看著西顥,平静道:“我是宗主,却不是神仙,无法看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无法判断所有事情的对错,当初师父让我来做宗主,就是因为我想得多,想得细,不轻易做决定,而不选你,恰恰是因为你选得太快。” 西顥说道:“可我没有错过!” 重云宗主看著他,“有过。” 西顥不说话。 重云宗主说道:“內门大会之前,他在山下,苍叶峰有人试图杀他,或许不是你的决定,但你默许了,这便可以说,那次,你尝试杀过他。” 西顥说道:“可他没有死。” “他也没有错。” 重云宗主看著西顥说道:“没错,便没有理由死,你却尝试杀过他,那你便错了。” 在帝京城里,西顥也有想过,但想过没做,可曾经做过,是两回事。 “师兄想要什么?” 西顥看著重云宗主,终於开口问出这句话。 重云宗主看著他说道:“给他一些时间,也给玄意峰一些时间。” 西顥说道:“我们已经给了玄意峰很多时间。” “那些年,你一直在做些事情,所以便不是给时间,我现在说的是,要给他们一些时间。” 重云宗主看著西顥,摇了摇头。 西顥说道:“要多久时间?时间到了之后,若还是这样,师兄你便会站到我这边吗?” 重云宗主说道:“如果到了时间,还是这样,那自然便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便没有理由阻止你,你是对的,这宗主之位自然也该给你。” “二十年之期吧。” 重云宗主看著眼前的西顥。 西顥摇了摇头,说道:“时间太久。” 重云宗主说道:“那就十年。” 西顥想了想,说道:“希望师兄守约。” 说完这句话,西顥转身离开了观云崖。 重云宗主看著西顥的背影,沉默不语,不多时,谢昭节便走了出来,坐在他身边,埋怨道:“你就是这么给时间的?怎么把宗主之位都许了出去?” 重云宗主微笑道:“如果到底还是他对了,或许就真的说明我不適合做宗主,那为何还要把著这个位子?” 谢昭节看著重云宗主,眼眸里有些情绪,“我想不出来他做宗主之后,这座山会成什么样子。” 重云宗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没来由地想起一件旧事,笑著说道:“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庆州府人,所以师父便不喜欢他,当初选宗主的时候,也没有选他,可实际上我好像也不像是庆州府人吧?” 庆州府多雾,州府多湿意,百姓们吃火锅以驱寒,性子也就和火锅那般热辣,如御雪如谢昭节,都是典型的庆州府人。 但重云宗主不像。 “我看你也不像,你像……像一缕春风。” 谢昭节想了想,开口这样说道。 重云宗主说道:“那个年轻人也是庆州府的人,但我怎么觉得他也不像?是因为心思太重了些?” 谢昭节被这话气笑了,“哪里来的不像?內门大会上这种事情,一般的本地孩子都做不出来。” 重云宗主挑了挑眉,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第两百零一章 李青花 重云山的整个冬天都很平静。 周迟在藏书楼的二楼窗边一直在尝试解决自己的问题,在重云山和玄意峰,好像几乎没有人可以解决他的问题,能够解决他问题的那位,似乎又不愿意告诉他答案。 所以一切还是得靠他自己。 不过这个过程的確很麻烦,他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能够阻止剑气的流动,於是便有些烦躁。 只是烦躁归烦躁,还是没什么办法,所以就只能继续去尝试。 不过他要是知道,那位重云宗主已经给他爭取了十年的时间,说不定烦躁会少一些,但很显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来告诉他。 在他闭关的这些日子,裴伯只会在日头不错的时候,才来藏书楼外的桂树下抽一袋烟。 偶尔看一眼藏书楼二楼,感受著某人的烦躁,老头只是呵呵笑。 至於柳胤,这些日子她算是玄意峰最忙的那个人,她將御雪改过之后的修行之法传给那些外门弟子之后,也时常过去看他们,有问题也会为他们解惑。 山规严格了些,如今没有拜入內门的弟子,不能进入峰间,所以他们都在老松台那边。 不过一个多月过去,那些当初选择玄意峰的少年少女们修行极为困难,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因此他们生出了许多挫败的感觉,怀疑起了当初自己选择非要成为剑修这件事是否正確。 柳胤很想看到玄意峰来到新的师弟师妹,但却没有什么办法,她的天资也不算好,御雪留下的那修行法门,她自己都不敢说完全能看明白。 但她还是努力地做著事情,常常会等到夜深,才会回到峰里,站在藏书楼那边,看一眼二楼的光景。 只是她每次也只会看片刻就会离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在做什么,大概也是修行,所以她没去打扰,但实际上,她就算是知道周迟在里面发呆,这个时候也不太愿意去见他。 她有些心虚。 喜欢这种事情不会让人心虚,喜欢別人,害怕別人不喜欢自己,不敢去听答案,这才会心虚。 这些日子孟寅来过一趟玄意峰,得知周迟在闭关之后,便没有打扰,只是在楼外跟裴伯聊了好些时候,那日要走的时候,孟寅递过去一根黄瓜,然后有些期待地看著裴伯,说能不能让他吸口旱菸。 裴伯笑呵呵递过去烟枪,结果孟寅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才有些失望地说道:“还是黄瓜好吃。” 裴伯笑眯眯,只是说年轻人哪里明白这些滋味。 孟寅揉著嗓子,也不爭论,就此返回青溪峰去,修行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哪里这么容易,他虽然天赋不错,也要多下苦工。 不过他在东洲大比之前才入天门境,虽说凭著天赋拿到了名额,但距离天门巔峰都还有一段路程。 如今苦修,也只是为了早日来到天门巔峰。 而其实这些日子里,最有可能在周迟身后第一个破开天门巔峰的人是钟寒江。 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在內门大会之后一直有些心结,但在玄机上人的开解下,加上周迟破境以后,他的心结渐渐便解开了,那日回到故乡,跟多年不见的爷爷一起打渔更是让他感悟颇深,如今他终於走到了万里境的门前。 一只脚便要跨进去。 “所谓万里,是一气万里之说,根本是体內的气机绵长,儘量不断,即便要换气之时,也要流转自如,让外人不知,方才能立於不败之地,若是其间被人看出端倪,等著你换气的时候攻你,你便会输。” 苍叶峰的那座新修的竹楼看著还是很新,只有屋檐下掛著的那半截风铃,诉说著过去的故事。 林柏看著眼前的钟寒江,对他讲著万里境的事情,对於这位苍叶峰的大弟子,林柏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周迟的横空出世,兴许他就会是这一代弟子里最出色的那位,等到过些年,他或许会是苍叶峰的峰主,或是宗主。 只是谁又能说得好命运这种事情。 “如此便是说,只要找敌人换气之时,一击致命,便能贏?” 钟寒江看著林柏问道。 林柏点了点头。 钟寒江说道:“原来是这么简单。” 听著这话,林柏便摇了摇头,“哪里这么简单,同样是万里境,有人跟人廝杀,用不了多久便要换气,有人却杀完了人都不会用尽那口气,这里便是区別,廝杀之时只是修行的体现,但修行的过程,才最重要。” 钟寒江点了点头,“弟子知晓了。” 林柏看著他,想了想,又说道:“其实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路上都没有外人,只有自己在路上攀登,如果说要有对手,只有自己,而不是別人。” 钟寒江知道林柏说的是什么,笑道:“师叔,弟子对周师兄,只有敬佩,没有別的心思。” 听著这话,看著钟寒江的表情,林柏发现他並不是敷衍自己,於是便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你既能这么想,苍叶峰下任峰主,便当是你的。” 钟寒江的天赋並不差,只是林柏害怕他经过那內门大会失了道心,如今他既然没有被困在里面,走了出来,那么他自然还会拥有更为光明的前途,甚至会比之前更为广阔。 “师叔,其实弟子有个问题。” 钟寒江看著林柏问道:“依著师叔来看,周师兄最后会走到什么样的境地?” 林柏看著钟寒江笑著摇头,“我这样的境界,怎么看明白这样的天才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如今我重云山的最强者,也就是宗主,当初都不曾有过他这样的天资。” “他能最后走到什么地方,我们都很期待,准確来说,是既期待,也害怕。” 害怕的是什么,自然是害怕无法走到期待的高度。 钟寒江看著那掛在屋檐下的半截风铃,忽然问道:“峰主呢?他会怎么想?” 听著这话,林柏也看向那半截风铃,沉默了很久,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 …… 东洲在最东边,是七洲中最小的一座。 但和东洲接壤的大洲却有三座,北方的灵洲,南边的赤洲,以及西边的中洲。 这三座大洲,中洲被视作整个世间的中心,离开东洲的修士,几乎都想要去看看,但白溪没有,她朝著北边而去,要去灵洲。 她想去那传说中的忘川三万里,看看那棵树。 那棵名为秋的树。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离开东洲之后,很难再回来,所以她没有乘坐云海渡船前往和灵洲接壤的地方,而是徒步这么走过去。 她之前去过一趟庆州府,那么如今只需要一直往北走,穿过江阴府,去到丰州府的最北端,就能在那边越过边境,去往灵洲。 白溪听说在丰州府的最北边,是一片连绵的雪山,很冷,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在这里生活,就连一般修士,也没办法抵抗那边的寒意,就连野兽也只有最耐寒的那些才能生活在那边,白溪本来不相信,但等到她从大汤最北边的那座北寧县离开之后,便渐渐相信了。 她沿著北方一路走过去,很快眼前便只有一片雪白,天空一直飘著雪,四野看不到太多別的顏色,就连在这里生长的树木,叶片也是近乎的白色。 而寒意也越来越重。 她本是万里境的修士,又是武夫,体魄本就胜过其他修士,但在这些寒意里,也感到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天空一直都在飘落著雪,她的眉毛和髮丝上也早就都是雪,而就在此刻,她终於来到了一座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雪山前。 这座雪山很高大,也很宽广,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可能绕道,只能爬过去。 白溪站在山脚想了一会儿,没有犹豫,便开始爬山,雪山高大,普通人一个不注意只怕就会滚落下去,被白雪淹没,但她到底不是普通人,因此费了些时间,她便来到了雪山山顶。 来到山顶之后,她喘了口气,朝著前面走去,山顶依旧宽广,她一眼看不到头,但却知道,自己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尽头。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她虽说还没有走到尽头,却在雪山顶看到了一座小庙。 这座小庙不大,是用石头堆起来的,没有门,很简陋,但却不是普通的庙。 是书上说的佛庙。 东洲也有很多庙,但都是神庙。 神庙和佛庙一字之差,但差的却很多。 神庙供奉的是神灵。 佛庙里供著的却是佛。 神灵虚无,或许只是一种信仰,但没有人见过,而佛是存在於世间的。 灵洲多僧人,或者说和尚,僧人是修士的一种,而佛,便是修行到云雾境的和尚。 佛庙,便是供奉这些和尚的地方。 白溪站在佛庙前,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僧人,这么冷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在这里苦修,但庙里还是有一尊佛像。 佛庙简陋,但这尊佛像却是一尊金佛,上面的眉眼不知道是用什么顏料画的,在这样的地方居然都毫不褪色。 佛像闭眼,似在清修。 身前的香炉里插著燃尽的香,看起来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人来这里上香。 白溪站在那尊金佛前,看著他盘坐在佛座上,而佛座上,写著他的名字。 “景空。” 白溪挑了挑眉,东洲虽然没有圣人,但人人都知道,世间有九位圣人,其中一位便是景空。 这位佛门圣人,修行千年,终入云雾,而后又了两百年,走到了云雾境的前列,入了圣境。 白溪知道这位佛门圣人的道场是在灵洲,但却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能看到供奉这位佛门圣人的佛庙。 沉默著走出佛庙,白溪继续朝前走去,终於走到了尽头。 然后她站在山顶的风雪里,看到了山下的景象。 那是一片海,五顏六色,极为美丽。 开在原野里,肆意生长。 她从山上走了下去,来到海里,闻著香,有些感慨,之前好似还在寒冬,如今便已经感受到了春天的味道。 她本来就是喜欢的少女,最喜欢的是黄观的黄,这里虽然没有,但有些,也会让她感到开心。 她在海里走过,但很快便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在海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青衣女子,身材修长,站在海里,却没有融入进去,或许是因为她生得並不如一般,但更直接的原因则是,她是一柄剑。 她身上没有剑气,但白溪从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柄剑。 白溪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剑,这么锋利的剑。 只一眼,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境界差得太多,难道眼前的女子是个归真境……或者真正是一位女子剑仙? 她看著那女子的时候,女子也看著她。 “你这小姑娘生得倒是像朵。” 白溪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子已经开口了,她看著白溪髮丝上还没融化的雪,问道:“从东洲来的?” 白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听著她的口音,女子挑了挑眉,“庆州府?” 白溪抬了抬头,有些惊愕,“道……前辈也是?” “不是。” 女子看著白溪,说道:“独自一人游歷灵洲,你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话一说完,女子便挑了挑眉,“原来已经万里了,年纪不大,可惜了。” 白溪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便好奇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剑修,不然我倒是可以传你几招剑术。” 女子淡然道:“世间女子剑修太少。” 这便是解释。 白溪握了握自己腰间的刀,笑道:“晚辈觉得不可惜,做武夫很好。” 女子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只是说道:“既然是庆州府来的,同行一道,与你说说灵洲的事,我也想问些事情。” 白溪没有察觉到女子的恶意,於是便点了点头,走到了这位女子身后,想了想说道:“我叫白溪,不知道前辈的名讳?” 女子负手,立於海间,平静道:“李青。” 第两百零二章 不只是女子,还是剑仙 海里有个小土包,李青站的地方不太远,看了那个小土包一眼之后,她带著白溪朝著前面走去。 那片海很大,大到两人这么寻常走著,走了好几日,也走不出这片海。 某一日,白溪转身看著走过的路,说道:“东洲真小。” 像是这么好看的海,又这么大,空气里更是充满了香和湿润的感觉,很好看,就说明土地很肥沃,空气很好,就是说適合人居住,这要是在东洲,就会变成一大片农田,被人种上麦子,当然金黄色的麦子也会很好看,最主要的是,这会养活很多百姓。 李青说道:“七洲之地,东洲本就是最小的,在过去的那些歷史里,从东洲走出来的修士强者,也远远不如其他洲。” “其他洲的修士说,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开不出璀璨的,曾经我也这么觉得,后来才发现我错了。” 李青的眼眸里有些缅怀之意,她看向白溪,温和道:“其实你也很不错,这三百年来,没有出过你这样天资的女子。” 黄观的那些人只能看到一百年前,眼前的女子剑修却能说到三百年前,其间的差距自然是不必再说。 听著李青的话,白溪好奇问道:“前辈对东洲这么了解,是有故人在东洲吗?” 李青倒也没有隱瞒,直白道:“曾经有,后来他死了,很多年前,他还活著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东洲做客,吃的便是他家乡的米粉,挺有滋味,后来他死了之后,我也独自去过很多次,吃过很多次米粉,再也没有当初的味道。” 白溪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想起了另外的某个人。 两个人又走了数日,在原野的尽头看到一座小镇,小镇的北边,便有几座山,都连在一起,山里几座古朴的佛庙。 更远处也是山,连绵不断的山。 站在这里,看著那座小镇,李青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佛庙,说道:“这是南悬寺的外围,那些山连绵不绝,在深处便是南悬寺的宗门所在,这座南悬寺是佛洲的大宗,可以排在前五,其间有不少和尚都很扛杀。” “扛杀?” 白溪有些好奇地看向李青,后者笑道:“世间武夫体魄第一,能与武夫体魄较量的,是妖洲那些妖修,他们得天独厚,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天赋。而其实人间的修士里,佛宗的那些大和尚,练就金身,比起武夫身躯也不遑多让,自然扛杀。” “不过再扛杀,一直杀,也总是能杀掉的,要是杀不掉,只能说自己的剑不够利。” 李青轻描淡写地看著那片山峦,不知道想起什么,这才又说道:“但说起来,景空確实很难杀,在他那破道场里,就更是如此了。” 景空是佛门的圣人,是天下九位圣人之一,能完全可以说胜过他的,可能就只有那五位青天了。 “你如今境界还浅,最好別和那些和尚发生衝突,免得后面惹出大麻烦来,要知道,这灵洲南边的这些寺庙,追根溯源,都是那景空和尚的徒子徒孙,若是联合起来,以你的境界,会举步维艰,说不定后面就难以返回东洲了。” 李青朝著一侧走去,说道:“不过你来灵洲,是为了游歷,有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 白溪说道:“听说忘川三万里的尽头有棵树,叫做秋,晚辈想去看看,然后想继续往北走,去妖洲看看。” 李青瞥了白溪一眼,“在某些典籍里看到的?” 白溪点点头。 李青问道:“那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一位青天的道场,別说是你了,就算是圣人擅闯进去,死了也就是死了。” 白溪皱眉道:“我一直以为忘川三万里都是那位道场这句话表述有些夸张,原来是真的?” 李青挑了挑眉,“也可以说是夸张,虽然忘川三万里都是那位的道场,不过她倒是也没有兴致每日去查忘川三万里来了什么人,更没有说非要杀了那些擅闯的修士,但有一点你要知道,既然那是她的道场,她如果愿意,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人对此有异议。换句话说,你进入忘川,就是將自己的生死交给她了,你还愿意去吗?” 白溪皱了皱眉,没有立即给答案。 李青倒也不多说,不过萍水相逢,看著她是从故人故乡来,对她有几分善意,但也仅此而已了,要是她死在那边,也是自己的命数。 “其实真要看青天道场,不如去西洲看那座天台山,你甚至可以试著攀登一番,不过想来就算是你来到观前,那位观主也懒得理你。” 李青感慨道:“三百年了,也不知道老傢伙是不是还活著。” 在东洲,几乎没有人把青天的事情放在嘴上,但在眼前的这个女子剑修嘴里,圣人也好,青天也好,不过好像是强一些的前辈而已。 或许这便是眼界不同? 之后两人来到小镇里,隨意走著,这里的百姓和东洲的百姓打扮没有什么区別,唯一有区別的,大概是他们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著一尊佛像。 “是南悬寺的住持。” 李青看了一眼白溪,说道:“应该不算什么震惊的事情吧,东洲现在,差不多还是会有的。” 白溪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在小镇上吃了一碗麵,来到小镇边缘,李青问道:“我本来应该亲自走一趟东洲,但是正好有了些別的事情,又恰好碰到了你,於是问问你。” “现如今东洲,有天资很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吗?” 白溪想了想,说道:“重云山周迟,天资很了不起。” “之前我听说有个人叫玄照,好像是在祁山,但他死了,他死之前,號称东洲年轻一代的剑道天赋第一,如今这个周迟,比他如何?” 又听到故人的名字,白溪却不隱瞒,而是很认真地说道:“比玄照更好。” 李青哦了一声,然后说道:“那等以后有机会去看他。” 就在两人在这边说话的时候,在两人不远处,有僧人面无表情地走进那些小院里,搬走一些米麵,其中有户人家的男人跪在门口,哭著说今年家里出了事情,能不能少交一些米麵,差得明年补上。 但那个肥头大耳的僧人却是冷笑著摇头,说是今年的米麵要是不够,你明年哪里还有什么收成。 最后那个男人只能看著僧人们搬著东西离去,一脸颓唐。 白溪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李青说道:“南悬寺受此地百姓供奉,庇护他们,但相应的自然也要收取米麵,每年不变,谁不交,不仅会被小镇其他百姓鄙夷,还会受到那些僧人的惩处。” 白溪说道:“明明他家是出了变故。” 李青淡然道:“天底下,大概只有你爹娘,才会平心静气地听著你说你的苦衷,其他人,为何要听?” 白溪说道:“没了那些米麵,或许那户人家活不到明年了。” 李青充耳不闻,而是说道:“你我就在此地分別吧,离別之际,告诉你一件事,忘川我去过。” 白溪看著李青,李青说道:“那位脾气不太好。” 说完这句话,李青化作一道剑光消散。 白溪看著李青消失的地方,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朝著那边僧人离开的地方走了过去,握了握手里的刀。 之前李青提醒过她,最好不要招惹和尚,但白溪似乎並没有將这话听进心里去。 她过去那些年离开黄观,追杀过不少邪道高手,如今来了灵洲,她似乎也是这样,看到了,便要做些什么。 …… …… 至於李青,她並没有一气远游,而是只是瞬间,便已经来到了南悬寺深处,这位如入无人之境的女子剑仙,从怀里拿出一根破旧木釵,別在髮丝里,然后伸手一招,手中不知道何时,便掠来一柄飞剑,被她握在掌心。 南悬寺外,剑气冲天。 “哪位剑仙登临小寺,可否留下名讳?” 南悬寺里,响起一阵声响。 李青抬手便是一剑,一道璀璨剑光,在顷刻间从天而降,落到那南悬寺头顶,只一瞬间,整座山,都摇晃起来。 山石簌簌而落。 “不为別的,你们因为一袋米麵逼死一户人家,正好被老娘见到了,老娘有些生气,所以便来杀些禿驴!” 隨著这道声音发出,天幕之上,忽有千万剑,纷纷下落,如同一场剑雨! 而始作俑者,提剑竖眉,满脸都是厌恶。 第两百零三章 你的道理我的道理 “阿弥陀佛。” 南悬寺里迸发出一道金光,对上那无数璀璨剑光,与此同时,一只金色的手印出现在天空里。 那场剑雨落到了那只大手里,而没有落到南悬寺上。 南悬寺忽然被一位剑仙打上门来,僧人都觉得有些莫名,但此刻看到那道手印,又心安了不少。 “是监寺出手了,有监寺在,理应没有问题。” 隨著金光和剑光在这里交匯,天空里出现了一片彩色,南悬寺四周的山林之间,无数树叶被狂风吹拂,朝著四周散去,而悬在半空之上的青衣女子面无表情,只是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到这场大风停下,女子剑仙的第二剑已经掠出,直对南悬寺山门,这座灵洲大宗,在眼前的女子剑仙面前,似乎没有任何可在意的,出剑就是了。 就在此刻,一个白袍中年僧人从南悬寺山门里走出来,来到那道剑光之前,双手合十,满脸悲悯,“原来是李剑仙,只是李剑仙不在西洲清修,为何要来小寺?” 世人皆知,西洲多剑修,因为那边有座天台山,而世上的女子剑修本就不多,能够被人称为剑仙两个字的,自然更少,他们没有理由不认识。 李青面无表情,只是再次递出一剑,一条雪白长线,自她身前而起,由上往下,有一种要將眼前的南悬寺一分为二的意味。 白袍中年僧人看著那条雪白长线,浑身泛起金光,再次拦在这条剑光之前,依旧在说话,“李剑仙,凡事总有因果,李剑仙今日出现在此处,定然有因,不妨说出来,看贫僧能不能替李剑仙结了此果,何必要刀剑相见?要知道,我南悬寺后,亦有圣人坐镇,李剑仙虽说是青天高徒,但不要忘了,青白观主已经三百年不曾露面!” 原来,眼前的李青,竟然是那位世间剑道第一人,青白观主的弟子! 这就怪不得为何她对景空圣人在后的南悬寺没有任何畏惧了。 青天和圣人,这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就算是请出那景空又如何?老头子三百年不出世又如何,那老禿驴真敢杀我?” 李青那一剑落到了眼前的白袍中年僧人身上,撕开他的僧袍,最后却还是没能將眼前这个白袍僧人一剑杀了。 白袍中年僧人微微蹙眉,“不管如何,李剑仙无缘无故问剑南悬寺,都是李剑仙理亏!” “无缘无故?老娘有老娘的道理,但你们这帮禿驴肯定会觉得没道理,老娘也不想听你们的道理,所以说这么多屁话有什么意思,听说你金身练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到底能拦下我几剑!” 李青掌中飞剑嗡嗡作响,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接著便是又一剑被她递出,这位女子剑仙一身剑道修为在当世早已经排在了前十之列,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应付的。 这一剑从天幕而到寺外,白袍中年僧人面色凝重起来,他浑身金光大震,双手结印,轰出一个卍字。 闪烁著金光的卍字迎上那一剑。 但和之前几剑不同,此刻的李青已经没了试探的心思,只是一瞬,便一剑斩开了眼前的那个卍字。 之后剑气余威未散,往前掠去,撞上那个白袍中年僧人。 白袍僧身形摇晃,冒著金光的身躯上出现一道伤口,只是那道伤口里却流淌著金色的血液。 佛门向来有如此说法,高僧大德,体內血不红,是因为佛光入体,已有成佛契机。 眼前的这位白袍僧,很显然便是传说中的高僧。 不过倒也正常,南悬寺乃是灵洲五大宗之一,能在此地担任监寺的,哪里是什么寻常人物? 不过即便如此,在李青这一剑下,他依旧难以抗衡。 他双手合十,轻声道:“李施主,杀心何来如此之重呢。” 还不等李青回应,南悬寺里又响起几声佛號,而后有数道身影出现在了南悬寺上空,那是数位白眉老僧,都是灰衣,面容愁苦。 “李施主,此刻退去,还算不晚,若是真要不死不休,即便告到观主那里去,你也不占理。” 白袍僧正色看向眼前的李青,也就是因为眼前女子的身份特殊,若是別人,敢这么硬闯南悬寺,那么他岂会跟她废话,直接打杀了就是。 李青看了一眼四周的白眉老僧,只是轻声道:“你们要是真能见到老头子告我的状,说不定我还要多谢你们。” …… …… 山下小镇,白溪扛著米麵走回那户人家家里,男人看著这一幕,愣在当场,怎么都不敢要这袋明显是从他家里扛著的米麵。 一身白衣的悬刀少女看著眼前的男人,问道:“害怕被报復?” 男人听著这话,喃喃道:“要是被山上的大师们知晓了,是要死人的。” “可你没了今年的口粮,一样会死,既然都是要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白溪想了想,说道:“或者带著家人离开这里。” 男人摇著头,“那怎么行,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再说了,离开了这里,哪里不一样?” 白溪看著他,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是问道:“那要不要?” 男人看著那些米麵,然后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妻子和女儿,咬了咬牙之后,扑通一声朝著白溪跪下,“多谢仙师!” 白溪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妇人和女娃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她走出小镇,沿著一条溪流往北而去。 没走多久,她在溪边看到了一个僧人,那僧人穿著灰袍,一脸慈悲,“我南悬寺和道友有仇?道友何故害我门人呢?” 白溪看著眼前的灰袍僧人,说道:“你们要供奉我知道,但拿了別人的口粮,別人今年便会饿死,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么好似不是这般。” 灰袍僧人看著眼前这个少女,微笑道:“佛说世间有因果,有因才有果,既然我南悬寺庇护这些百姓,他们便自然要供养我等,这便是所谓的因果,因果两字,也是缺一不可。” 白溪说道:“听著不像是因果,只是交换。” 灰袍僧人看著眼前的白衣少女,说道:“即便是交换,也並非一味攫取,这之间自然公道,可道友却要横插一脚,这便不美。” 白溪说道:“那人明明说了明年补上,你们今年偏要那么多,饿死了他们,明年便少了东西,你们不会算这个帐,非要竭泽而渔?” “还有旁人,只是抵抗你们强抢,你们便杀人,也有道理?” 灰袍僧人听著这话,却是不以为意,“道友莫不是没有在山中修行过?怎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言语。” 白溪沉默片刻,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道理。” 灰袍僧人感慨道:“每个人的道理都不同,道友何必用自己的道理来试图说服贫僧?” 白溪说道:“那你为何想要用你的道理来说服我?” 灰袍僧人一怔,隨即道:“是道友先害我门人。” 白溪说道:“那你现在就该来杀了我,为你的门人报仇。” 灰袍僧人问道:“道友是出自哪座仙府?” 白溪还没开口,她便忽然看到远处天幕里,有璀璨剑光闪烁,那浩瀚剑气,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够明显感觉到。 足可见出剑之人,境界之高妙。 灰袍僧人脸色难看,他也看到了那道剑气,更让他惊骇的,则是那道剑光所落之处,应当是祖寺那边! 有人启衅宗门?! 白溪很快便想到了出剑之人,沉默片刻,她又想起了那女子剑仙临別之时说那句话,白溪微微皱眉,“到底是谁脾气不好啊。” …… …… 初春的时候,重云山脚来了些人。 在山门那边,有人递上拜帖之后,便等著守山弟子通报,只是那守山弟子看著拜帖上的姜字,皱起眉头,不为所动。 眼前来拜山的人不是什么山上修士,而只是一个世俗的大家族,这样的大家族,在山下兴许好使,但在这些山上修士这边,却是没有那么管用。 眼见那守山弟子不为所动,递上拜帖的中年男人微笑著开口,“山中可有来自帝京叫做孟寅的仙师,我姜氏和孟氏,也是多年好友。” 说著话,他递出一个钱袋子,姜氏既然出了名的富甲天下,梨钱这些东西,也自然会有。 接过钱袋子,守山弟子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原来认识青溪峰孟师兄,那我这便通稟一声,不过若是孟师兄在闭关的话,也不太好办了。” 中年男人微笑道:“劳烦通稟,若是孟仙师还在闭关,那就是没有缘分,不管他人。” 那弟子点点头,很快便通稟上山,也是运气好,今日孟寅刚出关,听著消息,就跑了下来。 在山门前,看到中年男人,孟寅一怔,“湖叔?” 中年男人笑眯眯道:“这些年没见,原以为你会忘了我这个买卖人。” 孟寅哈哈大笑,“那怎么可能,小时候去你家拜年,湖叔的红包,可最厚实。” “只是湖叔你不在帝京,来重云山作甚,不会专门来看我吧?” 孟寅狐疑地看了眼前的姜湖一眼,有些奇怪,不过很快便在他身后,看到了一个女童。 “渭儿,来见过你兄长。” 姜湖赶紧开口,姜渭倒也听话,甜甜地喊了一声兄长。 孟寅极为受用。 “有些事情,不知道可否山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一说?” 姜湖看著眼前的孟寅。 “那倒是没问题。” 孟寅很快便答应下来。 守山弟子虽说知晓这种事情要问过山中的长辈才行,但想著孟寅如今在山中的地位,到底也没有多说,只是就这么让这三人上山去。 三人来到青溪峰孟寅住处之后,姜湖才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孟寅微微蹙眉,“既然是掌律看重的小渭,为何不直接告知苍叶峰,成为掌律的亲传弟子,已然是极好的结果。” 虽说因为內门大会的事情,孟寅对苍叶峰並无太多好感,但也很清楚这成为掌律弟子意味著什么,他也不愿意耽误眼前这女童的前景。 姜湖微笑道:“老太爷的意思是隨渭儿的心愿,她不愿意拜那掌律为师,想著你在山中,便想问问你,是否能引荐一位名师。” 孟寅看著眼前的女童,称讚道:“了不起,既然掌律愿意收你为亲传弟子,你的资质自然极佳,山中想来没有长辈不愿意收你为徒,我所在的青溪峰,倒是女弟子居多,其实有些適合你,不过我还是要与你说清楚山中情况才好……” 孟寅將重云山现状说完之后,便看著眼前的女童,笑著问道:“你即便是想要拜宗主为师,我应该都能捎句话过去,不过能不能成不好说。” “兄长,我想去玄意峰学剑。” 姜渭想著自己那手帕,很快便开口做了决断。 孟寅却一脸为难。 “有什么难处?” 姜湖看著孟寅这样,也是开口询问。 孟寅说道:“玄意峰人少,峰主常年闭关,小渭想要拜入玄意峰只怕要那位点头,可那位此刻不视事,自然麻烦。” “不过在山中稍微等些时候,等到惊蛰时分,从外门考核开始,应该没什么问题。” 孟寅揉了揉脸颊,“不过这样一来,在山中这些时候,只怕旁生枝节。” 听说这是西顥要收的弟子,她自身又不愿意,孟寅就怎么都不想要西顥能得偿如愿了,所以他眯了眯眼,笑著道:“这样吧,我带小渭去一趟玄意峰,估摸著有些转机。” 第两百零四章 师兄,要下雨了 孟寅带著姜渭往玄意峰那边走,等身后再也看不到姜湖之后,这才感慨道:“我听说你从小便要比一般的小姑娘早熟。” 姜渭听著这话,只是仰起头,“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寅看著她说道:“我是想跟你说,练剑很苦的,我觉得修行就很苦了,但修行里,练剑和跟自己身子骨过不去的武夫最苦了。” 都是帝京的大世家出身,又知道这个小姑娘从小便有早慧的名声,孟寅自然知道两人都是一样的人,无非是要跳出那方池塘,然后做些事情而已。 “爹爹和爷爷他们都很好,没有逼我做过什么,爷爷老是说,小姑娘嘛,每天开开心心的,爱穿好看的裙子便穿好看的裙子,爱吃葫芦就吃葫芦,想那么多別的做什么。” 姜渭笑眯眯说道:“所以我没什么压力的,兄长。” 孟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想了想,说道:“等会儿见了那个傢伙,多笑一笑,多叫几声师兄就好,那傢伙见你这么可爱,又有我的面子在,八成是不会拒绝的。” 姜渭点点头,“就拜託兄长了。” 孟寅摆摆手,只是嘆气道:“就怕那傢伙最后还在闭关,到时候见不著面,准备的东西都没啥用了。” 姜渭说道:“如果能在山上待著,就可以等的。” 孟寅点点头。 之后两人来到玄意峰,其实能这么容易带著一个外人去別峰,一来是因为玄意峰人少,有些规矩,其实就没有那么严苛,第二个自然是孟寅和玄意峰的关係了,准確来说,是他和周迟之间的关係,他前些日子时不时朝著这边跑,玄意峰几人,也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这一次等孟寅来到那座藏书楼外的时候,还没往楼里走去,坐在楼外抽旱菸的裴伯便吐出一口烟雾,“小孟啊,今天来得不是时候,那小子被宗主唤到朝云峰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来,一路走来,乏了吧?抽口旱菸解解乏。” 孟寅一头黑线,婉拒道:“裴伯,我这才几步路,年轻小伙子,不碍事的,用不著抽。” 上次抽了一口裴伯那旱菸,孟寅回去三五年都始终觉得嘴里有股恶臭,那之后他就发誓了,不管如何,以后都不要再抽这什么劳子的旱菸了。 裴伯继续笑道:“你上次不是想看看我那本剑术吗?今儿老头子就给你看看,怎么样?” 听著这话,孟寅一脸慌乱,赶紧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裴伯莫要说笑,我这一次是寻到一个练剑的好苗子,特地送来的,这可是掌律都看中了的弟子,裴伯你能不能做主,能做主就赶紧把这丫头收了。” 裴伯还没说话,姜渭便已经走出来,对著裴伯行礼,说道:“裴爷爷好。” 一声裴爷爷,让裴伯心怒放,他笑著看向眼前的小丫头,感慨道:“剑仙之姿啊。” 孟寅一怔,隨即怒道:“裴伯,一句爷爷而已,至於吗?!” 裴伯瞥了一眼孟寅,伸手召姜渭过来,“你这眼窝子,能看得出来个啥,老头子別的不说,一双风尘巨眼,阅女无数,能看不出深浅吗?” 孟寅听著这话,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但想著老头子既然能在玄意峰这么多年,定然有过人之处,到底还是有些期待地看著他问道:“那这么说,小渭能留在玄意峰了?” 裴伯毫不意外地大煞风景,“这种事情,老头子说了不算,御雪那丫头是峰主,她说了才算,可惜这丫头,天天就光想著怎么练剑杀人了,这不又闭关了……” 眼见孟寅听得急躁,裴伯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枚果子递给姜渭说道:“不过这次那丫头闭关之前,留下话来,玄意峰的事情,那小子能够做主。” “所以,他点头就行。” 裴伯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也是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我就在这等周迟那傢伙回来。” 孟寅向姜渭丟过去一个没问题的眼神,然后有些嫉妒地说道:“怎么这说著说著,这傢伙好像就要成为一峰之主了?都是同一天上山的,这傢伙真是走狗运!” 裴伯没有理他,只是看著小口啃著果子的姜渭,笑呵呵。 …… …… 观云崖那边,周迟站在重云宗主身后,听著他说了很多话。 “大概就是这样了,不管你和西顥之间有什么恩怨,至少这十年间,他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重云宗主笑道:“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觉得对你来说,大概到时候不管西顥如何,你都至少有自保之力了吧。” 周迟看著重云宗主问道:“宗主希望我只是自保?” 重云宗主自嘲道:“我的个人想法好像不太重要,我既然坐在这里,那我自然要看著重云山往更好的地方而去。”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看起来以前掌律的想法,才是更好。” 重云宗主摇了摇头,“所谓好坏,並没有具体答案,若真是都觉得他好,也不会拖成这样,我真是做不成什么一言而决的那些大人物,只能做个裱糊匠,和和稀泥了。” “多谢宗主。” 周迟想了想,诚心开口。 “这话倒是不必,你既然入我重云山门,我是宗主,自然便要有相护之意,我不但不该让你谢我,其实还应该跟你道歉。” 重云宗主开口,说的自然是內门大会之前的事情。 周迟说道:“该道歉的人,也不是宗主。” 重云宗主听著这话,愣了片刻,点了点头,“的確也是这样,冤有头债有主的,个人的担子个人挑,我即便是宗主,也好似真不该都揽在自己头上。这件事上,我愿你们都放下,不过放不放下,也都在你们而已。” 这里的你们,自然说的是周迟和西顥,放在以前,这两人似乎都绝对没有相提並论的可能,但在如今,两人,可以。 “我听说你最近在玄意峰闭关许久,是有些修行难题无人可解?” 重云宗主忽然转过头来,换了个话题。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提及具体的內容,但剑气窍穴的事情,的確有些让人感觉麻烦。 “其实我知道,你走了一条旁人没有走过的路。” 重云宗主忽然看向周迟,周迟一怔,没有立即说话。 “准確来说,其实应该是所有看懂玄意经的剑修,都走著一条属於自己的路,这么多年,玄意峰从鼎盛而衰落,其实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以前有不少剑修能看懂那本剑经,后来没有人能看懂那本剑经。” “玄意峰的那些歷代长辈,都曾走出过属於自己的路,所以才有那么多大剑修从那里走出,但我也可以告诉你,即便在那些前辈里,他也在前列。所以一座重云山,都对你很期待的。” 重云宗主微笑道:“我虽说想帮你,但我没有这个本事,当年我也曾看过那本剑经,但看不明白。” “不过到底多修行了这许多年,看过了多少春去秋来,有些话,与你说说,如何?” 周迟认真道:“请宗主指教。” 重云宗主说道:“玄意峰无前辈,但世间却有。” “读书人们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许多读书人奉为圭臬,但修士们却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只知道一味在山中修行,却没想到,下山一趟,好处也是颇多的。” “別的不说,西顥下山一次,回来之后我见过他一次,他如今境界已经和之前有所不同,虽说还没破开那道门槛,但也不远了。” “苍叶峰的钟寒江也是如此,重游故地,有所得,好事。” 重云宗主说到这里,微笑道:“有没有想过,离开东洲,去那些地方,走走看看?” 周迟听著这话,想起白溪,当初白溪就说,东洲大比之后她就要离开东洲去闯荡,如果没有意外,她现在大概真的已经离开东洲了。 周迟说道:“听闻东洲之外,凶险莫名。” 重云宗主看著周迟笑道:“那你觉得东洲对你来说,不凶险吗?” 周迟沉默,他不知道重云宗主这句话里有多少意思,所以没有回答。 “山里的人自然当你是宝贝,但若是因为你是宝贝,就把你藏在山里,那反倒是耽误了,我一直相信,东洲迟早会出一个圣人,但同时也相信,在东洲,成不了圣人!” 重云宗主嘆气道:“我年少时候也曾游歷世间,若不是非要让我回来做这宗主,我也不会日日坐在这里看云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那依著宗主的想法,若是离开东洲,该前往何处?” 重云宗主一脸诧异地看著眼前的周迟,“这是什么话?你既然是剑修,难道不该去西洲看看?去那座天台山走一走,要是能提剑登山,让那位三百年不见的青白观主出关收你为徒,你答应也无妨的。” 说完这句话,眼见周迟还在思索,重云宗主赶紧找补道:“刚刚那句话听听就行了,修行中人,最忌讳改换门庭的,別污了自己的名声。” 周迟笑了笑,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位宗主,其实有些意思。 “不过,天底下的剑修,好像都想拜在那位青白观主门下吧?” 重云宗主试探地看著周迟,小声道:“我觉得你这样的年轻人,大概是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周迟知道他的用意,但还是笑了起来,“当然。” …… …… 周迟走了。 看著周迟走了的重云宗主揉了揉心口,有些后怕。 谢昭节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打趣道:“谁让你胡说的。” 重云宗主嘆气道:“做宗主的,当然要有宗主的样子,哪能那么小气?” “这就是你的办法?让他离开东洲,送出去找死?” 谢昭节看著他,说道:“真不知道御雪师妹知道后,会不会砍死你。” 重云宗主摇头道:“出东洲不会是找死,再说了,他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就应该要出去走走,在山里日復一日修行,反倒是浪费。不过师妹,他要是出了东洲,我再看著西顥不让他出东洲,那这十年,就万无一失了。” 谢昭节说道:“原来你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就算这十年安然无恙,十年之后呢?他们两人要是依旧……” 谢昭节的话还没说话,重云宗主便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师妹,別说这么让人伤心的事情。” …… …… 周迟返回玄意峰,遥遥就看到了那个女童。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但他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她。 孟寅见周迟回来,赶紧走上前去,说了些话,最后他盯著周迟,压低嗓音道:“他娘的,这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卖我这个面子,不然老子就哭给你看!” 周迟看著姜渭,姜渭也看著他。 周迟有些感慨,有些事情,好像真是註定的。 於是他说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叫周迟,你以后便叫我周师兄。” 孟寅用肩膀撞了撞周迟,“算你识相。” 姜渭却是看著周迟问道:“师兄,我们是不是见过?” 周迟笑著问道:“在哪儿?” 姜渭看著周迟,想了很久,最后只是指著天上的几朵乌云,说道:“师兄,要下雨了餵。” 第两百零五章 不做井中蛙 藏书楼里,一大一小相对而坐,都没著急说话。 窗外已有雨声。 一场春雨,说不上润物无声。 姜渭看著窗外的春雨,轻声道:“师兄,雨还要下多久啊?” 周迟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师兄,我们的师父是谁呢?” 姜渭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向眼前的周迟,好奇地询问。 “你的师父是峰主,而我……没有师父。” 周迟看著姜渭,微笑道:“但你还是可以叫我师兄。” 姜渭点点头,“好的师兄。” 然后两人都有些沉默,大概是一个人有些问题想问,但犹豫要不要问,一个人有话想说,却又不能主动说。 於是就都沉默。 片刻后,姜渭再问道:“师兄,雨还要下多久?” 周迟看著眼前的女童,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听说掌律在帝京城里见了你,说要收你当弟子,结果你来了重云山,却没去苍叶峰?” 这些事情是孟寅告诉他的,周迟了解孟寅,在这些事情上,这傢伙倒是不太会说谎。 姜渭不说话,只是咬著自己唇。 周迟有些无奈,“想起来就想起了,非要点破做什么,有什么不同吗?” 听著这话,姜渭才仰著头说道:“那可不一样,只是师兄你的心真狠,我都这么提示你了,你居然都还想装糊涂!” 周迟说道:“有些时候,人当然要装糊涂,不然害人害己。” 姜渭说道:“我是师兄救过的,我可不怕师兄害我,大不了就是把命还给师兄嘛。” “那你这么说,我当初救你干什么呢?”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著这个丫头,当初就觉得她有些不同,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不同。 “师兄,这都是缘分的,你当初不救我,哪里有我今天来这里,跟你说那个什么掌律在查你呢?” 姜渭仰著头,看著周迟说道:“师兄,你真没得罪他吗?” 周迟沉默片刻,问道:“在查什么?” 姜渭虽说早慧,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知道的事情也不多,能知道西顥在查周迟就已经不容易,但让她分析出一切来,还是不容易,所以她只是看著眼前的周迟,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都说了一遍。 周迟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西顥在查他做过的事情,而且一入帝京城里,就去了那些地方,这就说明,在他身后至少还有人在提点他,这样的人不会是宝祠宗,地方在帝京城里,加上那夜西顥进过皇城。 那就是说,这位重云山掌律,和那位大汤皇帝也有联繫。 再加上他曾让玄机上人来看自己。 他来之前,一定去过自己的家乡,然后回程的时候,才会让他们都回去一趟。 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在帝京城里说,让过去一切都散去,当时周迟並未当真,一直在想西顥要做什么,而现在,听了姜渭说起这些事情,周迟明白了。 他在拖时间。 之前在观云崖,重云宗主说,给他十年时间。 西顥答应了。 但十年太长了。 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只需要一些时间,查清楚一件事。 他现在已经无比怀疑的事情。 周迟……就是玄照。 这件事,过去其实有很多人想过,因为玄照和周迟是东洲前后出来的剑道天才,要比其余的剑修不同许多,但是在周迟的许多手段下,这个世上大部分人不会再怀疑他就是玄照了。 因为他已经证明了他能做到玄照做不成的事情。 但西顥不信。 他在找证据。 一旦找到確凿的证据,证明周迟就是玄照,那么他就会做些事情。 周迟神情凝重,最后低头看著眼前的姜渭,说道:“我们的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不要告诉別人。” 姜渭蹙了蹙眉头,问道:“师兄,一辈子也不可以吗?”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那用得著那么久,等你长大的时候,兴许就差不多了。” 秘密只有弱小的时候,才需要保密,当秘密涉及的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那也不重要了。 姜渭想了想,点了点头,“师兄,要是能说的时候,你记得跟我说,在这之前,我肯定谁都不说!” 在这之前,她的確对谁也没说过这个秘密。 周迟笑著点了点头,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隨手拿起那本玄意经,说道:“趁著还有些时间,我来教你练剑,不过这本剑经很难看懂,我最近在想怎么样让它简单一点。” 姜渭皱眉道:“我又不笨,为什么要让它简单一些!” 周迟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聪明,所以我们需要帮……后面的师弟师妹们一个小小的忙。” 姜渭问道:“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我现在是师兄,你以后是师姐?” 周迟摇了摇头,说道:“是回报。”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迟在玄意峰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终於初见成效的將第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积蓄速度减缓,只是却还是没能完全將其暂停,第八座剑气窍穴和第九座剑气窍穴的积蓄速度,仍旧不同。 第二件事便是他之前跟御雪说过的,想要简化玄意经,好让资质不够的那些弟子能够修行,逆转玄意峰的没落局面,不过这件事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两月就能弄出来的。 不过姜渭果然不愧是西顥都主动要收的弟子,天资果真不凡,即便在剑道上也是这样,玄意经在她眼里,虽说也晦涩,但却不是完全看不明白,加上周迟的提点,想来她以后的修行,不会太困难。 不过她本就不是从外门进来的,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进入內门的考验。 这种事情在各家宗门里都很普遍,重云山也有此山规,倒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夏天的时候,蝉叫了起来。 老松台的那边,有些弟子已经因为实在没办法修行明白御雪特意改良的入门修行之法,选择下山。 这有些残酷,但这是如今御雪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要不然招入內门,也是日復一日的原地蹉跎,浪费光阴。 穀雨时节。 周迟去了一趟青溪峰,见到孟寅说了些事情,后者当即就要和他一起外出游歷,周迟挑了挑眉,並没有答应下来,这趟出门,其实最大的凶险,是或许能碰到西顥,他起杀心,孟寅怎么办? 不过周迟想了想,说道:“但我也觉得下山去看看可以,你准备一番,等你破境万里之后,便向师长们说,在东洲內也行,离开东洲也好。” 孟寅嘆气道:“也怪我太懒了些,不然怎么能让你这小子一个人去到处去溜达!” 周迟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自己这个朋友的肩膀。 之后返回玄意峰。 周迟见过柳胤,向她交代了不少,告知了他要下山的事情。 柳胤有些担忧地看著周迟,但却没有阻止,姜渭看著周迟,只是有些不舍。 “总会回来的。” 周迟笑道:“会给师姐和师妹写信的。” 柳胤点了点头,说道:“希望师弟能平安归来。” 姜渭说道:“师兄,要回来啊,没回来的时候,要写信哦!” 周迟点了点头。 远处的裴伯,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圈烟雾。 …… …… 观云崖那边,重云宗主和白池坐在崖边,看著山道上那个下山的年轻人。 白池担忧道:“真是不知道结果如何啊。” 重云宗主摇头道:“井中蛙再厉害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 第两百零六章 下此山,回故山 庆州府的那种寻常小镇,有妇人卖了大半辈子的米粉,手艺嫻熟,味道自然也极好。 今日快要收摊的时候,眼瞅著还有一碗米粉多的量,正想著自己也是许久没吃过米粉了。煮了自己吃了也就算了,便看到有个年轻人坐到了桌前,妇人嘿嘿一笑,“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最后一碗了,还有多的,都给你了。” 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有客人来了就给客人,自己回去吃两口剩饭,也是一样的。 不多时,她端来一碗满满登登的米粉,然后便在一侧坐下,跟眼前这个脸生的年轻人閒聊。 “你都不知道,我去年可见到一个姑娘,生得可漂亮,白衣飘飘的,就像是仙子一样,我还当她是哪来的,没想到就是咱们这座小镇出去的,看样子还没成亲,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牵掛咧。” 兴许是那个年轻人也愿意搭话,妇人的话多了些,总之没觉得生分。 閒聊几句之后,妇人皱起眉头,“听你的口音,也是咱们镇子上的不成?” 年轻人点头微笑,“姓周,老爹以前在渡口那边当脚夫,不过好些年了,大婶估摸著不记得了。” 妇人本来想顺著话点头,但听著这话,忽然想起些什么,“怎么能不记得?你叫周迟是吧。前些日子,你家还有亲戚来找过你呢!” “就是不知道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我领著他去你家的时候,瞧见你家的院子,烂得没法子了。” 周迟抬头看向眼前的妇人,笑著问道:“哪位亲戚,什么模样?” “应该是你远房的一个姑父,生得很高大,看著挺有威严的,当时她也是在我这里吃了一碗米粉,然后我就领著他去郫草巷了,不过领到我就走了,后面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 妇人看著周迟,感慨道:“你们没啥缘分,他来一次没能见到你,你这忽然回来,也没能见到他。” 周迟笑了笑,“兴许也不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妇人在他身后喊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记得给你爹去放串鞭炮,就算是有钱了,人也不能忘本!” 周迟招了招手,回应道:“知道了!” 周迟来到那烧鸭铺子前,打盹的老人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是周迟,笑眯眯开口,“周家小子,怎么又回来啦?是觉得外面没意思,准备回来待著了?” 周迟笑道:“是啊,正寻摸著在您这会儿学个烧鸭手艺,看看能不能討个生活。” 老人气笑道:“故意逗老头子不是?你学我的手艺,能卖得出去鸭子吗?” 周迟微微一笑,也不再扯用不著的,而是开口问了问事情。 老人想了想,说道:“记得,就是你买鸭子那天,你走了之后,他就来了,还说句我听不明白的话,后来我还骂了他一顿来著。” 周迟点了点头,说了句好,转身就要走,老人看著他,皱眉道:“不买只鸭子?” 周迟无奈,“那就来半只。” …… …… 离开小镇,周迟往丰寧府而去,也就是往帝京而去。 他虽然没有乘坐云海渡船,但走得很快,没要多久,便已经来到了那条大江前,站在那边,他在一座凉亭下看了片刻江景,然后乘船渡江。 西顥果然一直在查他,在小镇上问过两个人,这已经可以確定,不过问题还是有,那就是为什么西顥没有抹去这两个人的记忆。 是忘了? 不可能,即便周迟和西顥的交集不多,但他也完全可以確定,西顥这样的人,心思自然极为縝密,比起来自己,只怕还要有超过的,所以这不可能是他忘了。 既然没做这件事,只能有两种可能。 他毫不在意这件事会被自己知道。 他有意为之,想看看自己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西顥的谋划。 周迟站在甲板上,想著这些事情,沉默不语。 …… …… 帝京的一座偏僻小院里,周迟见到了李昭。 李昭看著周迟感慨道:“去年相比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大概要许久之后才能见面了,却没想到,这才多久,咱们就居然已经再次见面了。” 周迟看著李昭说道:“也只是匆匆一面,我马上便要北上,然后南下,去赤洲。” 周迟对於这趟游歷早有规划,去横渡赤洲,之后便可以绕过中洲前往西洲,之后再从西洲转入玄洲,再之后从灵洲南下,返回东洲。 这一趟走下来,十年时光? 周迟眯了眯眼,总觉得或许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既然要去赤洲,从庆州府南下不行吗?为何非要走一趟北方?” 李昭隱约觉得这里有些问题。 周迟既然將李昭看成自己的朋友,也就不会瞒著他,笑道:“都要离开东洲了,自然要去看看宝祠宗。” 之前躲著宝祠宗,是因为境界不够,但现在,已到了万里境,有些事情,总是可以做的。 李昭看著周迟,沉默片刻,说道:“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周迟说道:“帮我看著西顥,查一下他在做什么,到时候告知我。” 李昭皱眉道:“你离了东洲之后,我怎么找你?” “到一个地方,我会先给你写信,等你回信之后,我再离开。” 周迟说道:“他跟你爹肯定有联繫,他现在想杀我,如果我死了,重云山八成就会倒向你爹。” 听著这话,李昭沉默片刻,忽然苦笑道:“看起来我只能帮著你杀了他。” 周迟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果断?” “你不知道这几个月帝京城发生了什么,我的爹,可是越来越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了,嫌儿子碍眼,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李昭嘆了口气,虽然朝局现在依旧很需要他,但坊间那些传言却是不停,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什么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不过你可以放心,大概还能有几年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不过按著你这么说,他也是在做准备,等到时机成熟,就是他从西苑里走出来,说一句太子无德了,不过到时候是永远圈禁还是直接处死,你可以猜猜。” 李昭笑著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先圈禁,然后死於恶疾,然后多少能给你安个好一些的諡號。” 李昭笑道:“没想到你对这些手段还这么清楚。” “我这次来的时候,在船上听了些说书故事,差不多的意思。” 周迟说道:“其实我觉得他想的应该不止那么简单。” 李昭点了点头,“我也想过了,如果只是想要离开西苑,他当初又何必离开呢?” 周迟说道:“你有想法就行,再帮我个忙。” 李昭说道:“你好像有一万件事情。”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说道:“帮我查查北边。” 李昭皱眉道:“我在北边没有人。” 周迟看著他,“那你现在就应该在北边做些事情,那边不是大汤的国土?” 李昭说道:“宝祠宗在那边,他很纵容,北边的官员即便被宝祠宗如何了,他甚至都不会管。” “那就更应该派人去了。” 周迟看著李昭,说道:“此后,决定局面的,兴许就是北边的事情。” 李昭听著这话,却是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以后真到了那个局面,能够决定的人,其实是你。” 周迟笑了笑,“那你就每天为我祈祷,让我別死在东洲之外。” 李昭笑道:“不会的。” …… …… 泗水府,祁山。 白溪离开东洲之前,曾来过此地,想要看看自己那个掛念了十几年的男子踪跡,但除去看到一片废墟之外,又能看到什么? 周迟在得知祁山被灭之后,便没有返回过此地,因为当时处境艰难,若是返山,只怕就要面临一场杀局,此后他在重云山,也没机会来,如今要离开东洲,怎么都该来看一眼了。 他来到祁山上,从山道而上,看著一路颓败,最后来到山顶。 看了一眼残破的大殿。 周迟往后山走去,在一片废墟的竹楼旁的竹林里,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不多几枚梨钱。 周迟摇了摇头,这是他在祁山唯一的朋友留下的东西,他只是个杂役,没有修行天赋,被人看不起,这辈子的梦想是要有一柄属於自己的飞剑。 宗门不会给他,他便想著攒钱自己在黑市里买一柄,只是即便有周迟这位內门大师兄罩著他,他那些可怜的月钱不被人夺去,想要攒到购买飞剑,其实也需要好些年。 当然周迟不是没想过送他一柄,不过那傢伙很倔强,只要自己攒钱买的,所以周迟也就没多说,总不能强人所难。 “自己在那边好好攒吧,实在不想攒了就託梦告诉我,这边的事情,不要担心,我会做好的。” 周迟看著手里的盒子笑了笑,“这些钱,我拿走了,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第两百零七章 溪边的少女 宝州府,万宝山,宝祠宗后山,暗司。 那些山洞之间,暗司的那些修士和过去的那些年一样,仍旧还在认真的做著事情。 不过如今,他们比当初更认真。 东洲大比,宝祠宗损失了他们的年轻天才,宗门的有些大人物为此付出了代价,没有责任的修士们,却也过得更谨慎了些,他们虽然在那件事上没有责任,但既然是宝祠宗的修士,那就是同气连枝,既然同气连枝,责任便都在。 更何况那不是小事,那位宗主都动怒了,他们自己的事情若是做不好,那自然麻烦。 此间的气氛也本就凝重。 暗司的气氛更是凝重,因为东洲大比虽说被查明那些杀害宝祠宗年轻天才的是一位来自妖洲的妖修,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暗司也出过许多紕漏,那位暗司司主被叫著骂过无数次,他被骂了之后,自然也就要继续往下骂,作为副司主的徐野这些日子,日子过得也很糟糕。 “副司主,我就是不知道,这暗司也好,还是咱们一座宝祠宗也好,谁不犯错,怎么一有点事情就非揪著您不放,这一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吗?” 在那排堆放档案的书架前,一个暗司修士看著眼前的副司主徐野,一脸的不甘心。 他叫甘雨,是徐野的心腹,也是暗司的一位执事。 上头在骂人,但骂声到了徐野这里便停下来了,这个身形矮胖修为一般的副司主似乎並没有想要將自己的糟糕情绪传下去,不过下面的人倒也不是瞎子,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里本来就不是讲什么容人的,一切都是讲的奖罚,做得好才行,做得不好,那就该被骂。” 徐野坐在石桌后,看著眼前的甘雨,手指在石桌上敲著,“至於司主最近喜欢拿我涮嘴,无非是心中不安。” 甘雨好奇道:“司主在担心什么?” 徐野笑道:“在担心什么?他担心的事情实在是不少,当然他最担心的,就是暗司变天了,让他做不了这个司主。” 甘雨听不明白,刚想继续发问,徐野便摆了摆手,“有些事情问了也没什么意义,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才是,好了,把方案拿过来吧。” 甘雨闻言递过来一份东西,轻声说道:“已经差不多了,绿蕉山这些年自己本来就是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就这样,还不知道好好躲在山上,那个宗主非要去追杀邪道修士,结果被那邪道修士摆了一道,遭了暗算,死在了山下,这宗主一死,別的不说,山自然就乱起来了。” “他那个大徒弟原来早就对宗主之位覬覦了,说起来,传位给他,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偏偏那老傢伙有个儿子,非要將那宗主之位留给儿子,老头一死,少宗主和宗主夫人一谋划,要先下手为强,结果还是没瞒过那位大师兄,这一下子动起手来,就彻底焦灼了。” 甘雨絮絮叨叨仔仔细细地说起那座绿蕉山的情况,绿蕉山是北地的一座二流小宗门,甚至这些年渐渐已经要跌出二流所在,可这样一座宗门,却占著一座灵山,宝祠宗早就派人勘测过,那座绿蕉山用来种植药草是极好的地方,所以过去那些年,一直在试图让这座宗门消失,之前说那些事情,其实看似都是自然发生的,但谁又知道这背后没有宝祠宗的动作在? 不过努力这数年时间,最终也是等来了这座绿蕉山的倾覆之日,徐野也极为得意,兴许是自己境界並没那么高,总之徐野行事从来不喜欢那些动輒便灭人宗门的法子,那些事情,依著他来看,就算是把事情做成了,损失多少自不必多说,以后传出去,也不好听,他更喜欢那些润物无声的法子。 就像是现在。 绿蕉山到了如今阶段,那位绿蕉山的大师兄已经亲自求助了他们,接下来,只需要他们进绿蕉山调停,这座灵山,註定会变成宝祠宗的药圃。 “副司主,你就瞧好吧,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什么紕漏,只要咱们的人一进去,灭了那什么少宗主,之后扶持一个傀儡宗主,以后也是让他做什么就是做什么。” 甘雨微笑道:“这桩事情做成之后,我第一时间给你来信。” “不,这件事我要亲自去。” 徐野从石桌后站起身来,看著甘雨,“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此事我还有些计较。” 甘雨其实也不是傻子,要是傻子,他也绝不可能成为眼前徐野的心腹,他看了徐野一眼,点头道:“副司主思虑周全,自然要听副司主的。” 徐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也是想著有一天,能把自己头上这个副字去掉啊。” …… …… 周迟离开了泗水府,开始继续往北边而去。 当年还在祁山的时候,周迟独自去过北边很多次,那个时候,宝祠宗已经是宝州府的第一大宗,但行事尚未如此囂张,但即便如此,也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这边的百姓活得都有些压抑。 那些年,他在北地杀过几头妖魔,但都没和宝祠宗有什么衝突,如今再来到宝州府的时候,境况已经变了。 北方三州,虽然还是有许多宗门在,但谁都知道,宝祠宗早就成了三座州府第一,宝祠宗的修士们在这里,才是说话最管用的存在。 百姓们虽说不见得家家户户都信奉这座宗门,但已经十有七八,这样一来,其实其余还没有沦为宝祠宗附庸的宗门,日子过得很辛苦。 周迟一路走来,在空气里闻到的都是压抑的气氛。 他沿著官道走了数日,之后转入山野,其间还避过一些宗门范围,最后在一座野山里看到一条小溪,他沿著小溪往前走去,没多时却看到一方寒潭。 然后他听到了些哭声。 有个绿衣少女在谭边哭。 潭水涟漪四起。 周迟听著哭声,看著那少女,想著这就是缘分啊。 第两百零八章 山柳 那绿衣少女在溪边一个人哭,但还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很快便抬起头来,喝道:“谁?!” 只是常人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往往只是扭头看来,但这绿衣少女却是隨著谁字,已经出手,她抬手一掌落向周迟,气机滚动,十分骇人。 周迟有些吃惊,因为眼前这个少女,看样子也不过十五六岁,居然也到了天门境。 虽说东洲大比上遇到的年轻人都是这个境界,但这绝不意味著天门境是那么好跨入的,眼前的绿衣少女既然是这个境界,就能说她也是一个难得的天才。 只是在东洲,说起年轻天才四个字,如今谁能绕得过周迟? 周迟微微伸手,寒潭边微微起风。 周迟在那片汹涌气机里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卸去了她全部的后续手段,眼前少女无杀机,出手大概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离开的机会,但她遇到的人,却不想她走。 手腕被眼前的年轻男子抓住,绿衣少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不仅是因为她被对方一招制住,更因为对方那么年轻。 这么年轻却能制住自己,说明了什么,也不言而喻。 “你是谁?” 绿衣少女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再次开口。 周迟盯著眼前的少女,平静道:“我是谁好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出手,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周迟说话的时候没有情绪,但没有情绪的言语,就更是让人觉得害怕。 绿衣少女一怔,她虽然不知道眼前年轻人的身份,但是她刚才一瞬间,也没有想过要杀他。 “我没有想要杀你。” 周迟说道:“可你对我出手了。” “那我向你道歉。” 周迟听著这话,鬆开了她的手腕,然后看著眼前的绿衣少女说道:“看在你爹死了份上,我原谅你。” 这话听著像是在骂人,尤其是市井间的那些小孩,最喜欢互骂的內容。 不过在此刻,这却不是什么骂人的言语,而是实话。 因为绿衣少女的爹真死了。 她仰起头,看著眼前的周迟问道:“你怎么知道?!” 周迟看了他一眼,坐在了她身边,看了一眼寒潭,说道:“因为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绿衣少女听著这话,更是一头雾水,脸上还有些迷惘。 “你是绿蕉山那位宗主的女儿,只是却是小妾所生,当然,我也没明白,为什么修士结道侣之后,还会想著纳妾,总之不管怎么样,你的身份是这样的。” “你的那位大娘不喜欢你,这也正常,她是正室,又有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喜欢你,至於你,你娘早就死了,你爹一死,你最后的靠山都没了,所以就只能逃下山来了,因为你的大娘和你哥哥肯定是不会容你的。” 周迟看著绿衣少女说道:“但我知道,你爹是准备把那座山交给你的,之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原来你有这样的修行天赋,那么你能从山上跑下来,也不是多意外的事情了。” 听著周迟的话,绿衣少女一直皱著眉头,这会才说道:“比起你,我差得太远了。” 周迟看著绿衣少女自顾自说道:“有些事情,跟你说一下,你爹是被宝祠宗的人算计死的,而现在,你那位师兄和你那位哥哥要爭宗主之位,实际上爭完也没什么用,因为最后註定是宝祠宗来控制你们那座绿蕉山。” 听著周迟这些话,绿衣少女有些惊讶,但还是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周迟,“我怎么能够相信你?” 周迟看著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说的话,因为我对你们绿蕉山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想去你那座山上,等个人。” “当然,作为报酬,我会帮你杀些人,你愿意短暂地做一下宗主也可以,但我要提醒你,绿蕉山迟早会是宝祠宗的,你留在那边没有什么道理。” 周迟想了想,“你其实应该相信我,因为那座山是你爹留给你的,怎么处置,该由你说了算,而不是被人夺去,至於还有一个理由,更简单了,那就是你爹的仇,总要报的,即便现在没本事,也要先杀两个人才是。” 周迟说的这些话都很有道理,最有道理的是他这些话都没有什么假大空的內容,而是很实在。 於是绿衣少女看著眼前的周迟,说道:“就算我要答应你这些事情,那你叫什么名字,总要告诉我。” 关於绿蕉山的事情,周迟都是从李昭那里得到的,眼前的少女名字他也自然知道叫做什么。 她叫山柳。 可对方已经问起了他的名字,那他应该叫什么呢?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 “你就是周迟!” 山柳瞪大眼睛,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满是惊愕,现在东洲的年轻人里,谁都很难不知道这两个字。 周迟看著她,没有说话。 山柳没有怀疑,因为她觉得,大概东洲的年轻人里,很少有人能那么轻鬆地捏住自己的手腕。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多看了周迟两眼。 …… …… 知道了周迟的身份,也就相信了些事情,或许还是想要回山去看看,总之不管怎么说,山柳还是带著周迟往绿蕉山走去。 只是她知道这一去也极为麻烦,並且十分凶险,很有可能出事,而一旦出事,性命就会丟在那边,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周迟。 有时候,信任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会忽然冒出来,也会忽然消失。 “我听爹说过,在东洲大比上宝祠宗死过很多年轻天才,难道那些人是你杀的?所以你们才结下了仇?” 在路上,山柳问了好些问题,但最关切的问题大概还是周迟和宝祠宗之间的恩怨。 周迟淡然道:“那件事早已经有了定论,所以跟我无关,至於我为什么和他们有仇,很简单,我在北边是有朋友的,而他们这些年在北边杀了很多人。” “所以你要报仇,我也要报仇,事情都很简单。” 山柳看著周迟,轻声道:“但是他们太强大了,咱们只有两个人。” “所以我才说先杀几个人就好了,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非要把自己的命交代出去。” 周迟看著山柳说道:“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不要著急。” 这话是孟寅说过的,不过这傢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却不好说,不过周迟也不在意,毕竟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很有道理,但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姑娘。” 山柳认真地看著周迟,“我其实很著急,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把所有害死我爹的人都杀了!” 她母亲死得早,父亲是对她最好的人,但现在父亲也死了,自然让人生气。 周迟看著山柳,摇了摇头,“但著急没有用。” 两人来到了绿蕉山脚下。 看著那座不高的山,周迟说道:“我们要悄悄回到这里,然后不让別人知道。” 山柳说道:“我原本觉得你要一路杀上去呢。” 周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侧的山林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看了两人一眼,招了招手,等到周迟和山柳来到林间,男人才焦急地看著山柳,“怎么又回来了?之前好不容易才將你送下山来,现在回来做什么,山里这么乱,你在这里很麻烦,有可能会死的!” 山柳看著眼前的男人说道:“吴叔,我要给我爹报仇!” 中年男人姓吴,是绿蕉山的修士,也是那位前任宗主的心腹,当初若不是受了宗主的嘱託,他也不会冒险护著山柳下山,但事情好不容易办成了,他却没想到山柳再回来了。 “就算是夫人他们或是林魏那个白眼狼害得宗主,可他们人都那么多,小姐你一个人怎么能成?!” 林魏是绿蕉山首徒,如今他正在山中和原本的少宗主爭著宗主的位子,而全然没管山柳以及说为老宗主报仇这件事,这样的人,这样做事情,自然就是白眼狼。 “我带著帮手回来了!” 山柳看了看周迟。 中年男人也看向了周迟,然后很快便失望地摇头道:“小姐你是从哪里找的年轻人,他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了多少钱来的,但我要告诉你,这些事情很复杂,是真要死人的,你这样的年轻人要是不想死,就要赶紧走,不然等你后悔了,也没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迟便看了他一眼,於是他注意到了周迟的双眸,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柄剑。 一柄很锋利的剑。 第两百零九章 山中事 绿蕉山上有一座小竹楼,藏在隱蔽之处,本就是当初山柳的住所,她过去那些年,在这里住了很久,而除去自己的父亲,別人也很少来看她。 她的那位大娘和哥哥,从来不曾来过。 不过她跑下山那夜,这里来了很多人,都想要杀了她,只是最后她没有死,而是走了,如今回来了,还是在这里,有些凶险,但有人说过,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趴在窗边,看著眼前的山色,那边有条小瀑布,种著些芭蕉。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我也没想过要当什么宗主,要是大娘和哥哥能偶尔来看看我就更好了,结果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山柳有些伤心。 在那潭边哭泣,是因为觉得离开了这里,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想著爹也死了,自然伤心。 而此刻回来了,却没有什么喜悦,而还是难过,是因为就算是回来了,也不是过去了。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呢?”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柳看著那些芭蕉,脸上已经再次有了些眼泪。 周迟坐在不远处,听著她的问题,淡然道:“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有此境况,是因为旁人太坏,如果真要怪自己,不如怪自己太弱,弱小便是很大的问题。” “可他们不讲道理吗?” 山柳伤心地问道。 周迟说道:“没有太多人愿意跟一个弱小的人讲道理,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可以,他们更喜欢用拳头说话。” 山柳听著这话,很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沉默。 周迟说道:“想要听到道理,就要有拥有让人愿意说道理的实力。” …… …… 绿蕉山的宗主之爭,已经到了最为焦灼的时候,一座绿蕉山,到了现在,已经分成了两派。 支撑原本少宗主的,和支持那位大师兄林魏的。 支持大师兄林魏的人其实更多一些,因为他是大师兄,过去那些年,早就积攒了不少声望,但麻烦的是对面站著的是老宗主的儿子,是少宗主,有一个极好的身份,因此虽说支持他的人要少一些,可实际上那些人都在山中地位颇为尊崇。 “其实现在事情麻烦,还是咱们自己找的,要是当初就將山柳那个丫头留住,打著她的名义,那边哪里还能阻止我们?” 林魏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他更是因为难得的剑修,因为是一个剑修,所以在过去那些年,才会被宗主倚重,此刻他坐在椅子里,有些头疼。 在他身侧,很快便有心腹说道:“实际上也不是这样,就算是二小姐在,她也只是个庶出,哪里爭得过?” 听著这话,林魏好生无语,“你真是蠢,这他娘在山上,哪里有什么嫡庶之分,都是师父的血脉,没有高下之分,要不然为什么当初他们那么著急就要杀了那个丫头?!” 那心腹低下头去,有些尷尬,他平日里经常下山,一时间的確是忘了这些事情。 “不过咱们那位少宗主太废物了些,如果让他做宗主,谁都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不然他们为什么会选择支持我?至於那些支持那对孤儿寡母的,你真以为是觉得他更適合做宗主?无非是让他做个傀儡罢了,等著以后有机会,把他也赶下去,自己做宗主而已。” 林魏讥笑道:“都是些打著自己算盘的傢伙,真是可恶。” 听著这话,几位心腹都沉默不语,心想您直接便掀桌子,好像更是有些可恶。 “不要乱想,师父就是把宗主之位传给我的,我不去拿,反而要让出去?我让出去好说,你觉得他们能放过我?” 林魏说到这里,站起来,然后看向身后某人,“你以为我输了之后,你就能活下来吗?” 那人一怔,正要说话,便看到了一柄飞剑洞穿了自己的心口,其余几人大惊,还没说出话来,便看到有一把匕首从那人的衣袖里跌落出来。 林魏弯腰捡起匕首,笑道:“真是,要卖命给他们,其实早些都好,迟些也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这会儿做这种事情,最是糟糕了。” 那人说不出话来,他捂著自己的心口,就这么死了。 林魏没有再去看他,而是看著他们,说道:“到了这会儿,不妨告诉你们,宗主之位肯定是我的,你们之前在动摇心思的,不妨再看看,非要做蠢事,死在这个时候,那就是自己倒霉了。” 几人哪里到了此刻还看不出什么来,自然赶紧低头表了自己的忠心。 林魏没说话,只是看向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缓缓来到了这里,他看了一眼地面的尸体,没有说话,然后在林魏耳边说了几句。 林魏笑了起来,“真是运气好啊,都跑了,居然还要回来,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再走了。” 他虽然已经提前做了谋划,让宝祠宗那边派人来,但杀了那位少宗主之后,自己坐上去,还是有极大的麻烦,如今既然那丫头又回来了,那就是再好不过了,他可以不用担心后面的事情了。 想著这事,他收起自己的飞剑,从这里走了出去。 …… …… 竹楼里,周迟睁开了眼睛,过去这些时候,他依旧在控制自己的剑气。 此刻睁开眼睛,是因为他知道有人来了。 “看起来那位吴叔,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周迟说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山柳有些茫然地看著周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道笑声,“小师妹,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要是被你那坏了心肝的大娘和哥哥看到,你还能活吗?” 隨著笑声响起,林魏来到了这里,他看著山柳,很是开心。 这种开心是真实的,而非装出来的。 但周迟很清楚,他开心的根本,当然不是那么简单。 山柳低声叫道:“大师兄。” 林魏点了点头,有些难过道:“那夜师兄不曾想过这茬,让你险些出事,现在好了,师兄在这里,谁还能对你做什么?听说师父留下了遗詔,拿出来吧,应该是传位给你吧?师兄护著你,做这个宗主,不难。” 山柳想了想,说道:“师兄,没有什么遗詔的。” 林魏一怔,但还是隨即笑道:“没有也无妨,有师兄在,保你做宗主,好了,跟师兄走吧,在这里不安全。” 山柳摇了摇头,“师兄,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林魏皱眉道:“怎么能就在这里,你知道这里有多凶险……” “哦,是这个人不让你走是吗?没关係,师兄先帮你杀了他。” 林魏忽然看向那边的周迟,微笑著开口。 山柳摇头道:“师兄,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杀他!” 林魏却置若罔闻,“你这个年纪,哪里知道什么朋友不朋友的,这个人这个时候跟著你上山来,居心叵测,一定要杀了以绝后患的!” 他眯著眼,朝著周迟走去,声音很冷。 周迟此刻也看著眼前的这位绿蕉山大师兄,听著他说完那句话,便说道:“真是找藉口都找的心不在焉,这么不尊重我?” 第两百一十章 傻子姑娘 “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魏盯著眼前的周迟,漫不经心开口,“想著浑水摸鱼?觉著跟著我师妹上山,等她即位成了宗主,就能有些好处,但你知道现在这是什么局面吗?” “你这会儿上山,就只有死!” 周迟看著这位绿蕉山的大师兄,知道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绿蕉山只是一座小宗门,自然不会像是重云山那样,內门弟子差不多数年之间就会彻底更换一批,內门大师兄一直都有,但几乎都是少年。 眼前这位这么大了还是大师兄,只能说明绿蕉山后继无人。 同样都是大师兄,两人的差別,的確有些太大了。 周迟以前动手杀人的时候,不太愿意说话,但兴许今天周遭有个少女的缘故,周迟便打算多说几句,“今天会有人死,但不是我。” 然后周迟看著眼前的林魏说道:“你是个剑修。” 林魏握著剑,他自然是个剑修,听著这话,他隨意笑道:“莫非你也是剑修?” 周迟听著这话,唤出了悬草,握住了剑柄。 “原来你还真是剑修,不过看你的剑挺普通的,你这个人也看起来挺普通的,你就算是剑修,你也要明白,这个世上的剑修和剑修之间,始终是不同的。” 林魏冷笑著。 周迟说道:“你是万里境的剑修,我们,的確不同。” 林魏笑道:“既然知道不同,你就准备去死吧!” 隨著这句话从林魏的嘴里吐出来,这位绿蕉山的大师兄,直接便递出一剑,一条剑光在竹楼直接掠过,朝著前面的周迟抹去。 林魏早些年便已经破境,在绿蕉山这样的宗门里,老宗主巔峰之时,也不过是万里巔峰的修士,其余修士,能够踏足万里境,便早已经是这山里的大人物了。 他能有那么些威望,自然是因为自己的境界还不错的原因。 所以这一剑,看著威势很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周迟却觉得很差。 都是万里境,都是剑修,的確还是不同,因为他或许是东洲独一无二的万里境,所以这一剑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差。 他微微动身,便躲过了那一剑。 剑光落到了窗边,斩开了窗台,切口显得很齐整,但却丝毫没有落到周迟身上。 “你?!” 林魏一怔,自己这一剑虽然没有完全用上十分力,但肯定也不是隨意一剑,能被躲过去,还是让他极为的不可思议。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魏赶紧递出了第二剑。 一道剑光,在竹楼里生出,瞬间朝著周迟席捲而去,这一次,他十分有信心,这一剑,一定会落到周迟的身上。 因为这一剑,他苦练过无数年,在无数个酷暑和严寒,他都不断地出剑,只为了练剑。 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自问是个很努力的剑修。 而那些时间,肯定都会报答他。 如何报答他? 自然便是將眼前的那个年轻人直接斩开。 但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的剑没有斩开周迟的身躯,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那一剑碰到眼前那个年轻剑修的身体。 “怎么会?” 林魏有些茫然,不管从哪方面去想,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能伤到眼前的周迟,就算对面的年轻人是个剑修,那也不该这么强!他才多大?! 他有些震惊,但还没有回过神来,便看到了眼前的一条剑光。 他举起自己的剑,去拦下那一剑。 但没有完全拦住,他被剑光压著撞到了窗台上,大口吐著鲜血。 同样都是万里境的剑修,但很显然,两人大不相同。 “你到底……” 林魏颇为震撼,想要质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但周迟却好似不想回答他,只是递出一剑,这一剑,直接让他撞碎竹楼,跌落到那边的瀑布下,死在了那片芭蕉之间。 溪水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衫,鲜血从他的胸口这么流出来,隨著溪水散开,然后远去。 周迟提著剑,站在撞碎的竹楼豁口前,看了那边一眼,然后扭过头看向山柳。 山柳將这场比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都尽收眼底,这会儿看著周迟,她说道:“你是万里境,他也是。” 周迟知道她的意思,淡然道:“当然是不同的,不然就该他上初榜了。” 林魏当然没上过初榜,他破境成为万里境剑修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拿他和周迟比较,本来就没意义。 “只是他死了,会不会有影响?” 山柳也能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大师兄没有什么好心思,所以她並不担心,只是想著这样一来,事情会不会变得很麻烦。 周迟看著山柳,说道:“当然有影响,这一下子,我得多杀一些人了。” 山柳皱了皱眉。 周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山柳说道:“能不能不杀那么多人。” 周迟看著山柳,沉默了会儿,说道:“至少那个姓吴的要杀。” 那个人出卖了山柳,要不是他,林魏哪里知道他们已经上山了? 山柳没有回答,或许这就是默认,她只是问道:“大娘和哥哥?” 周迟看著山柳,摇头道:“他们曾经要害你,我当然可以帮你杀了他们,但好像需要你决定杀不杀。” 山柳听著这话,伤心地说道:“那是我的大娘和哥哥。” 周迟没有说话。 …… …… 绿蕉山的一座偏殿里,一位妇人正看著自己的儿子,担忧道:“虽说咱们占著名分,但林魏那个人素来有些威望,很不好对付,明日再论,我看还是论不出什么来的,宗主之位他势在必得。” 在妇人身前的男子笑道:“母亲放心,孩儿已有准备,今夜不管怎么说,都会有个结果。” 妇人看了男子一眼,点了点头,轻声道:“平日里他们都说你是紈絝,但我知道,你脑子不差,只是平日里想著玩乐更多一些,但明日之后,你就是宗主了,事情自然不能像是之前那么做了,你要好好修行,好好安抚眾人,绿蕉山到了现在这样子,说是摇摇欲坠也没什么问题,但基业还在,只要好好维持,自然能有办法扭转。” “你爹实在是让我失望,这好好的一座宗门,居然不想著如何留给你,而是要留给那个丫头,真是老糊涂了。” 男子冷笑道:“老不死的就是喜欢那丫头的娘亲,这才爱屋及乌,想著要將宗门都留给她,可她也不想想,一个女人,能撑得起来吗?” 听著这话,妇人的神情自然是冷的,天底下很难有接受自己夫君还喜欢別的女子的女人,更何况,既然有了自己,还喜欢別的女人,那么就只能说明他不喜欢自己,或者说不够喜欢自己。 这样也是让人生气的。 “母亲不必再难过,我已经杀了父亲,算是为母亲报了仇。” 男子看著自己母亲,刚说出这句话,门就开了。 山柳站在门口,一脸难过地看著自己的大娘和哥哥。 很显然,最后那句话,已经被她听得很完完全全。 “山柳?” 男子看著那个绿衣少女,忽然笑了起来,“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回来了?” 山柳指著两人,怒道:“是你们杀了爹!” 男子微笑摇头,“妹妹胡说什么,那可是我爹,我怎么会这样做?” 他虽然在这么说,但已经朝著山柳走了过去。 妇人拍了拍手。 四周有了数道身影。 他们要做宗主,解决了林魏之后,本就是要继续解决山柳的,现在山柳自己送上门来了,自然是最好的事情。 想著此刻林魏说不定已经死了,再杀了自己这个妹妹,那么自己成为宗主就没有了任何问题,眼前的男子就有些高兴。 山柳很难过,难过地哭了起来,即便自己的哥哥要来杀她,她好像都不在意,只是蹲在地上哭著。 男子走到了不远处,却没能继续往前,因为他的脑袋掉了。 有一道剑光,不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却落到了他的脖颈间,然后自然而然便切下了他的脑袋。 “我的儿?!” 妇人一惊,哪里想到事情会这么发生。 她盯著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年轻人,厉声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赏了她一剑。 然后他转过身去,感受著那些气息。 有几个天门境,还有的,居然只是玉府境。 这就是一座小宗门的底蕴,感觉的確有些寒酸。 不过也没什么关係,都是出剑而已。 …… …… 一刻钟之后。 周迟来到山柳身侧,这才看著这个绿衣少女,问道:“杀不杀?” 山柳有些茫然地看著周迟,“你不是已经杀了吗?” 周迟“恍然”道:“是啊,我给忘了。” 这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山柳也没有笑,但总归是心情轻鬆了些。 她抽了抽鼻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问道:“周迟,你说我爹会怪我吗?” 周迟看著眼前到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的傻姑娘,认真说道:“你真是个傻子。” 第两百一十一章 我一直在等你 “你爹是他们算计死的,山是要留给你的,他们杀了你爹,抢了你的山,你在愧疚什么呢?” 周迟走出大殿,看了一眼天上的那轮明月,说道:“就算是他是你爹,看著今夜的事情,也没办法怪你。” 山柳跟著走出来,坐在屋檐下,小声问道:“为什么呢?” 周迟看著明月说道:“因为……人都是我杀的。” 林魏是他杀的,那妇人和所谓的少宗主也是他杀的,那个姓吴的傢伙,当然也是他杀的。 山柳沉默了会儿,说道:“但这不怪你,你是帮我杀的人。” 周迟摇头道:“不是的,是我想杀人。” 山柳问道:“那你为什么想杀人?” 周迟只是看著明月,笑了笑,“或许我喜欢杀人。” 山柳摇了摇头,看著周迟的背影说道:“你不像是那种喜欢杀人的。” 周迟没有解释。 山柳便问道:“那现在呢,你要走了吗?” “不,因为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你在等他来做什么呢?” “等他来,然后杀了他。” 周迟笑了笑,“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我想杀他也很久了。” 山柳皱著眉头,嘆气道:“听著你好像有很多人要杀,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周迟说道:“杀完就好了。” “如果杀不完呢?” 山柳好像对这件事来了兴趣,要一直问下去。 周迟说道:“不是我杀完他们,就是他们杀死我,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最后都会有个结果,所以这件事,迟早会结束的。” 山柳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希望你能杀死你所有想杀的人。”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找到了某个人。 那是个男人,是林魏最为倚重的心腹,此刻他正看著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年轻人是剑修,大师兄林魏也是剑修,两人都还是万里境,但当这个男人看到眼前的周迟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不同的。 当然,他没能看到周迟的容貌,因为他戴著一个面具。 周迟看著他说道:“林魏想做宗主,自己虽然有些声望,但看起来並没有什么能力,因为那位少宗主那边,有些强者。” 听著这话,那男人只是沉默。 “所以为了当上宗主,他只能请些外人帮忙,告诉我,那些外人什么时候来。” 男人不说话。 周迟便拿出一样东西给他看,是一颗人头。 林魏的人头。 看著林魏的人头,男人终於颤抖起来,“是宝祠宗暗司的人,他们明日就会上山,帮著大师兄当上宗主,到时候,少宗主他们都要死。” 周迟听著这话,沉默片刻,说道:“这么快。” 男人说道:“迟则生变,何况二小姐都已经下山去了,处理了山上的事情,还要下山去找她。” 男人说完这些之后,一脸坦然,“你可以杀我了。” 周迟看著他,想了想,说道:“没有人愿意就这么死去,想来你也不愿意。” “但不愿意没什么用,该死的时候,就只有去死。” 男人很淡然,仿佛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你知道,绿蕉山是老宗主留给二小姐的,你会不会后悔?” 周迟想了想,看著他。 男人一怔,隨即笑了起来,“这才是理所当然,我当老宗主真的瞎了眼,要將这座山留给少宗主那个蠢货,原来老宗主没瞎了眼,是我瞎了眼。” 周迟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山柳便从一侧走了出来。 看著山柳,男人神色复杂。 “发个血誓。” 周迟只说了四个字,但这就是饶他一命的意思。 男人皱眉道:“即便我能活下来帮二小姐,但宝祠宗已经盯上了绿蕉山,绿蕉山留不住了。” 周迟说道:“有些事情,本就不用非要现在做好,蛰伏起来,做些別的事情,只要你们还活著,未来某天,绿蕉山难道回不来?” 男人苦笑一声,没有说话,但他绝对不认为,像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將一座宝祠宗掀翻。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还是问道:“真有可能?” 周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眼前的男人说道:“还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 …… 清晨的时候,绿蕉山脚,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一人,正是暗司的那位副司主,徐野。 来到山脚,他仰头看了一眼这座以芭蕉多而闻名的绿蕉山,当然他抬眼看去的时候,没有看到绿蕉山,看到的是未来宝祠宗的药圃。 在经歷过去那些糟糕的事情之后,即將要做成些事情的当下,他的神情有些轻鬆。 不过他还是站在山脚,没有急著上山。 甘雨开口问道:“副司主,怎么了?” 徐野淡然道:“能怎么?我们来了,那林魏还不派人来迎我们?” 听著这话,甘雨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山林里便走出来一个男人,甘雨认得来人,知晓他叫陈处,便问道:“陈道友,林道友呢?” 陈处嘆气道:“大师兄正在山中和那对母子对著,实在没法子抽身,等著宝祠宗诸位道友赶紧去救场呢。” 甘雨讥笑道:“林道友在信里倒是说得轻巧,什么大事马上就要定下,结果还是没法子,还要我们来。” 陈处恭维道:“有了诸位道友来山中,自然而然就大事可定嘛。等会儿诸位道友一上山,谅那对母子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乖乖將宗主之位让出来。” 甘雨笑道:“那倒是自然,不过事先我们所说,林魏自己要记住,不然我们能將他捧上去,也能將他拉下来。” 这话本不该这个时候说,毕竟说出来不好听,但他一直囂张惯了,此刻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徐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陈处倒是一如既往的低眉顺眼,“既然是靠诸位道友,那自然不能忘本,这一点,我们肯定要记在心里的。” 听著这话,甘雨极为满意,於是看了一眼徐野。 “你们先上山吧。” 徐野看了一眼甘雨,“我在山中看看景色,等大事定下之后,告诉我一声便好。” 说完这句话,徐野便挥了挥手。 甘雨等人也不多说,徐野本来就是副司主,他说的话,自然是没有人能反驳的,更何况,这绿蕉山一行,本来就是容易的事情,上山一趟,很容易便將事情做完。 至於在山中,那对母子能对他们做些什么?要知道他们可是宝祠宗的弟子,他们又敢做些什么? 於是他们朝著山上走去,甘雨走在山道上,甚至还询问道:“听说你们那位二小姐还生得不错,下山去了之后,还没找到?” 陈处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对母子要杀她,她自然就不敢继续留在山中,也肯定会藏起来。” 甘雨笑了笑,眼里闪过一抹异色,说道:“真的可惜了。” 陈处不明白他嘴里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只是赔笑。 …… …… 一行数人,来到山顶,来到那座大殿前,但周遭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 甘雨觉得有些不对,皱眉道:“人呢?” 陈处说道:“在大殿里呢。” 甘雨微微蹙眉,但还是没怀疑什么,而是跟著身前的陈处走进了那座大殿。 可是当他们进入大殿的时候,那门却忽然关了。 听著门关了的声音,宝祠宗几人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劲,甘雨盯著陈处骂道:“你们想做什么,不想活了?快让林魏出来?!” 陈处说道:“林魏已经死了。” “什么?” 甘雨盯著他说道:“你说什么?” 陈处笑道:“林魏死了,那对母子也死了,所有覬覦我绿蕉山的人,都死了。” “现在,你们也要死了!” 陈处笑著开口,然后甘雨便看到有个年轻人从阴暗处走了出来,感受著来人的气息,甘雨环顾四周,忽然大笑起来,“你们真是蠢到家了,难不成觉得这一个人就能把我们都杀了?!” 年轻人看了一眼他们,没有理会,只是问道:“徐野呢?” 甘雨一怔,没有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居然知道他们副司主的名字,於是警惕地看著那个年轻人,“你是谁?” 周迟没有回答他。 陈处说道:“他在后面。” 周迟点了点头,大殿里便起了一道剑光。 暗司来了几人,都是万里境,这已经足够,因为绿蕉山是一座二流的小宗门,这里没有归真境的修士。 既然没有,就不必大张旗鼓,有几个万里就行了。 所以甘雨在知道周迟是一个万里境的剑修的时候,並没有太在意,但他却没有想过,周迟不是一个普通的万里境。 所以这几人,不够。 在他的剑下,宝祠宗几人没有挣扎多久,便都死了。 周迟抖了抖手上的剑。 让鲜血快些跌落。 看著这一切的陈处感慨道:“原来你真有可能改变。” 他说的是很多年后的事情,宝祠宗被倾覆也好,还是迫於他的威势不敢再找他们的麻烦也好,都是有可能的。 周迟没说话,只是看著从暗处走出来的山柳。 “山上肯定还有別的路可以下山,你们下山去吧,我等的人,还没来。” 在这些宝祠宗修士上山之前,周迟已经筛选过了那些人,还有十几人,大概是可以和眼前的山柳一起下山的。 山柳看著他,很伤心地说道:“我捨不得。” 捨不得什么? 大概还是这座山,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经歷了很多,但如今却不得不下山去,看著这座山落到別人的手里,自然捨不得。 “如果不放弃,以后就能回来,如果不下山,就没有以后。” 周迟看著她说道:“照我说的去做,山下有人接应你们,然后你们可以做些事情,等著回来的那一天。” 山柳眼神黯淡,“我真的很不幸。” 周迟想起祁山,说道:“或许吧。” 山柳擦了擦眼泪,问道:“我们还能见面吗?” 周迟说道:“大概可以。” “那你保重。” 山柳揉了揉眼睛,说道:“不要死了。” …… …… 徐野在山道上缓慢地走著,看到了那满山的芭蕉,想著若不是还想往前爬一爬,那么他要是向宗门討个差使,来这边种药草也是个不错的归处。 只是想著这件事他便摇了摇头,像是他们这样的人,既然能往上爬,就要努力往上爬,因为身后也有很多人,在等著看他跌落下来,將他吃了。 既然不想被吃,就要继续往爬才是。 於是他朝著山顶爬去。 算著时间,大概差不多了。 没要多久,他来到了山顶。 来到了那座大殿前。 这里寂静无声。 之前甘雨走到这里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好,他经歷更多,此刻只觉得很不好。 徐野皱起眉头。 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道响声。 那座大殿的门开了。 有个年轻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戴著面具,在那边看著自己。 徐野微微蹙眉,感受著那人的气息,想著是一个万里境。 周遭似乎没有其他人。 但他的不安还是没有散去,他只觉得更不安,而这一切的不安,都来自眼前的那个戴著面具的人。 “鬼鬼祟祟。” 徐野眯著眼睛,神色很冷。 周迟伸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徐野看到了他的脸,微微蹙眉,因为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之后,便知道在哪里见过,东洲大比之后,关於初榜上的那些年轻人,他便看过一遍。 宝祠宗在东洲大比折损太多,所以现在东洲的年轻天才,在他们看来,便都该死。 而最该死的,有两人。 一男一女。 眼前这个,就是那个男的。 “原来是你。” 徐野讥笑一声,“敢和我们宝祠宗作对,看起来你们重云山是胆子真变大了。” 宝祠宗在北方,重云山在南方,两边隔著数万里,本来好似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依著宝祠宗如今的地位,重云山自然要退避三舍才对。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个矮胖男人,没有急著说话,他只是看著徐野,想著数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著那座破庙。 当然更久远一些,就能想到那座已经成为废墟的祁山。 “我一直在等你。” 周迟看著他,平静道:“好久不见。” 第两百一十二章 你却是个瞎子 离开帝京之前,周迟对李昭说,帮他做些事情。 因为他要去北边,杀一些宝祠宗的修士,所以自然需要李昭帮他查一下北边的事情。 宝祠宗一座宗门都是他的仇人,但这里面,还是会有些现在可以杀,也能杀的。 而那个人,就是徐野。 当初破庙一战,玉京山的张选和他廝杀了一番,差点被他打得神魂尽去,而在场者,便有徐野。 所以周迟要报仇,便想要杀了这位宝祠宗的暗司副司主。 报仇这件事,拖的时间长了,总是容易忘记一些东西的,既然不愿意忘记,那么就要找一些事情来加深自己的记忆。 比如先杀几个確切的仇人。 在李昭的调查下,知晓了绿蕉山的事情,所以周迟便去找到了山柳,不过按著他原本的想法,他是最后才会出现,將徐野杀死的。 不过一切都有变化,他就只好隨著变化去做事情,但即便这样,结果还是让他满意的。 山上的事情解决了,他等到的徐野也来了,两人再次见面,於是周迟便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只是徐野一时间没有理解好久不见这四个字的意思。 他知道周迟,因为这个名字在暗司被提过很多次,他也认识周迟,因为暗司有他的画像,但他们没有见过。 这是第一次。 既然是第一次,何来好久不见? 既然好久不见,那就不是第一次。 於是徐野开始回忆,想知道是什么时候见过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但不管怎么想,居然都想不起来。 剎那间,他对周迟的身份,有了无数种推论,却都没办法得到证明。 过去宝祠宗做了很多事情,也正如他说的那样,做的那些事情里一定有很多紕漏,那些紕漏里,自然会有很多人捡出一条命来。 但如果周迟是那些事情里的倖存者,徐野便觉得有些难受。 这样一个天才,居然当初让他活下来了? “虽然没感受到你的杀机,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想杀死我,你或许能够成功,但我想知道,我们的仇怨来自什么地方。” 徐野看著周迟笑道:“总不能来报仇,还不说一说自己的来歷吧?那这样报仇,有什么意思呢?”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 “真是够谨慎的,不过也好像太过胆小了啊。” 徐野看著眼前这个东洲现在公认的年轻一代里的剑道天赋最高的年轻人,说道:“现在的这些年轻人里,你的剑道天赋好像可以排第一,但是你的胆子,真的很一般,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傢伙,也是用剑的,他的胆子,比你大太多了。” 他看著周迟说这些话,自然为的是知晓周迟的身份,知晓之后,才能顺藤摸瓜看看他身后还有什么人,然后悄无声息都除去。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將这件事闹得太大,没有让太多人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在山里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影响。 一时间,徐野想了很多。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剑光,周迟已经出剑了。 这位万里境的天才剑修,握住自己手里的剑,朝著眼前的徐野,递了出来。 一时间,周遭剑气大作,无数缕剑气在周迟身侧同时往前掠走,朝著徐野围杀而去,那些剑气无比锋利,在空气里,瞬间便拖拽出了一条条雪白的长线。 这是空气都被撕裂的痕跡,不过白线只是一条线,只是短暂地撕开了一点点空气而已。 徐野生的矮胖,在这一片剑气之间,他好似瞬间就被包裹起来,但他看著这些剑气的同时,遥遥点出一指。 他的指尖有金光匯聚,那些金色的光粒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但此刻很快便在他的指尖匯聚成一团,再然后,就是瞬间绽放。 轰然一声,金光四散而去,变成了一片汪洋,开始撕咬和吞噬那些剑气。 只是一瞬间,徐野便將周迟拖入了这片金色的汪洋里。 山顶的这座大殿前,如今已经全部都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那些金光在四周流动,看著就像是真正的海面。 但却是金色的。 他的脚下忽然冒起金色的海浪,让他本来矮小的身材变得高大了些,他站在海浪上,俯瞰著周迟。 “我知道你既然敢来杀我,就肯定查过我的境界,知道我如今不过是个万里境,但我告诉你,你错了。” “我徐野,虽然天赋一般,但一日却不敢懈怠,如今我已经到了万里巔峰。” “你不过是个万里境,你如何是我的对手?” 徐野俯瞰著眼前的周迟,有些漠然地看著他。 周迟却没有说话,剑气被那些金色的汪洋吞噬之后,看似他已经被拖入了其中,但实际上没有。 他和那些金色的汪洋看似没有距离,但实则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他和那些金色的汪洋,依旧保持著距离。 他看了徐野一眼,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无数的剑气,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轰然一声,就如同一场大风,吹动自己身前的海水退去。 在一片金色里,看似他再次获得了自己的“陆地”。 感受著那些看不到但却真实存在的锋利剑气,徐野看向周迟,“原来,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隨即自嘲一笑,“的確,在听说你在重云山的时候,只是玉府境,就能战胜天门巔峰的钟寒江,我不过是个万里巔峰,你却已经是万里境。” “那要是这么算,我岂不是一定要死?” 徐野眯起眼睛,“但如果我不想死呢?”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往前走去,手里的剑拖在地面,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路火。 如果说之前的金色汪洋是一片海洋,那么周迟此刻就是在海面上,点燃一片。 徐野看著周迟,轻声道:“止。” 就在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周迟身前的金色汪洋里,逐渐有海水凝结成一个高大金人,漠然朝著周迟一拳砸去。 要想要让一个人停下,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死他。 金光隨著拳头落下,其间带著一些先行坠落的光粒。 周迟横抹一剑过去,切开那个金色的拳头,他体內的剑气流动不停,在此刻已经尽数涌了出去。 这一剑之下,那个金色的拳头被切开了,里面並无血肉,而是一片金光。 而剑锋並没有停下,而是顺势抹了过去。 这一下,切下了那颗金色的头颅。 金人倒了下去,溅起无数金色的水珠。 但与此同时,又有数个金人从汪洋里站了起来,围了上来。 宝祠宗的秘法,说白了就是一个驱使两字,周迟和宝祠宗的修士廝杀过不止一次,自然明白其中的东西,此刻他握住悬草,剑气四散,同时掠向那些金人,而他则是朝著前方递出一剑。 金色汪洋之间,忽然出现一道极为宽广的沟壑,这都是被周迟一剑斩出来的。 徐野在沟壑之前,看著那一剑朝著自己而来,脸色微变,身前忽然起波澜,一片金色的汪洋匯聚而成海浪,拦在了这一剑之前。 徐野鬆了口气,但下一刻,汪洋从中断开,一抹剑尖,已经出现。 徐野脸色难看无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稟的修士,所以当初进入宝祠宗之后,才会被赶到暗司去见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在那边,他却没有放弃往上爬的心思,了许多年,成为了副司主,他也走到了万里巔峰。 但实际上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大多数人认为,这位暗司副司主,只是一个天门境的修士,有少数人才知道,他其实已经悄悄进入了万里境,但只有徐野自己知道,他其实这些年修行不懈怠,已经走到了万里巔峰。 当然,他今天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周迟。 还有一个秘密,其实谁都不知道。 那就是他曾经在某座山间,寻到了一处灵泉,那灵泉当时已经几乎要枯竭了,他在那快要枯竭的灵泉旁等了八十一天,等到了最后一滴,而后他將那滴最后的灵泉炼成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今施展出来,便是这片汪洋。 这么多年,他在自己的本命法器上费了无数的心血,可以说,没有人会想到,他的法器是一片汪洋。 可他没想到自己既然是万里巔峰,那自然比万里更强,加上这奇特的法器,却还是没能拦住周迟的剑。 他的身后,甚至还有自己的其他手段,他一人一剑,不落下风也就罢了,居然还……似乎占据上风。 周迟身后,无数金人被他的剑气撕扯得七零八落,而他的剑,已经到了徐野的身前。 看著那抹剑尖,徐野没有犹豫,身形骤然倒退。 双脚在金色的海面上拖出顏色更深的两道痕跡。 但他的心情依旧很沉重,那就是那柄飞剑紧紧追著,没有想要停歇的意思。 徐野很快,但没有飞剑快,这么下去,迟早都是会被追上的。 於是他招了招手,那片金色汪洋开始不断消散,化作一条金线,朝著他的而来。 最后那条金线在他的指尖凝结成一滴金色的水珠。 水珠在指尖悬停,看著像是一颗琥珀,但要更为好看和纯洁。 这便是他的本命法器,祭炼多年。 但周迟没有任何停歇的想法,他的剑已经递了出来,然后剑尖抵住了这颗金色的水珠。 剑修的飞剑是世间修士都不愿意直面的东西,因为太锋利,但徐野好似除去面对之外,没有別的办法。 不过他很信任自己的那滴水珠,因为他在上面付出过无数年的心血,同样他不觉得周迟的剑有那么锋利。 毕竟那把剑可不是剑器榜上的名剑。 但下一刻,他还是错了。 那把周迟在玄意峰里寻到的飞剑,真的算不上太好的东西,但它既然能和周迟心意相通,那就不算太差,所以在剑尖和那颗水珠相撞许久之后,一片火迸洒了出来。 周迟体內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不断流淌,涌入了悬草里。 悬草颤鸣起来。 然后,那颗水珠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噗的一声。 徐野吐出一大口鲜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 周迟没说话,因为徐野瞬间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隨著他的笑声出现,在周迟的四周,还有著残留著的金线,最开始他们飘在空中,看不真切,但的確存在。 一张张黄色的符籙,忽然同时出现,那些符纸里每一处都有著恐怖的气机,此刻如此多,便是一座杀阵。 一座为周迟布置的杀阵。 是的,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想著要布下这么一座杀阵,將周迟杀了。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周迟既然在这里等著他,就是要杀死他,那么他想不被周迟杀死,就只能杀死周迟。 於是最开始他装得很狂妄,把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就是要儘可能让周迟起轻视之心,对面的周迟只要足够轻视自己,那么他便有机会將自己的杀阵布置完全。 有了这座杀阵,徐野终於放心了。 他看著周迟说道:“我知道,我的境界虽然比你高,但我贏不了你,这是多可悲的事情,明明大家都是人,我的修行时间比你还要长得多,却还是不如你。就像是大家都同一天进入宗门,我却要在暗司里做那些旁人不愿意做,嫌弃的事情,他们便可以心安理得在山中修行,成为最耀眼的存在。” “境界不如你,我却可以用別的办法来杀死你。”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年轻人,也是用剑,他也处在逆势,却通过自己的手段,贏了一个比他更强的人。” 徐野眯眼笑道:“当时那座破庙里,到处都是剑气符籙,同时催发的时候,就算是现在的我,只怕也要重伤,你的天赋比他高,但在这方面,你远远不如他。” 徐野说的就是当初破庙里和玄照那一战,当时他只能算是一个旁观者,他看著玄照用剑气符籙將玉京山那位修士险些杀了,那一战,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再之后,他便一直在为自己做准备。 想著如果自己到了这样的境地,那么自己也要这么做。 周迟看了一眼四周的符籙,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徐野,笑了笑。 “你笑什么?!” 徐野忽然感到很不安,看著眼前的周迟,有些无所適从。 “我笑你眼瞎。” 周迟摇了摇头。 第两百一十三章 死人 四周的符纸在摆动,里面的强大气息正在不断匯聚,下一刻,便要绽放出来。 周迟似乎身陷必死之局。 徐野觉得自己的准备没有问题,而且绝对没办法被周迟知晓,但他却心中不安,因为他之前看著周迟在笑。 这种笑容就让他很难受。 很不安。 “你现在在我的杀阵里,你只有死,没有任何別的可能了。” 徐野看著周迟,问道:“现在的局面,你难道不清楚,我何来眼瞎一说?!”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如果他是第一次和徐野打交道,那么他有可能被徐野算计,但他却不是。 那夜破庙一战,周迟刻意放了玉京山张选一条生路,为的是让他们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后来周迟在远处,看著徐野数次折返。 光是从那一幕,周迟就可以判断徐野绝对是个无比谨慎的人,这样谨慎的人,一开始便自爆修为,將自己的底牌都拿出来,那自然是诡异的。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周迟就注意著徐野的一举一动,他布下这座杀阵,自然也在他的眼底。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在我的杀阵里,你要死了。” 徐野不愿意再胡思乱想,到了此刻,他既然不安,那么要做的事情,就是儘快將眼前的周迟杀了。 要是周迟死了,他就自然不会不安。 微微动念,那些符纸摆动起来,气机在符纸里,已经积蓄而起,此刻……骤然绽放! 无数道符纸,在顷刻间,都迸发出强大而恐怖的气机,朝著中间的周迟撞去! 速度之快,只怕就是一个归真修士,在此刻,都没办法反应过来。 但周迟只是看了徐野一眼,在那些气机来之前,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徐野一怔,眉头皱起,但他还是很快漠然说道:“你逃不出去的。” 下一刻,周迟在某处出现,只是身形刚刚显露,那些气机便將他所在的地方淹没,这迫使周迟只能消失在那边,重新寻找安全的地方。 但如果这里全部都被杀阵覆盖,那么周迟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接下来了时间,周迟出现在杀阵的各处地方,然后又消失,看起来极为狼狈,似乎下一刻便会被那些符纸积蓄的气机轰碎。 那些符纸,每一道都有著万里境倾力一击的威势,十分的可怕,恐怕东洲任何一个万里境,都没办法逃出生天。 看到疲於奔命的周迟,徐野微微鬆了一口气,但却还是很不安,因为按著他的计划,不应该是这样的,周迟应该在短暂的抵抗之后就会死去,但他现在不仅没有死去,反倒是看起来隨时都要从杀阵里杀出来,这让他难以安心。 於是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颗金色的水珠,再次將它丟了出去。 一瞬间,这里又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还是金色的。 如今,这片汪洋大海和杀阵相配合,更是一个死局。 徐野不相信任何的万里修士,能够从这个局里挣脱出来。 而且隨著时间推移,这个杀阵里所有地方都布满了杀机,只剩下东北处的某个地方。 此刻的周迟,正好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一片杀机,那些杀机在杀阵里运行著,已经將所有地方都覆盖了,下一刻,就要朝著他涌过来。 周迟看了徐野一眼,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已经开始轰鸣起来,丝丝剑气早已经从自己身体里流动出来。 在杀阵布好之前,他便先留了无数的剑气在四周,在刚刚这些杀机蔓延的时候,他的剑气也没有停歇,一直在找寻这座杀阵的阵眼,而现在,他站著的地方,恰好就是。 既然找到了阵眼,那么他便要出剑了。 万千杀机隨同那金色的汪洋二来,看著就像是大海之上真正的风暴。 天地有伟力,就像是那些海上的风暴,一般的修士遇到,也不会想著去对抗,因为即便是他们,也不见得真能安然无恙。 但周迟很清楚,不敢面对,只是因为不够强。 就像是现在,如果操控杀阵的人是一位归真之上的登天强者,那么周迟便没有机会,但徐野只是一个万里境,即便他有些算计,但境界太浅。 所以周迟看著那片金色的汪洋,起了一道剑光。 轰然一声,金色的汪洋將周迟彻底淹没,就像是海上的风浪隨意淹没一条出海的大船那样。 徐野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轻鬆了一些,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周迟,没了任何胜算,他即將杀死眼前的年轻人。 但他还是错了。 只是片刻之后,他便看到了那道剑光撕开了那片金色的汪洋,像是一条蛟龙,从狂风巨浪之间跃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那片风浪开始变得极为弱小,开始衰退,好像是最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旋涡,要將这些风浪完全的吞没。 他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杀阵的阵眼被人找到了。 可是徐野不理解,为什么会被周迟找到阵眼。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噗的一声,他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他看著自己眼前,那些金色的汪洋大海开始褪色,那些杀机,竟然在此刻,都在消散,却不是自然消退,不是杀完人的那般功成名就而消散,而是硬生生被一道更为恐怖的剑光撕碎,將他们活生生的斩碎。 而那个在风浪里的年轻人,提著剑,就这么看著他。 他像是来自地狱的討债者,像是带来死亡的杀神。 轰的一声。 那颗藏在金色汪洋里的水珠在此刻碎开了,轰然一声巨响,这个被徐野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碎了。 徐野退后几步,跌坐在了地面。 那些符纸早就碎了,但却没有完全消散,他们变成了无数黄色的碎纸,此刻跌落在他的头上,就像是人死之后,清明时节洒地黄纸。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却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此刻徐野受伤极重,已经站不起来,他看著眼前的周迟,不甘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那么容易找到阵眼,为什么我会输,为什么我输得这么容易。 周迟提著悬草,剑身上的金色光线一闪而逝,听著徐野的话,他朝著他走了过来,看著他,“既然学我,你却认不出我,那你不死,难道是我死?” 听著这话,徐野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这句话里有著很多意思。 他的眼眸里开始满是恐惧,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徐野忽然极为痛苦。 “是你,玄照,你还没死!” 徐野想过周迟是自己做过那些事,杀过那些人里的漏网之鱼,但却没有想到,他是最大的一条。 那么多人里,只有玄照死之前,给他的震撼最大。 甚至在玄照之后,他想过很多次,如果玄照还活著,那么会是宝祠宗最大的麻烦,因为那一夜的经歷,让他完全相信,一个天赋和城府都如此高的剑修,只要还活著,就绝对不可能掀不起风浪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玄照居然真正还活著。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 那么惨烈的一战,玄照怎么可能还活著?! 周迟来到他身前,看著徐野,说道:“你觉得到底可不可能?” 隔得这么近,他再次看到了周迟的眼眸,看著那双像是星辰一样的眼眸,徐野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变,但那双眼睛却很难改变。 尤其是这么特別的一双眼睛。 看著这双眼睛,徐野不再怀疑什么。 他释然了。 “既然你还活著,那我死在你的剑下,那就是迟早的事情。” 徐野嘴角溢出一抹鲜血,这昭示著他的生机正在不断流逝,距离死亡,已经只有一线之间。 那夜的事情他永远都不会忘,那个冷静的少年剑修的手段,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甚至因为那夜的事情,他一直都不敢懈怠,刻苦修行,直到如今。 “但你也不会成功的,宝祠宗或许你能灭,但玉京山呢?!” 徐野看著周迟,笑了起来,“你只有一个人,你没办法替祁山报仇!” 周迟看著他,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多不可能,当初如果不是我想要你们活著,你那夜就死了。” 听著这话,徐野的脑海里飞快地將那夜的事情过了一遍,终於被他找到了那些疑点,於是他沉默了,因为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但你还是不会成功!” 徐野吐著血,盯著周迟,怨毒地说道:“你不会成功的!” 周迟说道:“不管你是祝福我,还是诅咒我,都没有意义,因为你已经死了,而我的成功和失败,你都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周迟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徐野的脖颈出现了一道血线,他就此倒了下去,无神地看著天空,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周迟也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那都不重要。 一个死人的想法,有什么好在意的。 第两百一十四章 在北边 杀人之后,自然是毁尸灭跡。 处理完绿蕉山上的事情,周迟便要下山。 只是下山途中,他看到了山道旁有些芭蕉,芭蕉结了些芭蕉。 他伸手摘了一根,剥开皮,吃了几口,发现很难吃,这才想起老爹说过,这样的芭蕉,要先埋在米里一些时间,等它软了才好吃。 周迟笑了笑,还是吃完了芭蕉,將皮丟到了崖下,然后调整了呼吸,从怀里拿出那个羊皮册子。 伸出手,將徐野的名字划去。 然后他將册子放了回去,朝著山下而去,来了一趟北边,杀了最想杀的人,但还不够。 还要杀些人才是。 …… …… 渭州府,东南。 这里有一座山,叫做扶风,扶风山上有一座扶风宗,这座宗门当年创立之时便不大,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一座二流的小宗门。 本来只是一座普通的二流宗门,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不会有什么人在意关注,但这些年宝祠宗在北边三州一直扩张,周遭其他的小宗门都已经成了宝祠宗的下属宗门,但唯独这座扶风宗不愿意低头。 宝祠宗最开始並没有管他,直到渭州府最大的那座宗门都低头之后,这才派人上了扶风宗。 扶风宗的宗主叫做扶风上人,只是个万里境,境界不高,所以他死了。 宝祠宗派了几个万里境联手杀了他。 杀了这位扶风上人之后,宝祠宗便开始清点这座宗门里的东西,东西都会被送到万宝山去,宝祠宗的山规极严,没有人敢偷拿什么。 宝库在扶风山的后山,几个宝祠宗修士正在里面搬著东西,忽然响起一道重物跌落的声音。 有弟子皱眉道:“没吃饭吗?这么点东西都搬不动!” 隨著他说出这句话,但宝库里却没有传来什么回应,那弟子有些恼怒,朝著宝库走去,骂道:“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娘的耳朵聋了?!” 这句话刚说出来,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心口多了一柄剑。 那柄剑刺穿他的心口,他就死了。 一个年轻人从宝库里走出来,伸手拔出插在他心口的剑,没有说话。 他感知了一番这座扶风山上的那些气息,然后开始杀人。 没要多久,山里的宝祠宗弟子们都死了。 杀完人的周迟,看了看手里的那份秘报,去了下一个地方。 万里境在修行界里,已经算是大人物,尤其是在那些二流宗门里,也是一流的顶端战力,宝祠宗派人出来做事情,最多也就是这个境界,很难有更强的存在,但都是万里境,他们又怎么能和周迟比较? 所以周迟在北方三州,没有遇到太多的麻烦,很快便杀了很多人。 之后他转入丰州府,去了一座叫做紫台山的地方。 同样的故事,同样杀人。 只是这次杀完人之后,有个人从他身后不远处走出来,看著这个年轻人,那个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感慨道:“原来就是你一直在杀人。” 周迟看著他,没有什么想说的。 “现在的紫台山,之前的黄云山,还有很久之前的扶风山,都是你吧?” 愁苦中年人说道:“跟我宝祠宗有什么仇,要这么杀人?”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提著剑就走了过来。 愁苦中年人笑道:“你不过是个万里境,当然,我也是,我却是万里巔峰,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之前是个归真境,只是受了些伤,从那个境界跌落下来而已。” 他说这些话,其实只想表露出一件事,那就是他很强大,他能杀死眼前的周迟。 但周迟不想理他,所以开始递剑。 半个时辰之后,周迟把剑刺进了他的心口,搅碎了他的心臟,也断了他的生机。 愁苦中年人此刻的脸色变得更愁苦了,但实际上看著像是疼的,他看著眼前的周迟,不解问道:“为……什么,你能贏我?” 周迟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別说你曾经是个归真境,就算你现在也是,又有什么关係? 谁说万里境不能杀死归真境? …… …… 一道道流光落到万宝山,落到石吏的桌前,这位宝祠宗的副宗主看著自己身前桌上摆放著的那些东西,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些漠然。 站在他身前的人们,都沉默地低下头去,不敢去和这位副宗主对视。 “徐野死了,然后又有人死了,现在还在有人死,没有人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石吏的声音在这里迴荡,但却没有人回应。 “束革,你是暗司的司主,徐野死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石吏看著人群里的那个瘦削男人,面无表情,但这一次话落到了某个人头上,不想说,也要说了。 暗司司主说道:“已经派人去查了,徐野死在绿蕉山,绿蕉山的那些修士也死了大半,现在嫌疑最大的便是那个叫山柳的,只是如今却找不到他。” 暗司到底不是吃素的,事情发生了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会去查,更何况死的人还是暗司的副司主。 “徐野是那个什么山柳杀的,那其余的弟子,也是被她杀的了?怎么,那是一个归真巔峰的大修士?” 石吏缓缓坐了下去,手指在桌面缓慢地敲著,每一下声音,都好似敲在他们的心头,让人觉得很难受。 暗司司主说道:“山柳只是一个天门境的修士,她应该没有能力做成这些事情,能在短时间里杀我们这么多弟子的,应该是一位归真境才是。” 石吏挑眉道:“那你说,哪个归真境的修士,会招惹我们?” 暗司司主沉默片刻,说道:“这些年宝祠宗结仇不少,或许有什么宗门的老祖被漏掉了,如今看起来,便是在復仇。” 暗司司主说这话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没有问题,这就是问题。 石吏看著暗司司主,笑道:“说了些话,是不是好像没说一样?” 暗司司主说道:“如今已经派人出去了,一旦查到踪跡,便马上杀了他,现在在外面做事的修士,也都叫回来了。” “时间。” 石吏看著眼前的暗司司主,他想要的,永远是解决办法和解决时间。 因为他也要给某人交代。 暗司司主脸色发白,现在一头雾水,他给不出任何承诺,但却很清楚,今日不给出承诺,这件事就完不了。 其余人都偷偷看著这位暗司司主,眼神里有些可怜的意思。 “一个月。” 暗司司主看著眼前的副宗主,到底还是给出了答案。 “那一个月之后,我希望能看到那个人的脑袋。” 石吏招了招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让眾人离去。 但眾人的心情其实都很沉重,虽说这是要暗司司主去做这件事,但实际上暗司负责探查,查到之后,还是他们要动手,要是出了问题,自然而然,是大家都出事。 等到眾人都离开之后,石吏才站起身,来到外面,看著远处的流云,身为宝祠宗的副宗主,他自然风光,但他也很清楚,这种风光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做不好事情,那么自己头顶的那片云,就会夺去自己的风光,让自己失去一切。 只是过去那些时候都做得很好,为什么现在却出现了这么多麻烦? 石吏想不明白。 …… …… 后山,暗司司主回到暗司,这里的修士,正在疯狂地翻找案卷,想要从之前找到的做的事情出的紕漏。 但找了许久,都没有任何人把最有可能的案卷拿到这位暗司司主面前。 暗司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涉及一些修士,若是真从某件事情开始查,一旦落实,那么他们便都有罪。 这样的罪,谁又能承担呢? 暗司司主看著那些人,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讥笑道:“你们就算什么都不找出来,最后还是要落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全部都遭殃,有什么区別?” 修士们还是不说话,但他们却想著一个事情,那就是法不责眾。 当然在宝祠宗不存在法不责眾,但事情涉及整个暗司,总不能把暗司所有人都杀了吧? “找出东西来,出了事情,我顶著,找不出东西来,那么你们那些负责做事情的,那都要罚。” 暗司司主看了眾人一眼,既然能做司主,他自然也很清楚该怎么管。 责任落到每个人头上,那么每个人都不会害怕,可若是只落在一些人头上,那么那些人总要害怕的。 读书人有句话叫君子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意思。 听著这话,场间还是很沉默。 有人忽然道:“赶紧去找,还看著做什么!” 听著这话,修士们再次忙碌起来,没多久,便抱来了一堆的案卷,摆在暗司司主面前。 暗司司主看了一眼,却只是冷笑。 找这么多东西出来,不还是想要分摊责任吗? 他转身便要离开这里。 “司主,您要去什么地方?” 有人开口相问,很是紧张。 暗司司主没有转身,只是丟下一句,“去找会说人话的人。” 第两百一十五章 山中有神 帝京,皇城西苑,朝天观。 精舍里,风尘僕僕的暗司司主来到了这里,大汤皇帝依旧盘坐在地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倒是清閒,国也不理,每天就躲在这里修行。” 暗司司主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那边,那边宫墙上有只猫。 大汤皇帝淡然道:“事情自然有人办,不过你好像才是那个办事的人,不过山上的人,总归事情少,没什么烦恼。” 暗司司主笑了笑,“你是知道我现在很烦,所以才说这些话?” 大汤皇帝笑而不语。 暗司司主也不兜圈子,直白说起如今在宝祠宗发生的故事。 大汤皇帝听完之后,淡然道:“你们灭了那么多宗门,杀了那么多人,自然也会有那么多人不满,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暗司司主说道:“那我自然知晓,杀人太多,总归是要还的,但现在谁来让我们还,我却想要知道,不然我现在的日子就会很难过。” 大汤皇帝站起来,也来到窗边,看向窗外,“北边看起来还是大汤的疆域,但早就是你们说了算,你们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情,反倒是要来问朕,这真是没什么道理。” “到底名义上还是你的地盘,我来问问物主,总该有些道理,你说是不是?” 暗司司主说道:“而且他既然能知道我宝祠宗的动向,那自然有人在告诉他,总不能一个人,便知道那么多事情吧?” 暗司司主不愧是在暗司做了这么多年的司主,早在石吏那边,他就想到了这一层,北边已经是宝祠宗的地方,如果不是宝祠宗內部有人泄露消息,那么唯一有可能那么清楚宝祠宗的情况的,大概就是大汤朝廷了。 大汤皇帝看著暗司司主,微笑道:“很多事情,往往都是从內到外的,这个道理很简单,你却不去想,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不敢去想?” 暗司司主沉默无言。 过去那些年,宝祠宗一直都在壮大,既然壮大,就要吸纳新的修士,修士多了,鱼龙混杂之下,自然会有很多心思。 “清查內部,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暗司司主苦笑道:“陛下应该知道,一座宗门也好,一座王朝也好,最重要的,便是人心。” 人心一旦散了,那么根基便会被动摇。 大汤皇帝摇了摇头,说道:“平时的人心最重要,但如今的宝祠宗,利益才重要,如今的大汤,其实也是如此。” 暗司司主问道:“要是查不出什么问题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主好像是第一天做司主?只要去查,哪里会没有问题呢?” 大汤皇帝微笑道:“歷朝歷代,哪里有只有清官的朝廷,哪里有全是贪官的朝廷?” 暗司司主知道大汤皇帝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他笑了笑之后,又说道:“听著也像是陛下在把自己摘出去。” 大汤皇帝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暗司司主看著他,感慨道:“不得不说,我是个很容易被人说服的人。” 大汤皇帝说道:“哪里有这么容易?” 暗司司主能被人说服,但能说服他的,大概只能是那些真正有智慧的人物,“我一直觉得你不应该在皇宫里。” 大汤皇帝看著他说道:“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来处,只能选择自己去向何方。” 暗司司主嘆气道:“你现在说话真有意思。” 大汤皇帝不再说话,只是沉默。 暗司司主转身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大汤皇帝看著窗外的那只御猫,朝著它招了招手,后者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了伸腰,跑到这边的窗台上,躺倒在这位东洲帝王的身前。 大汤皇帝轻轻地抚摸著猫,猫则满意地打著呼嚕。 …… …… 东宫那边,李昭收到了许多消息,都是从北边来的,看著那些消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看著身前的齐歷说道:“安顿好那个叫山柳的少女,不要让宝祠宗找到她。” 齐歷点点头,忍不住问道:“他为什么要在北边杀那么多人?” 李昭看著自己这个最忠诚的下属,说道:“或许他想杀那么多人。” 一问一答之间,有些废话的感觉。 齐歷没忍住,说道:“我是说,他看起来和宝祠宗有很大的仇怨。” 李昭说道:“是啊。” 齐歷这一次,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家殿下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於是微微躬身之后,便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李昭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每次都觉得已经看明白了你,但你却总会告诉我,我其实还是没有看明白你。” 李昭无奈地笑了笑,“真不知道当初选择跟你做朋友,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后悔的神色,因为他很快再次说道:“选都选了,还怎么后悔?” …… …… 甘露府南边有一条大河,因为河水不清澈,无时无刻都携带著泥沙,於是这条大河便有个名字,叫做浊流河。 浊流河的北边,多是平原,而南边,便有群山。 这里已经是东洲的最南方,过了群山,便是赤洲。 群山却多毒瘴,听说其间还有许多藏匿在其间的邪道巨擘,境界高妙,极为可怖。 除此之外,有妖魔更是居於此处,寻常人不可见。 但平日里却还是有不少百姓会越过浊流河,去群山之间,因为群山之间有古木,年份极为久远,要是找到一些,便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群山之间也有许多珍贵的药草,许多年份已经久远,一株便价值千金。 因此即便群山之间,有大凶险,也无法阻止那些百姓前仆后继地进入其中。 当然会有人幸运地活著回来,但更多人,都已经葬身其中。 …… …… 此刻的浊流河旁,一条大船在这里停靠,然后从船上走下来一行人,老少都有。 老人姓宋,是甘露府有名的神医,早些时候,他收治了一个病人,那病人病得极重,找遍甘露府,只有他能救。 他最开始的確也这么以为,但在救治过程中,却发现少了一味药,那味药也说不上如何好,只是生在那群山外围,不算罕见,採药人採得最多便是这样的药,本来在坊间加点钱便能买到,但这些日子整个甘露府却断了这药,宋神医不忍看著病人就这么死去,所以便要亲身涉险,进入其中採药。 他刚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亲朋不知道多少人劝阻,为此他的那位夫人不知道哭过多少场,但架不住宋神医的坚持,只好在甘露府重金请了些护卫,护著宋神医进入那片群山里。 “宋神医,咱们可说好了,只进入这万林山最多三十里,再往前去,我们哥几个,可都不敢了,虽说你家里钱拿得多,但兄弟们的性命也就只有一条,可没法子真去赌。” 领头的汉子看著宋神医,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里却透著十分的坚定。 在他身后的汉子们纷纷点头,他们若不是敬重这位宋神医,也不会来到这里,但敬重是敬重的事情,要让他们就为此不管不顾,那还是不太可能的。 “放心,那三水草应当就在外围的溪流边,采了就走,不做停留。” 宋神医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倒也没生气,救死扶伤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人,他自然是明白这些东西的,更何况这些人既然能够陪著他进来,其实就已经是不错了。 人要感恩,更要知足。 看了一眼汉子们,宋神医其实目光更多还是落到了人群里的那个年轻人身上的,之前招募护卫的时候,眼前的年轻人他们本不打算要的,这一趟进入万林山,虽说只是外围,但依旧极为凶险,这么个年轻人,要是死在里面,真有些可惜。 但当时他那般坚持,不听劝阻,想来也是日子过得极难,宋神医倒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已经到了这里,宋神医也不多想什么。 倒是那边的年轻人,看著宋神医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立马便点头示意。 之后一行人沿著河边的一条小路往前走去,没多久,便到了一片密林前,林子里飘荡著白色的雾气,往前看去只是数丈光景便已经看不到更前方了。 人们纷纷从包裹里拿出湿毛巾蒙在自己的口鼻上,湿毛巾里有些药香味,是宋神医自己调配过的药汤浸泡过后的原因。 这样做,能不怕瘴气。 “待会儿出来之前,都不要取下这湿毛巾,换毛巾的时候,也要屏住呼吸,不然中毒了就是麻烦事情。” 有汉子嗡声开口,他们都是寻常的汉子,会些把式,但都没有踏入修行,也就比寻常人强一些。 汉子们纷纷应声,人群里的那个年轻人,则是看著四周,似乎想要在白雾里找到些什么。 最后嘱咐完之后,汉子们纷纷进入这密林里,不过人人都在身上拴著绳子,都怕走丟了。 毕竟在这密林里,视野很差,看不到太远处。 年轻人在最后面,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身前的汉子开口笑道:“还没成亲吧?” 年轻人点点头,笑道:“才及冠。” “我叫周横,你叫个什么名字?” 汉子声音听著有些闷,当然是因为蒙著湿毛巾的原因。 “也姓周,叫周迟。” 周迟微微一笑,汉子点了点头,开心道:“这么说起来,咱们还是本家,真是缘分。” 周迟这个名字,在东洲修行界已经足够有名,但对於这些寻常的百姓来说,这个名字並不比宋神医有名。 “不过你这个年纪,真不该来的,年轻人嘛,不要总想著一步登天,钱是要一点点挣的,走捷径,要是早早性命就丟了,那不可惜吗?” 周横爽朗一笑,他来这里,是迫不得已,家里有妻子儿子要吃饭,上头还有老母亲要供养。 前两年成亲借的钱也等著他还,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会做这些营生。 “咋说呢,你现在不还没娶媳妇儿吗?要是死了,媳妇儿也娶不上了,媳妇儿抱著晚上睡觉那个软乎啊,你可得好好体验一下再说,体验不上,可就亏了。” 周迟听著这话,有些沉默,这些年光想著练剑了,哪里去想过这些事情。 “对了,有句过来人的实在话,一定要跟你说。” 周横嘿嘿一笑,“媳妇儿一定要娶微胖的,那感觉才好,瘦的,不要,没多大个意思。” 周迟沉默片刻,憋出来一句话,“老哥是老成之言。” 周横理所当然道:“日子啊日子,终究是要过过了,才知道是啥样,这还没过过,可没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便听见浓雾里就起了一道声音。 “尔等从何而来?” 那道声音起於浓雾里,分不清方向,但一响起,便顿时让眾人都恐惧起来,这万林山里的传说,他们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宋神医最先反应过来,对著浓雾里拱手道:“山神在上,我等为採药而来,並不愿惊扰山神,望山神行个方便。” 对於万林山中的妖魔也好,邪道修士也好,百姓们从来统一称呼为山神。 这是尊称,也是表达百姓们的无奈。 “速速离去,此地不是你们能来的,若不听,生死自负!” 浓雾响起一道极为生硬的声音,说完之后,便没了声响,宋神医著急道:“山神,我不是为了获利,而是为了救人……” 宋神医还想辩解什么,但浓雾里却一直没有回应。 “宋神医。” 有人小声开口道:“此番凶险,只怕不宜在往前了吧?” 这里面本就凶险,此刻听到这些声音,他们自然不愿意继续停留下去。 宋神医沉默片刻,摇头道:“你们想要离去,那就走吧,钱照付,但我不能走,我若走了,那人必死,我不能眼睁睁这么看著!” 看著宋神医如此坚决,汉子也有些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 …… 浓雾里,一棵大树下,有两个道人看著远处,两人都生得极不寻常,一人生了一双三角眼,另外一人,则是极为矮胖。 刚刚说话的,便是那个矮胖道人,他看著浓雾里,揉了揉胸口,“师兄,咱们这么做,也算是那啥救人一命……” 三角眼道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那帮和尚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对对,还是师兄懂得多。” 三角眼道人嘆了口气,“不过看那老头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估摸著还是不听劝,要往里面走。” “那咋办?咱们给他打晕扛出去?” 矮胖道人大腿根部有些痒,想要伸手去挠一挠,但最后因为肥肉太多,只摸到了自己的肚子。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提醒一声就算咱们做好事了,真想把他背出去?那传出去,咱们还怎么做恶人?” 三角眼道人脸色难看,不过说起来是恶人,但实际上他们其实也没做过恶,最开始倒是有这样的想法,但后面遭遇了一些故事之后,便再不敢做了。 只是他原本想一把拍在自家师弟头上,但最后那个巴掌还是没落下来,“行了,话也喊完了,该走了,娘的,还有事情没做呢!” 矮胖道人点点头,但依旧是愁眉苦脸,“师兄,咱们也是倒霉啊,才摆脱了一头熊,这又要给一条大虫卖命,真是苦差事!” 三角眼道人看著自家师弟,皱著眉提醒道:“是山君!” 矮胖道人赶紧点头,但又忍不住埋怨道:“山君山君,眼却是瞎的,那女魔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非要娶她过门!” 三角眼道人这次没有斥责自己这个师弟,只是也有些感慨,“动情之时,就算你旁人千言万语,亦不能动其心啊。” 第两百一十六章 好人 浓雾里,一群汉子商议之后,到底还是离开了。 他们本想带著宋神医一起走,但最后还是没能拗过那个一定要救人的老人。 最后汉子们满脸愧疚地离开,除了周迟。 周横看了看那个本家的年轻人,张了张口,想要劝些什么,但最后只从唇里吐出保重两个字。 等到汉子们离开,这里也就只剩下周迟和宋神医两人了。 宋神医看了一眼周迟,劝道:“你也还年轻,其实该跟著他们一起走的。” 周迟摇了摇头,“既然都收了钱,我觉得还是要把事情办完,更何况宋神医也不是要深入山中,只是仍在外围。” 宋神医摇了摇头,“但山神有言,此处已经是无比凶险。” 周迟把身上的绳子解开,摇头道:“我倒是觉得,可能是別的採药人,那般喊话,不过就是害怕別人和他们相爭而已。” 宋神医此刻离著周迟不过数尺距离,自然能看出他的举动,皱了皱眉,“会是这般吗?”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笑道:“不管如何,都耽误不得,神医,快去採药吧。” 背著背篓的宋神医点点头,不管如何,周迟这话,都是实在话,早些采了药之后离开此地,才是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如此就劳烦你了。” 宋神医还是没忘记感激一番。 之后两人倒是很快便在浓雾里找到一条溪流,在雾气里,这些溪流缓缓流淌,看著不太像是人间之物。 宋神医在溪流边蹲下,缓慢往前挪动,不肯放过任何一株溪边的植物,三水草虽说是生在溪边,但其外形和一般的野草几乎没有什么区別,想要將其分辨出来,並不容易。 不过宋神医是医道大家,自然不至於认不出来。 “找到了!” 宋神医从溪边拔起一株草,反覆观看,確认无误之后,极为兴奋。 就在此刻,一道娇笑在浓雾里响起,“找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听著女声,宋神医心头一惊,只是尚未说话,便看到溪边出现了一个娇媚女子,她有一张极为鲜艷的红唇,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用的唇妆。 只是除去红唇之外,这女子生得並不好,只是中人之姿。 “你这老头还真是胆大,不知道过几日就是我家主人和此地山君的好日子吗?还敢进来,为钱不要命了?!” 娇媚女子眯起眼看著眼前的宋神医,神情玩味。 “小老儿並非为钱而来,只是有病人病重將死,小老儿这才想著来此地採药救人。” 宋神医看著眼前女子,他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寻常人,所以他立马开口,说清缘由。 娇媚女子淡然笑道:“这样啊,那就更好了,我家主人最好心肝,明明你这副心肝上了年月,不见得好吃,却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好人,那就好了,好人心肝,越老越有滋味。” 为何有些修士会被说成邪道,那就是因为这些修士和那些妖魔一样,修行方式五八门,大多都以残害百姓为主。 像是什么要吃童男童女,百姓心肝,都是普遍。 眼前的女子主人並非妖魔,而是此地十分出名的一位邪道修士,名曰芙蓉上人,最好吃人心肝。 宋神医听得脸色苍白,几乎就要往后踉蹌倒下,还好周迟往前一步,撑住了这个为救人而涉险的老头。 娇媚女子这会儿才看到了宋神医身后的周迟,眼睛一亮,嘖嘖道:“没想过没想过,今儿个还能碰到这样的俊俏公子,你这副心肝送上去给主人之前,先让我快活快活。” 周迟及冠之后,容貌的確比起来之前有了些变化,或许是气质的原因,倒是能说得上好看了。 周迟看了眼前这个娇媚女子一眼,有些无语,宋神医这就光吃心肝,轮到自己,心肝也得没,吃之前还要被玩弄一番? 周迟看著娇媚女子说道:“我愿意留下来,这位宋神医却是因为想要治病救人才来到此间,实在是没有理由就这么死了,能不能放过他?” 娇媚女子听著这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哈哈大笑起来,“他是个好人,或许是这样,但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因为他是个好人,我就放过他?然后我受主人责罚,这样来看,他对別人来说,是不是好人不好说,但对我来说,他就一定是个恶人!” 周迟摇头道:“他什么都没做,对你来说,说不上是好人,也不是恶人。” 娇媚女子一怔,隨即再次娇笑起来,“怎么,公子原来是个读书人,这么会讲道理?” 周迟摇摇头,看了一眼嚇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宋神医,他这一生行医济世,救活无数人,但本质上只是个普通人,遇到这些事情,自然害怕。 “后悔吗?” 周迟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 宋神医脸色苍白,大概是知道今日已经是必死的局面,悠悠嘆气,“当然后悔,不过即便后悔,再有一次,也会这样,真是没办法看著人就这么死在老夫面前啊。”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將手里的三水草塞到周迟怀里,然后朝著那娇媚女子衝去,“你快走,把三水草带回去,老夫已经活这么多年了,死了无妨!” 原来这位宋神医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要为周迟拖一些时间,换取周迟能够活著离开。 周迟手里抓著那株三水草,没有动作。 那娇媚女子则是讥笑道:“真是愚蠢,老娘看中的人,想溜,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拍了拍手,四周浓雾里,浮现数道身影,他们早就来了,却一直没出手。 宋神医甚至因为太过害怕,往前跑去的时候还崴脚摔倒在了溪边,衣衫被溪水浸湿,看著极为悽惨。 “哈哈哈,我劝你不要再挣扎,好好陪老娘玩一场,也算是那什么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娇媚女子捂嘴而笑,四周的身影浮现而出,都是一些神情阴鷙的男子。 周迟看了那娇媚女子一眼,摇了摇头。 然后浓雾里,骤然便起了一道剑光。 一柄飞剑,落到了周迟的手上。 他看了四周一眼,然后便动了。 …… …… 剑光穿行於白雾之间,速度极快,没有给人反应的可能。 那位芙蓉上人不知道是何等人物,但很显然她的这些属下,也都是一些寻常修士,並不是周迟的对手。 这也很正常,若是他们都是真正强大的人物,只怕不会选择躲在这片山林里,而是早就抢夺一座灵山,真正开宗立派修行。 到时候,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非要说他们是什么邪道修士。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强大便无罪,弱小便是过错。 片刻之后,悬草剑尖抵住了溪边那个娇媚女子的咽喉,只要周迟再往前递出一寸,他手里的这把剑,就会刺穿她的咽喉,要了她的性命。 娇媚女子脸色极为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溪边早有尸体,鲜血已经缓慢流淌在溪水里,不断朝著远处而去。 周迟看著她,没有用言语去討回之前那些看似受辱的情节,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女子,摇了摇头,“我就从来不杀好人。” 娇媚女子想要求饶,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她也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那张红唇,在她脸上,显得更是怪异。 就在此刻,远处响起两道脚步声,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 周迟看了那边一眼,发现是熟人,於是便没有兴致再和眼前的女子纠缠,手中的悬草往前递去,直接便断了她的生机。 而刚来到溪边的两人,看到这一幕,目光自然落到了拿剑的周迟身上,一怔,两人没有犹豫,啪的一声就跪了下去。 矮胖道人眉间闪过一抹痛苦,膝盖的肉太多,压著溪边的小石子,很疼,但他心中则是惊涛骇浪。 怎么他娘的这么倒霉,又遇到这个杀神了?! 这才多久? 他们才从庆州府离开,躲到了甘露府,却还是没能躲开他! 矮胖道人在心里叫苦不迭,这是第二次遇到眼前这杀神,但不知道怎么,他总觉得,当初在圣灵山遇到那个傢伙,也是他啊! 反正不管是不是他,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遇到他了,因为实在是太让人害怕了,可他娘的,非要遇到他,他们也没办法啊! 矮胖道人脸色煞白,心神大震,已经开始磕头的三角眼道人此刻已然开口,“仙师……不,剑仙老爷,我俩可不曾作恶啊,之前在浓雾里,我们还开口提醒这老头赶紧走呢,是他非不走,可不能怪我们!剑仙老爷您这般仙风道骨,玉树临风,英武不凡,定然是那种惩恶扬善,生著一双慧眼的少年英才,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周迟听著后半句话,想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这便想起来了,当初在圣灵山,这傢伙就是这套说辞。 “仙……剑仙老爷,您可不能滥杀无辜啊!我们是好人,是好人!” 矮胖道人磕头如捣蒜,在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別的心思,只求能活下来,这周围一片尸体,可没跟他们开玩笑。 周迟没有多说,去扶起宋神医之后,將手里的三水草递迴给老人,顺带著以剑气烘乾他的衣衫。 宋神医惊魂未定,看著周迟,感慨道:“老夫真是老眼昏了,居然不识真神就在眼前!” 周迟笑著摇头,“没有神,不过都是人,光说做人,在下只怕还不如宋神医。” 別的不说,光是宋神医最后的举动,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宋神医稍安勿躁,我送你出去?” 周迟笑著开口,本就打算在找到三水草之后,就送他出去的,只是谁能想到,过程显得有些曲折。 宋神医点点头,“那就劳烦了。” 周迟带著宋神医往外面走去,但还是转头看了一眼这边的两个道人,三角眼道人浑身一僵,还是抑制住了脑子里想要逃的心思,老老实实叫起自己的心思,跟在了这两人后面。 之后离开万林山,周迟將宋神医送到浊流河旁,想了想,说道:“今日之事,宋神医不必多提。” 宋神医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只觉得这是山上神仙的行事风格,便没有反驳,但他看著周迟,说了道谢的话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仙师可有能力肃清那山中的恶徒?” 周迟想了想,问道:“为何?” 宋神医说道:“没了他们,此后再有人进山採药,便不至於生死一线了。” 周迟摇摇头,“若真是这样,山中採药者自然会多不少,但我一走,此地假以时日自然还会来別的恶徒,採药者不知,会死更多。” 宋神医想了想之后,惭愧道:“是老夫想得太浅了,实在惭愧。” 周迟看著他,微笑道:“宋神医是个好人。” 宋神医摇头道:“没什么本事,即便是个好人,也不过只能救些病人而已。” 周迟不再说话,只是唤来一张荷叶,让宋神医站在荷叶上,过了河。 然后周迟朝著宋神医招了招手,后者也是这般,深吸一口气之后,转身离开。 有病人还等著他,他当然要早早回去,不得耽搁。 周迟站在岸边看了他许久,才转身,回到那片浓雾前。 两个道人一直在这里等著他。 他们当然想跑,但却没有这个胆子,所以只好在这里等著。 周迟看著两人笑道:“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两个道人对视一眼,矮胖道人眼里满是害怕,三角眼道人訕笑道:“能与剑仙老爷再见,是缘分,那夜在荒山中,遥遥见过剑仙老爷一眼,如今再见,剑仙老爷还是这么风采依旧。” 周迟笑了笑,朝著浓雾里走去,“那夜放了你们一次,怎么还在和这些人蛇鼠一窝?” 周迟说的是那夜在荒山杀黑熊妖的时候,周迟留了两人一条命,当然,要是继续往前去看,在圣灵山,这两人能成为圣灵山唯一的活口,当然也是周迟有意为之。 三角眼道人看了自己师弟一眼,跟在了周迟身后,苦笑道:“我俩既已走上修行大道,又怎捨得中途而废,只是想要寻个名师,找座仙山,也无可能,只好如此。” 矮胖道人接过话来,轻声道:“但感念剑仙老爷恩德,我们之后可从不曾再作恶,不过是寄人篱下,寻一棵大树好依身而已。” 周迟点了点头,对此倒是不怀疑,他们在浓雾里喊话的时候,周迟就已经知道是他们,不过当时並没有打算去找他们麻烦,也没想到后面还有那个女子。 “那女子口中吃人心肝的主人是谁?” 重新回到溪边,这里的尸体依旧还在。 三角眼道人说道:“那女魔头自號芙蓉上人,在这万林山中算是有些威名,修行一种邪术,吃人心肝提升境界。” “在何处,带我去一趟?” 周迟看了一眼三角眼道人。 三角眼道人为难道:“不是看不起剑仙老爷,只是剑仙老爷到底还年少,修行不易,那女魔头最近傍上了此地的一头虎妖,两人联手,只怕剑仙老爷不是对手。” “那就一起杀了。” 周迟淡然道:“带路。” 听著这话,矮胖道人咬了咬牙,赶紧道:“剑仙老爷,那山君不曾为恶,说起来,也只是自己默默修行,偶尔遇到採药人,甚至还指引其出路,只是脑子不好,眼睛太瞎,不知道怎么看上了那女魔头,被那女魔头言巧语哄得团团转,万望剑仙老爷要杀就杀那女魔头一人,可要留山君一命啊!” 这些话,他们其实也可以不说,但在那虎妖手下当差,的確还是看出来了那虎妖的性子,知晓他並不是恶人,这才壮著胆子开口,当然,也是看出来了周迟不是那种滥杀的人,不然给他们一万个胆子,都不敢这么说。 “既然说那山君被哄得团团转,我杀了他心仪之人,他如何不和我拼命?” 周迟瞥了一眼两人。 两人都嘆了口气,要真是这样,那就的確和周迟所说一样,没什么办法了。 到了现在,谁还能劝动那头傻老虎? “那什么芙蓉上人为何要和那山君纠缠在一起?图什么?” 周迟看向两人,忽然开口。 既然不是真心,也必然不是真心,那么就只能是有所图。 三角眼道人沉默片刻,说道:“那估计就是垂涎山君那颗纯阳妖珠了。” 虎,被百姓们称作山君,也就是山中之神,从来被视作纯阳之体,既然老虎开始修行,那么那颗体內的妖珠,就更是纯阳之物了,对於邪道修士来说,只怕是一件重宝。 周迟说道:“过几日?” 矮胖道人一脸茫然,三角眼道人赶紧说道:“三日之后,山君要和那女魔头成婚。” 周迟说道:“那大婚当夜?” 三角眼道人说道:“那女魔头势必不能等太久的。” 周迟嗯了一声,说道:“走,去山里看看山神去。” 第两百一十七章 眼神 万林山是一片山,绵延就算不是万里,也是数千里,在这片山脉里,躲著许多邪道修士和妖魔。 不过境界参差不齐,在群山深处据说有一位邪道强者,也不过万里巔峰。 万里巔峰,已经足以在东洲一些二流宗门称尊做祖了,不过在那些宗门里,要修行,到底也不能太过伤天害理,不然失去百姓的支持只是小事,周遭自有其他宗门会做些事情。 山君胡岳初入万里境,但凭藉山君真身,在万林山中,也算是威名赫赫,不过这位以白虎成妖的山君,倒是和那些喜欢吃人的妖魔和邪道修士都不同,他平日里只爱吸收天地灵气,默默修行,从未有过什么害人之心。 他的洞府在万林山脉的和白草山山顶处,並无太多扈从,除去两位道人之外,其实就是一些才开灵智的妖魔扈从。 只是隨著芙蓉上人以女主人的身份入主白草山之后,这座白草山,才多了不少人。 在山顶最高处,有一座观月楼,这便是胡岳的修行之处,胡岳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有著一头黑白掺杂的长髮,就像他身上有的黑白条纹。 他修行到了如今这个境界,自然已经足以化形,以容貌来看,谁都没办法说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看著夜空里的那轮明月,十分认真地吸纳那些月华为己用,像是他们这样的野兽成妖,修行都极为偶然和困难,因为他们没有老师。但与此同时,他们每个人的修行之法都不一样,还是因为他们没有老师,所有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夫君。” 一道柔弱的声音在这边响起,有个女子来到了这边,她便是芙蓉上人,她的衣衫上也绣著芙蓉,只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芙蓉有些怪异。 听著呼喊,胡岳转过头,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芙蓉上人微笑道:“许久不见夫君,自然思念,既然思念,自然要来看看夫君才是。” 胡岳无奈道:“不过才几个时辰不见,哪里能说许久不见?” 芙蓉上人睁著一双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著眼前的胡岳,“夫君这是哪里话,我一刻不见夫君便心神不寧,这都几个时辰了,都快想死妾身了。” 说著话,芙蓉上人已经自然而然靠到了胡岳的胸膛上。 胡岳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感慨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们两人註定人妖有別,是否真的不合適。” 芙蓉上人听著这话,一下子便推开了胡岳,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夫君说这话是为何?难不成早已经心仪別的女子,若是如此,夫君不妨直说,妾身放手便是!” 胡岳看著眼前的芙蓉上人,摇头道:“哪里有这些想法?不过是想著若有了孩子,就是半妖之身,听说这样的身份,即便是在北方妖洲,也是不被所容的,既然如此,诞下子嗣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著这话,芙蓉上人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但很快便隱去,说道:“世俗眼光有什么好在意的,就拿夫君和妾身来说,不也被冠以妖魔和邪修吗?可夫君你这些年来,除去修行之外,可曾做过一次恶?说夫君是妖魔,实在是不公。” 胡岳怜爱地看著眼前的芙蓉上人,摇头道:“说我是妖魔倒是无所谓,只是你被人说成邪修,我每每想起,心中便是不忍。” 芙蓉上人眼底讥讽之色越浓,只是依旧不让胡岳看到,只是说道:“从此我们两人就在这白草山上,再不管什么事情,旁人言语,就让旁人说去便是,不用管了。” 胡岳点了点头,之后两人閒聊片刻,芙蓉上人这才看似依依不捨的下了观月楼,只留胡岳一个人在这边修行。 看著芙蓉上人离开的背影,胡岳眼中满是情意,许久之后,他才依依不捨地重新盘坐下来。 有些时候,人们的心思很好猜,因为他们的心思都在自己的眼睛里。 “他好似真的是个情种。” 在一处角落,周迟站在那边,看著观月楼上,看著最后胡岳看芙蓉上人的背影,即便是周迟这样的人,都能从那眼神里看到最纯粹的爱意。 三角眼道人站在他身边,说道:“他没有离开过这里,所以显得有些单纯。” 他的意思很明確,就是因为单纯,所以胡岳才会被骗。 “那女魔头不知道经歷过多少事情,生得又那么美艷,想要骗这样的男人,真的很容易。” 三角眼道人摇了摇头。 周迟看著他,说道:“看起来,你看明白了很多东西。” 三角眼道人知道周迟並不是那种动輒就要杀人的存在,因此也就没了那么惧怕,听著这话,只是苦笑道:“像是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察言观色,自然要多动些脑子。” 周迟说道:“你那位师弟不是这般。” “他脑子本就笨,说句实话,若不是我师弟,我想他只怕很早就已经死了。” 三角眼道人神色如常。 周迟说道:“是一些情谊?” “毕竟是师弟,师父早早死了,我也没有什么別的亲人,就这么一个师弟,自然要护著才是。” 三角眼道人嘆气道:“我那师父对我还挺不错,师弟是他的儿子。” “我小的时候,不过是田野之间的农户儿子,偶然听说这个世上有所谓的神仙,便想著也做这样的人,至於为什么,是因为没钱上学堂,自然也就没办法靠著读书去做官,而且做官好像也不如做个这样的神仙,不过后来跑过很多地方,这才知道,做神仙很难,我这样的人,似乎这辈子就只能种地。” 说到这里,眼见周迟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三角眼道人这才继续说道:“后来碰到了师父,他不嫌弃我天赋差,还是愿意传我一些修行之法,虽说他境界不高,我学得也艰难,但那个时候三人相依为命,我偶尔抬头的时候,也能看到青天在上。” 后来的故事也很简单,师父死了,留下师弟,弱小无辜,又想要继续修行,只好投靠那些邪道宗门,混个差使,但毕竟天生不是为恶的人,也就无法作恶做得那么理所当然,即便在那样的地方,他们也都显得有些举步维艰。 周迟说道:“原来是报恩。” 三角眼道人说道:“也很奇怪,师弟这样的人,看似极蠢,却也不恶,这么多年了,不管经歷什么,也都如此,有时候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但看著他,又总能熬过来。” 可以说,他虽说时常嫌弃矮胖道人,但如果没有他,只怕他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周迟想著那个矮胖道人,想了想,说道:“活著,並不容易。” …… …… 芙蓉上人返回自己的闺房,心中有些燥热,正想著自己派出去的人为何还未回来。 虽说在胡岳那边,她已经假意不再吃人心肝,所以他们回山会更小心一些,但不管如何,此刻都该回来了才是。 她有些烦躁的推开窗,想要唤人,但就在他推开窗的一瞬间,有一道流光飘然落到了屋子里。 来得人是个中年文士。 看到来人,芙蓉上人瞪大眼睛,皱眉怒道:“府离,你来做什么?!” 中年文士微笑著看著眼前的芙蓉上人,淡然道:“芙蓉,都是老朋友了,怎么见面不问好便算了,还这般生气?”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 “你要和那条大虫成亲,不告知老祖也就算了,老祖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不念著旧情来恭贺一番?” 中年文士笑著说道:“老祖派我来,便是来恭贺你大婚的。” 中年文士嘴里的老祖,自然便是这万林山里那位万里境巔峰的邪修,据说他並非东洲的修士,而是从赤洲而来,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来了之后,並没有踏入东洲,而是就在这这山间修行,此后这里生出许多妖魔和来了许多邪修,有些邪修是躲进来的,有些邪修便是来投奔他的,总之不管如何,他因为境界足够强大,所以便成了所有人的老祖。 芙蓉上人曾经也是老祖的扈从,但在数年前勘破了万里境,於是便悄然离开最深处的深山,她本来想要离开万林山,换个地方修行,却看到了这外围的胡岳,动起了他体內那颗纯阳妖珠的心思,但一来境界不如胡岳,无法胜他,二来她也不能让旁人知晓,所以才选择在附近蛰伏了数年,精心设计,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本来按著她的计划,等过两日成亲,便可大功告成,到时候带著纯阳妖珠,离开此地,再也不用低头,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中年文士便来了。 他也是老祖的手下,许多年前,两人能算得上同僚。 “你回去告诉老祖,我已经厌倦了那些事情,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若是老祖非要不依不饶,我夫君想来也不会同意的。” 芙蓉上人看著中年文士,漠然开口。 胡岳虽然单纯,但凭藉他的白虎之躯,又有万里境,在这万林山里,没有什么人愿意轻易招惹。 中年文士却是不以为意,只是笑道:“你夫君要是知晓,你是为了他那颗妖珠才要嫁给他,你说他这会儿会不会直接便撕碎了你?” 听著这话,芙蓉上人猛然抬头,死死盯著眼前的中年文士。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么眼前的中年文士,现在就已经死了。 第两百一十八章 图穷匕见 可惜眼神並不能杀人。 至少万里境修士的眼神,並没办法杀死另外一个万里境的修士。 於是芙蓉上人只好说道:“你在胡说什么?!” 中年文士不以为意,淡然道:“你要真是喜欢上了那条大虫,跟他一起远走就是,何必在这里等著?” “换句话说,像是你这样吃人心肝无数的人,还真会喜欢上谁,这不是笑话?” 中年文士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芙蓉上人,淡然道:“既然都不是,你跟我说,你不是为了他那颗纯阳妖珠,又是为了什么?” 芙蓉上人沉默片刻,这才冷声道:“就算你去挑拨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我夫君也不会听你胡说。” “是啊,也不知道那条大虫为什么蠢成这样,竟然真相信你是喜欢他?” 中年文士感慨道:“既然这么蠢,那么死了,大概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只是死了就死了,那颗妖珠怎么分,还是要有些说法的。” 中年文士也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白道:“你叛走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但那颗纯阳妖珠,你要献给老祖,此后你想离开万林山也无所谓,但若是你不同意,你当真觉得就凭著你和那虎妖联手,能从老祖手里走脱?” 芙蓉上人冷笑道:“他也不过是万里巔峰,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中年文士没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芙蓉上人一怔,隨即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老祖已经突破了?” 那位老祖,多年以前,便已经是一位万里巔峰,距离归真境虽说早就只剩下一线之隔,但像是他们这样的邪道修士,每往前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尤其是归真一境,已经算是真正的大人物了,这个世间,可没有多少邪道修士,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听闻这个消息,芙蓉上人第一时间,自然是怀疑。 她想要从中年文士的眼眸里看出虚假的意思,但却没有看到,但她还是怀疑,於是说道:“老祖若是破境,大可亲自前来,他来了,我自然受死。”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老祖如果想要杀死你,他自然可以亲自前来,但如果这样,意义是什么呢?” 芙蓉上人听著这话,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不是真的要放自己走,而是等著自己拿著纯阳妖珠回去,继续为他……暖床。 当初她为何选择离开,当然是因为不愿意继续再服侍他。 想来没有什么人愿意服侍老祖,因为老祖看著真的太老了。 他像是个垂暮老人,浑身都是皱纹,实在是很难和胡岳这样的人比较。 “所谓归真归真,到了老祖这样的境界,容貌自然就要復归到了最为鼎盛之时,再说了,容貌这种东西,你现在还看不透?” 中年文士似乎知道芙蓉上人在想什么,淡然开口,声音里有些隨意的意味。 芙蓉上人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眼前的中年文士,眼神一直都在变幻,许久之后,这才轻声道:“我会带著纯阳妖珠去见老祖,你可以走了。” 中年文士微笑道:“我不会走太远,因为你已经后悔过,我不能让你再次后悔。”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只是看著他笑了起来,“让你一辈子做狗,你不后悔?” 在这山中,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已经修行到了万里境,但本质上,都还是狗,是那位老祖的狗。 这样的修士,可以养狗,但让他们做狗,只怕不太容易。 中年文士看著她美丽的脸庞,嘆气道:“像是我们这样的人,不做狗,做別的倒是很难活得好,即便活得好,也走不远,想要走得远,只好做狗吃点剩骨头了。” 芙蓉上人冷笑道:“什么走得远?你敢走得比他更远?他会让你走得比他更远?做狗,就只能一辈子做狗,没有別的选择。” 中年文士看著芙蓉上人,有些怜惜地嘆气道:“看起来你很不想做狗了,但好像没什么办法。” 芙蓉上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中年文士嘆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等到中年文士离开之后,芙蓉上人更是烦躁,她保证,她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她此刻很想吃一副心肝,让自己平静下来! …… …… 中年文士落到白草山外,在一片夜色里,看著已经掛起红灯笼的白草山,神色寻常,他曾经也是喜欢芙蓉上人的,只是既然老祖也喜欢她,那么自己就不能喜欢她了。 或许也可以继续喜欢,只是不能让老祖发现,或者等他某天杀了老祖的时候,就可以让老祖知道了。 想到这里,中年文士的眼眸里情绪很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嫉妒那头虎妖,因为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得到过芙蓉上人。 但很快他的情绪便消散了,因为他知道,那头虎妖也定然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老祖怎么能容忍有人和他共享一个女子呢? 所以那个人就只有死,只好死。 怎么能为一个女人,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那样的事情太蠢,他不打算去做,而且也会嘲笑所有这样做的人或妖。 “真是可怜。” 中年文士感慨了一声,这自然说的是那位山君。 但隨即有另外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觉得你也很可怜。” 有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他的身侧不远处,此刻正在看著他。 中午文士悚然一惊,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你是谁?” 年轻人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说道:“你喜欢那个叫什么芙蓉上人的,却不敢表露出来,甚至还要带著她去爬別人的床,这样的事情,你是怎么做得出来的?” 听著这话,中年文士大怒,没有任何犹豫,便朝著眼前的年轻人一掌拍了过去,他的掌心积蓄了恐怖的气机,这一记含怒出手,自然是全力施展,但下一刻,他忽然感觉到黑暗里有些锋芒之意,自己的手掌在顷刻间便不知道为何,多出了许多道细长的伤口。 那些伤口很细,就像是有人用线勒出来的,但实际上切口却极为平整。 鲜血从那些伤口里滴落,很快,他一只手鲜血淋漓。 他神色骇然,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年轻人没有去看他,只是说道:“我有些好奇那个什么老祖,跟我说说。” 中年文士沉默不语,只是一双眸子在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死的。” 年轻人看著眼前的大红灯笼,声音在黑夜里飘荡。 听著这三个字,中年文士浑身被冷汗湿透了,这一瞬间,他好像就已经被死亡环绕,这让他生出了极大的恐惧之意。 “道友究竟是何方神圣,来此到底有何贵干?” 中年文士手掌鲜血不断滴落,但他却没有什么心思去管,他只是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想知道他的来意。 不过此刻他大概也能知道一些东西了,眼前的年轻人,约莫应该是一个剑修。 按著外面的说法,世间剑修,最……不讲理。 身为剑修的年轻人,自然是周迟,听著中年文士这话,周迟摇了摇头,一道剑光再起於黑夜,这一下子,直接便让他一条小臂,都满是鲜血。 中年文士也是一个万里境的修士,却在这道剑光起之前没有丝毫防范,起之后,没有丝毫抵抗能力,这让他脸色难看,很快便推论出一个答案。 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至少也是一个万里巔峰的存在。 这么年轻,便这般境界? 恐怕东洲那些真正的一流大宗里,都不会有这样的存在吗? “道友息怒,道友息怒……” 中年文士不再犹豫,开始一五一十说起那位老祖来歷,事无巨细,没有一点遗漏,实在是害怕但凡哪点说得缺失之后,就要被眼前的年轻剑修一剑要了脑袋。 周迟挑眉问道:“你是说,那什么老祖,喜好吃人脑?” 中年文士没办法在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看到喜怒,因此也只好据实说道:“不错,老祖最好吃人脑,尤其是那些上山来採药的採药人,通常会被关个一月有余,每日以药草餵食,等到祛除体內腥气,老祖才会食用。” 周迟看了一眼中年文士,淡然道:“芙蓉上人爱吃人心肝,那位老祖爱吃人脑,那你呢?” “你有什么爱好?” 中年文士苦笑道:“道友说笑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为那老祖卖命,我可没有什么爱好,这些东西,我也是看著便只觉难受,但即便想要搭救,也是有心无力……” 周迟哦了一声,“那看起来你才是难得的好人?” 中年文士沉默不语。 “嘴角的人血,没擦乾净呢。” 周迟忽然开口。 中年文士下意识便轰出一掌,掌心之间,重重鬼影,无比扭曲,想来都是死於这中年文士手中的那些冤魂。 周迟也不多说,悬草已经会意,从夜色里抹出,直接將眼前的这片鬼影撕开,顺带著贯穿眼前这个中年文士的手掌。 中年文士吃痛之下,祭出一张魂幡,这是他祭炼多年的法器,名叫万魂幡,如何祭炼,倒也简单,无非就是拿活人性命来而已。 不过此刻他的这张魂幡尚未展开,悬草便直接將其斩开一条豁口,中年文士脸色大变,吐出一口黑血。 其实这就是邪道修士和那些仙府大宗弟子的差距,仙府大宗修士,修行之法是歷代传承,其间或许还会不断修正,威力自然更大,而邪道修士,修行之法往往都是剑走偏锋,大多数只为了提升境界,要说什么威力,实在是相差太多。 至於周迟这种甚至於早就区別於一般的仙府大宗修士的修士,跟邪道修士,更是有著天差地別的区別。 中午文士的本命法器被破,再无一战之力,只能看著那柄悬草刺穿自己的心口。 他眼神逐渐涣散,临终之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溢出一抹笑意,看著很是怪异。 周迟唤回飞剑,看了一眼夜色里。 三角眼道人从夜色里走出,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周迟,神情复杂。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是两个人,不动手的时候,那般隨意平和,一旦起了杀心,那就是雷霆手段,寻常人根本难以抵挡。 “这应该就是那位深山老祖的扈从了,跟那女魔头应该算是同僚。”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了几句自己的判断,周迟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藏著掖著,把之前中年文士和那芙蓉上人的对话都告诉了三角眼道人。 三角眼道人感慨道:“果然,那女魔头就是衝著山君的纯阳妖珠来的。” 周迟点了点头,“明日成亲,自然动手。” 三角眼道人忽然诚恳相求,“请剑仙老爷搭救山君。”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 …… …… 白草山再次迎来夜幕降临,山中大红灯笼掛在那些屋檐下,將一座白草山照得通红一片,在主屋里,芙蓉上人一身大红嫁衣,披著红盖头,默默坐著。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同样是一身大红袍的高大男人胡岳走了进来,这位白草山山君来到床边坐下,缓缓揭开盖头,借著红烛的烛火,看著眼前的美艷女子,真心实意道:“我胡岳此生,能娶到夫人,真是我三生之幸。” 芙蓉上人微微一笑,眼里柔情万种,“妾身能跟著夫君,也是三生之幸。” 胡岳握住芙蓉上人的手,眼里满是情意,鬆开之后,拿起一旁的酒杯,就要一饮而尽,却被芙蓉上人拦住,她娇嗔道:“夫君真是糊涂,难道忘了交杯酒的说法?” 胡岳这才一拍脑门,芙蓉上人也不多说,只是端起另外一杯酒,跟胡岳手腕互交,將手里的酒餵给胡岳。 胡岳不疑有他,直接一饮而尽。 芙蓉上人这才喝下杯中酒。 “既如此,那便安寢吧,听那些百姓说过,此刻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胡岳笑著开口,芙蓉上人跟著点头,只是胡岳接下来便马上倒了下去,浑身绵软,再也没了一丝力气。 “夫人?” 倒在床榻上,胡岳瞪著双眼,一脸疑惑地看著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看著他娇笑道:“夫君莫慌,只要片刻就好。” 说著话,芙蓉上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缓缓抵住胡岳心口,轻声道:“听说夫君苦修多年,练就出一颗纯阳妖珠,极为难得,既然说能为妾身去死,不如就將这颗纯阳妖珠给妾身吧?” 胡岳虽说单纯,但到了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形势,他盯著眼前的芙蓉上人,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原来一直都是为了我的妖珠,我原以为你对我,还有些真心!” 芙蓉上人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笑道:“不为你的妖珠,还为什么?怎么夫君这么喜欢说笑?” “夫君不必担忧,这软骨丹服下之后,难聚气机,也没有痛苦,等会我挖夫君妖珠的时候,夫君是感受不到痛苦的。” 芙蓉上人举著匕首,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只是夫君等会儿到了地下要去恨也不必恨妾身,妾身自己,也得不到好处,不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要恨,就恨那深山之间的老不死!” 说著话,她手里的匕首便要落下,胡岳这个名声赫赫的山君,此刻便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要夺了自己的妖珠,要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他別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此刻无比懊悔,当初自己为何瞎了眼,竟然看上眼前的女子,被她如此哄骗! 就在此刻,窗户忽然开了,一柄飞剑隨风而至,悬停於芙蓉上人的身前。 芙蓉上人大惊,还没做些什么,窗边忽然响起声音,“山君的心肝倒是挺好吃,不过他不是人,你也喜欢?” 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窗边,此刻他就这么看著眼前的芙蓉上人,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 正是周迟。 芙蓉上人又惊又怕地看著窗边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这个年轻人……何时而来,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那岂不是对方的境界,要远胜自己? 可自己早已经踏足万里了啊。 “敢问道友,何方神圣?” 芙蓉上人举著匕首,颤颤巍巍开口。 窗边的周迟只是隨手丟了颗人头进来,说道:“你们俩其实该一对的,说话都一模一样。” 看清那颗人头之后,芙蓉上人瞬间脸色大变,变得异常的苍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认识这颗人头的主人是谁,更知道这颗人头的主人是什么境界,这样的境界,都死了,那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我跟他其实没什么仇,但跟你,仇怨还是有的,前几日我在溪边,你手下一个女子看著我,说我心肝不错,要挖出来给你吃,我觉得有些奇怪,於是便杀了她,来看看,到底是谁要吃我的心肝。” 周迟隱去了那妖媚女子说要玩弄他的话,毕竟不太好听。 芙蓉上人脸色苍白,她就说自己那扈从怎么还未归来,原来已经死在了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手中。 这要是以往,她自然大怒,说不定早已经出手了。 但此刻飞剑在前,中年文士的人头在地,芙蓉上人只是尷尬苦笑,“这位道友,只怕是误会……” 周迟眯起眼,“原来是误会啊?” 第两百一十九章 明知山有虎,要去明知山 芙蓉上人深知误会两字肯定没办法说服眼前的年轻剑修,只是略微思索便说道:“即便是误会,那也是奴家有错在先,道友有什么想要的,奴家有的,都可以给,即便是要奴家这身子,奴家也能自荐枕席。” 周迟还未说话,芙蓉上人便已经搬出来了那位万林山中的老祖,“若是道友还不满意,到了山中,可与我家老祖想谈,想来总会有个解决的办法。” 她这番话语里,看似柔和,但实则威胁也好,还是利弊权衡也好,都有了。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说道:“先给山君餵颗解药。” 修士既然已经踏上修行,寻常的毒药对他们来说,就没有什么作用了,不过像是软骨丹这样的丹药,是专为修士炼製的,在一段时间內,倒是很难失去效用。 芙蓉上人沉默不语,她想得不少,搬出老祖之后,或许能镇得住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但不见得能镇得住这头傻老虎,要是解开毒药,说不定他就会不管不顾拼命,到那个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她要是能打得过胡岳,她何至於摆出这么一个局吗? “道友,这胡岳乃是一头白虎成妖,体內有一颗纯阳妖珠,极为珍贵,即便道友是个剑修,只怕也用得上,此刻他受制,正是好时机,若是道友想要,我愿替道友挖出妖珠来抵罪。” 芙蓉上人看著周迟,倒是很快便下了决断,十分的果决。 世上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和对错,只不过是利益和利益之间的事情而已。 而胡岳,听到这话之后,他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自嘲和失望。 最后的一点情意,都在这芙蓉上人的言语里彻底消散了。 周迟看著芙蓉上人,好奇问道:“你不刚才还叫他夫君吗?怎么这一瞬间,便不认此事了?” 芙蓉上人漠然道:“不过只为了妖珠罢了,道友若是愿意,我也可以叫道友夫君。” 周迟微微皱眉,嘆了口气。 芙蓉上人不死心问道:“道友以为如何,那纯阳妖珠能否让道友和我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不能。” 周迟看著芙蓉上人,“你既然不愿意为山君解毒,那我就只好亲自来了。” 隨著周迟这句话说出来,一直悬停在芙蓉上人身前的飞剑悬草,此刻骤然而动,带起一条剑光,掠向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嫁衣挥动,也知道此间凶险,没有任何犹豫,便捲起了一片黑雾,用来抵抗那条剑光。 但只是相持片刻,一道剑光就此撕开了那片黑雾,直接便撞向了芙蓉上人。 芙蓉上人不受控制地就此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大口吐著鲜血。 周迟看了她一眼,悬草掠过,下一刻便要洞穿芙蓉上人的心口。 “恩公且慢!” 就在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山君胡岳忽然开口。 周迟动念,悬草停在芙蓉上人身前,他扭过头,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屈指弹入胡岳口中,问道:“山君和她,还有旧情?” 一颗丹药入腹,胡岳渐渐回復了力气,这才挣扎著爬起来,先是一把扯落身上的红袍,这才说道:“並非旧情,只是恩怨有主,望恩公能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周迟问道:“能下得了手?” 胡岳苦笑道:“原以为有情,却本无情,既然无情,自然便没有什么下不下得了手的说法!” 周迟哦了一声,只是说道:“只有两刻钟,两刻钟之后,希望是山君提著她的人头出来,而不是她提著山君的人头出来。” 胡岳抱拳道:“胡岳明白。” 周迟不说话,召回悬草,离开此处。 胡岳看著瘫软在地面的芙蓉上人,神色复杂。 芙蓉上人倒是挤出一抹笑意,叫了一声,“夫君。” 胡岳冷声道:“住口!” …… …… 屋外远处,周迟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个道人也来到这边,站到一边,有些惴惴不安。 周迟进去之前,已经杀了那芙蓉上人的扈从,至於胡岳这边的人,有三角眼道人安抚,此刻老老实实自己待在住所,没有出来。 “坐。” 周迟看了看这两人,笑了笑。 矮胖道人鬆了口气,就要一屁股坐下,但很快便看了一眼自家师兄,等师兄点头之后,这才坐了下来。 三角眼道人躬身行礼,“多谢剑仙老爷搭谢山君。” 眼见自己师兄在这边行礼,矮胖道人也赶紧有样学样。 周迟倒是不拦著,只是等两人行礼之后,这才看著三角眼道人说道:“山君不只是好人吧?”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道:“算是有恩,我们两人寄人篱下,也总得有人愿意收留才是,既然有些恩情,自然想报,不过没这个本事,只好求助剑仙老爷。” “剑仙老爷大善,饶过我等不止一次性命,又这般帮忙,真是不知道如何相报,只好世代供奉剑仙老爷牌位,希望剑仙老爷万寿。” 三角眼道人说著话,便已经跪了下去,在他一旁的矮胖道人也没有犹豫,直接便跟著跪了下去。 只是他依旧跪得十分艰难。 还是太胖了。 周迟看著两人,问道:“之后怎么办?” 三角眼道人苦笑一声,“既然这事情后面还有那位老祖的事情,山君杀了那女魔头之后,我们就只好跟著山君离开此地了。” 矮胖道人唉声嘆气,这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现在又要没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周迟看了两人一眼,倒是没有说话。 不多时,胡岳提著芙蓉上人的人头走了出来,將其往地面一丟之后,这位白草山之主怦然一声在周迟面前跪下,闷声道:“胡岳瞎了眼,竟然错信了这样的女子,险些身死,多亏恩公搭救,从今以后,胡岳这条命就是恩公的了,恩公说一声,胡岳上刀山下火海,都绝无二话!” 周迟看著眼前的胡岳,摇了摇头,“山君何至於此?” 胡岳一脸茫然。 周迟看著他笑道:“我本只是要从此地而过,顺道护送一位大夫入山採药,是有他们俩先……” 周迟简要地將经过说了一番,最后看著胡岳,他摇头道:“若是山君是那种恶虎,今日就可以和那芙蓉上人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胡岳苦笑一声,然后看著两个道人,也毫不犹豫地跪下,重重磕头。 两人赶紧也跪下来,三角眼道人哭丧著脸,“山君何来如此,这不是要小的命吗?” 胡岳一脸认真,“从今日起,咱们便兄弟相称,再无主僕!” 三角眼道人听著这话,浑身一震,但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並没有回覆。 周迟看著胡岳,问道:“山君此后有何打算?” 胡岳思索一番,说道:“此地只怕不能留了,看起来要重新寻一地方。” 周迟看著他,笑著问道:“为何不能留?” 胡岳一怔,看著眼前的周迟,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周迟也没等胡岳回答,只是说道:“山君可有胆量跟我去一趟那万林山深处,见一见那位所谓的老祖?” 胡岳皱眉道:“那老祖据说已经归真?” 周迟挑眉,“又如何?” 胡岳一怔之后,哈哈大笑,“对,又如何,最多不过一死而已,有何惧哉?!” 周迟看向两个道人。 矮胖道人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师兄。 三角眼道人苦笑一声,“既然剑仙老爷要去,那我们自然跟隨。” 周迟点了点头,看著胡岳问道:“山君可识路?” 胡岳点头道:“那是自然,那老祖住在万林山深处的雾峰里,在那雾峰前有一片沼泽,沼泽之后便是雾峰,他手底下虽然有些人,但如今已经死了两人,剩下的人,不足为惧,只有那老祖难对付了。” 胡岳想了想,说道:“若是真要廝杀,我衝杀在前,恩公在身后驭使飞剑,一旦情况不对,恩公就可先走,不用管我。” 周迟听著这话,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打趣笑道:“不过初次相逢,山君为何这般对我,不怕被骗?” 胡岳皱眉,摇头道:“怎会?恩公若是要图什么,胡岳刚才便死了,何须算计?再说了,就算是恩公算计,这条命本就是恩公救的,就当是还给恩公了!” 周迟听著这话,有些感慨,“怪不得最开始他们两人说你是个瞎子呢,我看山君不是瞎子,只是没什么心思。” 听著这话,胡岳只是嘿嘿一笑,两个道人,尤其是三角眼道人,才觉得有些尷尬。 不过並没有人注意到他而已。 第两百二十章 想杀人时能杀人 一行四人,往万林山深处的雾峰而去,其余人,或者说其余妖,在离开白草山之前,胡岳便已经有过嘱咐。 让他们暂且下山,若是他们还能回来,再回来相聚,若是不能回来,他们便各自离去,但有一点,过去不曾害过百姓,以后也不能为祸。 一群小妖纷纷点头,不敢违背。 在路途上,周迟忍不住问道:“世上山野凶兽开了灵智能够修行,大多都要食人,为何山君开了灵智后,不曾这般?” 胡岳嘿嘿一笑,“也不和恩人兜圈子,说大话唬人,最开始尚未开始修行之时,只是一头寻常白虎,一日在山中偶遇一个採药人,正准备吃了他,谁料他非但不怕,反倒是跪到我面前,大呼山君,说是我看护一方山林,有山神之名,值得他跪拜。” “而后他將隨身携带的乾粮拿出来,我当时虽不知道山君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他心中敬我,也就放过了他,而后回去,竟然便不知道为何悟了,渐生灵智,之后我便想著,既然百姓有点化我之恩,那我怎么能害百姓?於是这数十年来,我只管修行,吸收天地精华,就是不吃人,当然,后来也知晓了山君之名的意义,所以也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自身名號。” 胡岳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周迟,问道:“恩公,你定然是那等出自名山的大修士,我有一个疑惑,至今没有答案,可否相问?” 周迟点点头,“请说。” “我知像是我这等妖物修行,被世人称为妖魔,既是妖魔,许多便以吃人修行为主,他们这般修行,似乎也无问题,照样能够有一番成就,我这番修行反而更苦,既然如此,到底跟他们那般修行是对,还是我这样苦修是对。” 胡岳好奇看向周迟,他这些年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须知他这么苦修,看起来进展远不如其他的妖魔迅捷,所以他也一度动摇,究竟该如何修行才是。 明明有一条捷径,难道不去走,只是看著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修行无非是强大自身的过程,若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便要损害他人的性命,那这修行便有了问题,至於为何他们这般还修行更快,其实这等急功近利的事情,前面看似迅捷,到了后面,才会越发举步维艰。” “我们修行,师长会说先修心,何谓修心,其实並非简单的明辨对错,而是心安。” “修行是一条大路,每个人的路不同,走上前去,想要一直往前,就要坚信自己这条路是对的,若是每每害人才能提升境界,如何才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周迟看著前方雾气,说了些话,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所说的对错,但至少不能让这山君胡岳以后以吃人为修行的根本。 “你得百姓言语点拨而开灵智,这就是说明你要走的路,便是与人为善,既然开了如此之头,走下去便是,当会厚积薄发,理应是一条通天大道。” 这句话倒不是虚言,世间的诸多宗门,在对待宗门属地的百姓的时候,也几乎是平和相待的,要的便是百姓支持,那冥冥之中的所谓气运一说,既然修士们都深信不疑,那就理应是存在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胡岳听著周迟这番话,有些似是而非,没能听得太明白,但还是牢牢將其记住,尤其是最后一句,要与人为善,便会厚积薄发,是一条通天大道。 不过胡岳把自己当成晚辈请教之后,这才后知后觉询问道:“其实还不知道恩公境界?” 周迟笑眯眯打趣道:“不知道我的境界,就敢跟我一去寻那个归真老祖?” “恩公既然能够重创那臭娘们,大概也是万里巔峰吧?其实还想往上猜的,但恩公確实太年轻了些,不敢啊。” 胡岳倒是实诚人,有什么说什么。 周迟打了个哈哈,只说反正死不了,那就算是什么归真老祖,也没有什么害怕的。 这一下子,倒是让胡岳心中大定,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之后,更是確定周迟理应是东洲第一號仙府里最受器重的弟子。 这要是早些年,只怕他也会舔著脸求著周迟引荐,让他去那等宗门修行,但现如今却不会了,他可知道,去了那些宗门,说是成为什么护山神兽,最后估摸著,也就是一条狗而已。 这般不自在,没有意义。 至於周迟,对那什么归真老祖没有丝毫惧意,一来是之前在北地,杀过一个跌境的宝祠宗归真修士,二来则是他並没有將邪道修士放在眼里,因为这等修士,修行之法,大多实在是不入流,动起手来,自然而然,要弱上三分。 不过依著周迟的警惕性子,他还是有一份警惕,那就是据说那归真老祖並非东洲修士,而是从赤洲而来。 不是东洲修士,那就需要警惕。 不过和那位归真老祖交手,也正好可以视作去赤洲之前的一次考验。 想著这事,周迟揉了揉眉头,去帝京那次,李昭其实还告诉了他一件事,就是白溪大概也离开了东洲,不过她是一路北行,应该是踏入的灵洲。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去赤洲游歷,周迟倒也没有临时改变的想法。 这趟出游,归来之时,大概就要去面对好些事情了。 周迟感受著体內的剑气流动,其实有些期待自己踏入归真境的那一天,到时候,西顥那个归真巔峰,似乎便並不高远了。 “看,那就是那片沼泽。” 胡岳指著眼前的沼泽开口,然后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沼泽上有淡淡的薄雾,阻挡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楚最里面的景象。 周迟来到沼泽边上,没有急著往前,只是挑了挑眉。 …… …… 雾峰在万林山深处,在一片沼泽的尽头。 这里的那座山峰便叫做雾峰。 雾峰和別的什么山峰没有什么区別,唯一不同的是山峰顶端,有一片连绵的建筑,这里住著好些邪修和妖魔。 他们的身世不同,各有经歷,但最后都是相聚到此,成了那位老祖的麾下。 至於那位老祖,没有人確切知晓他的来歷,只知道称呼他为老祖,知道他的境界只怕隱约已经到了归真境。 他是这万林山中的主人。 曾经有人觉得自己才应该做主人,所以便上了峰顶,那是老祖的清修之处。 但他们去了,却没有下来,於是过了这么多年,这山中的主人,就还是这位老祖。 於是这些年很少有人往峰顶去了。 没有人想要死去。 但其实大家对峰顶有什么,都很好奇。 其实在雾气遮挡的峰顶,並没有什么特別的,这里只有一座大殿,大殿里,有一个满头白髮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著是中年模样,但眼眸里,却满是沧桑,这就说明了他其实真实年龄並不如外表那么年轻。 在他身侧,有个曼妙身躯,容貌艷丽的女子正在替这个中年人捶肩,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曼妙身躯,便若隱若现。 中年人便是这万林山的主人,被人称作老祖。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后倒去,正好便倒到那女子怀里,张了张口,那女子身躯一颤,脸颊上,便生出两朵桃。 “府离还没回来,也没了消息,老祖,您说他是不是……和芙蓉跑了?” 隨著老祖鬆口,女子的眼神復归清明,喘息声也散去,便问起了正经事情。 老祖躺在女子的玉腿上,听著这话,不屑一笑,“府离是最不可能跑的,就算你跑了,他也不会跑。” 女子娇羞道:“奴婢才不会跑,但奴婢听说,府离早些年,是喜欢芙蓉的,如今老祖您派他去那边,万一他念著旧情,不是没可能的事吧?” “府离喜欢芙蓉的事情不假,但他若因为一个女子,便想著要叛我而去,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他也不会让我那么欣赏了。” 老祖的手从女子衣摆处伸入,又引得女子身躯一颤,“府离这个人,有著极大的野心,也极会隱忍,这样的人,別说一个喜欢的女人,就算是让他杀了他爹他娘,他也不会犹豫,他只会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除此之外,都不重要,至於谁拦著他,他也会不讲任何情面的杀了阻碍他的人。” 女子轻声道:“那这么说,府离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既然这样老祖为什么要留著他在身边?” “可怕不可怕都是相对而论,对你们来说,府离自然可怕,但对我来说,只要他一天没有把握杀我,那他就是我最听话的狗。” 老祖感受著手里的温润感觉,舒服的嗯哼一声,“府离要的是我的一切,所以他不会走,也不捨得走。” “不过他这会儿都没回来,应该就是死了。” 老祖仰起头,看著自己头顶的风光,眯了眯眼。 女子啊了一声,“在这里,谁还敢杀老祖您的下人?” “寻常人自然不敢,但那头老虎脑子不好,既然能喜欢芙蓉,那么芙蓉说几句话,他自然也就会动手,这样脑子不好的东西,却境界不俗,府离不是他的对手。” 老祖笑了笑,“府离啊府离,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那头老虎手里吧?因为毕竟正常人只要在这万林山中,就是不敢动他的。” “那老祖,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把那头老虎杀了?” 女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又摇了摇头,“咱们一定要派人去把那头老虎杀了。” 老祖用力的揪了一把,“那头老虎既然是没有脑子的,既然知道了事情,自然要来,去找他做什么?等著他上门来就是了。” 女子娇躯一震,还没说话,老祖便开口道:“去传我的令,等那头老虎登峰的时候,让他们去拦,谁能將那头老虎杀了,將他那颗纯阳妖珠给我拿来,我就传谁一篇修行之法。” 说完这话之后,老祖直起腰来,笑眯眯道:“不过这样一来,那帮傢伙就要死不少了,那头老虎可不好杀。” 女子看著老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起身穿了一件衣服,往外面走去。 老祖看著这女子身躯,眼神里有些缅怀,大概就是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子,“死吧,总该要死些人才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还有你,总以为能逃得了,但你最后,不还是得飞回来吗?” …… …… 四人过了那片沼泽,来到了峰前。 周迟仰头看了一眼,这才转头看向那个三角眼道人,说道:“你们两人在这里等吧,要是有个半日工夫,我们没能回来,就可以先走了。” 三角眼道人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说什么生死相隨的事情,活著不容易,尤其像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矮胖道人轻声道:“剑仙老爷,山君,要是打不过,就跑,不丟人的。” 周迟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像你们之前那样是吧?” 矮胖道人嘿嘿一笑,“本来就不是剑仙老爷的对手,这看到了剑仙老爷,不跑做什么?” 周迟笑了笑,这才问胡岳,“山君,这会儿还可以后悔,去不去?” 胡岳咧嘴一笑,“別的不说,今天恩公在哪里,胡岳就在哪里,胡岳没什么別的本事,但可以保证,今日要死,定然死在恩公前面!” 周迟摇了摇头,“哪里这么容易死。” 之后两人登山,两个道人在原地相送。 矮胖道人看向自己师兄,轻声问道:“师兄,你说剑仙老爷和山君会不会死?” 三角眼道人摇头道:“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死,剑仙老爷和山君这样有本事的人,又怎么会死?” …… …… 老祖的消息传遍雾峰,妖魔修士们,都知道了胡岳要来闯峰,对这位白草山之主,他们都有耳闻,知晓厉害,但是那老祖给出的东西又实在是太过诱人,所以不少人,还是跃跃欲试。 “来了,那大虫来了!” 雾气里,有声音传出,有些激动。 “最下面是血散人,他的境界只怕不是那大虫的对手。” “没关係,让他先消耗一番,我们再出手就好了。” “怕就怕他不敢出手,放那大虫上来。” 雾气里声音此起彼伏。 而周迟和胡岳,已经来到了一座小石屋前,屋子里有人,但他却没有开门。 他在竭力隱藏自己的气息,不让上山的胡岳他们知晓。 周迟看了一眼胡岳,胡岳点了点头,重重一拳砸在了那石屋的门上。 轰然一声,那门便炸开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苦笑著从里面走了出来,“山君,你要上山,便上山去就是,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拦你,何苦要和我廝杀?” 这便是血散人。 胡岳冷笑道:“血散人,你不拦我,我倒是非要杀你,等我上山,若是出了紕漏,你肯定就会从背后攻我,到时候我腹背受敌,便是非死不可了。” 听著这话,周迟倒是有些意外,他也没想到胡岳居然能想到这一层,毕竟在他看来,胡岳被芙蓉上人哄骗,那就真是脑子不太好,但如今这么一看,这种想法,確实不太对。 至於他为何要授意胡岳杀人,其实简单,这一山血腥,都不是良善之辈,既然来了,那就除恶务尽。 血散人嘆气道:“你既然要如此,我也不惧你,但你要知道,在我这里消耗了之后,你此后上山,只怕更难。” 胡岳懒得多说,已经举拳杀去,一场廝杀,在这里很快拉开帷幕,又很快落幕。 胡岳是一个万里境,眼前的血散人却不过是个玉府巔峰,绝不是他的对手,死在他手上,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杀完血散人之后,两人继续上山,没过多久,便到了第二座石屋前,同样是一拳轰开石门,胡岳和石屋里的存在廝杀了一番。 之后也是以胡岳一拳砸碎对方脑袋为结局。 而后两人便是登山,杀人,再登山。 不过这个过程中,周迟一直没有出手,只是胡岳在杀人。 “十三个。” “那大虫果然有过人之处,已经杀了十三个了。” “他號山君,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不过也无须担忧,他这么杀著上山,消耗极大,再等等,我们便可出手。” “只是有些奇怪,芙蓉上人没有跟著他一起来,反倒是有个年轻人,这是胡岳收的倀鬼不成?” “不必担忧,要是芙蓉上人还有些麻烦,但既然是个倀鬼,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抬手便杀了就是。” “哈哈哈,说不定这是胡岳带著来给自己收尸的,他倒是想得周全。” …… …… 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腰处,这里的建筑不再是简单的石屋,而是一栋小楼,就这么立在山腰处。 这一次也用不著胡岳一拳砸碎大门,因为门本就开著。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女子。 她一身红衣,分外惹眼。 “胡岳,不好好在你的白草山待著,非要过来送死,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红衣女子冷笑著开口,看著眼前的山君,只是还不等胡岳说话,女子又看到了胡岳身后的周迟,原本冷艷的脸上,立刻便有了笑意,“胡岳,这是你新收的倀鬼?生得倒是俊俏,这样吧,你把他给我,我倒是可以放你过去。” 胡岳神色复杂。 红衣女子则是盯著周迟笑道:“我是好久没有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哥了,还打什么架?来姐姐床上打去!” 听著这话,周迟说道:“这个我来。” 胡岳一怔,迟疑道:“恩公,真要和她去床上打一架?她吃人的。” 周迟有些怪异地看了胡岳一眼,没有说话,飞剑则是先行,那柄悬草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浓雾之间。 很快,悬草带血而回,落到了周迟的掌心。 胡岳看著不远处的那具尸体,这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原来不是去床上打架啊。” 周迟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认真道:“太丑了。” 胡岳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称讚道:“恩公不愧是大仙府里走出来的,眼光的確高。” 周迟有些无语,但没有说话。 之后两人继续上山,自然还是一路走一路杀人,不过那都是胡岳在动手,周迟最多做一些查漏补缺的事情。 直到快到峰顶之前,已经杀了二十余人的胡岳双手撑著大腿,喘著粗气,“恩公,我实在是杀不动了。” 这一路登山,杀的大多都是玉府天门境,越是临近峰顶,才渐渐有万里境的存在,不过在胡岳面前,这帮万里境其实一对一,都不是他的对手,即便是刚刚的那头熊羆成妖,在体魄上可以说和胡岳不相上下,最后还是被胡岳一拳打爆了脑袋。 山君是山中野兽之王,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更何况胡岳还是这虎中的异种,白虎。 放在北方妖洲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在这南方人族聚集之地,就绝不是一般货色。 “那老祖也是心狠,驱使这帮傢伙一路拦我们,看起来就是存了要先消耗我们的想法,等我们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好直接捡漏。” 胡岳大口喘著粗气,一路走来,他已经是精疲力竭,即便到了峰顶,只怕也没有一战之力了。 周迟看著胡岳,微笑道:“那后面的事情,我来吧。” 胡岳面带愧色,“原本我心想,怎么都要替恩公將峰顶之前的那些傢伙都打杀了,让恩公安心上山,但这会儿来看,我倒是真没这个本事。” “不碍事的。” 周迟提著剑,没有再多说。 之后胡岳便看到了无比震撼的一幕。 他看著周迟提著飞剑,一路上山,遇到人便杀,而且几乎不与人纠缠,虽然不见得都是一剑杀一人,但数剑之下,便有一具尸体。 等到那飞剑上满是鲜血,一直往下滴落的时候,他们两人便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座大殿前。 看著那座大殿,两人都有些沉默。 胡岳沉默是因为想著之前上山的事情,想著还好自己不曾作恶,不然站在他对面,那该是多绝望的事情? 至於周迟,看著那座大殿,所谓沉默,其实是在感知里面的存在。 那位来自赤洲的所谓老祖,果然已经真的踏足了归真境界。 只是周迟却还是不太在意,所谓归真,其实是返璞归真之意,若是他在此境界里修行得极好,那么其实周迟是没办法感知到那位老祖的气息的,但偏偏,他此刻能够感受到那大殿里的淡淡气息。 很淡,但的確有。 这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那位老祖,是才踏足这个境界的。 其二,他的境界,很虚。 周迟想著这件事的时候,那边大殿的门缓缓而开。 “我原以为你这头傻老虎肯定会死在半山腰,却没想到,你倒是有本事,不知道从哪儿认识这么个剑修,怎么,为了报仇,直接把自己的妖珠都许出去了?” 一道人影出现,正是那位老祖,他慵懒地靠在门边,目光越过胡岳,最后落到了周迟身上。 “我虽然在此山中,但对东洲还是有些了解,像是你这样年轻,境界还不俗的剑修,好像並不多,出自哪家宗门,不妨说说,说不定我跟你家长辈,还是老熟人。” 老祖看著周迟,声音渐冷,“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来此地,但你要清楚,性命只有一条,非要逞强,做什么除魔卫道的勾当,不是什么好选择,趁著此刻你我还没结下深仇大恨,下山去吧。” 周迟看著那个看似中年模样,实则浑身上下散发著腐朽之意的老祖,问道:“我已杀了你那么多门人,也可以说没有结下深仇大恨?” 老祖笑道:“这帮人死就死了,有何可惜的?只要你回去与你家师长说上一句,我曾放过你一次,那就够了。” 周迟默不作声。 老祖则是呵呵笑道:“你年纪还浅,自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情是非黑即白,但等你再长些年岁数,你就该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这个世道,不过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哪里有我非要杀你,你非要杀我的。” 周迟听著这话,笑了起来,“依著老祖的意思,仇怨这种东西,其实也没什么非要算清楚的,只要给出的补偿能让人接受,那么就算是有人杀了你爹,你也能和那人把酒言欢。” 老祖听著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笑呵呵道:“便是此理,你颇有慧根,不错,不错,你若没有师承,我倒是愿意收你为徒,想来要不了几年,就能继承我的衣钵。” “老祖倒是活得有些通透,不过……” “不过什么?” 周迟看著眼前的老祖,笑了起来,“我这个人从小就小气,谁打了我一巴掌,我怎么都得还他一巴掌,要是有人杀我爹,那我就只好灭他满门了,至於什么补偿,倒是不太稀罕。” 老祖脸色再冷,“那你的意思是?” 周迟提著剑,另外一只手敲了敲脑袋,“听说老祖爱吃活人脑,很巧,我这里有一份,老祖不想试试什么味道?” 老祖冷笑道:“看起来你是非要找死了。” 周迟提著剑往前走去,“找不找死不好说,但我从小练剑,为什么?” 胡岳適时的开口,“恩公,为什么?” 周迟平静道:“当然是为了想杀人时能杀人。” 第两百二十一章 剑气似无尽 一场大战,眼看著要拉开帷幕,结果那歇了半晌的胡岳反倒是抢先出手,他大踏步往那大殿奔去,在半途整个人復归真身。 一头体型如同小山一般的白虎出现在大殿之前,仰头咆哮一声之后,一爪便拍向了那倚靠在门上的老祖。 胡岳很清楚,面对这位万林山中的最强者,他若是不一开始就拿出最强的手段,那么他不会有半点机会。 所以一开始,他便换了真身出来。 轰的一声巨响,胡岳一爪拍了下去,大殿的那座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门,就此轰然而碎,一片烟尘四起,但胡岳心中却很不安。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拍中老祖。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股滚滚的黑烟,便在自己眼前生出,然后匯聚成一线,撞到他的身躯上。 轰然一声,胡岳那被黑线撞中的地方,已经黑了一片。 野兽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就要退去,但那片黑烟,瞬间便將他笼罩,同时似乎有无数道利刃正在切割他的身体。 吼! 胡岳吃痛,嚎叫起来,在这一瞬,他才明白了为什么老祖能够在万林山谁都不敢招惹。 不过就在他感受到死亡的临近的时候,一抹剑光,撕开了那片黑雾,再次给了他希望。 一只手与此同时伸了出来,那修长的手指抓住胡岳的尾巴,微微发力,就可看到那手臂上的青筋。 下一瞬,如同小山一般的胡岳白虎真身,就这么硬生生被那只手扯了出去。 胡岳身躯往后飞去,一边飞,他一边看到了那个平静的年轻人往前掠了过去。 他手里攥著那柄飞剑,横切而来,在剑锋之前的黑烟,纷纷洒落,仿佛都在畏惧这柄飞剑的剑锋。 这片黑雾,在瞬间便被这一剑撕开。 黑雾之后,是老祖有些意外的脸。 “万里境?” 老祖拍出一掌,掌心黑雾瀰漫,瞬间变成无数道鬼影,那些鬼影爭先往后地朝著周迟扑来,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那些声音在周迟的耳畔响起,极为扰乱心神,若是一般心智不坚的修士,只怕剎那之间,就会恍惚。 可惜周迟这样的人,绝不是一般修士,即便是听著那些悽厉的叫喊声,也只是一剑横切,一线之间,剑气四溢,將那些黑雾纷纷斩碎。 无数鬼影,都堙灭於周迟的这一剑之下。 “还真有点意思。” 老祖张了张口,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和人交手无数了,但是过去那些年,几乎没有什么修士能扛得住他这一招的,却没想到,如今遇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反倒是能够扛得住。 只是如今那些大仙府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还有这等意志? 其实对於那些世间大宗里的修士,他们这样的邪道修士,向来都是不屑一顾的,原因倒也简单,那就是他们虽说有著上乘的术法修行,有著无数天材地宝加持,也有著最好的法器,但他们却缺乏那生死之间的磨链,没有敢拼命的心思。 这样的修士,若是和人廝杀,占据上风还好,一旦陷入逆境,其实很多时候,就会道心崩溃。 反倒是他们这样的人,看似在泥堆里打滚,出身不够,但实际上,在这方面,要远胜那样的修士。 不过眼前的年轻人,老祖已经判定他是出身那些大仙府,却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心智。 “虽说要和你廝杀,但你的確是我此生见过最不凡的数人之一,你这样的天赋和心智,其实最不该冒险,只要老老实实修行,以后自然能成为一方大人物。” 老祖避过朝著自己掠来的那一剑,脚尖一点,落入大殿深处,不过即便到了此刻,他还好似有著心情跟眼前的周迟閒聊,似乎並没有將现在的廝杀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周迟沉默不说话,只是递剑,第一剑不成,悬草剑尖再度吐露一片剑芒,无数条剑气起於四周,朝著眼前的老祖掠去,对他形成绞杀之势。 一时间,一座大殿里,剑气纵横,交错之间,都是锋芒之意。 周遭的石柱上,瞬间便多出了无数道剑痕。 老祖大袖招展,无数道黑雾从他的衣袖里撞出,和这边的那些剑气纠缠。 “你这个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性命和前途都不要了?非要讲究什么少年意气?要知道,命只有一条,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老祖看著眼前面无表情的周迟,缓缓开口,似乎还在想著如何说服他。 但回答他的,只有周迟的一道剑光。 “既然你要这般冥顽不灵,那我就只好杀了你了,东洲修士,果然就该永世都在那穷乡僻壤里!” 隨著老祖此刻开口,周遭的那些石柱,轰然倒塌,石柱里面,一瞬间,便有无数的鬼影从那断裂的石柱里掠出。 周迟横剑在前,斩碎那些近身的鬼影,体內的剑气不断涌出,那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都同时流动起来,宛如一条大江,不停歇。 周迟甚至此刻都能听到这江水流动的巨大声响。 那些扑上来的鬼影叫声悽厉,但遇到那些剑光之后,却又开始四处逃窜,似乎遇到了最为恐怖的东西。 周迟的身影在这片鬼影之间,宛如大海之上的一叶孤舟,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髮丝被不断吹动。 “倒是有些本事,我就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老祖大袖摆动,他的声音在鬼影里传来,但整个人的身形早已经看不见,他仿佛已经和这片鬼影融为一体,到处都是他,到处都不是他。 周迟深吸一口气,数条剑光往四面而去,如同数条游龙一般,在黑雾里穿行,要將那老祖身形找出来,然后撕碎。 不多时,那老祖身形果然被周迟的剑光寻觅到了踪跡,年轻的剑修漠然而观,剑光不断围杀而来,不停歇。 老祖艰难將其间的几条剑光撕碎,然后有些骇然地看向周迟,大概是怎么都没想到,只是片刻,他的身形就被周迟发现。 当然,更为不理解的,大概还是眼前的周迟,不过是万里境的剑修,为何那些剑气,如此凌厉,让他这位已经踏入归真境的修士,都要退避三舍。 世间什么时候……不,应该说是东洲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这样的人物?! 而且还是剑修! 这不得不让人想起那个当初出身东洲,搅动世间的剑修。 场间廝杀不停,老祖被一条剑光逼退,撞在一处墙壁上,轰然一声,那边墙壁上,顿时裂开,宛如在他身后,织就一张蛛网。 老祖刚从那墙壁上挣扎出来,身前一柄飞剑,便已经掠来,在千钧一髮之际,老祖躲过飞剑,扭过头看去,那柄深陷墙壁之中。 不敢想像,若是被那柄飞剑刺中心口,大概是什么景象? 或许只一瞬,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悬草在墙上微微而动,似乎就要掠出。 看著这一幕的老祖赶紧一挥袖,捲起一片黑烟,轰向周迟,而周迟这边,微微挑眉,悬草已经从墙上脱困而出,只一瞬间,便撕开一片黑烟,这一次,飞剑在周迟动念之下,不断回掠。 眼前的黑雾,瞬间便是支离破碎。 这一幕景象极为古怪,明明那老祖才是归真境的修士,年轻剑修不过万里,可在此刻,万里却一直压著归真。 “非要生死相见不可吗?我认输了!” 老祖脸色苍白,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不愿意继续廝杀下去。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在悬草被老祖挥袖打飞之后,顺势握住飞剑的剑柄,然后整个人往前掠去,悬草剑尖,扯出一线剑光。 老祖这一次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后退,反倒是往前撞去,两人在大殿中间相撞,老祖轰出一掌,而周迟则是握住飞剑,以悬草剑尖抵住眼前的一双肉掌。 一道巨大的响声轰然响起,老祖衣袍摆动起来,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年轻剑修,“我平生最恨剑修,尤其是你们东洲的剑修!” 隨著这话一说出来,眼前的光线骤暗,一座大殿,在此时此刻,已经满是黑雾,无数的鬼影不知道从何时而来,环绕周迟,不断游曳。 悽厉之声,不绝於耳。 而老祖则是趁势再次消失在黑雾里,周迟这一次没有去追,只是仰起头,在头顶看到一张万魂幡。 黑色的万魂幡不断地冒出黑雾,鬼影更是从那幡中不断游出。 之前周迟曾在那中年文士手上看到过万魂幡,那也是他祭炼的法器,但如今和眼前的这一张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別。 “哈哈哈哈哈……” 老祖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但此刻却如同一阵风一般,不管是谁,似乎都没办法確定他的具体所在。 “你真当我怕你?真当我这个归真境,是纸糊的不成?” “老祖我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脑,才祭炼成这面实实在在的万魂幡,你如今深陷其中,正好,我將你练成一尊鬼剑修,主持这万千鬼影,此后我这张万魂幡,自然更上一层楼。” 漫天的鬼影里,老祖的声音响起,满是得意,在他看来,自己的示敌以弱,最后让眼前年轻剑修放鬆警惕,最后將他困入自己的那张万魂幡里,便达成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不得不说,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些事情,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惜了,还是太年轻了些,太过想当然,现在老祖我,就告诉你最后一个道理,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有可能分出生死。” 老祖哈哈大笑,得意的笑声不断在这大殿里响起。 “怎么,就你长嘴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周迟,在此刻终於开口,声音里,能够听得出来厌烦。 “嘖嘖,死前不求饶,有些骨气。” 老祖不怒反笑,声音里满是淡然。 他藏在暗处看著那些鬼影不断撞向周迟,看著那个年轻剑修疲於应付,十分满意。 “但……骨气能有什么用?有个傢伙听说全是傲骨,身后还有那么一座大山,不还是说死,就死了吗!” 老祖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情绪变得有些癲狂。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调动著体內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自从重修之后,周迟便一直觉得东洲剑修,若无意外,总会被他一个个越过去,最大的依仗便是他开闢了这九座剑气窍穴,走了一条东洲所有剑修都不曾走过的路。 此刻剑气流动,在九座剑气窍穴里出发,然后不断匯聚,最后,有一剑,积蓄而起。 一道剑光匯聚而成的剑龙,在剑尖处不断绽放,然后在黑雾里摆动,只一瞬间,所有扭曲的鬼影,在撞到这条剑龙之时,都惨叫著破碎,仿佛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迟的那件法袍四周剑气溢出,不断撞向各处,为他更是清理出周遭的一丈天地。 看著那条剑龙在大殿里不断破碎自己的那些鬼影,甚至引著一座大殿都摇摇欲坠,藏在黑雾里的老祖脸色微变,到了此刻,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被困在这万魂幡里的周迟,竟然还能这般挣扎,他本应该是被那些鬼影吞噬而死才对! 但毕竟要高出周迟一个境界,平日里更是见过无数景象,此时此刻,老祖只是短暂失神之后,便凝结心神,將无数鬼影匯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鬼物,那鬼物生得数丈高大,面目狰狞。 大手挥动,便要去抓住周迟身躯,但那条剑龙却在此刻先动,撞向了那个巨大鬼物。 一座大殿里,剑龙和鬼物相撞,此刻终於压迫著周遭的空间,让一座大殿都开始崩碎。 无数的黑雾被逼著將整座大殿轰然掀翻,无数的瓦片碎石,都朝著四周激射而去。 鬼物和剑龙也在同时轰然而碎。 漫天黑雾,笼罩天空。 周迟还是站在原本的大殿中央,在那张万魂幡的底下,他脸色微微发白,仍旧还是没能脱困。 “恩公,我来助你!” 胡岳之前在大殿外,一直焦急等待,此刻大殿破碎,他看到这一幕,哪里还等得了,就要加入战场,来助周迟一臂之力。 “別来!” 周迟虽然不能离开那张万魂幡所在的范围,但对於外面的事情,却是能够感知得十分清楚,很清楚依著胡岳的境界,此刻贸然而来,等著他的下场,就只有身死而已。 胡岳身形本来已经前掠,听著周迟这话,又硬生生止住身形,在地面上硬生生拉出了两道沟壑。 “吼!” 他焦急地仰天长啸,依著他的性子,让他在一旁看著周迟受困,他自然极为难受。 “我自有办法。” 周迟嘱咐了胡岳一句之后,便眯眼抬头,看著那面万魂幡。 与此同时,刚刚散去的那头鬼物,此刻又卷土而来,此刻那鬼物更大,只怕有十数丈身躯,整个鬼物站在山顶,此刻俯瞰地面的周迟,就如观螻蚁一般。 鬼物这一次一把抓住那面万魂幡,直接將其往下方压去,老祖到了此刻也看明白很多事情,在和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之间的廝杀,不能再多想,若是犹豫,很可能出大问题。 他虽然从赤洲而来,一直看不起东洲这边的修士,但不得不说,今日的周迟,已经给了他太多意外。 这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位同样是从东洲走出,在世间最好斩杀邪道修士的大剑仙。 为何记忆如此之深? 那是因为当初他的那位师父,已经修行到了登天境,要知道,邪道修士,修行到此等地步,很是不易,这世间能走到登天的邪道修士,不过寥寥数人。 但后来就是那位剑仙云游而到他师父的修行之处,二话不说,便出剑相杀,那个时候,尚且年幼的老祖,就这么眼睁睁自己奉若神明的师父,死於那位大剑仙剑下。 而那位杀人之后,只顾著吹落飞剑上的鲜血的年轻大剑仙,看了躲在石头后的自己一眼,並未赶尽杀绝。 只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並未踏足修行。 但等那位年轻大剑仙走后,他还是拿起师父的诸多修行心得,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上了这条路。 所以此后这些年,他对剑修,便是又怕又恨! 恨是因为那位大剑仙,怕则还是因为那位大剑仙! 鬼物拿著万魂幡压下。 周迟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也在此刻轰鸣而至,在顷刻间便灌入无数剑气的飞剑悬草颤鸣一声,然后震动著被周迟递出一剑。 一线剑光,起於那鬼物身下! 既然没办法躲,那么就硬碰硬试试! 看看那一境之隔,是不是天差地別! 剑光轰然而起,呼啸著扑向天空里的那头鬼物。 周迟的衣袍同样猎猎作响,同样也在扛著那万魂幡下压的威势。 此时此刻,两人都几乎是孤注一掷了,老祖是觉得自己占著境界的优势,想来不管如何,都是能够取胜的,將身下的那个年轻剑修碾碎,太过正常了。 至於周迟,没有別的想法。 无数条剑光朝著鬼物扑去,率先撞向那面万魂幡,轰然一声巨响,万魂幡溢出的那些鬼影,此刻纷纷被搅碎,而后剑光更进一步,和那万魂幡真正撞了个满怀。 万魂幡材质其实並不算好,这也是邪道修士的修行弊端,无法得到那些所谓的天材地宝,但他们剑走偏锋,竟然还硬生生將这样的弊端弥补了。 但此刻剑光撞向那万魂幡,没有想像中的剑光轰然而碎或是那万魂幡就此被剑光刺穿,而是剑光在顷刻间便撞入了其间,无数剑光,如同一条大江,不断地涌入那张万魂幡里。 “笑话,我就看看你那玉府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剑气,你有多少,我便吃多少!” 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他仍旧是遇到胜券在握。 但周迟沉默不语,那些剑光不断撞入万魂幡里,竟然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而万魂幡竟然在此刻,顏色也在不断变淡。 老祖的脸色终於开始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作为万魂幡的主人,他自然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剑光在进入万魂幡之后,正在无差別的绞杀自己这些年,炼化的无数冤魂,让这万魂幡里的冤魂,逐渐不存! “这不可能!” 老祖在黑雾里死死盯著周迟,他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一个万里境的修士,甚至还没能看到归真门槛的万里修士,体內的剑气竟然有这么多!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这眼前的年轻剑修,到底是哪里来的怪胎?! 他却不知道,周迟有著九座剑气窍穴,外加一座玉府,储存剑气的地方本就和常人不同。 同境的剑修,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比周迟的剑气更多。 甚至於就算是归真境的剑修,只怕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如周迟。 老祖这个靠著旁门左道走到归真境的邪道修士,此时此刻,只论气机数量和纯粹程度,要比周迟差不知道多少。 “开。” 隨著那万魂幡变得越来越透明,气息自然也越发的弱,那鬼物没了冤魂来源支撑,也变得摇摇欲坠。 但周迟的剑光,却好似永无止境。 隨著周迟这个字吐出来,眼前的万魂幡终於破碎,撕拉一声,万魂幡终於破碎,变成了几张破布,在半空中被剑气搅碎。 之后剑气如虹,更是顺势直接將那鬼物搅碎。 “不可能!” 老祖大喝一声,终於现出身形,只是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嘴角满是鲜血,只是一眼看去,便知道受伤极重。 他再次吐出一大口鲜血,看著眼前的周迟,眼里满是恨意,但在恨意之后,其实还藏著一片惧意。 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境界远不如当初那个年轻大剑仙,但这作派,他娘的,如出一辙! 就在此刻,周迟也吐出一口鲜血,有些坚持不住的半跪下去,他撑著悬草,大喝一声,“山君!” 早就蓄势待发的胡岳已经恢復人形,听著周迟的呼喊,早就按耐不住的他,直接大踏步掠来,重重一拳直接砸在那气机羸弱的老祖身上。 轰然一声,他这一拳,直接將老祖的胸膛砸穿。 一片鲜血四溅。 之后胡岳更是没就此善罢甘休,而是重重一拳直接將那老祖的脑袋一拳砸碎。 “干你娘!老子叫你爱吃脑!” 山君胡岳,浑身戾气。 看到这一幕的周迟则是长舒一口气。 第两百二十二章 竹蜻蜓 漫天黑雾散尽,但这座雾峰,仍旧是雾气环绕,让人看不真切太多。 一道人影,在那大殿废墟之后,被胡岳发现,这位山君不由分说便要一掌落下,拍死那个身上只穿著薄薄一层纱衣的女子。 “山君。” 周迟虚弱地看了这边一眼,让胡岳不要如此。 “恩公,此人肯定是那老祖扈从,除恶务尽!” 胡岳瞪大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何周迟要拦下他,不让他直接一掌结果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女子被胡岳刚才一嚇,早就有些失神,这会儿更是看到了那边的无头尸体,更是一下子瘫坐下去。 周迟收了飞剑,走了过来,看著那女子说道:“她又不曾修行,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能做什么恶?再说了,你不觉得她的容貌很似某人?” 周迟这么一说,胡岳这才后知后觉,仔细看了眼前女子容貌之后,神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复杂,原来眼前这个女子,跟之前的芙蓉上人,相似之处,竟然有七八分。 如此来看,其实这女子,也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周迟没来由地看了一眼胡岳,算上胡岳,芙蓉上人和之前的中年文士加上那位老祖,三人都有纠葛。 这么一个爱吃心肝的女子,看起来在勾引男人这方面,的確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恩公,那这个女子怎么办?” 虽说之前胡岳还是果断的打杀了那位芙蓉上人,但情意这种东西,想要真的消散,其实没那么容易。 周迟看著逐渐回神的女子,问道:“那什么老祖在这边盘踞多年,想来有些藏宝,在何处,能不能领我去看看?” 女子听著这话,不做应对,而是就这么瘫坐在地上,纱衣下,她那傲然之处,若隱若现。 只是现在的周迟也好,胡岳也好,都没关注这些旁枝末节。 周迟看著女子,淡然道:“你一介弱女子,想来也是被掳来此处的,既然不曾为恶,那自然也没有死的理由,你担心说出来之后,便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但实际上这座山也就这么大,我要是愿意找,也找不了多久,所以我要是想杀你,你肯定便活不了。” 女子骤然听著这话,神色变幻,试探著仰头看向这个刚才杀了老祖的年轻人,张了张口,还是欲言又止。 周迟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转身便走。 胡岳也是深深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转身便走,既然恩公说不杀了,那么他也不会再动手。 “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就在两人都转身离开的当口,女子忽然站起身,看著两人的背影开口。 “去换件衣服,不冷吗?” 周迟没有转头,只是隨口说了句话。 …… …… 一刻钟之后,女子带著两人从那大殿后面的小路往下方走去,这里居然在悬崖峭壁上还有一条路,藏在草藤之后,一般人的確发现不了。 换了一身衣服的女子走得小心翼翼,胡岳和周迟倒是閒庭信步。 一路走下去,三人来到一方寒潭旁,这里有一个石洞,想来就是那老祖藏宝之处了。 周迟看了一眼胡岳,后者会意,直接一拳砸下,那石门轰然而碎,三人就此这么走了进去。 一座石洞里,其实摆放的东西不少,丹药法器,甚至在好些琉璃瓶里,还有些珍惜灵药。 这些年来,老祖坐镇万林山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投在他麾下,便送出了不知道多少的礼物,而这些礼物,便都在这里。 胡岳看著这琳琅满目的东西,嘖嘖称奇,“想不到,这老傢伙居然有这般家底?” 周迟走在其中,目光在这些东西里一一扫过,“山君可將这些东西都搬回去了。” 胡岳本来就没有要这些东西的心思,毕竟在他看来,眼前的恩公不仅救了他的性命,又是他以一己之力杀了老祖,这些东西,理应都该是他的才对。 “恩公不要这些东西?” 胡岳有些意外地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迟笑道:“我挑几件就好。” 说著话,他真是在这里面挑了些小玩意,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他想要找寻的东西,其实也不是这些。 他扭过头来,看著思虑重重的女子,问道:“姑娘来过这里没有?” 女子这会儿一身衣衫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倒是身材还是能一览无余,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老……傢伙带我来过这里,应该有东西藏在石壁里。” 她也聪慧,若不聪慧,想来也没办法在老祖身边活这么久,女子势必也有些城府,老祖当然没有当著他的面吧东西藏到石壁里,但她跟著老祖来过这里几次,发现老祖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地看向石壁,所以她也猜测那里面应该藏得有东西。 周迟散出一缕剑气,开始在四周探查,不多时,便在一处石壁感觉到了异样,剑气抹过,嗤嗤声响起,这里露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小洞,里面有一个小木盒,以及一张捲起来的羊皮。 周迟取出两件东西,先看了一眼那张羊皮,挑了挑眉。 羊皮上密密麻麻,记载得有赤洲各大宗门的详情,宗门所在,强者多少,其中有什么著名人物,都是什么境界,虽说肯定有些紕漏,但有了这张羊皮,周迟觉得自己这趟赤洲之行,麻烦会少很多。 胡岳凑过来看了几眼,有些茫然,“恩公,那老傢伙记载这些东西做什么?” 周迟笑道:“他既然原本是赤洲的修士,而且还是邪道修士,活著自然没那么容易,在那边遇到什么人要退避,碰到哪家宗门的修士不能招惹,肯定要有些想法,不然莫名其妙看到个好看女子,就强占下来,却不知道那女子出身,等她身后的师长出面,他还能活得下去?” 从之前交手的时候,周迟就知道这傢伙活得足够小心谨慎,有这样一份东西,完全在情理之中。 “不过看起来他赤洲那边的日子还是挺不好过的,不然这傢伙也不会躲到东洲来。” 胡岳咧嘴一笑,“看看那小木盒里是什么,这傢伙能把这东西藏在这里,定然是重宝!” 周迟嗯了一声,打开了木盒,只是出人意料的,里面只有一个竹蜻蜓。 发黄严重。 不知道已经多少年。 “是寻常事物。” 周迟看了几眼,確认这並非什么特別的东西。 胡岳有些失望,“这傢伙把这个普通的竹蜻蜓留这么久做什么?” 周迟也说不清楚,只是想著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些珍重的人,即便是如今已经恶贯满盈的人,也不妨碍他们曾经也有美好的回忆。 “这张羊皮我留下了,这个竹蜻蜓……” “能不能留给我?”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忽然开口,她看著周迟,轻声道:“虽然他一直把我当成玩物,但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卖到青楼去了,日子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周迟將木盒递过去,然后离开了这座石洞。 不多时,女子也来到了洞口。 她手里抱著那个木盒,思绪纷飞。 “今后什么打算?” 周迟站在潭水边,说道:“我要离开此地,可以將你送出去,日子可以重新开始,像是从前一样,当个普通百姓。” 女子看著周迟,苦笑著摇头,神情淒冷,“见过了那么多妖魔鬼怪,我还能说得上是普通百姓,还能过普通日子吗?” 周迟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 …… 在山脚见到了两个道人,然后一起返回白草山,临近山脚,周迟和胡岳单独说了些话。 “山君此后什么打算?” 周迟看了看这位为情所困的白草山之主。 胡岳咧嘴一笑,“早就想好了,此后我要將此地的那些邪道修士和吃人妖魔都打杀了,再之后,那些百姓入山採药,便没了后顾之忧,这般才是不负山君之名。” 周迟笑著提醒道:“这山中可没什么善茬。” “那不碍事的,老傢伙都死了,剩下的我还解决不了,那真是让恩公笑话。” 胡岳笑道:“今后我便在山中修行,庇护一方百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恩公再相见。”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两个道人,生著三角眼那位,平日里若有什么事情,可多询问他的意见,他是个聪明人。” 胡岳点头道:“既然已经以兄弟相称,自然是万事要商量著来。” 周迟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问道:“那女子?” 胡岳不说话。 周迟说道:“她是个苦命人,如今已经不愿意出去,倒不是非要山君收了她,只是留她在山中,想来没什么问题吧?” 胡岳想了想之后,倒是没有拒绝。 周迟看著胡岳,“虽说我看那女子现在没什么问题,但山君可要好好看人,前车之鑑啊。” 胡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重重点头,“恩公教诲,胡岳谨记在心。” “还有,恩公的救命之恩,胡岳难以报答,只愿供奉恩公牌位,世世代代,恩公若有差使,只须差人或是来信一封,胡岳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说到这里,胡岳嘿嘿一笑,“到现在都不知道恩公的名讳。” 周迟看著他,没有急著说话。 “恩公若是不方便,不说也没什么的。” 胡岳摇了摇头,也没有什么失望之色。 “我叫周迟,迟来的迟。” 周迟笑著开口,“牌位便不必了,咱俩可以做个朋友,以后若是有难事,山君可以说一声,传信到庆州府重云山就可以,但我劝山君,还是不要对外说起和我的关係。” “为何?” 胡岳有些茫然。 周迟感慨道:“大概以后我得捅出一个大篓子,说不定,到时候仇家满天下。” 胡岳摇头道:“不管如何,到时候恩公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我定生死相隨!” 周迟没说话。 他再次找到那女子,说了之前跟胡岳说好的事情。 “山君不是恶人,他既然应下我这件事了,那么只要他活著,便会护著你,他也不会像是那老傢伙一样对你,平常相处即可。” 周迟看著女子,说道:“但山君这样的人,我不愿意他再受骗,你若是要害他,我知晓之后,定然將你杀了,然后找到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全部都杀了。” 女子沉默了会儿,忽然笑道:“剑仙老爷真会说笑。”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女子缓缓对周迟施了个万福,无比认真道:“妾身春水,谢剑仙老爷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只愿剑仙老爷万寿无疆,心想事成,无灾无祸,太平一世!” 第两百二十三章 多谢 周迟离开白草山之前,最后见的,是那个三角眼道人。 算上白草山这次,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但三角眼道人应该不知道。 周迟看著远处,沉默片刻,说道:“山君的確是个不错的人,或是因为野兽生灵,对於那些算计,应对起来,有些麻烦。” 三角眼道人感慨道:“正是因为这般,其实才显得山君的不同,和其他妖魔,天差地別。” 周迟说道:“我这个人,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但从未杀过无辜之人,两次放过你,是因为你虽然在黑暗里,却没有沉沦,这很难得。” 三角眼道人想了想,说道:“虽说活著很难,但还是想好好活著,尽力而已。” 周迟点了点头,“既然山君发下大愿,要为此地百姓肃清妖魔和邪修,那自然是好事,不过其间肯定有不少麻烦,山君勇武却少了些智谋,要多靠你想想。” 三角眼道人笑了笑,“剑仙老爷不必多说,我原本觉著就这么活著已经很好,却没想到,还能做这些事情,自然要竭力去做成这件事才是。” 周迟本来还有些话想要说,但想著眼前的三角眼道人也是聪慧的人,那些话,其实说和不说,也就没有什么区別了,想了想之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要告別。 三角眼道人拱手道:“剑仙老爷,山高路远,要珍重。” 周迟招了招手,没有多说。 此后三角眼道人,便只是看著眼前周迟背影,默默相送。 这个时候,矮胖道人才走了出来,看著周迟背影,这个道人揉著脑袋,说道:“师兄,剑仙老爷真是个好人。” 三角眼道人说道:“当然是个好人。” 矮胖道人点了点头,“也只有他这样的好人,见到我们第一面,不直接杀了我们了,而且还不是一次,而是整整两次啊。” 听著这话,三角眼道人笑了笑,“真的是两次吗?” “啊?” 矮胖道人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想了想之后,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去想了,反正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师兄总能做出最正確的决定,而他,也用不著多想什么,只要师兄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三角眼道人拍了拍自己这个师弟的肩膀,感慨道:“傻师弟哦,要是有一天,师兄死了,你怎么办呢?” 矮胖道人不解道:“师兄这么聪明,我这么笨,师兄怎么可能死在我前面呢?” “就算是要死,肯定也是我死在师兄的前面啊。” 矮胖道人跟著三角眼道人往山上走去,笑著说道:“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师兄只要还活著,只要听师兄的就行了。” 三角眼道人听著这话,没有转身,只是往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感慨道:“其实师弟,你要知道,很多时候,笨人活得会更长,聪明人反倒是会早死。” 矮胖道人听著这话,一怔,隨即难过地说道:“那师兄,剑仙老爷这么聪明的人,岂不是会早死啊?” 三角眼道人笑骂道:“我还以为你这傢伙要关心一番我这个做师兄的呢。” 矮胖道人嘿嘿一笑。 三角眼道人轻声开口,“不过不用担心,好人,一般都会长命的。” “可我听人说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才留千年呢。” 矮胖道人皱起眉头,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苦恼的都看不清自己的眼睛了。 三角眼道人笑道:“这种话,肯定是坏人自己说的了,有什么好听的。” …… …… 白草山中,山君胡岳领著那叫春水的女子来到一座屋子前,这明明就是一座女子闺房。 进入其中之后,里面的陈设,更是如此。 胡岳眼神黯然,说道:“以后你便住在这里,要是觉得用不惯別人用过的东西,我慢慢给你重新置办。” 春水打量著屋里的一切,来到那梳妆檯前,看了看那面被磨得光可鑑人的铜镜,里面自己的容貌,清晰可见。 春水摇头笑道:“我这辈子,还在山外的时候,有个男子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不是喜欢我,是因为我的穿衣和言行打扮像他的那个青梅竹马,只是后来那女子嫌弃他家贫,嫁给了旁人,后来入了山,老祖喜欢我,却也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之前离他而去的女子,如今又来住这屋子,也是那女子住过的,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別人的替代品,不过也没什么,至少还有些用,不至於沦落到谁都不要的境地。” 听著这话,胡岳微微蹙眉,“我与她之间,再无什么情意,不怕告诉你,那夜是我亲自將她的脑袋拧了下来,所以你也不要觉得你上了白草山,住在这里,便是我要让你做她的替代品。” 兴许是在山里早就见过真正的人头落地,春水倒是没被嚇住,只是笑著问道:“山君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但山君心里,真能从那晚开始就彻底放下,说就再也不喜欢她了?” 胡岳冷著脸,看著眼前的春水,看著她那张和故人相似的脸,说不出话来。 春水在梳妆檯前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摆在台上的木梳,开始梳头髮,看著铜镜,她轻声道:“有些事情,能骗得过所有人,但唯独骗不过自己,即便那个人对自己没有情意,又是对自己极坏,但喜欢能作假?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真能忍住不想她?知道她对自己没情意,知道不適合,那就不在一起,甚至可以直接杀了她,但也不妨碍喜欢,不妨碍放不下。” 胡岳沉默片刻,问道:“既然是喜欢,既然放不下,为什么又要杀了她?这样的喜欢,岂不可笑?” 春水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可以为她做很多事情,可以为她付出性命,但对方却要利用这份喜欢,要来害你,那便任由她来害你性命而不做什么,要真是这样,山君便不是情痴,而是傻子了。” “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我听得有些头大。” 胡岳看著眼前女子,眼眸里的確有许多迷茫之意。 春水转过身来看著胡岳,笑道:“山君可以继续想著她,念著她,但山君不必觉得自己杀了她有问题,再来一次,山君依旧可以杀了她,喜欢是喜欢,但不必被喜欢两个字所困,须知一个人这个世上,要做的事情太多,在意的东西也很多,喜欢一个人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並非全部啊。” 听到这里,胡岳倒是明白了些东西,他再看向眼前的女子的时候,有些恍然,眼眸深处也有些感激。 “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些想问你的。” 胡岳看著春水,问道:“你对那老傢伙?” 春水看著这位山君,想起了那个竹蜻蜓,摇了摇头,“有些感激,毕竟若不是他,我的境遇会更糟糕,只是山君肯定想问的肯定不是这个,如果说喜欢,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人在屋檐下,只好低著头,都是为了活下来而已。” 春水悽然一笑,“至於这副皮囊,是不是脏了,还有没有人要,那都不是过去能想的。” 胡岳默不作声,说不出什么话来。 春水拢了拢鬢髮,笑道:“若是山君也有想法……” 这话还没说完,胡岳便摆手打断,“我绝无此心,我已经答应过恩公,要为此地百姓扫出一片清明,我若是这般对你,我和那老傢伙有什么两样?” 春水听著这话,便不再说话。 胡岳看了一眼眼前女子那张熟悉的面容,最后交代了一些琐碎事情,大概还是让她放心,到了这白草山,便没有那么多讲究,说完之后,他便快步离去。 春水送走胡岳之后,天色已经渐晚,天空早有一轮明月,照在她的身上,她仰起头,看著天上明月,喃喃自语,“谁家的姑娘,不想著嫁给良人呢?” …… …… 浊流河的上游大约也就三百里处,有一座小镇。 东边的一座小院里,宋神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刚擦了擦汗,马上便有人迎了过来,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脸希冀地看著宋神医,“宋神医,如何了?” 宋神医点点头,“许夫人已无大碍,只需要静养半年便可恢復如初,我这里有一张方子,照著抓药就是,每日一副,半年之后,自然便好。” 宋神医將手里的方子递给中年男子,后者看著此物,热泪盈眶,啪的一声就直接跪了下来,一直磕头。 “多谢宋神医,要是没有您,內子只怕就要和我阴阳两隔了,无以为报,我……” 宋神医將人扶起来,不悦道:“说这些做什么,我做了几十年大夫,只知道救死扶伤,休要如此作派,按著方子吃药就是,不必多想。” 宋神医说完这句话,拿上自己的医箱就走,男子非要送他回去,宋神医则是以此刻应该照顾病人才是回绝,最后男子递给宋神医一盏灯笼,这才作罢。 宋神医提著灯笼,招了招手,快步往前走出,不过刚钻出那条小巷,便在小巷口,看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仙师?” 宋神医又惊又喜,看清楚来人面容之后,同时也鬆了口气,“仙师安然归来,极好极好!” 周迟笑著看向宋神医,笑道:“神医家住何方,我送神医一程,还有些话,想和神医说一说。” 宋神医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点头,於是两人並行,一人提著灯笼,另外一人,缓慢步行。 “先告诉宋神医一件事,约莫再过些时候,进那万林山间採药,就没什么凶险了,只需小心那瘴气。” 周迟开门见山,之所以特意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 宋神医惊喜道:“是仙师將那山中妖魔都肃清了?但依著仙师之前的说法,这不是不妥吗?” 周迟於是告诉了他胡岳的事情。 宋神医听完之后,连连点头,“百姓们供奉山神,进山的採药人尤其如此,但如今就应该供奉那位山君才是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虽说如今山中凶险已经没了什么,但进山採药,其实还应该適量才是。” 宋神医点头道:“万林山得天独厚,有无数药草,但其实上本质还是因为其间妖魔太多,所以採药人不敢轻易涉足,才能让那些药草生长,此后若无凶险,人一多,若是不克制,只怕要不了多久,万林山中的药草,就剩不下多少了。” “此事我已经跟山君说过,若是採药人太多,他会遣人驱逐,其实我想,还是每年开放一些採药的时间,其余时间,就应该休养生息,只是具体如何,大概需要宋神医和山君商量著来,毕竟这种事情,宋神医才是內行,我只是个外行。” 宋神医对此没有意见,只是一直点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 “等来人寻宋神医之前,此事不必外露,等之后,再制定章程。” 周迟做了总结。 宋神医感慨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此地百姓,应该会少死不少人了。” 说到这里,他看著周迟,“老夫这一生悬壶济世,其实救活的人也有限,仙师虽不会医术,但这么一来,便不知道比老夫多救多少人啊。” 周迟说道:“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之后两人赶夜路,就说的是些閒话了,宋神医本来还有些拘谨,这会儿也放开不少,等临近自己那座草堂之前,他才开口询问,“仙师,是否要老夫帮著宣扬仙师事跡,好让这边百姓,都记住仙师恩德。” 这倒不是凭空开口的,毕竟这附近其实也有一座小宗门,不大,也不管这万林山的事情,但会偶尔做些小事,为的是享受香火,有些事情,宋神医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周迟摇了摇头,“不是为这个,本来依著我的脾性,若是遇到有人採药人在山中被妖魔所害,不过出剑杀了妖魔即可,却没想到那山君有如此宏愿,我既认了他那个朋友,便帮著他做些事情,算是给朋友帮忙,实际上我也说不上什么好人。” 宋神医听著这说法,却摇了摇头,“仙师自然是好人,並非不求回报,要將所有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才是好人,只要有良善之心,遇事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內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肯定是好人。” 宋神医笑著感慨道:“若是对每个陌生人,都当成自己的至亲之人这么来对待才能叫做好人,那只怕天底下就没有几个好人了,而且老夫觉得,那样的人,並不是好人,真要说,可以说是圣人。” “反正老夫也做不成这样的圣人,还要以此去要求別人?那就更没有这个道理了。” 周迟看著宋神医,想了想,点了点头,“受教了。” 来到草堂门口,周迟道別,宋神医忽然说道:“有一物相赠,万望仙师不要嫌弃。” 周迟笑著看向这位老神医。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周迟,“是一枚平安符,寻常东西而已,不过老夫把符纸浸泡过特製的药汤,能驱蚊,也能舒缓精神,知晓仙师肯定不在意,但一些心意,万望仙师收下。” 周迟没有拒绝,接过那枚平安符,打量片刻之后,放入怀里,笑道:“多谢。” 第两百二十四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孟寅这些日子过得很无聊,这位已经成了青溪峰这一代板上钉钉的第一天才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好友下山之后,他在山中,就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修行。 只是隨著时间推移,他虽然已经在某天踏入了天门巔峰,惊动了一峰所有的同门,就连他的那位师父,也都特意来看过他,嘱咐过他不少修行上的事情,但从那天之后,孟寅就越发觉得心中烦躁。 倒不是修行上有疑难,让他修行艰难,好像也不是因为周迟下山之后,让他在山中没了个时不时能说话的人,反正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好像静不下心来了。 於是他开始整日在山里閒逛,除去青溪峰被他逛了一遍之外,他还时不时去一趟玄意峰,之后更是时常去前山那边,总之这些日子的孟寅,看著无所事事,不过山中其他人即便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敢说些什么,毕竟这位青溪峰的天才师兄,早已经证明修行天赋不是他们可比的,不管他做些什么,其实都有道理。 不然你说一嘴,那位孟师兄回你一句你什么境界,也敢对我多嘴?这怎么办? 好在实在是烦躁的不行的孟寅去了一趟玄意峰看了看同样来自帝京的姜渭,小姑娘这些日子已经开始修行,进展还算不错,不过她那位名义上的师父,还是没有出来见她,依旧是柳胤这位师姐在教导她。 看过了姜渭,孟寅在桂树下见到了抽旱菸的裴伯,裴伯笑呵呵递出烟枪,这一次孟寅没有拒绝,接过来之后,就直接来了一口,不过依旧被呛得咳嗽不停,但这会儿的孟寅吐出一口烟雾,愁眉苦脸,“愁啊。” 裴伯对这个时不时来玄意峰的傢伙已经很熟悉,听著这傢伙这么开口,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偷看峰里的小姑娘洗澡被抓住了?非要让你负责?” 孟寅翻了个白眼,“裴伯,別说我干不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就算是干了,那被我看的师姐师妹,哪个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会找我的麻烦?” “咳咳咳……” 裴伯本来刚抽了口烟,听著这话,还真被呛了几口,缓过神来之后,看著眼前的这个傢伙,他嘖嘖道:“別的不说,光论这不要脸三个字,在这山里,没人能跟你小子比较了,你这说得跟你好像长得和老头子我一样俊俏一样。” 听著这话,孟寅也有些无语,“裴伯,你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裴伯冷笑一声,“小子,你別看我这会儿人老色衰了,往前倒几十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光论容貌,你连跟老头子提鞋都不配!” 孟寅扯了扯嘴角,人老色衰是这么用的?不过他很快便仔细打量了裴伯一番,然后认真道:“裴伯,你年轻的时候有我好看,我吃屎去。” “可惜了,那会儿也没留下个什么画像,不然这会儿老头子就可以去茅房了。” 裴伯抽了口旱菸,讥笑不已。 孟寅揉了揉脑袋,也没了再继续胡诌的心思,再次开始唉声嘆气。 裴伯看著他,嘆气道:“有些人,不知道为啥就觉得烦躁,浑身不得劲,其实很正常,可惜,自己是个傻子,想不出来问题在何处。” 孟寅本来没打算搭理裴伯,但却没想到他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好奇问道:“裴伯,你怎么知道的?” 裴伯笑呵呵,“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我能不知道?” “那该怎么解决呢?” 孟寅一脸希冀地看著眼前的小老头。 “简单,要是有心仪的姑娘,晚上一起在床上滚一圈就是了,要是没有,你不是有手吗?” 裴伯呵呵一笑,挑了挑眉。 “手?” 孟寅一怔,隨即这才明白这老傢伙在说什么,黑著脸就要起身离开,裴伯却是继续说道:“年轻人,別不好意思,要是觉得光用手无趣,我这儿有本剑术,借你看看,不过说好了,要还,就连周迟那小子想要,我可都没给他。” 眼看著裴伯说完话,就要去拿什么所谓的“剑术”孟寅赶紧阻止,“裴伯,您老自己留著看吧,我是真不好这口。” 裴伯皱眉道:“这里又没什么外人,你跟我装什么?难不成老头子的嘴是裤腰那么松?放心,这事儿老头子不会到外面去说,没人知道。” 孟寅捂住额头,“真用不著!” 裴伯这才笑呵呵地停手,然后一脸玩味地看著眼前的这年轻人。 孟寅这才意识到被眼前的小老头儿摆了一道,他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就要继续开始愁眉苦脸。 裴伯懒得见他这个样子,到底是说了几句有用的,“修行修行,一个修身,一个修心,修身太快,修心没跟上,自然就要这般,要是不能把修心提上去,等你再往前走两步,轻者就是境界不稳,某天跌境,在情理之中,严重的,走火入魔,身死道消,都是寻常事情啊。” 孟寅皱眉道:“那要如何修心?” 裴伯看著孟寅,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每个人要怎么修行,都有所不同,之前那个苍叶峰的钟什么来著,不就在山下探了次亲,然后境界就有了些进展?” “你实在是不行,就回家一趟,睡两天大觉,说不定就成了。” 孟寅想了想,摇头道:“这恐怕不成,才从家里回来,探亲这事儿,估摸著行不通。” 裴伯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圈烟雾,“那老头子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小子要是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得被周迟那小子甩得很远了啊。” 说起这个,孟寅也有些好奇,“裴伯,你说周迟那傢伙,就没有想不通的事情,没有烦躁的时候吗?” 裴伯笑了笑,“一个人,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看起来就没有什么事情能拦住自己,但实际上,去的地方太少,见的人也不多,以为自己足够平静,实际上不过井中看月,等走出井底,看到了真正的天地,嗯,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孟寅有些好奇。 “要么心境开阔,更上一层楼,要么,就恨不得早早返回井底,才觉得心安。” “天地虽大,但对於世人来说,有时候见过了,徒增野心,却无能力,痛苦一生,不是好事。” 裴伯悠悠开口。 “那我觉得周迟那傢伙,肯定不会想著跳回井底,这傢伙估摸著会更开阔,说不定更兴奋了。” 孟寅试探著说道。 “不好说,不好说啊。” 裴伯摇摇头,没有给出什么確切的答案。 孟寅挠了挠脑袋,“也管不了那个傢伙了,不知道他这会儿到哪儿了,也不见来个信,狗东西,估摸著是在外面碰到好看的姑娘了,哪里还想得起好兄弟。” 裴伯诧异道:“那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孟寅冷笑道:“那怪不得裴伯能留在玄意峰了,原来是一丘之貉。” “那叫志同道合,你懂个什么玩意?” 裴伯磕了磕烟枪,揉了揉眼睛。 孟寅忽然试探著问道:“裴伯,你那本剑术,不然给我看看唄?我寻思也找找静心之道。” 裴伯果断摆手拒绝,“你他娘毛都没长齐,能看明白什么?” 孟寅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就此返回青溪峰。 返回青溪峰之后,孟寅思来想去,最后写了一封信送回帝京。 写完信送走之后,孟寅看著天边,喃喃道:“老爷子不会觉得我疯了吧?” …… …… 帝京城。 今日衙门里事情太多,身为工部侍郎的孟章便多待了些时候,眼见天色渐晚,他还想將几份案卷弄清楚,写个摺子明日好送到內阁去,便听见了些敲门声,值房那边,有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孟大人,家里来人催了好几次了,好像事情挺急的,要不然就先回府一趟?” 小吏在这边看著这位工部侍郎,並不敢多说太多,这不仅因为孟章是一部侍郎,更因为那位內阁次辅,可实实在在就是这位的亲爹。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文臣第二的人物。 “到底是个什么事?!” 孟章皱眉,放下了刚蘸满墨汁的笔,有些不悦。 小吏赔笑道:“也没说具体的,不过这次说了,是孟夫人的意思。” 听著是自己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犹豫,站起身来一撩官袍,就往外面走,自己那个夫人平日里最懂道理,知道若无天大的事情,肯定是不会来催促自己的。 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孟章不再犹豫,赶紧便乘轿回了孟府,进去之后,他在偏堂找到一脸焦急的夫人,耐著性子问道:“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孟夫人將手里的信递过来,满脸担忧,“相公,寅儿来信了。” “来信便来信,等我回来看就是,怎么这么焦急,寅儿他……” 孟章一边说话,一边翻开手中的信,一边说著话,只是话说了一半,信就看完了,他拿著手里的信,皱著眉头,一脸错愕,“这不可能啊?” 孟夫人眼眶里已经有了泪水,他看著自家夫君,声音也有些颤抖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寅儿他……怎么会这样啊?” “要是寅儿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我也不想活了,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孟章毕竟是男子,即便此刻也有些担忧和不解,但在自己夫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夫人不要过於担心,寅儿在山中能有什么事情?此事虽然蹊蹺,但绝没有太多问题,等老爷子回来,问问他就是,他见多识广,定然知晓缘由。” 孟章安慰了孟夫人一番,之后便开始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期间好几次想要去內阁直接找孟老爷子,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忍住了,老爷子身份特殊,要是这般去了,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確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出了这档子事情,他要是说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坐不住的孟章一直在院子里踱步,直到深夜。 提著一盏灯笼的老爷子孟长山才一脸疲態地从府外走了进来。 “爹,出事了。” 孟重迎上去,接过老爷子手里的灯笼,一脸忧心忡忡。 “去书房说。”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虽说有些好奇,但却也沉得住气。 之后父子二人进入书房,孟章拿出那封信,担忧道:“爹,这真是怪事啊,你说寅儿在那重云山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孟长山没急著搭话,只是借著烛火看著那张信纸,看完內容之后,也皱了皱眉。 信上其实內容不多,除了最开始问候了一番家中近况和他们几人的身体之后,真正的內容,无非是说他孟寅在山中最近心有所感,想要找几本先贤典籍读一读,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本书开始,於是便想请老爷子挑上几本,给他寄到重云山去。 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信,但他孟寅是什么人,早些年便是出了名的聪慧,以至於早早就被整个孟氏看作能成为一代大儒的苗子,但这傢伙从小就不爱读书,早些年没少让老爷子生气,而后甚至还偷偷跑去修行,彻底断了他们念想,可这会儿,怎么孟寅忽然转性,竟然要主动提出看起先贤典籍了,这也怪不得孟夫人只是看了信之后,就觉得天塌了一般。 “爹,这会不会是某种密语?寅儿其实有別的事情想说,却不敢明说,怕信被他人所截,所以才用了这办法?” 孟章看著老爹,十分认真。 孟长山瞥了他一眼,“孟章啊,你这脑子,当初不该去工部吧,不然明日我给內阁打声招呼,调你去刑部咋样?好好审案,说不定你还大有前途?” 孟章啊了一声,但最后只是尷尬一笑,有些脸红,“儿子这不是担忧寅儿吗?” 在孟夫人面前,孟章还能镇定,但在自己这个老爹面前,他也只是个儿子。 孟长山把信放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头,“哪有这么复杂,小傢伙早些年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见得是真不感兴趣,如今心境有所改变,想看书了,是好事,你担心个什么劲。” 孟章还是不相信,“果真如此吗,爹?” 孟长山淡然道:“就算是你这儿子在山上遇到什么事情,是你能够解决的?而且依著这个小傢伙的性子,真要遇到什么事情,放心,你我肯定是收不到半点风声的,何至於非要写这信回来?” 听著老爷子这么说,孟章这才鬆了口气,反正在大事上,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老爷子判断有误过。 “既然这样,爹您就给他挑几本书看看?” 孟章笑了起来,“这小子,这会儿开始看书,应该也不算晚吧?” 孟长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却是哑然失笑,“他都上山去了,看了些书,又能如何?还能按著你我当初给他定下的路这么去走?不可能的,境况不同了,那就什么都不同了。” 孟章却是有些不同意见,但对自家老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上山之后,又不是真的一辈子都在山上,说不定哪天下山,也说不定。” 本来就是无心一说,孟长山听著这话,却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双浑浊双眼里,情绪复杂。 “行,既然那小子真要想著读书了,那我这个做爷爷的,就给他挑几本书,让他好好读读。” 孟长山看了一眼孟章,笑道:“要不要给那小子定个时间,然后让他来信说说读后的感悟,看他读透多少?” 早些年,孟氏子弟,最怕的就是这位老爷子考校。 “不用了吧?” 孟章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这老爹,还是决定再帮自己那儿子一把,看看能不能让他躲过去此事。 孟长山却是斩钉截铁,“既然要读书,就不能隨便读读,自然要考,回信我来写,你滚回去睡觉吧。” 孟章张了张口,最后到底没能说出半点忤逆自家老爷子的话,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儿子道歉几句了,不是老爹不帮你,实在是没这个法子。 等到他退出书房之后,老爷子缓缓在书桌前坐下,取出一张信纸,研墨之后,开始生平第一次主动给自己的孙子写信。 …… …… 当信和老爷子特意挑选的几本书送到青溪峰的时候,孟寅其实已经心情平静不少,这个比周迟要小三岁,尚未及冠的少年,看完那封信,然后將那几本书一一摆放在自己身前,不著急翻看,反倒是看向远处的山景,笑嘻嘻开口,“老爷子还是沉稳,不过我过去不读书,老爷子您还能拿学问来压我,等我读书之后,老爷子您打不过我就罢了,只怕以后在学问上,也及不上我了。” 孟长山已经是大汤,也就是整个东洲数一数二的大儒,孟寅敢这么说,要是被他的那位老爹听到,只怕也要称讚一句儿子胆子真大。 至於世间其他读书人,大概都不会相信。 应该只有孟长山,即便听到这样的內容,也会由衷地觉得,自己的这个孙子所言非虚。 为何那些年老爷子对孟寅如此生气,因为也只有他才清楚,自己的那个孙子到底是有多聪慧。 整个孟氏,孟长山对孟寅,从来都是期望最深的那个,也唯有如此,那些年的孟寅伤得最深的,不是別人,而恰恰就是他这个爷爷。 —— 玄意峰,藏书楼里,柳胤有些疲態地走了进来。 一进来,这位玄意峰实际上的大师姐便將疲態尽数收起,看著那个正在修行的小师妹,喊了一声,“小师妹。” 只是喊完之后,柳胤其实有些不太满意,小师弟没做几天小师弟,便成了师弟,这很不好。 小师弟多好听啊。 不过这些微末心思,她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坐到了姜渭旁边,就开始给这个小师妹说起修行的诸多事端。 姜渭也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有些问题,柳胤能够回答,但也有些问题,柳胤无法回答,只好说之后等师父出关,或是等师弟有信来,我们再写在信里问他。 姜渭点点头之后,说道:“大师姐,你说师兄他这会儿到哪儿了啊?” 柳胤想了想,猜测道:“大概应该是已经到了赤洲了吧,已经这么久了,但应该还没找到落脚之地,不然肯定会来信了。” 姜渭嘆气道:“真想师兄啊。” 柳胤摸了摸自己这个小师妹的脑袋,说道:“不著急,肯定会来信的,到时候咱们再写信给他就好了。” “好的,大师姐。” 姜渭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闹的孩子,很快便应了下来。 柳胤却是不说话,只是想著,之前师弟离山的时候,应该好好和他告別的。 …… …… 玄意峰来了一个小姑娘的事情,其实並没有瞒多久,毕竟即便不用通过考核,直接进入峰內修行,也是要在山中登记造册的,甚至后面去玄意峰的山中修士,在看到那个小姑娘之后,也是神色复杂。 至於为何复杂,很简单。 眼前这个小姑娘,修行天赋,即便不能说成这一代弟子里第一,但肯定也位居前十之列,甚至可以说得上前五,实打实的修行苗子。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不管是去三峰里的哪一峰都好,偏偏去了玄意峰? 虽说玄意峰出了一个周迟,但修行和练剑,从来两回事。 在这里蹉跎,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过虽说眾人这般想,却没有人敢去说让御雪把人让出来,那位玄意峰主的脾气,谁不清楚? 而且她也早就不是当初的万里境便担任峰主的存在,而是已经破境归真,虽说依旧可能比不上其余峰主,但肯定在山中也十分重要了。 想要抢她的弟子,那可不是胆子大就行的。 不过这件事木已成舟,最后大家也只是在私下会说有些可惜,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別的了。 “师兄,我可听说,那个小姑娘是西师兄在帝京城看到的,最后她来了咱们这儿,却选了玄意峰,西师兄会怎么想?” 观云崖那边,白池坐在那边,身侧坐著的就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微笑道:“谁看到的又怎么样?好像当初那个小姑娘也没答应西顥,她来了之后,要去哪座峰,那都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更何况,当初她在青溪峰,孟寅好像都没强留她。” 听著这话,白池煞有其事地点头笑道:“也不知道事后谢师妹会不会很恼火。” 重云宗主笑道:“恼不恼火不重要,小姑娘一心要学剑,那就是小姑娘自己的意思,这么大一座山,总不能逼著小姑娘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吧?” “不过真要恼火的,大概是西师兄?” 白池说道:“看中了一个好苗子,结果最后却没有拜入他门下,那的確很恼火,本来西师兄跟玄意峰就有些事情,现在又有这个小姑娘,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重云宗主便摆了摆手,嘆气道:“小白,这些话说来说去,很累了,我不想再听了。” 若是平时,白池说不得还要说些什么,但这会儿,他是真看到自己这位师兄脸上有些疲態,就真闭上了嘴巴。 重云宗主不说话之后,只是看著眼前的流云,什么都不说,只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似乎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的心情平静一些。 有些事情,定了十年之期,但却並不是真正太平了,反倒是这十年內,每一天,都让人无比担心。 担心的,自然是十年之后的那个结果。 …… …… 离著重云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那座庆州府小镇上,仿佛不管过多少年,都是一样光景。 早上百姓们吃一碗米粉开启一天,镇上的烧鸭每天都有人买,那些鸭子似乎永远都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以前是这样,好像以后,也会是这样。 和那座小镇相邻其实还有一座小镇,百姓们觉得有些远,因为要坐船半日,才能到,那边那座小镇,盛產一物,麻辣萝卜乾。 是以本地的一种特有的名为草蔸萝卜做成,据说早些年,此物曾是宫廷贡品,只是到了如今的大汤朝,歷代皇帝不喜辣,也就不再要求地方上贡,不过即便如此,当地百姓还是没有丝毫嫌弃,家家户户,都还是喜欢自己醃一些萝卜乾,佐以白粥,极为爽口。 又到了小镇萝卜丰收的时候,百姓们將圆白萝卜洗净,然后切厚片,用刀切条而不断,然后掛在竹条上,等待阴乾。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外地游客若是来到这座小镇,就能看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窗台上,到处都掛著密密麻麻的萝卜。 在小镇的西边,有一座破落小院,穿著粗布衣服,满是补丁的妇人將那些萝卜掛好之后,朝著屋檐下里喊了一声,说是有雨水记得收,就端著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屋檐下,有个不修边幅的汉子,鬍子拉碴,正在就著一碟生米,喝著酒壶里剩下不多的酒水。 酒水不多,生米也不多,因此汉子喝酒缓慢,吃一颗生米,也要嚼许久才咽下去。 就在此刻,小院门嘎吱一声,汉子刚丟了一颗生米进肚,便头也不抬地骂道:“傻娘们,又什么东西没拿,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这一天天的,能干成什么?!” 只是没有人应他,他也没能听到脚步声,汉子没听到平日里应该有的还嘴声,有些生气,“他娘的,老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不成?” 只是刚完话,他抬起头来,便在院子里的那些掛著的萝卜里,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太高,掛萝卜的竹条太矮,於是他能一眼看到那人的脸。 看了几眼,在脑子里想了一堆,確认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熟人,汉子便狐疑道:“你是谁?!” 高大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朝著汉子走过来,问道:“有个亲戚,姓周?” 汉子皱眉道:“周民托你来的?来干什么,都他娘的多少年不联繫了,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你看我这样子有钱吗?!” 高大男人看著他说道:“周迟。” 汉子挑眉道:“那小子怎么了,老子虽然算他表叔,但也就他满月的时候见过一面,那会儿他懂什么,可別想著咱们有多亲。” 高大男人皱了皱眉。 “不会是这小子要成婚了吧?来送喜帖的?不对啊,那年老子去隔壁办事,跟周民那傢伙喝了一场酒,那傢伙不是跟我吹他儿子被什么神仙看中,去当神仙了吗?嘖嘖,当了神仙,还要成婚?成婚也行,不过这还要份子钱,是不是就有点抠搜了?” 汉子喝得有些多了,红著脸大声笑了起来,那年去隔壁小镇,是跟那个穷亲戚喝过一次酒,他也是提了这么一嘴,但当时他都只当是吹牛,压根没当真,就一点,要是他儿子真是成了什么山上神仙,当时他还能住在那破地方,喝著那便宜嘍搜的酒水? 不过说起这个,那年喝完酒之后,他就再没跟他见过面了,也是没由头去那边,至於逢年过节的拜访,那傢伙都不曾来,他去干什么? 穷亲戚穷亲戚,一个穷字,还算得上亲戚吗? “好好想想,那个时候,周民说他儿子去什么地方当神仙了。” 高大男人站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你他娘的是谁啊?!老子想个锤子!” 汉子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高大男人伸出手,拿出一袋钱,丟在他面前,“好好想,想起来就是你的。” 汉子看到那袋子钱,一下子眼睛就开始放光,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还没说话,脑子里就已经开始努力想起那久远的事情。 高大男人却不等他说话,只是看著他在沉思之后,便已经伸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道流光,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两个字。 “祁山。” 看到这两个字之后,高大男人终於吐出一口浊气,“真亦假时,假亦真。” 高大男人收回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怪不得,原来是这样。” 然后高大男人看了眼前的汉子一眼,下一瞬,两人都化作一道流光,就此消散。 第两百二十五章 菩叶山上,忘川之南 小镇走失了一个醉汉,那妇人哭了两天,也找了两天,都没能找到,问遍小镇的百姓,也都没有结果。 百姓们显然更在意的,还是他们的晾著的萝卜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萝卜乾。 於是妇人便想了很多,想著可能是自己男人喝多了,摔进河里,然后顺著河水被衝到了更远的地方。 也或许是別的什么,总之,应该是死了,而不应该是走失。 他都那么多年没有离开过家,怎么会离家出走呢? 关於妇人,邻居的大娘走进来安慰她,“说不定不是死了,是去走亲戚了也说不准。” 妇人哭泣道:“我们哪里有什么亲戚,我家那边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这边也差不多,哪里来的亲戚?” 只是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他隔壁真正好像还有个表弟,姓周还是什么,但都好多年没来往了,他上次去还是好多年前,说是跟人喝了酒,那人吹嘘自己的儿子什么要去做神仙了,他回来之后拉著我说了好一阵子,说自己那表弟一辈子穷酸命,哪里能有这福气,儿子能被山上的神仙看上?” 妇人兴许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絮絮叨叨开始说起那件事,邻居大娘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也只是说道:“要不然去隔壁镇子找找?说不定真去了。” 妇人一怔,有些为难道:“可我也不知道他那亲戚住在什么地方啊。” 大娘说道:“就一座镇子,能有多大,只要记得亲戚的名字,点时间,肯定能找到的。” 妇人被大娘说动,只是还是有些为难。 大娘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塞给她,“先把人找到,別的再说。” 妇人赶感激得不行,当天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只是没有锁门。 “大娘,你帮我看著,要是下雨,记得帮我收一下那些萝卜,我家男人喝酒最喜欢吃这醃的萝卜乾了,往年都是被他早早吃完了的,我今年还多做了些。” 妇人站在门口跟邻居大娘嘱咐,大娘点头道:“放心吧,我家的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晒,你家就什么时候,別担心。” 把这件事都交代完了之后,妇人快步离去,大娘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转身便去一条街上的铺子上吃麵,客人不多,大娘便跟那个老板閒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那个妇人。 “其实她也可怜,自家男人没本事,活儿也不干,就是床上功夫还凑合,一直让她捨不得。” 老板也是个中年男人,听著这话,打趣道:“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 大娘呸了一声,“当然是她跟我说的,你一天在想些什么?” 老板不再说话。 大娘吃了面之后,就走了。 等到晚上,老板收了摊,在油灯下,写了些什么东西,塞到了床边一个瓶里,第二天一早,他看见有收货的客商,便把瓶拿了出来,要卖给那个客商。 “我这是前代的瓶,应该很值钱的,你这袋子钱不够。” 铺子的老板拿著瓶,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客商笑道:“你这虽然是前代的瓶,但却不是官窑,不值那么多钱。” 铺子老板摇头道:“但毕竟是老东西,你再加点。” 客商摇了摇头,笑著说道:“加不了,你要是不卖,可以卖给別人。” 铺子老板嘆气道:“好吧,反正也是閒放著,就给你了。” 客商点点头,满意地拿起瓶,付了银钱,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小镇上又转悠了四五天,买了不少东西,这才带著货物,离开小镇。 离开小镇,他去了郡城,在那边,又收了些货,之后他开始一路北上,有时候走陆路,有时候则是走水路,一路上,他挑著那些大的郡城走,將自己收来的货物一边卖一边又买些当地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客商,从来都是这样的,从一座州府去到另外一座州府,在这里买的东西,卖到那里去。 在江阴府北边的一座郡城里,客商在这里卖著货物,有人看中了他在小镇上买的瓶,那是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指著那瓶问道:“这个我要了。” 客商点头笑道:“客人眼光不错,这的確是前代的瓶,只要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这就算是前代的官窑,都不值这个价,你这个瓶,还不是官窑!” 富家翁有些生气,他是有钱,但也有眼光,绝不能允许自己买东西买贵了。 客商说道:“客人好眼力,这的確不是官窑,但你看这样式,可不多,只怕都要成为孤品了,八百两不能少。” “你这东西,八百两绝对是卖不出去的!” “我打算买到帝京去,那边有钱人多,不关心价,只要是他们的心头好,都愿意出钱。” “帝京,那些人的確是人傻钱多……” 富家翁是真心喜欢那个瓶,也知道客商说的是有些道理,但他同样觉得八百两还是太贵了,他不能接受,於是便耐著性子讲价,不过即便他从下午讲到傍晚,客商也没有鬆口。 “算了,我自己去淘,只怕最多两百两就能买到。” 富家翁最后有些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这个瓶,还是走了。 客商笑著送走他之后,找了个地方住下,然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这里,来到了丰寧府境內。 在那条大江前,乘船渡江。 之后他回到了帝京,货物卖了一些,还有一些,然后客商便开始在坊间贩卖这些东西。 有一日,有个男子来到这里,看著那个瓶,笑道:“这还有个前代的玩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尖,不太像是男子嗓音。 客商说道:“客人好眼力,这个前代的瓶,只需要八百两。” 男子嘖嘖道:“这东西不是官窑,八百两有些贵了,不过样式还不错,我要了。” 男子痛快付了钱,提著瓶走了。 …… …… “高內监,我这正好有个瓶,是前代样式,很是罕见,听说高內监最喜欢这个,所以便拿来给高內监您掌掌眼。” 夜色下,高锦所在的小院里,那个白日里买了瓶的男子原来是个太监,此刻正微笑著將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高锦接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前代的东西,难为你有心了。” 那太监笑道:“这瓶能被高內监看上,是它的福气。” 高锦也不多说什么,最后送走了这个太监之后,便带著瓶往西苑走去。 夜色里,他提著灯笼,来到朝天观门口,看门的两人看著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谁都知道高锦和陛下的关係,別说他这个时候来,就是再晚一些,也没什么。 高锦抱著瓶进入精舍,放在窗台上,笑著说道:“陛下,找到个有趣玩意儿,是前代的东西,您掌掌眼。” 宫里的人都以为是他喜欢这些东西,但实际上,真正喜欢的,是那位大汤皇帝。 大汤皇帝从蒲团上站起,走到了窗边,看著那个从庆州府的小镇上一路来到这里的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取出了瓶里面的东西。 看了几眼之后,他掌心里生出一团火,直接便將东西烧了。 然后他一把將瓶拍出窗外。 清脆的一道响声在夜色里响起,那个前代的瓶就碎了,这让窗外的御猫都吃了一惊,不过到底是御猫,並没有那么惊慌,看了一眼之后,便继续趴在墙上打盹。 “这都是什么东西,也能说有趣?高锦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大汤皇帝摇了摇头,好像有些不满。 高锦只是惋惜道:“就算是陛下不喜欢,也不至於砸了啊,这怎么也值一两百两银子呢。” 大汤皇帝笑了笑,只是说道:“前代的瓶,现在造假的也很多,你的眼光还浅,有时候分不清楚也正常,就算是朕,有些时候,也很难一眼看不明白啊。” 高锦说道:“原来这个瓶是假的啊。” “不,这个瓶倒是真的。” 高锦不明白了,“那陛下为什么要砸了?” 大汤皇帝看了高锦一眼,摇头说道:“因为朕有些生气,怎么多看了这么久,才看清楚它是真的。” 高锦知道眼前的这位陛下说的肯定不是瓶的事情,但也不知道具体的內容,所以就只好不说话。 大汤皇帝挥了挥手,让高锦出去之后,这才站在窗边,看著天上的明月,“南北啊。” …… …… 灵洲最近有些不太平。 这座紧邻著北方妖洲的人族北方大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大概是因为此间的修士大多都是僧人,僧人修行,从来简单,晨钟暮鼓,参禪打坐八个字而已。 偶有些僧人会下山做那苦行僧,但也极少与人发生衝突。 但这些日子,有些消息不断传遍灵洲,那座可在灵洲排到前五的大宗南悬寺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招惹了一个女子剑仙,惹得那女子剑仙仗剑去往南悬寺宗门祖庭所在,不由分说就出剑,重创了几个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之后,虽说被南悬寺逼退,但各大仙府对於这个脾气暴躁的女子剑仙身份也不免好奇。 灵洲多僧人而少其他修士,至於剑修,更是寥寥,更是不可能有所谓剑仙了。 因此那女子剑仙的来歷,眾人理所应当的怀疑应当是西洲某几座剑道大宗门里走出来的了,只是就在他们猜测女子到底出自哪座剑道宗门的时候,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更是让人沉默。 女子剑仙名为李青,出自天台山青白观。 天台山青白观这六个字代表著什么,眾人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可是青天道场,那位七洲用剑第一人,世间剑道最高者,只怕就是这位的师父了。 若是放在三百年前,这位女子剑仙別说重创了几个高僧大德,就是將南悬寺拆了,只怕南悬寺头上那位景空圣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青白观主闭关三百年,生死未知,世间修士,尤其是南悬寺僧人,哪里还能就这么忍气吞声? 至少要做些什么,护著南悬寺自己的脸面。 不过到底事情还是涉及了青天,南悬寺也没敢擅作主张,而是派遣了寺內的戒律长老,前往了菩叶山。 …… …… 菩叶山位於灵洲西边的群山之间,山中多菩提树,山顶有一座小庙,庙中有圣人。 戒律长老为显虔诚,步行前往,了一月,才来到山脚,在一处溪边仔仔细细洗了身子,换上一身乾净僧衣,踩著青石板,这才缓缓往菩叶山去。 山中有大小寺庙连绵,圣人道场,自有高徒拱卫。 踏上山道没多久,便有一年轻僧人飘然下山,来到这戒律长老前,双手合什,微笑道:“见过三白师叔。” 年轻僧人生的寻常,但动静之间,自有一派沉稳。 天下僧人可称一家,其间自有辈分传承,年轻僧人虽然年轻,却是这位戒律长老的同辈师兄之徒。 戒律长老点点头之后,看著眼前这个师侄,眼眸里也满是欣赏,这一代的年轻僧人里,眼前这位法號缺山的年轻僧人,已经可以说是名列前茅,假以时日,大概真能成为一代高僧大德,至於能不能接过菩叶山的衣钵,便不好说。 戒律长老虽然辈分比眼前的缺山更高,但依旧不敢轻视,毕竟对方出自菩叶山,是圣人门下,而非寻常,他轻声道:“有桩事情,想要请示圣人。” 缺山笑道:“师叔来意,其实师祖他老人家已经知晓。” 戒律长老不觉意外,只是说道:“圣人通晓一切事,只是我等总要知晓圣人天心才是。” 缺山微笑问道:“师叔,那桩事上,可曾理亏?” 戒律长老摇摇头,“事情不知而起,山门便受损颇多,寺中同门更是受伤数人,自然不曾理亏。” “既然不曾理亏,那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缺山看著眼前的戒律长老,平静道:“既然有理,走到何处都有理。” 戒律长老皱了皱眉,犹豫片刻,问道:“那西洲?” 缺山说道:“那位既然已有三百年不曾问世事,何必叨扰?” 戒律长老听明白了,於是点了点头,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之后,还是有些希冀的开口,“不知能否有机会听圣人教诲?” 缺山说道:“师叔既然诚心而来,如何不能?” 说完这话,缺山领著戒律长老往山上走去,戒律长老则是满脸更是虔诚,世间僧人,谁不愿意听圣人讲经解惑?即便不能,就只是见一面,那也是极好的事情。 一路上,周遭僧人看到戒律长老,都微微点头。 终於,两人来到了那座小庙之前。 戒律长老跪倒在地,满脸虔诚,“弟子三白,拜见圣人。” 小庙长久无声。 戒律长老有些疑惑,但却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一脸虔诚地跪倒在地,不言不语。 “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淳厚声音响起,戒律长老闻声抬头,只一瞬间,便泪流满面。 眼前有一中年僧人,身材高瘦,穿一身灰色僧衣,实在寻常,但他的双眸之中,仿佛有无尽的智慧,他此刻正看著戒律长老。 世间僧人,谁没见过眼前人的画像?谁不將眼前人视作真正的佛? 这便是世间九位圣人之一的景空圣人。 戒律长老哭泣道:“三白此生能见圣人一面,死后永墮阿鼻地狱亦足矣。” 景空圣人摇头道:“你若诚心向佛,怎会墮阿鼻地狱?只会去往西方极乐之地。” 戒律长老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站在景空圣人身侧,不断擦拭眼泪。 “南悬寺的遭遇,我已知晓,应无大碍,那女子剑仙出自青白观,脾气倒是和当年某人如出一辙,不愧是一对师姐弟。” 景空圣人感慨道:“南悬寺中,应还有人是她敌手,派出去討个公道吧。” 戒律长老点头应下,“谨遵圣人法旨。” “还有一事,本不该叨扰圣人,但寺中却觉得蹊蹺。” 景空圣人笑道:“但说无妨。” “那女子剑仙上山之时,有个女子武夫,年纪只怕在二十左右,却已入万里,已无故害我诸多僧人,寺中觉得这女子武夫只怕和那女子剑仙有些牵连。” 戒律长老微微开口,这一次提及的是白溪的事情。 “青白观不知道是多少剑修心中圣地,即便当年一事之后,威名有所墮,但总之还是教人练剑的地方,怎会出武夫来?” 景空圣人看著戒律长老,想了想,说道:“既然年轻轻轻便已经万里,只怕也是某处的高足,但既然是无故,总要討个说法,这样吧,缺山你去寻那女子,你们年纪相仿,也不算欺负人。” 缺山躬身,“是。” “三白,既上了山,明日再走吧,今晚我要讲经,你也来听。” 景空圣人看了一眼戒律长老,微笑道:“你佛法修行也算不错,记得多上心,勿要失神。” 戒律长老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上山一趟,居然真能听到圣人讲经,刚刚止住的泪水此刻再次滑落,他再次跪下,虔诚叩首,“多谢圣人恩德。” 景空圣人没有理会,只是抬头看向西边,眼眸里佛光闪烁,轻声道:“已过三百载,但愿世事无重复。” …… …… 白溪一路往北,跨过了南悬寺宗门祖庭,一路上自然没那么容易,自从在溪边杀了一个南悬寺僧人之后,而后南悬寺便派出了不少人,找寻她的踪跡。 找到她知道,自然先是一阵所谓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言语,在看出白溪是执迷不悟之后,自然而然便是一场廝杀,要是白溪像那些东洲寻常修士一样,只怕早就死在那些僧人之手了,可她白溪既然能牢牢占据著初榜第一,又有年轻一代第一人的称號,哪里那么简单,她看似柔弱,一身体魄,也早就打熬无数次,面对那些僧人之时,几乎不落下风,几次廝杀,身陷逆境的时候,都凭著体魄硬生生挺了过来。 最凶险的时候,那个追杀她的僧人一拳砸中她的额头,险些將她的脑袋硬生生砸开,但她还是扛住之后,反手一刀,砍向了那僧人头颅。 等她越过群山,在一片湖泊前的时候,死在她手上的南悬寺僧人,已经有五人之多了。 清一色的万里境。 而站在湖畔的白溪,浑身鲜血有些止不住。 往嘴里丟了一颗丹药,在湖里洗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白衣的白溪离开这里,来到一座小镇里。 在一座破落道观里落脚。 灵洲多僧人,百姓们信佛,其他修士在此地开宗立派都不算太容易,就別说这些俗世里的所谓道人。 这座道观荒废多年,尽显破败,白溪盘坐在道观里,调养气机,她只是没想到,在这座破道观里,她遇到了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那不是来追杀自己的僧人,而白溪寧愿他是。 一个年轻剑修,自称姓徐,单名一个淳字。 这个年轻剑修,见白溪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原来你就是那个招惹了南悬寺的女子武夫。 如果说白溪觉得这句话平平无奇,那就肯定是因为这傢伙的第二句话,才让她觉得气得想要当场打死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当时那个叫徐淳的年轻剑修笑嘻嘻开口说,“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更没想到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那就要请问姑娘了,能不能做我徐淳的道侣呢?” 当时的白溪虽说身上有伤,又在他乡,处境艰难,但还是果断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滚!” 出人意料的是那徐淳並不生气,反倒是笑嘻嘻说,看起来姑娘没有对我一见钟情,那也没关係,咱们多待些日子,那姑娘肯定会对我日久生情的。 再之后,白溪就甩不掉这个傢伙了。 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白溪身上有伤,第二个则是这年轻剑修不知道是哪家宗门,剑术高低不知道,但跟人有一套,不管白溪怎么藏匿身形,都会被徐淳找到。 白溪有些无奈,但却也没什么办法,即便她出言威胁再跟著自己就打死对方,徐淳也只会弔儿郎当地摇著头,“別说姑娘这会儿伤势不轻,能不能打死我。就算是姑娘没伤,能打死我,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 “我喜欢姑娘是我的事情,姑娘不喜欢我,也没道理打死我吧?再说了,我跟著姑娘这话也没道理,这大路朝天,又不是姑娘的私產,我还不能走了?” 听著这无赖言语,白溪彻底没了脾气,她甚至还觉得这个傢伙说得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因为有人跟著自己就一拳打死吧? 但始终甩不掉这个年轻剑修,白溪也觉得麻烦。 好在多了这桩烦心事之后,老天爷好像也眷顾了她,接下来的半旬光景,她都没能遇到南悬寺那边来追杀她的僧人。 伤势渐渐復原。 “姑娘,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要是一直没人找你,那他们可就说不定在憋个大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派人去菩叶山,请那边的和尚来找你麻烦了,毕竟南悬寺跟那位景空圣人,关係紧密。” 徐淳一直不知道白溪的姓名,但也不妨碍他的热情。 白溪微微蹙眉,自然知道菩叶山是什么地方,圣人道场若是派人来,的確麻烦。不过白溪也没有什么惧意。 所做之事既然没有不占理,那最后即便是死了,也是老天爷不公而已,跟別的事情,没有任何关係。 “那你还不走?” 白溪看了徐淳一眼,“你不怕菩叶山?” 徐淳有些欣喜,这是这些日子里,白溪为数不多的主动跟他说话,他嘆了口气,“当然怕,不过既然喜欢姑娘,总不能因为这么点事情就退缩吧?” 白溪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我不喜欢你。” 徐淳听著这话,捂住心口故作痛苦,但又很快笑嘻嘻问道:“姑娘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剑修?” 白溪原本不打算回话,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说道:“剑修不错。” 徐淳听著这话,备受打击,眼前女子既然说剑修不错,却还是说不喜欢自己,那岂不是就是在说,就是不喜欢你徐淳? “唉,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这双眸子,不太清明,应该多吃鱼目,能明目。” 白溪看了他一眼,倒是回了一句,“恰恰相反,我其他都一般,反倒是这双眼睛,最好使。” 徐淳扯了扯嘴角,心想不愧是我喜欢的姑娘,说话居然也这般有意思。 之后白溪一路往北而去,在地图上標记,忘川三万里就在北方,接壤妖洲和玄洲。 徐淳一路跟著白溪,渐渐也发现了她要去的地方,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这是要去忘川?” 白溪不置可否。 徐淳提醒道:“那可是青天道场,擅自进入,惹恼了那位忘川之主,会死的。” 七洲五青天,五座道场,谁敢擅入?那可是这世间所有修士都要仰头而观的存在。 “你怕死?” 白溪抬起头,看了徐淳一眼。 徐淳乾笑道:“惹了南悬寺还好,总还有一线生机,要是惹怒那位忘川之主,她看你一眼,你不就死了吗?” 白溪说道:“那你可以走了。” 徐淳嘆了口气,只觉得怪不得是他喜欢的女子,这做事情,总是这么特立独行。 只是徐淳依旧想著,要是真踏入那位青天道场,就是把自己的小命放在別人手上,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的。 只是这位来歷不明的剑修还没下决心跟不跟著白溪往忘川去的时候,便有个年轻僧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个年轻僧人从菩叶山而来,一路找寻,终於在此处找到白溪的踪跡。 他法號缺山。 看到眼前的年轻僧人,身为剑修的徐淳,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自然认得此人,知晓他的身份来歷。 而缺山看著白溪,双手合什之后,便开门见山,“道友杀南悬寺诸多僧人,可有隱情?若是有,可否跟小僧回南悬寺说明情况?” 白溪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行。” 缺山问道:“为何?” 白溪不再说话,因为她早就厌烦了跟这帮和尚说什么道理。 说来说去,鸡同鸭讲,对方不会听她的,她也不会听对方的,最后还是要打一场。 徐淳站在一侧,以心声开口,“姑娘,这傢伙可不是善茬,菩叶山的缺山,在灵洲,年轻一代里,几无敌手。” 白溪还是没说话,只是已经伸手握住刀柄,气机勃发。 缺山却不著急出手,而是看向一侧的徐淳,“这位道友,小僧菩叶山缺山,此事是南悬寺和这位道友之间的事情,道友若不曾参与,可否先行离开?” 徐淳挑眉道:“既然是南悬寺和这位姑娘的事情,你一个菩叶山的,掺和什么?” 缺山微微一笑,“道友不知南悬寺和菩叶山的关係?” 徐淳揣著明白装糊涂,“小地方来的人,不太清楚,总之你既然不是南悬寺的人,就不关你的事情。” “依著道友的意思,非要插手不可了吗?” 缺山看向徐淳。 徐淳朗声道:“这位姑娘已经答应我,要做我徐淳的道侣,我要带她回荷山见山中师长!” 徐淳故意將荷山三个字,咬得很重。 “原来道友是宋大剑仙门下,但只怕是宋大剑仙亲临,也要给小僧师祖一些薄面。” 缺山丝毫不在意,世间剑修,曾经有人入圣,但如今没有,既然没有,除去青白观一脉,其余剑修,见圣人,要低头。 荷山那位山主,是位登天剑修,据说距离云雾,不过一步之遥,在西洲也算数得上號的存在,但在菩叶山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况且,听这位道友口音,似乎来自东洲,难道宋大剑仙没有跟道友说过,不可与东洲修士,走得太近吗?道友要和她结为道侣,宋大剑仙,没有意见?” 缺山眯了眯眼,神色不善。 徐淳其实一早就知晓白溪的东洲修士身份,只是一直没点破,毕竟点破之后,真想要和她结为道侣,就会麻烦重重,这会儿被眼前的缺山点破,让徐淳大为恼火,“关你这小禿驴屁事!” 缺山看了徐淳一眼,还未发作,白溪便已经平静道:“我不曾答应过他要做他道侣。” 缺山看著徐淳微笑道:“看起来这位道友不愿意连累道友,道友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四个字,也咬得极深。 都是年轻人,即便是和尚,火气也不会太小。 徐淳直接唤出一柄通体发青的飞剑,握住之后,眯眼笑道:“不说別的,早就听闻菩叶山是圣人道场,你既然出自菩叶山,想来境界不俗,徐某想討教一番。” 缺山只是问道:“徐道友真要如此行事?” 这一次还是不等他说话,握住刀柄的白溪便已经开口道:“徐淳,不关你的事情,你就算是要帮我,我也不会领情,而且会让我更討厌你。” 白溪这话,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虚假。 徐淳想不明白,但听出来了白溪言语里的认真,苦涩道:“为何?” 白溪没有回答,至於原因,其实简单,那就是她白溪,不愿意欠人情。 尤其是喜欢她而她却不喜欢的男子的人情。 她更不愿意欠。 第两百二十六章 捕鹿人 要是让周迟知晓白溪在灵洲,被一个同样是剑修,境界还不俗的年轻人跟著追求,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兴许会调转方向,从赤洲直接北上,走一趟灵洲? 不过周迟当下也其实遇到了麻烦事,根据从那万林山老祖石洞里得到的那张羊皮地图来看,出了万林山,便进入了一座名为白鹿国的境內。 跟东洲大汤王朝执掌一洲疆域不同,赤洲这边,大大小小林立有数十个国家,大得有东洲两三座州府那么大,而小的,甚至只有一郡之地那般。 这要是换在东洲,估摸著也摆不出多少国家来,但赤洲疆域比东洲要实实在在大两三倍,幅员辽阔,实在不是东洲可以比较的。 周迟如今所处的这座白鹿国,便不算大,国境內只有四座州府,而且每座州府,都只有东洲的一座郡那般大小。 至於名字来由,其实也简单,那便是此地盛產一种珍稀白鹿,鹿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且通人性,奔跑起来,更是比一般的骏马要快上数倍,而且据说这些野外的白鹿被捕捉之后,只要以山上的灵药餵养,假以时日,速度还能更快。 这样一来,此地白鹿便成了附近不少修士的心头好,尤其是那些女子修士,人人都恨不得有这么一头白鹿,尤其是和关係好的女子闺蜜相处,他人有,自己没有,那就丟脸大了。 因此白鹿国立国初期,那位皇帝为了结交周遭的山上神仙,便大肆派人上山捕获白鹿,送到各大宗门。 虽说这样一来,白鹿国和附近几座宗门的关係都不错,不过这样一来,没要多少时间,这白鹿国的白鹿,便被捕获大半,剩下的那些白鹿,藏入深山,更难相见。 如今这几年,几乎绝跡。 那些山上宗门,虽说也会让自己的白鹿相配,不过这白鹿一胎便只有一头小鹿,而且母鹿怀孕需要五年之久,即便诞下小鹿,也不见得会流入世间。 时间一长,白鹿在这赤洲,价格已经居高不下,一头白鹿,早就被炒到了万余梨钱,至於幼鹿,价格更高。 不过即便如此,这都还是有价无市。 这也引得白鹿国的捕鹿人,为了一头白鹿,时常在深山里找寻,不过往往数年都难有所获。 只是一旦捕捉到一头白鹿,就可以说是一朝暴富,彻底换个活法。 周迟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反正他从万林山出来之后,没要多久,便在一处林子里,见到一对兄妹,正在捕获一头白鹿。 兄妹年纪都不大,健壮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那个手脚像是麻杆的少女,面黄肌瘦,但隱约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应该有个十三四岁。 两人做了简陋陷阱,在崖边正好套住了一头体型和一般驴子大小的小鹿。 白鹿爱食崖边青草,尤其是带著露水的,因此捕鹿人往往会在崖边设套,看白鹿上套,兄妹两人都无比欢喜,从草丛里小跑而来,可刚临近那白鹿,白鹿受惊,剧烈挣扎起来,只一瞬,竟然有挣脱痕跡,两人赶紧去抓那麻绳,但妹妹却被那惊慌的白鹿一蹄踢中,其实那白鹿力道不大,但少女本就瘦弱,被这么一踢,踉蹌著就往崖边倒去。 那断崖下,就是万丈深渊。 少女止不住身形,但嘴里却喊著,“哥,鹿!” 做哥哥的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直接便鬆开了手中的麻绳,去抓妹妹的手腕。 但实际上少年力气也不大,被惯性拖拽,也一路滑到崖边,最后他一只手抓住一棵小树树干,另外一只手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腕。 白鹿也趁著这会儿,直接便挣脱了腿上的麻绳,只一瞬间,便消失在山林里。 少女的眼里满是黯然。 少年这会儿可管不了这些,只是死死抓住妹妹的手腕,想要將她救上来。 但估摸著这对兄妹平日里也没有敬神习惯,妹妹身体虽轻,但那棵小树却无法承受两人重量,咔嚓一声,就此断了。 就在这对兄妹都要跌落悬崖,去见早已经离世多年的爹娘当口,周迟正好来到这边,一把扯住少年衣领,直接將这对兄妹救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少年少女惊魂未定的坐在崖边,少女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少年回神,正要开口安慰这个肯定被嚇傻了的妹妹,少女却是泣不成声,“哥,都怪我,你不该救我的,你要是不救我,就抓到那头白鹿了,抓到那头白鹿,你就能进那紫衣宗修行了。” 少年抱紧少女,皱眉道:“说什么胡话,我要是不救你,等死后我还有脸去见爹娘吗?那紫衣宗不去就不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不断安抚,那少女这才渐渐平静。 等到这会儿,少年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刚才的事情,赶紧鬆开妹妹,朝著周迟扑通一声跪下,“孙亭谢过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给恩公磕头了。” 他不等周迟回应,人倒是实诚,砰砰砰几声,磕得面前烟尘四起,很是卖力。 周迟眼看著那边的少女也要跪过来,赶紧摆手阻止,“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同时,周迟也一把抓起那孙亭,不然这少年,怕是要跪死在这里。 看著那个额头满是尘土叫做孙亭的少年,周迟转移话题问道:“那白鹿看著不俗,跑起来比一般的马还要快,价值不菲?” 听著这话,孙亭诧异道:“恩公不知道白鹿?” 周迟点点头,“从外面来,不是白鹿国人氏。” “也是,听恩公口音,倒是不像。” 孙亭挠了挠脑袋,很快说起这白鹿的事情,最后才嘆气道:“要是白鹿还在,正好就送给恩公了,也好报恩公救我们兄妹的恩情。” 周迟笑问道:“据你这么说起来,那一头白鹿便值万余梨钱,捨得?” 孙亭一本正经,“恩公说得什么话,救命之恩,別说一头,就是十头八头,也送了,爹娘在世的时候便一直教导,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才是。” 一边的少女忽然弱弱地插话道:“要是真有十头八头,恩公能不能给我们留一头。” 周迟听著这话,微微一笑。 孙亭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周迟一眼,这才介绍道:“恩公,这是我妹妹,孙月鷺。” “孙月鷺?月白沙汀翘宿鷺?” 周迟挑眉看向孙亭,有些意外。 孙亭也聪慧,听著周迟这话,便知晓眼前的恩公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爹娘的確更喜欢妹妹些。” 周迟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至於他怎么看出来的,其实也简单,孙亭的名字,骤听之下,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妹妹的名字一说出来,就將孙亭的名字显得很是寻常了。 月鷺两字,如果周迟记得没错,应该出自某位百年前闻名世间的文坛大家,那个时候世间流行一种长短句,那位苏姓在长短句上,罕有敌手。 东洲虽说在修行事上有些闭塞,但在这些事上,还是七洲共通的。 完整前后两句,应是“月白沙汀翘宿鷺,更无一点尘来处”周迟早些年一心修行练剑,但偶尔也会翻看一两本閒书,其间最喜欢的,便是那位苏姓文坛大家的长短句。 也多亏正好撞上了,要是这说得不对,周迟可记不得太多別的诗词一类。 “刚刚听你妹妹说的紫衣宗,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少女孙月鷺被救起来之后,自责之时,提及过这个宗门,但周迟在万林山中,仔细看过手中的羊皮地图,白鹿国附近,是说过有一座紫衣宗,宗门建立百余年,不算长久,上下都穿紫衣,尤其是那位宗主,自號紫衣真人,归真境界。 但这羊皮地图上所载的內容毕竟是那万林老祖当年的东西,天知道过了这些年有没有变化。 孙亭听著周迟问起这个,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紫衣宗是我们白鹿国的国宗,宗主也是国师,陛下也是记名弟子,每年都会在国內招收弟子,只是人数有定额,一年不过招二十人而已,光这点名额,那些京城里的权贵就占完了,哪里轮得到我?” “才不是,要不是因为我白鹿跑了,哥哥就能將白鹿送给紫衣宗的仙师,得到一个名额。” 少女孙月鷺说起这个,眼眶里又再次满是泪水,十分自责,在她看来,要不是自己,事情就已经有了改变。 孙亭眼见自己妹妹又提起这事,赶紧换了个话题,问道:“恩公是不是在山中迷路了?这深山老林的確容易迷路,我带恩公下山吧?” 周迟没说话,只是想著,想来眼前的这个少年应该修行资质一般,若不是这样,大概也不需要什么白鹿,凭著资质,那紫衣宗哪里有拒绝的理由? 要知道,一座宗门,紧要紧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这收取的弟子天赋足够,也只有这样,宗门才能长盛不衰,一直鼎盛下去。 “你们不继续在山中捕鹿了?” 周迟看了一眼孙亭,这对兄妹显然对那白鹿极为上心才是。 “那白鹿最是聪慧,如今惊动了其中一头,剩下的那些白鹿都会得到消息,只怕今后的半个月,都不会出现了。我们进山的时间也久了,这会儿正好下山回家一趟,对了,恩公若是没有要去的地方,到家里住些日子?” 孙亭极为真诚,不管周迟身份,既然是救过他们兄妹,尤其是救了自己妹妹,那他觉得就应该好好相待。 周迟想了想之后,没有拒绝,赤洲之行,本来讲究的,就是隨缘两个字,倒是无所谓。 “要是不麻烦,那就叨扰几日。” 周迟笑了笑。 “好咧,恩公在这儿稍微等会儿?我去寻些野味,下山也好招待恩公。” 周迟问道:“要不要我陪著一起?” 孙亭摇了摇头,“山中没有猛兽,没什么凶险,恩公不必担心。” 孙亭看著周迟笑了笑,然后嘱咐了自己这妹妹几句,便闪身进了山林里,只留周迟跟孙月鷺在这边。 周迟找了块石头住下,也不著急说话,眼前的这对兄妹,妹妹姓名显然取得考究,那就说明两人父母至少有一人是读书人,孙亭这个年纪,说话极有章法,也能看出来出身只怕並不是寻常人家,只是现在这两人打扮,大概是家道中落了。 对此,周迟並无太多感慨,这个世上,眾人遭遇不同,时高时低,都是寻常事,大户人家能一直殷实富贵下去,难。跌落谷底的人家,能东山再起的,更难。 当然,最难的,从来都是那些一辈子都是最底层的百姓,上升无门,穷苦一生。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眼见哥哥离去,气氛一下子有些安静的孙月鷺试探著开口,露出一口白牙,“总不能一直都叫恩公吧,怪怪的。” 周迟笑著开口,“周迟,迟来的迟。” 孙月鷺哦了一声,想了想,“那以后就叫恩公周大哥怎么样?” 周迟点点头,“可以。” 孙月鷺点头之后,又愁了起来,“这么久了,才找到一头白鹿,可因为我跑掉了,真的太可惜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为何一定要白鹿,一定要拜入那紫衣宗?” 孙月鷺看著周迟,想了想,摇了摇头,笑著说没什么。 这自然是这少女不愿意说,周迟瞭然,自然也就没有追问,免得让少女难办。 不多时,孙亭扛著一头不大的岩羊回来,腰间还用草绳拴著几只野兔。 “这岩羊的肉最是香嫩,也没膻味,等回去拿清水配著萝卜一燉,就是难得美味,走吧,恩公,下山!” 孙亭笑著开口,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周迟原本还想著帮忙,但看扛著岩羊的孙亭脚步扎实,眼前少年,其实力气实在不小。 不过孙月鷺还是去將那几只野兔从哥哥身上接下来,提在手中,不过显得有些费力。 周迟伸手接过,笑著说了句我来吧,孙月鷺说了一声谢谢周大哥,也没有坚持。 下山的时候,三人在林间穿梭,並没有一条实实在在的路,这也就是孙亭这样经常在山中的捕鹿人才能找到方向,这要换成一般人,只怕早就迷失在山林之间了。 不过下山还是走得不快,足足大半日,天都已经擦黑之后,三人才来到山脚,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临近一座小镇。 天已经黑了。 周迟在夜色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小镇口的牌坊,横匾上,有长峡两个字。 这座小镇,便叫做长峡镇了。 只是那牌坊边,居然有个小屋,小镇似乎还有守镇人? 三人临近,屋子的门便被人推开,有人提著灯笼走了出来,披了一件外衣,有些不耐烦,“谁?” 孙亭快步走上去,喊道:“里叔,我,孙亭。” 那汉子听著这话,这才笑道:“原来是孙亭啊,怎么,回来了?这次又没捕到鹿?” “哪有这么容易,没这个命。” 孙亭一边说话,一边自顾自將身上扛著的岩羊卸下来,用小刀分出一半,直接递给汉子。 汉子也不客气,提过半边羊,打量嘖嘖道:“小岩羊?这可是好东西,燉上一锅,味道可美。” 不过他借著灯笼的灯光也看到了孙亭身后的周迟,狐疑道:“这是你朋友?” 孙亭笑道:“是爹那边的故交,从京城来,正好在镇子外遇到的。” 汉子哦了一声,脸上多了些笑意,“那还真不错,你爹那个性子,在京城里做官的时候,听说得罪了不少人,没想到还有朋友,真是难得。” 他看了一眼周迟,对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开身子。 孙亭扛起剩下的半边羊,招呼著周迟往里走,只是等到孙月鷺经过的时候,汉子笑道:“月鷺好像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啊。” 孙月鷺低著头不说话,孙亭则是摆手笑道:“还小呢,况且这样子,也没人要啊。” “也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你在山里隔三差五就能弄些肉食,也没短了这丫头吃喝,月鷺怎么就不长肉?” 汉子有些感慨。 孙亭只是附和了句,谁知道呢。 之后三人经过这里,周迟在夜色里观察了一下三人神色,孙亭眼底深处一直对那汉子是警惕,孙月鷺则是害怕。 看起来都不像是表面那么融洽。 至於那个叫里叔的汉子,在眼神深处,其实也是漠然。 …… …… 三人穿过半座小镇,最后穿过一条小巷,在一座不大的简陋小院前停下,孙月鷺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孙亭领著周迟走了进去,“周……大哥,家里有些简陋,別嫌弃。” 周迟摇摇头,“出门在外,很多时候,隨便找棵树下就睡了,有张床都难,嫌弃什么。” 孙亭笑了笑,“那我家这小院子,还是能遮风挡雨的,还是比树下好。” 打趣几句,孙亭赶紧去生火,孙月鷺则是去后院那边,有个小菜园子,种著一些蔬菜。 她要去拔几个萝卜,让哥哥做一锅燉羊肉招待客人。 不多时,一锅燉羊肉和烤兔子端上桌,配著的还有几盘蔬菜,和兄妹自己醃的爽口咸菜。 吃饭的时候,周迟注意到,孙月鷺也就吃了两块羊肉,夹了一筷子兔肉便没有再动肉食,就连米饭也吃的极少,倒是吃了不少青菜。 作为哥哥的孙亭,好似见怪不怪,只是大口吃肉。 最后吃完,羊肉还剩下大半,兔子也有不少,但孙月鷺,没有 一顿饭吃完之后,周迟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著天空那轮明月,感受著体內的剑气流动,默默嘆气。 如今第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已经超过了第八座剑气窍穴,两座窍穴的剑气积攒,彻底调转了。 虽然暂时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总是让周迟隱隱不安,就好像一棵树,外面看著一切如常,真等出问题的时候,一看,树干里只怕早就被虫吃光了。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的道理,周迟还是明白的。 不过现在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 之后的数日时间,除了第一日,孙亭领著周迟转过一座小镇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孙亭一个人在小镇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至於孙月鷺,就是在院子里,收拾杂物。 而周迟,更多时候,就是坐在屋檐下,思索著该怎么解决自己身上的事情。 而这些日子,周迟还是注意到,几乎每顿饭,孙月鷺都极少吃肉,一天入口的,不过只有一两块而已。 这样一来,其实少女为何瘦弱,就不言而喻了。 是故意为之。 至於为何如此,其中隱情,周迟没有开口询问。 还是那句话,对方不愿说,自己何必多问。 数日后,周迟想到一种方法用以解决自己如今的处境,他调动八座窍穴的剑气,朝著第九座剑气窍穴而去,这样一来,就宛如在一条原本正常的河流里,突然再匯入数倍的河水,这一下子,就是河水暴涨,他体內的第九座剑气窍穴轰然作响,片刻之后,剑气激盪而起,轰然一声,从那座窍穴里流出,在他的经脉里不断奔腾,周迟脸色微变,赶紧去舒缓那些剑气,但为时已晚,剑气不断衝撞经脉,他浑身各处都迸发出剧烈的疼痛,好似经脉要断了一般。 整整一夜,周迟都被剑气衝击,整个人吐血不知道多少次,等到天亮时分,那些剑气才渐渐消散。 等周迟再次走出屋子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孙月鷺看著周迟脸色,大惊失色,“周大哥,你怎么了?” 周迟苦笑一声,“兴许是昨夜著凉了,生了寒病。” 孙月鷺听著这话,就要出去请大夫,但周迟却阻止道:“熬碗薑汤吧,寒病还是次要的,有些旧疾,看了好多年大夫,看不好,这会儿是旧病復发了。” 孙月鷺满脸担忧,但最后还是只去熬了一碗薑汤给周迟喝。 …… …… 夜幕降临,小镇万家灯火。 其实一座长峡小镇,都只有一个孙姓。 一座小镇,往上数个十几代,所有孙姓都是一个老祖宗,只是正房偏房,嫡出庶出不一样,经过这么多年之后,一个孙氏,渐渐分家,各自生活,至於原本的大宗,原来的小宗,也在这么多年里有了变化。 有庶出子出了还不错的读书人,做了官,自己身后的家人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在小镇的地位自然也有变化。 有些前几代还不错的嫡子家中无人有出息,也会渐渐破落,在小镇上,渐渐沦为最末等。 如今小镇上地位最高,掌管祠堂的,就是家中有一位在京城里官至四品的吏部员外郎的兰草巷孙家。 兰草巷孙家,家主孙爻,正是那位吏部员外郎的亲弟弟。 此刻的祠堂里,年过半百的孙爻,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孙亭,嘆了口气,“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你是什么心思,不给月鷺吃肉,让她长成那般瘦小,我们自然也就不会往她身上去想,但这一年要送一个闺女去那青山府,这是规矩,怎么也该轮到你家了。” 孙亭跪在地上,额头上早就满是鲜血,“叔祖,月鷺今年才十三岁,而且还这么瘦小,青山府那边怎么能看上她?” “你这就怪不得我了,这一次是青山府那边点名要的月鷺那丫头,至於年纪小,瘦小,有什么关係,那边有的是仙家手段,哪里还有养不胖的人?” 孙爻看著孙亭,眼里闪过一抹快意,眼前的孙亭实打实是孙氏嫡出,而且家世一直还不错,到了他爷爷那一辈,在京城那边,都还在礼部做个三品的侍郎,至於他爹,也在京城某座衙门里做事,年纪轻轻,也有五品官身。 而且孙亭这一家,也从来有君子之风,对於孙氏其余子弟,都是能提携便提携,像是孙爻的亲哥哥,京城里那位吏部员外郎,当初也是孙亭祖父提携过的。 只是在前些年,白鹿国老皇帝驾崩前夕,京城有一场夺嫡之爭,孙亭祖父並未站队,但事后仍旧是被人构陷是和夺嫡失败的某位皇子有勾结,新君即位,自然清洗,孙亭祖父和父亲被找由头罢了官,在返回小镇的路上更是被山贼所杀,孙亭兄妹,因为一直在小镇这边,躲过一劫,但家道已然中落,这些年,自然过得极为艰难。 对於孙亭一家的家道中落,虽说小镇里其他孙氏子弟没有什么表示,甚至这些年提及这些事情,看似遗憾不已,但实际上,他们心中想法,却没有这么简单。 就拿孙爻来看,孙亭一家的跌落,他兰草巷孙家在小镇地位水涨船高,得掌祠堂,不是好事? “叔祖,我再进山去捕鹿,能不能跟青山府那边说说,不要让我妹妹去那边?” 孙亭看著孙爻,神色认真。 “孙亭,不说你去了这么多次都没能捕到那白鹿,就说青山府,那是仙家洞府,即便月鷺那丫头去做个丫鬟,那也是服侍山上神仙,怎么了,这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要真是这样,怎么其他家就愿意送自家闺女去?偏偏到了你这儿,我就纳闷了,怎么跟要你的命一样?” 孙爻盯著跪著的孙亭,平静开口,只是言语有些漠然。 “爷爷和爹娘都已经故去,我只有月鷺这样一个妹妹了,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去那青山府给人做奴僕!” 孙亭抬起头来,盯著孙爻,“叔祖,这绝对不行!” 孙爻冷笑道:“就算是我,说了也不算,你要是有本事,你去跟青山府的仙师说?对了,你家不是有个你爹的故交吗?听说从京城来的,要不然你托他说说情,你看青山府的仙师,会不会理会?” 孙亭神色复杂,说不出话来。 孙爻厌恶道:“你爷爷跟你爹就是你这个性子,才在京城里遭了大难,险些连累到我们,你现在都这样了,还这个样子,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孙亭默不作声,只是在孙爻这句话说出来的当口,他忽然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扑向眼前这位兰草巷孙家的家主。 孙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躲,一侧便有一根长凳砸了出来,正好打中孙亭的手腕,將他的匕首打落,之后又有一根长凳直接击中孙亭的小腹,將他重重砸飞出去。 然后才有一个高大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孙亭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要不是都姓孙,我现在就要了你这小崽子的命。” 眼前人,叫做孙添,是长峡镇所在的淮山郡的一位校尉,手下管著整整三百人。 “爻叔,跟他废话什么,我派人把人抓来就是,要不了几日,自然就送到青山府了。” 孙添漠然开口,抬了抬手,立马有人进来將孙亭五大绑起来。 眼见孙亭还要说话,他直接让人堵住了孙亭的嘴。 孙爻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孙亭,摇了摇头,“这小子家里来了个年轻人,看气度,不是一般寻常百姓,说不定真是京城那边的大世家子弟,孙居那老傢伙虽说脾气硬,但不见得真没朋友,咱们出面,惹了那年轻人,说不定你商伯在京城有些麻烦,就连你这校尉,只怕也要跟著吃瓜落。我早已经写信到青山府了,让他们亲自派人来带人,看时间,差不多这两日,就要到了。” 听著孙爻这番话,孙添点头道:“还是爻叔你思虑周全,那如今就关著这小崽子,等著青山府的仙师来?” 孙爻点点头,“就说他在祠堂里衝撞长辈,孙月鷺那丫头独自一人,也不敢到处跑,只能等著,至於那个年轻人要是要人,我们以族规拖著就是,又不是要杀人,不过关几天,他也没话说。” 孙添想了想,忽然在孙爻耳边低声问道:“那等孙月鷺那丫头送往青山府之后,这小崽子怎么办?” 孙爻给了他一个眼神,“等那年轻人离去之后,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两百二十七章 小镇不太平 少年孙亭的一夜未归,让孙月鷺担忧得不行,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还是没见哥哥归来,便敲开了周迟的房门。 脸色苍白,此刻恍如大病之身的周迟开门看向孙月鷺,听她说了事情,微微蹙眉。 “周大哥,本来你有病在身,不想麻烦你,可哥哥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月鷺带著哭腔,她不过十二三岁,爷爷爹娘去世之后,只有哥哥一个人相依为命,现在孙亭不知去了何处,她自然慌张。 周迟点点头,“不用太紧张,应该还在小镇里,他要出远门,至少会告知咱们一声,咱们出门去寻就是。” 说完话,刚要出门,天上阴云密布,倒是下起了小雨来。 还好孙亭家中还有两把油纸伞,此刻一人一把,撑伞出门,孙月鷺到处询问,倒是没过多久,就在一个妇人口中得知了孙亭昨日,是去了祠堂那边。 孙氏祠堂,周迟第一日来这座小镇的时候,孙亭便带他去过,自然还记得方位,和孙月鷺来到那座古朴祠堂之前,孙月鷺开口道:“周大哥,你在门口等我,这祠堂,按著族规,不让外人进的。”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於是他收了伞,站在屋檐下,看著长街,沉默无语。 但很快,祠堂里有一高大男人走了出来,看到门外屋檐下的周迟,男人笑著自报家门,倒是没有半点藏私,“在下孙添,听说公子是京城来的,不知是兄长还是居叔的故旧?” 孙亭的祖父,名为孙居,当年的礼部三品侍郎,至於孙亭父亲,名为孙正,也是个五品官。 这两人在京城的故交,想来都不是寻常人家。 周迟看著孙添点了点头,“家里老爷子和孙老侍郎是好友,老爷子前阵子老是梦到孙老侍郎,便想著孙老侍郎还有子孙在世,这才谴我来这边长峡镇来看看,看看日子如何,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关於孙亭家里的事情,是刚才知晓孙亭去过孙氏祠堂之时周迟特意主动问起的,因为他也记得那夜入镇的时候,孙亭特意跟那看门人说过自己从京城而来,自然不能在这里穿帮了就是。 孙添嘆道:“孙亭兄妹这些年的確过得不容易,毕竟这一下子就遇到了这事情,但好在族內经常帮衬,到底日子还能过得去,只是没想到,居叔故去这么多年了,京城里居然还有人记得居叔,不知公子贵姓,我孙氏族中也有在京城为官者,到时候也好替孙亭他们登门致谢。” “姓周。” 周迟看了一眼孙添,淡然道:“倒是记得吏部有个姓孙的员外郎,原来是孙老侍郎的同族么?” 孙添在问完话之后,其实就一直在看著周迟,想要看看他的反应,明显看到了周迟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孙添一下子便思虑颇多,一位四品的员外郎,在眼前人眼里,竟然也不够看? 那这个年轻人,出自哪家? 当朝的那位宰相,好像不姓周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有可能是武官之列?孙添微微眯眼,孙居一个文官,按理来说也不会和武官交往密切。 一时间没猜出周迟身份,但孙添却认定眼前人身份不凡,至少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这般。 这也更加坚定他不能当面衝撞此人的想法了。 “孙亭可在祠堂內?” 眼见孙添不再说话,周迟反倒是主动开口,平静相问。 孙添点了点头,按著想好的说辞说道:“孙亭昨日来了祠堂,因为一些琐事,言语有些激动,衝撞了管著祠堂的长辈,按著族规,我们要关他些日子,小惩大戒嘛。” 周迟看了一眼孙添,微笑道:“那不知孙兄可否让我去见一见孙亭,老爷子吩咐我来看他们兄妹,结果这还没看几天,人就被关了,回去我也没办法给老爷子交代啊。” 孙添一脸为难,“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一点,公子肯定清楚,本来祠堂都不能让外人进,见孙亭,只怕不太好办。” 周迟听著这话,脸上的笑意直接敛去,他看著眼前的孙添说道:“孙兄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吏部那位员外郎,见到我家老爷子,只怕也不敢这么行事吧?” 孙添听著这话,更是確认了眼前的周迟,就实打实的是来自京城的高门大户子弟,要不然也不能开口就直接说起这个。 孙添还没说话,周迟便看著孙添的靴子说道:“看起来孙兄是行伍中人,这官靴骑马还行,走路怕是有些蹩脚,既然回家省亲,怕是该脱了才是。” 听著周迟言语里的威胁之意,孙添苦笑不已,这人的確也太过跋扈了些,这两句话,便已经摆明了,他这个校尉也好,那位吏部的员外郎也好,都不在他眼里,哪敢说出这种话,身后到底有些什么人? 眼见孙添还是不鬆口,周迟冷声道:“你当真要拦我?” 就在此刻,刚才进入祠堂的孙月鷺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在他身边,跟著的正是孙爻。 孙爻一脸笑意,“公子莫动怒,这毕竟有些规矩在,不过念著公子也是千里迢迢而来,我等商议了,对孙亭从轻处罚,就关三日,三日之后,便將他放出来与公子相见。”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孙月鷺,后者点点头,轻声道:“周……大哥,我哥就在里面,没有大碍。” 周迟收回目光,这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眼前的孙爻,“这是你们的地盘,自然听你们的,不过那位员外郎,在京为官,最好小心谨慎一些。” 孙爻和孙添对视一眼,都只是赔笑。 周迟撑伞转身,跟孙月鷺一起离开,只是孙月鷺转头看了好几眼。 孙爻和孙添看著周迟背影,都没急著说话。 “看起来肯定是京城来的,这脾气,没跑。” 孙添揉了揉脸颊,“说不定这人回了京城,给家里一说,商伯在京城要受影响的。” 孙爻看了一眼孙添,知道他起了杀心,连忙摇头,“不可如此,此人死在长峡镇,不管和我们有没有关係,那他背后的人必然迁怒我们,要是来头真的大,到时候你商伯才是真的举步维艰。” 孙添说道:“要是后面他惹怒了青山府的仙师呢?” 孙爻摇头笑道:“必不可能的,这样的人,最会察言观色,敢这么对待我们,不过是觉得咱们好欺负,但遇到那些山上神仙,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些什么。而且即便是他回去说些什么,家里的人只怕都是官场老油条,哪里会轻易听他一个黄口小儿的话。” 孙添好奇道:“爻叔,何以见得?” “这你就不懂了,要是一板一眼的性子,就比如孙居那个老傢伙,不就直接死了吗?他家的人若是能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必然极懂分寸,知晓进退。” 孙爻笑了笑,“在朝中为官,能做事只是一方面,能看清局势,知晓进退,那才难得啊。” 孙添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在默默琢磨这句话的份量。 …… …… 回到小院,重新回到屋檐下,小雨仍旧不停,周迟问道:“你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孙月鷺看著屋檐下不断滴落的雨珠,摇头道:“没什么,他就是那么个性子,说话不好听,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周迟看向孙月鷺,如果这话他都相信了,那么这些年,周迟就是白活了。 孙月鷺忽然说道:“我哥说,淮山郡城那边有个特別好的大夫,都被周围的百姓叫成神医,周大哥,你要不去那边看看病吧?” 周迟微笑道:“怎么,这些日子我吃肉太多,你们已经不愿意再招待我这个客人了?” 孙月鷺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只是周大哥你身上有病,应该要找人治好才是,越拖便越重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你陪我去?” 孙月鷺笑了笑,“我就在家里等我哥吧,陪著周大哥去,也怕给周大哥丟脸。” 其实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 周迟想了想,最终还是应了下来,“不过现在还在下雨,总要等雨停了再说吧。” 孙月鷺鬆了口气,“那肯定没那么著急的。” “那个……周大哥,谢谢你。” 孙月鷺忽然看著周迟,开口道谢。 周迟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今天在祠堂外的那些话,摇了摇头,“说些话而已,不见得有用,没有什么好谢的。” 孙月鷺说道:“周大哥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她转过身去看屋檐滴落的雨珠,眼神黯然。 周迟没有说什么,有人铁了心让你走,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 雨停了。 既然雨水停歇,那就再没了什么赖著不走的藉口,毕竟主人要赶人,不走,那就是实打实的恶客了。 周迟起身,看向孙月鷺,微笑著开口,“那我就先走了,替我跟你哥说一声,那燉羊肉,味道很不错。还有你,其实可以多吃些肉的,小姑娘还是胖一些,才更好看。” 说完这句话,不等孙月鷺说些什么,周迟便朝著门外走去。 孙月鷺站在周迟身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捂著嘴,不让自己发声。 等到一刻钟之后,听著脚步远去,孙月鷺这才泪流满面,坐在屋檐下,抱著膝盖,轻声喃喃道:“周大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的……” 而实际上此刻不仅没走,反倒是站到了某个地方的周迟,此刻静静正看著这个哭著的少女,没有说话。 少女虽然是个美人胚子,但这会儿哭起来,依旧不是什么所谓的梨带雨,也很丑。 第两百二十八章 我的脾气不太好 祠堂那边,很快便有人来报告,说周迟已经离开小镇。 孙添听著这话,一脸好奇地看向孙爻,“爻叔,他怎么走了?” 之前他在祠堂前,还那么盛气凌人,却没想到,一场雨下完,就灰溜溜地走了,这真是让孙添想不明白。 孙爻摸了摸鬍子,淡然笑道:“很简单,我只是跟孙亭那小崽子说明了利害,既然是山上的仙师要他妹妹,那他就算有个京城的故旧,又有什么用?要是那青山府的仙师心情不好,一巴掌拍死他,不也是隨手的事情?孙亭不是傻子,既然不想牵连那年轻人,自然会让孙月鷺那丫头把他赶走。” “至於孙月鷺,跟她哥自然情深,知道自己的命运无法改变,自然是要牺牲自己来换自己哥哥活下来。” 孙爻笑道:“不过我可没说,能让孙亭那小崽子活下来。” 孙添看了一眼孙爻,“现在就杀了那小崽子?” “你看你,又著急。你知道你为何在校尉这里卡了这么多年吗?就是太过著急了,这孙亭兄妹早已经是瓮中之鱉,早一天杀晚一天杀,有什么所谓?你非这么著急做什么,早杀了,要是后面出现变故怎么办?做人做事,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退一万步说,那年轻人万一也认识什么山上神仙,找来救人呢?” 孙爻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孙添皱眉道:“爻叔,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孙爻哈哈大笑,“自然没有什么可能,你当山上的神仙是街上的大白菜,什么人都能认识的?再说了,就算他认识,那些神仙老爷能隨便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得罪一座青山府?山上山下不从来都是一个活法嘛?就算是那某位神仙老爷愿意,就平白无故出手了?那不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为了一个早已经死了的孙居,付出极大的代价去帮他的子孙,谁会做这笔买卖?不值当嘛。” “孙添,你切记,人在这世上,无非就是不断地做买卖,跟任何人都是,而做买卖,就要讲究两个字——不亏。” “这世上愿意做亏本买卖的傢伙,都是些实打实的傻子。” 孙添听著这些话,真心实意地说道:“爻叔,你要是当年去做官,只怕现在也怎么是个三品大员了吧。” 孙爻嘖嘖道:“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做官,做了三品两品又如何呢?不还是当狗吗?那皇帝老儿说什么,不都得听著吗?我就在这长峡镇上,你看谁不听我的?那不比做官更快活?” 就在两人閒聊之时,门外又有人来报告了,说是青山府的那位仙师,已经快到小镇外了。 听著这话,孙爻站起身来,想了想,说道:“不用带他来祠堂这边了,直接带仙师去找孙月鷺,带了人,就送他离开。” 孙添看著孙爻,有些不解,“爻叔,你这都不露面,这可是结识仙师的好机会。” 孙爻摇了摇头,只是笑著看著孙添,“这样吧,你想去的话,你就去吧,我就不去了,不过你要切记,不能惹恼仙师。” 孙添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知晓利害。” 孙爻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孙添离开的背影讥笑不已,这帮人,愿意给人当狗,就去当,他孙爻反正这辈子的活法是,能不当狗,就儘量不当,哪怕就在这么座小镇上待著呢?又有什么关係。 …… …… 长峡镇外,有一头白鹿拉著一辆华贵马车,临近小镇口,白鹿依旧稀有罕见,但看著皮毛已经没有太多光泽,白鹿的眼眸也有些浑浊,可以看得出来,这头白鹿,大概已到了暮年,没有什么活头了。 车厢里,有个浓妆艷抹的女子,穿著彩衣,透过这帘子看著这头白鹿缓慢的前行,眼眸里闪烁出些许不满,只是如今白鹿罕见,即便是她有心想要买一头新鹿,却捏著梨钱不出去。 到了小镇前,赶来的孙添和一眾孙氏子弟,站列在两旁,躬身相迎。 白鹿缓缓停下,喘了口气,也是终於可以休息一番。 车厢帘子无风而起,车厢里的女子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侧的孙添,但一开口,却是让人意外。 “从来都是把人送到山上,这次倒好,要我亲自来领,最好如孙爻所说,是个天生难得的美人胚子,不然我这趟下山,可没那么容易回去。” 原来这个穿著彩衣的“女子”开口之时,声音雄浑,本就是男子之身,也就是他们不敢抬头去看,不然也能清楚看到眼前人清楚的喉结。 孙添恭敬道:“仙师,那丫头的確是难得的美人胚子,就只是瘦小了些,但只需要好好养个一年半载,肯定大换样。” 之前孙爻所说是青山府亲自指定,自然是哄骗孙亭的,孙爻知道了孙亭的心思之后,就早就有了想法,不过找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 “瘦不怕,怕就怕你们言过其实,还什么特意给我留的,要是不如我意……” 彩衣男人盯著眼前的孙添,冷笑一声,其中意思很是明显。 孙添拍著胸脯保证道:“一定让仙师满意。” 彩衣男人懒得多说,帘子就此又落下,他只是吐出两个字,“带路。” 孙添走在这马车前,一路上,思绪不停,在小镇口的时候,他就有许多话想说,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適机会,而且也看出来了,这个来自青山府的奇怪仙师,看他,就真的跟看一条狗一样。 怪不得孙爻那老狐狸自己不来了。 给人当狗虽说是常有的事情,但谁能顶得住这么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 就说之前在祠堂前的周迟,光是那三两句话,就已经让他孙添有些不舒服了,要不是他的身份在那里,换作个普通百姓,早就被他孙添把脑袋拧下来了。 小镇不大,倒是很快便到了小巷边上,马车太大,没法子进入其中,孙添便主动开口道:“仙师,我去把那丫头带出来。” 车厢里,彩衣男人正拿著一面铜镜欣赏铜镜里的自己,这会儿听到孙添开口,只是摇头,笑道:“都到这里了,我亲自去看,等会儿不如我意,我就先要了你的脑袋。” 说著话,车厢里的帘子再度掀开,彩衣男人走了出来,一身彩衣,分外惹眼。 他走入小巷,身后孙氏几人,都跟著前行,孙添有些紧张,虽说孙爻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但事到如今,他还是害怕孙月鷺那丫头弄出什么动静来,要是让那彩衣男人不快,只怕他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 抹了一把额头汗珠,孙添真是越发后悔自己为何要来这边蹚这趟浑水了, 只是这个时候再后悔,却都有些悔不当初的意味了。 这会儿再多在心底骂几句那老狐狸了。 来到小院门口,孙添正要开口让那丫头出来,但却被那彩衣男人漠然地看了一眼,孙添立刻静若寒蝉。 彩衣男人推开小院门,倒是没费什么周章,就在屋檐下,看到了那个失神站立的瘦小麻杆少女。 彩衣男人眯了眯眼,“原以为又是夸大其词,没想到,还真不错,確实瘦了点,但这真是无关紧要,有这张脸在,別的,都是小事。” 孙添鬆了口气,小心翼翼说道:“如何敢欺瞒仙师?” 彩衣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小院,看著孙月鷺,微笑道:“你有福了,跟我回山去,保管让你顿顿能吃好。” 孙月鷺只是站立在屋檐下,看著眼前的彩衣男人,微微颤抖,不说话。 对於如今的命运,其实早在几年前,她的兄长,也就是孙亭其实就提过此事,但想出来的办法,无非有两种,一种是让她少吃肉,身子不长起来,那么就不会惹人注意,但这毕竟是权宜之计,最后,孙亭还是想著自己要捕获一头白鹿,拜入紫衣宗后,才能真正凭著紫衣宗弟子的身份,护住孙月鷺。 当然,兄妹两人,不是没想过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在这之前,他们两人,其实还在暗中调查爹娘和爷爷真正的死因。 在京城被罢官,返回长峡镇的路上,为何会那么恰好就遭遇山贼? 孙亭不相信。 实际上这几年的暗暗调查下来,那兰草巷孙氏,实实在在嫌疑极大。 只是这一切,都晚了些。 就连孙亭自己都没想到,这次返回小镇,就会万事皆休。 “这个丫头是哑巴不成?” 彩衣男人微微蹙眉,眼前的孙月鷺生著一张不错的脸,要是不会说话,那就太过可惜了。 孙添摇头,“这丫头不是哑巴。” 说完话,孙添三两步来到屋檐下,便皱眉道:“孙月鷺,说话!” 孙月鷺说不出话来,只是开始无声泪流,这辈子,爹娘还在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爹娘去世,有哥哥在,日子也算能过得去,谁知道,老天爷要跟他们兄妹开这么一个玩笑。 此刻的孙月鷺,哀莫大於心死。 “老子叫你说话!” 孙添抬起手,就要重重给孙月鷺一巴掌。 彩衣男人看著这一幕,不为所动,这些女子,不管性子如何,他都有时间好好去磨,总不能让她觉得,上了山,就真的跟自己一样,是可以看百姓如狗的神仙了吧? 再好看的女子,到底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孙添的巴掌没能落下来,因为此刻屋子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正是之前在祠堂那边见过的周迟。 他来到屋檐下,看著孙添,微笑道:“孙校尉,要做什么呢?” 已经举起手的孙添眼神复杂,此刻虽然彩衣男人在后,可他带著孙月鷺始终是要走的,但眼前的周迟,实打实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就说此刻他能仗著彩衣男人做些什么,但之后,这个年轻人要报復,彩衣男人能管?孙添觉得,不太可能。 “周公子,你不是已经离开小镇了吗?” 孙添尷尬地放下手,言语还算客气。 孙月鷺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眼神里有些慌乱,之前在祠堂里,自己哥哥跟她说过,那是山上的神仙要带她走,周大哥帮不了她,他们兄妹已经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更是不应该將他牵连进来,所以她才会回来之后,要赶他走。 “周大哥……” 孙月鷺刚开口,便被周迟一把拉到身后,脸色有些苍白的周迟只是看著孙添,“我走不走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孙校尉这是在做什么?” 孙添转头看了一眼彩衣男人,眼见他什么都没说,这才说道:“附近青山府的仙师要收这丫头为婢女,去山上享福,是好去处,只是这丫头,自己不太明白而已,周公子既然从京城来,肯定知道山上神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吧?” 孙添觉著,自己只要搬出来彩衣男人,足以让周迟知难而退。 周迟却是摇头道:“孙姑娘要去哪儿,都得孙姑娘自己说了算,她这会儿显然不想去,我看孙校尉和这位仙师还是不要勉强得好。” 孙添一怔,万万没有想到周迟竟然会是这样的態度,他微微蹙眉,没有犹豫,折返身形,来到彩衣男人身边,低声说道:“仙师,这个人是孙家的故交,应该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子弟。” 彩衣男人微微眯眼,“仅此而已?” 他看眼前的周迟气度不俗,没有急著开口,但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害怕周迟和同样是山上修士的某些人有牵扯。 像是京城那边,便有不少人和紫衣宗关係密切。 別说青山府了,就是其余山上修士,在白鹿国,都不敢轻易招惹那紫衣宗。 孙添苦笑道:“具体如何,还不清楚。” 他倒是真想让彩衣男人直接打杀了周迟,可也不敢胡说,毕竟一旦出了事,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了。 想要好好活著,可不就是凭著小心谨慎几个字吗? 彩衣男人漠然看了孙添一眼,这才微笑看向周迟,“这位公子,可认识什么山上道友,不妨说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周迟看著眼前这个男扮女装的彩衣男人,“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彩衣男人听著这话,微微眯眼,“我要带这丫头走,要是公子说不出个让我罢手的理由,只怕拦不住我,也留不下她。” 周迟笑道:“要是我偏要留,仙师怎么办呢?” 彩衣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看向孙添,“你,去杀了他。” 孙添一怔,有些为难,不敢如此。 “蠢货,他要是真认识什么人,早开口了,这么一个病秧子,真觉得在这装著镇定就能唬住我?” 彩衣男人讥笑道:“应该是京城那边有些见识的高门大户,不然这会儿腿早嚇软了。” 孙添听著彩衣男人这么一说,也放心不少,只是仍旧犹豫,毕竟自己动手,事后也很麻烦。 “我就说这么一次,你要是不动手,我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啊?” 彩衣男人眯了眯眼。 孙添听著这话,哪里还敢犹豫,虽然心中叫苦不迭,但还是大踏步往前走去,伸手就是一拳砸出,要將眼前的周迟脑袋砸开。 只是他这一拳还未碰到周迟的脑袋,有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周迟看著脸憋得通红的孙添,平静开口,“孙校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很好啊?” 轰然一声,周迟隨手將孙添丟了出去,撞到了庭院里,孙添这个行伍眾人,身板算是不错,但此刻也是顿时气绝身亡。 彩衣男人看著这一幕,倒也不慌张,只是嘖嘖道:“看不出来,应该是个將种子弟吧,算是个武夫,不过你这境界,不太够看。” “也罢,非要掺和,那我就遂了你的意,不过到了下面,可別跟阎王爷说你死得无辜。” 彩衣男人漠然开口,他在周迟出手的时候,察觉到了他有一抹微弱气机,但正如他所说,不够看,应该就是个灵台武夫。 这样一来,反倒是让他放下心来,因为……这他娘的紫衣宗,一水的修士,哪里有半个武夫? 不过就在他思索这件事的时候,接下来听到那个不知死活的病秧子武夫一句话,直接让他杀心暴涨。 “你好像是个男的,却要穿女人衣服,胯下那东西,什么时候没了的?” 第两百二十九章 不要说长命百岁 “找死?!” “放心,我不会那么痛快地杀死你,我会將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切下来,等你看著自己的血流干。” 彩衣男人大袖一卷,直接一跃,便从庭院里来到屋檐下,探出手,抓向那个病秧子武夫的脑袋。 但出人意料的,那个被他看作不过灵台境的病秧子武夫,此刻微微侧身,竟然便躲过了他的探手一抓,而且还沉肩撞向了他的心口。 彩衣男人大意之下,被自己眼里的病秧子武夫撞中心口,踉蹌几步,倒退出去,脸色更是难看,这一下子,周迟没有展现出来什么了不得的手段,但那却让他大为恼火。 站稳身子之后,彩衣男人再次一掌拍向周迟头顶,掌心有青色电弧隱隱而现,落下之时,掌心雷电,轰然下落,轰杀眼前的周迟。 但周迟依旧是好像提前便看透这道雷电的轨跡,险之又险的便躲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彩衣男人明显是上了心,一掌不成,接著便是衣袖里钻出数条五彩斑斕的灵巧毒蛇,吐著信子,朝著周迟扑来。 在周迟身后的孙月鷺,看到这些毒蛇,嚇得小脸煞白,但还是紧紧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以免影响到身前的周迟对敌。 周迟以手刀拍飞一条毒蛇,那毒蛇被巨力击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顿时支离破碎,鲜血四溅。 彩衣男人则是往前掠来,双手拉扯出一条更为璀璨的雷电,朝著周迟的头顶便按下,这一下子要是按实了,只怕周迟的脑袋立马就会被雷电轰碎。 但周迟只是伸腿,一脚踢向彩衣男人的裤襠,这一脚更快,在彩衣男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將他逼退出去。 他的那条雷电落下,就正好有所偏差,落到了周迟身前,轰碎地板,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踢开眼前的彩衣男人之后,周迟还无比挑衅地开口讥笑,“原来真没那玩意啊。” 彩衣男人闻言暴怒,他早些年得到一桩秘术,威力要比青山府的那些个术法都要强横,但修行的前提,便是要断先天阳气,说得直白一些,那就是自宫,他也曾十分纠结,但最后在变强和做男人这两个选择之间,他硬生生还是选择了前者。 自宫之后,修行这桩秘法,到底也的確给他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短短数年,便让他走过了之前二三十年都跨不过去的门槛,但这样一来,他其实身上也发生了微末变化,那就是性子越发地接近女子,喜穿彩衣,更是用上了胭脂,为此,青山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下给他取了个绰號——娘娘腔。 但他对此也只是暂时忍耐而已,只等自己坐上青山府主之位的时候,这些人,都要一个个清洗过去。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性子也的確有些扭曲了,山下掳掠而来的女子,大多数,都是直接被他折磨致死的。 如今被眼前的这个病秧子武夫如此讥讽,他再也没了任何心思再和对方纠缠,彩衣脱身而起,其间那些五彩丝线脱落,朝著周迟缠绕而去,这件彩衣本就是他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其中丝线,都不是寻常事物,锋利无比,一旦缠绕住对方身躯,顷刻间便能將对方的骨肉切断,不亚於剑修飞剑。 而且这些五彩丝线,每杀一个修士之后,还能汲取那修士的精血,从而让这五彩丝线更为锋利可怕。 理论上,只要彩衣男人一直杀人,一直用精血餵养这五彩丝线,等到以后,这件法器,未必不能成为世间最难缠的几件东西之一。 不过其间要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以及要有多少修士葬身於这五彩丝线上,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了。 本不至於对一个灵台武夫动用自己的至强手段,但眼前的这个病秧子说话实在是戳到他的痛处了,让他没了半点心情。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那些五彩丝线缠绕而去的当口,脸色苍白的周迟只是挑了挑眉,看向眼前的彩衣男人,笑道:“是个玉府境啊,真了不起。” 彩衣男人微微蹙眉,隱约觉得这句话里有些特別意味,只是还不等他说话,他的双眼便瞪大了。 因为他看到了他觉得绝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有一柄飞剑,不知何时,居然悬停在了那个病秧子武夫身侧。 这个灵台武夫,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剑修?! 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彻底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那柄飞剑悬停片刻,便对上了那些五彩丝线,要是纠缠起来,彩衣男人还不会觉得有什么,但那柄飞剑,非但没有和那些五彩丝线纠缠,还轻鬆地斩断那些他祭炼多年的五彩丝线。 眼看著那些丝线断裂,彩衣男人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得无比惨白,心中更是激盪无比,自己已经是玉府境的修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年纪並不大,这么轻而易举的便將自己祭炼多年的五彩丝线斩断,岂不是说对方的境界,早已不是灵台,甚至玉府境,都不会是。 天门境?! 彩衣男人脸色难看,就算是白鹿国的国宗紫衣宗,恐怕也找不出像是这么年轻的天门境吧? “怎么,不把我折磨致死了?” 五彩丝线断裂,彩衣男人重伤跌坐,再看向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的时候,眼神黯然,心如死灰。 在这淮山郡,他们青山府算是实打实的地头蛇,但谁知道,这一次招惹的,竟然是一条这般不好惹的过江龙? “前辈……” 他张了张口,到了如今,自然想要认怂,至於怎么赔偿,拿出毕生积蓄,其实都没关係,只要能保住一条小命,就是好事。 “前辈,此事是我的错,要如何才能让前辈消气,前辈儘管说,在下,儘量满足。” 周迟没有理会他,只是淡然看著院外,开口道:“谁都不要走,敢离开小巷,人头落地。” 小巷外,其实早在孙添被眼前的年轻人一把捏死之后,那些孙氏子弟就要跑路的,但想著有彩衣男人在,这才留了下来,但这会儿彩衣男人都已经败了,他们再傻也知道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早有退意,不过此刻听著这话,眾人哪里还敢动作。 说完那话之后,周迟从屋檐下走到院子里,看向眼前的彩衣男人,笑问道:“你都是没那玩意了,怎么还要想著掳掠女子呢?跟我说说,怎么想的?” 彩衣男人苦涩不已,不敢说话。 但周迟看著他,再次问道:“这显然不是第一个了,之前那些女子,还活著吗?” 彩衣男人依旧低头,揣摩著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不回答,那柄飞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 剑尖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那换个问题,青山府的情况,跟我说说。” 周迟漠然地看著彩衣男人。 彩衣男人听著这问题,看著这飞剑,哪里还敢犹豫,连忙一五一十地將青山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没有半点敢隱瞒。 甚至连自己修行的事情,也都没有任何隱瞒。 听完之后,周迟讥笑一声,“有一个凭著旁门左道躋身的万里境府主在,就敢这么行事,无所顾忌啊。” 彩衣男人听著这话,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眼前的年轻人有天大本事,不把万里境放在眼里,还是……这年轻剑修真出自那座大修士如云的大宗门里。 要是前者,彩衣男人就真是走大运了,估摸著这是碰上了赤洲那最了不起的一拨天才年轻修士了。 但不管如何,他都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怎么都不可能是自己能够招惹的。 “前辈,我也是受创之后一时乱了心智,才有些癲狂,前辈放心,此事之后,我定然洗心革面,潜心修行,再也不做恶事。” 最后,彩衣男人还是想要赌一把,至少要挺过这次难关。 “你连自己胯下那玩意都能说丟就丟,这么心狠,我怕放过你,过个几十年,你来找我报仇啊。” 周迟微微一笑,“万一到时候我境界停滯不前,不是你对手怎么办?” 彩衣男人一怔,隨即磕头如捣蒜,“前辈,我可发血誓,今日之事,绝不敢再……” 话音未落,那柄飞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头颅,然后飞回周迟手里。 彩衣男人双目失神,就此倒了下去。 “认错这件事很难,改错就更难了,知道你难办,我帮你办了就好。” 周迟收起飞剑悬草,转过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孙月鷺,温声询问,“没嚇到?” 孙月鷺小脸苍白,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行,咱们去找你哥。” 周迟带著孙月鷺走出院子,看了一眼那些战战兢兢的孙氏子弟,然后那帮人瞬间便跪了一地。 周迟自顾自说道:“还是那句话,敢离开这条小巷,后果自己掂量。” 带著孙月鷺走出小巷的时候,孙月鷺才看著这个居然是山上神仙的周大哥,认真道:“周大哥,谢谢你。” 周迟笑了笑,想起一事,摇头道:“早些时候,你赶我走之后,说要祝我长命百岁,其实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话。” 孙月鷺一脸茫然。 周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第两百三十章 小镇梟雄 孙氏祠堂那边。 孙爻躺在椅子上,眼皮跳得厉害。 估摸著时间,孙添应该回来了才是,怎么仍旧不见孙添的身影?孙爻微微蹙眉,“去看看,青山府仙师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他招呼祠堂里其他的孙氏子弟,心里有些烦躁,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那个孙氏子弟点头之后,刚踏出大门,又直接跌坐回来,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两颗人头。 “不用麻烦了,我帮你把他们带回来了。” 隨著声音响起,有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踏入祠堂,看向孙爻。 “叔祖,是……添叔!” 那个孙氏子弟,看清楚那两颗人头之后,认出其中一颗,正好就是孙添,至於另外一颗,太可怖了,脸上脂粉被鲜血浸染,看著很是骇人。 孙爻从椅子里翻身站起来,看向来人,脸色难看不已。 两颗人头,他就是用脚去想都知道,既然有一颗是孙添,那么另外一颗,那就肯定是这次来这边的那位青山府仙师了。 孙添死了,还不算什么不可控的大事,可青山府的那位仙师也死了,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原以为,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是京城来的高门大户子弟,就已经算是他极有眼光了,但这会儿他才真觉得自己这双眼睛早就该挖出来餵狗了。 眼前的年轻人……竟然真他娘的是一个山上神仙! “仙师!” 孙爻啪的一声跪下,赶紧说道:“我也是受青山府的那些仙师胁迫啊,都是我孙氏的子弟,我怎能忍心害他们啊!血脉相连,人心都是肉长的,仙师要明鑑啊!” 周迟懒得跟他说什么,只是看向一侧的那个孙氏子弟,“你去把孙亭带过来。” 那个孙氏子弟还有些犹豫,孙爻便大骂道:“耳朵聋了?!仙师让你去把孙亭带过来!” 听著孙爻说话,那人这才赶紧起身,小跑出去。 没过多时,孙亭被带到此处,先看到地上的两颗人头,然后再看到了周迟和孙月鷺,他一把抱住孙月鷺,泪流满面。 这是自己在世上最后的亲人,要是孙月鷺都没了,那他真是没什么想活的了。 孙月鷺小声將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孙亭这才鬆开了妹妹,跪倒在地,给周迟磕头,“多谢恩公再次相救,孙亭愿为恩公做牛做马,一世侍奉恩公!” 周迟却只是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说道:“刚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跟我说了桩事情,这些年送到那什么青山府的孙氏少女,都是这什么兰草巷孙家一手操办,具体来说,就是这个叫孙爻的,还有他在京城做什么员外郎的孙商两人的意思,用少女去换一些山上之物,给到孙商,让他在京城那边用来走动关係,结交那些达官贵人,维持官位。” “至於那些少女送到山中,大多都被玩弄致死。” 周迟看了一眼孙爻,“这才是血脉相连,人心都是肉长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是吧?” 孙爻面如死灰,他没想到,那彩衣男人,到了最后,竟然把这桩事情也完全泄露了。 孙亭怒不可遏,站起来就给了孙爻一巴掌,骂道:“孙爻,你他娘的还是人吗?往上数些年,大家都是一个老祖宗,你为了一己私慾,就如此做,死了,在下面见到老祖宗,你怎么说!” 孙亭本来就因为常年在山上捕鹿,所以力量极大,一巴掌竟然硬生生將孙爻的牙齿打落好几颗。 他此刻一嘴鲜血,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必死的局面,忽然狞笑起来,“什么他娘的老祖宗,你们这些长房嫡出的,按才是你们老祖宗,我们这些庶出,就算是想认老祖宗,老祖宗会认我们?!我们不靠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在你们面前夹著尾巴做人了!” “哈哈哈,事已至此,也不怕告诉你,你爷爷,你爹,当初在京城为何被罢官,也是我们在后面做的,至於之后他们离开京城,被山贼所杀,哪里有什么山贼?哈哈,早知道你这小崽子在查这事情,要不是因为別的那些傢伙在看著,早就把你们两人都杀了。” “可惜啊可惜,要不是有他,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算知道所有真相又能怎么样?天真地觉著捕著一头白鹿就能进入那紫衣宗?最后能够报仇?” 孙爻的眼神逐渐阴狠起来,“要不是他,你们两个小崽子,这一辈子,都別想翻起什么风浪来!” 此刻的孙爻,一脸怨恨地看著周迟,他自认这些年算无遗策,所有的孙氏子弟,都在他的算计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掀起风浪,而且在他的算计里,兰草巷孙家,从庶出变成如今的这模样,还要维持许久许久,至少在他还活著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但这一切,就因为周迟,都化作了泡影,而他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在什么地方做得有问题,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恨死了眼前的周迟。 说完这些话之后,孙爻显得无比畅快,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坦然看向周迟,颇有一种特別的意味。 但说实在话,將孙爻放在这么一座长峡镇,他实打实,绝对是说得上是一代梟雄。 只是有些时候,他也不得不相信人算不如天算这种事情。 孙亭兄妹两人其实就算早有准备,但此刻从孙爻嘴里听到他们一直想要的真相,此刻脸色都不由得发白。 尤其是孙月鷺,只是这一瞬,眼眶便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而已。 倒是孙亭,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看向周迟,“恩公,可否將他交给我?” 周迟看到了他眼里的那抹狠厉之色,倒也不觉得奇怪,虽说只是个少年,但面对著杀害自己父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不管是愤怒还是什么別的,都属於正常。 周迟已经知道孙亭的决断,但这会儿看著他问道:“不用我帮忙?” 孙亭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能自己做的,自己就做了。” 周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牵起孙月鷺,走出祠堂。 杀人这种事情,自己倒是在她面前做过了,但自己杀人和自己的亲哥哥杀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不让她看,大概还是想著让她觉得自己哥哥,在她心中,形象至少不要有什么变化。 …… …… 等到周迟和孙月鷺走出祠堂,孙亭掏出靴子里的匕首,看著眼前的孙爻,深吸一口气,“我爷爷,当初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对孙氏族人诸多照拂,你的哥哥,孙商,若不是我爷爷举荐,只怕也走不到吏部的员外郎这个位子!而你们,居然恩將仇报,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吗?!” 孙爻坐在地上,脸上红肿未消,听著这话,也不过只是冷笑,“恩德?孙居那老傢伙,不过是为自己名声而为罢了,提拔我兄长,也不过为了壮大自己势力,他真能这么好心?哈哈哈,我反正是不信的。” 孙亭眼里满是冷意,“算了,跟你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没用,就当我一家瞎了眼,竟然当初帮你们这等人!” 说完这句话,孙亭拿起匕首,直接捅进孙爻的心口,就像是在山里打猎之时,杀那些野兽一样。 而孙爻,只是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仍旧是大笑著,他眼里有些不甘,但绝没有任何的后悔。 事到如今,不过技不如人而已。 …… …… 孙亭收拾一番,走出祠堂,外面又下起了细雨。 站在屋檐下,收拾一番的孙亭,到底没让自己妹妹在他身上看到半点血跡。 周迟看了他一眼,孙亭微微点头。 周迟於是看了一眼雨幕,默不作声。 孙亭这个年纪,大概是第一次杀人,比许多少年都要强,只不过比起自己,差了不少。 “恩公,早些赶恩公走……” 孙亭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一番之前的事情,只是话刚说了一半,周迟便微笑著摆手打断,“不知道我身份,赶我走,也不过是想要救我的命,有什么好道歉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什么青山府的仙师,带著一头白鹿来了,虽然老了点,你要不然带著去什么紫衣宗试试,说不定还能让他们收你入门。” 周迟换了个话题,打趣笑了笑。 孙亭苦笑著摇头,到了这会儿,他怎么不明白,就算是自己真的捕到一头白鹿,进入那什么紫衣宗,不过也只是会成为他们呼来喝去的杂役,真有天赋,要不要白鹿,都早入紫衣宗了。 他忽然扑通一声在周迟面前跪下,“恩公已经帮了我们兄妹很多,这些恩德,也早无以为报了,本不该再提什么要求,但……还请恩公再帮我一次。” 孙月鷺看著自己哥哥跪下,也没有犹豫,就跟著跪了下去。 周迟看了一眼这对兄妹,淡然道:“孙爻死了,孙商还活著,事情当然没算完,我要是走了,有现在发生的事情,別说青山府,就说孙商,也能要了你们的小命。” “青山府凶险,不敢让恩公涉险,但孙商……只是个普通人。” 孙亭深吸一口气,“恳请恩公带我去见他,能让我亲手杀了他。” 周迟想了想,问道:“若是青山府和孙商,我只能帮你解决其中一方,你如何选?” 孙亭说道:“孙商。” “青山府里,或许还有孙氏的少女活著,他们事后,或许会报復一座小镇的孙氏族人。” 周迟看向孙亭,眼神里闪过些奇怪神色,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有个別的答案。 孙亭依旧坚决,“孙商。” 仿佛他从未想过任何事情,脑海里只有报仇两个字。 周迟看著他,说道:“理由。” “人有亲疏之別,虽说都是族人,但不如爷爷和爹娘。” 孙亭不知道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让周迟厌恶,但这就是他的心里话,没有任何掺假。 周迟笑了笑,没有生气。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生气的,若是一个人连亲近之人都先不顾,而去要管別人,或许在世人眼中,这是真正的圣人,但在自己的亲人眼里,是什么? 再说白一些,平日里是谁对孙亭更好,自然是他的爷爷和父母,对自己更好的人,不去报答,反倒是要帮一些平日和自己没有太多关係的族人,这不让自己的亲人心寒吗? 所以孙亭做这种选择,在周迟看来,太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行,反正也是游歷,我就陪你去那白鹿国的京城一趟,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趟青山府。” 周迟看了看远处,远处起了些薄雾,有些像是那座重云山,毕竟能叫这个名字,云雾能少得了? 孙亭一怔,隨即泪流满面,就要再次道谢。 周迟却摆手制止,摇头道:“不算帮你,只是我这个人,有个很好的朋友,这个傢伙虽然不靠谱,但的確是个好人,要是被他知道,我见到了事情,能帮而不帮,帮了只帮了一半。我怕他以后知道了,就不跟我做朋友了。” 周迟嘴里的那个朋友,自然是孟寅。 那傢伙要是在这里,看到这种事情,肯定第一个嚷著要去一趟青山府,去把那些个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杀啦。 这趟出行,没有这傢伙跟著,周迟没来由的,忽然有些想他。 大概是因为,不管在哪里,只要有孟寅在,就不会觉得无聊吧。 毕竟这傢伙,脑子里装著一万个稀奇古怪的想法,仿佛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好吧,这趟青山府,就算当为你孟寅走的了。 至於做的好事,自然也要算在你孟寅头上。 嗯……杀的人,也是! 第两百三十一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青山府位於淮山郡的东边,因为宗门所在的山中四季翠绿,故有青山之名。 而当年选择在此地建立宗门的初代青山府主,也没有过多思索宗门名字,而是极为隨意便定下了青山府三个字。 不过青山府的歷史並不长久,不过百余年光景而已,而且势力也不算太大,只在淮山郡所在的符州境內招收弟子,最开始,门內弟子,不过百余人。 初代青山府主在位之时,其实宗门还说得上正派,山中修士会时不时下山,为周遭百姓做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在当地,口碑不错。 直到半甲子前,青山府发生过一场內乱,初代府主在那场內乱中身死,之后那位初代府主的大弟子,执掌青山府,青山府便发生了根本改变,如今的青山府,弟子数量,壮大到了二百余人,只是和半甲子之前的青山府比较起来,如今的青山府,就显得乌烟瘴气,让周围百姓怨声载道。 不过因为毕竟是百姓眼里的仙家宗门,大家也不过敢怒不敢言,像是兰草巷孙家和青山府那样的勾结,其实在一座青山府里,比比皆是。 青山府本来建筑不多,最开始,只在山中有一座大殿和一些洞府,经过这百年的不断扩建,山中早已经楼台林立,真有一派大宗门气度。 其间一座高楼,在山巔那边,极为雄伟,多云之时,便仿佛在云雾之间,宛如真正的仙人楼阁,青山府也不客气,將此楼取了个让外人听了,只怕都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的名字。 青天楼。 世间修士都清楚,修行到尽头,便是青天两字,而如今世间的青天境修士,不过五人而已。 这青山府的一座高楼便敢以青天为名,要是青山府在赤洲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也就罢了,至少能被人说成是志向远大,可一座青山府,別说在赤洲数一数二,就是在白鹿国,也比那被立为国宗的紫衣宗差了不知道多少,这个名字,要是被那些宗门修士知晓,只怕会笑掉大牙。 此刻,青山府主正在这座青天楼的顶楼,看著远处山景,不得不说,古人说,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这的確不是什么假话,在此处看著群山,青山府主还真生出了一番世间修士,都不过如此的感觉。 看过远处山景,重新坐下,青山府主看向身前的男人,笑道:“怀远,你这境界也进展极快,想来要不了多久,也能看到万里门槛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名为薛怀远,正是他的亲师弟,当初那场青山府內乱,其实就是这两位牵头,更是由他亲自將一枚极为珍稀的化骨丹骗著那位初代府主吃下,这才成功让自己师兄將其打杀。 弒师之后,师兄做府主,他做掌律,买卖倒也不亏。 至於为何要顶著弒师恶名去杀了师父,也很简单,当初那位初代府主最为看重的他所收的关门弟子,曾不知道当著他们说过多少次,以后府主之位就要传给那位关门弟子。 但实际上在青山府建立之后,山中许多事物,都是他们二人操持,可以说青山府能发展到如今这地步,两人功不可没。 这就像是一家人,大儿子和二儿子为了家里忙前忙后,等到继承家產的时候,老头子偏偏要把所有家產都给小儿子,关键是小儿子什么都没做,只是老头子喜爱而已。 这换作其他人或许能认命,但这两人如何甘心,两人一拍即合,密谋之后,就有了那场內乱。 杀了师父,那位关门小师弟,自然也是跟著师父去死了。 薛怀远如今已经是天门巔峰,往前走一步,便能看到万里门槛,听著师兄这话,笑了起来,有些感慨,“要是师父当日知道,这青山府交到师兄手里,会有如今盛况,会不会后悔自己一意孤行,最终害人害己?” 青山府主笑道:“老头子这个人,从来都这样,要是早知道我们两人心有不甘,只怕会想著先杀了我们,免得等他死后,咱们那位小师弟,镇不住咱们。” 薛怀远点了点头,“必然如此。” “想想也是寒心,我们为青山府出生入死,结果这老东西却只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要如此选择,还好我们出手够早,不然到时候也只能在老头子的梦里嚇一嚇他了。” 青山府主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自己师弟相碰,两人都一饮而尽之后,这才说道:“不过老头子还是棋差一著,要是一开始就防著咱们,或者早早下手,咱们两人,这会儿也只能在黄泉路上作伴了。” 薛怀远笑道:“老头子本就是昏聵之人。” 青山府主感慨道:“站在老头子的角度,的確应该早早除了咱们,哪怕咱们是他的弟子,不杀咱们,宗门也不得安寧。” “所以,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薛怀远微笑道:“正是如此,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青山府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前的薛怀远,眼神玩味。 片刻之后,薛怀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忽然有些感伤,“我本来以为,我跟师兄既然並肩,那也该一辈子无所猜忌吧?怎么就因为我快要踏入万里境,师兄便不容我了呢?” 青山府主放下酒杯,嘆气道:“正因为跟师弟曾经並肩过,才清楚师弟是什么样的人,师弟你的天赋比我更好,又比师兄我年轻太多,我也在担心,有一天压不住师弟,到时候师弟会怎么办呢?” “师兄有这担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啊。”薛怀远嘆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想来师弟你也猜出来了,酒里正是当初师弟骗著师父喝下的那化骨丹,此物极为珍贵,当初耗费咱们两人身家,才购得这么一颗,半颗给了师父,剩下这半颗,就给师弟吧。也算是有始有终,等到了下面,师弟记得帮师兄给师父说句对不起。” 青山府主刚准备站起身,但浑身忽然一软,竟然无法发力。 他骤然抬头看向面前的薛怀远,脸色难看,眼眸里一片骇然。 薛怀远此刻的脸色已经復归正常,看著眼前的师兄,感慨道:“师兄一直在防著我,我又怎么会不防著师兄呢?” “化骨丹的確太珍贵了,我这些年所藏,加起来,也就只换了半颗,加上一份解药啊。” 青山府主怒道:“薛怀远,你安敢如此?!” “师兄你要杀我的时候,显得那么云淡风轻,怎么我要动手的时候,师兄你就这么怒不可遏?你这样子,真是让我觉得又可笑又可怜啊。” 薛怀远揉揉脸颊,笑道:“师兄可以放心去了,青山府也好,还是师兄的夫人也好,我都会好好照顾的,对了,百姓里不一直都有个说法吗,叫什么来著,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这话,倒是很有意思呢。” 薛怀远站起身,来到青山府主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脖子,眯起眼,“师兄要是不甘心,就在梦里多来看我,不过记住了,我以后,都睡在师兄夫人的闺床上。” 青山府主睁大眼睛,满脸不甘,但却也无可奈何,不多时,嘴角便溢出一抹鲜血,气绝身亡。 可惜这么一个万里境的修士,竟然会死得如此……荒唐。 收回手,薛怀远微微眯眼,看向远处,笑道:“这才是一览眾山小啊。” 就在此刻,楼下忽然响起些脚步声,薛怀远皱了皱眉,站在楼梯口,低头看去,有青山府弟子满脸慌张,站在楼梯上,“府主,掌律,有个年轻修士杀上山来了!我们挡不住了,这会儿怕是要杀到大殿那边了。” 薛怀远微微蹙眉,“哪家修士?” 那弟子苦笑摇头,“不曾明说,甚至都没有自报山门啊,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上山之后只是杀人,一掌便拍死一个,就连几位客卿都没挡住太久,便被他打杀了。” 薛怀远眯了眯眼,“你先去,我隨后就来。” 那弟子领命而去,薛怀远只是扭过头,看了一眼已经是一具尸体的青山府主,心里有些烦躁。 …… …… 青山府那座祖师大殿,其实说是祖师大殿,里面如今供奉的,其实不过就只有初代青山府主一人。 当年师兄弟两人发动內乱杀了青山府主,但对外为了安抚人心,自然而然也还是要將其牌位供奉,不过若是那位青山府主在天有灵,知晓自己这两弟子这般假惺惺,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此刻的祖师大殿前,仅存的数十人青山府修士,此刻正严阵以待,看著那两个……具体来说,应该是那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人,如临大敌。 两人,自然是领著孙亭上山的周迟,至於孙月鷺,此刻正在山下等待,免得在山上看到这血腥场面,只怕此后每天都得做噩梦。 孙亭在周迟身后,看到恩公之前那般轻描淡写地杀人上山,整个人都有些忍不住颤抖,倒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虽然算是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但实际上,这些年在山中待久了,打猎太多,渐渐也有些嚮往那些真正的山上神仙。 “道友,不管有什么恩仇,说出来,总能磋商解决,就这么杀人,难道真要不死不休吗?!” 大殿前,一位青山府的客卿颤巍巍开口,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的胆子早就被嚇破了,要不是知道这会儿就算是跑八成也没这个可能,他早就跑了,反正万万是不可能在这里继续跟眼前这个年轻人对峙的。 周迟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路上山,他倒不是真正的只是杀人,而是在那些修士住所都走过一遭的,结果看到了什么? 有不少衣衫襤褸的少女,甚至还在他闯入某个修士住所的时候,那个修士和三四个女子正在床上较劲。 当然,那些女子脸上几乎都没有什么享受的神色。 之后他甚至在一处断崖之下,看到了堆积起来的尸骸,累累白骨,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这会儿周迟不说话,其实是在等人,他已经感知到,不远处的那座高楼那边,有人正往这边赶过来。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来到眾多青山府修士之前,修士们纷纷行礼。 “见过掌律。” 薛怀远挥了挥手,示意如今局势,不必讲究这么多礼数。 等看清楚眼前的两人之后,薛怀远这才拱手,“这位道友,何故闯我青山府?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坐下好好聊,非要这般生死相见吗?” 周迟挑眉,“你就是掌律?那府主呢,叫出来。” 薛怀远听著这话,微微蹙眉,但还是笑道:“府主师兄此刻有要事在身,不便出面,道友有何述求,其实都可以告知薛某,薛某如今可以全权代表府主师兄。” 周迟微微一笑,之前上山的时候,其实他就注意到那边远处高楼上有两道气息,其中一道万里,一道天门,天门气息,便是眼前的这位掌律,而那道万里气息,自然就是那位青山府主了。但之后那道万里气息骤然消散,脱离了他的感知,周迟便觉得有些事情发生。 不过他倒是不相信,那位以旁门左道踏足万里境的青山府主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如今听著薛怀远这番话,周迟大概能够猜得明白了。 只怕那位青山府主,死在了这位掌律手上,上山之前,他便听说过这座青山府曾有过一场內乱,初代府主和他最心爱的小弟子身死,如今来看,似乎有一场內乱在今日发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掌律还能跟我好好讲讲道理?” 周迟眯了眯眼,倒是不急著再杀人,虽然是万里境,但之前自己调动剑气衝击窍穴,身上到底还是有些伤势的。 这上山一路走来,出手不少,这会儿也能调息一番。 薛怀远说道:“道友理应不是滥杀之人,一路上山杀人,应该自有理由,我们青山府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道友提出来,我们自当赔罪。” 他这番话说出来,身后的那些修士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异样神色,一来是因为这半甲子以来,山上的修士早就换了一拨,那些原本跟隨初代府主的修士见山上渐渐乌烟瘴气,要么不满被新任府主清洗,要么就心灰意冷离开这座变味的青山府,之后才上山的修士,自然也就跟他们是蛇鼠一窝,二来便是因为眼前的周迟杀人实在是太过简单了,谁都不愿意再去试试自己是不是能扛得住对方的一巴掌。 “我在山下,碰到一个喜欢穿彩衣的傢伙,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这傢伙说要杀我,我便隨手杀了他,听说他是你们青山府的修士,正好上山来看看。” 周迟说著话,一旁的孙亭赶紧將自己提著的那颗用布包著的人头丟了出来,人头滚落出来,正好是那个彩衣男人。 薛怀远脸色难看,这个彩衣男人的確是青山府修士,而且境界还不低,虽说有些不男不女,但在青山府,还是很受器重的。 看著这颗人头,薛怀远神情复杂,很想矢口否认,但眼前的年轻人明显有十足把握,便只好说道:“这的確是我青山府门人,不过此人早在去年,便被我逐下山去了,惹恼了道友,自知必死,只怕也是想要拖我青山府下水,毕竟他一直对我青山府怀恨在心!” 话是这么说,但薛怀远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既然杀到了这里,那就肯定不是他一两句话能够劝退的,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给一个藉口,该付出的代价,自然还是要付出的。 “不过既然他曾在我青山府修行,那我青山府也不能完全不管……” 说到这里,薛怀远看著眼前的周迟,意思已经很明確,只要你认可这个说法,后面的事情,顺水推舟,我们自然不会不认。 可岂料眼前的年轻人却好似根本听不出他言语里的意思,只是问道:“你觉得我信不信?” 这话说出来,別说是他,就是在场的其余人,都神色尷尬,这是摆明了要不死不休? “我总觉得你们想得太多,也太傻,我就算杀完了你们,山上的东西,不也任由我取?” 周迟笑了笑,“为什么要放过你们,让你们给我一点东西就把我打发了呢?” 听著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原来打定主意上山是要做那山下绿林好汉常乾的黑吃黑? 薛怀远皱起眉头,“道友,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青山府和白鹿国其余宗门都有交好,就连紫衣宗,也有往来,道友没必要为了这些身外之物,让自己身陷险境吧?” “巧了不是,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 周迟看著这些傢伙,不知道为什么,这趟离开东洲,好像话多了不少,身在异乡,所以暴露了真性情? 薛怀远眼见周迟油盐不进,脸色也难看起来,沉声问道:“道友真要不死不休?” 周迟笑著开口,“你再多说,我就把你杀了青山府主的事情,都给他们好好说说?” 薛怀远闻言大惊,这件事他才做完,而且確认没有外人看见,怎么眼前的这个年轻修士知晓? 或许眼前的年轻人说的是当年的那桩旧事? 但不管如何,他也不能再让周迟开口说下去。 “既然道友要这般,那就只好如此了!” 他一挥手,示意眾人出手,眾修士虽然对什么掌律杀青山府主的事情云里雾里,但也不想深究,可这会儿掌律说要让他们出手,去面对眼前那个年轻人,他们可真没有这个胆量。 “一群蠢货,他摆明要杀人,你们要是不一起出手,难道等著他一个个来杀?” 薛怀远冷声道:“一起上,谁能杀了他,我让他进宝库隨意挑选!” 听著这话,眾多修士深吸一口气,终於朝著前面衝杀而去,一时间,各种术法在这里施展,无数道五顏六色的流光不断出现。 而站在原地的周迟,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心念微动,一柄飞剑,就此从他的身后掠出,只一瞬间便撞入人群,一剑穿透一人身躯之后,四处游走,不断杀人。 本来之前周迟上山,一巴掌拍死一个修士,便已经让他们胆战心惊,可这会儿,怎么他娘的还有一柄飞剑? 眼前这个杀胚,居然他娘的还是一个剑修?! 一座青山府虽然没有半个剑修,但既然在山上修行,谁都清楚,这剑修和武夫,最是不好招惹,武夫虽然最甚,但这剑修,可也不是太过逊色! 只一瞬间,所有人再无任何杀心,纷纷四散而逃,到了此刻,什么山规,什么奖赏,都不在他们的脑子里了。 他们只想离开这里,逃得一命算一命! 可越是这样,周迟的那柄飞剑悬草就更是自在,开始追杀这些四散修士。 薛怀远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停留,眼前这个驭使飞剑的年轻人虽然他还是看不出来境界,但既然能一人面对一山,那就不是他薛怀远胆敢招惹的。 他在人群里不断游走,最后找到机会,直接逃之夭夭。 而一直目睹这一幕的周迟,並没有马上动身,只是微微眯眼。 …… …… 薛怀远一路逃命,却没有马上下山,而是前往宝库那边想要带走一些东西,宝库钥匙原本一直都在青山府主身上,如今他杀了青山府主,东西自然落到了他的手里,此刻宝库还没去看,里面的珍宝还没拿,怎能甘心? 况且就算是那个年轻人境界高妙,但要想要杀完那些青山府修士也想来需要些时间,只要自己快一点,快一点就好! 落脚於宝库之前,薛怀远赶紧开门,进入其中之后,没敢有半点耽误,便带了一些东西出来,不过刚出门,便看到了一道他绝对不想看到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就这么站在这里,平静看著他。 而那柄带血飞剑,就这么悬停在他身侧。 他伸手握住飞剑,抖了抖上面的血跡,“你说你,既然有机会跑,非要贪图这点身外之物,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薛怀远神情复杂,没有犹豫,调动气机,便朝著周迟攻去,身后更是浮现了一只如玉般的女子手臂。 周迟微微蹙眉,眼里顿时罕见地迸发出一缕怒意,这件法器,明摆著就是眼前的薛怀远拿女子手臂炼化而成,他所见过不少邪道修士,爱吃心肝的,爱喝人血的,比比皆是,就像是万林山中的那些邪修,都是如此。 即便是那所谓的万魂幡,周迟都见过。 但將百姓肢体炼化成法器的,这是头一遭。 他握住悬草,体內剑气轰鸣而起,一条剑光,直接起於身前,直接將眼前的薛怀远一剑斩开。 砰的一声巨响,一片鲜血洒落四周。 那只玉手掉落在地。 周迟眼眸里的怒意却依旧不散。 不远处,孙亭从远处赶来,看著提剑的周迟,有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恩公?” 周迟转身,並不理会他,只是朝著远处的那座名为青天楼的高楼直接斩出一剑。 於是孙亭便看到了让他此生只怕到死都没办法忘怀的一幕。 他看到一条剑光,从自己眼前呼啸而去,剑光涌动,在自己身前掠过之后,没有任何停歇,一路上,在地面撕开一条长长的沟壑,在这条沟壑之前,所有的树木山石,遇之便碎。 而那条剑光好像没有任何停歇之意,伴隨著无数树木倒塌,掠到了那座青天楼前。 然后剑光將那座青天楼,直接从下往上,一分为二! 那座青山上的最高之楼,轰然倒塌,往两边坠落,轰隆声不绝於耳,最后惊起一片烟尘。 看著这一幕的孙亭,久久不能回神,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眼前的周迟,就是这个世上,真正的大剑仙! 而出完一剑的周迟,此刻握住悬草,深吸一口气,那份怒意,消散许多。 但他收起悬草之后,仍旧是吐出一口鲜血。 孙亭担忧地看著周迟,“恩公,你没事吧?” 周迟则是看著他,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有些清明。 体內的第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刚刚在他出这一剑的时候,最为活跃,在经脉里流动之时,將之前他强冲窍穴时留下的那些暗疾,也实打实的祛除了。 那日自己强行用剑气去冲那第九座剑气窍穴,便遭到了反噬,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些经脉受损,而是在自己的那些经脉里,残留了不少的剑气,那些剑气附著在经脉上,一直在困扰著他。 刚刚他这一剑递出,顺带著都清除了。 只是即便如此,他其实也尚未解决那个最大的麻烦。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看了一眼远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第两百三十二章 都是廝杀,却有不同 下山之前,周迟还是搜颳了一番青山府的那些珍宝,过去那些年,周迟为何能写就那么多的剑气符籙?其实跟他每次下山去剿灭那些邪道宗门不无关係。 要知道,世间修士,在修行一道上,从来逃不开的就是梨钱,祭炼法器,购买丹药,这都是钱的地方。 至於剑修,虽说比其他修士要少许多销,但也有许多用钱的地方。 就拿周迟要写剑气符籙的来说,除去要掏空自己的剑气之外,还要的,自然而然便是符纸,符纸有三六九等,越好的符纸,价钱自然越贵,要不是那些个邪道宗门的宗门积累,让周迟有足够的梨钱去购买,他也不会能够写就那么多的剑气符籙。 若无那么多的剑气符籙,自然而然,在当初破庙里和张选的一战,也不会能够取胜。 踏入万里境之后,周迟就其实一直在想著要再写剑气符籙,只是在重云山,並无合適的符纸可用,下山之后,他在帝京托李昭买了一些,但数量不多,主要是价格太贵,他买的都是最好的符纸,手上没钱,自然办不成事,不过后来不管是在那些宝祠宗弟子身上,还是如今的这座青山府,都让他的腰包再鼓了鼓,这一次再去那白鹿国的京城,周迟便要看看能不能再买一些。 如今剑气反正不缺,缺的从来都是符纸和梨钱了。 下山途中,周迟將两本从那青山府宝库里搜寻到的术法递给孙亭,其实也不是术法,而是一本拳谱,和一本炼体之法。 “你的修行天赋一般,大概走这武道路子要容易些,咱们这次同行前往白鹿国京城那边,可以指点你一番,不过先说清楚,这本拳谱不算高明,我在武道上,也是个门外汉,说不上名师。而且这武夫淬体,最是钱,这山中药材算是不少,但只怕也没办法支撑你打熬体魄多久,等这些药材用完之后,之后的事情,你要自己想办法。” 周迟早就看出来孙亭有意修行,但修行这种事情,最看天赋,这一点他也没有办法。 孙亭攥著手中的拳谱,热泪盈眶,几次都想要下跪叫一声师父,却被周迟阻止,“我说过了,我在武道上,只是个门外汉,做不了你的师父,但我指点你一番,你按部就班地修行,成为一个灵台武夫,问题不大,有此境界,你在白鹿国护著你妹妹,只要不招惹那些修士,应该问题不大,至於之后,你能走到哪一步,又是否能遇到名师,那是你的机缘,谁都说不准,到时候不必心存芥蒂,该拜师便拜师,磕头在地,叫一声別人师父,叫我一声道友,又有什么关係?” 看著孙亭,周迟有些感慨,自己对於武道的了解,还是在东洲大比上,和白溪的一番交谈得来的,要不是那次交谈,只怕现在自己想要教孙亭些什么,也只能干瞪眼。 虽是如此说,最后孙亭还是给周迟磕了头,“恩公大恩,无以为报,只愿有朝一日,能为恩公做些事情。” 周迟扶起他之后,说道:“这山上还活著的女子,尤其是你的同族,下山之后,他们自然会和家中长辈说清情况,等到那京城的孙商一死,你也不必再担心他们会再做什么了。” 孙亭点了点头,“我要將兰草巷孙家的所作所为告知其余同族,加上有这些同族的遭遇,兰草巷孙家,必然要倒下。” 关於这些家族恩怨,此后如何,周迟全然不操心,他只是揉了揉脸颊之后,看著那些下山的少女,伸手拨弄了一番自己腰间的那个铃鐺。 有个女子,在北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啊。 —— 那个女子,正在跟一个和尚廝杀。 一旁,跟隨著两人战场不断移动的剑修忧心忡忡,好几次想要出手,但想著那女子的言语,最后都只好一忍再忍。 白溪在遇到从菩叶山而来的缺山之后,两人的廝杀,便没有停过,仔细算来,甚至都已经一月有余。 缺山不愧是灵洲这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面对世间修士都要谨慎应对的武夫之时,並没有丝毫畏惧,一路跟白溪廝杀,甚至还占据上风。 而白溪,既然是东洲这年轻一代的实打实第一人,也自然没有那么好杀,这一月以来的两人廝杀,虽说她好几次都险象环生,但最后都没能让缺山真正找到机会,將她打杀。 其实在这期间,有一次缺山的机会极好,已经將白溪逼入绝境,眼瞅著便要一掌拍碎白溪的脑袋,但与此同时,白溪的那把刀,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心口,看似以命换命,但实际上当时缺山的机会更大,付出的代价会更小。 可最后缺山还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放弃了这一次机会。 躲过这次几乎必死的局面之后,之后两人虽说又有几次廝杀,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缺山惊异於这个来自东洲的年轻女子武夫的坚韧,但同时也十分相信,只要这场廝杀的时间拖得够长,那么那个女子武夫的体魄,就会越发的撑不住。 实际上就算是此刻,依著缺山来看,白溪的体魄已经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瓷瓶,虽然尚未碎裂,但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將其完全击碎。 而他等的,就是这么个契机。 此刻的一处溪边,白溪撕下一块衣角,沾水之后,洗了一把脸,只是她的那件白衣,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跡。 而她的眼眸里,满是疲態。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远处,一直跟著她的徐淳走了出来,嘆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非不要我出手,我看你不是那和尚的对手,再这么打下去,你就要死在那和尚手上了。” 一想著这么一个有意思又好看的女子要死在那个和尚的手里,徐淳就难过得不行。 但眼前的女子性子却是拗得不行,其间他几次开口,不说是出手帮她,就是说帮著她离开,女子也只是漠然以对。 “你说你,非要犟什么?一人一条命,你真要把命丟在这里你才觉得满意?要知道,別的什么没了都没关係,但要是命都没了,那就万事皆休了!” 徐淳十分恼火,一来恼火这个女子性子太犟,二来就是恼火自己怎么都说服不了她。 白溪没有理会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虽然没有看到缺山的身影,但她清楚,他此刻也在某处默默调息,等到他调息完毕,自然就会有一场新的廝杀。 这一场相持一月的廝杀,两人身上都有些伤,那些伤势自然不会是短时间就能恢復的,不过短暂压制而已。 “我未必会死,他也未必不会死,都在五五之间而已。” 白溪坐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低头去看小溪里的游鱼。 徐淳看著她,再次嘆气,再次劝道:“你不是要去北边看看吗?人活著才能去,你要是死了,难道要我替你去看?!” 白溪没有抬头,只是喃喃道:“我要是真死在此处,自然有人会替我去看那棵叫做秋的树,但那个人,不是你……” 她说著话,竟然好似就这么昏睡了过去一般。 徐淳听著她说话说了一半,便没了声音,刚想说话,却已经听到了白溪均匀的呼吸声,只好压低嗓音,嘀咕道:“我算明白了,你这是有心仪的男子了,怪不得对我没意思,但我喜欢你,关別人什么事,你还不让我喜欢你,哪里来的这个道……” 他的话也没说话,小溪忽然轰然一声炸开,无数溪水四溅而起,至於溪水里的游鱼,在这一瞬间,早已经被轰碎。 只是溪水炸开之时,原本已经坐在溪边睡著的白溪忽然睁开双眼,那把原本入鞘的狭刀,在此刻已经瞬间出鞘,一刀斩向那炸开的溪水。 溪水被斩开,缺山的身影却已经到了溪边,他一掌推出,一片佛光,朝著白溪便撞了过来。 白溪面无表情,只是再次斩出一刀,刀光撞向那片佛光,乾净利索的直接將其斩开,只是缺山却有后手,一朵金色莲在佛光之后,迅速消融那片刀光,朝著白溪掠来。 白溪收刀挡在身前,金色莲撞向刀身,直接將白溪撞飞十数丈,直到白溪背后撞断一根粗壮的树木之后,才堪堪停住。 白溪嘴角溢出一抹鲜血,但她此刻甚至都没有伸手去擦,因为身前立马便又有数朵金色莲朝著白溪掠来。 缺山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这一次袭杀他所选的时机很好,而且也的確得手了,他相信,此刻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肯定会死在他手上。 不远处的徐淳脸色难看,他真的有些按耐不住出剑的想法了,哪怕对面那个和尚出自菩叶山! 但其实仔细一想,他要是真忍不住杀了那个和尚,那肯定会给荷山带来灭顶之灾。 此时此刻,徐淳恨就恨自己不是那青白观的弟子,没有一位青天做师父! 不过这边白溪,却並没有就此被那些金色莲击杀,她一刀斩开数朵金色莲之后,整个人忽然往前扑去,不管身后有那些剩余的金色莲在紧紧追著自己,而是已经拉近了和那和尚的距离。 此刻两人,已经距离不足一丈。 第两百三十三章 拼命的女子 “又要拼命吗?” 缺山微微蹙眉,这些天,他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女子武夫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同样的,他也知晓自己为何自己怎么都没办法杀死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 那就是自己不如眼前的女子更敢拼命。 在那些所谓的五五之间,他全部都选择了退让,甚至不是五五之间,而是四六甚至三七,他都没有决心和眼前的白溪生死相见。 他在菩叶山修佛多年,自问极为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在面对眼前的这个疯魔女子的时候,似乎不起任何作用。 她像是夏日最炙热的那轮大日,只要靠得太近,就会毫不留情地灼烧自己。 思索再三,缺山还是脚尖一点,往后掠去,同时在之前身前,留下数朵莲阻拦白溪。 但此刻的白溪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和眼前的缺山生死相见,手中狭刀不断挥动,斩碎一朵又一朵的金色莲,然后毫不停留,继续往前掠去,再不管那些剩余莲,不断在这个过程中接连撞向她的身躯。 人族修士,论体魄,佛门修士修成金身,可与武夫比较,但也只是能比较而已。 真正的体魄第一,还这得说是武夫! 尤其是白溪这样的武夫,过去不知道经歷过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头,这才有了这一副比寻常武夫坚韧得多的体魄,此刻依仗体魄,她就是敢如此作为,让人实在是不得不服。 眼看著那些金色莲拦不住眼前这个女子,缺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正要再退,白溪的刀,终於来到了他身前。 一刀下掠,恐怖刀光已经当头而来,缺山赶紧伸手,他的掌间一直都有一串佛珠,此刻在这一刀之下,佛珠串线断开,无数佛珠四落,他却趁机揽住几颗,屈指弹向白溪。 白溪身上顿时多出几个血洞。 但让他觉得奇怪且害怕的是,即便身上被砸出了几个血洞,可眼前女子连哼都没哼一声,那刀自然也没有就此收回,而是硬生生的一刀下落,直接劈砍在缺山的肩上,一瞬间,缺山的僧衣应声而破,他的佛门金身並未完全挡住这一刀,还是被白溪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狭刀一路而下,在他身上划过,洒落一地火,然后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 缺山脸色苍白,再次在身前凝结出一朵莲,在莲撞开那把狭刀之时,这才终於得以往后退去。 而等他再看向白溪的时候,眼眸里已经满是不解和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处境,任何人来,只怕都不会这么选择,但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偏偏就要这么做,而且还这么做成了。 至於一直在远处看著的徐淳,实在没忍住,说了三个字。 “疯女人!” …… …… 短暂让缺山挣脱,白溪倒也没有什么失落神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几个血洞,看著鲜血再次浸染身上的白衣,默不作声。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体內不多的气机,也在此刻,再次翻涌起来。 万里修士,素有一气万里之说,这是在说万里修士的气息绵长,但这两位万里境,廝杀一月有余,体內气机消耗又补充,哪里还能完全恢復如初,不过是趁著间歇之时,短暂换气。 此刻缺山在不远处默默调息,之前一战,看似他用那些金色莲不断撞向白溪的身躯,但实际上,最后白溪那一刀落下之后,他吃得亏,便要更大。 不过好在之前积攒地优势还在,眼前的白溪身上伤势,更是远胜於他,所以他仍旧算是占据上风。 但他已经有些动怒。 简单调息之后,动了真怒的缺山指尖溢出一朵莲,就要再次出手,不过这一次出手之时,他已经打定心思,再遇到那种五五之间的局面,那自己定然全力施为,该杀人的时候,就要杀人。 之前有些忌惮,虽说主要还是因为怕死,但实际上,和一侧观战的徐淳有极大的关係,他也害怕最后这位荷山的年轻剑修,趁著自己伤重,真要出手要取他的性命。 毕竟他一直扮演的是渔翁角色。 不过如今,缺山决定相信菩叶山三个字的份量。 “喂,和尚,你还要打?你看不出她是个疯女人?等会儿你能不能杀她,不好说,不怕自己受无法逆转的大伤,这值当?我可听说,你被视作菩叶山以后的山主,是有望成为佛门圣人的存在,此刻受伤,大道断绝,孰轻孰重,自己不清楚?” 虽说之前白溪这一番成功在缺山的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整体来看,她依旧落在下风,再这么打下去,徐淳真怕白溪死在这里,所以他才用这样的言语,希望缺山可以退去。 缺山却只是淡然道:“多谢徐道友提醒,不过无碍。” 话音未落,他指尖莲已经溢出,撞向白溪,白溪默不作声,只是重重斩出一刀,將这朵莲撕开之后,整个人继续前奔。 这一次,缺山並不后退,只是打定主意要以佛门金身,跟眼前的这个武夫实打实的硬碰硬。 白溪来到缺山身前,狭刀横抹,对准缺山的咽喉。 缺山头微微往后偏去,躲过这凶险一刀,但同时一脚踢向白溪的小腹。 但很快他这条腿便被白溪屈肘往下撞去,轰然一声,缺山吃痛收脚,便看到了眼前的女子一刀直刺而来。 缺山脸色微变,但还是很快在指尖再次凝结出一朵金色莲,拦在了刀尖之前。 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狂暴的气机在两人之间涌出,而后轰然向四周发散而去,惊起一片烟尘。 白溪这一次主动收刀,但收刀之后,又是主动再次出刀,刀光顿起,一片璀璨。 缺山默念一声,身前起了一片金光,匯聚成一个“卍”字,成型之后,迎风暴涨,逐渐有一人大小,然后朝著眼前的女子武夫镇压而去。 他手中捏印,正是佛门的伏魔降妖两大手印之一的伏魔印,佛门之祖当初在创立佛门之时,留下两大威力极强的手印,其中一道降妖印,是专门应付妖洲修士和那些妖魔所创,而另外一道伏魔印,原本是针对那些所谓的邪道修士所创,但这么多年过去,用不用在邪道修士身上,就不是那位佛门之祖管得了的了。 降魔印和寻常的佛门术法不同,一施展出来,杀伐之气十分浓郁,没有任何祥和平和之意。 缺山的降魔印一处,四周的天地元气流动瞬间停滯,在这里顿时便形成了一个几乎密闭空间,这一下子,几乎是锁死了白溪周遭的所有空间,让她再也没有任何退走的机会。 空间锁死之后,降魔印的威势越发的恐怖,带起的大风,在顷刻间,便让白溪的白衣猎猎作响。 她束髮的髮带迎风而断,一头青丝此刻摆动不停。 但下一刻,在那个“卍”字压下之时,一抹绚烂刀光,再次迸发出来,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道,这一瞬间,就连缺山,都实打实的听到了一阵碎裂声。 宛如镜碎。 在千钧一髮之际撕开一条道路衝出来的白溪很快便遇到了缺山的第二印,不过到底是仓皇结出的第二印,不如之前那一印来的威势强,在遇到白溪斩出的一刀之时,那一印很快便出现一道裂痕,而后更是直接碎裂。 这一下子,白溪的刀,又到了缺山身前。 不过这一次缺山却没有因此而退,而是直接一掌拍向白溪的额头。 砰的一声巨响。 白溪被这一掌拍飞出去,倒飞数十丈,这一路不知道撞碎多少树木,等到缺山飘然追去之时,徐淳也跟著追了过去。 数十丈后,缺山站在一棵满是鲜血的断裂树木之前,但却看不到白溪身影。 徐淳赶到这边,没看到白溪的身影,鬆了一口气,正要说话,一道人影顿时从一棵大树上骤然下落,连带著一道刀光,铺天盖地般落下。 徐淳仰头看去,只见一道红白身影就此下落,很像是一朵落下的山茶。 缺山却没有那么多的閒情逸致,对著天空的白溪,便拍出一掌,一片佛光照耀山林,同时也要去照耀那朵山茶。 刀光和佛光再次相撞,巨大的气机余威这一次让徐淳都不得不在指尖凝结出一片剑气,拦在身前,避免那些气机的侵蚀。 缺山一身僧袍摆动不停,这位菩叶山的天才僧人神情凝重,这一场廝杀,起於一月之前,这无数次的廝杀,已经让他厌倦了。 他顶著这片刀光,不再犹豫,而是脚尖一点,在脚下生出莲一朵朵。 双手结印的缺山,这一次浑身都是金光闪动,宛如一尊在世佛陀。 之后耀眼金光,覆盖此刻的天幕,让徐淳都难以看清楚周遭的一切。 金光甚至已经吞噬了那片刀光,也吞噬了白溪。 但这却没有持续多久,金光之间,一抹刀尖,还是抹了出来,直直地刺向缺山的心口,缺山微微侧身,躲过要害,然后任由这一刀刺穿他的肩膀。 他的右臂在此刻抬起,掌心喷涌金光,落到了白溪的心口。 缺山看著这一幕,神情平淡,低声口呼佛號,“阿弥陀佛。” 在他看来,这一掌,足以直接將这个东洲女子打杀了。 但被一掌击中心口的白溪却只是漠然一拳砸向了他脑袋。 同样蕴含著磅礴气机的一拳,硬生生將缺山的额头砸出了一个凹陷,同样的鲜血四溅。 於是两人,一人重重跌落在地,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另外一边,白溪朝著高空掠去,重重摔到远处的山林之间。 地面上,徐淳看了一眼在深坑里的缺山,正要起身去寻白溪,便看到僧衣已经破碎不少的年轻僧人竟然在此刻,再次爬起来了。 “我……” 徐淳此刻心底有一万句要骂人的话想说,这和尚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他娘的不死,要是换成自己,不知道身上都裂成多少块了。 从坑里爬起来的缺山,深吸一口气,显然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而是直接往北方而去。 在其间,他脚尖一点,掠过一条看似寻常的小溪。 徐淳也匆匆赶了过去,没有注意到那条其实贯穿东西的一条绵长小溪。 溪水被缺山一点,起了些涟漪,但又很快復归平静,只是溪水里有一尾游鱼,一路往北游去,最后在上游某处,进入一条小河里。 小河有一条地下暗河,游鱼游进去之后,很快便在一处瀑布里一跃而下,然后它便进入了一条极为广阔,但却也极为平静的大江之间。 奇怪的是,这条大江之间,有无数的游鱼,可那些游鱼,不仅是五顏六色,更是几乎都无实体,好似只是投影。 那些五顏六色的游鱼,大小不一,大的有一人多长,小的,不过只有米粒大小,它们全部都朝著前方游去,速度出奇的一致,不管大小的游鱼,似乎都游得一般快。 无数游鱼朝著同一个方向游动。 那条早先从小溪里进入这里的游鱼动作极快,但在大江里游动的时候,却不愿意撞到任何其他的鱼。 江岸一侧,有一只手,五只手指,垂落江面,只有尾指,才接触到江面,游鱼来到这里,轻轻用鱼嘴点了一下那只尾指。 尾指颤动片刻,那只手缓缓抬起。 江岸边,原来有个高大女子,此刻正坐在一棵生在江边的树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尾游鱼,没有说话。 游鱼潜入江底,不知所踪。 高大女子微微抬头,她抬头之时,这条大江两岸的一切,才好像真正的活了过来。 第两百三十四章 忘川之主 缺山在山林之间找到了重伤的白溪,不由分说,便是一道降魔印。 这一次,白溪仓促抵抗,却还是直接被轰飞了出去,这位女子武夫,之前的那些手段齐出,到底还是差了一线。 尤其是在缺山也能下定决心拼命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但实际上,缺山自己心里清楚,若是一开始这东洲女子就是全盛姿態,那么,这场廝杀,他不见得能最后胜出。 论境界,论气机数量,他占据上风,但论生死之间的廝杀手段,以及心智,他不如她。 但他同样也不明白,为何这个来自东洲的女子,居然有这么难缠?不是都说东洲那边的修士,修行之法落后,不足为惧吗? 不过带著如今这么多的疑惑,也终究是要结束这场扩日持久的廝杀了。 缺山掌心金光匯聚,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不远处的一道锋芒剑气,隱隱未发,但此刻,终究是要有些忍不住了。 缺山沉声道:“徐道友,真要如此行事?荷山只怕很难给我菩叶山一个交代!” 这一场廝杀,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来自荷山的年轻剑修。 徐淳在山林里皱眉回道:“此事是我徐淳一人之事,不干荷山的事情,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他握住手中剑,到了此时此刻,他很清楚,要是自己还不出手,那么那个女子,就真是要死在眼前的这和尚手上了,虽说那女子早就说过了,只要自己出手,那么她就会更討厌他,但他还是忍不住。 “徐道友此言太天真了,你若出剑,荷山便有错。” 缺山淡然开口,身形不断朝著白溪逼近。 徐淳微微一怔,虽说他不怕为了白溪招惹菩叶山,但要是为此將一座荷山都牵扯进来,的確还是有些太过自私了。 就在此刻,山林里传来白溪的冷喝,“徐淳,不干你事,就算我死在此处,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徐淳听著这话,大为恼火,“你都要死了,还这么犟?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吗?!” 白溪没有理会他,只是颤抖不停的那只右手,还是握住了那柄狭刀,深深吸气,等著缺山出现,毫不犹豫地斩出一刀。 不过此刻的白溪,递出的这一刀,相比较之前出刀,早就是绵软无力,这一刀,轻鬆便被缺山金光破碎,那些金光洒落,宛如无数道飞剑,落到白溪身躯之上。 要不是她是武夫之身,只怕就在此刻,白溪就要浑身被洞穿,被打杀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重重击飞出去,在半空中洒落一片鲜血。 只是白溪被击飞山林,却是落到了一条大江之畔,她一头青丝正好落在江水里,被江水打湿。 髮丝隨著流水,微微飘荡。 缺山走出山林,来到江边,看著那个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已经没有办法的东洲女子,摇了摇头,“阿弥陀佛。” 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这场廝杀,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徐淳也来到江畔,看著这一幕,眉头蹙起,手中提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缺山看了一眼徐淳,摇头道:“徐道友,爱慕之心不是不可,但所喜欢之人,却不喜欢你,何必苦苦坚持,这有什么意义?” 徐淳冷笑一声,不曾搭话。 缺山朝著躺在地面,鲜血已经浸染江畔土地的白溪走去,不过他却没有注意到,白溪的鲜血,却没有一滴流到江水里。 缺山来到白溪身前,自顾自说道:“想来东洲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没有几个,既然是要游歷世间,好好游歷就是了,偏偏要做这些事情做什么?” “因果因果,既然道友种下了这恶因,就別怪小僧结这恶果了。” 他看著白溪,一脸慈悲意,只是指尖已经凝结出一朵金色莲。 不过莲不曾离开他的指尖,因为此刻的对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女子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此刻站在江岸,就这么看著缺山三人。 缺山也注意到了这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忽然便看到自己指尖的那朵莲瓣竟然开始片片凋零。 他没来由地吐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跌落在地。 徐淳瞪大眼睛,却咧了咧嘴。 这和尚,也有今天? 缺山艰难起身,看向对岸的高大白衣女子,双手合什,“见过前辈,此人和我菩叶山之间的恩怨,不关旁人事,还望前辈不要插手。” 高大白衣女子笑了笑,声音空灵,不似人间之音,“要是我偏要插手呢?” 缺山皱起眉头,“前辈,小僧是菩叶山……” 只是话才刚开口,他又骤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搬出菩叶山来压我?你不妨叫景空那小和尚亲自来这里,看他敢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高大白衣女子神情淡然,只是言语骇人。 直呼景空圣人之名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后面加了小和尚三个字。 徐淳光是听著这个称呼,便头皮发麻。 这个世间,能这么轻描淡写称呼一位圣人的,能有几个人?! 缺山吃惊之余,看到了那条大江里游动的五彩游鱼,整个人骤然一怔,想起了一个传说。 听说世间之人,无论修士还是百姓,死后魂灵,都归忘川,忘川便是一条绵延三万里的大河,而那些魂灵,会化作游鱼,从源头而下,一直来到忘川尽头,若是能墮入那无尽渊里,便可转世。 之前和那女子廝杀之时,他就知道距离忘川三万里不远了,但却没想到,这一路廝杀之下,居然真的来到了忘川河畔?! 如果这里是忘川河畔,那么河畔的这个女子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缺空脸色难看,在灵洲,凭著菩叶山三个字,自然能让绝大多数的修士以礼相待甚至是害怕,但这里,可不包括忘川三万里! 更不包括那位忘川之主! “小僧不识青天,望青天恕罪。只是此人和我菩叶山之间的事情……” 缺山张了张口,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来到河面,缓缓走过,淡然开口,“擅闯我的道场,別说是你,就算是景空,我也说杀就杀了,不过看你年纪还浅,生得也不算难看,给你个机会,若是我走过河面之前,你能退出万里,我就饶你一命。” 听著这话,缺山哪里还敢逗留,不顾伤重,催动精血,直接远掠而去。 只一瞬间,便没了踪跡。 徐淳看著这一幕,大笑不已,只是他没开口,高大的白衣女子便已经说道:“至於你,两万里。” 徐淳皱起眉头,“我比那和尚难看?” “三万。” 听著两个字,徐淳头皮发麻,说出一声告退之后,御剑便走,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大的白衣女子看著徐淳背影,眼里有些厌恶,“剑修啊。” 不多时,白衣女子已经来到了河边,来到奄奄一息的白溪身前。 眼前这个女子,別说远去万里,这会儿只怕就是不动,要不了多久,都要流血过多而死。 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手,尾指有一滴水珠凝聚,然后坠落到白溪的唇间。 水珠被白溪咽下,她浑身的伤口在瞬间恢復如初,脸上也渐渐变得有了些血色。 女子低头看著白溪,笑道:“生得还挺好看的,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得为你著迷啊。” 白溪此刻也看著头顶的那张脸,听著夸讚,却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力气。 自己的確好看,但要论好看两个字,眼前的这个女子,只怕比这个世上,所有的女子加起来,都要好看。 自然也要比她好看。 忘川之主,本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女子。 第两百三十五章 咸雪符 白鹿国的京城不算大,当然,这是相对大汤的那座帝京来说。 新君即位时间並不长,但好在並不算什么昏君,但也绝对说不上什么有为的明君,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听了谗言,便草草的罢了那孙居和孙正的官。 但在这个世道,头上的皇帝老爷,是个昏君,那百姓的日子,就会过得极为艰难,是个有为的雄主,其实也是这般。 不说別的,若是雄主,就会想著开疆拓土,这一开疆拓土,便要打仗,徵兵徵税,之后百姓除了勒紧腰带过日子之外,还要时不时面对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境况。 所以白鹿国的这位守成之主,一切按著先皇旧例做事,也没有什么劳民伤財的举动,只是据说有些喜好古玩的爱好,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百姓们对於这位皇帝老爷,还是相对满意的。 周迟领著孙亭兄妹两人,从长峡镇出发,一路往京城而去,路上走得不快,是因为周迟要指点孙亭的武道修行,从无到有的这个过程,一般在那些山上宗门,会简要讲讲之后,就只会丟下一本入门修行之法,任由弟子修行了,其间有不懂的,大约可以问问。 不过周迟对孙亭的指点,却要严苛许多,许多孙亭想不明白的事情,周迟只是让他多想想,等到他確实想不明白之后,这才会开口指点。 而且绝不会说透。 他要看看孙亭的悟性。 最后的结果,不好不坏,算是中人之姿。 这番天赋和悟性,孙亭这辈子,大概能走到玉府境去,至於后面能不能突破这个上限,看运气和机缘。 不过一路走走停停,倒是终於踏足了那座白鹿国京城。 进入京城之后,周迟隨著孙亭兄妹两人来到那座曾经的孙府之前,其实只是一座清幽小院,当年孙亭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清官,置办府邸自然也掏不出太多的银钱,因此只能买下这样的一座小院,之后被罢官,两人携带家眷返回小镇,也没有卖了这处院子,大概还是想著回乡之后,好好教导孙亭,他以后,说不定还能重回京城,走上仕途。 对於白鹿国的读书人而言,读书到最后,无非就还是求个官身。 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离开京城返乡,便走上了黄泉路。 如今兄妹两人故地重游,尤其是看到院子里蛛网丛生,院子里更满是杂草之时,两人心情更是复杂。 尤其是孙月鷺,眼眶通红,约莫是在此刻,就已经想起了早些年那些时光,想起了父母还在世的日子。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没有太过收拾院子,只是收拾出来几间房,勉强坐下。 周迟嘱咐一番之后,便独自出门,游歷这座京城,到处询问之下,还真找到了一条不大长街,这条街道,两侧的商铺,全是贩卖山上之物的,有三三两两境界低微的修士在其间閒逛。 周迟先是踏足一间古玩铺子,不过走进去之时,便有些后悔,他对於这些东西实际上一窍不通,要是孟寅在这里,倒是说不定能淘到些好东西。 铺子里的伙计本来正在打盹,看到周迟之后,终於打起精神,热络接待,只是一番介绍之下,周迟也不为所动,閒逛一番走了出来,隱约能听见身后的伙计嘀咕,大概是说他穿得人模狗样,但原来也是个穷货。 周迟转身,那个伙计又是一脸热情,“客官看上什么了?” 周迟最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些什么,转身离开。 之后周迟踏入一家贩卖飞剑的铺子,本来伙计就要迎过来,可发福的铺子老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喝退伙计之后,竟然亲自接待,“这位仙师,一看就是位了不得的剑仙,小店飞剑不少,不少都是出自大师手笔,要是仙师还不满意,可以出钱找大师铸造心仪飞剑,不过这钱嘛,肯定贵一些。” 周迟遍观这四周陈列的飞剑,其实连自己那柄悬草都比不上,更別说之前他曾在那长更宗遗蹟里所见的那柄了。 不过这白鹿国毕竟是小国而已,没有什么好东西,实在正常,周迟也不吹毛求疵,看过几柄飞剑之后,这才开口询问,“有符纸?” 铺子老板一怔,隨即笑道:“早说了仙师是那等大剑仙,果不其然,是要能书写剑气符籙的符纸?” 周迟点点头,这世上修士颇多,每人所修不同,符修一道,自然最擅长书写符籙,但符修所需的符纸,和剑修所需的符纸,又是两码事。 铺子老板领著周迟来到柜檯前,从柜檯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有满满一叠黄色符纸,上面都有些微末剑气。 周迟不伸手去拿,只是微笑看著铺子老板。 铺子老板拍了拍脑袋,“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仙师这样的剑仙,哪里能看得上这些俗物,只是那些上等符纸,可贵……” 周迟也不多说,只是拿出一袋梨钱,丟在柜檯上,份量极重,震得柜檯都有些摇晃。 铺子老板看了一眼周迟,笑道:“仙师隨我来。” 他领著周迟走入內堂,这才神神秘秘地抱出一个箱子,箱子那边贴有一张符纸,那是为了保证箱子里的东西灵气不失的符籙,名为持真符,不算寻常,但也说不上多珍贵。 小心翼翼揭下那张持真符,铺子老板打开箱子,拿出两个小木盒,一个木盒打开,有十几张青色符纸,另外一个木盒打开,则是只有三张紫色符纸。 书写剑气符籙所需的符纸,单纯以顏色来分,最好的应当是白色,宛如盐粒,所以又称咸雪符,其次便是紫色符纸,名为紫霄符,再之后,是青色,叫做青云符。 而最差的,便是黄色,名字也普通,叫做黄符。 周迟当初撰写的剑气符籙,青云符纸居多,紫霄符有一些,至於咸雪符,太贵,也罕见,一般剑修,只怕很难买得起。 周迟笑著开口,“青云符和紫霄符,都要了,算个价?” 一听周迟能叫得出这两种符纸的名字,铺子老板就知道周迟是老江湖,也没有漫天要价,开口只要他一千二百枚梨钱。 其实有些溢价,在东洲那边,想要买这些东西,一千枚梨钱即可。 “少点。” 虽说小地方因为东西不多,往往价格更贵,但周迟还是耐著性子讲价,一分钱一分货是这个道理,但过日子,总是要精打细算的,大手大脚,並不长久。 铺子老板一脸为难,“仙师这样的人,难不成要为了几枚梨钱,拉下脸来讲价?” 他其实心里也犯嘀咕,像是这样大手笔的剑修,一开口就要了所有的青云符和紫霄符,保管是出自那些大宗门,这样的人,往往一掷千金,才不屑於在几枚梨钱上较劲。 不止是不在意,还有一个就是,没办法拉下脸。 出门在外,走的不就是一张脸吗? “你要是给我少一两百枚梨钱,就不是几枚了不是?” 周迟笑眯眯,活像是一个市侩的生意人。 铺子老板嘆了口气。 不过他嘆气归嘆气,最后还是耐著性子跟眼前的年轻剑修討价还价起来,最后少了五十枚梨钱,不过一算,还是有得赚。 不过等到周迟付钱的时候,铺子老板却摇了摇头,“仙师这是东洲的梨钱?” 周迟微微点头,他身上有些梨钱,一些是之前的积攒,一些是后面游歷所得,掏钱的时候,並没有在意,因为梨钱七洲通用。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为何这铺子老板一眼便能看出来这些梨钱出自东洲? 铺子老板笑道:“要是东洲的梨钱,得多一百枚才行。” 周迟问道:“为何?” “看起来仙师不曾下山亲自买过东西吧?这东洲梨钱,气不足,无青天加持,自然不能和其他洲的梨钱比较,所以东洲的十一枚梨钱,才抵得上其他洲十枚梨钱,我这么跟仙师算,可也还少让仙师拿了十五枚呢。” 铺子老板笑道:“还有,这东洲的梨钱,有些铺子,还是不收的。” 周迟挑眉问道:“妖洲那边的梨钱,也是如此?” 世间五位青天,正好除去妖洲和东洲之外,一洲一位。 铺子老板点头,“那帮妖修没有青天坐镇,同样也是如此。” 周迟想了想,要回了这梨钱,拿出了之前在青山府那边得来的梨钱,这一下,铺子老板便笑著点头,將符纸递给周迟。 不过拿完之后,周迟却是笑著看向铺子老板,“压箱底的东西不拿出来,是怕我买不起?” 铺子老板一怔,隨即吃惊道:“仙师怎知我真有一张咸雪符?” 周迟笑而不语。 铺子老板有些不情愿地从一侧拿出一个小箱子,这个箱子上,也贴著持真符,不过有多达三张。 打开箱子,里面正好躺著一张咸雪符。 “这张咸雪符,我本是打算留著过些日子带到临近的风国京城去卖的,仙师想来也知道,风国有一座剑宗,那边剑修多,也出得起价。” 铺子老板的言下之意十分明確,就是我这张咸雪符,不愁卖,而且绝对要挣不少钱,要是你掏不出这么多钱,那就不必多说了。 周迟好不容易碰到一张就连在那整个东洲都算罕见的咸雪符,自然不愿意错过,只是微笑道:“难道这一张咸雪符,能比一头白鹿还贵?” “那自然不能,要是仙师有一头白鹿,我这还得倒给仙师不少梨钱呢。” 铺子老板哈哈一笑。 周迟却想著之前杀了那彩衣男人之后,那头白鹿他看著已经老迈,便將其放归山林了,要是真带著去卖,按著现在白鹿现在有价无市的情况,即便那头白鹿老迈,卖个七八千梨钱,不成问题。 不过这会儿想著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开价吧。” 周迟也不墨跡,开口就要让铺子老板开价。 铺子老板犹豫再三,说道:“七千梨钱,一个子不能少。” 周迟嘆了口气,“你这是拿我当肥羊宰?” 不过最后一番討价还价,周迟最终以六千五百枚梨钱成交。 不过这一下子,周迟就將青山府那边得来的梨钱,了一半有余。 铺子老板把这张咸雪符递给周迟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幽怨道:“仙师这一砍价,就像是拿飞剑往我心窝子里插啊。” 周迟只是笑著开口,“有些东西,不知道老板收不收?” 铺子老板一怔。 最后周迟走出这铺子的时候,不仅没有出去半枚梨钱,还带走了整整一万枚梨钱。 那些青山府的秘藏,大多都直接卖了出去。 不过铺子老板最后虽然了钱,却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周迟这些东西,他只要带去隔壁风国一卖,一转手,必有所赚。 只是会麻烦一些。 不过等到周迟走后,铺子老板看著他的背影,也不由得犯嘀咕,別的剑修,都是孑然一身,身上別说什么法器丹药,就是梨钱,都好悬能掏出来,可眼前这位倒好,活生生一个小铺子。 不过开店多年,铺子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这些事情,总算是见怪不怪,也就没有多想什么。 周迟返回孙府之前,其实还买了一些杂物,不过都不贵,一些特製上等硃砂,一大盒不过才百余枚梨钱,不过还有一只罕见的白虎鬚做成的毛笔,要了五百枚梨钱。 买下那白虎鬚毛笔的时候,周迟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便让胡岳给送一把的,胡岳一个万里境,鬍鬚灵气十足,用来製作毛笔,价格自然更高,至於鬍鬚,等拔了再长就是,又不会损耗什么。 回到孙府之后,周迟跟孙亭兄妹打了声招呼,跟孙亭聊了几句,指点了一番,便进了屋子,將所买的这些符纸摊开,要开始书写符籙。 这些青云符和紫霄符,他此刻就要撰写,至於咸雪符,他要等些时日,看看有没有机会解决身上的麻烦,到时候,填满两座剑气窍穴,应当自然而然便能躋身万里巔峰。 到了万里巔峰,再写一张咸雪符,威力自然更大。 甚至要是等他踏入归真境,再写这么一张咸雪符,只要运用得当,一发挥出来,说不定直接能够重创一位同境修士。 不过他倒是隱约觉得,某位掌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之前重云宗主所说的十年之期,如今其实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十年也不过一眨眼的事情,而西顥,应该不会给他十年时间。 对於这位掌律,周迟还是有些认知的,这个人认定的事情,自然而然会去弄清楚,绝不会因为別人的三言两语改变想法。 之后数日,周迟屏气凝神,开始撰写剑气符籙。 不过毕竟是在异乡,周迟並没有每次撰写剑气符籙都將剑气掏干,而最多只会动用两三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毕竟在外,一切都需小心行事。 不过即便这样,他撰写剑气符籙的速度,也要远超一般的万里剑修,因为別的万里剑修,可只有一座玉府,而没有九座剑气窍穴。 数日之后,看著桌上的那些剑气符籙,周迟小心吹乾符纸上的硃砂,將其收起,有些满意。 第两百三十六章 报仇 白鹿国京城这边,朝会並不密切,而是遵循十日一朝,寻常日子,各部衙门的官员,各自在衙门当值办事,若是遇到紧急大事,自然会写摺子送到宫里,让那位皇帝陛下御览。 至於十日一次的朝会,也都是各部堂官將匯总十日里的重要事情,报告给那位皇帝陛下,一些琐碎小事,也不会提及。 孙商作为吏部的员外郎,四品官,在京城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也颇为尷尬,像是孙商如今这个马上要甲之年的年纪,要是没有什么特別的政绩或是受到上面赏识,熬到头,估摸也就是这个官阶等著致仕了,等致仕之时,若是查他这些年为官没有大错,便会赐个三品官身,之后活著那些年,每年禄米,会按著三品来算,算是皇恩浩荡。 但孙商这辈子可不愿意就在三品蹉跎,所以这些年不断在京城走动,结交了不少好友,终於在上个月,吏部尚书跟他私下喝酒的时候,透露了吏部有一位老侍郎即將致仕,空缺下来的位置,就会让他顶上,孙商当即便感激涕零,当夜又送了不少古玩字画到那位吏部尚书的府上。 不过三品仍旧不是他想要的终点,孙商这辈子,想的是至少在致仕之前,要做一任六部堂官才是,不管在哪座衙门,都可以。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官也要一步一步做,孙商知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的道理,因此並不表露出来,这一个月口风也极紧,终於在前两日等到了那位老侍郎乞骸骨,然后皇帝陛下硃笔一挥,这便允了,然后年轻的皇帝陛下自然要向吏部尚书询问谁能补缺,吏部尚书平日里收了那么多好处,自然办事,这就递出了摺子,举荐孙商。 皇帝陛下只是问了一番左右,没有得到什么反对意见,这就允了吏部尚书的奏请,之后便是一套流程,大概两三日之后,便正式的要任命孙商。 吏部这边也在今夜组织了一场宴会,由吏部尚书主持,不过宴会的主角,自然还是孙商。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孙商拉著吏部尚书到了一个角落,递出一个小玉瓶,轻声道:“尚书大人,此物名为九阳丸,山上之物,吃下之后,能让那里,再復归活力啊,在床榻之间,正是妙用。” 吏部尚书去年刚纳一小妾,才十八,可以说是十分漂亮,但到了他这个年纪,即便是纳妾,其实也都是看著而已,有心无力,此刻看著此物,吏部尚书的眼睛放光,拍了拍孙商的肩膀,他笑道:“好好好,孙侍郎有如此心,侍郎绝不是尽头,说不定以后,还能坐上我这位子啊。” 孙商赶紧说道:“尚书大人哪里的话?下官此生,便只愿在大人麾下效力。” 吏部尚书没有多说,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之后宴会便匆匆而散,吏部尚书登上马车,甚至都没有和同僚告別,便要马夫赶紧往家走。 孙商目送吏部尚书远去之后,也有些志得意满地登上马车,返回府邸,入府之后,径直进入书房,就要研磨给远在老家的弟弟孙爻写一封信,不仅是要告知他这好消息,还要孙爻多给他找些东西,他此后的官途,便全依仗那些山上之物。 只是刚动笔,一侧的蜡烛没来由地便灭了,孙商微微蹙眉,但还是没有半点不开心,毕竟今日是盼了多年的大喜事,三品侍郎,这孙氏一族,除去当年的孙居,也就只有他了。 况且孙居那三品侍郎,是在礼部,清閒官职,而他確是吏部侍郎,同为三品,但还是天差地別。 可以说,他如今坐上这个位子之后,孙氏歷代最为出彩的子弟,便是他了,再换句话说,等他百年之后,在祠堂那边,自己的牌位,甚至能和那位老祖宗放在同一位置。 做人做人,无非就是追求的光耀门楣四个字嘛。 一想到这不是终点,以后要是真能做上一部尚书,那只怕族谱上,自己都要单开一页。 想到此处,他便只有兴奋。 拿出火摺子点燃蜡烛之后,他正准备再提笔,忽然便看到眼前有了一道人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一个青涩健壮少年,正在他对面看著他。 “你是谁?胆敢擅闯一位侍郎的官邸,不想活了?!” 孙商先是吃了一惊,隨即开口,满是官威。 眼前的少年看著他,“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怎么叔祖就已经当自己是侍郎了?” 听著这个称呼,孙商皱起眉头,眯起自己一双老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少年面容,但仔细一看,直接便嚇了个半死。 “孙居?!” 要说孙商这些年在京城有什么心事让他一直耿耿於怀,就是当年密谋害死提携自己的同族族兄孙居的事情,为此他曾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睡不安稳,如今看到昏暗烛火对面那和孙居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自然一下子便被嚇住了。 “难得你还想得起他,不过大概也是害怕吧?毕竟当年可是你害死的我爷爷和我爹,这些年,晚上能睡得安稳吗?半夜不会梦到我爷爷?他怎么说,是怪你如此行事,还是说知晓你的苦衷,不恨你?” 那少年拿过烛台,放在自己脸颊边,好让眼前的孙商好好看清楚他的容貌。 “你……是孙亭?!” 孙商到底是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冷静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你怎么来了京城,又是怎么进来的?!” 孙亭端著烛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的这位叔祖,“叔祖不如问问,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孙商强自镇静,“孙亭,我不知道你听谁说了些什么,认为你爷爷的死和我有关,但你要清楚,我也姓孙,我们是同族,我不会去害你爷爷,还有,你要清楚,这里是白鹿国京城,我是吏部的三品侍郎,你想对我做什么,是要担天大的干係的!別的不说,想想你的妹妹,没了你,她一个人能过活吗?你爷爷和你爹早死,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才是!” “你们兰草巷孙家,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说话办事都是这般,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的亲弟弟,孙爻,早些日子,就死在这把匕首下,怎么,你现在还不知道吧?” 孙亭拿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刀身上映照著烛火。 孙商脸色难看,听著这些话,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似乎不得不信,这些日子忙著坐上吏部侍郎的高位,他的確没怎么关注家乡的弟弟,按理来说,两兄弟,至少一月要通信一次的,但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此事,想来距离上次通信,好像也已经过了一月了? 他面无表情,但其实心里则是在疯狂盘算要说些什么才能让眼前的孙亭给他一些转圜的余地,但下一刻,他听到的一句话,顿时便让他心如死灰。 “不必想著要说什么来保命了,孙爻已经將事情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至於那些细节,我不想知道,反正报仇嘛,最重要的,就是报仇两个字!” 隨著这话说出,孙亭没有任何犹豫的一刀捅穿这位叔祖的咽喉,然后拔出匕首,等著看著那些鲜血喷洒,孙亭则是冷冷注视著,直到看到孙商的眼神里满是痛苦,然后再到不解,最后恐惧,而后彻底消散这些所有情绪。 而有一点,跟孙爻相同,那就是眼前的孙商,实实在在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半点悔恨。 这一点,和孙爻如出一辙。 等杀完人之后,孙亭走出书房,看了一眼这座官邸,才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孙府这边,便迸发出一道妇人的哀嚎声,显然是有人看到了孙商的尸体。 而此刻,孙亭已经回到了另外一座破落的孙府。 孙月鷺已经睡下了,此刻的屋檐下,只有周迟坐在这里,仰头看著今夜的月色。 孙亭来到他身前,缓缓跪下,然后开始无声泪流。 这么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才终於完全消散了,报完仇之后,他终於觉得一身轻鬆了,周迟在京城这些日子,没有帮他做什么事情,全是他一个人探查那孙商的行跡,以及家中的情况,但周迟却给了他一个最直接也最有用的东西,那就是报仇的本事。 他虽然才刚刚踏上武道修行,但既然开始修行,便不再是寻常百姓,两者之间,已经有了天差地別。 周迟看了他一眼,问道:“只杀了孙商一人?” 孙亭点头,“当年密谋,只有孙商和孙爻,这种丑事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家人,所以到如今,知晓这件事的,整个兰草巷孙家,也只有这两人。” “不过你在祠堂杀孙爻,没有做得那么隱秘,会有外人知晓,不斩草除根,今后不怕有人找你报仇?” 周迟看著他淡然开口,声音不大。 “恶事是谁做的,便止在谁身上,至於我杀了他们亲人,他们不问缘由,要报仇,找到我,被我打死,是他们的命,怪不得谁,至於我要是因此被他们所杀,是我的错,自然该为我当初没有斩草除根付出代价。” 孙亭倒是看得很开,即便知道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做不出来牵扯无辜的人。 周迟对此没有评价什么,只是问道:“今后怎么打算?” 孙亭说道:“带著妹妹离开白鹿国,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好好生活。” 周迟点了点头,“也很好,这样吧,我近期便要动身前往和白鹿国相邻的风国,你隨我去?在风国那边,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生活。” 孙亭没有拒绝,只是说道:“到时候我会好好修行,希望等到某个时候,能帮得上恩公,做一些小事。” 对此,周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说。 …… …… 新任的吏部侍郎惨死家中,这件事一下子便惊动了整座京城,在朝堂上的那些官员,第一时间想到的绝不是仇杀,而是一场党派之爭,原因倒也简单,这孙商死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合了,早不死晚不死,最后却死在即將接任的前一天晚上,这种时间,哪里能让人不怀疑。 为此那位皇帝陛下大发雷霆,严令刑部那边,要彻查此事,找到凶手,还原事情真相,刑部尚书无奈领命,朝堂上,当时所有官员都沉默不语,只有吏部尚书是真的为孙商的死感到难过,他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周遭的那些官员都有些动容,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吏部尚书试过那粒丹药之后,感觉大好,那晚上可让那小妾都昏死过去好几次,第二天再看到他,都是躲著走的。 如今孙商一死,他还怎么去找那样的丹药? 那自然伤心。 整座大殿,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情真意切了。 不过之后数日,刑部对此一无所获,那些差役四处奔走,几乎把腿跑断了,都没有任何所得。 这一下子让皇帝陛下大怒,认为刑部是在包庇凶手,为的就是不让事情败露。 一怒之下,这位皇帝陛下竟然派人去了紫衣宗,去寻那位国师,让他派人下山去来办这件事,紫衣宗本来不想管这山下的这些小事,但他们受白鹿国侍奉多年,最后还是没有拒绝,还是答应下来此事,派出了一位山上修士,隨同那位朝廷官员,一起下山,查办此事。 而就在紫衣宗答应下来这件事的时候,京城这边,周迟已经带著孙亭兄妹离开,兄妹两人离开那座孙府之时,在门前跪拜,大概拜的不是这座荒废多年的府邸,而是那爷爷和父母的在天之灵吧? 周迟看著兄妹两人,其实有些羡慕,大仇得报,一身轻鬆,而某个傢伙,还有许多人没杀,许多仇没报。 这么一看起来,那个傢伙,要比这对兄妹,可怜太多太多了。 第两百三十七章 走江湖,见眾生 离开这座白鹿国的京城,三人一路往北,周迟要前往那座风国的京城,风国世代是女子为帝,传女不传男,如今的女帝陛下素有风国第一美人之称。 风国比白鹿国要大不少,白鹿国的国力也不如风国太多,按著正常態势,只要风国愿意,其实直接便能將这座白鹿国吞併,但事实上在这些小国之间,国家是否能长存,不看自身国力,而是看国境內的那些修行宗门,风国內最大的那座剑宗名为浮游山,浮游山和紫衣宗实打实的是盟友,两家交好数十年,紫衣宗又在那白鹿国內,自然而然连带著风和白鹿两国也都交好了数十年,其间有过不少公主互相通婚的美谈。 但明白人其实都知道,如今这个看著融洽的双方,实际上也只是依託於两家宗门的交好,要是某一天两座宗门翻脸,那么两个国家,也是绝对要起战端的。 不过这种事情,周迟对此不感兴趣,他此次前去那风国的京城,只是因为那座浮游山距离京城不远,所以风国的京城那边,贩卖剑修所需之物的,比比皆是。 之前在白鹿国京城,周迟买了一张咸雪符纸,那个铺子老板,就是想著要將符纸带到风国京城去贩卖的,所以周迟才会有这么一趟风国的京城之行,在那边,最好多淘几张咸雪符纸,有了此物,再写不少剑气符籙,心里才安稳。 不过出了白鹿国京城没多久,大概也就一二十里吧,周迟三人遭遇到一场啼笑皆非的袭杀。 为首有一个灵台修士,连带著几个方寸修士,看路子,都是山野散修,遇见他们三人之后,倒也直接,说是拿出身上的梨钱和之前购买的那张咸雪符,就能饶他一命。这一说,周迟就明白了,这显然是知晓他去过那间铺子买了不少东西,看著他身上有不少梨钱,所以才等著他离开白鹿国京城,就要想著杀人越货。 实际上,当日在那铺子里,那铺子老板也是人精,知晓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又气度不凡,肯定出自大宗门,说不定就是附近那座浮游山的剑修,因此在周迟离开铺子之后,他一点想法都没有,什么杀人越货,什么黑吃黑,这些念头,通通都没有。 而消息为何泄露,其实还是跟那铺子里的伙计有关,铺子老板有一双风尘巨眼,但小伙计没有,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有钱,有很多钱,所以之后他偷偷將这个消息告知了京城里的一个散修,后者一寻思,那不过是个年轻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所以才组织了这场袭杀。 周迟倒也没有多少犹豫,只是片刻,便留下一地尸体,他甚至连剑,都没有出。 之后一路北行,临近边境,三人在路过一座山林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队官军正在肃清匪患,將一个半死不活的山寨覆灭,那些个都饿得面黄肌瘦的山贼,一个个都被砍下了脑袋。 之后看到三人路过,有官兵起了心思,想要做那等杀良冒功的事情,不过那官兵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便被一旁的校尉看透,斥退之后,那校尉拱手行礼,赔笑不已,周迟只是淡然走过,连头都没点。 等到三人远去,那官兵才好奇问道:“將军,这……” “蠢货,杀人也是隨便就能杀的?那个年轻人你光看气度和穿著,就知道是富家子弟,那对兄妹看著能杀,但有那个年轻人带著,也是你隨便能杀的?依著我看,那年轻人应该是那些山上的神仙,正好在山下找到了好苗子,要带回去修行的。” “老子慢一点,不止是你,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你害死!” 校尉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要不是这个官兵跟他的时间已经不短,他早就送这傢伙去见阎王爷了。 官兵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声,“万一是將军您看错了呢。” 校尉终於忍不住了,一巴掌甩到眼前的这个官兵脸上,骂道:“就算是老子能看错,那傢伙那样子,当咱们都是狗,普通人看到官兵,都这样?你他娘的,长点脑子!” 远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三人,神色各有不同,孙亭说道:“没想到那个校尉,那么聪明。” 周迟看了孙亭一眼,难得多说了几句,“孙亭,千万不要觉得,天底下的聪明人,只有自己,除去自己之外,其余人,都是蠢蛋。” “別的不说,就拿前些日子死在你手里的孙商和孙爻两人,论脑子,你不见得能比得上他们,再说如果没有我,你们兄妹,能被孙爻轻鬆玩死。最后他输了,不是输给你,只是输在我这个突然的搅局者手里而已。” “要不然,为何他到死都只是不甘?” 周迟看著远处,轻声道:“这个世上,太多的聪明人了,他们之所以不如你,其实不见得是不如你聪明,只是运气不够好,在这个世上,想要混出个人样,很多时候,光靠自己是没用的,家世也好,际遇也好,都很重要。” 说到这里,周迟顿了顿,淡然道:“慢慢想吧,但有一句话可以现在说,面对任何敌手,手段可以隨意,但心中不能看轻,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就是这个道理。至於看这个世间,把所有人都想成比自己更聪明就好了。” “对了,还有一句话,大概是我第一个师父,也说不上是师父的傢伙跟我说的,那会儿我很小,听了之后,想不明白,但这会儿能琢磨出些味道了。” 周迟想了想,像是在回忆那个带著他去祁山,但最后却没有真正收他为徒就已经身死的那半个师父,然后才说道:“不如人时,要將自己当人,过人之时,要將人当人。” 说完这句话,不等孙亭说话,周迟便仰头看向远处,“阁下听这么久了,还没听够?再听下去,只怕就要给我一些学费才是了。” 山林里,有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出来,一身紫衣,是个年轻女子。 她盯著眼前的年轻人,好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周迟微笑道:“姑娘的紫衣太过显眼,那棵树不够宽,只好看到了。” “你是说我胖?”紫衣女子微微蹙眉,有些怒意。 周迟愕然,没想到眼前的紫衣女子关心的是这种事情。 “不跟你兜圈子,京城的吏部侍郎叫什么孙商,死了,是这个小傢伙杀的吧?我追了你们一路,差点让你们跑出去了,走,跟我回去。” 紫衣女子看向孙亭,出京城之前,他用秘术还原了那夜在孙商的府邸里发生的事情,孙亭这个初入武道的傢伙,自然而然不知道抹除自己的气息,当然也没有这个本事,所以被山上修士追查到行踪,其实很正常。 不过周迟没想过,一个小国的吏部侍郎死了,居然最后还惊动了山上的修士,別的不说,从这个女子穿著来看,显然就是那紫衣宗的修士。 一个白鹿国的国宗,居然会派人来管这种事情? 周迟想想便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事情倒也在可控范围之內,因为眼前的紫衣女子,境界不高。 孙亭看了一眼周迟,周迟忽然说道:“孙亭,跟她试试。” 孙亭眼见周迟这么平静,心中大定,直截了当地便拉出了一个拳架,要跟眼前的这个紫衣女子比试一番。 紫衣女子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微末气机,哭笑不得,“这不才刚开始修行吗?” 只是话音未落,孙亭已经扑了过来,重重一拳砸向紫衣女子,紫衣女子微微蹙眉,脚下一点,避过这一拳,伸手拍向孙亭的肩膀。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是杀害那孙商的凶手,但她却不打算就在这里把他打杀,这个小傢伙,这会儿,还只是个孩子呢。 不过出人意外的,她这隨意一拍,居然没能拍中眼前那个少年的肩膀,那个少年肩膀一沉,躲过了自己的一拍,然后反手一臂横扫,她身躯往后仰去,虽然没有被这一拳扫中,但还是被他打到些衣袂。 然后她伸手拍向孙亭的胸膛,眼看著要得手,便听到周边那个年轻人轻轻吐出一个字,“退。” 然后紫衣女子就看著这个少年硬生生往后退去,又一次躲过了自己的一掌。 之后的好几次,自己都要打中那个少年的时候,那个少年总能险之又险的躲过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在一侧开口。 不过孙亭毕竟是才踏足修行,体內气机不够,到了此刻,已经是气喘吁吁,被紫衣女子一扫,便击退跌坐在地上。 不过紫衣女子並未痛下杀手,而是转身朝著周迟掠去,口中念念有词,“就属你最討厌了!” 结果等到她运起气机来到周迟面前,一掌拍出的时候,对方只是歪了歪头,就躲了过去,而她因为惯性,甚至还几乎要撞向眼前的年轻人,对方好像对这种香艷的“投怀送抱”没有半点兴趣,而是反手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推了出去。 紫衣女子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下去,摔疼了的女子大概也明白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当即便哇哇大叫起来,“快来人啊,有人欺负人,还是欺负女人啊!” 这一下子,便轮到周迟有些哭笑不得了。 第两百三十八章 糖葫芦和香囊 看著那个就差撒泼打滚的紫衣女子,周迟也破天荒有些无奈,这些年行走世间,无非做的事情就是出剑,有些人可以杀,却没杀,放了就是,要杀的人,一剑下去,人就死了,也不麻烦。 可眼前这个紫衣女子,周迟能看出来她心思单纯,不是恶人,所以没打算杀人,但她这样子,也让他有些头疼。 一旁的孙亭兄妹也有些无语,孙月鷺打量著这个好看的紫衣姐姐,又看著周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 周迟瞥了紫衣女子一眼,淡然开口。 紫衣女子却不听话,只是嚷道:“我打不过你,但是师父让我下山把凶手抓回去给那个皇帝,你不让我把他带走,我交不了差,我没办法回去见师父!” 周迟想了想,威胁道:“再不起来,杀了你。” 紫衣女子不为所动,“你杀了我吧!我反正也交不了差,回不去山上,你杀了我,正好!” 她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眼神已经在偷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路,但反正知道他也不像是个坏人,不会轻易杀人的。 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周迟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紫衣女子,想了想,开口说道:“你要抓他回去,但你知不知道,那个孙商,曾经害了他一家,若不是孙商,他此刻的生活,不会这么艰难。” 听著这话,紫衣女子一怔,但还是很快问道:“既然孙商做过恶事,为什么不报官,而要暗杀他?” “一个朝廷的三品侍郎,是一个普通孩子能说扳倒就扳倒的?报官,那座京城的京兆府衙门只怕看著状纸,都不敢收。” 周迟心平气和开口,声音平淡。 紫衣女子微微一怔,仔细思索了一番,半信半疑道:“所以你就教他修行,让他亲自去报仇?” 周迟说道:“这个世上的公道,既然別人不能给你,那就只能自己去拿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不难懂。” 紫衣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那我不抓他回去了,那个孙商死有余辜!” 周迟挑眉,还是不太理解,怎么眼前的女子,说相信就相信了? 紫衣女子好像是看出来了周迟的疑惑,摇头晃脑说道:“在京城那边,我调查过孙商这的情况,发现他和老家的弟弟一直有信件来往,这些年,一直在行贿,最多的就是那个吏部尚书,孙商,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看著周迟说道:“孙爻也死了,和他们有勾结的青山府甚至都被灭了,那座貽笑大方的青天楼,甚至已经成了两半,是你做的吧!” “你是个剑修!” 紫衣女子言之凿凿,很快又自顾自说道:“有这个本事,你至少是个天门境,你是浮游山的师兄?!” 紫衣宗和浮游山交好,双方弟子,很多时候都会以同门之礼这么称呼。 周迟默不作声,这一趟游歷赤洲,因为不再需要隱藏身份,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只是抹除自己的剑气残留,而不会特意毁坏现场的那些痕跡。 只是紫衣女子的一番推论,倒是让他无言以对。 “我叫沈落,是紫衣宗弟子,不知师兄名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確认周迟身份之后,很快便行礼,自报家门。 周迟摇了摇头,“我不是浮游山门人。” 沈落听著这话,皱起眉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不是?” 若不是马上就要踏足风国,他倒是可以顺水推舟承认下来,但这马上就要进入风国境內,到时候碰到那浮游山的修士,身份只怕很快就会暴露,周迟也就懒得这般行事了。 周迟摇头。 沈落嗯了一声,没有急著说话。 周迟看著她说道:“还不走?” 沈落想了想,最后笑嘻嘻开口,反正这趟难得下山,要是早早回去,又要被师父逼著修行,还不如多走走,看看没见过的,而且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如就结伴同行吧? 周迟不是很愿意,於是便问这女子难道不怕自己生出歹意,什么时候杀了她也说不准。 沈落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怎么的,只是说要杀自己早杀了,哪里会等到这个时候? 反正她最后打定主意要跟著周迟走一趟江湖,周迟没什么办法,最后只能捏著鼻子同意下来,不过却事先说好,遇到了凶险,他可不保证能护著她,沈落则是不以为意,笑嘻嘻说这次下山,师父给了不少能保命的东西。 听著这话,周迟更是无奈了,这明明就是个蠢丫头嘛,什么话都敢对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紫衣宗会派出这个丫头下山来查案。 至於孙亭,则是一直在思考之前周迟所说,要把世间所有人都想得比自己更聪明,但眼前这个姑娘,真的比自己够聪明吗? 孙月鷺则是打量著沈落,一脸羡慕,想著自己以后要是能长得和这个姐姐一样好看就好了,不过她不知道是,等她长大了,其实她实打实要比沈落漂亮太多太多了。 之后的一行三人变成一行四人,从白鹿国边境离开,踏足风国的疆域里,只是在边境山林里,四人运气好,见到过一头白鹿,其实最开始是沈落先看到的,看到之后,她第一时间是想要驱赶那头白鹿,让它快些跑,结果那白鹿傻啦吧唧的,居然还打量著这边,结果就让周迟他们看到了。 然后她就看到那白鹿竟然小跑著来到周迟身边,蹭了蹭他的衣袖,这一幕让沈落急得不行,险些就要开口问候这头白鹿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好,这自投罗网,估摸著別的白鹿知道了,都得一直耻笑它吧。 她几乎就已经可以肯定这头白鹿的下场了,毕竟这白鹿现在一头万余梨钱,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即便是对於修士来说,也是不少的一笔横財了。 就在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周迟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往远处走去,白鹿在原地发出鹿鸣,像是在相送。 这一刻,沈落就无比相信,自己跟著的这个年轻剑修肯定是好人了。 至於那边的周迟,对於白鹿的亲近,其实也隱约猜到了缘由,很简单,大概是因为之前放生那头老白鹿的时候,它曾在自己身上留下过特殊气味吧。 这白鹿国的白鹿都是一族,自然能辨別那些同族的善意,所以它才会亲近周迟。 不过它的亲近,到底也没错。 之后四人,进入风国,见到了和白鹿国这边不同的景象,白鹿国这边,和世间大多其他国家一样,都是男尊女卑,吃饭之时,即便是一家主母,都没有资格上桌吃饭,而是要和其他女眷在后厨。 来了客人,也同样是女子做饭,做好之后,便退下。 而风国这边,想来是因为有一位女帝的缘故,所以国內女子地位不说比男子更高,而是平起平坐,在一些地方,周迟他们甚至还看到女子训斥男子的景象。 沈落倒是不奇怪,因为她这一辈子下山的次数有限,之前几次,都是跟著长辈去別的宗门拜访,像是如今这样深入百姓之间,几乎没有过。 而周迟才是真正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寻常百姓,自然知道这样的局面有多难得。 不过沈落即便对这世间有诸多好奇之事,但也谨记下山之前师父说过的不能打扰世间百姓的正常生活,因此在看到有小贩卖葫芦的时候,她还是老老实实给拿了一锭银子,要了四串。 结果那小贩像是见鬼了一样,看著眼前这个姑娘,最后好不容易说清楚,在她的钱袋子里挑了一粒最小的碎银子,可即便这样,小贩也將自己一整个插满冰葫芦的草靶子都给了眼前的这个姑娘。 於是一行四人,在大街上,顶著所有百姓的异样眼光,招摇过市。 孙月鷺拿著葫芦,紧紧靠著孙亭,孙亭看似处变不惊,但实际上这个时候,他自己也极为紧张。 周迟则是有些无语。 只有沈落,扛著那个插满草靶子的葫芦,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大半条长街之后,很快便吸引来一群孩子,那些孩子清一色的,身上都有补丁,家境一看,就不算好。 沈落就停下来,看著这群孩子问道:“想吃吗?” 孩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很快便点头。 於是沈落就开始在这里发葫芦。 等到把草靶子上的葫芦都发完之后,手里倒是多了不少回礼,有那些草扎的蜻蜓蚂蚱,也有被盘得极为圆润的小石头。 虽然都不贵重,但沈落全部都小心翼翼收好。 有个小女孩,也是满是补丁,来迟了,看著那草靶子上,已经没了葫芦,眼里便有些失望,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给沈落递上一个打了补丁的香囊。 就在沈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当口,一旁的周迟,將自己手里的那串葫芦递给了那个来迟的小女孩,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於是沈落笑著说这个香囊应该给他,周迟没有拒绝,只是接过那个满是补丁的香囊,放到了怀里。 第两百三十九章 石盒 一行四人,走了一月有余,终於临近了那座风国京城,站在那座已经跟大汤朝帝京没有太多区別的京城面前,周迟揉了揉眉头,沈落则是挑起眉头,有些惊异,“这座京城可比白鹿国的那座大不少啊。” 她之前就是从白鹿国的京城出发,一路走到这风国京城的,两相对比,自然而然,就会生出感慨。 周迟倒是没有什么感知,进入京城之后,第一时间做的,是找了个座僻静的小院,倒也没有租赁,而是直接了些银钱將其买了下来,百姓的那些银钱,在山上修士来看,是最不值钱的,一大堆,还抵不上一枚梨钱。 换句话说,要是拿出一粒山上那些修士最不屑一顾的丹药,丟在这寻常百姓的黑市里,指明要银钱而不要梨钱,保管就能让不少达官贵人爭先夺后地疯抢,一掷千金,都是寻常事。 有了住所之后,周迟也不急著离去,倒是每日在院子里开始练剑,不是什么精妙剑术,而是每个剑修初学剑道之时的那几下,挥砍劈刺。 这四样几乎是每个剑修开始修行之时就一定会做的事情,世间其他修士,开始修行之后,目的或有不同,但剑修一脉,开始修行第一天,做师父的,保管会说,我辈剑修,练剑的最终目的,而是与人交手的时候,要能杀人。 如何叫做能够杀人,那就出剑要稳要准,所以最基础的挥砍劈刺,就绝不能少。 但实际上,包括周迟在內,在境界提升之后,都会把这最基础的四个字完全拋到脑后,最简单的缘由就是等到可以用剑气驭使飞剑,动輒便取人性命之后,这些握剑出剑的东西,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一次周迟重新將这四个字捡起来,看起来像是从头开始,反倒是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 周迟练剑,孙亭和孙月鷺两人则是开始操办起家里的东西,虽说周迟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大概这座宅子,在未来就要成为他们兄妹的容身之所了。 至於沈落,最先是閒逛这一座风国京城,然后等看得差不多了之后,就没了到处去走的心思了,改成每日坐在屋檐下,看著这个明明境界比自己还高的年轻剑修,又开始去修行那些初初开始修行的剑修法门。 在小姑娘孙月鷺那边,沈落知晓了眼前的年轻剑修叫做周迟,只是何门何派,不太清楚。 像是远处游歷而来的,而並非本地宗门的修士。 其实沈落还是更愿意周迟就是那浮游山的师兄下山,別的不说,就一个字,足够近不是吗? 就在沈落托著腮帮看周迟练剑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座风国,天气渐冷,最后开始下起小雪来。 雪势渐大,很快便在小院里铺满一层积雪。 玩心大起的沈落和孙月鷺先是在院子里各自堆了一个雪人,孙月鷺堆的自然是自己哥哥孙亭,而沈落,堆了一个雪人,水平就要高些,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周迟。 堆完雪人之后,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就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雪仗,一片欢声笑语。 周迟和孙亭只是坐在屋檐下,看著这一幕,神情不同,但此刻都有些放鬆。 看著看著,孙亭忽然问起一个问题,“恩公,我小时候在白鹿国京城那边,总能听到说书先生说像是你们这种剑仙,最是瀟洒,但大多都会隨身带个酒葫芦,杀完人的时候,喝上一口,极有仙家风范,怎么我看恩公好像滴酒不沾?” 周迟摇摇头,“我从小练剑,就只知道练剑,后来稍微做些別的事情,但更多事情还是放在练剑上,实际上不只是我,而是几乎大部分的修士,大概都会把大多数心思放在修行之上,至於喝酒也好,或是別的爱好也好,都不会有,只有少部分的修士,才会在修行之余,做些別的事情,我有个朋友,大概就想法和爱好极多,修行对他来说,远没有那么重要。” 孙亭问道:“那是不是心无旁騖地修行,才能走得更远?那些有別的爱好的修士,往往没办法走得很远?” 周迟想了想,说道:“其实不是这样,你想想看,就光拿读书应试这件事来说,有些读书人,一辈子都扑在这上面,挑灯夜读,日以继夜,但最后也不见得能考上做官,而有些人,每日除去读书钻研之外,什么都没落下,最后反倒是能够心想事成。这里当然有天赋的事情,但更多的,我总觉得跟心境有关。” “心境?” 孙亭有些疑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周迟看著她微笑道:“有东西不知道丟到了何处,一直苦苦去找,不见得能找到,等要是就此放弃了,说不定转头一看,它就在不远处看著自己呢。” 孙亭哦了一声,显然这种事情,他完全经歷过。 “心境,大概可以说是得失心,说胜负心,太轻太重,好像都不是好事。” 周迟看著孙亭,但说话的时候,其实也在反思,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想要解决那第九座剑气窍穴要抢先填满的事情,是不是也属於太过忧虑?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想著要报仇这件事,所以在修行上,一切都想要把控,出现一点点问题,就会无比紧张,其实害怕的不是影响修行,而是影响修行之后,让自己之后无法报仇。 仔细想想,当年在祁山修行的时候,其实虽然也是一心练剑,但心头却从来没有非要说走到什么地步,那个时候练剑,是否要轻鬆一些? 或是自己享受的是练剑这个过程,至於最后能走到何处,那个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 孙亭还在苦苦思索周迟的这番话,周迟却已经回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入大雪里,在院子里蹲著捏了一个雪团,朝著沈落就丟了出去,正好砸中女子额头。 沈落先是一怔,隨即捏了一个更大的雪团,笑著朝周迟砸去。 不多时,孙月鷺也加入战场,跟沈落两人一起对战周迟,屋檐下,孙亭回过神来,看著这一幕,赶紧也加入战场,帮著恩公对付那两个女子。 一时间,一座小院,欢声笑语。 …… …… 入冬之后的风国连绵细雪,几乎不停歇。不过京城的那些达官贵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年年如此,想要完全停歇,就要等到开春以后了,到时候京城边上的那座青牛山上的各种一开,被风一吹,落英繽纷,就是风国的名字由来了。 今年的腊月初八,倒是跟往常有所不同,往常的这个时候,无非是百姓口中的腊八节,等著年关將近而已,不过今年的腊八节,对於风国,甚至周遭邻国的剑修来说,都说得上是一场盛事。 今年的腊月初八,在京城这边,有一场剑会,其实所谓剑会,不过跟百姓口中的赶大集没有太大区別,某些地方,每逢一三六,或者二四五,商贩云集,东西会多一些,这所谓剑会,无非就是一些山上的剑修也好,还是別的什么商贩也好,匯聚到风国京城这边,贩卖剑修所需之物,因为这剑会每年不过一次,商贩太多,来的剑修也多,价格自然比起来平日要便宜不少。 至於为何要在这风国京城举行,就更为简单了,世人都知道,西洲那边,剑道宗门林立,不管是剑修数量也好,还是剑修整体境界也好,都不是其他六洲能够比擬的。 赤洲这边,虽然也有剑道宗门,但整体数量不多,拿得出手的几座,分散太开,反倒是风国內,就有三座还不错的剑道宗门,为首的自然是浮游山这座风国第一宗门,其次还有两座,实力略微不如浮游山,但也相差不大,分別叫做一气宗和长白观。 两座宗门的底蕴都不如浮游山,尤其是长白观,名字由来自然是仿照那座西洲天台山的青白观,长白观建立时间不过堪堪一个甲子,不过观主实力不俗,这一甲子之中,又招揽了不少剑修,也不可小覷。 有了这三座剑道宗门,这剑会在此地举行,就在情理之中了。 如今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半月光景,一座风国京城的剑修已经不少。 大雪夜色之中,京城金巷那边的一间铺子被人敲开,铺子老板是个古稀老人,看到来人之后,有些吃惊,只是还没等他说话,为首一人便压低嗓音,“进去再说。” 老人赶紧让开身子,让几人进来。 正要准备点灯,却被为首那人阻止,说了一句去后堂。 之后一行数人,踏入后堂之后,那老人才点了一盏油灯,只是刚点燃油灯,老人便嚇了一跳,“怎得伤得如此重?” 原来此刻的几人,脸色尽数都无比苍白,身上的衣袍更是染血多处,一看就是才经歷过一场廝杀,无比凶险。 为首那人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一身灰袍,留了一脸络腮鬍,此刻听著老人询问,他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年轻黑衣男人,说道:“顾师弟,你伤势最轻,善后之事交给你,务必不能让人知晓我们如今在此处。” 那黑衣男人点点头,闪身便走了出来。 安排之后,灰袍中年男人这才看著老人说道:“陈伯,这些时日,我们就暂且在这里落脚,你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行踪。” 老人点了点头,“我这把年纪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灰袍中年男人这才看著其他几人,笑了起来,其余几人,虽然伤势都不轻,但这次也都是露出微笑,这一下子,更是让老人一头雾水。 但实际上道理很简单,那就是他们几人,这一次,做了笔大买卖。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从浮游山手中夺了些东西,那浮游山为此不知道有多小心,谋划不知道多久,才得到这东西,结果这东西却被我们长白观所得,你说他们山上的那些傢伙知道了,会不会难受得睡不著觉?” 灰袍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石盒,石盒虽然是被人雕刻成盒子样式,但却是一整块石头,根本找不到打开的地方。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值得这几个人兴奋,一来这石盒是从那浮游山中夺来的,据浮游山的內线传出的消息,大约半年前,浮游山发现一处遗蹟,並不大,不过是一座洞府而已,洞府设有禁制,浮游山的强者为了打开,几乎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为此不知道付出多少精力,但最后都没什么办法,而最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处洞府其实想要进去很简单,得玉府境以下的修士,才可以,看透之后,浮游山派遣了不知道多少拨年轻弟子进去探寻,但大多数在里面都会迷路,绕著绕著便又走了出来。 但浮游山却没打算放弃,非要在洞府里找到些东西,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在那洞府上,有著游仙洞府四个字。 四个大字,剑气森森。 赤洲不似西洲,数得出来的大剑仙不少,这数百年来,赤洲能说得上號的大剑仙,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便是叶游仙,这位赤洲走出的大剑仙,成名於四百年前,销声匿跡於百年前,世人都传言他已经身死道消,但这位死便死了,被人找到了他生前的洞府,这意味著什么? 当然意味著这很有可能这洞府里藏著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浮游山虽然在风国这边已经是第一宗门,但在整个赤洲来看,也不过二流,想要强盛,除去等著浮游山中什么时候走出一个惊才绝艷的天才之外,得到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便能让宗门中的一部分人研习,期间只要有一些人真的看明白了这东西,那么浮游山,势必会有一次崛起。 所以浮游山上下对此极为重视,不仅派出了一位万里境的剑修看著,更是有数个天门境,和十数个玉府境,这几乎都是浮游山的小半个家底了。之所以这么兴师动眾,为的就是一旦拿到东西,要將其护送回宗门的途中,保证万无一失。 谁知道,当他们好不容易將东西终於带出来,也就是现在他们眼前的那位刻有叶游仙三个字的石盒,便遭遇了长白观的伏击,虽说长白观也早有准备,又是伏击,但在这个过程中,还是损失惨重。 在击杀了那些浮游山剑修之后,剩余几人伤重,又遭受了浮游山援手的追击,因此最后他们决定,暂时躲进风国京城,借著这次剑会人多,再趁乱离开,返回长白观。 不过这件事他们做得隱秘,加上长白观的剑修,大多都是以前的散修聚拢而来,浮游山並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要將东西送回长白观,自然而然,事后也不会有谁知道是他们长白观所为。 此刻,看著面前这个刻著叶游仙三个字的石盒,眾人都激动不已,要知道,叶游仙三个字,在赤洲这些剑修的心中,分量绝对是很重的。 “师兄,此物浑然一体,好似无法开启啊?” 如今已经暂时安全,看著这石盒,几人自然想要打开探寻一番,毕竟叶游仙的传承,谁不心动? “这东西要是能让我们隨便打开,那才有鬼了,叶游仙是谁?那是一人一剑足可横行赤洲,各大宗门都要避让的傢伙,此物我看只能带回去让观主试试,我等,只怕没有这个能力。” 灰袍中年男人很有自知之明,他將手放在石盒上之后,只是微微催动剑气,整只手立马便被那石盒上残留的剑意给刺得鲜血淋漓。 收回手,简单包扎了一番,灰袍男人还是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石盒,这才將其收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再次重复道:“这些日子,一定不要暴露行踪,否则前功尽弃,这一切都没了。” 眾人知晓利害,全都默默点头。 第两百四十章 杀价 进入腊月之后,风国的细雪转为大雪和细雪交替,街上行人越发不多,除去必要出门的,百姓们自然更愿意在家里待著,烧个炉子,美滋滋喝上一壶老酒,来点下酒菜,別提有多舒服。 至於周迟,这些日子除去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剑修行之外,教导孙亭也是他这些日子在做的事情,不过他告诉孙亭的武道理解,来自白溪,这样一来,说不定孙亭从一开始,这就要胜过寻常武夫太多了,毕竟白溪这样的女子,別说一座东洲,就是整个世间,也不见得能找到几个。 这日跟孙亭说完话,周迟独自坐在屋檐下看雪,不多时,就能看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姑娘,托腮看著院子里,愁眉苦脸。 周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於是沈落就更是唉声嘆气起来,周迟又不傻,自然知道是她的故意为之,这才只好问道:“怎么了?” 沈落见周迟上道,先说了个坏消息,那就是出门太久,还没办成事情,自家师父已经来讯息让她赶紧回山了。 当然,对她自然没有什么责怪,毕竟一个山下的侍郎之死,弄清楚就弄清楚了,弄不清楚,难道还要定一个山上修士的罪?这哪来的这种道理? 不过坏消息说完之后,沈落就笑了起来,这让周迟一愣,有些茫然。 沈落接著说了好消息,就是她回消息给自家师父,说是已经到了风国,碰巧京城那边有一场剑会,她想看看之后再回去,而她师父,倒是没有多想什么便点头答应了,约莫是想著紫衣宗和浮游山交好,浮游山又是风国第一大宗,沈落在这边,更是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一坏一好的两个消息之后,沈落嘿嘿一笑,“出来一趟,不能什么都不买是吧?之我在金巷那边的铺子看中几样小玩意,可惜这囊中羞涩,能不能借我些梨钱?” 周迟看著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过日子跟修行一样的,不能这山看著那山高,要脚踏实地,一开始修行,就要想著成为什么登天云雾高人,那叫做好高騖远,对修行没什么帮助的。” 沈落一怔,虽然不知道周迟为什么说起修行的事情,但还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迟微笑道:“我的意思是,过日子也是,想要什么,没钱,就忍著。” 这会儿沈落终於听明白了,看著眼前的周迟,她嘖了一声,“你这个人,不愿意借钱就不愿意,扯这么多干嘛?白长这么好看了。” 本来周迟还不以为意,但听著她最后的那句话,立马问道:“要借多少?” 沈落当即举起一只手指,“就一百枚,不算多,那几个小玩意都不值钱的。” 周迟皱眉道:“小东西卖几百枚梨钱,还不值钱?” “我什么时候说要几百枚了?”沈落一脸疑惑地看著周迟。 周迟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没好气道:“你的意思是,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吧?全靠我借钱你买东西?” 沈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有几枚的,不过也不够。” 周迟懒得再说,只是取出一百枚梨钱拿给沈落,至於这钱,他倒是清楚,拿出来之后,约莫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不过沈落既然是紫衣宗的修士,结个善缘,大概对於孙亭兄妹来说,也是好事。 小心翼翼收起这一百枚梨钱,沈落笑著道谢,不过周迟忽然想到一事,好奇问道:“像是你们这样的宗门,弟子应该是有月钱的吧?一个月有多少?” 沈落虽然不知道周迟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快说道:“五十枚,所以你这钱,我两个月就能还上,不对,我这趟出门也有两个月了,要不然我写封信给师父,让他派人把我的月钱送来?” 周迟摇了摇头,“有什么好著急的,而且我看你也是个没钱的主,那些月钱指不定还多少別的销,都还给我了,不得天天唉声嘆气?” 被周迟一语点破自己平时情况的沈落脸有些红,“但你这个钱我会还你的,不过我以后怎么找你,你肯定不会留在这里的。” 周迟指了指远处的孙亭兄妹,“要还,就多照拂一下他们就是了,別的用不著多想。” 沈落想了想,便点头笑道:“那肯定没问题。” 周迟不再说话,只是就想起了当初在青山府那边所获的梨钱,按理说青山府也有些修士,即便每个月拿出的月钱不如紫衣宗,再加上那彩衣男人甚至有头白鹿,怎么看起来这青山府都不会是个穷地方啊,可为什么他在那宝库里一番搜刮,除去分了一些给孙亭之外,梨钱,手里就只有两万? 难道这青山府,只是表面光鲜,实际上早就摇摇欲坠? 周迟想不明白。 不过周迟却不知道,就在他上山之前不久,掌管那宝库的掌律薛怀远就挪用了不少,用来购买那要置青山府主於死地的化骨丹,毕竟一颗足以让万里修士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的丹药,怎么来看,都不会便宜。 毕竟修士跟普通人不同,境界越高,寻常的丹药就越是对他们没用,像是那些登天云雾的强者,世上的毒药让他们隨便吃,只怕都难以对他们產生半点影响。 思索一番,等回神的时候,看著沈落还没走,周迟挑眉道:“还不去?不怕东西被別人先买走了?” 沈落笑著摇头,“那不著急,就算有人买了,买些別的也行,主要是这马上就是剑会了,这些天的价钱,肯定是虚高的,等到了剑会上,我再杀杀价,肯定能便宜不少的。” 周迟摊开手,“那还我一些。” 沈落只是一巴掌拍在他掌心,摇头晃脑,“省下的钱,我就可以再买些別的东西了。” 周迟无奈,“这不就相当於没省吗?” “此言差矣,多买了这么些东西,能叫没省吗?!” 沈落心想你看著还挺聪明,这么在这种事情上,显得傻乎乎的? 周迟懒得理会她,只是站起身,自顾自出门。 他也要赶在剑会之前去买些符纸,等到了剑会,人多眼杂,虽说能便宜一些,但周迟可不太愿意在那个时候去买东西,毕竟,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眼馋的人,像是之前那样的袭杀,他可不想经歷两次。 不过就在周迟要走出小院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扭过头来,看向沈落,问道:“会杀价?” 沈落一怔,隨即大笑道:“那太会了,我这些年別的不会,就是买东西,最会杀价!” 周迟笑著点头,“那就帮我个忙。” …… …… 虽然沈落不知道周迟为什么不在剑会的时候去买符纸,因为那肯定会便宜不少,但既然周迟打定主意要提前买东西,她反正负责杀价就行,別的也不用多想。 而事实也证明,周迟让沈落跟著一起去帮他杀价,这或许是他人生中做得最正確的几件事情之一。 连续走了几间贩卖符纸的店铺,这边铺子大多贩卖的也是一些青云符和黄符,想要品质更好的符纸,並不容易。 符纸说起来毕竟是山上之物,这山下的店铺能够贩卖,哪个没点山上的背景?只是说背景够不够硬而已,够硬的就有好东西,不够硬的,就只能是那些普通货色。 来到一家贩卖青云符和紫霄符的铺子这边,周迟就见识到了沈落的厉害,三言两语之间,便帮他要了一个很低的价钱,周迟剩下一笔开销,十分满意,之后两人又逛了四五间铺子,最后在一间铺子里再次看到了咸雪符。 有整整五张。 铺子老板最开始咬死要不低於七千五百枚梨钱,光是这个价,就已经比周迟在白鹿国京城那边买的那张咸雪符价格更高了,不过这次他却不担心,看了一眼沈落之后,后者会意,就开始软磨硬泡起来,最后硬生生以六千枚梨钱的价格,將这五张咸雪符都拿下了。 只是这一下子就让周迟出了整整三万枚梨钱,加上之前购买其他符纸的费,周迟不得不拿出一些东洲那边的梨钱来填进去,好在这间铺子並没有拒收,只是周迟因此多了些钱。 早些年在祁山,周迟有些积攒,大多来源於他杀人之后都秉承著不浪费的原则搜刮而来,不过其实数量在当时看著很可观,是因为那个时候境界还不高,所需的东西也还没那么贵,而现在,隨著境界水涨船高,要买的东西越来越多,自然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所以世间的大修士,都会有座宗门托底其实原因就很瞭然了,那些大修士需要的东西,动輒就是一大笔梨钱,要是没座宗门源源不断地挣钱,大修士们只怕有相当一群人,就会选择去杀人越货之类的事情了。 买完这五张咸雪符之后,周迟现在手里有六张咸雪符,其实在他看来,不算多,但手里实打实没什么钱了,再想买,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迟乾脆利落地收手,走出铺子,领著沈落去吃这边风国的特色,一种名为水性杨的东西。 据说这东西生在对於水域要求极为苛刻,但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此物十分鲜美。 在一座酒楼这边,两人等著上菜,沈落忽然说道:“我这会儿真的相信你不是浮游山的师兄了。” 周迟没想到她忽然如此开口,也有些好奇,问道:“怎么相信的?” 沈落说道:“你能拿出这么多的梨钱,就算是浮游山的內门核心弟子,也都拿不出来的,而且你还有一笔东洲的梨钱呢,你是从东洲来的?” 周迟对此没有隱瞒,点了点头。 沈落有些惋惜地看向周迟,但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周迟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沈落说道:“你能不能给我几枚东洲的梨钱,我没有见过,想留著看。” 周迟没有犹豫,从怀里拿出几枚梨钱递给沈落,其实之前那个铺子老板说过梨钱的不同之后,周迟便钻研了一番,明白了其中的不同,东洲的梨钱没有什么气息,而赤洲这边的梨钱,上面则有一股淡淡的气息,听那铺子老板的说法,就是有青天加持。 这样一说,七洲的梨钱,除去东洲和北方妖洲之外的其他五洲,每一洲的梨钱,气息都会不同。 对此,修士们都习以为常,毕竟这个世间,几千年都是如此的,周迟却愿意多想想,不过现在境界还不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也算是正常。 吃饭的时候,沈落问起孙亭兄妹的安排,以及周迟之后的行程安排。 她总觉得,他买完这些东西之后,就要离开风国,前往別处了。 周迟的確是这么想的,他打算要在剑会之前离开这座风国京城,至於去什么地方,按著那万林山老祖的羊皮地图,他准备横穿过赤洲,然后北上前往西洲。 “你想的没错,那座院子是买给孙亭兄妹的,此后他们就会在此地生活,你不要將他们的行程泄露出去,就让他们安静过完这辈子吧。” 虽说知晓沈落懂得轻重,但周迟还是开口嘱咐了一番。 沈落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请求道:“你能不能陪我在剑会的时候,买完那些东西再走?” 周迟看著眼前的女子,本来打算拒绝,但看著她那期盼的目光,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她也帮自己杀价了。 於是女子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大概和之前分葫芦的时候一样。 周迟看著她这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飘雪。 人和人之间,从来都是有聚有散,就像是这四季总要更替。 不过四季轮迴,就像是这场寒冬的飘雪,只要等下去,总能在春夏日秋叶之后,等到再一场飘雪,而人和人之间,却不见得会有下一次的相聚。 有时候一旦分別,便此生不再见了。 第两百四十一章 停雪 周迟和沈落在这边吃饭的当口,隔壁的雅间里,其实也来了几人,几人等著伙计上完菜之后,其中一人便起身关门,然后在门窗都贴上一张青色的符籙。 做完这些之后,那人才坐下,朝著其余几人点了点头。 “已经探查清楚了,那帮人已经逃到了这座京城里,藏匿在金巷里,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在剑会那日趁著人多,趁乱离开。” 坐在上首位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神情淡然,但眼眸里,却不似这么平静,而是有些狠厉之意。 “师叔,既然知晓了,我们马上去金巷,直接將这帮狗日的打杀了就是,將咱们的东西抢回来。”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看著听著这话,马上就要起身,但却被那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这帮人虽然受了伤,但境界还在,加上之前他们那么细致的安排,就怕有后手,此事关係重大,我们不可草率,我已经通知山上了,到时候山中会派人来,將其一网打尽,这些日子,盯著金巷就是了,切勿打草惊蛇。”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四周,深吸一口气,“为了那东西,咱们浮游山已经折损不少,要是还不能將东西带回来,我们都要成为浮游山的罪人。” 这些年浮游山虽然在风国是无可爭议的第一宗门,但实打实的,身后两座宗门,对於浮游山第一宗门几个字虎视眈眈,尤其是长白观,这座建立时间最短的剑道宗门,却偏偏野心最大。 这一次浮游山遭受伏击,在不少修士看来,就是长白观出手,不过找不到证据,也没办法发难。 不过这一次浮游山也的確是折损不少,若不拿到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这一次的折损,虽然说不上能让浮游山元气大伤,但也能让浮游山和其他两座宗门的差距变得更小。 这长此以往下去,对於浮游山来说,绝对不是好兆头。 “彭越,你的脾气最是暴躁,这一次千万要忍住,不能擅自行事,要是因为你坏了山里的大事,你这內门大师兄的位置保不住不说,只怕山里还要严厉惩处你!” 中年男人看著那个高大年轻人,叮嘱之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安静的年轻人,“谢淮,你行事沉稳,遇事多想想,你跟你彭师兄两人一组,你要好好看住他,不能让他擅自行事。” 谢淮点了点头,轻声道:“师叔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件事事关重大,自然要小心在小心。” 听著谢淮的回答,中年男人还算满意,这才疲倦地招了招手,“吃饭吧。” 不是他一定要如此行事,而是实在是事情不小,叶游仙的剑道传承被旁人拿了也就算了,后面浮游山不如人,被从第一宗门的位置上拉下来,那也只能说浮游山运气不好,但像是现在这样,东西是他们先发现的,结果还被人抢夺,甚至还损失如此严重,到了此刻,东西要是还拿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 虽说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但几人其实也没胃口吃饭,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从小就长在浮游山里的,对於浮游山,感情深厚,越是如此,越是在意这件事。 彭越嘟囔了一句,“到时候要是查出是长白观那帮狗日的,就该给他们宗门都灭了!” 谢淮拍了拍这位大师兄的肩膀,示意他別多说。 那位中年男人则是看了一眼彭越,也没多说,像是这样的事情,这些年轻弟子觉得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一座风国也好,还是一座赤洲也好,都是见怪不怪,不知道有多少宗门的崛起,都伴隨著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连浮游山的祖上,能坐上这风国第一宗门之位,也免不得做过一些没有道义的事情,只是那些事情,知道的是少部分人,加上在风国这边地位稳固之后,不再如此行事了而已。 不过人都是这般,从前没有发跡的时候,可以把脸扔在地面,任由旁人踩踏,等到发跡之后,別说大多数人再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只怕就是有人提及当初的事情,也没办法面对。 这些事情,在成年之后的那些老江湖看来,一句人之常情便可概括,只是这些年轻人,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更无法接受。 所以江湖也好,人间也好,在两代人眼里,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可那些如今能平淡看待这个人间的修士,对於年轻人的表现,会觉得没必要,但大概在他们还是少年年轻人的时候,大概也会和这些年轻人差不多。 到底还是终不似少年游了。 …… …… 周迟和沈落吃完饭的时候,起身下楼,来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那边的浮游山几人,双方在门口互相看了几眼,都没说话,浮游山眾人率先走入大雪里,很快便消失了。 沈落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奇怪道:“那些浮游山的师兄怎么这么著急,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周迟看了一眼沈落,之前两方对视,他当然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剑气,几人境界都不算高,只是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气息绵长,已经到了天门境。 不过虽然能看出几人是剑修,但是周迟却难以知晓对方的宗门底细,这会儿沈落一说,他便问道:“里面有你认识的熟人?” 沈落摇摇头,“我上次去浮游山,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就算有,这会儿也认不出来了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浮游山的修士?” 这一下子周迟更加好奇了,眼前那几人穿著都不同,依著沈落的境界,应该是无法判別他们的气息。 沈落笑了起来,“他们虽然没有穿浮游山的衣服,但我可看到了,有个师兄用来束髮的髮带上有浮游山的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打扮。” 周迟走进大雪里,感慨道:“特意改换装扮,肯定是不想要让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要做些事情,不过既然没能尽善尽美,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跡,他们这事情,只怕做不成了。” 沈落听著这话,不由担心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提醒他们?” 周迟摇了摇头,“你大张旗鼓去找人,就更麻烦了,再说了,你要是坏了他们的事情,怎么办?” 沈落想了想,“大概他们会很生气吧?” “只是生气?” 周迟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紫衣宗虽然和浮游山交好,但两边实力差距太大了,你要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前功尽弃,问责下来,要么是你们紫衣宗替你扛,要么就是把你交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紫衣宗愿意为你承担,但你身为紫衣宗的修士,难道不替宗门想想?免得遭受这些麻烦吗?” 沈落一怔,她还是没想过这些。 不过她很快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我的提醒起了作用,然后就帮了浮游山的大忙!” 周迟哦了一声,笑著说道:“不然就赌一把?” 沈落看著眼前的周迟,想了想,摇头道:“不赌了吧?” “不过你说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落脚?” 沈落开口询问,周迟只是微笑著看著她,后者心虚地不敢去看周迟,周迟只是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你,但最后你要怎么做,都是你的选择,没谁能管得了你。” …… …… 之后临近剑会之前的几日,周迟都在小院里教导孙亭的武道修行。 剑会那日,天公作美,这些日子的飘雪停了,周迟跟著沈落出门之前,询问孙亭兄妹要不要跟著一起出去看看,孙亭倒是很直接就拒绝了,孙月鷺本来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等到周迟和沈落出门之后,孙亭看著孙月鷺问道:“你说恩公会不会喜欢沈姐姐?” 孙月鷺听著这个问题,眼神有一闪而过的黯然,但还是说道:“有可能吧?” 走出院子的周迟两人当然不知道这对兄妹在说什么,他们只是很快便发现,今日的风国京城这边,的確人许多,那些山上修士,齐聚京城西边的那些贩卖修行之物的铺子。 由於之前要买的东西也买完了,加上身上已经没了什么钱,周迟这趟出门,完全是抱著陪沈落的心思。 沈落先在几处铺子买了些东西,不过都不贵也不多,等到买完之后,这才往金巷去。 金巷,平日里人不多,但今日剑会,这么小小一条巷子里,挤满了人,一眼看去,都是剑修。 周迟微微蹙眉,护著沈落,倒是很快挤进去她要去的那间铺子,那铺子里,倒是人不多。 毕竟沈落要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修行必须品,很多东西,只是看著好看,对修行没有什么裨益,自然而然地买的人,就不多。 进入铺子,沈落自然而然就去挑选自己早就看好的几样东西,然后开始杀价。 前面的东西都还算顺利,只是有一枚方形玉佩,上面雕刻璃龙纹,也不是普通玉佩,有著静心安神的功效。 铺子老板咬牙不少价,沈落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耐著性子跟铺子老板磨唄,反正这种事情她很有经验。 周迟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在铺子里隨便瞎逛,看著那些货架上的东西,很快他就被一块石头吸引了目光,那块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造型如山。 至於整体,虽说有些灵气,但也不会是什么重宝。 不过这块山石,能让周迟出神的缘由,大概是因为这块石头的样子,实在是太像祁山了。 完全可以说是祁山的缩小版。 在东洲之外的赤洲,居然能碰到这么特別的东西,这让周迟都有些感慨。 这边周迟出神发呆,那边沈落已经终於磨下了价钱,拿到玉佩之后,她转身,没能在铺子里一眼看到周迟,因为这会儿铺子里,正好又来了几个买东西的客人,遮挡了她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沈落看到门口走过一个人,正好就是之前吃饭的时候见过的浮游山修士。 她看著那人从门外走过,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挤出铺子,朝著前面挤去,要追上那位浮游山的修士。 不过巷子里人太多,沈落看到有个酒糟鼻老头被挤得跌坐在墙边,也没人管。 沈落挤过去之后,弯腰问道:“怎么样了?” 她伸手拉起老头,老头摆摆手,笑道:“没事啊,姑娘心真好。” 沈落笑了笑,很快和老头告別,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个浮游山的修士,挤进了一间铺子里。 第两百四十二章 阴差阳错 金巷子深处的那间铺子,原本是贩卖布料的,铺子后来据说被人看上,买下了,要在后面贩卖一些古玩,不过如今铺子易主,自然要有一番重新装潢,所以这间铺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歇业,哪怕是如今剑会也是如此。 但实际上铺子的主人一直都是浮游山的一位內门弟子家眷,铺子一直歇业,自然也是障眼法而已。 此刻的铺子里,浮游山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他们已经等来了宗门的支援,要在今日將那帮抢夺叶游仙剑道传承的修士一网打尽,尽数打杀,夺回宝物。 剑会已经开始,那边的修士估摸著就在这两日就要离开,那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这会儿也绝对是他们,最为鬆懈的时候。 “谢淮,彭越,你们两人到时候守住大门,不管是谁,都不能放走,王师兄会配合你们。” 中年男人看著这边,已经开始布置,他口中的王师兄,叫做王变,是一位白髮天门剑修,在浮游山诸多剑修里,天门一境中,他的杀力可以说是最强。 王变冷笑一声,“放心吧,这帮人既然敢如此行事,那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我这柄秋水剑,最好饮人血。” “其余人,到时候跟我一起,冲入那铺子里,不要犹豫,放开手脚廝杀就是,这一次,不管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將那宝物带走。”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安排妥当之时,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铺子里眾人全部警觉起来。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门窗上用来遮挡气机和声音的符籙还在,外面的人理应不会知道屋內的一切。 “师叔?” 谢淮开口,有些担忧,只是才说了两个字,那中年男人便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过了片刻,敲门声还是不断。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道:“退到內堂去,把符籙揭下来,谢淮,你在这里看看来人是谁,不要暴露身份。” 听著中年男人的安排,谢淮点了点头,等到其他人退到后堂之后,他这才打开门,看向来到这里的那个紫衣女子。 “姑娘,要买布料?这里早就不卖布料了,姑娘去別处看看?” 谢淮站在门口,微笑地看著来这边的沈落,但眼神深处还是警惕。 沈落看著谢淮,“我有事情要说,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谢淮微微蹙眉,有些犹豫。 “师兄,我是紫衣宗的。” 沈落压低嗓音,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浮游山的。” 听著这话,谢淮不再犹豫,直接便把沈落带了进来,他很快关上门,看著沈落,“你怎么知道我是浮游山弟子?” 沈落轻声开口,“那日……” 她说起经过,然后这才说道:“今日我在金巷这边买东西,正好又看到几位师兄,所以想著来说一声,要是师兄们在做什么大事,因为这种事情出了问题,肯定有些不值当。” 谢淮摸了摸头上的髮带,有些感慨,这一次他们潜入风国京城,自以为偽装做得已经足够好,但是没想到,就是这小小的髮带押,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 “多谢师妹,不过……” 谢淮犹豫片刻,话没说完,因为到了此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沈落,毕竟他们马上就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沈落出了问题,那么对於浮游山来说,肯定是不可接受的。 但他也不能就直接杀了眼前的沈落,毕竟对方是紫衣宗的弟子,双方宗门,关係不浅。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中年男人以心声说道:“先把她留下来,她的身份未知,还需调查,让人看著她,不能让她误事。” 谢淮以心声回应,也觉得理应如此,如果面前的沈落是真的来好心报信,那自然就不该做些什么,但若不是,也应该好好看住。 就在谢淮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谢淮骤然看向沈落。 沈落一怔,隨即说道:“有可能是我朋友,我跟他一起出来的,他见我不见了,或许来找我的……” 只是话还没说完,轰然一声,大门便碎开了。 有几人从门外撞了进来,只一瞬间,便来到了铺子里,为首一人,正是长白观那个一脸络腮鬍的灰袍中年男人,来到这里之后,他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男女,然后看向后堂,“浮游山的鼠辈,別躲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就在这金巷里,想著把我们一网打尽?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听著这话,谢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髮带的事情,这次行踪暴露,只怕就是髮带的缘由。 內堂里,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盯著眼前的络腮鬍男人,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们是哪座宗门的,但就告诉你们一句话,我们浮游山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络腮鬍男人哈哈一笑,“东西我们拿了,你们的命,我们也要拿的!” 话语未落,一柄飞剑出现在他的掌心,只是他还没出剑,一道剑光率先而起,从內堂里掠出,正是王变,他的剑光很凶,带著凛冽的杀意。 络腮鬍男人却没有把王变放在眼里,而是一剑將其逼退之后,冷声道:“动手!” 他声音响起,屋顶轰然而碎,数道身影一掠而出,来到铺子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局面,哪里用得著多说,一番廝杀就此展开。 谢淮先是一剑逼退一个修士,这才一把扯过沈落,“沈师妹,走。” 既然对面敢主动找上门来,那肯定就是有把握的,他也明白,这会儿他们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何必再搭上一个沈落。 至於她身份的真假,谢淮直觉告诉自己,不会是假的。 他甚至觉得跟沈落还有些熟悉,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面。 沈落被推到门口那边,她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喊道:“师兄,我来帮你!” 络腮鬍男人正在和浮游山的那个中年男人廝杀在一起,听著这话,冷笑一声,“別著急,一个都走不了。” 铺子里的战斗十分激烈,但奇怪的却是气息不曾泄露,看起来长白观早有准备,但实际上只要浮游山眾人能够来到金巷子里,就会发现原本这里人满为患,但现在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一条小巷,不知道是怎么被他们肃清的。 不过铺子里的廝杀始终没有扩大范围,浮游山眾人抱著要夺回宝物的心思,根本没有任何想要退去的心思,至於长白观这边,本就是要一网打尽,此刻也根本没有要放走任何一人的打算。 而隨著战斗的进行,长白观已经渐渐占据了上风。 其实早在他们知晓浮游山眾人找到自己之后,便已经做出了反应,不仅將消息送了出去,还等来了长白观的援手。 长白观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把事情都做了,不如再干一把大的,两次伏杀,足以將这浮游山的元气大伤,加上之后他们再参悟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此后风国第一宗的名头,自然而然便会易主。 而这个时间,绝不会太长。 “王师兄!” 隨著一声惊呼,王变的脑袋搬家,一道鲜血四溅,让浮游山这边的眾人,心情都沉到了谷底。 “別生气,马上就是你了。” 络腮鬍男人哈哈一笑,两道剑光骤然出现,直接便杀了两位浮游山剑修。 “万里境?!” 看到这两道剑光,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两道剑光的气息不同,这就说明有两位万里境。 这一次,为了保证能將东西夺回来,浮游山也不过再派来了一个万里境,本来这已经是万无一失。 因为这帮人不仅重伤,也绝不会再有万里境在,他们只需要有一位万里境,便足以功成。 但现在来看,他们当时所谓的完美计划,其实全然是一团糟,满是漏洞。 一想著此次凶多吉少,中年男人便已经满脸痛苦,他並不是怕死,只是想著今日一败,再折损一位万里境,那么浮游山,定然是元气大伤了。 想著宗门可能会因此凋敝,中年男人就满心绝望了。 要知道,一座浮游山,也不过只有四位万里境,之前已经折损一人,如今又一人,这样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铺子里,浮游山的修士死伤大半,就连內门大师兄彭越,此刻也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谢淮也受了些伤,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替沈落拦下了一剑,因此他的胸膛直接被拉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师兄!” 沈落大惊失色,但谢淮只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这一次,怕是要连累沈师妹一起死了,真是对不住……” 这边,中年男人身死,浮游山的那位万里境,也被两位长白观的万里剑修围住,凶险之极,已经重伤。 有一个长白观修士朝著沈落和谢淮走了过来,对著沈落便是直截了当的一剑,根本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结果刚出剑,便有一条剑光直接撕开了他的咽喉。 有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剑修走了进来,看著沈落,眼里有些无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要去什么地方,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沈落眼见来人是周迟,但眼里却没有什么欣喜,而是焦急大喊,“你快走!” 在她看来,周迟虽然比她强,但如何是在场那些长白观剑修的对手? 周迟嘆了口气,“傻姑娘。” 然后他便接著出剑,直接便杀了几个想要找他麻烦的剑修。 周迟將沈落扯到自己身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修士,“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我要带她走,谁想拦我,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话一说出来,谢淮鬆了口气,但其余浮游山眾人,本来生出的希望,这会儿又变成了绝望。 络腮鬍中年男人一掠而来,“想走?我早说过了,这里一个人都走不了!” 只是他那倾力一剑,结果刺向周迟的时候,被他轻易便用剑身挡住,周迟眯了眯眼,並不说话,反手一剑,直接將这个络腮鬍男人的脑袋斩了下来。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个络腮鬍男人已经是天门巔峰的剑修,杀力十分可怕,但此刻居然接不住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剑? 这个年轻剑修,到底是何方神圣? 至少他们肯定知晓,在风国这边,即便是身为第一宗门的浮游山,也绝不会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眼见周迟一剑就杀了络腮鬍男人,沈落看了一眼谢淮,然后请求道:“能不能帮忙救救浮游山的师兄们?这位谢师兄刚救过我,是好人,不过,要是难办,你也別为难。” 周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位万里境,感慨道:“你真是个好人啊。” 第两百四十三章 叶游仙 没有过多思索,周迟还是加入了这场不知对错的双方廝杀。 大概是因为沈落那句谢师兄救过自己,能在如此凶险的局面下,还能去救一个外宗修士,那这座浮游山,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当然,最终,他要帮忙,还是因为,不想要让好人失望。 这个世间,好人本来就少,但就是这样少的好人,还要失望的话,那这个世道,就真的很没意思了。 有了周迟加入战场,一眾长白观剑修很快被他收拾,之后他加入那万里境的战场,替浮游山那位万里境分担了一位万里,让那位浮游山剑修顿时浑身一轻,仓促之间,他匆匆开口,“请道友稍微坚持一番,等我杀了这贼子,便来相助道友。” 周迟听著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剑修自己重伤,即便自己替他分担了一个人,他最后能不能取胜都还是两说,就更別说能来帮自己了。 不过周迟也没多说,只是提剑对上那位长白观的万里境剑修,对方原本也没有將周迟放在心里,毕竟在他看来,像是周迟这么年轻的年轻人,就算是有些本事,最多也不过是个天门境,自己怎么都能取胜,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交手他就发现不妙,对方的剑气不仅不比他弱,更是比他还要强出不少,这让他心中大骇,难不成在小小一座风国,竟然让他碰到了赤洲大剑宗的嫡传弟子了吗? 可即便是那些大剑宗的嫡传弟子,能在这个年纪便已经踏足万里境的,也应该不过只有两三人吧? 可偏偏就是自己碰到了这两三人? 如果真是这般,也太……倒霉了些。 不过他想了不少,却马上反应过来,与人对敌,最不该的,其实就是多想。 於是……他很快被周迟一剑刺穿肩膀,负伤之后,他更是害怕,之后出手,更为慌张,很快便被周迟一剑割破了喉咙。 眼见这边的同门被一个年轻剑修打杀,剩下的那个长白观万里境剑修,赶紧一剑逼退浮游山那位剑修,就要远遁离开。 浮游山剑修意识到那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很有可能就在那人手上,赶紧开口道:“请道友拦下此人,浮游山必有重谢!”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脚尖一点,掠上房顶,朝著已经来到金巷中的那长白观剑修一剑递出。 剑光如虹,追杀那人而去。 小巷里,那人一路疾驰,此刻的小巷里,本来空无一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个酒糟鼻老头,那人看了一眼老头,就要一把扯向对方衣领,让他为自己挡周迟那一剑,结果老头好像是喝多了酒,竟然跌坐到了地面,一把抓空,那长白观剑修感知到身后的剑光已经追了上来,不敢犹豫,直接便丟出了一直在自己怀里的那个石盒。 那个石盒他之前已经看过了,无比坚硬,就算是自己也没办法將其斩开,此刻丟出来,正是能拦下周迟的一剑。 至於之后这石盒会带不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保命才是王道,至於別的事情,都是小事。 他们长白观的门人,本就是招揽而来,才没有浮游山那般上下一心呢。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大喊了一声,“此物是大剑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就送给道友了,也比留给浮游山那群鼠辈来得好。” 听著这话的周迟才明白了双方廝杀的缘故,不过他虽然有些动心,但东西若是那浮游山的,自然也要物归原主,不过浮游山要是能让他也帮著参详一番,倒也不是不可以嘛。 不过这一剑已经出去,落到了那个石盒上。 轰然一声,那篆刻叶游仙三字的石盒,却没有安然无恙,而是直接被这道剑光撕开。 周迟微微蹙眉,但还是很快再出一剑,將想要逃出小巷的那位长白观剑修直接斩中,后者大口吐血,跌落小巷,再也无法逃离。 那石盒两边也同时往地面摔落,在半空飘出一张白纸。 那个酒糟鼻老头,莫名瞪大了眼睛。 就一张白纸? 周迟立在墙上,看著那张漂浮在空中的白纸,有些说不出话来。 到了赤洲这边,他也听过那位叶游仙的一些传说,知晓这是此地难见的大剑仙,可这样的大剑仙,这么多人抢夺的所谓剑道传承,就是一张白纸? 周迟正有些失神,忽然感受到天地之间,骤然而起一道剑意。 那张白纸忽然燃烧起来。 一张白纸,本就不大,燃烧起来之后,很快便燃烧殆尽,但白纸燃烧之后的纸灰却没有被风吹散,而是渐渐凝结,化为一道身影。 那人影出现在小巷里,只是好似“看了看”四周,然后就在小巷里捧腹大笑起来。 那人影没办法发出声音,但此刻,不只是周迟,那些结束了铺子里廝杀的残存浮游山剑修,看到这一幕,都好似能听到一阵得意畅快的笑声。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大剑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居然会是这么一道人影,而这道人影也没有做別的事情,只是在那里自顾自的笑著。 就好像,好像是……那位闻名赤洲的大剑仙,跟他们这些后辈,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也不太久,那道人影似乎是笑够了,然后便直起腰,转过头来,“看了”周迟一眼,然后就这么被风一吹,彻底消散了。 在场眾人,没有一个不错愕的。 尤其是浮游山眾人,根本不愿意相信是这样的结果,有人不信邪的去捡起那石盒,想要看看里面有什么玄机,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们很是伤心,为了这东西,浮游山损耗极多,但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但好像,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接受了。 那位重伤的浮游山剑修悵然一笑,似乎接受了结果,来到周迟身前,拱手行礼,先是说了一番前因后果,这才说道:“今日之事,多谢道友相助,不知可否跟著在下前往浮游山做客,也好让我等尽一番地主之谊,也算报答道友一二。” 他不愧是老江湖,看出眼前的周迟,这个年纪,就有这番境界,身后站著的宗门定然是庞然大物,这样的年轻人,別说刚救过他们,即便没有,也肯定是要以礼相待的。 周迟想了想,问道:“可否容我想想?若是打定主意,之后我自行前往浮游山?” 那浮游山剑修倒也不勉强,只是抱拳笑道:“在下浮游山鱼真,敢问道友名讳,若是道友打定主意要来,报鱼某之名,鱼某定然亲自下山迎接道友。” 周迟也没隱瞒,说了自己的名字之后,鱼真再次道谢,然后他看向沈落,“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沈师侄,此事浮游山择日定然去紫衣宗亲自道谢。” 沈落连忙摆手,说自己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鱼真微笑道:“有时候办没办好事情不重要,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 沈落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然后关切看向谢淮。 谢淮虽然重伤,但此刻也是微笑道:“沈师妹,有空一定要来浮游山做客,我在山上等著师妹。” 沈落微微点头。 之后一番客套之后,浮游山眾人集体向周迟行礼,然后便带走那个巷子里的长白观剑修,至於后面能不能从他的嘴里问出些什么,就看浮游山的本事了。 最后他们收敛同门尸体,离开此地。 周迟等他们走了之后,默默走进铺子里,开始搜刮那些长白观弟子的遗物,走出来之后,周迟看向沈落问道:“差点小命都搭进去了,后不后悔?” 沈落摇头道:“不会呀。” 周迟摇了摇头,倒也明白,这个女子,也就是这样的性子了。 然后周迟走到那巷子里,看著那个坐在地上的酒糟鼻老头,蹲下身,“前辈,別装傻了吧?” 之前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石盒上,鲜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 在这么凶险的地方,普通人当然有多远跑多远,可眼前这个老头,不仅没跑,眼里还没有什么慌乱,哪里是什么普通人。 不过周迟也不怕他居心叵测,毕竟那所谓的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既然是假的,他也没有理由对自己出手。 老头看了一眼周迟,拿出隨身的酒葫芦,还没喝酒,就没好气地说道:“装什么傻?” 周迟笑著问道:“前辈不是为了这叶游仙的剑道传承来的?” 提起这个,老头更是生气了,“那盒子哪有什么玩意剑道传承,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爱被人当猴耍?” 周迟挑眉道:“前辈好像早就知道里面没有东西?” 老头听著这话,这才举起酒葫芦喝了口酒,眼里有些缅怀,“东西不是有吗?但叶游仙还没死,哪来的什么剑道传承?” 周迟忽然问道:“敢问前辈大名?” 老头笑嘻嘻开口,“叶游仙。” 周迟没什么反应,好似早就猜到了结果。 在他身后的沈落却是直接呆立在原地,她哪里能想到,之前在小巷里,自己还扶过的老头,居然会是如今赤洲所有剑修都仰慕的大剑仙叶游仙?! 周迟说道:“剑仙前辈这开的玩笑,好像害死了不少人。” “这你就错了,我虽然叫游仙,但我可没这个兴致,那个开玩笑的傢伙,是我的朋友,不过这傢伙大概也受到了报应,你看,不是比我早死这么多年了吗?” 叶游仙喝了口酒,眼里的缅怀更浓,他看著周迟,“我有个故事,憋了很多年了,正好看你小子还顺眼,就讲给你听听。” 周迟笑著说道:“洗耳恭听。” 叶游仙看了一眼远处,陷入回忆。 好些年前,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有个年少成名的剑修,更是他叶游仙的好友,游歷世间,来到赤洲,见到他了之后,跟他喝了几天酒,有一天喝多了,那傢伙忽然说,喝酒无趣,不如做些有趣的事情。 叶游仙不知道他说的有趣之事是什么,然后他就看著他用自己的名字,开闢了一座洞府,打造了一个石盒,在石盒里,放了一张白纸。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笑著说,“我一想到以后有一帮笨蛋,发现这地方之后,爭得头破血流等到的所谓秘宝,竟然是一张白纸,然后面面相覷,我就想笑。” 说完那句话,他就当著叶游仙笑了起来,笑到后面,更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叶游仙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被这傢伙这么玩弄,但还是劝了一番。 可那傢伙却是摇了摇头,“我这张白纸虽然只是一般东西,可我那石盒,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用来打造一把飞剑,足以让一个登天境剑修一生珍惜了,你说我这实打实有宝贝在,別人自己看不透,非要盯著那张白纸,这能怪我吗?” 叶游仙对此確实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叶游仙又喝了口酒,“既然那浮游山得了石盒,你去浮游山的时候提一嘴石盒,也算是没让他们白辛苦一趟,至於那座洞府,我本来想等这傢伙离开赤洲之后,就將其销毁,但谁知道不久就传来了那傢伙的死讯,既然人都死了,这傢伙的玩笑,也就让他开一开吧,本就不算真正的玩笑,若是浮游山没有走漏消息,他们將东西带回山,就算白得一件宝贝了,毕竟那座洞府里可没有什么杀阵。” 周迟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就没有多说。 很快叶游仙又看了一眼周迟,笑著说,“不过那个石盒,別说一个万里境,就算是归真境想要打开,都不可能,登天可以一试,你却能一剑斩开,了不得啊。” “难道是因为你这傢伙跟他一样,是来自东洲的缘故?” 第两百四十四章 传你一剑 其实来赤洲这些日子,周迟已经学了一口赤洲话,不过叶游仙还是从一些字词发音听出了周迟的东洲口音。 当然这和叶游仙那个东洲的朋友有著极大的关联。 不过三两句话之后,天空又开始飘雪,生著一个酒糟鼻的老头仰起头看了看,然后笑嘻嘻看著沈落,“姑娘是好人,可惜不是剑修,老头子有些话,想要跟这小子说说,姑娘先走?” 沈落本来一直都在打量著这位赤洲传说一样的人物,要知道叶游仙三个字,不仅在剑修心中,有著几乎无人比较的地位,在其他修士眼里,其实也是传奇,这是赤洲寥寥无几能够拿出来跟西洲那边比较一番的大剑仙。 不过听著这话,沈落看了一眼周迟,但也很快想明白,这或许是周迟的机缘,因此不敢怠慢,很快便行礼之后,依依不捨地看了周迟一眼,“就算要走,要总要等之后告別吧?” 周迟知道她是在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怎么都会返回那座小院一趟。 沈落这才放心的转身,只是走出这条金巷的时候,她手里还攥著那枚玉佩。 “看得出来,这个紫衣宗的小姑娘很喜欢你。” 叶游仙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我跟那紫衣宗的开宗老祖还有些交情,要不要我去替你说说这桩婚事?” 周迟摇了摇头,“並无此意。” 叶游仙嘖嘖道:“你这小子,光是这个样子,就跟老头子那朋友如出一辙,当时这世上有多少人喜欢他,可一问到他,那傢伙就是一个没想法,不喜欢,不如自己那把飞剑好看。你自己听听,这种话,哪个女的听了不想给他一剑?” 说到这里,叶游仙又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艷羡和缅怀,“可实际上,听了他这屁话的那些女子,没有一个人,真的就觉得他不解风情,只是大多当作他婉拒的藉口,虽说不再提结为道侣的事情,但这辈子,也没能忘记他。” 周迟挑眉道:“前辈那朋友长得很好看?” 叶游仙又喝了口酒,微笑道:“马马虎虎,比著老夫,差远了。” 周迟沉默不语。 叶游仙也不管周迟信不信,就往巷子外面走去,周迟识趣跟上,这么一位大剑仙,哪能轻易放过,別的不说,指点一二,就足够周迟很长一段时间內受用无穷。 走出小巷,叶游仙忽然问道:“你不喝酒?” 周迟笑著说道:“可以喝。” 叶游仙递出自己的酒葫芦,周迟接过之后,直接便猛喝了一大口。 只是一口下肚,他的喉咙一下子就滚烫起来,好像吞下的不是酒,而是滚烫地岩浆,但其实更像是一柄剑,是无数的剑气。 那些剑气无比霸道,下落之时,直接便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然后周迟额头很快便满是汗珠,浑身更是在剎那间便已经湿透了。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此刻的周迟,宛如身处火炉之中,身躯每一寸地方,都无比滚烫。 叶游仙却视而不见,只是缓缓往前走去,淡淡笑道:“东洲大概有三百年,没有出过不错的剑修了吧?” 周迟虽说浑身难受,但听著这话,也是微微蹙眉,虽说东洲这些年,没有太过惊才绝艷的剑修出世,但像是归真登天的剑修,肯定还有,只是这样的剑修,在眼前的叶游仙口中,甚至不能称得上一个不错两字? “一洲剑道,因一人兴,又因一人亡啊。” 叶游仙嘆了口气,没有多说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身为剑修,既然决定离开东洲游歷,怎么不去西洲那边,不说能不能走上那座天台山,看一眼那座青白观,怎么都要去远远看一眼那座山嘛。” 周迟艰难扯出一个笑脸,“原本就是打算从横渡赤洲,然后再去那座西洲的。” 叶游仙哦了一声,“是觉得自己目前境界还浅,害怕直接去西洲那边,丟人现眼,所以准备在赤洲再磨礪磨礪,等到境界足够,才去西洲看看?” 周迟苦笑一声,“要去西洲,便要直接穿过中洲,晚辈在中洲有些仇人,怕去了中洲,便忍不住去看看,一看,就忍不住做些別的,容易出事。” 叶游仙看了周迟一眼,“看起来,仇人太过厉害,自己现在境界还不够,所以要蛰伏一番才是?” 周迟默不作声。 叶游仙对此並不评价,只是喝了几口酒,“人之常情啊,可惜有些傢伙,连人之常情都不管不顾的,这样的人,真是没法子被称为人了。” 周迟明显感觉到叶游仙说的跟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但他並未多问,而是转而问道:“赤洲这边,好像都在传言前辈早就仙逝了,前辈对此不在意?” 叶游仙洒然一笑,“早就是孤家寡人了,又无亲友在世,活著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別?” 叶游仙早些年便是野修,没有宗门,凭著自己的剑道天赋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成了人人敬畏的大剑仙,但他朋友不多,亲人更少,隨著时间推移,亲人离世,而和自己关係最好的那个朋友也离世之后,他就对这世间再没了什么想法,这一次若不是当年自己那朋友留下的东西现世,他也不会走这一趟风国。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刚才前辈说,那石盒是前辈的那朋友所造,別说是归真境,就是登天境,也不见得能打开。可这东西却被晚辈一剑斩开了?” 叶游仙点了点头。 “前辈的朋友,想来也是一位大剑仙。” 周迟一点点问道。 叶游仙也不隱瞒,笑眯眯道:“岂止大剑仙而已。” 周迟最后问道:“前辈那朋友,姓解?” 叶游仙看著他,不语。 “解时。” 周迟说出了那两个字。 之前裴伯曾告诉过他,这是曾经世上最年轻的圣人,也是青白观主的高徒,更是当时世上的剑道第二人。 可以说青天之下,几乎没有人可以说稳胜那位大剑仙。 叶游仙看著天空的飘雪,眼里的缅怀之意已经浓郁到了化不开的程度,“我没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当著我的面提起他的名字,更没想到,这个人是个剑修。当然,最没想到的是,你不仅来自东洲,甚至还是他的故乡人。” 周迟一怔,过去他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玄意经和祁山剑经大概都和解时有关,也知道解时是东洲人,但没想到,那位大剑仙,居然还是庆州府人。 “不用这么奇怪,他若不是你的同乡,我怎么能听出你的口音?” 叶游仙往嘴里灌了口酒,“你要不是他的同乡,我跟你说这么多屁话做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是个剑修,有些天赋?还是你觉得,自己长得好看?” 叶游仙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道:“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 周迟却摇摇头,“本是这般的道理。” 世上没有人本就该对谁好,那些个大人物也好,前辈也好,看著世间的其余人,真会那般和顏悦色吗? 都没有那么简单的。 叶游仙笑了笑,那话本就是他刻意说的,为得就是看看周迟的反应。 “既然你能猜出我的朋友是谁,那你自然就和他也有些关係了。有了些关係,你能斩开那盒子,好像就不足为奇了。” 叶游仙看著眼前的周迟,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周迟说道:“如果那石盒是解大剑仙留下的,晚辈能斩开,大概是学过解大剑仙留下的东西,所以如此。” 说到这里,周迟將东洲大比上认识的伏声说了一番。 叶游仙听完之后,皱了皱眉,“我一直当这傢伙在妖洲那边,却没想到却被困在了东洲,当初我们三人,也曾同行过,算得上朋友,不过交情不深,只是即便如此,我若是知晓他的处境,也定然会去救他一番,也免得他被困这么多年。” “不过现在好了,这傢伙脱困而出,是好事。” 叶游仙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笑呵呵道:“关係都套到了这里,好像我不教你点什么,也说不过去了?” 周迟笑道:“本不敢相求,但要是前辈有这个打算,也不敢辜负。” “怎么听起来是我求著你要教你些东西?” 叶游仙笑了笑,“不过其实你已经喝了我的剑仙酿,体內那些絮乱的剑气,应该都各行其事了吧?” 周迟一怔,刚才那口酒下肚,只是想著肯定是好东西,但却没想到有这么好。 “隨便看了一眼,你倒是和世间大部分剑修不同,体內除去玉府存储剑气之外,居然又开闢了九座窍穴用来储存剑气,这样一来,你的剑气储备自然会比同境的其余剑修更强,对敌之时,占尽优势,但有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问题?” 叶游仙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剑道修为早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揣测的了,在万里境的周迟面前,他就是一座不可攀登的剑道高峰,刚刚拍了拍周迟肩膀,也就清楚了他身体里的情况。 周迟点头说道:“剑气更多,流转更快,自然是好事,但其中的问题也很明显,就是到了之后,若只有一座玉府的剑气,那么將剑气继续淬链的难度就更小,耗费的精力和时间也更短。” 叶游仙讚赏道:“的確如此,我本以为你开闢这九座剑气窍穴之后,便会仗著剑气更多满心欢喜,却没想到你也看到如此的问题,要知道,剑气更多,从来不见得是好事,剑气少,也不见得是坏事,就好像有一万个万里境,一起出手,能让一位云雾境皱一下眉头吗?” “剑气的淬链是一个剑修一生的修行,你如今剑气太多,所以要消耗比別的剑修更多的时间去淬链剑气,是个麻烦事情。” “而別人的剑气比你更锋利,更精纯,即便数量不如你,也不见得会比你弱。” “其间的取捨,你要自己把握。” 叶游仙看著他,感慨道:“其实开闢窍穴,以养剑气,解时那个时候想到过,不过那个时候,那傢伙境界已经太高,想要再这么干,就要重新来过,倒也不是他捨不得他这一身境界,只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耽误不得,没有境界,自然做不成。” “从我个人来说,我很想看到你功成,因为当时那傢伙提出这个想法,然后自己不去做之后,就说了一句话,说什么这世间我解时若不去做这件事,那么其他人,即便知道能这么做,都做不成。我不信,到今天我也不信,虽然没跟他打赌,但你做成了,我也能笑话他一番。” 周迟想了想,说出了他当下的困境,也就是两座窍穴剑气积蓄的问题。 叶游仙想了想之后,笑道:“忘了些什么吧?” 周迟有些茫然。 “不是不能点破,而是你自己去找到才更有用。” 叶游仙微微一笑,“有些时候,人还是得念旧,世上很多男子,一旦有了钱,大富大贵之后,就容易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有人乾脆捨弃不要,有人还有几分良心,但也是再不在妻子身上上心了。” 叶游仙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之后他转换话题,说道:“既然伏声那傢伙,传过你几剑,那我也传你一招剑术吧?” 周迟听著这话,赶紧躬身,对著眼前的这位叶大剑仙行礼。 “我此生,最得意的剑术有两剑,一曰游仙,一曰停雪,虽说算不上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剑术,但总之还凑合,你我有缘,两剑你选一剑。” 这两剑,一剑以叶游仙的名字游仙命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大概都会选择这一剑,但周迟却是看著这漫天的飘雪,说道:“停雪。” 叶游仙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只是微微抬手,无数雪匯聚而来,就在他的掌心凝结出一柄雪剑。 然后这位赤洲大剑仙,微微吸气,让自己心平气和,递出一剑。 有剑光四起,剑气肆掠。 这一剑,不止有周迟得见。 因为这一剑递出,一座风国京城,飘雪停滯於半空,不得再下落。 第两百四十五章 好人一生平安 飞雪停滯半空,雪不再下落,这样的异景很快便被风国京城无数百姓看到,百姓们极为震撼,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胆子小的百姓当即便在雪地里跪下,不断磕头。 而胆子大一些的,则是开始呼朋唤友,共赏这奇观。 风国皇宫那边,女帝本来在御书房那边批阅奏章,疲倦之时,揉著眉头看了一眼窗外,看飘雪悬停,这才起身走出御书房,站在屋檐下,这位美艷动人的风国女帝吩咐女官一声,女官应声而去,很快便有一个中年女子来到这边,女子也算得上风韵犹存,但比起来这位女帝,就是要相差千万里了。 “符先生。” 女帝微微一笑,主动开口,看向这位皇城客卿,符覆水。 风国有三座剑道宗门,剑修自然多,眼前的符覆水,自然而然也是一位剑修,不过她却並非出自这三座宗门之一,而是原本在赤洲东南的一座剑道宗门研习剑道,后面才返乡归来,做了这么一个皇宫客卿。 符覆水点了点头,然后看著天空那些悬停的雪,开门见山道:“不是天地奇景,是人力为之。” 女帝点了点头,试探说道:“似乎是个剑修?” 符覆水笑著点头,“陛下的剑道修为,看起来又有长足的进展了,在这风雪里,的確有一道剑意,不过这道剑意十分高远,藏於雪之中,极难感受得出来。” 从这符覆水的言语之中,还透露出了一个风国大概大部人都不知晓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帝陛下,竟然也是一位剑修。 女子武夫,女子剑修,都是这个世间不多的存在。 “那人境界,和符先生比?” 女帝忽然开口询问,只是很快便看到符覆水一脸苦涩和无奈,“陛下,就是再给我一百年,我也不见得能以自身修为改变这天地大势啊。” 眼见女帝还要相问,符覆水继续说道:“撑开一片屏障,诸如能让这皇宫上空的雪不落入皇宫里,这大概是能办得到的,但此刻凭著自身境界將一座京城的雪都止停半空,就算是登天境,也没有这个本事吧?” 说到这里,符覆水眼神里满是嚮往,但很快便提醒道:“陛下,我境界太浅,也不过是猜测而已,但有一点可以確定,就是此刻京城里的所有人,只要那人想杀,那就肯定会死。” 这里的所有人,自然就包括著这位女帝陛下。 女帝倒是听著这话没有半点慌乱,“像是这样境界的修士,想来即便是和风国有仇的那几位,也请不动吧?” 换而言之,他们能请动这位大剑仙出手,那如今的局势,早就不是这样了。 符覆水还想说些什么,可女帝只是摇了摇头,“符先生,既然他想杀人就能杀,那我们就算躲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用?” 听著这话,符覆水也不再多说,道理的確是这么个道理,境界不够,即便做再多的事情,几乎也是无济於事。 “不过朕倒真是很想见见这样的大剑仙,符先生你觉得,这是一位登天,还是云雾?” 女帝微笑开口,一脸从容,还真有一国之君的气魄在。 符覆水思索片刻,轻声道:“看这所作所为,像是云雾境,但这一座赤洲也好,还是整个天下也好,云雾境也没多少,能出现在咱们京城这边?” 风国,说到底,也都不算大。 女帝也点了点头,感慨道:“到底是小地方啊。” …… …… 京城某处高楼,飘雪已经开始再次飘落,坐在顶楼的两人,任由雪落到各自的脑袋上,都没用剑气將其驱除。 叶游仙拿起酒葫芦,自顾自地喝酒,看著这场大雪,没来由就又想起了当初跟那个傢伙分別。 那个时候,两人结伴相游赤洲多地,期间两人比剑也好,喝酒也好,还是偶尔会谈起这世间的女子修士也好,都很寻常,大概两人在那个时候,也都从来没有想过分別之后,不能再见。 毕竟那个时候的两人,境界都已经不算低了。 不出意外,两人都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还能有无数年的光景。 所以对於那次分別,两人都没有太多感慨,叶游仙甚至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都想不起那次分別的细节,也是直到那傢伙的死讯传出来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去想分別之时,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些什么话,但约莫是时间实在是太长,总之最后,他只想起那是一个大雪天,那傢伙最后跟他说了句话,“游仙,我一直觉得你们赤洲这地方,剑道一般,这雪景也一般,不够大气,我要去妖洲看看,那边有大雪,而且远胜你们这边的雪景。” 叶游仙当时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口,却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因为那傢伙虽然说话难听,但却是实话。 不过看著自己这个朋友吃瘪,那个傢伙又贱兮兮地安慰道:“不过別的不说,你叶游仙还是有一点远胜於我的,那就是你这傢伙,酒量足够好,比十个解时都要好!” 那傢伙就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厉害的方面,一点不谦虚,而不厉害的方面,则是一点都不嘴硬。 “不过也就是现在了,你等我这次好好练练酒量,等你我下次相见,就是你这傢伙被我喝趴了,到时候,十个叶游仙,都不如一个解时了!” 丟下这句话的解时,大笑著便化作一道剑光离开,至此两人,便再也不曾相见。 想到这里,叶游仙再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眼眸里,满是难过。 不多时,思绪一直沉浸在那一剑里的周迟,也终於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他眼眸里剑意瀰漫,看起来就是颇有所得。 “看明白几分?” 叶游仙自顾自喝酒,隨意开口询问,在他看来,这个萍水相逢的后辈剑修,能看自己出一次剑,要是能看出个三两分,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周迟想了想,这才认真说道:“大概七八分,再好好想想,大概能將前辈这一剑勉强施展出来,不过想要尽得前辈的真意,只怕短时间之內,没什么办法。” 叶游仙拿著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颤,但还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不错不错,倒是有那么几分天赋。” 將酒葫芦放下,这位大剑仙看了一眼周迟,有些震撼,但还是没有表露出来,要知道,他那最得意的两剑,都是毕生剑道的真意所在,学了一剑,要是足够聪慧和有天赋,只要肯多时间钻研,说不定就能將他一半的剑道学过去。 叶游仙怎么都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看了一遍,就能学到这么多,要是早知道,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易地便在他面前出剑。 “既然你小子学了我的剑,就不能没出息了。以后要是让我知道,你在什么归真登天就止步不前,我就来亲自宰了你小子。” 叶游仙看著周迟皮笑肉不笑。 周迟苦笑道:“前辈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世间修士,又有多少能最后走到那登天之上,成为云雾之间的存在? 叶游仙嘖嘖道:“没信心?那我现在就宰了你。” 周迟摇了摇头。 叶游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不仅学了我的剑,还有那傢伙的,这要是都能没出息,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尽力而为。” 叶游仙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说话还是不够大气,这要是那傢伙,估摸著就得说……”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叶游仙摇了摇头,“不说这么多了,事情做完了,雪也要停了,我也该走了。” 周迟起身,准备相送。 叶游仙站起身,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几眼,忽然说道:“酒量如何?” 周迟想了想,说道:“勉强过得去?” 叶游仙还是不满,“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勉强?” 周迟苦笑不语,他倒是想说还行,不过就是怕说了之后,眼前的这位大剑仙得拉著他喝一场,到时候被叶游仙放倒了,不好看。 叶游仙只是取出一个朱红色的小巧葫芦,上面有些鎏金剑纹,递给周迟,“这东西本来是准备下次再见那傢伙的时候要送给他的,岂料从此再不见,东西送不出去了,我拿著也没用,看你小子顺眼,送你了,这酒葫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但存个万儿八千斤的酒水不成问题,我这些年酿酒从来一边一半,这会儿葫芦里满满当当,够你喝好些年了。” 周迟一怔,之前叶游仙那酒葫芦里的酒,喝一口效用就无穷,这酒葫芦里,却有这么多,这完全可以说是重宝。 不过既然是重宝,周迟还是有些犹豫,萍水相逢,学了眼前人的剑,又要拿这些东西,那脸皮怎么也没这么厚吧? “不白给你,你既然要去西洲,就估摸著能见到不少剑修,到时候你要是从那帮傢伙嘴里听到詆毁解时那傢伙的言语,就给我揍那些傢伙。” 叶游仙似乎看出周迟的顾虑,这就开口提了要求,他看著远处讥笑道:“那帮傢伙,以前解时还在的时候,谁不当著他叫一声解大剑仙,人一死,好像解时做了天大的错事,杀了他们全家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些恨意从何而来,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万人推?” 周迟伸手接过那个叶游仙的酒葫芦要小一號的朱红葫芦,道谢道:“多谢前辈。” “走了。” 叶游仙也不再多说,只是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只一瞬间,便已经消失在周迟眼前。 周迟握著酒葫芦,认真行礼。 …… …… 数日后,风国京城的城门前。 孙亭看著周迟,欲言又止,孙月鷺则是沉默不语,紧紧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周迟看著孙亭,微笑道:“相聚和分离都是暂时的,好好生活,好好照顾你妹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便会再来这边,到时候你估摸著年纪也不小了,咱们可以好好坐下来喝一场酒。” 孙亭点点头,最后只是说道:“恩公一路保重。” 然后周迟看向孙月鷺,孙月鷺这才轻声道:“周大哥,你要一直都不死。” 看起来周迟说过的话,这个少女到底还是记在了心里。 周迟笑著点头。 之后沈落也和这两人告別,不过她就在相邻的白鹿国,以后来这边的机会很多,倒是没有多伤心。 告別之后,周迟和沈落出城,来到一条岔路口,沈落要从这里南下返回紫衣宗,周迟则是要往西边去,所以两人也要在这里分別。 沈落拿出一枚玉佩,“是从那铺子里买的,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你別嫌弃。” 周迟看著那枚玉佩,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这个女子的一片心意,毕竟两人这一別,大概此生也很难相见了,也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故事。 “不过我可没有什么送给你的。” 周迟微微开口。 “本来就是你给的钱买的,其实说是帮你买的也行,当然用不著你回礼。” 沈落看著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周迟说道:“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沈落一直看著周迟,想要等著他说出別的来,但看了很久,周迟都没说话,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心意了,不过她虽然难过,倒也洒脱,“我早就知道,像是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周迟默不作声。 “不过没关係,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都是正常的,要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才是缘分。” 沈落虽这么说,但眼里还是有眼泪不爭气地滑落,不过她只是擦了一把,转身往南边走。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要活著,一直活著。” 她往前面走著,声音遥遥传来。 周迟看著她的背影,想了想,开口道:“那我祝你一直都能做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不管能不能一生平安,我都要做个好人的!” 她站在远处,忽然转身,看著周迟大声喊道:“其实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你也会一生平安的!” 周迟对此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两百四十六章 赊 如果去看风国的疆域图,其实就会发现这一座风国,酷似一柄横放在赤洲的飞剑。 京城在剑柄那边,而身为本国第一宗门,也同样是第一剑宗的浮游山,便在剑鄂处。 浮游山作为风国三座剑道宗门里底蕴最深厚的那一座,虽说没有出过了不起的大剑仙,但歷史上,还是有过数位归真剑修,一代接著一代,这才將一座浮游山,给托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如今的浮游山主,別號泰白,在风国境內,实打实的第一剑道强者。 这一次浮游山和长白观之间的廝杀,要不是浮游山主早早便已经闭关要衝击归真上境,只怕便会亲自出手,为叶游仙的剑道秘藏保驾护航,不过到时候,等拿到石盒,看到里面的东西,这位浮游山主会觉得如何,也不好说。 眾人从风国京城那边返山的第二日,其实浮游山主便已经出关了,见到了弟子们带回来的那个石盒,这位山主观察一日,便笑了起来,將其带到了剑炉那边,叫来山上最擅长打造飞剑的那位铸剑师,小声说了一番之后,那位头髮白的铸剑师满是激动,但同样又忧心忡忡,“山主,此物让我来打造飞剑,岂不是浪费了?” 浮游山主摆摆手,“没有这般说法,你是山上手艺最好的,好生打造,铸造成一柄极好的飞剑,然后我们等待一个配得上这柄飞剑的弟子,浮游山自然有不同境遇。” 铸剑师眼含热泪,保证要以毕生精力去打造这柄飞剑,浮游山主却还是摆手,只说尽力就好,別的不用多想。 离开剑炉那边,之后,浮游山主去了刑房,见到了掌管刑房的那位长老钟雨。 钟雨开门见山,“山主,那人口不紧,已经说了,他便是长白观的修士,这一趟背后就是长白观在捣鬼。” 眼见浮游山主沉默不语,钟雨很快便问道:“山主,要不要马上召集弟子,去灭了长白观?” 浮游山主看著这位师弟,摇了摇头,“钟师弟,问出来的结果,长白观认吗?此人在长白观那边,有无谱牒?在京城可否造册?我看都是没有的,既然没有,那长白观不认,你如何办?这就出师无名了,这一座风国如何看我们?是说浮游山家大业大,然后就要肆意欺辱其余宗门,排除异己?” 钟雨本来问出事情之后,便已经怒不可遏,恨不得马上就杀到长白观去,这会儿听著这话,脸色倒是变得有些难看。 “还有,我们和长白观再廝杀一场,不管胜负,都会死伤不少,到时候一气宗坐收渔翁之利,风国变天就在须臾之间,我们浮游山的衰落,也是如此。” 浮游山主看著钟雨,轻声道:“这件事,要记住,但不能张扬,有仇不能不报,但不能著急就是了。” 钟雨眼睛有些红,“但这一次我们的损失太重了,就连彭越,都死了。” 浮游山这一代的弟子里,彭越既然是內门大师兄,其实就说明,他是这一代弟子里最杰出的,这样杰出的存在,死於那场祸事,足以让他们这些长辈痛心。 浮游山主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便是那般性子,我已说了多次,却无改变,我早知道他有大祸事,只是……” 身为山主,有些事情能看得到,却没办法解决,这才是他的无奈之处。 “不过这一次,紫衣宗那丫头也帮了些事情,虽说不曾改变什么结局,但总归是好心,钟师弟,你挑些礼物下山,不要小家子气,去紫衣宗一趟,就算是道谢了。” 浮游山主轻声道:“况且我浮游山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像是紫衣宗这样的盟友,不能失去了。” 钟雨微微点头,但隨即问道:“山主,可知那位出手帮忙的年轻剑修,是哪座宗门的修士?” 浮游山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那年轻剑修这般年纪,就有万里境的修为,便不会是小人物,而且他和紫衣宗那丫头又是同行,可以说他是为了救那丫头,才参与进来的,所以紫衣宗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钟雨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关键,当即便领命而去。 浮游山主看著自己这个师弟的背影远去,这才飘然去到了后山某处,在一座草屋里见到了如今的內门大弟子谢淮。 谢淮在京城一战虽说最后还是活著离开,但伤势颇重,回山之后,一直都在静养。 此刻浮游山主走进这座满是草药味道的草屋,原本躺在床上的谢淮看到浮游山主之后,要翻身下床见礼,便被浮游山主按在了床上,“既然伤重,就不要乱走动了。” 谢淮一脸愧色,这一次回山,他们一行人早就做好准备要被责罚,却没想到回山之后,山主对这件事没有半点责罚,甚至还劝慰了他好久,这一下子就让他直接更是愧疚了。 “一桩事情,既然有那么多人去做,没做成,就不是一个人的责任,至於什么髮带之说,既然不是你一个人没发现,那就是疏漏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责无意义,前车之鑑,在心中念著此事就是了。” 浮游山主坐在他床边,淡然道:“至於死去的那些同门,既然死去了,念著他们,好生修行,之后找机会报仇,就是对得起他们了。” 谢淮痛苦道:“就是努力这么多,却没有得到什么,只有一个空盒,这实在是……” 浮游山主摇了摇头,有些苦涩,“其实也怪我,得知消息之时,没有好好想过,那位大剑仙才多少年岁,这些年不曾出现在世间而已,世人就一厢情愿想著他已经离世,这才是真的可笑。” 谢淮一怔,“依著山主的意思是,那位大剑仙,其实並没有离世?” 浮游山主摇头道:“不管是否离世,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总要事先好好想想,再去决定该怎么做,这一次浮游山有此一劫,其实怪不得谁,无非是我们这些人,太想把浮游山百年要做的事情,放在十年二十年做成了,不想著全山上下一道努力,反倒是寄望於这样一个虚无縹緲的剑仙传承上了,所以怪不得別人,只能怪咱们自己。” 谢淮听著这话,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经歷如此一遭之后,你若是能有所长进,也不算白遭此一难了。” 浮游山主看著谢淮,轻声道:“你的天赋不如彭越,但性子要比他好很多,他如今没了,浮游山的未来,要靠你撑起来。” 谢淮听著这话,眼神逐渐坚定。 看到谢淮如此,浮游山主也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淮又说道:“这一次多亏紫衣宗的沈师妹和那位不知身份的剑修,沈师妹那边倒是可以以后去道谢,只是那位道友,只怕很难再见了。” 谢淮当初能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也护著沈落,足以证明他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想著再也没办法见到周迟,没有报恩的机会,自然难过。 “相见是缘分,要是有缘分,自然会再次相见的,不要多想什么。”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好了,你好好养伤……” 话还没说完,这边有弟子来到了这边,“谢师兄,山下来了个你的朋友……山主?” 本来那弟子是来找谢淮的,却没想到浮游山主也在,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我的朋友?” 谢淮问道:“可有说姓名、宗门?” 那弟子向浮游山主行礼之后,这才说道:“没有说这些,那人生得年轻,应该和师兄你差不多的岁数,只说在风国京城见过,是师兄邀请他来咱们浮游山做客。” 听著这话,谢淮先是皱眉,然后顿时瞪大眼睛,他看向浮游山主,浮游山主也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 …… 浮游山的山门之前,周迟静静等著守山弟子上山通稟。 剩下的几个守山弟子,在这边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听说他认识自家谢师兄,他们其实谁都没怎么当真,只当两人是萍水相逢有些交情,要知道,这些年,来浮游山拜访的修士可不再少数。 但凡有点什么点头之交,来人就说得这交情是如何如何深厚,不过这也很正常的,毕竟他们浮游山,本就是风国第一宗门嘛。 不过即便是交情不深,基本的笑脸相迎他们还是有的,带上山之后,无非带著转一圈,等来人下山之后,就可以对外人说自己上过浮游山,受到如何如何礼遇了。 至於这些事情,传回浮游山,修士们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说,打人不打脸,要是拆穿了,这以后还让人怎么行走江湖。 基於此,所以对於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们也不相信他和谢师兄有什么深交,只是来了,就通稟一声,不过此刻有个弟子想了想之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道友,谢师兄这次回山,其实已经闭关了,道友真要等谢师兄,只怕也等不到的。” 这一次浮游山在京城的遭遇,其实不是秘密,他们都知道那位如今已经是內门大师兄的谢师兄伤势颇重,就算眼前的这个傢伙是他的朋友,只怕他也不会下山,最多托人带个话,让他们领著他在山中走上一圈就是了。 他此刻说这话,大概还是想要眼前的年轻人知难而退,自己离去就算了,浮游山遭逢如此大难,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再接待客人。 周迟只是微微一笑,“若是谢道友不来见我,我便不上山了就是,没关係的。” 听著这话,那弟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这都已经几乎是明摆著说不愿意他上山了,他却还要等?这个人,是听不出好赖话吗?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不满,但还是憋著没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脚步匆匆,是刚刚那个上山通稟的同门,看到他下来了,有弟子立马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谢师兄不愿意见他?” 他的言语里,还有些期待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那弟子气喘吁吁,还没说话,立马便有弟子开口道:“你也看到了,师兄不愿意见你,你走……” “住口!”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道虚弱地声音就在山道上响起。 脸色苍白的谢淮来到这里,皱眉道:“这位周道友是我的朋友,你们怎可驱赶?!” 几个弟子心中一惊,转身就要告罪,但刚转身,几人的眼睛瞬间便都瞪大了,呆滯在当场。 因为……怎么谢师兄的身后,还站著……山主啊?! 几人瞬间呆立在原地,想到了唯一的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年轻人来拜山,山主是来迎接他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但接下来,浮游山主的一句话,彻底让他们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了。 “在下浮游山主泰白,见过周道友,道友能来我浮游山,实在是让我浮游山蓬蓽生辉啊。” 说完这句话,浮游山主又说道:“让道友久等,实在是我浮游山待客不周,还望道友海涵。” 这两句话,足以让这些在场弟子浮想联翩,难不成,眼前的年轻人,是什么他们看不出来的大剑仙吗? 可这样的大剑仙,又怎么这么隨意平和? …… …… 浮游山主和谢淮亲自领著周迟上山,走在山道上,看到这一幕的山中修士,除去震撼之外,就只有好奇。 不过倒是没谁敢多问什么。 到了山顶的迎客厅之后,有人端来茶水,也不敢多看,便赶紧退去。 周迟倒是看著脸色苍白的谢淮,打趣道:“也怪我忘了谢道友的伤势,不过要说旁人,好像也不是如何认识。” 谢淮听著这话,赶紧摇头道:“要是知道是周道友,別说这点伤势,就是还剩下一口气,也该下山来迎接才是。” 周迟笑著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如此。 然后周迟看向浮游山主,开门见山道:“在下这一次上山,有事相求,不过若是山主为难,倒不必念著之前的一些小事情非要答应。” 浮游山主看著眼前这个如此年轻,也这般爽直地年轻剑修,微笑道:“道友有大恩於我浮游山,有何事,只管开口,浮游山能办的,绝不会拒绝。” 周迟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这次上山,是想要向浮游山借些东西……其实说借也不太对,而是赊一些东西。” 第两百四十七章 看书,写符,喝酒 浮游山主看著眼前的周迟,依著他的境界,自然能看得出来,眼前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万里境,这样的境界,在赤洲算少见,但不罕见,可这样的境界,要是在这么一个年轻人身上,就罕见了。 有这样境界的年轻人,在赤洲,找不出二十个来。 而这二十人,保管都会是那些大宗门最核心的弟子。 所以光凭著眼前年轻人的境界,浮游山主便不会想著得罪,毕竟得罪了这么年轻人,他身后那座宗门显而易见,不好惹。 “不知道友要赊什么东西?”浮游山主轻声道:“浮游山虽说在风国有些薄名,但显然是比不上道友所在的那座大仙府的,山中的东西,只怕没有多少是道友能看上眼的。”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已经有些婉拒之意了,不过没等周迟说话,浮游山主便话锋一转,“不过道友要的东西,浮游山若是有,那定然怎么都要给道友凑上一些的!” 周迟原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这会儿听著眼前这位明显已经踏足归真境的浮游山主这么说,这才笑了起来,“说贵重应该也说不上如何贵重,想要赊一些咸雪符,浮游山既然是风国第一剑宗,想来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有些的,先说好,不管浮游山能拿出多少来,我都按著市价来欠著,写欠条,按手印。” 这一次周迟之所以要想著来一趟浮游山,其实是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西顥不会再给自己多少时间,此刻自己手里又没了多少梨钱,去別处买咸雪符,也是有心无力。 而想来想去,也就这浮游山跟自己有些交情,如果能在这里赊一些咸雪符,那自然最好。 况且这座风国第一大宗,应该不会缺少这种东西。 至於写欠条按手印,也不是百姓那般,而是山上的手段,做不得假,如果周迟真是什么山上大仙府的修士,到时候他要是不还钱,那么浮游山大可拿著四处张扬,要知道,这人在世上走,大多数人,还是在意脸面两字的。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道友要咸雪符是?” 浮游山主没有立即应下,只是开口询问,不过仍旧是微笑道:“要是道友不好说,就当我没问过。” 周迟倒是坦然,“有位仇人,此刻不知道动没动身,但大概已经动身了,要来杀我,买些咸雪符,做些准备。” “对了,事先跟山主说好,要是最后我不幸死在那傢伙手里了,这些帐就只能托朋友来还了。” 听著这话,浮游山主微微一怔,然后摆了摆手,思索片刻,说道:“此刻山中还能拿出五十余张咸雪符,都送给道友,算是对京城一事的报答。” 周迟摇头,“不可如此。” 浮游山主神色认真,“其实若不是浮游山遭逢大难,更多的咸雪符也能拿得出来,都送给道友也无妨,但如今浮游山遭遇此事之后,仍需自保,所以拿出五十余张,便是极致,至於道友,不必介怀,京城之事若无道友出手,我浮游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到时候別说五十张咸雪符,就算是全部家当,都是別人的了。” 浮游山主这话,倒也实在是坦荡,並没有藏著掖著。 周迟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可如此,当日出手是当日的事情,若是因为此事便上门来討要东西,那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若是山主要白送,那在下现在便下山去了。” 看著周迟拒绝,谢淮也帮腔道:“周道友,这不过是我浮游山的一些心意,道友就收下吧?” 周迟还是摇头。 “这样吧,还是当卖给周道友的,但每一张,只要四千梨钱,也不必道友写欠条,浮游山,信得过道友。” 浮游山主眼见周迟这般,倒是很快开口提出了方案,毕竟他也知晓,像是周迟这样大宗门走出来的修士,最在意脸面了。 周迟想了想,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他让人拿来个空碗,取出怀里的那个酒葫芦,倒了一碗酒水,然后说道:“山主,此物可能换些咸雪符?” 浮游山主其实刚在周迟倒酒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剑气,等看到那雪白宛如白雪的酒水之后,也有些吃惊,“这是……剑仙酿?!” 周迟看向浮游山主,倒是没能想到,眼前这位,能一眼看出这酒水来歷。 其实剑仙酿別说在整个风国,就是在整个赤洲,都极为有名,那位大剑仙叶游仙从来被说成酒剑双绝,不仅剑道境界冠绝一座赤洲,就连酿酒手段,也更是找不出几个人能和他比较,他自己酿造的剑仙酿,对於整个赤洲的剑修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 此物好在能帮著剑修梳理淬链剑气,对於修行有著极大裨益,可问题就是,那位大剑仙本身剑道极为高妙,就算有如此东西,也不可能像是那些寻常修士一样拿出来售卖,这剑仙酿偶有现世,也不过是叶游仙隨缘送出的,但即便如此,这些剑仙酿,在赤洲也从来都是难得一见的。 浮游山主之所以认得出,还是因为之前机缘巧合下,曾经喝过一杯,影响自然深刻。 而此刻周迟直接倒出一碗,而且看他手里的那个酒葫芦里,只怕还有不少。 这要是寻常人看到,只怕立马就生出了杀人越货的心思,但浮游山主眼中,却只有敬畏。 能有这么多的剑仙酿的年轻修士,身后宗门,只怕不会是赤洲这些剑道大宗了,或许……眼前的年轻人,应该来自西洲。 也只有西洲那些真正最顶尖的剑道宗门,才能有这份底蕴,也才能得到这么些剑仙酿。 甚至也才能將这么多剑仙酿交给一个年轻人。 想到这里,要是他真是不知死活的要凭著自己的一身境界抢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那他完全相信,就在下一刻,就会有一道剑光跨洲而来,灭了他们这座浮游山。 至於周迟所说有仇人的事情,浮游山主自然不相信。这样的人,在宗门之中肯定都是要好好看顾的,哪里会让他独自游歷,就算是独自游歷,也必有手段。 “道友这一碗剑仙酿,可不止能换五十张咸雪符。” 浮游山主看著那雪白的酒水,到底是没敢把周迟当成冤大头。 周迟笑道:“山主能拿出多少,多多益善。” 浮游山主看著那碗剑仙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在商言商,山中最多能拿出六十张咸雪符,但肯定不够,要不然道友收回一些酒水?” 周迟想了想,“能否在浮游山歇息一些日子,看一些浮游山不算珍稀的剑经?” 前面半句话的要求倒无所谓,有客来,在山中待些时日,不算什么,只是后面那句话,其实很让一般人为难,毕竟一座修行宗门,其间最珍贵的,就是那些不外传的剑经了。 听著周迟的请求,谢淮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山主,有些担心山主断然拒绝,要是这样,事情一下子便闹得有些僵了。 不过浮游山主很快便点头笑道:“可以,山中所有的剑经,道友都可以隨意翻阅,那座藏书阁,道友在山中的时候,可以隨意出入。” 谢淮看著自家山主,也有些震撼,山主这么说话,也让他太意外了些。 这可是把浮游山的那些立身之本,都直接拿出来了。 只是谢淮还是知晓,山主既然如此选择,自然有自己的考虑,谢淮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在他心里,山主这么多年以来,对於大事,从未糊涂过。 周迟也不客气,“那便多谢山主了。” “后山有座竹楼,风景极好,也清幽,想来不会影响道友清修,山上弟子,我也会嘱咐好,不让他们来打扰道友。” 浮游山主很快便做了决断,替周迟安排了住所,周迟也没有什么异议。 之后浮游山主说亲自带周迟前往住所,周迟却是摇头拒绝了,之前浮游山主下山迎接,已经是足够重视了。 主人对客人重视,这是主人的待客之道,但要是客人一味地心安理得,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於是最后浮游山主还是让谢淮带著周迟去住处,周迟苦笑一声之后,到底是没有拒绝。 之后的时日,周迟白天在谢淮的陪同下出入藏书阁,观看浮游山的诸多典籍,其实虽说浮游山是风国的第一剑宗,但实际上这座宗门就算是比起来当初的祁山,也不会更大,不过周迟之所以要看这些剑经,一来是想看看赤洲这边的剑道路数,二来则是想要多看看不同的剑道,这兴许对他要改良玄意峰的那本玄意经有帮助。 到了晚上,周迟便要先去撰写手里的那些剑气符籙,先从紫霄符开始,一点点的將其积攒足够。 当然,等到体內的那些剑气耗尽之后,他也没有忘了好好去想想叶游仙当日传他的那一剑和说的那些话。 一个月之后,周迟基本上將之前买的那些紫霄符都撰写完毕,这也就是他有九座剑气窍穴,要是换成別人,別说一个月,只怕三个月,都没有这个可能。 浮游山已经由冬至春,竹楼四周的那些树木已然翠绿,生出了许多嫩芽,世间也如此。 今日周迟难得没去藏书阁那边看剑经,不过在屋檐下坐了片刻,便看到了伤势好转不少的谢淮抱著个铜锅往这边而来。 来到屋檐下,將铜锅放下,谢淮便开始忙活,“虽然冬天过了,但现在吃口涮羊肉喝点老酒,也有滋味。” 这些日子,浮游山虽然知道有客人在,但由於山主给他们都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也就不敢贸然来打扰周迟,只有谢淮,早上会等著周迟一起去藏书阁那边,晚上则是將他送回来之后,这才离开。 今日见周迟没有去那边看剑经的想法,这才自作主张,要和周迟吃一顿涮羊肉,不过也是因为两人这些日子已经熟络,不然肯定不会这般。 等到准备完毕,周迟才坐到了谢淮对面,给他倒了一杯剑仙酿,倒不是周迟小气,而是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周迟这个境界如今喝来也极为勉强,眼前的谢淮,就更是如此了。 谢淮看著面前的雪白酒水,也不客气,只是小小喝了一口,然后才轻声道:“我看你这些日子把剑经已经看了七七八八,剩下那些,大概也就是一两日功夫了,如今还真用不著著急了。” 周迟打趣道:“莫不是来赶人的?” 谢淮笑著摇头,“別说你再待几个月,就是再待个几年,想来山主也不会说什么,反倒是觉著更好。” 这些日子,谢淮大概也明白了浮游山主的心思,那就是周迟来歷不凡,要留一份香火情,这对浮游山来说,是好事。 周迟当然也看得出来,对此並不在意,浮游山虽然有这心思,但极为克制,並未让他感到厌烦。 “大概等到盛夏再走?我这还有些符籙要写,有些事情要想。” 周迟倒也不藏著掖著,还是很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谢淮笑了起来,“那敢情好,这些日子你跟我说那些剑道上的事情,我可是受益匪浅,要不是早早拜入这浮游山,我都想著改换门庭,拜入你门下了。” 对此,周迟一笑置之。 吃了几口羊肉,谢淮换了个话题,笑道:“这些日子,山里可有不少师妹向我打听你的事情,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你没有注意到,这些日子藏书阁那边的女修士,多了不少?” 周迟喝了口酒,摇头道:“没注意过。” 谢淮嘖嘖道:“这么多道目光落到你身上,你都没注意,看起来是早就有心仪女子了。” 周迟听著这话,抬起头来,笑道:“是有,不过却不是那个紫衣姑娘,你放心。” 被周迟一语点破自己小心思的谢淮脸有些红,这些日子他自以为在周迟这边旁敲侧击,不会让他起疑,却没想到,还是被周迟看破了。 “是个好姑娘,不过能不能成,看你本事。” 周迟看著谢淮,没说之前沈落对他表明心意的事情,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不过肯定会让谢淮这傢伙难过就是了。 谢淮轻声道:“那日在京城里的事情,我这些日子时时回想,越想便越是喜欢,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善良的姑娘啊?” 周迟不接话。 谢淮本来等著周迟接话,可他却一言不发,这让他有些尷尬,於是便转移话题问道:“你喜欢那个姑娘,怎么样?”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很好。” 简短的两个字,让谢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很多年前就认识,不过后来分开,虽然想著,也没能再见面,后来再见面,却互相不认识,你说有意思吗?” 周迟想了想,还是多说了几句。 谢淮问道:“现在呢?” “我认出了她,她还没认出我。” 周迟说道:“我没有告诉她我是谁。” 谢淮皱眉道:“为什么?是害怕不喜欢了?” 周迟摇摇头,不是害怕不喜欢了,只是害怕自己死了。 姑娘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死了,却没想到还活著,可还没高兴什么,喜欢的人又要死了,这太残忍了。 周迟虽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丝毫不影响谢淮的心情,跟周迟喝了几口酒后,这傢伙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开始反覆说起自己对沈落的心思,周迟看著这傢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第两百四十八章 一叶落,而天下秋 忘川河畔。 白溪看著眼前这位不管怎么看都好看的忘川之主,世上的好看女子,有些是初时一看十分惊艷,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觉得也就那样。而有些女子,初时看著一般,但隨著时间推移,却发现十分耐看。 至於眼前的这位忘川之主,只怕就是那种不管初时去看,还是看个千百年,都很难说上也就那样。 这样的女子,世间的任何男子,想来怎么看,看多久,都看不腻。 “好看吗?” 忘川之主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微笑开口,並没有之前面对缺山和徐淳的那样的冷冰冰。 “好看。” 换了另外一身白衣的白溪,这会儿虽然外伤已经完全恢復,但体內的伤势,还需要修养。 毕竟之前已经几乎死在了缺山的手上。 说出好看之后,白溪张了张口,还想道谢,之前那场廝杀,最后要不是这位忘川之主出手,她只会死在这边,没有別的可能。 只是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能说出谢谢两个字。 “要跟我道谢?那我倒是很好奇,之前那个剑修怎么都要帮你,你为何不愿意,而对我,却要道谢?” 那场廝杀,早在这三人进入忘川的时候,忘川之主就已经发现了,毕竟她身为这个世上的五位青天之一,这些小傢伙进入她的道场,她自然能第一时间发现。 白溪沉默不语,这种事情,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也不太好说。 忘川之主却是自顾自微笑道:“其实道理也简单,不是要强,在生死之间不能让人帮,而是不能让喜欢自己,而自己又不喜欢的人来帮。” 白溪一怔,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眼前的这位忘川之主点破,不过她也没有再藏著掖著,而是索性点了点头。 “但最后,躺在这里,要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自己之前这么拒绝那个要帮自己的傢伙?”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仿佛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白溪摇头,“不后悔。” “那会不会有些伤心,自己喜欢的人,没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忘川之主仍旧笑著看向白溪。 白溪还是摇头,“不会。” 忘川之主还没问出为什么,白溪便主动说出缘由,“因为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 听著这话,忘川之主眼里便有了些怜爱,她伸手摸了摸白溪的脑袋,算是安慰,三言两语之间,她当然就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那种认定某个人,就一辈子不会改变的人,她能理解,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白溪却忽然说道:“但我好像对另外一个人,有了些心思,但我不知道,是我喜欢他,还是他和我喜欢的那个人很像。” 对於这位救过自己的忘川之主,白溪觉得十分亲切,倒是没有隱瞒什么,甚至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困惑。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你自己去分辨。” 忘川之主看向忘川河,神色淡然。 白溪看著这个没有半点架子的五青天之一,兴许是因为她没架子,所以她也不怎么拘谨,坐在她身边,看著忘川河里的那些五彩游鱼,她轻声问道:“前辈,要怎么称呼你呢?” 忘川之主笑了笑,“说年纪,我比你大了一两千岁,你叫我一声祖祖祖祖奶奶都不为过,不过我看著应该还算年轻,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秋姐姐。” “秋……姐姐,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之前她可听那位女子剑仙李青说过,这位忘川之主的脾气不好,之前看她面对缺山和徐淳,其实也能看得出来。 但为什么她唯独对自己就这么和顏悦色呢?难道因为两人都是女子的缘故。 “为什么救你?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你天赋不错,我在这里待久了,看著你,我就想收你为徒什么的,或者是你生得好看,跟我一样好看,所以我心生欢喜,都没有的。” 白溪挠了挠头,“也没有这么想过来著。” 忘川之主看了她一眼,也没生气,只是说道:“之所以救你,其实真的很简单,你不喜欢那个剑修,就算是要死,也不让那个剑修帮忙,所以我很满意。” 这真是一个没什么道理的理由。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道理?”忘川之主仿佛知晓白溪心中所想,摇了摇头,“因为我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剑修了。” 白溪一怔,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很想问问为什么,但张了张口,又觉得不该问。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出人意料地,忘川之主主动说起。 白溪只好老老实实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一个剑修,那个傢伙却是个胆小鬼,不敢拒绝我,也不答应我,甚至也不敢来见我。” 忘川之主有些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白溪有些不理解,“喜欢不喜欢,只要说清楚便好了,为什么不敢拒绝,也不答应。” 忘川之主笑了笑,“因为那个人要是拒绝我,我就把天底下的所有剑修都杀了,他当然不敢拒绝我,因为一旦拒绝我,这个世上还能剩下几个剑修?” “至於他不答应我,估计是真不喜欢我吧。所以只能躲著我,不敢面对我,以免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点头或者摇头都不行。” 听著这番话,白溪沉默了,这会儿她的確是觉得李青说得有道理了。 这位忘川之主要是真这么做,那甚至不能用脾气不好来形容了,甚至是有些疯。 忘川之主忽然雀跃道:“不过呢,那个胆小鬼,肯定要来找我的,因为有一件事,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那件事,他最想知道了,而我绝不会告诉他之外的別人,所以他只能来见我。” “不过胆小鬼实在是胆小,好几百年了,还不来,胆子真是太小了。” 忘川之主站起身,忽然伸手,一条忘川河里的黑色游鱼就这么被她从河水里抓了出来,微微使劲,那条黑色游鱼,就此被她捏碎,捏碎之后,那条黑色游鱼化作一片黑烟,化作一道模糊人影,只是不等那道人影有什么举动,忘川之主一挥衣袖,人影便彻底消散於天地间。 看到白溪一脸异色,忘川之主主动开口说道:“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山上修士,死之后,都有一定机率能够获得转世机会,至於如何转世,便是在忘川河的源头以魂灵化作一尾游鱼,沿著忘川河一路游到尽头,在这个过程中,天地会对魂灵考验,有些魂灵会死在路上,有些魂灵甚至会在忘川河里飘荡数百年,通过考验的,会来到尽头,然后墮入无尽渊里,在那边,便有机会投胎转世。” 这个说法之前白溪听说过大概,但没有这么確切,如今听忘川之主这么一说,再看向河里,想著原来这些五彩游鱼,便是人死后的混灵。那忘川之主这么隨便一捏,便捏碎了一道魂灵,岂不是断了他的投胎可能? “你猜得没错,我这么隨意捏碎一道魂灵,它自然便消散了,再也去不了无尽渊中,也没办法投胎。” 忘川之主看著河水,说道:“这个时候你就很好奇了,说此地虽然是我的道场,但我为何能隨意断绝他们的投胎之路?” 白溪点点头,她当然有些疑惑。 “说句你不见得喜欢听的,我在这里,只要愿意,这些人可以一个都入不了无尽渊,所谓天地考验,天地能考验,我这位青天不能考验?” 忘川之主忽然朝著白溪做了一个鬼脸,眼见白溪没被嚇到,这才哈哈笑道:“这会儿我是不是在你眼里,很可怕,很没道理,完全就是个疯女人?” 白溪摇摇头,“秋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忘川之主听著她这么说,微微一笑,从河边站起身,示意白溪跟著自己来,沿著河岸,两人缓步往下游而去。 “事实上,我看了这条忘川河无数年,极少干涉他们是否能够转世,只有一些生前的大恶之人,我才会断了他们投胎的可能,或是让他们在这条河里一直飘荡,不能前往无尽渊。” 忘川之主指了指河面某处,那边果然有一条大黑鱼在那边一直打转,根本没办法往下游而去。 白溪问道:“那怎么才能判断生前是不是大恶之人?” “很简单啊,杀人太多,做了恶事太多,死后魂灵只会化成黑鱼,越恶越黑,至於体型大小,看的是生前的境界修为。” 忘川河里那些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鱼,就都是那些普通百姓转世,不过也有黑色的,而那些体型大小不同的,生前都是修士了。 白溪说道:“那秋姐姐为什么不把那些黑鱼都捏碎了,不让他们投胎?” “因为很麻烦啊,鱼太多,我每天都在这里杀鱼,得多累啊?而且他们前世是恶人,不见得投胎之后还是恶人,百姓们不是有句话叫人死债消吗?不过我无聊捏碎的那些黑鱼,既然生前有大恶,我不给他们投胎的机会,应该也没人来指责,也没人敢指责我吧?” 忘川之主淡然开口,身为青天,世间修士见到她,別说指责,敢说一句让她不高兴的话吗? 就像是之前的缺山,搬出景空来,她只要愿意,去菩叶山把他那座小庙踩碎,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不定只能说一句她踩得真好看。 白溪想了想,“就算是姐姐考验了吧,不算有问题。” “对了,还没问你,那小和尚为什么非要杀你,你好像也不是灵洲修士,听著口音,像是东洲来的。” 两人沿著忘川河一直走,隨意说著些话。 白溪说起前因后果,没有夸张,也没有隱瞒。 忘川之主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仿佛只是隨意一问,並不在意。 “秋姐姐,我能去无尽渊看看吗?我听说那里有棵树,也叫秋。” 白溪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这次灵洲游歷,最想看的,就是那棵叫做秋的树,听说那棵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忘川之主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白溪只好跟著,但却没想到,几步路之后,她们便到了忘川河的尽头。 忘川据说三万里,即便是万里修士,一气可万里,但也绝没有这么快,其余修士不好说,但想来也不会有眼前这位青天更快吧? 只是来到忘川尽头,白溪站在河边的断崖往底下看去,能看到一处无边际的深渊,不知道有多宽广,也不知道有多深,这里就传说中的无尽渊了。 她能在这里面,看到许多大鱼,体型硕大,比起来之前东洲大比里见到的伏声真身,还要巨大。 而在这里,不断有五彩的游鱼跌入无尽渊里,有些直接便成了那些大鱼的腹中餐。 原来投胎如此难吗? “才不是呢,那些大鱼叫做转世鱼,可往返人间和所谓的地府,被它们吞食,才是真正获得了转世机会,至於其他的,要是坠入无尽渊,要是七日没被转世鱼吞食,那才是真正的投胎失败。”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不过那所谓地府,应该是百姓想像出来的,想来无尽渊下,还是有一份天地造化吧,反正说不清楚。” 白溪点了点头,有些震撼,想著自己有朝一日死后,有可能有这么一遭,就好像在活著的时候经歷过了。 只是她又注意到,在对面有一处石台,那边看样子,应该就是那棵叫做秋的树所在,只是为何没能看到那棵树? “秋姐姐,那棵树呢?” 白溪好奇开口。 忘川之主看著白溪,眨了眨眼睛,“你看了我这些日子,还没看够吗?” 白溪一怔,隨即心中震撼不已,原来那棵传说中叫秋的树,便是忘川之主?! 这么一说,这位忘川之主,並非人族,而是一个……树妖?! “我不喜欢树妖这种说法。” 忘川之主假装有些生气,“妖洲那些妖修才是妖,真要说,我只是树灵,而这天地间,野兽能开灵智,比比皆是,但草木能有灵的,只有我,所以你说我是妖,那可不对。” 她看了看那处石台,许多年前,有一只飞鸟衔来一颗树种,丟在此处,树种汲取忘川河水而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树渐参天,而后生出灵智,开始修行,又过许多年,树成人,一路万里归真登天,最后在云雾之中,成就青天。 “给你变个戏法?” 忘川之主不等白溪回答,而是自顾自飘落对面石台,一身白衣渐黄,化成一棵参天大树。 世间没有第二棵树,有此树高,因为这棵树,已经高到青天之上。 白溪仰著头,看著这棵不知道有多高的树。 它枝繁叶茂,仿佛撑住了天地。 只是那些叶子,逐渐泛黄。 然后这棵参天大树,微微摇晃。 一片秋叶,缓缓从枝头飘落,落到了白溪的掌心。 白溪低头看著这片秋叶,却没注意到,周围的那些树木纷纷泛黄,天气骤寒,有秋风自此地而起,吹拂人间。 这一日,忘川河尽头,那棵名秋的树有一叶落。 七洲之地,也就是整个人间,骤然入秋。 第两百四十九章 秋事 东洲,庆州府的一座小镇外,卖烧鸭的老人今日原本难得没有出摊,而是去小镇外的山中看,但刚坐下,就看到原本自己眼前一片的海,开始凋零,然后再眨眼间,就看到了这眼前的草木纷纷泛黄,寒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人喃喃自语,“完了,看来我要死了。” 百姓里从来流传著一个说法,就是人在死前会看到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老人看到了这样的东西,他自然觉得自己估计是大限將至了。 “早知道,以前就多做些好事了,那些卖不掉的鸭子都送出去就好了,挣这么些钱做什么?现在也没完啊!” 老人捶著自己的双腿,懊恼不已。 那座小镇上,已经有不少百姓从家中走了出来,互相惊愕地看著那些邻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变化,却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世间的春夏秋冬四季轮迴,在寻常百姓来看,那是无数年如此,即便有时候春去较晚,夏来也迟,但总归是按著顺序来的,可如今不才刚刚到了春天,怎么忽然就到了秋天? 那夏天呢?!去哪儿了! 百姓们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们没有听过那个传说,这会儿只是很是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 …… 菩叶山。 那座小庙前,伤势如今早就好转的年轻僧人缺山看著身前的一株草泛黄失去了生机,微微蹙眉,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景空从小庙里走了出来。 缺山赶紧对圣人行礼,但景空只是站在小庙前,看向远山,原来一片春意,如今已经满是萧索。 “想来你听过这个传说,忘川尽头,有一棵树,名为秋,此树一叶落,而天下秋。” 景空神色淡然,“但其实眾人听著这个传说,只是认为当秋天来的时候,那棵树最先感知,也最先有反应,但实际上,是那棵树先有一叶落,世间才有秋天。” “换句话说,若是那棵树上的叶子不落,那么世上就不会有秋天两个字。” 缺山说道:“世上,竟有这么奇特的东西?” 在缺山看来,四季更替,是天地自然,即便有什么映照,那也只是映照而已,而绝非什么东西可以干涉的,但此刻听著景空圣人的说法,这才明白,原来並非如此。 景空感慨道:“那棵树生在忘川尽头,在她的道场里,她要是愿意,什么时候扯下一片秋叶,秋天就什么时候来,她要是不愿意,不让那树落叶,世间便自然没了秋天。” “这便是青天啊。” 景空眼眸里闪过一抹艷羡,世人习以为常的东西,认为无法改变的东西,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其实都不绝对。 当初那个境界以青天两个字命名,其实就足以说明许多东西了。 百姓的天是什么?或许是当朝的皇帝,或许是山上的修士,但世上所有生灵的天,就只能是那五个人。 五位青天。 听著这些,缺山有些后怕,轻声道:“弟子当初在她面前,不该提及师祖的。” 景空只是看了缺山一眼,微笑摇头道:“她虽说是五青天之一,但不是嗜杀之人,也对世上诸多因果不感兴趣,不必害怕,只是你们闯入了她的道场,她心生不悦而已。” 听著这话,缺山这才鬆了口气,当初他还不以为意,逃出忘川三万里之后,便觉得此事算是了结,甚至想过回到菩叶山,让这位圣人说一句,派人去打个招呼,甚至那位都能卖景空一个面子,將白溪交出来,如今来看,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她只是没有真正动怒,要是真正生气了,只怕不是不能亲至菩叶山? 到时候怎么办?大概师祖也没办法吧? “五位青天,坐镇五洲,身上都有大因果,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轻易对这些寻常修士出手,当然,正如她所说,你擅闯她的道场,她要杀你,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景空好似知晓缺山在想什么,微微开口,声音里倒是没什么情绪。 “那青天和青天之间?” 缺山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好奇。 “到了这种境界,两位青天若是攻伐,波及自然极大,一般是不会交手的,即便要切磋,也会开闢一处战场出来,免得波及这些无辜生灵。” 景空淡然道:“至於生死之战,就没意思了,青天所谓道场,其实並非简单的几万里或是一座山,而是一洲之地,就像是咱们这座灵洲,便都是她的道场,她坐镇此洲,便几乎举世无敌,其余青天要跨洲而来,跟她生死一战,吃亏太多,而且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青天们只要不离开自己的道场,所谓的生死之战,便都是玩笑话。也不会有青天真的愿意捨弃这极大的优势,前往別的青天道场跟人廝杀。” 说到这里,景空顿了顿,眼神里忽然情绪复杂起来,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提起,最后只是轻声道:“除了那个疯子。” “疯子?” 缺山好奇地看向自家祖师,对於这些青天的故事,大概没有修士会不感兴趣。 景空看著他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老故事了,没有什么好提的了。你记住一点,那女子若是活著从忘川三万里走出来,以后见到她,便不要招惹了。” 缺山自然聪慧,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只是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 …… 西洲。 对於人间忽然而秋这件事,那些剑修不在意,他们更多的心思,都放在练剑这件事上。 当年一桩旧事,虽然没有波及所有剑修,但总归让世间剑修都觉得从此低人一头,如何才能重新抬头,也不过练剑两字而已。 而当这些剑修每每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就会抬头看一看西边,在那註定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山。 那座山叫做天台山。 天台山很高,有四万八千阶,其间剑意森森,寻常人无法登上山顶,等登上山顶,就能看到在那山顶有一片湖。 湖水如镜,便称为镜湖。 镜湖之后,有小观一座,在小观的门匾上,有寻常的青白两字。 那便是世间所有剑修心中的圣地,那位五青天之一的青白观主的修行之地。 无数剑修,此生都有一个想要来到此处,就算不能拜入那位青白观主门下学剑,但好歹能看看那座青白观的梦想。 要是之后能见到那位天下剑道第一人,便更好了。 只是很可惜,过去那些年,那位青白观主便不太愿意在世间走动,如今这三百年更是销声匿跡,別说这些寻常剑修,就是当初青白观主的那几位弟子,也都不曾再见过他。 镜湖后的青白观前,种著一棵细桃树。 桃树很多年就种下了,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兴许也是水土不服,所以一直都长不大,只有细细一棵,往年春来,也不过开几朵,结果一两颗。 本来这棵桃树才刚开,一片绿意之间,有三五朵桃点缀,可一阵秋风吹过,那几朵桃,隨著秋风飘落於湖面,叶子也隨即泛黄,宛如豆蔻少女,瞬间变为苍苍老妇。 秋风吹著那镜湖,盪起涟漪,那湖面的桃,好似新妇。 有人来到湖边,伸手捞起一朵桃,嘆了口气。 …… …… 白溪站在河边,看著那棵真正的“参天”大树,说不出话来。 传说听了无数遍,心中想了无数遍,但真当看到的时候,还是无比震撼,谁能想到,这传说中的树不是树,而树是树的时候,又这般高大,让人心神震撼不已。 就在白溪出神的时候,忘川之主的声音从天上传来,“看够了?” 白溪虽然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但还是点了点头。 忘川之主復归人身,重新变回了那个白衣的高大女子。 她脚尖一点,从石台那边飘然越过忘川河,来到河畔坐下,脱去鞋袜,露出一双玉足,浸泡水中,自有无数米粒大小的游鱼轻轻啄著她的双脚。 “来泡脚。” 忘川之主笑著看向白溪,邀请她过来一起。 白溪没有犹豫什么,很快便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同样是脱下鞋袜,把脚放入河水中。 同样也有游鱼蜂拥而来。 忘川之主微笑问道:“这戏法好不好看?” 白溪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问道:“秋姐姐,这样一来,整个人间都入秋了?岂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老了几个月?” “你这说法,倒是有些新奇,不过却不是这么算的,入不入秋,不过只是天气变化,而无关时间,该活多久,还是多久,只是愿意说自己老了几个月,那也可以这么说。” 忘川之主的双脚在水里盪著,“你这么说,我其实也有些后悔了,我本来已经很老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更老了?” 白溪有些说不出话来。 忘川之主嘆气道:“都说世间男子都喜欢年轻的,怪不得那胆小鬼不喜欢我,原来是嫌弃我太老了?唉,也是,哪个男子会喜欢一个老太婆呢?” 白溪说道:“天底下哪里有姐姐这么好看的老太婆?要是姐姐都是老太婆了,那天底下可就没有年轻女子了。” 忘川之主笑了笑,“你嘴真甜。” “实话而已啊。” 白溪也摆了摆脚,总觉得有些痒。 忘川之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河面,心里不知道想著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溪张了张口,“秋姐姐……” “是想说,看过了树,想要告別了吧?” 忘川之主没有去看白溪,轻声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归处,你只是路过啊。” 白溪如今伤好了一些,的確是想著要离开此地,去妖洲那边看看了,只是忘川之主这么一开口,她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站在修行界最高处的忘川之主,其实很孤独。 虽说一直都有高处不胜寒的说法,但这么高,白溪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冷。 “再陪我些日子吧。” 忘川之主伸手摸了摸白溪的髮丝,温柔开口,“把伤养好,然后再走。”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里面藏著许多浓愁。 一个人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她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几人之一,但孤独两个字,终究挥之不去。 白溪感受著她的情绪,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忘川之主一愣,隨即歪著头靠在了白溪的肩膀上,轻轻开口,“谢谢。” 第两百五十章 拨乱反正 浮游山。 谢淮晕乎乎地看著眼前的秋日景象,然后一脸羞愧地看向周迟,“周道友,我酒量实在是太差了!” 周迟笑著看向他,问道:“何以见得?” “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这会儿看眼前景象,好似已经入秋了一般,这谁能相信?我也不能相信,咱们总不可能一场酒喝了几个月吧?那我得多能喝啊!” 谢淮唉声嘆气,总觉得这一次喝酒,丟人丟大了。 周迟则是看著眼前秋景,吹著秋风,不言不语,此刻人间是入了秋,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別人对此只怕还有些疑惑,但周迟对此,却並不如何奇怪。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个姑娘对他说过,要是离开东洲游歷,就要去那忘川三万里看看那棵叫秋的树。 这会儿世间的骤然入秋,周迟更愿意相信那是那个姑娘来到了那棵树前,好奇地摘下了那一枚秋叶,才有了这一场世间的变故。 至於她怎么去到的忘川三万里,怎么见到的那棵秋树,周迟也不想多去思考,等下次见面,再听她好好说说就行了。 “周道友,真不是我喝醉了?!” 此刻的谢淮手里抓了一把落叶,明显酒已经醒了大半,但仍旧是不敢相信这件事。 周迟只好说道:“你没有听过那个传说?” 谢淮虽说只是一座小剑宗的弟子,但自然也听过那棵秋树的传说,他喃喃自语,“也不是没有过夏天长了些的时候,但哪里有过夏天还没来,就直接变成秋天的时候啊?” 周迟只是笑道:“回去好好想想?” 谢淮看了一眼周迟,但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別人看看,到底是自己喝醉了,还是世上真有这么一场变故。 神神叨叨的谢淮离开之后,周迟回到屋檐下,看著忽然而来的秋天,这会儿反倒是有些触动,想起了叶游仙那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时候,人还是得念旧,世上很多男子,一旦有了钱,大富大贵之后,就容易嫌弃自己的糟糠之妻,有人乾脆捨弃不要,有人还有几分良心,但也是再不在妻子身上上心了。” 这句话任谁来听,都知道是在说不要忘本这件事,但叶游仙是什么人?既然是问起剑道上的问题,哪里又会忽然突然说起男女的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想起白溪,他再次想起这件事,之前他就琢磨过,但没琢磨明白,但这会儿,隱约已经有了些苗头。 当时叶游仙说他忘了些什么? 忘了些什么呢? 练剑之初,是为了什么? 过了许多年,修行境界已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但还有当初练剑之时的那个念头吗? 周迟微微摇头,应该不是这个。 忽然,周迟挑了挑眉头。 他想起了当初祁山覆灭,他为了復仇,来到重云山,拜入了玄意峰,在那边看到了那本玄意经,看过之后,开闢了一座剑气窍穴,用来积蓄剑气。 有了这座剑气窍穴,周迟便不局限於玉府积蓄剑气了,和人对敌的时候,他的剑气更多,流动更快,因此也占尽优势。 从此周迟便走上了另外的一条道路,再不和那些寻常剑修一样了。 第一座剑气窍穴填满之后,他开闢了第二座,然后第三座,直到如今的第九座。 在这个过程中,他在不断一座又一座地填满这些剑气窍穴,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上面。 但,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確是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准確地说,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玉府。 普通剑修也好,修士也罢,这辈子都会依仗玉府,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气机滋生之根本,与人对敌也好,寻常修行也好,都离不开这个地方,但周迟因为有了九座剑气窍穴,所以对玉府,已经不太关注了,至少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 这拿到叶游仙所说的那些话来讲,这岂不就是他对所谓的“糟糠之妻”已经不再上心。 而玉府作为无数修士最重要的存在,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怎么来看,其实都不该如此的。 所以周迟已经明白,问题,大概就是出在玉府上了。 回到竹楼里,周迟盘坐在床上,静心之后,开始內视玉府。 周迟的那座玉府並不算大,和普通剑修的玉府也没有太大区別,一柄剑气凝结的袖珍飞剑,此刻就悬停於他的玉府里。 不过这柄飞剑,和其余剑修的心头剑还是有些区別,明显可以看到,周迟的这柄心头剑上,有著九道宛如星辰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他开闢的九座剑气窍穴的明证。 周迟將那心头剑看了个遍,並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之后,开始去看那玉府里其他地方。 开闢剑气窍穴之后,周迟便几乎没有如何细看这座玉府了。 因为过去那些时间,一直都把精力放在那些剑气窍穴里,对於这座玉府,早就没有多关注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只是將玉府当作了中转而已。 就算是之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的重点也都在那九座窍穴上,而相对忽视这座玉府。 如今精力放在玉府上,仔细勘察,周迟才惊出一身冷汗,这座玉府,表面看著不错,但实际上已经问题十分巨大。 如同一座破屋子,四处漏风。 而这问题,不是重塑玉府的原因,而是之前开闢剑气窍穴之后,剑气每每从那些剑气窍穴流动到玉府,便对这座玉府造成一分伤害,虽然每一次的伤害看著都並不严重,但这累积下来,已经让这座玉府变得千疮百孔了。 至於为何如此,大概就是最开始积蓄剑气的时候,只想著积蓄剑气了,而没有去想这么做对玉府有什么影响。 那些漏洞,肉眼看不到,就算是用剑气去感知,也无法轻易感知到,除非真正静下心来,真正细细去看,这才能真正感受清楚。 而正是因为这些漏洞,所以才影响了两座剑气窍穴剑气积攒快慢的问题,想通了这点,其实问题也就十分明显了。 只要修復这座玉府,那么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不过修復玉府,也不是什么简单事情。 深吸一口气,周迟退出內视,苦笑不已,“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作出一篇雄文,就想著著书立作,然后便对当初教自己识字的先生不屑一顾了,但若无当年那先生教你识字,你又如何能有一天著书立作?” 周迟一番话,算是把自己的现状都说清楚了。 “不过好在为时不晚,只要將玉府修復,再重新引导剑气流动,不让后面的剑气再损害玉府,就没了问题。” 周迟又微微摇头,“玉府作为世间修士的首重之物,並不应该捨弃,或许……” 思索之间,周迟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將玉府改造成一座“剑气窍穴”。 將玉府当作第十座剑气窍穴。 不……准確来说,是將那九座剑气窍穴当成支流,而將玉府当成那条主干。 这就像是普通人的心臟,由它跳动,才来將血液输送到全身各处! 周迟的这个念头,其实更像是一场“拨乱反正”。 虽然这样一来,有可能前功尽弃,但周迟还是打算试一试。 他甚至隱约觉得,如果这样能成,那么他甚至能將这样的修行之法传出去,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不是所有剑修都可以和他一样,在体內开闢出来九座剑气窍穴的。 不过就算是开闢出一两座剑气窍穴,加上玉府为主,那么也绝对是对修行的一次革新了。 说干就干,之后的一月时光,周迟没有再离开过这座竹楼,他將这座玉府的漏洞尽数修復。 “果然如此。” 周迟感受著体內剑气的流动,第九座剑气窍穴已经完全停下了积攒剑气,这也就是说,到了此刻,周迟已经完全拿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但他並不满足如此。 既然是拨乱反正,那么就要大胆一些。 此后的日子,他无数次尝试,最后引动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凝结成一条白色细线,慢慢落到那座玉府的心头剑上。 “成了!” 眼看著窗外的秋意越来越深,周迟疲惫的双眼里,闪烁著无尽剑意。 此刻他的玉府里,那柄心头剑,缠绕九条细线,细线从玉府里一直蔓延到那九座剑气窍穴之中。 这样一来,就意味著玉府和那九座剑气窍穴已经建立了联繫,此后剑气流动,隨著这些细线而走,而再也不会损害到玉府。 这是周迟为剑气打造的一条“新路”。 而玉府坐镇中枢,虽说与人对敌之时,剑气还是不用从玉府出发,但此刻的玉府就像是一位统兵主帅,可以在后方坐镇,观察四方,调度九座剑气窍穴,有了那九条细线,剑气流动也不会有丝毫缓慢。 不仅如此,平日里,这座玉府,还有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反哺,假以时日,这座玉府只会愈发坚固。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终於也往前走了一步,悄然来到了万里上境。 到了这个境界,周迟自信,一般的归真境,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不过他的那位对手,却是一位归真巔峰,距离登天,只怕也不过一步之遥。 真正要能和他廝杀,大概要踏入万里巔峰,才有一分胜算。 不过也不知道西顥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想到这里,周迟拿出那些咸雪符,准备撰写。 他不知道等到西顥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境界。 但他很清楚,等到和西顥一战的时候,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送给西顥一场铺天盖地的剑气。 到时候,生死,再来分过就是。 第两百五十一章 有事相求 咸雪符作为剑气符籙所须的符纸里最上乘的符纸,能最大限度的容纳撰写者的剑气,浪费剑气更少,但同时,书写这么一张咸雪符,消耗的剑气,自然更多。 而既然这是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周迟每一张咸雪符都没有保留,几乎每次撰写,都是几乎將体內的剑气完全消耗乾净,只留下一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用来应对不时之需。 之后一个月,周迟只撰写了五张咸雪符,为此,已经算是极快了。 这些日子,谢淮依然时不时前来,不过每次都没待多少日子,最近一次,这位浮游山的內门大师兄说要等周迟下山之后,就也跟著下山游歷,要去白鹿国那边看看,看是不是有幸能捕获一头白鹿,此后行走世间,也算有个行头。 不过周迟倒是一语点破这傢伙的心思,说什么捕获白鹿,不过是想要去白鹿国那边走走,然后找个藉口去紫衣宗拜访,然后就能见到那个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女子了。 被点破心思的谢淮恼羞成怒,说周迟敢不敢压制境界跟他较量一番,周迟摆摆手,只是说,怕一下子收不住手,打死他。 不过说出这句话之后,周迟才皱了皱眉,怎么自己这话裴里裴气的。 谢淮只是冷笑,只说打了之后才知道,周迟就遂了他的愿,最后打了他一顿。 灰头土脸的谢淮一屁股坐在屋檐下,唉声嘆气,只说他这位浮游山大师兄,真是丟脸。 周迟则是坐在屋檐下看著他,微笑开口,“再练练,下次见面,大概就能多挨我几剑。” 谢淮听著这话,皱起眉头,“怎么,要准备下山了?” 周迟点点头,咸雪符不能一下子都写完,至少他觉得在这个境界去写这些咸雪符,其实是有些浪费的。 要是到了归真境,再去將这些咸雪符都写了,那到时候,遇到西顥,那铺天盖地的符籙一出,肯定能让他应付不过来,胜算自然又大了几分。 即便不能归真境,能到万里巔峰,再来写几张咸雪符也是更好的选择。 谢淮嘆气道:“虽然知道你肯定要走的,但真到了你说要走,还有些捨不得。” 周迟打趣道:“我不姓沈,这些话,你也別对我说。” 谢淮又一次翻了个白眼,不过揉了揉肩膀后,他犹豫片刻,说道:“山主不让我们来问你的来歷,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哪家宗门的弟子,以后要是有机会游歷到你所在的宗门附近,能不能去见你,不说別的,就只是光喝酒就行。” 周迟看了谢淮一眼,想了想,说道:“其实不太好说。” 谢淮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就笑道:“没关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不想说就不说,总之咱们是朋友了就行。” 周迟看著他说道:“要是有一天我解决了事情,能告诉你了,我会给你来一封信,告诉你。” “反正浮游山还在,是不是?” 谢淮挑眉,“一言为定。” “不过你肯定不是赤洲人,是不是?” 谢淮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继续开口询问。 周迟对此,点了点头。 谢淮感慨道:“你真厉害,这个年纪,就敢一个人跨洲远游,我听山主说,外面的世道恶人还是很多的。” 周迟说道:“对你这种好人来说,山外的確坏人很多。不过跨洲远游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是走得远一些,和你走到风国京城那边,没有什么区別。” 谢淮笑了起来,“不知道怎么的,跟你聊天,就是觉得舒服,你说的话,都很顺耳的!” 周迟默不作声。 送走谢淮之后,周迟本打算返回屋子里,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浮游山主。 这位浮游山的掌舵者,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主动前往这边,平日里,周迟都不曾见过这位浮游山主。 周迟在屋檐下微微行礼,见过这位境界比他更高的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笑著开口,“周道友,今日不告而来,不知道是否打扰了道友清修?要是打扰,还望道友莫要怪罪。” 周迟看向浮游山主,也是微笑,“我在山中,无非是客人,山主要是这么说,就实在是折煞在下了。” 浮游山主一笑置之。 之后两人落座,在屋子里,周迟算是暂时的主人,为这位山主倒酒一杯。 浮游山主看著那酒杯里的剑仙酿,也不由得感慨,这样珍稀的东西,要是换做自己,哪里能这么捨得,可眼前的周迟,之前用了一碗换了几十张咸雪符,如今这又是直接给他倒一杯,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修士,果然气魄足。 但他哪里知晓,那只是周迟的东西够多,叶游仙送出的酒葫芦里,酒水可真不少。 不过到了后来,周迟知晓那剑仙酿的珍稀之后,其实也对为何叶游仙一送就是这么多,也觉得有些好奇。 不过此刻两人已经分別,也问不到了。 只是像是这样修行多年的大人物,有什么想法,也不是平常人能想明白的。 浮游山主不客气地浅饮一口杯中酒,放下之后,才笑著问道:“道友这些日子在山中清修,看起来又有精进,气色也好了不少。” 他虽是微笑,但实际上,早在说话的时候,心中便激盪不已,周迟上山的时候,他明明看出来,眼前的年轻人还只是初入万里境,身上也有些麻烦,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对方要翻阅浮游山的剑经要求,但这才两三月而已,眼前年轻人身上的问题明显已经解决了,他的境界甚至已经来到了万里上境。 这样快的修行速度,真是他不敢想的,大概真有西洲那些真正的剑道天才,才会如此。 周迟也没藏著掖著,只是笑著点头,“这些日子看了山中的剑经,想清楚些事情,有所进境,身上的伤,也都好转了。” 浮游山主微微点头,说过了这些閒话之后,他把话题转入正题,轻声问道:“道友可知道风国京城一战,和我浮游山敌对的那些人出自何方吗?” 周迟看著浮游山主,想了想,说道:“风国三座剑道宗门,浮游山之外,还有两座,想来那些人,便出自这两座宗门之一吧。” 浮游山主点头道:“的確如此,那些人出自长白观,三座剑道宗门,这一座底蕴最浅,但胆子最大,其实也可以理解,本来本钱不多,输完不心疼,要是贏了,那就是赚个盆满钵满。” “不过也是白忙活一场。” 周迟却笑著摇头,“不见得,那石盒是好东西,山主没看出来?” 听著这话,浮游山主再次对周迟高看一眼,愈发確定周迟的身份,话聊到这里,他也不再藏著掖著,把心里话拿出来说了说,“知晓身份之后,山中有不少人建议直接下山灭了那座长白观,但被我按下来了,不是浮游山如今没有这个能力,只是做事,要么在明面上,那就是堂堂正正,要么在暗地里,乾乾净净。可惜前者如今浮游山做不了,而后者,浮游山遭受此难之后,也做得勉强,只怕会走漏风声,到时候无法交代。” “所以即便知晓此事,但若没有十分把握的证据,浮游山如今,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著机会。” “这一点,我明白,但山中很多人都不明白,所以多有不解和怨言。” 浮游山主苦笑著摇头,旁人只当一山之主,便是对山上的事情一言而决,权势在手,但实际上坐到这个位子上,要想的,就是该如何让此山存世,该如何让此山强盛,许多事情,看在眼里,但却不能点破,许多委屈,也不能当成委屈,放在心上。 周迟自然也理解,世上的事情,从来不简单,別的不说,就拿重云宗主来说,他要是真能如此简单做决定,那么早就做了决断,也不会想出这个所谓的十年之期。 “山主可是要我搭把手?和浮游山一起去那长白观?” 这些日子,周迟在山中,大概也能看明白浮游山是个什么风气了,这座风国第一剑宗,实实在在从山主到下面的弟子,的確能说得上好人两个字。 尤其是谢淮,这样的人,若不是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宗门里,是怎么都不可能坐上內门大师兄的位子的。 浮游山主摇头,“这是浮游山的事情,此后数十年能解决也好,百年才能报仇也罢,都是浮游山自己的事情,浮游山不该寄托在山外之人上,不然,就是又再次重蹈覆辙了,那叶大剑仙的剑道传承之事,才发生不久啊。” 周迟微微思索,既然不是要他出手,那想来就该是別的事情了。 “看起来,山主这一次是为谢淮而来。” 周迟想明白了。 浮游山主点头,“山中弟子里,谢淮和已经死去的彭越,是这一代的佼佼者,不瞒道友,其实早早我便有意以后將山主之位传给谢淮的,他生性良善,其实十分难得,不过这一次,在京城那边,他虽然倖免於难,逃过一劫,但对於这件事,还是有诸多不解,其中缘由,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在京城那边,死了不少同门,他心中有愧,如今又阻拦他报仇,自然更是鬱结在心。” 浮游山主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若是他一直被此事所困,那只怕便要蹉跎了,所以我才斗胆来这边,请道友帮忙劝慰开导,谢淮如今只有对道友,才会听些话,至於別人,不管怎么说,都没什么用。” 周迟没有推辞,点头应下,“此事,我尽力为之。” 浮游山主鬆了口气,本来他是觉得此事有些冒昧的,对於周迟,他从来都是谨慎对待,生怕这份不太重的香火情,最后就直接没了,要知道,像是这些香火情,重要程度,绝不亚於山中出了一个出彩弟子那般。 不过为了谢淮,他倒是愿意这么行事一番。 就在浮游山主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周迟忽然道:“山主可否与我切磋一番?算是对在下的剑道指点指点?” 浮游山主一怔,有些为难。 周迟说道:“此事不外传,只在此处,说不上生死廝杀,但请山主倾力出剑,重伤无妨,留在下一条命即可。” 浮游山主还是微微皱眉,两人境界不一,一旦倾力出剑,其间还是有许多麻烦的,但主要的还是他身为浮游山山主,跟这么个年轻人交手,贏了,理所应当,但要是阴沟里翻船,脸上,掛不住。 周迟只好苦笑道:“那只好再给山主一碗剑仙酿了。” 浮游山主听著这话,笑了起来,“倒不是非要道友这一碗剑仙酿,只是有些担忧,总要有个由头才好消除。” 他倒也没有推脱,有了这么一碗剑仙酿,那么就算是输了,也好说他是为了浮游山做出的牺牲,晚上也就不至於睡不著了。 既然这么一说,这笔买卖就算是成了,不过周迟也没觉得自己做亏了,让一位归真境剑修来陪自己练剑,这份待遇,在东洲,很难找得到吧? 第两百五十二章 钓鱼 赤洲的一处深山的溪畔,有一座寻常草屋,有个酒糟鼻老头,腰间掛葫芦,手里拿著一根碧绿鱼竿,在垂钓小溪里的小鱼。 他身侧,架著火,在烤石板,石板上,躺著几条小鱼,滋啦作响,香气扑鼻。 老头拿著竹筷,夹起一条小鱼,丟入嘴里,嚼了嚼,然后取下葫芦喝了口酒,十分满足。 此地非宝地,小溪也寻常,草屋更是时不时漏雨,就这么个寻常地方,要是有人说赤洲的那位叶大剑仙就住在此处,那只怕谁都不相信。 再换句话说,就是这样,要是有人看到了这位叶大剑仙,也绝对不会把他和传说中的那位联繫起来。 不过实打实的,这些年,叶游仙便住在此处,极少离开。 世间之事,他也几乎不再关心,若不是这一次解时当初开的那个玩笑被人找到,他为了看看老友的东西,大概也不会下山。 小溪里盪起涟漪,叶游仙一提竿,一尾小鱼顺势被拖出小溪,在半空中便离鉤落到他的手中,他顺势收拾小鱼,祛除內臟,颳了刮没有多少的鱼鳞,丟到石板上,一气呵成。 不过隨著一阵风起,一个青衣女子不知道何时,来了溪畔,她身材修长,只是青衣衣摆上有些泥点,脸色有些苍白。 叶游仙不扭头,只是看著溪水嘆气道:“你这又跟谁打了一架?” 世上有些人,不用去看就知道是谁,因为是剑修,有特有的剑气。 “一个老傢伙,看不惯就砍了他两剑,不过没砍死。” 青衣女子来到叶游仙身边坐下,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条小鱼,丟到嘴里,嚼了嚼,皱眉道:“还是没放盐。” 叶游仙挑了挑眉,“吃这种小鱼就应该吃它原本的鲜味,就是你跟解时那傢伙,每次都要放盐,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从怀里丟出一个小木罐,青衣女子接过之后,用手指蘸了一些,放在嘴里,然后又给石板上那些小鱼都洒了一些,这才说道:“既然要吃鲜味,你就应该钓起来就吃,刮鱼鳞做什么,煎它做什么?” 叶游仙头疼无比,“得得得,你们青白观一脉,个个都是嘴比剑更厉害,我说不过你们。” 原来这个青衣女子,也是青白观剑修。 青衣女子懒得跟他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拿了一尾小鱼,丟到嘴里,这一次,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始终不去看她的叶游仙问道:“来赤洲做什么?” 青衣女子淡然道:“累了,歇歇脚。” 叶游仙说道:“我早说了,你这样就像是大海捞针,七洲之地,就算你走个遍,也不见得能找到,真想找,其实应该去忘川。” “那个女人脾气太差,我要靠近那边,她不见得会杀了我,但绝对会把我赶出来。” 青衣女子平静道:“我打不过她。” 提及忘川,叶游仙想到了之前人间忽然入秋的事情,也有些感慨道:“她的性子的確古怪,她不想让你去,你肯定去不了,她不想告诉你什么,你肯定也得不到答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废话。” 青衣女子对此只有这两个字评价。 “李青,你进不了那地方,但有人能进去,你不如回去求求你师父!” 原来这个青衣女子是那位女子剑仙,既然她是李青,那她师父是谁? 自然是青白观主李沛,那位剑道第一人。 “我不想去见他。” 李青吃著小鱼,眼眸里有一抹寒意,“他不是我师父了。” 叶游仙听著这话,更是头疼,世上的剑修哪个不想成为那位青白观主的弟子,瞧瞧这位,成了之后,现在还嫌弃得不行。 “当年那桩事情,观主也没什么办法……” 叶游仙刚说到一半,便感受到身侧杀气横生,这就识趣地闭上嘴巴,摇头道:“那就是观主的错,他胆小如鼠!” 说完这话,感受到杀气消解之后的叶游仙鬆了口气,这才转过头,看向李青,劝道:“李青,你要找人就找人,要打架就打架,但能不能心里有点数,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已经招惹到菩叶山头上了,要是真惹怒了景空,找个由头真要杀你怎么办?观主不出,谁来帮你?” 李青看著眼前的酒糟鼻老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嫌弃道:“叶游仙,你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很难看,变回去!” 叶游仙无奈,只得伸手揉了揉脸,这才露出真容,是一个容貌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俊美中年人。 叶游仙本就是世上出了名的美男子,见过他的人,从来不会有说他的容貌对不起他的名字,数百年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对著他的画像,如痴如醉,误了终生。 也正是如此,当他以酒糟鼻老头的形象出现在世间的时候,才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来。 因为谁都无法想像,也不敢想像,那位曾经宛如謫仙一般的男子,会变成如此样貌。 看著叶游仙露出真容,李青才冷笑道:“叶游仙,你的嘴说话很难听,剑道修为也稀碎,要不是有这张脸,我是不可能跟你做朋友的,所以麻烦你,下次等我再来见你的时候,不要拿那张老脸对著我。” 虽说已经跟眼前的这个女子做了很多年的朋友,但是每一次面对著她这张嘴的时候,叶游仙还是感觉无比头疼。 说完了那句话,李青这才將最后一尾小鱼吃了,然后说道:“钓鱼。” 叶游仙看著那空空如也的石板,嘆气不已,但也只好继续钓鱼,再丟了几尾鱼在石板上。 等著鱼熟的间歇,李青这才说道:“那些禿驴看著噁心,能杀便杀一些,免得再看再噁心。” “我知道你在解时死了之后,心中一直有一口气,看谁都生气,但要知道,这个世上不是青白观那一方小观,你要发脾气,不是所有人都会让著你,再这么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叶游仙盯著小溪,忍不住再次开口劝她,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要是李青要是听劝,就不会是她了。 果不其然,李青只是自顾自说道:“死了就死了,比一直不痛快强。” 叶游仙听著好似泄气的话,也只好说道:“那你死了,还怎么找他?” 李青沉默不语,只是一连吃了几尾小鱼。 叶游仙看著自己的小鱼一口没能吃上,就又再次荡然无存,心疼地直摇头。 他这辈子,也就面对两人没脾气了,一个早就死了,遇到那个傢伙之后,他就发现,除了自己比他长得好看一些,酒量好一些之外,其他都不如他。 另外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女子了。 至於为何对她没脾气,倒不是她是女子的缘故。 哪有这么简单。 叶游仙刚想说话,又忽然抬头。 有一道身影,不知道何时,在远处浮现。 此刻那人就在那边盯著李青,满脸笑意,“李青,別人不敢杀你,我却敢,反正你那师父这会儿是不是死了都没人知晓,就算他还活著,三百年都放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又能如何?” 只是李青还没说话,叶游仙便已经没好气道:“要放屁,滚远点放,別来老子面前噁心人。” 那人这才注意到了这个酒糟鼻老头,微微蹙眉。 叶游仙的真容,做了些手段,只让李青一个人看到。 “你是……” 那人站在远处,刚要开口,叶游仙便破口大骂,“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受伤的女人,你脸不要了,就留给有用的人?!” 那人大概是没有想到眼前的垂钓老人竟然有这样的“好脾气”所以一时间有些意外。 但下一刻,也容不得他意外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眼前的这个酒糟鼻老头手中的那根鱼竿已经化作了一柄绿色飞剑。 握剑之后,那人竟然直接朝著他斩出一剑。 一条绿色的剑光,瞬间出现在山林之间,只一瞬间,便轰然而至。 浩荡剑气没有任何停歇,在这里肆掠不停,来人脸色微变,他怎么都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傢伙,竟然……是个云雾境的大剑仙! 西洲也就罢了,怎么在赤洲,也有这样的人?! 世间剑修,能到这个境界的,早已经是凤毛麟角,再往前走,就要入圣了。 要知道,像是李青,也不过是个登天而已,距离云雾境,尚有距离。 来人慌忙退去,面对叶游仙的隨手一剑,他应对起来,也不算容易。 不过即便面对著这样境界的大剑仙,来人后退之时,依旧没有太过慌张,“道友想清楚,我可是……” 话还是没说完,叶游仙便已经开口打断,“老子管你是谁的弟子,不滚就死!” 那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丟下一句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之后,就此远离,没有非要和一位云雾境大剑仙拼命。 等那人远去,叶游仙这才重新坐下,收起那柄本命飞剑,嘆气道:“我就知道你来找我,不是歇脚这么简单。” 李青说道:“找到你,自然就能够歇脚,不是歇脚还是什么?” 叶游仙无言以对。 “不过我没想到,你胆子还是这么小,他境界不如你,杀了他就是,怎么不敢动手?” 李青摇了摇头。 叶游仙没好气说道:“我不是你,身后没有一个叫李沛的师父。” 就算是云雾境,在无数修士眼里神明一般的存在,在面对世上那十几人的时候,也只好沉默。 “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师父了。” 李青脸色很冷。 叶游仙不说话,只是想著,你说不是就真的不是的话,你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你要不是顶著青白观一脉几个字,这座天下,还能容你吗? 不过这些想法,他知道李青也明白,所以不用说,说起来,免得让这女子更生气。 所以只是沉默。 “怎么打算?” 沉默多时,叶游仙换了个话题。 李青疲倦地说道:“过些日子去东洲一趟,有个年轻人,还没看。” 叶游仙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很快说道:“我倒是看到过一个年轻人,有些意思。” 李青不以为意,“你能看明白什么?” 叶游仙刚想反驳,李青便看著石板说道:“钓鱼。” 第两百五十三章 下山再远游 “酒。” 李青眼见小鱼再次熟透,这一次伸出手指夹起一条的同时,討要了叶游仙的剑仙酿。 整个人间,论起珍稀,肯定有不少酒水远胜於这剑仙酿,但要说味道,李青觉得,这酒,大概能排到世间前三。 叶游仙將手里的酒葫芦递给李青,就看著她猛然喝了一大口,叶游仙却不心疼,只是这么看著。 世间女子,各有各的美,像是眼前女子,他就觉得,她仰头喝酒的时候,就是人间绝色。 即便那位忘川之主,也不能比。 李青喝酒吃鱼,自然而然,半点不生分,毕竟两人,的確是认识好几百年的朋友了。 叶游仙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这三百年来,我酿的酒,一半在这酒葫芦里,另外一半,在另一个葫芦里,原本是给解时留的,但前些日子我在赤洲碰到个年轻人,我將酒水送他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的確是提醒。 李青微微蹙眉,想了想之后,才终於说道:“等我从东洲回来,会去看他一眼。” 叶游仙对此心满意足,他不需告诉李青太多,她想要见,自然就能见到那个如今只是万里境的年轻人。 “其实不管怎么样,都该去忘川见一见那位,知道了事情,才好过像是现在这样,无头苍蝇到处跑。” 叶游仙嘆气道:“那位脾气不好,观主怎么都该亲自去一趟的,也不知道观主到底在想什么。” 李青默不作声,自己那位师父,让她心灰意冷,无非就是两件事,其中一件,自然是他不愿意去忘川。 一位堂堂的青天剑修,世上剑道最高者,居然不敢走一趟忘川,况且也不是无缘无故,这件事,李青再想一百年都想不明白。 但实际上她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那个自己曾一直当成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师父,居然是这样的人。 这些年她一直不愿意再去见自己师父,也不愿再认他,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失望。 既然什么都不敢做,那又怎么配做她李青的师父? 李沛李沛,其实这位青白观主,早些年行走世间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口头禪,“你要向我问剑?你觉得你配吗?还是觉得,你叫李沛啊。” 在青白观主成就青天之后,这句口头禪,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那些剑修掛在嘴上,不过最后有了些改动,变成了你要向我问剑,你以为你李沛啊? 一语双关。 那些年,李青行走世间,听著这些剑修这么说话,都觉得有些意思,但如今再是偶尔听来,只觉得讽刺。 不知道是不是剑仙酿酒劲太大,还是这些日子太疲倦,或是太多杂事涌上心头,让这位女子剑仙,想著想著便沉沉睡去。 叶游仙沉默不语,只是钓鱼煎鱼,任由小鱼在石板上滋滋作响。 不过李青睡著之后,他才能得以吃上两尾没有撒盐的小鱼,只是丟小鱼入口,嚼了嚼,却始终觉得没有什么滋味。 看了李青一眼,叶游仙伸手拿过盐罐子,还是撒了些上去。 之后又丟了一尾小鱼进嘴,嚼了嚼,才嘆了口气,本来这些日子自己过得好好的,可这女子一来,不就將他平常安静的日子又打乱了吗? 吃小鱼都要加盐了,这日子还怎么平静得下去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青醒了过来,將石板上的小鱼吃完,又喝了些酒,就要离开。 叶游仙没有阻拦,只是看著她说道:“李青,我只希望你要记住一件事,既然你想找到他,那你就要好好活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青不置可否。 叶游仙知晓女子脾性,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是找到了,他还是他么?” 听著这话,李青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想了三百年。” “想明白了?” 叶游仙看著她的背影开口问道。 李青平静道:“找到再说。”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化作一条剑光,消失在原地。 叶游仙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不知道多少的草屋,这才仰起头,也化作一条剑光,离开了此地。 不过李青是去了东北方向,而叶游仙,则是往西北方向而去。 …… …… 浮游山主有些后悔答应和周迟切磋剑道了。 原因也简单,这些日子的几次剑道切磋,头先几次,他应付起来还没有任何问题,虽说那年轻人偶有精妙手段,但总体都在可控范围之內,但隨著时间推移,应当是那年轻人熟悉了自己的路数之后,他渐渐就有些应付吃力了。 之前跟周迟交手,他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不可最后让那个年轻人难堪,毕竟是收了一碗剑仙酿的,要是最后弄得那年轻人下不来台,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可结果却是,他每一次跟对方交手,等到下一次交手,就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又有进展,数次之后,他不再留力,倾力出剑,但却也不能再那么简单的取胜,就算是能险胜那个年轻人,也实打实的没有了说可以將周迟一剑杀了的本事。 今日清晨,两人约定又要切磋。 浮游山主来到这边之后,没有托大,一开始,便取出了他那柄本命飞剑。 那柄本命飞剑,有个十分彆扭的名字,稀泥。 周迟取出那柄本命飞剑,悬草,握在掌心,飞剑微微颤鸣。 几次切磋,浮游山主其实都对悬草有些好奇,但之前不好问,这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道友这柄飞剑,看起来材质一般,並非好剑。” 周迟点点头,这柄悬草,是重修之后,在玄意峰里裴伯带自己去找的,当时一座楼里,也就只有这柄剑和自己有些联繫,所以便选了它,那楼里的飞剑,其实材质都一般,远远说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周迟却在之后,一直没有更换过这柄剑,即便之后在那长更宗遗蹟里,显然有一柄远胜於这柄悬草的飞剑和他更亲近,但周迟依旧没有换剑,当然不只是因为悬草名字让他很喜欢的原因。 “虽说飞剑材质可以隨著剑主不断淬链而改变,但若是一开始就握住一柄好剑,在剑道修行上,自然而然要省去许多心思,少了许多麻烦。” 浮游山主不理解的是,周迟这样的人,明显来歷不浅,在宗门里自然是要被重点栽培的,最开始选定本命飞剑的时候,绝不可能让他选这么一柄剑才是。 周迟半真半假地笑道:“当初上山,天赋不显,可没受到宗门器重。” 浮游山主一怔,隨即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绝对不是没有,有些修士,看似天赋一般,修行缓慢,但实际上是没有找到適合自己的术法,一旦找到了,那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那般,一飞冲天,惊艷眾人。 也有修士,最开始误以为是修行的好苗子,但在修行路上却一直蹉跎,之后误打误撞去换一条路,成了武夫也好,成了剑修也罢,最后居然还有大成就。 就拿赤洲这边这边来说,东边有一座大宗门,名为阳台山,那位宗主被视作赤洲十人之一,更是赤洲前三甲的武夫,可早些年,他一心修行术法,哪里想过要做半个武夫,而是在万里境蹉跎多年之后,这才机缘巧合之下转而去修行武道,结果如何?从此一飞冲天,如今已经是赤洲响噹噹的大人物了。 “山主不要閒聊了,难不成今日已经失了胆气和在下切磋?” 眼见浮游山主失神,周迟忍不住开口打趣,拉回浮游山主的思绪。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抬手一剑,便掠向周迟,周迟收敛心神,握住悬草,便迎了上去。 两柄飞剑相撞,在这里洒落一片火星。 浮游山主之后倒提稀泥,用浮游山的秘传剑经递出一剑,但递剑之后,他立马就发现,对面的周迟,同样递出一剑,也同样是浮游山的剑经所载,那一剑,正好相剋自己这一剑,不过周迟那一剑,只有五六分神似。 加上境界不如眼前的浮游山主,对剑之后,周迟往后退去数步,有些站立不稳。 浮游山主按下心中的震撼,没有给周迟修整的机会,之后连续递出数剑,全是浮游山的不传之秘。 之前他答应让周迟翻阅山中的剑经,其实抱著最大的一个想法就是,周迟定然是大剑宗的弟子,所学的肯定比浮游山的厉害不知道多少,所以他根本不怕剑经外泄,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但却没想到,这才多少时间,周迟居然学了那剑经。 这本是万不应该的事情。 不过也不由他多想,之后两人对剑,浮游山主出剑无数,最后都被周迟勉强挡下,之后浮游山主微微眯眼,一条剑光从自己衣袖里钻出,浩荡剑光如同一条真龙,呼啸而至,这一剑,实打实的七八分力气了,这一次浮游山主也不怕伤到周迟,更是想看看他能如何破局。 结果周迟只是以那浮游山的秘传剑经里的一剑,刺入那真龙的一片鳞片里,破开此剑。 浮游山主心中大惊,但没说话,只是再提剑压去,这一次,他身后剑气成大潮,这一剑递出,宛如潮水激盪,要淹没周迟。 这一次周迟提剑主动杀入那片潮水之中,等到片刻之后,周迟骤然刺破潮水,冲了出来,开始主动向浮游山主杀来。 浮游山主便化主动而被动,招架周迟,好似一场被动“餵剑”了。 这一下子,让浮游山主也苦笑不已。 不过这一场切磋,到了最后,浮游山主还是忍不住说道:“道友学完了我浮游山的剑经,不把自己的手段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周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只是一瞬间,有一条剑光骤然而起,剑气激盪,肆掠而出,震得周遭的那座竹楼,摇晃不止。 四周的秋叶更是纷纷被捲起,宛如天地之间,起了一阵大风,但等到那些秋叶被刮向天空之后,又有短暂停滯,浮游山主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剑气,在一瞬间,有著极短的停滯,不过隨即便又恢復流动。 只是那极短的一瞬,也让他心惊不已,这就是面对眼前周迟这个万里境,要是他是个归真境,就这一瞬,只怕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復。 不过当下面对这一剑,早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浮游山主没敢半点怠慢,一身修为催动,最后催生数条剑光,对抗这一剑,这一下子,就更是让那座竹楼摇晃不停,好似马上就要倒塌了一般。 半刻钟之后,周迟脸色苍白的一屁股坐回屋檐下,大部分秋叶早就落下,剩下那些,此刻也缓缓下落。 浮游山主来到这边,收起飞剑,也就意味著这一次切磋落下帷幕,他有些感慨,“道友这一剑,精妙无比,远胜浮游山的所有秘传。”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嘆气,难不成这就是寻常宗门和那些真正传承数百年上千年之间的顶尖仙府的差距? “只学了几分,还不完全,不过山主若是想看,之后我可以多使一使。” 周迟浅喝了口酒水,揉了揉脸颊,默默调理体內剑气。 浮游山主笑道:“別的不说,要是这种剑术,我倒是愿意多看几眼,说不定在其中也能悟出几分东西来。” 周迟笑而不语,他身上的东西,除去叶游仙传的这一剑之外,还有裴伯传下的两剑和伏声那边得到的东西,勉强能算一剑。 一共四招剑术,如果要分个高低,周迟还是愿意將裴伯所传的那两剑视作第一,然后才是叶游仙的这一剑,而最后才是他从伏声那边琢磨出来的一剑。 不过要哪一剑最好掌握,也就是他自己琢磨出的那一剑了,这些日子不断推演,其实已经有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道友的剑道天赋的確了不起,这才看了我浮游山的剑经多少时日,这就已经使出来了。” 浮游山主仍旧讚嘆,真是人比人,要气死人。 周迟看著他,忽然说道:“山主不觉得那剑经里的东西有些漏洞?” 浮游山主一怔,隨即双眼放光,“道友看出了什么,不妨讲讲。” 他境界虽高,但有些东西,却不是境界就能改变的,需要的,其实是见识。 周迟也没藏著掖著,不过事先说好,那只是自己的浅薄之见,听一听就算了,不用当真。 两人说完之后,浮游山主思索许久,这才站起身来,对著周迟行过一礼,认真道:“多谢道友。” 他太清楚了,周迟说的这些东西,足以他改进一些东西,对於一本已经流传多年的剑经来说,改动一番,哪怕只有一点,都是一种极大的提升。 所以周迟这番话,恩情很重。 重到浮游山主都想把之前的两碗剑仙酿又给周迟送回去了。 不过想来想去,浮游山主还是没开口。 做山主嘛,有时候,总是要狠狠心的。 之后的日子,除去和这位浮游山主切磋之外,周迟就是偶尔撰写一张咸雪符,再之外就是和谢淮閒聊,不过对於当初京城的事情,周迟没有提及,而是说起別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周迟终於写信回了重云山,然后也收到了重云山的回信。 孟寅说自己还没破境,但这傢伙,却在信里说,已经不著急这件事,也不急著下山游歷,而是要好好看些当年没看的书,这傢伙在信里说,说不定等他再回来,自己就已经是闻名东洲的大儒了。 周迟对此有些疑惑,不知道这傢伙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之前还对读书这件事深恶痛绝,怎么现在就说起什么书里自有黄金屋这种屁话了。 不过周迟也不愿意多想,反正每个人的修行路子不同,说不定真让这小子找到一条路也不好说。 至於玄意峰那边,一切如常,小师妹姜渭修行不快不慢,其余弟子,还是没有拜入內门的。 周迟对此也只是沉默,他曾说要改造那本玄意经,如今也只是开了个头,还並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直到这一日,秋天已经过去,远处已经有些薄雪,实际上,今年的秋天,是整整的七个多月。 也就是说周迟在这浮游山,待了大半年。 不过眼看著入冬,周迟到底还是向浮游山主告別,说要离开这座浮游山了。 屋檐下,谢淮看向周迟,“不如等著春天再走?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吗?” “你自己看看是一个春天吗?” 周迟哭笑不得。 谢淮便嘆了口气。 周迟打趣笑道:“我要是再待几个月,你下山游歷的时间,不得又往后推?” “这几个月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等会儿了。” 谢淮揉了揉脑袋。 周迟只是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无言,有些离別的感伤。 周迟忽然说道:“其实有些仇,不是要马上报的。” 谢淮忽然抬头,看向周迟。 周迟也看向他,说道:“现在报仇,要付出的东西太多,代价太大,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 谢淮沉默片刻,但还是说道:“但不报仇,总睡不安稳。” “可总不能因为想睡个好觉,再死不少人,让一座山的处境举步维艰。” 周迟看著谢淮摇了摇头。 谢淮红著眼,说道:“人就这么白死了,你要是有仇不报,你能睡得著吗?” 周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现在睡得还可以。” 谢淮一怔,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周迟淡淡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一座长白观不知道大多少了,甚至说给別人听,都会说你几乎成不了的,要换成你,是不是整夜都睡不著了。” 谢淮喃喃道:“那样就一点希望都没了啊。” “希望从来都在自己手中,只要你自己觉得还有希望,希望就一直在。” 周迟说道:“看到希望,你就不会被绝望衝垮,事情就这么简单。” 谢淮忍不住问道:“那你要报的仇那么难,你还会报吗?” 周迟看著他,说道:“当然要报。” 看著谢淮,周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不过报仇之前,日子要一天天过,不要被报仇两个字把这些事情都影响了。” 谢淮若有所思。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在我看来,报仇这种事,很重要。因为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不然对別人,太不公平。” 周迟不再说什么。 之后离山那日,相送的还是只有两人,浮游山主和谢淮。 送周迟来到山下,浮游山主拿出一个盒子,说道:“里面有二十张咸雪符,赠予道友,实在是拿不出更多来了,一张多的都很难有了。” 周迟看著那盒子,没有伸手,只是看向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轻声道:“道友之前那一番见解,浮游山受益匪浅,本来应该重谢,但实际上也拿不出太多別的东西了,只有此物,道友应该还有用。” 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客气,收起盒子,笑道:“那就后会有期。” 浮游山主和谢淮点头,“后会有期。” 周迟转身而走,谢淮在身后看著。 走出几步之后,周迟忽然转过头来,笑道:“谢淮,要是真能娶到那个姑娘,记得迟点成婚,等我一会儿?我也想喝杯喜酒。” 谢淮灿烂一笑,“好!” 第两百五十四章 军阵之前 离开浮游山之后,周迟很快便到了风国的边疆,看了一眼怀里的羊皮图,周迟知晓,从此边境而过,便要进入白茶国。 白茶国因盛產白茶而得名,疆域和风国差不多大小,国力也差不多。 周迟来到边境的时候,正好有一场大雪,而在大雪之间,他也正好看到两国边军,在冰天雪地里有一场廝杀。 世俗里的大军廝杀,其实很少选在冰天雪地的寒冬时节,因为天气寒冷,双方其实都不占优势,对於士卒,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不过如今周迟眼前的两边军伍,却是不管不顾,儼然不是一场简单的试探,而是两支骑军在风雪里的死战。 双方的人数相当,大概有三万人左右,等到第一次衝锋,双方骑卒便都不留余地,只是一个照面,双方就都留下了数百人的尸体,之后混战之后,双方將领各自鸣金,两拨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军,分开之后,各自重新组织队形,没要多久,第二场廝杀便拉开帷幕,这一次在同样伤亡千余人之后,再次分开,但之后双方都没有各自修整,而是很快发起了第三拨廝杀。 而且看这样子,双方好像都是不死不休的打算,要拼完最后的一兵一卒,才肯罢休。 周迟行走世间许久,杀人自然不少,但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沙场廝杀,这一下子便有数百上千人的死法,很少见,而且註定这最后要死数万人才肯罢休。 周迟本来想要就此离去,但很快便看到风国军阵里,有一个剑修仗剑而起,掠到白茶国边军那边,要斩杀那边的统军大將,但与此同时,白茶国军阵里,也有一个高大身影一跃而起,血气如渊,看起来,是一位玉府境的武夫,在那位剑修出剑之时,直接便重重一拳砸在那剑修的飞剑上。 飞剑淒鸣一声,剑身在瞬间弯曲,那武夫更是趁势一拳砸向那剑修胸膛,冷笑道:“什么他娘的剑修杀力无双,在老子面前,就跟个纸糊的一样,老子一拳,就能砸穿你的脑袋!有多少,老子就杀多少!” 剑修胸膛被一拳砸中,已经吐出一大口鲜血,但还没倒飞出去,就已经被那武夫直接拉住手臂,下一拳,眼看著就要直接像是砸开一个西瓜一样砸开这个剑修的脑袋,结果武夫这一拳砸出,却落了个空,那剑修被人一把抓住衣领,丟到了远处,然后重新有一人,出现在了这个武夫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有多少剑修,就要杀多少剑修?” 那年轻人看向这个武夫,“要不然来试试,看看能不能砸碎我的脑袋?” 武夫看著来人不过是个年轻人,依旧冷笑,“好好好,又是个剑修,那老子就成全你!” 他蓄力一拳,砸向周迟的脑袋,结果这一拳马上就对上了年轻人的那个拳头,两个拳头在这半空相撞,咔嚓一声,那武夫的拳头,就这么碎了。 年轻人淡然道:“看起来,你的拳头也不是很硬嘛。” 武夫不甘心,另外一个拳头就想再次砸碎眼前年轻人的脑袋,但结果先挨了对方一拳,胸膛直接凹陷出去,然后他整个人重重砸在那支骑军的军阵之间。 不知道有多少骑卒,在此刻人仰马翻。 但就在这个武夫跌落之时,数道身影从那军阵中掠起,围上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著围著自己的数人,倒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数人都是武夫,也不客气,对视一眼之后,就围杀而来,势必要將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打杀在这里。 但结果也很显而易见,之后便是这些武夫,一个个跌落白茶国边军的军阵中,而且这些武夫跌落,直接便打乱了白茶国边军的军阵,风国边军趁机而出,很快便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一场廝杀,很快以风国边军的胜利而告终,只是即便如此,战场之上,仍旧是尸横遍野。 战事结束,数位剑修找到之前出手的周迟。 为首一人,身受重伤,抱拳道:“在下浮游山徐泽,多谢道友出手!” 周迟看向眾人,之前出手,自然是因为看出了几人的路子,知晓他们都出自浮游山,所以这才出手相助,“不必言谢,我与你们浮游山的內门大师兄谢淮是朋友,这一次路过,见诸位都是浮游山修士,这才出手。” 听到谢淮两字,几人都如释重负,眼前这位认识內门大师兄谢淮,那就是自己人了。 实际上,他们常年都在边军效力,是奉了师门之命,毕竟浮游山在风国地位超然,自然是要做些什么的,不过他们这些日子都不曾回山,自然而然不知道周迟上浮游山的事情,他们和山上虽然联繫不断,但也不会涉及这些事。 之后几人將周迟请进营帐之中,倒出一碗热酒,周迟端著喝了两口,问道:“我看两边都有些不死不休的想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泽看了几位同门一眼,也没有藏著掖著,“白茶国那边覬覦我们身后那座晚寧马场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那位白茶国皇帝得到了允诺,只要他们夺下我们这座马场,便助力白茶国灭了周遭的几个国家,而这要动手,自然是要先灭风国,我们如何能让他们得逞?” 周迟问道:“那白茶国里有一座千山宗,比浮游山要更强?” 徐泽苦笑道:“原本差不多,只是如今山中出了些事,或许被他们知晓了,所以他们才有如此动作,想要趁热打铁,让白茶国灭了风国,他们千山宗,也好灭了我们浮游山。” 徐泽所说山上出了事情,但实际上没有明说,不过周迟刚从浮游山下来,哪里能不知晓,一个所谓的大剑仙传承惹出这些事情,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了。 周迟说道:“我一路走来,倒也听过千山宗,此宗门,好像名声不好?” 徐泽摇头道:“岂止是名声不好,简直是一座邪道宗门,原本並不大,却不知道那位宗主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让他修行到了归真境界,所以才让千山宗一跃成为白茶国第一宗,有了和我们浮游山相提並论的资格。” 周迟沉默不语。 “这一次若不是道友出手,只怕咱们边军精锐就要损失殆尽,到时候马场不保,也是国將不国了。” 徐泽喝了一口热酒,咳嗽几声,他的伤势不轻的。 另外一人轻声道:“道友稍作歇息之后便走吧,今日你伤了千山宗门下弟子,那位千山宗主的性子向来睚眥必报,若是他亲自赶来,到时候……” 那人神情真诚,没有作偽之意。 周迟看著他们,问道:“你们呢?” 徐泽摇头道:“我等不止是浮游山修士,更是风国百姓,不能眼睁睁看著故国遭难,所以,死战不退。” 周迟说道:“若是那位千山宗主亲至此地,浮游山主,会赶来吗?” 徐泽摇头,“我等没有將事情传回浮游山,山中出事,覬覦浮游山的贼子,兴许就正等著山主下山。” 一边是风国的存亡,一边是浮游山的存亡,对於他们来说,的確有些难选。 周迟忽然笑了笑,“那我写封信回去,告知那位山主,让他不必担心,就在山中即可。” 徐泽一怔,其余人也是茫然。 周迟微微一笑,“我啊,才从你们浮游山下来,和那位山主,也算半个朋友吧。” …… …… 裴伯下山了。 柳胤有些没想到,这个在玄意峰这么多年都不肯下山走走的裴伯,忽然说要下山去走走。 柳胤担心裴伯,说要陪同,却被裴伯挥著烟杆拒绝,“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不知道去过多少地方,这辈子走过的桥比你这小丫头走过的路都要多,你担心什么?不过就是在山下转一圈,等腻了,也就回来了。” 柳胤还是担心,但拗不过裴伯,就只好说道:“裴伯,早去早回,在山下遇到人,发生了衝突,能忍就忍了,对方要是实在不依不饶,你就报我们重云山的名號,不管怎么样,对方肯定要给我们重云山一些面子的,反正遇事別较真,活著回来才是真的。” “你当老头子是傻小子?这些道理不懂啊?小丫头,別操心了。” 裴伯摆摆手,示意柳胤別在多说什么,然后抽著旱菸,吧嗒吧嗒就下山去了。 下了重云山,去到一座小镇上,裴伯吐出一口烟雾,这才挠了挠脑袋,“忍个屁,老头子这辈子,受过什么窝囊气?” 不过刚说完,裴伯就撞到了一个客商,裴伯踉蹌著退后好几步,对方却一脸不善地盯著这个抽著旱菸的老头,挥手驱散那些烟雾。 裴伯赶紧赔上笑脸,“老头子老眼昏了,没看到没看到,大人有大量,放老头子一马行不行?” 客商或许是见这老头態度还不错,或许是觉得这老头子这般老了,总归是没动手,只是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下次注意点就自顾自走了。 裴伯一脸笑著看著那客商远去,自顾自抽著旱菸,安慰自己,“年轻人嘛,让一让,让一让就行。” 第两百五十五章 下雨就要回家的 下山的裴伯似乎真没有打算要远游一座东洲,而只是在庆州府的那些小镇之间转悠。 他在那座小镇坐船离开,在不大的客船上,要去某座镇子。 庆州府的冬天下雪都很少,河水几乎不上冻,只是有些冷。 裴伯没买那些在他看来的死贵的厢房,而是就在甲板上,晚上就躺在那边,听著河流声而眠,白天的时候,別人聚在一起閒聊的时候,裴伯就只是悠閒地抽著旱菸,偶尔有人嫌弃这老头子,裴伯也只是笑呵呵。 柳胤在下山之前让这老头子別跟人发生衝突,让他遇到事情能让就让,千万不要逞强,看起来这个爱抽旱菸的老头子,到底还是听进心里去了。 这日出了些暖阳,不少旅客都走出来在甲板上晒太阳,感受这份暖意,裴伯本来也懒洋洋地坐在甲板上晒太阳,但人一多,他面前恰好就来了个人,身材高大,正好將原本落到他身上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裴伯也没说什么,只是刚想抽一袋旱菸,就立马发现周遭不少人投来了不善的眼神,裴伯尷尬一笑,挥了挥手中的烟枪,连忙说不抽了不抽了。 眾人这才作罢,而没能抽上一袋子烟,恰好菸癮又犯了的裴伯,这会儿,坐在甲板上,就真是惆悵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里有个半大孩童被人挤著给挤到了这边,一屁股跌坐到了裴伯身侧。 那穿著厚袄的孩童,明显是一下子就跟自己父母挤散了,不过他倒也不著急,反正一条客船本来就只有这么大,等人散了再找,一嗓子的事情而已。 坐到裴伯身边,孩子打量著这个小老头手里的烟枪,明显有些好奇。 裴伯也注意到了孩子的目光,笑呵呵开口,“要不是这些人不让抽,我就点一袋子,给你抽一口。” 孩子摇摇头,“阿爷也喜欢抽这个,去年我趁著阿爷去上茅房,偷偷抽了一口,不是好东西。” 裴伯笑呵呵道:“你那是没抽习惯,谁最开始抽都是这样的,咳嗽得不行,等抽久了,就习惯了。” 孩子好奇问道:“为什么一开始就觉得不舒服,偏偏还要一直抽到习惯呢?” 裴伯一愣,显然没想到孩子会这么问,但还是笑著回道:“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脑子就烦糟糟的,没口烟,晚上睡不著。” 孩子有些茫然,於是裴伯就给他举了个例子,说他要是上学堂,夫子给你布置了一道题,让你解释一句先贤留下来的话,你想好几天都想不明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这个时候,抽口烟,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一下子放鬆下来,你说这样是不是挺好。 孩子点了点头,说道:“哦,就跟我有个堂哥天天喝酒差不多的意思。” 裴伯笑呵呵看著孩子,不插话,听著孩子说起他堂哥的故事,不过故事大概也简单,无非是喜欢了一个姑娘,两人都说好要成婚了,结果在成婚前夕,发现那姑娘原来早就和另外一个男子早有勾连,甚至那姑娘肚子里都有了那男子的孩子,事情虽然发现,把成婚的事情取消了,但那姑娘做的事情,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所以这些年,孩子堂哥就是天天借酒浇愁了。 听完孩子所说,裴伯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抽口烟来得舒坦。” 孩子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但明明是我那个没过门的嫂子做错了,为什么堂哥还要天天这么喝酒?” 裴伯想了想,递了句话,模稜两可,“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错,却要被辜负?” 孩子听不懂,裴伯也不多说,只是笑呵呵。 之后日头减弱,这边甲板上就冷起来了,人们纷纷返回客房,孩子父母大概是忘了自己孩子走失这一茬,居然没来找。 孩子也不著急。 裴伯点燃烟枪,终於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枪递给孩子,这才笑眯眯再问道:“要不要来一口试试。” 孩子狡黠一笑,“我才不抽,我又没有烦心事,就算有,我可以做別的,才不让自己难受呢。” 裴伯笑著说道:“你真厉害,骗不到你。” 孩子起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头看到裴伯身上单薄的衣裳,问道:“你冷不冷?” 裴伯笑呵呵摆手,“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觉得冷了。” 孩子哦了一声,就转头回客房去了,他不著急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找得到地方,有把握的事情,做起来自然不用担心。 之后裴伯就在甲板上坐著,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抽完烟的老头蜷了蜷身子,就要睡觉,结果甲板这边,那孩子硬生生抱了一件厚衣服过来。 “这是阿爹的旧衣裳,送给你了,你別嫌弃,穿著就不冷了。” 孩子笑呵呵开口,然后又肉疼地递给他几枚铜钱,“这是我存下来的压岁钱,捨不得太多,只能给你几枚了。” 裴伯没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为啥?” 孩子歪著头,“不是白给你的啊,你白天跟我说的话,我觉得有道理,我要回去说给堂哥听,夫子一直说,天底下谁都可以是我们的老师,只要他能交给我们道理,既然你教了我东西,我就送你衣裳,给你钱,就当学费了。” 听著这话,裴伯伸手接过那铜钱,这才笑呵呵道:“也成,你就算我第二个弟子了。” “咋的,你还真是那种教书的夫子啊?” 孩子嚇了一跳。 裴伯笑呵呵说,“老头子没读过书,可不兴老头子有一技之长啊?就算是个木匠,也能收个弟子嘛。” 孩子哦了一声,故意问道:“那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本事怎么样?” 说出这句话之后,孩子很自得,因为素未谋面是这趟出门之前夫子才教的,瞧瞧,这不就用上了么? 裴伯点头道:“本事还凑合的。” 孩子又和他说了些话,这才转身回去。 裴伯穿上那件厚袄子,其实有些大,他的身材矮小,穿著很滑稽,但裴伯不在意。 第二日清晨,裴伯下船,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转过头来,看著那孩子在朝霞里朝著他招手。 裴伯笑著回礼,穿著宽大的厚袄子,去了附近的镇子上。 这座镇子上的百姓早饭爱吃米饭,本来裴伯没打算吃,但一看那米粉铺子的米粉一碗也就他手里孩子给的那些铜钱,於是直接一把將铜钱拍在桌上,豪气干云道:“来一碗!” 只是刚这么颇有气势地喊完这句话,裴伯又对著那个妇人討好笑道:“能不能多给些粉,多给些菜,多给些臊子?” 妇人闻言,只是给了个白眼。 但最后兴许是看裴伯这穷酸样,还是给了一碗份量十足的米粉。 吃完米粉,裴伯跟人道谢离开。 妇人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著那佝僂的小老头背影,也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裴伯在小镇上走走逛逛,在一处卖烧鸭的铺子前眼睛放光,卖烧鸭的老人看著这个大概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老头子,本来想直接赶走他,但想起之前那天看到一日入秋,后悔得不行,最后还是好心送了老头一根鸭腿。 裴伯来者不拒,接过之后,说了一堆漂亮话,让卖烧鸭的老人极为受用。 之后裴伯一边啃鸭腿,一边来到一座破落小院里,推开破烂木门,裴伯就走了进去,然后来到屋檐下,啃鸭腿,一边看著这杂草丛生的小院。 就在这个时候,这座小镇,开始下起一场冬雨。 屋外大雨,屋內小雨。 站在屋檐下的裴伯,才正好倖免於难。 雨水顺著屋檐一直滴落。 然后裴伯伸出手,终於抖搂了一手神通,他抓了一滴雨珠,微微屈指一弹,雨珠骤然砸到院子里。 然后这座院子里,就开始凝结一幕幕景象。 是这座院子的“前世今生”。 一开始,这里並无什么院子,只是一处荒地,而后才有一家人来此定居,在这里拉土坯,建房。 那个时候,这座小镇,其实还只是一座小村子。 之后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才成了一座镇子,当然这期间,小镇还经歷过一次改朝换代,有乱军冲入这座小镇,烧杀抢掠,死人极多。 不过这座小院的主人,当时运气还算不错,一家人躲在地窖里,没有人死於非命。 之后雨幕里的光景,就只是平淡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了,不过裴伯却没有嫌弃,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看到一半,手里的鸭腿吃完了,裴伯有些可惜,早知道,点钱,从那边铺子买一只的。 他身上当然有钱,是下山的时候柳胤怕他在山下没钱,特意给他的,寻常银子和梨钱,都有。 不过柳胤早些年的那些梨钱,都给了周迟,如今攒的一点,也不算多,倒也是全部拿出来了。 没了鸭腿,裴伯就开始抽旱菸。 隨著烟雾瀰漫,终於让他认真了几分,因为此刻雨幕里,小院已经到了第五代,有个老实汉子,早年丧父丧母,接过这院子,但还算是踏实肯干,到底还是让他收穫了一个女子的青睞,在这里喜结连理。 不过在成婚当日,老实汉子也只请了周遭的邻里和一些肯来不远的亲戚,摆了两桌,菜色也说不上好。 等到婚宴结束,汉子回到房间,揭开那新娘子打著补丁的盖头,就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说自己没本事,没能给她好的生活,要她跟著自己受罪。 女子生得不算漂亮,只是中人之姿,听著这话,也只是微笑,然后抱住汉子,一直拍他的背,轻声安慰他,说日子现在苦,又不是天天苦,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裴伯看到这一幕,也只是抽了几口旱菸。 汉子和那女子成婚两年,就有了孩子,是个很机灵的小男孩,父母都很喜欢他,虽说穷了些,一家三口,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那从女子变成妇人的妇人就染了重病,在屋子里,就要撒手人寰。 小男孩哭得不行,最后哭累了,就这么沉沉靠在床边睡去。 汉子眼睛也很红,等儿子睡著之后,那些泪水这才夺眶而出。 妇人费力举起枯瘦的手,想要给自己相公擦去泪水,但到底是没了什么力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妇人艰难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些话。 “我运气……很好,能嫁给……你,虽然没……过上好日子,但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满足。” “但这样……就要光我所有运气吗……我还没看到阿迟长大……我还没……看到他……娶新妇……我……好难过……好捨不得你和阿迟……” 最后,妇人迴光返照,来了些力气,看著已经满脸泪水的自家男人,嘱咐道:“我死了,不要买棺材,隨便找个草蓆就行,把钱……钱……留给阿迟……娶新妇……” 说完这话,妇人便死了。 裴伯沉默地深深吸了一口烟。 最后他看到那老实汉子没有按著那妇人的遗愿用草蓆下葬,而是买了一口棺材,下葬的时候,裴伯听著男人说,“钱我会攒,但你活著的时候就没过好日子,死了还没口棺材,我就太对不起你了。” 之后这院子里就剩下了一对父子相依为命了。 老实男人做脚夫,挣了钱,一部分在孩子身上,另外一部分,埋在院子里,但实际上也是在孩子身上。 直到某天,孩子被人带走,做父亲的,没有阻拦。 再过了几年老实男人也死了。 这院子里便没有了人。 但裴伯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一直看著。 直到他看到某个年轻人返回这里,在院子里挖出那铁盒,抱著铁盒一直在哭,眼泪不断滑落,这才挥了挥手,將这些景象全部打散。 最后,裴伯深深吸了口旱菸,嘀咕道:“好小子。” …… …… 有个青衣女子,从赤洲来到东洲,来到帝京,在那座道观里待了片刻,得知她要见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东洲游歷,有些生气,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她在那帝京最高的楼上看了一眼,就要准备离开这座东洲,但最后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庆州府。 有个对她很重要的人,生於庆州府。 她走得很快,进入庆州府的时候,只是一瞬而已,但要进入那座小镇的时候,却又很慢。 站在镇子外的那条早就乾枯的小河前,青衣女子想起了些故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遍体鳞伤,终於爬上了天台山的四万八千阶,渡过那镜湖,来到那座小观前。 小观门开之后,她跟著当时还认识的师父看著站在观外的少年,师父当时问了他一些问题,少年答得很隨意。 但师父好像很高兴,摸了摸那少年的脑袋,就对自己说,“青,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你先替为师好好教他。” 从那天起,李青就有了师弟。 后来那些日子,她教他练剑,他学得很快,让她很惊讶,想著要不了多久,自己这个师弟就要超过她了。 只是少年毕竟是少年,练剑之外,他就喜欢在那镜湖发呆。 有一天李青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仰起头,笑道:“有些想家,家乡有一条小河,小时候我常去那边抓小虾钓鱼。” 李青问道:“有这湖的鱼多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师姐,你这问的什么话啊?家里的小河再不如別的地方,那也是家里的小河,就像是师姐你,就算是再不如別人好看,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看的。” 李青隱约觉得自己这师弟这话有些不对,但听著他最后的那半句话,也觉得很高兴。 然后李青就问道:“你家乡在什么地方?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带著师姐一起去看看?” 少年倒也没有藏著掖著,很快便说了自己家乡的具体地址,不过最后少年笑道:“都说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我现在还没富贵,就不著急回去了,师姐你再等等,等我哪天出人头地之后,就带师姐一起回去。” 李青问道:“在你看来,怎么样才叫出人头地。” 少年不假思索,“很简单,等我什么时候能打贏师父就算了。” 李青说不出话来,只能给自己这师弟竖起大拇指,这个世上,別说想著能打贏自己师父的,就是能想著比肩的剑修,大概都没几个。 少年哈哈大笑,浑然不在意,只说他解时,这辈子没別的,就是不服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今天做不成明天再做,死之前,反正他不会停下尝试的。 李青没想过他会这么说,於是看著自己这个师弟,眼神里有了些別的情绪。 而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在自己师弟说这些的时候,自己师父,就在观里看著她们,微笑不语。 后来某一天,少年说要下山闯荡,李青说要一起,但少年只说自己要一个人走走看看这个世间,才对剑道有裨益,拒绝了李青。 不过或许是看出自己这个师姐有些失望,所以他找来一棵桃树,种在观前,说等到桃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第一次桃开的时候,少年回来了,剑道境界,有了些长进。 后来他们一起游歷过世间,走过很多地方,但始终没有去那少年的家乡看看。 后来,那少年已经不是少年,而是已经成了世上无数剑修都要仰望的天下剑道第二人,他在观里跟自己师父打了一场,输了之后,也不生气,只是跟自家师姐说,师父已经不能隨便几剑就贏自己了,再等些日子,自己就能贏了。 那会儿恰好桃开,解时摘下一朵,別在李青的髮丝里,开玩笑道:“师姐,要不然你改名叫李桃唄?多配啊。” 李青对此只是佯怒,其实並不生气。 最后一次,师弟下山,也说桃开就回来,但最后,没有。 再后来,李青走遍世间,唯独没有来过这座小镇。 因为她没有勇气。 也因为,她想著自己师弟迟早有一天会回来,到时候,他会带著自己回到他的家乡的。 所以她不想一个人来。 这会儿,她站在小镇外,看著那乾枯的河床,很难过。 师弟说的故乡小河,已经早就没了。 天空下起大雨。 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只剩下李青站在大雨里,沉默不语。 她没有做什么,所以浑身早就湿透了。 但忽然间,有一把油纸伞,忽然出现在她的头上,替她挡了那些雨水,撑伞的小老头腰间別著烟枪,一把油纸伞,罩住李青全身,小老头没李青高,所以只能高高抬手举起手中的油纸伞。 李青不理会他。 穿著宽大厚袄子的小老头身子已经湿了大半,但不在意,只是轻轻说道:“傻姑娘,怎么下雨不知道往家跑呢?” 第两百五十六章 是谁 人生总有一场別离。 白溪在忘川待了很久,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就连那个漫长的秋天,都已经过去,终於也是到了告別的时候。 这一次,忘川之主没有任何理由,再强行留下这个姑娘了。 她送白溪离开忘川,但走得很慢。 两人走在河边,有些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溪主动开口道:“秋姐姐,等我看完妖洲,我就从妖洲南下,然后就再来看你。” 忘川之主点了点头,笑著说道:“虽然我不是最想见你,但也很好。” 白溪知道忘川之主最想见的是那个她嘴里的胆小鬼剑修,她想了想,说道:“秋姐姐,要不然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要是见到他,我就让他来找你?” 忘川之主笑眯眯摇头,“没用的,要是別人劝他就有用,这傢伙也不会陷入如今这个处境里了。” 白溪有些不懂,但大概是能猜到,能让忘川之主喜欢的剑修,怎么都会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那一拨剑修。 “男人嘛,总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是听不进去女子建议的,不过我也没说他做错了啊,不应该做啊,他要是愿意说一声,我还能帮著他一起干呢。可惜这个胆小鬼,很要面子啊。” 忘川之主不知道这想到了什么,笑著开口,声音里倒是有些调侃之意。 白溪问道:“那秋姐姐你不会主动去帮吗?” 忘川之主看了白溪一眼,摇头道:“女子主动帮男子,很掉价的。更何况我是谁啊,我是这个世上五个青天之一,还是其中唯一的女子啊!” 白溪听著这话,不是很赞同,想了想,还是决定有什么说什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只要自己喜欢,帮他就帮他了啊,至於事后他喜不喜欢自己,领不领情,不重要的。” 忘川之主笑著说道:“所以那个剑修要顶著得罪菩叶山都要出手帮你,但你不还是不领情吗?” 白溪笑道:“那是我的事情,跟他没关係的。他真要出手,是他的选择,但我肯定会说到做到,更討厌他。” “真是个绝情的小丫头。”忘川之主打趣笑了笑,“但事情哪里这么简单,我的事情很复杂的。” 白溪也说不出什么,最后只是说道:“反正秋姐姐怎么选都好,只要秋姐姐不后悔,就可以。” 忘川之主唉声嘆气,“可我就是不开心啊。” 白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就算是我帮了他,他也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那个傢伙,比你还要绝情的。” 忘川之主看著白溪,希冀问道:“怎么样,他是不是特別討厌,特別坏?” 白溪看著忘川之主一脸的希冀之色,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也没问题的,他也没让秋姐姐你帮忙,所以秋姐姐不要觉得他不领情,不报答。” 出人意料的,忘川之主没有生气,只是笑了起来,“是啊,他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但我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他这种臭脾气,所以他不敢来见我,要当胆小鬼,我也愿意一直等他。” 白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之后两人来到忘川三万里的起源,这个地方,有河水从地底冒出来,隨著地底冒出来的,还有那些游鱼。 忘川之主指了指北方,说道:“妖洲那边,以前是一座妖国,那位妖主境界还凑合,在之前的九位圣人之列,也是唯一的妖族圣人,不过后来修行出了岔子,身死道消,那座万妖之国也就是顺势分崩离析,如今据说那边有大大小小十数座妖国,有些乱,其中有个半妖势头不错,看起来有一统妖洲的趋势,不过只是有趋势,还没真正一统,这反倒是最乱的时候了。” 忘川之主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白溪好奇问道:“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在她看来,忘川之主不离开忘川,好像对世上的事情也不关心,是怎么都不该知道这么多东西的。 忘川之主指了指那些游鱼,“这里的鱼,可不都是人,有些是妖,他们进入忘川,絮絮叨叨,就愿意说起生前的所见所闻,我有时候很无聊,就会听一些的。” 人死之后,只要魂灵还在,都会投入忘川来爭取一次转世机会,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其实忘川之主就算是不离开这里,大概都能知晓天下大事。 不过除去真正大事之外,其实很多人絮絮叨叨,嘴里自认为一生最重要的经歷,在忘川之主眼里,那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鸡毛蒜皮了。 “那个半妖据说天赋很不错,如今大概是登天了,大概距离云雾还有些距离,不过按著妖族的先天优势,等他踏足云雾境的时候,其他人就要觉得棘手了,而且我觉得他只要不出问题,大概以后他就是新的妖主了。” 忘川之主微笑道:“要是他运气再好一点,以后成了妖族歷史上第一位青天,那这七洲之地,只有东洲,没有青天了。” 说话的时候,忘川之主看著白溪,因为白溪正好是东洲人。 白溪不知道忘川之主的期待,只是记下这些事情之后,再次正式告別。 忘川之主没有阻拦,只是大方招手,目送白溪离开忘川,去往妖洲。 只是等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忘川之主忽然喊道:“其实那傢伙,胆子很大,不是胆小鬼!” 白溪转头,茫然地看著她。 忘川之主轻声道:“他很厉害,很了不起,没有我说的那么糟糕,你不要觉得他差劲。” 女子说起自己喜欢却不喜欢自己的男子,大概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而埋怨,最后言语偏激,但最后,还是不愿意在自己相识的人面前留下那男子不好的描述。 因为说来说去,还是喜欢的。 喜欢他,就不许任何人詆毁他,就算是自己,也不行的。 …… …… 小镇上这边的大雨停歇,裴伯收起雨水,用力抖落抖落,然后脱下身上的衣裳,想要用力拧一下,只是好像有些有心无力,努力半天,最后只拧出一点雨水。 回过神来的李青看著身边的这个小老头,微微蹙眉,还是伸出手,放在那厚袄子上,只一瞬,那袄子烟雾蒸腾,里面的雨水完全被蒸发出去了。 裴伯对此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称讚道:“姑娘好本事啊!” 李青懒得理会他,遥遥看了一眼小镇那边,有些犹豫,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是去看看,还是就这么离开。 裴伯好像看出来了眼前女子的犹豫,笑呵呵道:“姑娘,看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要不然老头子带你去镇上转转?那边镇上有米粉,好吃,有烧鸭,也好吃的。” 李青看向眼前这个小老头,问道:“你是本地人?” “那当然了,老头子从小在这边长大,小镇一切,没有不知道的,姑娘跟著老头子一起去,保管买东西买不到贵的,吃东西吃不到难吃的。” 裴伯呵呵笑起来,下意识就去拿烟枪,但刚握住烟枪,老头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又不著痕跡地鬆开手。 李青想了想,说道:“附近呢?熟悉吗?我不去那座小镇,想在附近转一转。” 裴伯点点头,“都熟悉的,我带你去附近那座小镇看看?那边最出名的吃食是醃萝卜乾,用来下白粥,味道最好。” 李青没有拒绝,於是便跟著裴伯往相邻的小镇而去,两人到了小镇上之后,裴伯熟门熟路的找到一家粥铺,但却没有要铺子里的醃萝卜,而是笑著说等会儿,然后自顾自钻入一户人家,不多说,这才端著一碗醃萝卜走了出来。 把醃萝卜放在桌上,裴伯笑呵呵说道:“这东西,外面卖的,绝对没有他们自己做的好吃,许多外地人来了这边,吃了醃萝卜乾,说一般,实际上就是没吃到好的。” 粥铺老板听著这话,有些尷尬,但也知道这小老头实打实的估摸著是本地人,也就没敢多说什么。 李青拿起筷子,要夹醃萝卜乾,裴伯赶紧提醒道:“有些辣的,吃不惯,就泡在粥里,把那些辣椒洗一洗。” 李青没说话,只是放了一根萝卜乾在嘴里,嚼了嚼,是觉得味道不错,但也的確觉得辣。 只是没说话。 裴伯赶紧说道:“喝口粥,吃萝卜乾就是要和粥一起的。” 李青这才喝了一口粥,把那辣意压下去。 然后她说道:“不错。” 裴伯笑呵呵开口,“是吧,老头子选的东西,不会错的。” 不过李青隨即说道:“我身上有钱,但买不了这些东西。” 裴伯嘖嘖道:“这说的什么话?老头子请你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喝碗粥,喝不起?” 裴伯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豪气干云,“不差钱的,隨便吃!” 之后李青果然逛了一座小镇,吃了不少东西,裴伯每次都笑呵呵地在她身边付钱,就像是个陪著自家闺女出门的老爹。 小镇不大,很快就逛完了,李青也没有继续停留的心思,她最想逛的,其实那是那座小镇,但始终不想进去。 於是她看著老头问道:“之前那座小镇,姓解的人家多吗?” 裴伯仔细思索一番,摇了摇头,“不是不多,而是一户都没有,那小镇原本是个村子,都是同姓人,都姓黄,后来当然来了些外来人,多了很多人,但好像没有姓解的。” 李青问道:“三百年前呢?” 裴伯听著这个问题,挠了挠脑袋,“姑娘你这不是难为人吗?老头子这把骨头加起来也才五十年的年份,哪能知晓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李青看著裴伯,难得打趣道:“你有些显老。” 裴伯尷尬一笑,“兴许是旱菸抽多了,脸熏老了。” 李青对此一笑置之。 两人离开小镇,重新回到那条乾枯的小河前的时候,天色渐晚,有些看不真切周遭了。 李青站在河床前,又开始发呆。 裴伯忍不住说道:“姑娘好像是在找人。” 李青不置可否。 裴伯小心翼翼拿出烟枪,点燃之后,抽了一口,朝著远处吐出一口烟雾,没有衝著李青,然后这才轻声劝道:“要是找不到,其实就用不著再找了啊。人这辈子,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一件事上的,努力了,就好了嘛。” 李青看著眼前这个抽旱菸的老头,微笑道:“你好像很看得开?” “多活了些岁数,当然心態就不一样嘛,像姑娘你这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肯定还要过些年才能看透些事情。” 裴伯嘿嘿一笑。 李青不理会这些话,只是问道:“要找的人找不到,不知道死还是活,总归是没个结果,能放下?心里不膈应吗?” 裴伯笑呵呵说道:“小时候说要出人头地,但最后还不是庸庸碌碌,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难受?喜欢的姑娘不喜欢自己,难不成就要一辈子等著?事情总归是要放下的,哪能一辈子都那么在意。” “不一样的。” 李青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递给裴伯,“多谢你的吃食,这颗丹药吃了,不能让你看著更年轻,但能让你多活些年。” 裴伯为难道:“这东西听著这么好,至少能在帝京那边买几座宅子了,这么贵重,多不好意思啊。” 李青摇摇头,“这东西对我来说,不贵重的。” 裴伯听著这话,这才伸手接过丹药,道谢,“姑娘你真是好人。” 李青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是再看了一眼这乾枯的河床之后,这才化作一道剑光消散。 裴伯站在原地,只是看著李青的背影,有些恼火道:“不知道是隨了谁,这性子真是拗得不行,跟头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的就笑了起来。 然后他抽著旱菸朝著远去走去,不过却不是返回重云山的那个方向。 第两百五十七章 大战前夕 白茶国,边军大营。 帅帐。 外面风雪不停,帅帐里虽然有几盆炭火,其实没有寒意,但诸位边军的將领,脸色都十分难看。 大帐里的气氛很冷。 坐在上首的边军主將祝腊生得魁梧,就算是坐在桌后,也显得极为高大,祝氏一门,在白茶国边军里,歷代为將,地位超然,其中这支白茶国最为精锐的边军,有三任主將,都姓祝。 如今的祝腊,是第四位,这位边军主將,执掌这支边军已有十年,可谓是战功赫赫,祝腊本人,也是一位有著万夫不当之勇的勇將,当初尚未担任主將之时,便有著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的军功,当年那封战报传入白茶国京师,皇帝陛下亲书万人敌三字,让人做了匾额,送到边军之中。 而后他一路升迁,在十年前担任边军主將到如今,这一次白茶国和风国的边境之战,白茶国皇帝极为重视,据说特意召回过这位祝腊,在皇城里许了这位边军主將一个异性王的爵位。 要知道,这白茶国只有开国之时,才封下三位异性王而已,而且无一例外的,这三位异性王,全部都没有世袭罔替,所以到了现在,白茶国並无真正的异性王还在世间了。 白茶国皇帝能將异性王封赏下来,自然而然,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祝腊要先拿下那座马场,然后再在之后灭风国一战之中立下功勋,甚至需要他祝腊统率的这支边军击溃风国的主力精锐,才能让他拿到那重中之重的异性王三个字。 祝腊本来对此信心满满,但却没想到,命运真的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这回到边境之后的第一仗,就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此刻帅帐里的边军將领,几乎都是这位祝大將军的心腹,对於之前那一战,几乎是人人都视作耻辱。 “诸位想必都听说了那个传言,陛下詔本將回京,许了本將一个异姓王的爵位,本將今天就可以告诉诸位,传言不假。” 沉默许久,祝腊到底还是开口了,他环顾大帐四周的诸位將领,平静道:“俗话说得好,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大家当兵也好,做官也罢,哪个没想过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我祝腊就能坦白告诉大家,当初陛下说出那三个字之后,此后有半个月,我都激动得睡不好觉。” 说到这里,大帐里的將军们都会心一笑,因为大將军这话,说的真的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不虚。 “但要说我祝腊,是为了那三个字在拼命,那就是扯淡,我祝家世代为將,这么多年来,不知道死了多少,拿这么多条人命去换这三个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大家可以自己想想。” “穿上这身甲冑,拿起刀剑,我等沙场武夫,唯一要想的,就是要击破来犯之地,保我国境,之前一战,是溃败了,是输了,但我请诸位不要气馁,行军打仗,输贏都正常,一时的输贏算不得什么,一座风国,连他娘的皇帝都不过是个娘们,诸位难道没有信心取胜?” 说著话,祝腊站起身来,来到两侧的將军中间,平静道:“之前一战,他们肯定觉得我们士气已经溃败,但我想说,若是只一战,我白茶边军就士气一蹶不振,那么你们赶紧就自杀算了,因为你们,不配做我祝腊的兵。” 眾位將军听到这里,尽皆起身,纷纷抱拳,“末將等愿隨大將军一道,浴血沙场,九死无悔!” 一时间,大帐里,嗡嗡作响,惊得炭火四乱。 “打下风国,咱们让那娘们皇帝给咱爷们暖床!” 祝腊这话一说出来,大帐里的將军们纷纷笑了起来。 只是表態之后,还是很快有人提出疑问,“大將军,有一句话,说出来怕是会影响军心,但末將还是想问。” 祝腊看了那人一眼,不等他开口询问,便说道:“你们其实都想问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风国的军队,我们可以去拼生死,之前那个横插一脚的剑修,谁来处理。” 眾人默不作声,自然想的是这个。 之前的战场上,白茶边军之所以溃败,就是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的横空出世,將他们那些隨军修士尽数击溃,鼓舞了风国那边的士气,才有了这场溃败。 “本將已收到皇帝陛下的密旨,千山宗主会带领会亲至此处,诸位不用担心那年轻剑修或是浮游山诸多剑修的事情。” 说话的时候,祝腊已经到了大帐门口,掀开军帐,有寒风吹拂,颳得人脸生疼,但祝腊其实早就神游天外。 之前所说,是要等他们自己拿下那马场之后,千山宗才会全力帮助白茶国將风国吞併,如今边军一战而败,皇帝陛下没有下旨降罪,而是请动了那千山宗出手,会付出什么代价?其实不用细想就该知道。 只是越是如此,他祝腊就越是不能辜负那位皇帝陛下,战场之外的事情陛下已经解决了,那战场上,是他拿手的地方,所以……决不能输! …… …… 夜色深沉里,风国的大帐里,也是灯火通明,身为风国边军主將的朱围,此刻只是坐在碳火前,烤火。 和对面那位世代都在边军为將的祝腊不同,朱围是实打实从一个士卒这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其间艰辛,他没有对外人说过,但就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对面的祝腊已经来了消息,要让他们三日后再硬碰硬一次。 其实在兵法上来说,本不该如此,但奈何两国边境,无险可守,所以两边,早在无数年前,便都各自培养了一支精锐边军,以骑军为主。 所以要战,就只能野战,双方骑军,在战场上,硬碰硬。 当然,风国这边,也可以不应战,往后退去,让出那座马场,然后转入之后的城中坚守。 不过如此一来,士气就会一溃千里。 朱围从士卒出身,一路走到如今这边军主將的高位,最为清楚一点,那就是两军对敌,首重士气。 没了士气,万事皆休。 只是如今,朱围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明显感觉得到,对面那些傢伙,这一次,不同於之前的小打小闹,这一次真是来搏命的。 火光映著朱围的脸,朱围脸上的忧虑,挥之不散。 就在此刻,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大帐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说本將要一个人想想吗?” 朱围抬起头,然后顿时一惊,单膝下跪,“陛下?!” 来到大帐地,是两人,一人是风国女帝,另外一人,则是那位皇城供奉女子剑修,符覆水。 “陛下何故亲临边境?须知此地凶险,臣请陛下立即返京,不可在此地停留!” 朱围满脸担忧,他事前没有收到任何讯息陛下会亲临边境,如今突然看到这位陛下亲临边境,也让他无比意外。 “朕这一次离开京城,谁都没说,真要走漏风声,估摸著等朕到城门口的时候,就会呼啦啦跪一片的朝臣,好些朝臣年纪都大了,何必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遭这个罪。” 女帝笑著扶起朱围,淡然道:“不过此战,不容有失,万不能让白茶的士卒进入我风国境內。” 朱围说道:“陛下,有臣在此处,拼死都要守住,陛下就算来,其实也是无济於事,可若是走漏风声,那边派人来刺杀陛下,若是功成,我风国当即就要大乱了。” 女帝微笑摇头,“朕亲自来此,不能提振一番士气?至於刺杀,朕带著符先生呢。” 符覆水微微点头,她境界不低,万里剑修,足以抵御寻常修士。 就算是一般的修士想要刺王杀驾,几乎也不能成。 朱围看向女帝,欲言又止,他自然知晓,一国之君亲至前线,对於士气是何等提升,但同样风险也是极大的。 “只是陛下,这一场双方骑军对战,其实最终的胜负手,还是在战场之外的。” 朱围嘆了口气,之前有些隨军修士,双方旗鼓相当,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如今,浮游山那边的情况,其实他也知道一些的。 “有桩事,朕可以在这里告诉朱將军,那边请动了那位千山宗主,他会亲至边境。” 说完这句话,看著朱围腰说话,女帝摆手,“与此同时,朕已经写了一封信,请浮游山主带著山中弟子来这边,此事重大,容不得再无所谓了。” 听到浮游山主要亲至边境,朱围这才鬆了口气,风国內,也就这位,实打实的能对上那位千山宗主了。 “符先生,请你不管如何,都要护住陛下,万不能让陛下死在边境,拜託了。” 沉默片刻,朱围对著符覆水重重抱拳。 符覆水只是微微点头。 女帝忽然问道:“朕听说,之前那一战,有个远游而来的年轻剑修相助,怎么样,还在此地吗?” 朱围点头,“那人尚未远去,还在军营之中。” 女帝张了张口,“今夜太晚了,等明日吧,朕要拜访这位风国的恩人。” …… …… 第二日清晨,女帝在一座营帐里见到了周迟。 周迟看向这位风国女帝,点了点头,的確很美。 然后他看向女帝身边的符覆水,女子剑修,有些少的。 女帝开门见山,“多谢道友相助,朕代表风国谢过道友大恩,还望后报。” 听著道友两字,周迟这才多看了女帝两眼,这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位,也是剑修。 不过境界一般。 周迟抱拳,刚想说话,女帝就又笑著问道:“道友是游歷,还是想要寻一地清修,若是后者,可否到风国京城,朕愿为道友提供清修之所,以及一切修行事宜。” 周迟微微摇头,“本是游歷,是从风国京城离开的,在那浮游山住了些日子,路过边境,见有浮游山同道遇险,这才搭了把手。” 女帝问道:“那道友为何还不离去?” “此间事未了。” 周迟看向女帝,淡然开口。 女帝感慨道:“道友有君子之风。”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 女帝忽然眨了眨眼,问道:“道友可有道侣?” 听著这话,周迟才注意到,原来眼前的女帝,其实年纪,也不大。 符覆水则是有些怪异地看著眼前的女帝,心想陛下平日里也不是这种作派啊,怎么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转了性子? 至於周迟,默不作声。 第两百五十八章 过不过得去 白茶国边境,有一队修士,人数不少,正在冰天雪地里前行。 队伍之中,有一辆华贵马车,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白鹿国那边的珍稀白鹿,整整四头。 车厢旁,有个山羊鬍修士轻声开口,“宗主,长白观那边已经回话了,说只要一旦浮游山眾人下山,他们便会举一观之力,拿下浮游山。” 车厢里,有个中年男人盘腿而坐,男人生得魁梧,浑身都是血煞之气,时不时溢出车厢。 这便是那位白茶国境內的第一强者,千山宗主。 千山宗主微微抬眼,讥笑道:“看起来之前浮游山遭遇的那场劫难,就是长白观在背后搞的鬼了,只是付出不少代价,好像什么也没得到,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依著那费青山的性子,怎么能咽下那口气?” 费青山,便是长白观主。 山羊鬍修士点了点头,“既然长白观咽不下这口气,那么这一次就正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不过那浮游山主亲自赶赴边境,咱们应对起来只怕……” 虽然计划已经周全,但一想著要让千山宗去正面面对浮游山,这山羊鬍修士就有些担心。 其实最好的局面,就应该是他们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这一点你就想得不够了,浮游山又不是傻子,就算是要下山,也不可能全部人都下山,八成是那个浮游山主带著一些弟子而已,哪里会是我们千山宗的敌手?” 千山宗主好似並不担心。 “可那浮游山主,好歹是一个归真剑修。” 山羊鬍修士轻声开口,对那位风国第一强者,还是充满了担忧。 千山宗主却不屑一顾,“都说剑修杀力强,我倒是想看看,他是否能一剑刺穿我这副身躯。” 山羊鬍修士跟著笑道:“那自然不可能是宗主您的对手,只是咱们在这边打生打死,后面还要许给长白观那些东西?” “费青山倒是想得美。” 千山宗主眯起眼,“不怕实话告诉你,我还写了一封信送到那一气宗,你自己想想,浮游山破碎,风国第一宗的位子空了出来,一气宗做了这么多年老二,就能眼睁睁看著长白观后来居上,成为这个老大,再来压著他们?” “想来等到长白观跟浮游山那群人廝杀的时候,长白观就要改换门庭了。” 听到这里,山羊鬍修士也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称讚道:“宗主这一手,实在是妙啊,这一下子,就將三座宗门都消耗殆尽,只等著我们杀入风国,就只用得著收拾一座一气宗了。” 千山宗主颇有些自得,“跟了我这些年,你也得好好学学,除去修行之外,脑子还是不能丟,別的不说,咱们少死人,別人多死人,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山羊鬍修士嘿嘿一笑,“我要是有宗主这境界这脑子,指不定就要求宗主让我当个副宗主才是,正因为没有,才能这么心甘情愿为宗主效犬马之劳嘛。” 千山宗主哈哈一笑,倒是不置可否。 不过就在两人交谈之时,很快远处便飞奔过来一人,正是千山宗之前派往边境的修士,那人来到山羊鬍修士耳边说了些什么之后,山羊鬍修士一挥手,他这才行礼离开。 “宗主,那位风国女帝,亲至边境,不过好像只带了一个女子剑修。” 山羊鬍修士也没卖关子的心思,赶紧把消息告诉了眼前的这位千山宗主。 千山宗主拍掌笑道:“听说那风国女帝,也是风国第一美人?” 山羊鬍修士点点头。 “好,那就等抓了她,好跟这娘们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 千山宗主说得自己心痒痒,他这辈子,最爱的东西,就从来两样,一是美酒,二就是美人,为此,白茶国皇帝这些年,可没少往千山宗挑选美人送去。 山羊鬍修士笑著提醒道:“宗主还是要在意身体才是。” 千山宗主哈哈大笑,“也就你是个爷们,要是个娘们,我倒是真想让你看看,我是如何金枪不倒,如何一夜不停歇的!” …… …… 长白观。 这座风国的三大剑宗之一,原本一直发展得不错,这些年早已说得上蒸蒸日上,只是前些日子在京城那边,栽了个大跟头。 费青山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这位长白观主如今便跟一眾心腹坐在议事堂那边,身侧桌上,摆著那封密信。 “事情我已经说清楚了,原本我一直等著浮游山来人,却没想到那个山主却是个沉得下心的,不过这种事情,不怕他们来闹,就怕他们猫著。” 费青山眯起眼,“大家都知道嘛,这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观主说的这话,很有道理。 “既然浮游山心思如此深,咱们就直接给他们灭了,免得之后后患无穷。” 费青山眯了眯眼,“这不正好有个好机会?” 听著费青山这么说,不少人都跟著点头,不过还是有人犹豫片刻,开口询问,“观主,这千山宗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他们提出这个想法,只怕也有自己的算盘。” “自然是有的,无非是让我们出手,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费青山讥笑一声,“各取所需罢了,难不成他们不出力,那位浮游山主,实打实的一个归真境,应付起来,不费力气?” “至於事情之后,如何相处,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反正再坏也就是向他们千山宗俯首称臣罢了,总要好过时时担忧浮游山的手段吧?” 费青山能坐上这长白观主的位子,脑子绝对不差,这一番分析下来,到底还是利害关係都说得清楚。 这样一来,眾人再无疑惑,反正如此,也早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不过看千山宗和白茶国这架势,说不定风国就真要被灭国了,没想到改朝换代四个字,能让咱们看到。” 有人一番感慨,到底生在风国內,看到如今这番世道大变,总要有些看法。 “那是山下的事情,咱们在山上,日子不变就可以,山下谁做皇帝,哪家坐天下,都跟咱们无关。” 费青山微微摇头,还要说些什么,外面便闯入一人,一脸喜色,“观主,那浮游山主带著弟子下山了,直往边境而去!” “好!” 费青山笑道:“取我的剑来,这一次,我就要这浮游山,从此不存於世!” 眾人纷纷起身,点了点头。 …… …… 同样是收到密信,作为风国三座剑宗之一的一气宗气氛却有些凝重,因为宗主陈怀身边的桌上,一共摆著三封信。 一封自然是千山宗主所写,告知他长白观和浮游山之事。 另外一封,则是那位风国女帝亲手所书,內容是请求这位一气宗宗主派人驰援边境,和浮游山一起抵御外敌。 陈怀环顾左右,平静道:“大概真有个好机会,摆在一气宗面前了。” 两封密信,眾人都知晓了,听著这话,所有人都知道陈怀说的是什么。 身为掌律的肖越主动开口说道:“如果如同千山宗所说,长白观和浮游山会这般,那的確是好机会。” 风国三座剑宗,浮游山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稳坐头把交椅,一气宗坐著老二的位子,最为难受,头上顶著浮游山,身后又要时时提防长白观。 如今有机会將身后的长白观完全击垮,然后还能趁势坐上第一的那把交椅,说不心动,其实是假的。 陈怀看著肖越说话之后,又看向眾人,“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眾人沉默片刻,有位老剑修走出来,摇了摇头,“这么做了,一气宗的名声只怕尽数毁了。” “怎么会?长白观本就不算什么好宗门,我们这么做,其实也可以说是驰援浮游山,传出去,哪里会有什么恶名?” 肖越看著那老剑修,“徐师叔,你这话说得不对吧?” 老剑修面无表情,“明面上,说得过去,心里,你们自己说得过去吗?” 肖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老剑修看著陈怀,“宗主,当年老宗主离世之前,问我他这么些弟子,选谁做宗主好,我说就是宗主你了,別的不说,宗主当年是个正直的人,即便没能让一气宗真正成为什么了不得的宗门,但总不会让宗门之后遭人笑话,但如今宗主要是这么做了决定,那老朽就下山去了,此后行走世间,再不提一气宗门人几个字。” 陈怀没急著回答这位徐师叔的话,而是扭头看向几位同样年纪不小的老剑修,“诸位师叔,什么看法?” 几位老剑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其实老徐这话,真有道理,祖师当初將宗门取名为一气,不只是说的一口剑气而已,还有一口正气,这些年,我一气宗虽然始终没能成为风国第一宗门,但並没有辱没祖师的一气两个字。” “况且如今这个局面,明摆著是白茶国那边在瓦解我等势力,之后白茶国一统风,我等真要做丧家犬不成?” “老朽虽然活了八十多年,亲人早就死完了,但老朽生下来的时候,还的確是风国子民,难不成死的时候,就要说自己是白茶人了?” 几位老剑修表明態度。 陈怀点了点头,但却依旧说道:“等长白观弟子前往浮游山之时,肖越,你带两堂去灭了长白观。” 听著这话,徐师叔在內的所有老剑修,眼中都满是失望之色。 眼前的这位宗主,到底还是这么选了,这好像並没有错,毕竟人在世上,谁不受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几个字影响? 但他们就是觉得不应该,所以有些难受,不愿接受。 几位老剑修开口要说话,陈怀却摇了摇头,“剩下的弟子,留一部分人守山,其余一部分人,跟我一起前往边境。” 几个老剑修都是一怔,有些疑惑。 陈怀笑著说道:“长白观勾结千山宗,罪大恶极,自然要灭。至於我等既然是风国子民,自然也要做些事情。” “这样做,算不算一举两得,不曾辱没正气两个字?” 说完这些,陈怀拿起桌上的第三封密信,平静道:“这一封信是浮游山主写的,这位於道友,在信上说,让我们留心长白观,若是有余力,可否派人前往边境,若是风国能度过此一劫,他会劝皇帝陛下立我一气宗为国宗。” 这言下之意是什么,很简单,那就是他浮游山愿意將第一的位子让出来,而且心甘情愿。 而且浮游山主绝口没提要驰援浮游山的事情。 既然有了信,上面还盖著他浮游山主的大印,那就不算是空口无凭了,若是他事后反悔,一气宗可以將此事公诸於世,浮游山在风国,自然名声扫地。 陈怀笑道:“国宗一事,我们可以自己爭,但绝不要谁来让,他浮游山能在自身危难之际,还能派出弟子去边境,这份气魄,我佩服,但我想问问,都是剑修,为何他们能做的,我们做不成?” 几位老剑修都是点头。 很快便有人说道:“我等愿听宗主差遣!” 此起彼伏,附和之声,不绝於耳。 陈怀直接將这封信丟入一旁的火盆里,笑道:“诸位,徐师叔说得好,有些事情,明面是能说得过去,但重要的,是自己心里要过得去才行。” …… …… 边境上,双方骑军,已经到达预定战场。 旌旗招展,风声猎猎。 那边军阵中,白鹿拉著的华贵马车,已经来到这边。 风国这边,当女帝出现之时,一眾士卒,士气大振。 不远处,已经赶到这边的浮游山剑修,严阵以待。 符覆水在女帝龙輦这边,环顾四周之后,指了指对面,白鹿拉著的车厢,轻声说道:“陛下,那里面的便是那位千山宗主了。” 千山宗主是白茶第一强者,一位纯粹武夫。 不过此人的武道修行却有些古怪,最好用人血来浸泡身躯,因此身上,血煞之气很重。 但是这似乎效果也极好,据说此人的体魄,要远胜一般的归真武夫。 “於山主呢?” 虽说这两日,什么乱糟糟的流言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但她还是镇定,她也很清楚,如今一战,很重要。 只是此刻,浮游山虽然又来了些剑修,但原本已经说好要赶赴边境的浮游山主,居然没有出现。 符覆水也有些忧心忡忡,“是没有看到於山主。” 两军廝杀,別的还好,若是无人能对得上那位千山宗主,那么怕是大事不好。 “於山主不会来了。” 龙輦旁,周迟走了出来,看著前方,“我写信让於山主留守浮游山,谨防长白观出手袭山。” 女帝一怔,“周道友,你怎如此行事?” 到了此刻,她依旧没有动怒,但对於今日之事,已经变得担忧起来,没了浮游山主,谁来应对那位千山宗主。 周迟说道:“於山主不来,是因为我跟他说,我在。” …… …… 那边军阵里,千山宗主一跃而起,悬停半空,看向风国的军阵,哈哈笑道:“於临在何处,出来,看看是你的飞剑锋利,还是老子的拳头更硬!” 结果他这话说出来之后,那边並无人应声。 於是千山宗主更是讥笑道:“原来没敢来啊!” 浮游山主不来,在他看来,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反倒是大好事,让浮游山去和长白观再撕咬就是了,免得他还要出手。 结果就在此刻,一个年轻人提剑浮现,看著眼前的千山宗主,平静道:“我想看看,你的嘴比你的拳头,到底硬多少。” 听著这话,千山宗主眼睛眯起,杀机四起。 而龙輦之上的女帝,仰头看著那提剑的年轻背影,秋水双眸里,满是仰慕。 第两百五十九章 谁是渔翁 雪原上,两边骑军,在双方主將一声令下,开始策马向前,一场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那些个浮游山而来的剑修仗剑而起,对上那边的千山宗修士。 这便是另一处战场。 至於在军阵头顶的两人,那位千山宗主从半空中一掠而过,身形宛如一条流星,撞向这边的周迟。 一拳轰隆隆而来,这拳头之前,气机滚动,先行而至。 周迟提著剑,也没犹豫,朝著眼前的这位归真武夫,递出一剑。 世间最难缠的修士,无非剑修和武夫,真要细说,是武夫为首,因为武夫除去一身傲视世间的体魄之外,还兼具术法神通。 到了归真境,加上又用邪道法子淬链身躯的千山宗主,一身体魄就更是已逾金石,完全不输一件极品法袍。 因此千山宗主出拳,全然不害怕周迟手中的飞剑悬草。 他的拳势冲天,霸道无比,浑身血煞气四溢,更是在一开始便存了速战速决的想法,因此那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几乎没给周迟太多反应时间。 十数拳之后,千山宗主將周迟击飞数丈距离,这才有些不屑开口,“听你说话,还以为你是什么剑仙一般的人物,原来只是个万里境,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觉得有这个境界,就能挑衅本宗主了?” “还是你他娘的在自己宗门,好话听多了,觉得世间修士,都应该要让你三分?” 周迟在那边稳住身形,听著千山宗主这些话,也不说话,只是隨即伸手抹过飞剑剑身,一条剑光从剑尖乍现,直接朝著千山宗主掠去。 千山宗主毫不客气的一拳將其打碎,“就这点本事?” 只是话音未落,又有数条剑光,从周迟身侧而起,掠向千山宗主,这数条剑光合聚在一起,撞向千山宗主的胸膛。 千山宗主微微皱眉,依旧想要一拳將其砸碎,但出拳之时,却感受到了那其间的锋芒,一拳下去,未能砸碎那条剑光,反倒是他的一条手臂深入其中,被那些剑光抹过,顿时在小臂上留下数条细微的伤口。 千山宗主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但心中已经是大骇。 他自认自己这一身体魄早就打磨得极好,別说一个万里境剑修,就算对面是个归真境,他也认为对方轻易几剑,很难將他的体魄破开,但对面这年轻剑修,第一剑,就有这样的威势? 千山宗主眯了眯眼,已经知晓对面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那种顶大的剑道宗门走出来的弟子了,不过这样,他甚至还没有半点畏惧,反倒是兴奋,白茶国的修士们都知道,他这位千山宗主最好美酒和美人,但却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最喜欢打杀这些所谓的年轻天才。 尤其是这些大宗门走出来的年轻天才。 別的不说,就说这么一点,凭什么这傢伙运气那么好,可以有如此出身,而他得一步步自己打拼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打碎那条剑光之后,千山宗主看到那年轻人竟然敢仗剑而来,更是冷笑,你要是在远处御剑对敌还有些麻烦,非要提剑来和我近身廝杀,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过周迟可不管这位千山宗主在想什么,一剑递出之后,出剑不断,不过千山宗主虽说出身小国,宗门不算大,但一身修为,却也不是那种在山上苦修得来这么简单,他这一生,到底是经歷过不少生死廝杀的。 眼瞅著周迟一剑掠过自己的咽喉,他微微偏头,然后重重一拳砸向周迟的飞剑,周迟手腕一抖,避过眼前一拳,但千山宗主拳势不减,顺势砸向周迟的头颅。 周迟收剑,悬草顺势一掠,要拦下这一拳,但千山宗主好似不准备收拳暂避,而是就这么一拳直直落下,他的那个拳头表面浮现一片血煞之气,用来抵挡周迟剑锋,但拳头丝毫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这一拳顺势,最后的目的,是砸向周迟的心口。 悬草首先被砸中,然后被巨力盪到一侧,然后他这一拳顺势来到了周迟心口,不过再这之前,周迟伸出一只手,掌心放在心口之前,拦下这势在必得的一拳。 一道闷哼声传来,一拳不成的千山宗主手臂发力,体內气机奔涌而来,要硬生生將周迟砸飞出去,但周迟的剑气要先他一步,九座剑气窍穴的剑气流动,先一步从周迟的掌心里喷涌而出。 千山宗主感受到了自己拳头的刺痛,微微蹙眉之后,还是选择了收拳,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等到收回拳头,不经意的一瞥,便看到自己那拳头鲜血淋漓,有些地方,已经有白骨裸露。 到底还是小看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了。 不过毕竟是从底层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境界的,千山宗主並没有因此慌乱,反倒是立马又有一拳砸出,逼退周迟的同时,已经握住了一柄直刀。 武夫和世间其余修士一样,都有本命法器,他的本命法器,便是掌中这柄不知道用多少鲜血浇灌的直刀,刀名饮血。 千山宗主对著周迟一刀斩出,血煞之气大作,隨著那片血红色的刀光不断掠出,撞向周迟的身躯。 周迟反手一剑,扯出一条剑光,和那条刀光相撞,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之后两人都被余威震退数丈。 “有些本事,真好,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有本事的年轻人,那杀起来才痛快,不然被我一拳打死了,有甚意思?” 千山宗主稍微停顿之后,便朝著周迟掠去,周迟也不说话,他这一次留在这里等著和这位千山宗主交手,除了实实在在是要帮浮游山一个忙之外,就是想要让这位归真武夫,陪他好好练练剑。 之前和浮游山主的无数次切磋,虽说都是倾力而为,但到底还是差了一些生死之间的味道,现在这位千山宗主,想的只有周迟去死,这样子,这场廝杀,才有意义。 两人身下,双方的骑军早已经廝杀起来,白茶这边的边军在主將祝腊的带领下,虽说迸发出了比之前更为强横的战力,但怎奈,那边有女帝亲临。 风国边军,士气很足。 此刻的女帝站在龙輦之上,恋恋不捨地把目光从周迟身上收回,然后看向双方修士廝杀的那处战场,看到浮游山和风国的修士已经处於劣势之后,她转过头来,看向符覆水,“符先生,麻烦你去那边帮个忙。” 符覆水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但听著这话,还是摇了摇头,“陛下,我若是走了,何人来护陛下安危?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贏了,也没有意义。” 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难道忘了,朕其实也是一个剑修,无碍的。” 符覆水依旧摇头。 女帝很是无奈,但到底也没办法说动眼前的符覆水,於是她想了想,走下龙輦,来到一旁的战鼓前,挥手让那击鼓手退去,亲自拿起鼓锤,开始重重敲击战鼓。 一瞬间,有人扯著嗓子大声吼道:“陛下亲击战鼓,兄弟们,杀啊!” 本来风国骑军这边的士气就要更足,在士卒们知晓如今是他们的皇帝陛下亲自击鼓之后,士气就更是大振。 看到这一幕的祝腊苦笑不已,这等提振士气的事情,他不是想不到,甚至於自己的那位皇帝陛下也不是想不到,但想到,和做到,从来两回事。 况且自己那位皇帝陛下,能在他来到边境之前便许他一个异性王,那就已经是不错的手段了。 让皇帝陛下亲自来边境为大军击鼓?只怕自己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要被朝中诸公一人一口吐沫给淹死了。 不过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那边军阵后,有数十道人影掠过,仔细一看,都是剑修?! 浮游山將山中所有的剑修,都派遣而来了?! …… …… 浮游山,费青山所带的长白观剑修没有遭遇太多抵抗,便已经杀上了浮游山,这位长白观主,带著麾下的剑修来到那座大殿前,看著那座浮游山最重要的建筑,费青山得意一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能这么快便杀到这里,將眼前的这座浮游山覆灭。 就在此刻,大殿门缓缓而开,无数剑修,从里面走了出来。 谢淮带著一眾年轻剑修,在不远处看著这长白观眾人,双目血红,本来他已经听周迟的,將仇恨藏在心中,但谁知道,世事难预料,他不去找长白观的这些贼子,这些贼子,却在此刻杀上山来了。 费青山注意到了谢淮的神情,但却不在意,只是嘖嘖道:“好一座风国第一宗门,可惜,今日之后,世上便再无浮游山三个字了。” 不过就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大殿之中,又走出一人,来到人前,微笑开口,“费道友,怎么来我浮游山作客,也不曾告诉我这个山主一声啊。” 看到来人,费青山脸色大变,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於临,你不是去了边境吗?怎么还在浮游山中?!” 浮游山主微微拍手,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弟子便被人从大殿里带了出来,“我离山而去,大概是他告诉你的吧?京城一事之后,我们清楚了一个內奸,你们就觉得我们觉得山中无內奸了吗?” 费青山神色复杂,已有退意,既然浮游山主还在,那么他们这次袭山,就註定是凶险万分了。 “费道友想走?” 浮游山主看出了费青山眼里的退意,微微开口,“来都来了,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隨著他开口,四周又浮现了数道身影。 费青山惊出一身冷汗,但仍旧是冷声道:“於临,你在这里,就不怕边境那边出事吗?” 浮游山主摇摇头,“世上哪里又只有你们这些奸恶之徒呢?” 第两百六十章 混江湖,脸面很重要 赶赴战场的眾人,自然是一气宗的剑修们,带头的,正是一气宗的宗主陈怀。 有了这拨人的加入战场,那边原本还是风国修士处於劣势的一眾修士,处境立马大变。 女帝敲鼓之余,看著这一幕,信心大增。 於是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地朝著天空看去。 那边周迟和千山宗主的廝杀,已经持续许久,只是境界更胜一筹的千山宗主,鏖战之下,居然只是和周迟平分秋色。 尤其是千山宗主引以为傲的一手刀法,在眼前的周迟面前,似乎只是稚子手段,上不得台面。 要知道,光说玩刀,千山宗主便自认在白茶国,应无敌手。 可就是这一个白茶国修士都承认的刀法大家,在眼前的周迟面前,却没能討得了太多好处。 之后双方有过一次互换伤势,周迟一剑险些斩下千山宗主一条手臂,而这边,千山宗主,在周迟的腰间,留下一道刀痕。 那一次,周迟要趁势追击,但最后千山宗主选择了收刀后撤,就在周迟还要追击的时候,他耳畔响起一道轻微嗓音,“道友,我是一气宗宗主陈怀,可否要我帮忙共同出手,围杀此贼?” 周迟摇摇头,“不劳道友帮忙,道友收拾千山宗的其余修士即可。” 远处,陈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话已经说出去了,既然对方拒绝,那之后那个年轻剑修有什么闪失,也就怪不得他了。 这边周迟挺剑向前,千山宗主也是斩出一刀,双方的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尤其是那千山宗主刀上的血煞之气,在此刻不断蔓延,不过都被周迟四周的剑气搅碎,一些残余气机,落入周迟衣袍之內,周迟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袖內,气机和剑气纠缠片刻,被剑气彻底搅碎。 残余气机,崩碎之后,四处溅开。 之后周迟瞅准机会,一剑盪出,数条剑光从他脚下浮现,而后宛如灵蛇一般,撞向千山宗主身躯。 千山宗主抓住其中一条,硬生生將其捏碎,但其余数条剑光,撞在他身躯上,他的衣袍破碎,竟然在里面露出一副亮银甲冑。 周迟微微挑眉,他倒是没想到,一个以体魄称雄的武夫,居然如此怕死,还在身上留下了一件甲冑保命。 千山宗主咧嘴一笑,已经急速掠向周迟,身上那副宝甲是他除去手中刀之外的最大倚仗,鲜少有外人知晓,这些年的廝杀,不知道有多少绝处逢生,就是因为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身形在瞬间便拉近,此刻已经相距不过一丈距离,千山宗主一刀刺向周迟心口,另外一只手,掌心藏起一道血光,重重拍向周迟的头顶。 血光下落,直刀掠来,这换成別人,几乎已经是必死之局,但周迟只是在此刻鬆开手中悬草。 悬草微微颤鸣,直接掠向那柄直刀,刀剑再次相撞,但千山宗主却並不在意,只是狞笑著一掌拍向周迟头顶。 周迟双手横臂拦下这一掌。 千山宗主浑身一震,但之后更是一鞭腿直接踢中周迟的腰间。 砰然一声巨响,在千山宗主看来,依著自己这打熬无数年的体魄,这一脚踢中对方,对面这个身躯羸弱的剑修,怎么都要断好些骨头,但却没想到,周迟只是身躯微微摇晃,竟然都没有倒飞出去。 他这条腿反倒是被周迟一只手钳制,然后被周迟一掌盪开他的那一拳,转化成拳,重重砸下! 同样是一声巨响,但千山宗主脸色不变,武夫体魄,在此时此刻,已经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此时,千山宗主盪开周迟的飞剑,一刀再朝著周迟头顶劈下来。 周迟鬆开千山宗主的一条腿,顺势握住悬草,横剑在头顶,刀剑再次相撞,不过这一次,周迟便止不住地朝著下方急速跌去。 两人廝杀形势,似乎在此刻,就要有一个极大的改变。 千山宗主十分明白现在就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出刀,打定主意要在此刻,打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但下一刻,一道恐怖剑光,便从他的身下撞出,周迟到底是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是叶游仙传授的那一剑,也不是裴伯所传的两剑,而是之前东洲大比,伏声那里学来的一剑。 这是目前周迟掌握最多,也最熟悉的一剑。 一时间,天幕之上,剑光阵阵,无数纵横的剑气在这里肆掠,將天空切割成不规则大小不一的豆腐块。 这一剑递出来的当口,无数剑修,此刻都下意识抬头看去,尤其是那位一气宗的宗主陈怀,他境界不低,自然最能看出来这一剑的恐怖和精妙之处。 这一刻,他震撼无比,甚至有一种,此生无憾的感觉。 这一剑的精妙,绝不是自己这些年所看的那些剑经能够比擬分毫的。 至於其他剑修,看不太出来精妙,只能默默说一句好剑。 不过千山宗主到底是归真武夫,在这一剑之前,他不断挥刀斩向那些扑向自己的剑光,剎那之间,便已经有数十道剑光被他拦下,但与此同时,他的双臂,也出现了不知道多少道血痕,那些宝甲照顾不到的地方,此刻鲜血淋漓。 甚至之后他的刀光顾及不到的地方,无数道剑光已经落到了他的那件宝甲之上,那件他视为珍宝,並且当成保命之物的宝甲上,裂缝越来越多,这几乎让千山宗主心中滴血。 终於,极为煎熬之后,千山宗主扛过了周迟的那一剑,但与此同时,他付出的代价也极大,那件宝甲支离破碎,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剑痕。 而对面的周迟,已经脸色发白。 千山宗主同样也有伤势,但他却出人意料的朝著周迟撞了过去,这位归真武夫狞笑一声,“压箱底的一剑不错,但你这会儿还能再递出一剑吗?递不出来,你这会儿就该死了!” 他一刀砍向周迟头颅,无比確定周迟再没有什么手段。 周迟却只是看著他,微微一笑。 千山宗主心中顿时警觉,但这一刀已经斩出,想要收,也收不回来了,更实际上的是他,其实不想收回来。 “好小子,诈我!” 但就在千山宗主的话音刚落,他身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张雪白符籙。 浮现之后,那张雪白符籙在瞬间从中裂开,然后便是一条汹涌剑光,在此刻骤然撞上他的心口。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顿时便被推著朝著下方跌落,汹涌剑光不停歇,就像是潮水拍打海岸那边,不断撞向他的身躯。 之后更是直接贯穿他的身躯,將他重重砸入军阵之中,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四周的士卒也好,修士也好,此时此刻都看著那条似乎要贯穿天地的剑光,说不出话来。 而周迟只是悬停半空,看著地面,摇了摇头,“我是个老实人,不会诈人。” …… …… 千山宗主被人打杀,直接便让千山宗的那些修士乱了阵脚,在他们看来,自家宗主乃是白茶第一人,怎么能被一个年轻剑修所杀就杀了? 但如今事实摆在这里,谁都没办法质疑。 於是千山宗的修士们开始四处逃窜,为此甚至还衝乱了白茶边军的军阵。 眼看著眼前军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白茶边军主將祝腊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场大败,已经註定了。 但下一刻,一股剧痛骤起,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处不知道何时已经插入了一条长矛。 而自己对面,就是他打了许多年交道的风国边军主將朱围。 祝腊苦涩一笑,嘴角流出一抹鲜血,就此摔落马下。 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世代为將的祝氏骄傲,喃喃开口,“异姓王……” 朱围一刀砍下祝腊的脑袋,用长矛挑著举起,怒喝道:“祝腊已死,儿郎们,隨本將踏破敌营!” 恰逢此时,身后鼓声急促,如同骤雨敲打青瓦不停歇。 白茶之败,已成定局! …… …… 浮游山那边,费青山被浮游山主一剑斩去头颅,这拨上山的长白观剑修,算是彻底交代在了这里。 没了费青山,长白观也可以说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最主要的是,之前浮游山的仇,算是报了。 谢淮看著费青山尸体,已经忍不住哭泣起来,彭越等人的仇,在今天算是报了! 浮游山主看了一眼谢淮,微微嘆气。 与此同时,又有数十道身影出现在浮游山上空,浮游山主,微微抬头。 “於山主,在下肖越,我等乃是一气宗门人,受宗主之命,灭了长白观,如今驰援浮游山!” 来人自报山门,免得浮游山將他们视作仇敌。 浮游山主抱拳,“原来是肖掌律,多谢各位道友赶赴浮游山,不过此间事已了,诸位还请入山一敘。” 之后肖越等人进入浮游山,很快便看到了费青山的尸首,肖越嘖嘖称讚,“都说於山主是我风国的剑道第一人,如今看来,此言不假,此人剑道境界也不算差,但在於山主面前,也翻不起风浪。”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 肖越很快便想起一事,问道:“於山主,不是说你已前往边境去对抗千山宗主了吗?你若是不在边境,何人能敌那武夫?” 浮游山主感慨道:“本是陛下所託,准备前往边境驰援的,但后来我有一个朋友,恰好就在那边,並且来信让我不用去了,那边的事情,交给他就是。” 肖越一怔,安了些心,但隨即还是有些担心,“那千山宗主,据说境界了得,只怕寻常人胜不得吧?” 浮游山主点点头,微笑道:“旁人胜不得,但我这位朋友,却没问题,他的剑道修为,比我还要强出几分,我在他手下,亦不是敌手。” 听著这话,肖越彻底安心,但却想不出来,这风国內,还有谁的剑道修为比眼前的这位浮游山主更高。 …… …… 大战停歇。 雪原之上,尸横遍野,白雪早被马蹄踩得和底下的泥土混合,看著污浊不堪。 如今又有无数鲜血,更是成就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周迟站在一座矮山上,对著这边浮游山和一气宗的剑修们行礼示意。 陈怀也抱剑行礼。 这边,女帝从鼓台下走下来,对著周迟遥遥喊道:“周道友,大恩不言谢,请道友与朕返回京城,让朕略尽地主之谊!” 周迟只是在远处,微微抱拳,“陛下,此间事了,在下便走了。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有期。” 说完这话之后,周迟转过身,不著痕跡地擦乾嘴角溢出来的鲜血。 走了两步,周迟微微停顿,有些恼怒,如今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要不然他真要去搜刮一番那千山宗主的尸首,看他有多少宝贝。 一宗之主,又是个归真武夫,东西不可能少,別的不说,那件破碎的宝甲和那把直刀,也能卖不少梨钱。 现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要是不管不顾去找,脸不要了?! 但下一刻,周迟便想到一件事。 此行去一趟千山宗好了,那边没了千山宗主,上山取些不义之財,容易的。 想到这里,周迟露出微笑,这才衝散了之前的恼怒。 周迟缓慢远行而去。 女帝看著大雪里的周迟背影,由衷感慨道:“真是事了拂衣去啊。”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符覆水,“符先生,朕知晓你除去是剑修之外,还是一位丹青圣手,能否帮朕画下此景?!” 符覆水抬头看去,然后微微点头,只是心里不由得嘆气,估摸著身后这陛下,此后在剑道上,又要举步维艰了。 女子心中有了所念人,对修行,是祸不是福啊。 第两百六十一章 墙倒眾人推 边境的战事虽说结束,但有些不放心这边的浮游山主,还是带著些弟子,赶赴边境。 然后就正好遇到要返回京城的女帝和一气宗一行人。 双方在一座边境小镇相遇,女帝便乾脆邀请浮游山主和一气宗主两人共游小镇。 如今长白观已经成为歷史,这两人,毫无疑问就是风国的山上领袖。 符覆水还想跟隨,女帝只是微笑看著这位符先生,“符先生,如今於山主和陈宗主都在,难不成这还会有什么人能取朕的性命不成?” 符覆水这才点了点头,止住脚步。 进入这座边境小镇,百姓不多,对於这三人,最多也是多看几眼那女帝,心想这女子生得真好看,但肯定及不上咱们那位皇帝陛下,那可是咱们风的第一美人。 三人游歷小镇,女帝笑著开口,“这一次边境若无浮游山和一气宗的鼎力相助,现在是什么光景,只怕就不好说了,朕在此处,谢过两位和诸多道友,答谢之事,等朕回了京城,再做计较。” 浮游山主和陈怀都回了话。 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里,浮游山主便微笑道:“浮游山其实做得不多,主要还是一气宗的道友功劳,此事若是没了一气宗,只怕挡不住白茶的狼子野心,所以在这里,我斗胆请陛下册立一气宗为国宗,此事,浮游山,不会有丝毫的怨懟之心。” 女帝一怔,她倒是没想到,浮游山主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就要將浮游山在风国的超然地位就这么让出来。 不过还不等女帝说话,陈怀当即便摇头道:“此事不可,一来做此事前,一气宗没想过要得到什么,二来,则是那千山宗主身死才是战场上最大的转折之处,而此事並非一气宗做成,无功不受禄,一气宗不能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此事。” 说话之间,陈怀又用心声对浮游山主言道:“於山主,你那封信,我已烧了,一气宗可以爭,但要凭著本事,而不能挟恩图报。” 浮游山主一时沉默。 女帝忽然笑道:“陈宗主,不如这般,此后浮游山做什么,一气宗也做什么,我风国將两边都视作国宗,各种待遇,都相同,如何?” 陈怀这一次不再推脱,点头道:“那在下便愧领了。” 这不是白白拿东西,此后是要出力的。 浮游山主也微笑道:“如此甚好。” 之前浮游山为风国出力极多,自然也得到不少东西,但如今浮游山实力受损,此后出力自然要削减,拿出一半给一气宗,是理所应当,也对浮游山来说,是好事。 “朕还有一事,其实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女帝看著前方,平静道:“白茶有吞併周遭之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这场大战,原本只是开始,但如今千山宗遭受重创,他白茶国的精锐边军更是在此战之后消耗殆尽,周遭其余国家,只怕也是对白茶虎视眈眈,依照两位之见,朕是否应锐意进取?” 对於风国来说,当下白茶国虚弱,对於他们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天赐良机,其实在离开边境的时候,朱围便见过这位女帝陛下,说过此事,不过女帝一时没有应允,一来是因为这等大事,要和朝臣们商议之后才有结果,二来则是要看浮游山主和一气宗主怎么想。 山下之事,很多时候,还是要靠山上之人。 陈怀看了一眼浮游山主,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道:“依著大势而言,其实正该出兵,若是让周遭其他国家捡漏夺了白茶,此消彼长之下,我风国此后会有一个比白茶更大的敌手。” “白茶如今就是一块肥肉,风不吃,被別人吃了,的確后患无穷。” 浮游山主也开口,对此的判断,他还是十分清楚明了的。 女帝乘势问道:“若是风出兵,浮游山和一气宗会鼎力相助?” 陈怀和浮游山主没有犹豫,都点了点头。 风国吞併白茶国之后,对他们来说,也自然只有好处。 “好,如此甚好,两位放心,朕在此处可立下誓言,浮游山和一气宗不负风,我风也永不负两位!” 女帝能登上帝位,果然有过人之处,这等大事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定下。 陈怀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女帝的胆识。 之后閒聊几句之后,女帝看向陈怀,笑道:“陈宗主,朕和於山主想说些私事,陈宗主你看?” 陈怀自然识趣,说是既然有了浮游山主在这边,他这便要带著弟子返回一气宗了。 浮游山主看了一眼要走的陈怀,以心声道:“陈宗主,覆灭长白观,一气宗厥功至伟,长白观私產,尽数归一气宗,陈宗主放心接纳,浮游山,不会有任何意见。” 陈怀却还是摇头,“费青山若不是被山主所杀,此事没有这么容易,长白观的东西,等之后统计出来之后,我亲自去浮游山,和山主商量。” 浮游山主最后点了点头。 陈怀就此告辞离去。 眼见陈怀离开,女帝才笑著问道:“於山主,那杀千山宗主的周道友,山主和他是好友?” 浮游山主说道:“其实好友说不上,不过这位周道友,曾帮过我浮游山大忙,之前在山中也住了些日子。” 女帝开门见山问道:“於山主可知这位周道友的来歷吗?” 浮游山主一怔,看著女帝炙热的双眸,微微张口,“陛下是……” 女帝脸颊微红,倒也没有藏著掖著,“边境一战,看著这位周道友,朕真是……有些倾心了。” 浮游山主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觉得太过奇怪,想著这位女帝年纪其实不大,见了这么出彩的男子,有想法,好像也在常理之中。 不过浮游山主还是很快说道:“这位周道友,不是本洲人氏,不过依著行事和气度来看,我猜测,应是西洲那边的大剑宗弟子,而且身后那座宗门,应该是真正能称得上仙府两字的。” 世间宗门,在百姓嘴里,其实都称作仙府,修士们,都视作山上神仙。但只有他们这些山上修士,才真正清楚,一座宗门,要说得上仙府,极难。 別的不说,至少宗门里要有一两位云雾境坐镇吧? 像是浮游山,最强的不过他这个归真剑修,別说云雾,就是来个登天境,都可俯瞰一座风国。 “这样说来,那周道友应是看不上朕的。” 女帝有些失落,她虽然是一国之君,但风国只是个小国,在赤洲这边,甚至连王朝两字,都说不上。 要知道,赤洲除去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之外,是实实在在有两座王朝矗立的,一座是南边的大齐朝。 掌国的皇族姓高。 当初便是高姓出了一个战神一般的人物,据说因为太过俊美,所以每每征战,便会戴著一面青铜面具,实打实的一位登天武夫,为大齐开疆拓土。 只是这些年,大齐换了几个皇帝之后,如今的皇帝行事怪诞,猜忌这位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亲王,如今这位大齐亲王,处境艰难。 至於西边那座,国號为霽(ji)。 刘姓掌国。 这座大霽朝,原本叫霽月国,国土疆域也就比风国大一些,但之后皇族之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雄主,在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皇位,此后这位年轻的武皇帝就开始不断开疆拓土,一个甲子,就將一座霽月国的疆土开拓了数倍,之后改国號为霽,自號武皇帝,也是一位登天武夫。 如今仍旧在位。 在赤洲这边,云雾境的修士一般不被放在所谓的天下第几的討论中,所以一说起来武夫,这位大霽武皇帝和那位大齐战神亲王,便是赤洲最强的两位武夫了。 大概也正是各自国中都有这么一位强横武夫坐镇,所以这两座王朝,才能这么多年,一直这般相安无事。 浮游山主听著这位女帝这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过女帝只是挥挥衣袖,洒然笑道:“无妨的。” 在这位女帝看来,如今自己配不上,不代表著永远配不上。 既然那位大霽武皇帝能建立王朝,她如何不能?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来说过此事。 …… …… 白茶边军在边境的前后两场溃败,震惊了一座朝野,白茶国京师那边的朝堂上,早就吵翻了天,那位皇帝陛下不算庸主,甚至还算得上半个雄主,若只是简单的边军溃败,损失了国內最精锐的骑军,那倒是还没什么,可问题是,连带著国內那座最大的千山宗,也死伤惨重。 那位被视作白茶国修士第一人的千山宗主,更是死在了边境那边。 这样一来,就容不得那位白茶皇帝不慌张沮丧了。 据说这些日子,宫人时常都能听到那位皇帝陛下在宫里大骂和摔东西,她们入宫这么多年,伺候了那位皇帝陛下这么多年,这等事情,可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那位皇帝陛下倒是没有坐以待毙,京师很快便有使节带著重礼离开,前往周遭邻国,此时此刻,白茶要能交下几个盟国,哪怕割地一些,其实都无所谓,因为只有如此,大概才能让白茶不至於酿成灭国之祸。 至於千山宗,这些日子,人心惶惶。 宗主死於边疆,大半宗內强者身死,这对一座千山宗来说,绝对是极大打击。 这些日子,早有修士悄悄下山。 千山宗这些年在白茶之所以能那般强势,自然是因为千山宗主第一强者的名头,但千山宗可不是什么正道宗门,这些年,结仇自然也多。 如今宗门衰败,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翻旧帐了,此刻不走,难不成留在山上说什么和宗门共存亡? 那不是傻子? 山顶的一处偏殿里,身为千山宗二號人物,也是千山宗主师弟的韩伏,刚在昨日顺理成章地成为千山宗主新任宗主,不过这位新的韩宗主,此刻却高兴不起来。 “宗主,又有几人悄悄下山了,再这么下去,不等那些宗门来找我们的麻烦,咱们千山宗,也要就此不存了。” 身材高大的韩伏,也是一位纯粹武夫,境界不低,万里巔峰,此刻听到来人这么说,也有些无奈,“强行留下?恐怕要这么干,杀几个人?这些傢伙就能联合起来把我这位新任宗主打杀了,然后好各自拿些东西逃命去。” 那个瘦小男子皱眉道:“那怎么办?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著,这可是宗主多年的心血,如今就这么让它败了?” 韩伏平静道:“我早劝师兄不要掺和这些山下事,就算是要掺和,就和那皇帝所说那般,先等他们击溃风国的边军再说,但师兄不知道听了那皇帝什么允诺,非要早早下山,如今这般光景,我甚至可以说一句,是自討苦吃。” “不过事情发生了,倒也多说无益,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矮小男子开口询问。 “挑选一批信得过的弟子,將山中之物带走,换个地方,另起灶炉,万不能再叫千山宗了。” 韩伏一开口,便让那矮小男子震惊不已。 “宗主,这……我千山基业,就要这么放弃了?” 矮小男子震惊不已,还是不愿意相信就这般就要放弃千山宗。 “蠢货!”韩伏看著他,“守在此处,才是自取灭亡,此时此刻,唯有断臂求生,没有別的办法!” “至於我们只要还活著,东西还在,等以后自有机会报仇……”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弟子匆匆赶来,惊慌无比,“宗主,湖山宗带著好几个宗门一起杀上山来了!” 湖山宗一直都是白茶国第二宗门,跟千山宗,差距不小,但这並不妨碍他们覬覦千山宗的地位。 韩伏一惊,倒退数步,这才按住一旁的桌角,他没想到,那些人,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千山宗,今日就是覆灭之期了。 第两百六十二章 正道修士们 山中起了喊杀之声,无数的术法绽放,五顏六色的光华四散。 多少年来,这里哪里起过喊杀声? 千山宗的诸多修士,本就没有心气,加上这攻上山来的修士们,又不止湖山宗一宗,所以千山宗的修士们,大多一触即溃,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许多千山宗修士,此刻只想著逃离此处,哪里还有什么拼死一战的心思? “不要放走了这些贼子,这些贼子作恶多端,今日,要除恶务尽!” 山中,有修士大喝,声震四野,一座山中,处处可闻。 山顶那边,韩伏看了一眼山中乱战光景,神情复杂,过去那些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就算是他,想过千山宗有一日会覆灭,但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到如此之快。 “宗主,你走吧!” 矮小男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千山宗即便今日覆灭,但宗主你走了,那就算是给我们留下了希望,我相信,有宗主你在,要不了多久,这个世上,就会再有一座千山宗的。” “柳洪,你……” 韩伏沉声道:“你跟我一起走。” 名为柳洪的矮小男子苦笑著摇头,眼神坚定,“宗主,我不走了,我当初本就是蒙老宗主搭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当时我便发誓,此后柳洪的命,就是他的了,如今老宗主身死,千山宗遭逢如此大难,我唯有以死相报。” 韩伏怒道:“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此刻死了,那才是万事皆休!” 柳洪却依旧摇头,“我已经决定了,宗主,你不必再劝。” 说完这话,柳洪走出偏殿,要去面对那些上山人。 韩伏看著他的背影,也是恼怒,他让柳洪跟他一起走,是因为看重此人的忠贞,和境界,此后再建宗门,此人绝对是个极好的助力,但却没有想过那些这傢伙,竟然如此迂腐,竟然存了要和此山共存亡的愚蠢心思。 不过这样也好,柳洪毕竟是个万里境,有他在,还是能拖延一些时间。 想到此处,韩伏不再犹豫,转身便走,不过他却不是马上找寻无人知晓的小路下山,而是要前往千山宗的宝库那边,能带走多少,他便要带走多少。 实际上,他本来也是准备今日去宝库那边收拾东西,最迟明日就要下山的,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这么短时间,便组织起来了这么多人,一起上山。 韩伏一路在山中游走,避过所有人,最后在一处密林之后,在一棵大树前敲击几下,这才打开了一座不算如何高明的阵法。 是一座迷藏阵,这便和一种寻常修士都会的术法——障眼法,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布置成阵法,更难让人发觉而已。 阵法破开,原本还是密林的这边,就露出一座洞府,只是这洞府石门上,其实是被硬生生凿开的一个坑洞。 而且看痕跡,是近日的手笔。 这座宝库,只有一把钥匙,从来都是宗主持有,千山宗主这一次死在边境,估摸著钥匙是被他隨身携带,韩伏虽然成了新任宗主,也没有此物,这才只好硬来,耗费几日,才破开了这座宝库。 就在韩伏要进入其中的时候,忽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多谢了啊。” 韩伏大惊,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一道人影正站在一棵大树树杈上,是个年轻人,此刻正低头看著他。 “你是谁?!” 韩伏皱眉,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难不成对方境界极高? 年轻人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到洞口,摇摇头,“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你之前那位千山宗主,死在我剑下就行了。” 韩伏神色复杂,之前传回来的消息他也知道,自家师兄不是死在风国浮游山的那位山主剑下,反倒是杀自家师兄的,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年轻剑修。 难不成就是此人? 韩伏一时沉默,但很快便往前一步跨出,重重砸出一拳。 不管如何,试了才知道,要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装神弄鬼,嚇退自己,让自己空手下山,那他此后没了本钱,还如何说重建宗门的事情? 结果他这一拳砸出,就看到那年轻人指尖溢出一道剑气,直接了当地將他击退数步。 韩伏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小洞,不浅。 身为万里巔峰,被人一击便伤,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武夫体魄,到了这个时候,他就再也不怀疑眼前年轻人的身份。 他当即停手,服软道:“不知是剑仙前辈驾临,韩伏冒昧了。” 周迟问道:“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不试试为你师兄报仇?” 韩伏连连摇头,“师兄他倒行逆施,死在剑仙前辈剑下那是死有余辜,如今只望剑仙前辈恕罪,山中之物,可任由剑仙前辈拿走。” 说完这话之后,韩伏还补充了一句,“如今山下已经有修士上山,剑仙前辈若是不快些,只怕那些人要和前辈相爭的。” 他这话,看起来就是在为周迟打算,情真意切。 结果周迟只是摇摇头,微笑道:“不行。” …… …… 千山宗內,湖山宗带领的诸多修士,攻破了那座大殿,一路上倒是没有太多阻碍,唯一费了些心神的,只有那位柳洪。 领头者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让人將一个千山宗弟子押上来,开门见山,“说吧,山中宝库在何处?” 那弟子早就被嚇得面无人色,听著这话,却只是苦著脸,“这是山中机密,从来只有宗主和他的亲信知晓,我如何知道啊?!” 中年人微微蹙眉,看向一侧,有人立马会意道:“韩伏不见了,此人是千山宗主的师弟,境界不低,许是早就下山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向眼前的那位千山宗弟子,“这一次,诸位同道上山,是除恶务尽,但你若是有悔改之心,不是不能饶你一命,但最后如何,还要看你自己把握。” 那千山宗弟子神色慌乱,最后一番思索,终於想到什么,“我想起来了,我曾无意间见过宗主去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宝库所在!” “带我们去。” 中年人也不多说。 “我带你们去了之后,你们就放过我?” 千山宗弟子一脸希冀。 中年人微笑道:“那是自然。” …… …… 密林深处,周迟將洞府里走出来,这一次千山宗之行,收穫不浅,这座宗门,果然不义之財颇多,光是梨钱,这里面,竟然就有五十万枚之多,其余的法器丹药,更是不少。 和之前的青山府一比较起来,双方的差距,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想想也合理,青山府是什么小门小派?这千山宗,可实打实地是一国之首,有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不过有了这些梨钱,周迟之后又可以买一些咸雪符了,按著五千枚梨钱一张,那就是一百张。 加上自己手上有的那些咸雪符,周迟越发觉得心安。 不过他刚刚走出洞府,四周便已经涌了不少修士过来,將周迟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看著眼前的这个不像是千山宗修士的年轻人,一脸狐疑,“道友是?” 周迟默不作声。 中年人很快看到周迟身后的那座洞府,这便明白了什么,想来这是个趁著他们上山,就要趁乱在这里搜刮宝物的修士。 他们在前面和千山宗廝杀,结果好处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都独占了? 想到这里,中年人冷喝一声,“诸位道友,一起出手,杀了这千山宗贼子!” 隨著他开口,有修士便已经朝著周迟掠来。 周迟微微蹙眉,然后一脚踢飞身边草丛里的韩伏头颅,撞穿那修士身躯。 “是韩伏!” 那修士当即惨死,到了此刻,眾人才看清楚,原来这竟然是韩伏的脑袋。 可他是一个万里巔峰,怎么会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眾人一时间,有些犹豫。 可对面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口,“我上山,只是为了些身外之物,诸位可不要逼我大开杀戒。” 中年人表情阴晴不定。 其余修士也是跃跃欲试。 周迟只好取出悬草,平静道:“不过你们要是想试试,也可以。” “只是开打之前,有句话可以先告诉诸位,那位什么號称白茶国第一强者的千山宗主,便是死在此剑下。” 听著这话,眾人骤然一惊,中年人却是冷笑一声,“黄口小儿,这就想唬住我等?!” 其余修士听著这话,也都是心中大定,不可能,虽说他们也知道千山宗主死在一个年轻剑修剑下,但那等剑修,怎会来到千山宗,只为了这些梨钱和丹药法器? 万不可能! 周迟摇摇头,“我从不骗人。” 说话间,周迟掌心已经握住几张咸雪符,有些心疼。 第两百六十三章 眼光不行 密林之间,数条剑光涌起,剑气纵横交错,四周树木上的叶子,簌簌而落,只是尚未落下,便被剑气斩成齏粉。 领头的那个中年人,首当其衝,便被一条剑光贯穿身躯,他不是没想过抵抗,但刚运转气机,一身术法还未施展,就被那条剑光摧枯拉朽直接击碎一切,洞穿身躯。 之后剑光在人群里横衝乱撞,顿时便有数位修士死於那条剑光之下。 等到剑光消散,已经大乱的那些修士们,再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剑修,眼中都是深深的恐惧。 之前,他们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便是斩杀韩伏的人,但现在,他们甚至都相信,眼前的年轻剑修,是在白茶和风边境杀了千山宗主那人了。 要知道,那个死在这个年轻人手上的中年人,名为兰德,是湖山宗宗主的师弟,境界实打实的是万里境。 可这样万里境的修士,就这么死了?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始作俑者,似乎也没有半点在意。 其余修士心里都打怵,那这样的年轻人,定然不可能是白茶国的本地剑修,也不可能是风国的剑修,至少也得是那大齐和大霽两座王朝之一的某座大剑宗的弟子。 也只有那些地方,才能培养得出来! 这样一说,眼前的年轻人,就实打实是一条过江龙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也得看这条龙,到底有多强。 一时间,眾人看著那个出完一剑,之后便没有出剑,而是眯著眼睛看著在场眾人的年轻剑修,都有些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剑仙前辈,我等有眼无珠,衝撞了前辈,还望剑仙前辈海涵!” 终於,有修士低头了,虽说他们人数眾多,但是依著那年轻人之前那一剑的威势,杀他们,只怕也就是多出几剑的事情而已。 有人低头之后,其余人,也顺势开口,他娘的,此刻低头,总归比丟了小命来得好。 就连湖山宗的几个修士,此刻也没有什么为自家同门报仇的心思,此刻纷纷低头说了软话。 周迟指了指地面的几具尸体,问道:“这如何?” 有人立马说道:“这是他们衝撞剑仙前辈,死有余辜,此事我们都可以作证的!” “是啊,他们非要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真真可恶,这样行事,跟那些千山宗的贼子,有何区別?!” “是了是了,这样行事枉为正道修士!” 修士们纷纷开口,所有人都开始指责起那些死去的修士,就连同为湖山宗的修士们,也都加入其中,仿佛在他们来看,之前同门出手,也是罪该万死! 周迟听著这些嘈杂的声音,倒是明白自己不惜刚刚捏碎几张咸雪符递出的那一剑,起了作用。 刚在边境那边,杀了千山宗主,为了不让自己的伤势太重,不惜用了一张咸雪符一锤定音,如今在这边,面对这么些修士,若是真要廝杀一番,真等著杀出重围,別的不说,伤势肯定加重,毕竟这帮人里,万里境,还是有的。 要不然也不能將一座千山宗彻底覆灭。 “说起来,的確也是误会,此事就此揭过……” 周迟微微开口,眾多修士听著开头,都鬆了口气,但周迟很快便话锋一转,讥笑道:“哪有这么简单?” 听到这里,修士们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许多修士都紧张起来,已经做好打算,之后要真要廝杀,那就让身边人去顶住,至於自己,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有修士硬著头皮问道:“此事的確是我们的错,剑仙前辈要如何才能就此揭过?” 周迟平淡道:“这就是在这屁大个白茶国,要是在我大霽境內,你们这些人,都不用我亲自动手,自有朝廷將你们都收拾了。” 果然了,听著这话,修士们都觉得猜对了,果然是那两座王朝之一的大宗门弟子,要不然绝不可能剑道境界如此高,也那般隨意。 至於周迟,其实说是出自大霽朝,考量不少,说起自己从西洲而来,自然更能唬住人,但西洲太远,若是剩下这些人一想天高皇帝远,心一狠,非要不死不休,也不是不可能,远不如就在赤洲境內来得更足以威慑他们。 那座大霽朝就在赤洲,他们真要做什么,忌惮自然会更多。 总不能让那座大霽朝马蹄踏遍白茶国吧? “这样吧,你等將身上的梨钱和宝物都留下,我可以放你们一马,此事就算揭过了,要不是这趟出门匆忙,也看不上你们这几个梨钱。” 周迟眯起眼睛,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眾人犹豫不决。 周迟也不多说,只是提起悬草,往前走了几步,洒落一抹剑气。 离著他最近的那个修士,当机立断,便把自己的方寸物拿出来,抹去自己的气息,交给周迟。 修行界里,修士祭炼本命法器,说不得一辈子得多少梨钱,但像是方寸物这种东西,就算是一座小宗门的外门弟子,都能人手一个,而且样不少,形状各异,像是最普遍就是戒指模样,除此之外,像是女子修士喜欢的香囊,男子修士喜欢的玉佩之类的,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不贵,往往就是十几枚梨钱就能买到。 使用也极为简单,只需要在方寸物里注入一抹自己的气息就是了。 像是周迟的方寸物,就是之前上祁山的时候,那位名义上的师父所送的一柄白玉小剑,一直被周迟掛在衣袍內。 所以此刻那修士將方寸物一起拿出来,倒也没有心痛。 有了那人打头,后面的修士们有样学样,都把自己的方寸物拿了出来,只是有些修士,不乏肉疼,心想著早知道要遇到这一遭,这一次出门,就少带些东西了。 也有些修士十分庆幸,这一次上山打劫……不,维持正义,早有准备,早把方寸物清空,为得就是能带更多的不义之財下山。 眼见修士们都將东西拿了出来,周迟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修士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走,生怕走晚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年轻剑修反悔。 修士们作鸟兽散。 周迟却没有急著去捡那一地的东西,反而是看著密林某处,“道友看这么久了,还要这么看下去吗?” 隨著周迟开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从一棵大树上落下,嘖嘖好奇道:“我这气息藏匿的应该不算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难不成你真是一个归真剑修不成?” 周迟不说话,只是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身青衣,身材不算太过高大,目测要比自己矮一头,至於相貌,过得去,说一句清秀,勉强。 至於他为何能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很简单,全因为早在方寸境的时候他用功极多,这个年轻人,洒落了一抹剑气。 很细微,但被他察觉到了。 因为那个时候,周迟精神高度紧绷,防范的就是那些修士里,会有人突然暴起出手。 如今他可以確认,眼前的年轻人,是个剑修。 境界和自己相差无几。 不过他的剑气,光从刚才那一抹的感知来看,理应要比周迟遇到的所有剑修,都要纯粹锋利。 “不说话?那要不要我把那群人叫回来,跟他们说一说,你这位『剑仙前辈』实际上是用手里的几张咸雪符才嚇走了他们?” 青衣剑修笑眯眯开口,之前在树上,他可將眼前周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几条剑光,不是周迟递出的一剑,而是事先就写好的符籙。 周迟这才微微一笑,“天下剑修是一家,道友看起来也不像是这千山宗的弟子吧?” 青衣剑修摇摇头,“这千山宗算什么,可不配让我在门下效力。” 周迟点头道:“看道友这份气度,也的確不该在一座邪道宗门修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周迟不太喜欢拍人马屁,但此一时彼一时,面对一个境界相当,杀力说不定也相当,也不知道敌友的剑修,说两句违心话,不算大事。 青衣剑修极为受用,於是不等周迟多说,便说道:“我也是游歷至此,听说这千山宗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些修士要上山围剿,我便跟著上山,想看看能不能討两个酒钱。” “不过在暗处一看,这些什么正道修士,也不是什么好鸟。” 青衣剑修不知道从何处拿出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这才悠悠道:“你要是和他们廝杀一番,我定然助你一臂之力的。” 青衣剑修说到这里,笑眯眯看向周迟,挑眉道:“看你这样子,那宝库里的好东西都落你手里了,剩下这些碎银子,都给我?” 周迟微笑摇头,“不行。” 青衣剑修蹙眉道:“別以为你是剑修,又杀过什么那个归真境的千山宗主,我就不跟你动手。” 周迟依旧摇头。 青衣剑修看著眼前的周迟,嘀咕道:“是个守財奴不成?” 不过最后他退而求其次,“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不过分吧?” 这一次周迟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可以。” 青衣剑修朝著周迟竖起大拇指,笑起来,“讲究!” 之后两人將这一地的东西都分清楚,一人一半,收回方寸物里,不过青衣剑修对那些宝物不感兴趣,提出要换一些梨钱,周迟最开始並不答应,但最后还是象徵性给了些梨钱,將那些东西收了过来,反正拿到这些东西,后面自己找个地方就能出手,不是很麻烦。 有人嫌麻烦是別人的事情,他周迟反正现在对梨钱,就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下山途中,青衣剑修好奇问道:“据说那位千山宗主,是个实打实的归真武夫,还是这白茶国的第一强者,虽然这的確是个屁大点的地方,境界水分太大,不过归真武夫,对付起来也棘手,你不会是凭著一堆咸雪符堆死那傢伙的吧?” 周迟笑著问道:“你想试试?” 青衣剑修古怪地看了周迟许久,摇了摇头,嘆气道:“没兴趣,最想出剑的一次,没出得了,我这辈子,估摸著对出剑,兴趣不大了。” 周迟笑而不语。 之后两人在山下分別,既然是萍水相逢,就没有互问身份名字,反正剑修,都是这德行。 隨意,自在,没有那么多讲究。 之后周迟快速横穿离开白茶国,没有兴致去那座如今乱糟糟的京城看看,当然也是害怕那些傢伙回过味来,越想越气,给他来个万里追杀,不过一路上,倒是还听说那位白茶皇帝派出去的那些使节,要么是乾脆吃了闭门羹,要么就是无功而返。 这样一来,白茶国越发的人心惶惶。 周迟离开这座白茶国,进入与白茶相邻一座名为叫做翠屏国的小国,这座小国,依旧不大,而且境內並无剑宗,所以周迟也没心思去这边的京城碰运气,而是一路走走停停,一个多月,就连续穿过大小三个国家。 来到了云间国。 当初原不叫这名字。 但国內多云,有些地方,因为地势太高,多云之时,就好似在云间一般,后来有位境界了不得的大修士在国君陪同下出京师閒逛,等到一场小雨之后,再转头去看那座京师,便发现云雾繚绕,这就感慨道:“好一座云间之城,好一座云间之国。” 於是那位国君当即改国名为云间。 但周迟依旧没在云间国停留,他这次的目標,是要去西边的那座大霽朝的京城看看,把手里的东西出一出,再买一些咸雪符。 云间国和那座大霽王朝接壤,过了边境,便能进入大霽王朝的疆域里。 不过等到了云间国边境的时候,周迟放缓了脚步,因为他听闻云间国边境,有一座小城,名为春来。 小城不受云间国的官府管辖,而是为一座名为仙露宗的宗门所有。 仙露宗不大,宗內也没有什么大修士,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万里境的修士,不过仙露宗不仅在云间国名声不小,在大霽王朝,同样负有盛名。 因为这座仙露宗,世代酿酒,酒就叫仙露,卖到世间,供修士所需。 提及仙露酒,修士们,讚不绝口。 周迟原本对喝酒並无什么兴致,但喝了一路叶游仙的剑仙酿,也是想看看其余酒水是什么滋味,都来到了边境,周迟就稍微改变路线,进入了那座春来城中。 只是刚进入春来城里,踏入街边的一座酒肆里,他就听到伙计在推攘酒肆里的一个醉倒的客人,言语就更刺耳了,说什么这傢伙欠下酒钱就算了,赶也赶不走,居然还舔著脸要酒喝。 其实那伙计最开始还算客气,毕竟这个酒客最开始出手还算大方,最开始欠钱的时候,酒肆的老板娘也没有多说什么,但谁想到,这傢伙之后就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伙计最开始耐著性子討要,也没给结果。可就是这样,酒肆也没太敢过分,毕竟不知道这年轻人身份,万一真是出自什么大宗门,招惹了也麻烦,但时间一长,酒肆伙计的几番试探之下,这个年轻人都没生气,他们就完全明白了,这傢伙哪来的什么背景,於是言语就越发刻薄,但那年轻人依旧不为所动,就是要酒。 今天老板娘终於下定决心,要把这傢伙扫地出门,伙计好不容易將这傢伙抱著拖到门口,就正好撞到了进门的周迟。 那年轻人本就重,这么一撞,伙计脱手,踉蹌跌坐在门槛上,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则是顺势倒在了周迟身上。 等周迟看清楚眼前年轻人的面容之后,也是哭笑不得。 这还是个半生不熟的熟人。 醉醺醺的年轻人被这么惊动,也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看著眼前的周迟,先是一怔,隨即大声道:“拿酒来!” 伙计没好气地骂道:“有你娘的酒!” 年轻人不理会伙计,只是朝著周迟打了个酒嗝,“朋友,再相逢就是缘分,请我喝顿酒,不犯毛病吧?” 周迟有些无奈,但到底没拒绝。 他將眼前醉醺醺的年轻人扶到酒肆內,约莫是没到饭点,这里面,一个酒客都还没有。 刚坐下,这傢伙就又趴在桌上睡著了,这才看了一眼伙计,笑道:“来一坛仙露酒。” 伙计狐疑地看著眼前这个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没有去拿酒,只是问道:“你是他的朋友?” 周迟摇摇头,“不太算,但认识。” 伙计一下子眼睛就开始发光,“那你替他先还了欠的酒钱!” 周迟还没说话,在柜檯后的老板娘就已经笑著开口,“去给这位客官搬坛酒来,要陈酿。” 伙计不情不愿,但到底酒肆不是自己说了算,也就只好转身去搬酒。 风韵犹存,身材更是丰腴的老板娘从柜檯后走过来,端著两个酒碗,放到桌上后,才笑著问道:“客官要些什么下酒菜?铺子里东西不多,酱牛肉味道还行,要不然就是拍黄瓜,爽口。” 周迟想了想,“一样来一份试试。” 老板娘笑著点头,转头喊了一句,然后这才转过头来,笑著开口说道:“客官这位朋友,这些日子喝酒没个数,看起来是心里有事,依著我看,心里有事,光喝酒可不行,客官还得开导一番才是。” 周迟看著这位笑著站在自己身边的老板娘,本来没打算接话,但眼前的老板娘,好似打定主意,他不说话,就这么笑著看著他。 周迟这才硬著头皮开口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酒钱。” 老板娘这才喜笑顏开,拿出帐簿看了看,笑道:“这位公子喝酒就是个干喝,也不喜欢吃东西,仙露酒一共喝了一百零三坛,一坛仙露酒,二十枚梨钱,抹个零头,就是两千枚梨钱。” 周迟听著这话,立马摇头道:“我跟他其实不是很熟的。” 老板娘笑眯眯,“客官看著也不是缺钱的主啊?” “那掌柜的就看错了,我穷得都不行了。” 周迟一本正经,开什么玩笑,两千枚梨钱,都快能买半张咸雪符了。 老板娘明显不相信,只是眯起眼,笑而不语。 周迟只好说道:“这样吧,等这傢伙醒了,我帮著掌柜的討要一番?” 老板娘笑了笑,算是应了下来。 很快周迟的一坛酒,一碟滷牛肉,一碟拍黄瓜都端了上来。 周迟喝了一口仙露酒,点了点头,味道虽说不如自己的剑仙酿,但別有滋味,滷牛肉吃了两筷子,觉得一般,倒是拍黄瓜,他觉得不错。 一个人慢悠悠喝酒,没过多久,对面的年轻人终於闻著酒香醒来,他先幽怨地看了周迟一眼,然后也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之后,这才埋怨道:“说好请我喝酒,怎么不叫醒我?” 周迟看著他,挑了挑眉,“喝酒是次要的,你好好想想你欠的酒钱怎么还才是真的。” 他有些怀疑,眼前的这傢伙,已经將从千山宗所得,都尽数买酒喝了?周迟可记得,当时给了他大概有一万五千枚梨钱的。 这要是都买酒,得喝多少? 年轻人却不理会这句话,只是笑道:“咱们再相逢,真是缘分,来来来,先好好喝场酒再说。” 眼前的年轻人,倒也不是別人,而是之前周迟在千山宗遇到的那个年轻剑修,他也没想到,分別之后,两人能在这里遇见。 周迟端起酒碗,跟对面碰了一下,这才又喝了半碗,不过对面的年轻人,倒是已经一饮而尽。 抹了抹嘴,年轻人笑著开口,“再见就是有缘,在下徐淳,你怎么称呼?” 周迟琢磨了下这个名字,笑著点头道:“周迟。” 两人都没说身后宗门,毕竟见了两次,不算熟。 之后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周迟见桌上的拍黄瓜没了,就又要了一份。 不过这会儿,徐淳已经开始唉声嘆气。 周迟看著他,想著之前那老板娘所说,开口问道:“心里有事?” “有!” 徐淳一脸难受,“有大事!” 周迟看著他,狐疑道:“不会是男女之事吧?” 徐淳醉眼朦朧地看著周迟,竖起大拇指,“好眼光!” 一语中的。 周迟端起酒碗自顾自喝酒,想起某个女子,有些笑意。 徐淳撑著腮帮子,哭丧著脸,“我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姑娘,可那个姑娘,不喜欢我啊!” 周迟点了点头,隨口附和道:“那姑娘眼光不行。” 第两百六十四章 说不清 出人意料的,徐淳忽然看著周迟正色道:“不许如此詆毁那个姑娘!” “即便她再如何不好,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的。” 周迟有些无语,心想我不过是顺著你的话说了这么一句,真要说一句那姑娘不喜欢你没问题,你又不爱听。 只是刚正经起来也不过片刻,徐淳便继续唉声嘆气,“可那姑娘怎么能不喜欢我呢?” “我徐淳,到底差在哪儿了?!” 周迟端著酒碗,吃著那份拍黄瓜,没有理会这傢伙,只是想著拍黄瓜不错,真是爽口。 於是他又要了一份拍黄瓜。 等到老板娘亲自端著拍黄瓜过来的时候,徐淳盯著这个老板娘,几乎要眼泪汪汪了,“老板娘,你说,我哪一点不討女子喜欢?!” 老板娘放下拍黄瓜,笑眯眯,“依著我看,公子哪里都好,要是能把欠的酒钱结了,就更好了。” 徐淳听著这话,失望地移开目光,“你不懂,你不懂啊。” 老板娘对此也不生气,只是也没离开,看著周迟,问道:“今儿反正也不会有酒客了,能不能跟客官喝一场?不白喝,之后客官要买酒,买两坛,送半坛。” 周迟狐疑道:“掌柜的莫不是海量,到时候一个人就能喝好几坛酒?” 老板娘哈哈大笑,“既然这样,那就买两坛,送一坛。” 周迟这次倒是没拒绝,立即就再要了一坛酒。 老板娘会意,爽快道:“搬两坛酒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边的伙计依旧不情不愿,但还是很快搬来两坛酒。 老板娘拖了一根板凳,坐在两人中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跟周迟碰了碰,才问道:“看客官这样子,像是游歷世间,走了不少路吧?” 周迟点点头,“从赤洲东边的白鹿国,一直走到这了。” “白鹿国,就是那些白鹿的故乡?” 此处已经十分靠近赤洲西边,距离白鹿国大概也有不知道多少个万里了,那边的风土人情她自然不知晓,但说起白鹿,她自然有些耳闻。 周迟微笑道:“正是。” 老板娘感慨道:“那可真是走了好些路啊。” 跟周迟喝过这碗酒,老板娘倒是雨露均沾,很快又端起酒碗,跟徐淳喝了一碗,“我说徐公子,喜欢一个人,別人不喜欢你,那是多正常的事情啊。要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就整天借酒消愁,这辈子咋办?就这么一直喝过去?” 徐淳满面愁容,“我这愁的一半是那姑娘不喜欢,另外一半,其实不是愁,是愧。” 老板娘让伙计端来一盘生米,丟了一颗在嘴里,这才笑著开口,“说道说道。” 徐淳犹豫片刻,大概想著眼前这两人,都是异乡人,这辈子说不定也再没了交集,这才缓缓开口,“我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她正被人追杀,我想帮忙,但她说,我要是帮她,她只会更討厌我,所以我就一直忍著没出手。” “后来她被人追了很久,已经眼瞅著快不行了,我那会儿想了又想,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周迟问道:“为何不出手?就因为她说了出手之后就更討厌你?所以你就寧愿眼睁睁看著她死在你面前?如果是这样,你还说什么喜欢?” 听著这话,老板娘微微一笑,举起酒碗跟周迟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一切都在不言中。 徐淳满脸悔恨,“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那个追杀她的狗禿驴身后宗门太大了,我要是出剑,就要牵扯到我的师门,为了她,我可以不管不顾,但我怎能让师门也牵扯进来,受到牵连?” 听著这话,周迟和老板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要是这么说,这徐淳纠结,倒是有道理。 “周迟,你说,要是你遇到这种事情,你出不出剑?!” 徐淳忽然盯著周迟,目光灼灼。 周迟没多想,说道:“出。” 徐淳一怔,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周迟,会这么干脆直接。 “你也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徐淳冷哼一声,相当不满。 周迟没有多说,不过在他看来,事情的確很简单,首先既然喜欢,那就出剑,至於事后那姑娘说更討厌自己也好,绝对不会喜欢自己也好,都没问题,至少人还活著就行。 至於牵连什么宗门,把那个人杀了就是了。 杀得乾净一些,毁尸灭跡,也就好了。 徐淳见周迟迟迟不说话,这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当真会出剑?” 周迟看著他,这次改口道:“其实想了想,也没这么大的胆子的。” 徐淳这才心安了一些,这种事情,就是要问问別人,別人若是跟自己同样选择,那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老板娘则是问道:“最后呢?那姑娘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又抓起几颗生米,津津有味,这些年来,在这里开了这个酒肆,不知道听过多少故事,但好似妇人就是这样,无论听过多少八卦故事,还是不会腻的。 “没有。” 徐淳轻声道:“有个前辈出手,救下了她,然后把我赶走了。” “之后我一路南下,一边找酒喝,一边游歷,就这么来到了这里。” 徐淳说到这里,有些难过,“其实我知道她会往北边走,我再兜个圈子,去北边说不定就能碰到她,但没脸了,就算是再见到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连喜欢两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所以只好一直喝啊,一直喝……” 说到这里,徐淳又昏昏沉沉,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老板娘看著徐淳,摇了摇头,“没多大个意思。” 周迟微笑不语,只是喝了口酒。 老板娘忽然问道:“你们这些男子,都是这样吗?觉得自己对不起喜欢的女子,就寧肯再也不见面了,也不愿意去见面,把话说清楚,万一就是真心实意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呢?” 周迟笑著问道:“看起来掌柜的也有故事要说?” “有个屁的故事!”老板娘抓了一把生米,摆了摆手,只是一脸心事重重,这任谁都看得出来,实打实肯定有故事的。 不过老板娘不想说,周迟也不问。 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听八卦的傢伙。 喝了几碗酒,一罈子仙露酒就见底了,周迟没有什么醉意,就去开另外一坛仙露酒,给自己和那老板娘都倒了一碗酒之后,这才开口问道:“我听说这仙露酒,是仙露宗酿造,连带著座春来城,都是仙露宗的,不过这一条街上的酒肆,不能都是仙露宗的產业吧?” 老板娘端起酒碗,嚼著生米,摇头道:“那自然不能,仙露宗酿酒之后,除去直接卖给那些上门来订货的各大宗门,其余的,就是卖给我们了,我们买来酒水,开个铺子,卖酒给一些游歷而来,要尝尝鲜的修士。说白了,就是赚个差价。” 老板娘倒是坦率。 周迟点点头,再次问道:“要是我多买一些仙露酒,老板娘能再优惠一些吗?”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我不是刚说过,买两坛送一坛吗?” “我还以为这话只在这桌上算数。”周迟笑了笑。 老板娘笑眯眯地开口道:“客官这会儿要买酒,不就在桌上吗?” 周迟想了想,直接拿出两千枚梨钱,放在桌上,“那就先来一百五十坛。” 洗劫了一番千山宗,周迟这会儿喝酒,还是喝得起的。 老板娘伸手拿过那个钱袋子,只是微微一查,便发现分毫不差。 她掂量著钱袋子打趣道:“刚刚客官还说穷得不行?” 周迟嘆气道:“全部家当就这点了,委实是没有多出来的给这傢伙还债了。” 老板娘点点头,让人去搬酒,白了一眼徐淳,“他不行,不值当为他还钱。” 周迟不说话。 趁著伙计搬酒的间歇,老板娘笑著问道:“刚刚头一句,是真实想法,第二句,是安慰他的话吧?” 周迟讚扬道:“老板娘不仅人好看,也慧眼识珠!” “得得得,別夸,再夸我这也不能再送你酒喝了。” 老板娘摆了摆手,“年纪也不大啊,哪儿学成这样油嘴滑舌?” 周迟尷尬道:“兴许今儿酒喝得有些多?”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估摸著你就是这么个人,只是平时装著正经,或许家里管得严,这好不容易出趟门,见没有熟人,这就本性暴露了。” 周迟想了想,最后决定把锅推到某个小老头身上,“还是家里有个不正经的长辈,耳濡目染,耳濡目染。” 之后伙计搬酒,周迟就一坛坛把酒收入方寸物里。 等酒搬完,伙计早就累得瘫倒在一边,大口喘著粗气。 “买这些酒,回去送人?” 老板娘百无聊赖,隨口相问。 周迟点点头,“出门一趟,总要带些东西回去送人。” 老板娘笑了笑,“不过要是喝了觉得好喝,喝完喝不到,只怕要心痒得不行。” 周迟苦笑道:“掌柜的你隨便说,我也没多的钱拿出来买酒了。” “德行!” 老板娘不再多说,只是独自喝酒,只是看她那双眸子里,除去有些醉意之外,情绪更是复杂。 周迟笑著又要了一份拍黄瓜。 仙露酒好喝,但实打实的,不醉人,比那些百姓酿造的米酒,估计度数高不了多少。 周迟也是在开始喝酒之后,才后知后觉知晓自己的酒量其实不错,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是继承了老爹的喝酒天赋。 那些年老爹喝酒可从未醉过。 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每次都喝得不多? 两人就这么你一碗我一碗,喝到窗外夜色深深,不过周迟还是有些奇怪,这一整日,怎么都没酒客上门? 到了这会儿,脸色潮红的老板娘终於忍不住问道:“你想不想听一听我朋友的故事?” 朋友? 无中生友! 周迟想了想,对面的徐淳已经醉死过去,自己一个人喝酒也无趣,听一听倒也行。 不过周迟招了招手,开口却是,“再来一份拍黄瓜!” 那边的伙计听著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傢伙莫不是什么山妖,怎么对拍黄瓜这么情有独钟? …… …… “阿嚏!” 有个抽著旱菸的小老头,刚走到已成废墟的祁山脚下,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看著远处的西洲,跳脚大骂,“李沛,在背后骂老子?你配吗?!” 第两百六十五章 喝多了好说故事 大骂了某位世间所有剑修都须仰头而观的傢伙一顿,裴伯这才喘了踹气,弓著腰拍了拍自己的老腰,这才好似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连忙看了看四周,眼见的確没人之后,这才完全鬆了口气。 怎么说呢,那位青白观主即便在裴伯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世人,尤其是剑修的眼里,那可是无人可以比擬的存在,要是就刚刚这句话,被哪个不开眼的剑修听去了,事情可就大发了。 其实现在还好,毕竟这位青白观主经过三百年前的旧事,已经三百年不曾露面,要是三百年前,那个时候,不仅在西洲剑修眼里,就是整个世上的所有剑修,也会觉得,青白观主,举世无双。 那个时候的李沛,才是真正天下独我一人,意气风发,远胜世间其他人。 抽著旱菸的裴伯沿著山路登山,一边走,一边嘀咕,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大,“狗日的李沛,真打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那个徒弟,伤心成这样了,你真好意思,一面不见,一句话不说?” 来到已成废墟的祁山,裴伯招了招手,在废墟里寻到一柄断剑,轻轻伸手抚摸剑身,这柄原本应该灵气泄尽,早就变成废铁的断剑,此刻竟然微微颤鸣,如泣如诉。 “真是可怜。” 裴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嘆了口气。 然后他丟出断剑,让断剑在自己身前游曳,便勾勒出一幅画面,正是当初祁山灭门之时,所发生的一切。 “是北边的那座宝祠宗啊?” 裴伯吞吐著烟雾,看著那画面里的人影,然后又看到了几道不属於东洲的身影,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玉京山?” 挥手將眼前的烟雾驱散,顺带著景象也消散了。 裴伯这才將烟枪別在腰间,嘖嘖开口,“李沛啊李沛,你看看,你躲起来,老道士可没躲起来,这下面一座小小的玉京山,也能如此行事,再看你这傢伙,徒弟被人欺负了,也不出来说句话,说出来,老子都替你觉得难受。” 话音未落,裴伯终於正色起来,一只手捏了个剑指,在身前隨意划过,一座祁山之上,无数藏於废墟里的断剑此刻都好似受到召唤一般,纷纷骤然而起,掠向天空,好似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全部都颤鸣不止。 裴伯仰头看去,此刻天幕上的无数飞剑,其实在他眼里,每一柄飞剑身侧,都会有一道人影在那飞剑身侧。 裴伯仰起头,看著那些人影,神情逐渐肃穆起来,“恩仇与老头子无关,但祁山仍有人,恩仇自有他解决,诸位,可放心。” 无数身影,此时此刻尽皆点头,实际上,这些无非是那些断剑剑主的残念而已,真正的魂灵,有的早就消散於天地间,有的运气好一些,也早赴忘川。 但至於有没有来世,难说。 即便真的有,来世又和今生有何相关? 裴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雪白的符籙,正是一张咸雪符。 只是裴伯这张咸雪符,有金色的剑纹浮现於符纸四周,显然这也不是一般的咸雪符。 裴伯伸出手,指尖凝聚剑气,在符纸上撰写下了些什么,隱约看起来,应该是一柄小剑的模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诸位,可愿?” 裴伯沉声开口。 天幕之上的人影们,重重点头。 於是那些人影撞入身侧断剑之中,每一柄断剑,在此时此刻,都凝聚出一道金光,齐齐撞入裴伯身前飘荡著的那张咸雪符里。 等到一切尘埃落地,裴伯將那张咸雪符收回掌心,低头看了看,“马马虎虎。” 收起符籙,裴伯慢慢悠悠下山,折返身形,往西南方向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伯就像是一个没走过太多地方,第一次游歷世间的小老头,揣著一根烟枪,走走停停。 有时候,在乡野小镇,遇见草台班子搭台唱戏,裴伯会在台下坐著跟那些庄稼汉子一起看戏,然后双方,还会互换菸袋,各自尝尝对方的菸丝。 甚至有些时候,裴伯还会拿些铜钱去买一些他觉得力气不小的菸草叶子。 於是走著走著,裴伯腰间就会掛著一两捆菸草叶子,小老头也大方,遇到想要试试他腰间这些菸丝的,都会大方给出一些。 等来到东洲和中洲交界的边境处,裴伯在一座小镇上歇脚,正好遇到了两方修士在这边生死廝杀。 裴伯也不害怕,只是在远处,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看著这场双方境界都稀鬆平常的廝杀,一场廝杀之下,其实没死人,只是剑修那方,將另外一方修士驱逐之后,算是大获全胜。 之后一帮剑修到镇上的酒楼点了一桌好菜,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裴伯坐到了邻桌,只要了一碗素麵,索性酒楼伙计也没有冷眼相待,还送了裴伯一碟咸菜。 本来只是安静吃麵的裴伯,渐渐地就有些烦躁了,因为隔壁桌上的几位剑修喝多之后,就开始谈起那位青白观主,有人说,那青白观主也就是运气好,有好师父,有顶好的剑经,才有了这样的成就,换了自己,只会比青白观主更厉害,更早成为青天。 也有人说,青白观主就是没能游歷到东洲来,要是看到自己,很有可能就要收自己为徒,到时候,自己稍微一努力,那自己估摸著就要成为下一个青天了。 都是醉话,谁都没当真,只是哈哈大笑。 只是到了后来,桌上剑修都开始说,当剑修就要当成青白观主这样,剑未出鞘,世人都要低头。 裴伯在这边看著吃剩下的麵汤,低声讥笑,“狗日的李沛,要是真这么举世无敌,怎么还躲著不敢露面?” 只是裴伯这低声开口,还是被这邻桌的一个耳尖的剑修听到了,后者醉醺醺地来到裴伯桌前,盯著他,“你刚刚说什么?” 裴伯装傻充愣,“没说啥啊。” “不对,我明明听到你骂了那位观主!” 那剑修看著裴伯,仿佛裴伯要是解释不清楚,就要当场拔剑了。 裴伯看著那边的剑修已经全部都转头看向自己,立马一拍桌子,“我是说,这狗日的,李沛,真是举世无敌啊!” …… …… 春来城的酒肆里,夜深深,周迟刚夹了一块拍黄瓜,就看到老板娘目光灼灼盯著自己,一双眼睛,好像恨不得要杀了自己一样。 周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无奈道:“掌柜的,要说故事就说故事,这么看著我,我也不是那个负你的傢伙。” 老板娘意识到自己失態,赶紧赔罪地敬周迟一碗酒,然后有些埋怨的开口,“不都说了是朋友的事?” 老板娘刚刚跟他讲了个故事,其实也简单,大概就是有个男子,早些年让老板娘一见倾心,不过那男子,说是要拜入某座宗门修行,暂时不能和老板娘结为夫妇,等到他稍微在宗门里立住脚跟之后,再来说这件事,老板娘对此並无异议,之后那些年,更是挣了些梨钱,就给那男子拿去,宗门请客销也好,还是用於修行,购买法器也好,总之前前后后,拿出的钱不少。 当然除了梨钱,还有就是这些年付出的青春了。 但也就是前些日子,那男子忽然托人来信,宗门给他寻觅了新的道侣,他不能再和老板娘结为夫妇了,在信里,男子有些愧疚,但態度坚决。 不过那男子,隨信,將这些年所有从老板娘这边拿来的梨钱,都送还归来。 钱能还,情怎么还呢? 老板娘心灰意冷,所以已经打算关了酒肆,返乡去了。 她是大霽王朝秋水郡那边的人氏,那座秋水郡,甚至一直在大霽传有美谈,多美人。 “我是想要他还我那些钱吗?”老板娘给自己灌了一碗酒,“那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我等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结果,就算是他真要负我,来见我一面说清楚,不敢?他来了,我不会恨他,但他不来,我这辈子,才只会一直恨他。” 恨他,也就是放不下他。 周迟看著眼前的老板娘,轻声道:“兴许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隱。” 老板娘看著周迟,苦笑道:“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呢。” 周迟摇了摇头,“真是负心人,估摸著就实打实的是钱也要,情也负,这般还回钱来的,大概也没坏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真喜欢上了別的女子,你也不能一辈子想著他吧?世上的事情,该放下,便要放下。” 老板娘喝了口酒,摇头道:“说得轻巧,刚才那傢伙怎么说来著?” 她有些记不起来了。 周迟微笑道:“站著说话不腰疼。” 老板娘重重点头,“退了一万步,那就再退一万零一步,来亲自见我,把事情说清楚,这不难吧?我又不是非要扯著不放手。” 周迟点了点头,有些事情,要是可以,最好还是当面说清楚的,不过也的確是说得轻巧,有些事情,做了之后,的確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去面对自己辜负的那个人了。 逃避很懦弱,但很多时候,总有些用。 老板娘喝到这个地步,脑子早就不清楚了,到了这会儿,她忽然笑道:“其实我生得不丑吧?就算是回乡了,年纪大一些,找个人嫁了,没问题吧?” 周迟点点头,眼前的酒肆老板娘,本就好看。 “那我就回去找人嫁了,他不要我了,总有人要我的!” 老板娘这句话声音很大,一下子就惊醒了那个本来已经在打瞌睡的伙计,他听著这话,也来了劲,“掌柜的,他不要,我要!” 伙计在这里跟著老板娘这些年生,其实早就对老板娘有了想法,只是看她一直有心上人,就从来没有表露过,到了这会儿,看到老板娘这个样子,也到底是忍不住了。 “滚!” 老板娘不转头,也就只是丟出一个字。 伙计脑袋一缩,“好嘞。” 周迟却招了招手,笑道:“再来一盘拍黄瓜。” 伙计咬牙切齿,他娘的,这个傢伙,酒量不错也就算了,怎么他娘的就盯著拍黄瓜不放,这他娘都第五盘了! “赶紧去!” 老板娘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伙计。 伙计嘆了口气,赶紧去再弄一盘拍黄瓜,不过这一次,会不会在盘子里吐口唾沫,就不好说了。 周迟有些感慨,“这个世上,多的是求而不得的人啊。” 老板娘醉眼朦朧,“那你呢,有没有故事说给我听听?” 周迟端著酒,笑眯眯开口,“如果是男女之事,那就不好意思了,喜欢我的姑娘,就算我死了,也喜欢我。” 老板娘盯著眼前这个喝到现在都没什么醉意的年轻人,一脸狐疑,但最后看著他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作偽之色,就问道:“那你呢?喜欢那个姑娘吗?” 周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小时候,那丫头被人欺负,都是我护著她的,吃饱了啊,拼著挨打,也要护著她?” 老板娘由衷开口,“真好。” 周迟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好端起一碗酒,跟眼前的老板娘碰了碰。 等到这碗酒下肚,拍黄瓜也端了上来,而后,周迟问道:“其实那个男子,就是拜入的仙露宗吧?” 老板娘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周迟说道:“此处叫春来城,是那仙露宗所管,掌柜的既然那么喜欢那个男子,那么就肯定是不肯离著他太远,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座仙露宗了。” 老板娘一时间,怔怔无语。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夜深之后,为了不扰其余人,老板娘早就让人关了门,半夜这边又有敲门声,很奇怪。 难不成是哪个傢伙,半夜酒虫上来了,睡不著,非要喝一坛仙露酒,只是这春来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酒铺子,春来城没有宵禁,许多酒铺子,晚上,不关门的。 周迟却是看向门口,听著这敲门声其实很是杂乱,而且一下不如一下,最为重要的,是他已经在此刻闻到一股血腥气。 第两百六十六章 都再相逢 老板娘看了一眼伙计,后者不情不愿地去那边开门,只是刚开门,伙计就惊叫起来,因为就这一下子,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酒肆里其实灯火昏黄,看不清那人的容貌的,但老板娘忽然站起身,就往门口跑去,然后很快便惊异,颤颤巍巍开口,“姚叶舟?” 男人满脸鲜血,听著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这才睁开眼睛,看到眼前女子,轻声开口,“雪柳。” 只是刚一开口,嘴角的鲜血就止不住往外涌。 老板娘名为米雪柳。 老板娘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子,一下子,就有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她日思夜想多年的心上人啊! 她慌张地找寻著男人身上的伤口,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尤其是腹部,鲜血直流,“你……你怎么,你到底怎么了啊!” 叫做姚叶舟的男人艰难地扯著嘴角,“雪柳……没事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想要来看看你。” 老板娘赶忙摇头,“你別说话,別说了,我带你去,带你去……” 老板娘忽然转过身来,看著周迟,哀求道:“客官,我知道你们是了不起的剑修,能不能救救他,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 周迟没说话,只是来到男人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之后,倒出一颗百草丹塞入男人嘴里,然后伸手按住他的小腹,片刻之后,男人的鲜血止住,但周迟却看著眼前的老板娘,摇了摇头,“伤势太重了,我这颗百草丹,只能最多吊住他一刻钟生机,一刻钟之后,他……” 周迟嘆了口气,刚才查看眼前这男人的体內,发现他的玉府破碎,经脉更是早就稀碎,换句话说,受了这么重的伤,眼前男人还能走到这里,就全凭两个字了。 意志。 “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姚叶舟,你不会死的!” 老板娘泪流满面,根本不愿意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 姚叶舟吃下那颗百草丹之后,精神恢復了一些,他缓缓靠著墙坐起来,看著周迟,满眼感激,“多谢道友给我这一刻钟时间,只是姚某无以为报了。” 周迟摇了摇头,一颗百草丹其实到了如今这个境界,已经不算太珍贵了,有些事情,既然遇到了,总要做些什么。 姚叶舟跟周迟说过话之后,这才看向眼前这个已经满脸泪水的女子,他想伸出手去擦那女子的眼泪,但手举了一半,却又放回去了。 他只是说道:“雪柳,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老板娘摇著头,眼神慌乱,“你別说了,別说了……” 姚叶舟只是微微一笑,“现在不说清楚,就没机会了。” “我拜入仙露宗,站稳脚跟之后,就向师父提出要娶你,但师父说我天赋不错,不应在你这凡俗女子身上浪费时间,他说,你身上並无境界,就算是结为夫妇,我等几十年之后,还是这般,但你呢?就算用丹药,也没有太大作用,到时候人老珠黄,我会不会后悔?我跟师父说,我不会的,人生一世,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不算白活,不然就算活的时间再长有什么意思?” “只是师父很生气,先是关了我些日子,之后见我依旧不愿改变想法,就说我若是一意孤行,便杀了你。” 姚叶舟看著老板娘,满眼爱意,“我那么喜欢你,又怎么能看著你就这么死呢?” “所以我应了师父,要去和宗內一个女修士结为道侣。” 说到这里,老板娘已经是泣不成声,“早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周迟在一侧,默默嘆气。 “只是,山上突遭变故,宗门被人所破,我本该和同门一起死在山上,但最后我还是放心不下你,所以想要来见你,把事情说清楚。” 姚叶舟温柔地看著老板娘,“答应我,我死之后,你就回到家乡去,若是遇到好的男子,就嫁了。不要守著我一辈子,那样我死了也不瞑目的。” 老板娘哭著扑在他的怀里,“可我除了你,不喜欢別人了啊。” 姚叶舟眼见老板娘这浑身已经沾染他的鲜血,这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髮丝,轻声道:“我姚叶舟这辈子,有你喜欢,这会儿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看著眼前的周迟,“道友,临终之际,有一事拜託,能否马上带著雪柳离开此地?姚叶舟別无所报,手中只有仙露酒的秘方一张,若有来生,定结草衔环,报答道友。”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张秘方,苦涩一笑,“想不到灭宗之祸,就因为师父不愿意交出这世代相传的秘方。” 周迟没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若是有人追杀而来,道友可否告诉我追杀之人的身份。” 姚叶舟点点头,一刻钟时间,如今已经只剩下片刻时间,“为主的是大霽境內的一座名为青叶宗的宗门,他们早就眼馋我们仙露宗的秘方,只是仙露宗和朝廷交好,尤其是那位陛下,最好此酒,他们才一直没有动手,前些日子,大霽边军和大齐那边有一场苦战,大霽战败,皇帝陛下震怒,这才颁下禁酒令,要求朝臣和他自己不得再饮酒,为此整肃风气,因此仙露酒不再进贡皇室,青叶宗这才敢出手,除此之外,还有些中洲来的年轻修士,便是这几人先喝过了仙露酒,说要买秘方,师父没同意,不欢而散之后,才有了他们攛掇青叶宗的事情,这几个年轻修士,据说身后宗门不小,叫做玉京山。” “玉京山?” 周迟微微开口,“天上白玉京这几个字?” 姚叶舟虚弱地点了点头。 周迟嗯了一声,说道:“此事,我应下了。” 姚叶舟感激一笑,递出秘方,周迟摇摇头,“不为你,秘方给掌柜的吧。” “姚叶舟,不要死!” 女子大哭不止。 姚叶舟这才轻轻把秘方塞入女子怀里,轻轻把下巴放在女子脑袋上,轻轻开口,“雪柳,不要哭,我遇到你,运气就很好了,没能相伴一生,就是运气没那么好而已。” “我死之后,你若真是放不下我,就在家里种一棵海棠,等海棠开的时候,就是我回来看你了……” “其实说来说去,我还是捨不得你,是啊,我怎么会捨得你呢……你毕竟,那么美,那么好……” 姚叶舟缓缓闭上眼睛,手也无力地跌落下去。 老板娘依旧趴在他怀里怀里,泪流不止。 周迟说道:“节哀。” 老板娘不理会,那边的伙计则是满脸的心疼。 就在这个时候,夜色里,已经有了些脚步声,自远而近,逼近这座酒肆。 周迟来到门前,看著夜色里。 一行数人,已经来到此处,看著这边酒肆门口的尸体,有人讥笑一声,“我就说这人跑不远,这倒也有意思,都要死了,死在何处不行。非要死在女人怀里,看起来这傢伙活著的时候,也是个色中饿鬼!” 其余几人都是会心一笑,不过立马就有人开口,“去把秘方拿来,山上找不到,八成就被这人带在身上的。” “其余人怎么办?” “当然都杀了,这件事传出去,可不算光彩。” 几人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这座酒肆的所有人生死。 但等他们来到门前,看到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却是微微蹙眉。 “你……” 一句话,刚开头,一道剑光骤然在夜色里出现,他的脑袋隨著这道剑光就已经分开。 然后他们便看到门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腰间多出了一柄带鞘剑。 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看著这些人,然后缓慢推剑出鞘。 夜色里,剑气四散,剑光乍起。 不多时,等周迟回到酒肆里的时候,门外,已经只有一堆尸体。 伙计拿著一根擀麵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满眼畏惧,眼前的年轻人,该不会真是什么山妖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酒肆里的徐淳也醒过来了,知晓了事情始末的他,来到门前,看了一眼那些尸体,有些感慨,“看起来你杀那千山宗主,不是用符籙堆出来的。” 周迟看了徐淳一眼,“你欠老板娘不少酒钱,护她一程,如何?” 徐淳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要去那座仙露宗所在?” 周迟点点头,“去看看。” “不怕死?” 徐淳说道:“玉京山不是小宗门,他们在中洲,算得上仙府了,你就算是能全身而退,不怕惹下大麻烦?” 周迟看著他说道:“之前我说要出剑,其实理由很简单,杀完人,毁尸灭跡,谁能知道是我做的?” 徐淳一怔,隨即讚嘆道:“这样说起来,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周迟还没说话,一直在哭泣的老板娘忽然抬起头来,看著徐淳和周迟,“不用管我,要是两位能替姚叶舟报仇,我愿以全部身家相赠!” 她无比决绝。 徐淳看著姚叶舟的尸体说道:“看著他们,我想出剑了。” 周迟没多犹豫,只说了一个字,“走。” 第两百六十七章 好像一个旧故事 仙露宗的所在,不算什么秘密之处,也不算远,春水城外三十里的仙露山中罢了。 若是太远,这姚叶舟如此重伤,万万是没有可能强撑著来到春水城中的。 周迟和徐淳两人,都没有大张旗鼓的化作剑光前往仙露宗,那边情况不明,两人自然要小心行事。 在路上,徐淳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迟,若是要杀之人,的的確確是无法招惹的存在,你当真也敢出剑?” 周迟看向徐淳,没有说话。 徐淳乾脆坦白道:“那人身后,有圣人坐镇。” 这个世上,许多人都说自己不能招惹,但在世间所有修士心里,都知道,真正不能招惹的,说来说去,也就那四个字。 九五至尊。 周迟没有多想,便说道:“这样一来,就要杀人的时候小心再小心了,事后要將所有痕跡都清除乾净才是。” 徐淳有些无语,结果照著周迟来看,即便对方来头这么大,也不过是多加几分小心的事情? 周迟看著这位不知道出自何方的剑修,“我不知道你们练剑之前,师长们是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你练剑是为了什么,但我的剑,想出的时候不出,是要折损心气的。” 徐淳嘆气道:“都是说起来轻鬆,做起来难。” 周迟微笑道:“难不成世上没有这样的剑修?” 徐淳沉默片刻,想起一件事,轻轻开口,“有的,我曾听师父说起过,几百年前,当初九位圣人里,便有一位是剑修,那位前辈,性情倒是和你说的一样,可惜最后下场不好。” 周迟一怔,这些日子已经听闻过不少关於解时的故事,自然知道此刻徐淳说的就是他,不过他有些奇怪,就连徐淳这个年纪好像对解时知道的不少,怎么唯独东洲那边,对此几乎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过。 七洲之地,难不成只有东洲一地,对当初解时的所有事情,全然不知? 可那位大剑仙,明明是东洲人氏。 周迟再一次的想到了东洲的修行之法要落后於其他洲的事情,这两者之间,似乎已经有了联繫。 徐淳看著周迟,忽然笑了笑,“不过你说得对,为何要做剑修,无非就是想出剑时能出剑,想出剑,不敢出剑,趁早应该將自己手里的剑丟了算了,还当什么东西剑修?” 说到这里,徐淳有些后悔,“我要是早想明白这个,也不至於当时犹豫,此后不敢去见那姑娘了。” 周迟宽慰道:“我也是纸上谈兵,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也是两腿一软。” “你不必如此说,我知道,你胆子比我大的。” 徐淳揉了揉脑袋,“不过这一次,那什么玉京山就算再是什么庞然大物,咱们依旧出剑杀去就是,处理乾净,也就是了。” 周迟点点头。 三十里不远,两人此刻已经来到了仙露山脚下,此刻就算两人只在山脚,也能闻到山中飘来的奇怪气味,仙露宗以酿酒闻名於世,山上常年酒香不散,如今这气味里,自然有酒香味,但更多的,其实还是血腥气,两人能在山脚便闻到这股气味,这固然是因为两人境界不低的缘故,也足以证明,山中死人太多。 徐淳看著周迟,忽然郑重抱拳,“虽说豪言壮语也说了,但上山依旧凶险,若是不幸死在山上,却没把……” 话音未落,周迟就摇头制止,“徐道友,不必告诉在下来歷,若是活下来,某天被那玉京山的修士找到宗门兴师问罪,免不得心里要想著是在下走漏的风声。” 徐淳皱眉道:“如何会这般想?都一起经歷过生死,我还会信不过道友?” 周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是我信不过你。 …… …… 仙露山上,山顶的那座大殿里,一眾青叶宗的弟子几乎已经將这里翻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大殿外,有两个说得上丰神如玉的年轻人,都是一身雪白长袍,而且身上的白袍怎么看都不是凡物,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两人身上的白袍,就会如同湖面被有蜻蜓点水,缓缓盪开一层涟漪。 此刻两人坐在一棵树下,在石桌前,推杯换盏,周围已经摆放了不少空酒罈。 至於更远处那些尸体,两人视而不见。 “羊师兄,还真是没想过,这些小地方,修士的境界修为不值一提,但居然还真能有些不错的酒水,应该可以和那百宫的那些娘们酿的百酿相提並论了吧?” 其中一个白袍年轻人喝著酒,笑眯眯开口,神態十分自得,有一种隨意的閒適感。 “还是有些差別,年前在师父那边喝过半坛,百酿入口之后,回甘极有滋味,这仙露酒,味道嘛,可以说得上有个七八分,不过仍旧算是不错了。” 羊师兄笑眯眯开口,“孙师弟,咱们把秘方弄到手,等回中洲之后,找个信得过的傢伙开间酒铺子,烧锅酿酒,一罈子酒,不卖贵了,就三百枚梨钱,保管只要半年,你我就能成为內门之中,最有钱的几人之一。” 三百枚梨钱,不知道翻了多少番,但他们相信,中洲那边,有的是不差钱的冤大头。 孙师弟名为孙芳,师兄名为羊谷。两人都是玉京山的內门弟子,这一次结伴游歷,来到赤洲这边,先是走过大霽和大齐两座王朝,本意是听说远在赤洲东边有座小国,名为风,其间是女帝在位,那位女子,极美。这就想要去那边看看,尝尝那女子滋味的,山上好看的女子,多得很,只是看多了美人,难免觉得腻了些,这样一来,想要找乐子,就要多在意女子的性子了。 这世俗大小国家,鲜少有女子当朝的,这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自然值得去看看。 不过从大霽边境一路掠过,两人却偶然发现这座名为云间的小国里居然有这样酒水,两人喝过之后,很快便动了心思,想著只要將此物秘方带回中洲,让他们酿造,之后再贩卖给那些山上修士,绝对就是源源不断的生財法子。 要知道,玉京山虽然在中洲地位尊崇,他们拜入玉京山之后,已经足以俯瞰中洲大多修士,但在玉京山中,两人地位並不算高,也没有那么受师门重视,平日的月俸,维持自身修行,也有些勉强,及不上那些境界高妙的师兄,每日只需要修行,至於修行之物,自有宗门为他们准备完全。 而且在他们看来,他们一旦有了这么一笔源源不断的梨钱入帐,此后再不用在修行用度上抠抠搜搜,假以时日,自然修为水涨船高。 有了如此想法,两人一拍即合,於是便有了之前姚叶舟所说的原因始末。 喝酒间隙之间,孙芳看了一眼四周,摇了摇头,“看起来那张秘方肯定被那个傢伙带著下山了。” 羊谷也点了点头,青叶宗的这帮人找了这么久,依旧一无所获,他就也有这样的心思了。 “那傢伙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决计活不过一刻钟,这会儿怎么找也能找到了。” 羊谷微微蹙眉,“怎么下山的那些废物,还没回来?” 孙芳微微眯眼,隨即用心声开口,“师兄,这帮傢伙,不会想著咱们眼皮子底下,把那东西自己留下了吧。” 羊谷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哪有这胆子,就算是不怕咱们,难不成也不怕玉京山三个字?” 孙芳继续以心声说道:“之前我说秘方让他们留下一份,师兄当真了?” 羊谷看向孙芳,笑了笑,“那自然没有,要是秘方大家都有,这还算什么秘方呢?更何况,咱们这么做事,传回山中,定然是要被责罚的,所以……” 孙芳会意笑了起来,都不是什么好鸟,他哪里能不明白自家师兄的意思。 事成之后,卸磨杀驴嘛,做了又不止一次了,顺手的事。 …… …… 仙露宗后山,有存酒水的山洞,其实说是山洞,实际上是仙露宗將一座后山掏空,造就的一座偌大酒窖。 这里面的酒水,不计其数,而且越往里面,年份越久,据说在这个巨大酒窖最深处,藏著几坛足足有一个甲子那么久远的仙露酒。 仙露酒並非年份越久滋味越足,而是不同年份的仙露酒,滋味不同,所以才奇特无比。 此刻的酒窖內,数位仙露宗的倖存修士,此刻就藏在其间,不过都是少年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这些孩子,要么是从仙露宗从小长起来的,要么就是山中修士的后代,之前仙露宗遭逢攻山之时,便有人將他们藏到了此处,叮嘱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除非他们来亲自开门。 之前孩子们还隱约能听到山中有些廝杀之声,但此刻,声音已经渐渐停歇,孩子里有一个胆大的孩子就要伸手去掀开头顶的暗门,但刚伸手,他的手腕便被一个少年按住,“郁霄,你忘了师父的嘱咐?!” 说话的少年是年纪最大的那位,穿著一身灰布衣服,此刻一脸严肃,“你这么冒失出去,要是出事,怎么办?” 郁霄被这么一说,有些心虚,但嘴上却是说道:“出事就出事,我跟宗门共存亡,死了无非就是再来过,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倒不像是某些人,胆小如鼠!” 灰衣少年皱皱眉头,倒不愿意跟他理论,只是指著角落里嚇得发抖的几个女孩说道:“你自己要死就死,別连累了他们。” “甘沙,自己怕死就怕死,可不要让別人来给你顶著。” 郁霄冷笑一声。 叫做甘沙的少年刚要说话,便听到远处起了些脚步声,这才赶紧屏气凝神。 郁霄也不是蠢货,此刻也赶紧蹲下,警惕地仰头看著头顶。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几人头顶停下。 一片寂静。 下一刻,轰然一声,眾人头顶的木板轰然而破,一只大手从外面探进来,一把抓住角落里的一个小姑娘。 “哈哈,我就说有人,还有余孽!” 眼看著那个小姑娘被提了上去,郁霄当即便捡起身边的一把铁刀,推开头顶的木板,就这么撞了上去。 只是他刚刚冒头,手中还举著铁刀,就被人重重一脚踢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碎一坛仙露酒,身上被酒罈碎片扎了不知道多少个伤口,此刻鲜血直流。 不过郁霄很快挣扎起身,握住铁刀朝著眼前人冲了过去。 酒窖里,几个青叶宗弟子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讥笑不已。 眼见那少年还敢往前面来,有修士提醒道:“注点意,別再打坏酒罈了,这都是梨钱。” 那修士点点头,一把抓住郁霄的衣领,重重丟了出去,让少年撞到墙壁上,这一次,没撞碎任何酒罈。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脚下,又有一道青色身影掠出,手里抓著铁刀,朝著几个青叶宗弟子杀去。 但毫无疑问,他也是很快便被那青叶宗弟子,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之后几位青叶宗弟子,將这些少年少女全部提了起来,丟在一旁。 这才有个神情阴鷙的年轻人看著这几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问一嘴,有谁身上有秘方吗?说出来,可以饶他不死。” 回答他的,只有几个小姑娘的哭声。 年轻人也不多说,只是来到一个小姑娘身前,缓缓蹲下,然后一把掐住那小姑娘的脖颈,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那个小姑娘就此没了气息。 看到这一幕,那小姑娘身边的其他几人,立马嚇得小脸煞白,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酒窖里,满是哭声。 而郁霄和甘沙两人,都是目眥欲裂。 “我操你娘!” 郁霄挣扎著爬起,再次朝著这边衝过来,手里拿著那把刀,眼里满是杀意。 结果毫无疑问,他再次被一脚踢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七窍流血,奄奄一息。 甘沙双目通红,只是挣扎许久,仍旧是爬不起来。 年轻人再次掐死一个小姑娘,这才再次问道:“再问一遍,谁身上有秘方呢?” 没人回答,只有哭声。 年轻人有些失望,只是正要让人把这些仙露宗的余孽都杀了,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甘沙忽然开口,“我知道秘方在哪里。” 年轻人哦了一声,招了招手,让人把他鬆开,然后不等甘沙说话,年轻人忽然一把將他拍飞,然后顺势捏死了剩余的几个小姑娘和小男孩,笑眯眯看著那边的甘沙,“多大年纪啊?就觉得能骗到我?真是好玩。” “我干你娘!” 郁霄爬不起来,但看著这一幕,依旧是满腔怒火。 “嘴挺硬,但嘴硬没什么用。”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铁刀,直接一刀插入郁霄的心口,讥笑道:“我娘倒是死得太早了,不然可以叫来,看你怎么干的。” 郁霄生机急速流失,但到了最后,他依旧喷了一口鲜血在对面年轻人脸上。 然后他咧起嘴,就此没了呼吸。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脸,这才看著动弹不得的甘沙,笑著说道:“其实他这么干,我不生气,所以我愿意给他一个痛快,但你想骗我,我很生气,所以我准备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给刮下来,然后再用你们酿造的仙露酒浇在你身上,要是到时候你还不死,我就给你个痛快,怎样?” 甘沙默不作声,已经心如死灰。 只是他没回话,有一道剑光骤起,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年轻人的手臂,骤然而断。 有个年轻人,刚刚赶到这边,盯著那个青叶宗的年轻人,“刮肉啊,我其实也很会的。” 只是片刻,酒窖里,几个青叶宗的修士,身上的肉都被那个年轻剑修一剑一剑给颳了下来。 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 几人轰然倒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做完这一切的年轻人来到那个站不起来的甘沙身前,给他餵了一颗百草丹。 然后年轻人看著眼前的这个少年,问道:“叫什么名字?” “甘沙。”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为何而来,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这里待著,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等到天亮之后,你就可以下山,不要把我说出去,记住没有?” 年轻剑修看著他,並没有抹除他的记忆,有些时候,让人忘记仇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至少,他不打算这么做。 “要好好活著,你的仇人是玉京山和青叶宗,但青叶宗不会再记住,因为今夜之后,大概就会不存,玉京山在中洲,要报仇,但別这么早去报仇,多忍一忍,等到自己真能报仇的那一天再说。” 年轻剑修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给这个少年还留下了些梨钱。 甘沙看著年轻剑修,问道:“你是谁?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大恩要报。” 年轻剑修摇摇头。 甘沙於是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救我?” 年轻剑修想了想,说道:“大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年轻剑修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 …… 仙露山上,此刻早有青叶宗的修士不断死去,夜幕里的剑光偶有出现,便要带走一个青叶宗的修士。 那大殿旁的两个玉京山弟子,似乎一无所知,仍旧只是喝酒。 之后更是似乎醉倒在了桌上。 直到徐淳杀完了那些青叶宗修士,来到这里,看著趴在桌上的两个修士,这才微微眯眼。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都缓缓睁开了双眼。 孙芳转过身,看著眼前提剑的年轻剑修,嘖嘖笑道:“是跑下山那傢伙找到你,以秘方作为报酬,让你上山来帮仙露宗报仇的吧?” 徐淳默不作声。 “既然已经上山,已经杀了那些青叶宗的修士,其实算是帮人报仇了,咱们,就用不著喊打喊杀了吧?不如这样,你把秘方抄一份给我们,咱们相安无事,我们返回中洲,你也算有了一份源源不断的生財之道。” 孙芳笑眯眯,“这买卖,很划算的。” 徐淳终於开口说话,“我上山,你们早就知道了,无动於衷,是想著要我帮你们杀人灭口?” “聪明人。” 孙芳笑道:“这些青叶宗的修士就很蠢了,竟然真觉得我们会把这秘方分给他们一份,这不可笑吗?” 徐淳笑道:“那我这会儿相信你,是不是也很蠢?” 孙芳貌似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原来你不蠢,那你也得死啊。” 徐淳不以为意,只是说道:“试试我的剑?我已经很久没出剑了。” 孙芳讥笑道:“哈哈哈,剑修?你要是西洲剑修,我还在意两分,其他地方的,不就是废物吗?” 徐淳说道:“不巧,就是从西洲来的。” 孙芳微微蹙眉,“那还真是……也得死!” 他话音未落,一步踏出,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虹光,朝著眼前的徐淳撞去,只是这一幕,让徐淳微微蹙眉,手中飞剑挑起一条剑光,横切而去。 只是一线拉开之后,眼前的孙芳身前,青光瀰漫,片片柳叶骤然出现,激射而出,一时之间,竟然比飞剑更快! 徐淳一剑抹过,拉出一条剑光,將一线之上的那些柳叶直接撕碎,但更多的柳叶早已经穿过他这片剑光,撞向徐淳的身躯。 徐淳收剑盪开那些柳叶,脸色微变。 “早说了,你是废物!” 孙芳讥笑一声,屈指弹在一枚柳叶上,那枚柳叶顿时迸发出一道绚烂的青光,朝著前面激射而去,连带著路上让无数柳叶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柄好似通体碧绿的飞剑。 没有剑气,只是术法神通,但威势极大。 七洲之地,修行之法各不相同,东洲毫无疑问的是垫底,其余五洲,相差不大,中洲,一枝独秀。 眼前的孙芳,又是玉京山的弟子,修行的术法,几乎可以说是世间第一流。 徐淳在这柄碧绿的飞剑之前,一时之间,似乎想不出太多破解的办法。 他早些时候,便已经是万里上境了,虽说这些日子借酒消愁,境界停滯,甚至有些衰败,但毕竟根基稳固,要知道,在一座荷山这一代的弟子里,他从来都是那个练剑下苦功最多的人,所以即便一时的心境不稳,对他的影响,其实也不算大。 可眼前这个玉京山的修士,同样万里上境,怎么一交手,就有一些落在下风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徐淳不再多想,而是屏气凝神,全心对敌,荷山在西洲,算不上一流大宗,但这么多年能够屹立不倒,自然而然也有可取之处,尤其是荷山的不传秘剑,青莲十四剑,绝对是世上一流的剑术。 冷静下来的徐淳,手中飞剑抹出数道青色剑光,在剑尖绽放莲一朵,之后莲轰然而碎,瓣四射出去,便是无数剑,撞向眼前的孙芳。 孙芳笑而不语,只是抬手一掌,掌心瀰漫电弧,轰然轰向眼前的徐淳。 玉京山往上推去,和一位圣人有千丝万缕的关係,据说那位圣人,曾有过一个弟子,开创了玉京山,换句话说,那位圣人,就是玉京山的祖师爷。 恰好,那位圣人,有一身雷法神通。 玉京山那座万法楼里,最顶楼处,正好摆放著一本雷法。 而玉京山的其余术法里,攻伐之术中,各式各样的雷法,便占据大部分。 不过面对孙芳的雷法,徐淳也没有任何畏惧,一剑斩碎眼前的大片雷光,他很快便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的这个玉京山修士,虽然术法玄妙,但他自身掌握,其实並不算熟悉,许多时候,术法衔接,有一种生涩之感。 为何如此,其实倒也简单,那就是平时修行之时,並未真正用心,所以到了此刻,才会如此。 抓到机会之后,徐淳不断出剑,剑光斩碎数条雷电,最后一剑落到了孙芳的白色长袍上。 不过他的那件长袍,显然应该是一件品阶不错的法袍,涟漪盪起之后,自身竟然毫髮无损。 不过如此一来,他到底还是落在了下风。 孙芳踉蹌往后退去几步。 这边树下的羊谷刚要开口,孙芳便恼怒道:“师兄,他不是我的对手,不需要师兄出手!” 羊谷沉默不语,只好再看了片刻。 结果之后孙芳明摆著节节败退,虽说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但也绝无取胜的可能。 羊谷终於忍不住了,掌心出现一道青色符籙,就要丟出。 他是一位符修。 只是当他这张符籙丟出的同时,四周不知道为何突生剑气,数条剑光,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边,轰然朝著他撞来。 剑光璀璨,一时间將这边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羊谷慌乱之间,不断丟出数张符籙,想要拦下这些剑光,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些符籙在这些剑光下,纷纷破碎。 最后那些剑光撞向他的身躯,他身上的法袍不断盪起涟漪,但也在剑光下被轰出数道缺口。 不远处,正在惆悵如何撕开眼前孙芳身上法袍的徐淳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开口,“你还说你不是用符籙堆死的那位千山宗主?” 等到剑光缓缓消散,才“浮现”身影的周迟听著这话,默不作声,只是一剑递出,这一次,他起手便是叶游仙传授的那一剑。 停雪。 第两百六十八章 江湖规矩 一剑递出,周迟和眼前的羊谷两人的四周,不只是剑光四起,更有羊谷周遭的气机流动在此刻停滯。 叶游仙的这一剑,当初施展出来之时,一座风国京城的所有飞雪停滯半空,震撼人心,但实际上这一剑的精妙之处,当然从来不在於让这些风雪停滯,而是与人交手的时候,可以通过剑光铺开,在极短的时间里,创造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隔绝天地。 至於能维持多久,效果如何,就要看递出这一剑的人,境界如何,以及对这一剑,掌握多少。 周迟这些日子虽说閒暇便会钻研这一剑,但实际上,想要完全將其精妙之处施展出来,还不可能,毕竟这可叶游仙的最强两剑之一,绝不是寻常剑术。 不过此刻勉强施展,也足以为周迟爭取到了一些时间。 数条剑光围剿那位一身法袍在不察之下已经有些破碎的羊谷,而羊谷不愧是玉京山走出来的修士,短暂失神之后,掌心浮现一张紫色符籙,遇到剑光之后,竟然只是顷刻间,便撑开了一道紫色的屏障。 与此同时,羊谷的衣袖里,更是极快地掠出几张青色符籙,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后乾脆地掠上高空,天地之间,在此刻,已闻阵阵雷声。 羊谷和孙芳其实不同,两人天赋在玉京山虽说都排不上前列,无法成为最受师长重视的那一拨弟子,但孙芳对此是自怨自艾,对修行也开始鬆懈,若不是身负玉京山的这一身术法,只怕一开始,就要在徐淳剑下吃亏。 至於羊谷,虽说同样局限於天赋,但他却一日都没有懈怠过,他最清楚,虽说一时身处低谷,但却不能就此自拋自弃,不然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就拿这次的仙露山之事,孙芳想得简单,只是两人合伙酿酒卖钱,但羊谷却早有打算,回山之后,一定要在山中寻一个师长,给他几分乾股,哪怕是他占大头,那都无所谓。 主要是有这位师长在前,这买卖,才做得长久。 而人选,他早有想法。 既然羊谷如此心思縝密,那么他也绝不会因为法袍被破而自乱阵脚,两次递符,一次是一张护身符,名字和百姓口中的俗语,並无不同。 第二次递符,就是扎扎实实的一张雷符了。 玉京山的杀伐之术里,雷法几乎最多,他研习之后,將其撰写在符籙之中,与人对敌之时,用气机催动,这也说得上是另闢蹊径。 符道修行,有利有弊,其中最大的坏处就是,用到的符纸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学习符道,与人对敌,都需要大量符纸。符纸不同,珍稀程度也不同,自然而然也代表著费不同。 这笔极大的开销,宗门不可能给他报销,那他就只能自己另闢蹊径了。 这仙露酒,就是他自己给自己找到的门路。 不过此刻,这门路是真正找到了,还是镜水月白忙活,要等看能不能把眼前的这两个年轻剑修,都杀了。 至於他们为何上山,其实不重要的。 赤洲这边,圣人道场也好,还是和那位青天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宗门里也好,都没有剑修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剑修两字,如今,最不用害怕。 雷符引来天雷,重重落下,周迟闪身躲过,但那道天雷,居然不是直接砸到地面,而是在距离地面还有寸余距离的时候,调转方向,朝著周迟追杀而来,可以说得上是如影隨形。 羊谷站在紫色屏障之后,衣袖里符籙不断掠出,眨眼之间,竟然有十数张五顏六色的符籙,此刻都掠了出来。 其实对上別的万里境,哪怕是万里巔峰,羊谷都不会这么慎重,原因很简单,小宗门修士,术法威势太差,註定没有太大的威胁,但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刚刚一交手,羊谷就知道了,这个年轻剑修,心思很重。 心思重的人,远比那些天赋好的,更难以对付。 所以,他收起所有轻视,要为眼前的年轻剑修,布置出一座杀阵。 只是当他的符籙掠出的当口,他也看到那年轻剑修衣袖一卷,一片紫色符籙从他的衣袖里,涌了出来。 “剑气符籙?” 羊谷微微蹙眉,但下一刻,不由他多想,他就发现无数条剑光从那些紫色符籙里钻了出来,不断地撞击在他的那张护身符所製造出来的屏障上。 而就是这样,那个被天雷追著的年轻剑修,竟然还有余力地朝著他这边,再次递出一剑。 羊穀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之前那一剑,他自认比他见过的所有剑修剑术都要精妙,想来,眼前的这一剑,不会简单。 结果,这一剑在数条剑光里,其实真的还比较简单。 只是更为“汹涌”而已。 可这在他眼里,那就真是不简单了,眼前的年轻剑修,境界不过万里上境,哪来的这些剑气? 换句话说,这一剑,就足以清空他体內的玉府粗所藏剑气,这么打架,不要命了? 不过要不要命不好说,羊谷还是再拿出了几张紫色符籙,一股脑地往自己身前摆出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这场廝杀,之后不管胜负,註定要付出太多代价。 还好,已经有了仙露酒这个门路,能接受。 只是他似乎还是小看了周迟这一剑的威势,跟著数条剑光撞来的这一剑,很快便硬生生砸碎了他最外面的屏障,之后第二道屏障也没有坚持多久,也跟著破碎,到了此刻,剑光虽然有所折损,但並未有消散趋势。 羊谷还想贴出一张护身符,在他的算计里,这张符籙用出来,大概就能百分百地將周迟的这一剑完全拦下。 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如此行事,体內气机,他要留来驱动其余符籙,镇杀眼前的年轻剑修。 世间的修士,修行之时,总会有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修一身足以自保的术法,还是完全不管此事,要修一身杀伐之术。 这个问题,从来两难,很少有兼顾的。 所以短暂思索之后,羊谷就决定和周迟赌一场,他驱动那些五顏六色的符籙,配合著那数条雷光,追杀周迟。 他要赶在周迟的剑光之前,將他打杀,那样那些剑光,就自然会消散,困境自解。 只是羊谷还是小看了眼前的这位年轻剑修,那条剑光的威势,居然这么足,撞在他最后一道屏障上之后,虽然没有马上將其撕开,但也很快便让他的屏障出现一道裂痕。 眼前的年轻剑修,杀力不浅。 应是西洲的大剑宗弟子。 但既然杀力这般出类拔萃,那么体魄,就应该是纸糊的一般了吧? 羊谷眼光不俗,其实早就看出来周迟身上有一件法袍,但品质寻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这又是一桩怪事,如果眼前剑修是那种大剑宗弟子,再不在意法袍,也不会穿上这么一件品质如此寻常的法袍才是。 周迟脚尖一点,与那数条雷光都拉开距离,可就在此刻,一张黄色符籙,在他身前骤然破碎,而后就是数道土墙在周迟四周出现,直接困住他。 隨著一道剑光抹过,周迟斩开一道土墙,掠了出来,但紧接著,一张红色大网就此出现在他的头顶。 这一次不等周迟出剑,无数条泛著雷光的长矛,已经朝著周迟砸来,只要一个应对不好,周迟就註定要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刺蝟。 这自然是羊谷的另外一张符籙。 周迟只是微微抬头看去,手中悬草微微颤鸣,剑气吐露,便有一条长矛被他一剑斩断。 气机洒落。 至於那张大网限制自己的身形走动,周迟也不著急,无非是积蓄一剑,等著一剑破之罢了。 如今这次,算是数年后,再一次遇到玉京山弟子,周迟心中还是泛起不小涟漪,之前的张选,应付起来就极为困难,而他也只是一个只配带著外门弟子出山游歷的傢伙而已,在玉京山这边,应该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而这一次,遇到的是正儿八经的玉京山內门弟子,虽说到了此刻,依旧占据上风,但这玉京山的內门弟子,战力不俗的,就拿眼前的羊谷来说,不仅要胜过之前在万林山里遇到的那个老祖,就算是之前千山宗主那个归真武夫,也不是眼前的羊谷敌手。 其实如此一看,玉京山,宗门底蕴,不容小覷。 等到数条长矛被周迟斩开,周迟积蓄的那一剑,终於递出。 一片耀眼的剑光之下,那张血色大网被周迟一剑搅碎,然后,那如影隨形的雷光,就这么重新出现在周迟头顶,重重落下。 羊谷在那屏障之后,看著战场局势,反应之迅速,很罕见。 应对也很果断。 一剑递出,不管怎么说,羊谷都不相信周迟能毫无停滯地便递出第二剑,而这之间的空隙,便是他要的,只要找出间隙,让天雷落下,大局可定。 只是……他很快便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眼前的周迟,居然在雷光落下之前,递出了一剑。 怎么会? 周迟撞入雷光之中,身侧剑光,开始和这数条雷光不断绞杀。 下一刻,羊谷身前的屏障就此轰然一声,破碎开来。 无数气机四散,在这里起了一阵狂风。 数条剑光,重重撞在羊谷的身躯上。 没了那件法袍,羊谷整个人被剑光带起,撞入那座大殿之中,轰然一声,大殿也跟著摇晃,最后破碎。 那几张尚未施展出来的符籙,就此无力地跌落。 这也意味著,如今的羊谷,就算没有身死,也至少是个重伤之身。 周迟朝著那边递出一剑,斩开那些碎石和碎木砖瓦,最后露出羊谷身形。 他躺在地面,身上插著不少碎木屑,鲜血直流。 只是仍有一口气吊住。 这位玉京山的內门弟子,盯著眼前提剑的这位年轻剑修,不甘心问道:“哪座宗门?是白玉山,还是三尺楼?” 在他看来,也只有西洲的这几座大剑宗的弟子,才能要了他的性命。 周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飞剑悬草抵住眼前人的心口,然后用力一剑刺穿他的心口。 与玉京山的仇怨,早就不死不休,不用多说。 羊谷面露痛楚,但最后双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些后悔,跟人廝杀,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至於后悔,大概在当时一起贪心,最后或许就该有如此结局,同样,怪不得別人。 不过就算是再来一次,自己能不为所动吗? 不会的。 羊谷缓缓闭上双眼,看似就此死去。 但下一刻,他双眼骤然睁开,眼中有一枚玉符撞出,看起来就要远遁万里,但周迟早有准备,反应极快,悬草一剑刺穿这枚玉符,如此一来,才是真正让他身死道消。 “徐淳,万不要让他走了心头物,不然,后患无穷。” 周迟在废墟里开口说了句话,然后就开始蹲下身开始翻找这位玉京山內门弟子身上的方寸物,这样的大宗门弟子,身上的好东西,不会少的。 那边的孙芳,早被徐淳一剑斩开了身上的那件法袍,最开始他出剑还有生涩感,到了如今,早就心无旁騖,出剑之时,只如水银泻地,顺畅不已。 孙芳不是敌手。 此刻看到自家师兄已经死去,孙芳更是心中大乱,再无什么章法,慌乱之中,更是节节败退,很快便被徐淳一剑捅穿心口,同样他最后有一件心头物撞出,就要远遁而去,最后被徐淳一剑刺穿。 也就这么死在原地。 杀人之后的徐淳深吸一口气,正要去一旁抱一坛仙露酒来喝几口,就看到周迟走了过来,蹲在这孙芳面前翻找东西。 “周迟,讲点道理行不行?这他娘的这个是我的!” 徐淳赶紧走到孙芳身侧,想要独占这傢伙的遗物,但实际上要不是周迟在这边翻找,他根本想不起发死人財这件事。 徐淳行走世间,还是太要脸了。 远不如周迟务实。 “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 周迟笑著站起身,东西早已经收好了。 这种事情,显然不是做了一次两次了。 徐淳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在一侧找到了一坛仙露酒,抬起来喝了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然后再看了一眼这座仙露山的满目疮痍,感慨道:“像是玉京山这样的宗门,竟然门下弟子也会这么行事。” 周迟摇摇头,“人心都这般,不管宗门大小,境界高低,都是一样的,只是站在不同地方,想要的东西,有所不同而已。” 像是成了修士,对世俗金银就看不上眼了,但梨钱,对他们的修行来说,息息相关,自然也就不可能做到毫不在意。 说山上山下天壤之別,但在周迟看来,山上山下,其实一样。 山上修士,鸡鸣狗盗之辈,也不在少数。 徐淳想了想,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废墟那边的情况,想起之前抽空看周迟出剑,想了想之后,真心实意开口,“看起来即便是我没受情伤之前,也不是你的对手。” 周迟听得脑袋疼。 徐淳纳闷道:“可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西洲这边,还算出彩的年轻剑修的名字,我应该都记得住啊。” 在徐淳看来,能这么游刃有余打杀玉京山內门弟子的年轻剑修,他都应该知道的。 西洲那边有一份专门记录年轻剑修的榜单,上榜不以境界为限,只说年纪,四十岁以下,都可上榜。 排在榜首的,就是一位三十出头,却已经踏足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 那位剑修被人一致认为,是在三百年前的那位年轻大剑仙之后,剑道天赋最高的一位后来人。 甚至他的那柄飞剑,已经破例排到了剑器榜之上,虽然名次不高,但能够以归真上境排到榜上,其中意味著什么,没有人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来自西洲?” 周迟盯著徐淳,脸上有些笑意。 徐淳一怔,隨即正色道:“看起来师父说的是真的,不能小看世间修士啊。”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天下剑修出西洲,西洲之外的剑修,没什么意思。 不过自家师父,也就是那位荷山的山主,倒是早早便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事情,別的不说,这千年来,唯一有望成为第二个青天的剑修,就是东洲那边出来的。 西洲一直被认为是剑修胚子扎堆,剑道气运匯聚之地,可也没出过这样的人物啊。 “歇够没?” 周迟忽然抬了抬眼,看著徐淳开口。 徐淳一脸茫然地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趁著天还没亮,走一趟青叶宗?” 徐淳一怔,隨即笑了起来,“是了,除恶务尽嘛。” 周迟不说话。 徐淳试探道:“那青叶宗山上之物?” 周迟看著他,一本正经,“当然是不义之財。” 徐淳点了点头,“不义之財,就应该给需要的人才行。” 周迟郑重点头。 …… …… 青叶宗离著仙露宗其实不远,都在大霽的边境,这一次打定主意要覆灭仙露宗,青叶宗几乎大半的弟子都倾巢出动,此刻的青叶宗,其实已经没了多少弟子。 当周迟和徐淳御剑而至的时候,那些青叶宗留守的弟子看著天幕上的两道剑光,有些惊惧。 这里不是中洲,他们对於剑修,可没有那么多看不起。 “是何方道友驾临青叶宗?” 青叶宗弟子开口,但却没有人回应,回应他们的,只有前后两道剑光。 不过青叶宗到底还有一座护山大阵在,两道剑光落下,都没能落到山中,只是在夜色里泛起一些雪白的涟漪,就消散开来。 夜色里,有人咦了一声。 於是青叶宗的修士们,很快就看到了一道无比璀璨的剑光,从天而降,绚烂无比,这一剑最开始好似一片,等到前掠之时,便已经变成了一线。 一线开天! 轰隆隆一声巨响,剑光如同切豆腐一般,撕开了这座小宗门的护山大阵,眾人慌乱无比,他们这座护山大阵,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阵法,但怎么都能拦住归真境以下的修士出手,可如今这条剑光,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將他们的护山大阵撕开了? 不由他们多想,剑光破开护山大阵,落入山间。 两道人影紧隨其后,有飞剑在半空游曳,见到青叶宗的修士,就是一剑穿心。 “何人胆敢如此行事?!” 山中,有一道响亮的声音发出,一道身影掠向高空,宛如长虹。 弟子们纷纷开口,“太好了,宗主出手了!” 但下一刻,所有人激动的神色便再也没有了,因为就在此刻,一道剑光迎上了那位宗主。 “噗!” 那位青叶宗主,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在那道剑光之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此被一剑斩开,成了两半。 “宗主!” 要知道,青叶宗主乃是一位万里上境的修士,是他们青叶宗的第一强者,可这样的人物,居然没有在这条剑光之前撑过片刻?就这么死了?! 弟子们慌乱无比,再也没有任何期待,已经开始四处乱窜。 但结果依旧是被那两柄神出鬼没的飞剑不断洞穿身躯。 一座青叶宗的夜色里,只有剑光不断闪烁,但这对於那些青叶宗修士来说,毫无疑问是此生见过最绝望的画面。 …… …… 天微微亮。 周迟和徐淳返回春来城。 两人在城门处,缓步朝著那座酒肆走去,徐淳一直打量著周迟,终於忍不住,“你刚刚出剑的时候,为何剑气流转这么快?” 他可注意到了,周迟出剑的速度要比他快太多,这根本就来自他的剑气流转极快,才能在一剑递出之后,马上便接上下一剑。 如果剑气流动没有这么快,那么是绝对做不到的。 周迟看了他一眼,“想知道,我可以教你。” 徐淳双眼发光。 “江湖规矩,拿东西来换。” 周迟挑了挑眉,“你身上肯定有什么秘传剑术,拿出来换?” 徐淳虽然心动周迟这剑气流动如此迅速的法子,但听著他要荷山的秘传剑术,还是摇了摇头。 那东西,別说外传,就算是一般的內门弟子都没有资格研习,真让他传出来,无异於欺师灭祖。 周迟也是隨口一说,知晓徐淳捨不得,所以也说不上失望,不过他想了想之后,还是提醒道:“以后少喝酒,之前看你出剑,已有晦涩感,练剑也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个玉京山修士,你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 徐淳只是嘆气。 他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心结心结,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开,也就说不上心结两个字了。 周迟倒也没多说,个人的路有个人的走法,强求不得。 不过等临近那座酒肆,周迟脚步再次放缓,没直接进入酒肆。 徐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於是也停下脚步。 两人在远处,默默看著酒肆门口那边。 老板娘在门口,抱著早已经冰冷的情郎尸首,双眼无神。 天边此刻有朝阳洒落在男子尸体上。 老板娘眼中这才出现了些神采,低头伸手抚摸怀中男子尸首,喃喃道:“姚叶舟,看到没,天亮了。” 第两百六十九章 要有些勇气 有个白衣少女,在离开了那忘川三万里之后,便一脚踏入了那座妖修匯聚的妖洲。 作为七洲之一,又是七洲最北的妖洲,其实並没有许多修士固有的认知里的那般荒凉粗獷。 或许多年前,这座妖修聚集的一洲之地,是有些荒凉,但这么多年下来,妖族和人族不断走动,双方的生活习俗,已经没有太多区別。 就光说那些习俗节日,中秋端午,这边的妖族百姓,也有不少会聚在一起,月饼粽子,一样不少。 至於妖洲这边,其实人族修士,同样不少,大多数是游歷至此,有不少,则是来做买卖的。 许多珍稀灵药和炼器所需的奇异矿石,只在这座妖洲有產出。 將此地的东西卖到灵洲和中洲等地,就是一笔不错的差价,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会遇到什么,不好说。 至於將货物运抵贩卖之地之后,又会遭遇什么,还是不好说。 不过这样的事情,都是正常,毕竟做买卖,哪里能没风险的。 白溪在一座名为看海郡的小郡城歇脚,这座郡城不大,名字倒是直白,叫做看海,就只是因为城外有一片海而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妖洲这边,原本是一座万妖之国,妖主坐镇,统御一洲,而这种统御,绝不是东洲大汤朝那般,而是实实在在的那位妖主高坐在那把椅子上,而后一洲妖修,都要俯首。 不过隨著那位曾位於九圣人之一的妖主身死道消之后,一座万妖之国分裂成了十数座妖国,在每座妖国疆域里,会有一位大妖坐镇。 只是都称为大妖,境界高低还是有所不同,像是在北边那座叫做黄草的妖国,坐镇大妖是一位云雾境,而在这座看海郡所属的这座妖国,疆域不大不小,国名边海,坐镇大妖,不过是个登天境。 黄草国为何以黄草为名?是因为在黄草国內,有大片草原,到了秋天,金黄一片,便叫做黄草,而这座边海国,原本是准备叫海边的,原因也简单,因为国在海边嘛,结果取名的时候,有人说这太直白了些,於是那位大妖就让他想个有深意的国名,那人想了数日,最后憋出了边海两个字,好在那位大妖也没动怒,最后定下此名。 除去这两座妖国之外,其余的妖国取名,大抵都是如此,直白浅显,没有什么深沉含义。 白溪在那座看海郡小城里,用了几十枚梨钱,租赁了一个靠海的院子,每日能听到潮水拍打海岸,有人会觉得很吵,但白溪总觉得,別有一番滋味。 离开忘川之后,她其实早在踏足妖洲之前,就已经踏足了万里上境,如今这些日子,其实是在稳固境界。 不过说起妖洲之行,白溪是实打实的想要找几个妖修打几架的,磨礪境界和体魄,若是有可能,若是能学一些妖修打熬体魄的法子,就更好了。 至於之前东洲大比上,和伏声的约定,白溪没有那么在意,这趟妖洲之行,能碰上就碰上了,碰不上,就是缘分不够。 在这座临海小院里住的时间久了,白溪倒也交到了个朋友,是个妖族少女,生著一双毛茸茸的耳朵,一张小脸,不算如何好看,算是清秀。 那少女说起来跟白溪也算有缘,有个简单也不简单的名字,白玉。 白玉最开始只是在海边捡贝壳,说是要做一串风铃,当时正看到一个她觉得极好的贝壳,可惜落到了礁石里,手怎么都伸不进去,正好碰到了在海边看海的白溪,白溪只是伸手拍了拍海面,那贝壳就被震起,落到了她手里,等她把贝壳递给白玉之后,两人就算是成了朋友。 不过如今白溪院子里屋檐下的那串风铃,就是白玉的回礼,里面就有那个她觉得很好看的贝壳。 今日白玉又来到这座小院,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屋檐下的椅子上,伸手拨弄那屋檐下的风铃,听著清脆的声音,白玉摇头晃脑,很高兴。 拨弄风铃之余,白玉时不时看向在身侧闭目修行的白姐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肯定有话想说就是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白溪睁开眼睛,看著身侧少女,开口问道:“有话要说啊?” 白玉嗯了一声。 白溪就起身,在屋子里拿出一袋肉乾,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笑著开口,“长故事还是短故事?” 这些日子,白玉来到这边小院,很多时候,都是要讲故事的。 不过这一次,白玉却摇了摇头,不过照旧拿起一块肉乾,放在嘴里嚼了嚼,“不是故事,是我有事,想问问白姐姐该怎么办?” 白溪问道:“什么事?” 她也拿起一块肉乾,撕下一块,丟到嘴里,缓缓咀嚼。 “阿爹跟我说,我已经到年纪可以嫁人了,给我选了两个那个啥……夫君,对,夫君,让我选一个。” 白玉一脸认真,“其实两个夫君都还行,就是一个住得有些远,另外一个,是狐族,生得倒是好看,就是身上,味有些大的……” 白溪听到这里,倒是明白了白玉的意思,白溪看著她微笑道:“没有喜欢的吗?” “喜欢?什么是喜欢?” 白玉一脸茫然地看著白溪。 白溪想了想,“其实这两个字很不好说,不过大概会是你看到他会觉得开心,会想著一直和他在一起,分开哪怕一天,就会觉得万分思念。” 白玉听著这话,绞尽脑汁地思索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过她连喜欢都不明白,自然也不会难过,只是眯起眼笑著问道:“白姐姐,那你有这么一个人吗?” 白溪说道:“有过的。” 不等白玉说话,白溪就摇了摇头,“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呢?”白玉看著白溪,小声问道:“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了吗?” 白溪微笑道:“你喜欢一个人,別人也喜欢你,那自然更好,但要是別人不喜欢你,也没关係的。” 白玉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 “我说没有,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白溪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海面,轻声道:“小的时候,我受了欺负,都是他帮著我的,只是这个人说话不好听的。” 白玉说道:“阿爹一直跟我说,男人说得好听,不如做些实在的事情。” 白溪点点头,“所以才很喜欢他,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不重要,那个时候,我想等有一天,咱们总会再见面的,见面之后,我就要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没想到,最后也没能再和他见到。” 白玉说道:“可惜这个人已经死了,要是活著该多好啊。” 白溪低下头,眨了眨眼睛,“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定数的,遗憾,经常发生,只能接受,別的,什么都做不了。” 白玉忽然说道:“我听阿爹说,人和妖死了之后,灵魂就要去忘川那边的,那边住著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叫做忘川之主,他要是愿意帮你,就可以找到那个人的灵魂,顺著灵魂,白姐姐,你能找到喜欢的那个人转世的。” “不过,阿爹说那个忘川之主脾气很不好,要吃人的。” 白玉又摇了摇头,“对,妖也要吃!” 白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起来,“那个姐姐很好看,也不吃人,更不吃妖的。” 白玉啊了一声,“原来忘川之主,是个姐姐啊?白姐姐你知道的真多,比阿爹知道的还要多啊。” 白溪只是说道:“走的地方有些多,所以知道的就多了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去找他转世,成了谁,其实我觉得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转世之后,他就不是他了。” “所以找到,还有什么意义呢?” 白溪看著白玉,轻轻开口,声音轻柔。 白玉还是不理解,於是白溪只好笑著给她打了个比方,说是万一有一天你见到了一个和你阿爹一样的人,但他却不认识你,你能当他是你的阿爹吗? 白玉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肯定不行的。” “所以啊,找到有什么意义呢?” 白玉这一次,是真的听明白了,点了点头,附和道:“都不认识了,那就没用了啊。” 不过她很快问道:“白姐姐,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死在你面前的吗?” 有些话,有些人不会说,因为会觉得冒犯,但白玉这样的小妖,没有那么多认知,她不知道这些复杂的事情。 白溪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是摇头,“我只是听说他死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挑眉。 听说。 这两个字,这会儿,意义重大! 白玉已经开口,“如果白姐姐你没要亲眼看到他死在你面前,那么怎么能確定他死了呢?难道白姐姐你是看到他的尸体的?” 白玉摇摇头,“阿爹说,就算是看到尸体,其实要是修士,也有手段金蝉脱壳的,那叫什么心头物来著,找个地方重塑肉身,好像没有问题啊。” 白溪心中无比震撼。 她过去那些日子,一直都认为玄照已经死了,因为一座祁山倾覆,无数的祁山弟子都成为了尘埃里的鲜血,在她看来,那玄照也绝没有可能倖免於难。 可万一呢? 万一玄照当时不在祁山呢? 万一就算是歹人出手,玄照还是重伤逃出生天呢? 万一呢? 自己为何能在没有千真万確確认玄照已死的前提下,一直认为他已经死了? 白溪双眸之中,情绪复杂,那最深处燃起一份希望。 如果只是白玉这番话,其实不见得会让她觉得玄照还没死,但除去她这番话之外,她可是见过一个她觉得很像是玄照的人。 那个人也是剑修。 同样剑道天赋极高。 白溪睁大眼睛,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站起身,忽然笑道:“我要南下了。” 白玉看著这位白姐姐,小声问道:“白姐姐,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去更北边看看吗?怎么就要回家了,想家了?” 话说到这里,她觉得鼻子酸酸的,是有点捨不得的。 白溪笑道:“我要去找一个人,然后问问他,他是不是那个人。” 白玉又听不明白,只能啃著肉乾,把自己的伤心情绪收拾好,问道:“白姐姐,你能再待几天吗?我还有一串风铃没做好,那原是我准备送给你的礼物的。” 白溪仰起头看著自己眼前的风铃,本来想要说句可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小玉,我刚刚说了什么?” 白玉也很聪明,立马想到了之前白溪说的话,她说道:“白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分开一天,都很想那个人的。是不是这句话?” 白溪笑著点头,“对的,可我跟那个人已经分开很多年了,所以我现在马上就要走,要去找他,要去问他,如果可以,我要抱抱他。”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娇羞之色。 她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得马上找到周迟,然后问他,你到底叫周迟,还是叫玄照。 不,你叫周迟和叫玄照,都没关係,你只要是那个当初即便挨打都要帮我的傢伙就行。 白玉看著眼前的白姐姐,看著她很好看的眸子,总觉得,那里面是住著人的。 不过她还是很快想到一件事,张了张口,但最后,没说出来。 她这会儿明白,说出来,肯定会让白姐姐伤心,既然她会伤心,那么自己为什么要说呢? 她不开口,但白溪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的,万一他不是呢?我这么激动,到时候肯定也就有那么伤心。” “如果真的不是,伤心肯定是难免的,但不去问,怎么知道是不是。” 白溪微笑道:“这可是你教我的道理。” 说完这些话,她抬头看向远处,轻声开口,“如果真的不是,那真的会让人很伤心呢。” “可我们总不能因为害怕有一个不好的结果,就不去做这件事吧?” 白溪最后说了一句大概是劝自己的话,她说,“不管是谁,都需要一些勇气的。” 第两百七十章 出嫁 春来城酒肆这边,周迟用一件方寸物,將姚叶舟的尸首收起来,因为老板娘开口说了,要將姚叶舟的尸首带回故乡安葬。 他们两人,本就是青梅竹马,都是大霽朝秋水郡人氏,因为后来姚叶舟要到这边修行,她这才赶著过来的。 如今姚叶舟已死,那她就再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脸色难看,看著全无精气神的老板娘对著周迟和徐淳,就要直接跪下,周迟眼疾手快,拦住她,摇了摇头,“不用。” 老板娘悽然摇头,“姚叶舟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你帮他报了仇,我给你磕头。” 周迟嘆了口气,最后还是鬆开手,任由眼前的老板娘跪在她面前磕头不停,直到地上有了鲜血之后,这才停下,一旁的伙计赶紧递过去一块布巾,老板娘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只是接过之后,平静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但那不可能,我如今要离开这里返回家乡,酒肆你若是想开,可以继续开,但之后,没有仙露酒卖了。如果不想开,那边柜檯里有些梨钱,你拿了走吧。” 伙计张了张口,看了一眼这边的两位剑修,神色复杂。 周迟开门见山,“我会抹去你的记忆,不会杀人。” 伙计想了想,忽然开口道:“两位神仙老爷,能不能帮个忙,把我脑子里和老……雪柳的记忆都抹去?” 这话一出,徐淳一怔,周迟也有些意外,只有老板娘,浑然不管这边在说什么。 伙计忽然洒然一笑,“如果是我自己,估摸著这辈子都忘不了雪柳了,但雪柳既然不喜欢我,我念著她一辈子,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事了,既然两位神仙老爷有办法,就拜託了。” 周迟很快点了点头,“没问题。” 之后伙计来到柜檯那边,大大方方拿了一袋子梨钱,之后走到酒肆门口,这才转过头,看向老板娘,笑道:“老板娘,相处时日不算短了,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不喜欢我,我很难过,但没法子,所以不多说什么了,但这次要分別,就很可能是再也不见了,所以临別之际,我想告诉你,我姓林,叫远山。读过书的,若不是喜欢你,我也不会在这里做伙计做这么久。” 老板娘只是微微点头。 伙计嘆了口气,“没关係,没关係,就是伤心啊。” 一直没说话的徐淳忽然开口问道:“后不后悔?” 伙计看著这位神仙老爷,点了点头,“当然后悔,如果早知道捂不热她的心,那我就不浪费这些时间了唉。” 徐淳若有所思。 接著伙计就已经又说道:“不过世上哪里有这么多早知道,既然没有早知道,当然还会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没得法子。” 说完这句话,伙计走出酒肆,本来是想著瀟洒离开的,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铺子里的老板娘一眼,眼眸里,满是情意和遗憾。 后悔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遗憾当然,也是真的。 周迟跟著走了出去,一炷香时间之后,这才重新回到酒肆这边。 徐淳狐疑道:“怎么去了那么久,你没有杀人灭口吧?” 周迟有些无语,“难不成隨便找条街就丟了?自然而然是要找到合適的地方再说。” 徐淳似信非信。 周迟懒得跟他说,只是看向眼前的老板娘,开口说道:“你要返回故乡,我正好也要去大霽那边,顺路,我送你返乡?” 老板娘开口本要拒绝,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只是说道:“那就有劳仙师了。” 徐淳笑了笑,“我反正没事,走一道唄?” 周迟没有异议,老板娘也点了点头。 之后三人收拾好东西,就这么离开这座春来城,前往大霽边境那边。 为了方便赶路,周迟让徐淳买了一辆马车,他跟徐淳轮流做马夫,而老板娘在车厢里,一直不怎么说话。 实际上,她整个人,其实看著都没有什么生机。 百姓里一直有一种说法,叫做心如死灰,此刻的老板娘,虽然人还活著,但实际上,一身死气,两人看得出来,却没有什么办法。 因为这並非身上有什么病,而是心病,心病从来无药可医。 马车驶过云间国边境的时候,三人在一家客栈歇脚,仙露山覆灭的事情,已经传了出来,不少酒客在桌上谈论此事,但最后,也都是一声嘆息,倒不是为一座宗门覆灭而同情,而只是想著此后大概喝不到仙露酒而遗憾。 世上死的人太多了,无亲无故的,听过了也就听过了,没有太多人会去深究在意。 他们从来关心自己在意的东西。 …… …… 马车驶入大霽国境內,肉眼可见,即便是在边境,这边的世道,都要太平许多。 一座大霽朝,可不是一座寻常的世俗王朝,他们的那位皇帝陛下,可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登天武夫,有他坐镇,大霽境內的这些个修行宗门,一个个,都要老老实实地,別想著搞什么么蛾子。 要知道,在大霽这百年歷史里,可实实在在有过修士宗门被这位大霽皇帝带兵覆灭过的。 尸山血海,可不只是会出现在沙场之上。 三人没要多久,终於来到了那座秋水郡,而后驶入郡城,在一条小巷前停下,而后三人走进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门锁已经有些生锈,院中杂草丛生。 周迟看了一眼徐淳,徐淳明白周迟的意思,本来想要拒绝,但最后还是出剑,斩去了这些杂草。 一座小院,有两位剑修帮忙,很快就收拾乾净。 之后老板娘去买了一副棺材,说按著习俗,这边要停棺三日,方可入土。 周迟没有异议,那姚叶舟的尸首有他们两人在,不会臭的。 老板娘布置了灵堂。 最后一日,她忽然撤了所有白幡,掛起大红灯笼,穿上了一身红嫁衣。 灵堂里的那个奠字,都变成了囍字。 周迟和徐淳,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老板娘点燃大红蜡烛,轻轻开口,“今日,秋水郡小月巷米雪柳要嫁给翠玉巷姚叶舟,请两位仙师见证。” 徐淳欲言又止。 周迟只是点头,轻声道:“好。” 第两百七十一章 不想太平 一场婚事,没有宾客,也无长辈证婚,只有周迟和徐淳这两个见证人,从头到尾看著这场传出去,肯定要被不少人非议的婚事。 等到老板娘倒酒一杯在那棺材上,另外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下肚之后,徐淳这才狐疑道:“老板娘,你不会等著这场婚事之后,就要自杀去陪你的这位夫君吧?” 老板娘笑著摇摇头,“之所以要有这么一场婚事,是我早早就和姚叶舟说好的,他人死了,但可別想著说话不算数。” “至於婚事之后,我自会好好生活下去,因为这是姚叶舟的遗愿,我不会不答应他,不过从此之后,我是姚家人,这件事变不了,我也不会再嫁他人。” 两人看著老板娘身上重新生出的“人气”这会儿都知道,她没有说假话,也就放心不少。 徐淳揉了揉脑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加上看到老板娘这样,心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於是就说要出门走走,不过好在之前上仙露山,到底还是拿不少酒水在方寸物里,未来相当一段时间里,不会缺酒喝就是了。 周迟留在一时间说不清楚是灵堂还是婚房的这里,想了想,开口说道:“姚叶舟的尸身?” 顿了顿,周迟直白道:“若是掌柜的想要留下来,我倒是有手段保证他的尸身不腐,不是难事,不过,大概让他入土为安才是更妥帖之事。” 老板娘点点头,轻声道:“我们这边有说法,人死不下葬,魂灵就会困在尸身里,无法转世投胎,我虽然想要日夜与他相伴,但不忍心这么困住他,说不定他此后入夜,还要在梦里责怪我哩。” 说到这里,老板娘脸上浮现笑意,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所以开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周迟点点头,“如此就是最好不过了。” 老板娘忽然从怀里拿出那张秘方,问道:“仙师真的不要这张秘方吗?” 不等周迟说话,老板娘就自顾自开口,“这东西到了我手里,一来,我找不齐那些酿酒之物,要知道,为何此酒让不少修士痴迷,那是因为此酒用灵药一类酿造,对修士有些裨益,如今这东西到我手里,我也无法酿造出来,二来就更简单了,我即便真能酿出来,依著我一个弱女子,这东西不是宝贝,是祸患。” 老板娘看了一眼没说话的周迟,继续说道:“仙师是山上神仙,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也肯定有自己的门路,要是拿著这秘方酿酒,这会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梨钱来由,我听说修行路上,其实除去自身的机缘和天赋之外,要钱,还要大笔钱,要不然,姚叶舟那傢伙,也用不著我养这些年了。” 周迟有些心动,毕竟这是实打实的梨钱。 但最后周迟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既然是姚叶舟最后的遗物,就留给掌柜的吧。” 老板娘提议道:“不如抄写一份?” 周迟无奈道:“掌柜的非要將东西给我?” 老板娘坦然道:“你帮我为姚叶舟报了仇,除了我自己,其实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周迟好奇开口,“那徐淳?” 老板娘眨了眨眼,“那傢伙欠我两千枚梨钱,就算一笔勾销。” 周迟笑而不语。 老板娘忽然说道:“要是我能做起这笔买卖就好了,到时候给仙师分一半,按时按点,送到仙师手中。” 对此,周迟只是一笑置之。 …… …… 在姚叶舟下葬於城外一处荒山之后,周迟和徐淳两人告別老板娘,离开这座秋水郡,相別之时,老板娘独自跟徐淳说了些话。 “你也看到了,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遗憾,我等了他姚叶舟这么多年,最后也就等来了一具尸体,所以那些读书人说什么苦心人天不负,都是扯淡的。” 徐淳沉默不语。 老板娘微笑道:“喜欢一个姑娘,那姑娘却不喜欢你,没什么关係的,要接受。至於觉得没有把全部的东西都给那个姑娘,也用不著那么自责,退一步想想,就算是给了,那姑娘也不想要的,有时候,可以学学那林远山,该放下,就放下。” 这话实在,但也扎心。 徐淳问道:“放不下怎么办?” 老板娘理所当然道:“那就死缠烂打,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谁的心都不是铁做的,说不定就会改变想法的。” 徐淳眼里有了些光彩,但又很快黯然,“我知道,她那不是会转变心思的那种姑娘。” 老板娘点点头,“那以后就少喝些酒,整日滥饮的男子,没出息。” 最后老板娘微笑著开口,“人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喜欢一个人可以一直喜欢,但绝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徐淳听著这话,感觉怪怪的,“怎么这话从老板娘你嘴里说出来,显得这么彆扭?” 眼前的老板娘,才是那个实实在在的痴情人好吧? 老板娘没理会他,只是笑了笑之后,朝著不远处的周迟招手,“周仙师,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著喜欢的姑娘来我这边做客!” 周迟点点头,说了句儘量。 为什么没说一定,大概是想著要是那姑娘不愿意,也不能强求。 告別之后,周迟和徐淳又同行,周迟要前往大霽京师,徐淳则是去什么地方都行,反正也没什么目的,所以就赖著周迟了,至於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周迟身上有酒,他自己的那些酒,能攒著就攒著了,多喝周迟的,等喝完了再说。 另外一个是他徐淳,实打实的想要从周迟嘴里知道一些剑道法门,就算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两人偶尔討论一番剑道上的东西,说不定也大有裨益。 那仙露山一战,他可是看得明白,眼前的年轻人,除去有那剑气流转远胜过自己的法子之外,还有就是身负不俗剑术。 那剑术,他翻遍自己脑子里的荷山的诸多剑术,可没有任何一剑可以比擬的。 那换句话说,那就是这个傢伙身后的宗门,至少有云雾境剑修坐镇了。 要知道,就算是在西洲,也没有几座剑道宗门,能有一位云雾境的剑修坐镇,那个境界的剑修,一剑几可开天,可不是什么街边的大白菜。 周迟对此,心知肚明,但懒得点破,任由这傢伙跟著自己,反正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傢伙,还能帮忙出剑。 两人一路从大霽边境的那座秋水郡,往京师那边而去,这座大霽朝的京师不在北方,而是在南方,为的就是震慑那座大齐朝。 两座赤洲最大的王朝,虽说並不接壤,但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將对方视作本洲的最强敌手。 若是两座王朝其中某一座衰败,等到另外一座將其吞併之后,那么赤洲一统,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南下,期间偶尔切磋,坐而论道,对两人都有些裨益,两人剑道修为,有著不同的进境。 之后两人在一座小镇上碰到一场大集,都是附近百姓,卖什么的都有,不过都是山下东西,不过两人还是耐著性子逛了逛。 只是两人走著走著就被百姓衝散,周迟无奈以心声开口,说是等到黄昏时刻,在镇子外见面就是了。 徐淳自然而然没有什么意见,他走马观,走了一遍大集,觉得有点意思,但不多,最后,就来到一家书肆前,走了进去,书肆里,有不少书籍,不过都不是什么读书人爱看的典籍,大多是些山水游记,志怪传说。 书肆里没什么人。 徐淳在书架前挑挑拣拣,兴趣不大。 书肆老板是个乾瘦中年人,看著眼前的徐淳,这才凑近他身边,笑著问道:“客人看不上这些寻常书籍,要看点不一样的?” 徐淳打量著这个书肆老板,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子?” 书肆老板神神秘秘地拉著徐淳来到一侧,从一侧书架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徐淳,“掌掌眼?” 徐淳狐疑翻开书籍,只一眼,就连忙合上,脸颊微红,“这等腌臢之物,怎么能给我看?” 书肆老板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是个雏儿,於是就开始细细说起这些书籍的不凡之处,大概意思简单,你现在不看这些东西,以后娶妻生子,难免被人说是在床笫之间,没有样新意。 徐淳看著手里这本“书”沉默不语,实则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们这些修士,平日里別的都不在意,就是个练剑,哪里知晓这些事情,如今有了了解的途径,但了不了解,还是犹豫。 书肆老板看出了徐淳的犹豫,嘆气道:“世人对此物偏见太多了,读书读书,其实读什么书有甚关係?不都是学习知识,开拓眼界吗?” 徐淳被这话打动,这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有没有更好的?” 书肆老板竖起大拇指,“客人果然不是那等寧滥勿缺的凡俗之辈,等著,我这就把压箱底的一本好书给客人拿来!” 之后书肆老板拿出一本书,递给徐淳,徐淳翻了两页,脸颊微红,但颇为讚赏。 “多少钱?” 书肆老板笑道:“既然是有缘人,那也就不乱喊价了,那是对这本书的侮辱,二两银子,您带走!” 徐淳直接掏钱。 书肆老板满脸笑意,得,又碰到冤大头了,大赚一笔! …… …… 徐淳在那边书肆閒逛买书,周迟则是先来到一间渔具铺子,买了一根碧绿鱼竿,韧性很好,之后他閒逛到一间卖女子饰品的铺子里,对著一根银簪子,有些出神。 那银簪子其实相对朴实,只是在簪头那边,雕刻了一朵小,很是素雅,这会儿铺子里人不多,老板娘见周迟看著那簪子出神,就走过来细细说了一番工艺,不过等她说完之后,周迟却摇了摇头,转而问道:“若是要做一根簪子,要多少时间?” 老板娘一怔,但还是很快笑著说道:“要是有了经验的老师傅,做一根这样的银簪子,要不了多久,打磨雕刻加在一起,半日就是了。我们铺子这边,正好是有一位老师傅的,这些银饰,都是这老师傅的手艺。客官是不是想要定製一根簪子,送给心上人?不过真要送人,其实送金更好,也更贵重,女子收到,不也更珍惜?” 周迟笑著摇头,“是想著送一根簪子,不过金的不好,跟她不搭。银的很好,不过我想自己来做,可不可以?” 老板娘有些为难,“这做簪子,没个几年水磨功夫,只怕做不成,客官这……” 不等她说完话,周迟已经开口说道:“有钱,想试试。” 老板娘这便莞尔一笑,“那请客官隨我来后堂。” 铺子后面,说得上別有洞天,有个头髮白的银匠正在製作一个银手鐲,如今已经雕刻完毕,只剩下打磨工序,老板娘来到老银匠旁,说了些话,老银匠先是皱了皱眉,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老板娘这才笑著对周迟说道:“这位是郑师傅,在咱们这,已经是一等一的老师傅了,老师傅说了,要简单教教客官,可以,五两银子,至於铺子这边出东西,加上一些別的支出,十两银子,如何?” 周迟立马掏钱,没有讲价。 老银匠见周迟出手阔绰,倒也没多说,只是跟周迟说了一些製作流程之后,这便让周迟上手。 结果等到周迟一步步將簪子做出来,开始雕之后,两人都瞪大眼睛。 老银匠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你之前便有这手艺?” 周迟摇摇头。 老银匠双眼都是讚赏,张了张口,但最后话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他这一身手艺,其实早就想要找个人传下去,这些年也是见过不少学徒,但没个人能入他的眼,这一行,看似寻常,但也要天赋的。 眼前的周迟,如果是第一次做簪子,其实天赋已经实打实不错了,要是做这行,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大银匠。可转念一想,眼前人既然能这么简单直接的拿出十两银子,就肯定是不靠这行过活的,所以老银匠惆悵起来,话也没说出口。 周迟这边,雕结束之后,忽然说道:“拿些金线来。” 老板娘没犹豫,去拿了些金线,任由这年轻人取用。 最后,周迟將簪子打磨完全,看了看,十分满意,將其收了起来,又补了些银钱。 老板娘感慨道:“看起来,客官是顶喜欢那个女子了。” 周迟笑著没说话。 …… …… 离开铺子,已经临近黄昏时刻,周迟便没有再多逛,而是走出镇子,在官道旁的一条小河边坐著喝酒,顺便赏景,也看自己自己亲手做的簪子。 就在这会儿,远处马蹄声四起,一队人数在百人左右的骑卒纵马而过,为首的一人年纪不大,身穿一身轻甲,提著一桿长枪,马背上,有一把带鞘直刀。 来到这边之后,年轻將军笑著开口,“让马匹喝些水之后再赶路。” 身后有同样穿著轻甲的副將点头。 然后年轻將军翻身下马,將自己的爱马交给身后的副將,先去河里打了些水,然后这才仰头喝了一大口,扭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打量簪子的周迟。 面对这百人骑卒,一般百姓,就算不被嚇住,也肯定是有些紧张,但眼前的年轻人,却好似置若罔闻。 於是年轻將军来到这边,笑道:“这簪子不错,兄台能否割爱?” 听著这话,周迟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將军,只是一眼,其实看得清楚,对方境界,不错,已经是玉府巔峰了,距离天门境,一线之隔。 是个纯粹武夫。 周迟摇摇头,“不卖。” 年轻將军笑著开口,“看起来兄台这簪子是要买来送给心上人的,是在下唐突了。” 周迟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但没有多说。 年轻將军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思索一番之后,开口道:“听口音,道友似乎不是大霽人氏。” 这一次,年轻將军换了个称呼。 周迟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年轻將军心里悚然一惊,因为对方默认了这个称呼,那就是说对方也是一个山上修士,不过他却看不出对方境界。 要知道,对方看著年纪其实並不大,自己的境界也不差,如果自己没能看出对方的境界深浅和根底,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对方境界比他更高,另外一种,则是对方有著一件可以隱匿气息的秘宝。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其实都足以让他慎重对待。 於是年轻將军也客气几分,拱手笑道:“道友这趟要是游歷大霽,有些不错的地方,倒是真值得去看看。” 隨后他將大霽境內几处不错的风景都说了一遍,周迟对此只是点头,说是有空,就要去看看。 不过周迟反正没说自己要前往大霽京师的事情。 閒聊片刻,没有过多套话的年轻將军看到一旁的副將走过来,知道该赶路了,便拱手笑道:“道友,望有再会之日。” 说完这话,他又笑道:“对了,我姓刘,在家中排行第三,若是道友来了京师,可到鸡鸣巷来寻我,让在下尽一番地主之谊。” 在大霽,姓刘,有百余人的精锐骑卒护卫,队伍里,甚至还有不止一位玉府境的武夫相隨,其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但周迟始终没有点破什么,只是拱手相別。 后者翻身上马,最后丟下一句道友这簪子的手艺不错,说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家手笔,要是送出去之后,女子肯定喜欢。 然后轻夹马腹,就此纵马离开。 周迟站在原地,没有多说。 等到烟尘四起,远处日坠西山之时,周迟等来了风尘僕僕的徐淳。 来到这边,徐淳打头一句话就是,“口渴死了,赶紧赶紧,周迟把酒水拿出来,咱们喝上一坛。” 但周迟只是摇头,板著脸,“喝完了。” 徐淳嘖嘖开口,“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小气了?” 周迟皮笑肉不笑,“你倒是不小气,把你的酒水拿出来喝啊。” 徐淳疯狂摇头,“你不是爱酒之人,我可是,这他娘的仙露酒已经成了孤品,喝一坛少一坛的。” 周迟对此,不回应。 徐淳没能骗到酒水,心有不甘,忽然想起一事,提议道:“这样吧,我在那边小镇上买到一本好书,借你看看,你拿一坛酒出来,咱们两人一起喝,如何?” 周迟默不作声。 看到他这个样子,徐淳冷笑道:“周迟,你可不要后悔,我可是淘到了一本很不错的剑术,你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周迟试探道:“是剑术,叫什么?” 徐淳伸出手,“先拿酒。” 周迟思索片刻,到底还是拿出一罈子酒。 然后就看到徐淳喜笑顏开,“其实不是剑术,是一本別的书,不过也很好,光听书名,就很有力气的。” 周迟上了这傢伙的当,但酒拿都拿出来了,也没道理再收回去,就只好问道:“叫什么?” “老汉夜耕地。” 徐淳喝了一口仙露酒,无比满足。 周迟听著这怪名,有些不解,“什么地还要夜里耕作?” 徐淳摇摇头,把书拿出来,嘆气道:“一看你啊,就是见识短浅了,来来来,好好看看,你肯定会谢谢我的。” 周迟狐疑接过书,很快便翻开看了几眼,然后隨手便合上,丟回给徐淳。 徐淳见周迟如此镇定,一脸吃惊,片刻后,捶足顿胸,“你他娘早看过了?!” 周迟淡然一笑,“以后少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出来骗酒喝。” …… …… 年轻將军那边,眼见天色已晚,落脚於一处官道不远的破庙里,生起火堆之后,盘坐在火堆前的年轻將军將长枪留在了马旁,此刻膝间横著那柄直刀。 “寧叔叔,之前在小街镇外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你怎么看?” 年轻將军刚一开口,他身侧坐下的高大男人就连忙起身,“殿下,臣可当不起叔叔两个字,以后再如此称呼,臣晚上都要睡不著了。” 年轻將军姓刘,名符,正是那位大霽皇帝的第三子,敕封阳王。 刘符赶紧把眼前的男人拉著坐下,笑道:“寧叔叔总是这般见外,又不是朝堂上,荒郊野岭,也要讲这些虚礼?难道寧叔叔还怕我拿著这事去到处乱说?即便是我说了,可依著寧家的功劳,父皇大概也就一笑置之了,哪里会真正上心?” 叫做寧原的中年男人苦笑一声,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私下如此称呼可以,在人前,万万不可如此后,这才坐下,轻声道:“那年轻人的境界,臣也看不透的。” 刘符惊讶道:“寧叔叔这一身万里境的修为,也看不透那个年轻人的修为?” 寧原点点头,但想了想之后,说道:“不过能察觉得到那年轻人身上有一抹锋芒之意,怕是个剑修。” “剑修?” 刘符若有所思,“赤洲倒是没几座大剑宗,不过这位肯定也就是其中最核心的內门或是嫡传弟子了,有望继任宗主那种。” 寧原对此也点了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那人看著性子应该还行,应该不会隨意欺辱百姓,应该不像是那两个从中洲来的修士一般。” 提及此事,刘符嘆了口气,仙露宗虽说是云间国的宗门,但其酒水主要还是卖到大霽的,如今那座宗门被灭,从此世上无了仙露酒,至少是没了这个名字,他倒是对酒水没有什么感受,只是觉得那座仙露宗上下修士为了酒水而死,也实在是可惜。 “不过做这件事的青叶宗也跟著覆灭,大概是被那两个中洲修士灭口了吧?” 刘符嘆了口气,“实在是有些过分了,若是此事发生在我大霽境內,我定然要请旨让父皇一查到底!” 寧原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之所以选择跟隨这位阳王,就是因为他的性子,完全就和那位皇帝陛下如出一辙,嫉恶如仇。 要不是那位皇帝陛下还年富力强,只怕光是军伍之中,不少將军就会选择跟隨这位阳王去爭一爭那个位子了。 不过即便如此,大霽军中,已经有不少人,是刘符的支持者。 “寧叔叔,我想明白了,这一次回到京师,我就跟父皇说,我要去南边掌军,要是之后和大齐一战,我要做先锋!” 刘符眼中,神采奕奕。 寧原张了张口,本来想劝这位殿下没必要如此,但想了想之后,如今两边太平多年,倒也没有战事发生,其实用不著如此担忧。 所以就没开口。 可就在此刻,两人忽然对视一眼。 刘符在第一时间,握住了膝间的那把直刀刀柄。 寧原则是以心声告知周遭的几位將军。 破庙的窗户灌入大风,几道人影从窗外掠了进来,早有准备的几位隨军武夫已经出手,瞬间便和那几人廝杀起来。 而寧原则是死死盯著大门那边。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一道人影从那大门处撞入破庙,气势磅礴,同样是一位武夫。 寧原先是一脚从火堆里踢出一块燃烧著的木头,然后紧接著砸出一拳,这一拳砸出,气势磅礴。 寧原出身並不寻常,父辈乃是跟著大霽皇帝一起打天下建立这座大霽王朝的开国功勋,之后获封黄国公,只是他的那位老爹,早些年在战场上暗伤太多,没活多久,就撒手人寰,死后更是被大霽皇帝追封梁平王,如今承袭黄国公爵位的,是他的那位兄长,而他作为梁平王次子,则是一直在禁军效力,是副统领。 平日里甚至有被誉为大霽第一武夫的大霽皇帝亲自教导,武道境界,自然不俗。 才被派到大霽皇帝最喜欢的第三子刘符身旁效力不久。 来人也是一个武夫,两人在这里捉对廝杀,一时间,破庙里气势磅礴,拳罡不停。 看似几人都被拦下,但刘符依旧紧握直刀刀柄,屏气凝神。 果然,下一刻,有人破开破庙屋顶,落了下来,一拳砸向刘符。 刘符骤然出刀,对上真正的杀招。 轰然一声巨响,来人一拳砸中刘符手中刀,刘符並未就此被压制,而是反而握刀往上,掠过眼前人的心口。 两人廝杀不停,但很快便能看出来,袭杀而来的那人境界虽然和刘符相当,但底子打得不够扎实,很快便落入下风。 没过多久,刘符便一刀斩下了那人的手臂,断掉的手臂落入火堆里,滋滋作响。 要知道,刘符从小便展露出了不俗的武道天赋,让那位大霽皇帝很是欣喜,顺理成章,他这一身武道境界,就是大霽皇帝那位登天武夫手把手教导的,一身武道根基,不可谓不扎实。 没要多久,刘符便一刀抵住来人咽喉。 而寧原也是一拳砸碎了来人脑袋,顺带著帮忙打杀了其余袭杀者。 破庙渐渐平静。 刘符冷声问道:“谁派你来刺杀本王的?” 那人只是讥笑一声,並不回答,甚至主动把喉咙往前一抹,就这么死在刘符刀下。 刘符看著那人尸体,微微蹙眉。 寧原来到这边,在那人身上一番翻找,很快他便找到一件东西。 “殿下。” 寧原將找到的东西递给刘符。 是一瓶丹药,瓷瓶底端,有滋味两字。 滋味堂,是大霽的一座丹宗,以炼製丹药为生,而这座丹宗,幕后之人,其实就是当朝的大皇子,恭王。 寧原轻声道:“看起来……” 他欲言又止。 刘符忽然笑道:“寧叔叔是觉得,这是恭王兄遣人要杀我?” 寧原没说话,但事情显而易见。 刘符摇头笑道:“没这么简单,父皇正值壮年,杀我有何用?难不成皇位就会直接落到恭王兄头上?父皇若是彻查此事,能查不出来?就算查不出来,父皇难道就不能再生皇子,再培养別的继承人?而非要在其余皇子里选一位出来?” 寧原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些。 “既然杀了我,也不能確保自己能成为储君,那么就算是要动手,也该在父皇大限將近的时候才动手才是,这会儿动手,得不偿失。” 刘符眯了眯眼,“所以断然不可能是恭王兄。” 寧原疑惑道:“那会是谁?” 刘符看著那几具尸体,挑了挑眉,“大霽皇子內斗,谁最有利,当然就是谁。” 寧原一怔,隨即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真心实意称讚道:“殿下英明。” 刘符笑了笑,意味深长,“看起来,他们也不想太平了啊。” 第两百七十二章 要去天台山 破庙之外,夜色深深处的一座矮山上,有两人走在山道上,其中,有个头髮白的老人,手提一盏灯笼,灯火昏黄,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丈距离的地方,老人到了这把年纪,算得上是老眼昏,此刻只能依稀看清楚脚下的山道了,而且也是看不真切。 在他身后,是个高大男人,缓慢走在山道上,並无提灯笼,但依著他的目力,此刻天上有一轮明月相照,足矣。 实际上没有,也足矣。 夜色里,山虫鸣叫,远处更有小溪潺潺声。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既然要杀刘符,为何不让你亲自出手,有你这位归真武夫出手,什么小小的刘符寧原,不就是一拳的事?” 老人一边登山,一边笑著开口询问,声音轻微,就像是跟自家后辈嘮家常而已,没有什么商谈大事的意味。 男人点头,坦然道:“自然在想,但既然王爷让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老人呵呵一笑,“你倒是实诚。” 男人问道:“那为何不让我出手?” 老人诧异道:“不是老夫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男人笑道:“是的,不过王爷没说我不能问,再说了,你有这些谋划,不讲给人听,自己憋在肚子里,不难受?” 老人淡淡一笑,“说真话?那就是真不难受,以前老夫谋划那些事情,只有一些跟王爷说过,更多时候,可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个事情,老夫没事的用来下酒,滋味正好。” 男人默不作声。 “今儿月色好,例外,可以跟你说说,不过讲故事,没酒,没啥意思。” 老人跟男人来到山顶,在月色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男人一掌將一块大石削平,算是个石桌了,他笑道:“我们这些武人,缺了酒,最是不行,自然有酒。” “一般的酒可下不了老夫这些谋划,得仙露酒才行,说起来也是可惜,好好一座仙露山,居然被两个从中洲来的小崽子给荡平了,以后这酒,就是越喝越少了?” 男人取出一坛酒,正是如今在世间已经成为绝品的仙露酒,实打实的喝一坛就少一坛。 一人倒了一碗酒,老人放下灯笼,笑眯眯伸手端起喝了一口,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有酒,很好,先问你一个问题,杀了刘符,起什么作用?” 男人端起酒碗,想了想,说道:“大霽皇帝有好些儿子,但最喜欢,也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个阳王,此人被视作下一任大霽皇帝,他死了,此后不管是剩下的哪个皇子即位,对我大齐,都是好事。” “这么说来,没错。” 老人眯起眼,“但大霽皇帝一个登天武夫,武道修为和咱们王爷一般无二,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现在杀了刘符,不妨碍他再生皇子,再培养一个接班人,时间依旧足够,所以意义不大,甚至於杀了此人之后,大霽皇帝为此动怒,查明真相之后,说不定就要和我大齐一战,依著本朝如今的情况,一旦开战,王爷势必要亲临前线坐镇,不管怎么打,王爷的那支亲军,都会被陛下派往边境,到时候王爷的势力,自然削弱。” “所以阳王一死,王爷必然受到波及,既然这般,你还要杀他吗?” 男人摇摇头,“如此一看,自然不该杀。” 老人说道:“所以老夫故意给他卖了个破绽,让这位阳王觉得此事是他的那些个兄长在和他爭位,让大霽內乱,消耗自身,不好吗?” “有些时候,人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男人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端起酒碗,主动跟老人碰了碰,这就相当於敬他一碗酒了。 其实这十分难得,要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境界高,眼界心气也好,一座大齐,能让他尊敬的,就只有那位大齐藩王了。 老人极为受用,但很快便笑起来,“但实际上老夫这手段不算高明,刘符被说成最像那位大霽皇帝的皇子,自然除去一身武道天赋之外,脑子也不笨,所以,看到老夫给他留下的东西之后,定然会想著是咱们在做事,而不是他那位蠢得不行的皇兄所为。” 男人微微蹙眉,之前一切他还听得明白,但听到这里,他也有些懵了,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这位在大齐一直以拨弄人心为乐趣,更是號称棋盘上无敌手的老人不说话,只是喝了口酒,笑眯眯。 他是棋中圣手,不知道多少国手在他面前在他面前都只能嘆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落子,从不在棋盘之上。 老人笑道:“刘符聪明,但他的那位皇兄,恭王,不聪明。” “若是老夫真让那位恭王遣人来杀这位阳王呢?” 男人茫然地看向老人。 老人嘆了口气,“果然,就算是讲故事,也得看听故事的人是谁,要是王爷在这里,定然不会像你这样一脸茫然。” 男人倒是不生气,反倒是理所应当地说道:“我自然不如王爷。” 老人被这话一噎,也是很快说道:“算了,那就明摆著跟你说吧,那位恭王去年新娶的侧妃,就是老夫安排的,人好看,床上功夫也了得,这一年来,有她在恭王面前吹枕头风,恭王起杀心,也是很正常的。” 男人说道:“既然这样,为何还要我们多此一举,直接让他的人来杀就是了。” 老人嘆气道:“沈山青啊沈山青,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就不能拿出来再用一用吗?” 男人板著脸,不说话。 “要是恭王刺杀,能这么小打小闹吗?肯定是衝著要做成这件事来的,而这个刘符,带著一个万里境,就敢贸然出门,其实有些年轻了。” 老人笑道:“不过也正常,年轻,天赋又好,又有如此身份,有时候张扬自负一些,在情理之中,不算大毛病,但这样,容易死啊,可老夫不想让他死,就只好替他拦下那帮要刺杀他的,亲自给他准备一场不温不火的刺杀。” 他这个谋划最精妙之处,就在於他杀了那些恭王派出来要刺杀刘符的人,而自己又派了一拨人,但实际上,在恭王那边,只会认为刺杀失败,於是跟刘符真正不死不休,毕竟恭王此后,不知道刘符知不知道那些人是他派出去的,他不敢赌。既然不敢赌,那么这对兄弟,自然就不死不休了。 至於刘符,哪怕看破这次刺杀,但在后面若是再遭遇一场刺杀呢?到时候他再联繫起来今日之事,那么……他再聪明,也不会再把事情想到大齐身上。 男人听得头大,只是喝了口酒,敷衍讚嘆道:“好谋划!” 老人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沈山青,听不明白,不用装著明白了。” 沈山青不说话,只是默默又喝了口酒,他这辈子,修行杀人,也就做这两件事了,在战场上,他可做那万人敌,但在这些算计上,他不用动脑子,也想不明白。 “对了,等会你去大霽京师那边住下。” 老人忽然想起一事,隨口笑了笑。 沈山青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为什么?” “杀个人?” 老人看向沈山青,微笑著开口。 沈山青问道:“谁?” 老人笑道:“是个剑修,在白茶国那边杀了个归真武夫,叫杜千山。” “杜千山?” 沈山青皱眉道:“当初他重伤,离了王爷麾下,我还以为他就此归隱山林了,怎么又到了归真境?” “这傢伙当初也有望成为头上顶个征字的大將军,只是一场沙场廝杀,落下病根,武道就此止步不前了,心灰意冷之下离开王爷麾下,王爷倒也没有强留,不过这些年我一直看著他,知晓他跑到了东边,在一座叫白茶的小国建立了个什么千山宗,当然,修为怎么又提起来了?自然是走了些旁门外道,不过后来这傢伙性情大变,大概还是那次重伤导致的,后面做的事情,就真有点人神共愤了。” 老人喝著酒,轻声道:“可再怎么变,做了什么恶事,也到底是老夫的义子啊,他既然死在那个年轻剑修的剑下,帮他报个仇,就算是做乾爹的,仁至义尽了。” 沈山青点了点头,“袍泽一场,到底有些情分在,当初在战场上,他替我挡过一刀,这个仇,自然要报。” 老人说道:“那剑修来歷我没查清楚,但八成是西洲那边来的剑修,做得乾净点,这年轻人死在大霽京师,就让大霽来背锅好不好?” 沈山青点头道:“一石二鸟,好计策。” 老人这次笑呵呵开口,“不错,这次你听明白了。” 沈山青笑而不语。 老人忽然问道:“沈山青,这份修为在身,好几次那位陛下都提点你,只要点头,你就能做一位头上带徵字的大將军,你为何不点头?” 沈山青板著脸说道:“我没这个本事,只知道衝锋陷阵。” 老人问道:“不后悔?” 沈山青笑道:“以后王爷坐上皇位,难不成我做不成这样的將军?” 老人嘖嘖道:“原来你不傻啊。” 沈山青看著老人,“可是我知道,王爷这辈子都不会去做那样的谋逆之事的。” 老人端著酒碗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才轻声道:“所以老夫就得替王爷下好这盘棋啊。” —— 有个喜欢抽旱菸的小老头,晃晃悠悠,来到中洲境內,走在这座以术法之高,力压七洲的中洲之地,依旧没有半点的好奇神色。 好似一个早就走过无数地方,看过无数风景的老人,此刻再走中洲,不过故地重游,没有半点在意。 不过小老头这次来中洲,倒是有些目的,要去看那座玉京山。 一路抽著旱菸前行,倒也没过多久,这位小老头就到了玉京山外,不过只是站在百里之外的一座矮山上,遥遥看著那座仙气繚绕,不时有仙鹤盘旋的仙山。 小老头抽了几口旱菸,吐出一圈烟雾,感慨道:“这么多烟,难不成山上人都喜欢抽旱菸不成?” 说完这话,小老头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靠近那座在中洲也算是大宗的仙山,只是有些犹豫,想著是南下,还是往西边走。 但最后想了想之后,还是想著先往西边走著再说,要是不高兴了,到时候再往南边走。 不过这一走,就是横穿一座中洲,小老头来到中洲边境,在一座荒山中的天然的地热温泉不远处停下脚步。 在一处丛林里,抽著旱菸的小老头,看著那温泉里的风景,真心实意夸讚,“水真白啊。” 只可惜,在小老头看来不错的风景很快就消失不见,看著那几人远走的身影,小老头摇头嘆气。 不过很快,小老头就在荒山的小溪前,看到个同样钓鱼,煎小鱼,喝酒的老头。 都是老头,不过那人,鼻头红红,生著一个酒糟鼻。 小老头打量几眼,快步走过去,笑著套近乎,“老哥这小鱼煎得真不错,你看看,这正好唉,没糊!” 钓鱼的酒糟鼻老头没理会小老头。 小老头也不在意,只是坐在这个钓鱼的老头身侧,感慨道:“这煎小鱼就是这样的,要马上钓起来,马上煎,然后原滋原味这么吃,最好连盐都別放,不然就破坏了小鱼味道了。” 本来没想搭理这傢伙的酒糟鼻老头,听著这话,煞有其事地点头,“正是这般,看起来老弟你也是个老饕,来来来,尝尝?” 小老头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尾,丟到嘴里,嚼了嚼,讚扬道:“不错,有味道!” 酒糟鼻老头哈哈大笑,极为开心,果然,这个世上的同道中人还是多,不像是那个女子剑仙,吃鱼就吃鱼,放什么盐?! 眼前这个钓鱼的老头,自然就是赤洲那位大剑仙叶游仙了。 两人一边吃鱼,一边笑著閒聊,很快就互换姓名,不过一个说姓裴,一个说自己姓叶,至于姓名,都没说。 之后再互相称呼,就是裴老弟,叶老哥。 熟悉之后,抽旱菸的小老头盯上了那叶游仙腰间的酒葫芦,笑嘻嘻开口,“这吃鱼就吃鱼,没个酒喝,差点意思。” 叶游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酒葫芦,“不是捨不得,裴老弟,只是我这酒可有力气,一般人扛不住的。” 裴伯哈哈大笑,“老弟我这辈子喝了这么些酒,可没什么酒扛不住的!” 叶游仙想了想,於是倒了一碗酒给裴伯。 裴伯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讚嘆道:“好酒!” 叶游仙盯著眼前的小老头,看了许久,发现对方面无异色,这才竖起大拇指,“看走眼了不是,原来裴老弟酒量这般了不起!” 裴伯笑呵呵,也不多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旱菸,吧嗒吧嗒地就抽了起来。 叶游仙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这个小老头既然人不是凡人,这旱菸说不定也是稀罕玩意,这才开口道:“我试试?” 裴伯也不拒绝,只是把烟枪递给叶游仙,后者拿起抽了几口,止不住的咳嗽,但却没感受到什么特別之处,这才把烟枪递迴去,“裴老弟这旱菸,才是真有力气。” 裴伯笑著开口,“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两人閒聊,不聊不要紧,一聊就好像是早该见面的老友,无比投机,於是两人天南海北一顿閒聊,一边聊天,喝酒吃鱼,最后给叶游仙那酒葫芦本就不多的酒水都喝了个乾净。 “老哥你这没酒了啊。” 裴伯摇晃著酒葫芦,有些遗憾。 叶游仙立即又拿出个新的酒葫芦,笑著开口,“裴老弟,你不知道,我这辈子,得空就酿酒,得空就酿酒,酒水不少的,不过这也是最后一葫芦了,本来应该有两葫芦的,前些日子见了个不错的年轻人,送出去了。” “老哥糊涂啊,这么好的酒,送出去了?还是送给了个年轻人?这年纪轻轻,嘴上无毛的小子,喝酒,能喝得明白吗?” “送给他,真是不如送给老弟我。” 裴伯摇头晃脑,拿酒碗倒酒却不停。 叶游仙哈哈大笑,“年轻人虽然年轻了些,但在他身上看到了些故人的影子,这一下子就没忍住,不过老弟你想要,来来来,我这倒一半给你,依著老弟你的酒量,就该喝这酒的!” 裴伯却摆摆手,“算了,我也不爱喝酒,这辈子也就个抽旱菸的爱好了,再说了,喝酒要看跟谁喝,跟老哥这样的人喝酒,舒服,才能多喝,要是跟別人喝酒,没意思。” 叶游仙更是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然后便说跟裴老弟一起喝酒痛快,要是能一起再待些日子就好了。 裴伯顺势就问起老哥要去何方,或许同路,两人走一程,问题不大。 叶游仙醉眼迷离,“要去天台山,登山而上,去见青白观主。” 裴伯听著这话,气不打一出来,“去见那狗日的李沛做什么,这狗日的,躲了这么多年,都不敢现世,难不成老哥你这么大一个剑仙,还要去拜见他?” 听著狗日的三个字,叶游仙悚然一惊,酒醒了大半,这三百年虽然不见青白观主李沛,世上不少修士都忘了这位观主到底有多厉害,但他们这些剑修,不会忘,尤其是他这个境界的剑修,更不会。 叶游仙小心翼翼开口,“裴老弟,酒可以乱喝,但对这位观主,可不敢乱称呼。” 裴伯却浑然不在意,只是摆手骂道:“狗日的李沛躲起来,害得天底下的剑修都抬不起头,骂一骂咋了!” 话虽然是这个话,但叶游仙还是心有余悸,不过想著此地荒山野岭,又是中洲,加上眼前的裴老弟肯定是喝醉了,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提醒道:“裴老弟,別的不说,等到了西洲,这话,不能再说了。” 裴伯没理会他,只是头一歪,就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叶游仙笑了笑,也跟著睡了过去。 之后酒醒之后,裴伯说要跟著叶游仙去天台山,如果能见到那个青白观主,就骂他几句,至於会不会被他一剑捅死,不在意。 叶游仙哭笑不得。 不过有人相伴是好事,更是如此对脾气的一个人,叶游仙就没有拒绝。 两人结伴,往西洲那边去。 一路上,没有御剑,走得很慢,所以两人见了不少世俗百姓,听野戏,撒野尿,叶游仙乐在其中。 只是等到了天台山脚下的时候,裴伯看著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山,这才咽了咽口水,说了句老实话,“其实跟著老哥来,就是为了喝些酒的,真要说去骂那位,这会儿腿都软了不是。” 叶游仙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里面酒水,剩下不多了,“那就此作別?” 他知道裴伯是个不错的剑修,也知道他也就是嘴上厉害,所以也不足为奇,更没有因为他因为想喝酒骗自己而生气。 至於身份,不必问。 萍水相逢,用不著刨根问底。 裴伯笑著点头,“你登山去,要是没上去,老弟也没看到,不丟脸。” 叶游仙如今境界,在整个西洲剑修里也找不出几个,天下大多数地方,说去也就去了,但这会儿,看著这座天台山,也是心里没底气。 山上那位,哪位剑修见了,不战战兢兢? “上山之前,说句实在话,我这次上山,是要帮朋友一个忙,要跟那位观主说几句话,但要是见不到,见到了说了不管用,也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但反正做事情就是这样,只要尽力了,就可以了。” 叶游仙看著眼前这座天台山,思绪万千。 裴伯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老弟多问一句,叶老哥那朋友,是个女子吧?” 叶游仙毫不避讳,点头笑道:“要不是个美人,谁来帮这么个忙?” 裴伯笑呵呵,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说完话,在这里就此挥手作別。 叶游仙倒是没忘了在山脚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登山。 而裴伯就是在山脚这边,看著叶游仙踏足那座几百年了,都没什么人敢上山的天台山,嘀咕道:“註定无功而返啊,那狗日的李沛要是愿意见你,他还躲三百年做什么呢?” 说完这话,裴伯拿出烟枪,要抽一口,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他怎么都点不燃那烟枪。 试了几次之后,裴伯乾脆破口大骂,“狗日的李沛,你他娘威风啊,到了你的地盘,也没让你请客,就是抽口自己带来的旱菸都不让抽?!你他娘的,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早该死在那观里!” “好好好,不让老子在你山下抽,老子就到你观里来抽,看你是不是真的要不当人,是不是敢一剑捅死我!” 裴伯说著话,就要去登山,结果他站在山道前,一步都迈不上去。 试了几次,依旧没能登山,满头大汗的裴伯一屁股在山脚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嘆气不已,“狗日的李沛,你他娘仗著境界高,欺负人,真不要脸!” 很快,裴伯又转头讥笑道:“没出息,胆小鬼,就知道欺负我了,呸!” 第两百七十三章 修行如登山 叶游仙的登山之路,很艰难。 哪怕这位大剑仙早已经踏足云雾境,在这个世上,早已没了什么太多人能和他相提並论,但毕竟他要走的是那位青天道场。 是那位不知道多少年前,便已经坐在山顶俯瞰世间剑修的青白观主的道场。 所以整整半日光景,叶游仙也不过踏上山阶一千五百阶,此后他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是身上压著一座大山那般举步维艰。 浑身大汗淋漓。 又五百阶之后,叶游仙站在山道上,再不能往前一步。 此刻在他眼里,眼前的山道上,剑气纵横,剑意肆意而动,而那些剑气剑意,哪怕只有一缕,都足以斩杀他这位云雾境的大剑仙。 叶游仙沉默看著山道,知晓这是那位青白观主在告诉他两个字。 止步。 再往前走,那么大概解决就是他这位云雾境遭受万剑穿心之时。 只是让叶游仙自己,都不清楚,到底这山道上的这些剑气剑意是那位青白观主特意为他而留,还是从来如此。 若是后者,他想不明白,之前那些登上此山的那些剑修,又是怎么走到最后的,包括他认识的两人,李青和解时。 当时上山,都並非什么已经名震世间的大剑仙,就拿现在的李青来说,她至今都不曾踏足云雾境。 不过既然青白观主不让他再上山,叶游仙也就听劝,站在山道上,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晚辈叶游仙,见过观主。” 山道无人,一片静謐,更无那位观主出现在山道之上,只有四周的树木,安静地矗立,仿佛已经存在千年万年,仿佛还要存在千年万年。 没有人回应,叶游仙也只是自顾自说道:“晚辈和观主门下李青,解时,都是好友,跟解时,更是引为知己。” “解时当年之死,其中內幕,晚辈不知,但想来观主很清楚,观主既然选择不闻不问,必有缘由,这不是晚辈能够置喙的,晚辈这一次上山,求见观主,只为一事。” 叶游仙抬抬头,看向山道,“既然李青是观主弟子,这三百年,她一直在做什么,观主理应知晓。” “三百年了,李青为此耗费了无数精力,所求依旧没个结果,观主若是知晓真相,或是真知道他在何处,为何不告诉李青一声?就任由她这么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一直找下去?” “既有师徒情谊,观主为何这般……心狠?” 这句话说出来,叶游仙自己都替自己捏了一把汗,在中洲的时候,他曾让裴伯不要胡说,他自己,除了附和李青说过一两句之外,其余时候,可是真真没有说过半句这位观主的坏话,更何况,此刻就在天台山,如果那位观主还活著,就应在山顶,依著他的通天修为,自然而然能將此处动静,尽收眼底。 这般开口,在叶游仙来看,就算是之后被那位观主隨手一剑打杀,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半点毛病。 但结果却是,山道依旧静謐,那些剑气剑意如常,没有任何异常,那位观主似乎真的不在山中一般,不然为何全然不做理会? 壮著胆子已经將所有话都说完的叶游仙神色复杂地等了一刻钟,这才行礼,转身下山。 只是下山的时候,浑身早就已经湿透了。 等到了山脚,叶游仙看到了一个本该早就离开此地的老相识。 裴伯此刻正坐在山脚下,看到在黄昏时刻里下山的叶老哥,立马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忍不住哭诉起来,说是等著叶游仙上山的时候,自己也没忍住,想著能不能上山一趟,结果你猜怎么著?刚走了几步,就被山道上那些乱糟糟的剑气给刺了不知道多少剑,这会儿別看著老弟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早就是伤势不轻了啊。 叶游仙有些不好意思,“兴许是我刚刚在山道上对那位观主说了些不好听的,观主迁怒於老弟了。” 裴伯先是一脸错愕,然后竖起大拇指,“老哥你问候李沛他娘了?了不起,我早说老哥你这样的大剑仙,就没得必要怕他,你看看,这不是任由老哥上山就上山,任由老哥下山就下山吗?” 叶游仙满头大汗,赶紧伸手捂住眼前这小老头的嘴巴,“裴老弟,別说了,你胆子真是大到没边了。” 裴伯好不容易挣脱开,不过这会儿到底估计是想起了这一路上喝了这位叶老哥不少酒水,也就没有再嚇他,只是开口道:“咋样,李沛长得如何,有没有老弟俊美?我看,大概是比不上……不,应该是差之远矣吧?” 叶游仙嘆了口气,“以我这等微末修为,没资格见那位观主。” 裴伯刚想破口大骂,但话出口,到底是婉转了不少,“这李沛,真是会摆谱。” 叶游仙先是自嘲一笑,但隨即便摇了摇头,“不过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至於后事如何,就並非我能左右的了,算是已经尽力,就没什么遗憾了。” 裴伯竖起大拇指,“就衝著叶老哥这心態,就迟早有一天,能超过那狗……李沛。” 不等叶游仙说话,裴伯就笑呵呵开口,“既然事情都办成了,其实该喝几口酒,庆祝庆祝的。” 叶游仙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无奈道:“真没多少了。” 裴伯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下意识就要去拿烟枪,不过手伸了一半,又尷尬地收回来,这狗日的李沛,不让抽! 於是裴伯说道:“好歹是上山了一趟,有所得吧?这山可不是一般的山,这山道上到处都是那李沛的剑意剑气,別的山可没有的。” 叶游仙先是一怔,隨即双眼放光,果断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塞到裴伯的手里,“裴老弟,大恩不言谢!” 裴伯接过酒葫芦,仰头喝酒,笑呵呵。 …… …… 天台山顶。 一阵清风过,小观门儿开。 有人从观中走出,先是看了看那棵瘦桃树,上面有两三朵桃,然后那人来到镜湖前,坐在湖边,看著湖面,微微开口,“都是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劝的。” —— 重云山,观云崖。 重云宗主看著眼前一片流云,然后扭头问道:“那小子到什么地方了?” 在他身侧的朝云峰主白池挠了挠脑袋,“听玄意峰那边说,他在那赤洲一座名为风国浮游山的地方逗留了些日子,写了信回来,玄意峰也回了信。” 重云宗主挑眉道:“去了赤洲?我还以为这个小子要直接横穿中洲,然后前往西洲。” 白池好奇问道:“何以见得?” “小白,这不明白?” 重云宗主微笑开口,“中洲术压七洲,西洲更是剑修如云,这其余的年轻人,还是剑修,听到这些,肯定第一时间选择前往中洲,之后才去西洲嘛。” 白池哦了一声,说了一句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很快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黄观,听那位观主说,白溪也离开东洲远游了,后来我查了一番,发现这丫头,好像是往北边去的,也就是说她去了灵洲,正好跟周迟截然相反。” 两个人,都好似很有默契地没去中洲。 重云宗主微笑道:“也没什么问题,许多年轻人一开始就想著要去最大的地方看看,去了之后,发现差距太大,备受打击,他们如此选,说不上错。” 白池本来就是隨口一提,並不在意,说过閒话之后,他这才说道:“去年西顥做了件事,当时很隱秘,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 重云宗主淡然道:“是带了个人上山,那个人如今就在苍叶峰里。” 白池一怔,“原来师兄你早就知道了啊。” 重云宗主点了点头,“那不过是个寻常百姓,也无修行资质,你说他为什么要带上山来呢?” 白池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因为那人和周迟有关。” 重云宗主怪异地看了白池一眼,大概是有些意外,“继续说说。” 白池知道宗主师兄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有些恼火,不过师兄让他继续说,他其实也说不出来什么来,只得说,“大概还是和周迟有关。” 重云宗主点点头。 白池忧虑道:“那怎么办?” 重云宗主看似並不在意,只是看著远处的流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然已经有了十年之约,那么这十年,西顥只要不离开东洲,那我就当不知道。” 白池嘆气,还是不理解,“怎么这一茬,就过不去了呢?” 重云宗主这一年多,一直在想著这事,这会儿其实也想明白了些东西,只是有些事情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註定做不了什么。 …… …… 苍叶峰那边,西顥站在竹楼屋檐下,负手而立,在他身侧,林柏先是跟他说了说苍叶峰的境况,提及钟寒江,林柏有些高兴,“寒江不错,如今境界进展不慢,已经踏足万里境,只是此后,每走一步,就都不容易了。” 万里境,有一气万里之说,也有此境前行,万里之遥,想要走完,极为不容易的说法。 至少在东洲这边,真正走出去能让所有人都有敬意的,只能是归真两字。 “寒江若无意外,走到归真不成问题,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些日子让他多下山磨礪,有几个邪道高手,我已知晓他们的藏身之所,让寒江去吧。” 西顥看了一眼林柏,“不过你需在暗中相护,但不到最为危难之时,不必出手。” 林柏一怔,要知道,这些年西顥做峰主,对於峰中弟子,其实並没有多少特別对待,像是如此嘱咐,更是第一次。 “师兄莫不是……” 林柏欲言又止。 西顥看著他,点了点头,“的確如此,寒江应是之后的峰主了,我若不在了,你可代看峰里几年,等到寒江踏足归真,便將此峰交给他就是了。” 看著这个师弟,西顥直白道:“不是不让你管,而是你的性子,做不来峰主,真要强行做,你会很难受。” 林柏有些疑惑道:“师兄为何要说这些,这好像是……” “好像是託付后事?” 西顥点破林柏心中所想,说道:“或许叫做未雨绸繆也说不好。” 林柏不管如何,总是感觉自家师兄是想著要去做什么事情,不由得紧张起来,张了张口,想要劝,但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既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省著一些口水好了,说来说去说不到重点,反倒是自己心中烦闷。” 林柏听著这话,还是心烦,打定主意,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不等他开口,西顥就自己“和盘托出”,他微微一笑,“我在归真巔峰已经多年,最近关隘鬆动,看到了一丝登天可能。” 林柏一怔,隨即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师兄,要知道,在东洲这边,几座大宗门的掌律宗主,大概都是归真巔峰境界,登天境的修士有,但绝对不多,一座东洲,找不出几个来。 师兄有望登天,这是极好的事情,但事情从来无绝对的好坏,要知道为何东洲修士,登天稀少,就是因为踏足那个境界,千难万难。 一不注意,就会身死道消。 若是如此,那么西顥之前那看似“交代遗言”的一切言语,都说得通了。 “师兄可是要闭死关?” 林柏嘴唇颤抖,眼眶有些湿润,他轻声道:“师兄,其实,也不急於一时的。” 修士一闭死关,最后就只有生死两种选择了。 要么破境成功,成为登天修士,要么就此死去,身死道消。 要知道,两人的师父,当年就是归真闭死关去衝击那登天之境,最后未能成功,就此身死的。 西顥只是看向他,微笑道:“若是你是我,如何选呢?” 林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从开始修行之初,世上修士,哪个不想走到青天去,此后即便知晓此生无望,但谁都愿意在修行路上走远一些,如今看到机会摆在面前,谁不心动呢? 劝?如何劝? 换成林柏自己,也没办法说出止步两字。 “就这样吧,我闭关期间,苍叶峰,就交给你了。” 西顥挥挥手,然后转身朝著苍叶峰后山走去。 林柏在西顥身后,犹豫片刻,这才朗声道:“师弟林柏,祝师兄……平安出关。” 西顥没说话,只有些蝉鸣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 …… 很快,一座重云山上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上下震动。 苍叶峰主,重云山掌律,西顥闭关衝击登天境。 死关。 第两百七十四章 拜见先生 其实消息传到青溪峰的时候,那位青溪峰主便已经去了朝云峰。 一屁股坐到重云宗主身侧,这位性子向来以泼辣闻名,如今收敛不少的女子峰主开门见山,“西顥的意思是,破境之后,就要做宗主?” 一座重云山,境界最高的两人,宗主和掌律,都是归真巔峰,如今西顥要闭关破境,若是成功,便要成为重云山独一无二的登天境,到时候山中不知道有多少会转而支持这位掌律,他若是想要做宗主,似乎真的不难。 重云宗主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且不说此事有多难,若是西师弟真的成了,那我这个做师兄的,把位子让给他,不无不可。” 谢昭节冷著脸,“不可。” 重云宗主看了一眼身侧的师妹,嘆气道:“其实西顥要这般做,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谢昭节不说话。 “他从上山那天起,便是这么个爭强好胜的性子,固执且倔强,我说服不了他,师父当年也说服不了他,当时定下十年之约,我的本意是要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说不定他自己就能想明白,但如今才过了一年多,他似乎想了很多,不过却没有想开,反倒是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啊。” 重云宗主感慨道:“我本该应该想明白的,或许我其实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 谢昭节也有些动容,“西顥他其实真算不上恶人,只是不听劝,自己太有主张,既然听不进去別人说话,那就算不是恶人,也说不上好人了。” 重云宗主没说话。 谢昭节小声问道:“师兄,他要是真破境了怎么办?” 她满脸担忧,担忧的是重云宗主的宗主之位,也担心重云山的走向是不是会因为变得不同。 重云宗主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 “但对於宗门来说,总归是好的吧。一位登天,足以震慑宵小了啊。” 谢昭节皱了皱眉,很是不满。 重云宗主忽然开口,“那我也试著闭关,看看能不能登天而去?” 谢昭节果断拒绝,“不要。” …… …… 其实当掌律西顥闭死关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青溪峰这边,孟寅合上一本书,笑了起来。 因为他自然而然的踏足了万里境界。 依著天赋,他其实比苍叶峰的钟寒江更高,虽然后发,但很有可能先至,不过这位青溪峰的天才弟子却在过去相当一段时间里,都在“蹉跎”,其实除去峰主谢昭节之外,其余青溪峰弟子,都为这位同门担忧,要知道,修行路虽说漫长,但谁都知道,只有越早进入下一个境界,最后才能越有可能踏足之后的境界。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孟寅对此没有什么感受,只是看书,写信,这一次,他是真正在和自家老爷子討教学问。 其实这些日子,帝京那边的孟府,早就已经炸开了锅,当然,这件事,从来只局限於孟长山和孟章夫妇知晓。 孟长山从未想过,自己那个不喜欢读书,但实际上天赋极好的孙儿,一朝开始读书,竟然对这些先贤典籍有著如此见解,光是那些问题,就让那位孟老大人篤定,自己那个孙儿至少能和孟章相提並论了。 要知道身为工部侍郎的孟章,虽然在文坛名声不显,但实打实的孟氏这一代里天赋最高者,又有孟长山从小悉心指导,在学问两字上,不可谓不厉害。 孟寅短短时间就能和其父孟章相提並论,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假以时日,孟寅的学问超过他这个做爷爷的,不是问题。 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个势头,孟寅毫无疑问,能成为留名青史的著名大儒。 想到此节,老爷子当天破天荒的跟自己儿子孟章在一处酒楼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孟章背著老爷子回家的时候,老爷子还趴在儿子背上,喃喃自语,“这么聪慧的孩子,怎么就是我孟长山的孙子呢?” 孟章也笑著应和,“那当然是爹这辈子行事正直,才有这样的孩子投胎到我孟家的啊。” 若是以往,孟长山不会如此问,孟章也不会如此说。 但今夜,父子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於那位“孩子”,也正式下山,要离开东洲,游歷世间。 孟寅下山,在山下小镇那边吃了一碗米粉,然后返回家乡小镇,祖宅老管家孟重赶紧给这位大少爷弄了一桌饭菜,孟寅胡吃海喝,最后跟老管家勾肩搭背,笑呵呵开口,“孟叔,你这手艺,真是每次都吃不够啊。” 孟重这两年,虽然身子还是硬朗,但其实鬢髮白了许多,听著这话,也是笑呵呵说道:“少爷要是想吃,老奴每天做给少爷吃都行。” 只是不等孟寅说话,孟重又说道:“但是少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哪里能天天待在这里,老奴很明白的,不过只要少爷回来,老奴还活著,就给少爷做饭吃。” 听著这话,孟寅皱起眉头,不满道:“说什么生啊死的?”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孟寅还是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塞到孟重怀里,“孟叔,一月吃一颗就得了,能多活些年,可別天天吃,浪费。” 孟重听著这话,赶紧把这世俗百姓眼里的灵丹妙药塞回孟寅的怀里,“少爷,这么好的东西,给老奴吃,那不是浪费了吗?” 孟寅赶紧又推了回来,满脸不在乎,“没事的,这东西,我当豆吃的,一天得吃好几把,放心,在山上,不是啥贵重东西。” 不过孟寅说完这话之后,很快又提醒道:“你可別到处去说,財不外露,免得遭祸事,对了,就算是有人要抢你这东西,给他就是,少爷我东西多,你可別真为了这东西丟了命。” 孟重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这瓶丹药,然后又看到孟寅“不怀好意”的歪头笑道:“要是看上谁家的老姑娘,也可以给她吃几颗的。” 孟重板著脸,“这好东西,老奴可捨不得给別人。” 孟寅笑了笑,“抠门。” 说完閒话,孟寅让孟重准备了几份不轻不重的礼物,这才提著往小镇外走去,在乡野之间,见到了自己的几个朋友。 距离上次相见,几人中,已经有人娶了媳妇,乡下的男子娶媳妇,要么很早,要么很晚。 孟寅把礼物送出去,这一次,在那个乾瘦少年家,做了一桌饭,他亲自抓了两只鸭子,做了一桌子菜。 只是之后吃饭的时候,一桌人都看著孟寅,有些拘谨。 孟寅自顾自拿起一个鸭腿,大快朵颐,“看著干什么,吃啊?不吃,我一个人吃完了,你们可別难受!” 听著这话,桌上才很快有了欢声笑语。 最后一顿饭吃完,孟寅跟朋友们分別,那个乾瘦少年拉著孟寅的衣袖,“二哥,我娶媳妇的那天,你能来吗?” 孟寅很好奇,“已经定下日子了?” 乾瘦少年摇摇头,笑道:“没到年纪呢。” 孟寅没好气地骂道:“跟我扯淡呢?” 乾瘦少年挠了挠脑袋,“反正觉得这么个事情,你能来,我就很高兴的。” 孟寅想了想,虽然不想拒绝,但也只能说道:“你定下日子,就去镇子里找白水街孟家,告诉那个叫孟重的大爷,他会告诉我日子,要是我有时间,能赶回来,我肯定来。” 乾瘦少年重重点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孟寅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袋子,递给乾瘦少年,“红包先给了啊,到日子我要是能来,我就不送礼了嗷。” 其实红包,他之前给其他几人也都给了,说辞是差不多的,已经成婚的,就是补上一个,没有成婚的,就是提前拿了。 之后孟寅跟他们告別,只是眾人都不知道,孟寅在离开之前,早已经在各家的水缸里,放了一粒丹药。 做完这一切的孟寅离开了庆州府,去了江阴府那边,因为他听说那边住著一个大儒,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会在住所讲课,想去听,只需要一块腊肉而已。 孟寅在那边听了大儒讲课,然后又与他请教了些学问,后者一脸震惊,大概是不相信这些话,是孟寅能说出来的。 最后两人相谈甚欢,孟寅起身告辞,留下了两块腊肉。 再之后,孟寅要乘船离开江阴府,但在渡口,遇到了个熟识。 同样是个少年,但如今这个少年,跟当初见面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渡口处当脚夫,扛大包。 看到孟寅,一脸沧桑的陆由想要打招呼,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孟寅开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是长寧山的內门弟子,两人相识在渡船上,他替他买过一枚黄世的印章。 陆由於是说起自己的遭遇,原来是在內门大会上遭受重伤,修为尽废,再无修行的可能,所以就被赶下山来,只能这样求生了。 至於內门大会的內情,他其实知道一些,但此刻已经觉得不重要了。 孟寅看著眼前的陆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哥,没关係的,这就是命,我认了。不过你真是神仙,那次跟我说的事情,都是对的。” 陆由说的自然是那次孟寅让他別乱送那枚印章的事情。 孟寅跟他閒聊之后,就要告別,只是要离开的时候,陆由忽然叫住孟寅,“孟哥,我其实不认命的,只是想不到该怎么才能改变了,我能不能跟著你走一段,服侍你都行,我觉得你肯定知道我该怎么做,你教我好不好?” 孟寅笑了笑,没有拒绝,只是打趣道:“那这样,你就要叫我先生了啊?” 陆由也不犹豫,当即跪地,磕头砰砰响,“学生陆由,拜见先生!” 第两百七十五章 法袍 带著骑卒返回大霽京师的阳王刘符尚未入城,便听到两个消息。 头一个是自己那位皇兄,恭王在城外三十里,亲自迎接自己这个弟弟返回京师。 第二个消息,则是京师里传出来的,说恭王的確派遣过刺客,要在刘符返京途中截杀他。 刘符看著手里的信纸,神情平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一行人,来到那座凉亭前,凉亭里,有个面容寻常,身著蟒服的男子在这里等著他。 正是恭王刘预。 大霽皇帝的皇子不多,但也有七八人,但封王的,目前就只有三人,恭王刘预,凉王刘新,以及阳王刘符。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朝臣们大多认为皇位会由这三位中的其中一位来做,不过大霽皇帝境界高远,距离驾崩,只怕还有许多年,所以朝中,暂时没有太过有著明显的站队。 刘符早早翻身下马,小跑过去,躬身行礼,“见过恭王兄。” 刘预赶紧伸手扶起自己这个弟弟,一脸笑意,“你我兄弟,不必如此,你这次返回京师,可要好好和为兄聚一聚,別像是之前那般,待不了几日就要离开,你瞧瞧,这一次一晃,不又走了一年多?” 刘符除去早些年一直在皇城里接受大霽皇帝的教导之外,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大霽国境內和国境外游歷,一边走一边看,找人砥礪武道修为。 大霽皇帝对於自己这个儿子的选择,乐见其成,巴不得自己这个儿子的修行能一日千里,水涨船高。 刘符笑道:“这次不会了,要多待些日子,等下次再离开京师前,一定先给皇兄说一声。” 刘预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他拉著刘符来到凉亭里坐下,然后取出一坛酒,只是尚未启封,刘符便好奇问道:“皇兄,父皇不是有过禁酒令?” 前些日子,大霽皇帝有禁酒令颁下,便是因为大霽和大齐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而那场战事,大霽战败。 不过这场战事说起来也会让不少人咋舌,因为大霽和大齐並无接壤,这场战事,发生在两座王朝之间的一座小国內,那座小国分裂多年,南北各有一个皇帝,而两个皇帝背后,就正好是大霽和大齐。 那座小国內的战事,说白了,就是大霽和大齐之间的战事。 双方军伍,常在那国內“练兵”只是这些年,双方一直都很克制,都是小打小闹,而並非不死不休。 刘预笑道:“父皇颁下禁酒令之后,其实最开始后悔的便是父皇了,毕竟谁不知道父皇嗜酒如命,只是父皇既然下旨,那自然得忍著,不过兵部那些老將军倒是忍不住,很快就联名上了一道摺子,要求父皇废除那禁酒令,父皇最开始拒绝,但兵部摺子一直往上递,父皇也就只好『勉为其难』把禁酒令给废除了。” 禁酒一事,本就是大霽皇帝一时在气头上定下的事情,这会儿虽说有些朝令夕改,但依著大霽皇帝在朝中的威势,朝臣们,不会多说什么,更何况,禁酒一事,许多朝臣,私下里早就是叫苦不迭。 喝酒可不是武將的专属。 刘符点点头,然后这才看向那坛酒,笑道:“看起来这就是父皇最喜欢的仙露酒了。” 刘预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刘符便嘆气道:“可惜,从此世上的仙露酒,就是喝一坛少一坛了,一座仙露宗,居然就这么给人灭了,为了一坛酒,居然就要灭人一座山门,这种事情,皇兄,你说,是不是太过无情了些?” 刘预一怔,眼里闪过一抹怪异神色,但还是去开坛倒酒,“世上的这些事情,你杀我,我杀你,实在是太多了,別说为了一坛酒,像是那些乞儿,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杀人的。” 刘符点点头,“皇兄这话透彻的,有些事情,在我们眼里,不值得,但在有些人眼里,很值得。” 刘预面不改色,只是递给刘符一个酒碗,笑道:“所立之处不同,所看之物也不同。所以到了最后,大家都不同,这才正常。” 刘符点点头,这一次不搭话,只是喝酒。 一对兄弟,看似閒聊,但实际上也是在战场上廝杀,不过这处战场,只在两人的言语里。 说过了不少话,两人这才起身,一同返回京师。 三十里不远,很快两人便已经都到了城门口。 大霽王朝的京师,城池其实不算高大,城墙低矮,就算是违心开口,只怕都说不上此城是一座雄城。 其实当初霽月国在如今的大霽皇帝手上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要改国为朝之时,选定都城之时,礼部的建议是选在原本霽月国的都城所在,那边是王朝发源之地,也经营多年,无非是把原本的都城扩建一番就好,但提议很快便遭到大霽皇帝的拒绝,这位大霽皇帝认为,许多新打出来的疆域,人心不稳,若是定都在旧都那边,只怕会让百姓们心中不定,而定於如今这地方,还有一个缘由,便是要儘可能的临近大齐,让一座大霽,时时保持著紧迫感。 至於之后兴建都城,工部建议要修一座雄城,但依旧被大霽皇帝所阻。 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大霽皇帝认为,自己在城中,就胜过高大城墙。 第二个,即便某一天,大霽都城被人围困,那就意味著对方已经打到了城下,既然到了城下,城墙高大与否,其实不重要。 说到底,大霽皇帝的用意,还是要让上下朝臣都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如今永没有达到天下太平的光景,朝臣们,不要那么心安理得,功臣们,也还没到躺在功劳簿上养老的时候。 进入京师之后,刘符要进宫覲见,刘预便和自己这个弟弟就此分別,刘符看著自己这位皇兄远去,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之后他骑马入宫门,期间並未下马,这是大霽皇帝的癖好之一,这位皇帝陛下早年征伐四方,听惯了马蹄声,打下这片江山之后,依旧听不到马蹄声也睡不安稳,因此在宫里养了不少御马,个个神骏,夜晚常有马匹嘶鸣声传出。 现在刘符胯下这匹马,名为连黄,其实也是大霽皇帝最喜欢的几匹马之一,不知道多少將军向这位皇帝陛下討要过,最后都被大霽皇帝给懟了回去,说什么他看宝马如美妻,诸公要夺朕之妻? 这话换做別的皇帝说出来,就是杀心四起了,但在这位大霽皇帝和这些一起经歷生死的武將心里,只觉得是个託词,所以最后武將们也只说一句陛下好生小气,就作罢了。 不过最后大霽皇帝还是將自己视作“美妻”的宝马,赐给了最像自己的儿子。 此刻刘符骑马入宫,虽说放缓马蹄,御书房那边,大霽皇帝还是早早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等父子相遇,还不等刘符说话,大霽皇帝就让他赶紧下马,然后大霽皇帝翻身上马,在皇城里纵马驰骋,半炷香之后,这才返回御书房,让內侍將马匹牵到御马监那边餵食草料。 之后父子二人,也没有进御书房,而是去了御园那边,在凉亭下对坐。 大霽皇帝身形高大,世人常说七尺男儿,就已经很高了,但这位,近乎一丈,身形也极为健壮,一身帝袍在身,威势十足。 除去这些之外,这位大霽皇帝,实打实的还是一位登天武夫。 赤洲这边,只论武道修为,不算那些隱世不出,或是偶尔才出现在世间的大人物,能和这位一较高下的,只有那位大齐藩王。 可想而知,这样一位皇帝陛下,当他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多少朝臣,要心惊胆颤,害怕所谓的帝王威仪。 “回京之时,遭遇了一场刺杀?刺客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那大齐贼子?” 大霽皇帝开门见山,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之前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已经震怒过一次,如今的刑部官员,早就已经遣人去探查此事了。 刘符点头道:“应是大齐那边的动作了,不过大概只是试探,亦或是……嫁祸。” 大霽皇帝看了一眼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冷笑道:“大齐那帮软蛋,就知道使些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要没有那个傢伙撑著,要不了多久,连人带地,都得姓了刘。” 刘符自然知道自家父皇口中的那傢伙,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武道修为上能和自家父皇並肩的大齐藩王。 听自家父皇提起了那位大齐藩王,刘符忍不住问道:“父皇,儿臣一直听说,您和那位有过好几次廝杀,胜负到底如何?” 大霽皇帝看著眼前的刘符,翻了个白眼,“这问题有什么好问的,朕跟他的廝杀,从来都是想要把对方打死拉倒的,要是真能分出胜负,这会儿大霽和大齐,就只有一座了。” 两座王朝,对峙多年,其实说来说去,真正能一锤定音的,都只有这两人。 “不过这个道理,那个大齐皇帝不清楚,听说这些年,一直都觉得那傢伙威望太过,打压那傢伙,不留余力。” 大霽皇帝喟然一嘆,“要不是那傢伙姓高,朕早就想要试著把他劝到咱们这边来了。” “劝不过来,就只好想要试试看什么时候能打死他了。” 大霽皇帝揉了揉脸颊,“这些年,朕可一日不敢懈怠啊。” 刘符笑道:“父皇这武道修为一日千里,下次相遇,肯定就能一拳打死那位大齐藩王,一统赤洲了。” “別以为你小子拍朕的马屁,朕就会放过你,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这一年多有无长进,能挨朕几拳。” 大霽皇帝脱下帝袍,笑著开口,不过他所说的能接下几拳,倒不是说要用登天境界出拳,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境界压在玉府境。 不过即便如此,刘符也註定不能接得下这位皇帝陛下几拳的。 刘符笑著起身,不过赶忙开口道:“父皇,过几日就是母后生辰,你可不能將儿臣打得爬不起来,到时候不能给母后庆贺生辰。” 大霽皇帝对此,只是轻飘飘丟下一句看表现。 …… …… 周迟和徐淳的南下之旅,这一次,终於不是选择慢吞吞步行了,两人选择乘坐云海渡船,前往那座大霽王朝的京师。 云海渡船並非东洲独有,各洲都有这等东西,渡船甚至能跨洲远游,不过想要乘坐,所的梨钱,就不在少数了。 不过和东洲那边大汤的云海司管著不同,赤洲这边,云海渡船由几家大宗门所有,这也是他们的赚钱营生,不过这些云海渡船,在那些小国版图上空通行,畅通无阻,但在大霽和大齐两座王朝上空通行,每一次,得交一笔不菲的过路费。 不过运营渡船的宗门也不在意,既然大霽和大齐要雁过拔毛,那么他们就把前往这两座王朝的船价,提一提价就是了,一趟下来,摊在每个客人头上,其实他们还能挣点。 至於嫌贵? 那你別坐啊。 多简单的事情。 这事儿可怪不得我们。 这一次周迟和徐淳乘坐的渡船,是由南边一座叫做天火山的宗门运营,天火山是赤洲第一流的大宗门,据说当年有天火坠落人间,正好就坠落在这座天火山上,而后天火山的祖师爷在此地建立宗门,更是因地制宜,开创出一门术法,施展出来,犹如烈火燎原,威势极大。 此后百余年,天火山不断发展,才有了如今规模,如今的天火山掌舵人天火真人,在赤洲,只有四字评价。 术法通天! 这条可容纳数百人的渡船,在船头的甲板上,有著天火山的押。 船上一应俱全。 周迟要了一间普通客房,是徐淳的钱,周迟只是出了一坛仙露酒,放在以往,这肯定是不够的,但如今,仙露酒已成绝唱,徐淳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同意下来。 不过登船之后,这位荷山的年轻剑修,说是要去船上寄送信件的信行写一封信回山报平安,这趟出门,其实时间有些久了。 周迟想了想,也跟著过去,在信行那边,写了几封信。 裴伯,柳胤,小师妹姜渭,孟寅。 还有一封,送到东洲帝京,给太子李昭。 前面几封都是询问山中情况,后面一封,给李昭,询问的自然是宝祠宗那边的事情。 信行寄信好处在於,回信之时,只需要周迟前往任何一座信行,就能拿到那边寄存的回信。 周迟写信的时候,也问过了,大霽京师那边,也有信行的。 所以这就不用担心自己居无定所,无法拿到回信了。 但相应的,寄信的费用,不便宜。 周迟嘆了口气,要不是接连弄了好些不义之財,现在就要捉襟见肘了。 寄信之后,徐淳说要去船上的酒肆看看,是不是还有味道还凑合的酒水,周迟只是让他不要喝得酩酊大醉,除此之外,並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离开信行,周迟还是打算在船上閒逛,之前游歷赤洲,他反正不著急,所以就没选择乘坐渡船,这还是第一次乘坐。 这座天火山的渡船其实不小,有某种阵法加持,看著就跟一座小镇大小差不多,商铺不少,周迟走走停停,来到了一座擂台前,这是渡船所设,供修士切磋,只是也会有个彩头,比如今日的彩头就是一件法袍,品质寻常,並非什么能扛得住修士攻伐的宝贝,但胜在那法袍特殊,穿上之后,能隔绝归真以下的修士气息探查,所以不少修士对此兴趣极大。 周迟过来的时候,正好有一对修士正在擂台上切磋,其中一个是个剑修,另外一个,好巧不巧,武夫。 世间无数修士,但最难缠的,就是这两类了。 即便如今这些年,剑修一脉的名声弱了不少,但真正明白的修士都知晓,遇到剑修,还是要慎重对待。 至於武夫就更不必说了,实打实的攻防兼具,世上修士,遇到武夫,得先替自己捏把汗。 周迟看得出来两人境界都不算高,玉府境,只是很明显那武夫的底子打得扎实,而那剑修的剑术平平。 好几次那剑修御使飞剑都落到了那武夫身上,可硬生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势。 周迟在远去看著这两人切磋,主要精力还是在那剑修身上,看久了,大概就想著,若是自己是那个剑修,该如何出剑,如何才能最快的將对面的那个武夫,一剑斩杀。 看著看著便有些入神的周迟,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了当初裴伯所教的两招剑术,那磅礴杀意,自然是自己如今不能比擬,但这会儿看著看著,总又觉得拆出了几分,有了些崭新理解。 等到回过神来,周迟微微蹙眉,心中大喜,要知道,这些日子,他早就已经確认那两剑绝对是那位大剑仙解时的手笔,这样一位大剑仙的剑术,就算是隨手两剑,威势也绝不可能小。 能多理解一分,对於现在的周迟来说,有好无坏。 要知道,包括叶游仙在內的那几剑要是完全掌握,即便遇到已经是归真巔峰的西顥,周迟都觉得有一战之力的。 不过等到他彻底回神的时候,却发现眼前擂台人们早就离开了,那件法袍,最后落谁家,他也不知道。 不过周迟也不是很在意,之后继续閒逛,路遇一间贩卖山上之物的铺子,周迟走了进去,想要问问有没有咸雪符贩卖。 之前几次出手,消耗了几张写就的咸雪符,虽然手里还有不少,这些日子也写了不少,但还是想再买一些。 他反正隱约觉得,这东西傍身,有多无少。 不过一开口,那铺子老板就摇头,说是其他的剑气符籙有,但咸雪符,还真没有。 周迟本就是隨口一问,没有就没有,也没觉得太过失落,只是当他正要离开铺子的时候,忽然看到铺子上头,悬掛了一件法袍,通体暗红,灵气四溢,而一件法袍,竟然是用一块整体的琉璃做成的箱子將其放在里面的。 眼见周迟好奇立在那件法袍前,铺子老板笑著介绍道:“这件法袍是天火山锻造,在那天火山的天火中淬链而成,穿上这法袍,別的不说,万里境以下的修士,想要伤到人,只怕玉府得清空好几次才有机会。” “而除此之外,这件法袍最大的特別之处在於,可以继续淬链,只要主人以自身气机和特殊材料淬链,时间够长,主人境界够高,之后归真境也好,登天境也好,只怕都轻易不能破。” 说到这里,铺子老板直白道:“是一件烧钱货。” 不说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就是那些用来淬链法袍的材料,都不便宜,想要让这件法袍继续提升品质,那就不是几万几十万梨钱能够做到的了。 “不过要是能將法袍提升到和主人相同的境界,穿著这法袍对敌,就相当於再有个同境修士,在替你扛著对方出手啊,真正的好东西。” 铺子老板也没想过周迟能买下这法袍,但也没有什么轻视之心,只是笑著介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说几句话,费不了多少口水。 周迟心头一动,自己身上的那件法袍,品质一般,他本来对於这些“外物”不屑一顾,认为有剑就可,但这趟出门,观念改变不少。 “敢问得多少梨钱?” 铺子老板眯起眼,笑著伸手,三只手指。 周迟疑惑道:“三十万?” 铺子老板笑著摇头,“三百万。” 周迟笑容凝固。 一件法袍三百万梨钱? 要知道,这个数目,只怕许多修士,穷尽一生都拿不出来,周迟就算是发了这么多横財,手上,也拿不出一百万来。 卖了那些丹药法器,也没有。 再加上想著这东西后面要不断消耗的梨钱,別的不说,若是要將其淬链到能抵御归真修士出手,只怕就要五百万往上的梨钱吧? 周迟感慨道:“果然是烧钱货。” 铺子老板哈哈大笑,倒也没有什么嘲讽之色,这件法袍要是好卖,早就卖出去了,也不至於一直在此地。 之后周迟跟铺子老板閒聊几句,就此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在他离开之后,有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踏入这间铺子,看到了这件法袍,微笑著问了问价,“多少?” 铺子老板照例说了价格。 以为那人也会嘆气,结果却听到那人微笑道:“我要了。” 也幸好是周迟不在,要是周迟在这边,看到这一幕,大概就要嘆息一声。 这个世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两百七十六章 大齐藩王 走出那间铺子很久,周迟对那件法袍,还是有些念念不忘。 一件可以不断淬链的法袍,近可说之后游歷,算是保命的好东西,远一点,之后和西顥一战,可以派上大用场,至於更远一些,之后问剑宝祠宗,才是大远处。 可惜就是太贵。 周迟现在有些羡慕那些真正的大宗门出身的修士了,说不定这三百万梨钱,只要张张嘴,宗门就能给拿出来了。 所以即便是同一个人间,还是会有人说出,我看人间三万次,次次不相同。 毕竟別说偌大的七洲之地,就是一条渡船,每个修士眼中的渡船,都不一样,说到底,境界不同,出身不同,手里的梨钱不一样,都很有可能让一个修士眼中的人间,和另外一个修士眼中的人间,截然不同。 走出那间铺子没多久,在一处偏僻处,周迟遇到了两个不怀好意的修士,这两人注意周迟许久,从周迟上船到周迟走进那间铺子,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大概是周迟在铺子那边,询问了一番那件法袍,让两人篤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出身一般,但身上估摸著有些钱財,所以才起了心思。 只是两人不知道,其实在他们走出来那座铺子的时候,周迟就已经注意到了两人尾隨,毕竟在方寸境里那些看似自找苦吃的修行,在之后的日子里,早就发挥了作用。 两人想要在偏僻处找周迟的麻烦,周迟又未尝不是等著要看看他们身上的钱財有多少。 不过等到周迟引两人到了偏僻之处,那两人已经现身之时,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笑著提醒,“两位,別欺负年轻人啊。” 男子看年龄看不出来,而立之年的面孔,长得有些俊美,只是身上没有什么阴柔之色,只有些英武感。 两人看著那个不速之客,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做了决断,打了个哈哈,只说是想要问路,这会儿突然想起该怎么走了,也就用不著问了,丟下这话之后,两人转身离开,周迟在原地,有些失望。 修长男子笑著来到周迟身侧,周迟到底还是说了句多谢。 修长男子看了一眼周迟,笑道:“这条渡船,有天火山的大修士一直看著,船上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知晓,要在船上如此行事,就会被天火山丟下渡船,而且此后,想要再乘坐他们的渡船,就更不可能。” 他好似在解释不必感谢自己,但更多的,其实更像是看破了周迟心思,让周迟不要再尝试“钓鱼”一事。 周迟有些尷尬。 本来是想要取些不义之財的。 “相逢即有缘,閒来无事,找个地方,喝两口?” 身材修长的男子笑著开口,“不喜欢喝酒,喝茶也行。” 周迟张了张口,本来想要拒绝,但想著眼前人刚刚帮过自己,又知晓了这条渡船上有天火山的大修士坐镇,就不太担心什么,最后还是跟这个男子前往一座小酒肆。 酒肆没有几个客人,两人选了个张桌子,周迟想了想,要了份拍黄瓜,但端上来之后,尝了一口,味道一般,也就没有在动筷子。 至於酒水,也觉得滋味不够。 不过倒也不奇怪,这些日子,才开始喝酒的周迟,先喝的是大剑仙叶游仙送出的剑仙酿,往后,又喝的是仙露酒,这两样酒水味道都好,这么一对比之下,寻常酒水,自然看不上眼了。 男子看出了周迟的嫌弃,眯起眼看著周迟腰间的酒葫芦,“道友这是喝过好酒,所以才对这寻常酒水不感兴趣了吧?既然相逢,就是缘分,不然把酒葫芦里的酒倒出来,让我也见识见识?” 周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酒葫芦,果断摇了摇头,“这里面的酒水也一般,不过是想起些事情,酒就没味道了。” 要遇到个身份不明的人,就將这些好东西拿出来,他可不会傻到真认为这个世上的修士,都和浮游山主一样讲究。 害人之心,周迟没有,但防人之心,肯定有。 就算是徐淳,至今都没有不知道他这酒葫芦里有著比仙露酒更好的酒水。 不过徐淳那个脑子哪里能想到这个,这些日子,也就只是打著周迟仙露酒的主意,想不到別的。 男子也不勉强,夹了一颗生米丟到嘴里之后,喝著酒,笑著开口,“大霽这边的酒水,最有滋味的就是从云间国那座仙露山卖过来的仙露酒,只是最近那位大霽皇帝忽然下了禁酒令,仙露酒的销量打了折扣,不过这禁酒令也没能维持多久,如今听说已经解禁,不过仙露山被人灭了,酒,喝一坛,少一坛了。现如今市面上,仙露酒已经炒到一百枚梨钱一坛了,真是骇人听闻。” 周迟心中一动,仙露酒水涨船高,他手里这些,就更值钱了,不过就算是都卖了,也不值三百万,真想要买下那件法袍,还要另想办法。 不过等到了大霽京师那边,下船之后,等到再次登船,即便是攒够了钱,说不准那件法袍也被人买走。 不过这个周迟倒是不担心,反正像是天火山这样的宗门,既然会拿出来一件法袍贩卖,那就会有第二件,就算是天火山没有,別的宗门,只怕也会有。 换句话说,只要有钱,不怕买不到好东西。 说完这句话的男子,眼见周迟还在出神,就有些无奈,“我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不把身上的仙露酒拿一坛出来给我尝尝?” 周迟听著这话,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仙露酒?” 男子看了周迟一眼,伸手拿出一个小酒葫芦,拔出塞子,从里面倒出一条金色小虫,胖乎乎的,倒是不噁心。 “这傢伙告诉我的。” 男子指了指金色小虫,小虫身上有著浓郁的酒香味,味道有些冲人。 眼见周迟一脸疑惑,男子只好解释道:“这小玩意叫酒虫,把它泡在酒水里,这小傢伙能让酒水更有滋味,当然了,它也要喝一些的,不过不多,每月一两不到,要是没酒的时候,把这玩意泡在白水里,这小傢伙嫌弃白水寡淡,会让白水变成酒水,对这玩意来说是自欺欺人,但对酒鬼来说,那就是好东西了,想喝酒的时候没酒,得多恐怖?” 说到这里,男子微微一笑,“刚刚小傢伙一直撞酒葫芦,这傢伙的鼻子对酒水,极为敏感,我知道这小玩意,它对一般酒水可看不上,肯定是你身上有好酒。” 周迟恍然,“所以你刚才出现,是知道我身上有好酒?” 男子笑著开口,没有否认,“说到底,还是帮过你嘛。” 周迟默不作声。 男子酒癮难耐,乾脆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琉璃瓶,里面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虫卵,“我当初淘得两颗虫卵,孵化了一颗,现在这颗,一直没动,小玩意不算珍贵,但罕见,跟你换坛酒喝行不行?这东西孵化也简单,你倒些酒水进去,只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孵化出来,之后丟到酒葫芦里养著就行,绝对的好东西。” 周迟看著那颗虫卵,想了想之后,到底还是嘆了口气,“我从春来城那边路过,也就买了两坛酒带走。” 男子笑著开口,“反正都只有两坛,拿出来都喝了,也免得以后看著难受。” 周迟说道:“可我忍不住,已经喝了一坛。” “那不正好,最后一坛留著也没多大个意思,拿出来喝了!” 男子满脸笑意。 最后周迟还是跟眼前男子做了这笔买卖,不过说的是最后一坛仙露酒,两人同饮。 男子一脸肉疼,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最后一坛仙露酒,周迟喝了小半,那男子喝了大半,酒水喝多之后,那男子的话就多了起来。 说是你要身上还有酒水,那我倒是还有东西拿出来跟你交换。 周迟笑著说酒水没了,但东西拿出来看看也无妨。 男子也不小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拳谱,说是这拳谱,名为开天,看似简单,但却真不简单,大齐那边的藩王,当初练拳,就是从这本拳谱开始的,这放在外面,换个十坛八坛的仙露酒,没毛病。 周迟看著那本名字气势磅礴的拳谱,说能不能看看內容。 男子就直接把拳谱丟给周迟。 周迟翻过之后,看了几眼,也能一眼看出来,眼前拳谱平平无奇,都是基础的拳架,开天的名头,实实在在有些让人有些无语。 周迟忍不住打趣道:“怪不得那位大齐藩王只有登天境,原来是练了这玩意,止住了上限,不然说不准早就成为云雾境了。” 男子听著这话,哈哈大笑,“其实不关拳谱的事情,你可知道赤洲武夫,可登天却不能真正身处云雾中,是什么缘由吗?” 周迟一头雾水。 “是在赤洲,有一位云雾武夫,原本是一国的国君,武夫出身,在战场上,从无败绩,擅使枪,每每带领麾下骑军衝锋陷阵,都能大破敌军,跟如今这位大霽皇帝有些像,不过武道修为,远胜这位大霽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之后,这位云雾武夫厌倦红尘,传位之后,一心修行武道,现如今,国都没了,但这位武夫,可牢牢坐著赤洲第一武夫的位子,他还放出话来,云雾之下,他不管,但赤洲武夫,一旦踏足云雾境,就要跟他廝杀一场,也不分生死,只分胜负。” 男子喝了口酒,感慨道:“不过这位,出拳极重,所有踏足云雾境的武夫,只要跟他廝杀,大多数都会被他一拳打得道心崩碎,所以久而久之,不少武夫,就算是天赋再高,都不敢轻易踏足这个境界。” 周迟微微蹙眉,“破境比试,战败,道心崩碎,不敢破境,岂不是另一种道心崩碎?” 男子挑挑眉,“你这个说法,有些意思。” 不过很快男子话锋一转,“不过,这位前辈跟人比试,从来不是悄悄而已,而是大张旗鼓,广邀一洲武夫观战,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那人三两拳给击败,丟不丟人?脸热不热?而且好不容易攀升到如此境界,就要如此丟脸,还不如就在登天境里,被眾人仰慕,心安理得做个前辈高人,不好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该如此的。” 男子笑了笑,“只能说人太多,有人会这么选,还是有些人,会不在意,对和那位前辈廝杀,期待已久。” 不等周迟说话,男子又嘆起气来,“只不过,那位前辈,在赤洲武夫心中,的確是难以逾越的一座大山,可说得上无敌了。” 周迟忽然说道:“看起来,那位武夫是借著和其余武夫廝杀,砥礪武道,他离著圣人之列,差得不多了?” 男子点点头,“世间九位圣人里,没有武夫,这位,离得不远,只是他拿人练拳,也有人卯足了劲,要把他这座大山推翻,去替他走圣人路。” 九圣人之中,没有武夫,但九圣人之上,青天之中,有一位武夫,坐镇赤洲。 也正是因为赤洲为那位圣人道场,所以此地武运才如此昌盛,这就跟西洲之地,剑修如云,一个道理。 说到这里,男子有些遗憾地看了周迟一眼,“可惜你不是武夫,我今天这些话,白说了囉。” 周迟笑道:“如何看出来我不是武夫的?” 男子嗤笑道:“你要是武夫,血气如此寻常,他娘的,就该是最末流的那等武夫了。” 周迟苦笑不已。 “不过说真的,你学学我这拳谱,不说別的,光是血气筋骨都能打磨不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男子满脸希冀地看著周迟。 周迟只是板著脸摇头道:“没酒了。” 男子喃喃嘆气,“真不是个爽利人。” 这会儿,收到葫芦里的酒虫,还在不断撞著他的酒葫芦呢。 …… …… 跟那个算是萍水相逢的男子作別,不过最后,那男子还是將那本叫做开天的送了出来,不过这次,没能骗到周迟哪怕一口酒喝。 不过这所谓的什么拳谱,真的不值钱。 因为周迟之后在路过一间贩卖剑经术法拳谱之类的铺子的时候,看到了同样的拳谱,铺子老板见周迟有想法,也热情讲解了一番,跟那男子说的差不多,都是那位大齐藩王研习的,不过最后一问价格,一枚梨钱。 烂大街的东西。 没能捡到便宜,周迟也不在意,天底下的好处,哪里能让自己占了? 回到客房那边,徐淳已经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周迟则是坐在窗前,开始撰写咸雪符,等著写完一张,再自顾自运转体內的剑气。 九座剑气窍穴,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座,尚未填满了,而其实剩下也不多了。 周迟相信,只要这第九座剑气窍穴填满,大概就能躋身万里巔峰。 之后再精炼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就可以去归真看看了。 对此,周迟觉得,十年时光,差不多。 到时候,也不过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的归真境,在东洲,是会掀起轩然大波的,早些年修行,他给自己定的目標,也是四十岁之后,看有没有机会踏足归真,但实际上,这个目標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旁人,毕竟说出来,肯定会被人视作异想天开,归真境,在祁山,其实也有资格担任掌律之类的职务了。 四十岁的归真,在东洲歷史上,也不多,凤毛麟角。 但走出来一看这个世间,三十岁的归真,不多,但绝对有。 他周迟还真没成为这个世上第一流的那些天才修士。 之前徐淳说过,西洲的年轻剑修里,有人三十出头,就已经踏足归真上境,那份天赋,毫无疑问,要胜过周迟的。 不过大道漫长,周迟对此,並不著急。 急的事情,有,但不多的。 …… …… 渡船在大霽京师附近停靠,眾人跟著顺序下船,排队的时候,周迟看著那个男子在甲板上,跟自己打招呼,周迟点头,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 徐淳这会儿醉意还没消,看著那边,只看好似是个女子,於是嘖嘖道:“周迟,没看出来啊,这才一会儿,就又勾搭上了一个姑娘,怎么?不怕喜欢你的那个姑娘伤心难过啊?” 周迟皱起眉头,哪跟哪的事情。 等到客人们都离开渡船,天火山坐镇渡船的那位大修士来到甲板这边。 这位天火山大修士,归真境,道號流火。 流火真人看向这个还算貌美的男子,打趣笑道:“王爷要这件法袍,说一声就是了,依著王爷和山主的交情,哪里用得著要钱。” 男子笑眯眯看向流火真人,“真是的,有交情就用不给钱啊?那你能不能让你家山主把天火山让给本王?” 流火真人微笑道:“要是王爷想要,我可以代为討要,反正以后叫王爷山主就是了。” 男子摆摆手,“得了吧,本王好不容易才从朝堂泥潭里抽身出来,再让本王踏入另一个泥潭?流火,你这傢伙,居心叵测啊。” 流火真人看著这位时常上天火山和那位山主喝酒下棋的大齐藩王,换了个话题问道:“我看著王爷送了本拳谱出去?那年轻人虽然剑道修为不错,但可不是武夫啊。” 之前在酒肆里,大齐藩王没有遮蔽天机,这位渡船主事,自然能够看到一切,只是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位,武道修为,在赤洲这边,足以说得上一代宗师,但就算是要传承衣钵,也不能选个剑修吧? 难不成还能让那个修为不错的年轻剑修,转而去修行武道? 这怕不太可能吧。 大齐藩王微笑开口,“当然不是武夫,但一洲之地的少年武夫,本王可没什么看得上眼的,这小傢伙,对胃口,之前仙露山覆灭,这傢伙替仙露山,报的仇。” 说起这个,大齐藩王脸色不善,“两个中洲玉京山的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如此行事,真当我赤洲无人?” 隨即大齐藩王默默嘆了口气,世人只知道仙露山的仙露酒大多都卖给了那位大霽皇帝,却不知道,那位宗主和他,其实是莫逆之交,每年,都会有些十年陈的酒水送到这位大齐藩王的王府之中的。 不过这关係,只怕天底下只有仙露宗的宗主和他这位大齐藩王两人知晓了,大齐藩王也相信,在仙露山最为危急的时候,那位宗主也没有透露两人的关係,但实际上,说了,大齐藩王觉得没什么,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用。 事情做了一半,知道了这桩关係,想的肯定是斩草除根,不然就算是罢手,双方仇怨,都已经结下了。 没有什么意义。 有这一层关係在,大齐藩王送一本自己有过註解的粗浅拳谱,其实说得过去。 只不过那註解,大齐藩王做了些手脚,只有当周迟真正去按著拳桩研习,才会看得到。 如果只是简单翻看。 那么就是一本价值一枚梨钱的粗浅拳谱。 当然,还有一份重礼。 送不送得出去,得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这个命。 “这趟前往大霽京师,多亏你们的渡船,才能躲过大霽的探查,替我转告你们山主一声,就说那盘没下完的棋,算他贏了。” 大齐藩王笑了笑,就要下船离开。 流火真人其实早在山主传讯让他带一个人前往大霽京师的时候,就有些预感,当知道是这位大齐藩王之后,就更明白他此行的打算了。 事到如今,这位流火真人虽然还是不会向大霽那边透露这位大齐藩王的行踪,但还是忍不住劝道:“王爷,这话我就不转告山主了,没下完的棋,还是自己去下算了,其实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决绝的。” 大齐藩王微笑道:“道理你肯定都知道的,山上和山下差不多,本王那位侄子也好,那些侄孙也好,再让他们折腾下去,大齐距离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了,本王怎么能这么眼睁睁看著?” 流火真人嘆气一声,隨即说道:“王爷为何不能取而代之?依著王爷在大齐的威望,这件事应该很容易的。” 大齐藩王摇头,“本王爱酒,更爱名声。再说了,本王那位兄长,虽说做了好些事情,但本王可记得清楚,当年年幼之时,本王险些掉落井中,是那位兄长奋不顾身救了本王一命的。” 有些恩情,再小也要报,更何况,救命之恩,很大了。 若不是这份恩情在,他的那位侄子,早被他乾脆利落地一拳打杀了。 流火真人嘆气一声。 大齐藩王笑道:“若是能活著离开那座京师,本王以后就住在你们天火山得了,天天下棋喝酒,还不快活?” 只是到那个时候,也没仙露酒喝了。 大齐藩王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酒。 不然他怎么都要问一问那个最有可能手握仙露酒秘方的年轻剑修的。 有些酒就是这样,人没了,酒也就没了个滋味。 第两百七十七章 风雨欲来 周迟和徐淳进入那座算不上高大的大霽京师,很快便发现城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徐淳觉得有些茫然,找人问过之后,这才知晓原来这几日是那位大霽皇后的生辰,本该举国欢庆,但那位母仪天下的女子生怕影响大霽百姓正常的日子,所以就只让京城这边为她庆生,其余大霽百姓,不受影响,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不过京师这边的百姓,虽说要为此在门前掛起大红灯笼,但实际上乐见其成此事,因为从皇后娘娘生辰之日开始,一座大霽京师的百姓,每家每户,每日都能领到些碎银子,和官府下发的一块鲜肉,不重,也就一斤左右。 对於那些大户人家来说,自然看不上,但一座大霽京师,还是有些许多寻常百姓,官府白白髮肉,自然欢呼雀跃,真心实意祝愿那位皇后娘娘多活些日子,那这样每年生辰,就都能有这些东西了。 周迟跟徐淳寻到一家牙行,要租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周迟提出要求,要清幽一些,至於价钱,適中就好,徐淳倒是没什么要求。 牙人是个中年瘦高男子,抱著一堆竹简,听了要求之后,从竹简里找出来四五个来,这才说,“客人隨我一起去看看。” 周迟点点头,之后跟著牙人看过宅子之后,选了一座,在宅子那边,写下契约,租约一年。 这正是周迟的打算,最多在这座大霽京师待一年,一年之后,北上进入那座西洲,去天台山。 登不登山再说。 但总要看看。 就像是白溪,想要去看看那棵叫做秋的树,而世间剑修,大概如果真有一天能够下山远游,都会想著要去那座天台山看看。 心思如何,不去说。 看肯定是要看的。 搞定契约之后,牙人笑著提醒道:“京师这边並无宵禁,客人晚上可以在城中隨意行走,只是勿要衝撞那些巡城甲士,要知道,巡防营那位单统领,最是铁面无私,谁的帐都不买,客人就算是有些后台,也別跟他们计较,因为单统领后面,站著的,可是陛下。” 大霽皇帝,境界如何,心性如何,不必多说,想来一座赤洲,大家都很清楚。 周迟点头,“多谢。” 牙人微笑摇头,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客人,这些日子是皇后娘娘生辰,城中会有好些地方搭台唱戏,要是无聊,都可以去看看。” 周迟微笑点头,然后隨口问了一句这城中贩卖山上修行之物的铺子大概在何处,他有些东西要买。 其实早在见到这个牙人的时候,他就看出了眼前人的根底,一个灵台武夫,境界不高。 牙人一怔,本以为周迟就是寻常百姓,但这么一问,他这就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深藏不露,不是自己这个灵台武夫能看透的。 “城东有一条金匱(gui)街,一条街全是贩卖山上修行之物的,各类修士所需,都应有尽有,不过其中有些东西真假如何,就得看客人自己的眼力如何了。” 牙人微微一笑,山上之物,光拿丹药来说,就有优劣之分,只是许多修士为了让品质药效一般的丹药卖出好价格,都会在表面做些手脚,总之要是一不小心,也很容易上当,到时候用高价买到了寻常丹药,就是吃哑巴亏了。 毕竟能在大霽京师这边开铺子的,基本上身后都有一座份量不轻的宗门作保,想闹事,自己要掂量掂量。 不过那些真正一流的大宗门在山下开设的铺子,其实几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他们才是实打实的做买卖,做的是口碑,而不是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喜欢钻进不大的那些铺子里碰运气,毕竟那边的价格,普遍要更低。 周迟再次谢过这位牙人之后,就算是暂时在此处落脚了。 之后周迟开始认真打量这座小院,小院不大,庭院小巧,正中摆放著一口大缸,里面有些积水,已经有些发臭,应该是下雨的时候,积攒进去的,这口大缸,以前大概是主人家养鱼或者什么的。 庭院四周,都有雨廊,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除此之外,北边的就是一间主屋和一侧的书房了。 钱是周迟出的,自然而然便由他在主屋居住,连带著那间书房,也是他的了。 徐淳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在东边选了一间厢房,等选好之后,他便自顾自出门,没告诉周迟去处。 周迟则是来到书房那边,收拾一番之后,写了一张咸雪符。 这些日子有空就写符,手里的咸雪符已经所剩不多,这两日,就应该再去买一些了。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大霽和大齐两座京师,都是赤洲这边最大的都城,百姓多,来往修士更多,所以不少宗门都会遣人在这边开铺子,卖东西,咸雪符在这边,並不难买。 不过除去咸雪符之外,硃砂和撰写剑气符籙的毛笔,周迟也要更换了,当时是没什么钱,今时不同往日,手里,钱不少。 写完咸雪符之后,周迟脸色发白,等符籙上的硃砂干透之后,这才收起,因为他已经听见门外有些声响,应该是徐淳回来了,这傢伙,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等周迟来到庭院之后,便看到徐淳挽起衣袖,正將一朵荷移栽到那口大缸里,荷开得正好,看著的確还算不错。 等到荷种好,他又丟进去几尾小鱼,这才洗去手臂上的淤泥,一屁股坐在雨廊下,心满意足。 “我在山上的时候,就不止一朵荷了,而是一田的荷,每次练剑之后,浑身大汗淋漓,坐在荷田旁,看著万千荷,整个人就舒服得很。现在,凑合吧。” 徐淳笑著看向那些荷,忽然招了招手。 有个粗布衣衫的小姑娘怯生生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姑娘估摸著八九岁,看著这边的两人,有些害怕,咬著嘴唇,不说话。 周迟有些茫然地看著徐淳。 徐淳笑道:“你说巧不巧,去买荷的时候,恰好碰到这小姑娘,是个练剑的胚子,想起来我下山的时候,师父说我要是碰到好苗子,带回山去,代师收徒,我说了就算。所以我问这小姑娘的父母让不让小姑娘跟我练剑,结果你猜她爹娘说什么?” 说到这里,徐淳有些生气,“他娘的,她那爹娘居然说可以是可以,但要给钱,硬生生要了我五百两银子!” “这不是卖女儿吗?” 周迟看著他问道:“你是心疼这小姑娘遭遇?” 岂料徐淳摇了摇头,哈哈大笑,“我是觉得他们太蠢,我这个小师妹,別说五百两银子,就是五百万梨钱,都值得!” 说到这里,徐淳话锋一转,“她爹娘既然有卖女之心,说不定她以前受了多少委屈,现在跟我修行,至少从此不再受委屈了,是好事。” 周迟点点头。 “所以我把人领回来了,就住在我屋子旁,怎么样?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我知道你会点头的,毕竟你跟我一样,都是好人。” 不等周迟说话,徐淳把小姑娘叫过来,笑道:“她只有个小名,我给她取了名字,就叫荷。” 周迟说道:“希望她长大之后,不会提剑杀你。” 徐淳扯了扯周迟的衣袖,“打个商量,我其实没什么教人的本事,你能不能帮著教我小师妹一些基础的入门口诀,等我回了山,把人丟给师父,也好有个交代。” 周迟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带著你这位小师妹住在这里就算了,还要当甩手掌柜,让我帮忙教她练剑?那你怎么不乾脆把她让给我当徒弟?” “那可不行,这小姑娘是我一张保命符,有她在,师父才能不找我麻烦,至於帮忙,能让你白帮吗?!” 徐淳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丟给周迟,“这是我们山中的荷种子,种下之后,开之后,一来可以聚集天地灵气,二来可以静心养神,好东西,你回山之后,可以种在自己的洞府四周,泡在水里,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发芽了,之后生长,记得用百草丹丟到水里餵养,反正对修行有大裨益,就当报酬了。” 周迟打开纸包,里面是七八颗莲子,只是微微感受,就能感受到里面的生机,其实这也就证明,徐淳所言非虚。 周迟笑道:“这么小气,怎么不多给几颗?” 徐淳没好气地骂道:“你当这玩意是街上的大白菜?一年到头,能有个二三十颗就了不起的,这几颗还是我偷偷带下山的。” 说是偷偷带下山的,但实际上徐淳自己也很清楚,自家师父肯定清楚,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点头,收下此物,应下这件事。 徐淳高兴不已,“来来来,荷,给这傢伙磕头,以后可以叫他一声周师傅了。” 师傅师父,並不相同。 取名叫荷的小姑娘其实不太知道练剑是什么意思,但清楚一点,跟著自己这个所谓的师兄之后,以后吃饭,就不用只能吃半碗,也能吃到肉,更不用穿哥哥穿过的衣服了。 所以小姑娘老老实实磕头,小声开口,“周师傅。” 周迟坦然受之。 之后在周迟的提醒下,徐淳带著自己新收的小师妹出门去买新衣裳,周迟则是前往那边金匱街购买咸雪符。 在那边的铺子里,周迟以四千五百枚梨钱一张的价格,买了整整五十张咸雪符,那铺子老板见周迟財大气粗,赶紧热情推销铺子里的其余货物,在他看来,眼前的周迟,十有八九是那些大剑宗的嫡传弟子,不然绝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二十多万梨钱,这几乎是一座小宗门的所有积蓄了。 不过他也不会生出什么其余心思,在大霽京师,有歪门心思的修士,大多都吃过苦头。 那位大霽皇帝,並不惯著这些修士。 周迟本来准备换间铺子继续买些东西,但很快就被铺子的一支撰写剑气符籙的毛笔吸引,那支毛笔以白玉做笔桿,上刻剑气两字,而笔头,则是以一头极为珍稀的蛟龙鬚做的,暗红色。 “客人好眼力,这支毛笔名为赤龙鬚,笔头乃是一位妖洲的大剑修血脉正统子孙的蛟龙鬚所做,那位大剑修以蛟龙之躯习剑,成就大剑仙之位,后代子孙,也就沾染了剑气,这蛟龙鬚做笔,撰写剑气符籙,可让剑气损耗做到只有一成,实打实的好东西。” 眾所周知,剑修撰写剑气符籙,都会有剑气损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保存,除去撰写剑气符籙的剑修对於剑气的控制之外,还有剑气符籙的材质,以及书写的载体,也就是毛笔了。 这支赤龙鬚能让损耗做到只有一成,已经是极好的效果了。 周迟开口问道:“多少钱?” “三十万梨钱!” 铺子老板笑著开口,“这还是看在客人买了五十张咸雪符,才有这个价格,不然,没有四十万,谈都不谈。” 周迟想了想,“再少点?” 铺子老板想了想,说道:“最多最多,还能再少一万。” 周迟沉默不语。 铺子老板也不著急,这支赤龙鬚,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他也不担心出不了手。 周迟说道:“我手里只剩下五万梨钱了,但还有许多法器丹药,拿出来相抵?” 铺子老板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但要看品相高低。” 周迟没犹豫,很快便拿出不少法器,摆在柜檯上,铺子老板看著那上面的法器,错愕道:“客人这些东西,恐怕不是一个剑修该有的吧?” 周迟微笑道:“下山远游,路见不平,自然出剑,至於出剑之后,自有所得,都是不义之財。” 铺子老板笑了笑,倒也没多说什么,最后给了价钱,一番討价还价,周迟拿出十五件法器,外加两瓶丹药,一分钱没出,换到了那支赤龙鬚。 在这间铺子买完之后,周迟换了间铺子,再买了五十张咸雪符,一样的价格,都是四千五百枚一张。 一百枚咸雪符到手,周迟手里的梨钱就不多了。 一百张咸雪符,几乎就是一座千山宗所有的梨钱了,现在周迟手里,就只剩下那从青叶宗那边搜刮而来的梨钱了,不多,只有十几万。 那边其实有二十多万的,只是最后还是分给了徐淳一些,不然不至於此。 不过一百张咸雪符完,距离那件法袍就更是遥不可及了,想到这里,周迟愁得不行。 很快,周迟寻到一间铺子,將手里用不上的法器和丹药尽数出手,再次换了二十万梨钱。 有了钱,周迟心安一些,这才去信行那边,看看有没有回信。 果不其然,东洲那边,已经回信。 拿著信,周迟返回自己租赁的小院,在书房一封封拆开,第一封,是李昭的,他详细说了说宝祠宗的近况,这座东洲的北方大宗,最近比较安生,並没有生事,只是缓慢蚕食北方的小宗门。 帝京那边的情况,李昭的处境不太好,在那位大汤皇帝的默许下,李昭手里的权力,其实被削弱一些,但始终还能过得去。 而重云山这边,只有一封回信,是柳胤写的。 她在信里告诉周迟,孟寅已经下山游歷,不知道去了何处,裴伯也下山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之后就是她和小师妹姜渭的关心的一些閒话,最后,她提及了西顥闭关衝击登天境的事情。 闭死关。 周迟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对这位掌律闭死关,在他意料之外,但他的动机,周迟能猜到几分。 若是闭关破境成功,重云宗主只怕就没什么可能拦著他了。 但衝击登天,实际上凶险太多,西顥这样的人,真的会涉险吗? 或者说在一些事情悬而未定之前,他会这般行事吗? 周迟感觉有些燥热,眯了眯眼,看了一眼窗外,夏日里,一场大雨,很快就要来了。 …… …… 就在周迟所租赁的小院旁的另一座小院,那个牙人领著一个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来到院子里。 俊美男子很满意,大手一挥,付了一年租金,在契约上写下两个字。 关堤。 牙人照例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便笑著离去。 而俊美男子送走牙人之后,这才踏入院子里的一间原主人的女子闺房,那边有一个梳妆檯。 台上有一面铜镜。 俊美男子坐在梳妆檯前,伸出手,將脸上的那张脸皮揭下来。 露出脸皮下面的那张真容。 他原本的面容已经足够俊美,可这张脸,跟他之前的那张脸一比,那张脸,就真是真的不值一提。 用某人的话来说,就是赤洲武夫,谁境界高,谁拳头硬,没个定数,但谁最好看,没有爭议。 俊美男子看著铜镜里那张世间女子看了,不是倾心就是嫉妒的脸,微笑道:“別的不说,真是生得一张好脸啊。” 第两百七十八章 你教人练剑,我陪你试剑 一场夏雨,下了整整三天,这三天,周迟也就在书房里撰写一张精气神十足的咸雪符。 有了那支赤龙鬚,这一张咸雪符写成之后,自然是周迟最好的一张剑气符籙。 写完咸雪符,將其收起,看了一眼窗外,周迟这才来到院子里,找到那个叫荷的小姑娘。 既然收了东西,那自然要做事。 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吃了几天饱饭的小姑娘精神不错,只是看著这位周师傅,还是有些侷促。 周迟开口询问道:“知道什么是剑修吗?” 荷小姑娘摇摇头,一脸茫然。 周迟也不生气,只是又问道:“知道什么是练剑吗?” 小姑娘依旧摇头。 於是周迟想了想,说道:“跟人打过架吗?” 小姑娘点点头,怯生生开口,说自己经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负,他们总说自己爹不亲娘不爱,跟自己哥哥比起来,自己就像是个小野种。 所以她每次都气不过,要跟他们打架,但打不过。 说到这里,小姑娘眼里有些泪,“但我知道,其实他们没说错,我就好像是个小野种。” 周迟置若罔闻,只是问道:“要怎么才能打贏那些孩子?”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说道:“要力气更大一些。” 周迟点点头,说道:“练剑,就是让你的力气更大,从此打架都会贏。” 小姑娘仰起头,双眼放光,“周师傅,我要练剑!” 周迟问道:“那练剑之后,打架都会贏,会隨便打人吗?” 小姑娘摇摇头,“要帮那些被人欺负的小孩,让他们也不被欺负。” 周迟笑了笑,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传授这个小姑娘一门浅显的修行口诀,小姑娘记得很认真,之后跟著周迟所说,轻轻呼吸,运转口诀。 半日功夫,算是全部都记下来了。 “此后每天运气至少十遍,等到了后面运气没有阻碍之后,有空就运气,没有上限。” 周迟看著小姑娘,后者小脑袋坚定地点了点头。 只是很快,小姑娘忽然问道:“周师傅,练剑,是不是要有一把剑?” 周迟摇摇头,“不著急,你跟著你师兄返回山中的时候,会给你选一把飞剑,之后的养剑,会有师父教你,不必担心,不过你现在真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先做把木剑?” 小姑娘犹豫片刻,没有说话,好像有话想说。 周迟点破她的心思,“是想问,能不能去找欺负过自己的傢伙报仇?” 小姑娘点点头。 周迟说道:“可以。” “但有句话要告诉你,练到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能打贏他们,打贏他们之后,要把他们打成什么样,万一没打贏,自己又被揍得鼻青脸肿怎么办,这些,你都自己要想好,不用来问我。” 说完这些之后,周迟暂时不再多说。 之后的半个月,周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给小姑娘做了把木剑,然后每日看她运气一次,其他时候,周迟其实自己也在修行,修行之余,就写符。 至於徐淳,这傢伙满城找酒喝,不过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就会回来睡觉,这傢伙倒是没有喝丟在外面。 之后某一天,周迟在院门外,见到了一家四口。 小姑娘荷拿著木剑,站在一对夫妇身后,怯生生的。夫妇身侧,有个少年。 周迟看著这几人,问道:“何事?” 夫妇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妇人开口,说是她儿子也想跟著周迟练剑,能不能让周迟收了她儿子做徒弟。 周迟看了一眼那个满脸热切的少年,看了看他一身乾净的崭新衣裳,摇头,“不行。” 夫妇连忙恳求,但不管他们说什么,周迟都无动於衷。 最后那对夫妇就说,要是不让儿子练剑,那么他们也不让小姑娘练剑了,说寧肯退钱,也不让小姑娘跟著他们练剑,更別说之后离开了。 要是周迟不同意,就告到衙门去。 周迟看了一眼几人,说道:“可以让你们把她带回去,但我要先问一句,荷,不愿意再练剑了吗?” 小姑娘荷刚报仇,被自己爹娘知晓了,自己那哥哥才说也要练剑,非要来这边,这会儿听著周迟开口询问,她要开口,却又被自己娘亲扯了扯衣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 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有些委屈,眼泪汪汪。 妇人赶紧说道:“这样吧,让我儿子代替我闺女,我儿子肯定更有天赋,绝对不是这个丫头可以比的!我闺女也愿意的!” “荷,你愿意?” 周迟看著小姑娘,小姑娘满脸泪水,不言不语。 妇人骂道:“赶紧说,让你哥哥去,你不去了!” 男人也帮腔道:“死丫头,赶紧说话!” 小姑娘小声啜泣,很是难过。 周迟面无表情,没有理会这对夫妇,只是说道:“荷,我在等你回答我。” 荷仰起头,看著门口的周迟,这才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周师傅,我要练剑的。” 周迟这才点了点头,不等这对夫妇说话,啪的一声,三人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个五指印。 而周迟似乎就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 那对夫妇还要说话,周迟便漠然开口,“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们三个。” 这句话一说出来,那个少年赶紧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头也不回地直接跑了。 那对夫妇也是一脸惊惧。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也不要再来找荷,不然……杀了你们。” 等到那对夫妇慌张离开,周迟这才牵起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带著她走回院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你自己的东西,给谁不给谁,你自己说了才算,別人要,不想给,就不要给。” 小姑娘点点头,小声道:“周师傅,我知道了。” 然后她又小声道:“谢谢你。” 周迟没说什么。 此后的日子,还是照常练剑。 不过周迟倒是在这个期间,用仙露酒將那颗虫卵孵化出来,一条小小的金黄酒虫,被周迟丟入一坛仙露酒里,先看看到底是不是如同那个男子所说,能有那样的效果。 要是没问题,之后才放在那叶游仙送的剑仙酿里。 之后某天,周迟去金匱街那边购买硃砂返回小院,只是还没进门,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好巧好巧,怎么在这里又碰到你了?” 周迟扭过头看去,发现原来自己隔壁的院子门口,站著一个男子,手里拿著一串钥匙,正要开门。 那个男子俊美,正是之前在渡船上遇到的那位送自己一条酒虫的男子。 周迟默不作声。 男子走过来,笑呵呵开口,“原来我这宅子,是被你租去了?” 周迟错愕道:“这是你的宅子?” 男子点点头,“当然是了,这两座宅子都是祖產,不过我不常在家里,就租出去一座,没想到是你,早知道,那就用不著牙人了啊,你给我一坛仙露酒,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迟没好气开口,“一坛仙露酒,这一条街我都能买下来了。” 男子打了个哈哈,开口笑道:“都这么有缘了,不请我喝一顿?” 周迟板著脸摇头。 男子好似也不在意,只是笑道:“不过我这个房东,总要知道租我这宅子的傢伙叫什么名字吧?我叫关堤,千里之堤毁於蚁穴的那个堤。” 周迟想了想,说道:“周迟,迟到的迟。” 关堤笑著点头,“名字不错,可见给你取名字的那位长辈,也是饱读诗书之辈。” 周迟无奈道:“再怎么说,也没酒了。” 关堤並不著急,只是说道:“我进去看看我家,行不行?” 这要求不算过分,再说这就是別人的院子,房东来看一番,不算什么问题,於是周迟就带著关堤走入其中,在院子里打量一番之后,关堤坐到了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运气的小姑娘,笑眯眯道:“怎么,新收的弟子?看起来是个练剑的好胚子,运气不错。” 周迟没回答,这些事情,用不著说这么透。 只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这个男子要离去,周迟只好咳嗽两声。 “这就赶人?我送你那颗虫卵的情谊没了啊?” 关堤微笑开口,看起来有些伤心。 周迟说道:“我拿酒换的。” 关堤也不尷尬,只是忽然说道:“我呢,馋酒得很,知道你还有不少仙露酒,这样吧,做笔买卖,怎么样?” 周迟默不作声。 关堤自顾自开口,“知道你已经万里上境了,这个境界,这个年纪,了不得,但修行这种事情嘛,一个人修行,肯定比不上跟人廝杀砥礪来得有用,这样吧,我修为还行,陪你廝杀,保证不打死你,一次,一坛仙露酒。” 周迟挑眉道:“你是个归真武夫?” 关堤笑著开口,“差不多,差不多。” 眼见周迟只是看著自己,关堤这才“漏了”个底,笑道:“归真上境啊,你肯定打不过我。” 周迟思绪复杂,眼前这傢伙,这是第二次相见,周迟对这傢伙的话,並不全信,但西顥的事情,迫在眉睫,这会儿有人来当自己的“试剑石”其实是极好的事情,至於他的用意,说不定跟叶游仙一样,就是个性情怪异的修士,也说不准。 反正周迟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半点杀心。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要再想想。” 关堤听著这话,仿佛很少恼火,於是加大筹码,“我看得出,你好像有意用剑气淬链体魄,所以你的身躯,要比一般剑修更为坚韧,但这手段,在纯粹武夫面前,其实是小儿科,我有一门淬链体魄的法子,用不著你像是平常武夫一样那么打磨身躯,但能让你的体魄提升到同境武夫的六成坚韧,教你,咋样?不过这门法子,要十坛仙露酒。” 周迟狐疑地看著眼前的关堤,更加不说话。 关堤一拍脑门,“怎么送上门的好东西,真不要啊?” 周迟问道:“你到底所图什么?” 关堤乾脆坦白,“仙露山上,有个倖存少年,叫甘沙,如今这傢伙已经去了大齐边军,那边有个我的故人,要收他为徒,他运气好的话,再过些年,能慢慢混个校尉噹噹,武道修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哪一步,不知道。” “我问那傢伙,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死活不肯说,於是我查了查他的记忆,知道是你上山为仙露山报仇,而恰好,我跟那位宗主,其实是故交,你帮了仙露山,我来帮帮你。” “至於我的身份,早些年行伍出身,当过几年將军,现在嘛,觉得天天打杀没意思,反正就是喝酒閒逛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关堤神色真诚,他最后嘆气道:“没了仙露宗,上哪儿喝仙露酒啊。” 如此一说,周迟才明白了始终,他摇摇头,“我本来没求回报。” 关堤微笑道:“就是不求回报,才让我上赶著想要给你送东西啊,这个世道,像是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周迟默不作声。 “所以这两笔买卖,做不做啊?” 关堤嘆气道:“就象徵性收你些酒水,真要这么捨不得,错过机缘,我要是你,等过个几年,遇到什么个仇家,要被人打杀的时候,再想起今天的事情,肯定会悔不恨当初的!” 周迟笑了笑,“那就多谢前辈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意味著这笔买卖,尘埃落地。 之后关堤就赶紧提笔写出那份淬链身躯的法子,交给周迟之后,又说了如何淬链运气,然后笑嘻嘻伸手,“这法子,虽说不用像是武夫那样寻找药材打熬体魄,但其实痛苦是一样的,就是我一拳一拳,把你的经脉给你砸通,然后你再日復一日的淬链运气,这修到后面,六成体魄,其实你再在体外覆盖一层剑气,要是再穿上一件不错的法袍,娘的,大概就有那些一般武夫的九成体魄了,这样一算,你就算是半个武夫了,再加上你这剑修杀力,完了完了,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周迟拿出十坛仙露酒,笑问道:“真有这么了不起?” 关堤心满意足收起酒水,直白道:“理论上而已,但实际上很难,因为你要先把我送你的这门法子练到极致,再始终有多余剑气覆盖体魄,最后,就是法袍这种东西,你要一步到位,买到好东西,就得不知道多少梨钱,此后还需要费时间祭炼,如果是买一件慢慢往上提升的法袍,也是钱,无数的梨钱,除非你真是什么大宗门弟子,不然想要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梨钱往里砸,你就得长成我这样了。” 周迟一脸疑惑。 关堤哈哈大笑,“有我这张脸,你就能让那些个老仙子养著了,你只需要床上本事大,她们有钱,捨得钱的。” 周迟皱眉,之前在渡船那边问过了那件法袍,三百万。 哪家老仙子,养个小白脸,愿意出这么多钱? 似乎是看出了周迟的疑惑,关堤一本正经开口,“別怀疑,这个世上,有钱人的钱多得超乎你的想像。” “不过你生得一般,別想了,除非削皮挫骨,不过最后也不见得能比现在更好看。” 周迟无言以对,他的容貌,的確改变过,但的確也没有更好看。 看到周迟不说话,关堤以为他在认真思索可行的可能,悠悠道:“算了吧,老仙子不好伺候的,有些消遣手段,你扛不住。” 周迟打趣道:“前辈试过?” 关堤没有回答,只是嘆气道:“老仙子,不一定都是仙子容貌的。” 第两百七十九章 长鋏石 既然確定了要做买卖,周迟倒是果断,第二天看过荷小姑娘练剑,自己又运了一遍那关堤给他的淬链法门,便去了隔壁小院。 这是关堤的要求,他要用拳头硬生生把周迟的一条经脉砸通,其中艰险,其实並不简单,痛苦更甚。 大概意思是怕你周迟忍不住疼,叫出来,丟人而已。 周迟只是说怎么可能。 关堤挠了挠脑袋,当即便说,等切磋的时候,我手重一些就好了。 周迟本没在意,只是一笑置之,只是这会儿两人真正开始动手,关堤一拳砸在周迟的小腹某处,剧烈痛楚,让周迟直接一个踉蹌,险些没有站住。 周迟后退几步,等到站定身子之时,额头之上,已经布满汗珠。 关堤则是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开口,“受不了?” 周迟摇摇头,只是握紧掌心的悬草。 关堤默不作声,只是一步跨来,简单的一拳砸出,周迟横剑刺去,关堤也不躲避,任由这一剑刺在拳头上,只一瞬间,悬草剑身瞬间弯曲如满月,似乎马上就要崩碎。 好在很快关堤拳头展开,一掌拍开飞剑,然后一拳再次砸在之前那个地方,周迟微微蹙眉,再次倒飞出去,不过这一次不等他站定,关堤便飘落而来,继续对著那个位置出拳。 “你既然是剑修,杀力还算不错,为何不选一柄材质和灵气都在上乘的飞剑,而非要选这么一柄如此……普通的飞剑?” “周迟,你难道不知道,飞剑寻常,即便可以不断淬链,但也要消耗无数的精力吗?” 关堤一边出拳一边隨意说话,而对面的周迟,满头大汗,哪里能有半点精神回应,除去躲拳之外,就是躲拳了。 但实际上,该挨的拳头,结结实实,一拳都没躲过去。 一拳一拳,每一拳都实实在在砸在周迟的身上,砰砰作响,宛如擂鼓。 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周迟大汗淋漓,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地方,剧痛不止,其余地方,倒是完好无损。 而出拳之后,浑身上下一滴汗水都没出的关堤一屁股坐在雨廊下,揉了揉脑袋,看著身侧喘著粗气的周迟,笑道:“一共三百多处,按著我一天给你打通一处,小一年光景,你就能都通了,之后就可自己运气淬链体魄了,不必再藉助外力。” 周迟艰难坐起身子,“这么久?” 关堤摇头道:“当然不可能这么久,前面几天给你个適应的时间,等到了后面,一日我便要多打通你几处,越往后推移,越多,爭取在半年之內,给你全部砸通。” 周迟想了想,“如此甚好。” 关堤有些意外,“真不怕疼啊?” 周迟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道理,如此简单,难道我不懂?” “这你就又错了,很多时候,吃再多苦,都成不了人上人,別的不说,就拿这大霽来说,那些个皇帝的儿子,都吃过苦?不也是一出生就是人上人?还有些即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也不见得都吃过苦,吃过苦的,可也没都能爬上来。” 关堤笑道:“真不知道这话是哪个读书人说的,教我找到了,非得给他两拳。” 周迟说不出话来。 关堤忽然又问道:“你不是那些大剑宗走出来的剑修?” 周迟皱了皱眉,“何以见得?” “你那柄飞剑,平常只用剑气淬链吧?” 关堤笑眯眯开口,“你若是大剑宗的那些嫡传弟子,怎会没人跟你说,剑气淬链飞剑,可以提升品质,但最为缓慢,最好还是要藉助一些外物,才能事半功倍。” “我早些年游歷过一趟西洲,那边的一些剑修,淬链飞剑的法子则是寻一种叫做长鋏石的东西,用此物做成剑鞘,养剑也磨剑,比你这傻乎乎的只用剑气淬链,要快得多。” 关堤一拍脑门,“忘了,听他们说,这种养剑磨剑法子,也是近百年才兴起的,长鋏石也罕见,如今只在几座大剑宗流传,赤洲这边,有八成剑修还不知道,九成九的剑修,还用不上,你就算是想买一块这石头,也找不到门路,就算是买到了,也没几个人能帮你做成剑鞘。” 周迟说道:“那就是说七洲之地,只有最少的一小撮剑修,才用著这东西?” 关堤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好东西总是那小部分人先享受,等到他们找到更好的了,这东西才能传出来,给其他人用上。剑修是这样,武夫也是这样,其余的修士,都是这样。” 周迟默不作声。 关堤笑著开口,“就像是见识两个字,並不是你走的地方足够远,见的人足够多,你就能说得上有见识的,一直在最下面游歷,就算是走个千百年,认识无数人,又有什么作用?就好像是最下面的那些百姓,整日想著,同一块地,种什么东西,才能收穫更多,才能让自己不饿肚子,他们大概很多人,这辈子都不知道,也不敢相信,有些人,不吃东西,也死不了。” 周迟说道:“所以这个世上,真正站在最高处的,大多数都是出身大宗门的修士,那种出身寻常的修士,大多数一辈子,別说高处,就是山腰都去不了。” 关堤点了点头,“我曾听过一句话,是一个生意遍布赤洲的傢伙跟我说的,叫做有钱人会越来越有钱,没钱的穷人,想翻身,千难万难。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迟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有钱人本钱足够多,就算是失败一次两次都没关係,还能东山再起,而那些穷人,攒了十年八年,兴许有了些钱翻身,但只要一次失败,就得再十年八年再来攒钱,可寻常百姓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八年?” 关堤笑著拍手,“果然没看错你,你跟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上修士,果然不同。” 周迟一笑置之。 关堤笑道:“所以愿意帮你一把,就不全然是因为仙露山的事情了,对那个小姑娘爹娘的做法,也很对我的脾气,唯一有些可惜的是,你为什么不是个武夫?” 不等周迟说话,关堤就笑眯眯开口,“要不然你重修一次,我帮著你介绍一个登天武夫当师父,让他好好教,绝对让你在四十岁之前,踏足归真境,如何?” 周迟驀然道:“你不会认识大霽皇帝吧?” 关堤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周迟最后摇了摇头,“练了十几年剑了,还没能比那位青白观主剑道更高,就让我半途而废,我不行。” 关堤本来已经拿出一坛仙露酒开始喝起来,听著周迟这话,差点一口酒水喷出来。 “看起来我还是小瞧你了,你这志向高远,让人遥不可及。” 关堤一本正经竖起大拇指。 周迟狐疑地看著眼前这位,“不是反话?” 关堤哈哈大笑,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之后,周迟骤然起身,说道:“来?” 关堤一怔,隨即嘖嘖道:“看起来你这傢伙真是很要强啊。” 周迟笑著不说话。 “也行,閒来无事,再给你几拳,权当下酒。” 於是很快便又有了一场如同骤雨落人间的拳头砸人。 这一次之后,周迟躺在雨廊下,再也起不来。 关堤则是在一旁自顾自喝酒,眯起眼笑道:“周迟啊周迟,你这个自討苦吃的性子,我也很喜欢的。” 周迟躺在地上,没力气说话。 …… …… 一座大霽京师,在皇后生辰的一月庆典过去之后,便再次復归寻常,等到下次热闹,就该是年关的时候了。 至於大霽皇帝的生辰,这位皇帝陛下自己都不在意,礼部那边,最开始提过一嘴被驳斥之后,也就只好不再说些什么。 要知道,在一些无关军国大事的事情上,这位皇帝陛下是断然不会愿意跟人讲道理的,都是他一言而决。 这样的大霽皇帝,虽说许多文臣不愿见到,但也只好捏著鼻子认了,不过同时也期望,此后的下一任大霽皇帝,能讲些道理。 不过这些个文臣大概是没想过一件事,那就是大霽皇帝这一身武道修为,还不知道要活多少年,足以熬死不知道多少拨文臣。 读书人读的书多,能写文章流芳百世,可就是自己,实打实的活不了多久,百年寿数,就很难得。 刘符前些日子在皇后生辰的时候,托自己母后跟父皇说自己要去边军的事情,只是自己母后反倒是说服了刘符。 只说了两件事。 你刘符要是去边军那边带兵,有了兵权,你父皇怎么想?父子之间的感情,会不会生出间隙,要知道,你们两人,除去是父子之外,还有一层关係,是君臣。 即便父子亲密无间,但一旦涉及到了那把椅子,很多事情,就不会有那么简单了。 第二件事则更简单,你刘符去了边军,远离大霽皇帝,是不是也意味著离著那把椅子更远了? 大霽皇后並不是和大霽皇帝相识於微末,而是在二十年前才入主后宫,成为国母的,这些年深受大霽皇帝喜爱,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位皇后不仅將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因为这个人,极有分寸。 而她就只有刘符这一个儿子。 其实刘符对於第二件事,並不在意,只是在第一件事上,思虑颇多,父子相疑,虽说他不相信自己父皇会这么想,但同样也知道,人心两字,不应试探。 所以最后刘符打消想法,选择暂时留在京师,等过些日子,继续游歷大霽或是前往大齐都行,掌军一事,就此作罢。 此刻的阳王府邸里,刘符见到了寧原,两人走进书房,寧原开门见山,“已经查清楚了,恭王的確派出过一批刺客,只是更多细节,早被销毁,查不出来,看来在破庙里的那场刺杀,就是恭王的指使。” 刘符点点头,之前入城之前,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是怀疑,恭王刘预在城外跟他的那次见面,他觉察到对方不对,但仍旧是有些怀疑,说是怀疑,其实不妨说是好奇,好奇这位恭王兄为何要派出刺客来,因为这在他看来,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倒是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不定是看殿下如今的势头太过迅猛,所以才有些害怕,起了这些心思。” 寧原轻声开口,“就算是国手,也有偶尔下出一手臭棋的。” 刘符微微一笑,“倒也说得过去。” 寧原问道:“那要做些什么?是將此事捅到陛下那边,还是暗地里……” 刘符摇摇头,拍了拍心口,“记住就是了。” 寧原不多说,做属下的,听话就是了,自作主张,不仅容易让殿下生气,更容易坏了事。 “还有一件事,之前和殿下在河边见过的那个年轻剑修,已经入了京师,没有如何刻意隱藏行踪,如今就在京师租了一座宅院,租约是一年,大概打算在京师住一年?他这些日子,去金匱街那边买了些剑修所需的符籙,都是最贵的那种咸雪符,数量不少,大概了几十万梨钱……能拿得出来这么多的梨钱,板上钉钉是世间第一流的仙府大宗嫡传弟子了。” 刘符微笑点头,“既然身份不凡,就更该认识认识了,不过得想个法子,免得突兀。” 寧原点点头,结交山上修士,其实从来都有必要,不说结交之后,对方能不能再关键时候雪中送炭,光是锦上添,其实就很好。 总之一位不说名动七洲,就是名动一洲的大修士,只要愿意承认跟大霽王朝有些香火情,別人想对大霽动手,就要思索再三。 说完这些,寧原就要退去,刘符忽然笑道:“再过俩月,就是父皇生辰,虽说父皇並不在意,但做儿子的总要送份礼物才是,你替我寻一匹宝马,到时候我给父皇送去。” 寧原点点头,此事应该。 之后寧原转身离开,刘符站在书房里,想著要有个什么法子,才能去见一见那位年轻剑修。 只是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的刘符,乾脆去庭院里练拳。 身为武夫,他这一身拳意,其实真的不错。 而他也不是那种,空有天赋,不知刻苦修行之辈。 出身寒微,要懂得抓住每一个机会,才能往上爬,而生在富贵人家,同样要抓住机会,才能不往下掉。 其实说来说去,一个道理。 珍惜两字。 …… …… 宅院那边接下来的一个月,周迟除去教小姑娘荷练剑,自己写符,挨打之外,还开始琢磨修改玄意经。 一天清晨,周迟正要去隔壁挨打,就听见门前有人敲门,周迟微微一怔,还是很快走过去开门,开门之后,见到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正是之前在小镇外见过的那个刘姓年轻將军。 周迟有些意外在此处见到对方,但觉得又在情理之中,既然对方是自己所猜那般身份不凡,自己进入京师,没有刻意隱藏行踪,被人知晓自己的住处,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刘符站在门前,看著周迟,笑道:“果然是道友。” 不等周迟说话,刘符就说起事情,说是前几日有对夫妇报官,说有人强行掳掠自己的闺女,事情涉及修士,京兆府那边也不敢轻易决断,就把事情报到了巡防营那边,让他们拿主意,当时刘符正在那边跟那位单统领閒聊,听到描述,刘符就觉得这可能就是周迟,於是仔细查问了前因后果,把那对夫妇打了一顿板子,既然都知道了这事情,自然就应该来拜访。 周迟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知道对方肯定是借著这个理由特意来找自己,但的確理由不错,也没法子说些什么。 既然对方都找上门来,周迟只好请对方进来一敘,等到刘符看到了在院子里练剑的小姑娘荷,开口便夸讚道:“道友眼光真不错,这小姑娘,是练剑的好胚子。” 周迟微微一笑。 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周迟领著刘符来到书房,两人对坐,周迟想了想,给这位大概和皇室关係不浅的年轻將军,倒了一杯酒。 仙露酒。 沙场武人,大概不喜欢喝茶。 刘符开门见山,笑道:“其实我知道,这个理由有些蹩脚,不过道友来了京师,又不来找我,我只好厚著脸皮找个理由来见道友了。” 不过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周迟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实际上当时第一次相遇,观感就不错。 “萍水相逢,本来就没什么好来叨扰的,但此事,还是多谢刘將军了。” 周迟端起酒杯,跟刘符碰了碰。 喝完了酒,刘符犹豫片刻,还是笑道:“想来道友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刘符,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名讳?” 周迟微一犹豫,还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刘符这便笑道:“周道友既然来了大霽京师,我勉强说得上是主人,有些忙,肯定能帮得上,万望道友有需要的,儘管直言,我很想结交道友这个朋友。”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我对殿下的家事,不愿插手。” 刘符笑著摆手,“实在用不著,我刘符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想著跟道友见几面,就想著要让道友帮著我去爭那把椅子,哈哈,实际上也用不著,父皇的境界如何,想来道友也清楚,恐怕此后百年,都没有这方面的事情。” 周迟点点头,致歉道:“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符没生气,反而笑道:“其实这更好,一开始就说开,免得各怀鬼胎,明明只是君子之交,最后弄得不欢而散,不好。” 周迟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大霽阳王,有些像李昭的。 “特意来结交周道友,道友可以当做我对道友这样云游世间的山上修士羡慕得紧,毕竟不出意外,我这辈子,就算是能偶尔离开大霽,都很难离开赤洲的。” 刘符身为皇子,不管最后做了皇帝还是身为藩王,都註定没办法离国太远。 所以对於那些一心在远处的那些人来说,身在天家,不见得是好事。 之后两人閒聊不少,大概都是刘符在说大霽各处的景色和民生以及特色,而极少问起周迟的来歷,当然周迟也会说一些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但隨著两人閒聊,周迟其实就对刘符的观感越好,作为一位皇子,知晓朝中有多少大臣,有多少名人,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他知道那么多民生之事,那就说明,这位皇子,至少不是那种表面谦逊,实际上內在,不把普通百姓当人看的那种了。 更何况,刘符这一次独身前来,也是诚意满满。 周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有件小事,不知道能否麻烦殿下?” 刘符高兴笑道:“不怕道友开口,就怕道友不开口。” 周迟问道:“道友可知道长鋏石?” 刘符皱起眉头,想了想,点头道:“听说过此物,好似是用来做飞剑剑鞘的,可以用来温养飞剑。” 周迟点头,说道:“殿下可否帮著问问,此物在大霽可否有地方贩卖,价钱几何?” “小事。” 刘符笑著开口,“道友是缺一把剑鞘?” 周迟点头。 “那此事就包在我身上,看能不能为道友找到一块长鋏石,用来锻造剑鞘。” 这对刘符来说,的確是小事。 周迟赶紧开口道:“只需殿下帮著询问就是了,若真有,价格合適,在下自己会钱买下。” 刘符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点头道:“依道友所言。” 然后周迟便取出一坛仙露酒,正好是丟入酒虫那坛,把酒虫捞起,小傢伙还有些不满,周迟將其丟入別的仙露酒里,这会儿,正好试试这酒水味道,是不是有所改变。 “请殿下喝酒,聊表谢意。” 周迟笑著开口。 刘符没有拒绝,只是指著眼前的仙露酒说道:“若是之前,道友拿出仙露酒,就算是比较重视我,但如今仙露酒已经成了绝品,那道友就真是拿我当朋友了!” 周迟对此,只是笑而不语。 第两百八十章 留字 盛夏无大事,转眼便入秋。 对於周迟来说,无非就是那几桩事情,不过刘符来过一次之后,一个夏日,他隔三岔五就会来上一趟,很多时候就是閒聊,有时候是他带酒,有时候就是周迟拿酒出来。 时间一长,再加上那边每次去挨打都要拿出一坛仙露酒,周迟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钱如流水。 但实际上,这些日子的支出,远不如他当初大手一挥,便买了一百张咸雪符的销得多。 这日清晨,再次在隔壁小院挨打之后的周迟从雨廊下坐起来,揉了揉手臂。 “好傢伙,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我想著半年能將你这些经脉砸通,就已经是下了狠心了,一般人铁定受不了,你倒是好,这才三个多月,就让你硬生生都扛过去了。” 关堤笑著看向眼前这个看似浑身都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別,但实际上体魄已经比起之前有了不小进步的年轻人,犹豫片刻,又忽然开口,“真的,我觉得你实在是个走武道的料,能吃苦,要不然真好好想想,不练剑了行不行?” 关堤这样子,不像是开玩笑。 周迟却还是摇头。 “你跟我说个理由,但別说之前那话,听得头疼。” 关堤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周迟笑道:“你就说,这个世上的女子,爱慕那些大剑仙的多,还是爱慕那些武夫的多?” “……” 关堤一怔,捂著额头,“他娘的,你最开始练剑,是存了这心思的?” 周迟笑而不语。 关堤隨即冷笑道:“但我就要告诉你了,那些女子,喜欢剑修也好,喜欢武夫也好,其实都看脸!” 周迟笑眯眯,“其实都不重要,有个女子,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武夫,我再来走武道一途,还真不一定能比得过她,我何必呢?” 关堤恍然,“嘖嘖,小子,有些算计。” 这个世间的男子女子,尤其是互相喜欢的那种,若是男子没有自信能在女子擅长的方面能稳压对方一头,那就最好不要去掺和那方面的事情。 “其实没啥好说的,因为有一处战场,男子始终在上头的。” 关堤微微一笑,悠悠开口。 周迟挑眉道:“何处?” 关堤並不回答,而是转移话题说道:“你的经脉已经被我砸通,以后只要依著我那法子运气就是了,我这里还有几个打磨体魄的方子,要不要?” 周迟狐疑地看著眼前的关堤,很快看到了他眼里的狡黠之意,“我要是用了,只怕会適得其反吧?” 关堤哈哈大笑,“不错,武夫术法身躯皆修,让其余修士胆寒,於是便会有不少修士想著,这武夫不过是靠著药草打熬身躯,才让身躯这般坚韧,所以一些修士也淘到一些药草方子,学著我们打熬身躯,初期的確有用用,但要是长此以往,走火入魔是小事,修为尽废也不算大事,真要命的,是会死的。我们的淬链体魄,和內在运气是相辅相成的,哪里这么简单?换句话说,要想要拥有武夫完全的体魄,那你只能个武夫!像我弄出来的这个法子,能达到六成,就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你信不信,这东西一旦拿出去,外面的修士,会抢破头。” 周迟有些尷尬,其实这样的心思,他是真有过,好在最开始也只是用剑气淬链身躯,並没有过多的尝试武夫打熬身躯的路子。 周迟想起一事,问道:“那你这法子,取了名吗?” 关堤不喜欢周迟称呼他为前辈,周迟也就省了这两个字,只不过关堤抄那法子给他的时候,只有运气的路数,却没有名字。 关堤想了想,说道:“取过一个名字,但觉得不好听,乾脆就不用了,你要是读过的书多,帮著想一个,好听我就用了。” 周迟对此只说尽力一试。 关堤看了看天空,笑道:“想起来今天是我那老爹的忌日,记得这京师外有座小庙,听说还算灵验,陪著我去上炷香,算是祭拜?” 周迟疑惑道:“这两座宅子不是你家的祖產?令尊的墓地,不在这边?” 关堤揉了揉脸颊,隨口道:“老头子活著的时候就喜欢到处溜达,要不行的时候正在东边的一座小国,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气若游丝,正寻思要不要把老头子带回来,都说落叶归根嘛,结果你猜那为老不尊的混蛋说什么?说是在那边看上一个妇人,可惜那妇人已有夫婿,没法子嫁给他,但他也捨不得,让我等他死了,就给他葬在那边,算是守著那妇人了。” 周迟听得一度无语,但最后也只是说,“令尊真是……真性情。” 关堤抹了把脸,浑不在意,笑眯眯,“说一句老混蛋无妨。” 周迟无言以对。 之后周迟还是应下关堤的请求,跟他一起出城去那座小庙上香。 大霽京师虽然不高,但实际上不小,一座大城,约莫容纳了数十万百姓,周迟原本提议要在香烛店买些元宝纸钱,但关堤只说在那座小庙里买一些就好。 周迟有些疑惑,一座寺庙,还贩卖这些东西? 他反正不清楚,东洲那边,有庙,但都是神庙,山神河神一类,像是佛庙,没有的。 实际上只有灵洲那边,僧侣才比比皆是,其余六洲,僧人不多,寺庙也少。 关堤笑道:“本来传教就难,那帮僧人头顶虽说有个圣人,但无青天,行事自然要小心谨慎一些,在灵洲那边,寺庙林立,也是因为那位忘川之主脾气好,不愿意做些什么,要不然,灵洲一地,那些僧人,能过得这么滋润?你以为像是那些道观,因为头顶有位青天在,所以才能开枝散叶,七洲都能有道观?” “所以灵洲以外的僧人建庙,不会大张旗鼓地招收弟子,许多跟世俗百姓打交道的寺庙,就更是接地气了,卖点什么香烛纸钱,替百姓超度亡魂,说不定农忙时节,这些僧人还要帮著割麦子插秧。” 七洲之地,五位青天,各类修士,其实都默认一件事,那就是这一脉的头上有位青天,底气就足一些,其他修士,也要多几分忌惮和敬重,要是没有,那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免得惹怒了某位圣人,一生气,说不定连道统都给你灭了。 这些年剑修虽然有些抬不起头来,但没有被人太过打压,不就是因为那位青白观主还在吗? 其实东洲对於五青天之说,一直都是知道有这么五个人,但具体是哪五个人,知道的修士,也不太多。 就像是周迟之前,只知道剑修头上那位青天,是青白观主。灵洲那边,是忘川之主坐镇。 但这一次游歷之后,周迟这才清楚了五位青天到底是哪五位。 坐镇赤洲的,是一位武夫,姓名很少有人知晓,只知道他的道场在赤洲南方的大泽里,那片大泽名为万蛟泽,那位武夫最喜食蛟龙。 灵洲的忘川之主有三万里忘川,道场里不仅有往生的忘川,还有那棵一叶落而天下秋的秋树。 西洲天台山的青白观,观主李沛。 玄洲那位,据说最擅长推演之术,杀力境界都寻常,但似乎世间的占卜星象相面之术,都是那位传下来的。 那位號称若是肯推演,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未来。 至於坐镇中洲的,就是被天下道观都视作祖师爷的道士了,他开创术法极多,而且如今世间的符籙和丹药两类,都跟他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这两脉最开始,都在他这一脉里,这些年才逐渐分化,有专门的符修和炼丹为生的丹宗。 东洲和妖洲不必提,两洲都无青天。 …… …… “所以买香烛纸钱这些,到那边庙里去买,僧人们虽说价钱要得高些,但总归能有个好脸色,自备这些玩意,说不定进门之后,就要看著这些傢伙的一张臭脸,什么往生极乐,没香火钱,这些僧人只怕都不愿意给你念段经。” 两人走出城门,往北边而去,並不遥远,也就十几里的路程而已。 不过两人也不著急,缓步前行,一路閒聊就是了。 期间周迟问了不少关於武夫的事情,关堤也不藏著掖著,有问必答,说是武道一途並非那位赤洲武夫开创,开创者只是天资寻常,並未修行到什么高深境界,就举步维艰,鬱鬱而终,只是一拨一拨后来人,不断將这条路扩宽,然后等到了后面,才有了那位赤洲武夫成就青天之位,这一下子,世上诸多武夫,就把这傢伙当成老祖宗看待了。 提及那位青天,关堤言语里没有太多敬意。 周迟忽然问道:“如今武道一途,是术法和身躯兼顾,若是有朝一日,武道变成了只修身躯,不通术法,怎么说?” 关堤想了想,笑了起来,“那肯定得被人看不起了,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高高在上,所有人都仰头而观,不见得对你真是敬重,但至少不敢表露心思,但真等你跌落谷底,那就是平日里有仇无仇的人,都要来踩上一脚了,更何况,这些年不少武夫眼高於顶,行事张扬,不知道早就让多少修士对於武夫生出了恨意,只是现在我们这帮人,说得上如日中天而已,要是真有一天跌落尘埃,什么光景,我用屁股都想得出来。” 关堤看了周迟一眼,多说了一句,“就那你们这些剑修来说,几百年前,那位青白观主意气风发,风头盖过所有青天的时候,你们这些剑修,不一样用鼻子看人吗?现在如何?青白观主三百年不见踪跡,你们这些剑修,嗯……比落水狗要好点。” 周迟倒也不在意关堤这么说话,只是想了想,才说道:“世间事大都如此,盛极必衰,衰败之后,又似乎会焕发新生。就算武道一途,此后无法再修术法,我也相信肯定会有个后来人,走出一条新路来。” 关堤觉得这说法有些意思,点了点头,“这样一来,那个能走出新路的傢伙,註定留名青史了。” 两人一路閒聊,已经到了那座坐落於半山腰的小庙前。 小庙不大,在半山腰,环境也算是清幽,香客不多,门口种著几棵桂树,有个小和尚,正在清扫落叶。 门口的横匾上,有著中正的三个字。 寒山寺。 想来这座矮山,就叫做寒山了。 周迟跟关堤来到门口,立马便有个清瘦僧人迎了出来,说是监寺,一脸笑意。 关堤说明来意,监寺僧人笑著点头,领著两人进庙,只是走了几步,关堤就主动开口,“这来的著急,忘了买香烛纸钱一类,想来贵寺是有的吧?” 监寺点点头,“东西都有,和京师那边的市价相当,就是两位若是想要请香的话,本寺有好几种香烛,只是此事只在心诚,不必过多破费,买些最便宜的,也就是了。” 听著这话,周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监寺一眼,一位监寺能这么说,这座寒山庙,应该差不了多少了。 关堤看了周迟一眼,笑道:“那就再请两炷香,要最便宜的。” 监寺笑著点头,让小和尚去拿了纸钱香烛过来,领著两人来到大雄宝殿,其实说是大殿,实际上也不算大,这里只有两尊佛像,一高一低,高的那尊,据说是佛门开创的佛祖,只是早就圆寂无数年,此后的僧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另外一尊,就是那位菩叶山的景空圣人,如今的僧人,都视他为佛。 大殿一侧,有个僧人正在帮人解签,只是排队的香客也只有两三人。 周迟问了一句,监寺说求籤要二十文钱,但实际上解签,也不太准,大概还是开解心事一类而已,无法指点迷津。 周迟忍不住说道:“大师真是实诚。” 监寺笑道:“肉体凡胎,人生不过百年,尚且看不透七情六慾,又怎么敢说为他人指明道路?” 对此,周迟的观感对这座小庙又好了一些。 上香的时候,周迟只给那位佛祖点了一炷香,对於那位佛门圣人,他並未上香礼敬。 关堤也是如此,在他看来,那位景空圣人,无非就是境界高一些而已,他连那位青天武夫都没有那么敬重,就何况是那位景空圣人了。 等到上过了香,天色还早,监寺就说若是閒来无事,可以在寺中閒逛,等到黄昏时刻,吃过斋饭再走,天黑之前,能赶得回京师的。 赶不回去,也可以在寺中住上一宿。 周迟倒是不著急回去,关堤也是如此,两人在庙里閒逛,最后走出小庙,沿著山路往上,要去山顶那边。 监寺说山顶风景还不错,其实不少人会来这边看景,山顶那边,还有一块大石壁,平常会有些书生游客在那边留下一两句话,也算是一方景色了。 只是等两人沿著山路来到山顶,这边果然有二三十人聚集,多是男女结伴。 石壁那边,更是有不少人拿著笔在那边写东西,大多是男子,而女子则是在一旁看著,大概是想要看看自己的情郎,能写出什么妙言好诗。 周迟跟关堤来到这边,看著石壁上新旧不同的字句,微微打量,不言不语。 关堤指著一句“甲子之后,我必登天”,嘖嘖笑道:“依著我断言,再给他六百年,也没法子登天。” 周迟不懂武夫门道,只是等著关堤解释,后者也没卖关子,笑道:“文字羸弱,无甚力气,可见武道修行一塌糊涂。” 他这么一说,周迟细看一番,发现也的確如此,他目光扫视过去,看到一句应该是剑修所留的字句。 “不求剑道通玄,但求不负三尺青锋。” 作为剑修,周迟自然能看明白那字句里的精气神,知晓那位剑修的確应该境界不高,心气也一般,但也不能说不好。 除去修士留下的字句之外,还有不少普通百姓所留的字句,周迟很快注意到一首小诗,轻轻开口念叨出来,“南庭满园春,残楼积旧尘。归燕应不语,何故笑朱唇。” 关堤一听,立马便嗤笑道:“不知所谓,强自说愁。” 周迟不懂这些,只是问道:“你也懂诗词?” 关堤冷笑一声,“也?” 周迟也不在意,只是笑道:“不然你写一首我看看?” 关堤笑眯眯反问道:“写了能给坛仙露酒?” 周迟不搭话,只是很快又注意到一首歌谣,跟著轻轻哼起来,“烟雨蒙兮,又开。春风吹上小楼台,我的家,如世外……每当明月爬上来,儘是故乡风采,狂雨催我离家千里外……” 等到周迟转过头来,就已经看到关堤已经提笔,在一处那些字句里,写了一句话。 “人在世上不自由,远行千万里,不过南柯一梦,到底原地踏步,浑然不觉。” 周迟琢磨著这句话,没有说话。 关堤递出笔,询问道:“写不写?” 周迟本来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接过笔来,在更为不起眼的角落,写下一句话。 “一心所求,万年不可改。” 等到周迟写完这句话之后,关堤正要点评两句,就看到周迟还要动笔,也就耐著性子看著,等著他继续写第二句话。 “剑高青天上。” 等看到这句话,关堤就真的忍不住开口了,“嘖嘖,他娘的,你真是有这般野心啊?” 世间剑修,有这样想法的,绝对不少,但敢想之后,还能说出来,现在更是写出来,绝对不多。 谁不要个脸面? 周迟笑了笑,“又不署名,谁知道是我写的?” 关堤不说话。 但他看到周迟写完这两句话之后,很显然还要再写,也就拭目以待,想要看看这傢伙还要写一句什么话出来。 结果等他看到周迟第三句话之后,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周迟第三句话,写得极为普通,甚至根本没有任何隱晦,相当直白。 “爹,娘,儿子如今烧鸭可隨便买。” 这第三句话,让关堤忍不住开口询问,“烧鸭是何物?” 周迟笑著看向他。 关堤疑惑道:“不会就真是烧鸭吧?” 周迟点头笑道:“不然呢?” 关堤呵呵一笑,“前两句刚看著像是个有大气魄的修士,最后一句怎么就忽然变成个傻小子了?” 周迟不解释什么,写完之后,正好一侧有人借笔,就伸手將笔递给那人,那人道谢之后,周迟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那位阳王刘符。 后者也很快看到了周迟,打过招呼之后,笑道:“等我先写一句。” 刘符拿起笔,在一处地方提笔写下两句话。 “愿大霽太平万年。” “沿路而行,不停歇,快慢皆可,我至终处。” 写完之后,刘符笑著开口,“如何,周道友?” 周迟点头笑道:“志向远大,很了不起。” 刘符哈哈大笑,很快注意到了周迟身侧的关堤,询问一番之后,周迟倒也没有把关堤的根底说清楚,只是说了句隔壁邻居,两人算是朋友。 刘符忽然问道:“那位徐道友没一起来?” 周迟感慨道:“不知道在何处买醉,不过就算来了,我猜他肯定会留下一句,『愿我喜欢的女子也喜欢我』而已。” “想不到那位徐道友还是个痴情人。” 刘符微微一笑,对於徐淳他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周迟的朋友,这些日子他去拜访周迟,也没有怎么见过对方。 “对了,你怎么会来这边?” 有关堤在,周迟就没称呼殿下。 刘符笑道:“父……亲生辰,我来求一枚平安符,聊表心意。”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閒话,就说天色已晚,一起返回京师那边。 他本就是独自一人,这会儿返城也不麻烦,三人都没意见,就此结伴,不过之后閒聊,三人便聊到了如今的大霽皇帝,提及大霽皇帝,又难免不提及那位大齐藩王。 刘符笑道:“这两位都是我敬重的对象,尤其是大齐藩王,此生不曾见过,一大憾事。” 关堤笑著问道:“那依著你来看,是大霽皇帝陛下武道境界更高,还是那位大齐藩王的拳头更硬?” 周迟看了一眼关堤,又看了一眼刘符,都没说话。 刘符想了想,笑道:“谁更高不好说,但我知道一点。” 关堤微笑看著刘符,等著下文。 “论起相貌,大齐藩王甩皇帝陛下一万条街啊。” 刘符哈哈大笑,倒是不担心这话被有心人传到自己父皇耳中。 关堤竖起大拇指,隨即又说道:“听说那位大齐藩王俊美异常,不知道是不是有我好看啊?” 刘符盯著眼前的关堤,挑眉道:“不是故意要扫先生的兴,那位大齐藩王俊美到都要戴面具示人,先生只怕不如他远矣。” 关堤一点不生气,反倒是称讚道:“你真是实打实的实诚人!” …… …… 三人一行返回城中,在周迟租赁的小院前,就要分別之时,刘符忽然开口笑道:“听说下个月有乐团从大齐而来,就在城中那座梨园楼,不是寻常的绵绵之音,而是战曲,別有味道。三天一场,要奏一个月,要是周道友也有雅兴,可以去那边听戏。” 关堤问道:“是齐王入阵曲?” 刘符眼睛一亮,点头道:“正是,据说那是大齐藩王自己编的战曲,出征之前会演奏,十分雄壮,我父亲也极为喜欢的。” “难得,这样的战曲,竟然在大霽这边能够演奏,据说在大齐境內,也不让轻易在私下演奏的。” 关堤笑道:“到时候,我可要去好好听听。” 刘符笑著点头,然后看向周迟。 周迟只是说有空也会去那边看看,只是不確定。 刘符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此告別。 等到这位远走,关堤这才笑道:“这位阳王,气度心胸都不错啊,一身武道境界,也还凑合,看起来那位大霽皇帝,真是极为喜欢他了。” 周迟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关堤没好气笑骂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傻子,能看不出他的根底?” 周迟对此无言以对。 第两百八十一章 心有万万千 关堤返回小院,天色已晚,不过今夜天公作美,有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照得一座小院,如同撒了一地的白。 他盘坐在雨廊下,喝著从周迟那边要来的仙露酒。 关堤这边这座小院,本来没有什么特別之处,只是几个月前周迟送了一颗荷种子,也就是百姓口中所说的莲子给他。 自然是徐淳用来答谢周迟帮忙教导小姑娘荷的报酬。 他买了一口大缸放在院子里,然后將莲子丟了进去,如今已经有了几片荷叶。 他其实在拿到那颗莲子的时候,关堤就已经知道这颗种子的来歷,是西洲那座荷山的特有之物,那座荷山,关堤也去过。 年少之时,皇兄尚未登基,他已经展露出来了不俗的武道天赋,当时自己的那位父皇,其实有意將他立为储君,满朝文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们兄弟两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其实有过一场对话。 当时也是如此,有一轮明月,两人坐在雨廊下,仰头观月,没忍住的皇兄开门见山,只说了一句话,“阿瓘,我想当皇帝,你以后辅佐我,一起將大齐打出一个大大的天下,让大齐百姓,万世太平!” 关堤当时只是想了想后,就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不想当皇帝。 那夜之后,关堤离开大齐京城,开始游歷世间,二十年时间,他远游除去东洲之外的包括赤洲在內的六洲之地。 等到他再次返回大齐的时候,父皇已经驾崩,自己的皇兄已经成为了大齐皇帝,而自己,那个时候,已经是一位万里上境的武夫了。 已经成为皇帝陛下的皇兄高兴的牵著他的手,在皇宫里的那张舆图面前,跟他讲起他的雄心壮志,最后兄弟两人喝了一场酒,皇兄说,“阿瓘,你归来之后,我便放心了,我要將边军都交给你,有你在,足可让我大齐铁骑,所向披靡。” 听过这话,喝过酒,关堤便去了边军,此后的二十年,他领著大齐的铁骑,將一座大齐疆域扩了整整三十二座州郡,其间不知道踏破多少小国,杀了多少所谓的国君。 那个时候,他已经踏足登天,一座赤洲都知道,大齐藩王高瓘,不仅领兵打仗厉害,武道修为高妙,更有一张几乎羞煞赤洲男子的俊脸。 他不知道让多少山上女子修士倾心,为此,他只是让工匠打造了一面青铜面具,不再以真容示人。 不过,也倒是一桩美谈。 某一日,他星夜赶回大齐京城,深夜入宫,来到皇兄塌前,那个年少时候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的皇兄,如今已经形如枯槁,病入膏肓,生机渺茫。 修士修士,境界高了,便会被人说成有通天之能,但实际上,他们再厉害,也无法將一个生机不存之人从阎罗王手里拖回人间。 皇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此刻硬撑著,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著皇兄,沉默不语。 “阿瓘,我要死了,你愿不愿意做皇帝,你要是愿意,我便將皇位传给你。” 听著这话,他只是摇了摇头,他如今这境界,如何不知晓,四周藏有不少的修行强者,只是摇头並非害怕,而是真的不愿意。 於是那气若游丝的皇兄点点头,轻声道:“那我死之后,你好生辅助你的侄子,一定要完成我的遗愿,让大齐百姓,享万世太平。” 关堤只是点点头。 然后皇兄便死了,他不操心朝政,只是坐镇边疆,因为那个时候,大齐附近,已经有一位梟雄出世。 此后的那些年,侄子对他猜忌之心愈重,而他,只是时不时在和那位大霽皇帝廝杀,两人都清楚,大霽大齐,国运就在两人身上,谁死,国便灭。 所以在和大霽皇帝的每一次交手,关堤都小心翼翼,他不怕死,只是想著大齐,不能死。 只是心越发的寒,人越发的累。 很多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梦到少年时候,游歷世间,遇到的那些人和事。 那些年,经歷凶险万千,生死一线,不止一次。但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才是最开心的时候。 关堤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在那寒山山顶自己写的那句话,轻轻念叨,“人在世上不自由,远行千万里,不过南柯一梦,到底原地踏步,浑然不觉。” 念叨完这话,关堤自嘲一笑,“早知道死在赤洲外就好了。” …… …… 就在这位大齐藩王喝酒的当口,小院门口,有人提著灯笼推门而入,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 来到院里,自然就能看到那位坐在雨廊下的大齐藩王。 中年男子默不作声,而是转头关门,然后在墙角丟下一枚白色的棋子。 这才来到庭院里,看了那两片荷叶,开门见山,措辞极为强硬,“王爷,你本不该来这里,现在要立刻跟我返回京城。” 关堤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傢伙,只是微笑道:“李崑崙,按理来说,你这位隱麟卫的指挥使,才不应该擅离京城,来到这大霽京师。” 大齐开国之时,便设立隱麟卫,为皇帝监察百官,刺探敌国情报,其隱麟卫的指挥使,虽说只是三品官职,但权柄极重,文武官员,无不畏惧。 眼前这位,正是隱麟卫的指挥使,李崑崙。 李崑崙皱了皱眉头,將手中灯笼放在地上,似乎舍了尊卑,直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恼火道:“王爷,若是被大霽皇帝知晓你在此处,你还能走得了吗?” 关堤微笑道:“他是登天,我也登天,知晓我在,又怎么样?过去打了这么多场都没输给他,怎么你现在觉得我就会输?” 李崑崙板著脸,“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这边凶险,你自己应该知道。” 关堤不回答,只是拿出一个酒碗,笑道:“这仙露酒,如今可没那么容易喝到了。” 他给李崑崙倒酒一碗,对方不情不愿地接过去,一饮而尽,“王爷,师父已经布置好大霽这边的事宜,你现在就跟我离开,这边的事情,要徐徐图之,急躁不得,师父说过了,最多半甲子,就能让这座大霽乱起来,到时候再观望观望,看什么时候將大霽一举除之。” 关堤,准確来说,应该叫做高瓘的大齐藩王笑著摇头,“梁先生做了这么多年大档头,谋划自然不会出问题,但別的不说,你觉得本王如今在大齐的处境,还能撑得过半甲子吗?” 李崑崙一怔,犹豫片刻,就要开口说起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但尚未开口,高瓘便笑道:“李崑崙,在大霽京师,就可当自己不是大齐百姓了?” 这句话,绝不是轻飘飘的玩笑话。 李崑崙也听懂了,但这位曾在边军中跟眼前的大齐藩王结下深厚情谊的隱麟卫指挥使,仍旧有千言万语想说,“即便王爷可以不往前走,但只要愿意,也可以不往后退,也可保全己身。” 高瓘微笑道:“真要这么做,史册上如何写本王?是居心叵测覬覦侄子皇位的奸臣?倘若有朝一日,大齐要到倾覆之时,会不会有人说,大齐实亡於高瓘?” “本王这过去几十年,被逼无奈做好人也好,还是真想做个忠臣也罢,反正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忠臣了,现在要让本王去做奸臣,本王可不想被人说成首鼠两端。” 李崑崙只是嘆气,他作为师父的关门弟子,两人关係可以说是亲如父子,所以有很多话,师父都说给他听过的,谈及王爷,自己师父曾直言不讳,说咱们这位王爷,被名声所累,画地为牢,不好。 但话是这么说,这位王爷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別人能劝动吗? 眼见李崑崙不说话,高瓘喝著酒笑道:“傻得不行,你这样的傢伙,居然也能做指挥使啊?” 李崑崙苦笑道:“王爷是知道的,虽说明面上是我做的指挥使,但实际上,都是师父说了算的,一切谋划都是师父定夺,我就是个干活的。” 高瓘笑著点头,然后拍了拍李崑崙的肩膀,“替本王转告梁先生,梁先生谋划,可以按著梁先生他自己的谋划来,不必顾忌本王,只是请梁先生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梁先生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是齐人。” 说完这话,高瓘站起身,就要转身回屋,但李崑崙忽然问道:“王爷,你和隔壁那个年轻剑修?” 高瓘转头看向李崑崙,“本王觉得杜千山死有余辜,不害我大齐百姓,害別国百姓,就不叫害人了?当然了,这么说起来,本王这曾马踏诸国的傢伙,也是恶贯满盈了。所以,本王和杜千山,死了就死了,都没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杜千山既然是梁先生的义子,梁先生要替杜千山报仇,也是理所当然,本王不会插手,只能说,各凭本事。” 说完这话,高瓘转身返回屋內,而李崑崙嘆了口气,提起灯笼,收起那枚之前丟出的棋子,离开这座小院。 回到屋子內的高瓘点了一盏油灯,在昏黄灯火下,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 …… 李崑崙来到一处小巷,闪身进入一座宅院,走过院中,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然后也同样拿出信纸写就一封信。 写完之后,用秘法將其送出,他这才离开这里,去推开另外一间屋子的门。 屋子里有人,看到李崑崙之后,开口问道:“李指挥使,王爷如何说?” 李崑崙摇头道:“沈將军,你还不知道王爷那个性子吗?一如既往,劝不动。” 眼前男人,正是沈山青,他听著这话,微微蹙眉,看向眼前的李崑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別想那么多,此事让我师父拿主意,你我只需要听命行事就好了。” 李崑崙摇了摇头,很多事情,他也想不明白,既然想不明白,就乾脆不想,这个世上有的是聪明人,就像是自家王爷,也像是自家师父。 沈山青淡然道:“我不是担忧自身,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王爷给的,丟了也无所谓,只是王爷怎么都不能出事,不然我万死难辞其咎。” 李崑崙看了沈山青一眼,淡然道:“一座大齐,除去咱们那位陛下和陛下的那几位宠臣,剩下的,哪个会愿意王爷出事呢?”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我们所做的事情,大概,都是王爷不想看到的。” 李崑崙平静道:“但都是为王爷好。” 沈山青不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 …… 大齐京城,跟大霽那座京师,截然不同,大齐京城,城池高大,气魄雄壮。 这才是赤洲真正的第一雄城。 大齐王朝传至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已逾三代,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三位皇帝陛下,是呈现的一路走低的姿態,但好在大齐还有那位大齐藩王在,所以即便如今大霽那边欣欣向荣,这边大齐,担忧不大。 隱鳞卫衙门那边,有人收到信,没有犹豫,赶紧便带著前往內堂,毕恭毕敬地交给了那个头髮白的老人。 隱麟卫衙门都知道,这座衙门,看似是指挥使大人最大,但实际上说话能算的,是眼前这个没有任何修为的老人。 老人打开信纸,看完之后,面无表情,隨手就將其丟到了一侧的火盆里。 然后他离开內堂,来到一处暗室,这边人数不少,看到老人走进来之后,都缓缓起身。 老人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王爷此刻便在大霽京师那边,要做什么,显而易见,老夫没本事,劝不动王爷。” 人们沉默不语。 “但有一点,王爷既然要如此行事,我们就只好配合,不为別的,就只一点,即便是多年谋划打水漂,也要將王爷安然无恙地送出大霽。” 老人说出这话的时候,眾人都点头,这一点,没有人会有异议,在他们心里,王爷,就是撑住大齐的那根擎天白玉柱。 “但救出王爷,王爷的处境就会好吗?” 老人讥笑一声,“如此行事之后的王爷,在大齐这边,会不被问责吗?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会善罢甘休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在场眾人,都说不出话来。 “不跟各位兜圈子了,各位都是国之柱石,都是我大齐忠臣,但老夫要说一句,忠臣忠的不应是皇帝陛下,而是大齐百姓!” “这么多年来,王爷为大齐做了多少,诸位有目共睹,大齐百姓更是有目共睹,而陛下又是如何对王爷的,大家同样有目共睹,如此行事,岂不让人心寒?” “有如此陛下在位,大齐焉能万世太平,千秋万代?” “如今最適合做皇帝的人,是谁?!” 老人环视四周,不等眾人回答,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诸位,害不害怕以后被写到贰臣传里?” 沉默许久,有人忽然笑道:“为大齐,死亦不悔,名声算个什么?” 此人一开口,眾人纷纷开口响应。 “既然如此,诸位跟老夫一起做件大事吧。” 老人笑著开口,“为大齐换新天。” 眾人纷纷抱拳,表明心意。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想起李崑崙在信中转述王爷的那话,要他记住自己是齐人。 他如今这么行事,还能说得上齐人吗? 他正因为记得住,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第两百八十二章 登台唱曲 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深秋时节,高瓘院子里水缸里的那几片荷,长势寻常。 今日高瓘跟周迟的一场切磋,高瓘出拳极重。 实际上早在两人第一次切磋之后,此后每一次,高瓘出拳,都要比之前一次,更重一些。 实在是因为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进步太快,不过数月光景,一身体魄有所提升也就算了,境界也在不自觉的攀爬,高瓘清楚,要不是对方在刻意压著自己的境界,只怕早就在数次切磋之前,就已经顺势破境,成为一个万里巔峰的剑修了。 只是能破境而不破境,反倒是让高瓘欣赏,这么多年来,他早就见过不少的所谓天才,对於境界攀升一事,显得十分急功近利,这短期来看没什么,外人说不定还要竖起大拇指,夸讚一句真天才也,但实际上,长此以往,每一个小境界打得不够扎实,那么等到真正和那些世间一流的天才较量,哪怕是同境而战,都很容易一触即溃。 但是这个道理,很多年轻人,不明白。 当初高瓘游歷世间,三十多岁,才堪堪万里上境,但鲜少有人知晓,他不过是刻意压制境界,將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若不是如此,如今也不会被人称作赤洲云雾境之下,最强的两个武夫之一。 半个时辰之后,周迟浑身酸软地坐在雨廊下,喝著一坛普通酒水。 高瓘也一屁股坐下,笑眯眯开口,“怎么?现在连仙露酒都捨不得喝了?” 周迟扯了扯嘴角,也懒得多说什么,每次切磋,就要付出一坛仙露酒的报酬,哪怕每一次切磋,实打实的都对自己的境界有些裨益,但长此以往,仙露酒,就不多了,能省则省吧,周迟也是熬过苦日子的,自然知道有些银钱,该在刀刃上才是。 高瓘哈哈大笑,取出一坛仙露酒,“別整得这么可怜,来来来,共饮。” 周迟也不客气,喝惯了好酒,再喝寻常酒水,是有点没滋没味,这就跟读书人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一个道理。 两人喝著酒,高瓘微笑道:“仙露宗已经不存於世,但是仙露酒,未必不能再现世间。” 周迟没搭话。 高瓘直接点破此事,“仙露酒的秘方,应该在你手上吧?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合伙酿酒,改个名字的事情,就让仙露酒重现於世,这是一条生財之路,当初仙露宗靠著这酒能养活一座宗门的修士,你握著这生財之道,虽说到了后面,你销甚大,但总能有不少梨钱在手里,百姓们常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其实山上修士,也是这样的。” “不过真要做这笔生意,你最好寻个大宗门,换句话说,刘符其实就不错,跟他合伙,不用担心他黑你的梨钱,也不用担心招来大祸,最多有一两个不要脸的大修士会来要份乾股,但能在大霽朝要到乾股的,实打实的是云雾境了,有了个云雾境坐镇,就更用不著担心什么了。” 高瓘缓缓开口,似乎真是实打实地在为周迟指出一条生財之道。 可惜周迟只是摇摇头,“那秘方並不在我手上。” 高瓘一怔,但看著眼前的周迟不似在说谎,嘖嘖道:“你这个人,莫非真是圣人不成?” 周迟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反而问道:“你这些日子也见过了好多次刘符,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高瓘淡然道:“心性凑合,有些算计,但並非为了一把椅子,就要利用所有人的那种傢伙。” 周迟问道:“武道天赋?” 高瓘很快明白了周迟的心思,讥笑道:“你是觉得那姓刘的小子不错,就想我教他?” 周迟不言不语。 高瓘摇了摇头,“天赋凑合,我反正看不上,再说为人,那小子不如你这小子,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倒是愿意教,但那小子,都有那位大霽皇帝传授了,让我教?你这是想让我班门弄斧,看我的笑话?” 周迟有些无奈,“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你这傢伙什么意思?” 高瓘喝了口酒,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想问问,你来看,刘符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 周迟也喝了口酒。 高瓘哦了一声,隨口道:“用时间去堆,以后登天可以,云雾无望。” 周迟感慨道:“也很厉害了。” 高瓘忽然眯了眯眼,“那你小子觉得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话刚说出来,高瓘就摆摆手,不想听答案,之前在寒山,这傢伙不是写了吗?剑高青天上。 好傢伙,青天还不满足,还要到青天之上。 周迟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酒。 高瓘琢磨过味来,忽然道:“周迟,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即便自己为仙露宗报过仇,算是对我有些恩情,但我这些日子,不管是陪你切磋,还是送出那珍贵法门,其实都太过於『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些,你在想我为何要这么做?在你身上还有什么计较?所以你才拿出刘符来问,想要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既然被点破心思,周迟也就不再隱瞒什么,而是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一直思索此事,总觉得心头不安,身侧的关堤,似乎並不像是叶游仙那样的洒脱之人,也或许因为他不是武夫,所以没办法以同类修士去感知真切对方心思。 也或许周迟每次看著对方的眼眸,总觉得对方那眼眸里,清澈如水,他又不太敢相信,对方真是这样的人。 高瓘不生气,只是笑眯眯道:“你能去想这种事情,我觉得挺好,你游歷世间,想来是见过了不少人和事,以前不知道你怎么对待那些人和事的,以后,其实都可以多想一想,世上的好人不多,恶人不少。” 周迟沉默不语,他其实还算是个谨慎的人,至今都没给徐淳说过自己的来歷,便是明证,面对高瓘,其实更应该小心谨慎的,但为什么没有呢? 周迟想了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高瓘笑道:“修士变强,好像是天经地义,有人陪著切磋磨礪,送出能提升体魄的秘法,大多数人,好像都难以拒绝。” “不过你,大概是心弦紧绷,才会有些著急,我猜啊,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在追杀你?或是你有什么仇人要去杀?” 高瓘自顾自喝酒,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周迟不说话。 高瓘笑道:“你倒是猜对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帮你这些,当然是为了让你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等之后请你帮忙,让你没法子拒绝。” 周迟刚想开口,高瓘便摇头,“別问,现在问了也不会告诉你,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希望你到时候,別真拒绝我。” “现在只能告诉你,如果这是一笔买卖,你绝对不会亏本,还有小赚。” 高瓘揉了揉脸颊,喝完酒碗里的最后一口酒,笑著看向周迟,“明日那梨园楼有乐师演奏齐王入阵曲,去不去听?” 周迟想了想,摇头拒绝,“算了。” 高瓘也没强求,只是喝完酒周迟说要离开的时候,高瓘忽然笑道:“把那好酒拿出来给我喝一碗?” 周迟转过头,看著高瓘。 高瓘笑道:“我那条酒虫,其实一直都在撞罈子,你身上肯定有比仙露酒更好的酒水,一直藏著掖著,你小子,不爽快。”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取下酒葫芦,倒了一罈子酒水出来。 高瓘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雪白的酒水,闻著酒香,嘖嘖赞道:“原来是剑仙酿,怪不得能让我这条酒虫一直这么著急。” 他挑起眉看著周迟,“没想到,你这小子跟那位大剑仙居然有些关係。” 周迟只是笑道:“就这一坛,可没多的。” 高瓘笑道:“够了,一起?” 周迟摇摇头,说是就不占你便宜了,转身便离开了这座小院。 高瓘没有挽留,只是自顾自倒了一碗酒水,笑眯眯开口,“大剑仙呦。” …… …… 返回小院这边,周迟有些意外,因为他见到了本来不该在白天看到的徐淳,这傢伙,今天没有酒气,只是微笑看著周迟,开门见山,“师父知道我收了个小师妹,让我赶紧带回山去,说再拖著,就亲自来剥我的皮。” 这句话,大概就是要告別了。 周迟点点头,看向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小姑娘荷,从初夏到如今的深秋,半年光景,小姑娘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加上修行之后的气度,让她的確有些不同的感觉在身上。 “周师傅。” 荷咬了咬牙,直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周迟身前,磕头。 周迟將她扶起来,微笑道:“上了山,好好练剑,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小姑娘重重点头。 然后周迟將两人送到小院门口,徐淳张了张口,还是说道:“你这傢伙,既然始终不愿意说自己的来歷师承,我也就不问了,反正咱们算朋友了,就这样。” 周迟点点头,笑眯眯道:“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徐淳没说话,带著小姑娘,转身离开,只是走到远处的时候,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朝著周迟招手。 周迟也微笑著跟著挥手。 —— 那支从大齐来的乐团,已经在大霽京师许久,演出多场,其中那首齐王入阵曲,获好评最多。 这首曲子,由那位大齐藩王所做,在大齐那边都几乎成了禁曲,不让私下演奏,但在大霽这边,索性那位大霽皇帝心胸宽广,自己也十分喜爱,所以在大霽京师这边,根本没有任何阻碍。 今日日落时分,大霽皇帝换了一身便装,带著最喜欢的皇子刘符走出皇城,前往那座梨园楼。 一对父子,走在夕阳下,互相閒聊,偶有爽朗笑声传出。 —— 周迟在小院里撰写一张咸雪符。 隔壁那边,高瓘喝完一坛剑仙酿,放下酒碗,走出小院,只是虚掩院门,路过这边小院,高瓘微笑著看了一眼院门,似乎透过院门,能看到那个此刻正在撰写剑气符籙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但最满意的,就是这院子里的这个了。 高瓘揉了揉脸颊,笑意淳厚。 这会儿,这位大齐藩王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不娶妻生子,兴许就能有个这样性子的儿子了。 但想著这个,他又摇了摇头。 还好没娶妻生子。 第两百八十三章 再奏齐王入阵曲 梨园楼,其实並非大霽修建。 这座大霽京师,原本是一座小国的南方小郡城,大霽將这座小国覆灭之后,一番考量之下,將国都定於此地,而原本的这座小郡城在扩建为大霽京师之前,实实在在其实是一座远近闻名的戏城,赤洲这边,有大概六七种戏种,都发源於此,大霽尚未入主之前,这一座小郡城,戏班子之多,戏台之普遍,几乎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座郡城的外人,都会嘖嘖称奇。 成为大霽京师之后,城中自然巨变,原本铺天盖地的戏班戏台都被拆除不少,最后就只是保留了一条戏街,其中那座梨园楼,最为出名。 不过即便如此,这座郡城,属於梨园行的那以唱戏为生的伶人,其实已有不少离开此地了。 留下来的那些,也是勉强过活而已,再也没有了当初那般风光。 最近数月,梨园楼算是再次焕发光彩,却並非有什么大的戏班子来到此地,而是一个大齐来的乐团,演奏诸多大齐那边的曲子,但最让大霽京师百姓觉得震撼的,还是那支齐王入阵曲。 大霽本来就是以武立国,加上那位大霽皇帝,又是赤洲这边数得上號的武夫,自然在民间,尚武之风,也十分浓郁。 连带著,对於那位据说好几次跟自家陛下廝杀不分高下的大齐藩王,其实大霽百姓,恨意不多,敬佩之心反而更重。 这些日子听著那位大齐藩王亲手所作的曲子,感受著其中的金戈铁马意味,百姓们,交口称讚。 今夜依旧是那支乐团演奏曲子的时日,在梨园楼里的那座高台上,一眾乐师有的坐在古箏之前,有的怀抱琵琶,有的站在一列编钟之前。 台下眾人,听著那些大齐歌谣和曲子,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大齐那边的曲子,虽说都还不错,婉转动人也好,还是空灵悠远也好,都算不错,但在那齐王入阵曲面前,就显得有些没什么意思了。 那首齐王入阵曲,实实在在才让他们百听不厌。 台下的角落之处,微服出宫的大霽皇帝和阳王刘符听著台上的曲子,都微微点头,大霽皇帝微笑道:“大齐江南之处,一直听说是实打实的温柔乡,女子婉约,这会儿听著曲子,果然是千迴百转。” 刘符好奇问道:“父皇去过大齐吗?” 大霽皇帝摇头,“没去过,倒是想去,大齐那边有大片的平原,纵马而过,不知道有多舒坦。可惜啊,一座大齐,怎么就有个高瓘呢?” 刘符知道那是那位大齐藩王的名讳,也知道大霽皇帝的言下之意,那就是大齐若无高瓘,大霽兵锋所指,骑军纵横,自然能覆灭那座大齐王朝。 “父皇是不是很遗憾?” 刘符轻声道:“毕竟有了此人,所以才让咱们……” “错了。” 大霽皇帝不等自己这个最喜欢的儿子说完,就摇了摇头,“朕之前不是与你说过那位云雾武夫?为何等其余武夫踏足这个境界,就要跟他一战?实际上,无非是苦寻敌手而已。” 大霽皇帝笑道:“在那位前辈眼里,此上有一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取胜,打了就跟找死一样,问题是,即便他想找死,那位也不会理会他,既然那位不理会他,那他只能看著其余人了,可偏偏,其余武夫,又不是他的对手。” 大霽皇帝感慨道:“朕比那位前辈幸运啊,此生能寻一敌手,很好了。不过朕之幸,又非大霽之幸。” 刘符问道:“那位云雾境的前辈高人,为何不离开赤洲前往別处找寻敌手?” 大霽皇帝摇摇头,“七洲之地,西洲剑修多,中洲道士多,灵洲和尚多,赤洲才是武夫多嘛,在前辈看来,赤洲之外的武夫,有什么好提的?要说赤洲之外武道不差,可说来说去,就一句,你们別洲,武道上,有青天在上?这一句话就足以噎死他们。” 刘符笑了笑,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就在两人閒聊之时,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一眾百姓也好,还是那些达官贵人也好,全都屏气凝神。 因为今夜的其他曲目已经演奏完毕,刚刚演奏的那一曲,便是压轴曲目。 如今,要迎来这最后一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轴! 齐王入阵曲。 一眾乐师起身返回后台,而后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人人脸上,都有了一面青铜面具。 赤洲这边,几乎无人不知晓,那位大齐藩王因为太过貌美,所以打造了一面青铜面具用以遮挡容貌。 此事在赤洲,已经传为美谈。 如今乐师们都戴上青铜面具,大家自然知晓,这便是要演奏那齐王入阵曲了。 眾人无比期待。 就连大霽皇帝都来了精神。 他虽然也很喜欢这曲子,但都是大霽的宫廷乐师演奏,齐人演奏,这还是第一次。 只是就在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时候,后台那边,走出一袭修长白衣,那人同样面戴青铜面具。 他来到这边,坐在一架古箏之前,伸出双手,放在古箏之上。 满堂皆静。 不知道为何,所有人此刻都看向眼前的这个白衣乐师,哪怕之前的演奏齐王入阵曲,都要从那边编钟开始,但如今,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要从此人开始。 果不其然。 “錚!” 隨著白衣乐师手指抚过琴弦,一侧的编钟隨即敲响。 只是片刻,乐声传出。 可很快早就听过不止一次齐王入阵曲的眾人,此刻都微微蹙眉,因为今夜这齐王入阵曲,跟之前演奏的,有著极大不同。 之前的曲子,一开始,就是杀伐之气十足,但今夜这一曲,刚开始,却那般柔和,宛如黄昏时刻,少年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上红云,脸上带著满足笑意。 “这不对吧?” 有人轻声开口,对此有些质疑。 “我也觉得……” 只是话还没说完,听著乐声,人们的心思就被曲子勾去了。 乐声从少年閒適,渐渐急骤,似一场骤雨,更像是战鼓声不停,杀伐之气,四散而出。 台下所有人,没有任何人不被这曲子勾去了心神。 所有人的心思跟著乐声而动,就好似看到了一个少年从自由自在,到踏足战场,最后纵横沙场,百战百胜,廝杀声伴隨著马蹄声,战鼓声,都在眾人的心头响起。 等到最后那白衣乐师停下抚琴的手,其余乐师也都停下了动作。 一曲终,余音绕樑不停歇。 就在此刻,人群里的大霽皇帝忽然站起身,爽朗笑道:“真是没想到,朕有朝一日竟然能听到武平王亲自所奏的入阵曲,真是痛快!” 朕?高瓘? 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在大霽,敢如此自称的,除去那位大霽皇帝,还能是谁?至於高瓘,那正是那位大齐藩王的名字。 难不成,这两位武夫,此刻都在此地?! 台上。 那白衣乐师,伸手取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无比俊美的脸。 人群里的女子,都看呆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但就是这一张脸露出来,谁都不会再怀疑眼前的这位男子身份了。 大齐藩王高瓘,正是世上一等一的美男子。 高瓘笑著看向人群里的大霽皇帝,笑道:“陛下,本王这一曲,如何?” 大霽皇帝负手在后,没有因为两人敌对,便故意贬低,而是点头称讚,“武平王此曲一出,世间其余乐曲,都要低头。” 高瓘,原封肃王,而后被大齐先帝敕封武平王,取的就是以武平天下之意。 “陛下谬讚了。” 高瓘笑著看向台下的大霽皇帝,依旧平静。 一侧的刘符,却早就已经是心中惊涛骇浪了,虽说自家父皇的確境界高妙,但眼前这位大齐藩王,境界也丝毫不弱,而且他竟然敢现身大霽京师,必然有万全把握。 大霽皇帝却好似毫不在意,只是笑著询问,“武平王特意瞒过朕来到大霽京师,想来不是只为朕演奏一曲这么简单吧?” 高瓘点了点头,“有些算计,不过说来说去,所求一事而已。” 大霽皇帝明了,“武平王要和朕一战,不求外人打扰?” 高瓘微笑点头,但隨即吐出四字,让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死不休。” …… …… 周迟在小院里写完一张咸雪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眼皮跳得厉害。 他揉了揉眼睛,从书房走出,坐到雨廊下,那口大缸里的荷,夏天开得不错,这会儿荷叶已经泛黄,不如隔壁小院里的那株。 不过想起隔壁小院里的荷,好像开得也不是很好。 取出酒葫芦,周迟小口喝著葫芦里的酒水,那条酒虫,已经被他丟到了这酒葫芦里,果然,滋味变得更好了些。 此刻夜幕深沉,所幸还有一轮明月,院子里,有一地月光。 坐在这里,周迟想起之前徐淳和那小姑娘还在的时候,尤其是那个小姑娘,那会儿就在这边练剑,虽然笨拙,但极为认真。 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周迟揉了揉脸颊,没来由地想起了某个姑娘,不知道她在北方,有没有人被人欺负? 就在他的思绪刚起,门口那边,先是起了些敲门声,然后他便看到有人毫不客气地砸开那道大门,来到院子里。 一地木屑飞溅。 周迟站起身,收起酒葫芦,看向来人。 一个高大男人,站在这边,开门见山,“你在白茶国边境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杜千山,我叫沈山青,跟他有些交情,来帮他报仇。” 直来直去。 周迟看向眼前人,微笑问道:“归真武夫?” 沈山青点点头,“你是万里境,年纪也不大,我以大欺小,对不住了。” 周迟倒是觉得有些奇怪,遇到过那么多人,倒是没有遇到过来杀人还这么客气的。 周迟说道:“杜千山作恶多端。” 沈山青点头。 周迟便摇了摇头,知道再说什么无益,只是最后笑道:“杜千山,也是个归真武夫。” 沈山青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这句话。 …… …… 大齐京城这边,夜色深沉,有不少人从隱麟卫衙门这边走出来,然后潜入夜色里。 皇城那边,守卫在看到夜色里有一盏灯笼缓缓靠近,便互相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轻轻推开了皇城大门。 而后提著灯笼的老人这才领头来到这边,跟这边的守卫点点头之后,进入皇城。 既然选择今夜起事,最擅布局的老人早就將一切都准备妥当,他们只需要进入皇城,將那位大齐年轻皇帝及其子嗣杀死在宫城里,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举新帝,依著大齐藩王在大齐的威望,他登上帝位,绝没有任何的阻力。 至於弒君者,老人早有准备,就说是大霽那边的手段就好了,反正他手上,现在实打实的是有一批大霽那边派遣过来的谍子的。 至於如今的皇城里,其实早就是他的人了。 歷来造反,大概都要掀起腥风血雨,其过程都不算容易,但如今这一次,实打实的,不难。 因为大齐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希望大齐藩王坐上那个位子。 只是当老人带著一眾人直奔那位年轻皇帝的寢宫而去的时候,在一处甬道前方,有个一身大红道袍的老道人静静立在那边。 看到眾人,老道人眼神复杂。 眾人止步,是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个老道人虽说只有一个人,四周的空气却无比的炙热。 宛如一轮大日,就这么横在夜色里。 老人提著灯笼,深吸一口气,“原来是阮真人。” 阮真人三个字一出,眾人都是心中一紧。 天火山现任山主,上山之前姓阮,但名字不好听,叫做灯笼,成名之后,修士们便称呼为阮真人,只有和阮真人交情深厚的几人,才敢笑称灯笼真人。 阮真人作为天火山主,早些年便已经踏足云雾境,在这赤洲的十人之列,而且极为靠前。 可以说,即便如今他们匯集了无数强者,足以將皇城踏平,但在阮真人面前,依旧不够看。 但老人倒是没有太过担心,因为他知晓,眼前的阮真人,正好和大齐藩王,是好友。 “阮真人不在山中清修,何故驾临此地?” 老人微微开口,言语里还是有些不確定的意味。 阮真人看向眼前的老人,微笑道:“想来这便是梁先生了?” 老人微微点头,他姓梁,但姓名他自己都记不起了。 “贫道受王爷託付,所以才下山一趟。” 听著这话,老人已经觉得有些不好,但不等他开口说话,阮真人却已经微笑著开口,“请梁先生从哪来,便回哪儿去吧。” 老人眉头蹙起,提著灯笼,张了张口,“真人既是王爷的朋友,自然应该知晓王爷的处境,我等是为了王爷……” 他话还没说完,阮真人便已经摆摆手,这位云雾境的大修士,摇头道:“大齐的事情,本来轮不到贫道来插手,只是贫道修行这么多年,朋友不多,王爷与贫道相交多年,极少开口求贫道什么,这一次开口,事情也不算大,贫道自然要来。” “至於梁先生所说,既然是朋友,就要想朋友所想,贫道倒是不明白了,人心万万千,路如何走,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所谓的为他人好,不见得是真的好。” “王爷要怎么走,要去往何处,贫道觉得,就该王爷自己说了算吧。” 老人沉默片刻,还要开口劝一番眼前这位阮真人,只是尚未开口,他提著的那盏灯笼,就已经燃烧起来。 火光照著老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阮真人看著眼前的老人,淡淡开口,“王爷是贫道的朋友,但诸位,可不是。” 在此刻,眾人这才不得不再次想起,眼前的老道士,高高在天上。 老人沉默不语,他又一次想起了大齐藩王说的那句话。 “请梁先生,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自己是个齐人。” 他算到了一切,唯一的疏漏,大概就是没有看清楚大齐藩王的那颗心。 不过倒也正常。 他曾和大齐藩王手谈过数次,其实每次都是竭尽全力,无法取胜。 只是此事,世上无一人知晓。 老人丟下灯笼,拱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眾人,沉默不语,都跟著离开,只是这次,脚步更加沉重。 阮真人看著眾人背影消失之后,这才转身走了几步,在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盏灯笼。 提著灯笼走在宫墙內,这位天火山的山主,云雾境的大修士轻声开口,“恭喜王爷,已得大自在。” 第两百八十四章 打碎你这座京师 梨园楼外,大齐藩王高瓘和大霽皇帝,一人站在长街街头,一人长在长街街尾。 一人一身白衣,身材修长,俊美无双,宛如謫仙人。 一人身材高大,气势雄壮,便是人间雄主。 周遭百姓早已经疏散,大霽皇帝留下了刘符,很显然,这一战,他是有些私心的。 至於周遭,有气息不断浮现,是大霽那边的强者得知情况,遇上了早就进入大霽京师的大齐强者。 大霽皇帝笑道:“武平王来京师多久了?想来不是跟著那乐团而来的吧。” 高瓘点头道:“已半年有余,一座京师,倒是都看过了。” 大霽皇帝自嘲一笑,“看起来朕的那些內卫,的確该好好整治一番了,如此多人在朕的京师待了半年,竟然全然不觉。” “既然半年前便来了,武平王这个局,的確布得不算高明。” 大霽皇帝笑了笑,“不过这般,更让朕钦佩。” 在大霽皇帝看来,既然眼前的大齐藩王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京师,甚至待了半年之久,那今夜理应要有个杀局才是。 大齐,可不止一位登天武夫。 高瓘看向大霽皇帝身侧的刘符,笑道:“討了个巧,这位阳王殿下在京师有个朋友,想来陛下知晓的,本王这些日子,就正好住在他隔壁。” 刘符听著这话,脸色难看起来,原本他就看著眼前的高瓘有些熟悉,这话一说出来,他终於確定眼前这位大齐藩王的身份。 周迟的邻居,关堤! 大霽皇帝微微点头,洒然笑道:“原来是这般,武平王好算计。” 对於自己的儿子,大霽皇帝自然关心,所以周迟的存在,他一早就知道,正是因为周迟的存在,所以才让內卫把目光都放在周迟身上了,以至於全然没有想到,周迟的小院隔壁,居然藏著一条蛟龙。 这便是灯下黑了。 高瓘轻轻呼出一口气,“之所以没有想著找些人堆死陛下,除去本王不愿意如此行事之外,还有一点,便是无意义。” 大霽皇帝听著这话,微微一笑,不再刻意藏著自己的一身修为,此刻血气绽放,竟然已经不是登天之境,而是……云雾! “既然武平王已经看出来了,还敢前往此地,想来也踏足如此境界了吧?” 多年之前,两人便都是登天巔峰,距离那云雾境,一线之隔。 那些时候,其实双方都在担忧一件事,那就是害怕对方先行一步踏足这个境界,因为一旦如此,那么……局势便会一面倒。 高瓘微笑道:“侥倖踏足,不然如何敢来此地自取其辱?” 大霽皇帝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看起来你我一战,胜负便能决定今后赤洲山下的走向了?” 高瓘微笑道:“陛下还要閒聊?本王的拳头已经有些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霽皇帝哈哈大笑,不再多说,而是就这么大踏步朝著眼前这位可算得上自己一生敌手的武平王走来。 相比之下,高瓘就显得要淡然许多,他一身白衣被风吹动,猎猎作响,如此姿態,更似天上人。 轰然一声巨响。 两位都踏足云雾境的武夫,在长街上,第一次交手,都捨弃了任何的术法神通,只是简单的递拳。 两拳相撞。 一道足以惊动一座大霽京师的巨响,就这样轰然响起,宛如天雷降世,震撼人心。 而两位,对拳之后,都不曾退步,然后两人便开始互换拳头,看起来跟那种才习得一套粗漏拳法的寻常汉子差不多。 只是两人每一次出拳,京师上空,就有一声巨响。 连绵惊雷。 只是两人对拳,初时看著没什么门道,但隨著时间推移,两人身躯表面,都浮现淡淡光芒。 高瓘的白衣外,有一片青光浮现,之后缓慢游荡匯聚,宛如一片青山绿水,气机流动,涟漪四起。 而大霽皇帝的四周,儼然出现了一片军阵,有人居其中,擂鼓助威,声震云霄。 杀伐之气浓郁。 两位赤洲有数的武夫,同样可以说得上当世名將,但此刻一身拳意,截然不同。 高瓘其实更像是那些飘荡在天外的修士,云游世间,此心归处不在沙场庙堂,只是好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给拴在了此处。 之后大霽皇帝一拳砸中高瓘心口,后者同时砸中大霽皇帝的脑袋上。 但最后还是高瓘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怦然一声作响。 墙壁最开始並没有任何破损,而等高瓘脱身之后,那堵墙壁,这才轰然而碎。 至於大霽皇帝,此刻额头青紫一片,若是有行家在此处,自然能看出来此刻的大霽皇帝额头表面,有拳意残留。 大霽皇帝一把抹去那高瓘的拳意,身形急速朝著高瓘掠去,沉肩撞向这位大齐藩王,高瓘並未躲避,这一次,他侧身躲过大霽皇帝这势不可挡的一撞,一手握拳,有雪白闪电不断在拳头上游走,重重一拳砸在大霽皇帝的小腹上。 轰然一声,大霽皇帝被砸得直接撞入一座高楼之间,其间不断有瓷器碎裂之声。 高瓘脚尖一点,掠向那座高楼,打趣道:“陛下今夜是忘了吃饭?” 就在高瓘临近那座高楼之时,高楼忽然倒塌,废墟之中,大霽皇帝掠出,撞向高瓘。 这一次,轮到高瓘被撞入一座院子之中,而且並不停歇,一条长街,无数的建筑都在此刻倒塌。 两人廝杀,这一次,是真的要衝著分生死而去的。 半炷香之后,两人从废墟里挣扎出来,高瓘一身白衣,上面有点点血跡,宛如一片血梅。 大霽皇帝则是灰头土脸,嘴角有鲜血落下。 高瓘不说话,只是拉出一个拳架,身侧拳意流动,拳架粗漏,但气势磅礴。 如果周迟在这边,就肯定能够看得出来,此时此刻,高瓘这一拳,就是他那本开天拳谱的起手式。 大霽皇帝默不作声。 然后高瓘好像就开始有点不在意这场廝杀胜负了一般,更像是將眼前的大霽皇帝当成一个拳架子,硬生生在他面前,將一套拳法打了一遍。 只是同样是粗陋拳谱,换一个云雾境武夫来出拳,也是不同光景。 不过在这期间,大霽皇帝还是趁著这机会取得了一些战果。 等到两人分开,高瓘抹了抹嘴角鲜血,笑问道:“本王这一套拳如何?” 大霽皇帝板著脸回应,“马马虎虎。” 高瓘哈哈大笑。 …… …… 那座小院里,沈山青脸色难看,刚开始跟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交手,他就发现猫腻了。 对方在剑道上的修为,不去提,光是对方那身躯,跟那些他们认为是纸糊一般的修士身躯相比,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眼前的年轻剑修甚至拼著被他硬生生砸中两拳的下场,也要递出一剑,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本来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果断也就罢了,可当他再看向对方的时候,心中大骇,自己那两拳,有多少份量,他清楚,原以为硬生生扛下自己这两拳的年轻剑修,就算不是当场被打死,也要重伤才是。 结果对方甚至好似没有多少影响,紧接著就再次递出一剑,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他早已经观察到,对方身上虽然是有一件法袍,但可不算什么好东西,除非他还有一件用於防御自身的法器才行。 可他娘的,对方不是个剑修吗?哪来的法器?! 不对! 天底下有剑修,拥有这样的体魄?! 沈山青心乱如麻,但他其实好像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不过是万里上境而已,可交手下来,完全不像。 只能说,周迟展现出来的境界太强,他在潜意识里已经认为周迟,是一位归真剑修了。 …… …… 那场其实如果早早放出风去,绝对会是一场惊动赤洲的绝顶武夫大战,此刻已经到了最为焦灼的时刻。 两位武夫各自伤势不轻,也各自取出了自己的兵器,高瓘是一桿通体雪白的长枪,大霽皇帝则是一桿大戟。 两人不断施展平生所学,兵刃不断相撞,气机四散,周遭则是不断有建筑倒塌。 恐怕在两人一战之后,这座大霽京师,有一小半地方,都要变成废墟了。 但此刻两人,全然都不去想这些了。 什么天下大势,什么两国之运,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现在只有两个纯粹武夫,肆意出手,只求对得起一身的武道修为。 之后,两人有过一次互换伤势。 大霽皇帝一戟刺穿高瓘的肩头,另外一边,高瓘一枪洞穿大霽皇帝小腹。 只是两位武夫在这一次互换伤势之后,都没有选择停手,而是继续交手,就如同之前所说,不死不休。 半刻钟后,两人枪戟相撞,两人虎口崩裂,都握不住各自兵刃,就此崩飞出去,插入远处的墙壁上。 两人再次有过一场拳脚比拼。 再过半刻钟。 大霽皇帝身后的碎石被一道气机捲起,化作一条石龙扑向高瓘。 高瓘则是一拳砸碎这条长龙,然后拉近和大戟皇帝的距离,互相换拳。 到了此刻,两人衣袍下,其实早就是鲜血淋漓,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出现,宛如一件瓷器,满是裂痕。 能让一位云雾境的武夫体魄伤到如此地步,天底下,绝没有多少人能做到。 两人互换一拳,各自倒飞出去,然后顺势握住各自的兵刃。 然后便是双方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出来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了。 一刻,分生死。 於是两人再次前掠,就很有意思了,就好像是大齐和大霽两国,在此时此刻,有一场赌上国运的大军廝杀。 双方士卒,都视死如归。 天空,雷声滚滚。 两人的磅礴气机,骤然再撞! 烟尘四起,遮挡天空。 刘符本来早已经退到数百丈之外,此刻他忽然脸色大变,因为就在身前,有一道无比恐怖的气浪,横推四周,要將这前面的所有一切,尽数吞噬。 刘符只能再退。 依著他玉府境的体魄,被这道气浪扫中,只有个死字。 …… …… 半座京师已经成为废墟。 气浪慢慢散去,但夜空里,满是烟尘。 梨园楼那边,大霽皇帝一戟已经洞穿高瓘的心口,而高瓘只是长枪杵地,让自己勉强站立。 他吐出一口鲜血,脸上没有什么遗憾神情。 大霽皇帝七窍流血,伤势也极重,但他此刻满脸疑惑,“为何?” 最后时候,他的確是一戟洞穿了高瓘的心口,但实际上,高瓘在他的一戟之前,可以一枪自己將自己的脑袋捅穿的。 高瓘本能取胜的。 取胜,便是活下来。 但最后时刻,高瓘硬生生停下了那一枪。 这位大齐藩王最后时刻,放弃了这个结局。 所以大霽皇帝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高瓘咳出一口鲜血,一张俊美的脸上,有些释然,“累了。” 大霽皇帝缓缓开口,“就算是你重伤濒死,有那些人在,未必不能將你强行救出京师,你返回大齐之后……” 他话没说完,因为结果他已经能想到。 大齐吞大霽而已。 高瓘还没说话,周遭人影浮现,大霽的强者,已经到了这边,这也就意味著,一座大霽京师,大齐的强者,已经死伤殆尽。 不过大霽这边,也是损失惨重,如今过来这些人,好像就只有几个归真境了? “现在你再看看?本王就算是杀了你,又能如何呢?” 高瓘微笑著开口,“何况本王真的累了。” 大霽皇帝沉默不语,眼前的高瓘虽然输了,但其实算不得死,修士还有一件心头物,只要还在,重新去寻找肉身,就还能活。 这也就是为何修士廝杀,如果一定要致人死地,就要连同那心头物,一起打碎的。 不过如今高瓘的生死,的確还掌握在他的手上。 高瓘微微一笑,缓缓闭眼,但体內有一面青铜面具浮现出来,然后那青铜面具凝结成一道人影,就此悬停在大霽皇帝身前,没有远遁,也无法远遁。 之前两人……消耗太多了。 大霽皇帝看著眼前的大齐藩王,“朕输了,你是在求死,你若不求死,大霽,不是你的对手。” 他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大霽。 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高瓘,不仅武道境界上要胜过自己,谋略更是如此,只要他愿意,大齐吞下大霽,只是时间问题。 高瓘不说话,只是看著大霽皇帝,示意他可以打碎自己这件心头物了。 大霽皇帝沉默不语,从一国之君的立场上,他自然该打碎眼前高瓘的心头物,而从另外一个立场上,他不愿意这么做。 他跟眼前人,不曾见过几次,但其实惺惺相惜。 高瓘打趣道:“陛下也会心软?这可不像是一代雄主。” 大霽皇帝深吸一口气,就要挥手打碎眼前的“高瓘”。 可就在此刻,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关堤,不要死!” 一个年轻剑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提剑,看向这边。 一眾大霽强者拦住那年轻剑修来路,对眼前的年轻剑修,生出杀意。 那边的高瓘听著这话,只是看著周迟微笑道:“这里这么多人,你还真想寻死啊?” 那边的周迟,鬆开手里的飞剑,让其悬停在自己的身侧,然后拿出酒葫芦,喝了口酒,算是给自己壮胆,喝完酒之后,周迟看著这边,眼神坚定,“我想试试。” 已经躋身万里巔峰的年轻剑修,一只手早就抓住一把咸雪符,另外一只手提著剑,看著这边,对大霽皇帝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你敢杀他,我就打碎你这座京师!” 第两百八十五章 有些事从今日始 一时间,在场眾人都有些恍惚。 眼前的年轻剑修,似乎只有万里境而已吧?而且气息不稳,显然身上也有些伤势。 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敢扬言打碎一座大霽京师,疯了么? 別说这里有一位躋身云雾境的皇帝陛下,就算重伤,不是还有数位归真强者? 就凭你这一个万里剑修? 一眾大霽强者已经按耐不住,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要將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打杀在这里。 远处,有甲冑碰撞声,大霽京师最精锐的禁军,已经集结,来到这边。 “周道友,你在说什么胡话?!” 刘符赶到此处的时候,正好听到周迟开口,他先是惊骇,然后则是赶紧开口劝说,“周道友,此事与你无关,此人化名关堤,实际上是大齐的武平王高瓘,与你结交,不过是利用你躲避我们的探查而已!” 刘符本来以为这句话一说出来,周迟就会不再坚持,毕竟所谓的打碎一座京师,他也知道,这绝不是周迟能做到的事情。 但周迟却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了。” 这话说得刘符哑口无言,但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 大霽皇帝看著眼前的年轻剑修,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朕要是非要杀了武平王,你能如何?” 周迟平静看著大霽皇帝,似乎並不將眼前的这位大霽皇帝当成皇帝看待,也没有將其当作一位云雾境看待,“我已经说过了,我会打碎你这座京师。” 即便是在场的其他人,已经听过一次这话了,但这一次,仍旧是觉得十分荒诞。 大霽皇帝仿佛並不觉得这是一个年轻人的痴人说梦,反倒是认真问道:“依著你的境界,如何打碎朕这座京师?” 周迟平静道:“你已伤重,无法出手,其余人,有几个归真境,身上都有伤,不见得真能胜过我,换句话说,我即便现在无法打碎你这座京师,我杀你,或是离开这座京师,都不见得做不到。” “我要告诉你,若离开此地,下次再来,我便不是打碎你这座京师,而是要將你大霽覆灭。” 听著这话,大霽皇帝沉默不语。 几个归真境?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口中,似乎不值一提,但……他好像只是个万里境? 他虽然不太相信眼前的年轻剑修现在有打碎他这座京师的本事,但是依著现在的京师强者现状,如果他要孤注一掷杀人,自己还真不见得能活下来,至於他离开这座京师,可能性更大。 至於让那位年轻剑修离开此地,是什么后果? 大霽皇帝至少可以確认一点,那就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若不是出身大剑宗,就和那位大剑仙叶游仙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说不定,就是那位大剑仙的亲传弟子! 他是爱酒之人,如何看不出来刚刚那年轻人喝酒喝的正是剑仙酿,而且那个酒葫芦,可不是寻常物件,装酒不会少。 如此多数量的剑仙酿,再加上之前的消息,他在大霽京师,一掷千金,足足买了一百张咸雪符! 这以上种种,足以说明他的身后,绝对会有一棵参天大树。 若是一座剑道宗门,那大霽很有可能就会迎来无数剑修驾临。 要就是那位大剑仙呢? 要知道,叶游仙这样的人物,在赤洲早就是传说了,別说他才踏足云雾境,就算是已经在云雾境多年,也没有什么可能是那位的对手。 他若是將叶游仙找来,一座大霽京师,抵不住那位大剑仙一剑。 最主要的是,眼前的年轻剑修,说话太过篤定决绝,这样的人,若不是身后有著极大支撑,如何敢对一位云雾境这么说话? 大霽皇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符,忽然说道:“你就算是要救武平王,武平王也不见得自己要活。” 能让一位皇帝说出这句话,尤其是大霽皇帝这样的人说出这句话,其实就是妥协了。 周迟到底也是知道见好就收,“多谢陛下。” 大霽皇帝看著周迟,忽然爽朗一笑,“周道友若是不著急,可以在京师再小住些日子,朕也好让阳王多跟道友请教请教。” 周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大霽皇帝只是再看了一眼高瓘,然后便转身大踏步离去,他转身,那批大霽强者就自然跟著离开,刘符想了想,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也跟著离去。 一场险些要让大霽铭记的大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解。 周迟看著大霽皇帝一行离开之后,这才看著高瓘的那道身影,说道:“聊聊?” “高瓘”想了想,点了点头,但隨即就拋出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沈山青说的?” 他在大霽京师,虽说没掺和梁先生的谋划,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沈山青死了。” 听著这话,高瓘没有什么反应,虽然沈山青是他的属下,但他既然要去为杜千山报仇,那么生死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事情有先后之说,这件事,周迟和高瓘都明白。 “关堤两个字,往相反去猜,再调换方向,自然是高瓘。” 周迟翻了个白眼,“真当我是傻子?” 高瓘嘖嘖道:“你可不傻,还知道把剑仙酿拿出来喝一口,装得那么决绝,实在是有勇有谋了,这样一来,这位大霽皇帝就算是真想杀你,也不敢杀你,谁知道你在之前,有没有传讯出去,一旦让你死在大霽京师,万一后面招来一群剑修要让他们偿命,小小一座大霽,能扛得下?”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取出酒葫芦喝了口酒,顺带著把那堆咸雪符放回去。 这自然是算计,开口说要打碎一座京师,他的把握不大,主要是不知道这大霽京师內还有多少强者,但之后那些言语,都是在提醒大霽皇帝,他不是只有一个人。 像是普通散修强者,听著他这话,说杀也就杀了,但像是大霽皇帝这样的,身后有一座王朝,考虑太多,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棋手,每一次落子,思量都多,因为害怕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不过你后面说,要为我覆灭一座大霽,怎么想的?” 看著周迟喝酒,高瓘有些馋,但现在这个样子,也就没了喝酒的可能。 周迟淡然道:“报恩,还钱。” 高瓘一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沈山青是我的下属,他要杀你,我知道,但我没拦著,而且之前住在你隔壁,不过就是利用你躲避大霽的探查。” “你教我那门法子,陪我切磋,一笔勾销。” 那些仙露酒,不值得这么多东西。 高瓘微笑道:“既然一笔勾销了,那还要把身家性命拿出来赌一赌?” “你那件法袍有些贵了,值得赌一赌。” 周迟再喝一口酒,心情始终有些烦躁。 高瓘一怔,隨即嘆气道:“本来觉著再怎么都得明日一早你才能知道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閒聊,走过半座已成废墟的大霽京师,回到小院那边。 站在门前。 周迟说道:“你那件法袍我收下了,你信上的那些事情,自己去做,因为我今夜救了你,所以那些事情,我就不替你去做了,不过你说的买卖我有小赚,我要是今夜不来,我就是大赚一笔,我来了,我亏了。” 高瓘没好气骂道:“一点脸都不要了?” 周迟懒得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拿出葫芦喝酒,“哎呀,这酒怎么这么好喝?人啊,要是死了,可上哪儿去喝酒啊?听那些百姓说,死了之后,要上奈何桥,有孟婆要灌人喝孟婆汤,那东西可没酒好喝啊。” 听著这傢伙这么说话,高瓘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但却还是不接话。 周迟放下酒葫芦,问道:“非死不可?” 高瓘张了张口,只是尚未说话,就已经被周迟接过话去,“知道你是大齐藩王,即便是被皇帝猜忌,也要为大齐做事,也知道你不想当这个大齐藩王,痛苦这么些年,所以这一次想要来求死,一死了之嘛,对你来说,就是解脱了,以后不必去想怎么面对皇帝,去面对大齐百姓,也不必去想怎么面对大齐先帝。” “兴许还有些部下,每日都在为你著想,想著你什么时候乾脆反了,去做大齐皇帝,你也可以不用去面对了。” 高瓘没说话,但只是默认,的確如此。 他这一生,被一个高字拴在原地,让他不自由。 周迟看著他,“不说別的,你过去那些日子,为大齐做了多少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也问心无愧,人未必要用一生去不断做同一件事。” “况且为別人活了几十年,最后只想著一死了之?心里不觉得亏吗?不想再为自己活些年了?” “再说了,今夜过后,高瓘已经死了,现在你是关堤!” 周迟看著眼前的大齐藩王,蹙起眉头,他之所以能想到那么多,其实还要源於在寒山那边的留字。 那大概就是高瓘一生的写照了。 周迟走入小院,丟下最后一句话,“话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反正还是那句话,法袍我收下了,別的事情我不替你办,你要死,就死去。” 然后他大踏步远去,不再理会高瓘。 而高瓘就站在院门口,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转身飘入自己那座小院,在雨廊下看著院中的那几张荷叶,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开出了一朵荷。 月光落到荷上,相得益彰。 高瓘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 如此人间啊。 …… …… 大霽皇帝的浑身伤势还在,但鲜血到底是止住了,踏入宫门之后,这位大霽皇帝接过宫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跡,然后忽然止住脚步,看向身侧的刘符,问道:“你知道朕为何最后要放过武平王吗?” 刘符一怔,但很快就开口道:“周迟身后,恐怕有一座大宗门。” 大霽皇帝点了点头,“说对了一些,但还不够,那个年轻剑修,实打实绝对来歷不凡,一座大霽,招惹不起,別的不说,他最后喝的酒,是剑仙酿,数量不少,那酒水是叶游仙亲自酿造的,一般人,能有这么多?就算是能有,得多少钱?所以他身后必然有一座庞大宗门或是一个绝世强者,除此之外,再说说他自己本身,年纪轻轻的万里巔峰,今夜又表现得如此决绝,並非什么外物可以打动的性子,以后成就能低了?这样的人,只能结交,绝不能结仇,一旦结仇,只有死解。” “至於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瓘今夜一战,就是来求死的,哪怕最后他改变心意不去死,他一身修为没了,要重修,那我大霽的最强敌手也没了,再换句话说,他要想要回到如今的境界,甚至是更上一层楼,那他就不可能再是大齐藩王了。” 大霽皇帝轻声道:“不止是武夫,所有修士心中都有这么一口气,大齐藩王四个字,是他的气,撑著他走到云雾境,如今他不想要这口气了,所以即便是他再一次走到这个境界,都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就跟那位前辈一样,离国而去,自在逍遥。” “正是因为如此,最后朕才选择放高瓘一条生路。大齐没了他,不过是瓮中之鱉罢了。” 刘符微微点头,“儿臣懂了,只是……” 大霽皇帝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笑道:“今夜的事情,不要往心里去,別的不说,像是能低头看你父皇的,绝不止一两个人,要习惯,你跟他之间,依旧可以结交,你这些日子不是在替他寻长鋏石吗?仍旧可以去替他找。” 刘符张了张口,“父皇……” “你再好好想想,这个人能为了认识不久的高瓘拼死,別的不说,当朋友绝对是不错的。” 大霽皇帝伸手揉了揉刘符的脑袋,轻声道:“要做皇帝,很多时候,就少为自己想,多为国家好好想想,不要觉得委屈,想要坐到这把椅子上,就要丟下很多东西,没法子的事情。” 刘符听著这话,沉默片刻之后,这才微微点头,“儿臣知道了。” …… …… 清晨时分,周迟走出屋子,就看到雨廊下有道人影,躺在地面,十分不雅。 周迟来到这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伸手取出酒葫芦,自顾自喝酒。 高瓘翻身坐起来,看到周迟这样,没好气地开口,“故意的?” 周迟一脸茫然,“你也想喝吗?我给你倒一碗,怎么,你不能喝酒吗?” 高瓘被这话噎得难受,只能愤愤丟下一句不死了。 周迟微笑道:“怎么,一晚上过去,王爷就改变心意了?不是听说王爷是那种意志坚定不能改之辈吗?” 高瓘倒是说出那不死了三个字之后,就好像是迈过了那道关隘,隨口道:“你说得对,高瓘昨夜已死了。” “那此后叫你关堤?” 周迟眨了眨眼睛。 高瓘摇摇头,“名字不好听,还是高瓘顺耳,不过你知道,我也知道,今天起,高瓘就不是大齐藩王了。” 周迟点了点头,如此才好,所谓的放下,不纠结姓名这些细枝末节,才是真正的放下,那些大张旗鼓,长篇大论说来说去的,才是没放下。 “那去乱葬岗看看,我替你找一副新死的身体?” 周迟忽然开口,修士被逼著让心头物出逃,这本就是有去无回的一趟路,原本的身体回不去了,那就只能要么另寻一具身躯,要么重塑身躯。 后者缓慢,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前者。 “我没什么兴趣占据別人的身体,依著他们的说法,这会继承別人的因果,我虽然不相信这个,但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没了,让我隨便找具身体,我晚上睡不著觉。” 重塑身躯,倒是和现在容貌一样。 周迟皱眉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意容貌。” 高瓘嘖嘖摇头,“周迟啊周迟,你这是自己没有,就不许別人在意?別的不说,要是你有我这张脸,不是得每天照一万遍镜子?再说了,没了这张脸,怎么让老仙子们痴迷?怎么东山再起?你啥也不懂!” 周迟扯了扯嘴角,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过重塑身躯很是凶险,要有人护法才行,这座京师,我可觉得不行,所以咱们什么时候离开?” 高瓘眯起眼,“我送你一件价值不菲的法袍,你就算是不替我办那些事情,也总得帮著我前往一处能让我安心重塑身躯的地方吧?” 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忙,他自然会帮。 高瓘交叉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倒下去,仰头眯眼看天光,多好,真正崭新的一天啊。 第两百八十六章 有些遗憾 大霽京师之后的这些时日,其实都是工部官员在忙著修缮之前因为两位武道强者毁去的一半京师,还好那夜大战之前,大霽这边早已经將百姓疏散,要不然,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不过就凭著大霽这边短暂时间就能將那么多百姓驱散,就说明这座大霽上下,还是在做实事的。 不过那夜之后,也没有百姓对此有太多怨懟,其中根本原因肯定是官府会承担修缮住房的银钱,其次便是很快便有消息传出来,原来那夜,大齐藩王潜入京师,最后死在了大霽皇帝手里。 这消息一传出来,大霽百姓,振奋不已。 人人都知道大霽最大敌手是那位大齐藩王,如今那位大齐藩王已死,大齐就好似待宰的羔羊。 什么时候杀,全看大霽这边的心情。 至於这个消息,其实是大齐藩王让大霽这边放出去的,当时那位大霽皇帝来到这边,跟这位大齐藩王有过一番谈话,具体內容,周迟不知道。 但周迟清楚,那日之后,大霽皇帝是彻底放下了戒备,对高瓘还活著这件事,不再有任何在意。 这些日子,周迟本来打算赶紧离开大霽京师这座是非之地,但刘符那边却在这个时候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有了长鋏石的眉目,请周迟稍微再待些时日,对此,周迟询问了高瓘的意见。 后者点点头,只说那夜既然没跟你撕破脸皮,此后,大霽这边也不会再愿意和你撕破脸皮了。 有了高瓘的这番话,周迟这才安心地住到了深冬时分。 今日刘符再次登门,三人在屋子里围炉煮酒,不过高瓘仍旧是一道虚影,没有肉身,看著像是那民间百姓口中的鬼魂。 其实真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刘符端起一杯酒,下意识就要敬眼前的这位大齐藩王,但举起酒杯之后,才想起如今的高瓘已经没了喝酒的可能,一时间就有些尷尬,酒杯举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高瓘笑著打趣,“殿下可以倒在地上,就算本王喝过了。” 刘符尷尬一笑,这才收回酒杯,自己喝了之后,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是什么珍稀事物,但打开之后,里面有巴掌大小的一块青石。 周迟眼睛里有些光彩,知道这就是长鋏石了。 “周道友,几经寻找,此物还是太过稀少了,只有这么一块,也不知道够不够。” 刘符把盒子推到周迟面前。 周迟转头看向高瓘。 高瓘微笑点头,“打造一把剑鞘,足够了。” 听著这话,刘符这才鬆了口气。 周迟则是问道:“此物价值多少梨钱?” 刘符开口笑道:“其实也不值什么钱,就当我送给道友的就是了。” 周迟不接话,只是看向高瓘。 高瓘笑了笑,说道:“要是在西洲,不比我送你那件法袍便宜,但西洲之外,其实价钱就又要翻一番。” 周迟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那件法袍已经价值三百万梨钱,这块长鋏石,还要翻一番? 岂不是说,这要六百万梨钱?! 天价。 完全是天价。 周迟恨不得直接把眼前这块长鋏石推还给刘符,但其实又捨不得。 六百万梨钱,对於大霽来说,都不会是小数目,哪怕在国境內找寻这块长鋏石或许没钱,但礼物还是太贵重了些。 高瓘看出周迟的犹豫,以心声开口道:“仙露酒。” 周迟一怔,这才犹豫片刻,直白道:“我一时手中没有这么多梨钱,可否和殿下做一笔买卖?” 刘符微笑道:“周道友请说。” 依著父皇的意思,当然要將这长鋏石白送出去,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样一来,就是给大霽结下了一份极大的香火情,不说眼前的周迟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光是他身后的那座大宗门,就值得大霽结交周迟。 周迟也不犹豫,开口说起仙露山的事情,不过肯定会有些事情略过不提,“那仙露酒秘方在一位叫米雪柳的女子手上,我已跟她说过此事,若是可以,是否能和殿下合伙做这笔生意?” 刘符也十分聪慧,很快就明白了周迟的意思,仙露山没了,但仙露酒可以再现世间,而且有了大霽皇帝在后面,即便后面有人覬覦,也不敢有所动作,仙露山之事,不会重演,毕竟谁会胆子大到打一位云雾境武夫的主意? 仙露山覆灭,根本原因还是宗门太弱,没有强者坐镇,不然不会如此。 刘符问道:“如何划分?” 周迟想了想,说道:“大霽和我,占三份,那位老板娘,占四份,如何?” 刘符没有犹豫,当即便点头,“我立刻派人去將那位女子接来大霽京师,酿酒所需,大霽负责找寻,除去成本之外,每年跟周道友和那女子分红。” 周迟说道:“最开始那些分红,殿下按著六百万梨钱抵扣就是,等到后面若是再有分红,再寄给我如何?” “我之后自会写信给殿下,告知殿下地址。” 刘符摇头,“周道友坚持要给钱,这没关係,但万不可用六百万来算,三百万,最多三百万。” 周迟想了想,没有坚持。 “还有一件事,事先要和殿下说好,就是这生意若是后面遭遇了什么难处,仙露酒秘方可以被人夺走,生意可以不做,但请殿下一定护住那女子的性命,若是那女子因此身亡,我知晓此事,定然会来为她討个公道。” 周迟说这番话的时候,最为认真。 刘符也郑重点头,只是也有些意外,像是仙露酒,当初由仙露山那边酿造,其实產量不多,说不上有多少钱,但如今大霽来做,就不一样了,哪怕周迟只占三分,之后也绝对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梨钱,可即便这样,他在意的,居然也只是那女子安危? 之后两人商量了一番细节之后,刘符起身离去,说是会派人去接那女子来到大霽。 周迟也说会等到米雪柳进入京师,交代之后,这才会离开。 送走刘符,周迟看向高瓘,揉了揉脸颊,“不著急吧?” 高瓘笑眯眯开口,“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这会儿我待在这大霽京师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是让我那侄子知道我现在这样子,估摸著我一离开这里,就会派出不少人来把我这位王叔彻底打杀了。” 周迟伸手摸了摸那块长鋏石,说道:“放心,我一定安然无恙地將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高瓘倒是对此並不担心,那夜一战,大霽京师里的大齐谍子已经是损失殆尽,又有大霽皇帝放出话去,现在他那位侄子,只会觉得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周迟忽然问道:“那天你和那位大霽皇帝,到底说了些什么?” 高瓘笑道:“无非是做了笔买卖,此后我不再掺和大齐和大霽之间的战事,大霽这边,会儘可能用少死人的法子將大齐打下来,之后对大齐百姓,视作大霽子民。” 周迟挑了挑眉,“你信了?” 高瓘微笑开口,“这位大霽皇帝虽然不太聪明,但不妨碍这个人说话还是算数,过去大霽打下的那些疆域,百姓並没有被区別对待。” 这个不太聪明,自然是相较於他高瓘来说的。 “这会儿也就是大齐百姓觉得你死了,要是知道你还活著,是不是会一直骂娘?” 周迟忽然想起一件事,想知道高瓘怎么看。 高瓘倒是不太在意,“肯定会有,不过无所谓了,我问心无愧,如此而已。” “对了,那件法袍,还是谢了。” 周迟说的是那晚,大齐藩王去找大霽皇帝一战之前,其实就在自己的院子雨廊下,留下了之前他在船上购买的那件法袍和那封信。 信是早就写好的,算是绝笔,等自己死了之后,有些事情拜託周迟去做,那件法袍,就是谢礼。 而周迟在感知到城中一战之后,第一时间去了隔壁小院,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那件法袍,不过他並没有如同高瓘信里所说那般,而是穿上那件法袍,就此去了梨园楼那边。 有了那件法袍,其实才让周迟那晚的底气更足了些。 “不说了一笔勾销吗?” 高瓘揉了揉脸颊,“还说什么谢。” 周迟点点头,同时看著那块长鋏石,又忧愁起来,“这东西有了,该找谁来帮著把它打成剑鞘?” 高瓘笑眯眯,“不著急,肯定有法子的。” …… …… 深冬时节,米雪柳来到这座大霽京城,跟著刘符一起来到这边小院,看到周迟身侧的高瓘之时,这个未亡人,有剎那的失神。 周迟很有些无语,高瓘则是微笑著点头,米雪柳赶紧收拾了情绪,几人坐下,这才再说了一些关於酿酒卖酒的事情。 等到基本上说好,刘符要起身告辞,周迟开口道:“等这几日离开京师,就不再向殿下告別了。” 刘符一怔,隨即微笑点头,说了些山高路远一路平安的话,就此离开。 之后周迟才看向米雪柳,轻声询问,“应该没有不满吧?” 米雪柳笑著摇头,“我听著我要拿大头,我都觉著好像是做梦一样,一个是咱们大霽的阳王,未来说不定要当皇帝,一个就更別说了,我的大恩人。怎么最后偏偏是我这个弱女子拿大头?”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只是再嘱咐了一遍之前跟刘符说过的那些话。 “一切都是外物,就算是暂时被別人拿走了秘方,也別著急,到时候写信给我,我会赶来处理,你不要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周迟看著米雪柳,特地开口,生怕这个女子最后死在秘方上。 米雪柳笑道:“我又不是孩子,怎么能不懂?放心就是,我不逞强,我处理不了,不还有咱们阳王和陛下吗?要是都不行,再来找你。” 周迟嗯了一声,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他转头看向高瓘,“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走?” 高瓘嘖嘖道:“你这个人是真的不解风情啊,这好不容易来了个好看的姑娘,不看两眼,就要走?” 周迟板著脸,“人成婚了。” 高瓘哦了一声,不再开玩笑。 米雪柳则是一脸委屈模样,“这位先生说得太对了,你怎么一见了我就要跑,我又不是鬼。” 高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笑道:“我现在才是鬼。” 周迟无奈道:“老板娘,在我面前还说这些做啥?” 米雪柳对此只是微微一笑,“那我送你们出城吧,以后我就住在这处宅子。” 周迟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之后三人一路閒聊,周迟將米雪柳的事情跟高瓘说了说,高瓘真心实意称讚道:“世间其余痴情女子不及你。” 米雪柳微笑道:“先生也……很好看,恐怕只比那位死在这里的大齐藩王差一些了。” 高瓘神色古怪。 周迟则是憋著笑,有些难受。 之后来到城门口,正式告別,周迟到底还是没忍住,看著米雪柳轻声道:“这傢伙,其实比那位大齐藩王,不差的,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 米雪柳先是一怔,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看著一侧的高瓘,满眼好奇。 这位大齐藩王的名声,在大霽这边,流传甚广,不知道有多少大霽女子都倾心的,就连她,其实还是少女的时候,看过大齐藩王那些其实画得並不相像的画像之后,也说过以后最好就嫁给他的。 不过时过境迁,女子心思改变,但此刻的米雪柳,还是脸颊微红。 对此,周迟有些烦躁,於是故意在高瓘面前喝了口酒。 高瓘哈哈大笑,一个劲念叨,“你周迟长得不如我,不必难过,因为这个世上,不是你一个人长得没我好看,而是都不如本王啊。” 周迟有些生气,认真考虑要不要打碎这位大齐藩王的心头物。 …… …… 两人出城,路过寒山,高瓘说要上山去,再留些字句。 於是两人来到山顶,周迟施了个障眼法,这一次,两人都不被人看到。 高瓘微笑著提笔,在那之前留下的字句一旁写下一句话。 “天上明月,人间青山,远处绿水长流,如此人间,愿再看千万年。” 写完之后,高瓘问道:“你写不写?” 周迟想了想,接过笔,酝酿一番,写下一句话。 然后高瓘看著那句话,捧腹大笑。 那墙上,有周迟新留的一句话。 “没打碎大霽京师,有些遗憾。” —— 两人在大霽京师外坐上了一条渡船,周迟不知道要去何方,但高瓘说,上船就知道。 这是天火山的渡船。 周迟半信半疑地上船之后,很快便有个中年道人来到这边,自报家门,说自己道號流火。 周迟回应,对面这位,是个归真境的大修士。 而且气息淳厚,並非一般归真。 流火真人询问,“敢问周道友,王爷在何处?” 周迟还没说话,高瓘便从周迟腰间的青铜面具里游荡而出,笑呵呵看向流火真人,“流火道友,怎么不见老灯笼来亲自迎接我?” 流火真人不去接话,老灯笼这些外號,也就只有眼前的大齐藩王敢这么喊了,他们要是这么喊,下场如何,他可清楚。 流火真人笑著打了个稽首,“王爷这小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高瓘听著这话,皱起眉头,“流火,这么爱骂人?!真是欺负本王现在动不了手?我这还有个打手的!” 流火真人只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周迟拿出酒葫芦,喝了口酒。 也不说话。 第两百八十七章 口口相传 天火山的渡船在云海里平静前行,两边的云海不断后掠,变幻景色。 上了这条渡船,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天火山在赤洲,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宗门,山主阮真人更是在赤洲有术法通天的美名。 不管是大霽还是大齐,即便是想要杀了高瓘,也绝不会选择在天火山的渡船上行事。 毕竟这两座王朝,在赤洲其他小国眼里,那是庞然大物,但在天火山眼里,其实也就一般。 不过隨著大霽皇帝踏足云雾境之后,大霽王朝的所谓江湖地位,肯定要水涨船高了。 只是隨著那位大霽皇帝踏足云雾境的消息传开,之后定然跟那位几乎可算赤洲武夫青天之下第一人的那位,要有一战了。 坏消息是大霽皇帝几乎肯定要落败,好消息则是,那位不杀人,大霽皇帝没有性命之忧。 渡船並未加急赶往天火山,而是正常按著路线前行,流火真人这些日子,就陪著高瓘閒聊说话,偶尔下棋,不过每次都大败而归。 只是高瓘这些日子,强行要求不管是流火真人还是周迟,都不许在他面前喝酒。 对此周迟没有拒绝,只是生气的时候,就选择忘了高瓘这话。 渡船经过大霽边境之后,很快路过一座小国,然后进入大齐的疆域上空。 这天不少人上船,而后閒聊,说起的之前大霽京师那一战,对於高瓘,都十分惋惜。 “王爷这等武道大才,其实本就不该被困在沙场军伍之中,要像是那个舍国而去的武道前辈,才是大自在!” “是啊,只恨我境界寻常,不然定要为王爷报仇的!” 一眾大齐修士在这边谈及高瓘,几乎都无负面评价。 只是他们並不知道,高瓘此刻就在不远处,静静听著。 等到渡船来到大齐京师附近,天火山的修士送来一则消息,那日大齐京城险些有一场宫变,好在阮真人出面,才將这场宫变化解,但之后那位大齐皇帝知晓此事,要清算旧帐,还是阮真人出面,才让京城没有流血,只是参与宫变的那些人,全都罢官夺职,永不復用。 流火真人说道:“王爷最关心的那位梁先生,据说在夜色里,提著一盏灯笼离开大齐京城,出城之时,曾高呼恭喜王爷。” 高瓘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梁先生智谋无双,也就比他差一些而已,但很可惜,他一心想要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可他高瓘如果想坐上去,又何必等到如今呢? “如今梁先生也想明白了,从此归隱山林,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高瓘微微一笑,对现在的结果,算是满意。 不过这也多亏有阮真人出面,若不是这么一位云雾境,修为通天的老真人去“讲道理”的话,他的那位皇帝侄子,还真不见得会买帐。 过了几日,在大齐腹地那边,渡船上来一个高大男人,极为特別,目生重瞳。 流火真人如临大敌。 因为一瞬间,这位归真境的大修士,就在那男人登船之时,他明显感觉一条渡船都下沉几分。 这个男人身上的拳意,很重。 周迟走出客房,看向那个男人,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那男人身上背著东西,但是看不真切。 男人开门见山,问道:“高瓘呢?” 不等流火真人说话,高瓘就从周迟身侧的青铜面具里飘荡而出,朝著眼前男人微微拱手,笑道:“见过前辈。” 男人打量了高瓘一番,直白问道:“大霽京师一战,其实是你贏了?” 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高瓘也没有藏著掖著,点头道:“险胜。” 男人点点头,“看起来你的確要了不起些,这一次重修之后,想来会更强,我看此后赤洲,只有你配和我一战了。” 高瓘微笑开口,“前辈谬讚。” “那我便不去大霽京师那边了,他看起来也扛不住我几拳,等你再入云雾,跟你一战,想来到那个时候,你我能打个痛快。” 男人笑著开口,眼眸里满是期待。 高瓘没有拒绝,只是开口笑道:“前辈不怕输给我?” 男人对此,只是大笑,“求之不得。” 说完这话,他来到船边,直接一跃而下。 等到男人离开之后,流火真人才鬆了口气,那个武夫身份用脚猜都能猜得出来,就是那位青天之下的武夫第一人。 无限逼近世间九圣人的境界。 这位要是想要打碎高瓘的心头物,他们这一船人加起来都挡不住,山主阮真人来了,说不定也挡不住。 流火真人担忧看向高瓘,“王爷,真到了那天,能打过吗?” 高瓘微微蹙眉,没好气道:“流火,怎么这就开始质疑起本王了?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怕个鸟啊!” 流火真人只得竖起大拇指,夸讚道:“王爷定然能取胜,打得那傢伙哭爹喊娘!” 高瓘哈哈大笑,拍了拍周迟,“你怎么看?” 周迟对此只是掏出酒葫芦来喝酒,让高瓘险些骂娘。 一路之上,周迟都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船上坐著之前在大霽京师做著的那几件事。 高瓘其实一直在期待,这傢伙什么时候把自己送出的拳谱拿出来练一练,到时候岂不是就能看到自己的批註了?但周迟好像对於这件事暂时没有兴趣,一直不曾去翻看那本拳谱。 等到渡船过了大齐疆域,终於来到天火山这边。 天火山不在大齐疆域上,而是在相邻的一座小国疆域里,其实正因为那座小国境內有一座天火山,才让那座小国到现在,大齐都不敢打它的主意。 周迟站在船头,看著远处的天空,竟然有一片火红。 要知道,这会儿並非黄昏时刻,天空甚至有还有小雪飘荡。 天空泛红,景色奇特。 流火真人看出周迟的好奇,笑著指向远处,“周道友,那便是咱们天火山了,当初天降仙火於人间,正好便在此处,而后仙火燃烧不息,才有了我天火山的祖师爷在此地开宗立派,如今……” 流火真人说起自家宗门的歷史,信手拈来,滔滔不绝,只是说故事好像也过於细了些,就连祖师爷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爱好,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关键是那些爱好也不见得是当真都是能拿出来说的。 高瓘咳嗽两声,连忙提醒道:“流火啊,你要是再这么口无遮拦,被老灯笼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本来流火真人话匣子一打开,已经快要聊到如今的山主阮真人了,这会儿高瓘一提醒,这才骤然清醒,拍了拍胸口,好险,真是好险。 就在此刻,渡船已经来到天火山前。 流火真人领著周迟两人下船,来到天火山脚,只是刚来到山门外,高瓘就双目放光,飘荡而去,哈哈大笑,“老哥哥啊,没想到你这么大个人物,还能在山脚迎接我,我真是惭愧,恨不得这就给老哥哥磕上几个头啊。” 山门后,一个身穿大红道袍的老道士站在那边,看著眼前飘荡在自己身前的高瓘,微笑开口,“高老弟,怎么回事?上哪儿去抖露威风了啊?我记著上次见面,不是已经一只脚踏足云雾境了吗?这么这会儿肉身都没了?咋的,被娘们吸乾了?要老哥哥来说啊,高老弟,別因为自己长得还算过得去,就整天靠这东西吃饭了,不长久。再说了,那些老仙子的消遣手段,你扛得住吗?” 高瓘“唉声嘆气”地开口,“没法子的事情嘛,这別的不行,就是长了一张好脸,不像老哥哥,要天赋有天赋,要威望有威望,要长相有境界。” 不等阮真人说话,高瓘又笑著开口,“不过就算是这样,其实也不见得没有老仙子喜欢,但老哥哥这个软唉,这可没法说啦,怨不得老仙子们。” 阮真人黑著脸,“高老弟,这还有外人,什么话都拿出来说?” 高瓘赶紧拍了拍嘴,表示歉意。 阮真人笑了笑,“不过看高老弟这个样子,就是好事,看起来肉身境界都没了,反而將心境打开了,以后越过那位,问题不大。” 高瓘眨了眨眼,“见过那傢伙了,不去找那大霽皇帝,非要等我重返云雾,要和我一战,这不是欺负老实人?”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到时候怎么说?” 高瓘笑道:“给那傢伙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阮真人哈哈大笑,很是满意。 两人旁若无人閒聊,只是內容,让这边山门外的周迟,脑子懵懵的。 一个是大齐的藩王,这赤洲有数的武夫,更是找不出第二个的美男子,另外一个,阮真人,这可是在赤洲排到前十的大修士,在外人来形容,从来就是八个字。 德高望重,术法通天。 可这两人说话,有半点大修士的样子? 流火真人倒是好像早就习惯了,只是嘆气道:“其实知晓这些没有什么,还不能往外说,真是憋死个人啊。” …… …… 两人终於閒谈结束,这才往山上走去,等到了山顶待客的一处大殿里,高瓘这才笑著介绍道:“周迟,这位阮老……真人,天火山山主,实打实的德高望重老前辈,在这赤洲,已经是这个了。” 高瓘举起大拇指,满脸笑意。 周迟行礼,说了声见过阮真人。 “老哥哥,这个小子,一眼看去,就是武道上的好苗子嘛,就是不知道为啥,非要去练剑,你看看,这剑道还凑合,估摸著也不是天赋如何,而是那位叶大剑仙教得好。” 介绍完阮真人,高瓘介绍起来周迟,不过这番言语,就不客气了。 周迟倒是习惯了高瓘的脾性,也没反驳。 阮真人倒是笑道:“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万里巔峰的剑修了,距离归真境,一步之遥,说还凑合?那可怎么都说不上,叶大剑仙这些年不临尘世,但这份眼光,的確不错啊。” 周迟张了张口,就要说明真相,自己並非叶游仙的弟子,高瓘那边已经笑著转移了话题,“老哥哥,我这次上山,短时间就不走咯,在山上陪著老哥哥喝酒下棋聊天,行不行?” 阮真人笑眯眯点头,“有高老弟在,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有句丑话说在前面,那天火坑都能让高老弟去淬链身躯,但就是有些人,老哥哥拦不住的。” 高瓘脸色微变,有些可怜兮兮地看著阮真人,“老哥哥,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老弟受苦?” 阮真人嘆气道:“谁没受过苦呢。” 高瓘咬了咬牙,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然后再次谈及正事,“这小子身上有一块长鋏石,老哥哥帮个忙,给打成剑鞘?” 阮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既然是叶大剑仙的高足,自然没问题,小友,可否將飞剑和长鋏石交给贫道,然后在山中小住时日,春暖开之时,即可。” 周迟看了高瓘一眼,没有说话,將长鋏石和悬草都递给阮真人。 阮真人看著悬草,有些哭笑不得,世间的剑修,要是有一块长鋏石来做剑鞘,那飞剑必然是比剑鞘更珍贵之物,可眼前的飞剑,只怕价值根本比不上那块长峡石的零头。 不过阮真人也没多说,收下飞剑和长鋏石之后,便带人安排了两人住所,就在后山的一处竹楼里,清幽安静。 竹楼外有一条小溪,里面全是火红的鹅卵石。 周迟站在溪边,捡起一块火红的鹅卵石,有些温热,但溪水其实冰冷,只是握住鹅卵石片刻,便越来越热,之后更像是一块火炭一样,於是这才赶紧丟回溪水里,石头入水的时候,嗤嗤作响。 高瓘不知道何时来到这边,看著周迟开口解惑,“这些鹅卵石都是从那天火坑里弄出来的,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年,只能放在水中降温,拿出来,就会復归滚烫,不过山中有不少温泉,就是堆了些这种鹅卵石,有些意思。” 周迟问道:“那天火?” “传说是仙火,是天上落下来的,但我觉著估摸著是有青天打架,所谓仙火,估摸著是其中某位的法器残骸。” 高瓘揉了揉下巴,“这样说起来,天火山也是有青天传承了。” 周迟问道:“最近几百年有青天出手吗?” 天火山的歷史,满打满算三百年而已。 高瓘摇头,“不清楚。” 周迟只好转而问道:“为何不让我说清楚我並非叶大剑仙的弟子?” 高瓘笑了笑,“你以为阮真人看不出来?你就算是和叶大剑仙有些关係,也不会是他的弟子,不过老哥哥愿意帮你,也要对山中其他人有个交代,说你是叶大剑仙的弟子,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跟叶大剑仙结下了些香火情,自然是好事,就算是后面证实了你不是,那也是老哥哥受你欺骗,你是恶人,我老哥哥只是当了次傻子而已。” 周迟琢磨片刻,明白了其中门道,问道:“打造剑鞘,看起来不容易。” 高瓘点头道:“最开始这是那些剑道大宗门的不传之秘,最近才流传出来,也就是老哥哥的人缘好,这才知道一些,但实际上其他人知道也没法子,因为长鋏石想要將其融化,不容易,这正好有个天火坑,正好,除了青天的法器,什么东西融化不了?不过打造剑鞘,也是技术活,一般都是秘传,口口相传,不会外泄。” 周迟问道:“那老真人怎么知道的?” 高瓘指了指自己,“我教的。” 周迟刨根问底,“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高瓘看著周迟,不说话。 然后周迟就要喝酒。 高瓘嘆气道:“有位铸剑师仙子,挺……德高望重的。” 周迟忽然问道:“也是那位老仙子跟你口口相传的?” 高瓘听著这话,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难看不已。 第两百八十八章 老仙子 天火山有七山三十二峰,虽说不过发跡不过三百年光景,但这几代弟子都很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就拿上一任天火山主玉海真人来说,术法通神,甲子便踏足云雾,之后就是纵横一洲,闯下名声,不知道有多少邪门外道听著玉海真人四个字,当即便会被嚇破了胆。 除去对邪门外道向来不留情面出手极重之外,这位玉海道人也不是什么客气人物,不知道多少修士跟他一言不合,就要被他拉出来比划比划。 反正依著那位老真人的口头禪,就是贫道读书不多,嘴笨,但拳脚功夫还凑合。 那会儿整个赤洲修行界,都盼望著这位老真人什么时候羽化,就算是不羽化,都这个境界了,也该归隱了不是?难不成老真人对踏足九圣人境界没有半点想法?要是有想法,就该好好闭关修行去嘛。 虽说这么想,但实际上又有不少人祈祷著这位玉海真人不要当真踏足那个境界,不然这他娘的,赤洲没个寧日。 不过到底最后修士们还是盼到了老真人將山主之位传下,自己一心清修去了。 阮真人虽说天赋也极高,没要多久就替下了玉海真人的十人排名,算是不辱师门,但阮真人脾气真要好不少,这位天火山的现任山主,待人温和,几乎从不急眼,大家甚至都在背后议论,多亏阮真人是姓阮的缘故,不然说不定就要跟那位老真人一样脾气暴躁了。 要知道玉海两字是老真人的法號,他的俗世姓名不提,光是那个姓,就极为暴躁直接的。 这些日子,阮真人在负责为周迟的飞剑锻造剑鞘,高瓘则是开始重塑血肉身躯,他境界虽高,但长时间没有肉身支撑,一身雄浑气机散尽之后,重新开始,就会显得更为麻烦,既然已经到了天火山这样的地方,安全不用考虑,也就不再拖延。 而周迟除去每日写符运气和修行之外,其余时候,就是跟著流火真人閒逛这座天火山。 七山三十二峰,除去那座天火祖山上的仙火峰不能让周迟去之外,其余地方,流火真人都带著周迟看了个遍。 一边带著周迟在山中閒逛,流火真人一边讲起之前没说完的天火山歷史,这会儿没了高瓘在一侧让他闭嘴,也没有阮真人在不远处看著,他说起来那些故事,就完全打不住了,有时候周迟都想让这位流火真人停一停,但看著流火真人这么忘我,又只好说服自己,让自己挺一挺。 等到两人今日来到那座观火峰顶,一股炙热感,在此刻扑面而来。 其实本来的寒冬时节,天火山外都有薄薄积雪,就只有这天火山,仿佛夏日一般,这会儿站在这里,看著眼前不远处宛如被烧红烙铁一般的仙火峰,即便是周迟这样的万里巔峰,此刻都觉得燥热。 流火真人指了指那边,笑道:“周道友,那便是仙火峰了,当年祖师爷在那边悟出了不少术法,传承下来,这才有了咱们天火山。” 周迟看著那座通红的仙火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流火真人,后者老神在在,看似全然不在意这些热浪,周迟这便询问道:“山中这般热,是否有什么符籙或是秘宝降温?” 流火真人先是一愣,然后这才看向周迟,笑道:“没有,只是我们所修术法,正好汲取天火,体內气机,其实都是如同岩浆一般滚烫的,早就习惯了。” 说话间,流火真人伸出手掌,掌心有一团火焰就此飘荡在掌心。 周迟看著这团火焰,忽然想起一事,询问道:“道门一脉,光说杀伐之术,我听说以雷法为第一,除此之外,好似还有五行之说?” 天火山虽说不在中洲,但的確也是道门一脉,那位天火山的祖师爷,虽然是依仗天火山才创出的崭新术法,但其根本,还是有道门一脉的影子。 流火真人点头笑道:“道门五行为根本,在我们看来,世上每个人都会大道亲向金木水火土其中一类,不过我天火山修士,一律亲火。” “不亲火,我们也不会將其带上山修行,哪怕天赋再如何了不起,毕竟我天火山的立山根本,还是那座仙火峰。” 周迟点点头。 “不过有此座仙火峰,虽说对修行大有益处,但也有些弊端。” 流火真人倒也没卖关子,而是直白道:“一山上下,大家都好像……脾气暴躁。” 周迟一怔,有些不理解,“阮真人好像脾气就极为温和?” 流火真人摇头郑重道:“道友是没有招惹到山主罢了,这过去那些年,胆敢招惹山主的,或是在山主面前喊出那个称呼的,下场都极惨。道友在山中可以閒逛,甚至就算是欺负了几个女冠都没关係,但万万不可在山主面前喊出那个称呼。” 周迟想著之前高瓘说过的老灯笼三个字,轻轻点头,“记下了。” …… …… 一月之后,周迟在竹楼这边,总算见到了消失许久的高瓘。 这会儿的高瓘,一身白衣,终於又有了一副身躯,容貌还是之前的容貌,这让高瓘自己,倒是十分满意。不过身躯羸弱,跟之前那位云雾境武夫比不上了,甚至这会儿连寻常的年轻人都比不上,用高瓘自己的说法来说,就是好像是昨夜没睡觉,跟女子打架到天明,这会儿三条腿都是软的。 结果周迟就又问了问,说是你这么不济事,一晚上就这样了? 然后高瓘便只好改口,说是七日不停,才有这样的光景。 只是说完这个之后,高瓘后知后觉,试探问道:“这位周大剑仙,想来还没有跟女子在床上打过架吧?” 周迟摇摇头。 高瓘骂道:“那你他娘懂个屁。” 这次周迟虽然有些恼怒,但没有拿酒出来喝,因为这会儿高瓘真能喝酒了。 不过没拿酒,周迟还是拿出一样方寸物,是枚小印章,很秀气,递给高瓘。 “这是之前刘符给的,里面装著你那杆长枪,还有你那具尸体。” 高瓘接过来,隨手掛在腰间,然后伸出手,“酒给我。” 周迟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高瓘捂住心口,一副被伤到了的样子,“周迟啊周迟,怎么这么小气呢?我送你的那些东西,你自己数数,哪件不值个几百万梨钱?现在要喝你一口酒,你就这么捨不得?难不成是咱俩到现在如今都说不上是好朋友?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当我看错了人,我这双眼睛,好看是好看,但真是不中用,早知道挖了去好了。” 周迟懒得听他在这里演戏,只好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高瓘。 高瓘这才喜笑顏开,“我就说嘛,你这位未来的大剑仙不可能这么小气!” 周迟有些无奈,“你好歹是个云雾境的武夫,能不能有点深沉?” 高瓘往嘴里灌了口酒,摇头晃脑,“要是以前你这么说,我不挑你的理,但现在,我这一身修为早就没了,你该叫我什么?” 周迟捂住额头,懒得多说。 高瓘把酒葫芦丟回给周迟,抹了把嘴,“说真的,我的那具尸体,你要不要?” 周迟一怔,看向高瓘。 高瓘微笑道:“我精通一门炼尸法,可以助你炼化我这具尸体,虽说没了生机,但云雾境的武夫体魄,放出来帮你挡那些什么归真登天的修士攻伐,比你身上这件法袍都管用,就是也就只能扛打了,没什么別的用。” 说到这里,高瓘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我还有一门神游法,可让你的神魂暂时离身,可以附在我这具尸体上,每日一次,一个时辰,足够了。” 周迟挑眉道:“有什么用?” 高瓘一脸错愕,“你附在我的尸体上,就相当於拥有了我的容貌,用来追女子,岂不是事半功倍,不知道得多出多少露水姻缘。” 周迟默不作声,这炼化尸体也就算了,妥妥的邪修手段,不过孟寅那傢伙肯定喜欢,毕竟这傢伙,最大的愿望就是炼化一眾强者为本命法器,让那些强者帮自己打架对敌。 至於后面说附身在高瓘身上用来追女子,这……就算是得逞了,算谁的?! 虽说周迟对高瓘的提议不感兴趣,但还是很好奇,“你一个纯粹武夫,怎么会得这么多?” 世间武夫,修行的术法,其实都不见得很多的,大多都是为了对敌而修行,即便有些其他作用的术法,也绝不可能像是高瓘这样,好像是一个多宝盒一样,什么都有。 只有那玄洲一脉的修士,才会身负眾多驳杂术法。 高瓘微笑道:“早些年游歷世间,凭著一张脸,不知道认识了多少老仙子好姐姐,自然而然也学到很多东西。” 周迟狡黠一笑,“就像是那位铸剑师老仙子一样,都是口口相传?” “有些术法比较珍稀,口口相传都怕泄露的。” 高瓘看著周迟,一本正经,“不少老仙子,虽说长相一般,但別的地方,都不错的,毕竟所谓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有容……那什么大嘛。再说了,都是山上修士,能老到什么地方去?我也是有底线的。” 周迟捂住额头,“我其实一直没想过,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之前听说你不是最爱惜名声脸面?” 高瓘摇摇头,不以为意,“生著一张脸,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而且远离赤洲,谁能知道我是大齐武平王?” 听到这里,周迟真心实意称讚道:“看起来你能走到今天,真的殊为不易。” “过奖了。” 高瓘笑过之后,说起正事,“我帮你求了一个去那仙火峰天火坑那边淬链体魄的机会,你到时候运转我传你的那门淬体之法,每日淬链,体魄绝对又有提升,不过依旧別想著能和那些一流武夫比肩。” 周迟微微蹙眉,“你不是已经打定主要,要在那边淬链体魄,重新打造一副举世无双的武夫体魄?” 高瓘知道周迟的疑问,没好气道:“我和老哥哥是多少年的好友了,我在那天火坑修行,自然不是问题,但即便这样,也要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你这样跟天火山无亲无故的,老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打造一把剑鞘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就这么去那边淬链体魄?” 周迟问道:“那你是怎么求来的机会?” 高瓘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只是感慨,“这种事情,就连老哥哥都不敢做主,很难的。” “为了你小子,我可是遭老罪嘍!” …… …… 第二日,流火真人来这边接周迟和高瓘两人前往那座仙火峰,贴心的给周迟还有高瓘送上一张避火符,说是將此物放在身上,可以祛除燥热,不过等到了天火坑里,就没用了。 周迟接过来之后,跟流火真人道谢,但流火真人只是摆摆手,然后看向高瓘,“王爷,真男人啊!” 高瓘抽了抽嘴角,没有搭话。 之后两人沿著山路,往仙火峰那边去,等到踏足那座仙火峰的时候,空气里,就满是热浪了。 这座山峰,光禿禿的,没有任何一棵树木。 三人脚下的山道,都是火红一片,宛如身处熔炉之中。 虽然有那避火符,但周迟还是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沿著山路一路上山,三人好不容易来到了峰顶那边。 火红的峰顶,只有个身著鲜红道袍的女冠,在这里负手而立,看著眼前的大坑。 大坑里,火红一片,流动的熔浆不断翻腾,火四溅。 这里就是天火山最核心的天火坑了,当初那团天火,就是坠落在此的。 流火真人看著那女冠背影,赶紧拱手,“玉真师姑,人带来了。” 女冠道號玉真,乃是上任天火山主的师妹,辈分之高,就连阮真人见了,也要叫一声师姑的。 女冠转过身来,眼神漠然地看了一眼周迟,周迟也赶紧行礼,当然也顺势打量了一番这女冠,年龄肯定是猜不出来了,但看容貌,也就四十左右,眼角有两抹鱼尾纹,但生得绝不算丑,也说不上老,身材更是极好,按著高瓘的话来说,那就是心胸宽广,有容什么的。 在山下可以实实在在地称为风韵犹存美妇人。 就是太冷了些。 周迟脑子里思绪纷飞的时候,那女冠已经看向高瓘,一双美眸,好似寒冬时节有一阵春风吹过,万物回春,柔情似水。 “小高,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高瓘挤出一个笑脸,“是啊,玉真……师姐,这么久不见,玉真师姐还是这么……美艷动人。” 听著这话,女冠捂嘴而笑,一双美眸,不断轻眨。 流火真人赶紧转过头去,不敢看,这位师叔祖对王爷是这样,对他们这些孙子辈的小辈,可不会这样的。 周迟已经明白了高瓘所说的遭罪是什么,但也在默默想著,要是高瓘嘴里的老仙子好姐姐都是这样的容貌,那么……高瓘,可不算是遭罪啊。 如果这也是遭罪的话。 周迟觉得,这罪,自己也不是不能遭! 第两百八十九章 万事问此心 女冠靠近高瓘,一只手搭在高瓘的肩膀上,捏了捏,有些惋惜道:“小高,你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云雾体魄,这就没了,真是让人觉得可惜呢。” 高瓘笑了笑,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了就再修嘛。” 女冠站在原地,也不点破高瓘的那些小九九,只是微笑道:“在咱们这天火坑里再重新淬链过,等以后再到云雾境,可就要比现在厉害不少了哦。” 高瓘自然听得明白这玉真真人的言下之意,当即便笑道:“天火山的恩情,我肯定铭记在心的。” 女冠只是笑而不语。 高瓘只好一拍脑袋,故作恍然,“天火山的恩情固然重要,但玉真师姐你的好,才更应该铭记啊!” 女冠听著这话,很是满意,一张脸上,满是笑意。 在一侧的流火真人不断偷瞄这边,心中实在是佩服高瓘得很,要知道,这位玉真师姑的脾气在山中是出了名的暴躁,平日里,別说是山主阮真人在这位面前都要小心翼翼,就是上任山主玉海真人,对於自己这个师妹,也是能躲就躲。 如今玉海真人闭关不出,追求大道,一座天火山,辈分最高者,就只有这位玉真师姑还在山中走动,只要不是事关天火山生死存亡的大事,其余的那些个事情,只要这位玉真师姑说了要做,谁敢跳出来说不行? 就是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师姑,偏偏就是在高瓘面前,有这样的姿態。 流火真人都很想问问高瓘,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玉真师姑这么服帖的? “不过天火坑能让你去淬链身躯,也算是看在你和灯笼那小子的交情上,可这个年轻人,就算是叶大剑仙的弟子,其实我也很难办啊。” 玉真真人微微一笑,言语之中,都是为难。 高瓘自然上道,轻声道:“这次重修,肯定还要多些磨礪才是,玉真师姐既然也懂些武道上的东西,是要多多向师姐单独请教的。” 单独请教四个字,高瓘微微咬字用力,其中细节,不足为外人道。 玉真真人美眸眨动,幽幽嘆气,“也罢,就是看在你小高的面子上了,换做別人,哪怕是那位赤洲青天驾临,我也是咬死不鬆口的。” 高瓘赶紧点头,“还是玉真师姐心胸宽广!” 玉真真人不再废话,笑道:“你带他下去吧,等忙完,就来寻我,看你这重修一趟,不知道要受多少磨难,吃多少苦,我就伤心得很,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帮著你把一身修为全找回来。” 高瓘露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又说了几句话,听得周迟一阵头大。 最后,女真真人满意离开,这里就剩下三人。 流火真人再次朝高瓘竖起大拇指,“王爷,实不相瞒,我流火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了。” 高瓘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只是招呼周迟跟著他一起下去。 天火山这座天火坑,如果按著寻常百姓来看,就是一座火山口而已,山中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而出。 但这座天火坑却不会这样,不仅一路往底部而去,能看到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还能在那些石壁里看到一两件法器。 “这是天火山布下的大阵,就是害怕这什么时候天火喷发,这天火一旦喷发出去,他们这些修士当然可以离开,但周遭的百姓,就要遭罪了。即便是人跑得快,这一辈子置办的家当,可就得从头再来了。” 高瓘淡然地走在下坑的路上,淡然开口,“当初跟老哥哥交朋友,就是看中了天火山的品性,要知道,这个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修士一旦踏上了修行,就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周迟疑惑,“不把自己当人看?怎么听著好像是在骂自己?” 高瓘微笑道:“不把自己当人看,那还能对別人有同理心,同情心?” 周迟有些恍然。 之后两人终於看到了那传说的天火坑。 和寻常火山內部,没有什么区別,就是一池的岩浆,不断沸腾,只是远要比寻常的火山更热。 就连已经是万里巔峰的周迟,即便已经在体表附了一层剑气,还是觉得燥热无比,浑身大汗。 而如今重修的高瓘却好似没有太多赶紧,他负手而立,微笑道:“脱去上衣。” 周迟皱了皱眉,隨即问道:“该不会要跳到这里面淬链吧?” 高瓘瞥了他一眼,嘖嘖道:“你別往你脸上贴金了行不行,这是天火,你当是寻常岩浆?依著你小子如今的体魄,跳进去,坚持不了一炷香,就得让你尸骨无存,就算是我,不到万里境之前,都不敢轻易踏进去。” 高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石台,“你就在那边,散去剑气,运转我传你的那法门,竭力坚持,坚持到不可再坚持为止,坚持不了,就返回山顶,明日再来。” “你下山之前,每日都可过来,不过还是那句话,就算是你最后能坐到那池岩浆里,也只是说此物对你的身躯锻造已经到了极致,而並非你的体魄已经到了极致。” 说到这里,高瓘再次说道:“其实我这次重修,返回云雾境只是时间问题,更有可能往上爬,看到更高处的风景,你现在要是改变主意,跟著我研习武道,还来得及,有这天火坑,还有我在,足以將你的体魄锻造得没什么武夫可以比肩,你的成就,说不定会比我更高。” 对此周迟只是摇了摇头,默默脱了上衣,露出还算健壮的上身,盘坐到了那边的石台上,散去剑气,开始运转高瓘传给他的那法门。 只是只一瞬间,他就已经满头大汗,面露痛苦之色,好像他一运转那法门,浑身毛孔门户大开,那些热浪直接便涌了进来,让他浑身都好似被一场烈火灼烧,五內俱焚。 周迟此刻还想睁开眼睛,但就像是炎炎夏日,在外实实在在溜达半天,眼皮子上都是汗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高瓘摇摇头,“消停运气吧,我有事先走了,你等坚持不住了,就返回住处。” 之后高瓘返回山顶,流火真人守在这边。 “流火,这小子就拜託你看著了,有什么问题,记得把他捞起来。” 高瓘嘱咐一句,揉了揉脸颊,“我这还有场硬仗要打啊。” 流火真人点头微笑道:“王爷放心,儘管提枪上马,破阵杀敌!” 高瓘看著流火真人,眼神玩味。 流火真人板著脸,“我可什么都没说。” 高瓘笑眯眯地拍了拍流火真人的肩膀,“流火,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人,蔫儿坏。” 流火真人只是嘿嘿一笑,然后有些难为情的开口,“王爷,空閒时候,能否传授些学问给我?” 高瓘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但对此,高瓘只是拍了拍脸颊。 流火真人一脸茫然。 高瓘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男女之事上,要是脸不重要,我何苦要辛辛苦苦重塑身躯? 就像是武夫对敌,有了辛辛苦苦淬链的一副体魄,那就有底气。而男女之事上,甭管你手段再多,床上功夫再了不起,小嘴再会说话,都及不上你有一张谁来看都愿意多看几眼,移不开视线的脸。 有这样一张脸,还没开口,事情便成了一半。 別的不说,就像是要杀大霽皇帝,他高瓘只要愿意,只要写几封信出去,別的不说,几个云雾境的好姐姐,都会不远万里赶来帮他把事情解决好的。 之所以不怎么做,一个是他高瓘的確要脸,这种事情,找女人帮忙,算什么? 第二个原因,就很简单了。 好姐姐们帮你办了事,不得报答一番? 很累的。 高瓘没来由地揉了揉腰,嘆了口气。 …… …… 有个姑娘,从妖洲南下,原本想著的是直奔东洲重云山,可当从妖洲离开之后,就开始心乱如麻,走著走著,竟然一直开始在玄洲那边兜圈子。 有些事情,从来就是这样,最开始凭著一口气要做些事情,但要是事情太麻烦,这口气又不是太长,就会渐渐消弭,变得有些踌躇不定。 就像是返回东洲去见那个年轻男子一样,原本是打定主意要去问些事情,但走在路上,又实在是忍不住担忧,要是真等见了那人,问出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怎么办? 倒不是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只是不想接受那样的结果。 所以想著这件事,哪怕是心志坚定如白溪,这会儿都踌躇起来。 正好进入玄洲了,白溪听说此洲的那位青天是天下算命的老祖宗,连带著一座玄洲,其实下到寻常百姓,上到修士,对於相面星象算卦,都有涉猎,这一路走来,也果然如此,看到了不少算命和占卜的铺子。 白溪先是在一个算命先生那边算命,结果那傢伙听了自己的话,竟然说要帮自己摸摸骨,说自己怕是还有什么血光之灾,一脸的不怀好意。 气得白溪一把掀了他的铺子,要不是看著对方只是个寻常百姓,白溪说不定就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血光之灾。 等有些生气地从那铺子离开,白溪这才听人说起,在玄洲,有一座四象庙,那边专门为修士算命看相,有真本事,只是价钱不便宜,修士境界不同,价钱也不同,像是白溪如今这样的万里境,算一次,得一万枚梨钱。 白溪手里倒是有些钱,想了想之后,便赶赴那座四象庙。 那座四象庙位於玄洲的四象山上,等白溪赶到山脚的时候,其实早能看到不少人在山道两侧支了摊位,都是算命相面。 而且每一个,都说自己是出身四象庙,而且都是嫡传! 不少修士来到这边,就止住脚步,有些人先是上山,但很快就又折返回来,在山道上选了个小摊,开始算命相面。 白溪最开始有些奇怪,但很快就知晓了缘由。 是在山脚的一处摊位前,有个妇人笑著开口,“姑娘,要不要算命?我可是这四象庙的嫡传弟子,要价不高的,只要一百枚梨钱,管准。你要是非得上山,在山门那边就得五千梨钱,等上了山,到了四象庙里,还得一万梨钱,这可不便宜。况且他算出来的,跟我算出来的,不见得有区別。” 白溪微微摇头,转身上山,果不其然,在山门那边,有身著四象庙服饰的修士要收五千上山钱。 白溪正要掏钱,在山道那边,有个身著紫袍的年轻男子下山,看到这一幕,忽然开口,“师妹,不用上山找我了,我已经下来了。” 白溪皱眉,刚要开口,就听得心湖涟漪一起,那年轻男子以心声开口,“这位道友,四象庙每日只看十人,今日人数已经满了,你就算是掏了这上山钱,也见不到那位天通先生了。” 天通先生,正是四象庙的庙主,据说这位天通先生,正是那位青天年纪最小的弟子。 白溪听著这话,收回掏钱的手,同样以心声开口,“多谢。”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做戏做全套,“师妹,走吧,下山。” 白溪点点头,跟著年轻男子转身下山。 “道友,想来不是玄洲人,也不知道四象庙的规矩吧?要不要我跟你说道说道?” 年轻男子微笑开口,声音温和,让人听著如沐春风。 白溪点点头,“劳烦了。” 年轻男子这才说道:“四象庙的天通先生只有每月的十五和月底两日才会出现,而且每次,只看十人,而这十人名额,其实早早在数年前就会被人预定,明面上的一万梨钱,是怎么都请不动的,而除去天通先生之外,四象庙里的其他先生,虽说也知精通此道,但到底不如天通先生,可即便如此,寻常修士想要拿到这十人名额,也不容易,在黑市那边,只怕没有两三万梨钱,是抢不到的,像是道友这样上山,等到了四象庙里,也是会被告知今日已经没了名额,会让道友明日再来,但实际上道友即便是明日再来,若无提前预定,等到的,还是一句明日再来。” 白溪微微蹙眉,她倒是没想过,这里面居然有这么些道道。 年轻男子看著白溪这个样子,似乎也是见怪不怪了,笑道:“其实大多数从外洲慕名而来的修士,也都是这样的,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人生地不熟是吧?” 白溪没说话,只是好像在想些什么。 年轻男子继续开口说道:“要是道友信得过我,我可以帮著道友求一个名额,最多让道友等几日,要价不高,两万梨钱,肯定办成此事。” 白溪想了想,摇头道:“我马上就要离开玄洲。” 年轻男子只当白溪兜里的梨钱不够,对於她的这番说辞也並没点破,“既然这样,道友可在这山脚寻个摊位算一卦也行,那边那个妇人,其实虽然不是四象庙的嫡传,但道侣其实是四象庙的嫡传弟子,只是世道无常,那妇人的道侣为了帮一对夫妇,身死道消,那妇人只好在这边算命为生了,不过既然是有个四象庙的夫君,那妇人,有些本事的。” 白溪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跟这位年轻男子告別之后,朝著那边妇人走去。 等到白溪走后,一边有人来到年轻男子身侧,笑眯眯开口,“怎么,没赚到大钱?” 年轻男子笑道:“姑娘生得好看,但兜里不鼓,没得办法,不过赚点小钱也就是了。” 那人哈哈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年轻男子其实也是四象庙的弟子,但却不是嫡传,只是个外门弟子,平日里就靠著糊弄外乡人挣钱,其实这四象庙,虽然有十人名额之说,但实际上,只要耐得住性子,上山去要个名额,无非就是多等一些日子,不了更多。 至於这所谓的上山钱,只要在山上的四象庙里没能算命,其实不少修士都不知晓,按著四象庙的规矩,能退! 至於年轻男子的这些手段,四象庙那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於这个年轻男子有个兄长当真是四象庙那边的核心人物,所以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 …… 妇人摊位那边,白溪摸出五枚梨钱,摆在妇人面前。 妇人一怔,隨即笑著提醒道:“姑娘,钱不够的。” 白溪只是说道:“我知道你跟那个人是一伙的,我的確觉得上山没意思了,但又实在是想算一下,只有五枚梨钱,算不算?”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凝,还是伸手去拿签筒,让白溪选一支竹籤。 白溪在竹筒里隨手拿了一支竹籤,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句之后,就丟下竹籤,起身离去。 妇人一脸茫然,这才低头看向那竹籤。 竹籤上寥寥数字。 “万事问此心。” 第两百九十章 后知后觉 白溪离开四象庙的当口,正好和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擦身而过。 白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脚步不停,很快便已经远去,而那个中年男人则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边白溪远去,看了许久。 等到白溪彻底远去之后,中年男人才来到山脚这边,停在那妇人摊位前。 妇人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慌乱,小声开口,“天通先生。” 原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就是四象庙的庙主天通先生。 天通先生伸手拿起她摊位上的那支竹籤,看了一眼,然后丟回签筒,这才再次看向眼前这位夫君的確是四象庙弟子的妇人说道:“知晓你不易,但有些事情,也要適可而止。” 妇人默然不语。 天通先生嘆了口气,离开这边,抬脚上山,只是走了两步,忽然又止住身形,转头来看向这个妇人,“明日上山来,我教你一些粗浅术法。” 妇人先是一怔,隨即双眼通红,眼眸里,已经满是泪水。 天通先生不再说话,只是看向另外一边,远处的那个年轻男子。 后者察觉到了天通先生的目光,但只是无所谓一笑。 天通先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没说话,而是转身上山。 …… …… 四象庙在四象山中,修得恢宏大气,有一座主殿,三座偏殿,然后便是后山那边的弟子住处了。 主殿朝北,其余三座偏殿,分居其他三方,其间有一棵高大槐树,枝繁叶茂,上面有红线吊著无数木牌,每个木牌上都有些愿景。 天通先生来到树下,仰头一观,神情淡然。 “师父。” 有个身著青色长袍的中年人出现在这边,笑道:“师父您老人家今日怎么来了?” 这位四象庙主,按照惯例,每个月只有十五和月底两日会来这边,其他时候,都是不会露面的。 天通先生转过头来,看著自己这位弟子,也是这四象庙平日里的主事者,问道:“子溪,庙里的事情,都知道吗?” 子溪一怔,思索自家师父说的是何事,片刻后,他试探问道:“师父是说春然吗?” 天通先生点了点头,春然就是之前在山脚看过的那个年轻男子,他的父亲,正是子溪的师弟子林,已经亡故,而当时和他一起亡故的,还有子里,正是那个妇人的夫君。 子溪轻声道:“事情是知晓的,只是想著子林师弟已经亡故,春亭又在山中修行,春然没有什么修行天赋,给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但实际上还是觉得对他亏欠不少,所以他和子里的妻子做这些事情,弟子便没怎么管。” 天通先生嘆了口气,“子林和子里那桩事,两人下山之前,为师便说过了,多半是有去无回,却偏偏要去,跟著我学了这么多年,即便不能看透一切,两人难不成连趋吉避凶都做不到?非要如此行事,怪得了谁?” 子溪沉默不语,当年那桩事情,师父已经提点过,只是没有强行將两位师弟拦在山上,为此让两位师弟送了命,其中缘由,他知晓,但春然那孩子不知道,那妇人其实也不太清楚,两人对这位號称可看出命途走向,一地百年兴衰的庙主,自然也就心存怨懟。 子溪不好多说,就只好儘可能弥补两人。 作为师兄,上有师父,下有师弟,他在其中行事,其实也是小心翼翼而已。 “知道你心软,但四象庙的名声不可一直这么不在意,我不在意,你的那位师爷能不在意吗?” 天通先生轻声道:“为师虽然也只是师父的记名弟子,但既入了师父门中,就不能做出让师父丟人的事情。” 子溪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里那媳妇,我让她明日上山来,我会传她一些相面之法,之后她在山脚,也算是能看明白些东西了,至於春然,你將他带回山中,好生教导。” 天通先生说完这话之后,便招了招手。 子溪不敢多说什么,说了一声是之后,就此离开。 等到子溪离开,这位天通先生这才走入主殿。 这座主殿里,有一尊高大塑像,非道非佛,而是一个中年文士模样。 这就是那位號称天下算术士祖师爷的那位玄洲青天了。 天通先生拿过三炷香,点燃之后,跪下叩拜之后,这才將香插在香炉里,轻声开口,“师父在上,弟子问安。” 塑像不语,只有烟雾裊裊而起。 做完这一切,这位天通先生忽然想起什么,心头一动,从怀里摸出一个龟甲,然后站起身,伸出手,在旁人肉眼看不到的半空,有一条白线,被天通先生抓到掌心,然后塞到那龟甲之中。 而后他缓动龟甲,里面掉落一物。 是一块小石子。 石子上慢慢有青烟瀰漫而起,在他眼前泛起一幅画面,正是之前山脚出现的白溪。 天通先生嘴里念念有词,那画面模糊,但同时,竟然开始闪烁金光。 一闪而逝。 眼前一切彻底消散。 天通先生有些失神,喃喃自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圣人之姿?!东洲?!” 就在天通先生失神当口,他面前的那塑像,似乎眼眸里有一抹光彩闪过。 无人知晓。 …… …… 周迟返回竹楼的时候,浑身通红,穿著外衣,一走动,衣物摩擦身躯,就疼得不行,身上已经有好几处地方,脱皮了。 他乾脆脱去上衣,只是下半身,即便是在竹楼里,也不好都脱了,只好忍著了。 流火真人很快送来一盒药膏,说是此物能减轻疼痛,才上山的弟子出了问题,都是用此物。 周迟道谢之后,流火真人很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周迟涂抹药膏之后,果然感觉浑身凉意,疼痛减轻不少。 精疲力竭的周迟最后还是撑著写了一张咸雪符,这才小心翼翼躺倒,沉沉睡去。 等到清晨时分,周迟睁开眼睛,在桌前吃著天火山送来的吃食,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盆米粥。 就在这时,高瓘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拿起一个馒头,一口就咬了大半。 东洲那边的修士,修行之后,可以不用进食,就会渐渐没了所谓的三餐,只会在偶尔馋了的时候,吃些东西,而赤洲这边,其实修士三餐都会正常吃,只是所吃的东西,都不是凡物了,都是对修行有些裨益的药膳。 就像是这馒头,看似寻常,但做馒头的麦子,也不是寻常百姓口中的那些麦子。 周迟看了一眼高瓘,询问道:“昨晚去哪了?” 高瓘给自己倒了一碗粥,夹起咸菜吃了一口,头也没抬,“打架去了。” 周迟皱了皱眉,“战况如何?” “自然是大胜而归。” 高瓘喝了半碗粥,看了一眼赤裸上半身的周迟,嘖嘖道:“看起来你这边伤势一般,没我想的那么严重。”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还是很麻烦。” 高瓘点点头,“自然如此,那天火不是凡物,別说你这个境界,你再往上提一两个境界,也麻烦。” 周迟嗯了一声。 “那今日呢?” 高瓘隨口问道:“还能不能坚持?” 周迟点头,“肯定要再去,不能浪费你的一番好意不是?” 说起这个,高瓘就嘆气不已,为了这傢伙,他昨夜可是出力不少,但想想其实也不是全为了周迟,毕竟之后他要在天火山待不知道多少年,到时候少不得要和那位玉真真人打交道的。 “也是,我这还有好几晚的架要打,不能白打的。” 周迟忽然问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那位玉真真人不是阮真人的师姑?你对阮真人,一口一个老哥哥,怎么对那位玉真真人,还是要称呼师姐,这不是辈分高了阮真人一头?” 高瓘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周迟一眼,“老哥哥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各论各的就是,按著你的说法,我不叫那位师姐,叫什么?叫师姑?那不是把人叫老了?” 接著,高瓘语重心长地看著周迟说道:“老弟,我就跟你说一句金玉良言,听了,保管你受用终身。” 周迟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一句话,见了年龄比你大的女子,即便是她年纪已经可以当你的娘亲甚至更老,你就叫姐姐,准没错。” 高瓘嗤笑道:“这世上,哪里有女子愿意老了的?就算是那些修行有成的老仙子,都是这般。” 周迟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 但周迟隨即又问道:“还有一个事情,我看那位玉真真人,其实也……风韵犹存,那身材也是……不错吧?怎么看你如此抗拒?” 高瓘讥笑道:“在你看来,她自然不错了,但你替我想想?” 周迟一脸茫然。 高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我长成这样,自然觉得天底下没有我好看的女子,让我去笑著喊姐姐都是遭罪,更何况有很多时候,喊姐姐不管用,非得打架切磋的。” “不然你当我为何要戴面具示人?实在是不戴面具,走在路上,招蜂引蝶,赶走一拨又来一拨,麻烦死了。” 周迟忍不住问道:“你遇见的那些老仙子好姐姐,都至少是那位玉真真人那般容貌?” 高瓘挑了挑眉,“差不多吧。” 周迟板著脸,掏出酒葫芦,喝了口酒,不等高瓘开口,就自顾自收起酒葫芦,然后一本正经说道:“你还是没吃过苦。” 高瓘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老弟啊老弟,你这会儿说话,真比我才见你的那会儿有趣多了!” 周迟嘆了口气,“遇人不淑,没法子。” 高瓘伸出手,周迟还是把酒葫芦递给他,高瓘喝了一口酒,这才笑道:“等你以后回过味来,你才会后知后觉知晓,此生能遇到我高瓘,是何等幸事。” 说完这句话,高瓘笑眯眯开口,“不然我再传你些別的东西,保管你以后在对付女子上,手段层出不穷,让对方难以招架。” 周迟摇头,学著高瓘拍了拍脸颊,“没脸,学不来,也不想学。” 第两百九十一章 周客卿 哪怕是寒冬时节赤洲再如何大雪纷飞,天火山这边,始终都不会有半片飞雪落到山中。 不过天火山既然既然人情味十足,自然会在冬日的时候,允许天火山修士外出赏雪,对此,不必刻意报备。 周迟对於赏雪没有心思,这些日子只是每日往返那座天火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对此流火真人看在眼里,也对周迟越发讚赏,要知道,周迟可不是什么武夫,而是实打实的剑修,这样的存在,体魄也是说得上孱弱的。 这日黄昏时刻,浑身通红的周迟一脸疲態地从天火坑离开,在山顶跟流火真人閒聊几句之后,返回竹楼那边。 临近竹楼,便能遥遥看著不少天火山的女冠聚集,对此周迟已经是见怪不怪了,那位大齐藩王上山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风声,反正想来高瓘这傢伙行事也没有刻意隱瞒,倒也不足为奇,就算是消息传出去,大齐那边,就算是知晓了这位藩王还活著,最多骂上几句,至於来找天火山的麻烦? 大齐敢吗? 阮真人只是名字有些软,可不见得真的好欺负。 周迟从一眾女冠中间走过,那些女冠並未多看这位年轻剑修几眼,周迟默默嘆了口气,他自认自己长得还行,但他娘的,这也要看跟谁比,有个或许是天下第一等的美男子在竹楼里,这些女子心神,自然不可能在別人身上停留。 想到这里,周迟就恨不得趁著高瓘这会儿境界还浅,就约著他打几架,別的不说,先出出气。 只是快要进入竹楼,忽然在他身侧,有女冠试探开口,“周道友。” 周迟转过头看向那面容寻常的女冠,眼眸里闪过一抹光亮,果然,还是有人慧眼识珠的。 结果那女冠很快拿出一条丝巾,有些期待地看著周迟,“周道友能不能帮著我將这条丝巾交给王爷,我的心意,都写在上面了。” 周迟一怔,尚未搭话,就看到不少女冠眼睛一亮,纷纷要拿东西出来,周迟心头一惊,赶紧说了句告辞,三两步进入竹楼里。 关上门后,心有余悸。 竹楼里,高瓘正坐在桌前,喝水。 水杯里,枸杞极多。 周迟看了这傢伙一眼,“不管管?” 高瓘知道周迟说的是什么,笑眯眯摇头,“管不了,再说了,咱们可是客人,她们才是主人,哪里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 周迟想了想,说道:“那位玉真真人看到这么多人虎视眈眈,能忍?” 高瓘嘆气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上诸多女子,都有些癖好,像是她,就最愿意看有男子,能走进自己闺房,但其余女子,只能眼巴巴在那男子门前看著,走不进去。” 周迟揉了揉脑袋,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去洗一洗耳朵。 高瓘看著周迟这样子,挑眉道:“你可別不爱听,这个世上事事都有学问,多学点,没坏处的。” 周迟忽然想起一个人,说道:“你这话,说给之前你在大霽京师见过的那个剑修听,他保证爱听。” “你是说那个荷山的剑修?那小子不如你,没啥意思,我不爱跟他多说。” 高瓘摇摇头,他虽然看著不正经,但毕竟是一国藩王,又是云雾境的大修士,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但眼界,还是不低。 “荷山?” 周迟一直没问徐淳的宗门,即便是徐淳要主动开口,都被他阻止了。如今高瓘这么一提,才算是知晓了徐淳的出处。 “他送你那几颗莲子,就是荷山的特產,在別处可找不到,而且他那一身剑意,很显然就是那位荷山主宋远亭的亲传,一脉相承,很好认。” 高瓘揉了揉脑袋,“说起来,我跟荷山还有些交情,真要表露身份,那小子,说不定还要捏著鼻子叫我一声师叔。” 周迟讥笑道:“是荷山某位女子剑修,跟那位荷山主同一辈分跟你有些故事吧?” 高瓘笑而不语,这就是默认了。 周迟好奇问道:“你要不然跟我说说,你到底有多少姘头?我到时候游歷到那些地方,也好报你的名字,怎么也得被奉为座上宾才是。” “我劝你小子在外不要轻易说认识我,毕竟我认识的好姐姐虽然不少,但其中也有不少,因为得不到我,所以因爱生恨的,你要是说认识我,说不定就得被她们迁怒於你,之后抽筋扒皮,大卸八块。” 高瓘笑道:“不过肯定也有人听说你我有旧,然后便不遗余力地帮你。” 周迟翻了个白眼,“不吹牛能死?” “这个高老弟还真没吹牛,贫道可以作证的。” 高瓘还没接话,门外有一道鲜红身影推门而入,正是这些日子不见的天火山主阮真人。 看到阮真人,高瓘赶紧起身,热情迎接,“老哥哥,要来这边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赶紧去接你啊!” 阮真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枸杞水,笑眯眯问道:“玉真师姑,不好对付?” 高瓘嘆了口气,“如狼似虎,勉强取胜。” 阮真人笑呵呵开口,“看起来玉真师姑这些日子,脾气会好很多了,一座天火山,都该感谢你高老弟,要不要老哥哥给你立个碑,让弟子们供奉香火?” “埋汰人呢,老哥哥?” 高瓘有些不满。 阮真人见好就收,从方寸物里取出一方木匣,放在桌上,这才笑道:“不辱使命。” 周迟就要道谢,高瓘就直接打开那木匣,嘴里还念叨著,“先別著急谢,要是东西没做好,还要骂人的。” 对此,周迟有些尷尬,阮真人则是不以为意,两人成为好友已经多年,平日里都是这般交流,没有什么问题。 木匣被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把剑鞘,通体乌青,只是中间有一条红线,却不是死物,而是仿佛有岩浆在那里面流动。 周迟的飞剑悬草此刻就在剑鞘中。 高瓘拿起带鞘飞剑,吃惊道:“老哥哥又下了血本啊。” 阮真人摆摆手,“锻造剑鞘的时候,引动了一缕天火神精在剑鞘里,算是稍微能让这剑鞘养剑效果更好一些,说不上什么血本的。” 阮真人这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天火神精四个字,就註定是一件不弱於那长鋏石的宝物,哪怕只有一缕,也是绝大多数剑修,可望不可得之物。 高瓘板著脸,沉声道:“老哥哥你这礼物太重,怕是这小子承受不起,他想著这份重礼,却不能回礼,以后饭吃不下去,觉睡不好了。” 阮真人一拍脑门,“贫道没想到这一点啊,只是这天火神精已经附著在上了,这取下来就要就此消散,那太浪费了些啊。” 阮真人一脸懊恼,似乎真是一开始就没想到这些。 高瓘也嘆气,“这样一来,东西就只能送出来了啊。” 周迟看著两人一唱一和,扯了扯嘴角,只好说道:“承蒙阮真人不仅替晚辈锻造剑鞘,还送出如此重宝,晚辈理应报答,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高瓘点了点头,“你有这心思,肯定是好的,知恩图报嘛,要是那位叶大剑仙能……其实这个事情,关叶大剑仙什么事?到底还是你得了好处,这样吧,你在天火山担任个客卿如何?也用不著你在这边长住,有大事发生来帮一把,其他时候,也就没啥了吧。” 阮真人皱眉道:“怎可如此啊,这不是挟恩图报吗?高老弟!” 高瓘忽然翻了个白眼,“算了,別演了老哥哥,这小子不是傻子。” 阮真人这才把刚要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周迟苦笑开口,“阮真人,晚辈这个境界也能担任天火山的客卿吗?” 阮真人笑道:“小友勿要妄自菲薄,这般年纪,就已经是万里巔峰,三十岁之前,想来归真不难,此后大道都是坦途,登天云雾,不过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说不得以后能成就圣人青天之位也说不准啊。” 周迟欲言又止。 阮真人开门见山笑道:“也不兜圈子了,请小友担任客卿,不是现在,而是小友何时踏足登天,何时便作数如何?” “而且即便是要小友在登天境之后才正式作数,但该给小友的供奉,却可以现在就算数。” 周迟没急著说话。 客卿一说,其实周迟早在东洲就知道,许多宗门会用梨钱也好,修行之物也好,来聘请一些修为不低的修士作为客卿,客卿不过问那宗门的事务,只在宗门有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甚至有些修士,只要境界足够,成为某一宗门的客卿之后,其余修士想要打那宗门的主意,也要忌惮几分。 当然这也是双方得利,成为一宗客卿,宗门也自然会为客卿做些事情。 对於天火山这样的大宗门来说,自然也会聘请不少客卿,就像是高瓘,其实早就是天火山的客卿了,要不然光凭著他和阮真人的交情,还不见得能在天火山享受如此多的礼遇。 若是有可能,天火山当然想要让那位叶游仙大剑仙来做他们的客卿,有叶游仙的名头在,此后天火山不管做什么,都会顺利许多。 只需要他掛名,就足够。 不过也实实在在的,阮真人也知道叶游仙不太可能为了周迟来做这些事情,退而求其次,將眼前的这个剑道天才提前招揽,也是极好的选择。 別的不说,就算周迟无法踏足云雾,但登天境,绝没有问题。 一位登天剑修做天火山的客卿,不管怎么说,天火山都不算吃亏。 “怎么说?” 高瓘挑挑眉,“老哥哥可是敞亮人,东西说给就给了,忙也帮了,你怎么都要表示表示。” 周迟想了想,还是点头道:“那就依著阮真人所言,不过那供奉,晚辈承受不起,还是等晚辈踏足登天再说?” 阮真人刚要说话,高瓘便接过话来,“那不行,小子,忘了你身上那件法袍?不知道要吃多少钱,这会儿客气没多大个意思,只要你以后踏足云雾境,这些梨钱,老哥哥再多都不心疼的,要是等以后天火山有难,你还能帮上一把,老哥哥绝对要大喊这梨钱,得真他娘的值得!” 阮真人埋怨道:“高老弟,赶紧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话。” 高瓘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怪我怪我。” 周迟真是没眼去看。 之后阮真人拿来契约,周迟写上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自一份,然后阮真人將一块腰牌递上,腰牌通红,正面篆刻有天火山三个字,四周有些火纹。 背面则有周迟两个字。 “有了此物,若是危难此刻,也可拿出来表明身份,別的不说,在赤洲,还是有不少人愿意给天火山一些薄面的。” 阮真人笑著开口,又递出一件方寸物,是一枚火红的小印章,底部篆刻周迟两字。 “方寸物里,有小友十年的供奉,都折算成梨钱了,份量不算少,小友要看好了。” 周迟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方寸物,只是问道:“阮真人,可否能將这些梨钱都拿出来换成淬链法袍所需的东西,我想淬链一番那件法袍。”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可以,如今你的体魄其实已经算是外物淬链的极致了,就是天火坑里也无法继续提升你的体魄了,贫道可以传你一门淬链法袍的秘法,不过离开了天火山,没了天火坑,淬链法袍,便没有那么事半功倍,只是事情也非绝对,这个世上,肯定还有其余地方,用以淬链法袍,说不定效果也会更好。”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里有些讚赏之意,能把钱在这些地方,足以说明天火山对於这个年轻人的投资,大概不会是亏本买卖。 周迟点点头,“那就多谢阮真人了。” …… …… 阮真人传下秘法之后,便离开这座竹楼,去为周迟寻找淬链法袍的材料。 高瓘送阮真人离开之后,返回竹楼,笑著问道:“有没有感觉被算计了?” 周迟摇摇头,“要是说做买卖,目前我大赚。” 高瓘微笑道:“老哥哥身为一山之主,行事自然不能隨心所欲,一高一低,要將宗门高高举起,要將自己心思,低低放下。如此才能说是个称职的一宗之主,之所以这么对你,也是要对天火山有个交代,但实际上依著天火山现状,百年內,怕是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至於你,百年之后,会不会已经走到云雾深处去了?” 周迟只是微笑道:“別的不说,阮真人眼光是长远的。” 高瓘点了点头,“天火山能发展到如今这规模,最主要还是几代山主都是有大智慧的人,而且有一点最重要,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迟微微一笑,“不贪权。” 其余宗门,宗主若不身死,宗主之位一般是不管怎么都会传下来的,如今那位上代山主其实还活著,就能將山主之位传出来,足可见心胸宽广。 高瓘笑道:“老哥哥其实也有云游的想法,不过现如今的天火山修士里,流火那傢伙虽然还算不错,但境界毕竟还是差了些,老哥哥只好继续干著这山主了。” 周迟点点头。 高瓘问道:“那笔梨钱不在少数,你却要拿来淬链法袍,这么急迫,看起来真是有人要杀你啊?” 周迟默不作声。 “不行就在天火山多待些日子?” 高瓘嘆了口气,“要是没有那桩事情,我可以陪你走些路,真遇到了什么人要杀你,能接得住我几拳?” 周迟摇摇头,“到底是自己的事情。” 高瓘对此只是笑道:“如此甚好,爽快,你真有武夫性子啊。” 周迟打趣道:“我们剑修不是这般?” 高瓘打了个哈哈,然后想起一事,笑道:“对了,老哥哥其实也是爱酒之人,你既然做著仙露酒的生意,不能让大霽那边给送个十坛八坛过来?” 周迟狐疑道:“十坛八坛不够吧?” 高瓘大手一挥,“自然是多多益善啊,周客卿!” 第两百九十二章 因一人而一洲获罪 天火山到底是赤洲大宗,没要多久就將周迟那些供奉换成了淬链法袍所需的材料,阮真人还亲自带著周迟来到天火坑中,手把手带著周迟淬链了一番法袍。 周迟对此,自然还是道谢。 阮真人站在那池岩浆前,笑著开口,“客卿一事,其实小友不必过於在意,天火山如今应该还好,若是真遭遇灭顶之灾那日,小友一人,也不见得能有什么用。” 其实真是一座宗门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个所谓客卿,能现身的,只怕不会多的。 周迟摇摇头,“常言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道理,晚辈还是知晓的,若真有那一日,晚辈必来。” 阮真人点头笑道:“自然是信得过小友的,贫道这么多年来,真正称得上好友的,只有王爷一人,而王爷这些年,真正看得上眼的,也只有小友一人,別的话贫道就不多说了,总之贫道是信得过小友的。” 周迟点了点头,轻声道:“阮真人也是真人。” 阮真人一怔,感觉得到周迟言语里的真诚,反倒是有些惭愧道:“听小友这么说,真是有些后悔如此行事。” 周迟笑著摇头,“做一山之主,不容易的,真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到这里,周迟忽然询问道:“之前听王爷说,这天火其实应该是某位青天的法器残骸,果真吗?” 此事应该不算什么天火山的机密,要不然阮真人也不会说给高瓘听,而高瓘看著吊儿郎当,若是此事不能外传,也是绝对不会说的。 阮真人点了点头,“所谓仙火,理应就是一件青天法器的残骸落到了这天火山中,要知道,青天两字,绝对不是简单的比云雾境高一个境界这么简单,换句话说,就算是玄洲那位,公认五青天最弱,只要他不离开玄洲,其余青天也很难將其击败,就更不用说云雾了,就算是九位最强的云雾境,也就是咱们说的那九圣人,加到一起,都不见得能伤到那青天毫毛。” “青天法器,也自然而然锻造极难,其中耗费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锻造而成后,也自然而然威势极大,可以这么说,一位云雾境若是能持有青天法器,完全可以和那些圣人硬碰硬。” “所以天火山中这一块青天法器残骸,虽然没有什么攻伐作用,但依旧可以造就天火,经久不衰。” 阮真人顿了顿,说了一桩其实只有寥寥几人知晓的辛秘,“我天火山祖师爷所创术法,其实从这青天法器残骸里感悟得来,而並非什么所谓的自创。” 周迟问道:“那岂不是说,青天法器只有五件,如今天火山有残骸,就意味著有一位青天,手中的法器是残缺的?” 阮真人点头又摇头,看周迟有些迷茫,这便笑著说道:“天火山中的这件青天法器残骸,的確是当代某位青天的残缺法器,不过他既然法器破损,要么就將其捨弃了,要么就想办法修復了,但看著那位並未將这残骸带走,想来应该是另造新的法器了,不过即便是青天,想要锻造一件青天法器,只怕也要费不少时间了,至於所谓的五件青天法器,这不对。” 周迟看向阮真人。 阮真人笑道:“当代只有五位青天,但这世间万万年,就只出过这五位青天啊?既然不止,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青天法器在?那些青天陨落之后,法器除去毁坏之外,还有些应该在自己后人手中,不过数量肯定不多就是了。” 周迟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道:“除了被人杀死之外,青天也会死吗?” 阮真人倒是极有耐心,笑著解释,“青天虽然寿数极长,但哪能长生不死?百姓常说的寿终正寢,也能用到他们身上,至於说青天难杀,也不是说不可杀。” 东洲那边,对於青天也好圣人也好,其实都知道个大概,绝对没有阮真人这位云雾境知道的多。 “有一桩故事,其实贫道也知道的不多,不过也可以閒聊一番。”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等著阮真人的下文。 “据说三百年前,就有过一场青天大战,其实这件事,知晓的修士不少,但具体內容谁都不清楚,但贫道猜到了一些,因为天火山这块青天法器残骸,就是三百年前落到天火山的嘛。” 阮真人笑道:“既然有青天法器残骸落於人间,那么就说明这青天法器的主人肯定是参与者之一,我天火山的祖师爷是道门一脉,能在这法器上悟出术法,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这青天法器的主人,也是道门一脉?” 周迟微微开口,“中洲那位?” 阮真人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还有一点则是贫道师父说过的,祖师爷发现这青天法器残骸的时候,这池子里的岩浆还不多,就能隱约看到,那法器切口齐整,应该是被人用飞剑斩开的。” 阮真人看著那池熔浆,笑著开口。 周迟脱口而出,“烟霞。” 阮真人感慨道:“这个世上,除了那剑器榜排名第一,青白观主的佩剑烟霞之外,还有什么別的飞剑能斩开一位青天的法器?” 周迟说道:“如今青白观主闭关三百年,岂不是说当初那一战,是这位青白观主战败了?” 说到这里,周迟心中一紧,虽说不愿意承认,但依著现在剑修在世间的处境,那位青白观主又三百年不见人间,其实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但世间剑修,猜测归猜测,谁都不愿意相信,他们视若神明的那位青白观主竟然会落败。 阮真人能感受到周迟的沮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胜负都是常事,青天之间,那位观主离开西洲,將战场选择在了赤洲,大概就已经想到了有如此结果。” “不过能让那位观主不惜离开自己的道场远赴赤洲,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真人看著周迟,对於这些青天的事情,他虽然站在云雾之间,但还是不够。 “既然青白观主离开了西洲,选择赤洲为战场,会不会已经陨落了?” 周迟深吸一口气,都说青天难杀,在各自的道场便几乎可以说是立於不败之地,但青白观主离开了西洲,那就不好说了。 阮真人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情,三百年来都一直有人在猜测,但没有人能说死。” “你若想要知道真相,最好自己去天台山看看。” 周迟嗯了一声,揉了揉脸颊。 之后阮真人嘱咐了几句之后,就此离去。 周迟也收敛精神,开始调动剑气淬链那件法袍。 法袍的淬链,除去所需材料之外,还有就是要法袍主人用自身的气机作为桥樑,大概是和飞剑一样的道理。 半日之后,周迟有些扛不住这天火坑的炙热,来到山顶那边透气。 等稍稍歇息之后,周迟这才再次返回天火坑中。 不远处,阮真人和高瓘看著这边,高瓘笑道:“怎么样,老哥哥,这个年轻人老弟没看走眼吧?” 阮真人点点头,“赤洲一地的年轻剑修,没有人能及得上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出身东洲的缘故,所以境界修为被耽误了,应该要比西洲那边的年轻剑修,差上一截。” “那不是什么麻烦事,这小子没有故步自封,又早早离开东洲游歷,有了见识之后,后来居上,不算是难事的。” 高瓘嘆息道:“哪里都好,唯独不是武夫,要是个武夫就好了啊。” 阮真人笑道:“怎么了高老弟,以前想著找个好苗子传承一身武道修为,这才好想著去死,现在人都不死了,还要什么弟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想著还是有些难受啊。” 高瓘揉了揉脑袋。 阮真人笑了笑,很快想起一件事,“他虽说没说自己来自东洲,咱们也可以当不知道,但传下这些东西,他要是拿出去告诉別人,也很麻烦的。” 高瓘摇摇头,“这小子清楚得很,用不著提醒,就算是最后找到咱们头上,反正就一句话,不知道。总不能到时候真把一位云雾境的大修士打死吧?” 阮真人微笑道:“我只传了一门淬链法袍的秘法,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小罪。你可是传了他一身淬链身躯的法子,那东西要是传回东洲,让旁人知道了,高老弟,你这是大罪啊。” “老哥哥可是已经认了他当客卿啊。” “不知者无罪嘛。” 高瓘听著这话有些烦躁,揉了揉脸颊,“这规矩我最烦了,那个傢伙,吃多了不成,要这么针对一洲之地。” “这次重修,老子真要试试能不能走到他面前,到时候问问他,拳头大,就可以不讲道理?” 高瓘冷笑一声,“要是打贏了,就问他,现在想不想听我讲道理?” 对於高瓘这种无法无天的言语,阮真人只是竖起大拇指,“高老弟,有这志气,必然能成,到时候麻烦对天火山照拂一二啊。” 高瓘立马笑起来,“老哥哥,好说,好说。” 阮真人嘆了口气,轻声道:“是啊,天底下哪里有因一人而一洲获罪的道理啊。” 第两百九十三章 法不传东洲 一件法袍,周迟淬链不停,耗费天火山十年的供奉,最后也不过堪堪能让这件法袍从能硬抗万里境以下的修士攻伐变成可以承受万里境修士的几次倾力出手。 对此,周迟只有一个评价,那就是这真他娘的烧钱。 要知道,一件法袍原本的售价便是三百万梨钱,天火山十年的供奉,也有百万,但这一股脑砸入其中,最后也只是让法袍堪堪提升这一点点而已。 想要让这件法袍提升到可以承受云雾境修士短时间的攻伐,只怕要耗费上亿的梨钱。 想到这个,周迟就倒吸一口凉气。 上亿的梨钱,现如今的一座天火山能拿出来吗? 周迟今日结束淬链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阮真人在天火坑这边为流火真人传道解惑,也就忍不住开口相问。 阮真人微笑道:“世间的法袍一物,其实用途大概两种,一种就是长辈帮著看重的晚辈淬链,诸如那弟子不过是万里境,身穿一件足以让大部分万里修士都束手无策的法袍,这样一来,那修士行走世间,胆气自然足够,也不用担心那么容易死在世间。第二种便是修士自身苦苦淬链,到了登天境,身上的法袍也能抵御登天境修士的一两次倾力出手,这么用起来,自然而然就是同境廝杀,占尽优势。要是境界足够高了,还在追求身穿一件法袍,就让同境修士束手无策,那就不知道要往无底洞里投入多少梨钱了,而且据贫道所知,这七洲似乎都很难有几件能让云雾境修士望而生畏的法袍。” 周迟有些汗顏,“是晚辈急躁了,拿到这么一件法袍,就想著要是將其淬链完成,肯定是一件重宝。” 阮真人对此也不感觉到意外,只是笑道:“你知道为何当初贫道锻造出这件法袍之后,没有留下来,反倒是拿出去贩卖了吧?” 周迟一怔,苦笑道:“原来是阮真人的手笔。” 阮真人微笑道:“说到底还是要靠自身,法袍是辅助的手段,可不能喧宾夺主,就像是你们剑修,杀力只要足够高,一剑连青天法器都能斩开啊。” 周迟点头道:“晚辈谨记。” 阮真人轻声询问,“听说小友已经决定三日后下山?” 周迟没有隱瞒,这件事他已经和高瓘说过了,法袍淬链到了极致,身躯淬链已经算是完全,再留在天火山也没有什么道理,主要是听了阮真人的话,周迟现在很想去西洲看看。 “这些日子叨扰阮真人,晚辈感激莫名。” 周迟郑重朝著阮真人行礼,对这位赤洲十人之一,打心底里感激。 阮真人倒也没有矫情,受过周迟一礼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十年之后,小友可来一趟天火山,到时候还有十年供奉要给小友,当然了,让小友前来,也是想看看小友那个时候的境界。” 周迟点点头,对此没有拒绝,应下此事。 阮真人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管是王爷传给小友的淬体之法,还是贫道传给小友的淬链法袍之法,甚至包括小友是我天火山客卿一事,其实最好不要告知东洲修士。” “小友如今已经有一口赤洲口音,游歷西洲和中洲的时候,其实可说自己是赤洲人,说来自天火山也无妨,最好不要露出东洲根底,不然会有些麻烦。” 这些日子周迟不管是面对徐淳,还是面对高瓘,其实都从来不提自己的来歷,面对徐淳,是因为有玉京山的事情,不愿意被玉京山从徐淳那边找到线索,以此就把自己的根底翻个底朝天,至於对高瓘,其实顾忌的便是一些关於东洲修士身份事情了。 这趟游歷,周迟怎么都能感觉到东洲修士在赤洲修士眼里,是有些不受待见的,而且想来除去赤洲,其余几洲,也会如此。 “阮真人,有些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自己的疑惑,想来这位阮真人可以解答一二。 阮真人没有拒绝,只是笑道:“今日之事,出贫道之口,入小友之耳,其余应无第三人知晓。” 周迟点头,“如真人所言。” 阮真人这才示意周迟可以开口相问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东洲修行之法,似乎要落后於其他几洲?” 阮真人点头,但没急著解释。 周迟又问道:“东洲修士不可学他洲之法?” 阮真人还是点头。 周迟便再次询问,“东洲曾出过一位圣人,但似乎成了禁忌,一洲修士,几乎都不曾知晓那圣人,曾有前辈对晚辈说过,是因为那位圣人犯错,所以才被抹去了痕跡,如今晚辈想问,是否因为一人之错,涉及了东洲一洲修士?” 三个问题问完,周迟便等著阮真人回答。 阮真人看著眼前的周迟,微笑道:“三个问题,其实都是一件事,我捡些知道的跟你说说。” 周迟点头。 “那位圣人的名讳来歷,你应该知晓了,解时,青白观主的关门弟子,是有剑道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当初的九圣人之一。” “那个时候的解大剑仙,意气风发,一人一剑纵横世间,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倾心,比倾心王爷的女子还要多,当然了,这是小事,主要是这么一位剑道天才,是被人看作迟早有一天要踏足青天,成为这个世上第六位青天的。” 阮真人微笑道:“那个时候贫道不过是个少年,倒也有幸跟隨师父遥遥见过那位大剑仙一眼,真是瀟洒啊,贫道此生,没见过这般瀟洒的人了。” 周迟沉默不语,他这一身剑道,其实有不少都是和那位大剑仙有关,伏声和裴伯传下的几招剑术,玄意经和祁山剑经,似乎也都和那位大剑仙有关,而后还有叶游仙传下的一剑和剑仙酿,而叶游仙就是解时的好友,在那风国京城那边,他甚至看到过解时的一缕剑意。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位大剑仙就犯错了。” 阮真人轻声道:“具体犯了何等大罪,不知晓,贫道的师父也不知晓,想来除去五青天九圣人之外,不会有人知晓。” “但那之后,五位青天,有三位都共同颁下法旨,向七洲修士定下铁律,抹去这位圣人的一切痕跡,那些曾记载这位圣人的书籍通通毁去,那些知晓这位圣人的修士不可再谈论传扬,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五个字。” “法不传东洲。” 阮真人平静道:“世间修士,不可向东洲修士传道,一概术法神通,皆不可传。” “传道一事,其实本就如此,各家宗门都有秘法,就算是没有这条铁律,也几乎是不会传到宗门之外的,但这条铁律说的是,就连和东洲修士谈论修行,探討一些修行上的理念和路子,都不可以。如此一来,东洲一地,就算是被彻底孤立了,修行一事,一洲只能自行探索,失去了和外面交流的机会。” 阮真人眼神深邃,“要知道,这世间千年万年,修行之法都是会不断革新的,快慢不好说,总归是不会一成不变的,就像是贫道替你锻造的剑鞘,西洲那边发现此物,剑修们以此养剑,剑道修行自然就要领先其他洲的剑修,但此事终究会传出来,到时候其他几洲剑修便会有样学样,可此事绝不会传到东洲去,就算是传去了,也只会有寥寥少数人知晓,比如你,而不敢大肆传出,因为一旦知道的人多了,那么此事就会惊动那些青天和圣人,到时候有人追究此事,遭殃的人会极多。” “修行之道万万千,长鋏石只是其中一类,而所有外洲修行之事都不可传到东洲,长此以往,东洲的修士,便要落后其余六洲极多。” “一洲修行,停滯不前,宛如牢笼。” 阮真人问道:“小友的剑道修行,断然不是东洲传统之法吧?贫道在这里一问,若是小友以东洲传统剑修之法修行,即便境界提升够快,但在赤洲跟同境修士交手,如何?” 周迟没有犹豫,说道:“若是二流修士,可以一较高下,但若是一流修士,只会落败。” 换句话说,东洲最顶尖的宗门里的核心修士,跟其他洲同等身份的修士交手,东洲修士,註定一败涂地。 “东洲修士自然会有不少人,想要游歷世间的,但离开东洲之后,见识修行差距,自然挫败,其中有些人道心崩溃,一蹶不振,想想也是,本以为自己是一洲天骄,出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不过寻常,这种落差,自然受不了。有些修士想法不同,想要修行这边的修行之法,当然也可以,但就此不可再返回东洲,也不能將修行之法传回东洲。” 阮真人说道:“还是那句话,其实並非密不透风,但只有少部分人会接触到这些修行之法,一来他们自己学到了这些术法,强出其余东洲修士一等,自然轻易不愿外传,二来,还是贫道先前所说,传出之后,事情暴露,自然会有人追究,身死道消四个字,很重。” “所以贫道和王爷传了小友这些,小友不可与外人说,追究起来,贫道也好,王爷也好,其实都还好,王爷的那门秘法是王爷自创,外人不知,贫道这淬链法袍之法和请小友担任客卿,都是小事,一句不知小友身份就好,不过小友只怕就有灭顶之灾了,所以小友要自己多加注意。” 周迟皱著眉头,“因一人而一洲都因此获罪,那位大剑仙,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阮真人摇头,“这件事大概是最为辛秘的存在,难以知晓。” 周迟忽然想到一事,问道:“是否当初青白观主也是因为此事,所以才和那位中洲的青天有过一战?” “弟子有难,师父出剑,似乎也说得过去。更何况那位青白观主其实一早游歷世间的时候,好像就说过脾气没那么温和,想来不是那种不闻不问之辈。” 阮真人笑道:“即便如今青白观主三百年不临世间,但大家还是能记得老人家的口头禪。” “只是依旧是猜测,並无实证,更无当事人站出来说过什么。” 阮真人拍了拍周迟的肩膀,“贫道与小友说这些,倒不是非要小友將此事看得如此重,只是要有所警觉才是。” 周迟点点头,“晚辈记下了。” 阮真人轻声道:“小友修行殊为不易,即便有些事情想做,也不急於一时,我辈修士,时间很多。” 周迟没有说话。 “其实贫道还有一问。” 阮真人微笑道:“解大剑仙一人而让小友在內的东洲一地修士都因此获罪,怨不怨?” 周迟反问道:“怨谁呢?” 阮真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眼中已经多了好些讚赏之意。 …… …… 一切收拾妥当,到了下山的日子。 竹楼那边,高瓘这些日子的枸杞水,里面枸杞是越来越多。 只不过除此之外,这位大齐藩王,这些日子已经再次来到了灵台境。 灵台武夫,依著高瓘的话来说,叫做在武道上小有所成了。 周迟对此,没有太多想说的。 高瓘趴在窗边,看著周迟收拾东西,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真不打算再待些日子了?” 周迟笑著打趣,“不了,莫不是觉得我走了之后,没法子蹭我的剑仙酿?” 高瓘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然后笑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周迟笑而不语。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我也不是那种娘们,婆婆妈妈的不爽利,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行不行?” 高瓘眨了眨眼睛。 周迟板著脸,“说出来的话,还能叫心里话?” 高瓘咧嘴一笑,倒是不理会周迟,自顾自说道:“当初是打定要在大霽那边求死的,我这前半生,只有游歷世间的时候活得还算不错,做武平王的时候,身不由己,很累。只是为何最后改变主意了,你说那些话是其次,主要还是真正被那大霽皇帝一戟捅穿的时候,才算真正经歷了一场生死,有些事情啊,平时想不明白,但要是死一次,就怎么都想得明白了。” “至於你,最开始要把我这武道传给你,我是捏著鼻子认了而已,你不是武夫,但做人做事,我很喜欢,但还是可惜,你不是武夫啊。” “之后不將你视作晚辈,是从那一夜你说要打碎那座大霽京师开始,真他娘的意气风发啊,是我高瓘这辈子想做,都好像没能做过的事情。” “隨心意而活,其实说著容易,做著太难。” “而最后將你视作我高瓘的好朋友,是你和那女子还有刘符合伙做生意,那女子没有任何背景,你能让她占大头,並且跟刘符说,她的性命比生意更重要,这很了不起,没有多少人能这么做的,就连我高瓘也好,老哥哥也好,其实都会有一些算计在里面,如此来说,你才是真正的实在人。” 高瓘清了清嗓子,笑道:“总之说了这么多,就是一句话,我高瓘能交下你这个朋友,很高兴,觉得真他娘的值得。” 周迟皱起眉头,半天没说话,等好不容易开口,只是说,“你再这么夸,我也最多能给你留十斤剑仙酿的。” 高瓘一怔,隨即大笑起来,笑声无比爽朗。 於是周迟也跟著笑了起来。 之后高瓘和阮真人送著周迟下山,在山脚那边,两人都说了些送別言语,周迟回话之后,相约十年之后,再来天火山。 高瓘一脸无所谓,只是说自己至少是十年不会离开这座天火山的,阮真人便感慨道:“这样一来,高老弟这身子,不知道得虚成什么样了。” 高瓘一笑置之。 周迟问道:“十年之后,什么境界?” 高瓘想了想,说道:“顺利的话,归真吧?要是走狗屎运,登天也不是没可能。” 周迟嗯了一声。 “你小子十年后,不能登天了吧?” 高瓘眯著眼,“我还想到时候再揍你一顿呢。” 周迟只是说到时候看。 之后周迟再次向阮真人道谢。 阮真人笑著回礼。 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周迟摆摆手,就此远行。 山脚这边,高瓘和阮真人並肩而立,看著那年轻剑修渐行渐远。 “老哥哥,真正看重他的,应该是他在东洲,还能自己走出一条不同於传统东洲剑修的路吧?这样的修士,很罕见的。” 高瓘笑著开口,点破阮真人心中所想。 阮真人倒也没有藏著掖著,点头道:“自然如此,他若不困在东洲,有圣人气象的。” 高瓘嘖嘖道:“评价如此之高?” 阮真人微笑之后,说起一桩旧事。 当年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的確是见过那位解大剑仙一面的,此刻的周迟,虽说不如那位大剑仙瀟洒,但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要知道,那一日见过解大剑仙之后,阮真人可是向他的师父说过一句,早知道就去练剑了。 当然那个时候,自家师父也没惯著自己,直接便来了一顿老拳的。 高瓘忽然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玉海真人真是不负自己那个罕见姓氏的。” 阮真人嘆气不已。 高瓘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把那个字说出口。 赤洲这边,要是有人敢当著阮真人面叫他灯笼真人,都是要挨打的,那位玉海真人的真名要是有人当面提及,下场更惨。 更何况如今高瓘还在天火山,就更不敢说了。 但其实不少赤洲修士都知道,天火山上任山主玉海真人。 姓操。 第两百九十四章 一洲之地皆恶蛟 玄洲,四象庙。 今日有一群人上山,为首的年轻人,衣著华贵,一身紫袍,气度不凡。 至於身后扈从,个个血气翻涌,都是境界不浅的武夫。 守山的四象庙弟子,看著来人这派头,一下子也有些打怵,不知道该不该去说,要是上山,人人都要付一笔梨钱。 但很快,山门那边,有人飘然而来,正是四象庙的主事者,四象庙主的弟子子溪。 年轻人看到子溪之后,微笑开口,“怎可有劳子溪先生亲自下山迎接。” 子溪温声道:“既然陛下亲临,如何不迎接,只是陛下要上山找家师,一人便好,有家师在,陛下想来无碍的。” 玄洲的境况和东洲差不多,都是一洲一王朝,如今这位便是玄洲大地上,国號大浮的年轻皇帝宋浓。 这位年轻皇帝,早早即位,但修为已经不浅,早已经是一位归真境的修士,在玄洲一地,年轻一代里,自然而然稳坐第一把交椅。 宋浓微微点头之后,交代了身后扈从一番,这才跟著眼前的子溪先生一起上山。 沿著山道而上,宋浓忍不住感慨,“等了好几年,才终於等到天通先生愿意点头为朕算上一番,真是殊为不易啊。” 子溪摇头微笑道:“不是家师不愿意,而是陛下肩负一国气运,所问之事定然极大,都要有所准备的。” 宋浓问道:“子溪先生怎么篤定朕会询问那些国事?” 子溪笑道:“陛下这般年轻便登上帝位,这些年又將大浮治理得如此强盛,想来是一心在国事上,若不是询问国事,还能询问什么?” 宋浓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很快,两人来到四象庙主殿那边,子溪止步,示意这位大浮皇帝自己进去便是,並没有多说。 大浮虽说是玄洲一洲王朝,但四象庙实打实的是青天一脉,即便是宋浓,也不敢有什么造次的,要是惹怒了那位青天,王朝倾覆,不过一瞬间而已。 进入大殿,天通先生早已经等候多时,看著这位大浮皇帝,这位青天之徒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所求,不可。” 宋浓还没开口,就等来了这么一个答案,让他实在有些疑惑,“天通先生知晓朕所问何事吗?” 天通先生淡然道:“大浮只能在一洲之地,不可跨洲。” 宋浓追问道:“为何?” 天通先生看著眼前的年轻皇帝,开口道:“灵洲是那位忘川之主的道场,虽说她对世间之事不感兴趣,但若是大浮想要將疆域扩展到灵洲,惹怒了那位忘川之主,后果极为严重。” 宋浓皱起眉头,刚想说话,天通先生便摇头,“有些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也不是陛下该想该问的,换句话说,陛下如此行事,会让那位忘川之主认为此事是先生授意,到时候便更麻烦了。” 事涉青天,宋浓不再强求,本来按著他的想法,大浮兵锋所指,將灵洲纳入大浮版图,並不是难事,但既然说不可,那他便转而问道:“东洲呢?” “东洲並无青天。” 宋浓问道:“天通先生以为如何?” 天通先生只是依旧摇头,“东洲不可沾染,不可商量,若是陛下执意为之,只怕会让大浮招来灭顶之灾。” 眼看宋浓还要开口,天通先生有些疲倦地说道:“言尽於此,陛下不必再说了。” 宋浓沉默片刻,不愿接受自己等了好几年,就等来这么一个结果,他思索片刻,到底还是就此转身,转身离开。 天通先生看著这个年轻皇帝的背影,轻轻嘆气,这位大浮皇帝,太年轻,天赋太高,又早早站得太高,这样一来,註定是听不进什么话,越是如此,他便越有可能在之后招来祸端,小则自己身死,大则连累一座王朝为其陪葬。 不过对此,天通先生並不担忧什么,个人命途不同,完全不必多想,这玄洲是谁做皇帝,国號是什么,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 青天一脉,青天不死,弟子何必担心。 就在此刻,天通先生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天通,来云栈山。” 天通先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眼前景象大变,等再看清楚周遭事物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自家先生的道场之中。 云栈山。 身前有宛如瓷娃娃一般的小童,笑著开口,“天通师兄,许久不见。” 天通先生点点头,轻声询问,“先生在何处?” 小童微笑点头,“先生正在紫霄宫中推演星象,已经吩咐下来了,说是师兄到了就去紫霄宫就是。” 天通先生点头之后,从怀里摸出一袋子梨钱递给小童,小童也不客气,笑道:“多谢师兄。” …… …… 云栈山有九宫十二庙,其中紫霄宫专用於推演星象。 当天通先生来到紫霄宫前的时候,这边也早有同门等待,那人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天通先生照例还是递出一袋梨钱,这才走了进去。 並非弟子贪財,依著云栈山一脉的传承,人世间都有因果,旁人替自己做了什么,最好的了结方式,就是拿些梨钱算清,免得因果缠绕,麻烦不断。 通体由紫玉建造的紫霄宫大殿,在最正中央摆放有巨大星盘,日月星辰都在其中,有个一身白袍,头髮黑白掺杂的中年男人俯首在星盘前,看著这些日月星辰。 “先生。” 天通先生走到这里,微微躬身,对自己这位先生行礼。 白袍男人便是玄洲的青天,天下算之一道的祖师爷,本名元益。 这位青天的发跡之路世人知晓不多,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他曾是世俗官员,负责祭祀,只是后来开始对人间万物生灭四季轮迴有了些兴趣,从此便一头扎进其中,之后创出诸多术法,相面占卜等在大部分修士看来的小道。 认为研习这些,绝不可能有所成就。 但等到这位踏足青天之后,世上修士,都只好沉默不语。 “天通,这些年修行没有荒废,很好,你虽说只是我的记名弟子,但有这份毅力,倒是难得。” 元益抬起头,把目光从星盘上收回,看向天通先生。 天通先生恭敬道:“承蒙先生教导,一身修为,怎敢荒废?” 元益点点头,说起一事,“前些日子,你曾在四象庙那边占卜一人,看到了什么?” 天通先生先是一怔,思索片刻,这才说道:“师父可说的是那个女子?” 元益微微点头。 “弟子那日在四象山下,和那女子擦肩而过时,便看那女子身上似乎有一股巍巍高山之意,之后回到庙中,没忍住便占卜了一卦,结果卦象里有金光浮现,似是……圣人之象。” 天通先生微微张口,“弟子道行微末,或许看走了眼。” 元益平静道:“只是匆匆一眼,能看出如此,你已经极为难得。” 天通先生问道:“先生也看过了吗?” “你那日看出圣人之象,我心中有感,但不可確定,后来在上元宫中推演了一番,仍旧是看不真切,实在是不曾当面,但隱约已经在她身上看到一抹乱象。” 元益看著天通先生,问道:“天通,出身东洲,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天通先生一怔,对於东洲,他知道的不多,但可以確信一点,世间五位青天,除去不问世事的忘川之主,和那位青白观主之外,其余三人,对於东洲,似乎都没有什么好感。 “当年那人陨落之后,我推演大道,推出东洲是大凶之地,这样的地方,藏天地之恶,一洲修士,心底皆藏恶蛟,所以为师才和其余两位青天颁下法旨,法不可传东洲,为的就是要將那条恶蛟始终按住,不让东洲再出一个那人。” 天通先生沉默不语,只是心中有些震撼。 “太平了三百年,如今东洲又出了一个有圣人之象的修士,但却被你看到了,这便是上天的指示。” 元益看著天通先生,眼里满是悲悯之意。 天通先生问道:“先生要我如何做?” “再去看看,若真是圣人之象……” 元益先生话只说了一半,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这些日子磨链得也差不多了,我有心正式收你为弟子,以后便在我身边修行吧。” 天通先生心中震撼,连忙跪地,恭敬说道:“弟子必不负先生所託。” 元益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衣袖,“去吧。” 天通先生身躯消散,元益这才缓步重新回到那星盘前,看著上面的日月星辰,微微开口,“想著怎么都该是个剑修,却没想著出了个武夫。” …… …… 天通先生回到四象庙中,其实也只是过去了一瞬间。 子溪从远处走来,轻声道:“先生,那陛下已经下山去了。” 天通先生点了点头,“多看他几眼,若是有异动,传讯给我。” 子溪问道:“还是担心吗?” 天通先生说道:“年轻人总是这样,许多事情看不全,自然就会做出一些衝动的事情,但他身为一国之主,让王朝覆灭是他的事情,可却不能坏了规矩。” 子溪点点头,“知晓了。” “我要下山一趟,归期不定。” 天通先生顿了顿,忽然看了一眼子溪,微笑道:“子溪,这些年顶著青天一脉的名头,是不是也听到了些流言蜚语,说是为师不过是个记名弟子,也配自称青天一脉?” 子溪一顿,微笑道:“管不住他人说什么的。” 天通先生点头笑道:“要有这样的心態才是,不过……以后应该是听不到这样的话了。” 子溪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先生。 天通先生只是微笑开口,“苦修百余年,终於登堂入室啊。” 第两百九十五章 敕令 大浮皇帝宋浓的马车返回大浮王朝国都途中,经过一座名为白马郡的郡城的时候,这位皇帝陛下径直走出车厢,走入郡城里的郡守府邸。 那位郡守姓黄,名泉山。是太和二年的进士,担任白马郡守,已经六年有余。 郡守府的护院看著有不速之客闯入庭院,正想要將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紫衣年轻人拿下,但隨著有一个护院骤然身躯炸裂之后,其余护院,一鬨而散,再不敢去说为那位郡守效死。 之后宋浓推开书房,黄泉山正在擦拭一件前朝官窑的瓷器,是一个白瓷盘子,上面雕不多,只画著一朵淡雅黄。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闯入自己的书房,黄泉山厉声开口,“你是何人?知不知道擅闯本官的府邸是什么罪?!” 宋浓没有理会这个一年到头也就只有一次机会进入国都,而且绝对见不到自己这个地方小官,只是看著那个白瓷盘子,微笑道:“前朝那位世宗皇帝,最喜好白瓷,让本来是四大窑之一的白窑一枝独秀。他在位的半甲子间,不知道有多少白瓷进贡入宫,你手里这件,画著一朵黄,则是世宗皇帝特意为自己那位皇后烧制的一批瓷器,数量不多,而且只有一批,这批白瓷被称作黄瓷。后来那位皇后之后在后宫里行巫蛊之术让一位妃子的儿子夭折,此事被世宗皇帝发现之后,龙顏大怒,將那皇后直接打入冷宫,再也不曾有黄瓷一说。白瓷罕见,黄瓷更为罕见,你手里这个盘子,在咱们京城那边,买几座大宅子,都还有富余。” 黄泉山听著宋浓说起自己手中的黄瓷来歷,一时间也有些恍然。 只是很快眼前的年轻人就话锋一转,“可你这么一个郡守,一年到头俸禄就两百多两银子,就算是加上各种火耗银子,能超过一千两?一千两,你连一块白瓷瓷器都买不到,怎么来得这么一个黄瓷?” 黄泉山蹙起眉头,有些试探地开口,“大人是从京里来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行事举动,的確並非小门小户,只是要说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个什么官职,他还真不敢说,因为实在是太年轻了。 “你叫朕一声大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宋浓微笑著开口,声音平淡。 朕? 黄泉山一怔,脸色骤然大变,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確年轻,那位陛下,也这么年轻的……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就要下跪,但心中依旧震撼无比,皇帝陛下不在皇宫里待著,跑到这白马郡里干什么? “微臣不知道……” 宋浓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他,“不要说这些了,朕今天来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为官这么多年,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黄泉山说不出话来,只是磕头如捣蒜,一个劲的说臣死罪。 “其实朕还想问,你既然学过算术一道,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下场是什么?” 宋浓说完这句话,直接一巴掌拍碎了眼前这位郡守的脑袋,后者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的倒了下去。 等隨手杀了一位一郡郡守之后,宋浓还没走出书房,一道清风掠过,便有一道身影在书房里凝结,正是四象庙的庙主天通先生。 天通先生看了一眼地面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大浮皇帝,“陛下的气,出了吗?” 宋浓微笑道:“天通先生这是哪里话,此人在这白马郡守之位上,尸位素餐,只知道一味敛財,朕身为一国之主,怎能不为民作主?” 天通先生看了宋浓一眼,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大浮境內,官员眾多,贪官也不会少,为何要特意在离开四象庙后,杀一位曾学过算术一道的官员,其实显而易见。 “不知道先生离开四象山,来寻朕,所为何事?” 宋浓看著眼前这位传言中的青天弟子,眼眸深处,其实有些漠然。 “向陛下借些东西。” 天通先生平静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皇帝,“陛下身负大浮国运,在下要抽出一缕,暂时有用。” 宋浓脸色微僵,“这大浮国运,岂可轻易借人?!” 天通先生不说话,只是看著眼前的宋浓。 宋浓皱了皱眉后,这才说道:“那朕有何好处?” “没有。” 天通先生懒得多说,一步跨出,伸手便要去拔宋浓的一缕髮丝,宋浓脸色难看,身形就要骤然而散,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此地,四周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机,將他困在原地。 天通先生伸出手已经拔下宋浓的一缕髮丝,收好之后,顺带去黄泉山身后的书架上拿了郡守的大印,这才说了一句,“多谢陛下。” 宋浓感觉四周的气机消散,鬆了口气,但瞬间讥笑起来,“原来鼎鼎大名的天通先生,也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天通先生本来不想理会这位年轻皇帝,但就在要离开书房的时候,他还是转头说道:“就当是答谢陛下,可以告知陛下一桩事情,大浮之前的大录王朝,为何覆灭,很简单,因为他当著家师的塑像,骂了一句,其实言语没有那么难听,只是这也就够了。” 宋浓脸色变幻,最后低下头,轻声道:“是朕多言了。” 天通先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就这么大步走出书房。 不多时,有扈从从书房外走进来,看著自家陛下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 “陛下?” 有人轻轻开口。 宋浓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出书房,但很快还是忍不住嗤笑道:“登天境啊。” …… …… 天通先生没有离开白马郡,而是带著那枚郡守的大印来到了城中最高处,然后他將官印拿出来,鬆开手后,官印悬停於自己身前。 “敕令。” “大浮皇帝旨意,俯瞰大浮疆域。” 天通先生將那缕宋浓的髮丝拿出来,放在那大印上,那枚郡守大印开始璀璨绽放一道光芒。 其实隨著天通先生这两句话说出来,一座大浮王朝,大大小小的官印都有一束光冲天而起,只是肉眼不可见。 大浮王朝,小的是一县县令,大的是六部堂官,这些无数的官员管辖的疆域不同,但他们组合起来,就是一座大浮王朝。 如今这些官印亮起之后,天通先生面前就多出了一张疆域图。 郡县林立,共同组成了一座大浮王朝。 天通先生脸色苍白,他虽然境界不低,但想要如此行事,除去非要藉助宋浓的肩负的国运之外,还有就是之前离开云栈山的时候,有自家师父的一缕气息在身上。 不然就凭著他一个青天的记名弟子,登天境,想要如此行事?无异於痴人说梦! 做完这一切之后的天通先生从怀里取出那龟甲,丟在那疆域图上,轻轻再开口。 这一次只有一个字。 “寻。” 言出法隨。 那龟甲之上,有金光掉落,一条金线在大浮疆域,也就是一座玄洲流动,最后落於南端某处。 天通先生微微眯眼,鬆了口气。 总算尚未离开玄洲。 他收起那枚郡守官印,一闪而逝。 —— 东洲,重云山。 算是太平无事。 只是当掌律西顥选择闭关之后,一山事务,更多的落到了朝云峰主白池身上,不过这位朝云峰主虽说在宗主那边显得有些愚笨,但处理这些事情,倒是都处理得不错。 今日白池来了一趟玄意峰,因为听说前几日御雪出关,於是便想来閒聊一番,只是前些日子没抽出时间,今日才得空。 “师父再次闭关了,峰主您,改日再来?” 玄意峰事实上的大师姐柳胤看著白池,脸有些红。 白池一愣,但隨即笑著问道:“裴老哥呢,还没回山?可有信来?” 提及裴伯,柳胤也有些担忧,“裴伯说就在山下转悠,但一晃快出去一年了,没了踪影,前些日子我下山去找过,还是没能找到,不知道裴伯他……” 柳胤嘆了口气,她上山的时候,裴伯就已经在山上了,可以说早就把这个小老头当成亲人了,如今他下山之后不知所踪,柳胤心中还是十分担忧。 白池想了想,安慰道:“倒也不见得会出什么事,这些日子我传讯给山下弟子,让他们注意查看,若是发现裴老哥的踪跡,让他们来个信就是。” “多谢白峰主了。” 柳胤微微点头。 白池点头之后不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玄意峰深处,没再说话,就此转身离去,御雪闭关也好,没有闭关也好,不愿意见自己,那就没法子了。 等到白池离去,御雪才从远处走了出来。 柳胤小声叫了一句师父。 御雪看了她一眼,只是问道:“周迟上次捎回来的修行之法,我看过了,觉得可行,你看明白了吗?” 柳胤点点头,“师弟的那些法子,要浅显很多,不过有几处运气还是不太明白。” 御雪笑道:“那还是个初稿,有很多不全之处,但可见眉目了,你这位师弟,真是天纵奇才,我看再有些日子,他就能彻底简化玄意经,到时候咱们这座玄意峰,就算是真正再焕发生机了。” 柳胤由衷的讚嘆道:“师弟很厉害的。” 御雪平淡道:“听他说,如今已经到了赤洲的大霽京师,几乎要走过一洲之地了,看起来收穫不小,青溪峰那边的孟寅也下山了。你呢?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东洲,去到处看看?” 柳胤想了想之后,摇摇头,“我没想走那么远,能一辈子守在玄意峰就好了。” 御雪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那傢伙估计看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之后让他做玄意峰主也很难了,得看你了。” 柳胤一愣,隨即轻声道:“师父,就算师弟不愿意,小师妹也比我厉害的。” 御雪看了看自己这个大弟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想起她才来山上的时候,也是这样,怯生生的。 有些人,大概一辈子都变不了的。 就像是眼前的柳胤。 不过不改变没什么,天赋一般也没什么,御雪还是在意自己这个弟子的。 …… …… 苍叶峰那边,如今这位代峰主林柏走到后山,在一处寒潭前矗立,寒潭另外一边,有一处石洞,那便是西顥的闭关之所了。 西顥闭关已久。 站在这里,林柏看了寒潭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想了很多。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不赞同师兄的选择,但同时又很佩服自己这位师兄,很多事情,旁人不敢做,甚至不敢想,但师兄敢。 这种敢为天下先的事情,他林柏只怕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对自己这位师兄的峰主之位没有任何覬覦,因为知道自己是怎么都不如师兄的。 张了张口,林柏还是没说出来话,只是在心底想著师兄一定要活著走出来才是。 许久之后,林柏转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重云宗主也来了。 这位重云山的一宗之主,站在寒潭前,看了又看,几次想要往前走去,但最后还是止住脚步,这才转身离开。 两人离开之后,有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从寒潭掠过,吹起涟漪,然后吹入石洞之中。 清风吹拂,空空荡荡迴响。 一座石洞里,只有一个蒲团。 灰尘已多。 第两百九十六章 世间已无解时三百年 大霽王朝已是赤洲西边,原本穿过这座王朝,往北而去,穿过一条据说是某位剑修一剑开闢出来的大江,就可来到西洲境內。 不过因为护送高瓘前往天火山,这一下子,周迟又得横穿大齐的疆土,再次走一遭大霽才行。 不过周迟已经决定,既然大霽京师都已经去过了,等之后就直接乘坐渡船横渡大霽国境就是了。 不过这座大齐疆域,没来过,周迟想要走走看看。 下山之前,高瓘倒是给过一张大齐疆域图,要知道,这种东西,歷来是极受管制,要不是他作为大齐皇帝的王叔,肯定也拿不出来。 天火山所在的小国疆域不大,周迟很快横穿而过,並未停留多少时间便已经到了大齐边疆,在这里,周迟看到了那支常年由高瓘统率的大齐边军,从军营遥遥而过之时,能看到那边白幡林立,显然是那批曾经和高瓘一起南征北战的大齐士卒在祭奠他们的那位武平王。 之后在几座边境军镇路过,周迟也看到不少百姓家门口悬掛白灯笼,本来是以为这些百姓家中有在大齐边军中效力的士卒战死,但之后询问之后,这才知晓,原来都是为高瓘而掛的白灯笼。 之后深入大齐疆域,大小的郡城之中,都有百姓这般行事,而且数量不少,如此这么一看,才知道高瓘在这些大齐百姓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因为没打算前往那座大齐京城,所以周迟赶路並没有在那些郡城官道之间,而是时不时会穿过穷山恶水,那些在寻常百姓来看是险境的地方,对於如今已经万里巔峰的周迟来说,如履平地。 后来某日再次路过官道,周迟在一处茶摊歇脚,正好看到一批百人骑卒纵马而来,领头的人,是个肥胖的中年汉子,並未披甲,不过要说披甲,能適合这位的,只怕也不好找。 一群人在这边茶摊歇脚喝茶,有个身著甲冑校尉模样的汉子没要茶摊这边的茶水,而是取出一个瓷瓶,里面装著上好的茶叶,借用茶摊这边的开水和茶碗,给那个中年汉子泡上一壶茶之后,倒出一碗,这才笑眯眯开口,“將军这一次接任边军,再挑几个软柿子捏一捏,之后战功积攒,想来用不了多久,百官就会忘了武平王,只记得您余將军啊。” 肥胖男人哈哈一笑,“王校尉,知道为什么本將军要带你去赴任吗?那就是看中的你这聪明劲,没说的,等本將军上任,你马上便是本將军的副將。” 王校尉赶紧说了几句好话,无非就是什么將军假以时日,必成大齐武功第一人,皇帝陛下,会离不开將军的。 这番话语给肥胖男人夸得飘飘然,一个劲的大笑。 周迟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付了钱之后,就要起身离去。 结果很快便被那位王校尉叫住,询问周迟嘆气是什么意思?见了这位边军新任的余將军,不拜见? 那肥胖男人大概也是觉得有些无趣,想要看个乐子,也就没有阻止,只是喝了口茶。 周迟瞥了那王校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下一刻,这位灵台武夫一瞬间便轰然跪到了地下。 肥胖男人张了张口,刚要开口,就听到这边的年轻人微笑问道:“你这个玉府境,来试试?” 肥胖男人听著这话,当即便挤出一个笑容,“误会误会,衝撞了道友,是我等的错,在下是大齐边军新任主將余虎,万望道友恕罪。” 周迟看了他一眼,只是轻飘飘丟出一句不如改名叫余猪更为贴切,便离开了茶摊,到底是没有大开杀戒。 等到周迟远去之后,一行人才鬆了口气,王校尉当即便挨了一巴掌,余虎心有余悸地骂道:“要不是本將自报家门,才嚇走了那瘟神,现在你这狗东西的脑袋早就满地乱滚了。” 王校尉哪里敢反驳,只是跪地之后,不断求饶。 余虎看著周迟远去的方向,倒是很快收起心神,这齣门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算不上太大的事情,只要能摆平就好,这次他去边军那边,其实立不立战功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要借著这次武平王的死,將边军彻底清洗一遍。 虽说武平王高瓘早在前些年便不掌边军军权,但边军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將领都是他曾经的故旧部下,对此,大齐皇帝早就想要做些什么,可是碍於武平王还在,所以只好一直忍著,如今武平王已经故去,自然便再也没了阻力。 只要收拾了边军这帮將领,此后大齐,就真正是那位皇帝陛下说了算了。 而他余虎,便真正会被大齐皇帝倚重,说不定假以时日,他就是下一个武平王! 想到此处,余虎之前被人折辱的心情再次大好。 不过他这番心思要是被周迟知晓,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大齐亡国不冤。 实际上早在周迟看著这样的废物都能坐镇大齐边军,成为边军主將的时候,就觉得这座大齐王朝由高瓘一人强撑,不为过。 也怪不得高瓘会说累了。 不过高瓘都把这些东西放下了,周迟也就不会去多想什么,只是看了看手中的大齐疆域图之后,去了红郡外的一处断崖。 红郡得名正是因为郡城外有一片山坡,春天红盛开,蔚为壮观。 而那处断崖,正是极佳的观景之处。 周迟的路线上,红郡本就在上面,既然路过,就正好看看。 不过来到这边的时候,看著那断崖上人山人海,周迟忍不住挠了挠头。 好不容易排著队挤到了断崖那边,又被那边的几个小吏说想要登上断崖,还要交些银钱,而且在断崖那边,不能待超过两刻钟。 周迟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大齐这帮官吏的敛財手段。 捏著鼻子交了银钱,登上断崖之后,周迟看了看远处红,还是点了点头,景色不错。 不过他隨即便想到了之前东洲大比,那个女子白裙上开出的那几朵小红。 跟那几朵小红一比,现在这些,倒是不值一提。 离开红郡之后,周迟继续横穿大齐,隱约之间,已经有蝉鸣声响起,这一日,他在一座荒山的山脚小溪旁洗了把脸,见此地风景还不错,也无外人,就乾脆盘坐起来,运气一番,淬链体魄。 这些时日,他一路行走,没忘了用赤龙鬚撰写咸雪符,体魄淬链更是如此,至於那件法袍,虽然暂时没有淬链材料,也是用剑气在不断淬链。 最让周迟惊喜的,则是自己的飞剑。 这柄当时在玄意峰拿到的飞剑,材质寻常,胜在和自己心意相通,所以便选了此剑,但之后这些年,一直淬链,可品质提升缓慢,但如今在天火山让阮真人锻造出剑鞘之后,悬草日夜在剑鞘里养剑,竟然有了极大的提升。 剑修不炼化法器,唯有一柄飞剑,飞剑对剑修来说,自然是极为重要的,如今的悬草更上一层楼,对敌之时,就自然威胁更大。 运气一周天之后,周迟微微睁开眼睛,听见山林里有些声音。 周迟微微眯眼,身形一闪而逝。 …… …… 荒山脚下有一条废弃官道,因为不算宽敞,所以早在十几年前便被废弃,而是在別的地方修建了一条更为宽阔的官道。 但这条废弃官道,其实也並非完全废弃,因为路途更近,所以一些商旅还会选择抄这条近路。 此刻便有一队商旅从此地而过,没有马车,只有十几匹驴驮著货物。 在一侧的山林里,匍匐著三两个戴著草环,身上衣服满是补丁的山贼。 只是这几人手中也並非什么趁手武器,粪叉为主,领头的那个汉子,手里有把铁刀,但是也是破烂的不行,似乎隨时都要断掉。 “老大,动不动手?” 草丛里,一个半大少年握著粪叉,小心翼翼开口。 领头的汉子紧了紧手里的刀,刚要说话,那半大少年就赶紧说道:“老大,其实我看他们也没什么钱,连马都没有,就是几头毛驴,说不定抢不到钱呢。” 汉子也点点头,“有些道理,那且放他们一马,等有马的来了,咱们再动手!” 半大少年这才鬆了口气。 等到这队商旅过去之后,很快又来了个牵马缓行的书生,身后跟著个书童,背著书箱。 半大少年开口,“老大,这个有马。” 汉子想了想,说道:“这个一看就是读书人,好像是去赶考的,咱们给人马抢了,別人赶不上考试怎么办?” 半大少年听著这话,也点了点头,“那不成,我娘说过呢,读书一辈子,就指著这事儿翻身呢,咱们要是让他赶不上考试,那可就是造大孽了。” 於是三人看著那对主僕离去,紧接著,这边又来了一对夫妇,这一次,两人都是步行。 不必说,没马,不抢的! 这之后好几拨人从这里路过,都被汉子和那半大少年用各种理由放过去了。 在两人中间的瘦弱少女皱起眉头,“老大,二庆,你俩再不动手,今天又空手回去,山里可没米下锅了啊。” 两人听著这话还没说话,汉子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半大少年倒是不以为意,“大不了再抓些螃蟹和小鱼顶一顶嘛。” 汉子还是点头,“有理!” 之后看著眼前官道上再没有什么人,汉子大手一挥,“走,二庆,回去抓螃蟹!”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又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 瘦弱少女咬了咬牙,抓著粪叉就冲了下去。 汉子和半大少年一怔,只好硬著头皮跟著跑了出去。 那条废弃官道上,瘦弱少女手里拿著粪叉,指著眼前的年轻人,咬牙开口,说起一套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倒背如流的言语。 “我是龙虎寨的好汉!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年轻人看著眼前这个还没粪叉高的瘦弱少女,哭笑不得。 但很快,那汉子便和半大少年冲了出来,半大少年嘿嘿一笑,“要不了多少钱的,拿个三五两银子也就是了。” 年轻人摇摇头,“没有这么多。” 汉子挠挠头,“那一二两银子有没有?” 年轻人还是摇头,“没有。” 半大少年把粪叉重重往地下一跺,嘆了口气,“老大,是个穷鬼。” 汉子也嘆了口气,扯了扯瘦弱少女的衣袖,“翠,让他过去吧。” 瘦弱少女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好让开身子。 眼前的年轻人却纹丝不动,只是哭笑不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打劫的? 他从怀里抹出些铜钱,“只有这些,要不要?” 半大少年一怔,隨即一脸见鬼的表情,“老大,这个人是傻子!” 他们打劫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的人,都要放他过去了,他居然主动还拿钱出来,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汉子却摇摇头,“收回去吧,你就这点钱,给了我们,还怎么吃饭呢?” 半大少年跟著点头,“对对,而且你也不聪明,留点钱在身上有用!”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忽然问道:“我看天色不早了,我能不能上你们那什么龙虎寨借宿一晚?” 半大少年更是挠头,一脸不可思议,“老大,见鬼了见鬼了,怎么有人主动往山贼窝里走的,这肯定是傻子!” 汉子摇摇头,而是一脸可怜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不见得,我看他实在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真可怜。” 年轻人看著眼前这几人满是补丁的衣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 最后周迟如愿以偿的跟著三位“好汉”上了山,当然前提是周迟拿出了一锭银子,才让三人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汉子说了声自己去抓螃蟹,让叫翠的少女和叫二庆的少年带著周迟上山。 二庆说了一句要不要自己一起,那汉子则是郑重的说,你要是不看著他,翠一个人,看不住,他要是起了什么心思,翠怎么办。 叫做翠的少女则是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粪叉,说是自己有粪叉在手,眼前这个傢伙,一看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害怕什么? 当然,这么说话的时候,是一点没背著周迟。 周迟默默嘆气,心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恶人,才能看上眼前这个瘦弱少女。 跟著一对少年少女上山,周迟跟两人閒聊,倒是知晓了两人名字,翠和二庆,都是小名,也没个大名。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周迟还有些吃惊,在他看来,依著三人这副打扮,就算是真有个所谓的山寨,也不过应该是寒酸得不行的地方,但没想到,山上那座所谓的龙虎寨,还真挺气派,楼阁不少,一看就不是短时间能够建造而成的。 不过有不少,都已经残破,看样子不像是这些年的风霜雨露造成的,更像是某位……剑修的手笔? 周迟甚至感受到了一抹残留的剑意。 很淡。 两人领著周迟来到山中之后,在一座保存还算完整,但掉漆严重的楼阁前,二庆扬了扬脑袋,“翠,你去看阿嬤他们咋样了,我看著他就行。” 翠点点头,放下粪叉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二庆则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盯著周迟,“你別乱跑,我会看著你的。” 周迟微微一笑,来到这个半大少年身旁坐下,笑著说道:“你们这山寨挺气派的啊,果然不愧是龙虎寨!” 二庆对这话极为受用,哈哈大笑,“你不知道,这名字还是我取的呢!老大都说很有气势的。” 周迟佩服点头,“厉害!” 二庆狐疑问道:“你读过书?” 周迟点点头。 二庆又问道:“你肯定没考上功名吧?” 周迟嗯了一声,隨即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二庆哈哈大笑,“你自己上赶著送钱呢,就你这脑子,怎么可能考得上功名?” 周迟只是微笑道:“不送钱给你们,你们还吃得起饭吗?” 二庆一怔,隨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原来你是阿娘说的那种好人?!” 周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好换了个话题,“这山寨,不是你建的吧?” 二庆一脸疑惑,“你怎么知道?” 周迟从身侧捡起一块掉落的漆块,“看这些楼阁,怎么也是百年往上了,你才多大啊?” 二庆竖起大拇指,“你这么厉害啊?” 周迟笑呵呵问道:“你们总不能世代都做山贼吧?要是按著你们这么个打劫法子,应该早就饿死了。” 二庆点点头,一股脑把他们的来歷都说了出来,只说之前他们也是山下的老百姓,后来村子被一伙官兵屠啦,他们三个人,加上阿嬤四个人,就是村子唯一的倖存者了,没敢继续在山下村子里再待,就往这山里跑了,后来就变成山贼了。 至於他们四个人,也都不是亲人,就是一个村子里的而已。 “从小就有长辈们说这山里有吃人的妖怪,所以他们也不敢上山的,但我们没了法子,只好上山试试运气,结果山上没有妖怪,我们运气真不错。” 二庆托著腮帮子,“当了山贼还是要种地,不过山里种不了稻子,要吃稻米,还是要下山去买。” 周迟默不作声,村子被屠,大概就是杀良冒功这种事情,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也是屡禁不止,只有一些真正强盛的王朝,会少发生一些。 像是大齐这边,他这一路上看到的种种,跟大霽那边一比,其实就很清楚为什么大齐不如大霽了。 周迟笑著问道:“离吃饭还早吧?能不能带著我参观一下你们这座龙虎寨?” 二庆皱了皱眉,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不会是想要入伙吧?” 周迟笑著开口,“也说不准呢。” 二庆半信半疑,但还是很快带著周迟閒逛这座龙虎寨。 周迟主要看的还是那些残破建筑,虽然年生已久,但周迟只要用心,就能观察到,那些早就腐朽的断木,其实切口极为平整,应该是被人一剑斩开的。 甚至他推演那一剑的轨跡,很快就发现,这座山上的所有的残破建筑,实际上都在那一剑之上。 也就是说,那人一剑,便斩碎了无数建筑。 这一点,如今的周迟倒也不是不能做到,但是从他刚刚感受到的残留剑意和这些建筑的年限来看,怎么都在百年之上了。 换句话说,万里巔峰的周迟,一剑斩碎这些,不成问题,问题是,即便是倾力出剑,之后那些剑意不刻意抹除的话,能残留多久? 不会有太久。 那现在还有残留剑意的话,当初出剑那位,又会是什么境界? 登天?还是云雾? 周迟站在一座破败建筑前,蹲下身在泥土里挖了挖,有一口小鼎露了出来,里面,还有几个人头骨。 二庆被嚇得脸色惨白不已,不敢去看。 周迟没有说话,看那口小鼎和人头骨,再加上这二庆所说,这山中以前有妖怪,那么其实可以推断,这里大概以前是一座邪道宗门,但后来某位剑修驾临此地,一剑將这座邪道宗门彻底斩碎。 如果仔细寻找,或许还能在这座山中捡到一些残碎的法器,但更多別的,应该就不会有了。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几乎不可能没有修士上过此山。 “山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周迟开口询问。 脸色苍白的二庆只是摇头,但摇头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在那边有块石壁,好像有些字,我不认识。” 龙虎寨三个字,他都只是有次下山听人说的,要说怎么写,他可都还不知道。 他能认识的字,也就只有自己的名字。 “带我去看看。” 周迟挑了挑眉。 二庆点点头,只是试探问道:“你能不能把那几个东西带走?” 这东西很渗人的,主要是很容易他想起一些过去。 周迟点头,收起那几个人头骨,到时候找地方埋了就是。 之后二庆带著周迟来到山寨外围的一处石壁前,他伸手指著那上面的一行字,“应该是字吧?” 周迟抬头看去,顿时怔怔出神。 那的確是一行字。 “路过此地,妖邪满山,害人不浅,一剑斩了。” 这行字能证明周迟的猜想,但难以让他出神,让他真正出神的,则是那行字最后的署名。 两个字。 解时。 周迟心中震撼,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跟那位解大剑仙有交集了。 不去说裴伯他们,就说上一次在风国京城,那石盒被斩开之后,一张白纸飘落,而后有人身影捧腹大笑,就是解时。 如今再次看到了解时留下的字句。 周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触碰那几个大字,果不其然,指尖在抹过那明显用剑留下的几个字的时候,一股锋芒剑意就此縈绕指尖,微微有些刺痛。 是了。 世间剑修,能有几人隨手一剑递出,剑意数百年不曾完全消散? 这位剑修,数百年前,位列九圣人之一,剑道修为,仅在青白观主一人之下而已。 周迟心中万分感慨。 走出东洲之后,对於这位解大剑仙了解的越多,他就越是对这位大剑仙好奇。 感受著指尖的锋芒剑意,周迟忽然想起一事。 当初在风国京城,自己境界还浅,那个石盒眾人都无法打开,就只有他递出一剑,落到那石盒之上,石盒应声而断,之后周迟也揣摩过为何如此,想来想去,大概是和自己修行的玄意经和祁山剑经有关,早在之前,他就已经確定,自己修行祁山剑经和玄意经和解时有著联繫,就算不是他的剑道传承,也几乎可以说是脱胎於他的剑道传承。 所以他一身剑气,才能和那位大剑仙留下的东西呼应。 那如今面对这位大剑仙的残留剑意,是否也可以再呼应一番? 如果能藉此能看清楚这位大剑仙当时出剑的轨跡,那么对於自己的剑道修行来说,绝对是有著极大的裨益。 想到此处,周迟运转体內剑气,微微从指尖溢出一抹剑气,落到那些字上。 轰然一声! 周迟感觉自己好似瞬间被拉入了那些字里,只觉得眼前满是剑意剑气,整个人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但很快,有景象浮现於自己身前。 还是此地,但绝不是现在的此地! 此刻眼前,是这座邪道宗门尚未被斩碎之前的此地。 那个时候,这些楼阁还不曾破败,山中修士不少。 忽然,眾多修士纷纷从各自的修行之处掠出,来到山顶,如临大敌。 有个一身白袍的男子就站在这片崖边,看著眼前眾多的邪道修士,隨意递出一剑。 一片剑光从周迟的眼前出现,宛如一线,往前推进。 简简单单的一剑,不断往前,但是在这一剑之前,不管是那些楼阁,还是那些修士的术法还是法器,遇到这一剑,就纷纷碎裂,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坚持片刻。 在那一剑之前,仿佛天地都要被斩开。 就是这一剑,让一座宗门,就此成为了尘埃。 而递出一剑的白袍男子只是看著那些楼阁倒塌,看著那些修士惨叫著身死之后,他看向某处。 周迟顺著他的视线看去,那边就是之前周迟跟二庆坐过的地方有一块大石,那石头后,有个少年,颤颤巍巍躲在那边,手里抓著一个竹蜻蜓。 不敢哭泣,也不敢发出声音。 周迟看著那少年容貌,觉得有些熟悉,看著那竹蜻蜓,也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白袍男子到底没有递出第二剑,只是转身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了这行字。 写完之后,这位大剑仙揉了揉脑袋,收起手中剑,扯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摇头晃脑下山。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过头来,仰头看向这边。 正好和周迟对视。 这对视,仿佛在这一瞬间,便跨越了整整三百年。 因为世间已无解时三百年。 周迟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有一双乾净清澈的双眸。 那双眼眸里,仿佛有一洼清泉,世间最为清澈的清泉。 一闪而逝。 周迟身前景象再变,他眼前已经没了白袍男子,也没有了那一剑,只有一脸好奇的二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容貌有些熟悉的少年,正是他之前在东洲和赤洲边界的万林山中见过的那位归真老祖。 那个竹蜻蜓,正是他最为珍稀的秘藏。 当时找到竹蜻蜓的时候,眾人都吃惊,这么一位邪道巨擘最珍贵的东西,竟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竹蜻蜓。 谁都想不到缘由。 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人去思考缘由,只有那个女子最后带走了那个竹蜻蜓。 怪不得那位出身赤洲的邪道巨擘,最后会离开赤洲,来到万林山中。 也怪不得他会那么畏惧和痛恨东洲剑修。 想来一个少年,见过这么一剑之后,大概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吧? 周迟皱了皱眉,再转头看向那行字,上面残留的剑意,已经消散。 那一剑,周迟看得如痴如醉,那才是真正的剑道大家才能递出的一剑,隨意,但浑然天成,能做到这一点,得在剑道上修行到什么地步才行? 那不仅仅是境界到某一个地步就能达成的,而是要在剑道上真正走到某个境界才能如此。 这样的人物,在这个世间,不会太多。 就光从那一剑来说,就比叶游仙当初在风国京城递出的那一剑停雪,剑意要浓厚不知道多少。 这里甚至没有以修行境界去说,而是单以剑道境界来说的。 已经是赤洲传说中的大人物的叶游仙,在剑道境界上,要不如解时远矣。 果然不愧是顶著剑道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云雾境名头的剑修。 果然不愧是那位青白观主最为得意的弟子。 周迟再次深吸一口气,不言不语,但心中震撼,依旧不减。 但他同时也心中有些烦躁和遗憾。 这样的风采的剑修,怎么就要抹除他在世上的所有痕跡呢? 这样的剑修,本该让后人传颂千万年的。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不爭这口气 虽说那石壁上的剑意消散,但周迟却没有立即离开这座所谓的龙虎寨。 因为这座山寨,其实到处都是剑意,不止是在那石壁上,而是一座如今的龙虎寨,原本的邪道宗门,其实都有那一剑的余威。 对於周迟要留在这座山寨小住些日子的请求,二庆和翠三人进行过十分认真的討论,最后的结果,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下来,倒不是因为周迟拿出来的银两,而是一致认为,这个年轻人,不坏。 既然人不坏,又有钱,那想在山上待著,有什么不好的? 再说了,二庆很快发现,那个年轻人,有剑呢。 虽然他只是看他时常在那片崖边盘坐,那个时候那把剑就放在他的膝盖上,从来没有出鞘,但他可以確定,他那把剑不差的,因为那剑鞘就看著很了不起,乌青的剑鞘中间,有像是火一样的东西在里面燃烧的。 这种东西,他是第一次看到。 今日周迟从那些破败的建筑中走过,伸著手,不断在那些建筑里留下自己的剑气,他是在尝试復原之前看过的那一剑。 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他思考许多,也在印证自己身上的两本剑经。 留下一些剑气之后,周迟在某处站定,思索片刻,最后回到崖边,盘坐下来,不过这次尚未入定,二庆就探出头来,站在远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周迟。 周迟扭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半大少年,问道:“有事?” 二庆听著这话,这才走了过来,试探问道:“你能不能让我摸摸你的剑?” 周迟招了招手,“来。” 二庆也没想到周迟有这么爽快,在他看来,这要是自己的宝剑,那肯定是不会让別人隨便去摸的。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赶紧说道:“等一下。” 他匆匆跑走,然后很快又跑了回来,这一次,拉著翠,两人小手都湿漉漉的,看起来是刚刚洗过手。 周迟將飞剑放在膝间,两人蹲在他面前,二庆看了一眼翠,“你先来。” 翠点点头,也不客气,伸手去摸剑鞘,手指触碰到中间那条好似燃烧的岩浆的时候,骤然收回来。 “咋了翠?” 二庆赶紧询问,倒不是在意那宝剑,只是关心翠。 翠微微蹙眉,“有些烫。” 周迟有些不好意思,那是阮真人锻造剑鞘的时候特意夹杂的一缕天火神精,在他看来,不过温热而已,但对於这些普通百姓来说,还是不一样。 周迟伸出手,在剑鞘上拂过,轻声道:“好了。” 他说完之后,二庆小心翼翼伸手去触碰剑鞘,这才放心说道:“翠,不烫了。” 翠倒是没了再去摸的心思,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二庆对这剑鞘上下其手。 最后二庆甚至“得寸进尺”的问道:“能不能让我拔出来看看?” 周迟倒是对於少年的得寸进尺没有生气,只是微笑道:“你可以试试。” 二庆得到首肯,就去伸手拔剑,但结果將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也没有將剑拔出来。 片刻后,他大汗淋漓地不得不放弃,但是给出了个结论,“你这是神剑呢,肯定要剑主才能拔得出来吧?” 周迟笑问道:“这些事情听谁说的?” 二庆还没说话,翠轻声说道:“二庆他爷爷以前是村子里的私塾先生,最喜欢讲故事了。” 周迟打趣道:“原来是书香门第,但你怎么不识字?” 二庆挠挠头,“那会儿还小,阿爷还没教我几个字呢,不过识字不识字好像也没啥关係,反正阿爷认识那么多字,还不是被人一刀把脑袋砍下来了,我也不要学认字,要学就要学武功,那样谁都没办法欺负我了,我还能保护翠,那才是好事呢。” 周迟笑了笑,说不是这个道理,想要学武功没错,但也要认字,不然那些武功秘籍摆在你面前,你都看不明白呢。 二庆挠了挠脑袋,说你好像说得真有些道理。 於是周迟便想了想,说道:“我下山之前,可以教你们识字,学不学?” 翠点点头,二庆则是问道:“你肯定很厉害吧,是不是杀过很多坏人,能不能教我功夫?”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可以,不过我待的时间不长,只能教你们一些粗浅功夫,至於別的,你们好像也学不来。” 两个孩子的根骨他已经早就看过了,没有修行资质。 翠有些高兴,因为她听著周迟说的是你们两个字,这就意味著自己也能学。 二庆又笑著让周迟抖露下本事,看看是不是有本事做自己的师父,对此,周迟只是笑而不语,没有理会他。 翠扯了扯二庆的衣袖,低声说了些什么,二庆这才哦了一声,说现在就不打扰你了,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教我们就是了。 周迟摇了摇头,当即便传了两个少年一门养气口诀,这其实是修行之法,不过因为两个孩子没有修行资质,很难在体內滋生气机,但跟著这口诀养气,两人的体魄会比普通人更为强健,以后在山中若是碰到那些野兽,能有自保之力。 两人勉强將那门养气口诀运行一遍之后,二庆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身上暖暖的唉,以后冬天没厚衣服穿,是不是就不会冷了?” 翠小脸微微有些红润,问道:“能不能传给老大和阿嬤?” 周迟点点头。 然后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告诉他们没事便可以运气一次,次数足够多,力气就可以变大不少了,只是以后不要拿去欺负人。 二庆点点头,“有了力气,我们就开垦几亩田出来,自己在山上种稻子吃,用不著欺负人的。” 周迟说道:“那就很好了。” 然后翠招呼二庆去找老大,二庆不情不愿起身,临走的时候,还是丟下一句,我其实很想看你出剑的。 周迟没说话,只是扭过头看了看那石壁上的几个字,轻轻开口,“有前辈珠玉在前,我这些微末剑术,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啊。” …… …… 有个小老头,走到了灵洲北方的山林里,一边走,一边抽著旱菸,偶尔还喝两口酒。 酒嘛,肯定是好酒,从那位天底下剑修里最会酿酒的剑修手里骗来的,数量其实不多了,但是他又不是嗜酒如命的性子,所以就够了。 摇摇晃晃,小老头来到了忘川河畔,站在这里,看了两眼那河里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游鱼,小老头刚要感慨什么,身前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浮现。 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赤脚站在那边,漠然地看著眼前的小老头。 小老头嚇了一跳,隨即喝了口酒压压惊,看了一眼眼前那女子的玉足,这才试探地开口,“不让看啊?” 贵为世间五青天之一的忘川之主眯了眯眼,四周秋风四起,肃杀之意十分明显。 小老头赶紧举起烟枪,“不是这么不讲道理吧?咱俩无冤无仇,都是李沛那狗日的造的孽,你可不能迁怒我啊!” 听著小老头嘴里的狗日的李沛几个字,忘川之主眼神里,杀机瀰漫。 一位青天动怒,让小老头直接压力倍增。 这样的存在,世间不过五人,眼前这位虽说一直被认为和玄洲那位一样的打人不疼,但好歹也是五人之一,也绝不是他可以对付的。 “你都那么討厌李沛了,我骂他一句,没问题吧?我这是帮著你说话啊,怎么你还要生气?” 小老头正是裴伯,这会儿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真是不讲道理。 忘川之主冷冰冰开口,“我可以骂他,你不可以。” 裴伯连忙点头,“对的对的,李沛厉害得不行,天底下就他最厉害了,行不行?!” 忘川之主眼中杀意不减。 裴伯心中骂娘不已,这他娘的,不讲道理到这个地步吗?骂李沛不行,这说李沛的好话,也不行啊? 裴伯愁得不行,“那你杀了我吧,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要是杀了我,李沛可就要生气了啊。” 听著这话,忘川之主才微笑道:“你威胁我啊?” 裴伯悚然一惊,身形骤然消散,原本所在之地,骤然有空间破碎,若是裴伯不走,绝对会一瞬间被忘川之主打杀在那边。 等到裴伯在別处灰头土脸出现的时候,忘川之主已经捂嘴笑了起来,“原来只有嘴上有些本事啊?” 裴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愁得想要抽一口烟,不过刚有这动作,忘川之主就再次拋来了一个满是杀机的眼神。 裴伯尷尬一笑,心想他娘的你跟李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他也清楚,眼前的忘川之主,真要杀自己,那自己肯定是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的。 青天至高,不是说著玩的。 所以之前的举动,她自然是放水极多。 “消气没有?” 裴伯试探问道:“咱们聊会儿唄?” 忘川之主平淡道:“叫李沛来跟我聊。” 裴伯唉声嘆气,“那傢伙要是敢来,不早就来了?哪用得著我这些年辛辛苦苦地走来走去,鞋都不知道走坏了多少双,李沛那傢伙,也不给买几双新鞋。” 忘川之主嗤笑道:“那你就赶紧滚。” 裴伯揉了揉脑袋,还是希冀地开口,“真没得商量啊?” 忘川之主在河畔走了几步,平静道:“三百年了,你也好,李沛也好,都不敢来找我,李沛胆子小,你胆子可不小,好几次都在我忘川附近徘徊,之所以不来见我,不就是知道,就算是来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吗?既然早能想明白,现在又来自取其辱做什么?” 裴伯笑嘻嘻开口,“今时不同往日嘛,过去都是无头苍蝇,这一次,我有些眉目了,来问你,就是为了求证,你点头或者摇头,不就行了?” 忘川之主默不作声。 裴伯耐著性子等著她说话。 忘川之主只是坐到了河畔,双脚落入水中,不言不语。 裴伯嘆气不已。 忘川之主仰起头,讥笑道:“有时候我其实很想不明白,既然李沛那么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为什么不亲自来问我?他应该知道,只要他来,我就会告诉他的。” 裴伯说不出话来。 忘川之主晃动双脚,看著河面,沉默片刻之后,抬起头看了裴伯一眼,问道:“看起来他也是不愿意委屈自己?” 裴伯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挠了挠脑袋,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忘川之主看向裴伯,平淡道:“既然是委屈,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伯暗道不好,刚要说话,忘川之主便微笑道:“滚。” 裴伯不再犹豫,身形骤然消散,因为在这一剎那,他便已经感受到了忘川之主的那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那股杀意,来自她的失望。 让一个女人失望,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不马上滚,真的会死。 …… …… 一瞬间,裴伯出现在忘川之外,出了一身汗,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破口大骂,“狗日的李沛,你能不能自己来看看你造的什么孽,什么破事都要老子给你擦屁股,你那屁股那么硬,老子擦得明白吗?!” 不过骂完之后,裴伯气势忽然一弱,因为他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弄巧成拙了,这一趟来忘川,好像让那娘们坚定了些什么想法。 不过即便如此,裴伯还是理直气壮地骂道:“反正怪不得老子头上,谁叫你这狗日的自己躲著不出来,让老子一个人忙前忙后,总之就是你的错!” 骂完这一通之后,裴伯深吸一口气,喝了口酒压惊,既然还是没法子在这边得到些什么消息,那就算球了。 只是白费了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 他开始转身南下,要去见某个游歷世间的年轻人了。 拿出烟枪,想要点一锅得抽一抽,解解乏。 但伸手的时候,想著这里离著忘川不远,裴伯又心有余悸地收回手。 算了算了。 平日里碰到其他修士,不爭一口气,是觉得没必要。 这一次,是真他娘的爭不过啊。 第两百九十八章 女子恶蛟 既然教了两个孩子养气法子,周迟想了想之后,就又教了两人一门剑术。 不过依旧不是什么剑修神通,姑且可以说成二庆口中的武功秘籍一类的东西,学会之后,对付一般的山贼土匪之类的,不成问题。 只不过两人之间,二庆的天赋稍微好点,翠学起来就要缓慢不少,只是小姑娘也要强,每次都练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都不愿意停歇。 今日二庆练完之后,就说要去抓螃蟹,而翠就在这边继续练习,等到半个时辰之后,翠这才大汗淋漓的一屁股坐下,大口喘著粗气。 周迟只是微笑地坐在她身边,跟她讲解其中的疑难,偶尔抬起手,拿起一根树枝舞动几下,不过翠看著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还是很羡慕,眼前的年轻人挥动手中树枝的时候,就像是在舞动一把宝剑,看著很厉害。 等到周迟舞动完之后,看著小姑娘有些羞愧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重新坐下,笑著说道:“学得慢,没关係的。” 翠问道:“我是不是比二庆那傢伙笨很多啊?” 周迟想了想,说道:“如果只说练剑,是这样的。” 翠就有些失望。 但周迟紧接著继续说道:“不过练剑不如他,別的方面比他更好啊,你这一辈子又不是只做这一件事,有什么好失望的。” 翠若有所思。 周迟继续说道:“其实就算是比他聪明,又能说明什么呢?这个世上的人很多,我们总是要比某些人差一些的,就像是我,开始练剑之后,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发现自己还不错,但走出来之后,又能看到更厉害的人,最开始肯定会失落,但习惯了也就好了,毕竟想要在某件事做到第一,很难的。” 说话的时候,周迟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处石壁,这些日子推演那一剑的轨跡,依旧不算快,尤其是越推演便越想起之前亲眼看到的那一剑,其实同为剑修,就很容易生出一些自惭形秽的想法。 早些日子,尚未走出东洲,雄心万丈,即便是想著那位青白观主,也是想著有朝一日能越过他,而並非並肩。 但实际上那些想法,更多的像是井底蛙对於井外天地没有確切认知的自大。 如今见识过这些广阔天地之后,其实会对心境有一定的衝击,某些意志不坚的修士,也有可能一蹶不振。 但对於周迟来说,只是会更加清醒,但並不会因此而失去信心。 就在周迟出神的时候,那边二庆已经端著一钵炒山螃蟹过来了,招呼著周迟翠一起吃。 周迟低头一看,这钵金黄的炒螃蟹,油水极多,这就是很有诚意了。 二庆等著周迟夹起一个之后,这才跟著夹起一个螃蟹丟到嘴里,嚼著嘎嘣作响,“阿嬤这炒螃蟹很好吃的,不过以前捨不得放油和盐,这次就很好了。” 周迟笑而不语,之所以这次炒螃蟹油水很足,还是他之前在山中打了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扛回来之后,那个汉子收拾了许久,不过除了最开始几人放开吃了一顿之后,其余的野猪肉,都被那位阿嬤熏成了腊肉,板油倒是炼出了一大盆猪油,够他们几人吃好些日子了。 之后等著二庆和翠两人长大一些,山中的那些小一些的野兽,大概也就能都打到了,然后这几人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 吃过了炒螃蟹,周迟在夜色里继续推演那一剑的轨跡,不断思考,到了如今,之前看到的那一剑,他已经看明白了四五分,等到全部推演完全,大概就能学到这一剑的几分真意。 再之后,就得他一点点自己去补足这一剑了。 只是等到完全將这一剑补足的时候,大概就是崭新一剑了。 是属於他周迟的一剑,而並非照猫画虎的解时一剑。 揉了揉脑袋。 周迟握住悬草剑柄,微微拔剑出鞘,低头看去,夜色里,悬草剑身已经要比之前雪亮不少,宛如一块白玉。 这就是长鋏石的作用了。 周迟伸手拂过悬草剑身,悬草也在微微颤鸣,大概就是在回应周迟。 周迟微笑道:“知道的,你跟我都是起於微末,並肩同行就是,谁都不拋弃谁。” 悬草继续颤鸣,这一次有些欢呼雀跃。 周迟拍了拍悬草,將其放回剑鞘之中,这才继续闭眼修行,周遭天地元气,不断涌入他的窍穴之中。 化为己用。 …… …… 眼瞅著有些秋风拂过人间。 周迟终於推演完那一剑的所有轨跡,心满意足,挥手打散自己留下的那些剑气,站起身,对著这座石壁上的几个字行过一礼。 下山之时,二庆和翠两人相送,如今两人一人腰间有一把木剑,看起来有些游侠味道。 其实除去木剑之外,周迟前些日子还在山中寻了铁矿,为这两人都锻造了一把铁剑,只是他的手艺稀鬆平常,两把铁剑,无非就是比山下那些铁匠铺子锻造出来的要锋利和耐用一些而已。 不过两把铁剑都被两人当成宝贝一样收起来,说是等以后能完全把周迟传的那门剑术融会贯通的时候,再拿出来大杀四方。 不过所谓的大杀四方,也就是在山中找些野兽试剑而已。 两人送周迟来到山脚,仍旧依依不捨。 周迟转头看向两人,二庆板著脸,但眼眶通红,翠则是挤出一个笑容。 周迟微笑道:“有些话想说就说,这会儿不说,等会儿没机会了。” 二庆咬了咬牙,这才说道:“其实我是很想和你一起去游歷江湖的,但是我走了,阿嬤和翠他们就没得人护著了,所以就暂时不去了,等著后面有机会再说。” 周迟笑了笑,“想法很不错,不过那所谓的江湖太凶险了,当心淹死在里面。” 二庆冷哼一声,说我才不怕,大不了就是死在江湖里就是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总之是死得壮烈。 周迟就附和说了一句真有气魄。 二庆仰起头,最后不耐烦摆摆手,说再不走天要黑了。 周迟没多说什么,招了招手。 等到他转身远去之后,二庆才不爭气地揉了揉眼睛,说他娘的小虫进眼睛了,真討厌。 翠没有说什么,只是后面上山的时候才忍不住问道:“二庆,你真要打算去闯荡江湖啊?” 二庆拍了拍腰间的木剑,“那当然了。” 翠就有些难过,但没有说话。 只是很快二庆就嘆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要先守著阿嬤,照顾阿嬤才行,小时候就是有阿嬤和老大才让咱们活下来的,咱们肯定要给阿嬤养老啊,等到阿嬤不在了,老大估摸著就也老了,就还得守著老大,等送走了老大,完啦,我肯定也老了,到时候一个老头子,还去个蛋的江湖啊!” “算咯算咯,做做梦走一趟江湖就算了,就在山上待著也很好了,以后有稻子吃,也有肉吃了,还有吃不完的炒螃蟹。” 二庆惆悵得不行,一边山上一边念叨。 只是听著他碎碎念的翠就不难过了。 很高兴。 在不远处,其实一直听著二庆碎碎念的周迟,笑而不语,很多人知道了外面的广阔天地,就想去走走看看,但实际上他身上牵绊极多,真要出门,走得不痛快,但依旧会走。 可有一部分人,知晓了外面的广阔天地,想去但不去,也很难得。 周迟其实有些喜欢二庆的性子,如果对方有些天赋的话,未必不能传授他一些真正的修行手段,只是很可惜。 没这份缘分。 想到这里周迟笑著转身,继续横穿大齐,之后前往西洲。 不过周迟大概觉得,自己用不著进入西洲,说不定就能破境了? 他反正觉得自己和那归真两个字,好像只有一线之隔了。 就是一脚的事情。 想到自己不过二十来岁,就要踏足那个境界,周迟还是有些高兴。 只是不知道那个神采飞扬的姑娘,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境界了? 应该要比自己差一点吧? 这样其实才对嘛,毕竟小时候,都是自己护著她的。 —— 一身白衣的白溪就要离开玄洲,回到东洲。 在一座小镇路过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座算命摊子,摊主是个一身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白溪本来没打算停留,只是路过那算命摊子的时候,那个一身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却主动开口,“看姑娘这么行色匆匆,看起来是急著去见人吧?” 白溪微微蹙眉,脚步放缓,但却没有停下。 中年男人继续笑道:“只是风尘僕僕要赶去某处,那人可不见得就在那边,姑娘要找人,难道不想知道那人到底在何处?” 听到这话,白溪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微笑道:“姑娘,既然想要找到人,不妨算一卦,在下有些微末本事,最擅长的正好就是寻人。” 白溪看向这个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坐到了他的算命摊子前,问道:“要多少银钱?” 中年男人笑道:“三枚梨钱就是了。” 听到梨钱三个字,白溪確信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不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而实实在在应该是一个有些本事算术一道的修士。 白溪看著他的算命摊子,上面摆放有个签筒,除此之外,別无他物,问道:“怎么算?” 中年男人说道:“姑娘既然来自东洲,身上肯定还有东洲的梨钱吧,拿出三枚来,在下自然就能为姑娘寻到那人的踪跡。” 白溪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三枚梨钱,摆放在桌上,正是东洲之物。 中年男人伸出手,拿起一枚,放在掌心。 那枚梨钱缓缓浮起,在中年男人的掌心微微绽放金光。 白溪看著这一幕,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等著结果。 片刻后,那枚梨钱上有一条金线不断蔓延,將桌上的其他两枚梨钱就这么串了起来。 三枚梨钱就这么由一条金线串著悬停在白溪身前。 中年男人看了又看,一直没说话。 白溪忍不住问道:“如何?” 中年男人点头道:“姑娘要寻的人,不在东洲。” 白溪微微蹙眉。 中年男人忽然又笑了起来,“姑娘须知,有些人可遇不可求,非要想见一面,往往事与愿违的。” 白溪默不作声。 “姑娘,既然所寻之人不在东洲,何必还要回东洲呢?”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不如留在此地吧?” 白溪骤然握住腰间刀柄。 但下一刻,她眼前的景象大变。 那座小镇荡然无存,而是出现了一座破败黄泥小院。 小院门前,有一口看起来荒废不知道多少年的枯井,此刻的中年男人就站在那口枯井旁,低头看著井底。 白溪问道:“你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这个时候,那口枯井忽然冒出一片黑水。 紧接著井中有一颗蛟头浮现而起。 如墨。 好似有蛟龙要从井中脱困。 但很快那中年男人便一脚踩在蛟头上,不让那条蛟龙离开枯井。 中年男人这才抬起头,看向白溪,此刻在他眼里,白溪身后,浮现一条巨大蛟龙,仰头看天。 中年男人感慨道:“果然是一条恶蛟。” 第两百九十九章 林中的剑 恶蛟两字落地。 白溪腰间的那把直刀已经出鞘,朝著眼前的那个中年男人一刀斩去,滚滚刀光,重重砸下,地面顿时裂开,一条长长裂痕,就此蔓延而去,连绵不断。 但最后裂痕在那井口前,戛然而止。 白溪开始前奔,身上血气绽放,在顷刻间便已经將一身的血气提升到了最鼎盛的状態,这个世上,女子武夫最少,最根本的原因其实並非那些辛苦女子无法承受,而是女子天生在体魄血气上,就要不如男子,想要有所成就,自然极难。 白溪虽说天赋颇高,但在这先天劣势上也没能倖免,不过她后天的刻苦修行,还是將这些弥补了起来。 她如今的一身血气,完全不弱於同境的男子武夫,甚至更有过之。 看著那女子武夫朝著自己衝过来,中年男人没有丝毫在意,只是抬起头,看到了那女子身后那条不断咆哮的恶蛟。 他眼中生出厌恶之色,摇头道:“果然是恶蛟,性子这般暴戾,也罢,今日就让我来斩了你这条恶蛟,免得你为祸人间。” 白溪漠然不语,只要確定了对方来者不善,那就先杀了再说,至於缘由,其实也没那么著急知晓。 只是当她已经衝到那中年男人身前的时候,后者只是在身前浅浅一点,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浮现,完全隔绝了两人。 白溪倒掠一刀,璀璨刀光瞬间撞到那片金光之上,只是金光仅仅是微微震动,刀光便已经破碎。 白溪止住身形,用力一拳砸向那片金光,但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她倒退七八步,金光依旧没有太多动静。 中年男人平静看著眼前的白溪,淡然道:“如此年纪,就能踏足万里上境,的確了不起,只怪你生错了地方。” 白溪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眼前男人,忽然说道:“你是四象庙的天通?” 先生两字,已经被她隱去,看著眼前男人,白溪终於想起来,之前离开四象庙的时候,跟这个人有一面之缘。 天通先生微笑道:“洞若观火,心细如髮,你还真是不错的。” “为何要杀我?” 白溪握刀的手,大拇指不断摸著刀柄。 天通先生平静道:“你身负恶蛟,若不儘早除去你,你必將祸乱人间。” 白溪挑眉,“就为了这么个……狗屁理由?” 天通先生怒道:“何谓狗屁?!” 白溪不作回答,只是说道:“迟早有一天拆了你的四象庙。” 天通先生冷声道:“冥顽不灵。” 他挥袖將那片金光挥散,大步走向白溪,要亲手镇压这个年轻的女子武夫。 但剎那间,白溪骤然抬刀,朝著天通先生一刀斩去。 这一刀,刀气滚滚,奔腾而来,宛如千军万马在將军的一声令下,然后便开始衝撞敌方军阵。 天通先生对此只是微微蹙眉,指尖有数条白线在这里溢出,缠绕那片刀光。 只是他如此施展神通的时候,对面的女子再次往前撞来,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 天通先生另外一只手,伸出一只手指,点在对面的女子肩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那个地方骤然绽放,而后这巨力直接將白溪击退,让她像是断线风箏那般直接倒飞出去。 天通先生面无表情,眼前女子,天赋和心性都很好,唯独可惜的就是,太年轻了,境界太浅。 以至於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优势都没有任何作用。 若是再给她甲子时光,大概就了不得了。 到时候自己碰到对方,也只好要退避三舍。 他思绪一时间有些纷乱,若不是先生要让他如此行事,他也不会来做这样的事情,对於世间的天才,其实大多数有脑子的修士都明白一个道理,要是不能一下子將那所谓的天才打杀,那就最好不要招惹。 因为这样的后来人,潜力巨大,以后走到高处,不是难事,到时候秋后算帐,很麻烦。 想到这里,天通先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武夫,但很快便咦了一声,原来眼前的女子,借势后退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已经一气万里,要离开此地了。 天通先生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往往像是这样的天才,很容易掉入一个误区,就是觉得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我能办得到的,所以往往遇事,只知进不知退。 而眼前的女子能这么果断跑路,在天通先生看来,其实难得。 不过欣赏也好,討厌也罢,今日他要杀这女子的心不会变。 至於她想要跑,很难。 藉助大浮皇帝的一缕国运,天通先生对於一座玄洲疆域,都可以说是瞭然於胸,加上还有一抹白溪的气息在手,那么就可以说,在玄洲,她不管跑到哪里,其实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已。 …… …… 白溪並未选择往东洲方向逃去,而是重新深入玄洲腹地,这不过是一番斗智斗勇,看看能否躲过那位中年男人的追杀。 只是当白溪身影在一条小溪前浮现,大口喘著粗气的时候,小溪对面,有身影慢慢凝结。 正是天通先生。 这位四象庙的庙主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武夫,平静道:“知晓你有些心思,但却別忘了我是算术一道的修士,算人心看面相,本就是拿手好戏,再说了,即便你能躲得过我的探查,我也能找到你的踪跡。” 白溪按住刀柄,脸色不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通先生摇了摇头,踏入那条小溪之中,嘆气道:“有时候,算计也好,心机也好,还是各种手段也好,真的没有什么用,因为……境界差距太大了,就像是一尾鱼在一个水洼里不断躲避,也抵不过有人伸手抓下,因为那水洼,不过就一巴掌大小而已。” 天通先生说道:“我苦修三百余年,方才登天,其间一步一个脚印,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如今要是连你一个万里上境都拿不下,那岂不是白修行了这么多年?” 白溪依旧沉默,但其实也不得不认可对方的说法,身为万里上境,白溪觉得即便对方已经是归真巔峰,也不是不可以周旋,但对方甚至都已经跨过了那个境界,一步登天,这样的修士,在整个东洲,都找不出几个来的。 但即便如此,想要让她束手就擒,等著就这么身死,她也不会甘心。 深吸一口气,默默运转体內气机的白溪要奋力一搏,只是没来由地想起当时下山之前,跟自家师父说的那番话。 其实那个时候,师父也是不愿意自己离开黄观的吧? 只是自己非要远游,师父也不会阻止。 很多年了,都是这样。 白溪开始再次前奔,这一次每一步踏出,都在落脚之处踩出一道深坑,等到来到溪水里的时候,四周溪水骤然上涌,朝著白溪扑来。 白溪也是毫不客气,简单的一刀斩出,破开那片溪水,但溪水之后紧接著便有天通先生的衣袖拂过,重重地拍在白溪的身躯之上,轰然一声巨响,白溪重重倒飞出去,撞碎一棵大树,大口吐出鲜血。 天通先生漠然不语,只是遥遥一指点出,指尖白光匯集,然后激射而出,就要不讲道理地洞穿白溪的心口。 就在此刻,白溪身前,忽然有一片紫气浮现成一道虚影,一个紫衣道人伸手接住这道白光,身影虚幻了些。 “师父?” 紫衣道人背对白溪,只是吐出一个字,“走!” 白溪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並非自家师父黄观主的真身,而是他在自己下山之前,在她身上留下的一道意。 修士到了归真境,便可以从自身剥落出一道意留世的,只是这样一道意的强弱,就不仅很考验修士自身的修为,还很耗费修为。 这道意,留在白溪身上许久,如今又能拦下一位登天境的隨手一击,足以可见黄观主是有多么……在意自己这个弟子。 白溪远走,身影一闪而逝。 天通先生看著这个紫衣道人,並不在意,一道意而已,就算是此人真身来此,不过也是归真境。 “黄观主”並不主动出手,只是看著眼前的登天修士,询问道:“道友何必以大欺小,我这小徒做过什么不敬道友之事?” 天通先生不说话,只是一卷衣袖,压向这位紫衣道人。 “黄观主”大袖招展,紫气翻涌,竭力去拦下这位登天修士的手段,但其实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节节败退,勉力支持而已。 他从未想过要胜过眼前的这个登天修士,唯一要做的,不过是帮著白溪拖延些时间,好让自己那徒儿,能跑得更远。 但一刻钟之后,“黄观主”轰然而碎,紫气四散,消散於天地。 到底只有一道意,对上別的归真境修士尚且不能说能胜,如今还是面对一个登天修士,能够坚持一刻钟,已经是殊为不易。 这还是因为天通先生不过是算术一道的修士,要是剑修或者武夫,只怕就会被乾脆的一拳轰碎。 哪里还有一刻钟的事情? 就在黄观主的这道意被轰碎之时。 远在东洲黄观的黄观主骤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只是这位黄观主甚至都没有伸手擦拭嘴角,而是在一瞬间便掠出黄观,直奔北方而去。 来得及吗?就算是到了那边,能救下白溪吗? 好像黄观主这般,不过无济於事四个字,但他依旧没有多想,只是前掠而已。 …… …… 在一处山林里,白溪再次被天通先生追上,一指贯穿了这个女子武夫的肩膀。 其实那一指是衝著白溪心口去的,只是最后时刻,白溪躲过那必杀一指,才让那一指最后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最快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咳血不止。 天通先生来到白溪身前,摇了摇头,“没什么用。” 他说的自然是之前白溪所做的一切。 白溪盯著天通先生,忽然说道:“动手吧。” 天通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指按向这个女子武夫的眉心,要將她彻底打杀。 只是在他伸手的时候,原本看似已经没有一战之力的女子居然骤然朝著天通先生撞去,让天通先生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等他刚躲过去这女子的奋力一撞,白溪一刀便又劈砍下来。 天通先生侧身躲过,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让刀尖落下,撕开了他的衣袍。 未能伤人。 天通先生神色不变,只是一掌拍在白溪心口,將其击飞出去,撞碎那块身后大石,鲜血染透了白衣。 “都说了,没什么用。” 天通先生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女子武夫,虽说马上就要將其打杀,但其实他也没有太多情绪,这般做,无非是迎合师命而已,他对眼前的女子,其实喜恶都不是很多。 白溪默不作声,到了此刻,只是有些遗憾,没能去问问那个人到底是谁而已。 除此之外,並无別的想法。 修行路上,本就要遇到诸多艰难险阻,有些是自己去找的,有些便是飞来横祸了,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修行。 所以除了接受之外,別无他法。 在最后时刻,白溪伸手扯下腰间的青色铃鐺,想要摇晃,但最后还是作罢。 虽然这个铃鐺有两个,但其实白溪是不愿意摇动这个铃鐺的,哪怕只有万一,让那个傢伙赶来了,也是无济於事。 无非是再多死一个人而已。 既然这样,那还是不要了。 天通先生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武夫这般举动是为何,但他不再多想,一指就要落下,彻底打杀这个女子武夫。 就在此刻。 有一片秋叶从白溪的怀里飘荡而起。 天通先生一指已经点下,直接便轰碎那片秋叶。 紧接著,就要打杀这个女子武夫。 一瞬之后,天通先生骤然收手,驀然转身,不远处,有个抽著旱菸的小老头正看著这边。 小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笑呵呵。 天通先生张了张口,尚未说出话来,一片山林,已经是剑气森然。 “原来你们一直这么不要脸啊?” 站在不远处的小老头,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冷,“既然这样,老头子也好久没出剑了,那就拿你试试?” 天通先生浑身一僵,只一瞬间,他便已经到身侧四周,有无数道剑气飘荡。 每一道剑气,都让人不寒而慄。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那个小老头,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第三百章 一群疯子 “道友是何方神圣?!” 天通先生盯著眼前的这个不速之客,可以確定的是,眼前这位,至少是一位剑仙。 登天可称为剑仙,到了云雾境,可称为大剑仙。 光从这些剑气来看,眼前这位,境界不会低。 小老头只丟出一句,“是你爹。” 天通先生微微蹙眉,“在下四象庙天通,师承云栈山。” 在玄洲,不管对方境界多高,宗门多大,只要听著云栈山三个字,都要慎重对待。 一洲之地是一人道场,在玄洲,谁能不给云栈山一个面子? “哦,想起来了,是那位的记名弟子啊。” 小老头看了一眼白溪,言语里没有半点对於那位玄洲青天的尊敬,只有些嘲讽之意,天通先生听得出来,小老头对於那记名弟子四个字,咬得极重。 “记名弟子也是弟子。” 天通先生並未动怒,只是眼里警告意味十足。 但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让这位四象庙主情绪失控。 那个小老头看著他,笑眯眯开口,“元益就教出你这种废物,看起来本事也很是寻常嘛。” “你大胆!” 天通先生一掠而来,四周骤然有无数白色丝线迎风而起,铺天盖地掠向眼前的这个小老头。 他真正动怒的,不是眼前的小老头说自己是废物,而是他竟然敢直呼自己先生的名讳,要知道自己先生虽然没有法號,但世间修士,谁不在人前人后称呼一句元青天,就算是不知道自家先生的名讳的,也要叫一声青天大人。 如今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当著自己这位青天弟子如此开口,那就是有了取死之道。 小老头不以为意,只是看著那片白色丝线,抖了抖烟枪里的菸灰,然后一挥衣袖,无数菸灰骤然成剑,呼啸而动,铺天盖地迎上那些白色丝线。 只是一瞬,那些刚才似乎还要镇压天地的白色丝线,在此刻轰然而碎,那些飞剑穿行其中,直接將其撕碎。 然后小老头一步踏出,冷笑道:“一位青天弟子,对这么个小辈要下杀手,还敢在老头子面前自报家门?別说你一个记名弟子,就算是个嫡传弟子又如何?老头子看到这样行事的,也是来一个杀一个!” 这番言语,惊世骇俗。 但实际上接下来的一幕,远比这番言语要更加惊世骇俗。 小老头提著烟枪,就好似提剑一般,隨意挥动,一条剑光骤然掠过,照亮一片天空。 剑光涌动,奔腾而至,一线之前,无数的古树应声而断。 天通先生看到这一幕,脸色难看不已,从这一剑来看,眼前的小老头,绝不可能只是登天。 应该是……一位云雾境! 只是他无法理解,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为何在玄洲出没?要知道这一洲之地,剑修不多,境界高的,更是没有!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云雾境的大剑仙修为不易,知晓的事情更多,断然不会轻易启衅一位青天的。 但眼前这个老傢伙,似乎半点不在意。 天通先生脸色难看,也顾不得多想,很快便丟出了一块龟甲,那是他的占卜之物,同样也是他的本命物,是一件用妖洲那边的珍稀妖族青龟的龟甲练就的防御至宝。 要知道,那青龟被他斩杀之时,就已经是归真境,取得龟甲之后,又有这些年的不断祭炼,此刻的龟甲,可以说得上坚固无比。 但下一刻,天通先生便脸色阴沉。 那一剑掠过,撞向他的龟甲,轰然一声巨响,虽然没有在顷刻间便將他的龟甲撕开,但却很快將龟甲撕开一条口子。 一道裂痕,出现在那龟甲之上。 小老头摇了摇头,仿佛並满意,紧接著就有第二剑一掠而过,再次撞向那龟甲。 再次轰然作响。 那龟甲咔嚓一声,直接被小老头的这一剑斩开。 那一剑余威不减,继续前掠,撞向天通先生。 天通先生连忙在身前构建出数道屏障,在接连破碎数道之后,这才堪堪拦下小老头的那一剑。 天通先生已经是脸色苍白。 可抬眼一看,眼前的小老头身后剑光浮动,明显就要再递出一剑。 “道友,真要这般不死不休不成?” 天通先生心中大骇,早些年他就听说过这世上的剑修和武夫最是不讲道理,可这些年顶著青天弟子的身份,哪里真正遇到过? 就是到了此刻,他也不相信,那青白观主都已经三百年不见人间,这其余剑修,还敢如此行事? “他娘的,等老头子杀了你,再去一剑拆了你的四象庙,这才叫不死不休!” 小老头本来在天台山和忘川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就烦得不行,这会儿看著眼前的天通先生,好不容易找到个出气的傢伙,懒得多说,出剑就是了。 要不是他娘的现在境界还浅,他甚至都还想提剑往云栈山走一道。 天通先生心中也忍不住骂娘,他这修行三百年,哪里碰到过这样的疯子?! 早些年行走世间,不知道在七洲之地转悠了多久,后来才化名裴伯留在东洲重云山上的小老头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痛快出过剑了。 他握著烟枪,默默念叨一句,“狗日的李沛,老子不管这些破事了,憋屈坏了!” 裴伯说完这句话。 然后那位天通先生就被一剑击飞出去,重重撞碎无数的树木,吐血极多,生死不知。 掌心烟枪已经化作一柄乌黑飞剑的裴伯一头白头髮迎风而动,他眼中剑意闪动,气象万千。 他再一步踏出,递出一剑,一座山林骤然从中裂开,一条深数十丈的沟壑出现在这里。 在这一剑之前,这座山林,要从中被斩开! 重伤的天通先生感受著那些恐怖无穷尽的剑气,甚至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那位三百年前纵横世间的大剑仙解时。 可那人,不是死了吗?! 就在此刻,天通先生身前有一道金光浮现,而后缓慢凝结虚影。 “何人在杀吾之弟子?!” 一道巨大的声响传出,天地震动,这道声音仿佛来自青天之上,落到人间,让世间所有人都要安静去听。 天通先生满脸泪水,喃喃开口,“先生?!” “是老子!” 出人意料的,就算是这道虚影出现,对面的裴伯依旧一剑递出,恐怖剑光如同海水灌入人间,不肯有半点停歇。 “你他娘的青天又咋了?!” 裴伯一身衣衫猎猎作响。 璀璨剑光骤然拔地而起,撞入天际。 於是一座玄洲,在此时此刻,都看到了那道无比璀璨的剑光贯穿天地! 流云之上,有一道身影落下,伸手按住那条件剑光,俯视人间,眼中漠然。 “李沛都不敢下山了,你这个小小云雾境,要如此行事?!” 裴伯丝毫不做理会,只是微微眯眼,身侧四周,瞬间再撞出无数条剑光涌向天际,无数的剑光铺天盖地朝著那道人影而去。 这一刻,玄洲无数的修士,都看到了这一幕。 有些年长修士瞪大双眼,天幕上那位,不出意外,应该是某位圣人吧?那人间那位呢?敢对圣人出剑的剑修? 所有人的心头都浮现出了那个渐渐已经被人遗忘的名字。 这三百年来,剑修沉寂已久,但三百年前,世间可有一位剑修,意气风发,出剑极多的! 天幕之上的人影看著那无数条剑光,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不过是那位云栈山的青天留在天通先生身上的一道念而已,其实战力不强,跟青天两字,很难扯上关係。 但实际世上的修士,只要能看到他这道念,九成九就会收手,但谁能想到,此刻眼前的这个剑修,非但没有收手,反倒是胆大到要对青天出手? 真是罕见啊。 “天通,走。” 那道身影吐出几个字,他虽然能暂时拦下这些剑光,但不见得真能带走天通了。 山林之中的天通先生挣扎起身,就要离开此地,但很快便被人一刀捅穿心口。 早就重伤的白溪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这边,直接了当一刀递出。 天通先生一脸茫然,他看著眼前的女子武夫,没想明白,这也是个疯子吗? 那边的裴伯哈哈大笑,“丫头,干得好。” 白溪漠然拔刀,下一刀直接將这登天修士的头颅砍下来,然后没有留任何余地,直接將他的心头物一刀劈碎! 天际那道虚影神情冰冷,“该死!” 只是他尚未有所动作,那无数剑光瞬间便將他淹没,裴伯踩著剑光往天际而去,此刻眼眸里满是快意。 在一位青天的道场打杀青天弟子,剑碎青天虚影,这种事情,一辈子能做成几次? 不去说后果如何,这会儿只管痛快出剑就是! …… …… 云栈山,本来在紫霄宫里推演星象的元益骤然抬头,脸色阴沉起来。 他走出几步,来到宫门外,看向某处,身形一闪而逝。 …… …… 山林上的天际,剑光不断,云海破碎,身材並不高大的裴伯不断出剑,此刻要说剑仙风范,估摸著这三百年来,就没有任何一个剑修能比得上了。 片刻之后,那被无数条剑光淹没的青天虚影就此被他斩碎。 那道青天虚影被他剑碎,裴伯歪了歪脑袋,心想这会儿要是有些年纪正好的女修士在一侧观战,不知道得多少人倾心於他。 可惜了。 只是很快,裴伯抬眸看向远处,忍不住破口大骂,“狗日的元益,真这么不要脸?!” 一股极大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一座山林。 锁定了裴伯和重伤的白溪。 裴伯握住飞剑,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却没有任何畏惧之意。 …… …… 一位游歷到玄洲边境的青衣女子,心有所感,抬头看到那片璀璨剑光之后,眼里泛起光亮,化作一条剑光,一掠而过,往剑光所在之处而去。 …… …… 在大齐某处坐上了某条由天火山经营的渡船,要从此地一路前往赤洲边际的年轻剑修,刚收起自己的那块天火山客卿腰牌,这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腰间微微颤动的乌黑铃鐺。 想起另一个青色铃鐺,他满眼忧虑。 —— 西洲天台山。 小观门被人推开,有人从小观里走出来,立身在那棵瘦桃树一侧,仰起头看向玄洲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那边的剑光,微微蹙眉,不言不语。 —— 有高大女子赤足离开忘川,神情烦躁。 第三百零一章 青天见青天 青天驾临人间。 巨大的威压带起巨大罡风,吹拂一座山林的那些树木尽数伏倒,就像是世俗臣子面对君王那般恭敬跪地。 头髮黑白掺杂的元益看了一眼半空的裴伯,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了他一眼,无数狂风开始吹拂云海,连带著吹向裴伯。 四周雷声阵阵,宛如夏日一场骤雨之前,天地抢先变色。 裴伯身形飘荡不停,在那狂风之中,宛如大海风浪里的一叶扁舟,也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元益根本不想询问裴伯的身份和传承,即便他是青白观主的弟子又如何?既然敢动手杀了自己的弟子,不顾青天顏面,那就该死。 至於对错,从来不该是青天该考虑的事情。 他们五人修行到了这个境界,俯瞰人间,制定规矩,也是约束眾生的,而他们,从不在眾生之列。 裴伯在狂风之中撑得无比辛苦,实在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好几遍李沛那个狗东西。 但实际上裴伯也很清楚,即便是李沛走出青白观,也很难前往这座玄洲,就算是来了……只怕也无济於事。 只是很快,裴伯就鬆了口气。 因为风骤然而停。 有个高大女子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赤足踩在云海里。 看向眼前的玄洲青天,云栈山之主,世间算术一道的老祖宗,元益。 元益一怔,他似乎根本没想到能在此地看到那个女子。 世间那些修行到高处的修士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五位青天,各自坐镇一洲,一洲便是一位青天的道场,在青天的道场,就算是另外一位青天不管不顾出手,也几乎没有胜算。 青天在各自道场,几乎就是立於不败之地。 所以即便是这位忘川之主离开忘川,赶赴玄洲,他也没有任何的畏惧。 元益平静道:“忘川道友不在忘川待著,何故要来我这小小玄洲?” 几乎已经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了,一位青天离开道场,事情不可谓不小,哪里能如此轻易踏足他人道场? 要知道,最近一次青天离开道场,前往其余青天道场跟人交手,那人的下场不可谓不惨。 只是那桩事情,知晓的人不多。 如今这位忘川之主来到这边,如果真要大打出手,会是个什么下场? “你来这里又是为何?” 忘川之主张了张口,神情冰冷。 元益漠然道:“我在玄洲,去何处需要向忘川道友说明吗?” 忘川之主喔了一声,“不爱好好说话啊?那就打!” 元益一怔,完全没有想过这位几乎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忘川的女子脾气竟然如此直接,说打就要打。 一阵秋风已经拂过这边,肃杀无比。 裴伯赶紧开口,“这不是还能聊嘛?怎么一开口就是要打?” 他担心倒不是自己的安危,只是担心忘川之主远道而来,在这边吃亏。 虽然不至於身死,但要是受些伤,也很麻烦的。 忘川之主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刚出剑出的那么瀟洒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缩头乌龟了?” 裴伯揉了揉鼻头,訕笑道:“这不是想著小打小闹嘛,你要是出手,这波及可就不小了。” 忘川之主淡然道:“反正在玄洲,打碎些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情,至於他,要是真有本事杀了我,也可以试试。” 元益脸色微变,玄洲的確是他的道场,他在此地,几乎不败,但真要动起手来,依著眼前的这女子性情,还真有可能是不管不顾,到时候一座玄洲,还能留下多少? 要知道当初在赤洲那一战,某人为了不伤及无辜,还硬生生造就出一座战场来的,而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別害怕,这边的修士死了,无非去往忘川,我在那边帮他们一把就是,想要转世投胎,哪里有这么容易?” 这话就是对元益说的了。 元益默不作声。 “不然把战场选在你云栈山怎么样?那边是你的道场,你应该更能打些?” 忘川之主挑了挑眉,眉间的烦躁不加掩饰。 本来裴伯去忘川说了那些话就让她十分烦躁了,结果很快又发现自己这么多年唯一算是聊得来的小姐妹有人要杀她,她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来,压不住了。 元益冷声道:“忘川,我那弟子天通被那女子武夫和这个剑修所杀,我出手为弟子报仇,你也要管?!” 忘川之主还没说话,一侧的裴伯赶忙说道:“可不是我杀的,明明是那小姑娘一刀捅死的那傢伙。” 裴伯嘖嘖道:“第二刀就把脑袋给割下来了,很惨的。” 元益面无表情。 忘川之主眯起眼,“是谁先动的手?元益你不知道?要不要我帮你这位算术一道的祖师爷回溯一番过往?况且你那个什么弟子,竟然看见我的信物也不管不顾,看起来身为你元益的弟子,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怎么,你元益的脸面是脸面,我的脸面,就不是脸面了啊?” 元益坐镇玄洲,又在天通先生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念,自然而然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个出身东洲的女子武夫身上竟然会认识她这个忘川之主,更没想到,她竟然会真的会为了这个女子从忘川来到玄洲。 他虽然精通算术推演一道,但涉及到其余青天,他也没有什么手段。 都是同境,有些手段根本没办法施展。 “忘川,你別忘了当初我们定下的规矩!” 元益盯著眼前的忘川之主,“这个女子,可是出自东洲。” 忘川之主看向眼前的元益,疑惑道:“你们的规矩?你们当初定规矩的时候,我在场?我怎么不知道。” 元益一愣,这才想起来,当初定下规矩的时候其实就他们三人,李沛自不必说,那个时候,他只能接受,而眼前的忘川之主,才是实打实的根本就没有掺和此事。 那个时候,三人都认为,忘川之主本就不愿意掺和世间的事情,即便她不点头,也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谁也不想到,三百年后,当年的疏忽,便落在这里。 元益深吸一口气,漠然道:“总归要给我一个交代。” 忘川之主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裴伯,直接將他丟了出去,裴伯在云海里飘荡,很快就没了踪影。 然后她掌心又飘荡出来一片秋叶,落到人间,白溪下意识的伸手去接,下一刻,整个人在接触到那片秋叶的时候,整个人就骤然消散。 元益並未阻拦,到底还是清楚,一旦惹怒了这个女子,那这个女子是真有可能大闹玄洲的。 青天之战,从来不是小事,更何况战场还是在自己的道场。 做完这两件事,忘川之主这才歪了歪脑袋,“你他娘的是谁,也配让我给你一个交代,你以为你是李沛啊?!” 说出这句话,忘川之主哈哈大笑,“老娘这辈子也不爱讲道理,你既然非要胡搅蛮缠,那就打啊。” 说到这里,忘川之主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大不了老娘死在你这玄洲。” “但老娘死之前,也要打沉你这座玄洲!” 说话之间,天地之间秋风呼啸不停,动了真怒的忘川之主看著元益,身形暴涨。 元益的一头黑白长发被秋风吹动,仰起头看著那个身形不断暴涨的高大女子,实在忍不住,低声骂道:“没人要的疯女人!”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天地之间,肃杀之意到了极致。 有女子声音轻轻传来,“我真想杀了你啊。” …… …… 当青衣女子赶到那边剑光所起之处的时候,很快看到了那道高大女子身影一闪而逝,她瞪大眼睛,作为几次三番想要进入忘川而被驱赶的她来说,自然知晓那女子身份,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位忘川之主会离开忘川,来到玄洲。 这种事情,以往百年千年都难以碰到一次。 她还想往前走,一探究竟,就看到身前有个小老头在抱头鼠窜,看到自己之后,那小老头赶紧开口,“还看啥,还不赶紧离开玄洲?神仙打架了!” 女子一怔,果然马上就感受到了一股恐怖气息,本来看著那眼熟的小老头还想说些什么,这会儿也不再犹豫,化作一条剑光便远掠而去。 小老头看著那女子离开之后,却並未跟著离开玄洲,而是转头往四象山那边而去。 他娘的,这会儿青天打架,他去教训一下青天之下的那帮傢伙,不犯毛病吧? 別的不说,先拆了那座所谓的四象庙再说! 反正都已经如此行事了,再过分一些,说不定李沛那狗日的不管,那忘川之主满意了,还有意外之喜。 裴伯打定主意,化作剑光掠向四象庙,要再次出剑。 —— 玄洲今日的大变,其实一些山巔的修士是能够感受一二的,不管是之前的那些剑光,还是之后一闪而逝的恐怖威压,都是如此,但除此之外,就是一无所知了。 不少太平日子过得太久的修士只是祈祷不要真正的天降灾祸就是了。 他们想到这里,转而便放宽了心,身在玄洲,有青天坐镇,怕什么? …… …… 赤洲的万蛟之泽,有个高大武夫伸手丟下手中的一块蛟龙肉,抬头看向北方,微微眯眼,青天之战,七洲都会波及,只是那些细微的气机波动,也就只有其余青天能够感知了。 不过很快確认动手的是那个娘们和那个算命的老傢伙之后,这个高大武夫就失去了动身去看热闹的想法了。 五位青天,谁最强,不好说,但最弱的,就是那两人了。 高大武夫一屁股坐在一张以蛟龙骨做成的椅子上,开始怀念起三百年前那场放开手脚的廝杀。 那一架,打得十分痛快。 …… …… 中洲有一座天宫。 之所以说是天宫,是因为那座通体由特殊白玉建造而成的巨大宫殿,由无数的法阵相互作用,得以悬於天上。 只有一条长长的仙阶通往那座天宫。 仙阶落於中洲最高的那座山顶。 此刻山顶,有道人跪拜一地,雪白的仙阶上,有个眉清目秀的道童骑著一头仙鹤缓缓来到山顶,將手中的一本秘籍递给为首的道人。 道人双手接过,虔诚磕头不止。 道童没有说话,只是骑著仙鹤再次沿著仙阶返回天宫。 悬在云海深处的那座天宫里,有个身材修长的中年道士身著雪白道袍,头顶高束道冠。 他看著北方,泛起一抹古怪笑意。 第三百零二章 都回家 玄洲上空云海,到底还是被那位玄洲青天元益拉扯出一片流云,用以阻拦气息外泄,落入玄洲人间。 不过即便如此,也得看那位忘川之主愿不愿意不牵连眾生,要是真卯足了劲衝著打碎一座玄洲来的,即便今日玄洲能够倖存,也绝对会破损不少。 这样一来,这位忘川之主大概就会真的深陷泥潭,回不到忘川了。 元益觉得,这个疯女人虽然疯得不行,但到底还是没有那么不管不顾的,一身青天道行,还是来之不易。 谁能轻易割捨? 只是真当了和忘川之主动起手来之后,看著那始终下一刻就要破碎的战场,如无意外,很快就要波及玄洲人间,元益的脸色还是变得难看不已。 这疯女人。 元益暗骂几声,只得不断做那缝补匠,將两人的洒落气息不断收拾,也就是他境界不够,若是换做其他三人中的另外一人,几乎都能做到不让忘川之主在自己道场中这般隨心所欲,而是会以一种更为自在隨意的姿態压制这位跨洲一战的疯女人。 元益再次仰头看向那个身形无比高大,在这里肆意出手的女子,嘆了口气,身侧这才浮现出一片日月星辰,缓缓绽放光辉,將一片云海都镀上了一片银白光辉,涟漪盪起。 无数繁星在云海之中璀璨放光芒。 此刻忘川之主,就好似脚踩星河,高大身躯之后,是无尽的苍穹。 始终只有常人大小的元益,此刻就渺小如螻蚁。 “既然要放手廝杀,你不如把真身现出来,天地之间唯一的一株草木成精,到底是什么模样,我其实也很想知道。” 元益缓缓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只看到那个身形无比高大的忘川之主一脚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一片星河,瞬间便有无数星辰在这里轰然破碎,崩碎的星辰化作无数道细微的流星,在这里四散而开,激射四方。 元益面无表情,只是一掌拍在星河之上,顿时那些尚未破碎的星辰都有一条璀璨长线朝著那高大女子的身躯缠绕而去,无数条长线,宛如一条条蛟龙,在星河里游动,然后要將那高大女子撕咬下血肉来。 但隨即便有一阵秋风起,星河之上,无数片金黄的落叶飘落下来,带著一股浓郁的秋意。 那些璀璨的长线,遇到这些落叶之后,便开始撕咬廝杀起来,一时间,一片星河所在,造就了无数座战场。 战况激烈。 只是身为战场核心的忘川之主只是仰起头看向苍穹深处,神情依旧烦躁。 …… …… 四象庙那边,代理主事的子溪有些惴惴不安,这位天通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实在是忍不住担忧,去了大殿那边占卜一卦。 不是他不够沉稳,实在是身为算术一道的修士,他境界虽然还平常,但是对於天地感应已经超过其他修士太多了,自家先生下山之后,他就心头不安,今日更是玄洲有些变动让他再难泰然处之。 只是跪倒在那位祖师爷的塑像前,为自己先生算上一卦的子溪脸色骤然大变,卦象明显,竟然是大凶之兆,依著卦象来看,这还是凶卦之中,十死无生的局面。 这让他断然难以相信。 要知道自家先生的身份,那是青天弟子,別说在玄洲,就是离开玄洲,在七洲之地,谁又敢轻易动手击杀。 即便是会遇到什么劫难,也至少应该有一分生机才是,怎么可能十死无生? 除非自家先生招惹到了某位青天。 可这怎么可能? 子溪不愿意相信,虔诚祈祷之后,再起一卦,卦象依旧。 子溪脸色苍白,心如死灰。 就在此刻,大殿外,忽然有些嘈杂声音响起。 子溪扭过头看去,正好看到一道璀璨剑光从庙外掠来,速度极快,也极为锋利,只是一瞬,四象庙中的那棵槐树便应声而断,而后剑光並未有任何犹豫,直接便撕开了这座主殿,將那尊青天塑像骤然撕碎。 轰隆隆的声音在剑光消散之后这才骤然响起,子溪一脸不敢置信,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有人敢招惹四象庙? 有人敢在玄洲剑断青天塑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溪还怔怔出神,四象庙里的其他师兄弟已经回过神来,纷纷掠向高空,要將那行凶者抓住,但很快便再接了那位出剑者的一剑,不少修士大口吐血,跌落山林。 子溪终於回过神来,仰头沉声问道:“何方道友到访?”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一条剑光再次落下,直接再斩碎其余几座偏殿,让一座四象庙,就此成为废墟。 之后那人飘然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 …… 白溪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早已经离开玄洲,回到了东洲边境的一座小镇外的矮山上,她脸色苍白的低头看向掌心的那片秋叶,已经枯黄无光泽。 白溪抬起头,看向玄洲那边,满脸担忧。 她知道那位秋姐姐很厉害,但是游歷世间也知晓不少,青天之战,谁在自己道场里就占尽优势,也就是说这一次秋姐姐离开灵洲,本就是身处劣势,这样一来,別说能不能取胜,就说能不能活著离开玄洲,都不好说。 想到这里,白溪苍白的脸上忧虑十足,她甚至想著自己没能在忘川那边出现,是因为秋姐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返回灵洲吗? 若是秋姐姐死在玄洲,那全然是因为自己,想到这里,白溪就满是愧疚了。 “在想什么?觉得姐姐要死在玄洲啊?”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白溪身侧出现,一身白衣的忘川之主揉了揉脸颊,脸色有些苍白。 “秋……姐姐!” 白溪的脸上有些惊喜。 忘川之主温柔地看著她,笑眯眯,“元益那个傢伙,境界实在是平平无奇,胆子也小,这里捨不得,那里也捨不得,所以不敢杀我的。” 白溪听著这话,点了点头,张了张口,想要道谢,但结果很快就看到忘川之主摇了摇头,“这次要离开忘川,倒也不是为了你,只是心里有口气想要出,我们这些青天啊,看起来很厉害,但想要出气,很难的,除了闯入自己道场的那些傢伙可以隨便杀之外,其余的修士,要想杀,总要说得出个理由来才行。不过杀那些普通修士有啥意思,要出气,就要打一位青天才行。” 忘川之主一口一个平平无奇,一口一个打个青天出出气,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也就只有这位青天说出来,这般隨意。 “所以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又是个能欺负的傢伙,所以我就来啦,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不是他来灵洲,要是这样,我非要让他留下千年修为不可。” 元益捨不得一座玄洲,但她可不一样,真要做什么事情,一座灵洲就算是让人打沉了,也无所谓的。 白溪听著这些青天之间的事情,说不出话来。 忘川之主也知道白溪这会儿一头乱麻,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这次你的確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真要说谁来负责,除了那个爱给人算命的老傢伙之外,你就骂天台山那个胆小鬼吧,要不是他教出来一个无法无天的弟子,也不至於连累你们一洲修士。” 白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忘川之主嘆气道:“可是教出这么胆大的弟子,为什么当师父的,就是个胆小鬼呢?我真想不明白。” 白溪张了张口。 忘川之主说道:“好,就是这样了,我要返回忘川了,你也回家吧。不过要记住了,以后最好不要踏足中洲和玄洲。” 白溪点点头。 忘川之主忽然眨了眨眼睛,“有人来找你了,不要跟他说见过我。” 白溪有些茫然,然后她就看到一道紫色身影落到了此处,正是心急如焚的黄观主。 本来他以为自己再见到自己那弟子就肯定是一具尸体了,但这会儿打眼一看,没想到自己那弟子,除去受伤极重之外,还真活著。 黄观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白溪很快便想明白前因后果,眨了眨眼睛,“师父,我又闯祸啦。” 黄观主本来想要板著脸教训两句,但张口的时候,就变成了,“为师这儿有几颗珍稀丹药,来来来先服下,哎呀,怎么这才出去几年时光就已经万里上境了?真是厉害啊,丫头。” 白溪仰起雪白的小脸问道:“师父不骂人啊?” 黄观主看向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小闺女,嘆气不已,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很好了。” …… …… 忘川之主从东洲接壤处来到灵洲,在高大雪山之上,看到那座石头堆砌的佛庙,心情有些烦躁,乾脆就一挥衣袖,將佛庙掀翻。 等到离开雪山,走在那片满是各样野的平原上的事情,心情好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野中钻出一个小老头,笑呵呵看向这个高大女子。 忘川之主只是漠然地看了眼前的这个小老头一眼,不言不语。 裴伯拍著脑门,“我知道你为啥总是板著一张脸了,实在是太好看了啊,不板著一张脸,天底下別的女子还有活路吗?” 忘川之主不理会他。 裴伯这才继续说道:“但说实在话,就算是板著一张脸,那天底下別的女子也没活路啊。” 忘川之主还是不说话,只是在野里往前走去。 裴伯倒是鬆了口气,要是这女子实在是不愿意听自己说话,早就离开了,现在这么走,明显自己之前两句话,还是有些份量的。 “你跟那老王八打架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四象庙,拆庙用了两剑,就两剑啊。” 裴伯拍拍胸脯,“要不是之前消耗不少,一剑就足够了。” 忘川之主脸上神情缓和不少,只是问道:“一剑斩了那傢伙的塑像?” 裴伯使劲点头,“那不是理所当然?就是为了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 “那看起来你这辈子都去不了玄洲了。” 忘川之主声音平淡,但裴伯却好像在里面听到了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其实他不怕这女子有情绪,就怕这女子连话都不想多说。 “说不好的,再等几年,说不定我也能青天,到时候天底下的剑修,看谁还说狗……李沛才是剑道第一。” 裴伯嘿嘿一笑。 忘川之主说道:“你的胆子倒是要比他大一些。” 裴伯沉默不语。 忘川之主看了他一眼,“我有个问题。” 裴伯摇摇头,“肯定不会是討厌,还有,你是青天啊,怎么会是委屈,只是有些事情嘛,没有那么简单。” 忘川之主平淡道:“不用替他找补。” 裴伯嘆了口气,“本来就是我张著大嘴胡乱说的,这傢伙的心思,我哪里知道,不过这傢伙没道理討厌你的,真的。” 忘川之主不言不语,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翘起,有些弧度。 看著这一幕,裴伯赶紧趁热打铁,“那……能不能跟我说说?”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叫李沛来。” 然后她身影一闪而逝,就此消散。 意识到被人摆了一道的裴伯咬牙切齿,直直仰头倒在海里,嘆气道:“李沛啊李沛,你说你嘴不能甜一些吗?在她面前弯腰低头,哪怕是让她坐在你身上呢,都是不委屈的啊。” …… …… 忘川河畔。 忘川之主坐在这边,双脚泡在河水里,只是脸色无比苍白,四周的草木,也是无比枯败。 满脸疲態的忘川之主,这会儿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笑意。 她伸手按住眉心。 眉眼之间的烦躁,尽数被她抹去。 第三百零三章 青天们 云栈山紫霄宫。 元益身形凝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侧的小童担忧地元益,轻声喊道:“师尊。” 元益看了小童一眼,问道:“何事?” 小童轻轻开口,说道:“天通师兄的四象庙被人拆了,您的……塑像,也被人斩了。” 元益看了一眼小童,眼中倒是没有什么情绪,他摆摆手,“我知道了。” 小童没有离去,只是看著元益,欲言又止。 元益揉了揉眉头,“天通死了,你去一趟四象庙,帮著他们修缮,然后找个天通的弟子,传他些术法吧。” 小童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虽说他也很想知道谁敢这么行事,但既然师尊不说,便不是他能问的,毕竟这事关师尊的顏面,不可多问。 等到小童离开之后,元益才继续吐出一口腥气,露出一丝疲態。 跟忘川之主的那一战,他占尽地利的优势,自然不必担心落败,但要不断维持那些气机不落到玄洲,所以会有些累。 但其实並无大碍。 转身走回紫霄宫中,元益在那星盘前沉默片刻,然后吐出一口浊气,身体里走出一道人影,离开这座云栈山。 …… …… 中洲的天宫之中。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来到一棵桂树下,如今人间不过盛夏,但这棵桂树早已经盛开,实际上不管人间如何,天宫的这棵桂树,一年四季,其实都有桂的。 中年道士伸手摺下一枝桂树,身侧立马有个面容清秀,眉心有硃砂的小道童拿来一方木盒,小心翼翼装了进去。 “师父,还差半甲子,才到泡茶的时候呢。” 小道童微微开口提醒,但肯定不会觉得师父老糊涂了。 中年道士接过木盒,笑道:“要去见个故人,空手总归不好。” 小道童喔了一声,没有去问师父的故人是谁,这种事情用脚去想都知道,师父的故人,不是青天就是圣人,至於这之外,哪里有人配说成师父的故人? “去吧。” 中年道士开口之后,笑了笑,“你去看看你仙官师兄,替为师考考他的修为。” 小道童苦著脸,“仙官师兄的境界那么高,我怎么能考得住他?” 中年道人依旧一脸笑意,“你既然考不住他,就让他考考你。” 小道童恍然大悟,行礼之后赶紧小跑离开。 等著这小道童离开之后,中年道士这才转身回到屋內,片刻后,有一条白虹破开天际离开这座天宫。 …… …… 西洲的一处高山之上,先后两道身影落下。 一位境界很高,另外一位,境界更高。 两人先后而至,並肩立於山顶,看向远处,在两人目力所见的尽处,自然便是那座天台山。 “这样这傢伙都不出来,看起来当初那一战,的確伤势很重啊。”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负手而立,微笑道:“有些可惜。” 元益神色淡然,“虽说算到了大半,但还是没想到那个疯女人最后要这么拼命。” 中年道士点头道:“当年我早已经做好了她要出手的准备,却没想到她到最后都没走出忘川,这次本来想著她会离开忘川,但也没想到她会一个人这么拼命。” “最开始我觉得她这么拼命,肯定有恃无恐,至少李沛也会现身,却没想到,她原来只是个疯子。” 元益平静道:“她那会儿说要打碎我这座玄洲,我能感觉到,她真有这个心思,拼著身死道消,要打碎我一洲之地,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那个女子?” 元益皱眉道:“难不成解时转世,会变成个女子,还是个武夫?!” 中年道士摇了摇头,“虽说这个世上,只有她最清楚解时有无转世,但当初她不出手,便说明她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如今也更不可能为了解时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元益点点头,对这种说法也是认可,“她並非人族,树木成精,本身的七情六慾便极淡,这也是为何她这些年不曾走出忘川的缘故,她对这人间,没有爱憎喜恶。” “只是东洲三百年,走出这么一个女子,圣人气象,我总觉得不是偶然。” 元益看著身侧这位中洲青天,问道:“依著你看,那女子到底是不是跟解时有关?” 本来世上最精通算术一道的人便是他自己,但在这桩事情上,他还是想要听听这个中年道士怎么说。 中年道士摇头道:“没有。” 元益皱眉不语。 “有些人,即便再来一次,也会是那样,女子之身,武道一途,当初不是,现在也不是。” 中年道士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然后摇了摇头。 元益沉默片刻,说道:“可惜了我那弟子。” 中年道士笑道:“道兄这么多弟子,那不过是个记名,平日里不关心,如今怎么心疼起来了?” “总归是叫我一声先生。”元益淡然道:“我不似道友你这般,弟子眾多,天赋异稟者更是不少。” 中年道士也不愿意多说,只是取出那方木盒,递给元益,“我那玉宫中的玉桂,能復道友伤势,道友若是愿意,可以在云栈山种下,悉心照料,以后枝繁叶茂,妙用无穷,赠予道友,了却一桩因果。” 元益一怔,倒也没想到对方能这么直接拿出重宝来,本来已经想好了许多说辞,此刻也就没法子说出口了。 中年道士微笑道:“既然是托道友办事,怎么可能让道友吃亏呢?” 元益接过木盒,收好之后,这才笑道:“怪不得道友道法通天,大道修行一日不停,心胸这般宽广,理应如此啊。” “道兄再说如此妙言,贫道也没有第二件宝物相送了。”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 元益忽然问道:“那个傢伙也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对此也漠不关心?” 元益口中的那个傢伙,自然是那位赤洲青天,青天之间相互攻伐,其他几人都会心生感知,他定然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这辈子,只愿意跟人打架,李沛不离开西洲,他怎么会有兴趣来凑热闹?” 中年道士摇了摇头。 元益一怔,苦笑道:“看起来我这身微末道行,的確不在你们眼里啊。” 中年道士笑道:“道兄不必自谦,各自道途不同,难以比较,就算是那傢伙自恃能胜过道兄,他也不敢来玄洲找道兄一战的。” 元益沉默片刻,“又有多少年的太平时光?” 中年道士想了想,“最少百年?” “那百年之后?” 元益微微蹙眉。 中年道士笑道:“当年如何,如今就如何,没有什么区別。” 元益心安了些,不再说话,只是身躯就此消散。 中年道士並未急著离开,只是站在山巔,安静看著前方,神情古井无波。 片刻之后,他忽然微笑看著前方问道:“李沛,如今可好?” 天底下,有些人运气太差,有些人运气,还是太好了。 …… …… 天台山,小观门前。 有人听到了某人问候,但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看了一眼北方之后,转身返回小观,关上了门。 这一次,微微有些用力。 木门撞在门框上,震得灰尘四散。 门外的那棵瘦桃树,也摆动起来。 第三百零四章 到西洲了 一条渡船在赤洲边境缓缓停靠。 修士们纷纷走下渡船,大多数人,都是要前往那座西洲的。 周迟走出客房,还没下船,负责这条渡船的天火山修士便走了过来,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笑道:“周客卿,有封你的信,是从天火山传来的,看样子是山主的亲笔。” 那位天火山修士道號燎原,也是一位归真境。 这要是放在东洲,妥妥的一方大人物。 只是离开东洲之后,见识广阔,归真境的修士,真是见了太多太多,周迟也就不觉得什么奇怪了。 接过信来,周迟微笑著点头,只是那位燎原真人並未离去,而是笑著看著周迟。 周迟有些茫然。 “周客卿先看看信?若是要回信,贫道可以帮忙传回山中。” 燎原真人看著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客卿,其实最开始当周迟登船的时候,他是怎么都不相信他出示的那腰牌是真的,可探查多次没有发现半点异样,虽说认可了周迟的客卿身份,但还是让他实在是疑惑不解,毕竟天火山作为赤洲第一流的宗门,客卿当然不少,但也绝对不是那种寧滥勿缺,想要成为天火山的客卿,別的不说,总要有一身归真修为才是,可眼前的年轻人,不就是个万里境吗? 但之后一番交谈之后,他才豁然开朗,原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並非什么驻顏有术的那种修士,而是实打实的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这一下子他就想得明白了,二十多岁的万里巔峰,这明摆著踏足归真没有半点问题,而且也註定是前途无量,这一下子,燎原真人自然而然又佩服起山主阮真人的眼光了,果然只有这般,才能成为天火山的山主啊。 他对山主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恨不得马上返回天火山对著山主夸讚一番。 就在这位燎原真人出神当口,周迟已经拆开信看了起来,不出所料,其中內容是高瓘所写,之所以掛著阮真人的名头,不过就是整个赤洲此刻都认为这位大齐藩王已死,他不好那么直接显露身份而已。 信纸內容倒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只说忽然想起一桩事情,他在西洲曾经有过一位好姐姐,是个女子剑仙,只是后面做了些让那位好姐姐难过的事情,所以嘱咐周迟到了西洲,不要跟人透露自己和他的关係,不然到时候被吊起来打,那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他还说起自己最近在天火山的遭遇……一言难尽。 腰快要断了。 最后在那信纸最后,高瓘终於显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周迟,我已將我那具身躯和那门神游之法都送你了,你有空多修行,关键时刻,绝对有大用!” 周迟一怔,隨即赶紧寻找,果不其然,在自己的方寸物角落,找到了一枚玉扳指,那玉扳指也是一件方寸物。 微微看去,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高瓘”盘坐在內,然后那本神游法,就这么摆在他膝间。 周迟头疼不已。 这就是已经到了此地,要是还在天火山,他绝对会提剑跟这位大齐藩王生死廝杀一番。 要是不把他打疼,那自己都不姓周! 但很显然,高瓘是故意为之,要不然早在自己离开天火山那边的时候,就已经告知自己了。 绝不会等到此处。 皱了皱眉,周迟仔细思索一番,想明白了,大概是自己离开天火山之前,自己收纳最后那所剩不多的淬链之物的时候,被他混入其中,自己不察之下这么收进来的。 只是事到如今,周迟也只好捏著鼻子收下这位大齐藩王的“馈赠”。 之后周迟扯了扯嘴角,想了想跟燎原真人说了句稍候,到底还是回信一封,並无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在信纸最后,周迟咬牙切齿写了一句,下次见面,你高瓘最好已经重回登天,不然定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周迟气呼呼地收起信纸,仍旧觉得不解气。 交给燎原真人之后,周迟微微点头,“有劳真人了。” 燎原真人收起信之后,摆了摆手,只是打了个稽首,“周客卿,想来下次若是有机会在天火山相见,便能喊一声周剑仙了吧?” 周迟笑了笑,说了句尽力为之。 燎原真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疆域图,笑道:“周客卿不是西洲剑修,这是一张西洲疆域图,大概標註了西洲各大宗门的情况,或许用得著。” 周迟也不客气,收起那张图,再次跟这位燎原真人道谢。 燎原真人没有再说什么,就只是微笑著目送周迟下船。 …… …… 这一座云海渡口其实紧挨著另外一座寻常江河渡口,说是寻常,其实也不寻常,因为在这条大江航行的渡船,还是仙家渡船。 赤洲和西洲,隔了一条大江。 江面极为宽广。 若是境界高妙的修士,自然可以凭著一身修为,直接掠过这条大江往返赤洲和西洲两地。 实际上本就如此,周迟来到这边渡口的时候,的確看到了有零星修士在此提气一掠,脚尖一点,飘然渡江。 然后便引得不少岸边的修士驻足观望,要是那些修士中有容貌气度都不错的,就更是会引得不少女子修士侧目了。 周迟这会儿正看著一个年轻男子提气掠过江面,眨眼间便飘出去极远,只是没过多久,那人竟然又折身返回,说是要在这边渡口集市买些东西,只是很快便有个面容不错的女修士上去攀谈。 两人三两句话之后,便热络起来。 而后没多久,有个相貌平平的修士跟著有样学样,同样是飘然过江,然后折返身形,理由更是蹩脚,说是忘了还有同行的师长,不好先行。 但实际上不管是这个傢伙,还是之前那位,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想著人前显圣而已。 不过很显然这位修士高估了自己的容貌,这次折返,並无女修士跟著走上去与他攀谈,他也只好悻悻然地再次渡江。 周迟忍不住想起高瓘,要是高瓘愿意如此,只怕落到江岸边的时候,整个人就被那些女子修士围得水泄不通了。 只是想到此处,周迟又想到了那门神游法和高瓘的身躯,不知道怎么的,怎么有些心动? 周迟摇摇头,压下嘴角笑意,在心底为自己开脱。 年轻人嘛,喜欢出风头,人之常情! 不过周迟的目光很快便被江面吸引过去,原来又有一人要按著先前两人那般如法炮製,结果飘然过江再折返的时候,有个武夫直截了当地在那边出拳,一拳將那修士打落江水中。 那位高大武夫境界不低,周迟打眼一看,已经是万里境。 要知道,这边渡江的三人,其实最高的,也不过是天门境而已。 一拳打落那个渡江修士之后,高大武夫负手走过江面,说是別他娘的在自己眼前显摆这些不入流的手段,老子看一次就打一次。 至於不服,来照河山找老子。 照河山三个字一说出来,江岸这边的修士瞬间便安静下来。 赤洲的几大宗门里,这些年天火山发展最快,风头最盛,但真要说底蕴十足的,就是那座照河山了。 一山武夫,两位正副山主,都是赤洲十人之一,排名比起阮真人,更高。 不过这些年照河山的名声不如天火山的原因,其实跟天火山无关,而是因为在两位山主上头,还有一个武夫,实打实的那位青天之下的武夫第一人,將风头都抢过去了。 那位武夫,周迟见过一面,后来曾跟高瓘閒聊,那位武夫修为距离圣人如何,得到的答案,还是一线之隔。 赤洲也是有一位圣人的,据说居住在赤洲南边的海岛上,是一位乐师出身的修士,自號春官。 这位春官圣人,最好乐理,本身也是一位音律大家,据说倒是曾经从海外而来见过高瓘一面,想要收他为徒。 因为高瓘所作齐王入阵曲,入了他的眼。 只是高瓘对此並无兴趣,那位春官圣人便只好失望离去。 周迟听著这话的时候,有些试探地询问高瓘,那位圣人莫非是个女子。 高瓘点头。 然后周迟就不问了。 因为再问下去,他估摸著就要听著一些某些人站著说话不腰疼的言语了。 这边的武夫既然有这样身份,谁还敢造次? 之后的修士,只好老老实实过江,即便是还是飘然过江的,也都不再敢折返。 周迟倒是没打算显露修为过江,而是老老实实在渡口那边乘船。 这边的渡船只有两座宗门管辖,从赤洲前往西洲,便是照河山的渡船,而从那边西洲来赤洲,是一座名为春山宗的剑道宗门,那座西洲的剑道宗门,勉强可以挤入西洲的一流末端,宗主柳岳,是一位云雾初境的大剑仙。 周迟只了两枚梨钱,就得以上船,价格不算贵,渡船上,许多境界不高的修士都安安静静站在甲板上,实在是被之前那位照河山的武夫嚇到了。 渡船缓慢朝著那边的西洲而去,周迟在甲板上,吹著江风,看著遥遥可见的西洲群山,心神往之。 世间的剑修,哪里能不来一趟西洲,哪能不去一趟天台山?! …… …… 一个高大男人,离开东洲之后,並没有费时间去寻找某个年轻人的踪跡,而是自顾自走过东洲。 横穿中洲,跨入西洲境內。 这位一山掌律,早在许多年前,其实就有过一次游歷世间,跟那些个离开东洲之后,见识了广阔天地,尤其是看到了別洲的修行更为昌盛,就想著一去不返的修士不同,他只是游歷一趟,记下所见所闻,便返回东洲,似乎没有对东洲之外有半点的留念。 而后他一心修行,做著自己要做的事情,好似那趟游歷,根本就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所以重云山上一任宗主,才会对他留下一句话。 西顥,心志坚定,万物皆不能改。 这许多年后的再一次离开东洲,西顥虽然走走停停,但依旧是走马观,看看而已。 等到踏足西洲,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径直前往一地。 天台山。 他很清楚,那个年轻人游歷世间,就自然会来到西洲,来到西洲,如何能不来这座天台山? 世间的剑修,谁能逃得过这座山? 西顥漠然想著,只要周迟敢来到这里,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將他打杀。 其实一座重云山,很多人都对西顥为何不容周迟这件事很不理解。 或许只有两个当事人,互相最清楚。 —— 渡船快要靠岸之前,周迟被一个修士拉著非要做一笔买卖。 那个修士手里有一件自称是秘宝的物件,非要周迟拿出两百枚梨钱来买下。 周迟最开始只是说不需要,但那修士却依旧不依不饶,最后甚至还扬言,东西可以不要,梨钱不能不给。 这不就是抢钱? 周迟为此,看了一眼那边渡船的主事人。 一位天门境巔峰的中年武夫。 看到周迟投来目光,那位中年武夫漠然不语。 照河山只负责拉人过江,至於在船上发生什么,一概不管。 只要不死人就行。 周迟看明白之后,扭过头来,看向那位境界不过刚刚天门境的修士,一脸无奈。 那修士笑著开口,“两百枚梨钱不多,拿出来结个善缘就是了,非要把事情闹僵,下船之后才麻烦呢。”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在江岸那边,还有些好些道友的。 至於他为何选上周迟,其实很简单,周迟年轻,没有渡江,反而选择乘船,那就说明周迟境界不高。 还有,周迟之前掏钱的时候,他看到了,钱袋子不轻的。 周迟哦了一声,然后作势要伸手去怀里拿钱,但等到伸出手来的时候,空无一物。 那人怒道:“你耍我?” 周迟点点头,“是啊。” 然后不等那修士反应过来,周迟重重一拳就此砸了出去。 只一瞬间,那修士就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周迟更是又砸出一拳,硬生生给这傢伙一拳撞碎栏杆,滚落江水里。 学了高瓘那门淬链体魄的法子,加上在天火山淬链过身躯,这会儿的周迟说是半个武夫,也没问题。 两拳砸出,不少修士目光被吸引过来。 连带著那位照河山武夫的目光也是如此。 周迟笑道:“我赔。” 那位中年武夫一脸欣赏神色,摇头道:“不用。” 显然是把周迟当成了一个境界不错的年轻武夫。 之后渡船靠岸,周迟下船,在渡口那边晃荡了片刻,离开渡口,只是刚走了几步,四周稀稀拉拉的便有数位修士围了过来,为首的,境界不低,是万里境了。 看起来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 人群里,浑身湿漉漉鼻青脸肿的那个修士指著周迟狞笑道:“小子,有种,不过没到万里境吧?那就该死了。把东西主动拿出来,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有一柄飞剑骤然出鞘,悬停在周迟身侧。 剑气森森。 那些修士骤然一惊。 这傢伙不是武夫……是剑修?! 周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握住悬草而已。 “我是不想死的,不知道你们想不想?” 第三百零五章 两个少年都不少年 孟寅带著那个修为尽废的年轻人陆由离开东洲,来到了玄洲境內。 一路上,都是用双脚丈量山河大地,没有乘坐渡船,要不是看著孟寅头上的一头长髮,陆由险些就要以为自己新认的先生是那灵洲的和尚僧人里所谓的苦行僧了。 不过一路走了好些地方,孟寅没能找到陆由恢復修为的法子,其实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陆由的灵府碎得悽惨,加上经脉受损严重,按著东洲那边的修行之法去修復,只能说下了苦功夫也会收效甚微,说不定一辈子也就是个灵台或是玉府境了。 这肯定不是陆由想要的,也不是孟寅想要的。 收下这傢伙之后,孟寅已经在心中酝酿一个伟大的计划了。 倒是陆由,可能这一路走来,没事就跟自己这个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先生閒聊,让他心湖安寧,对於修行这种事情,没有那么急迫。 这一日两人脱离官道,拐入山林中,意外寻到一条山路,风景清幽,走在其间,还有阵阵香传来。 於是这对不大的先生弟子,心情都大好。 等来到山腰处,有一片青草长满的山坡,孟寅赶紧跑过去,仰头躺下,闻著青草香气,长舒一口气,很是閒適舒服。 陆由看得一怔,犹豫片刻之后,也去试著找块青草地一趟,想要感受一下这位孟先生的乐趣,只是刚躺下去,就哎呦一声,原来草丛里早盘踞有一条毒蛇,一下子就给他大腿咬出两个大洞,陆由提著毒蛇,就要丟出去。 孟寅赶紧摆手,“这怎么能丟呢?糊涂了不是?” 陆由一脸疑惑地看向孟寅,只当先生要说些人生道理,什么勿要残害生灵之类的,结果很快就看到孟寅拿过毒蛇,熟门熟路地开始剥蛇皮,看样子,今天这条毒蛇,就要沦为这位孟先生腹中美食了。 “生火生火。” 孟寅刚处理完那条毒蛇,吩咐陆由生火之时,才骤然看到,陆由已经躺在草地里,口吐白沫了。 孟寅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这傢伙修为尽失,那毒蛇对修士来说,咬上一万口也不过是挠痒痒,但对於现在的陆由来说,要命。 孟寅赶紧拿出一粒丹药,就要丟到陆由嘴里,但想了想,仅仅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丟到陆由嘴里,然后收起这粒只受了些“皮外伤”的丹药。 过日子嘛,总是这样的,精打细算,哪能这么浪费? 不过也就是孟寅的精打细算,直到蛇肉烤熟的时候,陆由才悠悠醒来,大腿还是火辣辣地疼。 还没回过神来,孟寅就塞过去一块蛇肉,笑道:“味道不错的。” 陆由啃了一口蛇肉,称讚道:“很香。” 但很快他又嘆了口气,“先生,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结果刚说完这话,就被孟寅一板栗敲在脑袋上,“別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唉声嘆气的,这东西本来有十分味道,你这一嘆气,只有三分了。” 陆由挨了一下,也不多说,就只是默默啃著蛇肉。 孟寅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你这点事情,绝对算不上解决不了,我不是在想办法吗?就算是我想不出办法,我还有个朋友,你见过的,那傢伙本事很大,现在又去到处游歷,走的路多了,知晓的事情也就多了,解决你这件事,不算什么麻烦。” 陆由知道孟寅说的是谁,点了点头,有了些笑意,“那位周师兄,当初就是初榜第三了,很厉害。” 结果这话一说出来,又挨了孟寅一板栗,“怎么说话呢?要叫师伯,那傢伙年纪比我都大,现在还霸占著內门大师兄的名头呢。” 陆由赶紧改口,说了一声周师伯。 孟寅这才满意点点头,“你是没跟他待过,这傢伙心思也好,天赋也好,都很了不起,反正你就记著,一座东洲,若是有件什么事情,他做不成,那就所有人都做不成了。” 陆由傻乎乎问道:“有些夸大了吧?生孩子也行?” 结果毫无意外地就又挨了孟寅一板栗。 陆由虽然没躲,但是挨完打之后,还是劝说道:“先生你这脾气是不是要改改,怎么能天天打自己的学生?” 孟寅挑眉道:“改啥?这叫以德服人。” 陆由无奈道:“先生这个年纪,哪来的德行啊?” 孟寅拿出自己的本命法器,那把戒尺,打了陆由一下之后,这才笑道:“很好办啊,今天开始,这把戒尺就叫德了。” 说完这话,孟寅把戒尺悬在腰间,往山上走去,“走!” 陆由揉著脑袋,萌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要將这一路上的关於孟寅的点点滴滴都写下来,写成一本书,记录这位“小先生”的“累累罪行”等以后有了合適的人,就给他看看,让他评评理,这是不是所谓的“罄竹难书”! 孟寅才不知道他这些小九九,只是从山中穿过,经过一个山村的时候,孟寅相中了村头的傻大个。 看年龄,不算大。 但那傢伙生得真的很高大,看起来有一丈左右的身高,十分的健壮。 孟寅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好的武夫苗子,重云山並非只是某一脉的修士,武夫也好,剑修也好,不都有吗? 他孟寅虽然修行的是青溪峰的术法,但重云山的那座藏经楼,他可是时常出入,对於书香门第出身的孟寅来说,背书,再简单不过了。 所以他打算將这个傻大个收为自己的第二个学生,以后打架,这位可以当沙包。 只是陆由对这傢伙,不是很看好,因为,对面这傻笑的样子,真的像是傻子。 孟寅来到那傻大个面前,先笑著跟他说话,后者不理会,之后孟寅从怀里掏出一块大饼,傻大个这才接过来,两口就吃了下肚。 然后孟寅问道:“叫啥?” 傻大个开口,嗡声道:“陈渊。” 孟寅挑眉道:“蛟龙在渊的渊?” 傻大个不说话了,孟寅只好又递出一块大饼,有些无奈,“原来你不傻啊。” 依旧两口下肚,傻大个才点了点头。 孟寅便又问道:“读过书啊。” 这次不等这傻大个反应,孟寅手里就拿著好几块大饼,递出去一块,等对方点头,就说道:“考考你?” 陈渊点点头。 孟寅试探问道:“有朋自远方来?” 听著这话,陆由挑了挑眉,这个他知道的,不算简单了。 陈渊挠挠头,“带著饼就进,有肉更好。” 陆由一怔,捂住脑袋,心想真是个傻子。 结果他就看到孟寅竖起大拇指,“很好,跟我混,饼管够,肉也有!” 更让陆由没想到的是,他很快就看到那个傻大个跪在孟寅面前,砰砰磕头,连声喊起老大。 陆由沉默不语,看不明白,只觉得以后挨板栗最多的,应该是自己这个师弟了。 …… …… 江岸山林里,数位修士即便是见过了那个年轻人抖露一手飞剑神通,但依旧不相信这个傢伙是剑修。 即便是,境界也不会高。 依著他们在西洲这边对於那帮剑修的了解,不说境界高低,这帮修士最好的就是人前显圣,毕竟在西洲之外,剑修式微,可西洲还有青白观在,还有那么多剑宗林立,在西洲的其他修士,面对剑修,还是要收起那些看不起的心思,不然惹怒了一洲剑修,別人搬出一两位云雾境大剑仙,还是能做得到的。 就像是之前渡江,要是有本事的剑修,无一例外,绝对会选择御剑渡江,不说別的,就光是那份姿態,就不是別家修士能比擬的。 可眼前的年轻人,既然不曾渡江,那么肯定就是修为不到家! 最多算他一个天门巔峰! 有了这样的想法,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到底还是纷纷拿出本命法器,一股脑的神通术法不管不顾的丟了出来。 握住自己的飞剑,周迟就跟自己说了一句怪不得我了,然后就开始出剑,先是一剑斩开那些神通术法,然后第二剑,就已经开始杀人了。 那伙修士先看著有一个同伙倒下,反倒是激起了他们的狠性,但很快便看到有一个万里境的修士倒下之后,修士们纷纷脸色大变,一鬨而散,但结果却是等来了那个年轻剑修的一句轻飘飘言语,“要跑,快得过剑修的飞剑吗?当然也可以试试的。” 听著这话,修士们哪里还敢到处跑,赶紧转身跪下,不断磕头。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们都觉得迷糊的言语。 那年轻剑修说,“把身上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掏出来。” 此刻眾人心头都只有一个想法,感情这是遇到同行了?只是这般行事的剑修,真没遇到过啊。 西洲这边的剑修,要么就是乾脆利索的一剑递出,杀人拉倒,要么就是听著他们求饶,就大手一挥,放人一马,哪里有还夺人钱財的? 但想归这么想,侥倖生还的修士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將自己的方寸物拿了出来,举在掌心。 周迟踢了最近的那个修士一脚,“你去把他身上的方寸物翻出来。” 如今都到了这个境界,周迟觉得,自己还是要有一些剑修风采的,撅著屁股去翻死人钱財,算什么风流? 那修士被踢了一脚屁股,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赶紧去把那几个同伙的方寸物翻找出来,毕恭毕敬地递了出来,“都在这儿了。” 周迟收起这些方寸物,嘆了口气,“本来是想著放你们一马的,但有些人要钱不要命啊。” 这话一说出来,当即有几个人脸色煞白,颤颤巍巍从身上又摸出了几袋子梨钱,然后开始抽自己耳光,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这么干,还希望剑仙老爷饶命。 本就是隨口一诈的周迟收起那几袋子梨钱,这才朝著远处走去。 等到彻底没了那剑修的身影之后,一眾修士这才深吸一口气,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眾人都是大汗淋漓。 “肯定不是西洲这边的剑修,口音像是赤洲那边的,娘的,肯定是跟那帮武夫待久了,所以脾气也变得这么……” 话还没说完,那个修士就自己给了自己一耳光,背后叨叨人,完全是下意识了,但这会儿还敢这么说,他还真怕这位剑修杀个回马枪,到时候一两剑,他们可就要遭点好罪。 “那傢伙看著年轻啊,就算是从赤洲那边来的,肯定也是一流的大剑宗嫡传弟子,娘的,这样的人咋这么低调?” 修士纷纷嘆气,不过都不敢再说周迟的坏话,只是扛起同伴的尸体,唉声嘆气离开。 等到这帮人离开之后,周迟才重新出现,看著那些修士背影,不言不语。 这要是换做当初的自己,一人挨一剑,就让他们就地长眠了,但不知道怎么的,兴许是前些日子在渡船上填满第九座剑气窍穴之后,境界並没有水到渠成的踏足归真境,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本来按著他的想法,九座剑气窍穴一旦填满,那么踏足归真境,就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有了归真境,他就算是真正有底气了。 不过这会儿没有如此,他倒是也没有太过担忧,只是有些烦闷。 离开这座山林,周迟沿著一条小河前行,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进入河边的一座小镇,敲开了一间马上要打烊的客栈,要了一间客房。 客栈是由一对夫妇开的,男子瘦弱,脸上黑眼圈很重,脚步轻浮,看起来身体不算好,等周迟看到那妇人的时候,就明白为何了。 那妇人生得好看,尤其是胸前那个壮阔啊。 有了这么个夫人,还能走路,殊为不易。 等被那妇人领著进入客房之后,妇人又很快送来一盘滷牛肉和一壶酒,说是客栈白送的,不要钱。 不过周迟道谢之后,妇人还是没有马上离去。 周迟便问道:“还有事吗?” 妇人捂嘴轻笑,“客官要不要找些日子,价钱不贵,镇子里有座万楼,有几个姑娘,功夫不错,可以叫到咱们这儿来的,不在那楼里,不是也安静么?” 周迟板著脸,摆了摆手。 妇人看著周迟微微一笑,也没有什么失望神色,挣不到那笔辛苦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丟了一句,其实憋著不算是什么好事,就扭动著腰肢自顾自离去了。 周迟脸色铁青地关上房门。 之后半夜,周迟心中一动,取出高瓘的那门神游法,这东西说不练不练的,但既然都送给自己了,练练无妨的。 但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子,只是几刻钟,周迟便已经融会贯通,既然这一学会了,肯定要试试,於是周迟取出高瓘的那具身躯,试探著神魂离体,进入高瓘那具身躯里。 片刻之后,“高瓘”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床上闭眼盘坐的周迟。 打量了许久,周迟也有些泄气,他娘的,自己这副容貌,是忍著剧痛改过一次的,但改完之后,其实也没有俊俏什么,跟高瓘那傢伙,天差地別。 “高瓘”坐在窗边,骂著高瓘。 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忽然抬眼看向夜幕里,远处某处阴气有些重啊。 第三百零六章 野鬼流泪 夜幕里,有一道身影飘荡在小镇长街上。 只是双脚不落地。 身影在长街上,处处碰壁,因为这一条长街,有不少人家,都张贴了门神。 那些百姓口中可以驱邪避祟的门神,其实很少有人相信,真的可以驱邪避祟,但实际上一些孤魂野鬼,的確是面对这些门神画像,有些畏惧的。 这道身影,脸色惨白,一身寻常布衣,实实在在其实就是一只野鬼了。 修士身死,要么彻底身死道消,要么转世投胎而去,很难成为所谓的鬼物,但寻常百姓身死,只要怨念或是执念足够强,再碰上特定的时节,就很有可能成为修士口中的野鬼。 只是即便如此,这些野鬼,大多也不会对世俗百姓有什么影响,白日里,阳气太重,野鬼只能藏身一些极阴之地,像是井底之类的地方。 晚上即便可以出来游荡,想要进入百姓家里,也要看那家人是否张贴门神画像,或是家中有无摆放驱鬼之类的物件。 就拿东洲来说,百姓家里,几乎都会供奉附近的宗门牌位,每日上香,光是这宗门牌位,就足以震慑大部分的野鬼。 退一万步说,就说这些都没有,一般野鬼潜入百姓家中,对於百姓,要么就是在那百姓梦里嚇一嚇他,要么就是压在他身上,造就所谓的鬼压床,除此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只有一些怨念极重的野鬼,才能够真正让百姓看到自己,然后就能嚇人了。 不过要是碰到意志坚定的那些寻常百姓,其实也没什么用。 那些邪修以秘法强行剥离的生人魂魄,不在此类中。 此刻的这只野鬼,好不容易地担惊受怕走过一条长街,来到一座小院面前,又被那门前的两张门神画像挡在门外。 看著那两张由自己生前亲自张贴上去的门神画像,野鬼深吸一口气,用力撞了上去,但一瞬间,那门神画像就绽放一片金光將这野鬼弹飞出去。 野鬼一身黑气,瞬间黯淡不少。 已经无比虚弱地野鬼没有再尝试,只是跪倒在那门神前,幽幽开口,“门神老爷,求求您,我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听著声音,这原来还是个女子。 这女鬼在这里不断祈求,声音悽惨,带著哭腔。 只是那门上的门神画像却好似是真正死物那样,不言不语,冷眼旁观。 女鬼不断磕头,要是人还活著,大概地上早就有一滩鲜血了。 那门神依旧无动於衷。 女鬼也不管这么多,只是不断磕头,似乎这就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就在此刻,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好好好,意外之喜,没想到这小地方还能有一只不是怨念成就的女鬼!” 女鬼身后的那道身影,是个中年男子,手里拿著一个八卦盘,此刻看著身前的这女鬼,没有任何的畏惧,而是惊喜。 世间的野鬼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生前有怨念太重,大概都是因为惨死,想要復仇的,这样的野鬼,对一些修士来说,也算有用,但太普遍,就不值钱,反倒是像眼前这个女鬼这般,明显是因为捨不得自己在人间的亲人,这才会成了野鬼飘荡世间,她心中有执念,用来给一些法器滋养,效果极好,要是运气不错,未必不能让这野鬼鳩占鹊巢,成为器灵。 女鬼很快也发现了身后的这个中年男子,她先是惊慌后退,眼瞅著就要撞到身后的门神,依著她的这鬼魂,要是再撞一次,说不定就肯定要灰飞烟灭。 那中年男子赶紧伸手,將那门上的门神抹去,这倒不是他心善,只是要让这只女鬼魂飞魄散,那自己一路追寻,岂不是白白浪费自己这一夜功夫? 女鬼没能感受到痛苦,这才看到身后的门神画像掉落於地,她又惊又喜,赶紧给眼前的中年男子磕头,“谢谢神仙老爷,谢谢神仙老爷!”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好说好说,只要你能挺著,就好了。” 说著话,中年男子便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炉,打开盖子,抓起女鬼就要將其塞入其中,女鬼惊慌道:“神仙老爷你要做什么?” 中年男子並不打算回答眼前的这女鬼,只是引动气机,要將她装进炉子里。 女鬼苦苦挣扎,最后哀求道:“神仙老爷,能不能让我去看我那闺女一眼,看完之后,我就跟你走!” 中年男子笑而不语,並不打算泄露天机,这女子本就是凭著执念成就的鬼魂之身,要是让她没了执念,当即便要消散,到时候还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中年男子说道:“你先跟著我走一趟,等帮完我的忙,我就送你来看你闺女。” 女鬼一怔,瞬间抗拒便弱了不少。 就在此刻,不远处有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缓缓开口,“道友这般做事就有些过分了,她已经是鬼魂之身,还要这般相欺?” 中年男子循声看去,只是刚在夜色里看到来人长相,心中就生起一股厌恶感! 眼前那个傢伙,生得也太狗日的好看了些吧? 来人自然是占据高瓘身躯的年轻剑修。 本来察觉到这边阴气之后,周迟想要返回自己那身躯之后,这才前来查看的,谁知道,可能是第一次施展,一时间竟然不能离开,只好在这身躯里待著,等著一个时辰期限到了之后再回到自己身躯里。 “道友不会不懂规矩吧?这女鬼是在下先碰到的,道友若是无事,还请离去。”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確,看著眼前这个傢伙的容貌,他真的嫉妒地发狂。 周迟微笑道:“规矩自然明白,只是既然碰到了,就是缘分,能不能打个商量,我愿意出些梨钱,买下这只女鬼,” 中年男子果断拒绝,“不卖!” 周迟无奈道:“我还没开价呢。”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卖给谁都行,就是你,不卖!” 周迟一头雾水,但看了一眼那女鬼,深吸一口气,“那若是我非要呢?”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道友这就是想要杀人越货了?” “不杀人,只是我看那女鬼可怜,想要帮她一把,再说了,其实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我这里有一千梨钱,价钱已经足够了,如何?” 周迟缓缓开口,只是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中年男子的衣袖里,骤然撞出两柄袖珍飞剑。 飞剑极快,让人猝不及防。 周迟没能第一时间躲过去。 但实际上还是因为第一次神游进入高瓘这身躯,所以有些不適应。 但很快,那两把袖珍飞剑,分別撞到周迟的眉心和心口。 可下一刻,只是闪出一片火,两把飞剑,无功而返。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骤然发难,自然是想著的一击必杀,但谁能想到,自己这倾力出剑,甚至没能在对面这傢伙身上留下半点痕跡? 中年男子脸色难看。 周迟默不作声。 只是如今顶著高瓘身躯和容貌的他,还是忍不住感慨,高瓘这身躯,的確是他娘的坚韧啊! 云雾境的武夫身躯,的確不是一个天门境的剑修飞剑可伤的。 只是这一击不成之后,中年男子就如遭雷击了,对面竟然是远胜於自己的一位武夫,一旦出手,打死自己,也就是一拳的事。 而且自己之前还对他出手了! 中年男子面如死灰。 结果就看到对面那武夫丟出一袋子梨钱,说道:“道友这会儿是不是愿意割爱了?” 中年男人没有犹豫,赶紧打开炉子,任由女鬼离开,说了些软话,没有敢去拿那袋子梨钱,转身便远离此地。 生怕这个武夫后悔。 周迟也没去追,只是笑著看向那女鬼,轻声道:“去看人的时候,最好离得远一些,不然你身上阴气重,会影响人的。” 女鬼才经歷过这么一遭,此刻正是失神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什么话。 周迟只好走入那座小院,拂袖打开一间屋子的窗户,然后看著缓缓飘进来的女鬼,说道:“就在窗外看看吧?” 女鬼点点头,跪在周迟面前,先磕头,感激涕零。 周迟只是说道:“看完了之后,执念消散,大概就会魂飞魄散了,好像就没法子转世了,不过即便转世,也都记不得这些了,其实也没什么所谓。” 女鬼一直摇头,说是没关係的。 周迟不再说话,只是在这边看著那女鬼飘到窗边,看向屋子里熟睡的小姑娘。 小姑娘眉头紧锁。 女鬼飘在窗外,看著里面的闺女,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就唱起了一首摇篮曲。 小姑娘依旧眉头紧锁。 女鬼看著自己那闺女,竟然有两行清泪流淌下来,晶莹剔透,不似一般眼泪。 周迟一怔,倒是没想到,居然能看到这东西。 野鬼流泪,极为难得,其实是一件极为难见的物件。 人化成野鬼之后,七情六慾都还有,但能哭,却无泪。 能真正有泪水出现,那就是大造化。 周迟想了想,还是接住那几滴眼泪,这不收起来,就消散在天地之间,属於暴殄天物。 收起这几滴眼泪,周迟问道:“要不然入梦一见?” 女鬼心动,但还是很快犹豫道:“神仙老爷不是说会影响到她?” 周迟说道:“我来解决。” 听著这话,女鬼这才放心下来,飘入屋內,和自己那闺女此生最后一见。 要知道,自己三十多才终於得了自己闺女,可惜生她的时候,自己难產而死,她一面都没能见过。 这些年,她化成野鬼,飘荡在这边,只为见自己闺女一面,除此之外,並无所求。 周迟站在窗外,等了大概一刻钟,看著那小姑娘眉头渐渐舒展之后,那女鬼飘然而出,身子已经有些看不真切。 周迟看著女鬼,然后伸出手,挥袖打散那小姑娘身上的一丝残留黑气。 女鬼这才心满意足地朝著周迟再行大礼,“不知道如何报答神仙老爷,只愿神仙老爷逢凶化吉,一生太平。”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之后周迟返回客栈那边,取出自己的身躯,正好一个时辰,神魂回到自己身躯里。 扭了扭脖子。 周迟想起那中年男子衣袖间的两柄袖珍飞剑,心想这样的剑修之法,东洲从未见过,要知道东洲的剑修,都是温养一柄本命飞剑而已,而且飞剑样式都没有什么区別。 这座西洲,果然是剑修如云,这些剑修之法,千奇百怪。 对此,周迟並不意外,毕竟连那位剑道青天,也在此间。 想到此处,周迟更是期待起来前往那座天台山了。 …… …… 天亮时分,那座小院里,有男人去喊自家闺女起床,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轻轻说道:“阿爹,我昨夜看到娘亲了。” 男人鼻头一酸,只是摸了摸闺女的脑袋,轻声道:“娘亲一直都陪著小草呢。” —— 那中年男子返回宗门,是一座剑气森森的剑道宗门,跟自己的道侣说起昨夜的事情,心有余悸。 道侣只是安慰了几句,说活著回来就好,只是多问了几句那男子的容貌。 听过之后,那女子剑修之后遇到了几个要好的姐妹,也说起来了那些事情,很快半日工夫就传遍了山中。 女子嘛,从来是爱聊这等事情的,尤其是俊美男子,更是愿意拿出聊。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那宗门宗主那边。 宗主也是个女子剑修,听过之后想起一桩旧事,便去山中找到了某位早就已经不理世事的长辈。 同样是个女子剑修。 准確来说,应该是剑仙。 那女子剑仙听过之后,脸色微变。 等那位女子剑修宗主离开,这位山中辈分最高的女子剑仙眼神迷离,有些不可置信地吐出两个字,“高郎?!” 第三百零七章 一言不合的剑修们 清晨时分,周迟退房离开客栈,走出小镇,往北方而去。 出小镇的时候,周迟手里多了一本简陋的手札。 是之前那位燎原真人送出来的西洲地图,周迟嫌弃太大,乾脆將那张地图改成了一本手札,这样一来,拿著就方便许多。 只是在改手札的过程中,周迟倒是发现了些东西,原来昨夜遇到那个衣袖里有两柄袖珍飞剑的古怪剑修,出自一座名为雨宗的剑道宗门,宗主是个女子剑修,一山剑修修行的便是撑宗的老祖宗剑走偏锋淬链出来的剑道法门,捨弃了传统飞剑,而是改用大小不过巴掌大小的袖珍飞剑,寻常之时,藏在衣袖之中,与人动手之时,骤然而起,防不胜防。 只是那中年男子的两柄袖珍飞剑只是境界和天赋不够,据说如今雨宗里,那位老祖宗,登天境,能够在衣袖里藏剑九柄,施展出来,声势极大,剑气冲霄。 在这西洲和赤洲交界之处,这位雨宗的老祖宗,境界足够了,没什么人敢招惹。 七洲之地,其实赤洲也好,还是玄洲也好,亦或是中洲,甚至即便是北方的妖洲,一洲疆域不管大小,实际上都是有一座王朝或是好些小国林立管著这一洲百姓的。 但只有灵洲和西洲是例外。 这两洲境內,並无所谓的王朝和国家,只有大大小小的宗门,每座宗门管辖属地百姓,看似行使和其余官府相当的职责,但实际上极为宽鬆,灵洲那边,那些僧人倒是看得严,但西洲这边,就显得真是隨意很多了。 像是昨夜夜宿的那座小镇,就是雨宗的管辖范围,从地图上来看,周迟要穿过这座雨宗的势力范围,然后进入另外一座名为海棠府的宗门所在,之后再陆陆续续穿过十七八座宗门管辖地域,就能踏入一片平原了。 说起海棠府和雨宗,其实还有一桩旧事,两边的老祖宗都是个女子剑仙,境界相当,所以在西洲边陲这边有海棠雨两朵仙之说,两人其实本来也是极好的朋友,拿著山下百姓的说法来说,那就是能说知心话的女子闺房好友,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就闹掰了,从此雨宗剑修和海棠府剑修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至於两位老祖宗闹翻的缘由,外人知之甚少,只有只言片语传出来,好像是因为某个赤洲来的男子。 但对於这种这种说法,没有什么人当真,毕竟这都是这个境界的山上老前辈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子就反目。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真是,那他娘的这个男子得生得多俊俏,才能让两位登天境的女子剑仙这般行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再说那片极大的平原,没有任何宗门敢说属於他们的管辖范围,因为在平原中央,立著西洲那座让无数剑修都视作圣地的天台山,还有山上那位被他们视作神明的青白观主。 其实这三百年来,西洲之外的修士都对青白观封山一事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些知晓几分內幕的修士,再提及剑修,提及李沛,都有些讥讽和轻视,但在西洲这边,大部分剑修,依旧对头顶的那片青天,敬佩有加。 在百年前开始,就有一些新冒头的所谓剑仙之姿的年轻剑修对於那位青白观主颇有微词,认为就是他如此行事,才导致剑修在西洲之外,抬不起头。 而到了这个时候,往往最动怒的,不是那些平日里最敬重李沛的晚辈剑修,而是那些年纪其实跟李沛差不了多少的老剑仙,这帮年轻的时候,就被李沛压得抬不起头来,光彩全部被那位青白观主夺去的老前辈们,拉著平日里自己最疼爱的儿孙们就是一顿揍。 处罚都很严厉。 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这些老傢伙才清楚,李沛对於剑道和剑修,到底意味著什么。 年少气盛的时候,那些出身大宗门的嫡传天才剑修,大概真会对著同样年轻,却要喊著老子以后必定站在那边你们傢伙都要恭恭敬敬对我低头行礼的李沛骂上一句,你李沛做这样的美梦,还让我们给你低头行礼,你配吗?! 但等到年纪稍长,看著那个从微末中走出来,没有名师,也没有什么大宗门的修行资源,不知道经歷了多少生死,就靠著自己一人一剑登高来到青天中的李沛,只有打心底的佩服。 不少和李沛年纪差不多,现在早就在西洲享誉一洲的大剑仙,其实都捫心自问过,自己和李沛天赋相当,但也没办法跟李沛一样,走到那样的高处。 所以这一洲之地,最佩服敬重李沛的,恰恰是那群曾经被李沛压得不行的同代人,而不是什么后来的这些听著李沛的传奇练剑修行的后来人。 周迟一路行来,听了不少关於青白观主李沛的事跡,每次都觉著听完了,尤其是有一次,他在一座不小的郡城酒楼里,听一个玉府境的老剑修,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李沛的事跡之后,心想这总算是听完了吧?结果没隔几日,又在另外一座酒楼,又是那位老剑修,又听了不少新鲜事跡。 说什么李沛出身微末,最开始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庶子,娘亲不过是那財主的小妾,又早死,所以他一直不受人待见,等他稍大一些,就跑出去寻了一座小的剑道宗门想要练剑,但又被那小宗门说他天赋寻常,只让他做个杂役弟子,每天负责清扫山中的那些落叶。 熬了几年之后,李沛总算得到一本微末剑经,就这样离开了那座小剑宗,数年后,西洲就横空出世一个年轻剑修了。 不过年轻时候的李沛张狂的不行,那些个其余年轻剑修被他击败之后,他都要补上一句,你跟我李沛比剑,你配吗? 以至於那个时候李沛就结仇极多了,最艰难的时候,这位如今的青白观身上背著十几座剑宗的追杀令。 不过就是这样,李沛还是最后硬生生登天而去,在那座天台山上成就青天。 据说那一日,一洲剑修的飞剑,都颤鸣不止。 后来不知道多少人担忧李沛回来报仇,但实际上李沛丝毫没將这些事情放在心中。 復仇之事,一位青天不会做。 周迟听到这里,心想怎么都应该说完了才是,结果那人话锋一转,又开始说起李沛这些年招惹过多少女子,现在有多少女子,对於这位青白观主,还是痴心不改的。 周迟一想,按著这说法,那位观主的故事,大概真是很难说得完了。 在那人喝酒间隙,周迟走过去,说是敬酒一碗,老剑修就乐呵问道:“这既然敬酒,酒算谁的?” 周迟自然上道,很快便就又买了一坛酒。 老剑修对此也十分满意。 只是喝完了酒,周迟就已经开口询问了,“老前辈对那位观主的事情既然如此了解,那怎么没见说起那位观主的嫡传弟子呢?” 老剑修看了一眼周迟,重重放下酒碗,酒水洒出来不少,有些不满,“若不是他胆大妄为,我等剑修,怎会被人如此轻视?!” 周迟一脸好奇,“其实晚辈一直都在听说那位解大剑仙犯错,可一直都不知道到底是犯了何等错啊。” 老剑修张了张口,他也自然是道听途说,依著他的境界,这等辛秘,他怎么会知道。 不过是道听途说,就得八九不离十了。 世上许多人都是这般。 老剑修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感慨道:“不管怎么说,要是没犯错,怎么会有青天共落下法旨,不可提及他的一切?如果没犯错,观主怎会不闻不问?那可是观主最为出彩的弟子啊。” “观主心灰意冷,三百年不曾见人间,说不定就是因为受他波及。” 虽有青天法旨,但实际上好像东洲那边最为管用,其余几洲,至少那些大修士,都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到了西洲,这本就是一洲剑修所在之地,似乎就更没有太过在意那些所谓法旨,毕竟当时降下法旨,观主並未出声。 西洲上下,到底还是听的是李沛两字。 周迟沉默不语,眼前的老剑修所说,大概也是许多西洲剑修的想法。 老剑修忽然放下酒碗,“只是那人的確惊才绝艷,那么年轻就已经是圣人之列了,想来是得了观主毕生剑道真传的,要是性子好一些,说不定……” 老剑修醉眼迷离,但眼眸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光彩,“我剑修一脉,早就有了两位至高青天了!” 周迟没说话,一脉修士,要是有两位青天,的確是光彩十足了。 別的不说,就说现在风头最盛的中洲一脉,除去那位天宫之主之外,也就在圣人之列有那么一人是他亲传,而且还排在末流,似乎是用无尽的修行岁月硬生生堆上去的,前行极为困难。 就在老剑修感慨之时,邻桌有个同样喝酒极多的年轻剑修忽然冷笑一声,“那位如此风光,然后便这般陨落,说不定就是那李沛嫉贤妒能,见不得自己弟子超过他!” 这话一说出来,让一座酒楼的眾多剑修纷纷侧目。 许多人脸上浮现怒容,如此詆毁那位青白观主,这在西洲,不多见的。 但也有些年轻剑修,並无怒容,甚至还有人隱约点头。 这也说明了,这样的说法,在年轻一代的西洲剑修里,似乎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其实这几十年以来,早就有一种说法流传,那就是剑修一脉能到如今境地,就是李沛师徒的內斗,他那弟子解时年纪轻轻,便走到高处,位列九圣人之一,实在要胜过年轻的李沛许多,那位青白观主因此害怕,认为自己的这弟子再修行下去,迟早一天要夺了他剑道青天的名头,成为这个世上的剑道第一人,所以才想了诸多手段,最后將自己弟子害死了。 当然,肯定也安上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至於其余几位青天,都是他李沛的帮凶。 这样的说法虽然被那些上了年纪的剑修一直驳斥,但却无法禁止言语流传。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相信了此事。 而他们还有一个言之凿凿的理由,就是当初那位解大剑仙曾说过一句,“剑道攀登,於我来说不难,难的是那片青天在上。” 这不就是在隱约提及李沛在打压他? 这种言论,在西洲流传极广。 只是此刻的酒楼里,那个年轻剑修拿出来放在檯面上说了出来,一时间便引起那些上了年纪的剑修不满。 双方先是很快爆发出了激烈骂战,到了后面,有年轻剑修突然高喊,“別逞口舌之利,你我都是剑修,他娘的,剑道上论高低就是!” 然后酒楼里骤然安静片刻,不少年轻剑修都跟著高喊剑道论高低。 有个中年剑修冷声道:“小子,说这么大的话不怕闪了舌头?我长你些岁数,跟你比剑,不是欺负你?” 那年轻剑修冷笑一声,“好办,压著境界打就是,你要是不愿意,也没什么关係,反正你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出来剑修,就算是痴长几年,又如何,我等有何惧哉?!” 中年剑修连说好几个好字,立马就提出方案,要双方各出十人,境界相当,要来一场斗剑。 年轻剑修自然很快点头。 然后双方就开始匯聚起来,离开酒楼,去往郡城里某座斗剑台。 老剑修瞥了一眼周迟,“小子,听你说话,好像也是那位解大剑仙的拥躉,不过去凑个数?” 周迟摇摇头,“晚辈境界低微,就不出来丟人现眼了。” 他之前已经看了一圈四周那些剑修,最高境界的不过是个万里初境的沉稳中年剑修,自己就不出手了。 “前辈呢?前辈境界高妙,不出剑一次?” 周迟看老剑修也没有跟著那拨人一起离开酒楼,这才打趣开口。 “骂人不是?老夫修行一辈子,就混了个玉府境,你这个境界高妙,真是听得老夫想给你几剑啊。” 周迟听著这话,只是说老前辈酒水钱算晚辈的,就躲过了老剑修几剑。 老剑修对此也十分满意,很快便笑著说道:“其实这两拨人打架,老夫乐见其成,年轻人嘛,该有这血气,又不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我辈剑修,理应如此的。” 周迟犹豫片刻,“那咱们去凑凑热闹?” 老剑修想了想,放下酒碗,点头道:“那就走。” 第三百零八章 海棠府中桃花债 斗剑台那边,周迟跟老剑修赶到此处的时候,双方已经早就挑好了人,两个玉府境,已经打起来了。 一时间剑光纷飞,各路剑术层出不穷。 周迟看得津津有味。 虽说两人境界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剑递出就能放倒的存在,但有些剑术,东洲这边,都没怎么见过。 这就是一座剑道大洲的底蕴了。 双方斗剑,很快便引动不少百姓前来观看,对於这些剑修,百姓们其实並不畏惧,这些整天飞在天上的人物,其实很少有欺辱百姓的。 就算是寻常吃喝,也是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的。 所以世间其他修士偶尔提及剑修,还有一句不知道是夸讚还是谩骂的言语。 世间修士,唯有剑修,最是要脸。 在纯粹剑修看来,要出剑就向更强者出剑,欺辱寻常百姓,算什么本事? 斗剑台上的胜负很快划分,出人意料,第一场,居然是个年轻剑修取胜。 那年轻剑修收剑之后,挑眉笑道:“前辈剑道如此平平,过去那些年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对面的中年剑修默不作声,只是脸色难看。 很快便有第二第三场比剑。 出人意料的,都是年轻剑修一方取胜。 连胜三场,只要再胜三场,就能取下这场斗剑的胜利。 不过之后风云突变,变成了那年长一帮剑修的连胜五场,直接將年轻一代的剑修逼到了悬崖边上。 第九场,年轻剑修取胜。 年长剑修已经立於不败之地,最后一场,年轻剑修们想要不输,就必然要拿下,但对此,压力也极大。 诸多年轻剑修,此刻都有些不敢踏上那座斗剑台。 年轻人意气风发,血气方刚,但到底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要是在这压力下输了这一场,那么等来的绝不是什么安慰,而肯定会是指责,说不定传扬出去,名声也就要变得无比糟糕了。 剑修还是太要脸了。 就在此刻,人群里有人笑道:“我来吧。” 一个青袍年轻剑修飘然落到斗剑台上,看向那边人群里境界最高的那位万里初境的年长剑修,“在下清江府徐邻,请赐教。” 这话一说出来,诸多剑修都神情一怔。 尤其是那些年轻剑修,眼神炙热。 周迟观察到了那边那些个剑修的怪异神色,有些好奇,看向这位老剑修,“老前辈,这位徐道友,什么来歷?” 老剑修有些意外,似乎对於周迟不知晓这个徐邻,有些意外。 “咱们西洲有好些榜单,知道吧?” “眼前这位,在那年轻剑修的榜单里,排在第七十三位。” 对此周迟若有所思,询问道:“榜首是那位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 老剑修点点头,“看起来你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知道榜首。”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想著和当初和徐淳聊过一些,知晓西洲有个年轻剑修,三十出头,归真上境,佩剑登上了剑器榜。 想到这里,周迟忽然问道:“敢问老前辈荷山徐淳,在什么位次?” 跟徐淳在赤洲有过一次同行,自然知道徐淳也是个万里境。 “哦,你说的是荷山那位宋剑仙的弟子吧,好像在六十多位。” 老剑修眯眼笑道:“怎么,认识?” 周迟笑道:“有过一面之缘。” 老剑修不再追问,只是抬头看向斗剑台上,有那位清江府登台比剑,那位中年剑修虽说知晓自己不可能是对手,但最后还是硬著头皮走了上来,当然最后结局,自然还是落败。 不过还好,十人斗剑,五五胜负,双方算是打平了的。 对於这个结果,中年剑修能够接受,可之前挑头的年轻剑修却不愿意接受,很快便高声道:“今日非要分个胜负出来才是,也不必这么麻烦,最后一场定胜负!” 尤其是有了这位清江府的年轻剑修加入,他自然更加有恃无恐。 但实际上中年剑修这边,他已经是境界最高者,已然落败,那其实再来,对方的徐邻只要登台,就肯定取胜。 因此一时间,中年剑修这边,默不作声。 只是他不说话,这边的年轻剑修们就开始出言讥讽,许多言语,很难听了。 中年剑修忍无可忍,就要开口应下,但很快就听到那边的清江府徐邻开口笑道:“这样吧,你们可以两人战我一人,不过这一次,生死自负。” 其实这句话琢磨琢磨,就一个意思,境界不行,別来找死。 这话比那些年轻剑修的言语都要刺耳许多。 周迟在台下微微蹙眉。 老剑修也感慨道:“这位看起来就是想要扬名了,看起来是知道马上有一场换榜,要为自己造势。” 周迟点了点头,也算认可老剑修的说法。 不过还是那句话,剑修要脸,被人这么一激,即便上了年纪,那位中年剑修也还是重新站上了斗剑台,不过並没有所谓的两人合力。 徐邻微笑道:“道友才落败,一人可並不是在下的对手。” 他巴不得对方再上来一个人,只有如此,声势才大,才能让他在之后的换榜一事上,名次攀升。 中年剑修沉声道:“落败是我技不如人,身死也是学艺不精,道友不必多言。” 比起落败身死,两人战一人,才会让他丟脸极大,即便取胜,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徐邻心中有些不满,但还是微笑道:“那道友就自己小心了。” 只是这话一说出来,远处便走来一个女子,看著这边,开口道:“斗剑无妨,要分生死,那就请离开我海棠府辖境。” 来人是海棠府的女子剑修。 徐邻微笑道:“这位海棠府道友,我等已经约定好,海棠府也管不著吧?” 那女子剑修淡漠地看了一眼这位榜上有名的年轻剑修,平静道:“山中老祖,正逢五百岁寿辰,徐道友要让这里见血,考虑清楚就是了。” 听著这话,徐邻微微蹙眉,海棠府那位老祖宗,登天剑仙,如今被搬出来了,他要是半点面子都不卖,那就真过分了。 他很快笑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作罢,只是不知可否上山去为海棠剑仙贺寿?” 女子剑修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老祖平生只看得上俊美男子道友,徐道友还是免了吧。” 听著这话,徐邻脸色难看,但到底还是不敢发作,就此拂袖离去。 此人离去之后,女子剑修说了几句场面话,看著眾人微笑道:“老祖寿辰,诸位若是有意,可以来我海棠府作客,兴许还能有些机缘也说不好。” 很显然,她之前那番话,就是故意膈应徐邻的,毕竟徐邻的確生的不算好看。 等到女子剑修离去,眾多剑修也纷纷四散,不少人还是准备前往海棠府那边,想要碰碰机缘。 周迟有些不解,只好问道:“老前辈,所谓机缘是?” 老剑修乐呵呵开口,“海棠府有一株千年海棠树,结果不多,对於修为有大裨益,上山去,兴许能得到一两枚果子,不过你啊,难说。” 周迟一头雾水。 老剑修点破天机,“海棠府老祖宗,就是那位五百岁寿辰的女子剑仙,出了名的喜欢俊美男子,早些年跟不少男子剑修也是闹出些香艷故事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兴许是年纪大了,就收敛颇多,但还是改不了喜欢俊美男子的癖好,见著了好看的男子,就喜欢送点东西,你要是生得好看,就可以去试试,说不定能让那女子剑仙送些东西给你,但你这长相,估摸著是白跑一趟的。” 周迟微微蹙眉,怎么都成了山上人,还真能靠脸吃饭?! 在赤洲的时候,看到高瓘在天火山如鱼得水,他觉得只是小概率事件,怎么世上喜欢俊美男子的女子修士,还真不少? 周迟犹豫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老剑修笑呵呵的已经自顾自远去。 揉了揉脸颊,周迟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借著高瓘的那具身躯,去海棠府那边討个机缘。 按著老剑修的说法,那海棠府的老祖宗既然这么喜欢俊美男子,那自己只要入主高瓘的身躯,那么十成能拿到几枚海棠果。 毕竟连周迟也不得不承认一点,那就是高瓘这样俊美的傢伙,真是天底下很难找到第二个。 周迟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说別的,要是被那位女子剑仙看出猫腻来,说不定他整个人都要死在海棠府。 就算是没有看出猫腻,万一被那女子剑仙看上,要做那霸王硬上弓的事情,自己这微末道行,那肯定是没有反抗之力的。 想通这一点,周迟只是继续北上,不过也到底是在海棠府管辖境內,其实北上也是距离那座海棠府越来越近。 …… …… 还是照样的走走停停,听人说海棠府所在的那座海棠山满山都是海棠,这些日子开得鲜艷,即便不上山,在山外也能看到那一山海棠,周迟便决定去看看。 等到他真来到这边之后,看到那满山海棠,也十分满意,觉得不虚此行。 这边海棠山外的修士不少,自然而然便有在海棠山外摆起摊的修士,卖一些不算如何珍稀的山上之物,价格还算公道。 海棠府修士对此也並不管,只是任由他们他们在山外摆摊。 周迟倒是在几处地摊前问了几件小东西,但想了想之后,都还是作罢,手里没了什么钱,最近一次发不义之財,还是在江岸那边的事情。 数量不算多。 周迟精打细算。 只是准备离开这座海棠山的时候,周迟被一个女子剑修拦下,不算全然的生人,也不熟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就在前几日的那座郡城里。 女子剑修开门见山自报家门,“在下海棠府甘月,见过道友,敢问道友可是赤洲人?” 周迟先是回礼,然后思索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赤洲一行,收穫颇多,最主要的还是练就了一口赤洲口音,再加上有天火山的客卿腰牌,周迟的身份可谓无懈可击。 甘月微笑道:“那就请道友上山作客如何?” 周迟有些茫然,“在下和海棠府的诸多道友並无交情。” 甘月点点头,“无妨的,道友既然是从赤洲来,海棠府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不知道道友可否赏脸,若是不愿,海棠府不勉强,但若是道友愿意,海棠府愿意奉上一枚祖树所结海棠果。” 周迟听著这话,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海棠果妙用,周迟这一路走来,倒是听闻不少了,据说此物乃是奇珍,对於剑修而言,更是妙物,周迟这些日子有些心神不安,要是这颗海棠果能帮著破境,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跟著这位海棠府的女子剑修上山,周迟轻声询问,“不知贵府想要知晓赤洲何事?” 甘月只是微笑摇头,“不是我要问,是山上某位长辈要问,所以还望道友见谅。”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之后来到那座海棠府,周迟果然看到这边高掛红灯笼,只是並未张贴什么寿字。 这周迟清楚,修士境界高了之后,容貌衰老就会既慢,有些驻顏有术的修士,更是能常年保持在某个年纪,除了寿数將近的时候,寻常时候看不出衰老之意。 那位海棠府老祖宗既然是女子剑仙,境界又高,肯定不老,肯定对什么寿辰一说,並不是太愿意大张旗鼓的。 那不是明著提醒自己年纪已大吗? 想来要不是这恰逢五百岁,这寿辰都是不愿意过的。 周迟思绪不少,不过大多数都是从高瓘那边学来的,这一次算是现学现用。 周迟被安排在一座安静小院子里,院子中央有一株海棠树。 之后几日,周迟跟著参加那位老祖宗的寿宴,不过客人太多,那位老祖宗始终没有露面。 这也更加证实了周迟的猜想。 等到寿宴终於结束,修士们纷纷下山,今夜月色极佳,海棠府那边送来吃食,有一壶海棠酿造的美酒,周迟喝了几口,觉得不错,滋味很好,满口酒香。 就在此刻,院子里骤然出现一道身影。 是个身材修长的女子,出现在海棠树下,月光照著她的脸上,极为美艷,至於身材,更是一绝。 周迟谨慎起身,拱手问道:“可是海棠剑仙?” 周迟没有说前辈两字。 女子正是这海棠府的老祖宗,也是第二任府主,丁海棠。 丁海棠看著眼前的周迟,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问道:“道友来自赤洲,看起来境界不低,不知道是哪座山门?” 周迟笑道:“天火山。” 丁海棠微微蹙眉,“天火山源自於中洲一脉,不曾听闻有剑修啊。” 周迟笑道:“山间野修,有些微末道行,被山主阮真人看中,掛了个客卿的名头。” 周迟掀起袍子,露出那枚天火山的客卿腰牌。 丁海棠笑了笑,“道友这个年纪,这身剑道修为,可不算是微末道行了。” 周迟只是说道:“跟海棠剑仙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丁海棠不兜圈子,很快便直白问道:“道友从赤洲来,我曾听闻一件事,说是那位大齐武平王,死於大霽京师?” 周迟思索片刻,点头道:“正是。” 丁海棠面无表情,“此事当真无假?” 周迟点点头。 “那道友可曾认识那位大齐武平王?” 丁海棠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一眼丁海棠,苦笑道:“武平王享誉一洲,晚辈认识那位王爷,那位王爷可不认识晚辈。” 丁海棠看了周迟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拿出一方玉盒,递给周迟,“这便是一枚海棠果,多谢道友了。” 周迟没想到竟然三言两语就能拿到一枚海棠果,有些意外,倒也感慨,估摸著眼前这位海棠剑仙,又是什么高瓘的好姐姐之流了。 只是不知道要是说认识高瓘,会不会多几枚海棠果。 只是在周迟刚刚伸手落到那玉盒上的时候,一道剑气骤然袭来。 周迟下意识便去躲,但仍旧被这道剑气击中,好在他只是被击退几步,並没受伤。 应该是这位海棠剑仙只是试探出手而已。 “你还说你不认识高瓘那个负心人?!” 丁海棠骤然大怒,看向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周迟暗道不好,一脸茫然,“海棠剑仙何来如此一说?” 丁海棠眯起眼,眼中满是怒意,“你明明身负高瓘秘法,这秘法普天之下只有高瓘一人会,既然传给你,我虽不知道你一个剑修怎么能让高瓘传下此法,但你绝对和他关係不浅!” “前些日子我已听闻高瓘出现在西洲,他定然是假死,你速告诉我高瓘下落,不然我便杀了你!” 周迟听到这里,已经无比確信这是高瓘所说的那些万不可透露自己和他关係的女子之一,一想到自己之前甚至想过要假借高瓘身躯上山的事情,周迟就一阵后怕,还好没有如此行事。 只是之前那夜神游高瓘身躯,周迟这会儿也后悔死了。 要不然这会儿肯定就被这位海棠剑仙一剑刺死了。 只是如今处境,依旧危险,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居然能看出他身上有高瓘传下的淬链身躯秘法。 但到了此刻,周迟也明白,咬死不承认还好,一旦鬆口,说不定下场更惨。 周迟摇头,“晚辈身上的秘法是偶然所得,是不是那位武平王所创,晚辈不清楚!” 丁海棠冷笑道:“还这般死不承认?非要我痛下杀手不可?!” 言语之间,海棠剑仙已经取出了自己飞剑,狭长剑身上,闪烁著凛冽剑光。 周迟也取出悬草,即便不敌,也不好坐以待毙。 “晚辈真的不认识武平王,至於武平王是否假死,晚辈也不清楚。” 周迟深吸一口气,虽然已经到了万里巔峰,但要面对一位登天剑仙,仍旧心中没底。 “你这性子,跟高瓘那个负心人一模一样,言之凿凿,看著就让人生厌,也好,等我一剑刺穿你心口之前,看你说不说实话!” 丁海棠大怒不已,直接便递出一剑。 惊得那株海棠树摇晃不停。 周迟感受著小院瀰漫的剑气,赶紧出剑,同时抽空在心底大骂高瓘。 再说了,他哪里跟高瓘那傢伙一模一样了?! 第三百零九章 原来是小师弟啊 丁海棠是这西洲边陲的佼佼几人之一,早就已经踏入登天境,杀力不浅,这会儿虽说没有痛下杀手,但一位登天境剑修的隨手一剑,也绝非一般的万里境可以抵挡的。 周迟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轰然作响,剑气以最快的速度流淌而动,两人相差两个大境界,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滚滚剑光不断袭来,周迟手中悬草不断颤鸣,接连递出四五剑,这才堪堪將丁海棠的隨手一剑拦下。 丁海棠见自己这一剑被周迟拦下,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怪不得高瓘那个负心人能將衣钵传给你,果然有过人之处,好好好,那高瓘欠下的那些债,你先来替他还一些。” 她一句话落下,再次隨手撩起一剑,那柄狭长飞剑剑尖有剑光匯聚,而后掠出,在这里分作数条剑光朝著周迟捲去,一时间小院里剑气激盪,浓郁剑气笼罩一整座小院。 周迟叫苦不迭,什么叫高瓘欠的债自己来还? 这一次周迟艰难斩碎几道剑光之后,当机立断的丟出几张咸雪符,应付其余剑光。 丁海棠眯了眯眼,看著那几张璀璨的咸雪符,依著她的眼光自然能看得出来,那几张咸雪符神意十足,剑意饱满,除去撰写符籙用的材质足够好之外,那就是撰写符籙之人,境界扎实,並非一味靠著天材地宝提升境界的那一流修士。 其实光是这一点,就很难得,不说別的,就说这海棠府的年轻剑修,有不少其实就是为了所谓境界,孜孜以求,只想著以什么年纪成就什么境界,就很了不得了。 但实际上剑道修行,从来都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急躁的,空有境界,跟人廝杀起来,就是个绣枕头,不中用。 眼看著自己第二剑也被那个年轻剑修化解,丁海棠並未收手,紧接著就递出了第三剑,只是这一剑,真真切切有些杀机在了。 不过丁海棠递出这一剑之后,特意留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间隙,想看看眼前的年轻人,能不能发现这个间隙,但片刻之间,她就发现那个年轻人敏锐地发现了自己留下的间隙,躲过了自己的这看似必杀的一剑。 之后丁海棠来了兴致,不停出剑,只是每一次出剑,都会给对面的年轻人留下一线生机,至於能不能抓得住,就全看他自己。 只是她这般出剑,实在是有些如猫戏鼠的意味。 周迟每次险之又险地找寻到那一线生机,浑身大汗,也终於是后知后觉,他最后一剑盪开丁海棠的那一剑,身形落到屋檐下,有些无奈,“海棠剑仙既然並无杀心,何必一直出剑?” 丁海棠看了周迟一眼,终於收起手中的狭长飞剑,挑了挑眉,“也就是看你有些本事,要是那种不入流的剑修,一剑杀了拉倒,给你留下这些生机做什么?” 周迟对此无言以对。 “天火山那位阮真人,我有耳闻,真要打架,我不是他的对手,云雾境的大修士嘛,很厉害的,但是你要说天火山能有一位很了不起的剑修,我不信。你说你是山野散修,这一身剑道修为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我也不信。” 丁海棠说道:“到这会儿还不把你身后的那座剑道宗门搬出来?不把你那位说不定名声在外的师父抬出来嚇一嚇我?” “海棠剑仙都已经如此境界了,晚辈就算提一两个人,能嚇住?” 周迟苦笑不已,且不说他到如今也没有一个確切的师父,就是有,那境界也的確不算高。 丁海棠对於这话还是有些满意,但依旧笑眯眯开口,“不提一提怎么知道嚇不住我?就算不能嚇住我,说不定我跟你师父还有交情呢?” 周迟想了想,到底也是看出来了,眼前的海棠剑仙说不定只是之前一时想起高瓘有些恼怒,但实际上人不坏,这会儿说不定就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好顺理成章收手。 但西洲这边的剑仙人物,满打满算唯一算扯得上关係的,就是徐淳的师父荷山宋远亭,跟他的那个弟子一起同行过嘛,也算得上认识了,不过这么一说,就得说他是荷山弟子了。 身上可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是荷山弟子的凭证。 周迟想了想,也只是说道:“教晚辈用剑的那位,姓裴。” 想起裴伯,周迟决定把他拉出来顶一顶,对面的丁海棠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台阶,就算不认识,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姓裴?” 丁海棠问道:“没有姓名?有何特徵?” 周迟一本正经,“老人家的姓名不曾向晚辈说过,只是喜欢抽旱菸。” 姓裴,喜欢抽旱菸,別的一概不说,就让这位海棠剑仙去猜去吧。 谁知道丁海棠忽然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忽然脸上浮现笑意,整个人变得极为温和,“哎呀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小师弟啊。” 周迟一怔,小师弟?! 什么鬼。 “我就说嘛,像是小师弟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剑道修为,谁能教得出来?那就只有师父他老人家有这个本事了,小师弟你看你,这不早说,险些让咱们同门相残不是?” 丁海棠娇笑起来,来到这边屋檐下,拉著周迟坐下,“小师弟,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 周迟一脸懵,他是怎么都没想到怎么自己就隨口提了一句裴伯,这远在西洲的一座剑宗的老祖宗,就认自己做了小师弟?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位美艷女子,有些不確定的开口,“海棠剑仙,这不会搞错了吧?” 丁海棠看著周迟,想了想,说道:“这样吧,小师弟,你把师父他老人家的容貌和习惯说一说,確定一下。”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把裴伯的样貌习惯都说了一遍,然后丁海棠就拍起手来,“哈哈哈,这就不会错了,就是师父他老人家,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周迟还是疑惑不已,“海棠剑仙您是海棠府的老祖宗,这师承不应该是海棠府祖师爷吗?怎么又是裴……师父他老人家的弟子?” 主要是周迟记得这位海棠剑仙,现在不是在过五百岁寿辰?那裴伯多大年纪了,七八百岁? 那这小老头的他娘的什么境界了?! 丁海棠先是摇头,“小师弟,还叫什么海棠剑仙,叫海棠师姐就行,搞得这么生分,我可要生气了!来来来,先叫一声师姐,我再跟你细细说明。” 周迟只好叫了一声海棠师姐。 丁海棠这才眯起眼笑道:“我是海棠府的二代府主,一代府主其实並非我师父,而是我娘亲,娘亲传闺女剑道,天经地义,因此在海棠府的第一代剑修里,我一直都没有拜师,后来娘亲仙去,將海棠府传给我,那几年我境界也不过是归真,撑著一座海棠府,其实有些勉强,就在这个时候,师父他老人家云游而来,点拨了我几句,我好些剑道上的疑难就此解开,此后修行顺遂,这才得以登天,那个时候,就拜了师父为师,不过师父他老人家估摸是看不上我这天赋,只说记名,可没有说要收我做他的入室弟子,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不服气,今天一看到小师弟你,我这才明白为啥师父看不上我了。” 修士收徒,一般有四种弟子。 记名弟子,即认可你拜入我门下,对外可说是我的弟子,但只是记名而已,教什么给你,教多少,全凭著做师父的喜好。 入室弟子,这就是能获得师父大部分本事的弟子了。 真传弟子,也可以说是嫡传弟子,这就是师父有的东西,都会毫无保留的教给你,但你能学到多少,还是要看自己本事。 最后一类,就是所谓的关门弟子,这一类弟子,通常是被修士认为是自己的衣钵传人,寄予大希望,要传承自己这一生的修为道行,认为是自己的延续。 不过对於丁海棠所说,周迟倒是觉得,裴伯之所以收这位女子剑仙为记名弟子,而不是什么入室真传,纯粹是这个小老头嫌麻烦而已。 不过虽然想到,在玄意峰天天打瞌睡抽旱菸的小老头,应该是个了不得的隱士高人,但也没想到有这么了不得啊。 一个登天剑仙,居然是他的弟子,那这小老头到底什么境界?云雾?还是说已经成圣了? 周迟揉了揉脑袋,想不明白。 丁海棠笑道:“看小师弟你这样的剑道天赋,想来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也得是真传弟子了,师父最近还好吗?” 周迟想著每天都乐呵呵抽旱菸的小老头,笑道:“还能不好吗?” 丁海棠一拍脑门,“肯定是了,师父那境界如此高远,恐怕也是世间屈指可数的几个剑修之一,遇不著难事的,是我过分忧虑了。” 周迟接不上话,总不能问丁海棠裴伯的境界吧。 犹豫片刻,丁海棠有些歉意一笑,“刚才对小师弟出剑,小师弟不要放在心上哈,是师姐性子有些急躁了。” 她笑著拿出好几枚海棠果,说就当给小师弟赔罪了。 周迟倒是没有矫情,之前丁海棠出剑,之前出剑没有杀机,后面出剑的杀机,其实也是假的,这位海棠府的老祖宗,到底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至於替高瓘挨那几剑,周迟也忍了,毕竟自己在他身上,也得到不少好东西的。 算是报恩了。 只是等再见到高瓘,免不得刺他几剑也就是了。 “对了,小师弟,师姐还是有事想问唉。” 丁海棠眨了眨双眼,这姿態,让周迟赶紧低头喝了口酒。 “我的確认识高瓘,他也没死在大霽京师,只是做王爷做烦了,想换个活法。” 听著这话,丁海棠一时间没说话,眼眶里倒是有些湿润,片刻之后,才收拾心情讥笑道:“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周迟不敢接话。 丁海棠笑了笑,“其实小师弟不用这么害怕,男女上的事情,其实说是恨,更多的就是放不下,你既然认识高瓘,你就应该见过那傢伙,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哪个女子能不心动啊?” “对了,之前雨宗那边有消息传出来,说高瓘来了西洲,如此来看,也是那娘们为了气我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了?” 当年她和那位雨宗的老祖宗关係极好,就是因为高瓘才反目的,但最终结果,还是两人都没能得到那个走过万丛,片叶不沾身的美男子。 周迟不敢说高瓘那具身躯在自己身上,天知道这位师姐知道之后会不会大怒,所以只好点头,“高瓘没来西洲。” 丁海棠眯眼笑道:“小师弟也不会告诉师姐我他如今在何处了?” 周迟听著这话,忽然抬起头笑道:“海棠师姐之前那些年,不也知道他在何处吗?” 丁海棠一怔,只是说了句也是,就不再追问这件事,本来这桩事情在自己心底已经尘封,要不是听闻高瓘身死,然后又出现在雨宗那边,也不会让她平静的心湖再起涟漪。 如今知道了真相,也就算了。 那个负心高郎还活著,就勉强还行吧。 “小师弟既然来了西洲,就在海棠府多待些日子?我看小师弟好像也要破境了,临门一脚的事情,归真一境,其实比起来之前的境界,要复杂许多,更要自己好好去想,在海棠府,不受人打扰,还有我为小师弟护法,其实不错的。” 丁海棠眨了眨眼睛。 周迟想了想,也应下来,但还是很快提出自己的疑惑,自己总觉得已经半只脚踏入归真境,但另外半只脚,始终踏不进去,到底是为什么? 丁海棠倒是没给答案,只是说这要小师弟自己好好想,外人给出的答案不一定对,修行一道,在他们这些大修士看来,归真以前,按部就班几乎都能走到,归真以后,就很考验自身了。 破境归真,大多其实也需要有人在一旁点拨,为修士在夜幕里点一盏灯。 “小师弟,我境界虽高,但实在是没有教人的本事,恐怕为小师弟点不了这盏灯。” 周迟默然不语,这种说法,倒是和东洲大不相同。 东洲的修士普遍认为是天门之前可以修行而成,破开天门才极难,但在这边,似乎天门万里也不值一提。 真是不走出东洲,不知道自己是井底蛙啊。 丁海棠很快离开,只是很快召集了海棠府主在內的眾人,吩咐下去,告知海棠府的那些说得上话的剑修,那个周迟,是自己的小师弟,让他们不要怠慢。 眾人看著老祖宗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覷。 甘月,也就是领著周迟上山的那个女子剑修,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府主,问道:“府主,那位是老祖宗的小师弟,那我们怎么称呼?小祖宗?” 身为府主的女子剑修是个面容寻常的中年妇人,听著这话,不作回答,只是咳嗽一声,“我心有所感,要闭关勘悟一二,你等好好照料山上的事情,勿要怠慢了那位……嗯,就这样。” 说完这话,海棠府主一闪而逝。 剩下其他人,继续面面相覷。 第三百一十章 师父来了 清晨时分,海棠府小院那边,甘月送来吃食,周迟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这位海棠府的女子剑修神情古怪。 就在周迟猜测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的时候,甘月就已经开口,“小……祖宗,您在山上的这些日子,由我来照顾您的起居,吃过早饭,我带您到处閒逛一番?” 说话的时候,甘月脸红彤彤的,这个称呼,还是很难喊出来的。 周迟根本没听进去她后面的话,只是听著小祖宗三个字,就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这让他感觉怪异无比。 “那个……甘道友,能不能不要这么称呼?” 周迟皱著眉头,“就以道友相称不行吗?” 甘月有些无奈,“小祖宗您既然是老祖宗的小师弟,那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她也不想这么称呼,但是在山中行走,规矩是要有的。 要不然为何那位海棠府主,寧愿选择闭关,都不愿意来这边拜见这位小祖宗。 周迟想了想,说道:“甘道友,还是换个称呼吧,不然我就不出门了,彆扭。” 甘月也皱了皱眉,然后小心翼翼说道:“那我称呼您为周公子,您就叫我小月就好了。” 周迟张了张嘴,还是坚持要称呼甘月为甘道友,后者也没什么法子,只好点头。 之后吃过早饭,甘月就领著周迟閒逛海棠府,之前周迟上山,也就是去参加寿宴和返回小院,別的地方,並没能获许到处閒逛。 两人沿著山道一路登山,走得不快,因为一座海棠府占据海棠群山,值得去的地方,还是不少。 两人经过山腰的一方锦鲤池,池子边缘种有几棵海棠树,落於池中,池子里的锦鲤便爭相抢食。 算是个不错景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两人走过锦鲤池后,甘月介绍起海棠府的建立以及这些年,曾有过多少还算不错的剑修,之后两人来到一处楼阁,里面悬掛了不少的海棠府歷代出名剑修的画像,周迟跟著一一看过去,结果在角落处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一个小老头,腰间別著烟枪,在打盹。 虽然在丁海棠那边得知了裴伯的確是她的师父,但真在这个地方看到裴伯的画像,周迟还是有些彆扭。 甘月笑道:“周公子和老祖宗的师父,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周迟点头道:“是没什么剑仙风采。” 甘月捂著嘴,轻声笑道:“这话就只有周公子能说,我要是说,是要被老祖宗惩处的。” 周迟问道:“甘道友可曾见过……我师父上山?” 甘月摇摇头,“我上山的时间还不长,不曾见过老祖上山,只是听山里的师兄师姐说过,老祖宗对老祖很敬重的,每日都会来这边亲自上香,要不是老祖並非海棠府剑修,只怕就要掛到那边的祖师爷画像旁边去了。” 一个老祖宗一个小祖宗,现在又来个老祖,周迟听著这些称呼,真是脑袋都大了。 之后两人沿著山路去后山那边看那株海棠祖树,在路上,周迟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海棠果到底有什么妙用?” 一直听剑修说,海棠果对於剑修修行有大裨益,但到底是什么裨益,其实周迟还是不清楚,之前周迟也忘了问,现在才又想起来。 “海棠果其实不止对剑修有用,就是其他修士也能服用,主要还是疏通强健经脉,清除一些剑气里的杂质,周公子你肯定知道剑气要不断淬链,才能更纯粹,服用一颗海棠果,能事半功倍,帮著省下不少时间。” 甘月轻声道:“很珍稀的。” 周迟点点头,要是这么说起来,这东西肯定就是价值不菲了,要是拿出去卖,得值多少梨钱? 想到梨钱,周迟就想起之前跟自己那个便宜师姐交手的时候,用的那几张咸雪符,这会儿想起来,肉疼。 要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好不容易写完了手里的咸雪符,也没有多少的。 可对方都拿出海棠果来赔礼了,总不能舔著脸再要几张咸雪符吧? 两人很快来到后山深处,经过一条长长的小路,来到了那棵海棠祖树之前。 原本周迟以为这会是一株极为高大的树木,但等看到之后,还是有些意外,树不大,和寻常的海棠树,大小相当。 只是海棠,更为鲜艷。 甘月注意到周迟的神色,笑著问道:“周公子有些失望吧?” 周迟倒是没有藏著掖著,点头之后说道:“是有点,不过想想也是,大巧若拙,想著它如何高大,如何让人震撼,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没人说祖树就非要如此?就好像是天底下的剑仙,未必都要白衣飘飘,有些人就是爱抽旱菸,爱说一些荤话,甚至还爱看一些离谱的剑术。” 甘月噗呲一笑,“周公子你说话真……风趣。” 周迟挠了挠脑袋,“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甘月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就跟返璞归真一个道理?” 周迟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返璞归真嘛,修行登高,归真……” 周迟骤然一怔,开始反覆念叨这四个字,返璞归真,返璞归真! 甘月虽然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怎么突然开始念叨这些,但也安静地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侧,好奇看著这位老祖宗的小师弟。 …… …… 海棠府山门远处,有个腰间別著烟枪的小老头,看中了那边修士摊位上的一根青竹烟枪,就开始蹲下来讲价。 摊位老板本来是个境界不高的中年汉子,脾气一直都不错,只是这会儿还是被这个腰间別著烟枪的小老头给磨得不耐烦了。 “一口价,五枚梨钱,我这可是用青玉竹来做的,是好东西。” 小老头呵呵笑道:“这是青玉竹不假,但却是用的边角料,五枚梨钱,你至少挣四枚。” 中年汉子头疼不已,“青玉竹中段能用来做烟枪?这得是哪家的暴发户才敢这么干?纯纯是暴殄天物!” 结果那个小老头听著这话,就只是笑呵呵说,小伙子你这眼界还是太窄了,多往头上看看,有些修士別说拿青玉竹做烟枪,甚至都有可能拿来做吹火筒的。 中年汉子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说修士吹火做什么? 小老头板著脸,“修士炼丹,不点火?” 中年汉子这一下子彻底说不出话来。 小老头也懒得再说,转身就要走。 中年汉子咬著牙,实在是觉得被这小老头磨烦了,要是最后没能做成这笔生意,之前受的折磨也是白受了,“一口价,三枚梨钱!” 小老头根本不搭理他,头也不回。 中年汉子急得不行,“两枚,两枚,真不能再便宜了。” 听著这话,小老头这才笑呵呵地转过头,说早这么说不就好了,然后中年汉子就看著他在身上翻找,只是找来找去,也没见他能够摸出钱来。 中年汉子不可置信,“老前辈,不会没带钱吧?” 要是自己两枚梨钱都还没能做成这笔生意,他就真要哭了。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你这少见多怪的,这行走世间的大人物,你见谁身上带这些身外之物的?” 中年汉子扯了扯嘴角,话虽然听著好像没什么毛病吗,但这也不能一两枚梨钱都没有啊? “別急別急。” 小老头一边安抚这个中年汉子,一边四处打量,终於被他看到了一个海棠府剑修,一把將那人抓住衣袖,“你上山去,找一个叫丁海棠的,就说她师父来了。” 那位海棠府的剑修先是一怔,继而有些恼怒,这个小老头嘰里咕嚕说什么,那什么丁海棠是谁,你是他师父又有什么用? 但很快他就感觉丁海棠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啊。 等想起来那个名字代表著什么,他就更愤怒了,看著眼前的小老头,就要破口大骂,我们海棠府的老祖宗,能是你这个疯老头隨便能喊的?你是什么…… 只是当这个海棠府剑修思绪纷飞的时候,忽然看著小老头的样子,总觉得熟悉,是不是在某个地方见过? 小老头不等他多想,一把將自己的烟枪塞到他手里,笑呵呵说道:“快拿上山去给丁海棠看,要是不赶紧来,我可就走了。” 那位海棠府剑修已经想起来是在哪里看过了,脸色大变,只是还没说话,又被小老头一巴掌摔在脑袋上。 这会儿他容不得多想,赶紧抱著烟枪就掠向海棠山。 等他远去,小老头这才笑呵呵让中年汉子多等会儿,这会儿中年汉子哪里还敢说话,他娘的,没看到这小老头连海棠府的剑修都敢打吗? 这会儿就是说让他把烟枪送给这小老头,他都绝对不会犹豫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流光,已经坠落在这边。 一个美艷女子看著眼前的小老头,泫然欲泣,“师父,这么多年了,你终於捨得来看弟子了。” 四周的修士骤然一惊,眼前这个女子,莫不是……那位海棠府老祖宗?! 那她叫的师父是? 娘咧,这个小老头是哪位大剑仙啊?! 不过面对这么个大美人,小老头只是不解风情地笑呵呵伸手,“拿两枚梨钱来。” 等从那位海棠府的老祖宗將一袋梨钱递给小老头,小老头摸出两枚,递给那个早就呆若木鸡的中年汉子,拿过那把崭新的烟枪,这才拍了拍这汉子的肩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小伙子,老头子早说了,出来卖,眼界要打开啊,真正的大人物,自然是要钱的时候,就有人送来!” 中年汉子说不出话,只是觉得这老前辈是不是少说了两个字? …… …… 裴伯顺著山道前往海棠府,一边登山,一边往自己的新烟枪里装著菸丝。 平日里那位海棠府谁都不敢忤逆的女子剑仙丁海棠,此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身后。 这一幕要是被知晓丁海棠身份的修士看到,绝对会惊掉下巴。 等裴伯点燃一锅,美美地吸了一口之后,丁海棠才敢轻声道:“师父这趟过来,是为了小师弟吧?” 她不傻,这么多年全然见不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现在忽然又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周迟在山上。 裴伯呵呵笑,“什么小师弟?你说的是周迟那小子吧?这臭小子,我让他拜我为师,他还不愿意,这齣了门,就顶著我的名头,招摇撞骗了?” 丁海棠一怔,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內情,但知道师父这会儿不像是生气,就没觉得是多大个事。 “那小子卡在归真门前了吧?” 裴伯抽著旱菸,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丁海棠点点头,“小师弟最近是在思索破境之法,我这个做师姐得没本事,帮不了小师弟。” 裴伯倒是不客气,“你是挺没本事的,这些年了,还在这登天初境,出去別说是我的弟子啊,我丟不起这个人。” 丁海棠这位才过了五百岁寿辰的女子剑仙,此刻就像是个犯错的小姑娘,一脸侷促。 “哎呀,就是个男人嘛,总是放不下,放不下就给他抢过来关在山上不得了,非要在这里画地为牢,莫得意思哦。” 裴伯抽著旱菸,嘆气道:“海棠啊海棠,你这么搞,一辈子都只能做我的记名弟子了啊。” 丁海棠摇头轻声道:“能做师父的记名弟子,就很好了。” 裴伯不客气地用烟枪敲了敲这位海棠府老祖宗的脑袋,嗤笑道:“没出息!” 丁海棠摸了摸脑袋,没生气,只是笑了笑。 …… …… 周迟居住的那座小院。 从海棠祖树那边返回小院的周迟,此刻正坐在屋檐下思索著返璞归真四个字。 然后小院就被某个小老头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周迟骤然抬头,看到来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实在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在这里见到这个小老头。 那个不请自来的小老头抽了口旱菸,吧嗒吧嗒之后,冷笑道:“老头子不来,你小子就得死在西洲了。” 接下来不等周迟说话,裴伯就拋出了一个让周迟有些意外又不算意外的消息。 “西顥来西洲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点一盏灯 裴伯一屁股坐在屋檐下,吸了口旱菸,烟雾就吐到了周迟的脸上。 周迟无奈地招了招手,驱散那些烟雾,只是问道:“您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海棠师姐告知您的?” 裴伯嘖嘖讥笑道:“你小子是听了些老头子的威风事跡,这会儿就这么客气了?” 周迟挠了挠脑袋,一本正经,“我不一直如此吗?” 裴伯摇头晃脑,“看起来你这小子远游一趟,性子倒是真变了不少,好事,大好事。” 就在两人在这边閒聊的时候,那边丁海棠已经端著一盘海棠果走了过来,盒子里,还有几壶海棠酒。 “师父,吃果子。” 丁海棠记得清楚,当初要不是自己这个师父想吃海棠果,是怎么都不会收自己为徒的。 裴伯也不客气,拿起一颗海棠果,就像是啃野果子一样,直接来了一大口,然后丁海棠也很適时地给裴伯倒酒一杯。 等裴伯喝完了酒,就开口说道:“海棠啊,这小子打著老头子的名头招摇撞骗,你一剑捅死他,就算是为老头子出口恶气了。” 丁海棠笑而不语,周迟则是有些脸红,“裴伯您老人家可不能这么说,在山上的时候,咱们朝夕相处,你又有传剑之恩,咱们有师徒之实的。” 裴伯哦了一声,“那你小子给老头子磕头拜过师了?” 周迟无言以对,但很快就看到裴伯身后的丁海棠对著他挤眉弄眼。 周迟反应过来,赶紧端起一杯酒,跪倒在裴伯面前,“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裴伯冷笑一声,“小子,早说了,拜老头子为师不吃亏的,你小子是觉得自己是什么玩意天才,所以一直觉得老头子配不上?” 话虽然这么说,裴伯还是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罢了,勉强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吧。” 丁海棠在后面微笑道:“师父,小师弟才是记名弟子啊?” 裴伯放下酒杯,冷笑道:“这小子马上要死了,收他当记名弟子,都是老头子捏著鼻子发善心了,要是收他做什么亲传关门弟子,他嘎巴一下死了,岂不是辱没老头子的名声?” 丁海棠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周迟有些无奈。 裴伯摆摆手。 丁海棠就识趣地放下酒壶离开。 等到丁海棠离开,周迟才打趣道:“您这让一个登天剑仙帮著倒酒,传出去可威风大了。” 裴伯隨意抽著旱菸,“当初要不是老头子提点她几句,她现在能登天才有鬼。” 周迟好奇道:“这位丁师姐已经五百岁了,那您?” 裴伯呵呵笑,“小子,没听过达者为师的说法吗?年纪算个屁,这个世上,拳头大小不比年纪有用?” “那师父您境界……” 周迟刚说了一半,裴伯就挥挥手,“得了小子,別因为捡了个便宜师父就这么说话,听著难受,以前怎么样就怎么样来。” 周迟点点头,让他一直对裴伯那样,他其实也暂时不太適应。 就像是之前那样,两人早有师徒之实,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说开而已。 “对了,怎么看你小子对西顥来杀你这件事,一点不觉得意外,怎么?觉得你现在这万里巔峰的境界,就能贏西顥?” 裴伯抽著旱菸吃著果子,神態有些满足。 周迟说道:“我在赤洲大霽京师的时候,就收到过他闭关的消息,我听说归真入登天,凶险万分,一想这位掌律的作风,大概就猜到他是借著闭关,实际上是悄然下山,要来找我做个了断。” “我这些日子也有些心头不安,大概就是想著快要碰到他了吧。” 裴伯点头讚许道:“你小子还不笨,不过以万里巔峰,要战归真巔峰,做了什么准备?” 周迟也不客气,拿出自己写好的一百多张咸雪符在內的一堆剑气符籙,还要带鞘的悬草,以及那件法袍。 裴伯瞥了一眼,一一点评,“咸雪符写得不错,神意十足啊,看起来你这小子底子是打得不错,这么多咸雪符,你小子上哪儿发財了?不过想要用这些剑气符籙堆死西顥,不现实。” “好傢伙,长鋏石做的剑鞘,好东西,这东西在西洲也流传不广,价值不菲,你小子哪来这么些梨钱?莫不是傍上什么山上有钱的老姐姐了?来来来,衣裳脱了我看看,是不是有些不可说的印记在?不过有了这东西,你养剑的確是事半功倍了,出来走走就是好啊,一辈子窝在东洲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多大出息。” “这件法袍勉勉强强,烧钱货,不过倒是能让你多挨西顥几下,哦,看起来那剑鞘和法袍都是出自那座天火山之手?怎么,你小子被天火山那位叫玉真的女冠看上了?” 周迟也没想到,裴伯就是看了一眼,就能说出这些东西的来歷,有些好奇,只是不等他开口询问,裴伯就满不在乎,“老头子当年七洲之地哪里没去过,无非是走累之后才到玄意峰养老而已。” 周迟哦了一声,说道:“我身上还有一门武夫淬体的法子,在天火山中也淬链了一番,现在体魄应该还算不错。” “对了,我在赤洲碰到过一位大剑仙,叶游仙,那位前辈传过我一剑,在离开赤洲之前,机缘巧合,我又看过解大剑仙的一剑,现在已经琢磨透几分了。” 裴伯挑了挑眉,“说了这么多,这堆东西,的確能让你在东洲那边的归真巔峰修士手下全身而退,要是碰到个倒霉蛋,说不定真能让你杀了。” 周迟对此也算是认可,这些日子跟归真境的修士交手,要是归真初境,没说的,只要不是世间第一流的那种修士,都会被他打杀,但归真巔峰,到底是把握不大,只是周迟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裴伯肯定有后文。 “但你拿著这堆东西去和西顥打,那你就可以提前说遗言了。” 裴伯笑眯眯道:“你当西顥真的只是个普通东洲修士吗?” 周迟默不作声。 “西顥此人,年少时候也曾离开东洲游歷,你真当没有见过世面?没有在这些地方学过一些修行法门?还是你觉得,只有你周迟,运气够好,人缘不错,才能在东洲之外学到修行之法?还是说你觉得只有你周迟能想出来要开闢剑气窍穴,另闢蹊径?他西顥当著掌律,想不到別的修行之法,走不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裴伯讥笑道:“小子,现在老头子跟你说句金玉良言,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也別把別人看得太低,更別把別人当成傻子,只当自己是聪明人!” 周迟神色古怪,这种类似的话,他其实也对別人说过。 “那我现在几分胜算?” 周迟好奇开口。 裴伯伸出两根手指,“不多,就两分。” 周迟有些沉默。 “那如果破境归真呢?” 周迟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 裴伯笑道:“那就可以一战了,不过五五开是不可能的了。” 周迟感慨笑道:“原来你赶来此处,是为了让我破境的。” 裴伯被一口烟呛住,咳嗽了好几声,似乎有些被看穿心思的恼怒。 …… …… 周迟和裴伯两人离开小院,在山中閒逛。 一山的剑修早就被匆匆破关而出的府主打好招呼,任何人都不能去那边叨扰小祖宗和那位老老祖宗。 老祖宗的师父,这辈分大得嚇人,境界肯定也是高得嚇人。 说不定就是整个天下除了那位青白观主之外最顶尖的一拨剑仙了。 这样的存在,横行西洲,谁敢不笑脸相迎? 两人一路走一边说些閒话,周迟说得多,裴伯听得多,只是点头的次数不多。 “我一直觉得已经到了临门一脚,但始终跨不过去,你来之前,我想过了不少,归真境,应该还是返璞归真四个字,將剑气尽数敛入体內,真正达到收放自如。” 周迟说起自己的感受。 裴伯点头道:“说对了一半。” 周迟问道:“那另外一半是什么?” 裴伯说道:“是放下。” 周迟微微蹙眉。 “修行一道,从最开始初时开始,感知方寸,建造灵台,然后开闢玉府,铸造天门,再到一气万里。修士就像是一个老农一般,播种之后,拔草除虫,灌溉,等著收穫,说白了,这叫孜孜以求,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觉得自己距离下一个境界越来越近,但实际上当你抱著这些东西的时候,又哪里来的多余的手去叩开那座大门?” 周迟若有所思。 “但是让一般修士丟下一些东西,腾出手来去叩开大门,一来他们不知道该丟下什么,二来就是捨不得,好不容易拿到这些东西,怎么捨得放下呢?” 裴伯抽了口旱菸,老神在在。 周迟皱眉道:“每一境都是基础,这所谓的放下,似乎放下什么都不对。” 裴伯没好气道:“这些东西如何能放下?莫非你想又一次从头再来?” 周迟一怔,苦笑道:“师父知道了啊?” 裴伯冷笑一声,“你还当是什么秘密?祁山的天才大师兄玄照假死重修,是了不起,这但马脚太多,西顥能看到,老头子还不如西顥?” 周迟说道:“的確是有难言之隱。” 裴伯点头,“不过你小子因祸得福,你们祁山那本剑经和玄意经的那本,本就是脱胎於解时的剑道,那傢伙当初有两个小兄弟,跟他们聊了些自己的剑道,一人悟了一半,就撰写出两本剑经,当然了,这两人的剑道天赋远不如解时,所以两本剑经都可以说是东洲还不错的剑修之法,但也仅此而已,你从祁山来重云山,有原本祁山的那本剑经参照,所以玄意经你能看得明白,而且两者合二为一,算是能得到解时完整的剑道一二,也不得不说你小子悟性还行,没有照搬,反倒是悟出了剑气藏於剑气窍穴的法子,算是有一条自己的路。” 裴伯这话一说出来,其实就可以解释得通为何玄意峰和祁山都供奉著那张空白画像了。 画像上的人就该是解时,只是后面有三位青天的法旨,所以才变成了空白。 “放下不是放下境界,而是放下那颗孜孜以求的心,也不是放心孜孜以求的心,只是执念不要如此深,就像是练剑,最开始一刺一撩,都有轨跡可寻,一板一眼,但后面其实要隨机应变,因时制宜。” 周迟忽然开口,说道:“轻术重道。” 裴伯点头道:“术是他人之术,自然要渐渐放下,要从中看出自己的道,沿著自己的道走,才能返璞归真,走出自己的路来。” “归真之后的修士,都可以说有自己的路,只是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前人的影响下,走著一条羊肠小道,有的修士真正有一条自己的通天大道,那就是云雾可望,青天可期。前人不过指点,后人只想著按部就班这么走,那一辈子都无法归真。”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你能想明白这些,其实不算让我意外,无非时间而已,而且不会长,甚至你在重修之后,就早有如此想法。” “那为什么那一脚跨不出去呢?” 裴伯看著周迟,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 …… 回到小院那边,裴伯喝了口海棠酒,说道:“修行一道,其实老头子用不著多说什么,只需要点一点即可,但修行之外的事情,你心思太重。” 周迟自然知道裴伯说的是什么,身负大仇,很多时候,周迟都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受影响,但实际上,那还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 “祁山灭门之祸,仇在,自然要报,无可厚非,但真是心心念念,你修行之上,成就有限的。” 裴伯看了一眼周迟,一针见血,“你啊,一直都是个很偏执的人,这样的人,活得不累吗?” 周迟说道:“如此遭遇,也只能如此了。” 裴伯抽著旱菸,点头道:“也是,际遇不同,自然所思所想都不一样,不过知道自己要什么,要怎么做,其实就很好了。” 说著话,裴伯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咸雪符。 只是他这张咸雪符,又和周迟手里的那些不一样。 雪白符籙四周,有金色的剑纹。 “你师姐说,破境归真,需要有人点一盏灯,其实这话很对,老头子虽然说这么多,但实际上也做不了你的那盏灯,不过你的那盏灯,老头子替你带来了。” 裴伯將那张咸雪符捏在指尖。 周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鼻头一酸。 “闭眼。” 裴伯话音一落,忽然直接將那张咸雪符按到周迟的眉心。 轰然一声,那张咸雪符里一共有两道璀璨的剑光,一道撞入周迟的眉心,一道撞入那柄悬草之中。 周迟呆坐在原地,气息尽敛。 裴伯看著周迟,抽著旱菸,吐出一口烟雾,轻轻嘆气,“提灯埋头赶夜路,一心皆光明。” 第三百一十二章 真我 裴伯起身离开那座小院,大摇大摆走入另外一座海棠府上下都清楚的老祖宗小院。 这里种有好几棵海棠树,院中还有一方锦鲤池。 丁海棠从院子里迎出来,狐疑道:“师父,小师弟那边闭关了,师父不看著?” 裴伯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云雾上青天,一个小小的破归真,有啥好看的?” 丁海棠微微一笑,没有急著说话,赶紧从屋子里抬出来一把躺椅,放在屋檐下,等裴伯坐下之后,她这才坐到一侧,轻声询问,“那依著师父这么说,小师弟破境归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裴伯躺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丁海棠有些疑惑,“小师弟这个年纪就已经万里巔峰,应该是这个世上一等一的天才剑修,破境归真,有这么难?” 裴伯嘆了口气,这才说起其中的问题,“天赋足够,又肯吃苦,甚至还愿意多想,这样的人练剑,一帆风顺理所当然,但坏就坏在他这经歷太糟糕了,有这样的经歷,心思太重,反倒是不如那些真正一帆风顺的剑道天才,拿起放下,都很难。” 丁海棠疑惑不解。 裴伯看了她一眼,“举个例子,一个人曾经家財万贯,某天家道中落,重新白手起家,又好不容易攒出来一笔家业,会不会格外珍惜?” 丁海棠点头,“那是自然。” “重新攒一笔家业,不去想別的,就好好守住,一步一个脚印,未必不能富甲天下,但其实做不到,也没什么关係,努力了就算了嘛。” “可你小师弟不一样,重新打拼之后,就必须要让自己比之前攒下的银钱更多,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將当初害得自己家道中落的那些狗东西都给杀了,这样一来,从开始,路虽然有很多条,但终点是不是就在那边,一直没有改变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见丁海棠点头,裴伯继续说道:“我辈修士,虽说修行之前第一天,就会想著自己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修士,走到某个境界,但那始终是自己的心意,而你小师弟如今却不是这样,他的心意自然也有,但並非全凭自己心意,他背著一座大山,艰难前行。” “虽然都是前行,但有无背上的那座大山,区別很大。” 丁海棠张了张口,轻声道:“小师弟原来还是没想通。” 裴伯摇了摇头,嘆气道:“他不是没想通,而是他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到底该如何修行,所以一直在让自己想通,但实际上他这样的人,重旧情,越是这么强行让自己所谓的想通,不过就是硬生生將那个念头压在最心底,平日不可见,关键之时,就要化成大山,拦住他的路。” 裴伯想起自己在那座小院里看到的那些景象,当年那个孩子离开小院的时候,做爹的故作开明,做儿子的,知道自己老爹藉口腿疼不相送,也不点破。 但实际上,如果那一日,做爹的说自己腿疼,做儿子说明心意,就是要老爹相送,再多走一段路呢? 周迟不去提,裴伯却十分清楚,过去这些年,他一定在后悔当初没有点破自己老爹的谎言,让父子分別之前,再多走一段路。 尤其是当最后他发现那竟然是父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有些人,所珍重的,从来不是那些常人看重的诸如权力金钱一类,反倒是那些最细微处的美好。 半只烤鸭,牵著老爹大手,踩著月光回家。这些东西,许多人觉得不值一提,但周迟就能记一辈子。 视作珍宝。 丁海棠嘆了嘆气,“原来小师弟是这么拧巴的人。” “是啊,浑浑噩噩的人拧巴,只需要一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可当一个本身就很聪明的人拧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伯拿出烟枪,轻声道:“这样倒是和他不一样啊。” 丁海棠忽然说道:“师父,这么说起来,小师弟这次的难关要是闯过去,是不是后面就一帆风顺?” “哪有这么简单?” 裴伯感慨道:“修行路上,千变万化的,迈过了这一道坎,就还有下一道坎的。” 丁海棠有些酸溜溜,“看起来师父关心小师弟,比关心我要多一万倍唉。” 裴伯看著自己这个多年前隨手收下的弟子,“你啊,要不是放不下那个男子,这辈子估摸著有希望去摸一摸那个境界,让人叫一声大剑仙,不过仅此而已了。” “那小师弟呢?” 丁海棠有些好奇。 裴伯看著她,倒也没藏著掖著,“我啊,了三百年,走了那么多地方,才等到这个小子啊,要是云雾止步,岂不是浪费老头子的三百年光阴?” …… …… 周迟睁开眼睛。 眼前並非海棠府的那座小院,因为闻不到那海棠香。 但眼前漆黑一片,他这位万里巔峰的剑修,竟然伸手不见五指。 要知道,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別说没有天光,就是真正在一间暗室,不点灯,也能清晰可见。 但如今,却不知道身在何方,看不清前路。 他散发出神识感知四周,很快便感受到身侧有东西,伸手提起来之后,感知一番,发现是一盏灯笼。 只是灯笼里並无火烛。 周迟微微蹙眉。 就在此刻,他身上某处,忽然有些光亮。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方寸物。 周迟拿起方寸物,探寻里面的事物,最后取出几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这是之前周迟在那座小镇上得到的女鬼眼泪,此刻在夜幕里,居然大放光明,宛如火烛。 周迟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很快將几滴女鬼眼泪放入灯笼之中,充作火烛。 有了灯笼,周迟得以看得清楚前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就在祁山山脚。 但自己却一丝一毫的剑气都无法感知。 周迟有些不解,但还是踏上山道,只是等他登山的一瞬间,眼前景象虽然未变,但却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自己身侧。 也是登山。 大的那位周迟认识,小的,也认识。 那个中年男子是他那位从未正式拜师就身死道消的师父,那个孩子,就更熟悉了,也是周迟。 这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踏上祁山的时候。 “走啊。” 眼见周迟站在原地不动,中年男子停下脚步,轻轻开口,但却不是对自己那个孩子所说,而是看著周迟开口。 周迟有些意外,但很快才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中年男子笑道:“见过了世面,再看祁山,好像就真是小小祁山了,这样,你就不愿意上山了吗?” 周迟看著他,沉默不语,但最后还是抬脚往前走去。 於是就变成三人登山。 登山途中,中年男子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周迟想了想,说道:“还行。” 中年男子笑了笑,似乎知道那並不是周迟最真实的想法,但也不追问,只是笑道:“我的眼光还是很好,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剑修,你看看,这才多久,就这个境界了啊。” 他说著话,那个孩子也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一样的自己,有些闷闷不乐。 周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乾脆不说话,只是默默登山。 中年男子感慨道:“境界高了,就不爱说话了啊?你小的时候,很喜欢说话的。” 周迟还是默不作声,提著灯笼一直走而已。 不过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默默走路的孩子。 不多时,已经到了半山腰,中年男子提出歇歇脚,说是反正今日怎么都能上山的,不著急。 周迟没有异议,这边正好有一座凉亭,於是三人就在这边歇脚。 孩子坐在凉亭下,双手托著腮帮,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周迟提著灯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道上倒是时不时有剑修下山,看到这个中年男子,都会驻足下来说几句閒话,但最后都会把话题落到那个孩子身上,反倒是对周迟视而不见。 中年男子十分高兴,骄傲道:“这是我找到的衣钵传人,以后必定要成为大剑仙的,来,快给师叔师伯问好。” 於是孩子就开始一个个问好,很乖巧。 那些剑修也会笑著摸摸那个孩子的脑袋。 最后笑著上山或是下山。 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拨来人,中年男人说差不多了,咱们继续登山,一行三人就再次起程登山。 同样的事情,在山道上也在发生,走走停停,好在很快就要走到山顶。 “对了。” “我祁山弟子上山的时候,都要取个剑名,和你俗世里的名字分割开来,以免影响修行。这样,你以后便叫玄照吧。” 中年男子摸著孩子的脑袋,笑道:“玄照,以后要好好修行,爭取早日成为大剑仙。” 孩子看了周迟一眼,然后点点头,问道:“是哪两个字?” 中年男子就要开口,说出那两个字,周迟忽然说道:“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他看著那个孩子,是说给他听的。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练剑是什么东西,你只想跟老爹一直待著,每天去码头那边接老爹回家,一个月吃一次鸭子也没关係,以后討不起媳妇也没关係,只要每天跟老爹一直待著就好了。你也不喜欢玄照这个名字,你觉得你叫周迟就很好,那是老爹取的名字,好不好听都很好,你不喜欢被人叫玄照,也不想叫这个名字。你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被別人摸头,为什么不说呢?” 周迟看著这个孩子,很认真地在问他。 孩子抬起头,看著他,说道:“你也不喜欢,你为什么不说呢?” 周迟眼神黯然,“是啊,我也不喜欢,但我也没说。” 中年男人忽然插话道:“既然你不想练剑,也不想来祁山,为什么要跟著我走呢?” 周迟没说话,有些沉默。 沉默很久,孩子忽然挣开中年男人的手,站到了周迟身边,“因为你很厉害,我不答应你,怕你杀了老爹,答应了你,老爹能过上好日子,老爹也希望我来祁山,希望我有出息。” 周迟轻声道:“可是没有你的日子,对老爹来说,都不是好日子。” 他想起了那个铁盒,想起了那个男人攒下的那些碎银子。 中年男人说道:“既然你爹希望你出息,你也不想让你爹失望,所以,跟我上山。” 他说著话,就要伸手去拉那个孩子。 孩子躲到周迟身后。 周迟摇头道:“老爹只是希望我能有出息,但如果我没有出息,老爹还是不会失望,他只会希望我健康,开心。老爹愿意让我走,也是怕拒绝你,你会杀了我。” 说到这里,周迟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上这件事之前,我只知道练剑会有出息,会让老爹开心,但实际上老爹不会因为我成为了大剑仙而开心,也不会因为我没有出息被赶下山而失望,老爹牵著我踩月光的时候,会开心,他知道我健康快乐的时候,也会开心。” 说到这里,周迟弯下腰,抱起那个孩子,轻声道:“你知道吗,老爹最后把所有钱都攒起来了,就是怕咱们没出息回去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连媳妇也討不上,他守著那么多钱,甚至都没有拿出来给自己买一只鸭子吃。” 孩子满眼通红,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中年男人沉声道:“玄照,不要胡言乱语!” 周迟摇头,缓缓道:“我不叫玄照,我叫周迟。” “老爹拿了钱,我上了山,我练剑,我帮著祁山做了很多事情,你死之后,他们都想要收我当弟子,但谁都不愿意对方有我这样的弟子,所以我一直没有师父。同门们当著我叫大师兄,背地里都恨不得我某次下山就死在山外。我不喜欢你们的行事,有无辜的人要死,你们总说从长计议,让我再等等,不让我擅自行事。你们说这是为了宗门好,可我只要等,就会有无辜的人要死!” “他们也不该死的。” “老爹拿了钱,我以为老爹会过得好一些,可以吃鸭子的时候,不用去吃我故意丟到桌上的,会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这是你的恩,我一直在报。但我不喜欢,我最开始不想来祁山,我不喜欢玄照的名字,即便我已经是祁山弟子,已经叫做玄照,但我还是不喜欢。” 周迟深吸一口气,“是的,不喜欢,我会为祁山报仇,但我不喜欢这里!” “大胆!” 中年男子没说话。 但山顶忽然响起无数道声音。 一座祁山无数剑修,提剑而立於周迟身前。 “玄照,你身为祁山弟子,这么说是要欺师灭祖吗?!” “你这样,如何能承我们的剑,肩负我等的寄託?!” “他既然欺师灭祖,我等剑道不可传他!” 祁山剑修们纷纷开口,大怒不已。 “我说了,我会为祁山报仇,但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你们,也不会要你们的东西!” 周迟抱著那个孩子,跟那些祁山剑修对视,眼神坚定。 “周迟,好样的!” 突然,山道里,跑出一个杂役打扮的少年,扬著手里的扫帚,“周迟,要好好活著,报仇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要自己先好好活著!” 周迟看向那个杂役,眼神柔和下来,一座祁山,无数人,只有他会叫自己的名字。 叫自己周迟。 那是自己在祁山唯一的朋友。 “阿岳,我会为你报仇的,一定。” 周迟微笑著开口,抱著的那个孩子也扬著拳头,“因为我想这样做!” …… …… 丁海棠的那座小院屋檐下,裴伯猛然坐直身子,一脸意外。 丁海棠察觉到了裴伯的异样,轻声问道:“师父,是小师弟那边出问题了?” 裴伯眼神里情绪复杂,良久之后,眼眸里忽然有些欣赏,“原来照亮他的,是他自己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伯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老头子差一点弄巧成拙啊。” —— 周迟尚未睁开眼睛,原本那张眉心咸雪符已经无风飘动,两道剑光,从周迟的眉心和悬草两处掠了出来,撞到那张咸雪符上。 好似有人千里迢迢而来,然后被主人家,不客气地拒之门外! 轰然一声,咸雪符碎裂开来,剑气四溢,嗤嗤作响,肆掠一座小院。 不多时,一座小院轰然而碎。 无数青瓦坠落,木屑纷飞,轰隆隆的声音不绝於耳。 这动静惊动了无数的海棠府剑修,只是那些剑修尚未来到这边,就被赶了回去。 片刻之后,一道剑鸣声响彻海棠府! 周迟身躯里,剑气窍穴轰然作响,无数剑气掠出,片刻后,又回到他的身体里。 尽数敛去。 周迟睁开眼睛,眼眸清澈如水。 已然归真。 他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一片废墟之中,只是微笑道:“原来归真归的是真我啊。”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吾师 周迟在小院那边调息之际,裴伯在丁海棠这边的小院,看著这位海棠府的老祖宗,嘱咐了几件事,捎带手指点了一番这位海棠府老祖宗,再次让她受益良多,然后老头子就要下山了。 丁海棠有些意外,“师父只是特意来帮著小师弟破境啊?” 裴伯本来想顺著自己这弟子的话往下说,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揉了揉自己的老脸,“得了,老头子差点弄出一桩祸事来,那小子最后能破境,跟老头子,的確没有太大的关係,全是自己的本事。” 丁海棠一怔,她倒是很少看自家师父有这么……谦虚的时候。 “这也就挺好,老头子带著一盏灯来,你小师弟亲手將它熄了,然后转手拿出另外一盏灯,问老头子自己的这盏灯是不是更好。” 裴伯眼神里有些骄傲,同样也有些复杂,“你说说,天底下哪个做师父的,不想著能看到这样的事情?” 丁海棠说道:“看起来这就是为啥师父这么钟意小师弟的原因了。” 裴伯笑著看了一眼丁海棠,“每个人的路看似都是天定的,但实际上还是自己走出来的,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方,其实就看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怎么选而已。” “归真的真字,无数修士修行到此,有那么多解法,但大部分人不过是想著的返璞归真四个字,在修为上下工夫,也就只有少数人,才会想到自己那颗心。” 说到这里,裴伯拿出烟枪,只是没有点燃,想了片刻,又別回腰间,笑道:“不管如何,他已经有了自己要走的路,老头子也好,还是別人也好,其实看著就好了。” 丁海棠若有所思,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裴伯忽然笑道:“海棠啊,有笔买卖,现在可以做了。” 丁海棠先是一怔,隨即眯起眼笑了起来。 …… …… 周迟走出已经是废墟的小院,很快甘月就赶到这边,领著这位小祖宗前往另外一座小院住下。 只是在路上,这位海棠府的女子剑修一直在打量著这位老祖宗的小师弟,眼眸里满是好奇和……钦佩。 那边的动静,即便是最开始他们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面也都清楚了,知道这位小祖宗破境入归真,甘月也问了问这位小祖宗的年纪,不问不知道,一问这才嚇了一大跳,原来这个小祖宗,真的不大啊。 西洲这边,这个年纪破境归真的剑修当然也有,可那都是一流大剑宗的嫡传弟子,几乎不是预定下一任宗主,就是掌律之类的存在,那样的人物,等到以后登天或者云雾的时候,就会真正是只在传说里的大人物了。 想见一面,都极难极难。 別说已经成了大人物的那些剑修,就是那些榜上前十的天才剑修,甘月也是没见过的。 领著周迟在新的院子住下之后,甘月没有急著离开,只是笑道:“小祖宗您稍微等一会儿,老祖宗马上就来。” 她这会儿再开口说出小祖宗三个字,就没有之前的害羞和生涩感了,已经破境的周迟,担得起这三个字了。 周迟觉得有些不太適应,但刚准备开口,甘月就一脸期待地开口问道:“小祖宗,能不能说一说这一路走来的趣事儿?府中有不少小姐妹每次都缠著我问,我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很丟脸的。” 上山之后,得知甘月在负责这位老祖宗的小师弟起居,不少跟她同样年纪的女子剑修都十分好奇这位小祖宗,想知道他到底凭著哪一点才能让成为老祖宗的小师弟的,当然也有打趣取笑甘月的,说她运气好,才能负责小祖宗的起居,要是照顾好了,说不准老祖宗一开心,就要亲自教她剑道呢。 甘月被烦得不行,但还是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周迟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归真之后,巩固境界也不著急,也就捡了些事情跟这个还算熟悉的海棠府女子剑修说了说。 甘月问道:“听说赤洲那边,武夫居多,那些人是不是一个个都生得高大健壮,动不动就要给人一拳打死啊?” 周迟哭笑不得,“都是修士,不会隨意动手的,还是要讲道理。” 甘月哦了一声,隨即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我告诉小祖宗您一桩山上的秘密,是关於老祖宗的。” 周迟皱了皱眉。 然后甘月就说起了丁海棠和高瓘的事情,不过她知道的不多,只是说两人之间有一段故事,老祖宗喜欢极了这位大齐藩王,甚至因此跟她最好的朋友,也就是雨宗的那位老祖宗都翻脸了。 周迟对此只是佯装好奇,但事实上心里腹誹不已,要不是自己认识裴伯,就得因为高瓘两个字遭大罪了。 甘月一说起这件事,话匣子就打不住了,“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好看,居然真能让老祖宗魂牵梦绕,要是有机会,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还想说话,就看到眼前的小祖宗不断朝她眨眼。 甘月一怔,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已经响起一道声音,“甘月,你先退下吧。” 甘月猛然一惊,转过头去,就看到老祖宗和之前闭关,如今又出关的府主已经来到这边,她乖乖闭上嘴巴,转身离开。 只是在门口那边,她向周迟投来感激的目光。 周迟微微点头,都在不言中。 然后周迟起身,先向丁海棠行过礼,叫了一声海棠师姐,然后他看著那个面容並不出眾的府主,“见过吴府主。” 海棠府主吴心砚,海棠府的第四代府主,归真境上境的剑修,论辈分,要叫丁海棠一声师祖。 “见过师叔祖。” 周迟见礼之后,没想到吴心砚更是一板一眼对著周迟行礼。 周迟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丁海棠。 自己才二十出头,怎么就成了什么师叔祖? 丁海棠笑道:“小师弟,辈分是这样的,该怎么叫,还是应该怎么叫的。” 周迟苦笑著开口,“只是感觉怪怪的。” 丁海棠倒是不以为意,坐下之后,才笑眯眯说道:“师父不说过吗?达者为师,小师弟你年纪虽然还不大,但从境界来说,要不了多久,心砚这丫头,就得老老实实在后面看著你越走越远了。”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看著算是风华正茂的丁海棠对著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的女子叫丫头,就总觉得怪怪的。 吴心砚明摆著还是有些不太適应眼前的周迟那么高的辈分,一府之主,显得有些侷促。 周迟平復心情之后,先向丁海棠致谢,到底是在海棠府中破境,总是要表达谢意的。 丁海棠摆摆手,“咱俩亲师姐弟,说这些,就客气了。” 周迟笑了笑,心想要是眼前这位跟高瓘能成,辈分倒是也没串。 “首先要恭喜小师弟破境成功,这个年纪归真,前途无量。” 丁海棠拿出一个琉璃瓶,“没什么好送给小师弟的,这是那棵祖树用秘法迁出来的树苗,虽说山中那些海棠树,都是出自那棵祖树,但那些不过是儿子孙子苗,这一棵树苗,就像是你我两人一样,可以说姐妹,也可以说是兄弟。以后小师弟要是开宗立派,可以种在山中,当个装饰。” 虽然丁海棠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周迟很清楚,这从那棵海棠树上迁出来的树苗,绝对不是一般的凡物,就算是及不上那棵祖树,结出的海棠果,也绝对有大用。 所谓的当个装饰的说法,就实在是太没道理了。 周迟看了一眼那棵树苗,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吴心砚,开门见山,“海棠师姐跟府主来了,肯定有事吧?” 丁海棠听著这话,捂住心口,摆出有些伤心的样子,“做师姐的一番好意,怎么就被自己的小师弟当成有事所求?难道咱们师姐弟,就没点纯粹的感情嘛?” 还不等周迟说话,丁海棠话锋一转,“小师弟看人真准。” 她看了一眼吴心砚,后者拿出一枚玉牌,上刻海棠。 “海棠府想让师叔祖成为府中客卿。” 吴心砚认真开口。 丁海棠接过话来,“知道小师弟已经是天火山的客卿了,海棠府小门小户的,自然比不上天火山,但怎么都有这关係在这里嘛,小师弟要是拒绝,也不是不行,只是师姐会很伤心的。” 她看著周迟,不断眨著自己的那双美眸。 风情万种,难以形容。 吴心砚都不敢去看自家老祖宗如此作为。 周迟想了想,只是问了眼前的丁海棠一个问题,“师姐已经知道我来自何处?” 丁海棠对此並不回答,只是微笑道:“你跟我啊,都是师父的记名弟子,虽然都是记名,但也真是师姐弟啊,做师姐的,护著小师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师弟来自何方,其实不重要的。” 有了丁海棠这话,周迟就没有多说,收起那枚玉牌,然后跟在天火山那边一样,落下自己的名字。 吴心砚隨即拿出一件方寸物,是一朵白玉雕刻的海棠。 有一笔数量不少的梨钱,是周迟的供奉。 周迟没有急著伸手去拿,而是问道:“吴府主,能否將这些梨钱换成咸雪符?” 一座剑道宗门,咸雪符这些东西,不会没有。 这一次破境归真后,周迟觉得可以再写一些咸雪符了。 吴心砚没有犹豫,很快便点头,然后问道:“师叔祖是要撰写咸雪符?手中可有趁手的符笔?” 周迟取出之前在赤洲那边购买的赤龙鬚,看向丁海棠,“师姐帮忙看看,如何?” 一位登天境的剑仙,平日里肯定没少写符籙,自然而然也就是对这撰写符籙的符笔有所见解的。 丁海棠看了一眼,便笑道:“算是不错了,府中也没有比小师弟这支符笔更好的了。” 吴心砚这才起身,带著那方寸物离开,去为周迟换成咸雪符。 等到这位府主离开之后,丁海棠才问道:“看起来师父不是开玩笑,小师弟真是马上要有一场恶战?” 周迟点点头,然后问道:“想来师父已经下山了吧?” 丁海棠有些意外,“小师弟怎么知道的?” 周迟默不作声,自己和西顥之间的事情,肯定要自己去解决,要是裴伯要帮著解决这件事,就不会是来帮著他破境了,早就一剑打杀了西顥,用不著这么麻烦。 “预料中的事情,这件事师父不会插手,总归是我和那位两人之间的事情。” 丁海棠点点头,感慨道:“师父下山之前,也特地嘱咐过我,这件事是小师弟自己的事情,我万万不能插手。” “小师弟,你不会怪我吧?” 周迟摇摇头,“师父是对的,这件事,所有人都不能插手,一旦插手,事情就变味了。” 和西顥之间的事情,起於登重云山那一刻,终於之后將要面临的一战。 正如裴伯所说,这是自己的事情,谁都不能插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著周迟踏入归真,让他真正有胜算和底气去面对西顥。 丁海棠微笑道:“师父说,以归真初境面对一位归真巔峰,尤其还说不上寻常的归真巔峰,旁人做不到,但小师弟是可以的。” 在他们这些修士来看,归真之前,那些所谓的初境中境上境巔峰,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许多世间的天才,都曾有过越境杀人的壮举。 但在归真之后,尤其是当双方所修的术法和天赋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能跨一个小境界杀人,那才是千难万难。 而一旦做成,就实实在在能摆上来台面好好聊聊了。 “师父有寄语。” 丁海棠说道:“我转述给小师弟。” 周迟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丁海棠说道:“师父说,小师弟一路走来,打过很多架,见过很多人,但有没有想过,那些打贏的,已经杀死的敌人,到底算不算得上……一盘菜?那些不曾打过架,但见过面,或许也有交情的真正一流修士,同境之爭,能否取胜?” 周迟沉默不语,一路走来,的確越境杀人並不难,尤其是在东洲境內,遇到的敌手,其实都不艰难,在赤洲境內,越境杀的那些,又算得上一流吗?再去深思,若是高瓘压著境界,真正要和他生死廝杀,自己是否能够取胜,或者说,能够活下来?阮真人这样的云雾修士,真起杀心,即便还是压制境界,自己又有几分胜算? “师父说,小师弟一路登山,见识逐渐开阔,但即便已经在山腰处无敌,是不是会沾沾自喜?如果有过,实属正常,但一直如此,那就很让人失望。” 周迟点点头,还是想起了徐淳曾说过的那位,三十出头,归真上境,配剑登上剑器榜的天才剑修。 “师父说,小师弟,要抬头去看,山顶站著一群人,有些人跟小师弟年纪相差不大的。” 周迟明白裴伯的意思,西顥,绝不能以一般的东洲归真巔峰去看,如果有这个念头,自己就必败无疑。 丁海棠深吸一口气,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最后,师父说,这一次他差点弄巧成拙,其实究其缘由,还是做师父的,总觉得自己没错,按著自己的经验指点弟子,这样无大错,因为大部分人就是这般。但有些人,本就不该循规蹈矩,也不应该因为旁人的『都如此』去前行。做师父的,本质上是给自己的弟子点一盏灯,让他提著去走夜路,但对於小师弟,师父做不成那盏灯,那盏灯只能是小师弟自己。所以此后,希望小师弟自己提著自己的那盏灯,大胆去走就是。” 说到这里,丁海棠也笑了起来,“做师姐的,也做不成那盏灯,所以只好祝愿小师弟,提灯赶夜路的时候,面对茫茫夜色,艰难险阻,也始终心灯不灭,一世不熄。” 说完这些,丁海棠才鬆了口气,打趣道:“最后师父是想要道歉的,只是看起来好像拉不下脸来。” 周迟最后只是有些开心,轻声道:“只憾才遇吾师。” 第三百一十四章 总有一个人在等人 天台山外矮山中。 其实西洲群山,见眼前那座天台山,皆为矮山。 有个高大男人,来此已久,每日仰头看那座天台山,有好几次,这个並非剑修出身的高大男人,都想要去试试登山,但每次心中起念,都会被他直接压下。 不是剑修,登什么天台山? 只是特地来此等人的高大男人,已经等了很久,依旧没有等到自己要等的人,换做別人,大概早就已经有些烦躁,但对於他来说,反倒是更为平静。 真正的心如止水。 今日有人登山,是个抽旱菸的小老头,拿著新买的烟枪,似乎菸丝就更有劲了些。 来到山顶,那个高大的男人也没有避而不见,只是看向这个同在一山多年,却没有任何交集的小老头。 片刻后,西顥微微开口,“见过前辈。” 裴伯倒也没有遮遮掩掩,只是摆了摆手,“从东洲万里迢迢而来,你好像真是走了很多路啊。” 西顥说道:“从东洲横穿中洲,並未如何停留,直奔西洲天台山等他而已。” 裴伯抽了口旱菸,笑眯眯开口,“是以大欺小啊。” 西顥沉默片刻,转而问道:“前辈不许?” 裴伯笑呵呵开口,“我一个玄意峰打杂扫地的小老头,说话能算啊?” 西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西顥眼拙,这些年没看出前辈的根底来,实在是惭愧。” “你这微末境界看不出来,正常事情。” 一位归真巔峰,在东洲板上钉钉的大人物,在裴伯嘴里,就成了微末境界,似乎的確有些不太尊重人。 不过西顥不以为意,裴伯蛰伏玄意峰这么多年,让自己一点都察觉不出来异常,两人境界差距自然极大,说一句他境界微末,的確是正常事情。 “给人查了个底朝天,然后还是来了西洲,看起来当初顾崇山对你的评价,倒是没错啊。” 顾崇山,正是重云山的上一代宗主。 西顥只是问道:“前辈在山中多年,所求何事?” 裴伯看了西顥一眼,“老头子走了一辈子路,找个顺眼的地方歇脚,有问题啊?” 西顥摇头道:“前辈这等修为,天下何处不可歇脚,要去何处,晚辈如何能够置喙?” 裴伯讥笑道:“別弯弯绕了,你这位重云山掌律,无非想问老头子,这么一尊大佛,藏在重云山这座小庙做什么。” 西顥默不作声。 “自己好好想想,老头子这样的人,算计一座重云山,有何所图。小小一座重云山有什么老头子看得上的,还要浪费时间蛰伏?换句话说,重云山上一草一木,老头子想要,什么拿不到手中?” 裴伯吐出一口烟雾,“有些人,总是爱想一些不该自己想的事情,徒增烦恼。” 西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说道:“像是前辈这样的大修士,一举一动,全隨心意,心猿意马,倒真是用常理无法揣测,但西顥有一问。” 裴伯没说话。 “前辈只是喜欢重云美景,匆匆一过客?” 裴伯懒得跟眼前的这位重云山掌律再兜圈子,“老头子过去如何,以后就如何,重云兴衰,和老头子何干?况且老头子这次下山之后,是否还要回去,看心情。你看重的东西,在老头子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啊。” 西顥对此,思索一番之后,点头道:“原来如此。” “那前辈今日前来,还是要劝晚辈收手?若是晚辈不听,就在这里一剑斩了晚辈?” 西顥看向裴伯,等著回答。 裴伯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好像听不明白人话,老头子早说了,过去如何,以后如何,你们重云山自己的事情,老头子不想管,也懒得管。” 西顥再次默不作声。 “至於老头子为什么偏偏要跑来见你一见,实在是老头子也想不明白,既然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还要来?” 裴伯感慨道:“一座重云山,你们几个人,白老弟没啥心思,御雪那丫头也就一个念头,至於谢昭节,真是跟庆州府的火锅一样,至於你一直不服气的何煜,名字早就取错了,应该叫何才是,隨便揉揉,就瘪了。只有你西顥,老头子觉得看透了你,但你一下山,老头子就发现,原来真是没把你看明白。” 西顥不说话。 裴伯等了片刻,抽了口烟,“没有想过会死的是自己?所以也就没有在死前说点心里话的打算?” 西顥摇摇头,“有一肚子话,但对前辈无话可说。” 裴伯哦了一声,也不生气,只是看了一眼对面的那座天台山,笑道:“或许你跟那傢伙才有话说,你们心里才有一座山,老头子嘛,心太小,装不下。” 西顥说道:“不敢与观主比肩。” 裴伯摆摆手,“得得得,你这性子比白老弟差太多了,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就这样了,老头子走了。” 西顥忽然开口,“前辈觉得,他有几分胜算?” 裴伯扭过头,“换个一般的归真巔峰,我觉得那小子能有十分胜算,但既然是你西顥,老头子说不好。” “不过老头子可以跟你说句心里话,老头子找了三百年,才找到这么一个人,你西顥把他杀了,老头子会有些伤心的。” 西顥微笑道:“那就对不住前辈了。” 裴伯嘆气道:“你要是真杀了他,老头子其实应该谢谢你。” …… …… 接下来一月左右时光,周迟写完了五十张咸雪符。 等到最后一张咸雪符大功告成的时候,周迟脸色苍白的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海棠。 然后等著那张咸雪符上墨跡干透,这才將其收起。 之后丁海棠就来了。 她带著两壶海棠酒,和一个方寸物,同样是一枚白玉海棠,只是这一枚白玉海棠上,有些淡红色。 宛如真。 “之前看小师弟有酒葫芦,想著小师弟可能喜欢喝酒,就装了些酒送给小师弟,閒暇时候,遇到好友了,都可拿出喝上几口。” 丁海棠把方寸物交给周迟,然后自顾自拿起酒壶往嘴里倒酒。 周迟倒是没有丁海棠那么隨意,还是拿出酒杯,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师姐……” 周迟张了张口,只是还没说完,丁海棠就自顾自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小师弟写完了符,就要下山了。” 周迟说道:“已经待很久了啊。” 丁海棠笑著点头,“当然了,像是小师弟这样的人,当然志在四方,一座海棠府,留不住小师弟的。” 周迟想了想,正要开口,丁海棠又摇了摇头,“不许说那些什么珍重的话,等下次再来看师姐就是,师父都不担心,小师弟自己也要有信心的。” 周迟嗯了一声,最后就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丁海棠对此只是微笑眨了眨眼睛。 半日之后,周迟下山,丁海棠没有相送,送別的只有甘月。 等到了山脚,周迟笑著跟这位女子剑修道別,后者也点点头,微笑著招手。 周迟离开海棠府,继续按著自己那本简陋手札上的疆域图指引前行,只是一路上,山野小路走得多,没有遇到什么修士。 之后穿过了好几座修行宗门所辖的疆域,这才来到一座小镇,只是周迟也没有逗留,只在小镇里转了一圈,有些失望,最后买了一张大饼,一边走,一边啃饼。 后来,他在一条大道上,碰到一对年轻夫妇,两人应该刚刚拌了几句嘴,女子就气冲冲扭头往前走,脚步极快,把身后的男子甩得很远。 那男子看著周迟走了过来,就觉得有些尷尬,只是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周迟就笑著挑眉,“还不赶紧追?” 男子点点头,朝著周迟笑了笑之后,就赶紧小跑去追自家媳妇,不过好像是有些著急,刚跑几步,就摔了一跤。 小腿撞到了地上的碎石,不是什么大伤,但也擦破了皮。 男子想要爬起来,但实在是吃疼,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好在前面气冲冲的女子很快察觉到,就赶紧小跑回来,一边骂著自己相公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撕下衣角,蘸著清水给他擦拭伤口。 男子有些心疼,“才给你买的衣衫哎。” 女子瞪了他一眼,“以后再给我买过就是了,你能不能分得清楚轻重,真烦人,我就说那……” 周迟看著两人,忽然想起下山之前,他曾把高瓘的那具身躯取出来,让“高瓘”和丁海棠见面。 当时那位海棠府的老祖宗只是小心翼翼走到“高瓘”的身躯旁,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轻轻开口,“负心郎,怎么你就生得这么好看呢?罢了,你既然也找到了真我,那我也祝你,祸害长留人间一万年。” 等到丁海棠抬头的时候,周迟那个时候就看到自己的海棠师姐,眼中含泪。 她当时问了周迟一个问题。 “小师弟,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真我呢?” 周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周迟喝了一口海棠师姐送的海棠酒,摇头道:“还是不知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东洲在那万里之外 东洲,丰寧府,黄观。 今日有贵客登门。 身为大汤太子殿下的李昭只带了齐歷一个人,来到这座黄观,要和黄观商议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是前些日子有一位隱匿多年的邪道巨擘,出现在丰寧府这边,这位邪道巨擘外號血雨道人,早些年曾在东洲掀起无尽的风浪,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死在这位血雨道人的手中,当初大汤也组织了人手对这位血雨道人进行过围剿,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簣,让这位魔头逃脱了。 如今这位魔头再次出现,又有不少百姓遭了毒手,而且境界更是已经到了归真境,好在这魔头似乎修行出了岔子,被一眾大汤的供奉修士围剿之后,重伤溃败,不过依旧最后还是让他逃脱了。 不过这一次,李昭倒是下了决心,布下大网之后,將这魔头困死在了丰寧府,只是最后的找寻,已经搜寻一月有余,依旧没能找到那魔头的踪跡,这才让他不得不来到黄观,想要请求这边的山上修士出手帮忙。 黄观是丰寧府第一大宗,实力雄厚,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黄观的风评一向极好,和北边的那座宝祠宗比较起来,天壤之別。 只是李昭这次上山,没能见到黄观主,而是观中的掌律道长乾元真人接待的这位大汤太子。 乾元真人是黄观主的同门师弟,早已归真多年,为人素有侠气。 听完李昭说明来意之后,这位面容寻常的中年道人点点头,“既然是这般为民除害的事情,贫道和黄观自然是义不容辞,等稍作安排,贫道亲自跟殿下走一趟。” 李昭笑著问道:“乾元真人不和观主商量一番?” 乾元真人微笑道:“这等事情,倒是不必的,观主师兄若不是此时还有事情,说不定会亲自下山一趟。” 李昭讚嘆道:“观主和乾元真人都是高义之人。” 乾元真人摇摇头,“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而已,当不上殿下这如此厚赞。” “如今东洲这世道,像是黄观这般的山上宗门,真是不多,乾元真人当得起的。” 李昭笑道:“实不相瞒,这次上山,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真人拒绝的准备,带了些礼物,但都不算贵重,就怕打动不了真人,心中没底啊。” 乾元真人眼见这位大汤太子这么说,也笑著看向这位在民间其实口碑和名声都很不错的大汤太子,轻声道:“听闻殿下这些日子在帝京的日子有些不好过,殿下要保重自身才是。” 李昭只是微微摇头,这几年,帝京那边的確风起云涌,他这位过去被委以重任的太子殿下,手中的许多权利早已经被消减不少,许多曾从太子府走出来的朝廷重臣,这些日子都悄无声息已经被调离原本的衙门,换成了更为清閒的衙门当差。 光是礼部那边,最近便进入了两位员外郎,一个侍郎。 这三人,原本分別供职於刑部和吏部,虽说大汤官制,礼部的品阶要比其他五部更高一些,但谁都清楚,礼部权柄,一直都是六部之中最低的。 朝中的动静,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这或许就是那位久居西苑的皇帝陛下要重新走出来掌握朝政的信號。 不过,看在眼里的李昭,似乎並没有任何动作。 朝臣们只觉得好奇,难道这位太子殿下真的捨得將自身的权柄丟下?要知道,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李昭都是大汤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 但实际上李昭自己很清楚,朝中大权,从来都在他的那位父皇手里死死攥住的,他虽然人在西苑,在那座道观里安静修道,但实际上,权柄从未旁落。 “多谢真人,这些事情,本宫心中有数。” 李昭收回思绪,看了一眼乾元真人,也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情,很不好做的。 乾元真人看著李昭,摇头道:“殿下身为太子,其实要多想想东洲百姓。” 话里有话。 李昭默不作声。 乾元真人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嘆了口气,和李昭约定了下山时间。 只是李昭想要告別下山的时候,乾元真人忽然说道:“近日山中黄开得不错,殿下不然在山中转转看看如何?” 李昭思索片刻之后便应了下来,然后乾元真人唤来一个年轻道人让他带著这位太子殿下看看山中的黄。 年轻道人带著李昭前行,既然乾元真人没特別嘱咐,那么除去山中最为隱秘的几处之外,其他地方,就都可以去。 李昭也不挑地方,只是跟著年轻道人,期间每到一处,这位年轻道人便要为这位大汤太子介绍一番渊源,李昭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时不时询问一两句,很有做客人的礼貌。 之后年轻道人带著李昭来到一片黄之间,两人站在海里,举目望去,倒是一番美景。 “看起来黄观得名,便是这片黄了?” 李昭笑著开口,称讚道:“別有滋味。” 年轻道人笑道:“其实最开始山中黄更多,只是后面弟子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不得不兴建许多建筑,黄便越发少了,不过最后到底是保留了这一片黄,不然黄观三个字,其实就有些名不副实了。” 李昭点点头,就要往黄深处去,年轻道人微微蹙眉,然后有些歉意,“殿下,深处不可去了,那边是大师姐的清修之所,平日里,就是长辈们,也不会去那边打扰大师姐的。” 白溪,虽然此刻早已经踏足万里,但同代的弟子,仍旧习惯称呼为大师姐。 李昭停下脚步,想著大师姐三个字,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初榜第一的白道友清修之所,数年前,在东洲大比上,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几年,初榜换过几次,但白溪周迟这些名字早已经不在上面,他们尚未到而立之年,但因为境界已高,所以早已经不被视作年轻弟子。 只是白溪在离开初榜之前,始终没有被人夺去第一的名头,一直让东洲的年轻修士们,感到有些意难平。 不过隨著白溪离开初榜,这数年没有什么事跡传出来,倒是让她的名声下落了不少,年轻修士们偶尔谈及这位之前的女子武夫,也都大多会说当年的年轻修士们本事不够,才会让一个女子占据榜首,而並不会说是那女子武夫了不起。 既然这边不让继续前行,李昭也就作罢,没有非要前去,只是遥遥看了一眼那远处的那座简陋木屋,就要转身下山。 不过就在此刻,那年轻道人忽然惊喜道:“大师姐。” 李昭抬起头,只看到黄之中,出现了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 “白道友……” 李昭看了看这个英气十足的白衣女子,也有些感慨。 白溪看了一眼那年轻道人,说道:“守一,我想和殿下说些话。” 年轻道人点点头,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很快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李昭和白溪。 “见过殿下。” 白溪微微开口。 李昭也点点头,“见过白道友。” 白溪开门见山,“有些话想问问殿下,不知殿下是否能解惑?” 李昭一怔,看著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思索片刻后,才轻声开口,“白道友可以问,本宫不一定能答。” 白溪点点头,“殿下是否和重云山周迟,有些交情?” 李昭微微蹙眉,这件事其实他並未张扬,但仔细想了想,也不算太大的秘密,毕竟在帝京那边,发生的事情,都很难完全能瞒过自己的那位父皇,再加上周迟成名之后,註定会吸引来无数的目光。 白溪要是有心查探,知道一些,其实也正常。 不过从他李昭的角度来看,身为大汤太子,结交一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修士,也完全在情理之中,毕竟东洲从来都不是大汤王朝一家独大。 “算是有些交情。” 李昭微微张口,倒是没有说透这件事。 白溪微微蹙眉,说道:“只是一些?” 李昭微笑不语。 白溪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而问道:“他离开东洲游歷,殿下可知他会去向何处?” 李昭摇摇头,“本宫怎会知道?” 白溪看著眼前的这位大汤太子,摇了摇头,“叨扰殿下了,殿下请自便。” 白溪转过身去,走入黄深处。 李昭站在原地,微微蹙眉,但依旧是不言不语。 …… …… 重云山。 苍叶峰中,谢昭节忽然来到那寒潭边,寒潭泛起涟漪,青溪峰主谢昭节看了一眼远处,拂袖掠过,进入那石洞里。 片刻之后,她冷著脸走了出来。 去了观云崖。 …… …… 朝云峰,观云崖。 重云宗主看著那片流云,微微蹙眉,好似在想些什么,一直有些想不明白,眉头便紧紧蹙起。 坐在他身后远处的白池看著自家师兄这个样子,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何煜,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谢昭节来到这边,衣袖翻飞,脸上早有怒意,这是她时隔多年,第一次再次直呼这位重云宗主的名字。 白池汗毛竖起,作为同代的同门,他太清楚了,当这位谢师妹直呼师兄的名字,意味著什么。 只能意味著这位青溪峰主已经怒不可遏,是那种隨时有可能要动手跟人生死相见的局面。 被直呼大名的重云宗主转过头来,看向这位谢师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他下山了?” 谢昭节面无表情,“你当我逗你玩?” 重云宗主默不作声,只是一闪而逝,等到再次回来的时候,还是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深深嘆气。 “的確想过,但只有六七成把握,我总在想,万一呢,万一西顥他並未离山,真是在闭关,那我这么闯进去,断了他的登天之路,怎么办?我如何向师父交代,如何向山中修士交代?” 谢昭节看著他这个样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苦衷,只是板著脸问道:“西顥去杀周迟了,我们怎么向御雪师妹交代?” 重云宗主张了张口,好似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这个时候,就都又都说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两个字,“怪我。” 重云宗主深吸一口气,“我下山一趟。” 白池问道:“师兄能找到西顥?” 重云宗主说道:“既然西顥要杀周迟,那么他就要找他,我不需要找到西顥,我只需要找到周迟就好了。” 剑修外出游歷,会去何处,不难猜。 去西洲天台山就是。 “小白,我下山的这段时间,你和谢师妹好好看好重云山。” 重云山看了白池和谢昭节一眼。 白池点了点头,谢昭节则是拋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何煜,如果你找到西顥的时候,他已经杀了周迟,怎么办?” 重云宗主看著自己这位师妹,一向是老好人形象的重云宗主这一次倒是十分直接,“那我就杀了西顥。” 这话一说出来,白池也好,谢昭节也好,都有些意外,意外於重云宗主的果断。 这和一向拖泥带水的师兄,天壤之別。 谢昭节讥笑道:“我还以为师兄会说事已至此呢。” 到底没有再次直呼其名。 说明谢昭节怒意消除了不少。 重云宗主摇头道:“没有事已至此。” “错也不能一错再错。” …… …… 周迟跋山涉水,一路走走停停,终於在翻过一座大山之后,看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以及目之所及,不知道还有多远的那座高山。 缓缓翻山而下,周迟拿起剑仙酿喝了一口,穿上那件暗红色的法袍。 很精神。 然后周迟取出悬草,悬在腰间。 很气派。 做完这一切的周迟,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满意,现在的自己,可以说一声大剑修了。 很满意。 他朝著前面走去。 虽然没有看到西顥,但周迟知道,他自然会在这里等著自己。 西顥能想到自己会来这里,那么他自然也能想到西顥会来这里等他。 本都不是蠢人。 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的周迟,只等西顥出现。 然后。 生死相见。 第三百一十六章 此山在眼前,亦在我心间 这一片平原,名义上属於天台山管辖,但西洲的修士们个个都清楚,別说那位观主闭关不出,就算是没有这档子事,这位世间剑道第一人,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可能的。 但即便如此,这块所谓的“无主之地”也不会有任何宗门胆敢覬覦,就一句话,惹了青天,你能有好日子过? 除非你是另外一位青天。 不过没了那些大宗门染指,其实许多散修,尤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修士,在这块平原上就做起生意来了。 周迟一路走来,很快就能看到到处都是摆摊的剑修,卖的东西也不少,不过都是剑修所需之物。 其中最多的,其实还都是和那位观主“沾亲带故”的一应之物。 什么据说是当初那位观主当初练剑之时研习的剑谱,一代青天的起步之物,要价不高,十枚梨钱,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当初观主穿过的衣衫,卖的稍微贵一些,一千枚。 观主用过的磨剑石,这个更贵,一万枚。 更有些拿出一小块石头就开卖了,就一句话,天台山上弄下来的山石,自己掂量掂量。 反正五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这些东西,让西洲本地剑修来看,估摸著都是嗤之以鼻,但他们要卖的人,就是从各洲赶来此地的外地剑修,別的不说,就是衝著青白观主四个字来的,卖的东西也不贵,一百个一千个剑修里,总有一两个冤大头愿意拿钱出来买个念头的。 周迟从一处又一处的摊位走过,不知道有多少剑修和他搭訕,至於为什么,其实明摆著,你这小子穿得这么骚气,还故意將飞剑拿出来悬在腰间,这不明摆著是那种才出江湖的雏儿吗? 你这样的剑修不骗,去骗谁? 只是那些个剑修很快就失望而归,不管他们兜售什么东西,这个看不出什么境界的年轻剑修,都微笑著摇头,仿佛什么都看不上眼。 等到周迟再次要走出一处自发匯聚的集市的时候,有个瘦高剑修凑到身侧,低声开口,“看了道友一路,什么都不要,看起来定然是那种大宗门里走出来的吧?这些寻常物件,哪里能入得了道友的眼?” 周迟默不作声。 瘦高剑修也不失望,只是继续笑道:“我敢打包票,这一座集市,没有谁的东西有我手里这件东西,更让人心动。” 周迟还是不说话。 “哎道友,就算不要,咱们看看没毛病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是咱俩一见如故,交个朋友没问题吧?” 瘦高剑修依旧是一脸笑意,没有任何沮丧的意思。 周迟想了想,开口笑道:“那看看?” 瘦高剑修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 “这可是那位观主老人家成就青天之前的一枚私章,底部鐫刻有李沛两字,李沛你知道吧?那是老人家的真名,我也是跟你说这个事情才敢直呼,平日里可不敢这么开口,要叫观主才显得尊重的。”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用一张绣著金丝的帕子包裹,就要递给周迟,周迟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著眼前的这个瘦高剑修,笑眯眯开口,“是不是私章已经缺了一角,我这么一接,你这么一鬆手,然后就滚落在地,摔碎了,就得狮子大张口让我赔钱了?” 瘦高剑修一怔,隨即尷尬说道:“怎么会这样呢?” 周迟也不多费口舌,“那就打开我看看?” 瘦高剑修嘟囔一声,“算了,看道友不是真心喜欢,也就不拿出来了,免得多此一举了。” 周迟却看著他,笑道:“我真想看看。” 瘦高剑修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找茬?!” 周迟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心念一起,那张布帕就自己掀开,露出一枚两根手指宽的青色印章,果不其然在印章底部,有一条细细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那裂痕两边,虽说顏色极为相似,但还是有差距,能看得出来本就不是一物。 想来就是这印章早就缺了一个角,但是为了让他完整,这才找来一个高手匠人寻了一块材质相当的其他石头填补上来的。 不过整个印章,材质都普通,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迟伸手去將印章拿起来,果然那一角就掉落下来,那瘦高剑修也没敢开口,刚才眼睁睁看著那块布帕这么打开,他却一抹剑气都没感受到,早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不是好惹的。 这会儿他站在这里,只是祈祷对方別他娘的找理由在自己身上再讹一些钱就是了。 周迟看了一眼底部,微微挑眉,笑道:“这枚印章我要了,开个价。” 瘦高剑修一怔,咬了咬牙,试探道:“一百枚梨钱?” 周迟看向对方,“你觉得我是个冤大头?” 瘦高剑修乾笑两声,尷尬道:“那道友说个价?” 周迟摸出五枚梨钱,“就这点,道友觉得怎么样?” 瘦高剑修赶紧去拿周迟掌心的那五枚梨钱,点头道:“成交!” 周迟收起那枚普通印章,之所以要五枚梨钱买下这件寻常东西,是因为底部歪歪扭扭的两个字,並非李沛。 而是我配。 眾所周知,那位青白观主的口头禪就是你要向我问剑?你觉得你配吗?还是觉得,你叫李沛啊。 周迟觉得有些意思,所以这才买下这件东西,当个小玩意而已。 瘦高剑修看著周迟把玩打量这枚印章,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其实这枚印章虽然材质普通,也不是什么大家手笔,但肯定是老物件了,有几百年了都说不准的。” 周迟点点头,这一点他也能看出来的。 “道友,我这里还有些老物件,要不然再看看?” 瘦高剑修也是知道趁热打铁的道理,赶紧一股脑把一堆东西都摆了出来,不过这次周迟挑挑拣拣,最后只是了几枚梨钱,买了几个小摆件。 不过瘦高剑修没在他这里挣到大钱也不觉得有啥,做生意就是这样的,发一笔横財固然让人高兴,但是更多的,其实还是这种细水长流的零敲碎打。 买完东西,瘦高剑修笑著开口,“道友是要打算去天台山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要试试能不能登上那座天台山?” 周迟笑道:“就在山外看看算了,要是那位观主还没有封山,登山也没什么,万一上去了,能让观主收我为徒呢?但是这都封山了,就算是走到那座道观门口,说不定都要吃个闭门羹。” 瘦高剑修扯了扯嘴角,最后只是笑著说了一句道友说话真风趣。 过去这老些年,那位观主当然收了好几位弟子,但隨著几百年前,观主最得意的那个弟子登山成功,並且被观主收为关门弟子之后,在青白观封山之前,都再也没有人能登山成功。 不过据说那位解大剑仙,是观主弟子里唯一一个不仅登山成功,还渡过那镜湖,来到那小观前的人。 这等传言虽然没有人能证实,但隨著那位解大剑仙横空出世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最年轻的圣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怀疑过事情的真假了。 不过大家后面还是琢磨出味道来了,不管是因为那位解大剑仙的陨落让这位观主心灰意冷,还是说见过了那等天纵奇才之后,对世间其他人的天资再也看不上眼了也好。 总之,青白观主之后不收徒,都说得过去。 不说別的,在世的这五位青天,谁最厉害不好说,但那四个人的弟子加在一块,都比不上青白观主的这位弟子的。 周迟对瘦高剑修的话不以为意,告別之后,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那座天台山,摆摊的修士就越来越少了,其实也很正常,天台山封山,但毕竟是青天道场,那位观主不出,也毕竟是世间剑修的领袖。 尊重,该有的。 谁要是把天台山变成市井卖货之地,肯定有相当多的剑修们,不同意的。 不过剑修还是可见不少。 许多剑修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虔诚,敬佩,眼神炙热。 更有那三步一叩首的剑修,额头鲜血淋漓,但眼中只有嚮往坚定和虔诚。 周迟默默看著这些剑修,不断靠近那座天台山。 他对於那位青白观主,自然也有敬佩,但绝不会像是这些剑修这样。 剑道境界有高低,修行也有先后,甚至在世间的地位和身份也有区別,但剑修和剑修之间,却不应该有高低之分。 不过周迟如今想得更多的,大概还是那位重云山掌律。 要相见,还未相见。 总是会让人有些紧张的。 归真对归真巔峰,也该紧张的。 生对死,更该紧张。 …… …… 庆州府的某座小镇。 这趟远行走过好几座大洲的裴伯回到东洲,来到那条早就乾枯的小河前。 乾涸河床,野草隨处可见。 裴伯抽著旱菸,吐著烟雾,“河水干了啊,时间不能倒流,但河水能重新流淌吧?”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出来之后,裴伯揉了揉眼睛,“其实没那么重要?” 裴伯嘆了口气,嘀咕道:“真是揪心啊,还不如就白跑三百年算了。” 说著话,裴伯抬头看去,看到一颗白日流星划破天际,朝著西洲方向掠去,速度奇快。 裴伯看著那颗流星,翻了个白眼,“何啊何,这会儿赶去,你赶得上个屁啊!” 在天际掠过的重云宗主自然听不到裴伯的话,他此刻脸色苍白,只是不断一气万里,再次一气万里。 此刻的重云宗主,只有满腔悔意。 自己这个宗主,总想著保全所有人,但实际上,很有可能最后谁也没办法保全。 …… …… 周迟离著那座天台山已经不远,看著那些矮山中心的那座高耸入云的天台山,这位年轻的归真剑修,伸出手,拿起一壶海棠酒,灌入肚中。 丟出酒壶的同时,腰间的佩剑悬草,在剑鞘里微微颤鸣。 然后周迟抬头看去,一道身影浮现於眼前。 秋风萧瑟,高大男人立於秋风中,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重云山掌律,苍叶峰峰主,西顥。 周迟忽然平静下来,看著那个高大男人,笑了起来,“十年之约还没到,掌律就来了,早了些吧。” 西顥平静道:“我已经等不了十年。” 周迟笑道:“可以理解。” 西顥看著周迟,也笑了笑,“不错啊,一趟远游,踏足归真,说明我没有白来。” 周迟说道:“和掌律比起来,还是差得太多了。” 西顥不以为意,只是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祁山玄照,还是庆州府周迟?” 周迟想了想,“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但掌律要是不介意,可以叫周迟。” “如果真的不在意,何必改头换面,削骨之痛,一般人都承受不住的。” 西顥看了一眼眼前飘落的一片秋叶,“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只是我也很好奇,既然是藏身於山中,蛰伏便好了,为何非要在內门大比上这般做?只为一个少年意气吗?” 周迟看著西顥,有些意外,“我本来以为掌律见到我,便要杀人的,毕竟掌律一向如此,杀伐果断,这一点要比宗主强不少。” 西顥微笑道:“既然都走了那么远的路,既然都要在今天做个了结,閒聊片刻,不会影响什么,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周迟想了想,也认可这个说法,於是说道:“我一登山,掌律就想著要杀了我,当然我也清楚,那不是掌律在针对我,不过是我破坏了掌律的谋划而已,但光从这一点来说,难道掌律要我站在掌律的角度,选择牺牲自我,成全掌教的谋划吗?” “可我並无过错,为何就非要死呢?” 西顥淡然道:“郭新对你动手,算是我授意的,这一点上,你我便结了仇,自然说得过去,不过常人身处这样的处境里,就更该蛰伏,等著足够强大的时候,才亮剑不是吗?” 周迟说道:“不在內门大比上站出来,只怕没有向掌律出剑的那一天。” 不向重云山证明自己是个天才,重云山会在一山掌律和一个普通弟子之间选择那个普通弟子? 有可能,但周迟不能赌。 所以只好站出来,让西顥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我也有一口恶气,也想出一出的。” 西顥点头笑道:“说得通。” “那年帝京雨中,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又以为如何呢?” 西顥看著周迟,眼中並无杀机。 周迟说道:“掌律所说,或许是对的,重云山的未来,或许按著掌律所想,废除玄意峰,再造新峰,或许重云山会更好。” “但都是或许。” 周迟说道:“可我身在峰中,峰中师姐也好,峰主也好,都待我不错,我好像也选不了站在掌律那边。” “况且……掌律有或许,我也有或许,或许我也能让玄意峰,让重云山更好。” 西顥微笑道:“我以前是不信的。” “玄意峰多出一个天才,但不见得其他人都是天才,一人之力,让一座宗门焕发新生?肯定有,但我那时候不信你做得到。” 周迟笑道:“那掌律现在信了?” 西顥说道:“这个年纪,就已经归真,可以信几分了,但你之后呢?玄意峰又復归沉寂,落回到原点?” “其实掌律不妨相信可以觉得我能做得更多。” 周迟很平静。 西顥看著周迟,“可以是一回事,愿意又是一回事,能做成还是一回事。” 周迟不说话。 西顥说道:“周迟的事情说完了,还有些玄照的事情,我想说说。” “祁山为宝祠宗所灭,你藏身於重云山,我能查清楚,宝祠宗未必不能,宝祠宗早有吞併东洲之意,以此为藉口,灭了重云山,玄照能做什么?” 西顥说道:“我不愿意给你十年,宝祠宗会给你十年吗?” 不等周迟说话,西顥继续说道:“即便宝祠宗不知道你的根底,但依著你的性子,你定要报仇,一人能做到?既然做不到,是不是要拖上一座重云山?” “到时候重云山会如何?即便惨胜宝祠宗,会不会被其他宗门趁机灭了?” 西顥淡然道:“我自小在重云山长大,这是我的归处,我对此山情深,而你呢?此山对你,不过一暂居之所。” “你的归处,在祁山。” 西顥看著周迟,“你是天才不假,有可能振兴此山不假,但你同样祸患无穷,我能押上此山,赌一把吗?” “我这一生,从不走上赌桌,只要赌,便有输的可能。” 西顥轻轻摇头,“不必急著回答我,你死之前,我会给你机会的。” “到时候,我也还有些话想说。” 说完这些,西顥再不说话。 天地之间,只是秋风大作。 遍藏杀机。 第三百一十七章 秋意里的剑气符籙 秋风吹得西顥和周迟的衣衫猎猎作响。 天地之间的肃杀之意已经到了最为浓郁的地步。 苍叶峰的术法本就极重肃杀,重云山四峰,苍叶峰术法根本,本就是肃杀秋意。 如今又是秋天。 西顥甚至更是以逸待劳。 可以说,此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西顥这边。 从一开始,周迟便吃亏不已。 但周迟只是握住悬草剑柄,隨著一道秋风,骤然出鞘。 有剑鸣声,响彻天际。 一条剑光,从秋意里迸发出来,袭杀西顥。 西顥对此只是大袖摆动,无数秋风从他的衣袖里掠出,撞向那一条剑光。 秋意大作。 剑光一往无前。 轰然相撞。 两道恐怖无边的气息在此刻相撞,声震四野,激盪而起,肆掠开来。 四周的秋风呼啸不停,远处的树木在此刻都摇晃起来,无数的秋叶在此刻被捲动离开树木,飘落空中。 周迟欺身而上,雪白灿烂的剑光在悬草的剑尖吐露,一剑横掠,成一条璀璨白线,横切天地。 而西顥,就在这天地之中。 天地之间,有无尽的嗤嗤声响,连绵不绝。 西顥平静地看著眼前的这条雪白长线,伸手在秋风中取下一片秋叶,直接便丟了出去。 秋叶撞向那条雪白长线,骤然间便被一分为二。 对此,西顥似乎不以为意,只是眼看著那片秋叶被一分为二,一半在那条白线之下,一半在白线之上。 但周迟却很快感受到了一股气息不断涌起。 天地之间的秋叶摆动不止,那些早已落地的秋叶此刻更是从地面“一跃而起”撞向那条白线下端,但与此同时,白线上方,同样有秋叶下落,落在那白线上方。 上下夹击那条白线。 无数的切割声在这里响起,但同样也有无尽的秋叶遮挡包裹那条白线。 此刻这一剑好似深入泥潭,挣扎不出,最后只好落个消散於天地间的下场。 西顥看了一眼周迟,身形一掠而过,越过那条已经停滯的白线,整个人带著无尽的肃杀之意,来到周迟身前,重重一掌拍下。 两只衣袖里,在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恐怖的肃杀之意从那里面涌出来。 铺天盖地的撞向周迟。 漫天杀机。 这些恐怖的气机,绝不是寻常的东洲归真巔峰能够拥有的。 看起来裴伯所说不假,年轻时候的西顥曾离开过东洲,游歷世间,到底还是让他学到一些东西的。 只是这位掌律此后在重云山中,一直不曾示人罢了。 不过西顥这一掌落下的当口,周迟衣袖里飘荡出数张咸雪符,雪白符籙在顷刻间轰然而碎,於是那藏在符中的剑气在顷刻间便骤然涌出,宛如万里剑修的倾力出剑,只一瞬间,便有数剑撞向西顥的心口。 西顥飘荡空中,看到这数张咸雪符,似乎也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大袖一卷,一道剑光就毫不留情地被他打碎。 之后数道前仆后继的剑光,西顥也只是隨意出手,便將其击碎。 这几张咸雪符都是他在万里境的时候撰写的,威势不过如同一位万里境的剑修倾力出剑,面对著西顥,自然有些小巫见大巫。 不过周迟如此作为,所为的,无非还是消耗而已。 西顥归真巔峰多年,一身气机的充沛程度完全不可等閒视之,周迟也就是个才入归真初境的剑修,若无体內早早开闢出来的那些九座剑气窍穴,只论气机多少,绝不会是这位掌律的对手。 数张咸雪符消散,西顥的那只大掌还是落下,肃杀之意滚滚落到周迟的头上,周迟面无表情,只是对著眼前的西顥递出一剑。 这一剑得之东洲大比之时的伏声,之后周迟不断参悟填补,方才归於一剑。 绚烂的剑光骤然绽放,西顥微微蹙眉,也惊异於这一剑的恐怖。 犹豫片刻,西顥一卷衣袖,还是选择往后退去,只是他身形飘荡於空中,正好就落入那一剑之前。 数条剑光扑向西顥,撞向这位重云山的掌律。 看著这不同於东洲任何剑修的一剑,西顥虽说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抓来几片秋叶,朝著那数条剑光丟去。 秋叶拉拽而出,在那片秋叶之后,骤然又有一堆秋叶捲起,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阻挡周迟的那一剑。 就在这个时候,周迟动了。 他倒提悬草往前掠去,朝著那片秋叶,递出自己的一剑。 秋叶被这一剑斩开,但周迟却悚然一惊,因为此刻秋叶之后,却没有西顥的身影。 西顥呢? 一道肃杀之意在此刻骤然生於周迟身后,悄无声息地撞向周迟。 这道气息足够隱秘,又在骤然之间,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挡住的,此刻周迟转身已经来不及,只能倒提飞剑於身后,轰然一声,周迟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著远处的一座矮山撞去。 而就在矮山前,西顥悬停在此,掌心有一片漂浮的秋叶,看了周迟一眼之后,骤然便將其丟了出去。 秋叶带著无尽的杀机,破空而至。 但周迟掌心翻转,早已经握住的数张咸雪符,在此时此刻丟了出来。 於是秋叶和剑光相撞,在这里造就一片璀璨的光景。 周迟重重撞入那座矮山之中,接连撞碎数棵不知道已经存活了多少年的古树,但最后只是脸色发白,气息有些紊乱。 等到势头减缓,他伸手抓住一棵树干粗壮的大树,这才终於停下。 西顥飘然而来,在山林间看著周迟,微笑道:“很不错,居然还打熬了一副不输武夫的体魄。” 周迟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那一剑也很不错,不过应该很耗剑气才是,加上你这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咸雪符,每一次催发,都要消耗不少剑气才是,你的剑气有这么充沛?” 西顥轻声道:“如今已入秋,本就是有利於我,如今你看,四周都是秋景,岂不是更加有利於我?你陷入此地,是否天意如此,要你死於我手呢?” 周迟咧嘴一笑,“掌律自己信天命吗?” 西顥一愣,微笑道:“也是。” 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所谓的天命呢? “既然如此,那就再来。” 西顥大袖摆动起来,山间无数的落叶在此刻都开始朝著天空涌去,每一片秋叶都带著极大的肃杀气息。 然后西顥看了周迟一眼,头顶的那些秋叶,在顷刻间,便开始下坠,就像是无数柄飞剑落入人间。 而这些飞剑的唯一目標,就是那个年轻的归真剑修。 天地之间,嗤嗤作响,无数片秋叶朝著周迟而去,只是一瞬间,便彻底淹没周迟。 西顥对此,只是负手悬停天空,古井无波。 但下一刻,刺啦一声,秋叶之间,有一条剑光涌出,而后一道身影撞了出来,掠向西顥。 数张符籙,再次被那个年轻人丟出。 西顥微微蹙眉,倒不是惊奇於这个年轻人能衝出来,而是惊奇於他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咸雪符。 要知道此物,在东洲能卖到七八千枚梨钱一张,就算是东洲之外能够便宜不少,但也决计不会少於三千枚梨钱,依著他刚刚丟出来的这些咸雪符,十几张有了,这肯定不会是全部,留有后手,那是肯定的了。 这么多的梨钱,这么多撰写需要消耗精神的咸雪符,看起来,眼前的年轻剑修为了这一战,准备到底还算是充足。 西顥微微一笑,如此也好。 一挥袖打碎大片剑光,西顥欺身而上,正好对上周迟的一剑。 悬草剑尖横掠西顥脖颈,西顥只是微微仰头,然后一掌拍向悬草剑身,悬草微微颤动,不受任何影响。 之后周迟提剑下落之后,剑尖刺向西顥心口。 西顥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指,抵住剑尖。 手指之上有气机流动,若真单凭一根手指,还是抵不住周迟这一剑的。 周迟往前一步,悬草开始弯曲,只一瞬间,便已经弯曲如满月。 只是即便如此,这柄飞剑尚未崩碎。 西顥灌入气机进入悬草剑身中,隨即便遭受到无数如同潮水一般的剑气扑杀,双方在这里不断僵持不下,寸土必爭。 “玄意峰的寻常飞剑,竟然被你数年间就淬链到这个程度,真是想不到啊。” 西顥眼眸里闪过一抹讚赏,只是仍旧像是话里有话。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轰然作响,那座玉府此刻在体內也嗡嗡作响,剑气不断奔腾,在经脉里流动。 如同大军作战,虽说面对强敌,但依旧是井然有序,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西顥看向自己的那只手指,在那手指的细微之处,其实早有气机崩碎,不过太过细微,看不真切。 他主动收回手指,剑尖就顺势前掠,要抵住他的心口,但下一刻,他只是一拂袖,而后以双指捏住一片秋叶,划过周迟的咽喉。 这一片秋叶边缘,闪烁著寒光。 周迟的应对之法,是飘落一张咸雪符。 不过这一张咸雪符刚出现,便被那片秋叶直接抹过,从中斩开,断为两截。 不过这已经为周迟爭取到了时间,躲过了这必杀的一击,西顥只好顺势下落,秋叶从周迟的胸前抹过。 一片涟漪盪起。 这片秋叶就像是划过湖面那般。 微微荡漾。 西顥多看了一眼那件暗红法袍,眉眼之间,只有些笑意。 之前便知晓周迟的体魄已经打熬得不错,这会儿又看到了一件品质不俗的法袍,实在让他有些感慨,眼前的年轻人真是底牌颇多啊。 西顥鬆开秋叶,一掌落到周迟心口,轰然一声,周迟再次倒飞出去,贴著一地落叶,激起无数尘土,撞入山林深处。 西顥身侧飘荡起无数秋叶,跟著之前西顥指尖的那片秋叶,不断掠去。 如影隨形。 而西顥只是慢慢走在林间。 似乎已经想好了周迟很快就会葬身於此。 但只是当他踩碎一片秋叶的时候。 咔嚓一声。 四周骤然剑气森森。 然后在西顥眼前,有无数张符籙飘荡而起。 紫色的,青色的,雪白的,密密麻麻。 形成一座巨大的剑阵。 西顥感受著那些蓄势勃发的剑气,没有生气和恼怒,只是有些好奇,那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置出这么一座剑阵的。 只是略微思索,西顥便想到了答案。 是他一路被自己撞飞之时的手段。 只是那个时间也很短,能办成,很不容易。 就在西顥思索当口,那座以剑气符籙组成的剑阵,剑气已经激盪起来。 好似无数个周迟,要在这里,对著他出剑。 不过西顥对此,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 …… 矮山之外有高山,高山之上有小观。 小观前不止有那棵瘦桃,还有人。 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关注著这一场境界相差极大却要生死廝杀的某人,这会儿看著那些数量不少的剑气符籙,挑了挑眉。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或许这就是理由 无数条剑光从四面八方撞向那位重云山掌律。 这座看似匆忙,但实际上布置不可谓不巧妙的剑阵剑气引动剑气,剑光叠著剑光,不断地在这里出现,只一瞬间,便將西顥淹没。 西顥原本所在之处,在剎那间,就已经出现了一道深坑,但那些个剑光似乎並不准备这样善罢甘休,丝毫没有停歇,而是跟著撞入地面。 无尽的剑光很快便凿出了一个数百丈的深坑,如今的这个坑洞里面,剑气縈绕,处处杀机,恐怕任何寻常的归真修士被丟入其中,都会被那些个剑气瞬间搅碎,成为齏粉。 但在无尽剑光之中,有一片金黄秋叶从剑光之中,撕开一条通道,从那数百丈的深坑里挣扎而起,之后一道高大身影也跟著跃了出来。 大片剑光开始在这里破碎,高大男人身负一身的剑气,身上的那件袍子已经出现了不少缺口,看著有些悽惨,但他的双眸依旧是璀璨无比,握住那片金黄秋叶之后,身躯上的剑气,在顷刻间被他震碎。 只是刚刚才震散那些剑气,不远处的林中,有一剑已至。 西顥抬头看去,感受著那一剑的充沛剑气,到了此刻,这位重云山的掌律也不得不佩服,这一剑的威势和剑意充沛程度,甚至要更胜他之前看过的那一剑。 之前那一剑已经是东洲剑修无法施展出来的存在,这一剑,只怕就算西洲,能身负这样的剑术的剑修,也是寥寥吧? 西顥微微一笑,不躲不避,只是丟出自己指尖那片秋叶,一片秋叶掠过,在身前拖拽出一条金黄色的丝线,去迎上那一剑。 片刻后,山林中无数的树木纷纷断裂,一座山林,落叶纷飞,声响不绝。 一座山林,变得狼藉不堪。 最后在一片狼藉之中,有一柄飞剑掠出,穿过无数落叶,刺向西顥的心口。 西顥只是再次鬆开手中的那片金黄秋叶,两者相撞,洒落一地气机,然后各自回到双方主人的手中。 两人再次相见。 此刻两人相隔十数步,周迟脸色苍白,西顥的身躯上衣袍破损。 “先换气?” 西顥缓缓开口,万里修士有一气万里之说,说的就是到了这个境界,凭著一口气可以支撑许久,到了归真境,自然更长,但两人廝杀,消耗太多,此刻一口气力竭,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即便在之前廝杀中,看似更为悽惨的西顥,实际上此刻应该也能撑得更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主动提出换气一说。 周迟思索片刻,到底是没有拒绝,都到了此刻,既然肯定会分出生死,他还是不担心西顥会在这种小事上骤然发难,何况自己还有后手。 等著周迟换气期间,西顥缓缓笑道:“看你布置出这么一座剑阵之后,还能递出这么一剑,足以可见你的剑气储备远超一般的归真初境剑修,这么说起来,定然是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不同於东洲剑修的路,而並非出门游歷这一趟现学的吧?” 西顥开口之后,似乎也从未想著要周迟回答,而是很快就自顾自笑道:“你上山的时候,是自废修为,那会儿已经是伤重,所以测试天资之时,那盏灯笼显示你的天资一般。” “如此说来,之后你看过那本玄意经后,到底还是看出了些门道,而且跟御雪她们看出来的不一样。” “我不通剑道,但那本玄意经其实我也看过,晦涩难懂吧?留下那本玄意经的前辈,自身定然是个了不起的剑道大才,但当他留下此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来人,有几个人又能及得上他呢?” 西顥微微开口,“一座宗门,有这样的天才固然可喜,但若是这位天才从来站在高处,行事隨意,招惹仇家无数,他还在时,自然相安无事,但若是他一朝陨落,仇家上门报復,他又不曾为宗门留下什么应对之策,那这位天才的存在,对宗门而言,也是好事?” 周迟默不作声。 西顥继续说道:“百姓们向来有个说法,叫做最出息的那个儿子,或许会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但也会离著父母更远,反而没有那些没出息的孩子陪伴爹娘长久,你觉得这个说法对还是不对?” 周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若是孩子们都没出息,这个家会一代不如一代,迟早会败。” 西顥点点头,“自然如此,孩子们没出息不好,有出息不顾家也不好,如何去求其中的平衡,是个问题。” “而且我觉得,有出息的孩子不能离著父母太远,因为他能走到今天,总归起点是在那个他或许早已经看不上的地方。” 还不等周迟开口,西顥就继续说道:“我知晓你是玄照之后,顺道查了查玄照这个人,发现他似乎是个不太听话的年轻人。” “这一点,你倒是没有改变。” 周迟说道:“听话,要听什么话呢?掌律所说一件事,掌律看来理所应当,但在旁人看来大错特错,那该听谁的话?” 西顥听著这个问题,也不生气,只是说道:“这便是其中的分歧了。” “人吶,最擅长的就是,用自己的认知去看待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以自己的角度去揣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真是愚不可及。” “一样米养百样人,在这个世上,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但偏偏有无数人,会去想著若是旁人跟我的想法不一样,那就是那人有错,那人不可理喻,却没想过,在旁人眼里,自己好像也是有错,也是不可理喻。” 西顥说道:“谢昭节和白池,这些年都在明里暗里阻止我做的事情,他们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认为我是对的,他们觉得我有病,我不可理喻,但我却能理解他们。” 周迟说道:“掌律虽然理解,却不赞同。” 西顥点头笑道:“是的,我虽然理解他们,但仍旧是认为他们是错的,而他们只觉得我不可理喻。” “可如果他们是对的,那么此山为何会一直走下坡路呢?” “坐在他们那个位子上,看著一座山如此,却不思进取,他们真的能说得上对?” 周迟忽然说道:“是要改变。” “但掌律的法子不一定对,手段更错。” 西顥笑了起来,“我站在你的角度,一定会认为西顥是个疯子,就算能理解,但也不接受。” “哪里有人愿意被人牺牲的呢?哪怕那个人手握什么大义,有著无比完美的理由,他即便对整个世界来说,都是好人,是圣人,那对我来说,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我只能去想著怎么活下来,怎么弄死他,至於他的什么苦衷,什么人生经歷造就的如此选择,与我何干?” 西顥说道:“因为我没有错,怎么就该死呢?” 周迟说道:“才上山的时候,应麟无端启衅,回到玄意峰的时候,我问过裴伯一个问题。” 西顥安静倾听。 “当时我问裴伯,如果你走在路上,有人无端朝著我丟石头,那我应该怎么做?” 西顥问道:“裴伯如何说?” “裴伯说,当然不仅要把石头丟回去,还要打他一顿,最好让他再把身后的靠山都叫来,给他满门都灭了。” 周迟说道:“裴伯有些过激。” 西顥沉默片刻,笑道:“所以自从我指示郭新要把你除掉之后,你一直在等著杀我那的一天?” “或者说,你一直在等一个我再主动出手的机会,然后好名正言顺的杀死我。” 周迟说道:“倘若掌律悬崖勒马,事情大概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西顥微笑道:“那如果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在担心,既然我曾对你动过杀心,也付诸实践了,而且运气不太好,还让你活下来了,我就更应该杀了你,以免等到你杀了我的那一天?” “可以理解。” 周迟深吸一口气。 “山中很多人无法理解你我之间的仇怨,其实光凭著这一点,你我就可以不死不休。” 西顥说道:“你跟我倒是有几分相似,相似,便难以共存啊。” 说完这句话,西顥再起杀机,这也就意味著,这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之后,就是要再次试著分出生死了。 …… …… 又是一场倾力而为的廝杀,双方各自没有留力,西顥的一身修为,此刻尽数都施展出来,无尽的肃杀之意,始终追著周迟。 至於周迟,也只是出剑而已。 期间,咸雪符依旧不断出现。 之前那座剑阵,將他身上的紫霄符和青云符消耗一空,但咸雪符,还有剩余。 对此西顥並不感到意外。 若是一座剑阵就將这个年轻人的所有符籙消耗殆尽,那他才会真的会小看这个年轻人。 之后的一次双方各自绞杀,西顥被一张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咸雪符击中腹部,那张咸雪符,正是周迟在破境归真之后撰写。 凌厉剑气几乎在一瞬间,就险些洞穿了这位重云山掌律的小腹。 不过他最后也是一掌拍向周迟心口。 两人互相倒飞出去。 等到站定之后,西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衣袍尽碎,鲜血淋漓,他自嘲一笑,自己腹中还有一肚子话要说,这么干,是不想让他再说话了? 至於不远处的周迟艰难起身,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 身上所穿的法袍,高瓘所传的秘法,都可以说帮著他儘可能拉近和西顥的差距,但归真初境和归真巔峰,到底还是有一道天堑。 其实重云山所有人,都小瞧了这位掌律,他的境界修为,只怕放在东洲之外,就算无法比肩那些真正的一流修士,也是会有一战之力的。 这位掌律,过往那些年,示弱太多。 西顥面无表情,开始继续前掠,一线之上,那片金黄秋叶分化出来数枚,开始不断縈绕身侧。 数条剑光在他的来路上不断撞向这位重云山掌律,但这一次,西顥似乎已经厌倦了之前的缠斗,而是毫不犹豫地硬碰硬。 他掌心不断凝结一片金黄,遇到剑光便直接挥手打碎,毫不留情。 周迟掌心浮现数张咸雪符,在这一线之前,前后排列。 然后一道剑气掠过,数张咸雪符在此刻骤然绽放出绚烂剑光。 一条如同雪白长龙的恐怖剑光,扑向对面的西顥。 但这还没完。 周迟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急速流动,他递出一剑。 停雪。 这一剑,来自叶游仙。 西顥微微蹙眉,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几张咸雪符叠加起来的那条剑光,而是看向周迟之后递出来的那一剑。 因为在这一刻,西顥已经觉得自己体內的气机,有了些前所未见的顿挫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繫。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爱此山 轰然一声,如同潮水击溃堤坝。 西顥体內的气机流转復归正常,但与此同时,两剑先后已至。 西顥身侧的那些金黄秋叶选择去拦下周迟后面的那一剑,至於那几张咸雪符造就的那一剑,西顥掌心金黄气息瀰漫,形成一柄金黄长剑。 他並没有握住剑柄,只是重重一掌拍在那剑柄之上。 带著他此生修为的一剑轰然前掠,在半空中撕出一条金色的痕跡。 一股秋风呼啸而起,从西顥身后,奔向周迟。 金黄长剑撞入那条雪白的长龙眉心,轰然一声,破碎声不绝於耳。 雪白长龙怒吼,摆动不止,但还是停下前掠的势头,渐渐失去生机。 而那停雪一剑被那片金黄秋叶所挡,双方僵持不下,似乎又是一次均势。 只是西顥突生警觉,骤然挑眉,眼前有个年轻剑修,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態前撞而来。 西顥在短暂的一瞬间里,竟然有些茫然,剑修风采,在这个时候一点都没了? 不过失神归失神,西顥还是很快一掌推出。 金黄气息很快笼罩前撞而来的周迟。 但下一刻,周迟就已经挣脱出来,沉肩撞向西顥的心口。 西顥隨即一掌落下,拍向周迟的天灵盖。 轰然一声巨响。 一道恐怖的气息以两人为圆心,轰然朝著四周激盪而去,四周所有一切,都受到波及。 此刻两人身侧若是有境界低微的修士,毫不意外,绝对会轰然而碎,一点东西都留不下来。 两人的髮丝都被罡风吹拂,显得无比的凌乱。 而后西顥拍向周迟心口,周迟则是一拳砸在这位掌律的脸颊。 几乎同时。 两人都一个踉蹌,有些站立不稳。 在之后的一炷香时间里,两人就像是市井的泼皮无赖一样,扭打在一起,但实际上,这才是两人离著生死最近的一次。 西顥体內气机所剩不多,周迟依仗著自己的九座剑气窍穴,在此刻,其实也没有多少剩余剑气了。 许久没有这么过了。 吐出一口浊气。 西顥和周迟几乎同时如此。 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选择在此刻再次换气,因为两人都很清楚,此时此刻,要是换气,那就无疑是选择自杀。 片刻后两人缠斗廝杀,换了地方,先是高高跃起,然后就是重重再落下。 在另外一座矮山之中。 只是一落下,就將一座矮山砸出一个极深的大坑。 再次缠斗之后,西顥挣脱而出,掠出那道深坑,大口喘粗气。 他的身上,伤口眾多。 光论体魄,他绝对不及周迟,哪怕他的境界更高。 重新握住那枚金黄秋叶,看著上面已经出现的裂痕,西顥沉默不语。 到了此刻,其实两人之间的胜算已经无限持平,不过说到底,西顥还是要略占上风。 他看了深不见底的坑底一眼,然后一用力,捏碎掌心的那枚金黄秋叶,无数金粉浮於自己身前。 秋意瀰漫,依旧肃杀。 但实际上秋意之中,还有些淡淡的哀愁。 正如某位诗家所说,自古逢秋悲寂寥。 “分生死了。” 西顥对著坑底的某人轻轻开口。 那些金粉同时掠向天空,映照一片天空金黄之色。 秋风不停,秋意连绵。 无数金粉骤然迸发出一股狠厉的杀意,从天而降,灌入眼前的这个深坑之中。 深坑里。 早已经没了周迟的身影。 只有数十张雪白符籙和一抹剑气。 当西顥的气息落入深坑的时候,无数雪白的咸雪符骤然剑气大作,凝结成一条剑光,冲天而起! 雪白剑光,骤然掠向天空,撞碎之前的那些金色粉末,或者是,那些金色粉末早就已经碎裂,不过是被这道剑光裹胁著往天空掠去。 但这条剑光贯穿天地,还是一直往前掠去,大有千军万马奔腾碾碎一切的气势。 远处的那座小观前,有人搬来一把竹椅,坐在那棵瘦桃前,只是当那条剑光从山顶掠出的时候,那人却不去看,而是转过头,看了另外一边。 那声势浩大的一剑,能骗得过西顥,能骗得过他? 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那人目之所及之处,山林里,有年轻剑修脸色苍白,艰难站直身躯,抹过掌中飞剑,起了玄之又玄的一剑。 这一剑,不是来自裴伯传授,也不是来自叶游仙所传。 而是来自他游歷赤洲时的偶然所见。 是那位大剑仙解时的隨意一剑。 这一路参悟,这一剑其实已经看透了不少,要是勉强模仿著施展,也几乎不难。 但周迟这一剑,起势之后,就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並不按著之前在那所谓的龙虎寨里学到的剑气轨跡施展,而是完全按著自己的心意递出这一剑。 悬草微微颤鸣,有些雀跃。 剑光掠过,在那条冲天的剑光掩护下,撞向西顥。 西顥被击中身躯,只一瞬间,就已经被贯穿,但与此同时,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在剑光里一掠而至周迟身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次握住一柄金黄色的长剑。 同样一剑刺破周迟的小腹,贯穿这位年轻剑修的身躯。 周迟吃痛,但还是举起悬草,要刺入西顥心口。 西顥抬手,握住悬草剑尖,只一瞬间,就已经有鲜血滴落。 在没有多余气机之后,修士的身躯,没有那么坚韧。 周迟咬牙一掌拍碎刺穿自己小腹的那柄金黄长剑,然后整个人以极为决绝的姿態压了上去。 西顥握剑的手忽然无力鬆开,然后就看著这一剑贯穿他的心口。 噗的一声。 气机在这一刻溃散的西顥,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恼怒,只是看著周迟,有些欣赏。 他尚未到必死境地。 而周迟还能有再出一剑的力气吗? “不打了。” 西顥忽然微微一笑,往左边走过一步,带著那柄如今已经无比锋利的飞剑,切开他的一半的身子。 顿时西顥的身躯,鲜血不断流淌。 流入大地。 然后他的身躯轰然倒下,一片秋叶从他的身躯里飘荡而出,再次凝结成为另外一个西顥。 心头物。 周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灰尘四起。 他虎口早就崩裂,双手颤抖,再也握不住剑,也没办法打散西顥的这修为凝结。 他如今的处境跟当初的高瓘一样,只要想走,隨时可以走,东山再起,无非是再来一次。 甚至於最后时刻,他甚至还有反杀周迟的能力,最不济,其实也可以是个同归於尽。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重云山掌律,到底放弃了这个打算。 西顥低头看著躺在地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看著那浸染鲜血的土地。 最后,他看向跌坐在地的周迟。 周迟看著他,忽然说道:“原来掌律是求死而已。” 一座重云山,无数知道周迟和西顥恩怨的人,都当这位掌律是要来追杀周迟,就连周迟,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到了此刻,他终於明白,眼前的这位掌律万里而来,竟然是为了求死。 西顥飘荡在周迟身前,淡然道:“我有一肚子话要说,之前那些,算是说了一半而已,那一半只是走出泥潭之前的西顥所想,现在要说的,是走出泥潭之后的西顥想说的。” 周迟坐直身躯,轻声道:“请掌律赐教。” 西顥微微一笑,“何煜若是知道我下山了,定然是觉得我要来杀你,至於谢师妹他们,更是如此想了,但好像所有人都看错了我西顥,既然他们想不明白我为何非要杀你,为何不想想,我其实有可能不是来杀你的?” “不过经此一事,何煜应该不会是那般犹豫的性子了,此后可以勉强算是个合適的宗主了。” 周迟微微张口,没能说出话来,但此刻,也不由得有些佩服起他来,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开打之前,我说我信了你几分,是因为你出乎我的意料,短短几年,就成就了归真境界,你若不曾归真,我不会与你多说,直接把你打杀就是,一个天才,但却没有那么天才的天才,身上还有这么多麻烦,早些杀了就是,不值得赌一把。” 周迟说道:“原来掌律这一次前来,是为了和我赌一局。” 西顥淡然道:“我这一生从不与人赌,既然最后想赌一把,那么自然要挑一个值得的人。” “我年少时候曾离开东洲,见过其他几洲的修士,也知道其中的差距,东洲偏居一隅,修士们宛如生活在牢笼里,不如其他洲修士远矣。” “重云山处境,其实差不多,偏安西南,北边的宝祠宗那般大张旗鼓扩张,再远,总要来到庆州府的。” “一座玄意峰,衰败多年,他们却捨不得重新开始,任由宗门止步不前,我自然不满,我爱此山太深,当此之际,我自然要站出来,为此山做些什么。” “所以我便谋划多年,要废除此峰,重立传承,广招弟子,让此山更强,至於是否不近人情,是否还要所谓的剑修,都不重要。” “换一句话说,重云山这百年可以没有剑修,下一个百年若是境遇不同,也可以將我苍叶峰换做剑峰,因时制宜而已。” “只是破而后立,最难的就是这个破字。” “我几乎功成之时,你却来了。” 西顥笑道:“他们定然想我西顥功败垂成,会无比恼怒,最开始的確如此,想来任何人做一件事,做到最后,快要功成之时却不得不放弃,也会无比难受,何况我西顥是那么固执的人。” “但他们全部小看了我西顥,我做一山掌律多年,没有任何私心,你展露天赋,眾人欣喜,我却要想想,你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是否与此山一心,得一天才自然让人欣喜,但他们却想得太少了,只以为我针对你只是我从来固执,恼羞成怒而已。” 周迟说道:“掌律所思,不无道理。” “我的確是个固执的人,坚持己见,但为何?是何煜他们让我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你若是能让我看到希望,我为何不能放下固执?” “你是大才,心思縝密,天赋极高,我西顥也曾自认自己是大才,眼界广阔,但別说面对一座宝祠宗,就是面对登天两字,我都几无办法啊。” 西顥看著周迟,“但你肯定会做得比我更好的,所以我从固执的泥潭里走出来,选择相信你。” “我已经留书何煜,我若身死,你继任掌律之位。” “我虽未能死在此山中,但既然死在万里之外,便为你省去许多麻烦,对外大可说我西顥闭关身死,无能而已。” 西顥微笑看著周迟,说道:“不要拒绝一个將死之人。” 周迟沉默不语。 “周迟,现在可以回答我那几个问题了吗?” 这是开战之前,西顥的那几个问题。 周迟想了想,说道:“我若报仇,不会拖累重云山,我的归处,亦非祁山,至於赌一把,掌律不是已经赌了吗?” “重云於我有恩,自然相报。” 西顥点了点头,有些满意。 周迟忽然说道:“掌律既然已经放下,何必求死。” 西顥看著他,笑道:“我说过了,你和我有些相似,都是偏执之人,既然偏执,执念便重,我既然已经决定赌上一把,那么,又如何会让我自己有一丝输的可能?” “你与此山,只有我才是你和此山唯一的隔阂,哪怕只有一丝,也不行,只有我死,你心才能完完全全彻底归於此山,再无任何隔阂。” “我深爱此山,所以我不能允许因我而出现哪怕一丝的意外。” 周迟忽然说道:“若是我此刻请掌律活下来,並肩而行呢?” 西顥摇摇头。 “我这样偏执的人,即便因你而挣脱出一座泥潭,说不定某天就会陷入另外一座泥潭,到时候对你,掣肘太多,说不定会影响大局。” 西顥十分淡然,“若是以后某天再站到你的对面,又如何说呢?” 周迟沉默不语。 “但实际上除去这些之外,还是我深爱此山,但在山中颇为不快。” 西顥说道:“我打压玄意峰这么多年,山中不喜我者眾多,我不喜他们也多年,与他们间隙早生,到底不是一路人啊。” “你不一样,你有几分和我相似,但內里,还是跟他们一般。” “我死之后,此山一心,如此最好。” “我爱此山,却不爱山中眾人。” 西顥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笑道:“真是无解之事啊。” 周迟沉默,西顥的確和自己相似,跟自己对祁山的想法,相差不大。 “周迟,我要祝愿你。” 西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要祝愿你剑道境界一日千里,去那青天之上,世间诸多事,一剑而已。” “只是到时候,理应不会忘了重云山吧?” 周迟点头道:“那是自然,我如今已是重云掌律。” 西顥哈哈大笑,快意至极。 …… ……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坠落此地,正是脸色苍白的重云宗主。 他从东洲赶来,日夜兼程,依旧慢了一步。 只是当他看到眼前一幕的时候,並无喜悦和悲伤,只有深深懊悔。 西顥看向这位宗主师兄,微微一笑。 —— “我困了多年,烦了多年,你不管如何劝我,我都不会听,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 矮山山顶,西顥飘荡於重云宗主身侧,淡然不已。 重云宗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我已將掌律之位传了他,你应当不会拒绝才是。” 西顥微笑道:“当初宗主指定你做宗主,我至今也不觉得是对的,只是我明白一个道理,重云山在你手中,才是重云山,在我手里,或许只是另外一座宝祠宗。” “我爱此山,就该让它如初见那般才是。” 重云宗主忍不住说道:“既然想要它如初见,你这些年到底又在干什么呢?” “掉入泥潭而已,只觉得山不存,何来初见模样?不过现在很好,有他在,山在,亦如初见。” “你经过此事,今后应该会果断一些了,不过你想不明白的时候,听他的就好。” 西顥摆了摆手,踏入云海之中,渐渐远行,身影渐渐消散。 重云宗主眼神复杂地看著眼前的西顥背影,说不出话。 云海里遥遥有声传来。 “其实我也喜欢吃火锅。” “只是我从宝州来,我心中的火锅,不是你们这些辣死人的东西,是那铜锅涮羊肉,配上麻酱腐乳而已。” “现在好了,山上都是你们这些庆州府的傢伙了。” 最后的最后,那个消散於天地间的高大男人高声笑道:“我爱此山,愿为此山墮无间地狱,煎熬万万年,只愿此山万古长存,永盛不衰。” 第三百二十章 三百年后有人登山 一片疮痍的矮山山顶。 重云宗主看著云海深处,那个执掌山中多年的重云掌律,从来偏执的高大男人,终究是消散於天地间了。 “论起来对重云山的感情,我们好像都不如西顥。” 重云宗主转过身来,来到西顥的尸体旁,將他身上的东西找出来,有一封留给自己的信,有一件方寸物,方寸物內,东西不多。 “他的確不是庆州府人,而是从北边的宝州来,小的时候就有些孤僻,跟我们玩不到一起去,吃火锅的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下筷极少。” 重云宗主收起西顥的尸身,摇头道:“那些年我们甚至没有迁就过他一次,吃过哪怕一顿涮羊肉。” 重云宗主想起了那些旧事,摇了摇头,“后来我做了宗主,他做掌律,对玄意峰的问题上,他的想法我一直很清楚,其实也难以说他是错的,只是他这么做,我始终没有点头,是因为一来裁撤玄意峰对御雪师妹来说,打击太大,二来是因为玄意峰祖上,曾有过无数大剑修走出,对重云山立下过汗马功劳,让他这么干,会让山中不少人寒心。” “但玄意峰的確衰败时间太久了,北方的宝祠宗又覬覦一座东洲,重云山是该做些改变的,也怪不得他这么坚持。” 重云宗主摇摇头,“他说得很对,我这个人犹犹豫豫,什么都想保全,但什么都想要,就很有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若是我早早与他商议该如何妥善安置玄意峰,也不会有你们非要生死相见,也没有西顥对我们的彻底失望。其实我不太適合做宗主,撑死也就是个一峰之主的本事,做著这宗主,的確有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意思。” “在这里,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跟西顥之间,我始终想要两全,其实这种事情,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上山而来,即便身份不明,但始终尚未对不起重云山,既然无错,西顥那个时候就动手杀你,那便是他错。” “说起来你不管在东洲大比上的所为,还是之后对於玄意经的改进,都为山中做了不少事情。” 周迟沉默不语。 重云宗主看著他,递出那件掌律印信,也是一枚小巧的玉牌,张了张口,说道:“从今之后,你便是重云山的掌律了。” 周迟想了想之后,还是伸手接过那枚玉牌,毕竟早在之前便答应了西顥要做这个掌律,说到底,最后他对西顥还是佩服的,这样的一个人,即便从始至终都站在自己对面,可以分生死,可以有仇怨,但依旧还是不妨碍佩服。 还是那句话,理解西顥,但不接受西顥所为。 周迟犹豫片刻,说道:“那年东洲大比之后,在帝京雨中和掌律有过一次谈话,想来在那个时候,掌律便已经在探查我的心思了。” 那个时候,西顥邀请周迟与他一道,但实际上,若是周迟这么选了,只怕会死得更早。 他是在试探自己对玄意峰和对重云山的感情,想知道周迟到底最后能不能成为“山中人”。 在那个时候,西顥就已经在抉择的十字路口上了。 成全周迟,让他去带著重云山走向未来,还是打杀周迟,將祸患消除於微末之时。 重云宗主淡然道:“西顥一直都心思极重的,思维縝密,我不如他。” 周迟丟了几颗丹药在嘴里,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轻声道:“这一战,掌律放水极多的。” 西顥的本命法器是一把油纸伞,防御重宝,用以抵御修士攻伐,效用极大。但今日这一战,他始终没有將那把油纸伞取出来。 如果祭出此伞,周迟自然也有胜算,但只怕西顥的胜算要比之前大得多。 “不管如何,你既然以这个境界能胜过他,西顥应该都是放心的。” 重云宗主看著周迟,“此间事了,西顥自己已经谋划完全,他之死,闭关身亡而已,对於一座重云山,都有交代,你我就此返回重云山?” 周迟想了想,看向对面的那座高山,摇了摇头,说道:“宗主可否先回,我还想去看看那座山。” 重云宗主一怔,隨即笑道:“是了,既然身为剑修,又来了西洲,在此山前,自然要上山看看。” 只是这般说,重云宗主仍旧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陪著周迟调息了数日,看著他伤势好转一些后,这才要返回东洲。 只是临走之前,这位重云宗主笑道:“玄照已经死了,对吧?” 周迟看著这位重云宗主,思索片刻,说道:“玄照周迟,一个人而已。” 还不等重云宗主说话,周迟笑道:“我亦爱此山。” 重云宗主这才微微一笑,就此离去。 西顥身死的事情,诸多细节,回去要和几位峰主讲清楚。 至於苍叶峰那边,要通知林柏的。 …… …… 天台四万八千阶,山顶有湖,湖后有观。 这是无数个剑修都耳熟能详的事情,虽说世间万千剑修,有幸去过山顶,见过那座青白观的剑修不过寥寥,但山中细节,挡不住剑修们深挖,总是能够挖出来,然后流传世间的。 天台山封山之前,天台山每日登山者不计其数,可谓是日夜都有人尝试著要上山去看看那座小观。 就算是天台山明確封山,观主不再收徒,其实这三百年来,还是时不时会有剑修选择登山。 即便走到那座小观前,不能见到那位观主,但至少也看一眼那座小观。 但实际上,这些年的登山剑修,別说走到小观前,就是走到山顶的,都没有过。 有剑修自称曾走了三万八千阶,就已经是极致了。 至於更高的,甚至都没有人这般自称过。 周迟来到山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和西顥一战,伤势不轻,调息几日,尚不能完全好转。 不过也不算太大的麻烦。 站在山脚,周迟没急著登山,而是看著时不时有剑修在自己身侧路过,走上那条山道,然后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在自己眼前。 周迟不觉得奇怪,既然此山让无数剑修那般魂牵梦绕,那么不管有什么奇异之事,都在理所当然之间。 不少剑修都素不相识,但其实在登山之前,看到同为剑修的其他修士,都会微笑点头致意,虽然不多说,但善意满满。 有剑修见到周迟迟迟不走上山道,出言安慰,“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大家都走不到山顶,你在一百阶停下,跟他在一千阶停下,都差不多的。” 周迟转头看向身侧这位同样年轻的剑修,点了点头,“多谢道友。” 年轻剑修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好谢的,只是他並未就此离去,而是很快又说道:“听著道友口音,是从赤洲而来?” 周迟点点头,“下山游歷,自然要来这天台山。” 年轻剑修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我辈剑修,谁不视此地为剑道最高处?虽说观主名声在这三百年里有些……总之观主只要还在,剑修中不出第二位青天,天台山肯定就是剑道最高处了。” “不过你既然是从赤洲来,那就更没必要担心了,西洲剑修如云,这些年也就只有三尺楼那位,走了三万八千阶,一时间传遍西洲,结果大家都以为西洲出了一位剑道大才,结果这些年怎么著,那位前辈还在归真境里打转呢,到现在,想要叫他一声剑仙都叫不出来。” 年轻剑修笑道:“估摸著也是自己为自己造势,结果自身能力却差点意思,真要说,我倒是寧愿相信柳仙洲去过山顶,三十出头的归真上境啊,这他娘的,也就只有当年那位解大剑仙能够在破境速度上压他一头了吧?” 三尺楼,周迟第一次听见这座宗门的名头,是在仙露山上,那玉京山修士死前所说,之后在渡船上,燎原真人送出的那张疆域图,才让周迟知道更多。 这座三尺楼是西洲的一流大剑宗,宗主据说云雾多年,修为高深,是距离圣人之列不远的存在。 门下弟子也天才眾多,宗门势力,能在西洲排入前十。 至於柳仙洲,这个名字和脾性都挑不出来任何问题的年轻剑修,如今在西洲早已经是声名鹊起,不过这位年轻剑修,出身宗门名为红云府,並非一座剑道大宗,而是真正的小门小户,三流剑宗而已。 这座在整座西洲歷史上都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跡的小剑宗,如今的府主也不过是个万里上境的老剑修,门下弟子寥寥,天资出眾者,也不多,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老府主当年下山游歷,在一处乡村中,偶见一个稚童,只觉得他颇有灵气,一问名字,柳仙洲,更觉得大气,蕴含大道之妙。 而后仔细询问,方才知晓,这稚童名字竟然是他自己所选,父母不识字,只是用了半块腊肉,求村子里的乡塾教书先生取名,那教书先生倒是没有直接为这个孩子定下名字,而是写了不少纸团,让那孩子自己去抓。 柳仙洲,依次抓了仙洲两字。 这便定下名字。 老剑修听完之后,更觉得这孩子有大出息,便与那父母商量,最后接著一家人前往红云府。 之后的故事就不少人都知道了,柳仙洲开始练剑,悟性极高,天赋更是让人咋舌,十三岁正式开始修行,十五岁就已经踏足玉府。 十七岁就已经万里。 等到十八岁的时候,便已经到了万里巔峰。 二十岁之前,踏足归真境。 此刻修行虽然脚步放缓,但依旧是在而立之年,就已经到了归真上境。 据说西洲好几位大剑仙都推断,不惑之前,这位天才剑修有很大的机会登天。 不过小门小户出了一个剑道天才,其实並非好事,最开始柳仙洲有了些名声后,红云府便受到剑道大宗的逼迫,要让他们將这位剑道天才割爱送到他们宗门,改换门庭。 理由也看起来冠冕堂皇,就是你一座红云府,什么东西都是三流,这等天才留在你宗门里,能够培养出来?不如给柳仙洲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说不定以后成就了圣人之位,也会记著你红云府的成全之恩。 对此老府主倒是没有太过抵制,他也发现自己这个弟子实在是太过出类拔萃,也有成全之意,不过柳仙洲对此却坚决不肯,绝不愿改换门庭。 一时间此事闹大,西洲也是沸沸扬扬。 最后有两位云雾境的大剑仙出面主持公道,让那剑宗放弃了这等想法,之后更是时不时前往红云府,为柳仙洲传道解惑。 按著那两位大剑仙的说法就是,这样的天才降世,即便不是我等弟子,也要为其护道,我西洲剑修已经在他洲抬不起头来三百年了,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这样的剑道大才,为何不呵护?况且他名中仙洲两字,兴许就是天意要他振兴我西洲剑修一脉。 西洲自古有仙洲別称。 在那两位大剑仙看来,柳仙洲便是西洲之子,绝不可让他半道夭折。 西洲剑修,人人都该为其护道! 如此一来,柳仙洲这些年万眾瞩目之下,倒也没有人敢行那等暗杀之事,眾人反倒是都在期待这位年轻剑修什么时候能真正的成为下一位解时。 甚至有可能成为下一位李沛。 总之,柳仙洲便是西洲年轻一代里,最为璀璨的那一位。 那位年轻剑修说完那句话之后,拍了拍周迟的肩膀,感嘆一句,“我们这些人,看著那位观主,其实没什么必要,真有想法,超过柳仙洲再说吧。” 说完这话之后,他邀请周迟一起登山,但周迟只是摇头,说是还要再想想。 对此,那年轻剑修只当周迟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又说了几句为周迟打气的话,“不必如此將登山多少放在心上,哪里有这么多人在看你啊,你来自赤洲,说句不客气的,不如西洲剑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迟对此只是微笑点头。 最后那剑修不再说话,开始独自登山。 周迟见他消失在山道上之后,这才想了想,踏上山道,开始登山。 只是刚踏上山道,已经被他收起来的那柄飞剑悬草,此刻就已经轻轻颤鸣起来。 对此,周迟也觉得太正常了。 要是那位观主在山中,那么那柄剑器榜排名第一的飞剑烟霞,不也应该就在山中吗? 世间剑修见那位观主是如何想法,大概世间飞剑见那柄烟霞,就是如何想法。 都是高山仰止啊。 …… …… 天台山顶,小观之前。 有人之前看过了那矮山一战,然后就开始有些期待那个年轻人登山。 只是坐在那竹椅上,等了几日,那人已经有些烦躁。 如今看著山脚那个年轻人已经踏上山道,那人才站起身来,有些期待。 之前山脚两人对话,他听得清楚。 那个什么叫柳仙洲的年轻人,他有些印象,当年他登山四万七千九百九十九阶,只差最后一阶就能走到山顶而已。 算是天才。 不过他此生收徒,除了那个直接来到小观前敲门的少年之外,其余弟子,没有真正走到山顶过。 大多都是他在山道上提回小观里的。 至於今日的这个年轻人,一身剑道,有好些跟当年那个敲门少年一脉相承,所以他也想看看。 是不是某人时隔三百年,要再敲一次他的小观木门。 第三百二十一章 山中男女 周迟开始登山。 抬脚走在这座西洲第一高山上,周迟步伐缓慢,宛如寻常游客登山赏景,自在隨意。 山道上自有剑气飘荡,但却宛如天外白云那般,並不落到周迟身上。 他一路走来,其实並没有感受到什么艰难险阻,只是寻常。 很快,他便走了数百阶,站在山道上,他转身看向山外,此刻所在位置,其实並不比周围所谓的矮山更高,但看出去之后,就像是四周矮山,全在眼底。 周迟微微蹙眉,片刻后,转身继续登山而去,山道寻常,四周树木跟其余山间其实也无区別,如果不是这座天台山那般高,山顶有那座小观在,只怕也就是芸芸世间的一寻常山而已。 很快,周迟在山道上看到一人,正在艰难爬山,每走一步,都好似用尽了毕生之力,他早已经將自己的飞剑取出,握在手中,当成拐杖杵地。 等看到自己身侧出现一道身影之后,那人艰难直起身子,早就是满头大汗的年轻剑修却好像自顾自开口,“这当年旧伤在身,真是麻烦,早知道当年一场以一敌十,就用上十分力气了。”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周迟已经跟他擦肩而过,朝著前面走去,年轻剑修等到周迟完全越过自己之后,看著他如此轻鬆,盯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这他娘的又是哪家大剑宗的嫡传弟子出来人前显圣了?” 要知道,登这天台山,其实这些年一直有年轻剑修络绎不绝前来,视此山为自己镀金之处,不说多的,只要能走到五千阶,就绝对是名声大噪,不仅是宗门之中会被同门高看一眼,说不定宗內长辈也会视自己为宗门未来,说不定会传下不知道多少精妙剑术。在宗门外,那些榜单上,说不定自己的名字也会水涨船高。 而来这边登山,代价也极低,无非坚持,转身下山就是,那位观主又没有在山中布下各种杀局。 所以年轻剑修们,对此极为在意,便是这个道理了。 只是不知道那位观主要是知道自己这座天台山被这些年轻人当成了这样的存在,会怎么想。 三千阶那边,一对男女並肩而行,本就不宽的山道,此刻就已经被两人完全占满,女子早就已经坚持不住,满头大汗,男子显得游刃有余一些,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自在。 “黄仙子,再坚持坚持,要是能走到五千阶,西洲这边,可就没有四大仙子之说了。” 男子微笑开口,神態寻常,但实际上若无他一路相护,这边的这位黄仙子,只怕在两千阶那边,就要止步不前。 黄仙子停下脚步,喘了口粗气,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艰难微笑道:“这一路多谢文道友了。” 男子也看向这位黄仙子,看著对面这张如同出水芙蓉的小脸上香汗淋漓,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西洲这边年轻一代里,有四大仙子的说法,说的是四个容貌相当,境界也过得去的年轻女子剑修。 要知道世间修行流派眾多,女子修士本就在少数,其中又有两类,更是女子少之又少,武夫居首,剑修次之。 所以当四大仙子的名头一出来,不少年轻剑修自然而然便对此极为关注,这些年一直都在討论这四大仙子里,谁能拔得头筹,谁屈居末位。 眼前这位黄昔玉,正是四大仙子之一,出身於可以说得上是西洲二流拔尖,一流末尾的仙鸦宗,境界跟其他几位仙子持平,都是万里上境。 只是四大仙子明面上看著友好,但私底下都卯足了劲想要拔得头筹,上个月,四大仙子之一的许卿在西洲打杀了一位万里巔峰的邪道强者,一时间出尽风头,隱隱有些改过其余几人的趋势,於是这个月,黄昔玉才想著要来登这天台山,不说別的,能走到五千阶,再將消息流传出去,就足以让那许卿黯然失色。 至於登山一事,她自己有几斤几两是很清楚的,早些年不是没试过,之所以这一次再次尝试,还是因为身侧这位文庆,出身一流大宗白玉山,早已经是归真境,愿意为她保驾护航。 说起来这位文庆,在那份年轻人的榜单上,其实名次不算如何靠后,只是年纪有些大,才显得尷尬。 不过境界实打实也就足够了,更何况他对黄昔玉,更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那种无法掩饰的爱慕。 “文道友,我们继续登山吧。” 眼见文庆已经出神,黄昔玉只好开口,將这位文道友的神思给拉回来。 文庆回过神来点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黄仙子,这登山的那些剑意其实不要太在意,越是在意,就越是会让登山举步维艰。” 黄昔玉皱起眉头,“倘若不在意,那些剑意不依旧会落在身上?” 文庆点点头,“也会这般,只是要寻一个平衡才是,那位观主的手段太精妙了,想要完全避过,是不可能的。” 黄昔玉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身后便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请让一让。” 文庆转过头,正好看著一个年轻剑修,距离两人,已经不足两步山阶,他微微蹙眉,想著黄昔玉在身侧,就没有打算相让,只是看著黄昔玉微笑道:“黄仙子,我们继续登山。”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 黄昔玉也点点头,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文庆的肩膀上忽然出现一只手搭在上面,然后微微用力,就將他硬生生拉下一阶。 文庆一怔,隨即大怒,剑气运转,只是尚未得以出剑,山道上的那些剑意便扑面而来,直接更是將他逼退数步,险些让他滚落山间,还是那个年轻剑修伸出手拉了一把,让他得以留在山道上。 “这山中到处都是剑意,本就难行,道友要想著出剑,就会难上加难。” 周迟看著这位年纪不算小,但境界和他相当的剑修,微微开口,然后他自顾自往前走去,依旧看起来比两人要轻鬆太多。 黄昔玉看著眼前的周迟如此閒庭信步,微微一怔,隨即自报家门,“在下仙鸦宗黄昔玉,刚才的事情,给道友道歉了,不知道友在哪座仙山修行?” 她能被评为四大仙子之一,除去真的生得不错之外,其实脑子也没那么笨,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登山如此轻鬆,那若不是出身一流大剑宗嫡传,就应该像是柳仙洲这样出身小门小户,但天赋极高,不管是哪种,都证明眼前的年轻人,可以结交的。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小门小户,不值一提,刚才之事,道友不必掛怀。” 说完这句话,周迟就要继续登山,结果在她身后站稳的文庆却冷声道:“道友只怕是自视甚高了吧?黄仙子开口,道友这个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他对黄昔玉的感情谁都看得出来,黄昔玉对这个年轻人的示好,他看著不满,但这个年轻人甚至还对此不以为意,他更是恼怒。 周迟立在山阶上,对此只是看了文庆一眼,就要转身继续登山。 这文庆是什么心思,他清楚,无非是想要在这个什么黄仙子面前露脸而已,但对於周迟来说,你我非亲非故,我何必成全你? 你以为你是孟寅那傢伙啊? 只是周迟这般,反倒是让那位文庆更是生气,一股怒意升腾而起,他已经取出飞剑,掠向周迟。 只是他在此刻出手,惊动山间剑意,更会麻烦,不过文庆也相信,既然自己要受影响,上面的周迟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眼看著飞剑掠来,周迟却没有也取出自己的飞剑迎敌,只是一挥衣袖,借著山间的剑意掠出来的空隙,躲过那柄飞剑。 这一剑躲过之后,文庆可就遭殃了,大片剑意如同潮水一般同时扑向这傢伙的飞剑和他自己,一瞬间,飞剑跌落,他自身也开始不断往后跌落,很快便被推著往山下退去。 只怕很快就会被这道剑意赶到山脚。 登山一事,本就如同逆水行舟,这一下子被如同潮水一般的剑意扫中,这位白玉山的归真剑修,自然而然要从头再来了。 对此,周迟没有什么感觉,本就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其他人。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一直在山道上的黄昔玉,也是一言不发。 周迟这就看明白了,那傢伙对这个什么黄仙子是一往情深,可惜这位黄仙子,只怕也就只是对他利用而已。 周迟不清楚其间关节,但黄昔玉其实心中所想其实也很是简单,她自己虽说身后宗门不如白玉山,文庆虽说是白玉山的修士,但在这西洲,喜欢自己的男子,不说每个都比文庆更好,但想要找,也至少是能找出好些来的。 这文庆就算是想对她做些什么,自己也要掂量掂量。 所以此刻黄昔玉沉默片刻之后,反倒是嫣然一笑,“道友可否帮著我登山?若是上了五千阶,我必有厚报。” 凭著她一张脸,又有这厚报两字,如果再加上知晓她的身份,只怕不少年轻剑修当即就要应下此事,但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道友若是没这个本事,就不必来登山了,这一会儿换个人,脱衣服都没这么快吧?” 言语可以说是很不客气了。 黄昔玉好像却不生气,反倒是越发篤定眼前这个年轻剑修,不说可以和柳仙洲比肩,说不定也相差不大,要么就是最大的几座宗门里的那些嫡传,甚至会是某位云雾境大剑仙的关门弟子,被当作一山之主这么培养的,要不然,不会说话这么不客气。 “道友要是有想法,倒也可以试试的,这山道两侧,密林之间,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黄昔玉微微一笑,这会儿剑意引动山风吹拂她的胸前,倒是有些风情万种的意味了。 周迟神色古怪,只是深深看了眼前这女子一眼之后,转身继续登山。 黄昔玉看著周迟背影,露出一抹笑意,如猫戏鼠。 之后四千阶,周迟碰到了之前在山脚的熟人,那人一屁股坐在山道上,大口喘著粗气,满头大汗,已经打算转身下山。 但很快就看到自己在山脚看到的那个赤洲剑修,此刻正缓缓登山,很快,他就已经到了自己身边,朝著自己微笑示意之后,继续走过自己,去往更远处。 年轻剑修转过头,瞪大眼睛,满脸懊悔,“娘咧,赵登啊赵登,你这双眼睛要是看不明白就他娘的自己丟了吧!这他娘的明明不是一般剑修,你在山脚说那些话做啥?” 此刻叫做赵登的年轻剑修,恨不得重新回到山脚,把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都捡起来吃下去。 不过很快赵登就开心起来,“还好没跟他自报家门,嘿,他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好事,大好事!” 但隨即他还是嘆气,“他娘的,可他要是跟人閒聊,说遇到过一个傻子,想想就难受。” …… …… 一路登山,周迟很快越过一万阶,到这里之后,周迟已经没有再看到什么人了,山道之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缓行。 只是周迟依旧好像没有感受到所谓的举步维艰,唯一的感觉,就好像肩上有些重物而已。 仅此而已。 周迟倒是隱约猜到一些东西,毕竟身负大剑仙解时的一些剑气传承,他修行的两本剑经,也可以说是解时的剑道传承,而解时,不就是这位观主的关门弟子吗? 有如此关係,好像登山容易,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反倒是少了一些所谓的考验。 周迟对此没有太多在意,就算是真正经歷艰难险阻,能够走到山顶,又能如何? 让那位观主收自己为徒? 可自己已经早有师承了。 想起那个小老头裴伯,周迟微微一笑。 只论境界,裴伯肯定不如青白观主,但找师父这种事情,境界真的不是最重要的,適合的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周迟心境通明,前行之时,又轻鬆不少。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不过尔尔 一路前行,周迟已经悄然走过四万阶。 这边就偶尔能在山道两侧看到些东西了。 自从青白观主李沛证道青天,对外开始收徒,告知世人標准之后,便开始有剑修登山,已经说不清楚多少年了,但至少一两千年是有的。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不断有剑修登山,虽说能走到那小观前的剑修就一个人,但能走过四万阶的剑修,却还是有一些。 走过天台四万阶,即便无法被那位观主看中收为弟子,也足以证明自身是个实实在在的天才了。 登高许久,终於来到此处,不少人总归还是感觉自豪,所以在山道两侧留下刻字,就算是正常了。 周迟先看到山道两侧的青石上有一行刻字,剑气犹在,话语更是直白。 “我今已登四万阶,当为青天徒。” 然后走过几步,便再有一行字,“前辈还需努力。” 显然这行字就是为了回应前面那行字的。 周迟一边走一边看,有些字句有些意思,就会停步看一看。 不过那些诸如天台山高,观主剑更高,晚辈佩服这类言语,周迟不会多看什么。 一路前行,四万五千阶后,字句就已经少得可怜了。 不过周迟还是在某处停留,看著一行刻字,沉默片刻。 “能至此处,有些满足,只是不见青天,心中有撼。” 周迟沉默片刻,继续走去。 然后看到了一句极为张扬的刻字,“今日我为登山客,来日我是山巔人。” 周迟默默无语,只是一路前行,然后渐渐便能看到山顶了。 距离山顶,已经只剩下几百阶。 这一路上,字句更少,几乎不见。 不过数十步后,得见一行大气的刻字,只是內容却有些意思。 “当为世间第一女子剑修。” 女子所刻,但看笔锋,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周迟继续前行。 终於距离山顶还有两阶。 天台四万八千阶。 已经到了四万七千九百九十八阶。 眼前有一行文字。 “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这行文字內容说不上大气张扬,但也並不谦逊。 百年光阴,是要再来拜观主为师? 周迟觉得不是这样,都能走到这一步,下次再来,自然不可能是拜师这种事情,这百年光阴,大概是说百年之內,要证道青天? 这话也就是放在这里,没什么外人看到,要是在山脚,绝对要被无数人评头论足的。 周迟走过此处,来到最后一阶。 有人在这里歪歪扭扭留下两个字。 “不难。” 周迟挑了挑眉,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因为不管是从这个刻字的笔力来看,还是上面根本没有残留任何一丝剑气来看,都可以推断出,当时此人登山的时候,大概只是个寻常的普通人。 兴许年纪也不大。 周迟恍惚间,甚至能看到眼前有一幅景象,是个少年,手里拿著一块石块,用石块尖锐处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写完之后,那少年隨手丟出石块,笑看那块石头隨著山道一路滚落。 周迟回过神来,笑了笑就要来到山顶,但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有些熟悉,仔细思索之后,他取出一枚印章,正是之前用几枚梨钱买到的那枚。 印章底部有两字。 我配。 从印章底部的两字来看,比起来这青石上的刻字,要端正许多,但其实看笔跡,还是同一个人。 周迟微微挑眉,印章虽说並不特殊,但光从这里来看,当初雕刻这枚印章的那个人,至少至少会是一位剑道天才,至於成就,不好说,是不是观主的弟子,也不好说。 不过都是缘分。 周迟收起这枚印章,没有多想,一脚踏出,登上山顶。 …… …… 天台山顶,有一片湖。 湖面如镜。 这便是镜湖。 镜湖那边,一座不大的小观矗立在那边,似乎已千年。 周迟站在这边,目光由近及远,缓慢落到镜湖那边,然后越过镜湖,看向湖后的那座小观。 小观门前,有一株瘦桃树。 树后的横匾上,青白两字,也写得隨意。 周迟站在这里看著,没有太激动,然后朝著前面走去。 来到镜湖前,他犹豫片刻,踏足走了上去,然后就这么走了过去,来到了那小观前。 小观寻常,除去横匾上的青白两字之外,並无什么对联之內的东西。 周迟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棵瘦桃,上面只有一个苞,还没有绽放。 深秋时节,本该是这朵苞都不会有的,不过既然在此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別说有个苞,就算是一树桃,有什么奇怪? 再次看向小观木门。 那位世间剑道第一人,五位青天之一的观主很有可能就在那小观里。 就在门后。 伸手敲敲门,或是在门前跪下磕个头,说不定那位观主就会推开门,然后说年轻人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来到此处的,我便收你为徒,传你毕生剑道修为。 大概很多剑修走到此处都会这么想? 也应该这么想? 但周迟站在这里,看了片刻就心满意足,说了句走了,就此转身,沿著来路,朝著山下走去。 就在他转身下山的时候,吱呀一声,小观门开。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向这边,周迟的背影一闪而逝。 这个已经一个人在这座观中很多年的男人,此刻看著已经没了什么可看的山顶那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就要返回小观中。 不过转身之时,那棵瘦桃树,忽然有一朵桃绽放。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看著这朵桃,眼里有画面浮现,许多年前,有个不懂修行,但艰难爬了四万八千阶的少年终於来到山顶,遍体鳞伤,却在山顶那边写了不难两个字。 然后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艰难渡过镜湖,来到这边小观门前,没有毕恭毕敬地跪下,而是出人意料的在这边伸手重重敲门。 当时那个少年,好像嚷的是,“我叫解时,我从东洲庆州府那边来找青白观主李沛学剑。” 自从成就青天之后,某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在他面前敢这么隨意张扬的人了。 那次李沛到底还是打开了观门,看到了那个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前,靠著门槛的少年,收了他当徒弟。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一个少年,没有修为,到底是怎么才能来到他的小观门前的。 只是那次小观门开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山的剑修能走到山顶了。 那个少年死了三百年,三百年之后,又有年轻人来到了山顶,可这一次,那个年轻人来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下跪。 他只是丟了一句走了。 就此转身离去。 他觉得有些意思。 …… …… 周迟重新回到山脚,打算借道灵洲,然后返回东洲。 不过这一次,没打算步行,而是要乘坐西洲特有的跨洲剑舟,直接从西洲去到灵洲,然后从灵洲直接南下返回东洲。 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前就有身影浮现。 正是之前的文庆。 在不远处,黄昔玉看著这边,看样子,是不打算掺和,也不打算调停。 周迟对於这两人,都没好感。 文庆沉声道:“道友可还记得我?” 周迟微笑不语。 文庆就是看著这眼前的傢伙这个样子最为来气,但来气归来气,有些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既然相逢,也是有缘,想和道友斗剑一番,不知道道友可否赏脸?” 文庆深吸一口气,看著气势磅礴,但很快便以心声开口,“道友,在下白玉山文庆,能否请道友佯败於我?”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有些意外。 文庆也不是傻子,之前在山上短暂接触,他哪里能不知道,那么閒庭信步上山的周迟不是自己的敌手,只是他喜欢黄昔玉多年,要是今日不找回来场子,只怕以后就再也没有顏面出现在黄昔玉面前了。 “道友,在下也知晓名声一事极重,我愿出十万梨钱补偿道友一二,希望道友成全。” 文庆眼中满是请求,“这份情,在下定然铭记於心。” 周迟心中暗想,这他娘的西洲剑修就是有钱,十万梨钱,就为了买个面子? 他很快以心声回復,“怎能如此?可……” 话还没说完。 文庆已经再次开口,“二十万!” 周迟吃了一惊,心想我都要答应了,你怎么又涨价了? “可看著道友如此痴情,我如何忍心推脱,便成全了道友吧。” 周迟微微一笑,应下这笔买卖,名声嘛,对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有个屁的名声,跟西顥一战,这家当都没了,有人上赶著送钱,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多谢道友!” 隨著交易达成,一场斗剑很快在这里展开,周迟自然是放水极多,最后他收起那文庆悄无声息递过来的方寸物,確认无误之后,抱拳认输,就此离去。 不过远处的黄昔玉,一脸玩味。 周迟倒是明白这比文庆不知道聪明多少的娘们不会相信,但关他什么事情? 收钱之后,周迟离开此地,身影消散,心满意足。 而这边,文庆收剑之后,看向远处的黄仙子,微笑道:“黄仙子,此人不过尔尔。” 黄昔玉也没点破,微笑道:“文道友剑道高妙,真是了不起。” 文庆本来想要哈哈大笑,但最后强行忍住,只是摆手,“哪里哪里,只是看不得仙子受辱而已。” 不过说完这话,他脸上的肉疼一闪而逝。 二十万梨钱。 这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家当啊。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中大事,游子归家 重云宗主返回重云山,脸色苍白,只是刚进入朝云峰,谢昭节就闻讯而来。 白池也是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位宗主师兄。 重云宗主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周迟这趟游歷,破境归真。” “西顥在天台山和他有过一战。” 重云宗主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急著说话。 白池赶紧问道:“结果如何?师兄赶上了吗?” 重云宗主摇摇头。 白池脸色发白,既然宗主师兄没有赶上,那么依著西顥的脾性,肯定会毫不犹豫打杀了周迟。 更何况这一次重云宗主回山,並没有带回来周迟。 谢昭节皱起眉头,就要开始骂人。 “西顥改变心思了。” 重云宗主看著要骂人的谢昭节,说道:“他是个偏执的人,听不了別人的任何意见,但他自己也会想通。” 谢昭节有些意外,白池更是不可置信,在他看来,让西顥转变心意,真是要比周迟杀了他要难太多了。 重云宗主嘆气道:“他和周迟赌了一把,把自己想做的交给那个年轻人了,至於他自己,即便想通了,也还是觉得自己是最大的麻烦,所以他下山一趟,去求死了。” 重云宗主没有急著谈及详情,而是让白池先去找来苍叶峰的林柏和御雪。 御雪最近的闭关,並不是属於那种无法打扰的状態。 西顥身死,对於重云山来说,这是极大的事情,几位峰主,都要到场。 林柏和御雪很快来到了朝云峰,看到其余几人也在,神情也凝重起来。 “御雪师妹,林师弟,坐。” 重云宗主等两人坐下之后,才开始详细讲起来西顥和周迟之间的恩怨,很多事情,他之前也没看明白,但到了此刻的水落石出,他也算能將一切梳理明白了。 只是这个故事略长,重云宗主又不是一掠而过,这一说,就说到了黄昏时刻。 当这个冗长的故事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地说不出话来。 各有心思,心情沉重。 只论对此山的感情,在座的各位,似乎都不如那个看似偏执的西顥。 重云宗主缓缓道:“林师弟,今日起,你便是苍叶峰主了,此事我稍后会公布出去,还有西顥闭关身死的消息,一併告知山中弟子。” 林柏没有拒绝,只是说道:“师兄他……闭关之前早有安排,苍叶峰要由寒江入归真后接手,如今师兄身死,此事不知道宗主如何考虑?” 重云宗主说道:“既然是西顥指定的继承人,那自然不错,別的不说,他的眼光从来都是好的,等寒江那孩子入了归真再来说,这段时间,你好好操持苍叶峰,勿要因为西顥一人身死,让苍叶峰衰败下去。” 这话其实是重云宗主在给这位新任苍叶峰主吃定心丸,重云山不会因为西顥行事而对苍叶峰区別对待,会一如既往。 当然了,將这些事情都告知林柏,本身就是一种安定人心的手段,不过也是因为林柏虽说是苍叶峰的二號人物,又是西顥的亲师弟,但从来跟西顥不同,並不固执,对西顥对待周迟的行为,其实也不赞同。 “好,我以重云宗主的身份正式提名林柏师弟继任苍叶峰主,诸位峰主有无异议?” 重云宗主举起手来,看向眾人。 其余几人都没有犹豫的举起了手。 重云宗主点点头之后,將苍叶峰印信交给林柏,然后重云宗主看向御雪,“御雪师妹,周迟对玄意经的改进,有些效用吗?” 御雪点点头,“已经降低门槛了,修行起来比之前要简单不少,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他好好推敲改进。” 重云山主微笑点头,“如此来看,要不了多久,玄意峰就要再次绽放光辉了。” “还有一事,西顥临终之前,指名要周迟担任我重云掌律,我虽然已经应了他,但按著山中规矩,依旧需要我们这些人再来確认。” 之前缺了苍叶峰峰主,如今有了,就可以继续表態了。 重云宗主率先举手。 御雪跟著便举起了手,周迟是她峰內弟子,这个年纪便踏足归真境,东洲难寻,不管是於公还是於私,周迟接任重云掌律,其实都算合適。 唯一不足的就是年轻了些,威望或许会少一些,但其实这也是另一种优势。 第二个举起手来的,不是白池和谢昭节之中的其中一人,反倒是林柏。 这位新任苍叶峰主,看著重云宗主说道:“周迟心思縝密,经歷了东洲大比,位列初榜之后,在年轻一代弟子里威望颇高,天赋就更不必说了,如今境界已经足够,担任掌律,没有太大问题,更何况是师兄临终前的决定,我相信师兄。” 其实到这里,白池和谢昭节表態与否都不重要了,三对二,事情便已经可以成了。 但白池还是举起手来,有些感慨,“二十出头的归真,二十出头的重云山掌律,真是头一份了,他今年多大来著,有二十五岁吗?好像差不多了。” 谢昭节跟著举起手,没有说话。 全票通过。 重云宗主感慨道:“事情处理完了,除去咱们那位掌律之外,大家都在,一起吃顿火锅吧?” 眾人纷纷点头,只是就在谢昭节起身要去准备,但御雪忽然说道:“今天吃涮羊肉吧。” 眾人一怔,然后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林柏开口说道:“我来准备吧,过去那些年,师兄偶尔要吃涮羊肉,都是我准备的。” 重云宗主点了点头。 林柏很快將涮羊肉摆了上来,眾人围在锅前,看著里面的白水翻腾,看著自己眼前的麻酱。 远处的落日晚霞极好。 林柏忽然低下头去。 白池眼睛也有些红。 跟西顥不和是真的,但有同门之情也是真的,大家只是对重云山的未来有分歧,但私下其实並没有什么矛盾。 都是一起在重云山长起来的师兄弟们。 重云宗主吃了一口麻酱蘸羊肉,然后说道:“都翻篇了。” …… …… 清晨时分。 一道钟声,响彻重云山。 无数重云弟子在此刻都骤然抬头。 钟声在重云山,向来是有大事才会敲响,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其实还要看敲响多少次。 钟声不断响起。 弟子们也纷纷在心中数著。 “二十七声?!” 钟声消散,弟子们都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二十七次钟声响起,是大丧之音,这意味著是山中有大人物辞世。 能够得上这个规制的,除去现在的四位峰主和掌律宗主之外,就只有那些个早些年闭关不出的山中长辈们。 如今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师门长辈不去说,四位峰主和掌律宗主里,可就有那位掌律宣布在前些日子闭关衝击登天境啊。 难不成…… 弟子们胡思乱想,尤其是苍叶峰的那些弟子,此刻更是紧张万分。 “重云掌律,苍叶峰主西顥,驾鹤仙去,眾弟子恭送!” 一道声音自朝云峰响起,传遍群峰。 弟子们惊骇不已,有些不敢相信,尤其是苍叶峰的弟子们,此刻更是如同遭逢晴天霹雳,这些年来,他们早已经习惯西顥这位峰主坐镇,可此刻,他们心中的那座高山,竟然轰然倒塌了。 自然让人难以接受。 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立於洞府前,听著这番话,神情复杂,最后也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恭送掌律!” 一道声音从苍叶峰中响起。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恭送之声。 “恭送掌律!” 这四个字,响彻重云山。 “由已故峰主西顥留书提名,经四峰和宗主商议,苍叶峰新峰主由林柏接任。” 对此,苍叶峰並没有意见,早在很多年前,林柏就一直是苍叶峰的二號人物了,如今接任峰主,顺理成章。 苍叶峰的诸多弟子很快朗声道:“恭迎峰主!” 山中大事一贯如此,有人离开,就有人到来,极少有空悬的时候。 只是说完这些,眾人期待起来一件事。 要知道,西顥过去不仅只是苍叶峰的峰主,还是山中的掌律,如今他身死,空出来的,不止是苍叶峰的峰主之位。 只是林柏明摆著没有那个资歷成为新的掌律兼峰主,那么掌律会落到谁的头上? 是青溪峰的那位谢峰主,还是朝云峰的白池? 总不能是玄意峰的御雪吧?要知道这位峰主破境归真,也就几年时间,她要是担任掌律,除非在这几年时间里,她就已经到了归真上境。 不然很难服眾。 “玄意峰弟子周迟,外出游歷,破境归真,由已故掌律西顥留书提名,四峰和宗主商议之下,一致通过周迟接任重云掌律。” 轰然一声,这仿佛有巨大石头丟入平静湖面,而且还不是一块,让弟子们震撼不已。 那位內门大师兄周迟,下山游歷,已经不是秘密,山中很多修士都知道,但那才多少年? 要知道东洲大比结束的时候,周迟不才万里境吗?! 现在才数年时间,这位內门大师兄竟然已经破境归真了。 要知道,在重云山,万里境就可以在山中担任长老执事一类的职务了,归真境,不仅在重云山中,在整个东洲也能说得上是大人物了。 二十出头的归真啊,这要是丟出去,不知道多少宗门要抢破头的。 这样的人物,几乎註定是要在未来某一天成为登天的吧? 他以这个境界来做重云山的掌律,虽说感觉有些早了,但还是算是能接受,毕竟之前周迟在东洲大比上,也算是给他们长了脸的,再加上初榜第二的高位,他现在在弟子们中,威望不低。 只是最让他们奇怪的,是没想到此事居然是西顥提出的,要知道之前內门大会上,周迟可是让苍叶峰顏面扫地,没想到,最后那位掌律,竟然摒弃前嫌,主动提名周迟。 “掌律度量让人佩服,不愧是掌律。” 山中有弟子缓缓开口,对此钦佩不已。 有弟子纷纷点头。 但苍叶峰那边,不少弟子脸色都十分复杂,尤其是苍叶峰的於渡,那年內门大会,他以玉府巔峰和周迟一战,遗憾落败,一直被他视作耻辱,这些年虽说看著周迟朝著远处走去,他心中的耻辱已经渐渐淡去,毕竟当你看不到一个人的背影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生出追赶的心思,人只能追逐离著自己不远的人。 如今的黄衣少年於渡已经是天门境,此刻听著周迟破境归真,並且成为了掌律,他神情复杂,最后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好一个周师兄。” 至於苍叶峰的那位曾经的大师兄钟寒江,此刻只是看著朝云峰,微笑道:“恭贺周师兄。” “新掌律择日归山,大事已毕,诸峰弟子好生修行,勿要懈怠。” 朝云峰最后一道声音传出来,群峰就此安静下来。 …… …… 玄意峰,那座藏书楼那边,柳胤和已经长大不少的姜渭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欣喜。 姜渭说道:“柳师姐,师兄好厉害啊。” 柳胤笑著点头,“是啊。” 姜渭看著山外,“就是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归山呢。” “应该快了,不过小师妹你也要好好修行才是呢。” 柳胤摸著这个小姑娘的脑袋,轻轻开口,“小师妹要儘量去追著师弟,不要被他甩得太远。” “那是肯定的!” 姜渭仰著小脑袋,“以后,我也要成为像是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 周迟登上了一条西洲那边的跨洲剑舟,形似一把巨大飞剑,实际上,这这就是飞剑,不过是由铸剑师打造的巨大飞剑,在上面建造房间,充当渡船。 这样的剑舟,速度要远比寻常的渡船更快,但相应的,收费也要更贵,是西洲独有的东西。 原本打算只要一间下等客房的周迟,登船之后,到底还是选择了一间中等客房,毕竟这刚在天台山那边挣了一笔不少的梨钱。 一想到有人竟然愿意用二十万梨钱来买个面子,周迟就忍不住想笑,这种人,也太不把当钱当钱了。 但转念一想,周迟就笑不出来了,能这样做的人,八成是也不缺钱的主,要是他这样辛辛苦苦打秋风攒钱,才不会这样大手大脚。 想到这里,周迟嘆气不已。 世上人和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这条剑舟是铁剑湖在运营,登上剑舟的修士都需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宗门。 铁剑湖是西洲的一流大剑宗,据说当年铁剑湖的祖师爷用一把铁匠铺子三两银子买的铁剑一步步成为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然后创立了铁剑湖,如今那位铁剑湖早已经故去。 只是宗门传承並未衰败,依旧是西洲一流大剑宗,如今的铁剑湖宗主莫问江,是第七代宗主,在西洲依旧是位列前十的大剑仙,铁剑湖在他手中,並未衰败。 在管事那边登记的时候,周迟出示了海棠府的客卿腰牌,毕竟到了西洲境內,还是西洲这边的宗门更管用些。 管事写下周迟的名字和宗门,递还了那腰牌,这位铁剑湖的剑修微笑著隨口问道:“听说海棠府那位海棠剑仙是个大美人,属实吗?” 周迟点了点头,“实至名归。” 管事微微一笑,“听说那海棠果也很是不错,对剑修有些裨益,就是价格有些太贵了,真是无福享受。”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之后拿著钥匙返回客房之后,周迟就极少出来走动,这船上肯定还有许多铺子,买些什么咸雪符之类的东西,都是肯定能买到的,不过现在手上就这点钱,就算是全部掏出来,也买不了太多,等到下船之前再买就是了。 至於梨钱,天火山那边,这十年別想著再有什么收入,大霽那边,仙露酒肯定是一笔不少的梨钱,但怎奈已经提前拿了一块长鋏石,好多年的分红就没了。 海棠府这边,就不必说了,刚拿到手,就一股脑的了。 现在除去从文庆那边拿来的二十万梨钱,他身上其实就剩下些零碎了。 想到这件事,周迟就忍不住有些愁,这趟返回东洲,面对的可就不止一个西顥了。 事情挺麻烦。 摇了摇头,將这些想法甩出脑海,开始继续养剑聚气。 閒暇时间,周迟翻出之前高瓘给他的那本拳谱,翻动之后,微微蹙眉。 他敢篤定,这本高瓘亲自交给他的拳谱绝不是一般的东西,但其中的妙处,他之前没时间细想,现在得空,准备细细研究一番。 思索片刻,他开始沿著拳谱上招式,拉开拳架子,不算困难的打完一遍拳之后,周迟再去看那拳谱。 上面多了些东西。 高瓘的註解,密密麻麻。 这就是这位大齐藩王的毕生武道修为的精华了。 现在这本拳谱,甩到赤洲的武夫里面,绝对是要被抢破头的东西。 周迟看著这本拳谱,有些满意,然后去给高瓘写了一封信,剑舟上有信行的。 …… …… 天火山。 高瓘这些日子一直揉腰,曾经的大齐藩王,现在日子不太好过。 这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月的那么几天,高瓘搬著一把竹椅坐在自己那座竹楼屋檐下,看著远处的山水,没一会儿竟然就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高瓘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一张满脸笑容的满是褶子的老脸。 “高老弟,悠著点,这毕竟不是当年的云雾武夫了,可不能这么要强。” 阮真人笑眯眯在高瓘身旁坐下,带著一壶老酒。 高瓘揉了揉脸颊,嘆气道:“老哥哥,我算是真的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阮真人笑呵呵道:“实在不行就称病就好了,玉真师姑也是通情达理的,没必要硬撑。” 高瓘翻了白眼,懒得搭理阮真人。 “有些山下的消息,要不要听?” 阮真人也不生气,更不等高瓘说话,就自顾自说道:“大霽那边有动作了,边军最近不断操练,看起来最多这一年过去,明年就要对大齐做点什么了。” 高瓘看了阮真人一眼,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要是不做什么,这才有问题,不过我那个皇帝侄儿,扛不住是肯定的,要成为亡国之君了,真是自討苦吃。” 阮真人见高瓘这个心態,也不觉得意外,毕竟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要是还放不下这些,那可不就白死了吗? “大霽那边,你打过招呼,我到时候也走一趟大霽,让他们善待百姓就是了,按著大霽那边的想法,其实也不至於太过严苛,毕竟大齐没了你,大霽之后可不是只想要灭了大齐就拉倒的,一座赤洲,往后说不定就可以说一句就是大霽了。” 阮真人微笑开口,高瓘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跟眼前的这位老哥哥,用不著。 “那小子来信了。” 阮真人从怀里拿出信来,没有开封。 高瓘接过去打开一看,嘖嘖道:“这小子,运气不错,破境了,老哥哥,你眼光也不错啊。” 高瓘把信递给阮真人。 阮真人点了点头,微笑起来,“贫道这双风尘巨眼,哪里能看走眼?” 高瓘呵呵一笑,“这小子能干过一个归真巔峰,让人意外,我一直估摸著有人要杀他,是个归真上境就顶天了不是。” 在信里周迟说了这件事,也是让高瓘放宽心。 “完了完了,这小子当上掌律了,居然没在赤洲,他娘的,混他一顿饭都混不到了!” 高瓘忽然捶了捶大腿,一脸懊恼。 在信里,周迟提及了自己要返回东洲的事情,也说了自己做了掌律,也提了登天台山的事情,不过没说走上山顶。 不知道是不是怕太刺激高瓘。 “高老弟,这里面好像最大的事情是要把你那本拳谱送给別人吧?一点不操心?”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这可是大宝贝,怎么就一点不关心?” 高瓘翻了个白眼,“依著这个小子的性子,绝对是要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的,一个女子武夫,罕见啊,不过能让这小子喜欢,你当是什么善茬?” 阮真人笑而不语。 高瓘站起身来,拍了拍脑袋,“等有空去一趟东洲好了,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喜欢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武夫。” 阮真人打了个哈哈,只是调侃道:“就看高老弟什么时候能在玉真师姑那边大胜而归了。” 说到这里,高瓘没有多说。 想要离开天火山,大概也要等再次归真再说。 不过重走一次,高瓘这一路,算是走得不慢。 只是等阮真人笑呵呵离开之后,这位大齐藩王才將第二页信纸拿出来。 周迟在这一页纸上,说的是他在海棠府的遭遇。 高瓘看著信纸,微笑道:“一见高瓘误终身,可不是句玩笑话啊。” 只是说完这句话,高瓘收起信纸坐下,还是有些歉意,“海棠仙子,对不起了。” —— 剑舟在灵洲边缘缓缓停下。 周迟在这边下船,不过在下船之前,还是买了些咸雪符,在西洲,咸雪符是最好的,也是最便宜的。 毕竟是一座剑洲。 离开了西洲,返回东洲之后,想要买到这么多咸雪符,都不见得容易了。 不过了海棠府客卿的身份,以后大可让海棠府那边帮著购买,送到东洲来,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想到钱,周迟又惆悵得不行。 之后他走过一片海,就是那片东洲和灵洲交界处,野开满平原的海,白溪走过,裴伯也走过。 不过周迟没在这里遇到什么修士,走过平原就开始登山。 来到雪山顶。 周迟看到了那座被人拆了的佛庙,那尊佛像早就被风雪覆盖。 周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翻过雪山,来到山脚。 周迟抬头看去。 已经身处东洲了。 像是一个游子,终於要归乡了。 这一次,是有家的。 第三百二十四章 臥虎山外 泗水府,阴云密布。 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节,又在北方,其实有些高山上已经有了薄雪。 一座郡城外,一行人骑马出城,要去城外一座名为臥虎山的山中赏雪,那座山之所以名为臥虎,其实也简单,就是形状像是一头臥於地面的老虎,为此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慕名而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边留下诗句。 这行人,有老有少,老者一身青布衣,白髮苍苍,看著很有一身书卷气。 之后的几个年轻男子,都是锦帽貂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至於马队里的其他几个女子,虽说也是家境殷实,不过比起来这几个年轻公子哥,就要差出不少了。 一路骑马缓行,几个男子各自跟身侧女伴说著些閒话,时不时就有女子娇笑声传出。 老人姓万,作为这几个公子哥家中共同出资供养的西席先生,其实也是根正苗红的儒学一派,是孟氏一门的第三代弟子,如今那位大汤朝的次辅,就是孟氏儒学的掌舵者,只是他作为再传弟子,自己那位先生,也不过是那位孟次辅的记名弟子,至於他,虽然在自己先生那边还算凑合,但架不住先生弟子太多,自己求学时间不长,自然也不受重视,因此除去有孟氏弟子这个名头之外,他甚至是连那位孟次辅都没见过。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在这泗水府里有些薄名。 因为这些薄名在,所以即便这位西席先生做官也就只是做到六品,退隱之后,也有不少富商趋之如鶩,想要让他担任自家子弟的先生。 在他这座家乡郡城里,最开始就是几家富商纷纷出价,都想要老人入府,但最后谁都不愿意,几位富商一合计,才有了他共同担任几家的西席一事。 老人对此乐见其成,读书人读书到最后,谁不求个名? 有这么一桩事情传出去,也是雅谈。 不过虽说老人作为身后这些年轻人的先生,也从未真正將这帮富商子弟当成过真正的衣钵弟子,不是看不上他们商贾出身,而是这一个个,实打实的没有什么悟性,读书这种事情,也没有怎么上心。 早就过了年轻热血时候的老人对此也不在意,收钱办事,只要对主家有个交代就是了,至於什么传扬孟氏儒学的事情,有那么多比自己学问更高的同门,让他们去做也就是了。 不管身后的年轻男女们嬉笑,老人只是喝著携带的米酒,一边咂嘴,一边在脑子里將自己昨夜写好的诗篇再过一遍,就等到了山顶,装作有感而发说出,也能唬住这些富商子弟了。 身后的男子和女子,谈兴不小,但也有例外。 一个相貌在眾人之中都是拔尖的年轻男子,骑马跟一个容貌清雅的女子並行,只是这位郡城中最大富商之子,家中有著一家赫赫名声陈氏商行的少东家,几次挑起话头,但身侧女子,都只是淡淡接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语,看起来谈性並不高。 陈绍鳞对此虽说有些恼火,但並没有表露出来,他在郡城里,是公认一等一的紈絝子弟,平日里走到哪里,身边的女子都不会少,但见识过了那些个庸脂俗粉,用银票就能让对方乖乖自荐枕席的俗女子之后,他反而觉得少了些意思。 这碰巧郡城这边,几个月前来了一个女子,叫做南柳,生得不是那种一见就惊为天人的容貌,只是小家碧玉之中有些清雅感觉,这反倒是让陈绍鳞极为感兴趣,就像是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傢伙,尝到了一顿可口的清粥小菜。 但这几个月以来,不管他如何献殷勤,那叫做南柳的女子都不为所动,这要是换作他以前,早就恼火的不行了,要不然直接就是掏钱砸,要不然更直接一些,用强的也不是不行。 但这一次,他反倒是来了些兴致,想著看看这女子到底能不能乖乖对他倾心。 不过尝试了诸多法子无果后,他倒是別出心裁,一合计,用外出赏雪的由头,到底还是把这个女子约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个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的女子之所以会点头,也是她在郡城里做著小买卖,不敢得罪他家的原因。 不过这种事情,既然开了个头,他总觉得就会有转机。 到了山脚那边,一行人拴马之后,就要改为步行上山。 好在山道宽阔,容得下两人並肩而行。 陈绍鳞跟同行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会意,各自带著女伴上山,陈绍鳞跟南柳,自然就走在最后。 “南姑娘,其实臥虎山景色也就只算勉强,我记著百里之外有一座红叶山,深秋时节,红叶满山,只是如今错过了时节,要想看,得明年秋天了。” 陈绍鳞又找起话题,不过这一次倒是信心十足,心想聊起这种事情,眼前的女子,总归会有些兴趣的。 果不其然,那女子微微思索之后,就开口轻声道:“红叶山景色的確不错,不过陈公子知道为何这两年才有景色不错的消息传出来吗?” 陈绍鳞一怔,有些茫然,他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他这辈子,对於这些东西,是从来就不感兴趣的,要不是为了迎合身旁的女子,他压根连打听都不会去打听。 “难道南姑娘清楚这其中的底细?” 不过不知道归不知道,陈绍鳞这些年不知道接触了多少女子,该怎么聊天,还是很清楚的。 南柳淡然道:“因为原来那座红叶山是一座仙家洞府,既然是仙家洞府,寻常百姓別说上山去看,就算是看到那座山,都是要绕路的。” 陈绍鳞一怔,那些所谓的山上神仙,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会有南柳知道的那么清楚而已。 “那为何现在又可以上山赏景了?难不成是那座仙家洞府里的山上神仙,对於山下的百姓改了態度?” 在他知道的事情里,那些山上的神仙老爷,可从来不是很好说话的。 南柳微微开口,“是因为那座山上的仙家洞府被灭了,那些山上神仙老爷,也都死得乾净,红叶山本就不是什么灵气充沛之地,那些人看不上也正常,现在变成了无主之地,自然可以隨意上山了。” 南柳三言两语之间,就將一座宗门的故事说得清楚,而且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似乎见过了许多类似的事情。 实际上也是,泗水府这边,自从那座祁山被灭之后,这些倖存宗门,其实都已经人人觉得不太安定了,隔壁宝州府的庞然大物,在北方三州府的动作一直不停,泗水府这边,从前年开始,就算是完全臣服於宝祠宗了。 那些不愿意成为宝祠宗附属宗门的,就比如这座红叶山,结果自然而然就是被灭了。 不会有什么別的可能。 “南姑娘不愧是走南闯北过的,知道的事情就是多。” 陈绍鳞笑道:“我对这些山景之色还是颇有兴趣,只是了解不深,以后只怕还要向南姑娘多多討教才是。” 南柳看了陈绍鳞一眼,淡然道:“陈公子既然喜欢的是那些烟柳之地,又何必附庸风雅,大胆做自己就是了。” 陈绍鳞一怔,正要反驳,南柳似乎已经厌倦了再对他虚与委蛇,直白道:“陈公子,你我不是一路人,不用在我身上多费心思了。” 陈绍鳞呵呵一笑,正要再表態一番,南柳便已经摇了摇头,轻声道:“万先生,不去山顶那边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瞬间便传到了领头的老人耳朵里。 老人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 南柳脚尖一点,直接一跃而起,掠向前方,来到眾人之前,淡然道:“要是非要去山顶,会死人的。” 老人不过一介书生,看到眼前这女子这般,当即便要转身下山,他可没有觉得被一个女子嚇退是什么丟脸的事情,就算是丟脸,也总比丟了自己这条小命好吧。 “诸位,都下山去吧,山上有些麻烦事情,不是你们能掺和的,至於关於我的事情,能烂在肚子里,就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以后说给谁听,招惹了麻烦,別怪我今日没提醒过。” 说完这话,南柳也不多说,只是自顾自朝著山顶那边走去,脚步轻快,很快便没了身影。 一时间山道这边,眾人都面面相覷。 万先生最先反应过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下山!” 他折返身形,脚步不慢。 其余的男女,也不犹豫,就此跟著下山。 陈绍鳞多看了两眼山道那边,犹豫片刻,他原本只当这位南柳不是一般的俗女子,这会儿一看,似乎好像是那种真正的山上仙子,他只觉得有些失望,这样一来,两人这辈子,估摸著就是肯定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幽幽嘆气,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乐子啊。 不过他虽然是紈絝子弟,但也不傻,不会这会儿还傻乎乎非要上山去,那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只是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山脚,刚刚翻身上马,就看到有个年轻人在这边山脚登山。 一眾男女只当没看到,轻夹马腹,就要远去。 倒是翻身上马的万先生,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年轻人,山上有麻烦,这会儿能別上山,就別上山了。” 那年轻人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碍事,诸位慢行。” 万先生也不多说,提醒一句,已经是仁至义尽,此刻轻夹马腹,就此远去。 之后年轻人站在山脚看著眾人策马离开,不言不语。 …… …… 一行人都不是精通骑术,所以马匹仅仅是小跑而已,可就是这样,他们很快都看到天上有几道人影掠过,看目標,就是要去那座臥虎山。 这几道人影掠过,眾人一阵后怕,不由得用力抽打马匹,也不管是会不会跌下马背来,总之儘快远离这是非之地才是。 而那几个女子,本就害怕,再加上看著身侧的男子们都已经离去,更是嚇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最后也只是咬牙挥动马鞭,死死抓住韁绳。 这一下子就苦了最后的万先生,他年老体衰,本就骑马不易,这会儿是怎么都快不起来的。 不过很快,一行人就被一人逼停。 有个面容阴鷙的中年男人,悬停眾人身前,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嚇得眾人都脸色煞白。 “既然都掺和进来了,就別想著走了,我这有个好去处,你们也来吧?” 他手掌翻动,一座古朴小鼎在掌心悬停,就是里面黑烟滚滚,鬼影重重。 看起来十分瘮人。 已经有女子被嚇得跌落马背。 万先生也脸色苍白,心想今日竟然要死在此处。 但下一刻,忽然有个年轻人飘然而至,隨意晃动手指,一条璀璨光芒在几人眼前骤然出现,那古朴小鼎,竟然在顷刻间便碎裂成两半。 这还没完,那条光芒甚至顺带著將那人一分为二。 断成两截。 鲜血直流。 老人仰起头,看著那人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山脚碰到的年轻人。 第三百二十五章 山中有神仙 年轻人缓缓落下,眾人都是大惊失色,並未急著上前道谢,刚才那傢伙就这么死在面前,这会儿又来个人,好人坏人,说不清楚的。 保不齐是什么黑吃黑,也说不准。 山上神仙是过得什么日子,他们当然不清楚,但山底下这种事情时有发生,难不成那些神仙人物就真一个个超然世外?要真是这样,哪里还会有刚才那一档子事。 只是不管这些男女如何想,那个年轻人也只是来到一侧,將那位之前被惊落马背的老人扶起。 只是老人脚一落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摔落下马,到底还是崴脚了的老人,脸色发白。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寻常年轻人崴脚也要个十天八天的,他这把老骨头,指不定还要多少天才能痊癒。 不过他很快看到那个年轻人伸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没一会儿,就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脚也不痛了。 老人这才满脸感激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感谢仙师搭救。” 到了这会儿,他算是心安不少,要是眼前的年轻人也有歹意,也用不著大费周章帮著他治疗身上的伤势了。 年轻人笑道:“善因结善果。” 老人点点头,自然明白是因为自己之前在那山脚有一句提醒,要是没有那句话,还会有出手相助吗? 老人还想说话,年轻人忽然笑著问道:“之前听你们閒聊,老先生是孟氏儒学一门?” 老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点头,但有些惭愧,“末流弟子而已,那位次辅大人都记不得有老朽这么一个弟子的,也没做出什么学问来,实在是给孟氏儒学丟脸。” 年轻人笑道:“一个先生有那么多弟子,也不见得个个都有出息的,学问高低是次要,做人才是根本吧?” 听著这话,老人其实有些脸红,因为这一下子,他就想起来了自己做西席先生的时候,其实没有用心的,有些得过且过了。 老人有些脸红,赶紧转移了话题,“孟次辅在朝中门生遍布,有不少人都给老人家扬名的,听说几个孟氏子弟也不错,听说老人家最器重的那个孙子,天赋异稟,是个读书种子,就是有些可惜,好像是偏偏不爱读书。” 年轻人自然知道老人说的是谁,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以前不爱读书,以后不见得也不爱,人生漫长,你们读书人说走读万卷书,走万里路,说不定也能反著来,先走万里路,再读万卷书。” 老人双眼放光,光是对面这个年轻人的一番见解,那可就比他的那几个学生要好出太多太多了。 “老先生回城去吧,我还有些事情,就不相送了。” 年轻人也不再多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臥虎山,那边还有故人要相见。 只是听著他这么说话,有个公子哥立刻便说道:“这路上指不定还有什么歹人呢,你不送我们回城?” 只是他刚一开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反应最快的是陈绍麟,直接衝过去对著那人就是一耳光,怒骂道:“你是猪油蒙了心?仙师这么搭救,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那人被陈绍麟一耳光抽得脑子发懵,还要张口说话,身旁的其他公子哥已经衝上来,开始对这傢伙拳打脚踢。 年轻人对此只是看了那陈绍麟一眼,微微一笑,就此转身离去。 等到他远去之后,这边的拳脚这才停下来,只是几人都下手不算轻,那傢伙是真的已经鼻青脸肿。 但他此刻,脑子发懵,早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绍麟揉了揉手背,看了一眼远处,这才有些怒意地开口道:“別怪我们,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这话,陈绍麟才来到这边,搀扶老人上马,老人也算是人精,对陈绍麟的行为,自然看得明白。 只是依旧没有点破,甚至一句斥责都没有。 他骑马缓缓而过,忍不住嘆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足,是会招致祸端的。” 他们远去之后,那个原本离开的年轻人又折返身形,来到之前被他一剑杀了的修士尸体旁,开始翻找东西。 …… …… 臥虎山中,取名南柳的女子跟其他几人匯合,在一处山间找到了那个藏在臥虎山中养伤的宝祠宗修士。 那人並非出自暗司,而是宝祠宗雪堂的一个万里修士,名为许阎,负责这边的一些事务,之前红叶山,就是他带人去灭的。 南柳他们之前组织了几次对宝祠宗修士的袭杀,杀了几人,但就是让此人跑掉了,但此人当时也是身负重伤,定然无法远去,加上外围早就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如今能藏身臥虎山,早在情理之中。 许阎枯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四周的数道人影,倒是没有太过畏惧,而是淡然道:“你们这些人啊,宗门都灭了,怎么还非念念不忘呢?投靠我宝祠宗,不是身后一样有靠山?总好过现在东躲西藏,像是个丧家之犬一样,有意思吗?” 南柳冷声道:“就是因为你们宝祠宗,我们变成了丧家之犬,滋味不好受,所以要你去死,这样才好赎罪。” 许阎微微一笑,“没那么容易的,就凭你们这几个天门境,再加上你这个不过也刚刚到玉府境的小傢伙?” “行不行,打了才知道。” 山柳看了一眼四周,挥了挥手。 几人就此围了上来。 许阎站起身来,脸上忽然露出诡异一笑,“真当我堂堂宝祠宗门人,会被你们这些虾兵蟹將围杀在这里?” 隨著他话音落下,几人身后,又出现了十几人。 气息跟许阎一致,都是宝祠宗的修士。 眾人脸色大变,南柳也是微微蹙眉。 “你们这帮人,这些日子暗杀了不知道我多少同门,这一次我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將你们一网打尽,免得你们这些苍蝇,咬又咬不下来一口肉,就光是吵得不行。” 许阎笑道:“我要是你们,这会儿就赶紧自杀算了,免得再遭什么罪,不过这个小姑娘可以活著,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可以在床上好好打一架,玩腻之前,起码能多活些日子。” 南柳只是深吸一口气,招了招手。 眾人都点了点头,即便今日已经陷入死地,那能杀一个,就是一个,总之也是为宗门报仇了。 许阎摇了摇头,也不打算多说。 “动手!” 就在他吐出两字之时,山林之间,忽然有一柄飞剑骤然出现,直接了当的先洞穿了最外围的一个宝祠宗修士。 轰然一声,那宝祠宗修士就此倒下,鲜血流淌。 其余宝祠宗修士大惊,实在是没想到,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出现一柄飞剑,也没想到,为什么那飞剑竟然如此乾脆利落的就一剑洞穿了一人的眉心。 那可是一位天门巔峰的修士! 在这柄飞剑之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但飞剑不停,很快就再次掠出,不断地在四周掠过,开始杀人。 无一例外,那些宝祠宗修士全部都被一剑刺破眉心,然后轰然倒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后,才有个年轻人缓缓出现。 那柄飞剑飞回那年轻人身侧,悬停在一旁。 南柳看到这个年轻人,双眸放光。 许阎脸色难看,眼眸深处已经被恐惧占据,但依旧咬牙开口,“你是谁?你知道我们是宝祠宗的修士吗?!得罪了宝祠宗,你在东洲,绝无立足之地!” 年轻人微微一笑,“宝祠宗嘛,当然知道,鼎鼎大名的,不过得罪宝祠宗,我早就得罪过了,所以再得罪一次,有什么关係?” 话音未落,年轻人微微晃动手指,那柄飞剑就此掠出,没有任何停滯地洞穿了眼前的这个宝祠宗修士的眉心。 他瞪大眼睛,双目渐渐失去神采,就此轰然倒下。 死得不能再死了。 等做完这一切,那年轻人才接住掠回来的飞剑,抖了抖剑身上的鲜血,这才將其收起。 一旁眾人,早就是目瞪口呆,要知道这许阎早就是万里境的修士,就算是受伤,也绝不是那么容易可杀的,可在眼前这个年轻剑修面前,竟然一剑便要了她的性命?那这个年轻剑修,该是什么境界? 万里巔峰? 如今东洲这个年纪的剑修,有这份境界的,好像不多吧? 於是年轻人的身份“浮出水面”。 “麻烦诸位先行离开?这后面,还有一拨人的。” 年轻人微微开口,眾人一怔,隨即有些脸热,这一次行动,已经算是计划周密,但没想到,居然是自投罗网。 等到眾人从山后离开之后,年轻人这才开始翻找起那些修士的尸体,最后找到了些梨钱,不过数量都不多,他有些不满意。 这宝祠宗虽然在东洲已经是一流大宗门,但比起来东洲之外的那些宗门,还是相形见絀,东西不多。 不过聊胜於无。 南柳看著年轻人忙前忙后,忍不住打趣道:“周迟,怎么离开了一趟东洲,穷成这样了?” 年轻人自然就是从赤洲归来的周迟。 至於女子,其实也相识,並不叫南柳,而是山柳。 “出门一趟,才知道身上不带点钱,寸步难行啊。” 周迟收好那些东西,这才来到女子身前,打量了一番,“怎么当初的傻姑娘,这会儿还是这么傻?” 山柳听著这话,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很坦然道:“是有些急於求成了,明明太子殿下已经让我们儘量蛰伏的,只是有些忍不住,杀一个算一个。” 当初周迟在离开东洲之前,曾来过这边北方,杀过那个暗司的副司主徐野,眼前的山柳,就正是那会儿,才认识了眼前这位绿蕉山山主的小女儿山柳的。 杀完徐野之后,周迟將山柳託付给了李昭,其实也是有些放心的,这次从灵洲南下,本就要路过北方,就也想著顺道来看看这个姑娘,没想到正遇到这桩事情。 “听李昭说,你在北方匯集了不少宗门被灭的修士,时不时暗杀宝祠宗的那些落单修士?” 周迟有些好奇,之前那个爱哭的少女,这会儿居然也能做这些事情了。 “是的,太子殿下在暗中支持我们,宝祠宗这几年扩张很快,难免有很多『漏网之鱼』我把他们聚集起来,都是为了报仇。” 山柳挑眉道:“我们已经杀了三十多个宝祠宗修士了。” 周迟先是点头,然后就是挑眉道:“了不起,不过今天没了我,你们就得全军覆没吧?” 山柳摇摇头,“我才没那么傻,我们一共有七十多人,你看看,这会儿才来几个?” 周迟哦了一声,竖起大拇指。 山柳忽然眨了眨眼睛,“你说后面还有人要来,是骗他们的吧?” 周迟默不作声。 “你肯定是觉得捡死人东西这种事情很丟脸,才不想让他们看到。” 山柳挑眉笑道:“是不是这样!” 周迟摇摇头,“说对了一半。” 山柳有些茫然。 周迟已经抬眼看向远处,笑道:“三个万里境,五六个天门境,还有十来个玉府境,看起来他们也不傻,是想著要把你们一网打尽的。” 山柳脸色苍白起来,著急开口,“那你快走,我帮你拖住他们!” 在她看来,面对这么多修士,就算周迟是神仙,也没法子啊。 周迟有些无奈,“凭著你这个玉府境,就要拖住他们?你是不是没睡醒?” 眼看著山柳满脸担忧,周迟笑道:“放宽心,我要是能死在这里,我干嘛早不跑,等著让他们杀啊?” 山柳说不出话来。 …… …… 臥虎山外,有修士急掠而来,但尚未落到山中,骤然一条剑光拔地而起,迎面撞向眾人。 眾多修士大惊,最前面的修士根本没来得及祭出自己的法器,就被这条剑光骤然撕开,后面的那一拨修士倒是反应过来了,不过就算是祭出法器,还是被那条剑光斩开法器,撕开身躯。 天幕上,修士不断跌落山林。 山林中,山柳瞪大眼睛,只有一个念头。 几年不见,周迟真变成了神仙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野狗帮帮主周迟 夜幕深沉,周迟和山柳一起前往一座小镇,在小镇外,就登上小船,船夫也是山柳的人,山柳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船夫就独自下船,留给两人独处。 山柳將船桨递给周迟,周迟倒也不多说,接过来之后,坐在船头,老老实实开始划船。 山柳轻轻放了一盏灯笼,开始对周迟说起来这几年宝祠宗的事情,北方三洲,他们几乎已经完全吞併。 三洲之地,原本的大宗,几乎都已低头,虽说心有不甘,但如今的形式,谁都不敢明著说不满,毕竟宝祠宗势大,已经到了没法子说的地步。 “丰州府的梨岛,原本是丰州府的第一大宗,如今不得不俯首,听宝祠宗之命行事,但我们其实也一直在派人联络,对方应该也是有意跟我们联手的,只是……” 山柳嘆了口气,话没说下去。 周迟接过话来,“像是这样的大宗,已经立宗几百年,如今虽然低头,但不过是为了宗门能继续存续,要是有可能,自然而然不愿意仰人鼻息,心有不满是肯定的,不过你们这些人虽然和宝祠宗有著深仇大恨,但势力太多,跟你们联手,一旦走漏消息,肯定也害怕宝祠宗藉此也灭了他们。” “只是唇亡齿寒,你们这些小宗门收拾完之后,等宝祠宗腾出手来,这样的大宗,也不见得能明哲保身,这一点,他们肯定也很清楚,只是这种事情,一旦弄不好就是引火烧身,自然谨慎。” 山柳点点头,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爱哭的少女,这几年的成长,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她们一片真心,说实在话,也拿不出太多能让对方信服的东西来。 “尤其是这几年,太子殿下在大汤的处境也十分堪忧,即便我们搬出太子殿下来,也没办法说动他们。” 山柳看著划船的周迟,“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周迟没有急著说话,李昭在大汤的处境,其实在他预料之中,那位大汤皇帝从来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这些年的闭关修道,实实在在是另有所图,或许是看著太子势大,所以以退为进,等著找机会杀了自己这个儿子,或许他的野心更大,所看的,並不只有这些而已。 “我会去一趟帝京,到时候跟李昭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周迟划著名船,说道:“这段时间,你们就好生找个地方先藏起来,不要再出手杀人了。” 他们这批人,分布在北方三座州府,其实对於宝祠宗来说,就是些烦人的苍蝇,很难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他们这几年杀的人,不如周迟今日一剑杀的人来得重要。 山柳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起来,“你今儿一剑杀了这么多人,他们肯定要难受得不行,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免得引火上身。” 周迟犹豫片刻,说道:“如今一座东洲,一对一,只怕没有几个人能杀得了我。” 归真巔峰,在东洲也没有多少,实打实的一等一大人物,像是西顥这样不同寻常的归真巔峰,不会有太多。 所以现在归真初境的周迟,其实真可以说得上是有数的修士之一了。 “这么厉害?” 山柳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不过你厉害也是肯定的,毕竟你是周迟嘛。” 周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女子,於是就只好说道:“总之不必操心我就是了。” 山柳嘖嘖道:“我这种小修士,肯定没道理操心你这样的大人物的。” 周迟默不作声。 眼见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进入那座小镇。 山柳忽然道:“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能不能跟我说说东洲外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我等报完了仇,也要去外面看看。” 周迟想了想,也没拒绝,就说起自己在赤洲那边的所见所闻,不过有些事情,都是略过不提的。 只是刚讲完孙亭和孙月鷺兄妹的事情,山柳就气得不行,“真是噁心,有人帮过他们,他们竟然反过来恩將仇报,只是觉得別人比他们过得更好?” 周迟说道:“人心两个字,本就是这般复杂,很多事情,大家都没办法理解,但从那个人自己的出发点来看,他倒是能说服自己,认为自己这么做,並无过错。” 周迟想起西顥,他所说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个,周迟继续讲起后面的故事,什么风国女帝,什么仙露山,什么酒肆老板娘米雪柳,美男子高瓘,都提了提。 听到高瓘,山柳十分好奇,“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周迟嘆了口气,“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出身也好,天赋也高,最后还长了一张这么俊美的脸,老天爷真不开眼啊。” 这一路走来,要说谁最让他无奈,就是高瓘了。 山柳听得出来周迟言语中的无奈,但还是说道:“我最佩服的,还是那个酒肆老板娘,这要多喜欢,才能人死了,都愿意嫁给对方啊。” 周迟笑道:“情之一字,有些时候,用千言万语都说不清楚,有些时候,其实就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 “哪两个字?” 山柳好奇地看著周迟。 周迟微笑道:“喜欢。” “说不清来由,想不明白,总之就是喜欢啊。” 山柳眨了眨眼,“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呢?” 山柳点点头,双眸放光,“有的有的,是个读书人,我偶尔会去偷偷看他的。” 不过她隨即眼神有些黯淡,“只是喜欢归喜欢,没有报完仇之前,我都不会告诉他的。” 不等周迟说话,山柳嘆气道:“要是等很多年都报不了仇,他肯定就娶別人了,到时候,我也变成老姑娘了。” 周迟只好安慰道:“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能报仇了,別想这么多。” 之后小船入小镇,在一处石桥下停靠,两人走入小镇,提著灯笼。 小镇人家本就不多,这会儿夜色深沉,大部分百姓都已经安睡,只有零星灯火而已。 其实不说別的,就光是油灯一项,对许多百姓来说,都是负担,许多百姓,是一到天黑,就会立马睡觉,不会过多耽误。 歷史上所说的太平盛世,对於大多数百姓来说,不过就是个饿不著肚子而已,就连所有百姓想吃肉就能吃肉这件事,都几乎没有君王做到过。 “那傢伙我们请了四五次,都没能请动,反正就一句话,我们这些傢伙能办成啥事?跟著我们做事情,说不定哪天就直接死得不明不白。” 走在长街上,山柳终於说起此行的目的,她是带著周迟来请一位万里境的武夫的,跟他们一样,都是那些宗门余孽。 此人原本是一座宗门的首席大长老,宗门覆灭之时,恰巧在外,所以才躲过一劫,不过之后此人一直销声匿跡,是他们今年年初恰好才得知那人隱居於此,不过上门几趟,都没能请动。 这一次周迟听说,这才说想试试。 別的不说,这些所谓的孤魂野鬼,团结起来,肯定有极大的作用。 来到那座偏僻小院门前,周迟伸手敲门,只是轻轻一推,院门大开,两人提著灯笼走进去,走过不大的院落,这才推开一间屋子,里面空酒罈不少,满是酒香。 山柳看了一眼屋內,皱起眉头,“看来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早就走了。” 周迟微微一笑,摇摇头,仰起头,“方道友,既然没走,又是主人家,躲在樑上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汉子从房樑上落了下来,浑身酒气,看著两人,板著脸,“我早就说过了,你们这什么野狗帮,我是不会参加的,你们走吧。” 周迟听著野狗帮三个字,扯了扯嘴角,看向一侧的山柳。 山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心虚道:“我寻思这个名字还挺契合的来著。” 周迟沉默不语。 山柳收敛心思,按著之前计划好的沉声道:“方道友,这是我们野狗帮的帮主,这次他亲自来请你出山,诚意满满,方道友,你好好考虑考虑。” 汉子看了一眼周迟,嗤笑道:“你个小姑娘做领头,就已经可见你们是一帮什么人了,这个什么所谓的帮主,毛都没长齐吧,宗门已灭,我已经放下了仇怨,你们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山柳有些生气,只是还没说话,周迟便伸手拦下,摇了摇头,“道友若无报仇心思,又怎会日日以酒浇愁?要知道,酒能醉人,却没办法救人的。” 汉子眼中闪过一抹莫名情绪,然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烦躁,“即便我有心思又如何,你们这帮乌合之眾,能做成事情?別的不说,就靠几个万里境,就想著掀翻一座宝祠宗,痴人说梦罢了!” 周迟也不反驳,只是询问道:“要是我能胜过道友,道友可否与我等携手?” 汉子讥笑道:“就凭你?” 周迟不愿多说,只是问道:“行还是不行?” 汉子冷笑道:“你要是能胜过我,那我这条命就拿出赌一赌,但先说一点,真要打,我不会留手,到时候一拳打死你,別怪我。” 周迟微微一笑,示意山柳先出去。 山柳会意,提著灯笼走了出去,然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人。 汉子愕然道:“就在这里面?你也是个武夫?” 这个世上,也就只有武夫和武夫之间,才会一上来就选择近身廝杀,其余修士遇到武夫,都恨不得有多远拉开多远。 除非是那等极具自信的修士,才会主动靠近武夫。 周迟先是唤出悬草悬停身侧,然后又將其收了起来,这才笑著开口,“虽然不是武夫,但也可以试试赤手空拳跟道友切磋切磋。” 汉子一听,怒火中烧,对面的年轻人明摆著是个剑修,却要这么开口,这不明白著是看不起自己? 他这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现在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所谓的野狗帮帮主,就仅次於宝祠宗那帮混蛋了。 他不再犹豫,很快便是一拳砸出,直接朝著周迟的脑袋砸去,这是真的没打算留手。 结果对方躲也不躲,只是顷刻间也砸出一拳,两人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机在两人身侧撞出,轰隆作响。 但这一次对拳,周迟纹丝不动,对面的汉子却重重倒飞在墙上,撞得墙壁微颤。 汉子悚然一惊。 周迟笑而不语。 略微迟疑之后,汉子没有犹豫,更是一步踏出,再砸出一拳,这一次,没有痛下杀手,而是砸向周迟的肩膀。 而更是出人意料的,他看著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躲也不躲,而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这里。 轰然一声,他这一拳砸中眼前年轻人的肩膀,对面纹丝不动,自己反倒是反弹几步,再次撞到了墙壁上。 汉子站稳身形,狐疑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阁下真不是武夫吗?” 周迟笑了笑,“算是半个?” 汉子皱起眉头,只是还没说话,一道凌厉剑光骤然而起,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飞剑,已经悬停眉心之前。 剑气洒落,他能感受到那股锋芒之意。 汉子浑身汗毛倒竖,之前要是说能看出来周迟是个武夫就让他有些害怕了,这会儿这货真价实的剑修手段,则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只是接下来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句话,则是让他忍不住在心底骂娘。 “武道有些涉猎,但说不上登堂入室,剑道一途,小有心得的。” 只是说完这话的年轻剑修,收起飞剑,笑著问道:“道友可否加入……野狗帮?” 汉子扯了扯嘴角,不过还是很快抱拳,“愿赌服输。” 光明磊落。 不过他很快抬起头问道:“道友这身剑道修为,越过归真了吧?只是道友这个年纪,这份修为,东洲可不见得能找出来。” 周迟看向汉子,坦然道:“在下周迟。” 汉子一怔,想起这个名字,感慨道:“原来是周道友,怪不得。” 说完这句话,汉子抱拳单膝跪地,“从此愿听周帮主差遣!” 听著野狗帮三个字,周迟嘆气不已。 自己身上名头是有些不少了,但野狗帮帮主这个名头,真有些不好听。 第三百二十七章 有一串身份 夜幕之中,周迟这位野狗帮帮主提著灯笼跟那个汉子走出小院,山柳在小船那边等候两人。 汉子的名字,周迟已经知晓,方洪,万里境武夫。 两人走出小院之后,方洪本来打算落后周迟半步的,但刚有这样的打算,周迟就已经放缓脚步,让两人並肩而行。 方洪看著身侧这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帮主,我听闻数年前的东洲大比,你才刚刚天门境,如今这才多少时间,就已经到了归真境吗?” 周迟笑了笑,“侥倖而已。” 方洪听著这话,摇了摇头,“刚和帮主交手,我能感觉到,帮主的底子打得很好,剑修的道道我不知道,但光凭著帮主这副坚韧身躯,只怕一般的归真境武夫,都及不上吧?” 周迟自然知道方洪的言下之意,思索片刻之后,周迟开口说道:“最开始我试著用剑气淬体,有些作用,但要说能打造出一副如今这样的身躯,还是不可能,这趟出门有些机缘,总之也是吃了些苦,才勉强有了这副身躯。” 防洪其实刚刚听著周迟用剑气淬体之后,脸色就已经不太自然了,东洲这边的修士,其实都知道用气机淬链身躯都是有大用的,可为何这样做的人不过寥寥? 很简单。 其间痛苦太重,一般人难以承受。 眼前的周迟年纪轻轻,有这份毅力,就已经胜过太多人。 “属下之前不愿意加入野狗帮,並非属下不愿意报仇,实在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宝祠宗一座庞然大物,就凭著这几个人,很显然是没有成功的机会的。” 方洪坦然道:“不知道帮主可有切实可行的一套法子?” 周迟看向方洪,先是说道:“如你所说,宝祠宗如此势大,光靠我们,自然是没什么可能將他们掀翻的,所以现在就是蛰伏而已,等待时机。” 方洪欲言又止。 周迟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笑道:“自然光凭著我们这些人,你会想说,再怎么等待时机,都是没有用的,对不对?” 方洪点点头。 周迟指了指自己鼻子,“如果说等我个十年八年,或许再久一些,我踏足登天境之后,这件事是不是会简单一些?” 之前东洲大比的那座长更宗,为何就此覆灭,其实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也没有长更宗自己的问题,那个时候的长更宗,甚至还在鼎盛时期。 之所以覆灭,只因为他们的仇人太过强大,一位圣人,这个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得住? 放在东洲这边,周迟踏足登天,即便不能像是当初那位圣人一样隨手便灭了长更宗,也可以说左右局势吧? 方洪张了张口,“原来帮主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周迟却摇了摇头,“只是这么说而已,即便有这样的心思,我们能等,宝祠宗也不见得会给我们这么多时间,只是说这件事如果像是我说的这样做,是不是也有胜算?我大不了跟那位圣人一样躲到东洲之外,等到境界足够高了之后,再回来就是嘛。”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要告诉你,要有信心。” 周迟说道:“如果一开始都不相信自己,那么这件事又怎么能做得成呢?” 方洪点点头,有些羞愧,“属下明白了。” 周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宝祠宗这些年的扩张,北方有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宗门我们可以爭取,南方有唇亡齿寒的修士可以联合,事情大有可为,只是需要人去做而已。” 方洪沉默片刻,说道:“属下还认识一些同样遭遇的修士,可以去劝说加入我们野狗帮。” 再一次听到野狗帮三个字,周迟有种说不出来的彆扭,但他只是说道:“宝祠宗也没有咱们看著的这么简单,他们也有盟友,所以很多事情,要一点点小心地去做才是,但只要我们相信能够做成,时间久一些,也没关係吧?” 方洪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那条小船旁,山柳在这边等候多时。 看到两人出现的时候,山柳从船上走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笑嘻嘻开口,“有东西忘了给你了。” 周迟接过来一看,又是一个腰牌。 野狗帮的帮主印信。 周迟扯了扯嘴角。 “有你做帮主,我觉著咱们未来肯定会成为东洲第一大宗门的。” 山柳很认真,对於周迟,她有一种谜一样的自信。 周迟懒得跟她在这件事上掰扯,只是嘱咐道:“还是要小心行事,在没我的消息之前,不能擅自行动,对了,我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別人。” 山柳跟方洪都点点头。 “你们走吧。” 周迟看著两人登船,就此要跟两人告別。 船上两人朝著周迟挥手,就此告別。 周迟提著灯笼,也只是招手而已。 等小船远去,他收起腰牌,开始盘算自己如今的身份。 重云山掌律,天火山和海棠府客卿,现在又多了一个野狗帮帮主。 一大串头衔啊。 揉了揉脑袋之后,周迟提著灯笼夜行赶路,前往那座帝京。 …… …… 丰寧府的一座深山之中,术法绽放的光彩不断出现,时不时更有猩红的血气瀰漫,不断有山石滚落,树木轰然而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才堪堪平息下来。 深山乱石中,有个白衣女子一手提刀,一手提著一颗头髮乱糟糟的人头走出来。 手中的那把直刀在滴血,那颗人头,也是如此。 来到眾人身前,白衣女子丟出那颗人头,这才收刀归鞘,看著这边的一位道人拱手,“乾元师叔。” 身为黄观掌律道长的乾元真人看了一眼地下的人头,又看了一眼白溪,眼中满是讚赏。 白溪前些日子离开东洲游歷,之后返回黄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手,对於她如今是个什么境界,其实观里的弟子都议论纷纷,只有少数几人才知道,这位观主的弟子,境界並未停滯不前,修行一事,她依旧稳步前行。 乾元真人自然看得出白溪没有跨过归真境,尚有距离,可已经能在这个境界里打杀一位归真境了。 虽说是重伤的归真境。 一旁的李昭微笑道:“多谢白道友出手,替我大汤百姓除去这等祸害!” 这位邪道巨擘,他领著人围剿了许久,不惜去了一趟黄观求黄观帮忙,本来乾元真人说是要亲自出手,但最后白溪却主动说愿意帮忙,乾元真人也乐见其成,才有了他们在外围,而白溪来操刀这件事。 不过这期间,乾元真人还是捏了一把汗的,要是白溪有个什么意外,他可没法子跟自己的观主师兄交代。 “殿下,带著这颗人头返回帝京,可以慢慢走。” 乾元真人微微开口,有些善意提醒。 李昭自然明白,但同时也笑道:“只怕慢不得了,不过本宫在这里,还是要再次多谢诸位道友,黄观道友若是得空来帝京,一定要告知本宫,让本宫略尽地主之谊。” 乾元真人只是微笑著打了个稽首。 李昭不再多说,朝著白溪点点头之后,让齐歷带起那颗人头,就此转身下山。 这边,一下子就只剩下了白溪和乾元真人。 两人也一前一后下山。 难得有了些单独相处的时光,此刻也没有外人,乾元真人问了一个有些意思的问题,“小溪,这次远游灵洲,见过天赋更好的年轻人吗?” 这趟返回东洲,白溪对外面的事情,绝口不提。 尤其是被菩叶山那位缺山追杀的事情。 主要还是因为害怕自己那位师父担心而已。 如今这位师叔开口询问,白溪思索片刻,斟酌著开口,“见过了,东洲外,比东洲要广阔得多。” “那是怎么想的?不曾气馁?” 乾元真人微笑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看过,当时遇到过一些不过说是二流的年轻修士,只是即便如此,也无非相比,苦涩无比,回来之后,好些年,都觉得心神不寧。” 但凡有些想法的年轻人,想来都是不甘一辈子就在一座山上的,即便不是要做那到处飘荡的浮萍,也总要走出去看一趟,然后才好归来。 白溪说道:“有些差距,努力就是,大道漫长,又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乾元真人点头笑道:“正是如此,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要胜过我啊。” 白溪张了张口,还没说话,乾元真人又问道:“出去之前,你已经是东洲这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如今归来,若是发现自己落到人后了,想来也不会气馁吧?” 白溪看向乾元真人,有些疑惑。 乾元真人缓缓道:“前些日子,庆州府那边有些消息传来,那位重云山掌律西顥,闭关身死了。” 白溪默然不语。 庆州府重云山,对她来说,都不是普通的地方。 “西顥掌重云山山规多年,早已经是归真巔峰,想要衝击登天境,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个境界难以攀登,他死於山中,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这位掌律一死,掌律自然就空了出来。” 乾元真人感慨道:“重云四峰峰主都是归真,这位掌律身死,按理说新的掌律,不过就是在其他三位峰主里选出来,但那位重云宗主的选择,才真是出人意料啊。” 白溪问道:“新的掌律,不在三位峰主之中?” 乾元真人点点头,看向白溪,缓缓道:“重云山的新掌律,是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修士。” 白溪缓缓吐出两个字。 “周迟。” 当年的初榜,她一直占著第一,而周迟则是横空出世之后,受到最多人关注的一个。 乾元真人点点头,“重云宗主做事向来稳重,即便偏爱某位弟子,也决计不会因为偏爱便对其委以这般重任,况且他即便想要这么做,山中的其他峰主会不会点头也不好说,所以如今既然周迟已经当上了掌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白溪替他说完了最后的几个字,“他已经破境归真了。” 乾元真人点头不语。 这意味著什么,其实他和白溪都清楚,那就是曾经在白溪身后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她的前面。 修行界里,不乏有后发先至的故事发生,但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书上,大家都会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但如今这故事,发生在自家弟子身上,乾元真人就要担忧白溪了。 只是白溪似乎並不难过,只是说道:“在东洲大比上,我和他有些交集,这个人,本就不比我差。” 乾元真人张了张口,笑道:“大道漫长,努力就是?” 白溪点点头。 乾元真人放心不少,但还是有些感慨,“原本祁山一灭,玄照一死,我还当这东洲甲子之內,大概出不了第二个玄照了,却没想到,此人有过之而不及啊。” 白溪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师叔,重云山掌律继任,应有大典吧?” 乾元真人点头,“本来咱们和重云山没有太多交集,但东洲大比之后,倒是有了些联繫,这一次倒是应该会送来帖子,你师父要是不去,就得我走一趟了,不过听闻那位新掌律,尚未归山,不知道何时才举行大典。” 白溪说道:“到时候我和师叔一起去。” 乾元真人看了白溪一眼,打趣道:“还是有些气?” 白溪笑了笑,“我也想看看这个傢伙的。” —— 李昭跟齐歷策马返回帝京,这位太子殿下,並未携带过多护卫。 在如今,这位大汤太子,可以被明面上废黜,但要是莫名其妙暴毙,反倒是无法安朝堂眾人的心了。 两人临近帝京。 李昭骑马下官道,穿过一片密林,在一处湖畔停马。 翻身下马之后,这位大汤太子在湖畔蹲著洗脸,只是刚刚洗了把脸,就有一颗石子落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的湖水里。 李昭扭过头。 有个年轻人,从远处走来。 李昭对此也不奇怪,只是打趣道:“啊,是重云掌律来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掌律回山了 周迟来到湖畔坐下,隨手捡起一块石子,往湖面丟去,石子在湖面盪了好几下,这才掉入湖中。 李昭双眼放光,嘖嘖道:“这一手不赖。” 周迟拍拍手,微微一笑,“想学,我教你啊?” 李昭一屁股坐下,摆摆手,“得了,堂堂的重云山掌律,怎么有閒情逸致教我这些东西?” “说说,西顥这么一个归真巔峰,怎么杀的?” 李昭一脸好奇,周迟返回东洲的第一时间,就给他来了一封信,本来之前重云山说掌律西顥身死,周迟接任掌律他还迷糊,等到收了信,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震惊两件事。 头一件事,周迟短短数年,就破境归真,成为了东洲这年轻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甚至还脚踩了白溪这位曾经的初榜第一。 至於第二件事,就更是让他想不明白,那就是归真初境,能杀归真巔峰了?这他娘的世道还有道理可讲吗? 周迟只是瞥了一眼李昭,说道:“有人放水而已,你真当我有那么妖孽?” 李昭一脸狐疑,“要是別人,打死我都相信,但要是你嘛,我就能勉强信个四五分。” 周迟对此一笑置之,只是对李昭说起来这趟在泗水府的所见所闻,李昭听了之后,有些苦涩,“如今我在帝京都几乎快无立锥之地了,北边的事情,有些有心无力。” 周迟看向这位大汤太子,眯了眯眼,“这样说起来,你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有些可怜的。” 李昭嘆气道:“是啊,这所谓的太子,旁人以为风光,但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知道。” 周迟哦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只是看著李昭。 李昭也没有急著说话,而是挑起眉头,看向周迟。 两人对视,然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昭这才说道:“退不了了,我那位父皇,真是想要要我的命啊,所以只好跟他拼拼命了。” 周迟点点头,淡然道:“我来帮你杀他。” 李昭挑眉,“这么肯帮人?” 周迟不回答,只是问道:“查清楚了吧?” 李昭这才缓缓点头,说道:“云海司那边,我找到了那日的档案。” “档案没有问题。” 李昭看向湖面,“一切都对得上,不过最后那张记录档案的纸有问题,不是同一批次,是后补的,也就是说,那日的记录是假的,能做这个假的,也就只有他了。” 周迟轻声道:“宝祠宗大摇大摆,又在帝京能做那样的勾当,其实也很好猜,他们和大汤当然有联繫。” 李昭说道:“他要掌控朝局,要握住手里那枚玉璽,自然也需要宝祠宗助力。” 事情到了这里,就很明朗了。 大汤皇帝和宝祠宗,各取所需,一边借著大汤皇帝在山下的掌控去更好的去吞併那些小宗门,另外一边,自然是借著宝祠宗的势力,更好的在山下將自己的权利紧紧握住。 李昭说道:“虽说知道你和宝祠宗有仇,但要为此这么不留余力,我还是想问……” 周迟看著李昭,平静道:“许多年前,我上祁山之前,叫做周迟,之后祁山被灭,我下了山,还是叫周迟,当然如果你愿意叫我玄照,也不是不可以。” 李昭一怔,他没有想到周迟这么直白的就將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我说怎么东洲这么快就冒出一个不弱於玄照的剑道天才,原来压根就没第二个人,玄照就是你啊。” 李昭嘖嘖开口,“亏我那年在重云山还觉得你是下一个玄照,不过这走一趟回来,就这么坦然了?看起来破境之后,是真觉得东洲能横推了啊?” 周迟说道:“你当西顥为何非要追杀我到东洲之外,他能看出我的身份,自然还有第二个人也能看出来,这身份迟早藏不住的。” 李昭说道:“只是你现在已经是重云掌律了。” 周迟没好气地开口,“我现在还是野狗帮的帮主。” 听著这话,李昭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野狗帮,最开始山柳把这个名称取了之后告诉他,並且说这帮主之位就给周迟留著的时候,李昭就觉得有些意思,不过他当初甚至都在怀疑,周迟最后会不会接过这差事,不过现在一看,完全还是自己多虑了。 笑过之后,李昭问道:“现在打算怎么干?等我回京,就著急旧部,控制帝京,然后你跟我府中的强者一起杀入西苑,结果了我那位父皇?” 周迟一怔,真是没想过一向沉稳的李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很显然是孟寅那傢伙才能说出来的。 说起孟寅,周迟倒是好奇,这傢伙远游去了什么地方。 李昭揉了揉脸颊,恢復正常,“我那位父皇城府太深,別说我现在要召集旧部,只怕生出这个心思之后,第二天就会有摺子递上去,说我这位太子殿下,意图谋反。” “不过都是斗法,我倒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李昭看了一眼周迟,“你不必太担心,我如今在帝京,只会明面上死,绝不可能暗地里就这么死去,就算是他忍不住要杀我,也要找个替死鬼出来,不然今后的大汤,肯定要一乱再乱。” 周迟说道:“你的两个兄弟?” 李昭微笑道:“也只能是他们了。” 周迟沉默片刻,“等我联繫上孟寅,我就会给他去信一封,让他给孟老爷子写信。” 李昭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孟长山是內阁次辅,是文官领袖,更是文坛领袖,他要是选择站在李昭这边,那么局势就会有些变化。 “老大人一向不涉及党爭,这岂不是拖老大人下水?” 李昭有些担忧。 周迟说道:“有些人其实早有想法,不过是差个理由而已,其实我觉得,与其是我写信,不如你见一见老大人,有些事情,摊开来说就是了,至於如何选,让老大人自己抉择。” 李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决定了,其实这些事情,的確应该做。 “逼宫这一步,暂时应该用不著,如果灭不了宝祠宗,杀了他,大汤顿时就会大乱,况且……” 周迟话说了一半,最后收起了那半句话。 “朝堂上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明白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我这趟回东洲,要先收拾宝祠宗,而且我相信,宝祠宗不会给我太多时间。” 周迟转移了李昭的注意力。 李昭打趣问道:“你这这么有信心,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些人,一招呼朋唤友,就要將宝祠宗踏平?” 周迟微笑道:“朋友,真有的,真要叫过来,別说一个宝祠宗,十个宝祠宗也灭了。” 李昭诧异道:“真这么厉害?” 周迟只是很快就摇了摇头,“后面再说,一个小小宝祠宗,用不著这么麻烦,东洲事,还是东洲了吧。” 李昭看得出来周迟底气很足,也就不再多说,而是想起一件事,转而问道:“你是不是惹了桃债?” 周迟一惊,自己在赤洲那边,拢共就只有一个姑娘表明过心思,怎么的,被这个没离开过东洲的傢伙知道了? 李昭嘖嘖道:“看起来不仅有,还不少。” 周迟不言不语,一趟游歷,有些人喜欢,那是她们的事情,那可跟自己没有太多关係的。 “怪不得白溪要向我问你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半句话都没说。” 周迟问道:“她问了些什么?” 李昭笑著开口,將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周迟听完之后,沉默不语,看起来自己身份的事情,那丫头也开始怀疑了。 不过这到底也是自然的事情,隨著西顥在查这种事情,后面他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周迟依旧暂时不打算告知白溪这种事情,毕竟宝祠宗也好,大汤皇帝也好,都不算是最后的敌人,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知道了。” 周迟站起身,说道:“帝京的事情你先做著,我先把宝祠宗解决了。” 李昭点点头,“这话说得有力气。”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拔地而起,化作一条剑光,就此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一直在远处的齐歷才走了过来,喊了一声殿下。 李昭转身看向自己这位心腹,也难得吐露了心思,“其实他没回来之前,本宫一直没有什么信心,但他既然回来了,本宫倒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好像能办成了。” 齐歷看向天际,註定看不到那个年轻剑修的背影,也有些感慨,“才多久啊,这就归真了,再过些年,再见面,就要叫剑仙了啊。” 李昭有些骄傲,仰起头笑道:“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朋友?” 看著这样的太子殿下,齐歷眼眸里有些光彩,好些年了,终於又见到这样的太子殿下了。 “齐歷,要去拼命了啊。” 李昭笑著开口,“怕不怕?” 齐歷笑道:“殿下这话太没意思了,要是怕,我齐歷早就跑了,何必一直守著殿下?” 李昭笑而不语。 “末將是个粗人,说不明白什么好听的话,但有一点,希望殿下明白,不是我齐歷和那些老兄弟希望殿下登上大位,而是一座大汤的百姓,只有殿下登上大位之后,才会有好日子过!” 齐歷单膝跪地,十分郑重,“恳请殿下,为了大汤百姓,务必一爭。” 李昭看著他,沉默许久,才有些感慨,“怎么感觉是在给自己做这种事情找得由头呢?” …… …… 周迟来到重云山外的某座小镇上,在某个妇人摆的米粉摊前要了一碗米粉,吃过之后,付钱离开,买了酒和烧鸭,来到某座小坟包前,这位如今的重云掌律,归真剑修,在坟包前跪下。 “老爹,对不起啊。” —— 重云山各峰忽然都响起特有的声音,是各峰在召集弟子。 弟子们最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有些茫然,但很快便看到了那些平日里不太愿意示人的前辈师长们都纷纷现身,就更是茫然了。 很快有人便在师长那边得到了答案。 是新任掌律要归山了。 弟子们一下子激动起来。 那可是重云山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掌律,二十出头,就已经归真的同门师兄,这样的天骄,终於要回来了。 弟子们如何能不激动? 尤其是那些看著周迟在內门大比上脱颖而出,成为內门大师兄的那帮年轻弟子,更是如此,没有什么比见证著一个天才就在他们眼前崛起来得更让人激动了。 这是见证一代天骄的崛起,等到以后老了,要是有个弟子,就可以跟他骄傲的说,那位如今已经站在老高老高地方的掌律大人,论起来辈分,自己是可以叫一声师兄的。 隨著弟子们纷纷来到山道那边,各峰师长也出现聚集在某处。 片刻之后,四峰峰主来到这边,並肩而立。 只是就当所有人都觉得就是如此而已的当口,诸峰长辈让开身躯,重云宗主出现在人群后面。 群峰长老都吃了一惊,虽说掌律第一次回山,弟子们应该迎接,但四峰峰主出面都已经出人意料了。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重云宗主居然也出面了。 重云宗主缓缓来到前方,看向山脚,微笑道:“好啊,这又是好久没有看到如此多的同门了。” 谢昭节挑起眉头,“师兄搞这么大阵仗,不怕嚇到那个年轻人?” 白池接话道:“师兄这就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了。” 他刚说出这话,就被谢昭节狠狠瞪了一眼,这话也是能隨便乱说的? 好在御雪只是微笑道:“师兄这样做,也说不上什么问题,总归把心掏出来了不是?” 重云宗主对这些说法都不以为意,只是淡然笑道:“我重云未来就在他一人身上,如何能轻视啊?” 等到这边长辈閒聊的时候。 那边山脚,已经有年轻人身影浮现,开始登山。 群山一片寂静。 片刻后。 诸峰弟子在此刻齐齐开口,“我等恭迎掌律回山!” 声音直衝云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中议事 听著群山之声,周迟摸了摸脑袋,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看著山道两侧的那些同门,看著他们眼神里那些情绪,周迟有些开心。 他缓缓沿著山道往前走去。 “见过掌律。” “见过师兄。” “见过掌律师兄。” 山道两侧的弟子纷纷开口,只是称呼不同,叫掌律的,叫师兄的,都是身份不同,周迟一个个点头示意。 只是很快路过一截山道的时候,这里有些安静。 周迟看向两边,这才发现两边的山中同门,都是苍叶峰的弟子。 因为当年內门大会的故事,所以周迟和苍叶峰之间,一直没有那么融洽,如今周迟更是接任西顥的掌律之位,不少苍叶峰弟子们甚至还在想著,周迟会不会到时候秋后算帐。 很快,有个年轻人来到山道里。 是钟寒江。 这一代苍叶峰的大师兄,他没有犹豫,拱手微笑道:“恭贺掌律师兄。” 周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也万里了。” 钟寒江坦然道:“看似还行,不过跟掌律师兄一比,那就不够看了,掌律师兄这境界提升之快,只怕重云山立宗开始到现在,都找不到第二个人吧?” 周迟笑道:“大道漫长,一时前后,不用太过上心。” 钟寒江摇摇头,“总归要有些自知之明,有些人追不上就追不上了,要是放不下这个,那此后一辈子修行,都是个难受两字。” 周迟想了想,说道:“也可以。” 钟寒江看著周迟,说过这些閒话之后,他郑重问道:“掌律师兄莫怪这苍叶峰的诸多同门,大家其实不少人心中还是佩服师兄的,只是有些旧怨在前,所以才显得不安,如今峰主身死,掌律师兄继任,想来山中对此也有考虑,不过我等其实还是想听掌律师兄表个態。” 周迟说道:“一笔勾销,四峰如一。” 简单的八个字,就说明了周迟的態度。 钟寒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退到了山道一侧,他自然会將周迟的態度告知苍叶峰诸多弟子,相信只需要一些时间,大家都会转变態度。 周迟朝著他点了点头,既然已经选择接任重云山掌律,那些故事,自然就要都放下了,况且其中最麻烦的西顥已经身死,说是解开仇怨,都不难了。 之后继续往前,很快就见到了玄意峰的几人。 这些日子,有了周迟那简易玄意经,终於有年轻弟子拜入了玄意峰,成为了內门弟子。 即便只有两三人,也算是为玄意峰开枝散叶了。 “见过掌律师兄。” 那三人,两男一女,都是青涩模样,此刻恭恭敬敬行礼,但眼神炙热。 他们本就是因为周迟横空出世之后,才想著来拜入重云山踏上剑道的,三人甚至都不是庆州府人,这好不容易成为了內门弟子,他们其实一直都在等看到自己这位偶像的那一天。 今日得见,怎么能不激动。 相比较这三人,姜渭更是直接扑向周迟,脑袋直接埋到了周迟怀里,等到抬起脑袋的时候,一双大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了。 “师兄,你终於回来了。” 看著这个长大不少的师妹,周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打趣道:“这才几年而已,你现在就已经不是小师妹了哦。” 姜渭本来就有些难过,听著这话,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周迟也没想到自己这隨口一说,就把这位姜师妹给逗哭了,正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姜渭很快便破涕而笑,“师兄,逗你的呢。” 周迟抽了抽嘴角。 柳胤这才走了过来,轻声道:“师弟,回来就好。” 周迟喊了一声师姐,还想说些什么,柳胤就已经开口道:“刚刚白峰主说让师弟暂时先別返回玄意峰,先去朝云峰一趟,几位峰主都在那边等著师弟。” 周迟点了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这趟回山,许多事情肯定都还要说一说的。 …… …… 朝云峰,观云崖。 四峰峰主早已经各自找地方坐好,重云宗主坐在崖边,身边空著一个位子。 重云山一直以来都並不像是其余宗门那样墨守成规,许多大事,其实就是在这观云崖这边大家坐著便商议出结果的。 诸如之前的苍叶峰换峰主和选举新掌律,就是如此。 周迟来到这边的时候,倒是一眼看到了留给他的位子,只是他一时间有些犹豫,並未直接走过去。 御雪看著周迟,猜出了他的犹豫,开口说道:“如今你已经是我重云山掌律,不论辈分,你只在宗主师兄一人之下而已,去那边坐著吧。” 谢昭节也点头道:“不要在意那么多旁枝末节,你既然也是庆州府的,就该知道我们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事。” 白池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只有林柏这位新任的苍叶峰主没有说话。 周迟想了想,先是给诸位峰主行过一礼之后,这才走过去坐下。 等到周迟坐下之后,重云宗主这才说道:“你和西顥之间的事情,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不过其中还有些东西,得你亲自来说。” 周迟点点头,倒也没有犹豫,开门见山,“上重云山之前,我曾在祁山修行,剑名玄照,祁山覆灭之后,我恢復真名,拜入重云山,所为的就是研习玄意经。至於容貌,也曾用秘法变过,算是改头换面了。” 谢昭节嘖嘖道:“改头换面,那些秘法我也听过,每一个都要遭受极大的痛苦,你还真狠得下心。” 白池笑道:“若不是这样,又怎能有今日成就呢?” “我有一问。” 一直沉默的林柏忽然开口,“掌律既为玄意经而来,第一次下山之前,其实已经看到了,那个时候,西师兄授意弟子对掌律出手,掌律既然全身而退,其实也可远走了,为何还要归山?” 听著这个问题,御雪微微蹙眉,其余峰主也不说话。 周迟说道:“学了玄意经,便是玄意峰对我有恩,若不回来,內门大比一过,玄意峰便要不存,既然有恩,自然要报。” 听著这个答案,林柏点了点头。 谢昭节满意道:“果然是我们这地方的人。” 御雪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些年的玄意峰,在她手上,江河日下,她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 “祁山覆灭,元凶还有旁人,但在东洲,可以说是宝祠宗作为,如今的宝祠宗,有什么野心,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周迟等眾人都不说话之后,这才说起宝祠宗的事情。 “我与宝祠宗有大仇,不得不报,但我也答应过西顥,此事不会拖重云山下水。” 周迟看了看眾人,正要继续开口,谢昭节就已经开口打断,“这当然不行。” 眾人看向谢昭节。 谢昭节说道:“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重云掌律,那么你的事情,自然也是重云山的事情,这种事情我们不掺和,以后山中的事情,你是不是也不掺和?” 听著这话,白池赶紧开口打圆场,“那个谢师妹的意思还是,对宝祠宗,咱们还是得共同进退。” 谢昭节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白池,摇头道:“我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什么事情都是相互的,你当初虽说先拿了玄意经,但后面肯回来参加內门大比,之后又参加了东洲大比,如今更是凭藉自己一己之力,將一座玄意峰盘活了,怎么说都是对山中有大贡献,我们於情於理,都要跟你共同面对宝祠宗,更何况,就算我们要明哲保身,宝祠宗会有收手的意思?” “北方三座州府已经是宝祠宗的地盘,接下来呢?中部三座州府?再之后,可不就是我们这南边三州府吗?” 谢昭节说完之后,其余几人都没说话,只是看向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看向林柏,问道:“林师弟如何想?” 林柏倒是没有什么犹豫,很快便说道:“如今的局势明朗,宝祠宗绝不可能就如此收手,南下是必然之事,只是看咱们能偏安多久,东洲不曾有过此劫,既然如此,不如往前一步就是。” 东洲这么多年来,自然有过无数的称霸一洲的大宗门,但那些大宗门,也从未有过宝祠宗这般,要吞併一洲的。 如今对於东洲的这些个大宗门来说,都属於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已经不多。 重云宗主点点头,“既然大家想法都差不多,那就听周掌律的了。” 周迟一怔,明明眼前这位才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好似知道他的疑惑,笑道:“要不是西顥动作快,哪里有你做掌律这种事情?” 言下之意,他也有让出重云宗主的打算。 周迟沉默片刻,也不矫情,说道:“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么就要好好商量如何对付宝祠宗了。” 眾人都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周迟说道:“首要的,我觉得是我们要联合南方大宗,共同抵御宝祠宗,不过南方诸多大宗,选择明哲保身的也肯定会有,想著就此归附宝祠宗的,也会有,要甄別。” 白池忽然说道:“黄观,我曾去过,那边的修士素有侠气,定然不是那种只知道明哲保身之辈,前些日子听说他们还帮著那位大汤太子剷除了一位邪道高手,若是要联合其他宗门,我觉得可首选黄观。” 周迟想了想,点头道:“过段时间,我亲自去一趟?” 重云宗主微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我亲自去一趟呢?” 周迟摇摇头,轻声道:“其实想请宗主亲自去一趟帝京,最好在那边多待些日子。” 重云宗主点点头,问道:“是要看著李昭?免得他死了?” 周迟点了点头,“宝祠宗如此肆意,大汤那边肯定有帮手,我已经查清楚了,就是那位大汤皇帝,宗主赶赴帝京,其实也是向那位表露我们的心意,依著那位大汤皇帝的城府,不会也不敢轻易出手。” 重云宗主点头认可周迟的安排,“李昭此人,的確名声很好,山下这世道,还是要有一个真心想著百姓的皇帝才行。” “不过应在你的掌律继任大典之后吧?” 重云宗主笑道:“到时候各宗来人,也好看看他们对宝祠宗是什么心思。” 周迟点头,“宗主思虑周全。” 之后几人又细说了些事情,对於玄意峰,周迟看向御雪,轻声道:“峰主这些日子对於峰中弟子多上上心,有些剑道上的事情,我还想向峰主討教討教。” 这就是让御雪不要急著闭关的事情了。 御雪笑道:“是指点我才对吧?不必给我留面子,我虽然比你早生几年,但在剑道上,我跟你,没法子比较的。” 周迟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林柏。 林柏主动说道:“苍叶峰这边的隔阂,我会儘量消除,掌律不必担心。” 周迟点头,“那就有劳林峰主了。” 之后眾人离去。 这里就剩下重云宗主和周迟两人。 重云宗主微笑道:“看起来还有话要和我交代是吧?” 周迟点头,轻声道:“那位大汤皇帝修道一事,大概不是个幌子。” 重云宗主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说,我甚至有可能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不好说,但即便宗主能胜过他,也不见得就能全身而退,他这样的人,必有后手。” 周迟说道:“所以宗主这一次前往帝京,儘可能不要撕破脸就是了,让他有所忌惮,他应该不会主动对宗主出手的。” 重云宗主笑问道:“为何?” 周迟指了指自己,“因为我还活著。” 重云宗主哦了一声,开怀笑道:“这股子自信,真是有些像西顥了。” 不过他虽然这么说,但其中的关节他肯定想得明白,那位大汤皇帝既然城府深沉,那么到什么时候,大概都不会把事情做绝的,一旦无可挽回,万一某人超出他的掌控呢?怎么办。 不死不休? 周迟揉了揉眉头,忽然嘆气道:“其实独来独往惯了,忽然要做这么多事情,有些累。” 重云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有句老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想万事不掛身,不容易的。” “不过宗主,真不想当?” 重云宗主笑道:“以后你来做宗主,孟寅来做掌律,我看很好。” 周迟想了想,说道:“孟寅那傢伙,以后估摸著也不会做掌律,他好像有自己的路子要走,掌律我迟早也是要辞的,至於宗主,我倒是觉得有个人很適合。” “谁?” 周迟吐出三个字,“钟寒江。” 第三百三十章 玄意峰中 等到周迟离开朝云峰后,重云宗主这才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到崖边,谢昭节去而復返,来到这边,缓缓坐下之后,欲言又止。 “师妹那些话,其实没必要说的。” 重云宗主笑了笑,“到这会儿了,还不爽快,师妹的性子,真是变了?” 谢昭节皱了皱眉,“那些话,我说出来,才是真正叫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说那些话,反倒是会让咱们始终有层窗户纸,黏黏糊糊,这才麻烦。” 重云宗主哦了一声,主动说起最后两人独处说的那些话,“最后我问他,谁適合做宗主,你猜他怎么说?” 谢昭节毫不犹豫地开口,“依著现在山里的这些弟子来说,钟寒江最適合。” 重云宗主一怔,有些意外,“可钟寒江是苍叶峰弟子啊。” 谢昭节讥笑一声,“师兄啊师兄,別的不说,在看人这一点上,你就不如西顥,要是西顥认为他会对苍叶峰其余弟子不依不饶,做不到毫无私心,那么回山的人,就不是他了。” “既然西顥都认了他,那其实我们也该认了,不必多想什么。” 重云宗主轻轻点头,看著流云,就只是想著西顥最后的那些话,说来说去,自己的確不如西顥。 只是做宗主这种事情,稍微要比西顥更適合一些。 揉了揉脸颊,重云宗主招了招手,白池从远处走来,重云宗主笑道:“小白,我走了,这些日子,你听他的,要是他不在山里,就听谢师妹的。” 白池嗯了一声,谢昭节有些担忧说道:“师兄,小心些。”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 返回玄意峰的周迟,在藏书楼前,见了那三位新入门的內门弟子。 两男一女,两个少年,一个叫做游远,一个叫做谷印,都是江阴府人。 少女叫做黄枝,来自涇州府。 三人的境界,如今都在方寸境,之前的內门考核,三人都算是有惊无险的通过,已经可以说是有些了不起了,毕竟在周迟之前,这玄意峰的內门弟子,一直只有柳胤一人而已。 如今这位曾经的內门大师兄,如今的新掌律返回玄意峰,倒是没有藏私,在这里给三人详解了一番玄意经,其实原本的玄意经最怕的就是一个解字,旁人的经验和路传给后人,往往就让后来人修行变得千难万难。 玄意经本来的修行方向,其实就一个字。 悟。 看著那本玄意经,悟出自己的路来。 但后来人,天赋不见得足够,悟性也不见得高,所以才会修行困顿,举步维艰。 而周迟离开东洲一路上做的事情,其实还是把玄意经拉回了那个解字上,他解了一条適合大部分剑修的路来,將门槛完全压低了。 解完玄意经,周迟又为几个名义上的师弟师妹解了一些剑道上的疑难,然后才说道:“按部就班修行说不上错,但如果有自己的想法,不乏大胆尝试,或是拿出来跟同门聊一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穫,別总担心偏离道路会万劫不復,或许真正的路,就在你的偏离之下,走出的那条新路。” 三人若有所思。 游远忽然问道:“掌律师兄,要是將这玄意经修行到极致,就能成为天下最了不起的那一拨剑修吗?” 他开口发问,其余两人也一脸期待地看著周迟,想要从这位毫无疑问的东洲年轻一代最天才的剑修嘴里得到答案。 “天底下没有最好的剑经,也没有最厉害的剑道,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周迟微微一笑,“就想这本玄意经,我不解它,你们能看明白吗?” 三人都有些脸红,之前他们的確看过那本玄意峰的镇峰之宝,但都是如读天书一般。 其实谁没想过以后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周迟,会同样扬名东洲,但只有真正经歷了之后,才会知道这其中的差距。 当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差距之后,才会对周迟更加钦佩。 有些人,本就是天上的明月,无法追赶的时候,好好欣赏就是了。 三人最后对著周迟行礼之后,这才离开,脚步缓缓,都很珍惜和周迟这位掌律师兄相处的时光。 不过他们此刻所想,大概已经不是追上周迟,而是什么时候才能从峰主的记名弟子变成入室弟子而已。 等三人离去,一直等候的姜渭急不可耐地开口,“师兄,该我了,该我了!” 周迟瞥了她一眼,这个姜氏嫡女,可实打实的天赋不俗,已经是御雪的嫡传弟子了,至於能否以后成为关门弟子,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姜渭如今和其他三人不同的是,她其实更多还是在原本的那本玄意经里悟自己的路,旁人有些提点,但只是提点而已。 “怎么来?” 周迟笑著看向这个已经到了灵台巔峰,马上要踏足玉府的少女。 数年时间,能走这么快,实际上也是一等一的天才了,只是谁叫玄意峰有周迟在,所以才显得其他人没有那么出彩。 “师兄压著境界,在灵台巔峰,跟我一战?” 姜渭取出自己的飞剑,是一柄秀气的碧绿飞剑,看起来,要比之前周迟的悬草,好得多。 看著周迟目光落在那飞剑上,姜渭挑眉道:“这可是师父特意在山下了大价钱给我找的。” 周迟哦了一声,只是隨手摺了一截桂树枝,“来啊。” 姜渭有些不满,总觉得自家师兄这样是轻视自己,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周迟的那截树枝,还是轻飘飘地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姜渭咬著牙,有些生气,“师兄,来真的啊?你就不知道让让我,假装被我打贏了不行吗?” 周迟嘖嘖道:“那师兄也很没面子啊。” 故意落败,也不是不行,就看自己这位师妹有没有钱了。 要知道之前的一次故意落败,他可是赚了二十万梨钱。 姜渭嘟了嘟嘴,“师兄,你这样的性子,会没有女孩子喜欢的。” 周迟微微一笑,对此並不反驳。 只是一场算不上什么巔峰之战的斗剑结束,周迟开始为姜渭讲解剑道上的疑难,这一下子,就了半日工夫。 等到黄昏时刻,姜渭才不情不愿离开。 之后周迟来到藏书楼二楼窗边坐下,有夕阳余暉落到他的身上。 在玄意峰的那些日子,他几乎每日都在这里修行,如今再出来,心境天翻地覆,处境也是如此,很难不让人心生感慨。 “师弟。”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周迟转过身来,看著有些侷促的柳胤,笑著问道:“师姐,有什么事情?” 柳胤轻声道:“有件事想问问师弟,没有打扰到师弟修行吧?” 周迟摇摇头,回山之后,肯定是先处理一大堆杂事,这种事情,回来之前就预料到的,不算意外。 修行的事情,要暂时缓缓。 “裴伯前些日子下山,现在都没回山,山中修士都说没有见过,我实在是有些担忧他,我想问问师弟有没有法子寻到裴伯,实在不行,我下山去找他也行。” 柳胤还是担心裴伯,过去那些年,御雪一直闭关,裴伯跟她相处的时间最长,两人的感情,说是父女也不过分。 当然了,这是柳胤的想法,不见得裴伯也会这么想,这么个大剑仙,看了不知道多少人,想法不可隨便琢磨的。 周迟摇摇头,“我在山下见过裴伯一次,老人家在一个地方待烦了,到处云游走走停停,不好找的,不过师姐可以放心,裴伯在山下,不会受人欺负的。” 说到这里周迟都想笑,依著裴伯的境界,恐怕能欺负他的,就是那九个人了吧。 柳胤听著这话,这才放心不少,鬆了口气,“裴伯没事就好,我这些日子老是担心他在山下受欺负,没被欺负就好,裴伯不回来,也没什么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柳胤的语气里,其实还是有些伤心的。 周迟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裴伯会不会回来,兴许玄意峰此后,都很难再继续在这里看到一个没事就喜欢抽旱菸的小老头了。 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相聚和分开,都会有的。 別的不说,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大修士,谁没有经歷过身边人一个个先他一步离开的事情呢? 柳胤收拾好情绪,小声问道:“师弟这几年在外面辛不辛苦?” 不等周迟回答,她又自问自答,“肯定是辛苦的吧?一个人要走那么远的路,遇到那么多人,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有些时候,说不定还有很多人想要置师弟於死地。” 周迟笑了笑,看了看那轮已经与山相拥的落日,“师姐之前那些年撑著玄意峰,不也没喊累吗?” 柳胤摇摇头,“不一样的,师弟要做的事情更多,我要做的事情,就这么点东西,不多的,也不麻烦。” 周迟轻声道:“我做的事情多,事情麻烦,但我境界也要比师姐更高的,师姐做的事情好像不多,但也是尽力而为了,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些人,总是不知道站在別人的角度想一想,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可理喻。” 柳胤眨了眨眼睛,“师弟你好像出门走了一趟,知道了很多事情,话也多了不少啊。” 周迟笑道:“读书人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嘛。” 说起读书人,周迟就忍不住想起孟寅那傢伙了,这傢伙现在到底在哪儿溜达? 许久不见,倒是有些想念。 本来已经聊无可聊的柳胤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要是不打扰师弟,师弟能不能跟我说说一路上的见闻?” 周迟微微一笑,自然没有拒绝。 之后他了两个时辰说了自己一路见闻,柳胤眼见窗外明月高掛,这才说是要回去了,让周迟早点休息。 只是等柳胤离开之后,周迟依旧坐在窗前,要迎来今日最后一个要见的人了。 峰主御雪,果然很快来到这边。 这位玄意峰的峰主开门见山,“周迟,现在我对上你,有几分胜算?” 周迟没有说话。 御雪微笑道:“可以直白一些,反正也没有外人。” 周迟说道:“要是分生死,峰主大概一分可能都没有。” 御雪嘖嘖道:“真是自信,不过也有道理,那年我破关战西顥,他收著打,我也没有胜算,他能死在你手里,我的確不会是你的对手。” “不过咱们剑修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算知道不行,也要先试试,所以,来啊!” 御雪唤出飞剑,剑气肆意。 周迟赶紧从窗口跃出,要是在这座藏书楼里打,那明儿就得重修了,而后御雪追了上去,剑气森然。 依旧是半个时辰,周迟返回二楼,神情淡然,御雪也跟著返回,只是大汗淋漓,胸前不断起伏,很显然刚才一场大战,御雪落在下风。 御雪一屁股坐下,也有些生气,“怎么?如今做了掌律,就这样子不留半点情面?我好歹还是玄意峰的峰主!” 周迟有些说不出话来,敢情师妹姜渭就是跟著御雪学的? 御雪摆摆手,“技不如人,算了,这会儿还能浪费你半个时辰,说不定过几年,对付我,就是一剑的事情了。” 周迟不说话,只是想著,这会儿半个时辰,其实放水颇多的,只是这种话就不说出来了,再说就真不留情面了。 “其实你这会儿可以收徒了,不过你们这种天才,估摸著眼高於顶,看著不如自己的,是不是都觉得是朽木不可雕也?” 御雪挑了挑眉,“要不然我把姜渭让给你?” 周迟在玄意峰並没拜御雪为师,如今成了掌律,其实顺理成章可以把辈分再提一提的。 周迟摇摇头,“教徒弟太麻烦,事情还很多,哪来的精力?” 御雪哦了一声,也不勉强,不过就看著周迟回山的作为,以后玄意峰来新弟子,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就是了。 “早知道当初我就该舔著脸收你为徒,现在往外去说,也有不小的面子。” 御雪似乎有些感慨,但实际上並不是,只是玩笑而已。 “我已经拜了裴伯为师,老人家说收我当记名弟子。” 周迟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老人家的嫡传弟子啊。” 御雪先是一愣,然后这才懊恼道:“我早就觉得裴伯有些古怪,只是几次试探都没试出来什么,早知道就该直接跪地磕头的,这老傢伙肯定境界不低,怎么也是个剑仙了吧?” 周迟挑了挑眉,“大概要加个大字。” 御雪瞪大眼睛,这位性子一直冷清的玄意峰主满眼悔意。 周迟轻声道:“不出意外的话,老人家大概不会回来了。” 藏著身份,才活得自在,现在身份藏不住了,再回来就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御雪也嘆了口气,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裴伯一直都是那个只会抽旱菸的小老头。 只是一些事情,都总不会遂人愿的。 仔细想想,寻常事而已。 第三百三十一章 齐聚重云山 周迟的掌律大典,本来按著重云山的想法,是要大办特办的,至少在庆州府,重云山还是第一大宗不是? 但周迟之前在朝云峰和重云宗主商量之后,就让重云宗主改变了想法,只变成了送出请帖,请那些和重云山亲近的宗门来重云山一聚而已。 没有那么招摇。 不过就在诸多修行宗门赶赴重云山的时候,倒是很快在路上得知,重云宗主心有所感,如今已经闭关,似乎已经看到登天希望。 对此,赶赴重云山的诸多修士,都喜忧参半。 要知道,上一位重云山大人物闭关破境,已经身死道消,虽说重云山马上就选出了新的掌律,天赋甚至比西顥更强,但这对重云山来说,也无疑是一种削弱。 如今重云宗主要闭关登天,不见得是没有这样的缘故。 他若是踏足登天,重云山自然更强,足以弥补西顥的离去,但若是失败了呢? 那庆州府第一大宗的地位,会不会隨著重云宗主的身死道消就此崩裂,从此庆州府,又是崭新的天下? 对於那些和重云山交情深厚的宗门来说,自然而然不愿意看到如此局面,而对於那些蛰伏多年,早有心思取而代之的庆州府宗门来说,那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因此这场明摆著不会如何大操大办的重云掌律继任大典,理应不会那么简单。 只是会不会有宗门撕破脸皮,不太好说。 掌律继任大典在十日之后,但这些日子,就已经陆续有其余宗门的修士上山了。 都是那些最为亲近重云山的宗门。 最先来到重云山的宗门,还是南山宗,双方已经有了多年交情,几乎每一次重云山的大事都会邀请南山宗。 这一次代表南山宗的依旧是那对夫妇,程山和月白镜。 在他们身后,还有程山的关门弟子,那个已经不是少女的红衣女子,顾意。 隨著周迟孟寅白溪钟寒江等人破境离开初榜,上面的名字便算是彻底换了一批,这位去年踏足天门巔峰的顾意,如今在初榜,已经进入了前十,如今隱隱有庆州府年轻一代的里的剑道第一天才说法。 当然了,在这个说法里,周迟早就被屏除在外了,虽说他才二十出头,但是都已经是归真境了,还把他算成年轻人,要不要脸? 在山脚迎接他们的,还是那位朝云峰长老,甘皂。 甘皂先是跟三人客套了一番,程山还是忍不住撞了撞这位甘长老的肩膀,得意道:“怎么样?我这弟子,这可是我们南山宗有史以来,在初榜上名次最靠前的弟子,只论剑道,现在庆州府也好,就是整个东洲,年轻一代都找不出几个人来了吧?” 要是平常,甘皂就懒得理会自己这个老朋友了,但今儿个他倒是极为捧场,连连点头,“是啊,程道友你这弟子不错的,很好了。” 程山刚要满意点头,忽然就觉察得不对,一脸狐疑,“姓甘的,今儿个怎么回事,往常你可没这么捧场啊。” 甘皂笑眯眯,“这不是好日子嘛,马上我重云山就要迎来一个新掌律,大喜的日子,人自然要开心一些。” 程山一怔,隨即脸色难看起来,这傢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点他吗? 说剑道天才,整个东洲最了不起的那个,就在这座山中呢。 不过程山还是很快便再次满脸笑意,“甘道友,我听说那位周掌律,还没道侣呢?我这徒弟,几年前可是跟他见过的,年纪相差又不大,不然您给撮合撮合呢?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剑修,说不定有机会的,再说了,前几年没心思,也不意味著这几年没心思不是?” 甘皂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登山,等到实在是被他说烦了,这才没好气地说道:“程道友,前几年我们这些岁数大一些的傢伙还能说得上话,现在还能说啥?他都是掌律了,就连我在他面前,都得恭敬叫一声掌律,你说我怎么撮合?” 听著这话,程山泄了气,不过他倒是也没死心,只是想著自己那徒儿如今已经出落得这么好看,等找个机会去玄意峰做客,见一见那个年轻剑修,说不定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程山心中大定,不再说话,只是快步跟上甘皂,跟自己这个老友勾肩搭背,说起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 在他身后的两人,月白镜看了一眼顾意,微笑摇头,“你师父是什么性子,你清楚的,他的那些屁话,不去听就好了。” 已经是个年轻姑娘的顾意点点头,笑道:“师娘,我知道的,不过师父肯定是一厢情愿了,就是我愿意,那位周师兄,也不会看得上我的,这么天才的人物,当然要喜欢更好的女子才是。” 依著南山宗和重云山的关係,双方弟子互称师兄师妹,没有问题。 月白镜摇摇头,“不要妄自菲薄,可以说不喜欢,但哪来的配不上呢?” 顾意哦了一声,笑了起来,“有道理哎,师娘。” 月白镜不再说话,对於这种事情,她这个做师娘的,也不太管的,小姑娘要喜欢谁,怎么喜欢,都是小姑娘自己的事情,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小姑娘要遇到良人。 仅此而已。 隨著南山宗的修士们上山,之后几日,三仙宗和白鹤观的修士也纷纷赶来,再之后,是陆陆续续的十几座宗门的修士上山。 但最挑动重云山那些男子修士心弦的,其实还是万霞宗的那位副宗主叶柳。 这可是庆州府山上第一美人,不知道有多少男子修士为她痴迷。 等这位副宗主踩著一片彩霞来到山脚的时候,山道那边,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看向了这边。 叶柳和万霞宗的多位女子修士很快便被山上的长老领著上山去。 再之后,临近大典召开的前一天。 发生了一件事,让重云山修士觉得意外,百鱷山的修士们竟然也来了。 要知道,重云山一直以来都是庆州府第一大宗,而在重云山后,其实百鱷山一直牢牢坐著第二把交椅,只是双方一直以来关係都实在一般,虽然没有敌对,但诸多大事,即便重云山都会送出请帖,但百鱷山大多也都只会送来一份贺礼,而很少会有修士亲自登山。 而重云山也是如此。 双方算是一直维持著表面的友好。 再说百鱷山,山中因有灵鱷无数而闻名,要知道,那些灵鱷浑身都是宝,尤其是鱷鱼皮,更是被不少修士用来锻造法袍,一张有百年光阴的鱷鱼皮,可以卖到二三十万梨钱,对於那些想要拥有一件法袍的修士来说,绝对是好东西。 也就是凭著这些灵鱷,百鱷山这些年的发展其实比重云山更快,要不是重云山有这数百年的底蕴,只怕这庆州府第一宗门的位子,早就易主了。 如今百鱷山的修士登山,对於重云山来说,不见得是好事。 双方虽说一直关係一般,但既然有人登山,白池还是慎重对待,亲自去山脚接待。 只是当他看到百鱷山来人的时候,也有些吃惊。 一个高大男人,中年模样,国字脸,面沉似水,站在山脚,就宛如一座大山站在那边。 百鱷山大长老,高承录。 这位在整个东洲都算是排得上號的武夫,归真上境多年,威名赫赫,这些年鲜少下山,此刻居然来了。 在他身后,眾多百鱷山弟子,人数不少,都是一身青衫,在袖口绣有一尾鱷鱼。 白池看著这位百鱷山大长老,微微拱手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领著百鱷山眾人上山。 在山道上,有百鱷山弟子嘖嘖开口,“这座重云山,云雾繚绕,用来养鱷鱼最適合不过了。” 在他身侧的同门听著这话,只是跟著笑道:“有一说一,这座重云山的灵气要比咱们百鱷山充沛得多,养灵鱷,適合的。” 白池听著两个百鱷山弟子的交谈,微微蹙眉,但並没多说。 反倒是高承录,这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白道友,听说这位新掌律,当年曾在贵宗內门大比上,曾做出过一人掀翻一座苍叶峰的壮举?” 白池微微蹙眉,眼前高承录这话,很不客气,这也就是他,要是换作谢昭节或是御雪在这边,大概就会直接翻脸了。 “看起来贵宗也有诸多不合啊,新掌律继位,宗主竟然闭关不出,真是心有所感?还是说压根就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高承录微微一笑,言语里夹枪带棒,让白池很不舒服。 只是白池就要发难的时候,高承录就已经转而笑道:“二十出头的归真境,东洲真是多少年没出过了?贵宗真是了不起,竟然出了这么一个绝世天才,可喜可贺。” 白池只好轻声笑道:“道友谬讚。” 这一次,高承录只是笑而不语。 …… …… 玄意峰中,已经是苍叶峰执事,这些日子承担了更多事务的钟寒江来到这边的藏书楼,为周迟带来一件做工极为讲究的长袍。 只是看著窗边那个坐著看书的少女,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迟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关係,姜师妹看剑经的时候,就算是在她耳边打雷,她都听不到。” 似乎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不假,周迟一巴掌拍在一侧的书架上,果不其然,姜渭头也没抬。 钟寒江由衷讚嘆道:“这位姜师妹,光是这份天赋,就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有的了。” 周迟笑而不语,这些日子,姜渭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当然也不只是因为想待在他这位师兄身侧,而是实实在在在问一些剑道上的问题,如今那位顾意可以说是东洲年轻一代的女子剑修第一人,但想来要不了多久,姜渭就会越过她的。 刻苦和天赋皆有,姜渭的成就不会太低。 “其实我觉得我就穿身上这身就好了,这东西看著太重,穿著麻烦。” 周迟看了一眼钟寒江带来的那件长袍,后者只是眯起眼睛摇头,“山上的规矩,我说了可不算,不过你现在说了,好像能算?” 周迟无奈一笑,很快转移话题说道:“我有一件事,觉得可行,问问你的意见。” 钟寒江点点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关於以境界高低来论师兄师弟称谓的事情,前些年其实並没有,一直都是以上山早晚来算的,只是后来上任掌律才定下这规矩,初衷当然是为了激励弟子们修行,但我觉得有些太功利了,少了人情味,我想恢復之前的规矩,你觉得如何?” 周迟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翻看山规,尤其是对於很多西顥当初定下来的规矩,都在看,其中自然有许多好的,但有一些,周迟觉得不是那么好。 就像是这个內门称谓的叫法,当初祁山是这一套,但重云山並不是,很显然是西顥在看了外面宗门的规矩之后,特意来改的,初衷,绝对是好的,只是周迟还是觉得,在重云山,不太適合。 “我同意。” 出人意料,钟寒江没有半点犹豫便点了头,只是他说完之后,很快说道:“我觉得保留內门大师兄的称號就好了,其余的,都可以废除。” 周迟说道:“只是我如今要是提出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被苍叶峰的同门抵制?” 钟寒江笑道:“何必担心?苍叶峰其实和你想的並不一样,西峰主铁面无私,实际上峰中也很压抑的。” 周迟点点头,“那等我再和其余几位峰主商议,然后再做定论。” 钟寒江点点头,隨即问道:“这些日子安排我做这么多事情,是你的意思吧?” 周迟看著眼前这位年纪还要比自己大一些的同门弟子,微微一笑,“能者多劳嘛。” 钟寒江也不多说,最后只是道:“尽力为之。” 周迟点了点头。 “对了,百鱷山的修士们来了,他们和我们一向关係一般,双方其实有些爭斗,前些日子在山下,弟子们有些摩擦,这次你的继任大典,或许会出问题。” 钟寒江深吸一口气,“西峰主身死,宗主闭关,山上看起来需要靠你们了。” 周迟点头,“我该做的。” “不过你找人查一查,这些年百鱷山都和我们相安无事,如今蠢蠢欲动,只怕不止是和西顥身死有关而已。” 钟寒江一怔。 周迟说道:“查一查百鱷山跟什么人在接触,重点是大汤和北边的宝祠宗。” 钟寒江猛然开口,“你是说宝祠宗很有可能已经把手伸到南方来了?” 周迟点点头,“远交近攻而已,想要快速地让南方大宗俯首称臣不容易,那就扶植那些各州府的老二就好了,当了这么多年老二,如今有机会当第一,谁不愿意呢?” 钟寒江沉默不语。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別担心,山上的事情,我来办。” 钟寒江点点头,然后很快离去。 只是等钟寒江离开之后,正好放下手里那本剑经的姜渭抬起头,有些迷糊地看向周迟,“师兄,好像有人来过了吧?” 周迟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而不语。 这会儿周迟不知道的是,有个白衣女子,已经来到了重云山脚,正仰起头看著这座云雾繚绕的重云山。 第三百三十二章 想和你分生死 山道上,白池小跑下来,迎上那位黄观的乾元真人,很是认真地朝著这位黄观的掌律真人打了个稽首。 乾元真人还礼之后,笑著开口,“白峰主,又见面了。” 当初东洲大比之后,白池亲至黄观,当初负责接待他的,就是这位乾元真人,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双方这才有了些联繫,两座宗门,总算是有了些香火情。 如今乾元真人从丰寧府亲自赶来,礼数不可谓不周全。 白池真心实意说道:“实在是没想到乾元道友会亲自赶来,有些意外,也有些激动的。” 乾元真人笑道:“白道友不必这么客气,贫道前来,还是因为也想看看咱们东洲这位数百年不曾有过的年轻天才啊。” 白池笑著点点头,很快注意到乾元真人身后的白衣女子,有些意外,“白溪姑娘也来了?” 白溪不等旁人说话,就率先抱拳笑道:“当初东洲大比,我和周道友有了些交情,这次是求著乾元师叔带我来的。” “继任大典明日召开,不知道我可否先去寻周道友说说话?” 白溪向来都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乾元真人倒也习惯了,不过毕竟在重云山,他还是笑著开口,“白道友莫怪,这小辈向来就是这性子,今日上玄意峰肯定有诸多不便,不过大典之后,我们多留几日,想来没什么问题吧?” 白池笑著点头,“那是自然,乾元道友远道而来,要不多住些日子,那都属於我们重云山待客不周了。” 之后两人一路上山,相谈甚欢。 白溪则是跟在身后默不作声,她对什么掌律大典没有想法,只是想来见周迟,问他一个问题,等到一个答案。 不过看样子,今儿是不成了。 也没关係,等了那么久,再等几日,问题不大。 …… …… 旭日东升,天光洒落玄意峰。 往年掌律继任都是这般,原本出身哪一峰,便会在哪一峰举办大典,不过玄意峰这么多年没落,如今虽然收了几个弟子,但人数也不多,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几人,都穿上了崭新衣衫,在这边迎接各峰同门,以及那些山外来客。 继任大典,往年都有一系列的安排,也不是一两日就能结束的,到最后一日,该由重云宗主將印信交给新任掌律,然后再说一些寄语,但今年重云山本就没想著大办,也就只是想著告知庆州府诸多宗门,重云山的掌律新立,大家都来看看,加上重云宗主已经闭关,所以这一项就已经省去了,只变成了周迟这位新任重云掌律来到人前,亮个相,大家吃上一顿便饭,之后就可以下山回去了。 隨著眾人落座,很快便有修士注意到,前面某处,有两人,並非庆州府修士。 很快有眼尖修士认出两人,有些吃惊,“那个好像是黄观的乾元真人,那白衣女子,似乎是……白溪?” 乾元真人是黄观掌律道长,地位在黄观和重云山的掌律相当,早就是归真境,不过具体修为是上境还是巔峰,不好说。 这位乾元真人一向低调,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展露过修为境界了。 至於白溪,那就不必说了,这些年东洲的年轻人里,除去现在这位重云山新掌律,就没有人能够跟她相媲美的。 “也没听说重云山和黄观有旧啊,怎么远在丰寧府的黄观还派人来了?” 修士们在席间窃窃私语,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好奇。 “我猜是那位女子武夫的意思,你想想,她一直都是初榜第一,被视作真正的一流天才,这会儿却被那位周掌律后来居上,肯定心中不是滋味,这次亲自前来,肯定也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不过我倒是觉得,说不定这位女子武夫也破境了,她要先行那么久,没理由就这么一下子被人超过了啊。” “你这么说的话,咱们东洲现在有两个如此年轻的归真境?” “不好说,也有可能的。” 就在修士们窃窃私语之时,一身华服的周迟已经出现在台上,这位新任重云山掌律,先是象徵性的將自己本来已经拿到手的掌律印信让白池代表著重云宗主再次交给他,这才佩戴好之后,说了几句话。 周迟虽然出门一趟,已经话比当初多了不少,但实际上还是个喜欢说话的性子,几句话无非就是欢迎各位到来,然后请大家吃好喝好也就是了。 台下眾多重云山弟子都憋著笑,怎么这位新掌律说话这么接地气? 人群里,白溪盯著周迟,想要在他身上看到那个傢伙的影子。 说完了话,按著流程,就是各大宗门代表对这位新掌律的祝贺,率先开口的依旧是南山宗的程山,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漂亮话。 然后是白鹤观的吴观主和万霞宗副宗主叶柳等人,言语之中,其实都逃不出两个词。 年少有为和少年英才。 只是很快便轮到了百鱷山。 所有修士都在此刻静下心来,看著那百鱷山的高承录,重云山和百鱷山,从前无私交,以后也很难有,百鱷山修士上山,只是简单的恭贺? 果不其然。 身为一位归真上境武夫的高承录站起身,笑眯眯开口,“本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等也是为了恭贺重云山而来,只是上山之后,这才又知道一件事情,想著周掌律既然是管著重云山的规矩,所以就想问问了。” 眾多修士沉默不语,虽说知晓今日肯定不太平,倒也没想到这来得如此之快。 周迟只是说道:“请问。” 高承录沉声道:“一月以前,我百鱷山弟子和你们重云山弟子发生衝突,本是小辈之间的摩擦,让小辈自己解决也就是了,怎么后来你们重云山居然还让几个万里境的山中供奉出手打死了我百鱷山弟子?是因为重云山仗著是这庆州府第一大宗,所以就肆无忌惮地以大欺小吗?” 高承录说完这话,身后的诸多弟子也跟著帮腔,一时间,这边嘈杂不堪。 周迟对此,並没有急著说话,这桩事情,他已经提前知晓了,错在百鱷山弟子,换句话说,就是百鱷山早有预谋,就等著重云山这边的修士出手,做成这一局。 眼看著周迟不说话,场间立马开始有不少其余宗门的修士开口,要让重云山给个公道。 其中让重云山弟子们感到意外和愤怒的,大概还是有几座原本和重云山关係不错的修士,此刻都在帮腔,要重云山给个公道。 在嘈杂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等著这位重云新掌律下不来台。 不过像是白鹤观南山宗万霞宗的这些修士,都沉默不语,静看事態发展。 周迟也不著急,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高承录。 高承录微笑道:“看起来周掌律真要仗著重云山势大,对此事不闻不问了?” 周迟说道:“真相如何,高道友心中有底,若真只是想討个公道,找个好日子坐下来聊不了?何至於奔著要和我重云山翻脸这么作为?” 高承录指了指人群里的几个百鱷山弟子,“人我都已经带来了,周掌律不妨把你们重云山那几个涉事弟子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就是,是非曲直,都可以说清楚。” 周迟看了一眼在场的重云山眾多弟子,其实那些弟子也在看著周迟,想要知道这位新掌律会怎么应对。 重云山过去这些年,好像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更是因为这些年的重云山,一直都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对错一事,今天说不清楚,可以慢慢说,但我要先告诉高道友,重云山不认错。” 周迟平静地看著高承录,“弟子相爭,百鱷山弟子有错在先,我重云山的修士出手相助,打伤確有其事,至於说打死,这会儿让诸位道友把尸体带上山来看看,只怕也拿不出来吧?” 高承录脸色微变,“自然早已经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岂能曝尸一月?” “那高道友都说了一月,既然是一月之前的事情,为何不在当时就来討个公道,而非要等到以后一个月之后的今天?” 周迟不等高承录说话,就已经自顾自说道:“是因为现在正好有个大典,庆州府各大宗门的修士都会到,所以正好討个公道,也不怕我重云山赖帐。” “是这样吧?” 周迟点破高承录的心思,让后者哑口无言。 “这样吧,事情都说完了,你直接说一说你想干什么。” 周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这一切在他的眼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这样一来,打定主意要让他今日下不来台的高承录反倒是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上,很难受。 “贵宗不愿意认下此事,可我百鱷山不能不闻不问,既然贵宗喜欢以大欺小,那高某今天也倚老卖老一次,高某既然是百鱷山大长老,向你这位重云山掌律討教一番,也不算太过分!” 高承录冷笑一声,“就怕周掌律不敢接招。” 一个是早早归真的年轻天才,一个是在归真上境不知道多少年的成名武夫,其实一看,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差距。 但这高承录这会儿开口,又仿佛有些道理,一位百鱷山的大长老,对上重云山的掌律,在身份地位上,说得过去。 不过周迟真要避而不战,其实也能理解,只是今日的事情,註定会传出去,到时候对重云山的名声来说,自然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而且这也不好让旁人代替他出战,毕竟重云山掌律是他周迟。 想到这里,不少修士都心里犯嘀咕,重云山让这么一个年轻人担任掌律,是不是有些太过儿戏了? 柳胤和姜渭在人群里,看著周迟,眼里都满是担忧。 御雪和其他几位峰主倒是不以为意,反倒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周迟很弱? 要是真弱,西顥就不至於死在他手上了。 就在眾多弟子都替这位新掌律捏了一把汗的时候,周迟已经脱去了身上那件华服。 “怎么?怕和我一战,所以这掌律都不准备当了吗?” 高承录讥笑一声,“要是真害怕,可以认输,我们百鱷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 在他看来,周迟不敢出手,远比被他击败来得更有作用。 “我一直在等你说要打架分胜负这种事情,讲道理我真的不太擅长,但打架,我……求之不得。” 周迟忽然开口,让眾人都瞪大了眼睛。 等等? 我们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位重云掌律,居然对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说,打架他求之不得? 修士们面面相覷,都想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位重云掌律真的说了这句话吗? “乾脆也別分胜负了,分生死吧?” 周迟盯著高承录,微微眯眼,“高道友,以为如何?” 这话说出来,更是让在场眾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答应一位归真上境的邀战就已经很有勇气了,但他为什么会直接要求和那位归真上境的武夫生死相见,是想要嚇退对方? 顾意盯著那个脱去华服的年轻剑修,眼神里有著很多情绪,但最多的,还是好奇。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高承录显然有些意外,他本来是想要把周迟架起来,但现在呢?好像是他自己被架起来了。 “既然周掌律有意,那高某也愿意奉陪,不过周掌律放心,到最后,我不会对周掌律痛下杀手的。” 高承录冷笑一声,到底还是接了下来,要是自己不敢应战,那今天上重云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迟听著高承录的话,笑了起来,“看起来高道友是个很仁义的人啊。” “这种假仁假义,很有意思啊。” 高承录冷著脸,朝著高台走去,“周掌律不必多说,手下见真章就是。” 周迟看著他,笑了笑,点头道:“好啊,我爭取儘量不……被高道友打死好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放了很多水 高承录一步步走上高台,一身血气已经沸腾,此刻的他,一身修为已至巔峰。 武夫所走的路和世间大部分修士不同,想要真正有一身一往无前的强横修为,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在尸山血海里廝杀出来。 高承录虽说是山上修士,但这些年也清楚这个门道,因此过去这些年,他常常下山,找寻一些庆州府境內的邪道修士生死廝杀,不过到底是不是“邪道修士”有水分。 其中多少境界还不错的散修被他当成邪道修士打杀,不好说的。 不过正因为他这些年在修行上没有有半点懈怠,此刻面对著眼前这位年轻剑修,他倒是没有半点怯场。 哪怕你是什么东洲数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那又如何?要以一身归真初境的修为,硬抗我这位实实在在的归真上境?那不是痴人说梦? “拳脚无眼,难免有些出手太重的时候,周掌律自己小心了。” 高承录冷笑一声,即便对方已经提出了生死廝杀的事情,他还是不打算真在重云山眾目睽睽之下打杀这个年轻人。 不管后面的那些人给过什么存在,他今日要如此行事的话,那所谓的百鱷山大好荣光到来之前,他说不定就得先身死道消,这犯不著。 话音落下,高承录也懒得摆出那假惺惺的模样,而是一步踏出,浑身血气一震,狂风大作,重重的一拳砸出,势大力沉的一拳,朝著周迟的头颅砸去。 四周空气里发出一阵摩擦声,有火星四溅,空气里瀰漫而起一道烧焦气味。 台下的诸多修士都为周迟捏了一把汗,武夫出手,从来简单直接,越是境界高妙的武夫,出手之时,看似寻常,但实际上就是极为可怖的必杀一击。 其间的气机流动,后手千万,很难有其余修士能完全看明白。 一拳呼啸而至,那些细微杀机,其余修士感受不到,但周迟却感受得清清楚楚,本来面对这种东洲的归真修士,只要不到归真巔峰,都用不著太上心,此时此刻,凭著高瓘所传的那门秘法,估摸著也用不著动用飞剑,但周迟还是实打实的將悬草取了出来,握剑之后,横掠而起,一条剑光隨著剑锋而动,轰然前撞。 砰然一声。 剑光撞上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然后开始有剑光破碎。 高承录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就在刚刚相撞的一瞬间,他就探出了周迟的底,普通归真而已。 甚至还有些不如,看起来是那种为了追求境界,所以一味不断拔高修为的毛躁年轻人。 这样的年轻人,境界高了,但不扛打的。 高承录一步踏出,拳势更盛,不断破碎这些眼前的剑光,只是眼看著之后一拳就要砸中周迟头颅的时候,眼前的年轻剑修好像运气极好的就提前侧身躲过了这一拳,不过高承录身经百战,一拳不成,自然没有那么简单就没了法子,这一拳其实本就后手极多。 连绵气机不断涌出,高承录顺势一拳侧撞,以手臂撞向周迟的胸膛,周迟再退,躲过这一拳的势头,只是这一退,就让高承录的拳势完全舒展出来,之后这位百鱷山大长老拳势不绝,轰然作响,宛如夏日的炸雷,连绵不绝。 而这在外人看来,台上的周迟,就有些应对不暇了,几次出剑,都被那拳势直接给砸碎,只好变成勉强应付。 “御雪师妹,这小子也太会演戏了。” 人群里的御雪心头忽有涟漪盪起,是谢昭节的声音。 御雪点点头,“就算是对付这傢伙有些麻烦,也不至於这样,这傢伙看起来是一点底都不想露出来?” 谢昭节笑了笑,有些感慨,“怪不得西顥看中他,这样的年轻人,天赋城府都有,东洲找不出第二个的。” 御雪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那夜跟著周迟切磋,自己是怎么干脆落败的。 別的不说,就是自己上去面对高承录,都不会表现得跟周迟一样狼狈。 只是这边的两人门清,其余的重云山修士,大多都是为周迟捏了一把汗的。 尤其是玄意峰几人,更是担忧。 姜渭已经握紧了拳头。 柳胤的一双柳眉,此刻早就高低起伏。 乾元真人轻声开口询问,“小溪,你觉得怎么样?” 白溪看著周迟,想要点透那傢伙的做法,但想了想之后,还是委婉了一些,“师叔,我看他是留手了一些的,是示敌以弱,在等著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才好一举拿下。” 乾元真人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高承录是武道修为不低,攻伐手段当然霸道,但让这么一个剑修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是不太可能。” “不过这样一来,高承录打开心了,就会失去原本该有的谨慎,这个年轻人,天赋太高,城府不浅,该有如今这样的成就。” 乾元真人有些羡慕,“怎么这样的年轻人,就生在了重云山,不是在咱们黄观呢?” 白溪对自家师叔这样的言语,没有什么感触。 “不过人还是不能太不知足,咱们黄观已经有了你,確实不该再奢求太多的。” 乾元真人笑了笑,这世上的天才,就像是海底捞针一样,你孜孜以求,实际上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真让你在海底找到了那根针,也只能说是运气而已。 “师叔,少说些话,耽误我看他演戏了。” 白溪忽然丟出一句话,让乾元真人有些哭笑不得。 至於台上的周迟,到底还是没忍住,在高承录拳势空隙之间,递出了一剑。 一条剑光钻入其中,撕开高承录的衣衫。 高承录挥手將其打碎,冷笑一声,“还算是有些本事,不过仅此而已了。” 周迟没急著说话,这要不是重云山,找个没人的地方,你这会儿要是还能说话,那就算我输。 “高道友嘴上功夫看起来比拳头硬,怎么之前这些拳头打在我身上,不疼的?” 高承录脸色微变,不说话,只是身后忽然有气象浮现。 一条雪白大鱷出现在他身后,然后直接扑向周迟,带著狂风四起。 周迟递出一剑,剑光不是从身侧出现,而是从天而降,如同一条天雷,落下之时,正好落在那条雪白大鱷的头上。 轰然作响。 罡风四起。 高承录再次来到周迟身前,趁著这个年轻人未能躲避之时,重重一拳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拳的气机流动,一瞬间涌入了周迟身躯里,如同一条入海蛟龙,就要掀起一阵风浪,但很快,周迟体內的剑气流动便迎上了这条所谓的“入海蛟龙”然后,就是这些剑气好好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万剑齐发,只一瞬间,便將那条蛟龙彻底淹没。 但完全不知情的高承录还十分得意,周迟极为配合地往后倒退数步,脸色煞白,好像在这一拳之下,果真受了重伤。 与此同时,刚才落到那条雪白大鱷头顶的剑光,也在此刻破碎,似乎短暂的压制就已经是那条剑光的所能做的一切了。 剑光已碎。 雪白大鱷直接扑向周迟。 而在此刻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的周迟已经来不及出剑,只好捏了个剑指,对著那条雪白大鱷一剑指递出。 轰然一声,一条细如蝉丝的长线,就此穿透那条雪白大鱷的头颅。 一条雪白大鱷,就此轰然而碎。 只是在穿透那雪白大鱷的头颅同时,高承录已经接著扑过来。 这才是一个归真上境的手段,对於局势的判断,极难出错,也绝不会留给境界比自己低的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可以说高承录这样的人,在面对大部分的东洲才入归真境的修士,都有十成胜算,但总有意外。 谁让他遇到了周迟。 周迟面对高承录的扑杀,看似慌乱,当实际上还是有条不紊的剑指横拉一条剑气凝结的长线,拦在两人身前。 高承录隨意砸出一拳,本来想著自己这一拳之下,大概就能直接砸断这一条细线,但当自己那一拳落下去的时候,只看到那条细线往后盪开,呈现一个弧度而已,远远没有到直接崩碎的地步。 高承录眉头微皱,“好重的心机。”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一瞬间便有无数条剑光骤然而现,那种感觉,就像是草丛里早就埋伏了好些大汉,这会全都跳出来了,一个个撞向这位百鱷山的大长老。 高承录不断出拳,打碎那些剑光。 在他看来,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城府深沉,示敌以弱,默默布置了这么一手,但境界差距仍在,他只要应付完这些剑光,接下来,实打实的就能倾力出手,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只是当这些剑光被他打碎的当口,那个年轻剑修却提著剑掠了出来,剑尖往前一抹,大片剑光再次洒落。 璀璨剑光,在此刻將所有人的视线都遮挡了过去,等到所有人都有些看不清楚高台上的双方的时候,周迟已经掠到了高承录身前,一剑刺向他的眉心。 高承录脚尖一点,整个人不仅不退,反倒是还要往前走一步,一拳砸向周迟的剑尖。 不能杀了这个年轻剑修,能毁去这个年轻人的飞剑,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只是他一拳砸出的同时,周迟的那一剑,反倒是从他身侧抹过,拉出一条璀璨金线,落向他的脖颈。 剑气锋芒毕露。 高承录微微蹙眉,急忙出拳打碎眼前的这一剑。 但很快,他便看到了周迟的第二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自己的心口,他只好收拳再砸向第二剑。 但在他的拳落下之前,那一剑也就此闪开。 之后数剑,每一次都是如此,就当他每一次都觉得能砸中那一剑的时候,那一剑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移开了。 数剑之后,高承录身上已经多了数道剑伤。 这些伤势虽然不重,但却让他极为恼火,之后就有些烦躁了。 只是越烦躁却好似越没用,此刻的周迟,就像是一条田里的泥鰍,滑不溜秋,怎么都捉不到。 就算是有拳风扫中他的身躯,但也都是所谓的“擦肩而过”而並非能真正对他造成什么伤势。 高承录深吸一口气,到了此刻,索性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侧开始浮现数条雪白大鱷,不断从他身侧离开,扑向周迟。 而他得到喘息之机的当口,也积蓄气机,来到周迟身前,掌心匯聚紫雷,重重拍向周迟。 不过等到他好不容易拍中周迟的当口,“周迟”却骤然而碎,化成了一片剑气。 高承录心中暗道不好,只是刚生出这个念头,一个周迟已经从他身后递出一剑。 高承录强行转身,对著那个“周迟”砸出一拳,一条雪白大鱷紧隨其后,轰然相撞。 但很快,那个“周迟”再次碎裂。 还是假的。 高承录脸色大变。 只是等到他回过神来,有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是水落石出,也是胜负已分。 剑光散去,台下眾人,都能看到这一幕。 只是谁都不知道其中细节,只知道,之前看著落在下风的周迟,不知道怎么的,就已经取胜。 把剑放在了那位拜鱷山的大长老咽喉处。 所有人都很意外。 尤其是重云山的那些弟子,其实今日並不相信这位新掌律能取胜的,但周迟却给了他们一个极大的意外。 这一刻,就连苍叶峰的那些个弟子,对周迟都充满了钦佩。 那些个山外修士又隱约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就一点。 重云山这座庆州府第一宗门,怎么可能会隨便找一个年轻人来做掌律。 但以归真初境,胜过一个归真上境,依旧会让人觉得意外和不敢相信。 周迟脸色发白,看向这位百鱷山的大长老,微笑道:“承让了,高道友。” 高承录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是吃了一只死耗子那样。 以归真上境,对上一位归真初境,他居然输了。 虽然只是切磋,但……他还是输了! 而且还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样的事情,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怎么能接受? 可以预见的是,此后在庆州府,他只怕是真会声名扫地,无顏见人。 那些跟著高承录而来的百鱷山弟子,更是在此刻都觉得脸烫得不行,丟人真是丟到家了。 “高道友,还有话说吗?” 周迟收起飞剑,微笑开口。 高承录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第三百三十四章 该死之人 高承录铁青著脸走到弟子们身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一眾百鱷山弟子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起身,跟著高承录,要准备下山。 只是弟子里,始终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输给他?!” 高承录说不出话来,只是心中窝火,那个年轻剑修,明摆著並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手段太多,心机太深,都是取巧而已,要不是有那些算计,也绝不可能胜过自己。 只是换句话说,这样的年轻人,能凭著这么多心机手段以归真初境来胜过自己,这样的人,註定前途无量,断不可留。 怪不得宝祠宗那边,之前已经明言,这重云山可以先放在一边,但有机会,就要杀了这个年轻人。 不过高承录对於此事,一直不以为意,只当是宝祠宗小题大做,一个天才,如今境界还浅,能办成什么事情? 再说了,这种事情,让他们百鱷山来做?那可没什么道理,重云山盛怒之下,就算是百鱷山会安然无恙,但做这件事的修士,註定没有好下场。 他高承录要是真傻,就会在刚才顺水推舟杀人了。 不过这会儿,他倒是有了些心思。 不为百鱷山,只为自己。 刚才败给周迟那件事,註定会成为他挥之不去的阴霾,不能杀死周迟,他的道心將再也无法通明。 这样的人,早一天杀,有早一天的好处。 “今日大典,重云山的护山大阵理应未开啊,那位重云宗主,真在闭关?” 高承录轻声呢喃,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见。 一行人临近山脚,远处有一道流光,落入高承录的掌心。 高承录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微微挑眉。 “你们离开此地,马上返回百鱷山。” 高承录忽然开口,不过这一次,实打实的心声而已。 诸多百鱷山弟子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两个归山的重云宗弟子,高承录骤然出手,一掌拍向那个重云弟子。 只是这一掌,明显慢了半拍。 给了那个重云山弟子反应的机会。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彻重云山。 不过与他同行的重云弟子,运气就没那么好了,直接被一掌拍碎头颅,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见眾弟子还是一脸茫然,高承录怒道:“还不走?!” 百鱷山弟子们再也不犹豫,直接御空而起,朝著远处掠走。 高承录冷笑一声,一身血气,顷刻间翻腾而起。 …… …… 玄意峰中,几乎所有境界不低的修士,都在顷刻间听到了那道惨叫声。 周迟最先抬头,反应最快,化作一条剑光,拔地而起,比起来之前,不知道要璀璨多少。 轰然一声。 接著三位峰主,几乎同时起身。 不过谢昭节在掠向山脚之时,还是丟下了一句,“白师兄,林师弟,留在山中,打开护山大阵。” 御雪同样化作一条雪白剑光,扑向山脚。 白池和林柏,虽说很快止住脚步,但两人此刻眼中,也满是愤懣。 白池看了林柏一眼之后,掠向朝云峰那边。 此刻谁都能猜得到,事情发生,定然和那位刚下山的百鱷山的大长老高承录有关。 至於其他修士,虽说此刻也很好奇山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毕竟这一次是上山做客,总不好做些什么。 白溪的脸色微变,乾元真人则是看向在场的其余山外修士,若是此刻有谁要出手的话,他自然就要站出来帮帮场子了。 这无关交情,只是路见不平,自要出手,修道至今,这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 …… …… 山脚那边,周迟掠至山脚,正好看到高承录正在远去的背影。 身后,是赶来的谢昭节和御雪,更远处,是一眾重云山弟子的自发下山。 眼底,是两个重云弟子的尸体。 周迟不停留,只是身形继续前掠,前掠之时,悬草已经掠出,飘荡在身侧,被他隨手握住。 高承录在重云山暴起杀人,是针对他的杀局? 好,就算是如此。 可你既然敢这么行事,那么这一次你也別想著回到百鱷山! 周迟身形极快,宛如一条白虹,片刻之间,竟然便追上了那位百鱷山的大长老。 当然,这也是这位百鱷山大长老的刻意为之。 等到周迟临近,这位百鱷山大长老身后骤然出现一条比之前要更为气势磅礴的雪白大鱷,散发著无尽凶意,浑身雪白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真正的生灵! 百鱷山的诸多灵鱷,其实都是山中一条祖鱷的后代,而那条祖鱷,通体雪白,已经活了几百年,已经修成人形,可口吐人言,更是一位归真巔峰的妖族修士。 这位归真巔峰的妖族修士,算是百鱷山的最大靠山,这件事,东洲都没什么人知晓。 至於那祖鱷来歷,则是连百鱷山诸多修士,甚至是歷代山主,也不清楚。 他高承录的武道修为,其实源於那条祖鱷。 算是对方的亲传弟子。 当初他上山的时候,被那祖鱷看中,收为弟子之后,对方对他倾囊相授。 而那些真正的子孙后代,在那条祖鱷眼里,反倒只是口粮而已。 百鱷山修士卖鱷皮,祖鱷吃妖珠。 高承录积蓄已久的倾力一击,为的就是要在周迟著急之下,將其在电光火石之间彻底打杀,然后他会发动一门秘法,远遁千里,在重云山诸多修士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是绝对没法子追上他的! 只是当这条巨大的雪白大鱷浮现於世间,朝著周迟重重一爪拍下的时候,就在高承录身前,一条无比粗壮的雪白剑光,直接涌起,直接迎上那条巨大的雪白大鱷。 高承录对此只是想著眼前的周迟这是负隅顽抗,毕竟之前在山中一战,周迟出剑,並没有太恐怖。 但下一刻,那条恐怖剑光竟然直接將那条雪白大鱷直接一分为二,而且剑光並没有就此停歇,而是在將其一分为二之后,余威更是顺势斩开了对面的一座矮山。 只一剑,高承录就已经看得心神摇晃。 他十分確信,自己这辈子,绝对没有看到过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递出过这样的一剑。 如果不是知道对面的周迟是归真初境,他恐怕要当周迟是一个归真巔峰的剑修! “高承录,同样都姓高,但你是真的该死!” 一剑递出之后,周迟漠然地看著眼前的高承录,四周不断涌起无数条剑光,朝著对面的高承录掠去。 被一剑斩开了那条雪白大鱷的高承录早已没了一战的心思,此刻他甚至已经无比后悔为什么选择招惹对面的年轻人了。 但就在他生出退去的心思的时候,他却很绝望地发现,自己四周已经到处都是剑光,那些剑光,完全將他的所有退路都彻底封死了。 周遭遍布杀机。 那个明显已经满是怒意的年轻剑修没有任何的犹豫,只是一挥衣袖,无数条剑光便急掠而来。 剑光游动,剑气漫天,更有杀机四伏。 高承录先是砸出一拳,但一拳递出之后,他便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能直接了当地砸碎来到自己身前的那条剑光,反倒是被这一剑直接撕开了拳头上的血肉。 他的拳头已经在顷刻间鲜血淋漓,可见白骨。 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不再是之前那个他要俯视的年轻后辈,而更像是一个……几乎已经登堂入室的剑道大宗师。 他……在俯视自己。 高承录脸色晦暗,不再犹豫,用力咬破舌尖,一道精血从他的嘴里喷出,他浑身气血沸腾,恐怖气机不断从身躯里涌出,一双眸子里,精光四射。 “你才修行多少年?就想胜过我?” 高承录怒喝一声,身后再次凝结而成一条大鱷,不过这一次,並非雪白,而是一条猩红大鱷,血腥气四溢。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位百鱷山大长老,默不作声,只是深吸一口气,递出一剑。 悬草的剑尖在此刻迸发出一粒剑光,离开剑尖之后,那一粒剑光骤然大放光明,不断延长,变成一条雪白长线,然后极为不讲道理的一线而去,斩开天地! 那条猩红大鱷已经朝著周迟扑来,高承录在其后,衣袖摆动,拉出了一个古韵十足的拳架,浑身筋骨,噼啪作响然后遥遥一拳砸出,恐怖拳罡紧隨其后。 天地之间惊雷响。 顷刻间,猩红大鱷已经撞上了那一线剑光。 两者相撞之处,先是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机波动,如同一块巨石丟入平静湖面,而后化成涟漪盪开。 而后便是那一剑直接乾脆地將那条猩红大鱷一分为二,之后剑光並未散去,而是直接对上了高承录递出的那一拳。 依旧切开。 再之后,便是高承录本人。 剑光撞上他的身躯。 他身前的衣袍直接碎裂,但却露出了一件深青色的鳞甲。 大概谁都不会想到,一向以坚韧身躯为傲的武夫,会祭炼一件鳞甲为自己的本命法器。 大多数,会拿一件趁手兵器的。 就如同白溪的狭刀,高瓘的长枪。 高承录的这件鳞甲,用料其实並不是简单的百鱷山的那些灵鱷皮而已,而是他的那位师父,百鱷山的那条祖鱷在甲子之前褪去的鱷皮。 祭炼成一件鳞甲之后,一直被他穿戴在身,这是他最后的保命之物。 果不其然,周迟那一剑虽然撞在那件鳞甲上,火四溅,但始终未能將其斩开。 等到剑光散去,鳞甲上也只是多出了一处凹陷。 高承录鬆了口气,依著他来看,周迟刚刚那一剑杀力十足不假,但依著他的境界,能够递出一剑已经是难得,他反正不相信,周迟还能递出第二剑! 他此刻已经力竭,甚至自己还有反杀的机会。 但下一刻,他再次傻眼了。 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已经又起了一剑。 只说声势,比起来刚刚那一剑,居然还要胜过许多?! 这一剑,剑气起於四野,杀机源於一人。 第三百三十五章 要出剑才行 浩荡一剑,剑光匯聚,一线而开。 他不再犹豫,当即转身,用自己的血肉身躯猛然撞向远处的一条剑光,这是想要硬生生为自己撞出一条通道来。 只是看著他如此行为的周迟,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这两个字的声音很轻,但吐出来的时候,就宛如炸雷在高承录的耳畔炸响。 他心神在一瞬间,都涣散了一些。 下一刻,那条浩荡剑光直接撞向了他的身躯,撞到了那件麟甲之上。 咔嚓一声。 这一次,剑光瞬间撞碎那件鳞甲,鳞甲先是如同蛛网般裂开,之后更是轰然崩碎,就此四分五裂。 那条剑光顺势便將这位百鱷山的大长老身躯直接洞穿,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那条剑光继续远去,撞碎远处的一座矮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轰隆隆的巨响从远处传来,无数的山石在远处的山中落下,滚滚不停。 高承录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体內则是有一条雪白小鱷掠出,要逃之夭夭。 但很快,就有一条剑气化作的长线,直接缠绕住那条雪白小鱷,將其如同捆粽子一般死死捆住。 五大绑。 只是这並非寻常的丝线,而是周迟的剑气,此刻高承录的这件心头物,正在时时刻刻遭受周迟的剑气侵蚀。 那种痛苦,要远比武夫淬链身躯的痛苦一万倍。 只是即便如此,高承录也愿意忍受这样的痛苦,因为人只要活著,就还有无限可能,而要是死去,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只可惜周迟並不打算在他这里得到什么,而是微微动念,那条剑光便如同千百剑同时落到高承录的心头物,直接將其碾碎。 咔嚓一声,如同镜碎。 百鱷山大长老高承录,卒。 做完这一切的周迟鬆开悬草,飞剑缓缓悬停於身侧,安静不语。 周迟转过头,看向谢昭节和御雪。 两人其实赶来有些时间了,正好在周迟之前那一剑斩碎高承录的雪白大鱷之时,眼见周迟没有落在下风,也就没有出手。 至於更远处的那些重云山弟子,此刻全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看到了什么? 百鱷山的大长老高承录,早就成名多年,实打实的大人物,这样的人,居然在自家掌律面前,一直落在下风,被追著打? 那之前山中一战,就是掌律自始至终都在放水而已? 此刻不知道多少重云山弟子,看著周迟的眼神里,炙热无比。 从西顥到周迟,从归真巔峰到归真初境,说没有落差感,都是假的,但现在,这种落差感,不会有了。 如果这一战之前,他们还是更多地將周迟当作同龄人,同代人,年轻人,那么此战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眼前的掌律,已经是东洲的大人物了。 “掌律威武!”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先开口,然后躬身行礼。 然后便有此起彼伏的声音跟著响起。 “掌律威武!” 一眾弟子,在远处认真对著周迟躬身行礼。 周迟看了一眼那些弟子,很快收回视线,看向谢昭节和御雪两位峰主。 谢昭节看著周迟,眼眸里,还有怒意,“杀得好,在我重云山杀了我重云山弟子,要是还能就此离去,那我重云山此后如何在庆州府立足?” 御雪也点了点头,隨即问道:“要有人去百鱷山问罪吧?” 周迟思索之后,吐出一口浊气,“境界要是再高一些,这会儿我就去百鱷山了。” 这话说的御雪也有些激动,她看了一眼周迟,其实想说要不然这会儿带人直接去一趟百鱷山,但一想到今日重云山的情况,还是闭上了嘴。 “先回玄意峰吧。” 周迟神情复杂,转身回山。 谢昭节跟御雪两人,也很快招呼弟子们返山。 …… …… 重云山中,不少外山修士已经听说了山外的事情,大部分都有些惊骇,尤其是之前帮著百鱷山说话的那些修士,更是如遭雷击。 他们之前虽然帮腔,但没有一个人会认为那狗日的高承录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居然他娘的在重云山暴起杀人,杀人也就算了,最后还他娘的没能跑得掉,死在了重云山。 这样一来,这些个修士谁不怕重云山秋后算帐,万一一不做二不休,让他们都走不出重云山怎么办? 至於之前没有掺和这桩事情的修士们,则是惊骇於周迟一个归真初境,竟然真能將那位归真上境的武夫直接打杀了,要知道,归真初境和归真上境中间,还隔著一个归真中境呢。 到了这个境界,能越过一个小境界战而胜之,就已经十分的了不得了,如今这可是隔著两个小境界。 这个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不是常人啊。 总之此刻还在山中的修士,没有一个心神安定的。 好在最后白池来到眾人这边,安抚一番之后,也没有兴师问罪,只是请各家修士先下山。 这样一来,那些之前帮腔过的修士们都鬆了口气,不过这趟回山,他们一定会將今日的见闻告诉自家宗主,要让他们好好想想,在这庆州府,究竟是要站在这胆大包天的百鱷山身侧,还是选择站在已经出了一个了不得天才的重云山身边。 等到修士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乾元真人这才开口询问白溪,“小溪,我们先下山?” 虽说之前白溪已经表露了要拜访周迟的想法,但这会儿重云山明摆要处理大事,他们身为客人,也不能给人添麻烦才是。 白溪想了想之后,还是点了点头。 白池有些歉意地看著乾元真人,后者摇了摇头,轻声道:“都看在眼里,白道友不必抱歉,等事情处理好再说。” 白溪默不作声。 不过接下来白池一句话,倒是让白溪挑了挑眉。 “掌律托我带个话给乾元真人,过些时日,他会到黄观拜访诸位道友。” 乾元真人微笑点头,“那贫道便先回山,扫榻相迎啊。” 白池说道:“只怕叨扰。” 乾元真人摆摆手,之后客套几句之后,这便带著白溪下山。 白池送到了山脚。 等到离开重云山,乾元真人才开口问道:“小溪,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你怎么看?” 白溪说道:“师叔心知肚明,问我做什么?” 乾元真人吃瘪,有些尷尬,这才轻声道:“看起来这位重云山掌律,在东洲之外,得了不少机缘啊。” 白溪默不作声,要说机缘,她不认为这傢伙能比她得得更多,要知道,她可是见过了青天打架,还和其中一位青天成了姐妹呢。 不过这傢伙能这么厉害,她也有些意外。 “我回去之后,就要闭关了。” 白溪忽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 乾元真人打趣道:“怎么了?是觉得被那位掌律刺激到了?” 白溪不回答,只是说道:“不过师叔,等他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乾元真人哦了一声,接著打趣,“小溪,不会不是胜负心吧?” “什么?” 白溪有些茫然。 乾元真人感慨道:“会不会是咱们小溪心动了?” 听著这话,白溪低下头,脸有些烫。 乾元真人作为过来人,看著这丫头这个样子,眼神温柔,情竇初开的女子,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一幅画了。 …… …… 玄意峰中,小小藏书楼,几位峰主都齐聚在这里,围著一张木桌。 桌上摆著几样东西,都是高承录的遗物。 几位峰主神色凝重。 林柏率先开口,“百鱷山这些年,一直都十分谨慎,即便早有想法,也没有像如今这样大张旗鼓。” 谢昭节这会儿气已经消了不少,听著这话,冷笑一声,“无非是背后有人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几人都点点头,对此没有任何的疑问。 如果不是这样,就凭著一座百鱷山,敢如此行事?难不成小小的百鱷山,有人踩狗屎了破境登天了? “可那高承录行事也太简单了吧?不管如何,难道不怕牵扯到百鱷山吗?” 白池提出疑问,这种怀疑,在合理范围內。 周迟说道:“大概是宝祠宗有承诺,他若真能杀了我,逃离重云山,大概就会跑到宝祠宗去,我们就算找上百鱷山,他们也能以那是高承录的个人行为,百鱷山全然不知来推脱。” “这个理由,很显然站不住脚的。” 御雪深吸一口气,神色不善。 周迟说道:“当然站不住脚,但百鱷山会提出赔偿方案,若是我们非要和百鱷山大动干戈,那么宝祠宗就会充当和事佬的角色,甚至於直接站在百鱷山那边,到时候庆州府有多少宗门会愿意驰援我们?只怕就连仗义执言的人都不会太多。” 林柏忧心忡忡,“说到底,还是宝祠宗的势力太大,以势压人而已。” “倘若他杀了那弟子,我没有追出去,甚至於追出去了,也没能杀了他,总之他也不会回到百鱷山,事情和上面说的一样,但更坏的却是,重云新任掌律无能,让人在山中逞凶而没办法制止,重云山无能,不能將这等人打杀在重云山,总之这样一来,从內往外,都很麻烦。” 重云山內部弟子,会对周迟失望。 庆州府的那些宗门,特別是原本和重云山关係不浅的宗门,会好好想想自己的立场。 周迟说道:“不过看他的样子,是想要顺势杀了我的想法更大,可惜本事不济。” 听著本事不济四个字,几个人的眼神都怪怪的。 一个归真上境,被一个归真初境说成本事不济。 好吧,也有道理。 谁叫周迟不能以常理视之。 “如今怎么办?” 谢昭节看著周迟,宗主师兄离山之前,说过一切事情,都听周迟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白峰主要去一趟百鱷山,兴师问罪,总要让他们出出血的。” 白池皱眉道:“这件事百鱷山势必也清楚,我们这么过去,他们不会直接翻脸?” “去一趟,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们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他们为了稳住我们,自然会愿意拿些东西出来的。这件事他们不占理,又有那么多认证,高承录死了就死了,他们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我们不去,他们会觉得我们已经决定要和他们不死不休,说不定会狗急跳墙,这样的事情,是宝祠宗最想看到的。” 周迟点破其中的关键,然后深吸一口气,“宝祠宗的行动越来越快了,看起来,这些人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的。” 白池点了点头之后,说准备准备就前往百鱷山,然后他问道:“我们当真要和他们不死不休吗?” 周迟还没说话,谢昭节就已经怒道:“都他娘的打上门来了,当然要和他娘的不死不休!” 周迟看了一眼窗外,说道:“这段时间,应该会是最后的太平时光了,我要下山一趟。” 对此,几位峰主都只是给周迟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周迟微笑道:“没事的,东洲现在能杀我的人,真的不多。” 第三百三十六章 多事之秋 等到几位峰主都离开之后,周迟轻声感慨了一句多事之秋。 然后他让姜渭来到了竹楼里。 这对师兄妹对坐下来。 姜渭一脸的崇拜,“师兄,原来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啊!” 归真初境杀归真上境,她其实不明白有多厉害,也是刚才听了那些师兄师姐说了才知晓的。 不过她可清楚一点,那就是那个叫什么高什么的,年纪可比自己师兄大太多太多了。 周迟看著姜渭,笑道:“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这么厉害的。” 姜渭仰起小脸,“那师兄要好好教我才行。” “会的。” 周迟伸手揉了揉这个已经说不上小姑娘的少女脑袋。 姜渭没有说什么,早些时候,她听过小孩的脑袋不能摸,会长不高的,但既然是师兄在摸,那就没关係啦。 “师兄,你找我有事吧?” 姜渭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是不是要我给家里说些什么话?” 姜氏在大汤,那可是举足轻重,富可敌国四个字,可不是白说的。 周迟摇摇头,“不是要你给家里说些什么,是我要告诉你一些话。” 周迟看著姜渭,“这次下山,我会去一趟帝京,然后去一趟你们家,大概是请你们家帮著做些事情,当然了,不会说逼著你们家,做和不做,在你的那些长辈选择,我不会强求。” “他们愿意帮忙,是有恩情的,我会记住,他们不愿意帮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依然是我的师妹,你们家以后有什么事情,我能帮的,自然也会出手。” “所以这件事不管怎么做,不管做成什么样子,咱们之间,都还是师兄和师妹,不受影响的。” 说完这些之后,周迟微微一笑,“说完了。” 听到这里,姜渭早就已经双眼满是眼泪了,她看著自己这位师兄,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迟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之所以要提前说这些,就是怕后面事情没做好,让你在心里留下什么芥蒂,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提前说好,成不成就都跟你没关係了,咱们从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 姜渭红著眼睛,看著周迟,“师兄,你怎么这么好呢?” 周迟看著眼前的少女,想起那年的帝京雨中,自己把那个小姑娘救出来的时候,有些缘分,在那个时候萌芽,后来她来到玄意峰中,还是在这座小楼里,看著自己,那缘分就更深了。 有些人既然有缘分,那么就要好好珍惜才是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师兄对师妹好,好像也是应该的吧?” 周迟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些犹豫,大概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做师兄吧? “那师妹是不是也要帮著师兄做些事情才好?” 姜渭说道:“师兄都对师妹好了,师妹也要对师兄好才是吧?” 周迟摇摇头,“別的事情,可以,这件事,不行。” 姜渭还要说些什么,周迟已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要接受这次的谈话了。 姜渭低下头去,有些不太开心。 周迟只是安慰几句之后,送走了姜渭,然后起身,看著御雪从窗外飘了进来。 “峰主好歹也是一峰之主,怎么不走寻常路?” 周迟有些无奈。 御雪倒是无所谓,坐下之后,隨口道:“反正也没外人看到,別讲究这么多,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吧。” 她当然知道周迟要下山之前,是有事情要交代的。 周迟点点头,开门见山道:“这趟出门,我主要去的是赤洲,在那边认识了些朋友,东洲的事情,让他们牵扯进来,其实有些不太好,但要是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宝祠宗就已经上门,我重云山万分危急之下,那请峰主替我把这两封信,分別寄往两个地方。” 周迟已经把信递给了御雪。 接过信的御雪沉默不语。 周迟自顾自继续说道:“一封信送到西洲边陲的海棠府,海棠府的老祖宗海棠剑仙是位登天剑仙。” 御雪一怔,年轻人出门一趟,能认识几个朋友,都在情理之中,只是怎么他一开口,就是一位登天剑仙? 这样的人物,在整个东洲,都是凤毛麟角了好不好? 有肯定是有的,但这都大概会是那些个轻易不会现身的存在。 可他怎么就走了这么一趟,就能跟这样的存在结下可以让人跨洲而来的情谊? 只是不等御雪回过神来,周迟便再度说出了一句让她心神激盪的话语,“另外一封信,寄到天火山,虽说是寄给阮真人的,但实际上我那朋友只是暂居天火山,他叫高瓘,重修之前,是个云雾武夫。” 这一下子,御雪根本说不出话来了,云雾武夫,这没法说了,一座东洲,只怕翻来覆去都找不出来一个云雾境的。 这样的大修士,不管是在哪座洲,跺一跺脚,都肯定会让当地震三震的,要知道世上九成九的宗门,大概不管立宗多少年,都不会有一位这样的修士的。 寄给海棠师姐的那封信,周迟是求她帮忙,寄给高瓘的那封,其实只是告知,假设自己死在东洲,那么等他重新回到云雾那天,请他来东洲,帮他打碎宝祠宗。 不过周迟很希望,这两封信都没有寄出去的那一天,东洲的事情,他想自己解决,人情这种事情,能不用,最好就不用。 况且,这些朋友,他其实是想要留著对付玉京山的。 “我这趟出门,会去三个地方,事情稍微有些麻烦,我会儘快做。” 周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压力有些大啊。” 过去哪里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自己去面对一座东洲最大的宗门。 御雪站起身,看著这个上山不过数年的年轻剑修,想要开口道谢,就已经被对面的年轻人摆著手拒绝。 “要说这种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周迟说道:“已经是此山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揉了揉脸颊,笑道:“山中的事情,峰主和白峰主他们一起多上心,我就先走了。” 御雪默默点头。 周迟转身下楼。 御雪看著那年轻人背影,眼里有些笑意,有些人,好像打过照面之后,以后就只能看到他背影独自远去了。 大道独行,登天而去。 “很好啊。” 御雪喃喃自语,谁都愿意那样的人是自己,但不是也没关係,反正那个人曾落脚於此。 这就很好了。 …… …… 重云宗主来到帝京之后的第二日,已经见到了李昭。 重云宗主是直接到东宫太子府门前敲门的。 开门的门房看著眼前的中年管事,一脸狐疑。 重云宗主微笑道:“重云山何煜,拜访太子殿下,麻烦通稟一番。” 门房一头雾水,重云山他听过,是庆州府那边的大宗门,里面的大修士,他也有所耳闻,但有叫何煜的? 重云宗主看著门房这模样,也算明白他在想什么,很快便笑道:“在下在重云山,如今担任宗主一职。” 管事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脸色变得极为奇怪,他能在太子府当门房,眼力肯定是有的,早就看出来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不是一般人,只是没想到,这他娘的居然能是重云山的宗主。 至於是不是冒名顶替?这怎么可能?谁吃饱了撑的,要来太子府这边誆骗太子? “何宗主稍候,我马上通稟。” 门房领著重云宗主进入一旁的门房里,给这位看著不老的老神仙沏了一杯茶,茶叶虽然比不上那些达官贵人的好东西,但肯定要先把礼数做足才是。 重云宗主接过茶水,说了句多谢之后,还低头喝了一口,夸讚了几句。 门房当然没当真。 不过老神仙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乐滋滋的,瞧瞧,这就是山上的老神仙,修行有成啊。 很快,有人匆匆赶来,並非太子李昭,而是太子府里的首席谋士,杜长龄。 这位太子府里的首席幕僚,最开始听说重云宗主亲自前来太子府这种事情,还有些不敢相信,等来到这边,看到这位重云宗主后,杜长龄赶紧收拾了心情,轻声开口,“何宗主大驾光临,太子府蓬蓽生辉,在下杜长龄,在这里替太子殿下迎宗主进府,已经派人通知殿下,何宗主与我先进去稍候?” 重云宗主点头笑道:“有劳杜先生了。” 之后杜长龄领著重云宗主来到偏厅那边,这次再上一杯茶,那就是真正的好茶了。 后面两人閒聊,不至於冷场,可杜长龄还是心中打鼓,眼前的这位山上人,可不是一般修士,实打实的一座大宗宗主,境界,按著说法就是归真巔峰,这种修士打定主意要杀人的话,一座帝京有几个人拦得下来? 不过他最好奇的,还是这位重云宗主为何要来帝京,又为什么要直奔这座太子府? 只是不管杜长龄如何旁敲侧击,这位重云宗主始终都没有透露,这位重云宗主做了这么多年宗主,要说半点城府都没有,只怕这个世上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杜长龄这样精於算计的谋士,在这位面前,不见得够看。 好在半个时辰之后,李昭已经匆匆赶了回来。 这位大汤太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宗主,但此刻就看著这位重云宗主就坐在那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见礼过后,李昭问道:“何宗主这一次前来帝京,是有什么事情要让本宫帮著办一办?” 因为有周迟的关係,所以重云山的事情,其实力所能及,都是能办的,不过这位宗主亲自来了帝京,事情,只怕不小。 重云宗主微笑道:“要在殿下这太子府暂住些日子了,不知道殿下可方便?” 李昭一怔,隨即就明白了些东西,皱眉道:“是周迟的意思?” 重云宗主点点头。 李昭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节,这位重云宗主不掩藏行踪,来到太子府,明摆著就是给他的那位父皇看的,重云宗主是什么身份?他来了太子府又代表什么,一目了然。 李昭喝了口茶,有些意外,“周迟才坐上掌律,便能说动宗主如此行事?” 重云宗主微笑道:“重云山上下一心。” 李昭听著这话,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本宫就在这里先谢过宗主了,大汤愿和重云山世代交好。” 当然了,这句话的前提还是他李昭要坐上那把椅子才好。 重云宗主笑道:“只愿殿下以后是个好皇帝,东洲的百姓,过得实在是有些苦的。” “那是自然。” 三言两语之间,让身侧的杜长龄震撼不已,前些年他还在忧虑自家太子殿下身后没有山上修士相助,没想到,如今这就来了一座重云山。 有了重云山,李昭在帝京,也用不著那么被动了。 “只是宗主这次前来,总归不会那么简单直接入宫吧?” 李昭其实有些担心周迟还是会选那种法子。 重云宗主摇摇头,轻声道:“只是在太子府里修行一段时间,以免殿下出了意外,至於別的事情,还是要听周掌律的。” 周掌律。 这个称呼,听得李昭有些笑意,他点点头,“如此甚好,只是有劳何宗主了。” 重云宗主笑著摇头,“在山中待了那么许多年,偶尔换个地方待会儿,不是什么劳烦事。” …… …… 夜色深沉。 皇宫深处,有个有些胖的男人回到自己住处,就收到了一张纸条,一眼没看,这个胖男人就提了一盏灯笼,朝著西苑那边去。 他步伐不慢,虽然不是小跑,但看似小跑了。 一路上,见到这个胖男人的小太监们纷纷都站立在一侧,低著头,十分恭敬。 谁叫这个有些胖的男人,叫做高锦,是这座皇城里,皇帝陛下最信任的宦官呢? 在这座皇城里,一直有说法。 惹了高內监,不要太害怕,因为他脾气是出了名的好。惹了高內监,也不要不害怕,因为他要你死,这皇城里,就没谁保得住。 高锦提著灯笼走在夜色里。 在他身后的宫墙上,则是有一只猫,缓缓走过,寂静无声。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人心鬼蜮 月光洒落精舍中。 大汤皇帝盘坐在蒲团上,月光落在他的髮丝上,也落到了他的那张神情淡然的脸上。 高锦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点了根蜡烛,然后又找了件厚袍子给这位皇帝陛下披上,嘴上还一直念叨,“陛下,不是我说,都入秋了,天气眼瞅著凉得不行了,还穿这么点,要著凉的……” 换做別人,说到这里,就要说什么陛下要保重龙体,那才能让天下的百姓安心,但这位高內监只是话锋一转,说道:“陛下你要是得了伤寒,奴婢可又得熬药了,你知道奴婢最討厌那个药味的来著。” 大汤皇帝脸上有些笑意,“你这奴婢,越来越放肆了,就该让你去先熬一年药,闻个够。” 高锦嘖嘖道:“陛下,你这是说的啥话,奴婢熬的药,別的人敢喝啊?不得陛下你自己喝了不是。” “熬了倒嘛,反正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 大汤皇帝说著话,这才站起身来,来到窗边,高锦这才將手里的纸条递过去,然后沉默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大汤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纸条递给高锦,高锦也不说话,把纸条放到烛火上,这就燃烧起来,然后高锦鬆手,青烟裊裊,有些浮灰,飘荡之后,到底还是落到了下方的铜盆里。 大汤皇帝看著窗外,有些沉默。 高锦安安静静地蹲在铜盆前,拨弄著那些纸灰。 “朕的那个儿子,看起来是要跟朕打擂台了啊。”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父子父子,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个意思。” 高锦依旧沉默,什么话都不接。 “高锦,朕的几个儿子,是不是白生了?” 但好像大汤皇帝並不打算放过这个跟自己相伴多年的內监,开口询问之后,高锦就没法子装聋作哑了。 高锦想了想,“不算吧?” 大汤皇帝讥笑道:“不算?” “那你说说,这几个儿子,哪个是把朕当成爹来看的?” 大汤皇帝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这要是別的宦官,只怕这会儿就该双腿发软了,这可是一个回答不好,就很有可能死在这座精舍里的。 可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顺著皇帝陛下说,说不定有拨弄父子之情的嫌疑,等以后某位殿下登基,知道了今日的事情,他这个老太监,还能活著不成?不顺著,那更好,这会儿皇帝陛下就有可能动怒,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这可不是说著玩的。 但高锦只是揉了揉脑袋,“陛下这么说,还真是。” 既然没办法站在中间,总要倒向某一边,那高锦从来都是会选择倒向眼前的大汤皇帝的,两人相伴多年,是有些超过主僕的別的情谊在里面的。 “说一说。” 但大汤皇帝好像没有打算就此善罢甘休,而是非要得到一个有理有据的答案。 高锦好像也是早有准备,很快就开口简短说了理由。 太子殿下想著朝政,想著百姓,想著东洲,没想过陛下。 至於其余两人,只想著皇位,心里更没陛下。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有些满意,但依旧问道:“李昭就没想著那把椅子?” 这一次高锦没有回答,只是反而问道:“依著陛下来看,太子殿下到底是该有这样的想法,还是不该有?”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也没回答,只是看著高锦,“好你个高锦,反倒是问起朕来了。” 高锦咧嘴一笑,“陛下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知道的东西肯定多,奴婢不明白的事情,不问陛下,还能问谁呢?” 大汤皇帝冷笑一声,对高锦拍的这个马屁,好像並不满意。 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难为这个跟著自己多年的奴婢,结束这个话题之后,换了个话题问道:“高锦,你说朕是脱了这身道袍,穿著帝袍好看,还是就如此也好看?” 这个问题落到高锦这边,就也很快会有答案,“陛下穿什么都好看,凭著心意来唄。” 又是一句完全偏向大汤皇帝的言语。 大汤皇帝打量著这个胖男人,“高锦啊高锦,朕很多时候都想问你,你说了这么多话,都是真心的吗?” 高锦嘿嘿一笑,“那得陛下自己去想,但奴婢这辈子也只有陛下这一个主子而已。” 大汤皇帝笑而不语,只是挥了挥手。 高锦会意,这就起身,走出精舍,去提起之前放著那盏灯笼,然后慢慢悠悠走出了朝天观。 大汤皇帝看著高锦的背影,只是伸手取下了身上的那件厚袍子,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不多时,有一道身影掠了进来。 老朋友。 宝祠宗的暗司司主束革。 大汤皇帝看著看著来人,没有急著说话。 暗司司主倒是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傢伙,不说话,也总觉得很有意思。” “朕何曾装神弄鬼过?” 大汤皇帝缓缓笑道:“其实一直装神弄鬼的人,是你们吧?” 暗司司主笑道:“可以这么说,不过人在世上不自由,要是可以,我倒是愿意寻个深山老林,安安心心的修行,什么世上的麻烦事,都不管了。” “当然了,前提是你这位暗司司主要有足够多辅助修行的丹药,要有足够多的修行之物,最好再来一堆能够没事就能陪著你说话逗乐甚至暖床的丫鬟,这就差不多了。”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莫名笑意。 暗司司主一拍额头,这才哈哈大笑,“是了是了,我早就说你这个人看得够透,这些弯弯绕,也就只有你能说得清楚。” 大汤皇帝摇摇头,“其实还有话没说,你还要有无数的修士,任由你呼来喝去,为你做事才行,不然修行一场,为什么?” 暗司司主感慨点头,“我前段时间碰到个年轻的读书人,跟我聊了好些,最后送了我本书,我没事的时候翻看了几页,这才后悔,为何没有早些读书啊。” 大汤皇帝点破此事,“读书的意义便在於,有些你自己说不明白的道理,早有人说清楚了。” 暗司司主说道:“跟你说话,就跟读书是一个道理了。” “那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大汤皇帝似乎有些轻鬆,在面对这个双手必定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暗司司主,他似乎並没有太多谨慎。 “好了,说正事了该。” 暗司司主笑道:“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我?”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你们让百鱷山去找重云山麻烦了?” 暗司司主点头又摇头,“这是副宗主定下的事情,当然不止针对重云山一座,而是这南方的几座大宗都有份,那些个常年都在老二位子上的宗门,肯定早就不想当老二了嘛,我们帮一下,自有他们跟那些大宗较劲。” “不过百鱷山太蠢了,那个什么高承录,也是徒有其表,一个大长老,一点基本的城府都没有,在重云山这就要动手,不是找死是什么?” 大汤皇帝说道:“其中细节你应该知道了。” “一个归真上境,死在了一个归真初境手上,这真是纸糊的境界,不过这样一来,百鱷山就只好跟我们一条船上了,大好事。” 暗司司主沉声道:“宗里一直怀疑东洲大比上,咱们的那些年轻弟子就是死在那个叫周迟的年轻人手上的,之前缺乏证据,也让人难以相信,如今我倒是觉得十有八九了,所以宗里给百鱷山的授意是,有机会就杀了周迟,对於重云山来说,西顥已死,再杀了周迟,庆州府就註定大乱,到时候我们入主,轻轻鬆鬆。” 大汤皇帝看著这位暗司司主,平静道:“有一年,帝京城里的宝祠宗弟子们死了一些,他们其实也是你们暗司的修士。” 暗司司主记得这个。 “那个时候,重云山的修士们参加了东洲大比,尚未归山,就在帝京中。” “好像也是一个秋天,西顥受命来接这些年轻弟子返山,他却迟迟不到,是因为在路上,他去了一些地方,见了一个人。” 大汤皇帝淡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夜色里,却显得沉重。 暗司司主问道:“西顥见了何人?” “玄机上人。” 大汤皇帝说道:“很多人都想见他,主要是想要问他一些问题,许多人问的都是自己的道途,他却问的是別人。” 暗司司主隱约猜到了西顥要问的是谁,但却不知道原因,所以等著大汤皇帝继续说话。 “前几年,在北边绿蕉山,徐野死在了那边。” 大汤皇帝似乎並不打算直接说透,话锋一转,就已经说起了別的事情。 暗司司主沉默无言。 “当时周迟离山远游,就在北边。” 暗司司主说道:“原来是他杀了徐野和那些宗內修士。” 徐野的境界一直不高,那会儿的周迟只是万里境,看著没机会,但如今他甚至能以归真初境杀归真上境,当时即便是万里初境,杀一个徐野,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他当时好像已经不是万里初境。 “最后他折返,从南边去了赤洲。” “不过是特意去一趟北方,还是閒逛,朕也不知道。” 大汤皇帝自顾自开口,言语里留白太多,引人遐想。 暗司司主忽然问道:“西顥为何要问周迟?!” 大汤皇帝答道:“因为西顥是个很谨慎的人。”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有信来帝京 大汤皇帝见过西顥,知道他们其实在某种角度来说,其实是一类人。 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对一切都有著极强的掌控欲。 “试想一下,你的宗门,剑峰早已没落,谁来看都知道不行了,忽然就闯入了一个年轻剑道天才,以一己之力將这座陨落的剑峰力挽狂澜,而且这个人,不似一般少年,要沉稳得多,这在一般人来看,是宗门大幸,但对於西顥这样谨慎的人,自然想要搞清楚,这个少年从何而来,来此做什么,既然想要知道,那么自然要查。” 大汤皇帝说道:“现在西顥已经死了,重云山对外说是他闭关身死,朕却知道,他早就下山了,此刻或许在东洲之外,也或许真的死了。” “这件事和周迟脱不了干係。” “那么,事情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西顥为什么要查周迟,他知道了什么?或是说,他在怀疑什么?” 大汤皇帝说了很多话,都是关於周迟的。 暗司司主有些沉默,听著这些话,也在思索。 最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玄照。” 如果周迟是玄照,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年轻的剑修为何要杀宝祠宗的修士,为何要在东洲大比上杀人,为何西顥要查他的身份。 都说都通。 有仇而已。 祁山被宝祠宗所灭,这件事,大汤皇帝知道,暗司自然也清楚。 “当年玄照的確不在山上。” 暗司司主说道:“徐野蹲守他,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说过他的確死了,信誓凿凿。” 大汤皇帝说道:“你这样的人,好像应该除去自己之外,谁都不信。” 暗司司主笑道:“这些年宗內行事有些草率,有很多余孽很正常,但是当年,祁山是泗水府的大宗门,我们行事,还是很小心谨慎的,一座祁山,先拿名册,然后对著名册数过人头的。” “除了玄照,那日他不在山中。” “这样说来,那就是后面他凭著城府心机,假死骗过了徐野,然后去了重云山,继续修行?倒是说得过去,容貌变幻,只要能忍得住疼,就可以的,既然想著报仇,这点苦也就不算什么苦了。” “我们一直觉得玄照之后,又出了个剑道天才,这会儿一看,还是玄照,果然不愧是东洲公认的年轻一代的第一剑道天才。” 暗司司主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浊气,“看起来,真是要不死不休啊。”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出去数年,已经归真初境,要是朕,怎么都要等著登天再回来,到时候一人一剑,能不能灭了你们宝祠宗?” 暗司司主笑道:“怎么不乾脆等成了圣人再说?就像是那位圣人驾临长更宗一样,一脚就踩碎一座宗门不行?” 大汤皇帝没说话,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別的事情,等著宝祠宗去办就好了。 暗司司主忽然看著大汤皇帝,眼神深处有些古怪的情绪。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何煜已经来了帝京,现在就在太子府里。” 暗司司主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来,“看起来陛下的儿子,真要和你爭一爭了。” 大汤皇帝倒是很淡然,轻声道:“生在这座皇城里,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父子了。” 暗司司主想了想,“陛下觉得,让何煜死在帝京,有多难?” 大汤皇帝说道:“现在他死在帝京,会很麻烦。” 暗司司主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回去一趟,有什么需要,我会联繫陛下的。” 说完这话,暗司司主没有犹豫,很快就飘然离开这座皇城。 等到他走后,大汤皇帝才再次站起身,看向窗外,那边有一只猫,在远处的宫墙上慵懒地躺著。 …… …… 高锦返回小院,將那盏灯笼举起来掛在屋檐下,然后从屋里搬出来一把椅子,躺在屋檐下,很快便浅浅睡去。 之所以说是浅浅睡去,那就是这些年在这座宫城里养成的习惯,一旦那位皇帝陛下要见他的时候,他就好直接睁开眼睛,在院子里的水缸洗把脸就可以往朝天观那边去了。 多少年了,当值的日子里,几乎一直如此。 有些时候,情同手足,不见得真是手足,那自然超越主僕,就不一定真是超越主僕了。 世上靠得住的,大概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其余人,都难说。 —— 帝京城,孟府之前,有中年男人拿著一封信,急匆匆地走入府邸,然后男人穿过庭院,不顾自家妇人的期盼目光,已经一脚踏进了老爹的书房里。 贵为大汤朝內阁次辅的孟长山在书房的蜡烛前把玩著某个小崽子送给自己的那方印章,看著自己的长子走了进来,老脸微红,倒也自然地收起印章,板著脸,“什么事情?天塌了不成?” 孟章尷尬一笑,“没塌没塌,只是重云山来信了,是给您老人家的。” 孟长山挑眉道:“孟寅那小子回山了?” 这些日子,他倒是偶尔能收到信,都是孟寅寄回来的,不过那小子早就不在东洲,在北方那座什么玄洲游歷,每次来信,都是说一说自己的见闻,和悟出的道理,不过那小傢伙让他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一趟出门,居然已经收弟子不少了。 不等他这个做爷爷的去说什么收徒要慎重的事情,孟寅已经在信里说了,弟子都没做过恶事,至於以后要是做了他的学生之后,还要做恶事,那就是他本事不济,会清理门户。 除此之外,学生聪明与否,在学问上有无悟性,其实都不重要,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罢了。 孟长山別的不说,光是看著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八个字,就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个孙子,已经要胜过自己了。 “不是那小子的信,是重云山新任掌律,也就是那小子经常提及的朋友,周迟写的。” 孟章把信递给老爹,脸上也有些好奇,想要知道这里面写了些什么。 孟长山拆开看了几眼,然后微微沉默不语。 “爹,这写了些啥?要托您办什么事情?” 孟章有些紧张,只是想著有些事情既然山上的那些修士都办不成,来求自家老爹办的话,那就挺麻烦了。 孟长山摇摇头,“没求人办事。” 信纸上,的確没有半个求字。 通篇都只是说如今东洲这些山上的局势,以及未来有可能的发展。 山上山下,在很多人看来,从来都是两个世界,但实际上,两者从来密不可分,没有所谓的两个世界。 孟章小声说道:“我之前也听说了,那什么百鱷山的修士去了重云山,被周迟杀了,这些日子帝京坊间也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那位重云山宗主已经来了帝京,就在太子府里呢。”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係,但实际上孟章觉得肯定有关係。 孟长山不理会他,只是感慨道:“依著我看,周迟要是愿意读书,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大儒。” 孟章啊了一声,有些怪异地问道:“爹,那年轻人这么了不起?” 孟长山点头道:“读书这种事情,从来只有两头,要么就是从小悟性更好,书上的东西一学就会,但这样的读书人,其实就算是学问做得再好,也像是空中楼阁一样,没底。因为很多道理,书上只是个结果,想要知道过程,还是要去跟人打交道,慢慢悟出来的,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悟性不错,最后只能说是个文坛大家,却成不了大儒的原因,差的就是这口气。” “另外一头,就是最开始不读书,只是跟人打交道,凭著经验和本心去做人,慢慢摸索出自己一套的行事准则,不过肯定也要有悟性,然后有机会读到那些圣贤书,那就事半功倍了,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想,这样的人,学问扎实,而且还很有可能开闢出了新的学问。” 孟章好奇问道:“爹,那您大孙子,是哪种?” 孟长山笑道:“一样一半吧,傻小子当初读书觉得道理无用,不如拳头大好使,后来有了个拳头之后,其实这才明白,心中要有道理,打人才能打得理所应当。” 孟章喃喃道:“原来这小子现在读书是为了打人的时候有道理?” 孟长山哑然失笑,真要这么说,也就是这个道理,他们这些读书人,很多时候道理懂得太多,即便有打人的本事,都不愿意出手,只想著用道理感化对方,孟寅就不一样了,道理在心中,不对,说几句不听,那就要让人看看他的拳头大小了。 这样的读书人,以前还没有过呢。 “那周迟?” 孟章有些好奇,自己儿子的好朋友,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这样的人,大概很多年前,就早有道理在心中了,他压根不爱跟人说道理,只是凭著对错在做事而已。” 孟长山想了想,“本质上,两个人是一种人。” 孟章点了点头,感慨道:“怪不得那臭小子能和他交朋友。” “爹,是不是有点扯远了啊?” 孟章回过神来,看著眼前的孟长山。 孟长山摇头说道:“其实一点都不远,这些日子孟寅那小子的信你也看到了,提起周迟的时候,不就只说了一个事情吗?” 孟章仔细想了想那些信,点了点头,轻声道:“依著孟寅这小子的意思,周迟要做的事情,就是他要做的,让您老把他也当成孙子看呢。” 孟长山苦笑道:“我这样的老腐儒,能把一位山上神仙当成孙子看?” 孟章挠挠头,“就这么一说嘛。” 孟长山没再理会孟章,只是说道:“孟章,你说我这辈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孟章仔细想了又想,最后试探著说道:“是名声吗?” 孟长山笑眯眯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这个儿子一个板栗,“世人可以这么看老夫,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这么看老爹,那就该打。” 孟章咧咧嘴,立马改口道:“是百姓。” 孟长山这才满意点点头,然后揉了揉额头,“一把年纪了,早就是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要不是想著那些个百姓,我早就跑回小镇祖宅那边等死了。” 听著这话,孟章默然无语。 孟长山伸手拍了拍孟章的肩膀,“帮老爹约那位太子殿下见一面好了。” 孟章张了张口。 孟长山一双浑浊双眼里有些愧意,“这一次,又要委屈你们这些小辈一次了。” 山上的宝祠宗,山下的皇帝陛下。 一丘之貉。 孟长山摇摇头,东洲不该如此,大汤不该如此的。 孟章摇摇头,眼神坚定,“不委屈的,谁要是觉得委屈,那就不配进我孟家的门!”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名震东洲 这些日子,有个消息传遍东洲。 重云山的新掌律,剑修周迟,以归真初境,剑斩归真上境的百鱷山大长老武夫高承录。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块巨石,丟入本就不算风平浪静的东洲山上修行界。 周迟是何人?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修士都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好在各自宗门的后生晚辈都清楚,这才跟各家长辈解惑。 於是那些老修士就知道了,前几年才横空出世的天才剑修,先是打破了初榜上由祁山玄照保持的最高名次,而后甚至一度排到了第三,之后隨著白溪和这位年轻剑修前后破境,离开初榜,名声稍微小了几年,但也就是这“籍籍无名”的几年之后,他再次出现,就已经是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了。 要知道,西顥的名声,从来在东洲都不算小,实打实的一方大人物,而如今,接任他的后来者,既然是个年轻人,那就註定不如他,可惜谁能想到,就在这么一座掌律继任的大典上,他就用事实告知世人,有些人,就从始至终都不该以常理视之。 重云山不必等著他熬到归真巔峰,只有初境,也就够了。 “此事当真吗?” 有老修士听完这些之后,看著自家晚辈,揉著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 重云山可不是一般小宗,西顥这位重云掌律,从来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虽不见得说要排入什么东洲前十,但至少也是在前二十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的修士一朝身亡,原本对重云山来说,绝对是一大削弱,谁知道,这新任掌律看著现在境界虽然不如西顥,但前途要远远胜过对方。 “绝对假不了的。” 有年长一些的修士说道:“重云山的掌律继位大典,邀请了不知道多少人观礼,那些个修士都是亲眼所见,那个年轻剑修出剑,声势浩荡,只怕只论剑道两个字,他在东洲,已经可以排进前十了。” 东洲剑修本就不多,几座剑宗,当初的祁山就算是一流,隨著后来祁山覆灭,其余东洲剑宗,更是惴惴不安,已经不成气候,估摸著还有几位老剑修在世,但归真巔峰,能找出来吗? 不好说。 剑仙能找出来吗? 更不好说。 总之如今东洲剑道两个字,大概就要落到周迟的头上了。 “剑道天才啊,我记著前些年祁山是不是有一个?可惜了,要是那个还活著,说不定能让这个年轻人不至於那么寂寞。” 老修士有些感慨。 有年轻修士当即便开口反驳,“师爷,那玄照就算还活著,也不见得有周迟厉害呢,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老修士瞥了眼前的这张青涩面孔,被顶撞了,倒也没生气,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脑袋,后者有些不情不愿,“师爷,会长不高的。” 老修士呵呵一笑,“咋的,都二十岁了,还要长啊?再说了,长那么高做啥?等著以后有人叫你傻大个?” “我跟你说,长得高矮都没关係,咱们这些山上修士,境界高,那才是根本,我记著那个谁,就是拳头挺大的那位,好像还有个绰號,不也就是个矮冬瓜吗?可谁见了他,不老老实实叫一声拳圣?” 那年轻修士接话道:“猿臂拳圣。” 那是东洲的一位归真巔峰武夫,以拳法闻名,加上虽然人长的矮小,但一双手臂极长,跟猿臂一样,所以才有这样的称號。 外界普遍认为,这位假以时日,很有希望成为一位登天武夫,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老修士笑眯眯开口,“不过师爷年轻的时候,还真跟他交过手,不瞒你们这些小崽子,险胜。” 年轻修士不太相信,一脸狐疑。 老修士便看看向一侧的那个中年修士,也就是那年轻修士的师父,自己的徒弟。 那个早就听了这话几十年的中年修士,点了点头,有些无奈,“你师爷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件事可以拿出来说,不是假的。” 老修士对自家徒弟的拆台言语,还是不生气,他这辈子,早些年还被寄予厚望,只是隨著后面境界越来越高,年纪越来越大,破境越来越慢,也就渐渐变成了山上诸多修士之一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了。 最开始自然不满,本来哪个修士最开始不想著自己要独自走到山巔,俯瞰世间,最后发现自己没这个本事,没有点牢骚,是不可能的。 只是时间一长,总要认命的。 年轻修士还是很认真地捧场道:“师爷,你说说那一战的情形唄?” 老修士点点头,回忆起当年的那一战,只是开口开了个头,就不知道咋回事,眼皮子就重得不行,说著说著,鼾声四起,竟然是睡死过去了。 对此年轻修士求助一般看向自家师父,中年修士倒是鬆了口气,这个故事听了那么多遍,要是再听自家师父絮絮叨叨说上一遍,那才是受罪。 “得了,你们师爷睡著了,都散了吧,別打扰老人家睡觉。” 中年修士起身,但很快便被那年轻修士拉住衣角,对方一脸祈求,“师父,你能不能说一说啊?” 中年修士原本已经点头,想著自己简要说一说也不了多少时间,但看著打盹的师父,想了想,又摇头笑道:“算了,等有空再来让你们师爷讲吧,我讲得不清楚。” 老头子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光辉事跡,他就不越俎代庖了。 一行人很快离开,中年修士离开之前,找了件袍子给老头子搭在身上,这才离开去做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修士忽然醒来,迷迷糊糊开口,“说起那个年轻剑修啊,我倒是想起我小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好像是咱们东洲也出过圣人的,很厉害,也很年轻啊,也是个大剑仙……” 老修士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后怕,睁著浑浊双眼打量四周,发现早就没人了,老修士这才后怕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老了,明明这些话,师父当时说了不让传的,怎么一吐嚕嘴就说出来了。” 老修士揉了揉额头,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好像有几百年了,说不定还能再出一个大剑仙也不一定呢。” …… …… 百鱷山,待客厅。 山主朱漆正小心翼翼地应付起来那个来兴师问罪的朝云峰主白池,明明死人的是他们百鱷山,但他这会儿却一点都不占理。 白池来之前,一直谨记周迟的嘱咐,所以他这个时候,其实很咄咄逼人。 “朱山主,你口口声声说那是高承录自己一人之事,你们不知情,但他娘的他是你们这百鱷山的大长老,他如此行事,你一句他一人之事,那就可以了结吗?!” 白池一脸怒容,“难不成你真將我白池当成了白痴不成?!” 朱漆心中骂娘不已,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那狗日的高承录一介武夫,平日里就是我行我素,別说是重云山的诸位道友了,就说我这个山主,他娘的,这老东西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啊!就说这次去重云山观礼,我说了让他问问贵宗那桩小事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结果你看怎么样?这傢伙最后他娘的竟然大闹重云山,搅合了这么大的事情,別说你白道友要兴师问罪,他要是能回来,我作为山主,也要对他以山规惩治的!” 白池面无表情,只是冷笑。 朱漆看著白池这样,也觉得有些恼火,这位朝云峰的峰主,不是出了名的脾气好?但这会儿一见,那可跟什么脾气好没有关係吧? “说破天去,朱山主也要给我重云山一个交代,不然我重云山以后如何在这庆州府立足?!” 白池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朱山主要是还要用这些言语来推脱,那我就下山去了。” 朱漆赶紧开口,“白峰主息怒,我百鱷山跟贵宗同在庆州府这么多年,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可不能因为一个高承录让咱们的关係就此出现问题啊。” 这话鬼不信,白池当然也不会信。 最后朱漆咬了咬牙,摆出一脸肉疼的样子,终於跟白池谈起赔偿的事情。 白池狮子大开口,“百鱷山不是灵鱷皮多吗?百年的,我要五十张,五十年的,五百张,还有百鱷山外的那座药圃,本来离著我们重云山也不远,都给我们算了。” 朱漆扯了扯嘴角,真想现在就撕破脸,他娘的,乾脆跟重云山不死不休算了。 但那股无名火衝起来,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最后这位朱山主开始和白池討价还价,最后到底还是拿出了百年份的灵鱷皮四十张,五十年的,拿了四百张,那座药圃,到底是割让给了重云山。 白池才息怒不少,带著东西离开了。 等到这位朝云峰主离开,朱漆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挥手,就拍碎了桌上的茶杯。 “山主,咱们是不是太忍让他们了?” 有修士来到这里,看著朱漆,愤愤不平,“依著我看,不然就他娘的跟他们撕破脸皮,跟他们干!” 朱漆看了一眼说话的那傢伙,冷笑道:“真打?能打得过吗?” “大不了让老祖宗出手,有老祖宗在,应该有胜算吧?” 那修士嘴里说的老祖宗,不是別人,正是那条祖鱷。 “就算老祖宗出手,能打过,又怎么样?” 朱漆脸色难看,“咱们跟他们两败俱伤,咱们的那位盟友巴不得看著呢,其余庆州府的宗门也巴不得呢。” 百鱷山身后虽然是有那座宝祠宗在,但他们又不傻,对方是真心想帮著他们,还是拿他们当棋子,他看不出来? 至於他为何要答应,很简单,各取所需而已。 与虎谋皮,就是需要的耐心跟城府,不然很可能对面就会给你一口。 “给他们吧,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把这些东西亲手拿回来的!” 朱漆脸色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狗日的高承录,太不济事了,连这么个年轻人都拿不下,修行这么多年修行到狗身上去了!” 第三百四十章 白堊 白池心满意足的下山,朱漆则是脸色阴沉的来到后山的一处瀑布旁。 瀑布从后山高处落下,砸入这里的寒潭之中。 寒潭一侧,只有一间寻常茅屋,屋前的寒潭旁,有一块大青石。 石上盘坐著一个满头白髮的麻衣老人。 老人看著年岁不小,但脸上却没有几条皱纹,一双眸子,倒是特別,猩红无比。 朱漆对那个麻衣老人躬身行礼,喊了一声老祖宗。 老人自然就是百鱷山的那条祖鱷,已经活了数百年,道號白堊(e)。 白堊的来歷不凡,是从妖洲那边而来,看中这座百鱷山之后,便选作自己的道场,不过他一心修行,对其余事情都不上心,但修行一事,所需颇多,因此就挑选了个天赋不错的少年,收做弟子,那弟子之后建立百鱷山,明面上是一山之主,但实际上不过只是替这位老祖宗收集修行之物。 之后百鱷山传了好几代,白堊几乎从来不插手山中事物,只是偶有看得过去的修士,会被他指点一番,不过再收徒的,少。 高承录之前,他已经有大概一甲子没有收徒了。 不过同样是从妖洲而来,伏声一出现便被长更宗倾全宗之力羈押,是源於伏声的血脉不凡,白堊最开始也只是个寻常妖修,境界不高,也不害人,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引起那些修士的注意。 这些年修行,他也並没有和那些本地妖魔一样,吃人肉喝人血,他所需最多的,还是自己子子孙孙的妖珠而已。 白堊看著眼前的百鱷山主,平淡开口,“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高承录穿著我蜕的那身麟甲,加上自己归真上境的境界,居然会死在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手中,难不成那个剑修姓解不成?” 朱漆有些茫然,对於老祖宗最后一句话,无法理解。 姓解?那个剑修明明叫做周迟。 白堊也不多说,他是妖修,寿命本就和这些人族修士不同,活得足够长,自然而然就听过见过那个天才大剑仙的事跡。 那个人年轻的时候,跨境杀人,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要不是这样,他怎么能被称为剑道天赋更胜那位青白观主的存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惜啊,年少出名,天纵奇才,就往往不知道藏拙,锋芒毕露,最后结果是什么?不过是夭折而已。 就像是那位解大剑仙,那么快登顶九圣人之一又如何,最后结果,不就是早早死了吗? 现在这个年轻剑修也是这般,有天赋,好生修行就是,什么宗门,什么朋友,都可以捨弃不要的,只要好生修行,等到时间够长,以后成了剑仙,大剑仙,谁还敢轻易找你的麻烦?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世上明白的人,还是不多。 所以这个世上,蠢人还是太多了。 “老祖宗,此事不会有假,许多人都亲眼所见,那剑修有些古怪,不好对付的。” 朱漆张了张口,很想请这位老祖宗出山,找机会杀了周迟,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要是老祖宗马失前蹄,他们百鱷山,就真是万事皆休了。 “宝祠宗那些人的许诺,不可全信,高承录修行这么多年,我本以为他脑子差一些,但境界足够扎实,没想到,他两头都不占,居然想著要在別人宗门所在之处动手杀人,真是蠢货?宝祠宗那边难不成私底下给他了什么承诺?许他办成此事,就可以改换门庭,去宝祠宗做什么大长老?” 白堊眼里有些烦躁之意,“如果宝祠宗这么说了,他信了,他就是个实打实的蠢货,如果对方只是许诺一个客卿供奉或是长老之流的职位,他也心动了,那也是蠢货,寧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他不知道?” “可这样的蠢货,居然还是我的弟子,是百鱷山的大长老,我这个师父怎么当的,你这个山主又是怎么当的?” 听著老祖宗突兀的这样一句话,朱漆不敢犹豫,立马就跪下,“请老祖宗责罚。” 虽然都是归真巔峰,但朱漆很清楚,眼前的这位老祖宗的归真巔峰,打熬时间之长,气机之雄浑,绝不是自己可以比擬的,生死廝杀,自己最多坚持一炷香时间,就要实实在在被打杀,至於老祖宗,运气不好,大概会有些轻伤。 “责罚?你我都识人不明,我罚了你,谁来罚我?” 白堊厌烦道:“起来!” 朱漆立马起身,不敢有丝毫犹豫。 “百鱷山传了一代又一代,我何曾出来指手画脚过?你们愿意如何,就如何,只要不把这座山给我弄没了,把那些东西该给我的都给我,我管你们如何作为,吃饱了撑得?” 白堊轻轻吐出一口白雾,“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高承录那个蠢货已经和重云山结仇了,重云山不足为虑,但那个年轻人,却要趁早打杀才行。” “世上的真正天才,从来只有两种应对策略,一种是能不结仇就別结仇,能交好就交好,这样做稳妥,哪怕要仰人鼻息,也比以后被他荡平山门来得好,至於第二种,那就是如果非要结仇,那就儘早把他杀了,不给他成长起来的时间,这样的人,你要是等到他成长起来,那你就等著被他一剑斩了吧。” 白堊看著朱漆,“现在我们已经和他结仇了,所以只好早早杀了他,这件事我们比宝祠宗还要著急,因为世上的事情,靠別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只能靠自己。” 朱漆点了点头,但有些为难道:“凭著弟子,只怕能胜过他,却无法真正將其打杀。” “再说了,他若是在重云山中,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朱漆虽然是归真巔峰,但他自问,在高承录一心想要保命的前提下,他也无法杀了拥有重宝的高承录。 白堊讥笑道:“一个归真初境,就让咱们这么难办啊?” 朱漆低著头,一言不发。 白堊看著朱漆,站起身来,“难不成真要让我亲自下山去杀他?” 朱漆张了张口,本来按著他的想法,周迟和重云山是要留著宝祠宗对付的,他们百鱷山,不能和重云山全面结仇。 两虎相爭,最后的结果,只是两败俱伤。 自有渔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不是好事。 只是看老祖宗这架势,这件事百鱷山也不能相信宝祠宗会早早有所行动。 “我是可以下山去杀他。” 白堊淡然道:“这么多年了,舒展舒展筋骨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绝不能主动下山。” 白堊看著朱漆,说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朱漆思索片刻,轻声道:“老祖宗的意思,是要向宝祠宗要些东西?” 白堊满意的点点头,“做买卖,从来都是东西越值钱,要的价就越高,这样一位剑道天才,要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朱漆听到这里,算是心里有数了,“老祖宗,弟子马上就派人去一趟宝祠宗。” 白堊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呢?” 朱漆眼珠一转,“现在我就密切关注那个年轻剑修,他要是离开重云山,我会派人一直盯著他的行踪,时刻报告给老祖宗。” 白堊很满意地看著这个百鱷山山主,说道:“你还不蠢,不枉当年你师父来问我的时候,我选了你。” 朱漆一怔,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辛秘,当年自己並不是自己师父最出色的弟子,境界修为,要更逊色於另外一个师兄,但没想到,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为山主,原来是这位老祖宗的授意。 不过想想也好像没有问题,山上的大事,老祖宗不说话就罢了,一说话,就肯定是一言而决的。 “哦,还有件事没跟你说过,当初你那位师兄,在落选之后,来找我哭诉,说什么他更適合,是你师父看走了眼,他定要努力修行,等著某一天夺回属於他的一切,我懒得听他说话,就一拳打死了他,他的尸骨,就在这寒潭里。” 白堊轻描淡写就將过去山中的一桩悬案说了出来,要知道,这些年山中的修士,时不时就会提及此事,都说是他这个山主杀了自己师兄。 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自己师兄是莫名失踪的,谁都没有说过其中的內因。 朱漆最后只是朝著这个老祖宗大礼参拜,什么话都没说,最后才安静转身离去。 白堊重新坐下,平復心情,若是没有这档子事情,他是决计不会愿意下山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被卡在登天之前,他唯一所求,只有破境一事而已。 修士修士,这一生不修行登高,去掺和那些破事有什么意义? 天底下的事情,有半件能比得上在这修行大道上不断远行的美妙滋味? 微微闭眼,白堊运气周天,一身气血沸腾,身后更是有一条雪白大鱷出现,安静地趴在他身后,吸取著周遭的天地元气。 如此已经数百年。 “何日能登天?!” 一声嘆息,在寒潭这边传出,遥遥而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在海上 甘露府临海,东南一侧的海面从来风平浪静,鲜有海浪肆掠。 此地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渔民聚集之处,渔民出海打渔,將海里的鲜鱼鲜虾捕捞起来之后,有专门的商行用特製冰车运往甘露府各大郡城,贩卖海货。 对於特別珍稀的海货,则是会有特製的海水车,以一种名为生机符的符籙贴在车上,运往更远的地方售卖,有那生机符,海货最短能保证一月不死,而品秩更好的生机符,则是最少能保证半年,不过这样一来,这海货就算是天价了,一般的普通百姓,无福享受。 因为运送成本太过高昂,所以这边的商行,只会选择那种极为珍稀极难捕捞的海货,至於寻常的海鱼海虾,就没这个待遇。 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一条捕鱼船停靠在岸边,船主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赤裸上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肤。 眼见適合出海,汉子来到海边的一座小庙前,伸出手,“香。” 身侧有同样肤色黝黑的女子递出早就点燃的三炷香,“爹。” 汉子接过之后,默念一番,这才將那三炷香插到小庙前的香炉里,那座小庙,供奉著一个龙头人身的塑像。 当地人称之为海神。 这边的习俗是每次出海之前,都要叩拜海神,为其上香,同时会以一些腊鱼作为祭品,以求海神保佑。 等到平安出海归来,最大的一尾大鱼,要作为谢礼供奉给海神,答谢海神保佑。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在汉子插香的时候,身后的渔女已经將腊鱼放到了小庙前。 隨著准备完毕,汉子领头跪下,身后的渔女和年轻渔民都跟著跪下。 三拜之后,三人异口同声,“海神保佑!” 做完这一切之后,汉子起身,领著自己的一对儿女,登船准备出海。 只是在杨帆的时候,海边的一块大石上,有布衣妇人在朝著他们用力招手。 那对年轻男女都招手回应,只有汉子默默系好船帆,让渔船借著海风出海。 等远离了那些礁石,到了真正的海面上,汉子才放鬆了一些精神,喊来那个皮肤黝黑的渔女。 汉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渔女便已经笑著道:“知道啦知道啦,爹要说,採珠的时候不要贪多,一颗一颗来就是了,要是体力不济,就赶紧起来,別为了一颗海珠,搭上性命。” 这种话,汉子每次出海都要嘱咐一遍,她耳朵早就听出茧子来了。 下海採珠,的確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那些大蚌总藏在海底的礁石之中,其中许多地方缝隙极小,只有苗条少女能进入其中。 这就是所谓的採珠女。 採珠女其实也不长久,有相当一部分,会因为种种意外死在海底,就算是能每次都安然无恙,等到身子发育之后,也就不適合採珠了。 汉子看著眼前的闺女,眼里还是忍不住地担忧,“爹虽然每次都嘱咐,你也听烦了,爹还是很担心,怕你哪次一下去就上不来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只要采够二十颗,就能在官府那边注消谱牒,以后爹跟你哥哥,就在海边打打渔,到时候为你攒出一份嫁妆,就能让你好好嫁给好人家了。” 渔女摇头道:“爹,我才不要嫁人呢。” 汉子揉了揉自己这闺女的脑袋,“胡说什么,都要嫁人的,以后生个大胖小子,要是好好读书,考出个功名来,那就给咱们家光宗耀祖了。” 年轻男子这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爹,你啥时候给我攒一份彩礼呢?我喜欢宝怡好久了,她就等著我提亲呢。” 汉子听著这话,讥笑一声,“少扯这些用不著的,別人要是真喜欢你,能每次去找她都找藉口不见你?” 年轻男子被点破这事,有些尷尬的挠挠头。 “再说了,男子迟些成婚有什么?反正我把话撂在这,你妹妹没嫁人之前,你別有这个想法。” 年轻男子苦涩不已,“爹,別家都是可著儿子,你倒好,怎么从小就偏袒妹妹?” 不过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兄妹关係从小就好,没有什么间隙的。 “实话跟你这个臭小子说,我也就是当初第一胎生了你这个傢伙,要是头一胎是你妹妹,你看我生不生你?” 汉子笑著看向自己的闺女,眼里满是笑意,“闺女多好,从小就贴心,儿子,没什么用啊。” 渔女微微一笑,男子则是嘆气道:“唉,也就是我妹妹了,换个人,你看我急不急?” 汉子倒是不太在意,“急也没用。” 年轻男子咬牙不已,最后只是老老实实去准备渔网。 已经眼瞅著到了捕鱼的好地方了。 没多时,三人起网,一船海鱼,捕获不少。 其中最大的一条,大概有一人多长,算是中上。 总之这一次捕鱼,还算满意。 之后渔船继续深入,在某处停下,汉子亲自为自己闺女在腰上繫上麻绳,而年轻男子则是拿来採珠工具递给自己妹妹,轻声道:“小心些。” “知道啦。” 渔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入水而去。 汉子看著闺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海里,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来。 年轻男子笑道:“爹,不用多说的,我都明白,那可不止是爹你的闺女,还是我的妹妹,我也心疼呢。” 汉子这才点点头,然后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不过宝怡,真是不喜欢你。” 年轻男子听著这话,有些恼火,“我也清楚的,爹你是不是非要念叨?!” “哈哈哈,只是怕你自己不自知,儿啊,要知道,天底下的姑娘,光是好看没什么用,要能过日子才是真的。” 汉子微微一笑,这都是他的人生经验,不管自己这个儿子听不听,那当爹的,肯定是要说的。 这一点,都没法说。 年轻男子挠挠头,“我觉得最根本的,得是个好人吧?” 汉子点点头,“肯定的。” 之后父子两人閒聊不少,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对於汉子来说,他这辈子都跟大海为伴,其实明白的事情也不多的。 很多道理,自己琢磨来琢磨去,也不见得是对的,但把知道的一股脑给自己儿子说一说,就像是自己老爹当年那样做的一样。 就在两人閒谈的时候,其实也没忘了关注海面,见自己闺女每隔一段时间就就会上浮海面一次,这才放心。 数次之后,那根绑在船上的麻绳忽然绷直。 汉子一怔,脸色微变,当机立断便握住麻绳,大喊一声,“拉!” 年轻男子没有犹豫,赶紧也拉住麻绳,用力往后拉。 只是这一瞬间,麻绳那端就好像系住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任由两人不管怎么拉扯,都没能拉动分毫。 汉子心急如焚,年轻男子也是如此,若是这般,往往就意味著採珠女被困在某片礁石里了,难以抽身。 不过就在父子两人担心不已的时候,海面哗啦一声,渔女的身影忽然出现。 这会儿,她黝黑的面孔上,满是惊惧。 “爹,快掉头!” 汉子一怔,但也是最快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割断那根麻绳,可就在这个时候,年轻男子看到了自己妹妹身后,缓慢有一个巨大的鱼头浮现。 那鱼头怪异,长著尖锐的獠牙,无比狰狞。 眼瞅著那怪鱼已经朝著自己妹妹游来,一张大口,已经张开,腥臭气息,三人都闻得到。 年轻男子抓起一侧的鱼叉,在船舷上借力一跃,手持鱼叉便刺向那条怪鱼的鱼头! 只是当他从天而降的当口,那怪鱼忽然仰起鱼头,张开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將年轻男子给吞了进去。 在船上的汉子目眥欲裂,脸色苍白。 自己的儿子,就这么被那条怪鱼吞了?! 只是吞下那年轻男子的怪鱼,似乎还没打算善罢甘休,继续朝著那在水里奋力游动的渔女而来。 汉子抓起另外一把鱼叉,正要下海,就忽然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只见这海面上的海水忽然朝著两边分开。 渔女被分开的海水盪到渔船旁,但前方的海水还在不断的分开,就好像有一块直直的巨石,骤然落下一样。 那条大鱼忽然惊慌起来,想要转身离去,但仔细来看的话,它本就是处於如今的两边海水当中。 轰然一声。 海浪四起,掀起数丈海浪,挡住汉子视线。 等到那些海浪重新落到海面的当口,汉子再抬头看去,只见海面上有个年轻男子一把从殷红海水里提起一个年轻男子,然后从海面上一点而过,顺手再一只手提起渔女,最后落到船上,將两人放下之后,看向海面。 此刻的海面,海浪荡漾,那条海鱼已经不知所踪,只有如墨晕染的鲜血在海中。 而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 汉子看著劫后余生的一对儿女,满眼泪水。 “感谢神仙老爷的救命大恩!” 汉子赶紧跪下,对著那个背对著他们的年轻人不断磕头。 踏海而过,海水不沾衣,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渔女和年轻男子回过神来之后,也很快反应过来,跟著跪下,不断磕头。 只是那个年轻人还没转过身来说话。 远处海面上便响起一道威严声音,“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杀本座的坐骑?!” 隨著这道声音响起,海面天际泛起一片黑云,黑云之上,立著一个黑衣中年男人。 此刻正漠然地看著这条渔船。 年轻男子仰头相对,微笑道:“既然是阁下的坐骑,为何不严加看管?任由其残害无辜百姓?” 黑衣男人讥笑道:“草芥百姓,有何可在意的,正好沦为我那鱼儿的口粮,倒是你,看起来有些修为,为了寻常百姓,敢杀了本座的坐骑,可知道,这已经是给你招致了杀身之祸?不知道你这小辈,是否后悔?” 年轻男子淡然道:“后悔倒是说不上,阁下这般逞凶,看起来应该害过不少人吧?” “如果这些也算人的话,那確实我这些小玩意,倒是吃了不少。” 隨著黑衣男人开口,海面四周,忽然有无数怪鱼浮现,包围渔船,虎视眈眈。 这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三人,此刻脸色苍白不已。 汉子忽然低声道:“神仙老爷,要是您能走,就自己走了,不用带上我们。” 年轻男子没有理会他,只是看著那悬停在天上的黑衣男人说道:“听说半甲子之前,有一位修士號御灵真君,杀人无数,后来一度销声匿跡,难道就是阁下?” 黑衣男人一怔,隨即大笑道:“没想到半甲子了,竟然还有小辈知道本座的名字?你既然知道本座是何人,那你就该知道,今日你是难逃一死了。” 年轻男子微笑道:“御灵真君,名字倒是响亮,不过真要这么厉害,阁下怎会逃窜到海上呢?” 御灵真君听著这话,勃然大怒,“好你个年轻小辈,不知天高地厚,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耻笑本座,本座原本打算给你个痛快,这么看来,不將你折磨致死,都算本座仁慈了!” 隨著他说话,四周怪鱼已经朝著这边游动而来。 年轻男子好像丝毫不在意,只是看著这一幕,缓缓开口,“在海上龟缩半甲子,侥倖踏足归真境,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没那么简单吧?” 隨著他开口,一柄飞剑骤然现世,没有任何停顿,就开始在海面掠走,只是每一次落入海中,就有一条怪鱼头颅被洞穿。 飞剑游走不停,就是无数怪鱼一直身死。 海面上,如冬雪时节,有梅绽放於雪地之中。 御灵真君看著这一幕,脸色微变,但依旧没有如何慌乱,“小小后辈剑修,敢如此在托大,真是找死!” 他大袖摆动。 数道黑烟在同时撞入海水中。 而后海面骤然捲起无数海浪,扑向这边渔船。 而对此,那个站在船头的年轻男子,甚至对此无动於衷,反倒是还转身,看向这边面无人色的三人,微笑开口,“別怕。” 第三百四十二章 某人的小师妹 等到黑气捲起海浪,朝著这边的渔船而来之时。 年轻男子已经握住那柄之前不断掠走的飞剑,然后朝著前方斩出一剑。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似乎並没有任何里胡哨的一剑。 但在这一剑递出之时,眼前的海浪骤然而开,那条剑光如同天地之间最为锋利的事物,没有任何停顿的便將那片海浪斩开。 被斩开的海浪没了依託,轰然落下,重重砸在海面上,就这一瞬,便让原本就已经波涛汹涌的海面在顷刻间更为诡譎。 而那条渔船本应该首当其衝受到波及,但不知道为什么,船上除去那个年轻男子的三人,都觉得船身平稳,如同在陆地上一般。 要知道,就算是再风平浪静的海面,都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之后几人更是看到海面上骤然而起数条剑光,分別朝著四面的海浪而去,都是最为简单直接的將其撕开,让那些原本看著骇然不已的海浪,此刻就宛如玩笑一般,骤然消散。 立在黑云上的御灵真君盯著那条渔船上的年轻剑修,眼眸里满是怪异神色。 远离陆地不过半甲子,哪家剑宗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年轻天才? 光看之前那几剑,眼前人,怎么都该是个万里上境了吧? 这么年轻的万里上境,找遍东洲,只怕难以找出第二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御灵真君冷笑一声,就算是万里上境,其实也无所谓,既然敢招惹他,那么他就要让眼前人清楚,到底什么叫做追悔莫及! 一个冒著黑气的铃鐺,忽然飘出,悬停於他身前。 握住铃鐺之后,他缓缓摇动。 清脆的铃声顿时传出,只是似乎並没有任何动静。 海面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但年轻男子还是低头看了一眼海面。 在海底深处,此刻至少有数十条怪鱼,正在朝著这边游动而来。 御灵真君为何会有这个称號,便是因为他最得意的术法便是御灵之术,那些才生灵智,但尚未沦为妖魔的野兽,便是最容易被他差遣的。 靠著这一手,当年尚未逃离陆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此刻他故技重施,无比自信,在这片大海之中,眼前的那个年轻剑修,绝不可能是他的敌手。 不过小小的万里上境而已。 就算是再让他跨出一个小境界,来到万里巔峰,又能如何?! 年轻男子立於船头,感受著海底那些怪鱼的靠近,也並不在意,只是仰起头,看了一眼御灵真君,然后笑道:“怪不得孟寅那傢伙一天到晚都嚷著要收一大箩筐弟子呢。” 当初在重云山的第一堂课,孟寅就有这个意思,以后有机会就收些弟子,等到要打架的时候,他可就不出手了,等著自己那帮弟子衝锋陷阵,他这个做师父的,就在后面运筹帷幄,那就足以决胜千里之外了。 如今的御灵真君手段,跟孟寅的追求,如出一辙。 只是孟寅也好,御灵真君也好,这呼朋唤友对周迟来说,又有什么用? 境界不够,来多少,都是挨打。 周迟屏气凝神,开始起剑。 数条剑光,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来之后,没有急著杀敌,而是开始不断分化,等著片刻之后,便有无数条剑光,悬停海面了。 这一幕,惊得渔船三人都说不出话来。 但下一刻,才是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隨著周迟手指挥动,无数条剑光开始直直下落,宛如一柄柄飞剑,撞入海面。 海上,如同下了一场剑气大雨。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仰起头,“你站那么高,好像也不配。既然不配,你就下来!” 周迟再起一剑,一线剑光开天而去! “唬本座啊?” 御灵真君讥笑一声,別说眼前的年轻剑修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个寻常的万里上境,就算他真是那什么归真剑修,刚才那么多条剑光,不会將他玉府里的剑气消耗殆尽? 他不信的。 但下一刻,他瞪大了双眼。 因为那一剑递出,一线而开,璀璨剑光,还当真他娘的那么剑气汹汹。 不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当真是一个归真剑修? 这有点太没道理了些! 御灵真君思绪繁多,但还是很快便砸出了自己手中的那个铃鐺。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除去可以用来调动那些怪鱼之外,其实还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宝,別的不说,他觉得此刻这个铃鐺挡住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的一剑,应该是足够了。 不过很快,他就傻眼了。 因为那一剑来势汹汹,远超他的认知,在遇到那个铃鐺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的停顿,便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不断往前,在顷刻间便斩开了他的铃鐺。 而后他不断后退,不敢去面对那一剑。 身前的黑云先是合拢,用来阻拦那一剑,但合拢的黑云,在顷刻间又被斩开,没能阻拦半点。 剑光璀璨,照亮这边天际。 御灵真君双袖不断有黑烟瀰漫而出,阻挡这一剑,但还是在那一剑面前,节节败退。 最后,他在吐出一口黑血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一剑也在此刻终於消散。 “这会儿你该知道,天底下的归真和归真,不是同一回事了吧?” 周迟身形掠出渔船,来到半空中,看著那边脸色惨白的御灵真君。 御灵真君捂住心口,一脸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 他不相信,一个年轻剑修有这样的本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一个成名已久的大剑修,只是驻顏有术,看著年轻而已! “我啊,重云山新任掌律,周迟。” 周迟问道:“你应该没听过吧?” 御灵真君茫然不已,重云山他知道,那是庆州府第一大宗,那边的掌律他也知道,是叫西顥,一位归真巔峰的大人物。可这个周迟,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重云山的新任掌律?那西顥呢?! 御灵真君张了张口,只是尚未说出话来,就被周迟打断,“我知道你要求饶了,但是別求饶,因为求饶也没用,我不饶。” 隨著这句话说出来,周迟再递出一剑,一条剑光,简单直接地直接洞穿了眼前这个御灵真君的心口。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一剑之后,被洞穿身躯的御灵真君体內,掠出一物,撞向天际,但很快便被一条剑光撞碎。 轰然一声。 这位曾经为祸一方的邪道高手,此刻就这么死在了周迟的剑下。 而做完这一切的周迟,只是一挥衣袖,將他的尸身收起,这才飘然落到渔船上。 与此同时,海面开始不断有巨大怪鱼的尸体漂浮而起。 一时间,海面上血腥味浓郁。 渔船的一家三人,全部都瞪大眼睛,怔怔无言。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比传说还要传说中的所见所闻,就算是他们一字不改,丝毫不添油加醋地把他们的所见告知他人,只怕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这样的事情,却又的的確確是真实发生过的。 …… …… 海面再次风平浪静。 渔船上,渔女煮了一锅鱼汤,那边的年轻男子则是在烤鱼。 汉子则是看著那个坐在船头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海面都还到处是那怪鱼尸体。 “神仙老爷,鱼好了。” 渔女用大白碗给周迟盛了一大碗鱼汤,年轻男子则是小心翼翼地把烤鱼摆过去。 周迟道谢一声之后,低头喝了一口鱼汤,讚嘆道:“真鲜。”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的烤鱼,吃了一口,笑道:“手艺很好。” 听著这评价,三人这才放宽了心。 汉子忽然又扑通一声跪在周迟面前,又要道谢,周迟有些无奈,“既然相遇,就是有缘,那人害人太多,早就该死,也就是顺带救下你们,道谢都说了好几次了,还要谢,能说出別的来?” 汉子一时间有些尷尬,还真是没什么新词可以说了。 反倒是渔女这会儿开口,“要是神仙老爷不嫌弃,我愿意侍奉神仙老爷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行,报神仙老爷大恩!” 周迟扯了扯嘴角,用筷子敲了敲了海碗,指了指那条烤鱼,说道:“这就当是你们的谢礼了,我很满意,你们要是真心感谢我,那就少吃几口,给我多留一些。” 听著这话,三人都明显轻鬆不少。 周迟看著渔女的腰间,那里有个小竹篓,不过已经破损,里面空无一物,“你就是所谓的採珠女?能不能跟我聊聊这是这么个意思,我也是在书上看过,但还没亲自见过。” 渔女点点头,很快就说起採珠女的由来,大汤朝廷在海边设立有珠司,渔民出海捕鱼,要將鱼获大半上缴官府,但若是家中有適龄少女,就可以申请成为採珠女,这样一来,渔民的鱼获便可有大半可以归自己所有,只用上缴小半。 而採珠女只需要採到一定数量的蚌珠,就可以註销珠司那边的谱牒,不用再继续採珠,而即便如此,所在家中的渔民,也可以依旧少交鱼获。 不过若是採珠女嫁出,入了別家户籍,原本的户籍所在的一家人,就没了这等优待。 这也是为什么渔女说不愿嫁人的缘故,只要她不出嫁,那么优待就一直会在,爹就不用那么频繁地出海捕鱼。 要知道,虽说上了年纪的渔民都有了经验,但在大海上,依旧是风险不小,不会每次都能平安归来的。 “我如今只差二十颗了。” 渔女微笑道:“下次再出海,就差不多了吧。” 周迟忽然问道:“其实就算不是自愿加入珠司,官府那边也会逼著你们加入珠司吧?” 汉子点点头,“神仙老爷说得对。” 蚌珠最受那些达官贵人喜欢,但採珠凶险,不知道一年要死多少採珠女,但凡心疼自家闺女的渔民,都不会让闺女主动去做那採珠女,但若无人採珠,没了蚌珠,官府那边也不会愿意,所以珠司设立,其实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 不过手段,肯定没有渔女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就是了。 周迟点点头,东洲百姓一向过得不算好,根本上还是帝京那位皇帝陛下,对於朝政即便上心,也只是想著保证自己一直坐著那把椅子,对於百姓们的生死,其实从来都不在意。 “二十颗啊?” 周迟忽然开口,然后一招手,悬草撞入海面,片刻之后,再次掠起,剑身上,有蚌珠二十颗。 悬草悬於渔女身前。 渔女瞪大眼睛,眼眶一下子湿润。 但她却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扑通一声跪下。 “虽然不该,但恳请剑仙老爷大慈大悲,救救那些採珠女,不让她们再出海採珠!绿鱼愿意一辈子侍奉神仙老爷!” 周迟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渔女,沉默片刻,不言不语。 汉子赶忙跟著跪下,“傻丫头,你在胡说些什么?神仙老爷能救我们一命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你怎么敢说这话?” 汉子知道自己这个闺女一直都有一颗良善之心,但他这会儿更担心的是她惹恼了眼前的周迟,反倒是会惹来杀身之祸。 年轻男子也跟著跪下,跟汉子说的话差不多。 周迟摇摇头,“出海採珠一事,现在我管不了,但我会试著帮忙,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之后,会有改善,但实际上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 这是大汤朝廷的事情,他虽然是重云山掌律,但也没有插手的理由,只能说这一次等前往帝京,见到李昭之后,跟他提一提这件事,至於最后如何,其实还要看最后李昭是不是能够坐上那把椅子,成为大汤皇帝。 叫做绿鱼的渔女也反应过来,擦了擦泪水,“是我说错话了,神仙老爷要怪罪,就怪我一个人就好了。” 周迟摇摇头,“有人帮了你,所求更多,当然不对,但你既然是为其余人而求,这就很难得了,像是你这样的人,其实不多的。” 周迟想了想,忽然溢出一抹剑气,落入绿鱼身体里,片刻之后,他微笑道:“相逢有缘,你有些资质,可以修行,愿不愿意去重云山中修行?” 绿鱼先是一怔,然后有些茫然开口,“是像神仙老爷一样吗?” 周迟摇头,“你並无练剑资质,当不了我这样的剑修,不过……修行些別的东西倒是没问题,想来谢峰主会很喜欢你的。” “而且,你要是也能修行之后,以后有些事情,就完全可以自己做了,求別人,也並不是那么靠谱的事情。” 周迟想到这里,不由得忽然笑了起来,要是这个渔女上了青溪峰,那就大概会变成孟寅那傢伙的小师妹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山上有个老神仙 对於绿鱼上山一事,其实汉子一家,都没异议。 倒不是他们知道成为山上神仙是件多大的好事,而是对於周迟,他们很相信。 周迟安排好一切,当然最重要的是告诉他们,即便以后想要去看望绿鱼,都是没问题的事情。 周迟先陪著绿鱼去珠司那边註销了谱牒,然后这才领著这个採珠女,沿著海岸,去往北边。 海边,一家三口,看著两人远去。 汉子很快就红了眼眶,转过身去伸手擦眼泪,年轻男子也有些受不了,低头揉了揉眼睛。 反倒是那妇人显得没那么伤心,“行了,哭什么,闺女去享福了,以后再也不用出海捕鱼,也不用担心会出事了,这不挺好的吗?” 只是说是这么说,但说完这话,她的眼睛也红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汉子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是好事,不难受,不难受。” 年轻男子则是问道:“爹,要不要去答谢海神?” 按著过去的规矩,能成功从海上归来,都是要去谢海神的。 汉子沉默片刻,摇头沉声道:“以后都不拜了。” 年轻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是啊,拜了那么多年海神,也没真看到海神真出来搭救他们。 没求过的人,却能直接出手帮忙。 “爹,那以后,拜人了?” 年轻男子笑道:“也是知道名字了的。” 汉子点头道:“救命之恩,就该一辈子都记住的。” …… …… 一路上,周迟和绿鱼两人走走停停,但走得还是很快,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不多。 这天傍晚,两人在海边生了一堆火,要在这边过夜,绿鱼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出身,自然不挑,至於周迟,所谓过夜,不过是盘坐一夜,养剑而已。 一路上都有些心绪不寧的绿鱼,这会儿看著眼前的火堆,有些失神。 周迟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说?” 绿鱼本来想要摇头的,但还是开口说道:“神仙老爷,我这么笨,能修行好吗?” 周迟微笑道:“从现在起,你可以称呼我为周师兄,至於笨不笨,我觉得你多想了,你如果真有那么笨,我如何会带你上山?” 绿鱼听到这话,鬆了口气,但很快便有了新的问题,“我听说那些神仙都是长得很好看的,我……这个样子,也能当吗?” 周迟先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很好看?” 绿鱼下意识摇头,但很快便知道自己做错了,有些脸红地低下头去。 “山上修士,本质上跟你们没有什么区別,不过修行之后,会多几分气度,不好看的,还是不好看,况且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不好看,是有些黑,不过等再养养,白了之后,大概就不差了。” 周迟微笑道:“说要好看,其实要看跟谁比,那些个长得好看的男子女子,这会儿在我眼里,只怕都一般了。” 绿鱼仰头问道:“为啥呢?” “因为我前些日子出门,看到过一个大概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之一,在他面前,只怕世上九成九的男子,都要觉得自己长得怎么这么……不堪入目。” “但我觉得一个人,最不重要的就是外貌了,不是我长得没有那么好看才这样说,而是你要知道,外貌是父母给的,有好有坏,都不算本事,而自己的品性之类的东西,好才是真的好,就像是你,有一颗善心,这就很难得,很多人一辈子都比不上的。” 周迟耐心开口宽慰,不过此刻却是一心二用,他在閒聊之际,其实也在养剑。 绿鱼哦了一声,明显再次放鬆了不少,不过她很快又问道:“周……师兄,山上那些神仙老爷,跟你一样的,很多吧?” 周迟一怔,“问的是?” 绿鱼托著腮帮子,“就是……他们跟周师兄你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周迟想了想,说道:“如果你说的山上是你要去的那座山,那还挺多的,但如果你说的山上,是所有修士,那没有这么多。” “修士,大多只是一心修行,求证青天,不下山走动的,而那些下山走动的修士,有相当一部分人,其实对於你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死活,不太关心。当然了,即便有些偶尔会帮你们,也是有利可图,不过像是之前我们遇到那个御灵真君那样的恶人,其实也不多,不要太担心。” 周迟看著这个从小到大一直都只在海边待著,跟大海最为熟悉的少女,“不要想得那么多,那么害怕,就当是出去走走看看,有些事情,没有做之前,不必太担心,做的时候,只要努力做了就是,至於做完之后,没做成,也不要太懊恼。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没做好而变得糟糕,也不会因为做好一件事,就一辈子都高枕无忧了。” 周迟轻声道:“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接著一个的选择,要是因为其中一个选择没选对就无比悔恨的话,那这辈子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了。” 绿鱼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很快点头道:“周师兄,我记下了。” 周迟点点头,微笑道:“其实也不只是跟你说的,很多话,都是在跟自己说,怕自己忘了而已。” 绿鱼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觉,这会儿坐在火堆前跟她说话的周师兄,和在海面上神采飞扬出剑的周师兄,好像不是一个人,又好像就是同一个人。 奇奇怪怪的,只是她觉得,不管是这会儿耐心开口说著话的周师兄,还是那天在海面出剑的周师兄,都很好。 但要说哪个更好,那还是现在的周师兄更好。 绿鱼很快就有些坚持不住,倒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周迟则是看了她一眼之后,继续横剑在膝,周身剑气运转,养剑也修行。 天亮时分,绿鱼被一阵肉香惊醒,睁开眼之后,正看到眼前的周师兄在烤鱼。 一条烤鱼,色泽诱人。 等她收拾妥当,周迟把烤鱼递给她,她小小咬了一口,有些惊奇,“周师兄你烤的鱼,比我哥哥烤的居然还要好吃。” 周迟微微一笑,並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绿鱼吃完烤鱼之后,两人继续沿著海边北上,这一次,只是半日光景,两人便已经便到了目的地。 这边海边有山,山中有高楼。 “这座山叫潮头山。” 周迟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山,只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绿鱼就接过话来,“我知道,周师兄,这山里有个老神仙!” 周迟有些疑惑地看著绿鱼。 绿鱼说道:“我也是听別的渔民说的,说这座山里有老神仙,偶尔会告诉附近的渔民,哪天能出海,哪天不能出海,老神仙说能出海的时候,大家跟著出海,都能有不错的鱼获。” “说不能出海的时候,也不是说就一定会回不来,只是也捕不到什么鱼,属於是白费功夫。” 周迟打趣道:“你这么说起来,这个老神仙看起来跟那些鱼儿是好朋友,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绿鱼一怔,她没想到周迟会这么说。 周迟打趣之后,这才正色道:“不过这个老神仙,还是挺会算命的。” “算命?” 绿鱼一头雾水。 周迟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登山,绿鱼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打量著四周。 她可听说过,老神仙虽然住在这山里,但是想要见到他可不容易,好多渔民跑来见他,但上山了走著走著就莫名其妙会回到山脚的。 绿鱼开始担忧,要是等会儿走著走著,自己走到了山脚,周师兄却没有下山,那咋办。 对此,她忧心忡忡。 不过很快她就不担心了,因为很快山道上就有个白衣男子出现,朝著他们拱手。 “云书见过周掌律,未能远迎,实在是请周掌律见谅。”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个白衣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年东洲大比之后在帝京,有过一面之缘。 “见过云书道友,在下来拜访玄机上人,没有提前知会,也是唐突。” 周迟还礼,虽说年纪还浅,但也没有持晚辈礼了。 他如今的身份,在东洲,早已经不需要低头与人相对了。 “家师已知周掌律的来意,但此事,家师並不愿意掺和,若是周掌律体谅,家师就不与周掌律相见了。” 云书道人看著眼前的年轻剑修,眼眸深处也有些忌惮,眼前的年轻剑修,虽说只是归真初境,但之前可有过消息,百鱷山的大长老高承录,归真上境,一样是死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手上的。 他真要闹一番,事情也不好收场。 周迟微微蹙眉,要吃闭门羹? “玄机上人可算透世间诸事,却不见得能算透在下,事情是什么,未必和玄机上人所想一致,总归要见一面,好好说一说才是吧?” 周迟笑道:“如果见到上人之后,上人依旧不为所动,在下自然下山,不会强求。” 云书道人看著周迟,忽然笑了起来,“家师说了,若是周掌律被拒就此下山,那才是真没有上山的必要,既然周掌律坚持,家师自然愿意一见,不过若是周掌律不能来到山顶,只怕此事也是不成。” 周迟说道:“小事而已。” 一旁的绿鱼眉头越皱越深,她这会儿真是有些不明所以了,明明两个人说的话她每句话都听到了,但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明白? 怎么那人开始不让周师兄上山,周师兄说了两句话,就又改变了主意? 想不明白。 “周掌律,这个小姑娘?” 云书道人看向周迟身后。 周迟笑道:“不必担心,我带她上山就是。” 云书道人一怔,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之后,就此消失在了山道那边。 等到云书道人消失之后,周迟才伸出手,“拉住我。” 绿鱼黝黑的脸上有些红晕,但还是很快伸出手抓住了周迟的手。 …… …… 山顶阁楼里,云书走了进来,看向坐在窗边观海的师父。 他向玄机上人说过了山道上的事情。 玄机上人说道:“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的。” 云书道人轻声道:“只是他好像有些太自负了,这山中的大阵可是您亲自布置的,哪里是那么容易上来的?况且他还带著一个尚未踏足修行的少女。” 玄机上人微笑道:“人当然不能自负,但有时候,自信和自负,又很容易让人混淆,別的不说,他能杀了高承录,有自信,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师父,你真以为他是独自一人杀的高承录?高承录死在重云山,难不成不会有其他重云山修士出手?” 云书道人皱了皱眉,虽然得知的消息是这样的,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就是不敢。 一个才修行多少年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本事? 玄机上人说道:“我们可以对这个世界时刻保持著怀疑,但也要时刻相信任何可能,如果事情总是那么依著常理来发展,那么他就该死在西顥手里,而不是西顥死在他手里。” 云书一怔,“师父,你是说西顥是死在他手上的?” 玄机上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重云山传出西顥闭关,我却看到他离开东洲,此后重云宗主也走了,再回来的时候,便传出了西顥闭关身死,他继任重云掌律的消息,那西顥是怎么死的呢?” 云书道人知道这是师父在考校自己,略微思索片刻,便说道:“也有可能是重云宗主在清楚异己,周迟站在了重云宗主那头。” 玄机上人笑道:“常理视之,自然最有道理,但有时候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去思考更多的事情,比如何煜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如他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一个归真初境,如何能杀归真巔峰的西顥。” 云书道人摇摇头,不敢相信。 玄机上人点点头,“虽然有可能,但为师也不能確定,所以才让他上山一次。” 云书道人忽然明白了,开口道:“原来是在等他说服您。” 玄机上人微笑点头,“他要我再陪著他赌一局,他不能说服为师,为师怎么敢去下注呢?” 云书道人若有所思。 玄机上人看著自己这个衣钵传人,轻声道:“东洲生乱,在这个时候,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找条船坐一坐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山中问答 山道上,周迟牵著绿鱼,缓步而行。 绿鱼最开始有些紧张,到了这会儿,她也明白过了一些事情,那就是这登山不是普通的登山,但当她仰起头想要开口的时候,看到周迟的侧脸,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周师兄在,那就没有大事。 “別多想,跟著我走就行,山道上有很多东西,如果觉得不敢看,就闭上眼睛。” 周迟的声音忽然响起,还是很平静。 绿鱼刚想说话,忽然一瞬间,自己就好像置身海面,周遭是一望无际的海面,不远处,之前那些怪鱼不断在海中游动。 有一条渔船在很远处,船上有自己的哥哥和爹爹。 那是她这辈子经歷过最让她害怕的景象, 但此刻她忽然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虽然没有看到自己身侧有人,但却感受得到,自己的手正握著一只温暖的手掌。 有人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 所以绿鱼没有闭上眼睛,只是一直看著前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变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座楼阁在这边。 楼阁前,有之前在山道上见过的白衣男人,这会儿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著她。 准確来说,不是看著她,而是看著自己身边的周师兄。 云书道人张了张口,还是很难压下自己心中的震撼,登山一事,本就不容易,他不是不相信周迟能走到山顶,但却难以相信,这个重云山的新任掌律,竟然在带著一个小姑娘的情况下,这么快,就已经来到了山顶。 就好像是寻常的登山客,閒庭信步,就走到了山顶。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过不少大人物登山的景象,知道强行登山有多难,他也不会如此震撼。 在此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师父的意思,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去看那个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总有些特別的人。 “家师在楼上等周掌律。” 云书道人强行压下心头震撼,缓缓开口,眼眸里,终於对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有了看待那些大人物该有的慎重。 “周掌律,这个小姑娘就在楼外稍候吧?我可以带她在山中转转,放心,会保证她的安全的。” 云书道人微笑开口,周迟则是看向了绿鱼。 后者点点头,也明白自己这会儿不该跟著周迟一起上楼。 周迟这才点头道:“有劳了。” 然后他鬆开了手,走入了那座阁楼里。 云书道人则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绿鱼,问道:“要去山里转转吗?不会耽误时间,周掌律和我师父要聊很久的。” 绿鱼本来就对这座住著神仙的潮头山很好奇,这会儿听著云书道人开口,想了想之后,终於点了点头。 …… …… 阁楼里,周迟来到窗边坐下,看了一眼窗外,笑道:“玄机前辈这地方不错,风景大美,一眼观海,实在难得。” 玄机上人也没想到周迟能这么快就来到他身前,同样有些感慨,“一別数年,周道友让人看著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山中大阵,老夫了多年光阴,大阵套著小阵,漫说是一个归真初境,就算是归真巔峰的修士,只要不是强行破阵,都只怕要一日光景才能摸索出门道,周道友却在短短的一刻钟便走了上来,真是让老夫想不明白。” 周迟微笑道:“游歷西洲,去过一次天台山。” 听著这话,玄机上人便明白了周迟的言下之意,既然连那位青天的道场都去过,那么跟那座青天道场比较起来,自己这座潮头山,就真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也是,作为剑修,既然跨洲远游,自然要去西洲的天台山看看,老夫也听说,那位观主即便闭关三百年,这些年,七洲之地,还是有无数剑修去天台山那边登山。” 玄机上人微微笑道:“青天在上,谁不想看一眼啊。” 周迟说道:“可惜小观木门紧闭,未曾得见观主。” 玄机上人一怔,这话的意思是?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曾成功登顶天台山? 这不太可能吧? 他人在东洲,虽然不知道西洲那边的具体事情,但也隱约听闻过那位观主的收徒標准,似乎就是要成功登顶才行。 这个要求看著简单,但实际上极难,要是不难,只怕到处都是那位观主的弟子了。 不过玄机上人思索片刻之后,並未追问此事,就算追问,答案也无法判断真假,西洲太远,不曾去过,他穷极一生,也不过能堪堪看明白东洲的一些事情而已。 “短短数年,周道友已经从万里来到归真,这份天赋,若是那位观主没有闭关,只怕肯定是要收周道友为徒的。” 玄机上人微笑著开口,这话一半真一半场面话。 周迟微笑不语。 玄机上人继续说道:“周道友才归东洲,就成了重云山史上最年轻的掌律,真是让人讚嘆,当年老夫看东洲的年轻天才,只觉得白溪一枝独秀,没想到这才多久,周道友已经是后来居上,大道漫长,果然充满了未知,真是让人感慨。” 周迟说道:“前辈谬讚,只是侥倖而已。” “刚才周道友带著的那个姑娘,是新收弟子?天赋自然不如周道友,只是那份心智,倒是难得,可喜可贺。” 玄机上人笑著开口,眼角的笑意,一直不断。 周迟说道:“来潮头山见前辈的路上,在海上正好碰到了那沉寂多年的御灵真君作恶,救下这少女一家,看著她有些修行天赋,临时起意,便想要带回山中,不过却不是收她为徒,而是想让她拜入青溪峰谢峰主门下,如今,暂时以师妹相称。” 玄机上人讚扬道:“周道友高风亮节,让人佩服。” “不过那御灵真君在海上,老夫倒是清楚,不过他行踪鬼魅不定,鲜少在人前露面,这一次碰到周道友,自然就是命该如此了。” 周迟问道:“前辈知晓他已经破境?” 玄机上人点头道:“歪门邪道走出的归真初境,在周道友这边,有什么好说的?周道友不是才杀了一个高承录吗?” 周迟点头道:“那个纸糊的武夫,確实不禁打。”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 玄机上人故作讶异道:“那位百鱷山大长老,身上不是有件了不得的麟甲?那可不是一般东西。” 周迟淡然道:“多出几剑就能砍碎。”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周迟看著玄机上人,微笑道:“前辈若是想閒聊,晚辈能陪著前辈再聊三天三夜的。” 玄机上人微微嘆气。 周迟这才说道:“高承录怎么死的,前辈想来很清楚了,那日这么多人看著,前辈要是还怀疑什么,那才是真没道理。” 玄机上人说道:“老夫现在看著你,就觉得挺没道理的,怎么一个归真初境,就能杀了一个归真上境呢?要知道,这样的事情,东洲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几次的。” 周迟说道:“总是发生过的吧?” 当然发生过,不过办成这种事情的那几位,后来无一例外,都成了一代登天修士,在东洲留下不少传说。 玄机上人轻声道:“那年在帝京赌过一次,好像是老夫贏了,本来下注这种事情,贏了一把,要么是及时收手,要么就是乘胜追击,老夫这辈子求的是一个稳字,看起来就该及时收手才是。” 周迟只是淡然道:“前辈这个时候收手,好像有些不明智了。” 玄机上人不著急说话,只是一直看著海面。 周迟说道:“上山之前,听说前辈偶尔会为附近的渔民指点迷津,看起来前辈已经在山中,却还是时常看著山下。” “我救下的师妹,是海边的採珠女,她们被逼著採珠,每一次出海都有可能死於海上,但似乎並没有什么人在意,也是,这样寻常的百姓,死了一个死了一百个,似乎对这个世间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样的世道,真的不是很好。” “前辈在修行之前,是这寻常百姓之一,晚辈在修行之前,也是如此。从山下走到山顶,就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山下的人,反过来欺负山下的人,也不对吧?”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摇头道:“老夫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但天下大势,从来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大势如此,老夫似乎也应该顺势而为才是,偏偏要相信你能逆势而为?这似乎有些愚蠢。” 周迟笑道:“宝祠宗並非大潮,但晚辈似乎就是这座潮头山,潮水再大,也难摧此山。” 玄机上人哑然,“看起来你离开东洲游歷一番之后,变得已经有些自负了。” “眼界开阔之后,自然而然也就会有些自信。” 周迟微笑开口,“只是想告诉前辈,既然赌过一次,何妨再赌一次?” 玄机上人沉默不语。 周迟继续说道:“若无信心,晚辈何必回来,在外再游歷些年,等再回来,一剑斩了宝祠宗就是,当年那位圣人覆灭长更宗的手段,如法炮製就是了。”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担忧道:“不是觉得你没有这个本事,偏偏觉得你有,但一个人本事太大,就会变得自负,一旦自负,就很容易失败。” 周迟忽然说道:“如果前辈只是在权衡利弊,那晚辈今日是不会有登山的机会的。” 玄机上人默然无语。 “前辈在此地远看东洲,东洲真是前辈想看到的景象吗?” 周迟盯著玄机上人。 “晚辈曾听闻,五位青天之中,有一位极为擅长算命卜卦,前辈的本事,既然源於东洲之外,自然是去看过別洲风貌的,看过之后,再回来看著这座东洲,不觉得有些失望?” 周迟平静道:“前辈当初在帝京与我说起的那位大剑仙,语焉不详,其实是在搪塞晚辈吧。” 玄机上人听到这里,这才终於开口,有些感慨,“看起来你这趟出游,知道的事情不少。” 周迟苦笑道:“本就不是太大的秘密,在西洲那边,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只是在东洲,知道的人不敢说,也就好像一洲都不知道。” “东洲,天弃之。” “天都弃了,乱成什么样,好像也没什么所谓的。” 玄机上人缓缓开口,只是语气里有些疲惫。 然后他看向周迟,“你说了这么多,有几分真心呢?” “倘若你是宝祠宗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剑修,被视作下任宗主,面对如今这局势,还会来说这些话么?” 周迟沉默片刻,开口笑道:“晚辈这些年,杀人极多的。” 杀人极多,救人更多。 那些年在祁山,不知道多少次违背山规,为何?不就是因为无法看著那些无辜者死於眼前吗。 “命运的洪流將晚辈推到这里,无法抽身,好似只是被迫,但晚辈也有过很多次从岸边来到那湍急的河水中,只是这些话,前辈不一定信。” 周迟自嘲一笑。 “你怎知老夫不信?” 玄机上人笑道:“这些年,既然要制定各种榜单,自然便要看人,那些其余榜单,老夫其实上心不多,初榜一事,反而最用心,有三个人,老夫看了,也觉得很佩服的。” 周迟沉默不语。 玄机上人缓缓道:“世人见到老夫,都喜欢问老夫问题,今日老夫看到你,姑且问你几个问题,如何?” 周迟正襟危坐,“前辈请问。” 玄机上人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西顥离开东洲,是去寻你了?” “是。” “寻你何为?” “一战。” “他死於你手?” “是。” “你一人为之?” “是。” 玄机上人抬头看了周迟一眼。 周迟说道:“他放水不少。” 玄机上人摇摇头,“一位归真巔峰,即便放水,也並非一般的归真初境可杀,何况西顥在老夫看来,是东洲寥寥的几人之一。” 周迟不说话。 “那年他在帝京前的那条大江见老夫,托老夫看看你,老夫也没看明白,今日既然你来了,那就开诚布公问问你,你是谁?” 说这话的时候,玄机上人的眼眸深邃起来,如同一口老井。 周迟看著他的眼睛说道:“周迟,在祁山修行过,剑名玄照,如今是重云山的掌律。”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有个局 玄机上人眼眸深处似乎没有震惊,只有些释然。 “西顥去杀你,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玄机上人眼眸里的情绪散去,变得寻常。 周迟说道:“是的。” 玄机上人感慨道:“西顥这个人,让老夫也有些佩服,心思縝密,竟然先老夫一步推算出你的身份。” 周迟说道:“那年在帝京,是晚辈有意引导前辈。” 玄机上人笑道:“你也了不起,若不是如此,只怕也无法杀了西顥。” 周迟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来,玄机上人便摇头道:“西顥最后如何想,其实不重要,不管是他技不如人,还是想试试赌一把,总之他已经这么选了,也死了。” “既然选择坐到赌桌前,输了就不要怨任何人,不过老夫看西顥大概是想要以自己身死,来换重云山赚个盆满钵满吧?” 周迟默然,已经算是默认。 玄机上人扭了扭身子,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一把老骨头,本来有些微末境界,但总是改不了。” 等说完这话,他倒也不急著说话,而是从一侧搬起一个小炉子,开始煮茶,有客来,当煮茶迎客。 不过直到这会儿,这位玄机上人,才真正將周迟当成了客人而已。 “老夫之前说,对初榜最为用心,有三个年轻人很佩服,这会儿也不卖关子了,三人分別是,黄观的女子武夫白溪,祁山剑修玄照,还有一个是大汤的太子殿下。” “三个人,你们两人,是东洲一等一的年轻天才,尤其是白溪,那些年在老夫看来,登天是必然,是否能走到云雾,也有很大的可能,但让老夫佩服,却不是因为天赋。” “白溪这些年游歷东洲,杀了不知道多少为祸一方的邪道修士,或许她只是为了砥礪自己的境界,但在老夫看来,论跡不论心,这已经是帮了东洲百姓不少。” “至於太子殿下,这些年,如无他撑著大汤,不说江山倾覆,就是百姓,活得也会更为悽惨,身为太子,似乎理应如此,但如果真是理应如此,那咱们那位皇帝陛下,是不是就该被说成十恶不赦了?” “最后,说说你吧。” 玄机上人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在祁山之时,你时常下山,奉师门之命,做了不少事情,杀了不少人,一些不大的邪道宗门,都被你一人一剑倾覆,这种事情,好像很多年轻人都有本事去做,毕竟那个时候,我只把你排在初榜前十之外,也就是说你前面,至少有十个年轻人有这样的能力。” “但杀人容易,救人难。” “那些年,违抗师门之命许多吧?老夫可知道,你在祁山,並不受待见。” “东洲的宗门,还没有不想长盛不衰的,当初的祁山如此,宝祠山也如此,甚至你现在所在的重云山也如此,只是三座宗门,走了三条路。” “宝祠宗要一统东洲,是以拳头大小来让东洲俯首,重云山这些年有些江河日下,所以有西顥对现状的不满,但行事,他只针对內部,而重云山对外,仍旧算得上光明磊落,像是一些宗门的『贼喊捉贼』重云山並未做过这种事情。” 山上宗门要让山下百姓虔诚供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百姓知道,没有宗门的庇护,他们活都活不下去。 所以一些宗门,时不时就会让宗门修士偽装成邪道修士也好,还是什么妖魔也好,屠戮一些百姓,然后再贼喊捉贼,派出一些修士来行侠仗义,让百姓感恩戴德。 这样的事情,在东洲,算是屡见不鲜。 “至於祁山,无非就是剷除一些跟脚不正的小宗门,小心蚕食,他们所想,无非是如何强盛宗门,至於那些邪道宗门残害多少百姓,他们並不关心。此事无可厚非,即便是外人知晓,谁能说祁山做得不对?” “但你每次下山做事,首要想的是出剑若慢,会多死多少百姓,而不是出剑太快,会让宗门谋划落空,所以你在祁山,格格不入。” 玄机上人微笑看著周迟,他这些年遍观东洲,对东洲之事,只怕没有第二人知道的比他更多。 “你这样的人,在祁山的確会过得很痛苦,祁山这样的宗门,也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剑修。” “老夫记得这么一句话,叫做剑修修行,所求首要是无愧於心,但如今东洲的剑修,有多少人能做得到这点?” “换句话说,他们若是觉得自己真的无愧於心,那他们那颗心,是不是早就已经不是正的了?”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现在,老夫就要说一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话了,宝祠宗灭祁山,对祁山来说,不是好事,但对你来说,是好事,你若一直都在祁山,难免一颗剑心会蒙尘,读书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即便能一年两年坚持自我,但十年百年呢?以后只怕某一天,也只会跟那些祁山剑修一般无二!” 周迟沉默不语。 “世道已经糟糕成如今这样,有人作壁上观,有人为虎作倀,有人只求不要波及自身,可偏偏就缺了那些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的傻子,世间破破烂烂,他们不管旁人的冷眼讥讽,仍旧愿意尽力缝缝补补,难得,真的难得。” “老夫一把老骨头,做不了什么大事,但看著还有你们这样的人,老夫也难免不想起少年时候的自己,那个时候,寒冬腊月,路遇乞討者,也是愿意將身上的厚衣服脱下来送人的。”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的意思就再明显不已了。 表態至此。 周迟站起身,对著玄机上人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玄机上人摆摆手,示意周迟坐下,然后才喝了口茶,咂咂嘴,“说到这里,再喝茶,滋味就不够了。” 周迟很快取出一坛仙露酒,跟玄机上人共饮。 玄机上人喝了一口,有些意外,“竟然是赤洲那边的仙露酒。” 周迟点头笑道:“前辈好本事。” 隨即说了些赤洲的见闻。 玄机上人感慨道:“原本以为你走过赤洲,只是走马观,绕行西洲而已,毕竟世间剑修,哪个仰慕西洲风采?但这么一看,你是踏踏实实行了万里路,怪不得有这么一身境界,真是理所应当的。” 一口喝完碗里的仙露酒,玄机上人揉了揉鼻子,问道:“你知道多少?” 周迟开门见山,“宝祠宗和大汤皇帝是同盟。” 玄机上人点点头,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大汤势弱,並非这几年的事情,那位大汤皇帝即位之前,这座王朝,就已经是摇摇欲坠了,流民四起,烽烟不断,但你可知道,那位大汤皇帝即位之后,大汤反而稳固不少?” 不等周迟说话,玄机上人便自顾自说道:“那位皇帝陛下,可不是一般人啊。” “想来是他在即位之初,便和宝祠宗达成一些协议,让宝祠宗帮著安定大汤,而大汤皇帝则为宝祠宗做一些事情。” 周迟轻轻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不错,面对摇摇欲坠的一座王朝,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亡国之君,一般人早就寢食难安,食不知味,能在如此局面下,反倒是硬生生扭转局势的大汤新君,你说他不是明君,可以,但你要说他是个昏君,没什么道理。” 玄机上人说道:“手上没多少东西,就只好借势,借势却又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很有可能借著借著就將自己所有的东西搭进去,大汤皇帝能掌握分寸,到如今这么多年,他的算力,就连老夫,其实都要自愧不如,因为老夫算过很多次,將自己丟在他那个处境,都没办法做得比他更好。” 周迟沉默不语。 “所以你和太子,想要胜过他,真的太难了。” 过去的局势是,一局棋,大汤皇帝和李昭对弈,但大汤皇帝身后站在宝祠宗那座庞然大物,而李昭身后,空无一物。 那些他这些年积蓄的朝中势力,实际上对大汤皇帝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如今好了些,多出了一座重云山。 周迟笑道:“正是因为有些没法子,所以才想著来请前辈帮忙。” 玄机上人笑道:“论下棋,老夫下不过他,不过如今你是执棋者,老夫和太子都是你的棋子,就可以试试了。” 周迟没急著说话。 “你来寻老夫,其实要的,就是老夫的名声和那些香火情。” 玄机上人点破周迟的来意。 他在东洲,回答了很多人的问题,帮著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情,那些人当年或许声名不显,现在却有可能早已经成为了山上大人物,那些香火情,虽然不至於让他们帮著赴汤蹈火,但做些锦上添的事情,还是办得到的。 至於名声,他玄机上人的名声可不止在山上,世间不知道多少百姓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他,甚至有不少百姓將他奉若神明。 “帝京早有传言,太子並非嫡出。” 玄机上人笑道:“不少人都清楚,这是那位大汤皇帝的手段。” “但实际上,此事是真的。” 玄机上人说道:“太子的生母,本就是一个宫女而已。” 周迟有些意外,他也没有想到。 “这件事就连太子自己都不知道,知道此事的,只有大汤皇帝而已。”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周迟说道:“如此来说,大汤皇帝其实十分喜爱李昭,不然也不会立他为太子?” 在世俗王朝皇族里,嫡庶自然十分重要。 庶出想要坐上皇位,千难万难。 李昭以庶出被立为太子一事,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错。”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这本就是大汤皇帝有意为之,这个局早在李昭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布下。” 周迟听著这话,想到了某种可能,不由得皱起眉头。 第三百四十六章 都是人精 “大汤皇帝如此做,是一开始就握住一个李昭的把柄,若是某一天他真的脱离自己掌控,那么他就会以此將李昭打入万丈深渊。” 周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玄机上人点头又摇头,“这只是一个最明面上的理由,宗法两字,能糊弄百姓,但百官却没有那么好糊弄。” “太子从出生开始,就註定会成为大汤太子,但在这个过程中,大汤皇帝对他的培养自然也不留余力,因为只有他足够优秀,才能在后面撑得起这座大汤,但太过优秀,又会在某天有可能比他更强,所以他先留把柄在手,这是后手,居西苑而掌权,这就是落子,太子是他的棋子,帮著他处理国政,让他能抽出身来做別的事情,而太子始终是棋子,便是怎么都没办法和他相抗。” “好算计。” 周迟不由得讚嘆一声,这位大汤皇帝,这份城府,实在是有些深了 “他抽身而出,居於西苑,想来就是潜心修行了。” 周迟缓缓道:“做了那么多,其实他也是棋子,要想挣脱出棋盘,得上山。” 山下人再如何城府深沉,在山上人看来,无非是螻蚁而已。 要登山,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本就是个天赋不错的人,只是一直藏拙,让宝祠宗觉得他是个天赋一般,但却想著证道长生的可怜虫。” 玄机上人说道:“那年帝京相见,他便已经归真。” 周迟说道:“难得。” 这件事他早就有些感知,要不然不会在重云宗主下山之前特意嘱咐。 “如今太子势大,渐渐脱离他的掌控,他已经有些慌了,所以才会有所动作,削减太子的权利,当然,时机合適,他就会把他所有的底牌拿出来,废黜太子,重新回到那把椅子上。” 玄机上人嘆道:“如果太子没有那么优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可惜,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生出一个同样聪明的儿子,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能让李昭死,不然山上山下,都很麻烦。” 周迟沉声开口。 玄机上人点头道:“老夫会去一趟帝京,一路上老夫会说两件事,第一件,太子就是嫡出,第二件,太子身负紫微气运。” 紫微星,自古以来,便有帝星的说法。 若这件事由玄机上人说出来,那么一座东洲,相信者不会少。 这种事情,一般的算命先生说出来没用,但玄机上人说出来,很有用。 “有了这种说法,他就不敢再轻举妄动,那些个摇摆不定的朝臣,会有不少人倒向李昭。” 周迟说道:“至少在朝堂上,李昭不会一退再退了。”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你还有些手段吧?” 不等周迟说话,玄机上人就自顾自说道:“重云山的孟寅是孟氏嫡孙,孟长山对这个孙子很喜欢,而孟长山是大汤的內阁次辅,更是读书人的领袖。” 这是在大汤朝野极有分量的人物。 “姜氏的那个小姑娘,也在重云山,还是你玄意峰的弟子。” 玄机上人嘖嘖道:“这么一算下来,你早早就有这份心思?” 周迟摇摇头,孟寅上山也好,姜渭上山也好,全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开始,他並没有想著后面要用到他们两人身后的东西。 甚至在那个时候,周迟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捲入大汤的皇权之爭。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如今的局面就是这样,你手里的筹码不少,可以和他斗一斗了。” 玄机上人笑道:“这样说起来,老夫不知道为何,对最后的胜负,有些无关別的期待。” 周迟苦笑道:“有些压力在身上的。” 玄机上人提起铁壶,给周迟沏了杯茶,放下茶壶之后,这才说道:“老夫在东洲算有些朋友,也会帮著尽力游说的,只是你知道先后顺序吗?” 周迟说道:“宝祠宗在先,至於山下,如今能维持均势就好。” 玄机上人点点头,“大汤皇帝即便有些算计,但他自身也好,还是大汤也好,都其实用不著多担忧,最麻烦的,依旧是宝祠宗,只要宝祠宗被击溃,那么一切自然而然都会迎刃而解。” “便是此理。” 周迟认可玄机上人的说法。 玄机上人递出一块木牌,並无文字,只是材质成乌黑色,看著宛如一块黑铁,在这木牌的角落,有个特殊的符文。 “在东洲各大州郡,都有我们的联络之处,或许是当铺,或许是酒楼,或许是客栈,但共同点都是门前隱秘角落会有相同的押,你只需要灌入一缕气机就能找到,如果想要联繫老夫,或是想要知道些什么东西,可以去这些地方询问,你手里这块木牌,拥有著最高权限。” 看著桌上的木牌,周迟並不意外,玄机上人可以说通晓东洲之事,这种事情一个人断然是无法完成的,他必然会在东洲有无数的眼睛,若无这么多双眼睛,玄机上人也绝无可能通晓东洲之事。 周迟收起木牌,笑问道:“前辈的眼线不止於此吧?” 玄机上人倒也坦然,点头道:“有些宗门里,自然也有为老夫做事的,不过极为有限,那些大宗里,即便有,也不过是杂役之流,此事不用瞒你,你也想得明白,既然能成为大宗的內门弟子,相对来说,前途广阔,又何须为老夫卖命?” 周迟点头,“前辈坦荡。” “不过老夫这些年的所有本钱都拿出来了,能不能赌贏,还不是老夫说了算,真有些心疼。” 说著话,他放弃了喝茶的想法,去喝周迟的仙露酒。 周迟只是微笑著陪著这位老前辈喝酒,没有怎么说话。 只是一坛酒之后,玄机上人笑眯眯看著周迟,让周迟又不得不拿出第二坛酒来。 两人小口喝酒,玄机上人说起很多年年轻时候的经歷,周迟搭话不多,只是听著,偶尔喝口酒。 这会儿的玄机上人,就像是个有一肚子话没有人听,这好不容易碰到个配听他这一肚子话的出息年轻人,自然话就多。 而周迟,除去喝酒,其实就是把玩手里的那块黑木牌而已。 耐心听著。 …… …… 潮头山上,跟著云书道人走了一圈这座潮头山的绿鱼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神仙住的地方,要跟仙境一样呢。 结果走了一圈,发现这和普通的山头,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这让绿鱼对重云山的期待,少了一大半。 云书道人看著小姑娘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失望了,不过他只是微笑道:“其实山上山下,区別不大,山上是另外一个山下,山下是另外一个山上。” 绿鱼蹙起眉头,怎么又说了一句她听完了就好像没听过的言语? 云书道人笑道:“不理解没关係,记住就行,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绿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就看到了自己那位师兄走了出来。 绿鱼立马喊了一声周师兄。 周迟看了她一眼,笑著问道:“我准备托他们帮著带你去重云山,你觉得怎么样?” 绿鱼微微蹙眉,一时间琢磨不清楚周迟的意思。 “周师兄,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绿鱼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开口,声音里有些委屈。 周迟摇摇头,“別多想,只是我有事情要做,不会近期返回重云山,至於你,跟著我,会有些麻烦。况且修行一事,早些也不是坏事,你跟著我,会耽误的。” 绿鱼哦了一声,然后有些担忧地问道:“周师兄,那我要是上山,他们不让我上山怎么办?” 周迟笑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人会不让你上山的,退一万步说,要是青溪峰不要你,你就去玄意峰,那边的事情,我说了算。” 绿鱼这才放宽了心,不过仍旧有些不安,不过到底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採珠女,倒是没有那么害怕。 周迟安排妥当之后,朝著云书道人一拱手,“云书道友,拜託了。” 云书道人点点头,微笑道:“自然为周道友办妥此事。” 周迟点头之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独自下山,脚步不慢。 绿鱼在身后看著,咬著嘴唇,没说话。 周迟很快来到山脚,这才转身仰起头看了一眼潮头山那边,当时那位玄机上人喝著酒,忽然一拍额头,说是有件事忘了跟他说。 是百鱷山的辛秘。 那座庆州府第二大的宗门,山中的最强者,不是那位山主朱漆,而是一头真身为白鱷的归真巔峰妖修。 妖修一次,在东洲这边,不常见的。 那些个野兽开灵,大多时候,都只能被称为妖魔而已。 妖修,聚於妖洲。 百鱷山的那位老祖宗,名为白堊,货真价实的妖修。 据玄机上人在百鱷山中的內线所说,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极有可能下山截杀周迟。 周迟笑了笑,只是看著那座潮头山,把玩著手里的那块黑木牌,想起之前和玄机上人的对话,眼眸里闪过一抹怪异的情绪。 第三百四十七章 送馒头的人 周迟离开潮头山之后不久,潮头山有修士带著绿鱼下山,前往那座重云山。 阁楼那边,玄机上人看著海面,重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 茶壶在热水上沸腾,白雾沸腾而起,壶盖不断撞著铁壶,不断有水溅出。 云书道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把热水倒到了茶杯里,然后才喊了一声,“师父。” 玄机上人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弟子,笑道:“是想问问,最后为师到底上了哪条船?” 云书道人摇摇头,轻声道:“我要是师父,肯定也会赌一把的,这样的人,东洲没有过吧?天知道他最后能走到哪里去。” 玄机上人笑问道:“你也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 云书点头,“师父,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玄机上人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师父要是把宝押在他那边,还是有些风险的。” 云书道人自顾自说道:“要是再有个二十年时光就好了,那就差不多了,大概那个时候,好像就没什么风险了。” 玄机上人笑著摇头,“说这些胡话,要是没风险了,那个时候就不叫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了,要知道,做一百次锦上添的事情,也不如做一次雪中送炭的事情来得有用。” “就像是过去这些年,为师不知道替多少人看过道途,解惑过,结下不知道多少香火情,但实际上,真要他们来替为师赴死,那就是做梦。” 玄机上人呵呵一笑,声音里有些讥讽之意。 云书道人默然不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想著那些人真替你赴汤蹈火,只有寥寥三个可能而已。” 玄机上人问道:“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云书道人想了想,说道:“一个是师父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利,大家在一条船上,才有卖命的可能,第二个是师父握著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得不卖命。” 玄机上人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若是有大恩於人,难道不报恩?” 云书道人说,“有恩可以报,但用性命来报,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玄机满意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所以第三个可能,就是帮过的人,本身要是个好人,知恩图报,而且愿意搭上性命那种,但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所以啊,你不要把任何希望寄託於旁人身上,指望著自己办不成的事情旁人替你办,本就是一个极为错误的想法。” 玄机上人微笑道:“所以即便上了某条船,也要自己有本事,借著別人的势做自己的事情,而並非一味地依靠他人。” 云书道人点头道:“弟子知道了。” 玄机上人站起身,“一个没有野心,但心机城府甚至修道天赋都远超旁人的年轻人,的確值得赌一赌的。” 云书道人皱眉道:“没有野心?” 他不理解,倘若周迟当真没有野心的话,只怕也不会成为重云山的掌律吧? 如此年纪,就是一座大宗的第二號人物,这样的人,会没有野心吗? 云书道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相信。 玄机上人想了想,摇头道:“换个说法吧,他的野心,不在山上,也不在山下,而是在天上。” 这样一说,云书道人便明白了,而且也很能理解。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天赋,自然想要在大道上走到最远的地方,他的目光,理应在那片浩瀚的青天之间。 说完这句话,玄机上人微笑看著自己这个弟子,“你对他有多少信心?” 云书道人沉默片刻,说道:“他上山之前,弟子只有一分,他上山之后,弟子已经有了七八分,东洲没有过这样的人。” 之前周迟做过的那些事情,已经让他觉得不可能做到了,这一次隨著那个年轻人登山,他才知道,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原来都只是对他们来说做不到而已,对於那个年轻人来说,都是能做到的。 “你已经说过两次东洲没有过这样的人了。” 玄机上人看著他,摇头道:“但你错了。” 云书道人茫然地看著玄机上人。 “曾经有过一个人,比他还要天才,还要了不起,还要走得更远,两人要比较,大概就是那句话,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爭辉啊。可又怎样?” 玄机上人平静道:“他还不是死了。” “既然他都能死,那么你觉得他,没有可能死吗?” 玄机上人口中的两个他,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只是云书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另外一个他,到底是谁。 …… …… 帝京。 李昭今日走入一座小酒楼里。 二楼靠窗那边,有个老人,等候多时。 李昭落座之后,打量四周,有些忍不住的苦笑道:“老大人既然想要相见,怎么不找个僻静之处,在这里,人多眼杂,只怕不是谈话的地方。” 身为大汤朝內阁次辅的老大人孟长山倒是对此不以为意,呵呵笑道:“太子殿下这些年也读过些书,焉能不知大隱隱於市的说法?” 有些时候,越是想要躲避別人的眼光,找个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就其实越难如愿。 李昭一怔,隨即轻声道:“老大人此言有理。” 岂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孟长山便哑然失笑,头髮白的老人给自己倒了杯茶,“殿下的脾气太好了些,竟然这种屁话听了都不生气。” 李昭微笑道:“老大人是两朝老臣,当朝的宰辅,又是读书人的领袖,有些时候说话,旁人当时听不明白,也不会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愚笨,等回家之后再多想想,要是还想不明白,也不能说是老大人的问题,只能说是自己实在是太笨了,都不配跟老大人说话。” 孟长山笑呵呵开口,“这样的人,老臣碰到过很多,不少都是学问不错的后生,没见到老臣之前,口若悬河,神采飞扬,见到老臣之后,反倒是就畏畏缩缩,说些话,也要揣摩再三,稳妥为主。老臣倒是清楚,无非是觉得老臣有些名气,又是朝中重臣,所以说话就只好小心一些,但老臣虽然多读了那么些年的书,却不见得都是对的,一些圣贤学问,也有弄不清楚的时候啊。” “读书人,尊重前辈是好事,但要是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都不敢提,那就很不好了,要是有话都憋著,只觉得年纪大的老王八说的话是对的,那一代接著一代下去,这还有个什么意思?” 孟长山自嘲一笑,“老臣心中的读书人,就是要敢说话,要敢为天下先,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哪怕你位高权重,哪怕你著作等身,错了就是错了,不对就是不对,说出来,怕什么?” “唯唯诺诺,算什么读书人?” 李昭听著这些话,有些好奇道:“老大人这是在骂谁呢?” 孟长山伸出手,指著自己鼻子,“就是老臣这个老王八啊。” 李昭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孟长山开门见山,“在这里问殿下一句话,是否立志要做个好皇帝?” 李昭点头道:“那是自然。” “可自古以来,以臣弒君,以子弒父,都是天底下最大的罪,殿下,可敢?” 李昭问道:“我还有退路吗?” 孟长山皱眉道:“如果殿下为自保方才要这么做,那么老臣觉得,今日是白来了。” “老臣选在此地,要和殿下开诚布公聊一聊,是因为老臣跟殿下说的,是可以放在青天白日下,让天下百姓都听一听的东西。” 孟长山轻声道:“此心无垢,流言蜚语能落到此身,却无法进此心。” 李昭看著眼前这位老大人,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看起来老大人对多年积攒的名声都放下了。” 孟长山淡然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一件衣衫,当时从来没想过要穿,这会儿脱下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李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这才说道:“如果本宫说,如此行事,为百姓呢?老大人,是否相信?” “为何不信?” 孟长山笑眯眯看著李昭,说起一桩旧事,“那年如今的重云掌律来问老臣,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臣只说,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臣说了不算,要他自己去看。” “至於老臣,看了殿下不知道多少年,要是还看错了,那就怪不得別人了,就是老臣自己的问题了。” 李昭笑了笑,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是心繫百姓的,只是一直担心,这位老大人会碍於自己的一世清名而已。 毕竟歷朝歷代,名臣到了最后,都十分在意自己死后史书会怎么写自己,读书人甚至都还有死当諡文正的说法。 可孟长山这么做,別说諡文正,都很有可能是要被写入贰臣传里的。 李昭端起茶杯,郑重道:“老大人,本宫无法保证什么,只敢说,若是能登上帝位,定不负天下百姓。” 孟长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开怀大笑,“如此便是最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孟长山起身离去,老大人喝了一肚子茶水,但到了这会儿,却好像跟喝了一场酒那么畅快。 也的確是很久没有如此畅快了。 过去那些年,孟长山一直做的是裱糊匠的工作,一座大汤王朝,四处漏风漏雨,说是危如累卵都不过分。 太子李昭如果说是屋子里仅剩的那根顶樑柱,那么他孟长山,就好像是一手拿著浆糊,一手抱著青瓦,不断刷墙,不断换瓦的那个人。 只是风雨太大,即便有这个心思,也不过是勉力而行,很是艰难了。 离开酒楼那边,孟长山甚至有閒情逸致地逛起街,在一处小摊上,买了个香囊掛在腰间,这才慢慢悠悠离开。 等这位大汤朝的內阁次辅离开之后,那小摊的摊主悄然往后退后一步,身侧自然而然就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 摊主进入一条小巷,拐了几步,走入一间小院。 然后在一间屋子前敲了敲门,敲门极有节奏,三长两短。 敲完之后,摊主就等著里面的那人开门。 隨著门打开,摊主看了一眼对方,踏入其中。 屋子里有不少人,有许多张桌子,不少人此刻都埋头在自己的桌上,翻看著大小纸张。 对摊主进来,就好像根本看不见。 摊主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不断往前走去,推开另外一道暗门,见到了那屋子里坐著的一个胖男人。 胖男人看了他一眼。 摊主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这个他这辈子都需要仰望的胖男人。 只穿了一身粗布长衫的胖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摊主转身走了出去。 胖男人收起纸条,从另外一扇门离开。 他来到街道上,往菜市口走去,在鱼贩子那边买了些鱼內臟之类的边角料,然后提著一袋子走了一些路,来到某处废弃的宅子前,蹲下身子,低声轻唤。 “咪咪~” 很快,宅子里有数只野猫从里钻了出来。 他把一袋子东西放下,任由那些野猫啃食。 他则是隨手抚摸著一只狸猫,神態显得有些放鬆。 不多时,他离开这里,转身朝著一条小巷子走去,那边那条小巷子很有名,叫做孤儿巷。 得名也简单,许多父母早亡,甚至是被父母拋弃的孩子,就居住在这边,靠著乞討过活。 因此这孤儿巷,在很多时候,又叫做乞儿巷。 胖男人出现在这边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早就提著一大袋的白馒头,他慢慢从巷子里走过,这边小巷两侧,早就等了一片半大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递出馒头,拿到馒头的孩子,这会儿都会对这个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来这边的胖男人道谢。 胖男人从不理会,只是送完馒头,就从巷子另外一头离开,返回皇城。 浑身脏兮兮的孩子们,啃著手中的馒头,今日不用想著要去什么地方乞討才能不饿肚子,就有些高兴。 只是孩子们吃著馒头,总会想更多。 要是一直都是夏天就好了,因为这个时候,身上只要有一层薄薄的衣衫就够过活,用不著挨冻。 要是送馒头的人能每天都来就好了。 要是送馒头的人,更多一些,就好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风呼呼起 风起黄观。 后山坡的那片黄,隨著秋风摇摆,阵阵香隨风而过,飘荡远方。 木屋前,白溪有些心不在焉。 在她身边的龚云啃著一个红薯,看著那片黄,等吃完大半个红薯,发现自己这位白师姐还是这样,这就小声问道:“师姐,有心事啊?” 白溪摇摇头,“没有。”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的,眼前的白溪,就是魂不守舍,肯定有些心事藏在心间。 “师姐,是境界停滯不前,所以不太开心?” 龚云咽下嘴里的红薯,一脸关切地盯著白溪。 白溪微微蹙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这种事情,我怎么会担心?” 她距离归真初境,也就是一线之隔了,只要她想,其实这会儿就能试著破境了。 只是有些心绪不寧,所以也就没急著做这件事。 其实她这般不急不缓,倒是急坏了黄观的那些年轻弟子,这眼睁睁已经看著重云山那位威震东洲了,怎么咱们这位白师姐还纹丝不动呢? 要知道,白师姐明摆著是当初更天才的那个啊! 现如今,几乎一整座黄观都在期待著白溪破境那天,甚至私下里,早有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在打赌,自家这位白师姐,到底需要多久能破境了。 赌注不大,就是个意思。 “那师姐你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是在想……男人吧?” 龚云隨口一说,可刚说出来,就发现白溪的双颊微红,龚云瞪大眼睛,“师姐你真有喜欢的人了啊?” 白溪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恢復如初,然后缓缓开口,“说有喜欢的人,那也没错,因为很久之前就有了啊。” 龚云一脸好奇,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自己这位师姐说过。 “很小的时候,在家乡小镇,我就喜欢上了一个傢伙,比我大一些,脾气不太好,但很喜欢他。” 白溪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不会说的东西,今儿有些忍不住了,都想说一说。 龚云有些疑惑,“那很久了,现在你们差得很多了吧?再说了,既然脾气不好,为什么师姐还是喜欢?” “龚师妹,你是觉得,两个人的处境有了天差地別的不同,当初的喜欢,现在就不应该喜欢了吗?” 白溪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询问的意思。 龚云小心翼翼地看了白溪一眼,发现这位师姐没有生气的跡象,这才说道:“我看那些话本里都说,男子和女子身份差別太大,就是不能在一起的,就算他们想在一起,別的人都不会同意的。” “可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別人说了怎么能算呢?” 白溪扯了一朵黄別在鬢间,“如果因为別人阻止就不在一起了,那就不是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一个人,谁都拦不住的。” “要是因为对方和你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多就不喜欢了,那也不是喜欢的,喜欢一个人,是这个人本身,而不该有什么別的东西在其中。” 龚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没等她开口,白溪就又说道:“脾气不好,不意味著人不是好人,也不相当於不能喜欢。” 龚云嘟了嘟嘴,“別的我没听懂,我反正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不能说师姐喜欢的男子不好,不然师姐就要叨叨叨说一堆的。” 白溪微笑道:“天底下的女子,自己可以说自己喜欢的男子不好,但別人都不能说,这一点,就算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那个女子都这样,我们又怎么能免俗?” 龚云对其他的东西没听进去,只是抓到了其中某一点,很是好奇道:“师姐,你说的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是谁啊?” 白溪没有回答。 龚云转而问道:“那师姐喜欢的那个人,喜欢师姐吗?” 白溪对这个问题,犹豫片刻,然后好似有些自信地说道:“不会不喜欢我吧?” 龚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心想这是个什么说法。 白溪点了点头,自顾自说道:“会喜欢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白溪不再说话,又开始出神。 龚云看著她这样子,只是嘆了口气,起身离开。 等离开那片长满黄的山坡之后,不少年轻弟子围了过来,大多数都是女子,只有零星几个男子。 “怎么样了,龚师姐,白师姐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破境?” 有女子开口,显得十分好奇,白溪一直没有动静,她们这些人,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龚云皱了皱眉,摇头道:“师姐她好像並不著急,她好像有些別的心思,好像是在想男……” 最后一个字她没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师姐这样的人,也会想男人?那有点太没道理了吧。 只是她这话一说出来,同门们全部炸开了锅,人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黄观的大师姐,这座东洲数一数二的年轻天才,也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修为停滯吗? “这其实倒也正常,这山上修士有道侣的不少,白师姐也不是不能没有道侣,可问题是,依著白师姐的眼光,整个东洲,谁配得上白师姐呢?” 这话说出来,其实人人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那位,可不仅比白师姐先一步破境,如今更是已经是重云山的掌律了呢。 “之前重云山的掌律即位大典,白师姐去了。” 有人忽然开口,一脸认真,“大家都知道,师姐一直都是很嫌麻烦的,她能下山,是不是说明……” “说明什么?” “白师姐对那位重云山的掌律有想法?” “好像不太可能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一群修士在这里开口说起这些事情,一个个都极有精神。 忽然,有个男修士开口,“我听说,那位重云掌律,过阵子要来咱们这里。” 他这话一说出来,其余人马上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龚云想不出来,她看著不说话的同门,有些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龚师姐,难道没有可能,那位重云山的掌律,是来咱们这里提亲的吗?而白师姐,就是在等他!” 有人开口,点破这件事,让所有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龚云啊了一声,心想不会这样吧,师姐说的那些话,好像没说对方是那位重云山的掌律啊? 难道是自己没听明白?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有些相配的吧?” 有女修士小声道:“要是说配得上白师姐,整座东洲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吧?” “我看也是,据说那天大典,那个周掌律,提剑杀了一个归真上境呢,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如果白师姐能和那位周掌律结为道侣,真是很好的事情了。” 修士们纷纷点头,对这件事,还是表示赞同。 “就是有些捨不得白师姐。” 有人在这边感慨。 龚云听著这话,头大如牛,她总觉得好像这件事说著说著就歪了,但她可不敢把这事情再去告诉师姐,要是被师姐知道了,她可吃不了兜著走。 毕竟她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只是这些兴致勃勃猜测自己那位白师姐到底喜欢谁的黄观同门,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有个年轻男子,正看著这边,眼眸里有著满满的不甘和怨毒。 他叫冯青川,是黄观这一代里,仅次於白溪的弟子。 …… …… 宝祠宗。 暗司司主回到山中,第一时间就去了山中某座崖边。 一棵树下,高大的宝祠宗副宗主看著远处的山景,一身气息如同山岳,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在宝祠宗主一直闭关的当口,这位副宗主,便是一座宝祠宗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 不过很少有人会知道,这位宝祠宗副宗主也每日如履薄冰,因为那位宝祠宗主,从来都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石吏能成为宝祠宗的副宗主,也有可能隨时从这个位子上跌落下去。 只可惜,世上大多数人,只能看到这位宝祠宗副宗主的位高权重。 “束革,有什么话想说?” 石吏背对著那位暗司司主,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开口道:“你大概应该能知道庆州府发生的事情了吧?” “一个归真初境,就杀了一位归真上境,真是了不起。” “但你要不然好好想想,既然他归真初境能杀归真上境,那么他只是个玉府巔峰的时候,能不能杀天门巔峰?或者说,他天门初境的时候,能不能杀天门巔峰?!” 石吏的声音有些冷,东洲大比,宝祠宗这一代最出彩的弟子接连殞命,虽说当时已经有了確凿的证据,但如今来看,其实很有可能並非如此。 尤其是当周迟名动东洲之后,事情就好像从一头乱麻中,渐渐有了头绪。 “我去了一趟帝京。” 暗司司主看著眼前的这位副宗主,轻声开口,“知道了些消息。” 石吏哦了一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的这位暗司司主,“你最好能说些能让我满意的话来。” 暗司司主缓缓开口,“当初祁山覆灭,玄照不在山中,事后徐野跟著玉京山的张选去截杀玄照,后来徐野回来復命,说玄照已经死了,没过多久,有个少年去了重云山,在重云山的內门大会上,他一举成名,然后又过几年,他参加了东洲大比,上了初榜。再之后,徐野被人杀死在绿蕉山。” 石吏听到这里,如果还不明白的话,他就不该在副宗主这个位子上待这么多年了。 “你是说,祁山玄照,就是重云山周迟,当初徐野,並没有杀了他?” 石吏冷笑道:“可当初跟著他一起去的,还有玉京山的张选,那个时候的玄照,就只是个天门境而已,能有可能逃出生天?” 暗司司主说道:“忘了说了,当初帝京里我们的人死的时候,他也在帝京。徐野死的时候,他也在北方。” “如果他不是玄照,那么东洲大比里我们那些年轻弟子是谁杀的?徐野又是谁杀的,帝京城里那些我们的人又是谁杀的?” 暗司司主说道:“从他现在展露出来的天赋和境界来看,如果当初他一直压著境界,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些事情是否能做成?” 石吏笑了笑,“你是说,这个人不仅是个剑道上的天才,还是个城府很深的傢伙,最后,他才只有二十出头?这么完美的一个年轻人,却不是我宝祠宗的弟子?” 暗司司主沉默不语。 “那就真有些意思了。” 石吏盯著暗司司主,“我们居然让这样的人活著,甚至还让他到了归真初境,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宗主听了,会不会觉得我们都是蠢货?” 暗司司主点头道:“会。” 他没有任何逃避,答应得很果断。 “那我问问你,如果我们变成了蠢货,那么……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石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如果事情如同暗司司主这么说起来,那么暗司逃不了责罚,他这位副宗主,一样逃不掉责罚。 两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所以我们不能变成蠢货,所以他也不能是玄照。” 暗司司主看著石吏,轻声道:“我在离开帝京之前,已经嘱咐过李厚寿了。” 李厚寿,是大汤皇帝的名讳。 “你觉得李厚寿这样的人很值得相信吗?一座大汤王朝,在他手里起死回生,你说他难道是个蠢蛋?” “或者你觉得,他一直都对咱们感恩戴德?” 石吏讥笑道:“他就像是一条毒蛇,一直很温顺,只是知道没办法咬死我们,等他发现机会的时候,就不会犹豫了,一定会很果断的出口。” “但他此刻还只是只能蛰伏,所以他不会也不敢越过我们把消息告诉宗主,再说了,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暗司司主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石吏。 在这个时候,两人就好像没有了尊卑之分,只有同舟共济的某种联繫。 “继续。” 石吏其实最愿意的,就是下面的人有事说事,然后解决,而不是一有什么事情,就是推諉。 “不管他是不是玄照,但我们也该早早地杀了他,这样的人,如果让他走到归真上境,甚至是归真巔峰,还怎么杀?” 暗司司主说道:“而且事情绝不可能一直都瞒得住,一旦到了瞒不住的那一天,我们会遭受最严厉的惩罚。” 宝祠宗,这些年能够不断扩张,其实很多时候,就在一个赏罚分明。 而宝祠宗的刑罚之严苛,绝对是所有东洲宗门都没办法比擬的。 “说说你的想法。” 石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百鱷山既然和他已经结仇,那么就绝对没办法抽身出来了,既然没办法,那就让他们陷进去。” 暗司司主看了一眼石吏。 石吏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 “但他们比我们更著急,而且那个高承录是一条老鱷鱼的弟子,弟子被杀了,当师父的,会无动於衷吗?” 暗司司主深吸一口气,“我们要给些东西,要许诺一些,他们才能真正放手去做。” 石吏看著暗司司主,笑了起来,“束革,到了今天,我终於觉得你很有用了。” 暗司司主不说话。 石吏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来当副宗主,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但实际上暗司司主很明白眼前的副宗主是什么意思。 自己做副宗主,那么,谁来做宗主呢? “我会亲自写封信到百鱷山的。” 石吏点了点头,“不管他是叫周迟,还是叫玄照,其实都该死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钓鱼客 因为云海司是大汤皇帝管辖,所以周迟这一趟前往北方,並没有乘坐云海渡船,而是御剑而行。 已经到了归真初境,一气已经可万里之外,加上周迟的九座剑气窍穴,这早就让他体內的剑气比起来同境剑修要远胜许多,要是不管不顾赶路,其实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黄观。 只是如今东洲的局势,让周迟不愿意这么行事,所以他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慢,但也没有那么快。 他在江阴府登上一条客船,前往江阴府腹地,这条渡船要行四五日,会在江阴府的一座名为壶口河的地方停靠。 壶口河的名字源於这条大河整体形似一个大壶,只是壶口处位於下游,这样一来,上流不高的水位,到了下游,流水来不及流出,河水就要深出许多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壶口那边,生长得有上游没有的大鱼,不少渔家在那边打渔为生,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喜好垂钓的男子,在那边垂钓大鱼。 那处渡口,正好在壶口位置。 这条客船,周迟刚一上船,就能看到有不少皮肤黝黑的男子,腰间掛著个小鱼篓,背后背著个大木桶,手里提著长短不一的鱼竿纷纷登船。 这看起来,就是特意要坐船前往壶口那边垂钓的钓鱼客了。 周迟登船之后,客船还没立即起航,船家笑著说再等等,有些客人大概会耽误些时间,不长,一刻钟左右,耽误了大家也请见谅,等上船之后,他亲自撒网捕鱼,给客人们做一锅鲜美鱼汤,不要钱。 听著船家这话,客人们倒不意外,毕竟不是第一次了嘛。 不过客人们纷纷开口,笑著打趣,说是也得看看船家的手艺生没生,这熬鱼汤可是个细致活。 船家则是拍著胸脯保证,说是划船的本事估摸著手生了,但熬鱼汤的本事,不会。 这话一说出来,客人们纷纷大笑不止。 这条客船不大,载的基本上都是些老主顾,反倒是像周迟这样的生客,极少。 周迟在一旁听著他们开口打趣,也是微笑。 客人们纷纷上船,就在船家要起航的时候,这边最后一人,终於姍姍来迟。 是个同样皮肤不算如何黝黑的男子,戴著斗笠,背著一个大木桶,木桶里,装著一个小板凳,腰间一边绑著一个不大的鱼篓,另外一边,则是掛著好几个小瓶子。 大小不一。 至於手中,这会儿还抱著长短不一的四五根顏色不同的鱼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手中不空,上船显得有些费劲,还好周迟伸手拉了他一把,才不至於在上船的当口就要摔上一跤。 年轻男子朝著周迟露出感激笑容,只是手里没空,不然就要拱手行礼了。 只是刚上船,便有上了些年纪的汉子打趣道:“蒋清客,又去餵鱼啊?” 那汉子一开口,周围的那些钓鱼客都笑了起来,他们跟这个年轻人,是老相识了。自从这傢伙开始跟他们一起钓鱼之后,这好几年了,这傢伙东西越来越多,但钓得鱼,可是一条都不见得有。 有时候他们都替对方著急。 不过那叫做蒋清客的年轻男子好像已经习惯了,一点不生气,只是自信道:“就等著吧,我什么时候钓起来一条几十斤大鱼的时候,你们就得羡慕得不行了。” “话先说好啊,我要是真钓起来了,我肯定背著鱼去你们家一一做客,没別的嘛,就是爱串门,没別的意思。” 汉子们纷纷笑骂起来,说是你白日梦不该在这会儿做,应该找个地方躺下之后再说。 蒋清客对此依旧不生气,而是放下背后的木桶之后,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开始调整鱼漂,去了那么多次,该在什么地方拋竿,水深多少,早就烂熟於心了。 甚至於关於钓鱼的理论,这年轻人完全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时节钓鱼最好钓,什么鱼爱吃什么饵,什么鱼在水里何处,钓什么鱼该用多大的鉤,他都清楚。 甚至於他撰写了一本钓鱼手札,被眾多钓鱼客传阅,都讚不绝口。 可唯一的,就是他自己,不管如何,就是钓不上来鱼,大鱼就別说了,就是那些钓鱼客看不上的小鱼,他同样一条都没钓起来过。 普通人要是这样,最多一两月也就放弃了,可这傢伙倒好,好几年了,都乐此不疲,只要一有空,就会去那边壶口钓鱼,哪怕每次都是枯坐好几天,也都笑呵呵的,始终不生气。 这样一来,倒是让不少原本看不上他的那些钓鱼客如今对他也有些佩服了。 大家都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这傢伙,是真爱钓鱼。 他们甚至每次的鱼获都想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拿一些,可这年轻人,就一句话,不要,钓鱼他要凭著自己的本事来钓,別人给的,算什么。 最开始还有人调侃,说你这每次出门钓鱼,一出来就好几天,还一条鱼都钓不上来,家里的媳妇儿不跟你生气? 结果这傢伙就只是说,我蒋某人为了钓鱼,没说的,没娶妻,一条老光棍,想什么时候钓鱼什么时候就钓鱼。 自在逍遥。 其余钓鱼客们最开始还有些羡慕,但最后想了想,还是作罢,这钓鱼虽好,可不能当饭吃,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道。 不管怎么说,这个总是空手而归的傢伙,到底是融入了他们,成了朋友。 这会儿蒋清客在这里开始鞣製饵料,是用麦麩包穀面之类的东西加水弄成的,看著周迟在一旁看著他,他笑眯眯开始介绍,说是这饵料要提前两三天鞣製,让它发酵一番,等闻到有些臭了,正好,那个时候当鱼饵钓鱼,就很能上鱼了。 周迟对於钓鱼还停留在用蚯蚓和小虫的阶段,听著他这么说,就有些好奇问了问,后者一听周迟开口,来了精神。 “蚯蚓地龙和小虫这样的东西,肯定是能钓上来鱼的,不过每条河里的鱼种类不同,有些鱼,就是不爱吃这种东西,反倒是用我这饵料才更有用,有时候,你要是丟下鱼饵半天没鱼上鉤,就要想著换鱼饵了。” 蒋清客抬起头,“对了,有件事是重中之重,是钓鱼之前,要先打窝子的。” 周迟挑眉道:“打窝子?” “就跟猎人下陷阱是一个道理,这不要先在陷阱里放点吃的?打窝也就是先丟些饵料进去,等鱼聚集而来,知道这地方有吃的,然后再钓鱼,这就事半功倍了。” 蒋清客侃侃而谈,最后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周迟,“你我有缘,这里有一本我编写的钓鱼真经,就送给你了,你好好翻看,我毕生的经验,都在这里面了。” 周迟接过来,翻看了几页,想起了一件事,点头道:“我定会时时翻阅的。” 蒋清客点头笑道:“看得出来你是爱钓鱼的,不然也不会送给你,要知道,这东西,现在你拿著不钱,等再过些年,这天下的钓鱼客,必然要人手一本我这钓鱼真经,不过到那个时候,那就不是白钱就能得到的东西了,我连称號都想好了,就叫钓圣,到时候那些个钓鱼客,都要对我这本书奉为圭臬,至於我嘛,说不得就要当我是钓鱼客里的祖师爷级別人物了。” 周迟点头道:“等著道友名动东洲的那天。” 一个道友两字,咬得极轻,外人极难听清楚。 蒋清客一怔,隨即挑眉道:“原来是同道中人,只是蒋某真是眼力不行,没看出道友是真神仙。” 周迟微微笑道:“有些浅薄修为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只是道友既然已经上山,钓鱼这种事情,想来是手到擒来。这数年没能成功钓起一尾鱼来,有意为之?” 周迟有些好奇开口。 蒋清客点点头,倒也没有藏著掖著,“寻常的那些个鱼,早在最开始钓鱼的时候都钓了个遍,没意思了,我要钓的鱼,自然不是凡物,而是一尾奇珍。” 周迟疑惑开口,“奇珍?” 蒋清客点点头,微笑道:“壶口河这奇妙地形正好造就了一种名为胭脂鱼的奇珍,此鱼浑身顏色宛如胭脂色,极为好看,钓起来之后,將它的鱼鳞刮下来,用来製成胭脂,要比寻常胭脂更好,讲究的就是个自然,鱼肉就更不必说了,就是我等修士也是小补之物,稳定心神,极好。只是这种胭脂鱼极为罕见,难寻啊。” 说到这里,蒋清客嘆了口气,“我那道侣早在十年前就念叨著要此物,可我这走遍东洲十年,好不容易在壶口河这边发现它的踪跡,但几年下来,始终钓不起来,此鱼已生灵智,绝不是一般寻常鱼类,只怕还要让我蹉跎多年啊。” 周迟意有所动,问道:“蒋道友,我可否也跟著去看看,要是可以,也甩上两桿?” 蒋清客倒是不在意,笑道:“那自然无妨,此物就是罕见,其实作用並不大,倒没什么修士在意,道友想去,是因为有喜欢女子?” 周迟笑而不语。 蒋请客哈哈大笑,“我要是能钓起来一尾,製成胭脂,分你一半。” …… …… 数日之后,渡船停靠於渡口,一眾客人纷纷下船,当然没有忘了夸讚这船家的鱼汤手艺还是在的。 船家笑眯眯跟眾人招手,倒也没有太过多说,依著他们的习性,大概七八日之后,就会再次来到这边坐船返回家中,倒不是他们有多想家,实在是这帮人自己也担心离家太久,家里的婆姨就要跟外面的野汉子裹到一起而已。 所以每每等他们不得不归家的当口,就会无比羡慕蒋清客,这傢伙没媳妇,真好啊。 唉,是谁之前说不羡慕的? 说不清楚。 下船之后,周迟主动帮著蒋清客拿著诸多鱼竿,陪著他在河边走过,许多有经验的钓鱼客都知道找寻一处回水湾钓鱼,只有蒋清客不这般,从那些所谓的绝佳钓位走过,渐行渐远。 钓鱼客们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这个傢伙钓鱼钓了这么几年钓不上来之后,按著他的说法,那就是不能循规蹈矩了,是时候剑走偏锋了。 钓鱼客对此无语,却又说不出话来。 毕竟那些好地方,他也的確钓不上鱼来。 两人走到一处激流的险滩,蒋清客这才站定说道:“胭脂鱼已生灵智,那种缓水钓它,绝无可能,只有借著这急水掩盖我等的声音,才能有可能让它上鉤,况且它也喜欢在这急水中找寻水底小虫吃。” 说著话,他为一根鱼竿上了鱼线和鱼鉤之后,穿上鱼饵,这才递给了周迟,然后他去將另外一根鱼竿也穿上鱼线鱼鉤鱼饵。 周迟拋竿下去,蒋清客也跟著拋竿。 “看道友这手法,其实也有过几年钓鱼的经验吧?” 蒋清客这会儿说话,就是以心声了,而没有开口。 周迟点点头,同样以心声开口,“小时候家里穷,钓点小鱼吃,管馋虫。” 蒋清客笑道:“是了,小鱼油炸,很有滋味,我和道友情况差不多,小时候也是这般,自己钓鱼,抓螃蟹,抓到之后,用油这么一炸,真是人间美味。” 周迟笑眯眯开口,“那很不错了。” “那道友是怎么踏上修行的?” 蒋清客笑道:“我那个时候,运气很好,正好是师父云游而来,看到我之后,说我和他有缘分,所以就带著我上山修行了。” 周迟点头道:“跟道友差不多的。” 蒋清客哈哈笑道:“那看起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周迟点头附和,是啊。 “对了,道友喜欢的女子,知道道友的心思吗?我可跟道友呢说句心里话,喜欢某个姑娘,就是要告诉她的,要是只是默默喜欢,她什么时候跟著別人跑了也不好说。” 蒋清客嘆气道:“也是切身经歷了,早些年我曾喜欢一个女子,总是不敢开口,想著等等再等等,结果这么一等等,就没法子说了。” “不过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嘛。现在遇到了我那道侣,也是很好的。” 蒋清客说起这个,满脸笑容,似乎真有些庆幸。 周迟只是笑著点头,说道:“是该早些说的,让人一直等,不是个事。” “就是这个道理嘛。” 蒋清客跟周迟两人閒聊,只不过过了半日,仍旧不见有鱼上鉤。 蒋清客乾脆把鱼竿丟在一侧,取出两壶酒,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再把另外一壶丟给周迟,“不知道道友喜不喜欢喝酒,这是我自酿的酒水,名为玉冰烧。说起这酒,本是涇州府那边的特產,用肥猪肉酿酒,怪事,我喝过一次之后,突发奇想,既然能用猪肉酿酒,那我用鱼肉如何?后来一试,別有一番滋味,道友可以好好尝尝。” 周迟笑著点头,喝了一口,讚嘆道:“有滋味。” 之后两人笑著閒聊片刻,蒋清客开始全神贯注地看著河面,说话就不多了。 周迟倒是小口小口喝著那壶玉冰烧,似乎享受著这閒暇时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的夕阳已经洒落山头。 周迟忽然开口问道:“道友在等什么?” 蒋清客笑道:“当然是等鱼上鉤。” 周迟点点头,“蒋道友不愧是一代钓圣,这又钓水里的鱼,又钓岸上的鱼,好手段啊。” 听著这话,蒋清客也不觉得茫然,而是鬆开鱼竿,扭头看著周迟,“看起来周掌律想明白了。” 周迟嘆了口气,“哪能想不明白?蒋道友说自己小时候也困难,喜欢油炸小鱼和螃蟹,这谁听了不犯迷糊?” “什么意思?”蒋清客皱眉道:“这有什么问题。” 周迟说道:“家里都这么穷了,哪来的这么多油呢?小鱼晒乾,或是不加油就这么煎,这才是穷人的吃法。” 蒋清客不解道:“你上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 “蒋道友是说话誆骗我,可我却真过过这样的日子。” 周迟丟下空酒壶,“別的不说,道友这藏匿气息的本事很不错的,但为何在船上我能看出道友的修为?还不是因为道友动了杀机。” “至於说这么多閒话,套个近乎,不就是为了让我喝下这壶玉冰烧?” 蒋清客板著脸,“看起来还是小瞧了周掌律,但周掌律不还是喝下了这壶酒?” 周迟笑道:“可我敢喝,不就是不怕道友的毒酒嘛?” 蒋清客听到这里,脸色终於变得死灰一片,不过他忽然骤起出手,只是下一刻,自己便倒飞回去,跌坐在地。 这一次他才真是面如死灰了。 周迟看著他,“何必呢,蒋道友到这会儿还觉得我是用言语唬人啊?” 蒋清客默不作声,这就算是认命了。 第三百五十章 来黄花观了 “看起来我不该接下这一单的。” 片刻后,蒋清客回过神来,看著眼前的周迟,苦笑一声,“真是的,明明你名声都这么大的,我却不信邪,这就真是自己该死了。” 周迟看著他,“这会儿后悔晚了点,不如我们说些有用的?” 蒋清客摇头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自古都是这么个道理,技不如人要认命,也是这般,既然没法子杀了周掌律,被周掌律所杀也是我的报应。” “不过我这一生,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不乏比周掌律境界更高的,只是周掌律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明明还这个年纪,居然洞察世事就已经这般,可笑世人只以天才视之,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周迟瞥了他一眼,“蒋道友这会儿说这些好话,可不会让我心软。” 蒋清客笑道:“大可不必,技不如人,该死就死了,蒋某虽然境界一般,但还是有几斤硬骨头的。” 周迟哦了一声,“那我就当蒋道友这会儿的这些手段,是无聊了。” 话音未落。 周迟脚下轰然炸开,尘土四溅,碎草满天飞。 蒋清客衣袖摆动,无数张符籙从他的衣袖里撞出,无数股不同的气息,在这里轰然炸开,然后匯聚成一片,扑向周迟。 作为一个顶尖刺客,要是被识破之后就要停手,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至於束手就擒,那就趁早不要干这一行了。 他蒋清客在野修中向来有些薄名,尤其是当他以归真中境暗杀成功一个归真上境之后,更是名声大噪,既然是这样的他,又如何会因为被周迟识破之后,就什么都不做了? 周迟脚下的泥土炸开,他的衣袖里的符籙,都是手段。 在这些手段里,他要和眼前的周迟,再次放手廝杀一场。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抹剑光,在那片气机之间,瞬间撕开一个口子,然后横切而来,朝著他撞来。 蒋清客被剑光笼罩,他急忙撑开一把油纸伞,然后手中握住一柄幽绿匕首。 他这一生,祭炼法器,没有本命一说,而是另闢蹊径,走了个取巧的法子,同时有两把法器在手,为的就是灵活二字。 但下一刻,隨著咔嚓一声,那油纸伞就此碎裂,那片剑光落下,没有任何的停顿,就將他的一条手臂给撕开。 而后就在他吃痛的当口,一粒芥子大小的剑光骤然在他眼前璀璨绽放,他此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这道剑光,真璀璨啊。 片刻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头尸体。 他体內的本命物在那一剑下也瞬间被轰碎,根本没有任何的挣扎,就已经碎裂。 这位归真中境的刺客,就此死於周迟的剑下。 周迟只是看了一眼这具尸体一眼,便抬了抬头,身形一闪而逝,等到出现的时候,回水湾那边,果然早没了那些钓鱼客。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就明摆著是一群人在这边陪著蒋清客演戏,为的就是要坐实蒋清客的身份。 这个局不大不小,但在周迟来看,漏洞太多。 不过这也不能怪蒋清客,这个傢伙的手段已经足以矇骗大部分的修士,那些东西真真假假,不好说的。 但好巧不巧,就是碰到了周迟。 要知道,周迟別的不说,就是在方寸境里了苦功夫地去钻研,他对於周遭的感知,也是远超同境修士。 那抹细微的杀气,换作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察觉得到,毕竟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在方寸境这样一个小境界里下苦功夫的。 没费多少功夫杀了蒋清客的周迟返回那边,在他身上一顿摸索,先是找到了他的方寸物,抹除他的残留气机之后,探查一番,梨钱不多,只有几万枚,看起来这傢伙也是知道贵重东西不要隨便隨身携带的道理,这让周迟有些失望,这有人要他来杀自己,那怎么看,都是一笔不菲的梨钱才对。 毕竟他周迟,现如今,可不是什么小修士。 至於梨钱之外,周迟还在方寸物里找到了一本杂书,里面的確记载了诸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胭脂鱼的事情。 壶口河里,確有此物,而且此物用来製作胭脂,也的確如他所说,有些妙用。 看起来,蒋清客在这件事上,並没有说谎。 其实这才是高明的手段,全是假话,便破绽太多,真真假假,反而才让人无法去看清楚真相。 至於蒋清客受谁的指示来杀自己,其实很简单,在周迟看来,不是百鱷山就是宝祠宗,最多再加上一个大汤皇帝。 但这三方,其实推到最后,都还是宝祠宗的事情。 所以周迟才没有耐著性子去问答案。 收好一切之后,周迟正打算离开,但看了一眼河面,他心中一动。 深吸一口气。 大手一挥,有一副普通百姓看来只觉得骇人听闻的景象。 河水倒灌,涌上天际。 无数游鱼被裹胁著往天际而去。 其中就有数尾胭脂鱼。 周迟取了两条,收入方寸物里。 钓鱼? 钓什么鱼! 钓不起来,放水就对了! …… …… 接下来的光景,周迟一边靠近丰寧府,一边琢磨自己手中的鱼鳞怎么做成胭脂。 最开始他小心翼翼用一片鱼鳞实验,结果失败三五次,好在很快就上手,將两尾胭脂鱼的鱼鳞,都做成了一大罐胭脂,至於鱼肉,肯定就是吃了。 收起胭脂,想起自己曾在赤洲那边做的簪子,再加上徐淳送的莲子,自己那位师姐送的海棠果和树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高瓘那傢伙的拳谱。 这些东西,实打实的都算是不错的礼物了。 只是这会儿也不过是看看而已,这些个礼物,在手中,暂时也还是不能送出去的。 这趟黄观之行,他没打算暴露身份,一来是黄观不像是玄机上人和那西顥一样,一直看著自己,在这两人面前,遮掩是没什么用的。 二来就很简单了,要是告诉那丫头自己的身份,依著她的脾气,说不定就要跟著自己做些事情了。 他觉得不太好。 所以现在就不提了。 那礼物能不能送呢? 周迟想了想,觉得高瓘的拳谱可以送,別的嘛,要等一等的。 打定主意,周迟不再多想,在进入丰寧府后,就直奔黄观而去。 也就是几日功夫,这位重云山掌律,已经到了那座黄观所在的山脚下。 在山门那边,周迟递出自己的拜帖。 守山弟子最开始听著眼前人是从重云山而来,还是面带笑意,这些年,黄观倒是和重云山的关係还不错,之前那位重云山新掌律,山上的那位掌律师叔不还万里迢迢跑过去观礼吗? 但等著看到拜帖上的周迟两字,守山弟子脸上就有些怪异了,“你是重云山的周掌律?” 周迟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幻,但不动声色,只是点头道:“正是。” 守山弟子想起这些日子山上的传言,神色有些复杂,但到底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让周迟在这边稍候,他稟报山中。 周迟明显也是注意到了他,只是也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只是总觉得怪怪的。 不多时,山上有人飘然而下。 正是黄观的掌律道长,乾元真人。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周掌律莫怪莫怪。” 乾元真人一脸笑意。 周迟拱手还礼,“见过乾元真人,拜访贵宗,多有叨扰,还望乾元真人多多包涵。” 乾元真人微笑摇头,“不必如此客气,你我两家,已是好友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那就不过多虚礼了。” “如此正好,周掌律,隨贫道上山就是。” 乾元真人领著周迟登上山道,两人並肩而行,倒是没有主次之分。 “好像也没过几日,再见周掌律,怎么觉著周掌律如今的气息要比之前又强盛许多?周掌律果然是一等一的天才,这境界提升,真是迅速啊。” 乾元真人的境界,外人很少知晓,但能做黄观的掌律道长,他这身修为,不是归真上境就是归真巔峰,而且有很大可能就是归真巔峰,他能看明白一二,还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迟倒也没有如何推脱,只是说道:“就是练剑而已,境界进展,也就隨缘。” 乾元真人笑道:“周掌律这话,倒是颇有深意,修行刻苦,境界如何,也倒是真的隨缘。” “不过周掌律当年在重云山內门大会上横空出世,这些年,一路前行,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要知道当初初榜,我观中的白溪,还犹在周掌律之前,如今这一晃眼,周掌律后来居上嘍。” 乾元真人笑著开口,声音乾净,倒是没有什么特別的意思。 周迟想了想,说道:“白道友天资犹在我之上,境界打得扎实,晚辈不过出门有些机缘,侥倖快了白道友一步而已,等要不了多久,白道友自然而然就能再次反超的,大道漫长,一时长短,其实真不值得拿出来说了。” 乾元真人微笑道:“周掌律过谦了。” “不过听说周掌律好像和溪儿有些交情?” 乾元真人笑眯眯开口,意味深长。 周迟微微一笑,“东洲大比的时候,和白道友倒是说过些话,有些微末交情。” 说话的时候,周迟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女婿见老丈人的感觉,而明明这位乾元真人,只是白溪的师叔才是。 按理说,那位黄观主,才是白溪的师父。 “只是如此吗?” 乾元真人依旧微笑著,只是看他这个样子,似乎並不相信。 周迟硬著头皮笑了笑。 “不知观主可在山中?” 两人来到山间,周迟很快便问出了关键问题,这次来,自然是要见那位黄观主的,毕竟有些事情,只有这位观主说了才算。 乾元真人笑道:“观主师兄自然在山中,不过闭关多日了。” 周迟微微蹙眉,不过不等他说话,乾元真人便微笑道:“不过周掌律倒是不需太过失望,观主师兄知道周掌律上山拜访,为避免周掌律白跑一趟,已经传下话来,说是最多一月即可出关,周掌律在山中小住些日子就好。” 周迟想了想,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乾元真人微笑道:“既然周道友和溪儿有些交情,那周掌律在山中的这些日子,就让溪儿招待周掌律了。” 周迟一怔,急忙摇头,“只怕会误了白道友修行吧?” 乾元真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周迟,“这如何会呢?周掌律和溪儿都是东洲一等一的天才,你们两人多相处相处,肯定有不少话说,对彼此境界只怕都有好处。” 周迟张了张口,到了这会儿,拒绝也是拒绝不了了,就只好苦笑著点头,“既然如此,就听乾元真人安排了。” 乾元真人点点头,隨即亲自带著周迟前往住处,一路上,其实早有黄观的年轻弟子闻讯赶来,对於这位重云山的年轻掌律,如果原本只是有些好奇和不满,那如今,就变成了期待和各种复杂的情绪。 毕竟前些日子那个传说,如今是有鼻子有眼的,如今故事里的主人公来了,谁会不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不过好在这会儿乾元真人还在,弟子们还不敢围上去,只好远远地看著。 等乾元真人领著周迟到一座清幽小院下榻之后,这位黄观的掌律道长就要离开,周迟送到小院门口,乾元真人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这才拍了拍脑袋,笑道:“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要先和周掌律说,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周迟一怔,但还是很快点头,“乾元真人但说无妨。” 乾元真人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山里最近有些流言蜚语,是关於溪儿跟周掌律的,年轻人嘛,一时间血气上涌,说不得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他们跟周掌律年纪相仿,贫道寻思就让你们自己解决算了,周掌律只要不在黄观杀人,打伤几个弟子,没关係的。” 周迟一怔,“真人这是认真的吗?” 乾元真人微笑道:“自然如此,贫道也年轻过,知道好些事情堵不如疏,要是周掌律嫌麻烦,贫道也可严令下去,免得他们来打扰周掌律,只是这种事情,越是阻止,只怕就是越复杂啊。” 周迟有些无奈,“既然真人这么说,那晚辈就好自己斟酌行事了。” “周掌律不需要有太多担忧,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不是大事。” 最后,乾元真人只是丟出这么一句话,然后这就缓缓离去了。 周迟看著这位真人的背影,实在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三百五十一章 我要人前显圣了 黄观,后山。 一片黄之间的木屋显得有些特別,木屋前坐著的白衣女子更是如此。 只是这个一向以果断和直接著名的女子,此刻眼眸里却显然有些不確定和略微的慌张。 她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事情,这会儿眉头都皱成了一团,看上去极为苦恼。 “师姐……” 不远处,龚云走了过来,轻轻坐在白溪的身边,欲言又止。 她想说些什么,却有些不好意思。 “山上这些天流传的事情,是你传出去的吧。” 白溪没有看她,只是看著那片黄,只是声音里有些微恼。 龚云有些心虚,“本来就说了两句,谁知道他们传来传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咋办啊,师姐。” 白溪表面镇定地开口,“本来就没有的事情,传来传去也还是没有,管他们怎么说?” 龚云鬆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师姐不是喜欢他,以后也不会和他站一起的,是吧?” 结果她说出这话之后,发现自己身边的师姐没搭话,甚至有些脸红。 龚云一怔,隨即不可思议地说道:“师姐,你不会真喜欢他了吧?” 白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道:“小声点。” 龚云张了张口,想说师姐你之前好像说的那个人,不是这个啊,怎么现在改变想法了? 只是她虽然这么想,还是没敢说出口,就只是试探道:“那师姐,他现在已经来了,我听乾元师叔说,要让你陪著他在山里逛一逛呢,你啥时候去见他啊?” “谁说我要去见他了?” 白溪有些恼怒,“他都来了这里,怎么……” 话说了一半,白溪忽然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烫,不再说话。 龚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她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来,师姐跟那个年轻的重云山掌律之间肯定有事了。 “这样,你去帮我带他在山上逛逛。” 白溪说道:“就说我已经闭关了。” 龚云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这才又问道:“师姐,要是他听说你闭关了,你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白溪微微蹙眉,想了想,“那你就说我隨时可以出关。” 龚云有些无奈,“那这样,还叫做闭关吗?” 白溪已经不再说话,这个一向雷厉风行的白衣女子,这会儿只是有些期待想要看到周迟,但同样,又会有些害怕见到他。 因为见到他,她就会问出那个问题,但如果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呢? 那会很让人失望吧。 可他都来了,自己要是不问出这个问题,那自己也不会甘心的。 有些事情,人就总是这样,本来是期待已久的一次见面,可真要见面的时候,却又不知道怎么的,就要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看著龚云离开的背影,白溪看著那片黄,开始自言自语,“你要不是他,我却喜欢上了你,那我……就不活了。” 她一想到自己要是喜欢上了另外一个男子,就在心头浮现出了四个字。 水性杨。 她摇著脑袋,哎呀一声,向后倒去,双手按著自己发烫的脸颊,“死了算了!” …… …… 清晨时分,周迟吃过黄观送来的早饭,就看到了一个女子来到小院这边,只是等看清楚这个女子之后,他有些庆幸,也有些失望。 “周掌律,我叫龚云,白师姐闭关了,所以这些日子就让我来陪著掌律你到处走走看看了。” 龚云缓缓开口,不断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就是这傢伙比自家师姐的境界还要高啊?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別的嘛。 听著白溪闭关的事情,周迟眼眸深处有些失望,但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有劳龚道友了。” 龚云点点头,“周掌律吃过早饭了吧?那我就先带著周掌律隨便看看?山上倒是不小,听说周掌律要在山上住些日子,其实就不著急了,慢慢走走看看,一天看一两个地方,也不至於太过劳累。” 周迟笑道:“全凭龚道友安排就是了。” 龚云鬆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位重云山的新掌律,不是那种脾气很差的人,这说话还是很温和的。 她可知道,山里那些个师兄们,可有不少因为天赋不错,就有些傲气的,有时候跟他们打招呼,都不理人的。 还是师姐更好,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不想理人的时候才不理人,才不会因为自己身份不一样了,就变成那样呢。 “那,我就先带周掌律去看看后山的那棵大松树,听说祖师爷曾在那棵老松下悟道呢。” 龚云想了想,確定了路线之后,就领著周迟往一条清幽小径走去,那边有一片青竹林,穿过青竹林,就可以看到那棵老鬆了。 只是一直在想著那个传言的龚云,这会儿其实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忘了一件最大的事情。 那就是跟周迟说自家师姐,虽然在闭关,但也是隨时可以出关的。 走在路上,有些话憋来憋去还是憋不住的龚云终於还是开口,“周掌律,你和咱们白师姐,是老相……识了吧?” 周迟微微蹙眉,有些警惕,斟酌片刻,这才开口道:“也不算不上吧,跟白道友在东洲大比上见过面,也算是认识,但要说是朋友的话,大概都有些勉强。” 两人曾联手杀过宝祠宗的那些修士,周迟是绝不可能在这里直截了当就说出口的。 要是真说出来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周掌律是说,白师姐甚至不是你的朋友吗?” 龚云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心里就生出一股无名火来,自家师姐那么在意你,怎么在你这里,就变成了两个人说是朋友都有些勉强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生气得不行,恨不得这会儿就把周迟丟下,让他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周迟也察觉到了龚云的情绪有些变化,甚至那句话里都有些质问的口吻,他一时间也有些头大,但片刻之后,他就转而说道:“其实也早就想要和白道友成为好友,只是有时候自己怎么想不重要,不知道白道友的心意,万一对方不愿意,自己这么贴上去,也是有些尷尬。” 他这么一说,龚云果然神色就又变了,她看向周迟,嘀咕了一句,“原来师姐是单相思?” 她声音不大,可周迟听得真切,只是听真切了之后,也只好装著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嘴角这会儿就有些压不住了。 “那周掌律你,对我家师姐……嗯,周掌律觉得我家师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龚云来了兴致,开口问起了一个让周迟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周迟沉默片刻,说道:“白道友在我心中,堪称东洲年轻一代女子里的第一人,境界就不说了,为人什么的,也都是顶好的,这样的女子修士,真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的。” 龚云看著他,自顾自道:“那看起来,山上的这些传言,是假的了。” 这话一说出来,倒是让周迟有些好奇,“龚道友,这山上到底有些什么传言?” 之前乾元真人的那些话,让周迟其实一直都在犯嘀咕,不过乾元真人没说透,他也不好追问,可这会儿龚云再提起这样的事情,周迟就实在忍不住想要问问了。 龚云看了一眼周迟,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决定说出来,看看周迟的反应。 “这些天山上都在传,周掌律这次来黄观,是想要向白师姐提亲的,为此山上不知道多少人都盼著周掌律上山呢。” 龚云略去了自己的事情,要不是当初她在那边乱说,山上可不会有这样的传言。 “这……” 周迟有些哭笑不得,但面对龚云,周迟还是清了清嗓子,“不过白道友这样的女子修士,倒是谁都愿意跟她结为道侣的。” 不管如何,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要是在龚云这边说白溪的不好,说不准扭头这个女子修士就会把话传回去。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修士,肯定和白溪关係匪浅。 按著那些女子的说法,指不定就是那种闺房密友。 在这边,是绝不能说半点不对的话的。 “周掌律的眼光还是不错,我家师姐可有老多人喜欢了,山上的这些师兄,都恨不得和师姐结成道侣呢,尤其是冯青川冯师兄,有一年还给师姐表白过,不过被师姐拒绝了,只是即便如此,冯师兄还是痴心不改……” 龚云打开了话匣子,一不注意就说了不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些为时已晚,她尷尬一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周迟也只是微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冯青川三个字。 “走吧,周掌律,咱们去看那棵老松。” 龚云揉了揉鼻子,心想这下子白师姐应该不会伤心了,虽然眼前的这位重云山掌律不是来提亲的,但看样子,他肯定还是对师姐有意思。 有意思,这就很好了。 总归好过不喜欢吧? …… …… 乾元真人步行前往山顶的某座行宫,见到了一身紫色道袍的黄观主。 这位黄观主,之前的確是在养伤,但实际上最近伤势早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他本可第一时间去见周迟的,但不知道为何,最后还是选择了避而不见,而是让周迟等一个月。 乾元真人来到这边,喊了一句师兄之后,开门见山,“我是觉得那个年轻剑修跟溪儿之间有些关係的。” 黄观主苦恼道:“你当我看不出来?溪儿这么样一个人,这些日子每天在那木屋前愁眉苦脸,又笑又恼怒的,这不明摆著是想著某个男子吗?再加上她那性子,本来是最烦这些大典的,结果呢?这一次,主动跟你去重云山?难不成是游歷一趟性子变了?这不明摆著,是看那个叫周迟的傢伙去的吗?” 乾元真人哦了一声,然后嘖嘖道:“不愧是师兄,原来早就看明白了这些事情,我不如师兄远矣啊,还在这里猜来猜去,没个头绪?” “那师兄你故意不见他,是想要让他在山里多待些日子,好跟溪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然后咱们和重云山结个亲?” 黄观主扯了扯嘴角,咧嘴骂道:“乾元,你是不是修行把脑子修坏了,他娘的,你见过天底下有哪个当爹看自己闺女喜欢某个男子能高兴的?他娘的,他要不是重云山的掌律,我现在就把他轰下山去了,敢喜欢我徒弟,胆子也太大了!” 山上的大人物们都清楚,这位黄观主一直都是將白溪当成闺女看的,但乾元真人也没想到,说起这种事情,自己这位师兄,竟然怨气这么大! 不过难得看自己师兄发火的乾元真人也只是笑了起来,心想自己这师兄,修道这么多年,居然也有这心境不稳的时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师兄这是想要自己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溪儿的良配?” 乾元真人挑眉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黄观主没好气道:“看个屁!” 乾元真人这次是真憋不住了,大笑几声之后,发现自家师兄就这么看著自己,这才尷尬的转过头去,但肩头也是在不停耸动。 “跟你说清楚吧,宝祠宗的手都伸到庆州府去了,北方三座州府早就是宝祠宗的地盘了,下一步,不管是宝祠宗先把南方三座州府搞定,还是就要顺著来把咱们中部三座州府先拿下,咱们和宝祠宗,只能对立了。” 黄观主缓缓道:“到了如今这个阶段,一味退后,最后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是给宝祠宗当狗,就是东洲再无黄观三个字,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做些事情,重云山要和咱们结盟,是好事,不过我还需要看看,这个周迟,到底是不是能共商大事的人,太年轻了啊,这么年轻又身居高位,很难保持理智的。” 乾元真人点点头,讚嘆道:“还是师兄想得周全,如果这件事能成,这两个年轻人再结成道侣,咱们和重云山之间,就亲如一家了。” 黄观主恶狠狠地盯著眼前的乾元真人,“乾元,是不是很多年没有挨过师兄的打了?” 乾元真人一脸无辜,“师兄,我可没犯错啊,依著山规,你可没理由打我啊.” “那就换个说法,来来来,咱们哥俩好久没切磋了,来切磋一番怎么样?” 黄观主这会儿一肚子气,挽了挽衣袖,这就要动手。 乾元真人可不傻,找了个由头之后,就溜之大吉了。 於是这里就只剩下黄观主一个人,在这里忍不住地嘆气,“女大不中留啊。” —— 跟著龚云看过了那棵老松,周迟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我听说黄观得名是有一山黄,怎么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什么。” 这会儿的时节,其实正是黄观黄开得最盛的时候。 龚云点点头,“原本是漫山遍野都是黄的,后来不是因为要兴建这些楼阁吗?所以就有大片黄被拔除了,不过毕竟叫黄观嘛,所以还是留了一片,就在后山的山坡上,本打算是后面再带周掌律去看的,周掌律现在就要去看?” 龚云笑著提醒道:“那边其实就是师姐的清修之所了。” 周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既然白道友尚在闭关,我们去那边,只怕也是叨扰她了,既然如此,还是不去为好。” “哦,师姐她说了来著……” 龚云刚开口,正要把师姐说的那另外半句话补上,就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道人影。 “你就是重云山的新任掌律周迟?” 周迟转头看去,只看到了一个青衫男子,正在开口。 来者不善。 前有乾元真人开口,后有龚云提点,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上山一趟,不会那么轻鬆,但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来得这么早啊。 “正是在下,道友是?” 周迟微微开口。 青衫男子板著脸,“我们在东洲大比见过。” 周迟一怔,看了看眼前这个青衫男子,是有些眼熟,但是叫什么名字,还真是已经忘了。 “既然见过,道友还这么问我?就不许我问问道友了?” 周迟温声开口,但声音里却不卑不亢。 青衫男子有些慍怒,“冯青川。” “原来是冯道友,幸会幸会。” 周迟笑著开口,这位当初的確也在初榜之上,只是如今,也是破境了,看境界,已经到了万里中境,应该是早就下了初榜。 不过在东洲这年轻一代里,这个人也说得上是个天才了。 不过周迟记得更清楚的,是不是这傢伙他娘的喜欢白溪来著?! “听说周道友前些日子即任重云山掌律,真是了不起,就是有些佩服,诺大一座重云山,居然如此提拔后辈,让周道友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 冯青川笑著开口,看意思是在夸讚重云山能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实际上,还是在说重云山无人。 周迟微笑著开口,“在下窃据高位,的確是时时觉得幸运,可既然宗门器重,也只好勉力为之,不知道友在这黄观,又是身居何职?” 冯青川脸色微变,破境之后,他如今有个长老的职位在身,不过比起来周迟的掌律来,就差得太远了。 黄观和庆州府,都是一座州府的大宗,地位相当,这掌律和长老,高下立判。 “职位高低倒是没什么关係,只是我一直敬仰道友,这好不容易等著道友来一趟黄观,所以就想討教几招,只是不知道周道友是否赏脸了。” 周迟一怔,有些疑惑,“怎么依著冯道友的意思,是要跨境和在下一战?难不成道友真是那等天纵奇才,能跨境胜之?” 万里中境和归真初境,其中的差別,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简单概括的。 冯青川也有些恼怒,他从来没有想到,周迟听到自己的挑战,居然会这么开口。 正常情况下,不是他要选择压著境界和自己一战吗? 不过就在冯青川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周迟拍了拍脑袋,“恍然”道:“明白了,冯道友的意思是,要我压境跟冯道友切磋一番是吧?” 冯青川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他要的就是周迟压境和他一战,这样一来,他要是贏了这位重云山新掌律,扬名不扬名那是次要的,主要一点就是,他周迟还敢对白溪有所企图? 还嫌丟的脸不够?! 所以只要他取胜,他就可以保证,周迟肯定会灰溜溜下山,只怕这辈子都不敢再来黄观了。 周迟有些为难皱眉,“按理说即便压境,我还是占便宜,毕竟归真境,我曾踏进去过,而冯道友,始终不知道其中奥妙,这样一来,实在是不妥当的。” 周迟这话说得真挚,但冯青川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傢伙这话里,有些淡淡的讥讽。 是在说自己修行不够,没能躋身于归真境,所以才会提出这个法子? 冯青川隱约有些怒火,但却隱而不发,因为他实在是太想要在这里胜过这个傢伙了,在被白溪胜过之后,他自知白溪不会喜欢他了,但他也决不允许白溪嫁给別人,不管是谁。 “只要是同境而战,不算谁占便宜。” 他压著怒意,微笑开口。 此刻正好有不少黄观的修士已经往这边而来,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所以他並不算意外。 等著那些个同门越来越近之后,他再次笑著开口,“如果周掌律是觉得我冯青川不配和周掌律切磋,也没什么,毕竟周掌律是堂堂重云山的掌律,我冯青川只是黄观一个普通门人,周掌律胜过我,不见得有什么可喜的,要是万一输了,也怕坏了周掌律的名声。” 他这话,杀人诛心。 属於搭了个架子,將周迟实实在在的架了上去,不让他下来了。 周迟微微一笑,“胜负倒是不在意,只不过冯道友不曾踏足过归真境,我却侥倖来过这境界,还是有些差別,这样吧,为了不占道友的便宜,我將境界压在万里初境,跟道友一战吧。” “毕竟在下,以下克上,是有些心得的。” 周迟看著冯青川,这傢伙想要人前显圣?那很不巧了,对於此道,我周迟也微微精通。 而且这在黄观,在白溪眼皮子底下,可不能丟面! 第三百五十二章 黄花观的女婿 隨著周迟这话一说出来,周遭的一群修士,全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至於当事人冯青川,此刻脸色更是铁青。 以下克上,万里初境对上他这位万里中境,要是周迟输了,他就是那个胜不足喜的人,要是周迟贏了,那完了,他冯青川在黄观,哪里还有脸? 这本来是他给周迟设下的一个局,可现在倒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黄观的修士们虽然一开始有些惊异,但很快便有人琢磨出味道来了,別的不说,周迟说得以下克上,还真不是乱说,早些年在重云山內门大会,他就是以低境战高境,拿下了內门大会的各境魁首,成为了重云山的內门大师兄。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那一战,自然就是以玉府境,战胜天门巔峰的苍叶峰大师兄钟寒江。 在东洲大比的时候,他更是第一个以玉府境参加东洲大比的人,至於最近的事情,那就简单了。 前些日子的重云山掌律即任大典,他以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的百鱷山大长老高承录。 换句话说。 这会儿周迟说自己擅长以下克上,完全是大实话。 归真上境都杀了,那我万里初境对万里中境,又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这样一想,黄观的修士们,其实还替冯青川捏了把汗,不过还是有不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会儿冯青川要如此作为,也十成十是因为之前山上的那个传言。 毕竟冯师兄对於白师姐一往情深,这件事,不是秘密。 不过白师姐对冯师兄没有任何意思,这件事,同样是人尽皆知。 龚云看著眼前这个重云山掌律,这会儿很想去跟师姐说一说现在的情况,但其实又有些捨不得走,很怕错过接下来的比试。 但想了想之后,她还是咬牙转身离去,赶紧去找了自家师姐。 …… …… “师姐,真要打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木屋那边,气喘吁吁的龚云看著坐在这边的师姐,有些焦急,但抬头一看,自己师姐在这稳坐钓鱼台呢,好像对那边要打起来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师姐?” 龚云真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师姐这反应,居然这么不咸不淡?那冯师兄提出要切磋,不就是因为师姐你吗? “別说他要万里初境跟冯青川打一架,就算是他压在天门巔峰,我觉得冯青川都不是他的对手。” 白溪打量著手里的那朵黄,淡然道:“既然是必胜的局面,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龚云问道:“师姐,你就这么有自信,觉得周掌律一定能贏啊?” 白溪看著龚云,“那不然呢?” 龚云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啊。 白溪摆摆手,“你快去看吧,虽然我不知道冯青川哪里来的胆量,要去挑战他,但要打架,还是有些意思的。” “那我知道了结果,就来告诉师姐?” 龚云这会儿的確是很想马上离开,跑到那边去看那场切磋。 “不用了,我都说了,肯定是要贏的,既然肯定要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还不去,估摸著再去,就赶不上了。” 白溪转身走入木屋里,似乎有些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龚云也不多说,马上便朝著那边掠去,很显然,她是不愿意错过这么一桩切磋的。 只是当她离开之后,白溪又从木屋里走了出来,缓步走在黄里,有些生气,“要打架,为什么不来这里打?” …… …… 黄观有一座擂台。 这是给观內弟子平时切磋用的,但如今有外人走上这座擂台,还是第一次。 只是让人奇怪的,当那位重云山掌律走上这座擂台的时候,场下竟然有些欢呼声。 这些欢呼声里,有两种。 一种是一直不满冯青川的男修士发出的。 另外一种,是一直將白溪视作偶像的女修士发出的,在她们看来,自家白师姐配这位重云山掌律,那就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是最相配的了。 你冯青川不喜欢,不爱看,你憋著就行,自己没本事,让白师姐看不上,怪得了谁? 听著这些欢呼声,有个被拉到这边做裁判的黄观长老都觉得有些意思。 周迟上山的事情,乾元真人已经打过招呼,这些事情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发生得如此之快。 至於胜负,他们大概早就料定,周迟取胜,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关係,反正依著不少人看来,那个传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的,这说不定就是黄观未来的女婿在这边闯山门的嘛。 既然迟早都是一家人,现在这点摩擦,真是算不上什么大事。 反倒是一件他们可以閒来聊一聊的笑谈。 对於白溪,山上岂止一位长老之类的將其视作闺女?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看著白溪长起来的,对於这个观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女子武夫,他们一直以来情绪都是复杂的,既害怕这个姑娘一辈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又害怕她遇人不淑,喜欢上了一个平庸之辈。 如今周迟出现,又有这种传言,老哥几个忽然就放宽心了,既然小闺女迟早要出嫁,那他们肯定就要帮著挑选一个最好的夫婿。 那看遍东洲,还有谁比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更適合呢? 没有了。 报著这想法的人太多,於是很快在无数年轻弟子的目光下,竟然有好些身影,不断出现在擂台两侧的山间。 有些是经常露面的山中长辈,还有一些,实实在在,好像已经至少有十几二十年没有露过面了吧? 很少有年轻弟子切磋,惊动这么多山中长辈了。 乾元真人跟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人並肩而立,有些无奈,“师叔,这么点小事,都给您惊动了?” 这位老道人,如今是山中辈分最高的两人之一了,就连黄观主看见,都是要叫一声师叔的。 老道人嘖嘖道:“白丫头的意中人上山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是得来看看的,看看这小子到底够不够本事娶白丫头。” “八字还没一撇呢,师叔又在这乱点鸳鸯谱了不是?” 乾元真人苦笑一声,他可是没想到,周迟上山,居然真惊动了这位师叔的。 “我不管,你们之前把这个年轻人说得那么了不起,那整个东洲,就只有这小子配得上白丫头了,这样吧,要是我们这些老傢伙看顺眼了,就把事情定了,乾脆让他们先把婚契定了,不定不让这小子下山就是。” 老道人摸著自己的鬍子,看著那个年轻剑修,这会儿还没动手,就已经有些满意了,瞧瞧,这姿態,这气態,不错的嘛。 就是这长相,差点意思,比起老头子来,差得不少。 乾元真人嘖嘖打趣道:“师叔,这小子以归真初境就能杀归真上境的高承录,依著师叔的境界,想要留下他,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老道人冷笑道:“小乾元啊,怎么现在看不上师叔了?觉得师叔境界不够了?” 乾元真人挠头笑道:“师叔,那我可没这意思。” “好,就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没本事,但老头子脸皮厚,大不了抱著他大腿不让他走就是了,反正就一句话,这件事定不下来,就不让走。” 老道人哈哈大笑,好像真是一点作为前辈高人的风范都不要了。 乾元真人很是无奈,“师叔,你这有些太不要脸了吧,这传出去,咱们黄观的脸往哪儿搁啊?” “那不管,那是你们哥俩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头子都快要死了,管这个做什么?” 老道人这一耍起赖来,油盐不进。 乾元真人也只好嘆气不已。 只是很快,老道人就双眼放光,一拍大腿,“別说了,赶紧让白木准备好婚契,不能让这小子下山了!” 黄观主,道號白木。 乾元真人一怔,抬眼看去,原来擂台上切磋已经拉开帷幕。 那个年轻剑修,已经出剑。 “好傢伙,这明摆著是剑仙资质,他娘的,剑意浓郁,剑气纯粹,剑术更是罕见,这份本事,这个年纪,娘咧,至少是东洲剑修里的前三了,假以时日,登天水到渠成而已,至於云雾,也有很大机会,这样的年轻人,谁他娘的放走了,可別怪老头子生气!” 老道人虽然只有归真上境,那也是因为年纪大了之后血气衰退,才从归真巔峰跌下来的,再说这么多年的修行,眼力自然在,擂台上那边,周迟虽然压著境界,但这会儿一出剑,他可就实实在在是看出来门道的。 別的都可以骗人,唯独只有修为不会骗人,没有经年累月的刻苦,没有日復一日的淬链剑气,递不出来这一剑。 这样的剑修,別的不说,东洲独一份! 乾元真人也有些吃惊,在重云山,他是遥遥看到过那一条璀璨剑光的,但如果说当时那条剑光像是大张旗鼓,那么这会儿的一剑,就属於润物无声。 大张旗鼓,光彩夺目,这是大部分修士都追求的东西,毕竟谁刻苦修行不愿意名动天下,所以出手的时候,自然是怎么好看怎么看。 可偏偏修行要在那最细微之处,才见功力啊。 这一点,谁来,都是这个道理。 眼前的年轻人,因为这么年轻就成名东洲,所以那些光彩夺目的东西,註定是不会缺的,他们这些过来人,担心的还是这个年轻人像是空中楼阁那般,看著好看,但不实用。 如今这一剑递出来,至少在境界上,他们已经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了。 乾元真人感慨道:“真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剑修啊。” …… …… 擂台上的冯青川,原本在开始之前,还觉得自己怎么都要占据上风的,甚至最开始,他连本命法器都没取出来。 他想的也简单,要是自己没动用本命法器就取胜了,那么没说的,就算事后说他凭著境界更高取胜,他也是有说法的,但等对方隨手递出一剑的时候,看著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他就已经默默將自己的本命法器拿出来了。 原本以为等拿出本命法器之后,肯定是要逆转局势的,结果战局更是让他没想到,周迟握著那把长剑,就好像简单的递出一剑又一剑,很快就在他的本命法器上砍出无数道缺口出来。 这让冯青川叫苦不迭。 现在別说取胜的事情了,他娘的,打完这一架,修復自己这件本命法器,就要极为麻烦。 但最关键的是,他明显感觉对方还在留力! 冯青川只觉得无奈,上次面对这么不讲道理的对手,还是和白溪的一战,当时都没怎么发力就贏了。 如今自己,居然再次重蹈覆辙。 而且还是当著满山同门。 想到这里,冯青川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丟脸,实在是太丟脸了! 不过他很快就准备最后再倾力一搏,反正就算是要输,也至少要落个惜败之类的局面吧? 可下一刻,他就惊讶地发现,对面的年轻剑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身前,对著自己的肩膀,重重一拳砸出。 这是? 对面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武夫了? 还是说,白溪什么时候传这个傢伙武道了? 可不管他怎么想,自己在这一刻,还是直截了当的被周迟一拳打中关键窍穴,他体內的气机流动在此刻瞬间停滯,想要强行运气的冯青川,更是当即就满脸痛苦,气机在体內横衝直撞,一下子就让他浑身乏力,再也站不起来。 而对面的周迟,也在这个时候收起了自己的飞剑,笑道:“承让了,冯道友。”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最开始,他们觉得周迟压在万里初境,冯青川会稍占上风。 后来比试一开始,他们想著,不管如何,冯青川大概能和对方五五开吧? 再到后面,冯青川或许会败? 可等到现在的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好嘛,大败特败,还是那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溃败。 有些时候,人们会不甘心,那是因为双方差距不大,只在毫釐之间的时候,但一旦你发现你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子胜过对方的时候,你就不会有不甘心的说法了。 因为你此刻只有绝望。 无尽的绝望。 黄观修士们先是看了一眼作为裁判的那位黄观长老,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之后,他们便知道,这场比试,没有问题了。 “好!” 有年轻弟子讚嘆开口。 在一片寂静中,这个年轻弟子开口,实在是有些突兀,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就有人也同样开口讚嘆道:“周掌律厉害!” 然后台下开始响起掌声。 最开始稀稀拉拉的,之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整,这些黄观的修士,鼓起掌来,开始不断开口讚嘆。 这让周迟有些意外。 有冯青川的出手,他原本对黄观的观感会有些影响,但这会儿一看,这黄观,还真是个妙地。 有多少宗门,会为外宗修士击败了本宗修士而欢呼鼓掌的?! 看起来当时白池对於黄观的形容,绝不是夸大。 这座宗门,上下都有一股侠气的。 当然,像是冯青川这种老鼠屎,实在是每座宗门都会有的,这完全没法子。 隨著周迟走下擂台,很快无数修士就簇拥而来,围著这位重云山的掌律,好奇打量。 把周迟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远处,匆匆赶回来的龚云,这会儿懊恼不已,她就说不该去跟自己师姐说这个事情的! 你看看,那场切磋到底是没赶上啊! 不过看这样子,师姐说的压根没错,果然是周迟贏了。 这一下子,龚云不得不佩服自家师姐的眼光了。 这男人,选得多好。 第三百五十三章 柳仙洲 西洲,荷山。 满山都有荷。 作为西洲剑宗之一的荷山,说不上一流,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山中並无大剑仙。 山主宋远亭,登天剑仙,境界不低,但在西洲这边,碰到一些人,还是要低头。 不过荷山往日没有大剑仙,不代表以后没有,就比如山主宋远亭的亲传弟子徐淳,就被认为是有望以后踏足云雾的剑道胚子,不过这傢伙修行一向没那么上心,所以这些年境界进展不慢,但绝对说不上快,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愁死了那位山主。 所以这一次徐淳下山远游,走的时间长了,这位宋剑仙就担忧这傢伙在外面吊儿郎当,又是没办心思放在修行上,所以很快宋远亭就写信催促自己那弟子归山,已经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看他一段时间,好让他对练剑一事,好好上心。 只是几封信后,徐淳回信说是为师父寻得一个资质上佳的弟子,本来宋远亭並不当真,只当是徐淳的託词,可等到徐淳真的带著那个叫荷的小姑娘上山之后,宋远亭这才大喜过望。 原来那臭小子没骗人。 世上的剑修,女子本就数量稀少,能出彩的就更少了,可当宋远亭看到那个小姑娘的第一眼,就断定,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比徐淳更高,如果一心练剑,以后的上限,也断然要比徐淳更高。 云雾,极有可能。 那一日,宋远亭果断向一座荷山宣布,他的关门弟子就是这个叫荷的小姑娘了。 一个修士,若是收了关门弟子,这就意味著他此生不会再收徒了,而成为关门弟子的弟子,自然而然就承载著这个修士的全部期望。 山上的剑修们,也很清楚,如无意外,此后荷山的山主,就会是这个叫做荷的小姑娘。 说起来倒也適合,荷掌著荷山。 为了庆贺山主收取了关门弟子,一座荷山不知道多少剑修都给小姑娘送了礼物,价值高低不说,但数量肯定不少,整整堆了一屋子。 而因为这小姑娘的年纪不大,因此这小姑娘也就成了这座荷山所有三代弟子的小师妹,备受宠爱。 而至於“有功之臣”的徐淳,运气不好,自然也是受到了宋远亭的奖赏,直接给丟到了山中的一处剑冢里。 宋远亭明言,徐淳要是在三年之內,不能突破一个小境界,就把他关到破境归真再出来。 徐淳对此自然抗议,只是他的抗议,並没效果。 最开始跟徐淳亲近的那些同门都会偶尔去探望他,时间一长,也就只有小姑娘荷时不时会去看自己那个师兄了。 今日小姑娘提著一篮子莲子去送给徐淳,陪著她说了些话之后,刚离开剑冢那边,一身青衫的宋远亭便在这边等著她了。 “师父。” 荷轻声喊了一句,然后老老实实站在自家师父身后。 宋远亭练剑一百余年,但模样仍旧是中年男子的样子,不过宋远亭虽然说不上是美男子,但身形修长,有些气度,倒是也符合剑仙的说法。 眼见自家师父没有说话,荷有些不安,“师父是不想我去看师兄吗?” 宋远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声问道:“要是师父说不想你去,你就会不去吗?” 荷想了想,摇头道:“师兄把我从家里带走,帮了我很多的忙,就算是师父不想,我也要去的。” 宋远亭说道:“那师父会生气怎么办?” 荷想了想,认真说道:“那就少去几次,那样师兄也看了,师父也没那么生气吧?” 宋远亭微微一笑,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有这个心思很好,不过让你少去看那傢伙,是为他好,他天赋不错,就是一直吊儿郎当,大家都不去看他,他想要看到大家,就只好练剑出来才是。” “师父的良苦用心,你能想明白吧?” 荷听著这话,眨了眨眼睛,“师父,但我觉得师兄他可不见得想见我们,他想见的,好像出来也见不到。” 听著这话,宋远亭哈哈大笑,山下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了,徐淳那小子这次下山一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但那个姑娘,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年纪轻轻的男子,就这样为情所困,真是让他这个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太笨了,远不如你嘴里的那个周师傅,不过师父这些日子问了又问,还是不清楚那个叫周迟的年轻剑修到底是哪家宗门的,兴许用的是假名?也兴许不是咱们西洲的人,说是在赤洲见到,估摸著是赤洲那边的年轻人。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教你的东西都很有用,看得出来,他的剑道境界很扎实,估摸著是某个大剑宗的嫡传弟子的。” 宋远亭看著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是越看越喜欢,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个闺女来传承自己的一身剑道。 荷听著周迟的名字,眼眸里有些光彩,但隨即又黯淡下来,好像也是要很久很久见不到那位周师傅了。 要是他能来荷山找她就好了。 宋远亭仿佛看破了小姑娘的心思,很快笑道:“虽然你那位周师傅没来,但这会儿有个更了不起的年轻剑修要来了,我带著你去看看?” 荷点点头,只是她不认为那个师父口中更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就真的比周师傅更了不起。 “可別这么想,咱们要见的那位,是整个西洲,不是整个世间年轻一代剑修里最了不起的那个了,没多少人能看到的。” 宋远亭有些感慨,“不知道多少女子,都想著成为他的道侣呢。” 荷默不作声,反正不管自己师父怎么说,她都只认为周师傅最好。 宋远亭看著她那样子,笑了笑,寻常其余剑修,要是听了这种说法,肯定要问问的,但是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倒好,一言不发。 不过宋远亭也不在意,只是说了一句,见了就知道了。 …… …… 荷山有一片荷池。 四季荷都盛开。 荷山为何得名,其实就因为这一池荷。 这荷虽然对修行有些裨益,但绝不是什么特別珍稀的东西,所以每年其实荷山都会送出一些莲子出去,只是因地制宜,送出的那些莲子,长成开,都不会有这池荷开得那么好。 为此,其实不少和荷山交好的修士,都会偶尔上山来赏景。 不过今日荷池那边站著的青衫年轻人,虽然在看著那满池荷,但实际上远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他。 仿佛这个年轻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风采就压过了这满池荷。 不过这倒是也正常,谁叫这个年轻人,是一座天下,所有年轻剑修都要望其项背的人呢? 来到这边的荷,这会儿也好奇地打量著不远处的那个青衫年轻人,他生得和周师傅差不多高,但光看脸,嗯……眼前这个年轻人要好看一些,但周师傅有一个酒窝,他比不上。 “晚辈红云府柳仙洲,见过宋剑仙。” 就在宋远亭来到这边之后,青衫年轻人转过头来,已经对著宋远亭行礼,自报家门。 柳仙洲,这是一个即便境界还没那么高,但如今世间剑修里,谁都知晓的名字。 更是无数年轻剑修的偶像,无数年轻女子爱慕的对象。 在他身上,大家好像找不到任何的缺点。 就连名字都是这般。 宋远亭笑著摆手,“不用那么客套,来,荷,见过你柳师兄。” 天下剑修都可说是一家,叫一声师兄,没问题。 荷小声喊道:“见过柳师兄。” 柳仙洲微笑著点头,“早就听闻宋剑仙收了个关门弟子,想来就是这位荷师妹了吧?” 荷点点头,还没说话,宋远亭便期待地看著柳仙洲,“仙洲啊,依著你看,我这徒儿,如何?” 柳仙洲看著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微笑道:“是个练剑的好胚子,但更难得的,是这荷师妹的赤子之心吧?这一双眸子,宛如一条清澈小溪,晚辈此生没见过几对的,想来剑心也足够通明,大道可期。” 宋远亭点点头,眼前柳仙洲说话,虽然都是夸讚,但绝不是那种信口胡诌的,而是有理有据,这就让他很满意了。 他见过这年轻人几次,最满意的其实不是他的剑道天赋,而是他这个人,跟他相处,总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乾乾净净,温温和和,实在是难得。 “我也没想到我这一生,还能收到这么个弟子,每每想起,都觉得庆幸不已。” 宋远亭笑过之后,转而问道:“仙洲你看起来比上次相见,境界又有些提升了?” 柳仙洲倒也没藏著掖著,很快便点点头,“这次下山除魔,有些感悟,正好踏入归真巔峰,能摸到了登天的门槛了。” 虽然早有准备,宋远亭还是有些感慨,“三十出头,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看起来不惑之前,你就能完成登天壮举啊,到时候再见面,我就不能摆谱了。不过该说不说,这份修行速度,真是独一份,真要拿谁出来比,大概只能是那位了。” 宋远亭不过一百余岁,对於那位三百年前纵横世间的年轻大剑仙,也是只有听闻,不曾见过,不过如今西洲,对於那位的態度,就像是剑修们对於青白观主李沛的態度一样,各有不同,宋远亭说了个那位,也是考虑到了柳仙洲的感受,这样说话,可谓滴水不漏。 “还差不少,那……位那般年轻就已经踏足圣人之列,其剑道天赋,真不是我等后来人可以隨便比较的。” 柳仙洲微微开口,“不过大道漫长,慢一些也没关係的。” 他说著这话的时候,其实就想起来了当初自己登天台山的事情,当时自己在距离山顶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虽有些不甘,但还是在山道一侧留下了一句话。 “登高至此,只差一步,方知青天之高,修行不易,望观主等晚辈百年光阴。” 只是当他刻下这句话之后,再抬头去看,才看到那自己之前,山顶那边,有人早就留下两个字。 那两个字,至今让柳仙洲难以忘怀。 山顶石上,那两个字是不难。 只是光有这两个字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关键是那两个字歪歪扭扭,上面也没有半缕剑气剑意在上面,这是个什么意思? 只能看到少年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也就是说当初那个留字的少年,还只是个普通人。 这给当时的柳仙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震撼,来登天台山的,境界高低不同的剑修都有,但你说一个全然不懂修行的普通人,来登山,不是没有,但你要说他竟然能越过这些剑修,独自去到山顶,那就真有些匪夷所思了。 后来许多年,柳仙洲对那人的身份都颇为好奇,多方打听,从一些零星的消息里得知,那人就是青白观主的小弟子,也就是那位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年轻大剑仙,自有剑道两字以来,最为年轻的云雾境大剑仙,解时。 知道真相之后,柳仙洲再听著別人拿他和那个年轻大剑仙相提並论,柳仙洲心中只有苦涩。 大概世上,没有太多人会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了。 宋远亭有些欣赏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面对旁人夸讚,许多年轻人就都显得飘飘然了,能像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么不为所动的,其实也不多。 “总归修行一事,还是自己的事情,仙洲你自己明白就是了,外人的夸讚也好,还是別的閒言碎语也好,可以听,別太当真。” 宋远亭笑道:“有些时候,言语是能杀人的。” 好话坏话,很多时候,能帮人,也能害人,就看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多少了。 柳仙洲微微点头,“晚辈记下了。” 閒聊之后,柳仙洲开始办正事,他先取出一柄锈跡斑斑的飞剑,双手捧著交给宋远亭。 宋远亭先是一怔,然后看著那柄锈跡斑斑的飞剑,声音一时间竟然有些颤抖,“这是……齐师弟的佩剑?” 宋远亭的师弟齐元,两人是少年时候就一同上山,拜入上任山主门下的,两人一起练剑很多年,情谊深厚,只是年轻时候,自己这位师弟说是要下山游歷,而后便不知被谁所杀,死於山下,当时的荷山主动怒,下山亲自找寻,也並未找到自己师弟的尸骨,他在担任山主之前,也曾下山过一次,但都一无所获,他本以为,此生没办法再看到关於齐师弟的任何消息了,却没想到,此刻居然还能看到齐师弟的佩剑。 “看起来这位前辈,果真是荷山修士。” 柳仙洲又拿出来一块玉牌,已经有些发黄,正面篆刻有荷山三个字,而背面,就是齐元两字。 “晚辈这趟下山除魔,最开始不过是找寻一位滥杀的魔头,但將其斩杀之前,意外得知,他竟然和另外一位魔头有些牵扯,因此顺藤摸瓜而去,在斩杀了那位魔头之后,在其居住之所,找到了这柄飞剑和玉佩,至於齐前辈的尸骨,只剩下一个头骨了。” 柳仙洲取出一个木箱子,递给宋远亭,宋远亭接过去刚要打开,柳仙洲便轻声提醒道:“宋剑仙,要做些准备。” 宋远亭一怔,小心翼翼伸手打开,但只是看了一眼,就將木箱子直接关上。 箱子里的那颗头骨,早就被做成了酒杯,看起来那个魔头,过去那么多年,一直在拿这头骨做酒杯喝酒。 宋远亭体內剑气瞬间溢出,但在须臾之间,又被他强行收回,最后,这位荷山主吐出一口浊气,“仙洲,此事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齐师弟此生只怕都难剑归荷山了。” 柳仙洲轻声道:“分內之事,天下剑修是一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视而不见的。” 宋远亭点点头,伸出手,同样取出一个小木盒,“你送齐师弟归山,无以为报,只有以薄礼相送。” 柳仙洲却不伸手,只是说道:“晚辈不是为了报答而来。” “这盒子里无非几颗年份还算久的莲子,吃下也行,种在住处也好,都对你的修行没有太多裨益,无非是个好看而已,既然真是薄礼,你当成我这做长辈的给晚辈的见面礼行不行?这都不收,那你柳仙洲是不是太过清风霽月了些,是不是觉著我宋远亭连跟你有几分薄薄的情分都不配?” 宋远亭这话说得直接,但依旧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意思,无非是有些恼怒,你柳仙洲可以说是在西洲吃百家饭长大的,是全西洲无数剑修共同的晚辈,怎么,我荷山虽然不是一流大宗,就不配了唄? 柳仙洲倒是很快接过来那木盒,“那晚辈就多谢宋剑仙了,今日我跟这荷师妹有缘,可以为她解一些剑道疑难。” 宋远亭微微一笑,知道柳仙洲的意思,也不拒绝,只是笑著点头,这个年轻人,他觉得更好了,不管什么处境,还能依著自己的本心行事,难得。 “我正好也要將齐师弟的尸骸和佩剑安置,就不打扰你们师兄妹了。” 说著话,宋远亭朝著自己那个关门弟子眨了眨眼睛,意思很明显,別客气。 要知道,传授剑道这种事情,长辈传晚辈,虽说经验十足,但不见得效果有那么好,但要是一个境界足够高的同代弟子向自己的师弟师妹传授剑道,那就要好很多了,有些话,能说得更好。 只是荷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其实很有些侷促,其实也很佩服,自己面对师父,始终是有些害怕的,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能不卑不亢,这一点连徐师兄都做不到,但周师傅要在这里的话,肯定就能做到。 柳仙洲低头看著这个有著一双清澈眸子的小姑娘,笑道:“荷师妹,咱们在这荷池边走走看看,到时候你有问题,可以问问,我有问题,也问问你如何?” 荷点点头,答应的是走走看看的事情,但她点头之后,就说道:“柳师兄很厉害,你问问题,我回答不了你的。” 柳仙洲温声道:“也不一定,很多时候,境界高不一定懂得多,活得久,也不一定懂得多的。” 荷想了想,“就像是我会煮饭会切菜,还会干农活,柳师兄不会吧?” 柳仙洲听著这个,摇了摇头,“不会啊。” 实际上他好像也会。 荷说道:“那我就明白了,不过柳师兄,我们要说的肯定是练剑的事情,这件事上,难道还有你不会,我会的?” 柳仙洲惊讶於小姑娘的聪慧,但还是笑道:“总有些东西,大家想的不一样,说不定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呢。” “就算没有对错,但对於剑道的理解,不一样,也可以听听你的,说不定对我也有些用。” 大概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像是现在的柳仙洲一样,极有耐心地对著一个小姑娘说这些事情吧? 荷想了想,就乾脆把自己对剑道的理解,都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很多东西有重复,絮絮叨叨的,换做別人,或许没有耐心听完,但这会儿的柳仙洲偏偏就听得那么认真,好像一个求学的孩子,在听教书先生仔仔细细传授早就明白的道理。 等到小姑娘口乾舌燥说完之后,柳仙洲早就用荷叶捲起一个杯子,里面装著露水,递给小姑娘。 荷接过喝下之后,抹了抹嘴,问道:“柳师兄,有没有你不知道的?” 柳仙洲摇了摇头,“没有不知道的,但有些说法有意思,听你说是那个什么周师傅告诉你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剑修了吧?” 荷听柳仙洲说起周师傅,就来了些精神,开始说起她记掛很久的周师傅。 柳仙洲耐心听完之后,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中,开口笑道:“那位周师傅,很不错啊。” 荷则是一本正经摇头,纠正道:“柳师兄,不是很不错,是最好。”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面前的这位马上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剑仙,更是天下年轻剑修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另外一个年轻剑修,是最好的。 柳仙洲也不反驳,只是微笑道:“希望有机会能见一面,我也看一看这个最好的周师傅,到底是怎么样的最好。” 第三百五十四章 剑道最高处那位 赤洲,天火山。 哼著小曲从那天火坑里走出来的高瓘,今日心情大好,没別的,这一次淬链身躯,破境了。 现在实打实的,已经是天门境的武夫了。 这要是丟到那些小国江湖中,在一些个小宗门里,混个长老噹噹,不成问题。 一想到这里,高瓘不知道为啥,就觉得有些高兴。 只是刚来到山顶,才穿上一身衣衫,就看到守在山顶的流火真人盯著他打趣道:“王爷你这衣衫都不该穿,反正等会儿都要脱的。” 高瓘一怔,掰了掰手指,算出日子之后,这才骂道:“他娘的,流火你他娘的嚇我?真不怕给你打成猪头?” 流火真人嘿嘿一笑,“王爷莫生气,就是开个玩笑嘛,不过王爷这会儿真要动手,其实自己更容易成猪头的。” 高瓘嘖嘖道:“流火啊流火,你这属於小人得志啊,怎么以前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不过你这样,肯定不是你的问题,一定是这座天火山上樑不正下樑歪,都是老哥哥传下来的习气,但我说句真心话,得改,不然教坏了小辈,没个意思。” 流火真人笑眯眯,“这话我可不敢说,山主看著温和……实际上也很温和的。” 他本来想说句心里话,但话刚说出口,就及时止损了,他娘的,祸从口出啊,这在天火山里说山主的坏话,不要命了? 高瓘摇摇头,“流火,你是怎么做到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得不行的?” 流火真人一脸茫然,“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高瓘笑道:“你这会儿欺软怕硬,是觉得本王没了一身修为,就拿你没办法,可你可曾知道,有种东西,叫做枕头风?” 流火真人先是一怔,隨即哭丧著脸,“王爷,你这么英明神武一代战神,那可是咱们赤洲都找不出来几个的绝世武夫,要是这么做事,那传出去会让人耻笑的。” “老子都吃上软饭了,还不够让人笑话的?好笑!” 高瓘冷笑一声,没过多跟流火真人多说,就自顾自返回了竹楼那边。 很快阮真人来到这边,也没客气,很快便说起如今山下的情况,大霽那边已经动兵,这边大齐没了他这位武平王,几乎並没有太多抵抗之力,隨著边军溃败,之后的州府军队,几乎是望风而降,如今的大齐,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一国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这些日子,听说投江而死的文人,已经不计其数,那些个朝堂重臣,个个惴惴不安。 阮真人看了高瓘一眼,说道:“昨日大齐使臣上山了,说许我天火山国宗身份,希望贫道下山去帮著大齐说和说和,已经被大霽占领的国土也不要了,保持现状就行,可以向大霽称臣纳贡。” 高瓘眯著眼睛,听著这话,也只是丟了一颗枸杞进嘴里嚼著,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我可拒绝他们了。” 阮真人自顾自说道:“不过说不定有別的宗门愿意的。” 高瓘冷笑道:“我那个侄子愿意做狗,就去做唄,做谁的狗不是做?不过大霽那边肯定有准备的,既然是谋而后动,那不拿下来都不成。” 阮真人慾言又止。 高瓘忽然好奇道:“老哥哥,我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还来跟我说这些做啥?难不成是觉得我现在这鬼样子,还能下山再去力挽狂澜?” 阮真人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想来,是玉真师姑说你高老弟既然曾是大齐藩王,如今故国有难,只是这么看著肯定心中悲痛,你一悲痛,她也悲痛,所以让我帮帮忙,看著能不能让你高老弟始终有家可回。” 阮真人感慨道:“这么说起来,玉真师姑是对你动了真情了。老哥哥真是佩服你啊,看起来你除了生得不赖之外,也肯定有別的过人之处吧?” “老哥哥,怎么也是一山之主,怎么老说这些荤话?” 高瓘揉了揉脑袋,“天生的,没法子了。” 阮真人不以为意,只是郑重问道:“不知道你和那大霽皇帝有什么约定,反正你这会儿反悔,来得及,一个云雾武夫嘛,老哥哥还不怵的。” 高瓘翻了个白眼,“反悔个屁,再说了,老哥哥你要是这么干,跟山里人怎么交代?” 阮真人笑道:“只要有回报,也是好交代的,反正这种事情就像是做生意,就算是不赚不赔或是小亏,能让你高老弟再欠些人情,那就是大赚,你高老弟註定是要成为下一个九圣人之一的,对不对?” “老哥哥,说这种话,真是太给老弟脸了,修行如登高,走在高处,每走一步都心惊胆颤的,可不容易。” 高瓘揉了揉脸颊,“更何况你我兄弟的交情,已经到头了,再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没变化咯。” “当然了,要是老弟想不开,答应成为玉真师姐的道侣,那到时候,老哥哥就真要捏著鼻子喊我一声师叔了。” 阮真人挠挠头,“要真有这一天,老哥哥百年之后,就把山主之位交给你得了。” 高瓘笑骂道:“倒反天罡。” 阮真人笑呵呵,一座赤洲,他可就没有找到第二个跟高瓘一样的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喝两口?” 来了兴致的阮真人取出几坛酒,是如今改头换面的仙露酒,重新取名,郫草。 很接地气了。 两人各自抱著大海碗,碰碗喝酒,事先说好了,不许用修为化解酒意,不然两人喝到天亮都喝不醉。 这样一来,几大碗酒水下肚,两人都有了些醉意。 “老哥哥,有话想问问,你说你这辈子,最想做什么?” 这话高瓘憋的时间足够长了,看著一直温温和和的老哥哥,肯定有些想法,是外人不知道的事情的,就像是作为一山之主,別的山主肯定是想著要怎么將自己这座宗门发扬光大,但高瓘觉得,自己这个老哥哥,肯定不是最想做这个。 “最想做什么?说不清楚啊,大概就是大家各自修行,有各自大道去走,要一较高下,可以,各凭本事嘛,但不能看著谁天赋高,就怕他走到前面,想著儘早剷除,谁天赋低,就居高临下的肆意耻笑,修行一途,有人本来只能走到山脚,但却凭著自己走到了山腰,那么那些本来可以凭著自己,可以登天而去的,最后只在山顶止步,反倒是转头去耻笑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硬生生走到山腰的不如自己?这样的事情,我觉得真没意思,那种走到山腰的,才应该讚嘆才是。” 阮真人醉眼迷离,“修行大道上,大家都说以境界论高低,但我总觉得很多时候,都要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去看才对,总之,不管修行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情,別人愿意帮忙挺好,要是不愿意,不闻不问也行,但无端的奚落,耻笑,都没必要。” 高瓘哦了一声,笑了起来,“原来老哥哥想的是各行其是。” 阮真人点头笑道:“果然不愧是高老弟,说话就是有水平。” 高瓘喝了口酒,摆摆手,“哪里哪里,老哥哥夸张了啊。” 只是笑过之后,两人就又一次碰碗,各自喝下一大口酒。 “那高老弟,你虽说从那泥潭里挣脱出来,求了个自在,后面就只是想著要跟咱们那位青天打一架了?” 阮真人笑呵呵,既然高瓘问过了他,他也想要问问高瓘。 高瓘笑道:“要先打一架,等打贏了再说別的,打不贏,就没什么说道了。” 阮真人由衷感慨道:“看起来高老弟志存高远,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比较的了。” 高瓘醉醺醺往后一靠,“没什么高远,只是我们这些武夫,练拳打磨身躯,既然身体倍棒,就要多扛些事情的来著。” 阮真人笑而不语。 高瓘忽然坐直身子,眼里浮现短暂清明,“完犊子,这么好个问题,那小子在的时候,居然没来得及问他,真是失策啊!” 阮真人笑问道:“我其实不明白,怎么你就那么看好他,要知道只在剑修里来论,他的天赋,要差西洲那位叫柳仙洲的大概很远啊。” “老哥哥,说別的就算了,你要是说这个,我就是不得不说两句公道话了,那柳仙洲剎而立之年,归真上境,周迟那小子,二十多岁,入归真,差不了多少的。” 高瓘端著酒碗,有些不满。 阮真人只是说道:“归真以前,修行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那就一个简单,但入了归真,往后每一步,都很难的,一个大境界里,初境,中境,上境,巔峰。光是这四座门槛,好的,半甲子要吧?不好的,估摸著一辈子就交代了。你想要那小子在十年之內,从初境走到上境,太难为人了吧?” 高瓘端著酒碗,说不出话来,就只好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其实看好他,也不是因为这傢伙天赋那么那么了不起。” 高瓘放下酒碗,微笑道:“只是那小子的行事让我看著舒坦,所以我就希望这样的年轻人,能够在某天来到所有人前面,站在最高处,在我看来,那最高的地方,就是要留给他这样的人的,其余人嘛,都不配。” 说到这里,高瓘吐了口黏痰,“尤其是他娘的咱们头上这个。” 阮真人有些无奈,同样也有些好奇,“高老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內幕,能不能说道说道,你对咱们这位青天,这么看不起,不能无缘无故吧?” 高瓘眯了眯眼,挑了挑眉。 阮真人会意,大手一招,周遭立马多出一道细密的气机散开,將一座竹楼都包裹在內,这样一来,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外人能听到两人的对话了。 高瓘等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有桩事情,是个好姐姐在床上告诉我的。” 阮真人先是一怔,下意识问道:“在哪儿?” 高瓘翻了个白眼,“老哥哥,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 阮真人老脸一红,但还是尷尬一笑,“这不就是重点嘛。” 高瓘懒得多说,只是说起那桩事情,“依著那个好姐姐所说,当年头上那傢伙,跟观主有过一战。” “分生死那种。” 阮真人认真起来,开玩笑,青天跟青天之间有一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青天不相见,即便相遇,也很难动手。 就更別说什么生死廝杀了。 真有这样的事情,也是绝大部分人不会知道的辛秘。 “胜负如何?” 如今两位青天应该都还活著,赤洲这位是肯定的事情了,至於西洲那边,那位青白观主,大概其实也应该活著才对,要不然,西洲剑修的处境,只怕没现在这么好。 既然没有生死,那就只有胜负了。 “依著那位好姐姐说,大概是平手,就算是头上这傢伙略占优势,也是占了地利的便宜。” 高瓘已经有些生气了。 阮真人点点头,“青天之战,从来都是在谁道场,谁就立於不败之地,若是战场就在咱们这座赤洲,观主能全身而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你知道那好姐姐怎么跟我说的吗?” 高瓘咬著牙,“头上那位打完这一架,撂下了一句,一战打得酣畅淋漓,痛快不已,只是有些可惜,没能一拳打死李沛,下次一定。” 阮真人说不出话来。 高瓘讥笑道:“在自己地盘,贏了,值得吹嘘?真有本事,找个两洲之外的地方,一决生死啊!” 阮真人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高瓘点了点头,“那好姐姐,是头上这位的嫡传弟子,境界不浅的,更何况她当时是向我吹嘘此事,又不是背后蛐蛐人。” 青天嫡传,境界不低的女子武夫,好像在这赤洲,找不到第二个,阮真人嘖嘖道:“高老弟,吃得够好啊。” 高瓘没理会阮真人,只是自顾自说道:“反正从那天起,我高瓘对他,便再没了半分敬意。” 世上的武夫,只要能走到高处的,哪个都傲气十足,换句话说,没那口气,也走不到这个境界,但实打实的公平一战,取胜没说的,该吹,而且是大吹特吹,可他娘的,凭著地利,贏就贏了,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在听过那句话之后的高瓘,对那位青天,就只觉得厌恶,他甚至觉得,武道一途,最高处站著这么一个人,是对天下武夫的羞辱。 阮真人默然不语。 高瓘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阮真人忽然说道:“高老弟,天火坑来源,记不记得?” 高瓘一怔,想到了些什么,“应是青天法器一截,落入此山中。” 阮真人说道:“用剑斩开的。” 高瓘瞪大眼睛,“老哥哥是说,当初在赤洲一战,观主只怕不止和咱们头上那个青天一个人单挑而已?” 阮真人苦笑道:“这青天打架,又不是大街上的烂白菜,过个三五天就打一下,又都在赤洲,能不能说成同一桩事情,不好说,但可能很大。” “娘咧,要真是这样,那位观主一人战两人,最后活著离开了?” 高瓘咽了口口水,这是什么个意思?那就是说,那位青白观主,剑术通玄到了如此地步?! 阮真人心中也是波澜壮阔,端起酒碗,小小喝了一口,压下心中震撼,“匪夷所思啊。” 青天已经是修行的尽头,能走到这个境界的修士,要是都能说弱的话,为何这世间这么多年来,也不过只有寥寥几位青天而已? 几位青天各自占据一洲,俯瞰世间,在各自道场所在立於不败之地,已经是公认的事情。 至於歷史上有没有一位青天战其余两位青天的事情发生。 真有。 只是那一次,战场並不在某位青天的道场,而是在一处开闢出来的战场里。 结果呢? 以一敌二的那位青天,大道崩碎,身死道消而已。 这样一对比,倘若青白观主李沛当初真是在某位青天道场所在,以一敌二,最后还能安然离去。 那一旦传出去,绝对是惊世骇俗的消息。 別的不说,五青天的排名,他李沛,就要踏踏实实的坐在第一把交椅上,谁都没法子撼动。 高瓘端著酒碗,始终没有往嘴里灌酒,犹豫了好久,才看向对面的阮真人,“老哥哥……” 他欲言又止。 阮真人也酒醒大半,犹豫片刻,才缓缓道:“这件事还是不能对外去说啊。” 高瓘点点头,兹事体大,这种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於是两人都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高瓘猛灌一口酒,然后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酒碗,咬牙道:“早知道,就他娘的去练剑了!” …… …… 大霽京师。 这些日子,改头换面的仙露酒,风靡一整座京师之后,已经逐渐闻名赤洲。 不乏有宗门修士亲至这座大霽京师来亲自购买,只是眾人在喝过这如今名为郫草酒的新酒后,竟然並无人说滋味和当初的仙露酒如出一辙。 其实这根本源於米雪柳在原本的秘方上,削减了一种名为仙露草的药材,增加了干郫草。 其中用料,她反覆调试之后,得到了全新滋味的酒水,同样好喝,但和当初的仙露酒,又是大相逕庭。 不过自从米雪柳的酒坊开起来之后,一座大霽京师的其余酒肆,生意就要差了不少,最开始,那些个酒肆老板自然不满,明里暗里给米雪柳使了不少绊子,但小的,都被米雪柳悄然化解,而大的,自然有刘符那位阳王殿下处理。 时间一长,那些个酒坊酒肆,也就琢磨出来了门道,知道这个妇人装扮,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家男人的女老板很不好招惹,也就很快退而求其次,各家酒坊开始从米雪柳这边买酒售卖,米雪柳倒也直接,对大霽京师的各家酒肆,酒水一律九折供应,不论数量,而自家还是以原价贩卖,只有大批量购买,才会打折。 一时间,一座大霽京师的酒楼酒坊酒肆,看米雪柳,就顺眼太多了。 这样一来,有相当一部分散客都去了大霽京师的各家酒肆,只有一些个认准这边才是源头的酒客,才会寧愿多些钱,继续在这边买酒喝。 实际上滋味一样的郫草酒,在他们嘴里,还是能说出不同滋味来。 不过米雪柳这些日子,除去酿酒亲自盯著之外,酒坊那边,则是丟给了一个年轻女子打理。 女子名为钟綦(qi),容貌艷丽,主要是为人处世都很机灵沉稳,酒坊那边,她罩得住。 这日米雪柳刚在那座院子里,跟阳王府的管事分了今年的分红。 最开始,刘符都会亲自来这边,但这些日子,大霽和大齐战火四起,阳王隨军而去,早已经不在京师。 如今局势已经明了,这位阳王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早有传言,说是要不了多久,大霽皇帝就要立他为太子,正式確定储君之位。 管事在分红单子上盖了阳王的私章,確认此事无误,但很快就看到眼前米雪柳又递出一件方寸物。 “这里是另外一人的分红,不过他欠著阳王殿下不少钱,分红抵消而已。” 米雪柳见管事有些茫然,她也只是微笑道:“確认数额就行,具体的,阳王殿下知晓。” 管事这才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再次盖上了阳王的私章。 对於分红一事,刘符已经早有嘱咐,大差不差就行,用不著刨根问底,要是发现米雪柳做假帐,少分钱,也不要点破,对刘符来说,这样更好。 只是很可惜,这个妇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每年分红,都乾乾净净,这里面没有半点问题。 管事拿著东西离开。 米雪柳自己才开始將自己的那份分红拿出来,取出一些等著以后应急,至於另外別的那些,她则是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木盒里。 那木盒里,有一张早就写好的借据。 她早就想好了,等到攒够一百万梨钱,就一股脑地寄给周迟。 借据都写好了,就当是她米雪柳借给他的,这样一来,他应该就没有理由不收了吧? 米雪柳这些日子也知道不少修行的东西的,知道修士钱如流水,境界越高,要的梨钱就越多,所以这些钱,给他留著,用得著的。 收起木盒,米雪柳来到小院里,坐在院子里,看著院子里那棵海棠。 种下有些时日了,但还没到能开的时候。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有信来,她打开信的时候,还在里面发现了一粒海棠种子。 那个特意寄了海棠种子来的年轻人在信里说,记得姚叶舟最后说要她种下一颗海棠,自己正好碰到了不错的海棠,所以给她寻了一棵。 米雪柳看著那棵尚未开的海棠,喃喃自语,“姚叶舟啊姚叶舟,要不是先遇到你,说不定我就喜欢上周仙师了,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男子啊。” 海棠忽然被一阵风吹动,枝叶摇摆,就像是有人在这里不断摇头。 米雪柳噗嗤一笑,“骗你的,姚叶舟。” 她看著那棵海棠树,轻轻道:“那位周仙师,肯定要和天底下最好的女子结为夫妇的,因为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就该配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就该这样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原来是你啊 山中那场切磋,到底还是让一座黄观都知道了。 黄观主这些日子也被迫见了不少人,大多是同代的师兄和师弟,两位师叔倒也见了一次。 不过这群人,找到他,都只有一个意思。 那就是那位重云山掌律,在他们看来,实在是不错。 面对两位师叔,黄观主还能耐著性子说些场面话,但面对那些同代的师兄弟,黄观主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不知道有多少山中道士,直接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向温和的黄观主,別的事情倒是都能忍,也就只有这件事上,他每听一次,就想杀人一次。 所以当乾元真人来到这边的时候,绝口不提这种事情,而是说了些山里的杂事,只是说完之后,这位掌律道长也不著急离去,而是就在这边说討杯茶喝。 黄观主皮笑肉不笑,“乾元师弟,是想来看为兄笑话的?那就明说啊,为兄又不会做什么。” 乾元真人笑眯眯摇头,“师兄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来看师兄的笑话呢?对於师兄,我可是只有尊重。” 黄观主讥笑一声,“甭管你们把那个年轻人吹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同意的!” 乾元真人点点头,“那是自然了,师兄才是那丫头的师父嘛,师兄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哪里有什么人可以替师兄做主的。” “你知道就好!” 黄观主顺气了些,伸手去端起茶杯,只是还没喝到茶水,就听到乾元真人悠悠开口,“要是那丫头来跟师兄说,要跟那小子结为道侣呢?师兄又怎么应对?” “难不成师兄还能板著脸,对那丫头说,不行?” 乾元真人自顾自喝茶,只是眼角的笑意不断,这一切都说明,他就是来看自己这位师兄笑话的。 不过他比其他的同门要更清楚自己这位师兄的软肋在哪里。 將白溪视为己出,为了白溪,这位师兄能和无数人拼命,但如果这个人就是白溪本身呢? 黄观主能够拒绝所有人,只怕独独没办法拒绝的,就是白溪了。 听著这话,黄观主手里的茶杯已经碎了,这位黄观主扯了扯嘴角,“师弟,为兄这一次,真要和你切磋切磋了。” 乾元真人微微一笑,“师兄这是破防了吗?” “我破你娘……” 一场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 …… 擂台切磋的第二日开始,周迟那座小院,就开始有些水泄不通了。 之前传言周迟怎么厉害,什么以归真初境杀过归真上境,虽然说得言之凿凿,但那毕竟都是传言而已,跟亲眼所见,那还真不是一回事。 但如今在周迟在黄观,实实在在让他们看得真切,这位年轻的重云山掌律,到底是多了不起的存在。 所以这样一来,首先是这些个黄观弟子,头一个要认定的,就是那个之前山中的传言,不能是传言,就是真的! 这位重云山掌律,就是喜欢他们的那位白师姐,这一点,不是也要是。 白师姐,就是要和他结为道侣! 来到这座小院的黄观弟子,已经实实在在是將周迟当作黄观的未来女婿了,如果再一细想,白师姐以后肯定是要成为黄观的观主的,那么这位黄观未来女婿,以后是可以当黄观半个家的。 完全是有理由可以多亲近亲近的嘛。 不过这倒是让周迟有些疲於应付,连续好几日这边的修士络绎不绝,让周迟只想嘆气。 不过既然想著在黄观,始终是要给人留下好印象的,因此周迟就一直强撑,直到五六日之后,实在撑不了的周迟,终於等来了希望。 乾元真人下令,不再让这些山中的年轻弟子去打扰周迟。 这天早上,周迟看了一眼小院门口那边,再不见人影之后,鬆了口气。 他在这会儿,就算是真明白为什么那些个大修士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修行了,要是每天都这么个样子,那再大的修士,他都扛不住的。 只是没过多久,周迟就看到一道身影来到这边。 还是龚云。 这位和白溪关係不浅的女子,这会儿来到这边,满是笑意。 “这几日辛苦周掌律了。” 龚云言语里有些揶揄的意思。 周迟摇摇头,“也不是那么辛苦,能跟贵宗诸多年轻天才论道,我也受益匪浅。” 龚云一怔,也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又不是傻子,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话啊。说论道,这一座黄观,有几个人能跟你这位重云山掌律论道啊? 眼见龚云这个样子,周迟赶忙笑道:“要只用境界高低来说,那就不会有不耻下问这个词了,即便是境界不高的修士,其实也会有些让人觉得不错的认知,查漏补缺,博採眾长,都是我们应该做一辈子的事情。” 龚云先是一愣,然后有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怪不得周掌律境界修为能提升这么快,原来是这般来的。” 周迟一看对方还信了,也就转移话题问道:“今日要看什么地方?” 龚云笑道:“就是来问问周掌律的,要不要再歇息几日,毕竟前几日周掌律也是辛苦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观主还未出关吗?” 龚云点点头,“还没有,要是观主出关,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周掌律的。” 於是周迟便说道:“那就暂时不閒逛了吧?我暂歇个两三天?” 龚云没有回答,只是朝著他眨了眨眼睛,“周掌律,那黄期就在这几天了,不去看看吗?” 来黄观,別的不说,总是要看看黄的吧? 龚云这几日,其实跟周迟是一样的,被不知道多少同门缠著,询问白师姐和周迟之间的事情,她被缠得没法子,就只好说,两人其实没有实质性的关係,但……好像两个人对对方都有意思的。 她这么一说,同门们首先都觉得理所当然,东洲没有比他们两人更配的了,其次就是既然双方还没有实在的关係,那么就要给他们创造机会啊。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撮合这对以后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这些个黄观年轻弟子,就兴奋得不行。 被这么一说,龚云也觉得有必要去做那个红娘,为两人牵线搭桥了。 周迟有些为难,“白道友不是在闭关吗?不会打扰她么?” 说实在话,虽然之前做了那些个事情,但周迟觉得心里有些发虚,不太敢跟白溪两人单独相处。 “哦,师姐这两天已经下山去了,说是发现了一头妖魔在山下残害百姓,师姐就去帮著除妖了。” 龚云面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不过她们如此行事,要是被那位黄观主知晓了,只怕那位视白溪为己出的黄观主会被气得吐血。 但实际上,这些年轻弟子的谋划,乾元真人是知道的,但不闻不问。 在这位掌律道长看来,这些人想要做月老去牵线搭桥,其实都白费,这两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会有什么人,能够说动两人。 这一点,乾元真人很清楚。 周迟鬆了口气,“如此,咱们就去看看?” 龚云笑著点头,“周掌律真该去看看的,咱们黄观虽说还有些地方值得去,但我自己觉得,也就是这个地方,才是咱们黄观最值得一去的。” 这一次,龚云再带著周迟前往那片满是黄的山坡,一路上,路遇不少黄观弟子,都只会对著他喊一声周掌律。 真心实意。 周迟竟然有些还在重云山中的感觉。 等到龚云领著他进入那片黄之后,无数人都匯聚到这片黄前,驻足打量。 “我们这么做,白师姐应该不会生气吧?” 有年轻弟子轻声开口,有些担忧。 “就是让周掌律去见一见白师姐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白师姐怎么会生气呢?” 有年轻女子开口道:“龚师姐不说了吗?白师姐对那位周掌律有些想法的,咱们这么做,也是帮个不大不小的忙嘛。” “那是了,周掌律这样的男子很不好找的,要不是白师姐在,我都想要自己试试呢。” “得了吧,我看也就白师姐配得上周掌律,咱们这些人啊,不合適。” “就是想想嘛,但是真要看到白师姐和周掌律在一起,那就很好了,这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的,在东洲找不出第二对的。” 一眾修士在这边杂七杂八开口,声音里很有些期待。 而此刻,周迟已经来到了那片黄之间。 龚云一边领著周迟往前走去,一边说道:“这些年,白师姐就在这里面修行了,就在那最深处,有一座小木屋,白师姐不下山的时候,就在那边,她不太喜欢在山里走动的。” “当然了,师姐也没在山里待多久的,她几乎都在山下游歷,杀为祸人间的妖魔,杀那些残害百姓的邪道修士,总之,要是回山,就基本上是闭关修行啦,破境啦,別的事情,师姐基本上都不掺和。”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听著龚云说著这些话,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实想去那座木屋看看,想要看看白溪这些年修行的地方。 “周掌律?” 龚云看著周迟有些失神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 周迟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尷尬一笑,“想到些事情,有些走神了。” 龚云微笑道:“看起来周掌律是又想著修行上的事情了吧?” 周迟对此,只是一笑置之,只是犹豫片刻,说道:“白道友不在山中,咱们若是等会误闯她的修行之所,也不太好吧?” 龚云本来还想著找个由头领著周迟过去呢,这会儿听著他这么说,眼睛一转,便笑道:“周掌律想得周到,咱们换个方向去就行,那样就不会去白师姐那边了。” 周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走了几步,眼前的黄便要高了许多,足足一人多高,周迟一边走,一边有些纠结要不要去白溪的木屋看看,结果一想又出神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边龚云早就不见踪影。 “龚道友?” 周迟微微一怔,可透过一片黄,能隱约看到前面有一间木屋。 沉默片刻,他到底没有在原地等待,还是朝著那间木屋走去。 扒开眼前的一株黄,就是那间木屋的“水落石出”只是当周迟看到那间木屋的一瞬间,这个年轻掌律,其实有一种转身就走的衝动。 因为这边木屋前,此刻就坐著一个白衣女子,这会儿正好抬头看著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周迟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白道友,好久不见。” 周迟倒是很快整理了情绪,开口道:“听说白道友先前下山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山了。” 到这里,其实两个人都能明白什么下山不下山,只是个幌子而已,不过周迟硬著头皮开口,也算是给个台阶出来。 只是白溪却摇头道:“我从来没有下过山。” 这个台阶,白溪没打算给两人留,因为她有些生气。 因为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周迟很久,他都没有主动来见自己,现在来了,看起来还是被誆骗过来的。 周迟打了个哈哈,“那看起来就是贵宗的弟子喜欢开玩笑了,哈哈……真是想不到,才过没多久,就又和白道友见面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是在重云山的掌律即任大典上,如今,相隔时间不算长。 不过那一次,两人在人群之间,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白溪不说话,只是看著周迟。 周迟有些尷尬,只好找了个话题,“听闻白道友也离开东洲远游过,不知是何时归来的?有无去看过那棵树?” 只是这个理由有些蹩脚。 但周迟这会儿心里实在是无法平静了,自己的身份瞒不住是迟早的事情,虽然在白溪这边还没泄露,但周迟总觉得好像对面的这个女子,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一样。 “你不敢来见我,是因为山上那些传言?” 白溪平静地看著周迟,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 周迟尷尬一笑,“上山之后,就听说白道友闭关了,不然定然要来拜访白道友的。” 这个理由,倒是勉强能用。 毕竟龚云那边就是这么说的。 白溪脸也有些发烫,说他不敢来见自己,自己又何曾不是不敢见他? 但实际上这些日子,在那些流言蜚语之间,白溪已经想明白了,她喜欢的,从来不是周迟,而是一开始,她就將周迟当成了某人,所以一开始会有些怪异的感觉,但如果让她知道,眼前的周迟不是某人,那么她確信,那些怪异的感觉,一定会就此消散。 周迟当然是个不错的人,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某人还要好,但对她来说,只要不是他,那么再不错,也没用。 “我有问题……” “就不叨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只说了一半。 白溪挑眉道:“这么急著走?” 周迟犹豫道:“再待会儿也行。” 於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气氛又变得尷尬起来。 不多时,周迟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觉得这么僵著也没道理,乾脆往前走出几步,取出一物,递给白溪,“游歷赤洲的时候,正好遇到过一个前辈武夫,送了本拳谱,上面有诸多那位前辈对於武道修行的感悟,我对武道一窍不通,就想著白道友你或许更有用,转送给白道友,希望对白道友的武道修行有些帮助。” 递出拳谱之后,周迟笑著开口,“此事已经问过那位前辈的意见,前辈並无异议。” 白溪接过那本拳谱,並没著急打开,而是问道:“什么境界?” 周迟说道:“云雾。” 白溪没有急著翻开拳谱,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周迟,“周道友这么贵重的东西,隨便就送了出来?” 要知道,在东洲,你只怕把这一座洲都翻过来,都找不到一个云雾境。 周迟挠挠头,“机缘所得,我这身边,相识的武夫不多,寻常武夫只怕也会辱没了这本拳谱,思来想去,只有白道友合適了,没別的意思,就是个物尽其用而已。” “真没別的意思?” 白溪看向周迟的眸子,仿佛要將他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看透。 周迟不著痕跡地移开眸子,语气坚定,“绝对没有。” 这样一来,其实他也就错过了白溪眸子里的失望神色。 白溪拿著那本拳谱,倒是没有急著收下,也没有急著还回去,只是看著周迟,想了想,“周道友,有些问题,我有些想问你。” 周迟心中一紧,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白道友请问。” “周道友好像是庆州府人吧?” 犹豫片刻,白溪还是开口了,有些事情,既然躲著没用,那就该说清楚的时候就要说清楚,一直躲著到底还是要去面对的。 周迟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很巧了,我也是。” 白溪看著周迟,问出了第一个关键的问题,“不知道周道友的家乡,在哪座小镇呢?” 周迟一怔,到这里,他已经明白白溪的意思了,沉默片刻,周迟开口道:“就在第一次跟白道友见面的那座竿水小镇。” 白溪眼里闪过一抹黯然。 她变得有些沉默,好像有些泄气了。 但片刻之后,白溪还是咬著牙,问道:“周道友,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其间不曾换过名字,我听闻祁山那边,其实上山弟子都会取个剑名,和俗世名字分割开来的……” 说到这里,她乾脆不再弯弯绕绕,而是十分直白地看著周迟,“周道友,是不是祁山玄照?” 问出这个问题的白溪鬆了口气,在这一瞬,这位黄观的女子武夫,终於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变成了那个从前的白溪。 周迟看著白溪的眼眸,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白溪不说话,只是周迟能十分明显地看出来她眸子里的失望神色在一瞬间占据了整双眸子。 这样的白溪,周迟看到过。 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座小镇的小溪边。 那是纯粹的失望。 这种失望,让人没法直视。 片刻后,白溪眨了眨眼睛,將手里那本拳谱递给周迟,“周道友这礼太重,拿回去吧。” 周迟伸手接住拳谱,白溪说了句累了,还请周道友见谅,然后转身回了木屋,关上了门。 周迟沉默片刻,转身朝著黄里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黄遮挡,看似已经走远。 …… …… 黄外,一群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修士,看到从黄里钻出来的龚云,都很期待地凑上前去。 “怎么样了,龚师姐?” 年轻修士们期待地看著龚云。 龚云点了点头,“已经將周掌律领到师姐的木屋前了,只是两个人能不能见面,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年轻弟子担忧道:“有没有可能两个人见面之后,会一言不合打起来?” 听著他这么一说,龚云忽然皱起眉头,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就算是打起来,白师姐也打不过周掌律吧?” 那弟子嘆了口气,还是有些不太想接受这样的事情,毕竟过去那么多年,那位白师姐,始终都是东洲这一代最出彩的年轻人来著。 现在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应该不会,不是说都有好感吗?” “也说不准,毕竟周掌律之前可在山里闹了事情出来,说不定白师姐要因为这个事情……”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龚云摇摇头,“师姐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只怕还会更欣赏周掌律。” 这一点,她可以確定,毕竟之前她可是亲耳听过师姐说过这种事情的。 “大家別猜了,咱们就等著就行了,就算是这一次见面两个人都觉得不错,也总不会现在就把事情定下来吧……肯定还有个过程的。” 弟子们纷纷点头,这种事情,他们知道还是急不了。 不过有个好开头,那就是大好事。 …… …… 不多时,那片黄里,忽然响起些脚步声,有年轻剑修手里拿著一支黄,去而復返,来到木屋门前,敲了敲门。 木门缓缓而开,双眼有些红的白溪,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对不起啊。” 周迟看著屋子里的白衣女子,不等对方说话,就轻声道:“有些人以前黑黑瘦瘦的,现在长成这样,况且那会儿有些人也不叫这个名字的,真是让人很难认出来啊。” “还有啊,你炒的螃蟹真的一般,盐放太少了些。” 听著这话,白溪沉默了很久,才有些生气地说道:“没听过女大十八变吗?再说了,自己看不出来,怪谁?还有,盐很贵的,谁捨得多放?你知道我在家里的处境吗?那都是我偷偷拿的!” 周迟无奈道:“你那些螃蟹都是我帮著抓的呢。” “抓些螃蟹,很了不起吗?你怎么不钓些鱼起来?” 白溪皱著眉头,有些气鼓鼓的。 但这个样子的白溪,实际上已经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模样了。 周迟嘆气不已,钓鱼钓不上来,可能那就是自己的软肋了。 他伸出手,把手里的那支黄插入白溪的鬢间,轻声笑道:“真好看啊。” 好看,人也好看。 白溪就这么看著周迟,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和当初已经截然不同,这个人,也比当初要温柔许多,一切都变了,但有些东西一直都没变。 比如相互喜欢这件事。 白溪看著他,有些心疼地开口,声音很轻,“原来真的是你啊。” 她在这一瞬间,好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他一次又一次,帮著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孩子。 周迟只是抱住眼前的白溪,轻轻道:“好久不见啊。” 白溪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入他的胸膛,蹭了蹭。 就像很多年前,她就一直想做的那样。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有一路的风景讲给你听 两人坐在木屋前,白溪脱去鞋袜,两只小脚在这不停摆动,光看这个,就知道这个白衣女子,很高兴了。 是的,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了。 或许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周迟看著身侧的姑娘,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白溪歪著头,“那为什么又要说了?” 至於周迟为什么不想说,白溪很清楚原因。 要报仇,无非是不想把她也牵扯进来而已。 周迟嘆了口气,“看到你那双满是失望的眸子,真是受不了。” 他拢共就只是在她眼睛里看到过一次那种失望,当时他慌得不行,连夜抓了好些螃蟹这才把她哄好,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赶紧哄好这个姑娘,事情就很麻烦了。 不是螃蟹那么简单了。 “你要去报仇,为什么不带上我?小时候都是你帮著我打他们,现在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打人了,况且,杀宝祠宗的那些修士,我早就有份了啊。” 白溪挑了挑眉,“而且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姑娘了。” 周迟笑道:“是啊,已经是一个万里巔峰的修士了。” “嘖嘖,什么东洲第一年轻天才,搞来搞去,到现在还是没我厉害啊,况且我还重修了一次。” 白溪瞪了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一眼,“等著吧,要不了多久我就破境了,到时候还是把你压著打。” 周迟“诧异”道:“怎么?当初打不过我,现在就能打过我了?” 白溪哼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是武夫,你嘛,小小剑修,不值一提。” 剑修武夫都难缠,但修士们公认的,还是武夫最为难缠。 周迟在这方面,也就懒得再爭什么了,只是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白溪有些得意,很快就说道:“我跟你说,我这次离开东洲游歷,看到了很多东西,原来那棵树,不是树,是人。” 早些时候,白溪就说过,她要去看看那一棵一叶落而天下秋的树,只是这会儿听著白溪这么说,周迟也有些疑惑,“是人?” 草木成妖?这可是闻所未闻,难道妖洲那边,真有这样的? 白溪很得意,於是就说起自己一路见闻,碰到过一个女子剑仙,然后去了忘川三万里,碰到了那位忘川之主,也就是那棵树,再之后,她去了妖洲,想到了些什么,就没有在那边久待,而是很快返回东洲了。 不过之前被那个菩叶山的缺山追杀,后面被那天通先生追杀,她都没说,怕周迟担心。 周迟听得很认真,最后也有些感慨,“原来五位青天里,有一位不是人。” 白溪点点头,“只是秋姐姐很好,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周迟问道:“有多漂亮,比你还漂亮?” 白溪直言不讳,“比我漂亮。” 周迟哦了一声。 白溪有些恼火地看他一眼,眼见周迟反应不过来,白溪忽然开口,“说说你的见闻,这趟出门,是不是见到过很多好看的姑娘?” 周迟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觉得身边杀气腾腾,本来已经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就变了模样,“好看的姑娘嘛,肯定有,不过都跟我没什么关係,在我看来,都没你好看。” 白溪哼唧一声,不言不语。 不过杀气倒是消了。 周迟鬆了口气,这才开始斟酌著说起自己的见闻,从那山君说起,然后到孙亭兄妹,再到风国,一点点地说著走。 “我遇到那个大剑仙,是当年咱们东洲那位解大剑仙的好朋友,他传了我两剑,对了,还送了我一葫芦剑仙酿,你喝不喝?” 周迟拿出酒葫芦,白溪一把抓过去,也不嫌弃,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只是片刻,她的脸色就潮红起来,这剑仙酿可不是普通酒水,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不过她还是咬牙道:“这酒有力气。” 周迟伸出手,抚摸她的后背,剑气从掌心溢出,帮著她梳理剑仙酿里的剑气。 片刻后,白溪好受不少。 然后周迟才说起后面的事情,说自己杀了很多人,做了许多好事,当然了,也发了些不义之財。 “我看不是不义之財,是你在打家劫舍。” 白溪嘟囔了一句,不过也没有过多插嘴。 只是后面周迟说起了徐淳,“我后来碰到个西洲的剑修,叫做徐淳,送了我一袋子莲子,来,给你一半,你找口缸,种在这里,对修行有些作用。” 白溪神色怪异,没有伸手,就是看著周迟。 “怎么了?” 周迟有些茫然。 白溪想了想,这才说起和徐淳还有缺山的事情,之前不说,是因为害怕他担心,这会儿要说,则是因为事情不瞒著他。 周迟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头,“菩叶山缺山?记住了,等我下次见到他,非得帮你报仇。” 说完这个,他这才恼怒道:“狗日的徐淳,早知道当初就该给他几剑,他娘的,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喜欢我的女人?!” 这就是徐淳不知道,要是让徐淳知道白溪喜欢的是周迟,估摸著周迟早就被他用剑刺了无数次了。 “谁是你的女人?” 白溪脸有些红,掐了周迟的胳膊一把。 周迟咧咧嘴,白溪就鬆手了,还帮著他揉了揉。 差点忘了,这傢伙不是武夫,没有那么坚韧的体魄。 “这是仙露酒,跟这个剑仙酿是另外一种滋味。” 周迟拿出仙露酒,说起米雪柳的事情,只是当他说到米雪柳和那姚叶舟成婚的时候,原本在小口小口喝著仙露酒的白溪,眼里已经有了些泪。 这样的痴情女子,不多的。 “现在她在大霽的京师,还是卖酒,不过里面有我的分红,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不愁梨钱了。” 周迟笑了笑,然后又拿出那本拳谱,递给白溪,“这本拳谱的主人,叫做高瓘,这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他娘的,跟他一比,我觉得我长得真不好看。” “对了,他是个云雾境的武夫,在赤洲那边,还是很厉害的。” 这一次,白溪没有拒绝,收下了那本拳谱。 周迟说了说高瓘的事情,但很显然,这傢伙到处都有红顏知己这件事,没有说。 不然他有些害怕白溪觉得他专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赤洲的事情,大概就说得差不多了,然后周迟说起自己在西洲的事情,然后就拿出了海棠果和海棠树苗。 白溪接过了海棠树苗,把海棠果还了回去,“我不是剑修,吃这个用处不大,你留著。” 周迟嗯了一声。 “你都想像不到,一个平时爱抽旱菸的小老头,居然是个藏得很深的大剑仙。” 周迟感慨了一句,但很快白溪就问起了裴伯的样貌。 实在是抽旱菸这件事,比较罕见。 等得到答案之后,白溪才看了周迟一眼,轻声说起她没告诉周迟的第二件事。 周迟听得心中一紧,最后才有些失神地感慨道:“你这一趟出门,都得罪到青天头上去了?” 白溪仰著头,“怎么样,你的仇人,没有我的仇人厉害吧?” 周迟有些无奈,“这个有什么好比的?” “所以我帮著你打宝祠宗,你以后要帮著我对付青天,我赚了。” 白溪问道:“怕不怕?” 周迟很配合,“那我可怕死了。” 只是哪里有半点怕的意思? 周迟揉了揉脑袋,“但是我也没想到,我那个便宜师父,胆子这么大,本事也这么大啊。” 裴伯,还是太深藏不露了。 略微停顿后,周迟说到了西顥,在西洲那一战。 白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眉头蹙起,她是有些替周迟担忧的。 “后来我杀了他,就成了重云山的掌律了。” 周迟挑了挑眉,看向白溪。 白溪也很配合,“很厉害,周掌律。” 但也属於半点不走心那种了。 周迟说道:“后面我登上了天台山,去了那座青白观前,只是观门紧闭,我没敲门,也没见到那位观主。” 白溪嘖嘖道:“那岂不是错失了成为观主弟子的机会?” 周迟摇摇头,“就算是见到了他,也不会拜师的,我已经有师父了。” 白溪点点头,对此表示赞同,“就应该这样的。” 说到这里,这趟出门游歷就算是说完了。 然后周迟拿出两件东西。 那根自己打的簪子,帮著插到白溪的髮丝里。 还有两罐胭脂,都递给她。 “好了,都说完了。” 周迟看著白溪,满脸笑意。 白溪却有些恼怒,“出门一趟,带了这么多礼物,我一件都没给你准备,你不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吗?” 周迟摇头晃脑,嘴里说著不管不管。 “你跟我说声对不起。” 白溪忽然开口,理直气壮。 周迟看著她,倒是很配合地说道:“对不起,让你难过了那么久。” 她一直都喜欢著自己,一直都知道玄照就是自己,那这么说起来,就是在知道玄照死了之后到如今,不知道伤心难过了多少天。 白溪看著面前这个怎么都討厌不起来的傢伙,轻轻说道:“我喜欢你之后,我觉得很没有道理,我怎么会喜欢你呢?我本来只会喜欢你的,怎么能喜欢上除了你之外的別人呢?结果原来我喜欢的还是你,那我就很高兴了,原来我只会喜欢你啊。” 这话弯弯绕绕,听得让人理不清,但周迟却听得明白,於是他只是微笑道:“谁叫你不问我的名字,我叫周迟,又没变过。” “怪我?谁叫你脸都变了……算了,那不怪你。” 白溪看著眼前有酒窝的周迟,温柔道:“那里面,缺了一块骨头?” 周迟点点头,“都是小事。” 白溪皱起眉,“宝祠宗很该死了!” 这话莫名其妙,但却很有道理。 女子生气了,那就说什么都有些道理。 周迟揉了揉脑袋,忽然往后倒去,躺在这边,微微闭上眼睛,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这会儿很放鬆。 很久没有这么放鬆过了。 白溪也跟著倒了下去,脑袋就放在他的胸膛上,睁著眼睛看著他青青的胡茬,问道:“有一天,你会喜欢上別的姑娘吗?” 周迟微笑道:“不会的。” 白溪没急著说话,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笑了笑。 因为这傢伙的心跳,没有加快。 第三百五十七章 没有什么是酒搞不定的 周迟离开了很久之后,白溪都还躺在木屋前,脸上有著莫名其妙的微笑。 直到黄里,响起脚步声。 黄观主从远处走了过来,白溪才坐起身子,一双眼眸,眼珠子提溜转。 黄观主养了白溪这么多年,怎么能不知道自己这徒弟的性子,她这个样子,八成就是心虚了。 这样心虚的样子,他可很久都没看到了。 现在,那个重云山的小子上山了,自己这宝贝徒弟就这样了,黄观主这会儿恨不得马上去找到周迟,然后直接打杀了拉倒。 “师父,你怎么来了?” 白溪笑著看向黄观主。 黄观主嘆气道:“为师要还不来,说不定你就得跟著那傢伙下山去了吧?” “哪有的事儿?” 白溪脸颊有些红,像是才私会了情郎就被家里的老爹抓到的感觉。 黄观主看到自己这个弟子这样子,心里哀嘆一声,娘咧,肯定完了。 现在白溪这样子,不明摆著已经被那小子给拿住了吗? “得了吧,以前为师还觉得这山里的事情是谣传,现在看来不是啊,咋的,他这次来,真是提亲的啊?” 黄观主心疼不已,好好的一颗大白菜,怎么一个没看住,就被猪拱了? “哪来这么快啊。” 白溪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就是有这事了!” 黄观主咬著牙,“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东洲大比那会儿?后面不也没有见面吗?徒儿啊,我可跟你说,这个世上的男子都不见得有看到的那么好的,很多时候,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你这才见过他多久,才认识他几年,就这样了,那不行的。” “听师父的,这些事情,要从长计议才行,再观察观察,別一时不慎,被人誆骗了,为师可就你这么一个弟子,可见不得你受委屈啊。” 白溪对此,只是轻声道:“但我认识他比认识师父你还要早啊。” 黄观主一怔,反应过来了,“这傢伙就是你才上山那几年,天天念叨的臭小子?” 当初黄观主把白溪带回黄观,最初几年,就一直听著白溪念叨某个小子,当初他还不怎么在意,只当这是白溪上山之前玩得还不错的小傢伙,反正都不在一起了,说不定时间一长,也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人嘛,都是这样的,那些个所谓的感情深厚,很多都经不起时间的摧残。 时间似乎有一种特別的伟力,总是会將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滋生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是啊。” 白溪笑了笑,“师父,我听过一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迴响。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黄观主沉默不语,他哪里能想到,当初白溪嘴里的那小子,能是一个剑道天才,打死他都想不到,一座普通小镇,居然能出两位东洲最天才的年轻人。 要是知道,他当初就把周迟一起带上山了,还轮得到重云山捡漏?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当初將两人都带上山,说不定还適得其反。 怎么都是命中注定,黄观主倒是没有太过遗憾。 “那你这么说,你很喜欢那个臭小子了?” 黄观主一屁股坐下,事已至此,只能面对了。 白溪点点头,“小的时候……” 黄观主摆摆手,“別说了,你那些事情,为师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总之他那会儿对你很好就是了。” “只是人都不见得能一直和当初一样的,时间一长,不同的际遇,不同的环境,总会让人有些改变,你说那个傢伙……” 黄观主说了一半,就看到白溪伸手指了指自己。 黄观主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眼前的这个丫头,从上山到现在,十多年了,境界是高了又高,但你能说她变化了吗? 好像没有,从前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好像还是怎么样。 “可不管怎么说,为师还是不放心,为师要亲自看看他才行。” 黄观主揉了揉脑袋,头疼啊。 既然没办法改变自己这弟子的心意,那么他这个做师父的,就好好帮著自己弟子,把把关吧。 “师父,你肯定会喜欢他的。” 白溪一脸的信誓旦旦。 黄观主嘆气不已,你瞧瞧,自己这弟子,原来多端庄,多稳重,这会儿就因为看到了个男子,就变成了这样。 一想到这个,黄观主就恨不得把那个罪魁祸首,吊起来打! 好好的姑娘,给祸害成啥样了?! 至於说师父肯定会喜欢他?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白木,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对自己的宝贝徒弟有企图的傢伙,就算是五青天,也不会。 …… …… 和白溪见过一面之后,周迟倒是迎来了一段没有人打扰的光景。 虽然对於他和白溪之间的事情,一座黄观,无数的年轻弟子都想知道,但好在现在他们都见不到两个当事人,所以这段时间,就显得风平浪静。 至於冯青川,兴许是因为那次败的太直接,所以最近他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大概也是没脸了。 周迟这些日子也没有閒著,高瓘所传的淬链身躯之法,他每日都会运转许多次,养剑没停下,淬链剑气,也是如此。 可以说,对於一个修士来说,只要愿意,那么他的一生,都能放在修行上,每一日都有修行上的事情要处理,日夜不停。 对於修士来说,修行是一生的事情。 当然,除去这些之外,周迟其实还在撰写新的剑气符籙,这趟回来之后,虽然没有购买新的剑气符籙,但御雪那边积攒多年,倒是有个二三十张咸雪符,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周迟觉得,聊胜於无。 不过隨著他的境界越来越高,如今撰写的剑气符籙,威力自然而然就更大了不少。 可以说一般的东洲归真初境,都很难扛得住周迟的一张咸雪符。 这日周迟写完了几张咸雪符,正在屋檐下盘坐。 小院那边,有人来了。 不是龚云,也不是白溪。 是一个情理之中,但意料之外的修士。 周迟睁开眼睛,看了来人一眼,很快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微微拱手,“晚辈见过白观主。” 黄观主看了周迟一眼,只是脸上並没有什么笑意。 “周掌律,等久了吧?” 黄观主缓缓开口,来到这边屋檐下,看了一眼远处,那边乌云匯集,有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大概会是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等下完这场秋雨,就要入冬了。 “倒也不算久,既然观主在闭关,晚辈等著就是,这才十几日,要是可以,再等几个月也没关係。” 周迟微笑著开口,对这位黄观主,始终还是保持著尊重。 当然可不止因为眼前的男人是黄观主的原因。 他是白溪的师父,这很重要。 听白溪说,她这个师父,对她一直都是很疼爱的,不是师父对有一个天赋实在不错的弟子那种疼爱而已。 更像是父亲对闺女的那种疼爱。 “周掌律看起来不仅是飞剑很锋利,这也还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这才上山几日,山中的弟子们都很喜欢周掌律了。” 黄观主盯著周迟,不知道有多少话,都藏在他的肚子里,隨时要说出来。 周迟不急不缓,先是搬出几坛海棠酒,笑道:“听闻观主喜酒,晚辈这里正好有些滋味还不错的,观主尝尝。” 黄观主板著脸,“贫道虽说是贪杯,但却不是什么酒都喝……” 他说话间,周迟已经掀开酒罈的封泥,轻轻招手,这一下子,一座小院,就都是酒香四溢了,“尝尝再说,要是不满意,观主再提意见。” 周迟给黄观主倒了一碗酒,后者其实一闻到酒香,就可以判断这是一坛好酒了,只是一直忍著,这会儿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整个人骤然一惊,他也可以说是喝过不少好酒,但却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酒,刚要称讚一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滋味平平啊。” 周迟倒也不恼,既然黄观主说滋味平平,他就再拿出了之前在赤洲那边得来的仙露酒,“观主再尝尝这个?” 说起滋味,肯定是仙露酒更胜一筹,要不然也不会引来那么一遭祸端。 闻著这酒香尤胜之前那海棠酒的酒香,黄观主也在心里犯嘀咕,怎么回事,这小子是开酒铺子的不成? 这一口酒再下肚,黄观觉得自己要是再没良心说著这酒滋味平平,那就要遭天打雷劈了。 咬了咬牙,黄观主点了点头,“这酒有些滋味。” 只是说出来之后,黄观主就已经后悔了,赶紧往回找补,“味道虽然还成,不过没什么劲儿。” 於是周迟又很快抱出一坛酒,说道:“观主再试试这个。” 这一次,实打实的剑仙酿了,要有劲,这些酒都是比不上的。 黄观主试著又喝了口,这一下子,脸庞很快就通红,连忙暗中运转气机压下这酒里的剑气,但即便如此,这一刻,他还是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就好像是有人在打架一样,可以说是相当的难受了。 “这酒……有力气。” 黄观主绷著脸,到底还是称讚了一句。 借著说话,吐出了那酒里蕴含的剑气,“周掌律还会酿酒之法?怎么隨身带著这些数量的酒水?” 周迟不急不慢地说道:“前面两种,分別名为海棠酒和仙露酒,海棠酒是一位亲近之人赠送的,虽说並不在世上流通,但只要观主想喝,每过一段时间,都能为观主找来,至於后面这仙露酒,在赤洲那边贩卖,晚辈倒是算是其中一个东家,所以观主想喝,这酒实在是管够的。” “最后一种名为剑仙酿,也就只有这一种,观主想喝,晚辈也很难再去找寻了。” 黄观主听到这里,倒是无所谓,这剑仙酿明显是对剑修来说是不错的东西,但对他来说,无福消受,他还是更喜欢那海棠酒和仙露酒。 尤其是那仙露酒,滋味不说了,那是好的没边了。 一想到这个,黄观主就忍不住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自己爱酒这个事情,其实山上的人知道的不多,作为观主,他可从未在弟子面前烂醉过。 周迟如何得知? “得了,周掌律这俘获了女子芳心,那就是都贏了,贫道这个做师父的,已经註定是全盘皆输了啊。” 黄观主摇摇头,有些嘆气,这跟人交手最怕什么,当然最怕的就是有內鬼啊。 现在那个內鬼已经把自己卖了。 只是听著黄观主这话,周迟只是说道:“晚辈和白溪结识於微末,依著山下百姓的说法,好像叫做青梅竹马。” 黄观主皱了皱眉,正要说话。 周迟却说道:“但这次上山,晚辈其实並不打算告诉她晚辈的身份,只是她已相问,晚辈否认之后,无法面对她的失望而已。” “即便如今相认,晚辈也没有想著马上就要带著白溪离开黄观,更没有想著马上结为道侣。” 黄观主的神態稍微好了些,“那你是如何想的?” 周迟说道:“如今宝祠宗欲除晚辈而后快,除此之外,其实各州府宗门,如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而已,要么臣服宝祠宗,要么跟他们分个生死。” “重云山跪不下去,已经决定要和宝祠宗廝杀到最后了,这趟派晚辈前来黄观,其实就为了问问黄观的想法。” “数年前山中朝云峰白峰主曾拜访过黄观,回去之后,曾讚扬贵宗满是侠气,与贵宗曾有口盟,基於此,晚辈才来贵宗走这一遭。” “不过兹事体大,即便如今贵宗改了想法,晚辈也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这牵扯到贵宗一山弟子的安危,並不是小事。” 所谓口盟,就是山上宗门经常会有的结盟意思,不过比较起来那些白纸黑字定下的盟约,口盟效力不高,其中一方,其实很多时候,都可以不承认的。 黄观主看著眼前的年轻剑修,讥笑道:“你认为我黄观是那种背弃盟友之人?还是觉得我黄观修士,长不出硬骨头来?” 周迟摇摇头,“晚辈虽说没有在山上修行过,但这几日看下来,黄观如何,晚辈心中有数,何况白溪为人如何,晚辈更是清楚。” 黄观主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然后说道:“你可知,没有你和那丫头这件事,这件事似乎会更简单一些。” 周迟点点头,“晚辈这么做,很有可能会被观主认为晚辈是以白溪来胁迫观主跟我们站在同一处。”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黄观主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晚辈实实在在没有办法面对白溪的失望,曾经有过一次,如今不想有第二次。” 周迟笑了笑,“至於想要她为我做些什么,真是没想过,从小,都是我护著她的,现在她的境界更是不如我,自然还是我护著她。” 黄观主冷哼一声,“要不是因为你这小子,白丫头会在这个境界,一直止步不前?” 其实这话说得就有些没道理了,白溪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个修为境界,实实在在其实就很不容易了。 如果没有周迟的横空出世,那么整个东洲,都会认为白溪是这东洲数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不过周迟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的確是怪晚辈了。” 眼见周迟这么说了,黄观主也揉了揉脸颊,喝了口仙露酒,“关於宝祠宗一事,观內早有定论,他们如此行事,只会让一座本就不太平的东洲更加的乌烟瘴气,长此以往,不说我们这些山上修士如何活,只怕就连山下百姓,也都完全没了活路。我等修士,起於微末,源於人间,本就不该忘本,所以我们跟宝祠宗,也是要分生死的。” “至於此事跟不跟你们说,贫道一直在思索,尤其是在重云山忽然换了你来做掌律的当口,更要让我们小心行事,不过你上山这十几日,贫道看过之后,大体还算是满意,你跟白丫头的事情,暂且不论,如今我们只对宝祠宗一事,你说说你的看法。” 周迟点点头,开始说起宝祠宗的事情,其实也用不著多说,如今山上的情况,大家都看得清楚。 宝祠宗的吞併之意,以及吞併东洲之后的局面。 周迟说了一堆之后,黄观主看著周迟始终没有说话。 “山上山下,其实从不是两个世界,山上的宝祠宗要除,山下,那位大汤皇帝,也要杀。” 周迟看著黄观主说道:“山下太平,山上修士修行,各行其是,如此才是最好。” “要做成这件事,就需要山下的皇帝要足够有能力,光有如此还不够,还要心怀百姓,知晓大局。” “太子李昭,要胜过大汤皇帝李厚寿。” 黄观主看著周迟,问道:“哪里胜过?” 周迟说道:“他对山下百姓来说,会是个好皇帝,而为何如此,首要一点,是要心中有百姓,李厚寿或许城府更深,帝王心术更了不得,但他心中却无百姓。” “解决宝祠宗之后,重云山如何自处?” 黄观主开口询问。 周迟说道:“依旧只是坐镇庆州府,协助大汤皇帝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重云山不会想要成为下一个宝祠宗。” 黄观主微笑道:“有些事情,此一时彼一时,昨日宝祠宗,今后重云山,谁说得准?” 周迟摇头道:“重云山曾经有过如此跡象,可如今已经回到了原本轨跡里了。” 黄观主皱起眉头,说道:“是西顥?” 周迟点点头。 “西顥不是闭关身死?” 周迟摇摇头,犹豫片刻,到底是说起了西洲之事。 黄观主听完之后,沉默许久,才喝了口酒,有些感慨道:“原来西顥,是这等人。” 修行到这个地步,情感早就淡漠许多,但总是不乏有些修士,总是有著最初的那份执念。 “重云山不会如此,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山中有晚辈在。” 周迟说道:“如无意外,重云山可以慢慢焕发生机,在东洲足以自保,除此之外,等些年,晚辈境界日深,重云山无惧东洲任何人挑衅,既然不害怕有人挑衅,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不安。” “这个道理,其实黄观应该也很能感同身受。” 重云山有周迟,黄观也有白溪。 黄观主看著周迟,忽然笑了笑,“小瞧你了,你这样的年轻人,是有些难得了,要是你不打贫道弟子的主意,那贫道就真是很欣赏你了。” 周迟笑著摇头,“请恕晚辈万难从命。” 黄观主冷哼一声,喝了一大口酒,这才说道:“像是山下的事情,那位大汤皇帝早有动作,你如何保李昭?” “宗主已经去了帝京。” 周迟说道:“晚辈马上也要去一趟帝京,要跟姜氏聊一聊,只是在此之前,孟氏已经给晚辈传来消息。” “仅此而已?” 黄观主显然有些不太满意。 周迟说道:“更早之前,晚辈从潮头山而来。” 黄观主听著这话,这才再次看向周迟,“真是小看你了。” “只是玄机上人,你如何能说服?” 黄观主很清楚玄机上人这样的人,作壁上观才是他的最好选择。 周迟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观主皱眉道:“你如此也能看得透?” 周迟说道:“晚辈总喜欢多想想。” “那为何对贫道说?” 黄观主说道:“若是此事泄露,会功亏一簣。” 周迟说道:“白溪对我说,如果她有一天非死不可,她只相信有两人可不计生死来搭救。” “其中一个便是观主。” 周迟说道:“晚辈没理由不信她。” 黄观主沉默片刻,才轻声感慨道:“多好的姑娘啊,可惜啊可惜,就被你骗到手了。” 周迟微笑道:“是晚辈的福气。” 黄观主听著这话,再次认真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可惜,不管怎么看,看来看去,他都还是看不顺眼。 第三百五十八章 留不住 一封信和一件方寸物从北方传到那座百鱷山。 山主朱漆收到之后,带著去了后山寒潭,见到了麻衣老人。 白堊拿起信看了几眼,然后眯起眼,笑了笑。 朱漆轻声道:“老祖宗真是洞若观火,这宝祠宗果然肯下血本。” 白堊把信纸丟给朱漆,“好好看看,能看出门道来吗?” 朱漆拿起信纸,滋滋细细看过之后,试探著开口,“老祖宗是说,这是副宗主石吏的承诺,其实未必能完全代表宝祠宗?” “说对了一半。” 白堊淡然道:“一个副宗主,自然在什么时候都无法完全代表一座宗门的意志。” “那咱们?” 朱漆刚插嘴,白堊便自顾自继续说道:“但是你要是了解宝祠宗,就该知道,石吏虽然无法完全代表宝祠宗,但他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而且是不惜血本去做,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事情做不好,就容易倒下去,为了不倒下去,牺牲一些宝祠宗的利益,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他既然愿意为自己考虑,那么出手就不会小气,他肯出钱,咱们替他把事办好,以后就是一家人,甚至说还可以拿著他的把柄。” 白堊笑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朱漆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会儿还是跟著笑道:“老祖宗英明。” “那个剑修呢?最近看得如何?” 白堊笑道:“他若是下山了,我也得下山松松筋骨了。” 朱漆赶忙说道:“他前些日子下山了,在甘露府露面了,如今应该是去了丰寧府,要去帝京,之后或许就会返回重云山。” “那好,我就去帝京城外等他,等我见到他,就送他上西天去,彻底解决这个祸患。” 白堊从大石上站起来,嘱咐道:“我下山这些日子,不要擅自行动,不管宝祠宗让你做什么,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著。” 朱漆点点头,隨即担忧道:“老祖宗,要不然再叫上几个帮手,只怕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白堊转过头,看向眼前的这个百鱷山主,一双猩红双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一个归真初境,就算是能杀了高承录,难不成你真觉得他能杀了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听著这话,朱漆不敢再多说什么,就只是低下头去。 百鱷山百鱷山,真正说话算数的,到底还是这头老鱷。 …… …… 帝京,皇城西苑朝天观。 夕阳西下的光景,大汤皇帝难得走出朝天观,在宫墙之间漫步,有一片夕阳落在这位大汤皇帝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一层金箔。 就好像那些庙里供奉著的塑像一样。 高锦不紧不慢地跟在大汤皇帝身后,这位大汤皇帝最信任的高內监,好像昨日有些没睡好,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眼睛也是微微眯著。 大汤皇帝沉默了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问道:“高锦,你说那个年轻人,是不是过些日子就要来帝京杀朕了?” 这话一说出来,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让高锦也瞬间精神了。 “他跟李昭关係不错,这次来帝京,会不会直接提剑进宫,直接把朕杀了呢?” “毕竟是年轻人,能做出这种事情,好像也很正常,高承录不就是直接死在重云山的吗?想跑出去,都没能跑出去。” 大汤皇帝连续几句话,说得高锦有些紧张,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理应不会这样吧?” “太子殿下他,总不会如此行事吧?” 大汤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高锦的话一样,依旧是自顾自说道:“何煜早就来了,他再来,两个人联手,杀进皇城里,一个归真巔峰,一个可杀归真上境的年轻剑修,再加上朕的儿子在这里策应,好像也不是办不成这种事情。” 高锦这会儿听著这些话,只觉得越发的心惊胆颤。 “我大汤立国这么多年,朕会成为第一个被人杀死在皇城里的皇帝?” 大汤皇帝看著那片夕阳,“还是说,现在朕就应该识趣一下,赶紧退位,让李昭来做这个皇帝呢?” “高锦,说句真心话,你觉得朕这个皇帝,这些年,做得如何?” 高锦听著这个问题,很快便回答道:“陛下自然做得很好了。” “真心话?” 大汤皇帝好像不太相信。 高锦说道:“陛下即位之初,大汤是什么局面,奴婢还记得很清楚,后来大汤在陛下的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奴婢也清楚,很多事情,大家说好和不好,都没用,做成了什么样,才重要不是吗?” 大汤皇帝听著这话,似乎才勉强相信了一些,只是依旧有些感慨,“人,总是不会知足的,不管你做成什么样,都依旧会有人不满,依旧会有人吹毛求疵,讲道理,那些个读书人最会讲道理,但一旦道理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也不会听,那朕就很好奇了,这天底下的道理,到底谁的道理,才是真道理。” “在朕的处境下,朕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得比朕做得还能更好。” 高锦说道:“奴婢只知道,陛下的话就是圣旨,要听。” 大汤皇帝笑道:“可惜啊,朕的圣旨,在不少人看来,就是废纸一张罢了,道理都是他们说了算,圣旨,还能大得过道理?” 这一次,高锦就不说话了。 大汤皇帝自顾自笑道:“谁的道理都不是真道理,在这个世上,只有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啊。” 高锦不说话,只是默默看著自己这位陛下,已经来到了西苑尽头和皇城的交接处。 自从当年皇帝陛下搬入西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重新回到过皇城里。 这曾经有数次,他都来到过这里,但都没有越过那道门槛,那么今天呢? 高锦忽然屏气凝神,他总觉得这一次,似乎会有些不同,皇帝陛下,似乎要做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大汤皇帝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身上的那件道袍飘然而落,一袭帝袍,展露出来。 高锦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高锦,明日召开大朝会,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缺席,违旨者,斩。” 高锦轻轻应下,“是。” 於是一则轰动帝京的消息,很快就从这里传了出去。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帝归。 —— 跟黄观主正式缔结盟约之后,周迟原本打算跟白溪告別之后,就前往帝京。 只是正当他准备下山之前,他的那座小院,来了个老道人。 身后跟著两个人,正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掌律道长乾元真人,还有脸色无比难看的观主白木真人。 周迟一时间也没搞清楚这三个人来到这边的意思。 老道人大大咧咧来到小院这边,一眼就看到了周迟,还不等周迟开口,老道人就笑眯眯说道:“真是天日之表啊,这样的年轻人,你说能在东洲找到几个,白丫头眼光是不错啊,这么一挑,你看看,你们说,不挺好的?” 乾元真人点头附和,“师叔此言有理,周掌律年纪轻轻,便已经是重云山掌律了,未来自然不可限量,加上这也是一表人才,实在是溪儿的绝配。” 只是这两人一唱一和,周迟却注意到,黄观主,其实脸色铁青得不行。 只是这位平日里在山中大事都能一言而诀的观主,此刻也只能默不作声,说不出话来。 “见过老真人。” 周迟微微拱手。 老道人拍著周迟的肩膀,哈哈大笑,“看到没,这么年轻,境界这么不错,人还这么谦逊,我看此事就可以直接定下来了,这明摆著就是白丫头的良配啊。” 周迟有些愕然。 乾元真人笑道:“正是如此,我看溪儿也对这位周掌律有意思的。” 乾元真人这刚开口,黄观主就已经狠狠瞪了自己这个师弟好几眼,但乾元真人却好像浑然不觉一般。 老道人微笑看著周迟,终於问起来了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这些天山上的传言,你只怕也听过了,既然没站出来反驳,那就定然是想做我黄观的女婿的,既然如此,咱们直接便事情定下,在山上把事情办了也行,你觉得如何?” 周迟扯了扯嘴角,怎么来了一趟黄观,就非得自己带个媳妇走? 眼见周迟不说话,乾元真人也帮腔道:“周掌律,你觉得如何?你总该不会对溪儿没有想法,不喜欢溪儿吧?” 听著这话,老道人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周迟尷尬一笑,“白道友这样的女子,自然谁都想要將其结为道侣了,只是此事用不著这么著急吧?” “这山下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山上的事情,虽然要简单一些,至少也要有双方长辈都到场磋商吧。” 周迟试探著开口,小心翼翼。 老道人大手一摆,“这件事倒也简单,白木肯定是愿意的,那重云山这边,贫道修书一封给你们宗主,再加上你师父,是不是那个玄意峰的御雪?” 周迟摇摇头,“晚辈的师父,不是御雪峰主。” 老道人听著这话,变得有些诧异,“不是?你们重云山贫道我记得,总共就没几个剑修吧?” 周迟点点头,“剑修一脉这些年凋零,晚辈上重云山的时候,玄意峰上,也就只有两个剑修了,不过晚辈却没有拜入峰主门下,而是拜了峰中一位前辈为师,只是晚辈的师父,如今云游下山,尚且不知何时归来。” 听著这话,老道人点了点头,依著周迟的这个境界和天赋,虽说对名师的需求不高,但要是说御雪是他的师父,他还真不相信,毕竟这位玄意峰主据说被困在万里多年,归真境都才是前几年才迈过去的。 这样的人,怎么能教出周迟这样的弟子? “看起来重云山这些年看著不温不火,实则还是臥虎藏龙啊。” 老道人笑著开口,“罢了,要是贫道这么一说,你就上赶著要和白丫头结为道侣,倒是让贫道小看了你,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贫道也就不管了,但须知一点,你要是对不住白丫头,我们这帮老傢伙,就算没这个本事收拾你,也不会放过你这小子的。” 周迟还能如何,也只能连连点头,只不过即便是他都感觉有些奇怪,好像自己这趟上山,就已经成了一座黄观钦定的白溪道侣了。 老道人也不多说,閒聊几句之后,在周迟这边要了几坛仙露酒,就自顾自离去了。 周迟倒也没有厚此薄彼,给乾元真人也是送了几坛,加上之前送给黄观主的,总之就是个人人有份。 等送走这几个人之后,周迟这才返回小院屋檐下,揉了揉脑袋,有些头疼。 …… …… 至於三人离开,很快便在一处僻静处相聚,老道人板著脸看向黄观主,“现在咋样了,戏也帮你演完了,反正我看那小子不错,主要还是白丫头自己喜欢,这种事情,其实咱们说了都不算,白丫头也喜欢,这小子也有心,就让他们自己发展就是了,你这个当师父的,瞎操心。” 黄观主皱起眉头,“师叔,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自己发展?我怕任由他们自己发展,要不了多久,就该孩子都有了。” 老道人哈哈一笑,“那敢情好,这俩的天赋你又不是看不明白,生个孩子,那得成什么样?” 黄观主看向乾元真人,“乾元师弟,你来说句公道话。” 乾元真人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这位周掌律不错,天赋境界就不说了,不是那种架子,主要是心性城府都不错,也不是愣头青,当然了,最后还是师叔说得对,这就是溪儿自己的事情,你让她自己看著办就是了,你这个当师父的,瞎操心有什么用?” 黄观主咬著牙,自己这个师弟真是,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就一句向著他的话都不说,早知道,之前那一架就用点力打了。 “我不是不放心,只是担心那丫头为情所困,要知道,这不知道多少修士,明明天赋不错,就是被一个情字给困住了,那丫头这么好的天赋,要是就此止步,多可惜啊?” 黄观主认真道:“那丫头是我从山下带上来的,看著她长大的,我还能不让她好?喜欢这么个男子,是,可以喜欢,但就怕她陷进去了,到时候这……” 黄观主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气息,起於后山。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有白云聚於后山。 天地元气的流动,在此刻,不知道比以往要快多少。 老道人最先看出端倪,先是一怔,隨即拍了拍黄观主的肩膀,“白木啊,这会儿,你真是没话说了,这丫头困在万里巔峰这么久,现在好了,心上人来了,一步就跨出去了,什么为情所困,依著老头子看啊,正是这个小子解开她的心结了,没有这小子,你瞧著吧,这才是一辈子都有可能画地为牢。” 乾元真人也是感慨道:“依著溪儿这么多年的修行来看,她的心情顺畅呢,这境界提升就顺畅,心情不好,境界就停滯不前,看起来,这周掌律上山,让溪儿高兴了,说实话师兄,你应该求著周掌律別下山,说不定两个人就这么待著,要不了半甲子,你一看,溪儿已经登天了。” 黄观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良久,才终於认命一般,嘆了口气。 得了,姑娘大了留不住,隨她去吧。 第三百五十九章 父子要相爭 帝京城下了今年最后一场秋雨。 一座帝京,此刻都笼罩在一股刺骨寒意中。 前几日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朝会,实在是超出许多帝京城里的大人物意料,皇帝陛下这些日子虽然早有所动作,许多手段都是不断削弱那位太子殿下的权力,但那些手段,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说到底,父子之间,到底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些年,不管是李昭的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所谓的太子党,的的確確占据了朝中许多重要的地方,这些官员,就像是一个又一个钉子,已经牢牢钉了下去,想要拔起来,不容易。 皇帝陛下虽然深居西苑,但毕竟仍旧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对此不至於束手无策。 过去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就足以证明,一座大汤朝,皇帝陛下,仍旧还有著掌控力。 只是就当那些个达官贵人认为,皇帝陛下將一点点將自己的权力完全收回来的时候,他居然来了这么一下。 他从西苑回到皇城,紧接著就召开了那场大朝会,在那场大朝会上,有数位实权官员当场被罢免,抄家,流放。 被降职的官员更是不少。 如果这只是皇帝陛下的一意孤行,那倒不算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他要如此行事的话,那还是对於太子李昭来说的一件好事。 可偏偏这些官员的罪责每个都是证据確凿,在大汤律法上都能找到出处。 大汤皇帝,从始至终,都在以律法行事。 这意味著什么? 大概意味著,这些年大汤皇帝身居朝天观,但他还是那位大汤朝最有权势的男人,所有的官员,自始至终,都仍旧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让人细思极恐。 今日被惩处的是那些个太子一党的官员,明日会不会就是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到后日,是不是没有宣布对大汤皇帝效忠的官员,就要被清理? 能有几个人敢保证自己身上就一点事情都没有?做官做官,真有人会是那种无比清廉的官员? 这样的官员的確有,像是那位內阁次辅孟大人就是,可满朝上下,只有一个孟长山啊。一时间,帝京城,人心惶惶。 数日之后的第二场朝会之前,其实不少官员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应对朝堂的一次大清洗。 结果这一次,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那位多年以来都兢兢业业为大汤做事的孟老大人,竟然站了出来,只做了一件事,说皇帝陛下这些年在朝天观修道之时,朝政一事,太子一直都处理得极好,四野流民,朝中官员,有目共睹。 所以如今皇帝陛下重回皇城,希望陛下能论功行赏,对太子殿下奖赏一番。 当时朝中的所有官员,都吃了一惊。 这位孟老大人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那就是在太子殿下一步步退至悬崖的时候,这位孟老大人,要在太子殿下身后撑住他,甚至不止是撑住,他还要做太子殿下身后的人,要让太子殿下往前走去。 在如今这个关键的节口,孟长山如此选择,出人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他孟长山,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过去那些年,他清正廉明,有些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有些人说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偽君子,但这样的偽君子,做了一辈子,反倒是让人没法子说了。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局面,他作为如此表態,更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那个时候,身为內阁首辅的严阁老,就只是那么看著孟长山,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思绪复杂,在所有人都没看到的地方里,实际上,那位內阁首辅,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钦佩。 读书人,循规蹈矩一辈子,或许会能有个中正的评价,但那些个名留青史的读书人,哪个没有做过一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 可这种事情,说著简单,真到了面前,能有几个人敢如此抉择? 许多时候,人要做什么选择,不在於他自己想做什么抉择,而是会牵扯到许多,最后想著那些事情,也就变成了身不由己了。 大汤皇帝在听了那位內阁次辅的话之后,沉默许久,那个时候,一座大殿,寂静无声。 最后,大汤皇帝看著那个他寻了无数年,都没有找到任何问题的內阁次辅,只说了一句话,“太子已经是太子了,还要如何加赏?难不成要让朕写一道禪位旨意吗?” 这话一说出来,大殿里哗啦啦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而大汤皇帝也不等老大人回应,就转身离开大殿,有太监隨即跟著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不知道大汤皇帝原本要在这场朝会上做些什么,但经过孟长山这么一闹,总之原本还节节败退的太子殿下,还是稳住了身形。 孟长山的支持,还是和寻常人的支持不一样的,这位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做了无数年的內阁次辅,更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他本身就是一个极有分量的人。 总之朝堂上很多人都清楚一点,那就是大汤皇帝想杀这位弱不禁风的老人,其实很容易,但要杀得名正言顺,很不容易。 如果一个人活成孟长山这样,那么想杀他,就无比困难。 但这位老大人这么些年一直默默做事,如今忽然站出来,介入了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之中的爭斗,就实实在在,会让不少人都捏一把汗。 当然,也会影响不少人的选择。 总之,对於太子李昭来说,有了这位老大人的助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別的不说,至少能稳住一些局势。 不过依著大汤皇帝如今的处事来看,这不会是结局。 父子之间,最后,说不定,最后真的只能有一个人留下来。 而如今来看,大汤皇帝胜算很大。 …… …… 一阵秋雨连绵,几日都不停,路上行人寥寥,不少家境殷实的人家更是早早都已经生起碳炉。 在那座姜氏的宅院侧门那边,今日响起一阵敲门声。 门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去那边开门,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撑伞站在门前。 门房打量著这张陌生面容,倒也没有如何盛气凌人,反而笑著开口,“公子找谁?” 姜氏在帝京,虽然不是那种朝廷命官的煊赫世家,但其实真正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座高门大院,虽然只是做著生意,但也绝对是跺一跺脚,能让大汤朝摇晃几分的存在。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別的不说,眼力见很重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来侧门这边敲门,但別的不说,气度还是在的,门房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至少是出身某座高门大户的。 “找姜湖姜十七爷。” 姜湖在这一代的姜氏子弟里,排在十七,但却是长房嫡子,更是姜氏家主姜老太爷的幼子,从小便受宠爱。 至於这些年,让这位姜十七爷地位特殊的,倒是不是因为他的幼子身份,而是他有著这一代姜氏子弟谁都没有的东西。 他有一个闺女。 在姜氏这一代子弟纷纷都只是生下儿子之后,唯一有闺女的姜湖,地位就显得特殊了。 要知道,姜老太爷一生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什么都可以没有那么在意,但对自己的那个独孙女,从一开始就极为疼爱。 前几年,这位小姐在帝京走失,姜老太爷差点把一座帝京都翻了过来,这几年,小姐去那重云山修行之后,老太爷更是每天都念叨,眼看著,都没之前那么有精气神了。 如此,其实就可以看明白那位小姐在老太爷心中的地位了。 “公子有拜帖吗?” 门房听著眼前的年轻人要找十七爷,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眼前的年轻人能说出自己的身份,那么稟报上去就是了,至於见不见,是十七爷的事情。 年轻人递出一张拜帖,笑道:“我从重云山而来。” 门房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就要隨口夸讚一番重云山,但接过拜帖的瞬间,就觉得这重云山三个字极为熟悉,这会儿仔细一想,这就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了,这不就是小姐去修行的地方吗?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说是从重云山而来?那就是山上仙师了? 別说他在山中是个什么地位,那都不是他这个小小门房可以置喙的。 “公子……不,仙师稍候,我马上前去通稟,还请仙师移步进来,先避避雨。” 门房笑著开口,眼神便已经不一样了。 年轻人点点头,倒也没多说什么,收起油纸伞走入其中之后,没等多久,很快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 “哎呀,不知道是重云山的仙师来了,有失远迎,还请……” 中年男人刚开口说了一半,就看到了眼前年轻人的那张脸,一怔,隨即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您是……掌律大人?!” 周迟在重云山接任掌律的事情,帝京这边,知道的人不多,但作为姜氏这种一直都在关注著重云山的,自然知晓。 当时姜氏还特別激动,因为最开始,姜渭是重云山原掌律提出要收她为徒,这才去的重云山,只是后面姜渭上山,並没有拜那位掌律大人为师,那个时候,姜氏这边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些失望,但隨著周迟继任掌律之后,姜氏之前的失望就彻底烟消云散了,这位重云山新掌律出身正是玄意峰,而姜渭去的也是玄意峰。 论起来辈分,姜渭是这位周掌律的师妹。 这份关係,其实比起来前任掌律嫡传,已经不差了。 更何况,前任掌律已经身死道消,即便是他嫡传,有如现在是这个新掌律的师妹来得好? 至於姜湖是怎么认识周迟的,那就简单了。 东洲大比的时候,周迟来过帝京,后来自己闺女又到了玄意峰,对於玄意峰的情况,姜湖自然而然都是要摸清楚的。 隨著知道的越多,他也十分清楚,那位年轻的新掌律,前途无量,自家闺女跟著他,也能说是前途无量了。 “在下周迟,正是姜师妹的师兄。” 眼见对面的年轻人已经自报家门,姜湖大喜过望,“得见周掌律,真是三生有幸,快快快,去通知老爷子,就说他孙女的周师兄来了。” 姜湖领著周迟往里面走去,笑著开口,“周掌律可能不知道,那丫头这几年偶尔写信回来,信里十有八九都离不开周掌律,说是周掌律对她极好,要是周掌律有一天来到咱们这儿做客,万万不可怠慢了。” “既然来了山中,那就是同门,更何况姜师妹討人喜欢,天赋也好,我这个做师兄的,理应多照顾才是,不过说来惭愧,这些年,我多在山外,其实也没有照顾到姜师妹什么。” 周迟微微开口,倒也是说得实话。 姜湖笑道:“周掌律是东洲有名的修行天才,如今又成了一山掌律,事务繁多,顾不过来这些事情,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不必过多自责,只是有一件事,姜某在心中一直有些疑惑,但苦於无人可问,这会儿周掌律来了,姜某就斗胆一问,还请周掌律据实相告。” 周迟点点头,“请问。” “我那闺女,到底是个什么天资?修行路上,她最后会落到何处?” 姜湖倒也直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周迟看著他,说道:“若是依著姜师妹自己摸索,大概会落在归真巔峰,要是旁人指点一番,帮著姜师妹,登天有望,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姜渭的天资要是不行,西顥当初也不会起收徒之心,不过在东洲,按著东洲的修行之法,还是会受诸多限制的。 不过既然周迟去过东洲之外,未来肯定是要以东洲之外的標准来帮著姜渭修行的。 “登天?” 姜湖这些日子对山上的事情,很是了解了一番,知晓这个境界的修士在东洲,是凤毛麟角,找不出什么来的。 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周迟说道:“姜师妹的天赋不错的。”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保守,他很快就换了个说法,“姜师妹的天赋,罕见。” 姜湖看著眼前的年轻掌律,多看了几眼之后,发现对方不像是说谎,这才感慨道:“看起来让这丫头上山,真是应该的!” 周迟对此,也只是笑了笑而已。 …… …… 姜氏的一座偏僻小院里,有一座戏台。 姜老太爷坐在藤椅里,戏台上有一齣戏正在唱著。 只是台下的看客,也就只有两个人,喜欢看戏的老太爷和才来到这里的贵客周迟。 不知道周迟喜不喜欢看戏,但此刻,他至少看得很认真。 “周掌律没有怎么看过戏吧?” 姜老太爷笑著开口,声音很温暖,就像是一个宽厚的长辈一样。 周迟说道:“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修行上了,看戏还真是第一次。” 姜老太爷感慨笑道:“你们这些山上修士,好像大部分除去修行之外,都对別的事情不怎么关心,老夫倒是忙里偷閒,当了几十年姜氏家主,顺道也听了几十年的戏。” 周迟说道:“老太爷这一生活得相对自在。” 姜老太爷琢磨著相对自在四个字,眼里有些讚赏,对於这位老太爷的一生,该如何评价,其实大部分人的评价都让姜老太爷不太满意,反倒是现在周迟的这四个字,反倒是让姜老太爷很喜欢。 做家主,撑著这座姜氏,他虽然尽心尽力做了几十年,但绝对说不上喜欢。 他这一生,喜欢的事情不少,但真做了的,不多。 “周掌律有空的时候可以听听戏,看著旁人扮演著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这种事,是很有意思的。” 姜老太爷笑了笑,“不过真要说,一座人间,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戏台而已,所有人都是在唱戏,只是唱得好坏不同而已。” “別的地方老夫不知道,但这座帝京城,委实是一座特別大的戏台了。” “东洲最会唱戏的那些人,就在这座城里了。” 周迟说道:“老太爷的说法有意思。” 姜老太爷看了一眼台上,然后才说了一句,“那丫头说在山上很高兴,这很难得。” 周迟看著眼前的姜老太爷,没有急著说话。 “这个丫头被发现有些修行天赋之后,叔叔伯伯们就开始畅想,若是这丫头走到那一步,对家族有什么好处,於是就想著帮她安排好要走的路,但实际上,这么小的丫头,跟她说那么多,要她做那么多做什么?一大群长辈,都不能让一个小姑娘按著自己的意志活一生?要真是如此,那就真的很可悲了。我们这些所谓的长辈,就都不要以长辈自居了。” 姜老太爷轻声感慨,“那丫头上山之后,老夫就一直担心她不开心,不过是早熟,在因为別的在逼著自己修行,结果从那丫头写的那些信来,字里行间,欢喜是藏不住的。” “在这一点上,老夫很感谢你们重云山。” 周迟摇摇头,“姜师妹是我重云山的弟子,做这些事情,是我们应当的。” 姜老太爷看了周迟一眼,“周掌律这么说,不怕把路堵死了吗?” “本就没有想著拿姜师妹来开路,所以不担心。” 周迟说道:“看起来老太爷早就等著我上门了。” “世事变化不停,若是不时时关注,麻烦就很大了。不过何宗主住到了太子府里,重云山好像也没打算遮瞒什么,不过老夫一直等著何宗主登门,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周掌律。”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是理所应当,但周掌律这会儿这么一说,老夫就又有些意外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看起来已经用不著再跟老太爷说些什么了,老太爷早有打算了。” 姜老太爷微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自然而然是不会被人劝动的,姜氏是经商起家,自然只做买卖,劝不劝都一样,要做的生意谁都挡不住。” 周迟不说话。 姜老太爷忽然说道:“有些佩服孟长山这老傢伙,一辈子的清名说丟就丟了,儿孙的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姜氏做不到这样。” 姜老太爷微笑道:“周掌律,姜氏要给自己留个退路,好让以后也能继续上台唱戏,但姜氏有的是钱,都能拿出来,钱嘛,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偷偷摸摸地拿出来,都是钱,没有区別。” 姜老太爷说的是钱,但实际上或许不是钱。 周迟点了点头,“多谢。” 姜老太爷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台上,“周掌律,听戏这件事,其实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台上最重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姜老太爷这话满是深意。 —— 忘川三万里外,有个女子剑仙在三百年来,不知道第几次,又来到这忘川三万里之外,只是每当她要往前走去的时候,就总会有一道淡淡的气息浮现。 灵洲是她的道场,这忘川三万里更是她真身所在,既然她不愿意旁人进入其中,就算是你抱著必死之心,也没有可能踏入其中。 即便如此,一身青衣的女子剑仙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强闯的念头越发浓郁。 “傻闺女,知不知道一句话叫做强扭的瓜不甜?那个女人要是不想搭理你,你就算是死在这,她都不会搭理你的。” 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有个抽旱菸的小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边,笑呵呵地看著这边的女子剑仙,然后吐出一口烟雾。 女子剑仙看著眼前这个不是第一次见到的小老头,微微蹙眉,第一次相见,她觉得这个小老头只是普通人,第二次见面,倒是明白这个小老头並非常人了。 这次第三次见面,女子剑仙开门见山问道:“是李沛让你来看著我的?” 弟子直称师父名讳,在青白观一脉,似乎是一件正常事。 当初的解时,如今的李青。 小老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揣著明白装糊涂,“李沛?谁啊,不认识。” 李青冷哼一声,也不多说,只是被这么小老头这么一耽搁,她烦躁不已。 小老头看著她还是看著忘川那边,小老头嘆了口气,“傻闺女,她这些年虽然不怎么杀人,可她对杀人,可半点不在意。” 李青默不作声,只是强闯忘川的念头又散了不少。 看著这一幕,小老头这就笑了起来,“这就对嘍,有些人应付不了就暂时別应付,非要较劲,那能有什么好处呢?” 结果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李青就已经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应付她?” 这话呛得小老头咳嗽不停。 李青笑了笑,笑容清淡。 答案她自己也清楚,她这一生,只论天赋,真是说不上世间一流,而能身为五青天之一的忘川之主,本就是整个修行界的歷史里,天赋最出眾的那批人之一。 小老头看著李青,轻声嘆气,“比不过她用不著难过,因为就连李沛,在她面前,说天赋都要嘆气的。” 第三百六十章 李沛和解时,解时和李沛 忘川三万里,流水日夜不停,经久不息。 那些游鱼虽说每日不同,但看得太久,却好像也会有些腻。 高大女子坐在河边,安静看著游鱼,只是从她时不时便会指向一条大黑鱼,而从那大黑鱼就会轰然化作一阵黑雾的景象来看,她的心情,或许没有那么好。 她的一双玉足在水里搅动,惊起涟漪,一些五彩斑斕的游鱼,这会儿就缓缓游动到了她脚边,似乎知道她的心情不好,所以就用鱼尾不断触碰她的脚背。 “快去投胎啦。” 高大女子低著头看向那些游鱼,“前面的路还很长,要好好走,不然很容易走不到最后的。” 那些游鱼好像听得明白人言,继续在她的身前游动几圈之后,这才缓缓朝著远处游去。 身为忘川之主的女子看著那些游鱼远去,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要是这条忘川河里全是那些个黑鱼,那她早就烦死了。 不过很快她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敛去,她仰起头,看向忘川上游,然后身形,一闪而逝。 忘川三万里的源头,有一个身穿大红衣衫,宛如女子出嫁的嫁衣女子,柳叶眉樱桃口,肤色雪白,堪称人间绝色。 身材更是曼妙。 她此刻正蹲在那忘川源头,伸手逗弄著一条黑色的游鱼。 只是她很快就看到了水面倒影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 红衣女子也不慌张,只是仰起头,看向那个此地的主人。 两人对视,原本还堪称人间绝色的红衣女子,到了这会儿,就黯然失色了。 世间女子,只论容貌,无人可以堪比那个高大的白衣女子。 只是还不等她说话,忘川之主只是一挥袖,红衣女子的身形就轰然而碎,她身上那件宛如嫁衣的红袍,更是瞬间碎裂,好似鲜血四溅。 那些碎衣片,飘落到忘川河面,引来不知道游鱼啄食,但当那些游鱼触碰到那些碎衣片之后,那些碎衣片就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好像只是一场梦幻泡影。 忘川之主神色漠然,只是看向不远处的河岸一棵树下。 红衣女子的身影匯聚,重新凝结。 她刚出现,就一脸委屈,“秋姐姐,不就是几百年不见么,怎么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的?” 忘川之主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漠然道:“苏漆,真觉得我不会离开这里去杀你?他们叫你一声圣人,你就敢在我面前如此行事?” 世上有九位圣人,在青天之下,眾生之上。 眼前这个叫做苏漆的红衣女子,便位列其中。 苏漆微微欠身,“这不是要看看秋姐姐你愿不愿意我来嘛?不然哪敢这么行事。” 她刚说完这句话,身形就再次被忘川之主一挥袖轰碎。 这一次,她无法重聚。 只是从更远处的山林里,这才走出另外一个“苏漆”来。 那个现身的女子圣人看著这边树下,心疼不已,“秋姐姐,我这两道念可不容易,你这说打散就打散了,我这十年光阴就算是白修行了。” 忘川之主不理会她,只是对方既然真身来到此处,也就没有再出手。 苏漆来到这边,微笑道:“秋姐姐,我可不是故意羞辱你,咱们姐妹虽然有点微末交情,但几百年不见,就怕姐姐已经不念旧情,要是一下子给我打死在忘川,那可真是让妹妹都没地方喊冤去。” 五位青天一般不会干涉世间,但世人敢进入青天道场,那么生死,没说的,那就肯定是这位青天说了算,这个道理,不管谁来,都是这么讲的。 苏漆作为九圣人之一,也逃不过。 所以她才会先化两道念进入忘川,想要確认忘川之主的想法。 毕竟世上的人不清楚,她可是很清楚的,这位以一棵参天大树化作的修士,因为是独一份的草木生灵,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的情感,后来好不容易学会了,却学成了个喜怒无常。 一般人喜怒无常也就算了,可偏偏眼前这位,境界修为高得可怕,让人没有办法。 “看起来秋姐姐修行了这么多年后,脾气就又更好了些,不过依著我说嘛,姐姐的脾气本来就很不错了,没必要一直改,姐姐也没必要跟世上那些人讲道理啊。” 苏漆微笑著开口,声音很柔,就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这位忘川之主说话一样。 忘川之主对此,只吐出两个字,“话多。” 苏漆一脸委屈,“姐姐你这么说,就不怕伤了妹妹的心嘛?妹妹是听说前些日子姐姐去了玄洲,跟那个只知道算命推演的傢伙打了一架,还是姐姐威武,竟然亲自去了对方道场,那傢伙占据地利,就算是侥倖贏了姐姐,那也不算本事,只恨妹妹愚钝,这些年修行不得寸进,要是妹妹也能踏足青天,就可以帮著姐姐一起对付那傢伙了。” 听著这些话,忘川之主没说什么,只是在河岸边缓行。 苏漆赶紧跟了上去,走在忘川之主身侧,但始终要落后半步,表示对这位忘川之主的尊重。 “怎么,姐姐你现在都不愿意搭理妹妹了,难不成这些年,认识了新的妹妹?好嘛,反正老话也说了,喜新厌旧,姐姐这么想,也倒是人之常情了。” 苏漆依旧是委屈的样子,有些可怜巴巴地盯著眼前的忘川之主。 只是依著她的身份,世上其他修士要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只怕怎么都会惊掉下巴的。 “说得好听,几百年不来看我,倒是怪上我喜新厌旧了?” 忘川之主淡然开口,声音里倒是浮现了一些淡淡的情绪。 她和苏漆相识很早,最开始这个红衣女子也不过只是个玉府境的小修士,误闯这忘川三万里,只是忘川之主並未对其痛下杀手,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很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不过比现在,肯定要差一些。忘川之主跟她聊了许多,对她的修行,也指点了一番。 此后苏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忘川,跟忘川之主见一面,聊一聊,有时候会小住一两年。 忘川之主看著她从一个玉府境的修士,逐渐万里、登天、最后踏入云雾,在胜过一个老圣人之后,位列九圣之一。 那个时候,忘川之主也是有些高兴的。 不过后来苏漆就有几百年不来了,这让忘川之主最开始有些难过,后来有些愤怒,再到后面,就无所谓了。 “那姐姐可冤枉妹妹了,妹妹这些年是一直在养伤啊,为了那个死鬼,我可差点都死了。” 苏漆嘆气道:“我几百年没能来看姐姐,我也想念得很。” 忘川之主讥笑道:“喜欢谁不好,非要去喜欢个剑修,你有这下场,不是自找的?” 其实当初两人能以姐妹相称,是有一天这个早就踏足圣人之列的红衣女子跑来跟她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剑修。 而早早就已经喜欢上某位天底下本事最大,胆子最小的剑修的忘川之主,虽然没有跟她说这件事,但也大概因为这件事,会让她对苏漆更加上心,从而关係更亲近。 至於苏漆喜欢上的那个剑修,说起来跟忘川之主很有缘分。 解时。 青白观主最得意的弟子,过去这四百年,剑修中独一份。 哪怕是他已经死了三百年,这个世间的剑修,也没有谁能和他比肩。 “是啊,都是自找的,不过天底下的女子,也就只有姐姐你能忍住不喜欢他了,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那么璀璨的一个人,真的很难不喜欢呢。” 苏漆眼眸里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仿佛又在此刻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么隨性,那么自在,那么让人只是看一眼,就心生欢喜。 “所以哪怕为了他,断了自己的青天之路,也都觉得不后悔?” 忘川之主轻轻开口询问,声音柔和很多。 “哪能不后悔?我都后悔死了,这生死里走了一遭,居然还是让他死了,当然后悔啦。” 苏漆自嘲一笑,“只是我这样对他掏心掏肺的,他也无动於衷,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天底下的所有女子都不喜欢,还是独独不喜欢我?” “他就连对那个相貌平平的师姐笑的次数都比我多,姐姐你说,我哪点比不上李青?!” 说著话她还了挺了挺腰肢,这样一来,原本就已经不算小的某处,这会儿就更显得波澜壮阔了。 忘川之主知道李青,那个李沛的弟子,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在忘川三万里外围想要进来,只是每一次她真想踏步往前的时候,她就会“善意”地提醒她,別真想著进来,会死的。 当然,她对李青的厌恶原因不算复杂。 她是李沛的徒弟,只占一小半,更多的是她不打算认李沛当师父了。 李沛那个傢伙,虽然很討厌,但她却见不得世上的所有人对不起他。 要不是她是李沛的徒弟,说不定早就被她隨手打杀了。 这样的人,留在世上做什么? “你还是强过她许多。” 忘川之主说了句心里话,大概也算是公道话。 毕竟两人不论境界还是相貌,都差得远。 “那就是嘛,可那个死鬼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苏漆委屈低声道:“难不成就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就变成了他辜负我的原因?” 忘川之主来到一棵树下坐下,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漆跟著坐在她身边,继续说道:“我也是没脸没皮的,老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忘川之主默不作声。 苏漆悄悄看了忘川之主一眼,小声道:“姐姐……” 只是才喊了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忘川之主其实早就知道她的来意了,无非是跟那个牛皮一样的裴伯一样,甚至於除去裴伯之外,李沛也好,还是其余青天也好。 可以说整个世间的大人物,都很关心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了。 毕竟她是忘川之主,看著忘川三万里,所有人若有转世,都要从她眼皮子下走一遭。 不过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大概也不敢亲自来这边问她答案,至於这些年通过那么多法子来旁敲侧击的,不知道死了多少。 忘川之主从未告诉任何一个人,因为她担心,自己一旦开口,那个胆小的剑修就会也知道了,他知道了,就更不会来见自己了。 所以她非要他亲自走到这里来问她。 苏漆这会儿很显然也是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她算是最有可能从忘川之主嘴里知道答案的人之一了。 忘川之主说道:“就算有转世,人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知道了,找到了,跟不知道,找不到,有什么区別呢?” 苏漆一怔,但隨即咬牙道:“可我还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有转世,还想再看他一眼,如果他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说不定这次能喜欢上我呢?” 忘川之主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这么痴情呦。” 苏漆鼓起勇气,伸手摇动忘川之主的手臂,“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忘川之主指著河里的那些游鱼,平淡道:“你看,每天这里要来这么多鱼,每一条看著都差不多,我怎么能分清楚呢?这么多鱼,我有时候一不小心就看漏了,我也不能一天到晚都看鱼啊,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忘川之主有些不忍,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一句准话。 苏漆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不甘道:“他那么特別,就算是死了,也肯定是特別的,姐姐,肯定很好认的!” 忘川之主不说话,只是就这么看著她。 苏漆的那双眸子逐渐黯淡下来,脸上有些怎么都无法遮掩的失望神色,她轻声喃喃道:“是的,每天有那么多人死,鱼这么多,姐姐怎么看得过来呢?” 忘川之主听著这话,只是转过头去,不看她。 苏漆抱住自己的膝盖,开始小声啜泣起来,她已经几百年没有哭过了,这会儿也没有哭得太大声。 忘川之主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漆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在梦里,她好像又见到了那个年轻剑修。 当时第一次见面,她捂嘴轻笑,“你就是那位观主的关门弟子解时?” 那个年轻剑修只是摇摇头,有些隨意,“现在你这么说,算有些道理,但以后你见到李沛,你就要对他说,『你就是大剑仙解时的师父李沛?』如此才对。” 苏漆笑道:“你胆子真大,我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人。” 那个叫解时的年轻人指了指自己鼻子,说道:“现在你就见到了。” 苏漆说不出话来,只好对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她就发现对面的年轻人不打算理她,就要走了。 她有些好奇问他,“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年轻剑修一脸无所谓,“生得这么好看,你不就是圣人苏漆吗?可那和我有什么关係?” 苏漆挑眉道:“你既然知道我就是苏漆,为什么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哦,我对李沛也是这么说话的,咋了,你比李沛还要了不起啊?” 解时的这话,给苏漆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就算是圣人之一,也没有胆量敢说自己比李沛还要了不起啊。 不过她还真不生气,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关注起那个年轻剑修,渐生情愫的吧。 只是让苏漆伤心的事情,则是那个已经踏足云雾,成为当世最年轻的九圣人之一的解时,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自己的那次表白。 “你苏漆喜欢我,是你苏漆的事情,我解时管不著,但我解时不喜欢你苏漆,你也管不著。” 真是隨意又绝情的男人。 苏漆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从前没有见过,他之后,更没有见过。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不念念不忘? …… …… 就在苏漆在河边睡著的时候,忘川之主已经起身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在自己的道场中,神情淡然。 天底下的痴情女子,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愿意把自己喜欢的男子某个方面不断放大,放大到旁人无法比擬的地步。 但实际上,他远远没有这么好。 只是这个道理,並不適合忘川之主而已。 她要是说自己喜欢那个男人的剑道最高,那他还真是最高,世上无人能够比肩。 不过她喜欢李沛,的確只是源於李沛的那句口头禪。 “你要跟我问剑,你觉得你配?还是以为,你叫李沛啊?” 这位剑道最高者,当年第一次说起来这句口头禪的时候,其实也只是个境界不太高的剑修。 如果说如今的柳仙洲是整座西洲的宠儿,那么当年崛起於微末的李沛,就是眾多西洲剑修眼里那种一点不安生的孩子,一个不注意,就要惹出个鸡飞狗跳来。 明明这傢伙身后没有背景,但行事偏偏一点都不低调,行走西洲,一言不合就是要约剑,他惹的人倒是不挑,上到当初早已经成名的剑仙,下到和他差不多的同代年轻人,反正一言不合就是打。 可咄咄怪事就是,这个半点不安分的青白观主,遇到那些出身大剑宗的世间一流剑道种子,只要是同境而战,没败过。 至於遇到那些个境界高妙的剑修,输了,对方也有些捨不得痛下杀手,剑修一脉,从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前辈剑修对上后辈剑修,双方要是没有那种怎么都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几乎都不会痛下杀手。 尤其是那些年的李沛,已经声名鹊起,要是死在某位前辈剑修的手中,等人搞清楚缘由,只怕唾沫都要將那些个前辈剑修彻底淹没。 这样一来,就更让李沛肆无忌惮,这傢伙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某次这傢伙对著某位西洲一流剑宗的长老级別的剑修口出狂言,惹恼了那位剑修,於是御剑追杀了李沛一年有余,两人明明境界相差不小,但这一年多时间,他硬是没被那位剑修追到,等那位剑修气急败坏之后,终於用秘法追上李沛后,递出一剑,將李沛打落悬崖。 只是那一剑之后,那前辈就已经无比后悔了,清醒过来,他十分后悔当初居然对李沛那傢伙痛下杀手,只是当他找寻李沛尸体无果返回宗门之后,就开始惴惴不安,生怕哪天某位前辈剑修得知了此事,上门来也给他递一剑。 可就在他担心几个月后,那原本认为已经死了的李沛又活蹦乱跳地继续“为祸西洲”了。 这一次,这傢伙追著他门下的剑修打,也不取人性命,就是个单纯的要跟人比剑,甚至创下了连胜三十六场的记录。 一天之內,更有连胜十七场的记录。 至於被堵著宗门挑战的那座剑宗,门下弟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憋不下那口气,请宗门长辈出手,但那位长老虽然气得不行,但还是没有点头,李沛打上门来,是丟脸,但这会儿还要以大欺小,那就別在西洲立足了。 结果李沛就在那剑道宗门前硬生生住了一个月,最后还是那位宗主出面,送了李沛好些东西,这才把事情揭过去,只是当后面李沛证道青天之后,这座剑宗倒是毫不避讳地把这桩事情写到了宗门的发展歷程之中。 被一个籍籍无名的剑修挑衅过,那是耻辱。 但被一位青天找过茬,宗门都还在,这就是实实在在的荣光了。 甚至於当初被李沛砍出来的那些剑痕,现在都被那座宗门保护起来,有外客登门,就领著去看。 就一个说法,这些剑痕,李沛砍出来的。 这话一说出来,谁能不羡慕? 而忘川之主跟李沛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被那位剑修一剑打落悬崖的时候,双方那个时候都没能证道青天。 化形不久的忘川之主,正在游歷世间,碰到了那个衣衫襤褸浑身是伤的年轻剑修,后者明明疼得人都站不直了,还在那边说,老匹夫剑不够快,更没力气,要是换作自己来,一剑递出,必叫李沛那狗日的去见阎王。 忘川之主就有些感兴趣地问了一句,谁是李沛。 结果李沛哈哈大笑,指著自己鼻子,说不才就是在下。 有些时候,能做师徒,肯定是会有些缘分的,就像是李沛和解时,在很多时候,的確就是同样的人。 但说完这话之后,这傢伙就有些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面,说什么也不起身了。 当时忘川之主对於情感还没有太多感知,就是这么看著这个傢伙而已。 结果那个站不起来的年轻剑修还在嘟囔,“那个谁,你出去可不能乱说,我李沛的一世英名,可不能让你到处去传。” 忘川之主没说话,只是走到这傢伙身旁,割开手指,滴出一滴翠绿的汁液,滴入这个年轻剑修的嘴里。 本来那年轻剑修还在骂骂咧咧,“娘的,你这是什么玩意,是不是想要毒死老子?唉……怎么回事……” 话说了一半,年轻剑修惊异地抬起头,“怎么,你是妖修啊?” 在妖洲那边,李沛可是听说过有些妖修的血是能疗伤的。 “不是,我是一棵树。” “啥?” 李沛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神他娘的一棵树,这不扯淡吗? 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他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对面的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灵光的姑娘,竟然真的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枝繁叶茂。 那个时候的李沛,总觉得这个世上出了怪事,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树妖这种东西。 世上的妖修都是以兽形修行成人形,草木修成人形,別说李沛是第一次见,就是这个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於是有些好奇的李沛就跟这漫无目的游歷世间的女子一起走了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李沛隨心所欲,忘川之主则是看著李沛,在他身上学到了属於人的那些七情六慾。 不过李沛的七情六慾,好像太过隨心所欲,所以一开始,忘川之主好像就学歪了,导致后面,她的行事,处处都有李沛的影子。 忘川之主来到某处河岸边站定,伸手一挥,四周的片片落叶匯聚而来,渐渐在这里形成一道人影。 一个年轻剑修,立在河边,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去看河水,张了张口,好似在说这河里的鱼真多啊。 忘川之主有些烦躁的伸手,想要將这道人影打碎,但举起手,却始终没有能够落下。 有些捨不得。 但很快那道人影还是就这么散去,不过忘川之主的眼眸里却出现了另外一幅景象。 年轻的男女走在夕阳下。 年轻剑修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腰间悬著一柄那柄他凑了几两银子在铁匠铺买来的铁剑。 那会儿年轻剑修已经有些名声了,那柄剑还没有,甚至都没有名字。 两人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座小山村,夜幕降临,村里搭了个戏台,今晚有一幕野戏,路过的两人被村民盛情邀请,於是两人坐在最后,在一条长凳上,看了一幕戏。 那戏忘川之主至今都还记得,是讲的一对男女歷经千辛万苦,但最后都没能在一起的故事。 不过结局忘川之主还算喜欢,男子病死,女子出嫁,在路过男子坟前的时候,她脱下嫁衣,一身丧服,撞死在男子坟前,於是两人都化作了蝴蝶,朝著天上飞去。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那些妇人都在哭泣,忘川之主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於是就问道:“李沛,为什么她们要哭?” 李沛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这戏看完了之后,就要好久才能看下一次了,所以有些不捨得。” 忘川之主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喜欢的东西,不能天天看到,所以就哭,这就是难过是吗?” 李沛当时的表情极为复杂,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大概是这样的。” 忘川之主说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天天看?” 李沛翻了个白眼,“那我还想明天就变成青天呢,咋变不成?” 忘川之主说道:“要一点点修行。” 李沛见忘川之主没办法理解自己的话,就只好说道:“他们每日要耕种,要做农活,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不做就没收成,就要饿死,所以只能偶尔抽出空来看看戏,他们也想天天看戏,只是没有办法。” 忘川之主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看戏是他们的念想,就像是世上的修士,都想著要变成青天一样,在没有成功的时候,就靠著这个念想一路往前,有了念头,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李沛微微一笑,“人很多时候,就是靠著念想才能活下来的,不然每天都是这么点破事,早就他娘的腻死了。” 那个时候,忘川之主听不明白,但现在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看完了野戏,两人隨便找了座山爬,李沛说看日出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她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但还是跟著李沛上了山。 两人在山顶等著日出,可等著等著李沛就睡著了,呼嚕声很大,但忘川之主不觉得烦,就是看著身边的这个年轻剑修,看著这傢伙睡著都一副得意的表情,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夜天明,天边有朝霞伴著还未散开的薄雾出现在她面前。 她伸手摇著李沛,“李沛,起床了!” 李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朝霞,虽然觉得很是无聊,但还是假装很好看,哇了一声,说了句,“你看看我说怎么来著,这朝霞很好看吧?” 忘川之主点点头,“有雾有朝霞,应该叫烟霞。” 然后她扭著头,说道:“李沛,你的剑还没取名吧?不然就叫烟霞呢?” “什么?这么娘们唧唧的名字,这能配得上我李沛吗?” 李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能叫这名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摇头的时候,李沛看著眼前这个姑娘眼眸里的那些失望,就忽然改了口,“我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以后我名震世间的时候,大家肯定会想,那大剑仙李沛的剑肯定名字特別霸道,结果叫烟霞,嚇死他们!” 忘川之主听不明白李沛的找补,只觉得他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就有些高兴。 於是,那柄未来稳居剑器榜第一无数年的飞剑,就这么有了名字。 看过朝霞之后,两人分別,李沛继续去提剑惹是生非,而忘川之主继续去寻找七情六慾。 分別之前,她站在朝霞里,听到跟她一起走了一路的李沛嘖嘖道:“娘咧,走了这么久,才发现你这个小娘们生得很好看啊。” 忘川之主美的本就不似人间之人,李沛这会儿才发现,换作一般的女子,是会觉得无语的。 而且那个小娘们的称呼,也就只有他李沛会这么喊了。 “你生的不是很好看的,李沛。” 听了讚美的忘川之主,並没有投桃报李。 李沛扯了扯嘴角,“你这就是没道理了,天底下谁不知道,我李沛练剑第二,排第一的就是这张脸?!” 忘川之主哦了一声,“原来你这种长相是最好看的?” “那肯定了!” 李沛招招手,“算了,走了。” 忘川之主站在朝霞里,不言不语,就这么看著他远去。 只是李沛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来,喊道:“小娘们,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忘川之主笑著看向李沛,“我给你的剑起了名字,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李沛站在那边,想了想,“既然你是秋天发芽的,那你就叫秋,秋天的秋!” “可我姓什么呢?” 忘川之主默念了几次秋这个字,有些欢喜。 “笨吶,你又不是人,为什么要有姓呢?你就叫秋!” 忘川之主点点头,觉得李沛说得有道理,就跟著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我就叫秋了。” 李沛心满意足,转过身低声笑骂道:“真是个笨娘们。” …… …… 后来很多年,李沛继续提剑惹事生非,忘川之主也渐渐有了七情六慾。 两人偶尔见面,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有时候会同行一段时间,但每一次分別,李沛都会说她一句笨娘们。 那个时候两人的境界越来越高,忘川之主也知道这个称呼不是好的,但她也不生气。 再到后来,两人都走到了云雾尽头,成为了世上所谓的圣人。 往前一步,就要成为青天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在中洲的那座天宫外的某座山上,李沛啃著野果子,然后递给了忘川之主一个。 两人看著那座天宫,李沛笑道:“等我闭关破境之后,我就要让那牛鼻子道士知道,到底谁才更厉害。” 忘川之主摇头道:“他不离开这里,你来找他,一辈子都打不过他的。” 李沛皱眉道:“迟早有一天,你就会知道,我李沛在哪里打架,优势都在我李沛这边。” 忘川之主看著他,“从云雾去青天,很难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算是死在了这里。” 李沛不以为意,“他们难,我可不难,我李沛肯定要成为青天的。” 忘川之主於是就不再说话,这个男人从来都这么自信且不要脸。 李沛微笑道:“倒是你,我看你这笨娘们,估摸著要死在这道门槛前的。” 忘川之主摇摇头,“我不是人,我跟你不一样,我隱约能感觉到,我只要往前走,就能越过去。” “啥?” 李沛先是仰起头,然后看著眼前这笨娘们一本正经,没有一点骗他的意思,李沛就捂著脸倒下去,“没天理啊,怎么有人能这么容易就青天?我李沛这样的天纵奇才,居然还要这么辛苦,没天理啊!” 忘川之主没理会他说这些,只是说道:“李沛,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李沛睁开眼,坐起来,一脸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个即將青天的笨娘们。 “啥?” 李沛挑起眉头。 “有件事,我肯定现在要告诉你了,因为我要是再不告诉你,你可能就要死了,你要是死了,就一辈子都不知道了。” 李沛无语得不行,“笨娘们,能別说这种话吗?我他娘的,什么就要死了?天底下能杀我李沛的人,还没出生,这贼老天也不行!” 忘川之主却不管那个,只是笑道:“李沛,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李沛一怔,隨即一脸怪异,“笨娘们,你什么时候琢磨明白什么叫喜欢了?” 忘川之主平静道:“我看过了那么多人,走过了那么多路,当然明白什么叫喜欢了。” 李沛嘁了一声,没有回答她。 “回答我,李沛。” 忘川之主盯著他的眼睛。 李沛挠挠头,想了想,“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可你要是死了怎么办?我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了?” 忘川之主很认真。 李沛讥笑一声,“笨娘们,你都不会死,我李沛会死?!” 忘川之主微微蹙眉。 李沛招招手,就要离开。 只是依旧是走出几步,这位大剑仙站住,好像有些无奈,“这样吧,我要是死了,你就当我喜欢你行吧?” 忘川之主摇头道:“李沛,不要死,来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李沛一边走一边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李沛,哪里有那么容易死啊,死不了的。” 於是忘川之主看著李沛远去,沉默不语。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 …… 忘川之主回过神来,看著河面,轻声道:“李沛,你说人需要一个念想来活著,是对的。” 人人都要有念想,她的念想,就是要等李沛来见她,告诉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可你为什么这么胆小呢?” 忘川之主看著河水里的那些游鱼,“是怕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就活不下去了吗?” “可我是青天啊,怎么会那么脆弱?” 忘川之主对於这件事,想了很多年,无数个春秋,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或许早有答案,但不是他说的,那就不是答案。 忘川之主不再说话,而是重新回到熟睡的苏漆身边坐下,继续看著河面的游鱼。 —— 有一桩事,忘川之主,至今不清楚。 那日分別之后,李沛在西洲最高的那座天台山上破境青天,世间之剑,在那刻都颤鸣起来。 无数剑修,都颤巍巍的跪下,有人热泪盈眶,有人疑惑不解,有人则是先有不甘,然后吐出一句话。 “李沛,算你厉害。” 剑修一脉,在那日,迎来了属於他们的青天。 从那一日起,西洲的天台山上,有了一座小观,观里有了一位观主。 而不久之后,忘川尽头的无尽渊前,那棵树朝著天幕生长,参天大树,看起来就要捅破青天。 中洲那边,有一道白虹掠过,要踏入灵洲。 但在灵洲边境,就遇到了一个青衫剑仙。 白虹化人形,是个身穿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他看著眼前那个年岁比他小不少的青衫剑仙,淡漠道:“李沛,草木成精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证道青天,於我人族来说,不是好事。” 李沛掏了掏耳朵,讥讽道:“老道士,说话別这么大义凛然的,我不知道什么人和妖,我只知道,修行一事,各行其事,你修你的,我修我的,互不干扰。” 中年道士看著李沛,“她若证道青天,以后成了我人族之祸,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什么屁话?以后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以后有可能会,就要先杀人?你说话真是让人听著烦,我不爱听,也不愿意跟你讲这些屁话,要想进灵洲,先问问我的剑。” “李沛,要为一个女子,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中年道士沉声开口。 “扯这些屁话做什么,什么男子女子,他娘的,就是条狗,今天老子也不让你杀。” 李沛嗤之以鼻。 中年道士皱眉道:“李沛,真要如此行事?” “老子跟你说个卵!” 李沛话音未落,便已经拔剑出鞘。 一条璀璨剑光,瞬间撕开天幕。 递出这一剑的李沛很是得意,“嘖嘖,看看,这就是世间剑道第一人啊。” 只是这场大战只是打到一半,就有另外一人赶赴这边。 元益。 那位算术一道的祖师爷。 中年道士收手,悬停天边,“李沛,你自己再好好想想,非要为了这么个树妖,搭上自己的命?” “去你娘的,你们两个老王八联手,不在各自道场,就觉得能贏我李沛?你们配吗?” 李沛不但不收手,更是主动將元益拉入战场,一人战两位青天,不让这两个傢伙踏入灵洲一步。 这场大战,打得昏天黑地。 最后在灵洲那边异变生出,一场秋风席捲人间的时候,中年道士和元益这才对视一眼,沉默退走。 那位忘川之主,已经破境青天,速度比他们想得要快得多。 事已至此,再打下去,也没了意义。 受伤不轻的李沛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大骂道:“狗日的牛鼻子,老王八,再来啊,跑个什么劲!” 骂过之后,李沛掠入灵洲。 在忘川河畔,悄悄看著那个缓慢从一棵参天大树缓缓化作高大白衣女子的姑娘,李沛低声笑骂道:“笨娘们。” 第三百六十一章 那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裴伯陪著李青走在山林中,小老头不断抽菸,吞云吐雾,李青则是默默无声。 只有脚踩著落叶的声音。 不过这也很明显说明李青的心情还不错,要不然裴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和眼前的这个女子同行。 裴伯太清楚了,这个丫头从小就是个倔性子,很难是有人能说服改变她的。 “李沛……” 李青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裴伯不搭话,只是抽了几口旱菸,就当没听到这两个字。 李青止住脚步,转过头看著裴伯。 “李沛嘛,好歹是个青天,要是他都活不下去,那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能活得下去?” 裴伯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菸,“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青冷笑一声,“躲在小观里,当个缩头乌龟,当然就活得长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裴伯默默嘆了口气,好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丫头。 裴伯想了想,轻声说道:“有没有想过,李沛这傢伙,有没有可能做过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李青瞥了裴伯一眼,“什么事情?要是真做了,他没长嘴?对我都不能说?” “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敢见我。” 为什么李青对李沛如此失望?正是因为在那件事之后,她曾见过李沛两次,都是询问师弟的事情,第一次,李沛对此避而不谈。至於第二次,她更是连李沛的面都没见到。 那座小观,自己待了那么多年,但到了这会儿,居然连再次进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为什么?在李青看来,不就是他李沛无顏面对自己吗? 或者说他李沛在这件事上,不愿跟她多说哪怕一句话。 若是心中无愧,怎么会如此作为? 裴伯张了张嘴,好像想要替李沛说几句话,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又被他都咽下去了,“狗日的李沛!” 最后他骂了一句李沛。 李青看向眼前的这个小老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李沛这种傢伙,就是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运气太好,竟然让这傢伙也能成为青天了!” 裴伯跳脚大骂,好像对李沛,也有极大的不满。 李青讥笑一声,“怎么,李沛会用这种手段了?怎么,高高在上久了,是变了,还是本性本来就如此?如今暴露出来了。” 裴伯唉声嘆气,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旦在对方心里有了一个预先的认知,那么你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了。 这样一来,隔阂自然而然就越来越浓厚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样的事情已经三百年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接受的。 只是…… 裴伯抽了口旱菸。 李青对此只是看了一眼裴伯,没有再说话。 裴伯想了想,说道:“不过李沛那傢伙,虽然人不太行,但还是收了好几个不错的弟子。” 李青听著这个,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东西,扭过头来看向裴伯,“你知道我要进忘川是要干什么吧?” 裴伯不言不语。 “那么……李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到底……” 后面的话,李青已经有些说不下去。 失望和期望,就是她这三百年来,反覆都会在脑子里出现的东西。 她一次次的失望,但又在一次次的失望里攒起来一次次的期望,才让她到现如今,都还能活著了。 “李沛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青冷笑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他可真是可笑。” 裴伯嘆气道:“这件事,也就真的只有那个女人知道,可你也看到了,她不让人隨便进来,李沛要是想知道答案,也要来这边才是。” “可青天轻易不相见,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 世间的五位青天,各有各的道场,这么多年相见的次数寥寥,就算是偶尔相见,也都是慎重又慎重,绝不肯轻易踏足另外的青天道场。 像是忘川之主之前踏足玄洲,换过来,元益就绝对不会踏足灵洲的。 五位青天里,也就只有忘川之主,会对做这种事情,考虑不会太多。 李青讥笑道:“你当我不知道李沛那傢伙,一直对那女人有些想法?说不定正是他早些年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才让她如此討厌我们这些剑修。” 裴伯抽了口旱菸,也是惆悵得不行,事情的前因后果,不是李青说的那样,但真要说,其实也差不多。 谁叫李沛那傢伙,一直拖著不见面的。 不过……不见面,自然是有不见面的难处,他李沛那个性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要不是真觉得棘手,怎么会当真拖了这么多年呢? “青天也很难啊。” 裴伯微微嘆气,没来由地想起来当年某个少年在那天台山的山顶刻下的歪歪扭扭两个字。 不难。 他说的是登山不难。 但登山不难,上青天却很难,至於杀青天……就更难了。 李青盯著眼前的裴伯,一直没说话。 裴伯轻轻说道:“既然非要找,那就好好找,有没有那个答案不重要,你要是找到了,不就有答案了吗?” 不等李青说话,裴伯就摇摇头,“就算是那个女人告诉你没有,你又能相信吗?不还是一直找,找一辈子。” 李青沉默,无法反驳。 她的確是这样的,不管旁人说什么,她李青,就是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为止。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会一直找到自己死为止。 事情从来很简单的。 “柳仙洲看过了吗?那个年轻人是最接近他的人了,不去看看?” 裴伯看著李青,“还是你打算早就视柳仙洲是最有可能是他的那个人,所以迟迟不敢去看?” 李青沉默不语。 这就是被点破了。 对於那位年轻的西洲剑道天才,她听闻许久,但到底是没有去见过,因为她真的害怕,那个和自己师弟有些像的年轻人,不是自己的师弟。 那么以后还有谁会是? 裴伯嘆气道:“其实谁说了再来一次,还是要做剑修的?还是要当天才的。说不定那个傢伙,再来一次,就是个普通的山下人,百年之间,就已经度过了自己的须臾一生。” 李青摇头,“不可能。” “哦?” 裴伯挑了挑眉,“怎么说?” 李青平静道:“像是师弟这样的人,要做的事情没做完,就算是死了,再来一次,也会去做那件事的。” 裴伯嘀咕了一声,“没什么道理。” “不过依著你的意思,当初那傢伙,是跟你说过,想做什么了?” 裴伯有些好奇地看著李青。 李青却不打算搭话,她也有个秘密,是师弟跟她说过的,让她不要告诉別人,所以她绝不会告诉其他人。 裴伯好像是明白李青的意思了,也就没有追问,只是说道:“那座小镇上,出了个年轻剑修,其实比柳仙洲更像。” 李青挑起眉头,那座小镇,是自己师弟的故乡,时隔三百年,又走出一个像是自己师弟的剑修?那么很难不让她激动。 “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先去看看柳仙洲,要是柳仙洲不是,那么你再去看看那个年轻剑修。” 裴伯抽了口旱菸,吧嗒吧嗒地开口,笑眯眯,“不过那个年轻人,现在是我的记名弟子了。” 李青盯著裴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眸里,剑意浓郁。 裴伯也看著李青,嘆气道:“我在这种事上,骗你也没什么意义,是不是,你自己能看明白的。” 李青没有废话,“名字。” “周迟。” 裴伯刚说出这两个字,李青已经化作一条剑光,消散在这边。 裴伯仰起头看向被李青拉拽出来的那条剑光,嘆了口气,“狗日的李沛啊,你可就这么一个女弟子,怎么他娘的一点都不哄哄?” 只是这话刚说完,裴伯又嘆了口气,“算了,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哄来哄去,都没用。这犟闺女,从来都是这样的,这辈子,只有那小子说话,她能听了。” 裴伯抽著旱菸,唉声嘆气,青白观一脉,他娘的,哪里有半个正常人?! 天不怕地不怕,结仇不少的师父李沛,犟得不行的女子剑修李青,还有那个,隨著自己心意,不管不顾的解时,这三个人,拆开都很让人头疼,合在一起,那就是真要命了。 就在裴伯嘟嘟囔囔的时候,不远处的山林里,那个高大的白衣女子,不知道何时出现了。 裴伯尷尬一笑,“我可不是来找你的哈。” 忘川之主自然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讥笑一声,“李沛比我都要不像人,在他心里,除去剑之外,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多想想?只有当初的解时,那个被他视作衣钵传人的弟子?” 裴伯摇著脑袋,“那我可不知道,李沛这傢伙,从来都让人琢磨不透,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话一半真一半假而已。 眼看著忘川之主皱起眉头,好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见状裴伯赶紧摆手,“真別想,別说你是一棵树,就算你是那个玄洲的老王八,都想不明白的。” 忘川之主听著这话,皱了皱眉,然后忽然说道:“如果……” 裴伯赶紧摆手,“別这么想!” 忘川之主盯著裴伯,很平静地问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因为……既然他不敢来见你,那就算是你去见他,也没有意义。” 裴伯小心措辞,“有些事情,在別人看来是小事,但在某些人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就像是你们之间,李沛那傢伙,说不定要想很久很久才有答案的。” 忘川之主淡淡道:“真是这样吗?” 裴伯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挠了挠脑袋。 “或许吧。” 忘川之主摇摇头,转头要返回忘川。 裴伯看著她有些落寞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忍,“或许他早就告诉过你答案了也说不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忘川之主没转身,只是说道:“想了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想了很多遍,还是没个答案,我不想了,我就等他什么时候来亲自告诉我吧。” 裴伯点点头,打了个哈哈,“就是这样的,反正都等了很久,再等一些日子也没关係的,反正你们,都还能活很久很久。” “可如果像是他那个女弟子一样,一直找不到,我也一直等不到呢?” 忘川之主自顾自朝著前面走去,“如果真是这样,可能这就是元益说的命吧。” “什么人,又能改变自己的命呢?” 忘川之主缓缓前行,渐渐消失在裴伯的视线里。 裴伯看著眼前消失的忘川之主,揉著脑袋,嘆气不已。 李沛这辈子,什么都搞得定,好像就只有女子,从来都搞不定。 李青是这样,忘川之主也是这样。 …… …… 苏漆睁开眼睛,醒过来之后,身边已经没有了忘川之主的身影。 只有一片秋叶陪著苏漆在这里。 苏漆抬起头,看著那缓缓流淌的忘川河,这条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好像就会这样流淌著,一年又一年,不管世事变迁,忘川河,就始终是忘川河。 她缓缓起身,看了一眼身侧的那片秋叶。 伸手去捡起来,然后带著那片秋叶,缓缓朝著忘川之外走去。 一袭大红衣袍的苏漆,看著手里的那片秋叶不断破碎,一点点散入天地之间,等到最后鬆开手,將叶柄也丟出去之后,这位圣人之一的大修士,才轻轻念叨,“青天呦。” 等出了忘川。 苏漆眼底好像又出现了那个年轻剑修。 苏漆伸出白皙的手指,好像触碰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庞,然后“看著”他的眼眸,轻声呢喃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伤心呢?” “知不知道,天底下的男子,让喜欢他的女子伤心,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呢。” 苏漆眼眸里的情绪复杂,最后全部都散去。 这个痴情女子最后只是擦了擦自己眼眸里的泪水,“真是没办法,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我来跟他下局棋 周迟琢磨著姜老太爷的话,然后跟老太爷和姜湖吃了顿便饭。 下山一趟,去潮头山,黄观,如今这座帝京,对於姜氏,其实他早已经做好充足准备,对於这样的结果,倒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直接。 之后姜湖送周迟离开姜氏。 到门前,父凭女贵的姜湖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周掌律,是不是不能输啊?一输下去,重云山就要受到波及,然后渭儿她?” 周迟看著他,沉默片刻,很想要摇头,但当前的局势,的確如此,如果宝祠宗在山上取胜,大汤皇帝在山下取胜。 那么……重云山的处境,就很艰难了,到时候身为重云山弟子的姜渭,自然也要受到波及。 “我会竭力护著姜师妹的。” 周迟看著姜湖,微笑道:“不必多想,姜师妹並非姜氏的子弟那么简单,也同样是我的师妹。” 姜湖看著周迟,摇头道:“周掌律,老爷子是姜氏的掌舵人,所以必然要替家族著想,但我不是,我是渭儿的爹,就算是没什么能力,也要为渭儿撑一撑,我手中还有些人,会帮著周掌律做些事情的。” 周迟对此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问了如何联繫,然后便撑起那把油纸伞,离开了姜氏。 姜湖看著周迟离开之后,很快转身,返回了姜氏之后,径直回到了那戏台下,老太爷这会儿正在眯著眼睛听戏,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抬眼。 姜湖坐到了他身边。 “看起来,你还是私下许了些东西出来?” 老太爷不睁开眼,但依旧能看明白很多东西。 姜湖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如果出了事情,跟姜氏无关。” “傻小子,这个世上的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你既然姓姜,那么你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会跟姜氏有关,这事情,你怎么想不重要,別人怎么想,才很重要。” 姜老太爷说到这里,这才睁开眼睛,看著自己这儿子,嘆了口气,这一代的姜氏子弟里,其实会算计的人,真不少,不过大多数人都太会算计了。 姜湖有些担忧,但没有说出话来,因为老太爷就已经开口了,“我既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你要去这么做?既然知道,没有阻止你,你还担心什么?” “小丫头上山开始,咱们和重云山就连在一起了,虽然还有退路,但咱们自然而然是更多要偏向他们的。” 姜老太爷摇头道:“但这样的话,不能明说,不过他要是个聪明人,自己就会想到。” “那问题来了,你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吗?” 姜湖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老爷子说的他是周迟,在他看来,周迟肯定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他的不错,在老爷子眼里,也是不错吗? 姜湖没有说话,姜老太爷就自顾自说道:“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人,戏也唱得最好,要跟这样的人较量,难。” 说到这里,姜老太爷忽然感慨起来,“真是没想过孟长山那老傢伙居然会这么做。” 他跟孟长山,是多年的好友,可以说很了解这位老友了,但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孟寅也在重云山中。” 姜湖思考片刻,给了个稳妥的说法。 “孟长山这样的人,要是也会想著这种事情,那么就算太子贏了,有什么不同吗?” “有些人,到底还是不能用常理揣测啊。” 姜老太爷摇了摇头,“把人都派出去吧,孟长山一个人,到底还是有些累的。” “做朋友的,这会儿帮他一把,没什么问题吧。” 姜老太爷嘿嘿一笑,“不过这话,我自己都不信来著。” …… …… 周迟离开姜氏之后,没有过多犹豫,便来到了太子府。 门房这次没有询问他的身份,就已经领著他走了进去。 李昭早就准备好了,所以周迟的画像,在太子府这边,其实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重云山的新任掌律,到底还是名声不浅。 来到重云宗主居住的那座清幽小院。 在屋檐下坐下之后,周迟取出一坛仙露酒,给这位宗主倒了一碗。 重云宗主这些年,其实没有什么爱好,他不喜欢喝酒,唯一有的爱好估摸著就是偶尔吃火锅和每日都看云。 不过这一次看著眼前的酒,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看著周迟,听著他这一路走来做的事情。 听完之后,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个来刺杀你的人,大概应该是那位大汤皇帝的手笔?” 周迟点点头,“我觉得也是,百鱷山不会这么做,因为高承录才死,他们当然想要我死,但肯定是一击毙命才好,至於宝祠宗,他们如今完全可以隔山观虎斗,不会轻易出手。” 既然排除了这两个选项,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其实就很简单了。 “那你现在来帝京,其实不太好?还是说,你想快刀斩乱麻,直接將他杀了?” 这里的他,当然是大汤皇帝。 重云宗主笑道:“如果真要这么做,我可以帮些忙。” “西顥,其实一直都不如我。” 重云宗主淡淡开口,但说出来的內容,很是让人咋舌,要知道,西顥的战力已经远超一般的东洲的同境修士,但在重云宗主这里,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西顥还不如他。 “既然能当宗主,自然要有些本事的,不然如何做呢?” 重云宗主微微一笑,过去那些年,他如果真觉得西顥威胁到了他的宗主地位,而想出手杀了他,那么也很简单的。 不过一直没动手,只是不愿而已。 裴伯曾说重云宗主是软,这个说法,其实没有错。 很多时候,雷霆手段能快刀斩乱麻,解决很多麻烦。 周迟却摇了摇头,“我要看看之后再决定。” 重云宗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已经决定让周迟去做,那么他就不会后悔,更不会干涉。 “没想到你在黄观那边,也那么顺利,看起来白溪出力不少。” 重云宗主忽然说起来这个,只不过周迟刚才却没有完全告诉他自己和白溪的事情。 周迟摇头道:“是黄观上下的诸位道友,都很不错。” 重云宗主笑了笑,“那年白池去了一趟黄观,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起这个,我还不太相信,这会儿一说起来,还真是如此。” “那便很好了,大家並非利益交换,而是同道中人,这样的关係,始终要更稳固一些。” 周迟点点头。 然后还不等他说话,门外脚步声响起,李昭来了。 这位大汤太子坐下之后,揉了揉脸颊,“你来了啊。” 周迟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觉著你好像有点不太行了?” 李昭无奈道:“你要是过著我现在的日子,想来比我好不了多少。” 周迟点头表示理解,说道:“大概明日,玄机上人就要说话了。” 玄机上人早就来了帝京,不过他没有住进皇城里,这段时间住在白云居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到他,但他却谁也没见,所有人都在猜他来帝京是要做什么的,是不是皇帝陛下將他请来的。 要知道,如今的帝京早有流传太子殿下身世的事情,如果玄机上人也站出来说李昭並非嫡出,那么事情就很麻烦了。 李昭问道:“他有没有可能是假意迎合你,这一次来了帝京,实则是站在他身后,坐实这种说法?” 周迟笑了笑,“玄机上人没这么傻。” 李昭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別想太多,如果实在是搞不定,我会用別的法子。” 李昭狐疑道:“你说的別的法子,该不会是直接杀入皇宫吧?” 周迟点点头,笑道:“你怎么猜得到?” 李昭不说话了,只是翻了个白眼。 “下盘棋吧?” 周迟忽然开口提议,一脸的笑意。 李昭一怔,“你也会弈棋?” 要知道,山上的修士们,大多都是不会沾染修行之外的事情的,喝酒的修士,甚至都是少数。 像是周迟这样的天才,在李昭看来,绝对不会对下棋感兴趣。 “不会,但可以学。” 周迟开口之后,李昭虽然还是觉得奇怪,还是让人拿来了棋子棋盘,然后简单交代了一些规则。 很快两人开始对弈,只是一开始占据上风的李昭,很快就被周迟逼得狼狈不堪,最后投子认输的李昭皱起眉头,“你真的不会?” 周迟抓起一颗黑子,摇头道:“现在已经会了。” 李昭还没说话,周迟就自顾自说道:“下棋看的是算力,也就是说,脑子想得越多,就越有可能贏,修行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里的自己,自然也包括脑子,我既然能感受到周遭的天地元气流动和其余人的气息波动,那脑子自然而然就会比你更能算。” 李昭有些恼怒,“谁还不是个修士?” 他自然也是个天赋不错的修士,不过这些年因为各种事情,让他的修行变得有些缓慢而已。 周迟笑道:“只是个一般的修士。” 这种话,换別人来说,大概都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换周迟来说,李昭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反驳的能力。 眼前这个,已经坐稳了东洲年轻一代第一天才的位子。 李昭默不作声。 “我一路走来,很多人都在担忧我是不是太年轻了,跟人比境界也吃亏,跟人下棋,自然也吃亏,所以大家都有些犹豫,这很正常,毕竟如今让他们选,风险很大。但是要是活得长就境界更好,早下棋很多年就一定会贏,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迟咧了咧嘴,“肯定是要相信后来居上四个字的。” 李昭无奈,“你好像很自信。” 周迟笑著说道:“你好像有些想说的是其实是自负吧。” 李昭默认。 “其实也可以让他们觉得我很自负,这样一来,他们就会稍微放鬆警惕。” 周迟揉了揉脑袋,“再来一局?” 李昭摇头,跟人下棋这种事情,旗鼓相当有意思,棋力差距太大,就不管是取胜还是失败,都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帝京?” 李昭忽然开口询问,他其实还是担心周迟在帝京,会有极大的危险。 甚至是死在帝京。 周迟揉了揉脸颊,自顾自在棋盘上放下一颗黑子,“我等和他下一局棋再说离开的事情。” 李昭看著周迟,有些茫然。 周迟於是换了个说法,“城外有人等著杀我,所以,我准备在这里多待会儿,怎么也得破个境再说嘛。” 听著这话,李昭还没有说什么,端著酒碗的重云宗主手反倒是有些微颤。 要破境? 从归真初境,走到归真中境,这种事情,普通人没有个十年八年都不敢奢望,眼前的年轻人,这才多久? 按理说,他是和西顥一战之前才破境归真的,如今有多久?不到两年而已。 就算是还要一年才能破境,那也让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 …… 帝京城又有一场朝会要召开。 但召开之前,有一个说法,在帝京城里流传出来。 太子李昭,是紫微转世,身负帝运。 这种说法,其实在市井之间,不知道多少算命先生都能说出来,实在是不足为奇。 但这一次,说出这话的人,並不是一般人。 是那位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从来不是一般的算命先生,他在民间和在山上都有著极高的威望,不知道多少如今的修行界大人物都曾跟他有些关係。 如今他居然在这次朝会之前,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意思? 那就是明摆著他要站到太子这一边? 玄机上人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这么选,只怕不会有什么人在意,可他很多时候却不只是代表著自己。 无数帝京的达官贵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不一样。 就在他们揣摩著这件事的时候。 又一场朝会召开了。 这一次,让大家更加震撼的是,不等皇帝陛下说什么。 当初默不作声的许多官员,都选择站出来,说出了跟孟长山一样的话。 他们看似在替太子鸣冤。 但在某些人来看,这或许就是逼宫。 逼著大汤皇帝,退回西苑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前后两人 一场朝会,结束得很是突兀,大汤皇帝依旧没有对该不该奖赏太子李昭做出明確的回覆,自然也没有对挑战帝王威严的那些朝臣进行任何惩处。 他像是一个有些落寞的老人,穿著宽大的帝袍离开了大殿。 看著皇帝陛下的背影,大殿里不少朝臣都犯嘀咕,原来一直看著太子殿下那般温和,如今来看,却不尽然,这位这些年一直监国的太子殿下,看起来早就是一条蛰伏的幼龙,並非那位皇帝陛下隨便拿捏了。 別说朝堂上的势力,这位太子殿下握著出人意料的东西,只说朝堂外,那位玄机上人,竟然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偏向了太子这边。 这能出现在大殿上的朝臣们,哪个不是人精?如果要跟他们说,那位玄机上人只是看著太子更適合做这个皇帝,谁会信? 少年人有一腔热血,会为很多事情而衝动,这便是所谓的意气用事。 但过了这个阶段的人们,通常就不会如此行事了。 大部分人,行事只看利益。 玄机上人自然是这样的人,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不知道许了些什么出去。 …… …… 大汤皇帝走出大殿,脚步缓慢地朝著西苑而去。 这些日子,虽说他已经重归皇城,但没有朝会的时候,他还是会住在自己的精舍里。 宫道里,两侧的太监跪了一地,低著头,没有谁敢抬头去看这位皇帝陛下。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大殿那边发生了什么。 直到大汤皇帝走了半刻钟之后,才有个胖男人出现在前面,低著头等著这位皇帝陛下。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高锦跟在自己这个主子身后,也没有说话。 一直走了很久,眼看著就要离开这座皇城,大汤皇帝这才开口道:“高锦,朕这个儿子,好像真是已经按不住了。” 高锦沉默不语,如今这个局势下,这个话题,他即便身处这个位置,也不敢说些什么了。 太子的事情,也是天下的事情。 家事早就变成了国事。 “知道你不想说话,但朕还是想问问,朕把这把椅子让出来,当真会让天下百姓更满意吗?” 大汤皇帝的言语里出现了罕见的怀疑之色,这让高锦有些奇怪,因为他跟著眼前的这位陛下已经很多年了,虽然很多言语说出来的时候,是有疑问的,但他从未从语气里听到过这些。 真要说,很多年前,还在藩王府的时候,有过。 走入这座皇城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陛下的身上看到过这样的东西了。 说起来其实也不得不让人佩服,毕竟陛下入主这座宫闕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无依无靠,要和朝中大臣和那位太后娘娘斗智斗勇,外面还有那些隨时可能推翻这座王朝的那些流寇和乱民,能坐稳那把椅子,能让大汤朝变成如今这样,已经殊为不易了。 “陛下……” 高锦顿了顿,“陛下这皇位是经过朝臣和先太后共同商议传下来的,来位极正,至於这些年陛下所为,更是已经做到了极致,就算要让,也是陛下想要让才行,旁人逼迫,不可让。” 高锦这话,说得言之凿凿,倒是没有半点和稀泥的感觉。 “只是,奴婢觉得,其实陛下和太子殿下,没有真到了生死相见的局面,亲父子,怎么会这样呢?” 高锦微微蹙眉,那位太子殿下,也是他看著长大的,其实大汤皇帝对自己的儿子们,的確不上心,反倒是不如他这个奴婢看得更多。 “太子殿下……” “好了,不要说了。” 大汤皇帝有些疲倦地开口,“亲父子,在这把椅子前,也没什么用。” “何况,李昭这么多年走来,距离那把椅子越来越近,你让他往后退去,他反倒是不愿意了。” “父子亲情,在很多时候,都是可以往后放放的。” 大汤皇帝揉了揉脸颊,已经进入了西苑那边,然后才轻声道:“高锦,朕真的有些累了。” 这样的情绪,大汤皇帝绝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除了眼前的高锦。 “冬天来了,明年春天,这座帝京城,还会是现在的帝京城吗?” 大汤皇帝摇摇头,“西顥都死了,重云山都换了个新的掌律,好像现在什么都要变一变了。” 高锦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眸深处,情绪很是复杂。 “高锦,送朕的请帖去太子府吧,朕要见见他们。” 大汤皇帝说到这里,就已经走到了朝天观前。 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其中,身影逐渐消失在高锦的目光里。 大汤皇帝没有说他,而是说的他们。 如果是他,那自然是太子李昭,可后面还有个们? 高锦微微思索,就明白了。 说这句话之前,殿下说过重云山,那事情就很明显了。 …… …… 太子府,有客人登门。 让李昭有些紧张。 因为来人不是寻常的官员或是某位世家大族的家主,而是高锦。 对於这个胖男人,有很多人很轻视他,认为他是凭著皇帝陛下的宠信,才能有这样的地位,有很多人很重视他,因为能如此多年相伴在皇帝陛下身侧,而没有出事,足以说明他並非一般人。 李昭是后者。 他从小在皇城里长大,那些少年和幼年时光,和这位父皇最为信任的高內监打过很多交道。 他不认为自己能看明白对方,但同样也不会简单认为他只是凭著父皇的宠信,就会走到如今。 “高內监。” 李昭看著他,欲言又止。 在这个当口,自己的那位父皇提出要见他,这件事本来就不简单。 高锦看著眼前这个眉目之间都和陛下很相似的太子殿下,只是说道:“陛下要请殿下和周掌律去朝天观,但没说是一起还是前后。” 李昭看了一眼身侧的周迟,这个节点,要入朝天观,没有那么简单,或许这就是一场杀局。 父子相爭,胜负难分,但若是直接杀了某一方,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周迟看著李昭说道:“殿下先去吧,我等会,和高內监一起进宫。” 对於高锦,周迟不是第一次见了,这个胖男人,当初还曾帮过他,不过那个时候,周迟顶著姜氏的名头。 李昭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这么坐上了门口的轿子。 事情到了如今,总要面对,若是没有这个勇气,后面的事情又怎么做? 看著李昭远去之后,周迟才看向高锦,说道:“高內监稍候。” 高锦站在府邸门口,微微点头,不言不语。 等到周迟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提著几尾鱼。 高锦有些意外。 周迟看著他笑道:“上次入宫,答应那猫,下次进宫的时候要带鱼给它吃的。” 高锦自然知道周迟说的猫是什么,皇城里的那些御猫,大多时候,都是他在餵养。 “周掌律倒是有心了。” 高锦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迟笑道:“麻烦高內监带路。” …… …… 朝天观外,李昭在这边止步。 门口的小太监看著这位太子殿下,没有行礼,只是推开了门。 李昭看著这座小道观,沉默了片刻,这才走了进去,穿过雨廊,来到了精舍里。 大汤皇帝坐在里面。 帷幔重重,遮挡身形。 李昭在帷幔外跪下,就像是他过去那几次来到这里做的一样。 要不是大汤皇帝重新回到皇城,那么他就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父皇的尊荣了。 皇族的父子,很多时候不能称为父子,但私下还是会有些父子的影子,但这对父子,似乎连私下的那些丝毫的温情都没有过。 “拜见陛下。” 李昭开口了,声音里也没有情绪。 大汤皇帝说道:“进来。” 已经进了精舍,再进来,就是要进入这帷幔之中。 李昭一怔,有些捉摸不清眼前自己这位父皇的意思。 “既然想坐上那把椅子,这点勇气都没有?” 大汤皇帝的声音在里面响起,“事情做了这么多,却不敢来面对朕?” 听著这话,李昭不再犹豫,起身穿过那些帷幔,最后来到了大汤皇帝面前。 他盘坐在蒲团上,但对面还有一个蒲团,很显然,这就是给李昭留的。 李昭看了一眼,也盘坐上去,这或许是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能够以平起平坐的姿態面对自己这个父亲。 他看向对面的大汤皇帝,眼眸里,依旧情绪复杂。 大汤皇帝看著自己的这个儿子,平静说道:“朕的几个儿子里,你的確是最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昭默默无语。 “其他几个,即便对这把椅子日思夜想,也没有胆气敢来做这些事情,你却敢,有些像朕。” “早些年,朕从那座藩王府里走入这座皇城,孤立无援,面对那么多人,若是没有这些胆气,也无法一直坐著这把椅子,你要知道,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想著这把椅子,那些个姓李的人,更是如此,想要坐上这把椅子不容易,想要坐稳这把椅子,更难。” 大汤皇帝说道:“生出想法,让朕觉得你不错,但你作为朕的儿子,敢覬覦这把椅子,不觉得大逆不道吗?” “要知道,这个天下,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啊。” 大汤皇帝的声音在精舍里飘荡,像是无处可依的孤魂。 “陛下,臣想问很多问题。” 李昭沉默很久,终於开口,声音里还是没有什么情绪。 大汤皇帝不说话,只是看著李昭,但意思很明显,问就是了。 “既然陛下想要这把椅子,那这么些年,躲在西苑干什么呢?天下既然是陛下的,为何不出来看顾呢?” 李昭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无数的朝臣想要知道的。 大汤皇帝平静道:“朕一人,要治天下,却不见得要亲治,你们这些人各司其职,天下也能治好这天下。” “况且这些年,你做得还不错,朕为何要走出来?” 李昭微微蹙眉,这些年,他身为太子,在朝政上不可不竭力用心,在这里换来一句还不错,似乎好像也算是认可。 “所以,在陛下看来,臣就是要將陛下……让臣做的事情做好就是了。” 李昭说道:“只是臣一直都做著,陛下看起来却已经不满意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你走得太快,离著这把椅子太近了,朕还没死,怎么能看著你这么做呢?” “那臣往后退,要退到何处呢?” 李昭说道:“退到臣回到那座府邸里,等著陛下的三尺白綾吗?” 大汤皇帝说道:“你觉得朕会杀了自己的儿子。” “陛下不会吗?” 李昭看著大汤皇帝的眼睛,平静说道:“陛下捫心自问,会这样吗?” 大汤皇帝似乎有些沉默,有些时间没有说话。 “歷朝歷代,你见过有哪个权势滔天的太子,最后是有好下场的?” 大汤皇帝说道:“这大汤,始终只能有一个皇帝啊。” 李昭眼神变得暗淡下来,有些说不出来的悲伤。 “所以臣往后退既然是个死,那为何还要往后退呢?臣这些年,不曾做错任何事情,没有理由去死的。” 李昭摇摇头,声音变得有些冷,也变得有些硬。 大汤皇帝只是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自古如此。” 大汤皇帝说道:“况且,你並非嫡出,这皇位,不属於你。” 李昭抽了抽鼻子,忽然笑起来,“自古如此,也不见得是对的,至於嫡出,陛下忘了,自己也是藩王入主的吗?” 大汤皇帝对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笑了笑,“也是。” …… …… 周迟餵了一尾鱼给那只猫,剩下的,那只猫带著离开了,但离开之前,它有些满意地看了周迟一眼。 高锦在一边看著,没有说话。 等到周迟站起身,才继续往前走。 周迟走在高锦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高內监,有些话,不想说说吗?” 第三百六十四章 胜负不在这里 高锦领著周迟来到朝天观门口。 只是高锦的神色,並没有那么平静。 不过朝天观门口的两个小太监,也没有注意到高锦的异样神情。 李昭从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眸子里有些复杂情绪,看了周迟一眼之后,他点了点头。 周迟也跟著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 周迟走入道观里,高锦止步,看著李昭这位太子,犹豫片刻,开口道:“奴婢送殿下出宫。” 李昭没有急著说话,好似在想什么东西,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有劳高內监了。” “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事,当不起殿下这样的说法。” 李昭听著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只是两人走出西苑之后,李昭才低声问道:“高內监,没有什么想做的吗?” 入朝天观,和自己那位父皇几乎就已经是撕破脸了,离开朝天观的时候,又有这位高內监陪著离开,要是说其间没有凶险,或是他李昭不会有些想法,那么他都不配走到今天这一步。 高锦摇摇头,“殿下多虑了,这是殿下的家,怎么会有殿下想的那些事情发生?” “更何况……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殿下还是奴婢看著长大的,即便……有什么事情,也不会是奴婢来做。” 高锦看著李昭,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最后,高锦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流云。 “家?高內监,你说本宫真有家吗?” 李昭说道:“寻常百姓有的东西,我们这些人,好像真的很难有呢。” 高锦默不作声。 这对父子,好像总是愿意问他一些他没法子回答的话。 做爹的是这样,做儿子的,也是这样。 …… …… 周迟走进了那座朝天观,来到了那精舍前,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四周,这才踏步走了进去。 精舍里帷幔重重,但周迟只是掀开那些帷幔,走到了最深处。 来到了那个蒲团前。 然后坐下。 对面的大汤皇帝在周迟往这里走来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到了这会儿,也只是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现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喜欢这样做客人的吗?” 周迟看著眼前这位大汤朝城府最为深沉的男人,说道:“陛下既然也没当我是客人,那么隨意一些应该也还好。” 大汤皇帝笑了笑,“年纪轻轻就能掌一山山规,周掌律能有这份从容,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后生可畏,朕也很佩服周掌律。”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不知道周掌律会不会下棋?既然来了这里,不如和朕手谈一局?” 大汤皇帝开口,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实际上隨著他微微招手,一旁不远处的木箱里,早有棋盘和棋子飘了过来,落到两人中间。 至於棋子,也早就分好,黑白两色,大汤皇帝执黑。 “我的棋力一般,不过陛下相邀,倒是可以试试。” 周迟笑著夹起一枚白子,“既然陛下已经先落子,那这次依旧。” 大汤皇帝也不说话,只是隨意落下一枚黑子,仿佛棋盘上的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 “那次你入皇城,的確是朕想要看看你。” 大汤皇帝微笑道:“东洲的剑修,高处的不多,正在登山的也不多,忽然出现了你这样的,自然而然让朕觉得好奇。” 大汤皇帝落子之后,直言不讳,说起了之前东洲大比之后,周迟在城中,曾有一次险些来到这边的事情。 周迟隨即也落下一枚白子,平静道:“孟老大人这样的人,用不著怎么劝说,他心中自有主张,许多事情,对错,他自己都很清楚。” “读书人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会不计后果,只为自己的某个想法。”大汤皇帝笑道:“不过这样的读书人,现在很少了。” 大汤皇帝再次落下一枚黑子,说道:“朕在这座道观里,却也要看著这座天下,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一座大汤朝,看似雄踞东洲,但不过只是外强……甚至都说不上外强而已。” “那把椅子没有那么好坐,就算你让李昭坐上,也不见得能坐好。” 周迟落下一枚白子,自顾自说道:“玄机上人来帝京,的確是我请动的,他还告诉我许多事情,李昭不是嫡出这件事,陛下谋划了这么多年,看起来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天下交给他,他不过是你的棋子。” 大汤皇帝没有否认,只是说道:“在朕的眼里,一座大汤,上下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 “道理你应该明白,朕就不多说了。” 周迟听著这话,点了点头,“当然很明白,不过李昭是我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却很重。 大汤皇帝看著周迟,“真有朋友这种事情?” 他笑了笑,“重云山选他,跟宝祠宗选朕,有什么区別吗?” 说到这里,大汤皇帝就是確认了自己和宝祠宗的关係,没有藏著掖著。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看起来陛下和宝祠宗,也是貌合神离。” “不过是做生意,跟谁都能做,各取所需,要什么別的呢?” 大汤皇帝平静道:“世上的所有事情,差不多都是这样,今天这般,明天那般,总不会今天是这般,明天也是这般。” 周迟看著大汤皇帝,说道:“那看起来,陛下是要和我做笔买卖?” 大汤皇帝微笑道:“果然跟朕想的一样,周掌律,不只是天赋不错而已。” 周迟没急著说话。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朕这些年,做这么多事情,所为的,从来只有一点,那就是大汤能国祚绵延。” “所以为此,什么东西朕都能给,包括……那把椅子。” 大汤皇帝笑了笑,“既然周掌律有这个本事,跟周掌律做笔买卖,也不是不可以。”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 大汤皇帝平静道:“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很多人都是这样的,没有看著那么简单,就比如周掌律之前的那位西顥西掌律。” 说话的时候,大汤皇帝一直在落子,但棋盘上的局势,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但两人都不在意。 因为两人都知道,胜负,从来都在棋局外。 第三百六十五章 出宫,上山 “陛下所思,似乎有些高远。” 周迟微笑开口,声音里有些特別的意味。 “可以直白说成过河拆桥,不过朕先拆而已。” 大汤皇帝看著周迟,轻轻感慨道:“想来周掌律在入帝京之前,还在想该如何对付朕吧?”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在之前,周迟已经將山上山下一分为二,山上是宝祠宗,山下就是这位大汤皇帝。 只是这才走入此处,这位大汤皇帝给出的態度,就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看起来,他似乎有想要改换山头的想法。 周迟点头道:“的確有些意外。” 他安静地看著眼前这位被玄机上人评价颇高的大汤皇帝,好像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但看了看之后,周迟还是移开了目光。 “在周掌律之前,朕已经跟李昭说过很多了,不过却跟和周掌律说的不一样,也希望周掌律不要告知他。” 大汤皇帝缓缓说起和李昭之间的对话,他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一样,波澜不惊。 这或许就是帝王气度。 周迟听过之后,沉默了片刻,这才仰起头,“看起来世人误会陛下多矣。” 大汤皇帝淡然道:“也不算误会,这些年不理朝政是真,百姓在朕心中无足轻重也是真,只是朕既然从祖宗手中接过这座大汤朝,自然而然就要將其延续下去,总要有些取捨的,若是李昭身后没有你,那么李昭死了也无妨,现在既然有周掌律,朕死了也无妨。” 大汤皇帝这话听著很是直白,没有半点遮掩,也很是真诚。 周迟没有怎么说话。 大汤皇帝也不著急,只是继续落下一枚黑子,这才缓缓道:“为何相信周掌律和重云山能比一座宝祠宗更强,事情很简单,当初祁山覆灭,全山上下,也就只有周掌律一个人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能走到这一步,光是这点,就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比较的了。” 这番话,点破了周迟的身份。 周迟依旧默不作声。 “宝祠宗有气吞山河之势,但依著朕来看,周掌律似乎也有力挽狂澜之能,擎天白玉柱,也不是做不了。” 大汤皇帝忽然有些感慨,“山下事,从来无法由山下人做主,山上人,说了才算,朕这个皇帝,实在有些可笑。” 周迟对此,也只是说道:“陛下不怕换汤不换药?” 大汤皇帝摇摇头,“若是別人,肯定还是一个老故事而已,不过周掌律,不会如此的。” “周掌律太年轻,天资太高,抬眼便可看到山顶之上的云雾,既然这样,目光又怎会落到山中?” 大汤皇帝笑道:“既然目光都落不到山中,那么自然也就看不到山下了。” 周迟明白了大汤皇帝的意思,於是点了点头,笑道:“陛下这也是要赌一把了。” 大汤皇帝说道:“只能二选一的时候,那就不得不赌了。” 周迟看著眼前的大汤皇帝,微笑道:“那就多谢陛下信任了。”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既然都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再退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 …… 周迟走出精舍的时候,高锦已经回到了朝天观外。 看到这位年轻剑修,这位高內监微微躬身。 周迟点过头之后,跟著他离开西苑。 两人没有从皇城穿过,而是走了一条周迟第一次进皇宫的路,折返离开。 看著那些低矮的宫墙和闻著有些特別混合气味的小院,周迟的情绪有些复杂。 高锦倒是明显要鬆快一些,好像走在这个地方,比在皇城其他地方,更让他变得轻鬆。 有些人,即便站得再高,穿得再光鲜艷丽,但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大概也会是什么样的人。 有些东西,变不了。 走了几步之后,有只猫出现在一侧的宫墙上,看了周迟一眼,舔了舔自己鼻子。 它的眼神里有些满足的意味,看起来,之前周迟带来的鱼,它有些喜欢。 周迟走了几步,看著那只猫。 “可以吗?” 周迟忽然开口,朝著这只猫眨了眨眼。 那只猫喵呜一声。 周迟笑著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高锦就看到这只猫顺势躺了下去,不断地扭著身子,发出了一阵咕嚕咕嚕的声音。 周迟的手顺势往下探去,摸到了这只猫的肚子。 那是猫最为隱秘,也是最为柔软的地方。 高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这只御猫是宫里的御猫之首,寻常的宫人平日里它都懒得正眼去看,却没想到周迟甚至能摸到那个地方。 高锦沉默不语,只是多看了周迟几眼。 之后高锦送周迟到那道矮小宫门前,周迟跟这位高內监告別。 “高內监,跟著这位主子,有些累吧?” 临走之前,周迟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声音里有些笑意。 他也不等高锦回答,就转身离开了这里。 高锦看著那道身影渐渐消失,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宫中。 没多少时间,高锦回到了自己的那小院里,坐在屋檐下,院墙上有猫从那边跳下来,落到了屋檐下。 来到了高锦身边趴下。 高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问道:“你喜欢他啊?” 猫轻轻喵了一声。 意思大概就是当然。 高锦轻轻地拂过它的脑袋,笑呵呵,“那你的眼光真不错。” 那只猫仰起头,看著高锦,喵了一声。 高锦的手微微在猫的脑袋上拂过,“这种事情,就是看命了,谁能一切都顺心如意呢?” 猫对此只是轻轻喵了一声,有些不满。 高锦听著这声猫叫声,却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笑道:“也有些道理。” —— 柳仙洲在荷山待了好些日子,主要还是宋远亭这位荷山主说是有些剑道上的东西,要跟他聊一聊。 柳仙洲对此,自然是欣然应允。 在西洲这边,他所在的那座红云府,境界高的剑修不多,所以这些能和大剑修討教的机会,柳仙洲都很珍惜。 不过其实像是荷山宋远亭这样愿意主动开口的大剑修,还是不太多。 毕竟再如何將他柳仙洲视作西洲之子,剑道的未来,但在柳仙洲之前,到底还是有一座自己的宗门在前的。 所以每次遇到像是宋远亭这样的剑仙,他都很珍惜这份机缘。 当然了,他柳仙洲也不会觉得理所当然,只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中,留著之后慢慢报答。 他柳仙洲能在西洲这么受欢迎,跟他的行事风格,也脱不了干係,身为这世上的一等一天才,他从未恃才傲物,也从不眼高於顶,对谁,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对前辈,他温和有礼,对同辈,同样如此,对晚辈,也从未有过变化。 今日荷山有一场小雪,宋远亭想了想,去將徐淳放了出来,带著自己的这两个弟子和柳仙洲一起去那片荷之间赏雪。 被困了好些日子的徐淳,境界有所提升,心境也沉稳了许多,不过有些无精打采,吃著小师妹荷给他存的莲子,一口一个,脆生生。 柳仙洲始终保持在宋远亭身后一步左右,最开始徐淳还和他並肩,但走著走著,徐淳就慢了脚步,柳仙洲思索片刻,倒也没有继续放缓脚步,只是继续保持这个步伐。 只是吃完莲子的徐淳忽然走到柳仙洲,大大咧咧问道:“柳仙洲,他们都说你去过天台山,走到了何处,能不能透个底?” 柳仙洲尝试登山这件事,人尽皆知,不过他最后走到何处,知道的人,不多。 听著徐淳问起这件事,就连宋远亭也来了些兴致,毕竟天台山那可是无数剑修心中的圣地,即便到了现在,有剑修生出了不同看法,但那个地方在西洲剑修心中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而这些年,想要去登天台山的剑修数不胜数,真正能走到山顶的人,应该是一个都没有。 从有那座小观到如今,言之凿凿说登上山顶,还没有人质疑的,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西洲剑修们都清楚。 眼见宋远亭都放缓了脚步,柳仙洲也不藏著掖著,点头道:“当年登山,艰难险阻,最后拼尽全力,也还差一步,才能登顶。” 这件事反正没人知道,他柳仙洲其实大可说自己已经登上了山顶,只是他这一生,从未在这种事情上夸大过什么,所以到了这会儿,也都是有一说一,到了何处,那就是何处。 徐淳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在西洲,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怀疑柳仙洲说假话。 宋远亭也笑著点头道:“已经很是不容易了,也就是那位观主如今闭关不出,要是还在收徒,说不定就直接將你收入门下了。” 世间剑修,哪个不想做观主之徒? 柳仙洲笑了笑,犹豫片刻,还是说起了一桩自己见过的事情,“天台山道两侧都有青石可以刻字,一路走来,看到不少,但山顶那处的两字,对晚辈打击其实不小。” 一提到山顶刻字,宋远亭和徐淳都来了精神。 两人的脑子里,在此时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所刻何字?” 宋远亭开口询问,也有些好奇。 柳仙洲说道:“歪歪扭扭,有『不难』两个字。” 宋远亭和徐淳都是一怔。 “而且依著晚辈来看,其余刻字,多少都有所刻字之人的剑气残留,但那两个字,上面一点剑气残留都没有,这么来看,大概刻字的那位,当时登山的时候,尚未踏足修行。” 柳仙洲想起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不难。 很难不想些別的。 一个从未没有修行的少年,就这么走上了山顶,成为了观主的弟子,然后成为了有剑道两字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 然后现如今的世人还拿著他和那位大剑仙比较。 他很是汗顏。 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有些难受。 他柳仙洲就算是在当世没了可以和他相提並论的年轻剑修,但那位,一直都会是他头上的一座大山,始终压著他。 “其实这些年诸位前辈抬爱,许多道友盛讚,拿晚辈和那位前辈相提並论,晚辈一直都有些惭愧。” “並非晚辈妄自菲薄,实在是上头有人,只觉难以比肩。” 柳仙洲微微嘆气。 宋远亭张了张口,想要劝慰一番,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这实打实的事情摆在这里,眼前人要和那位比较,实在是太难了。 “宋剑仙不必……” 柳仙洲刚想说话,徐淳就已经开口插话了,“哪用得著这么想,有厚积薄发的说法,也有后发先至的说法,修行又不是在一日之內去分高低,用不著担心,而且我说你这个心態就不行,我有个朋友,现在境界还不如你,但要是跟他说他不如那谁谁,他肯定半点不上心,一定丟给你一句,我还没死,这事儿就能下定论?” 说到这里,徐淳还瞥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荷,“是吧,荷师妹?” 荷明白徐淳说的是谁,点点头,“周师傅是这样的。” “对了嘛,一个境界和天赋都不如你的傢伙都能这么想,你这个比咱们这些人都要厉害的傢伙,怎么能……这样呢?” “你说是吧,柳仙洲?” 徐淳看著柳仙洲,就是忍不住想起那个跟自己同行了一段时间的傢伙,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道怎么的,还有些想他了,不知道这傢伙是不是还在大霽京师那边。 柳仙洲笑著点头,那位周师傅,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他如今也很是好奇。 就在柳仙洲要开口的当口,远处忽然掠来一片剑光。 宋远亭接过之后,很快便有些惊异地看向这边的柳仙洲。 “宋剑仙?” 柳仙洲也注意到了宋远亭的异样。 宋远亭看著柳仙洲,深吸一口气,“有人来找你了。” 柳仙洲有些茫然,猜测著来人。 宋远亭则是说道:“我要亲自下山迎接,仙洲,跟我同去。” 寻常人,让弟子带上来就是了,但这位,身份不同。 一定要亲自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荷花山上传剑 初时柳仙洲跟著宋远亭下山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宋远亭就告知了柳仙洲来人的身份。 青白观一脉,女子剑仙,李青。 观主李沛在成为青天之前,一直都是孑然一身,並未收过弟子,门下几个弟子,都是成为青天之后收下的。 那几个弟子里,最为光彩夺目的,自然是那位最年轻的圣人,解时。 最为特殊的,就是这位女子剑仙了。 青白观一脉,只有这么一个女子剑修,而且还是大师姐。 因为都姓李,实际上在最开始,不少剑修都猜测李青和观主李沛的关係,並不是师徒这么简单,说不准还会有父女这层关係。 但后来这个传言不攻自破,原因倒也很简单。 李青修行太慢,身为青白观一脉的首徒,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也堪堪只有登天境,若她是观主李沛的嫡女,那怎么可能只是如此而已? 最起码最起码,都该是一位无限接近圣人的云雾境了。 不过正是因为有李青的存在,所以世上的这些个剑修,才会认为,观主要的不是那种绝世天才,才会前仆后继的去登那天台山。 “仙洲,这位女子剑仙脾气传言一直都不太好,前些日子甚至险些拆了那座南悬寺,你跟她说话……稍微注意一些。” 宋远亭虽然在境界上不弱於那位女子剑仙,但是一想到那位女子剑仙背后站著那位,就感觉有些恍惚。 倒不是畏惧,只是他宋远亭,从当初第一天提剑开始,就视那位观主为他此生剑道上的偶像,如今虽然不是观主亲至,但对方既然是观主的弟子,那也足以让他激动了。 “晚辈知晓。” 柳仙洲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平静,但实打实的,心中也有些激盪。 不管这位女子剑仙天赋如何,但既然她能成为观主的弟子,那么实打实的,就肯定有旁人无法比较的东西在。 况且,青白观一脉,那可身负的是观主的剑道传承啊。 一大一小两人飘然下山,很快在山门那边,看到了那个身材修长的青衣女子。 宋远亭拱手笑道:“见过李剑仙,李剑仙驾临荷山,远亭只觉得蓬蓽生辉,实在是三生有幸。” 柳仙洲虽然话不多,但还是说了一句晚辈柳仙洲见过李剑仙。 李青看了宋远亭一眼,倒也没有那么淡漠,不过也只是淡淡道:“宋山主,我又不是李沛,何必这么客气?” 直呼观主名讳? 宋远亭先是一怔,隨即赶紧压下心中的异样,眼前的李青果不其然是观主的开山大弟子,只怕只有关係密切到了某种程度,这才敢直呼那位青天大名吧? “李剑仙出自青白一脉,乃是我等剑修的至高处,理应礼敬才是。” 宋远亭这话就有些说法了,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了和李青同等的高度。 他礼敬的是青白观一脉,而並非和他境界相当的李青。 “李剑仙,上山一敘吧。” 李青对此,也只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点头之后,看向一侧的柳仙洲,问道:“你就是柳仙洲啊?” 虽说这趟来,只是为了看看柳仙洲的,但要是在山脚看过就走,那荷山的面子还是掛不住了,既然和荷山没有什么恩怨,又同样是剑修一脉,李青还是不打算半点情面都不讲。 柳仙洲点点头,“晚辈柳仙洲,见过李剑仙。” 李青嗯了一声,抬脚往山上走去,不过並未喧宾夺主,还是和宋远亭並肩而已。 “不知观主他老人家,是否仙体康泰?” 宋远亭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一下子就问出了一个最感兴趣的问题。 要知道,观主李沛三百年不曾露面,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可不就得只有向观主的弟子询问嘛? 李青也將近三百年不曾见过李沛,问她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对此李青倒也只是隨口道:“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些年,也上山很少。” 宋远亭点点头,听过这话,心安不少,不管如今的剑修怎么看李沛,但只要头上有这么一位青天顶住,那么剑修一脉再差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常言道,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话是一点都不差的,你看现如今的世间无数修行流派,但过得最滋润的,不就是那几位的道统传承吗? 不管观主李沛出不出来,只要他还活著,那么就够了。 三人一路登山,宋远亭说话不少,李青也是三言两语的回答,反倒是柳仙洲,只是偶尔说话,极有分寸。 来到那片荷之前,李青笑了笑,“宋山主,早就听闻荷山有这一池荷,无穷尽,是难得之景。” 宋远亭笑著从怀里拿出一袋子莲子,递给李青,很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不能让李剑仙空手而归,要是能有一株荷种在观主山中,那就是荷山的荣幸了。” 李青接过那袋莲子,听著这位荷山主的话,就想起了那小观门前的瘦桃树。 这些年,不管是谁,都从未敢在那座小观那边种下些什么,破坏以往格局,也就只有那个少年,上山不久,就带了一株普通桃树上山,种在那边。 可让人意外的是,她的那位师父,对此却默认了,並未开口阻止,事后,也不曾將其移除。 其实光从这么一件小事上,那些个曾经拜入青白观的剑修们就清楚了,到底谁才会是青白观一脉的道统继承者,谁才是那位观主师父最疼爱的弟子。 只是知道又如何? 比不上就是比不上,没有什么办法的。 “宋山主送出这礼物,我却好像没有什么可回礼的。” 李青看了一眼柳仙洲,说道:“这次来荷山,本是听闻这位西洲之子在荷山中,这么些年了,光是听说了,没有亲眼得见,这次特意来看看而已。” 宋远亭故意不去听前面那句话,而是笑著问道:“依著李剑仙来看,仙洲这孩子如何?” 李青直言不讳,“天赋不错,只是性子,太软了些。” 柳仙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远亭刚要说话。 李青便说了后半句话,“我这评价,是参照我那师弟来说的。” 宋远亭这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哪里能不知道李青嘴里的师弟是谁。 要是这么说,李青的评价,真的还算中肯。 “李剑仙谬讚了,晚辈和那位解大剑仙,还是相差甚远。” 柳仙洲本来打算就说这句话了,但说完之后,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大道漫长,倒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走到那边去看看风景有何不同。”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柳仙洲的眸子里,神采飞扬。 李青的目光一直都在柳仙洲身上,看著他这样子,这才挑了挑眉,“有点意思了,不过你知道要是我师弟,被人这么评价,会怎么说吗?” 柳仙洲有些好奇,“解大剑仙会如何说?” 李青眼眸里浮现一抹笑意,“我那师弟,只会说,你这么看我解时,就是白长这么一双眼睛了。” 柳仙洲默不作声,宋远亭倒是点了点头,他这个年纪的剑修,小时候可是听了不少解时的传说的。 知道那位大剑仙恣意隨性,不可以常理度之。 “关键是,你知道那人评价我师弟,是拿谁和他比的吗?” 李青笑了笑,也不等柳仙洲说话,就自顾自说道:“自然是李沛。” 这一下子,宋远亭就说不出话来了,好傢伙,这位大剑仙敢情连观主都没放在眼里。 “宋山主,好像有弟子在这边?” 李青忽然开口。 宋远亭一怔。 李青已经伸手,一道剑气掠过,三人身前荷往两侧而分,一直绵延,最后到了荷深处,有个小姑娘,正在那边摘莲子。 这荷池里的荷都不是凡物,一年四季其实都能有莲子,只是除了夏天,其他时节,效用不大。 忽然“水落石出”的小姑娘,此刻正茫然地看著远处的李青。 宋远亭笑道:“这是宋某才收的弟子,名为荷,如今算是宋某这一脉的小弟子。” 李青说道:“看起来宋山主可以关门了,荷对上荷山,加上这妮子天资,只怕宋山主以后再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苗子了。” 宋远亭微微一笑,有些得意。 旁人这么夸讚,他只当是拍马屁,但这位女子剑仙这么说,那就是实在的不能再实在的实在话了。 “这样吧,我上山一趟,与这个小姑娘有缘,就传两剑吧,能学到多少,看他们造化。” 李青微微一笑,脚尖一点,飘然落到荷之间,脚点一片荷叶。 柳仙洲哪里能听不明白李青这话,两剑,这分明是要一人一剑,当即便拱手行礼,“晚辈谢过李剑仙传剑。” 宋远亭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別说李青的剑道高低,就光是她身负剑术,只要出自那位观主之手,就够了。 观主剑术奥妙,只要学之一二,那就受用无穷。 这一点,世间剑修,都有共识。 “看好了,荷。” 李青也不废话,捏了个剑指之后,便有璀璨一条剑光,从指尖迸发而出,只一瞬间,便照亮整片荷池。 宋远亭心神摇晃。 小姑娘荷抬头而看,只觉得眼前这个不知道身份的大姐姐应该就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女子剑修了。 要是以后,自己能和她一样厉害就好了。 至於柳仙洲,神色无比认真,虽然这一剑真意,只有荷师妹能看得真切,但他对此,也是全神贯注。 而且到了此刻,也不免期待起来,等到之后那位女子剑仙传给他的那一剑,该是何等光景。 那到底还是传自青白观的剑术啊。 天下剑修,哪个不心动? 他柳仙洲名字里虽然有个仙字,但……他到底还是凡俗之人而已,哪里能真正免俗。 …… …… 半刻钟之后,李青坦然受过柳仙洲和荷一礼,飘然离开荷山。 这趟前往荷山,是裴伯的建议,要她来看看这个柳仙洲是不是自己那个师弟转世,但看过第一眼,她就知道不是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是知道不是。 师弟这样的人,哪怕再来一次,也不会如此的。 李青有些遗憾,也有些期待。 她期待起那个叫周迟的东洲剑修,等看到他之后,或许自己这数百年的找寻,就会有个结果了。 只是结果好坏,她现在,也没办法预知。 …… …… 柳仙洲盘坐在荷池里,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眼眸里,有剑意瀰漫。 宋远亭看著这位年轻剑修,满眼欣赏。 机缘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柳仙洲即便是无数剑修都寄於厚望的存在,像是这样的机缘,也不是隨隨便便能碰上的。 “多谢宋剑仙。” 柳仙洲拱拱手,只觉得自己若是不在荷山逗留,也不会得到这份机缘。 宋远亭摆手,不言不语。 有些事情,不用说,总会有人记在心头的。 也会在適当的时候报答的。 柳仙洲拱手之后,算是要辞行了。 宋远亭也没拦著,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人送这位註定前途无量的年轻剑修下山了。 其实在送別这位年轻剑修之后,他的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句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 柳仙洲,以后,大概真能成为世间九圣人之一吧,至於青天,也有希望。 能看到这样的剑修成长起来,宋远亭很高兴,就像是荷山的先祖,曾经看过观主李沛成长起来那样。 与有荣焉。 荷池里,小姑娘荷捧著莲子来到自己这个师父身边,脆生生问道:“师父,那个大姐姐是谁啊?” 宋远亭笑著看向自己这个小弟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啊,大概是这个世上的女子剑修里,最厉害的那个了。” 荷哇了一声。 宋远亭笑著开口,“所以,她能传你一剑,就是觉得你以后有可能跟她差不多了。” 他其实想说比她更好的,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 荷点点头,“我要是也能成为这么厉害的剑修就好了。” 宋远亭摸著她的脑袋,点头笑道:“会的,肯定会的。” 第三百六十七章 期待登天 回到太子府的周迟第一时间就被李昭找到,这位大汤太子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精神不是太好。 周迟坐下之后,先取出一个酒葫芦,里面是叶游仙送出来的剑仙酿,自顾自喝了两口,这才又拿出一壶酒。 海棠酒,这个比较適合李昭。 李昭看著眼前的酒杯,却没有什么心情。 周迟看著自己这个朋友,说道:“到这会儿,还是觉得你那位父皇太绝情了些?” 李昭在別人面前是大汤太子,在周迟面前倒是没有那么多讲究,没有藏著掖著,苦笑了一声,“本来觉得总有些什么难言之隱,或是总归会有些什么东西在,却没想到,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周迟对此只是喝了口酒,没有急著说话。 世上的父子,本来就是天底下最亲近也最疏远的两人,有太多太多话,父子之间都不会说透的,就像是他周迟和自己的老爹,虽然两人都真心实意为对方好,但到最后,不也都没说出来吗? 像是他们这样的父子,太多太多。 “想要安慰你几句,但很抱歉,你的那位父皇,好像真没把你当成儿子看过。”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起了他跟大汤皇帝的对话,当时大汤皇帝让他不要告知李昭,但周迟也並没有打算瞒著李昭。 说完之后,李昭有些动容,刚要开口,周迟就摇了摇头,“李昭,不要这样。” 周迟很少直呼李昭的名字,即便平日里不称殿下,也不会这么直白地叫李昭的名字。 “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这样是不对的。” 周迟盯著李昭,平静道:“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应该想想,再多想想。” 李昭一怔,刚才那一瞬,他的確一瞬间,就已经想要往某个方向想去了,但这会儿这么一说,他及时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微微皱眉,不言不语。 周迟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说道:“他能坐稳那把椅子,就不会那么简单,你我能看到的,大概只是他想给我们看的。” “我们要把他给我们看的那些给拋开,才能看到真的东西。” 李昭沉思了片刻,抓起酒杯喝了口酒,才算彻底的平静下来,“那依著你来看,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周迟看了一眼李昭,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李昭醍醐灌顶。 他沉思片刻,认真道:“应该是这样了。” 周迟没有接话,只是说了自己在潮头山跟玄机上人的谈话,许多事情,在旁人看来,是在常理之中,但周迟总喜欢再想想,多想想。 这是他人生经歷导致的。 李昭听完之后,手心就已经出汗了,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在这样的可能之下,那么他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他又抬头看向周迟,如果没有周迟,那么自己大概还在棋盘里,但有了周迟,他似乎就已经挣脱出来了。 这种处境,不只是周迟的境界足够强大,带著重云山成为他的助力,还有因为他对於局势的判断。 在父子相爭的局面里,周迟始终都扮演著一个局外人,自然而然要看得比他更为清楚。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 周迟喝了一口剑仙酿,笑眯眯地开口,“反正是一条船上同病相怜的傢伙了,你太子府里,应该还有些梨钱吧?” 看著李昭要开口,周迟自顾自开口说道:“我之前的那些剑气符籙,都在和西顥一战里损失殆尽了,现如今虽然补充了一些,但数量不多,很是头疼啊。” 玄机上人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但有一些,周迟还是可以確保对方说的是真话的,就比如暗处肯定有一位归真巔峰的老鱷,在等著自己,找机会就要打杀自己。 李昭点点头,“能动用的,我都拿出来为你购买剑气符籙,你这会儿可不能死了,要是死了,別的不说,我怕白道友就要来找我的麻烦。” 周迟扯了扯嘴角。 黄观那边的事情,他跟李昭说得有些多了,让这小子这些日子一直拿这件事调侃他。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很佩服,那位白道友,明摆著是个眼光高得可怕,这你都能搞得定?” 李昭忽然好奇起来,周迟跟他说的黄观事情里,没有包括他和白溪是从小就认识这种事。 周迟小口喝著剑仙酿,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太子殿下,別的不说,光是这张脸,其实就够了。” 李昭皱起眉头,“白道友什么时候瞎的?” 周迟白了一眼李昭,揉了揉脸颊,然后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剑仙酿,这会儿,是真有些想孟寅了,这傢伙,什么时候能返回东洲? 许久不见,现在很是想念了。 “这段时间,我要闭关几日,应该会有一段太平日子了。” 周迟看了李昭一眼,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想了想,又说道:“有个人,其实在帝京里很重要,你多看看。” 李昭略微思索,就知道周迟说的是谁,点了点头,“只是会有些难办吧?” 他有些担忧。 周迟笑道:“事在人为,先试试看就好了。” …… ……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迟没有再离开太子府,而经歷两次朝会之后,帝京城平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许多人惴惴不安,许多人则是在安静等著那对父子的第三次对峙。 老狐狸们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地就结束了,这么多年不曾走出西苑的皇帝陛下,即便会遇到一些麻烦,也不会就此停手的。 若是真能这么简单就结束,那么他何必走出那座道观呢。 只是谁也没想到,未来的好几个月时间,帝京城都很平静。 李昭仍旧看著朝政,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安插进去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朝臣,在暗地里选择站在了李昭这边。 当然这背后,更多的,还是姜氏的手段。 至於孟长山,虽然已经表露心意,但其实这位老大人,也只需要表露心意就好,用不著过多做些什么。 而周迟这些日子,事情就做得比较单一了,除去写符修行之外,会常常和重云宗主切磋。 这位重云宗主,境界早就来到了归真巔峰,是这东洲真正的大人物之一,他倾力出手之下,其实就连西顥,也不是他的敌手。 如今陪著周迟切磋,他给周迟的压力也很大,不过周迟这些日子的进步,他也看在眼里。 这日两人切磋结束,在屋檐下,周迟取出一坛仙露酒,两人小酌。 喝了几碗酒的重云宗主微笑道:“很多人一辈子大概只能做好一件事,在修士来看,如果只能这样的话,那就全力將做好修行这件事就是了。” “但我看你,好像你想做什么,都能做好,我之前还担心你的修行会受影响,如今来看,好似完全没有。” 重云宗主轻声道:“是有些佩服的,我做这宗主这么多年,其实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处理宗门事务上,但即便如此,修为提升,也是很缓慢啊。” 周迟大汗淋漓,这会儿喝著酒,听著这话,也只是说道:“宗主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做宗主的,別打这个主意。” 重云宗主尷尬一笑,说这些话,是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就这么直接的被周迟点穿,不过他倒是很快便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日去见那位皇帝陛下,看出他的境界了吗?” 周迟说道:“露出来的是万里上境,但我不信。” “万里上境?那其实也很厉害了,这位皇帝陛下开始修行的时候,怎么也是而立之年之后的事情了。” 重云宗主说道:“要是潜心修行,归真肯定没什么问题。”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大概还是那位皇帝陛下这些年,其实心神没有都放在修行上。 在一座小道观里,仍旧看著一座大汤。 周迟说道:“我隱约感觉,他会很棘手。” 有时候那些境界足够高的修士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境界很高,也很有脑子的修士。 这样的人,应付起来,千难万难。 当然了,这也是为什么周迟这么难杀的缘故。 “所以我说你很厉害,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重云宗主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不过只是开了个头,就又换了个话题,“这趟出门,远游东洲之外,再回来,有没有落差感?” “就好像是见过了高门大户,回来还得每日都算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会不会有些失落?” 周迟摇摇头,“別人的东西再好,都是別人的,又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攒起来,心里踏实,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在什么地方,看著心里有底,踏实。” “要是非要给我一座大得不行的宗门让我去做什么掌律,估摸著我得每天担心受怕,觉著能不能做好,晚上睡不著,白天饭也估摸著吃不好了。” 周迟摸了摸心口,喝了两口酒。 重云宗主摇头笑道:“不会的。” “像是你这样的人,能把你摆在什么地方,你就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可能做不好的。” 重云宗主眯了眯眼,“真是人才,很是难得了。” “宗主,不要再试探我了,我又跑不了,怎么还这么担心?” 周迟经歷过西顥的事情之后,的確对这位重云宗主亲切了很多,实际上早在之前,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护著周迟,他这个人,其实怎么来说,都不会差的。 重云宗主笑道:“因为还是有些担心,有些事情想做,还有些牵掛,所以放心不下,这些日子,一直有些心神不寧。” 重云宗主也很坦然,没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心思。 “看起来宗主是有些感悟,看到了那登天的一线感悟?” 周迟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不笨,猜到了这个结果。 重云宗主点头道:“本来很多年就都在这一线之前了,这些日子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就好似忽然想明白一些事情,许多东西,原来想不清楚,现在还行,不过到底还差一脚。” “所以我觉得,此间事了,差不多就会有些机会了。” 重云宗主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有些期待,“我辈修士,大概还是只有在破境之前,才会觉得修行真有意思吧?” 周迟听著这话,只是默默喝了口酒,这才笑道:“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大概是別人惹了我,或是见到不平事,能干脆给对方一剑,让他知道做了这件事,是要偿命的时候,那才最有意思。” 重云宗主看向周迟,一时间,没有说话。 周迟揉了揉脸颊,“不过我怎么都说不上是那种滥杀的人吧?” 重云宗主笑道:“自然不算,我觉得世上应该多一些你这样的人,那这个世道就会变得更好,要是多一些我这样只知道埋头修行的人,那世道就会变得很不好了,没有意思。” 周迟想了想,摇头道:“其实有宗主这样的人,这个世道也很好,要是连宗主这样的人都没了,世道会更糟糕。”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那还是你这样的人,要更多,境界更强一些,那才会更好。” 周迟无奈挠头,“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会像是在互相吹捧?” 重云宗主想著这个,认真点了点头,“是有些,不过这样,有些舒坦。” 周迟不再说话,就只是喝了几口酒,然后往后倒去,想著等会儿要写多少张剑气符籙才好。 而重云宗主这会儿,也是看著天外的那些流云,想著一些有的没的。 这些年,做宗主的时间不多,修行的时间多了些,好像是不是有些自私了? 不过也还好。 重云宗主去拿酒,发现酒罈已经空了,然后就看向周迟,周迟只好再给他取出一坛。 这一次,重云宗主自己给自己倒酒一碗,然后自顾自喝了几口,才笑眯眯地说道:“其实很期待登天那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北边的年轻人 有个年轻人,离开东洲云游到了玄洲之后,一路走走停停,看似漫无目的的閒逛,实际上也是逐渐往北而去了。 这几日,正好来到玄洲腹地,听著这边有一座四象庙,庙主天通先生算命很有一套,於是就准备去看看。 那年轻人也並不是独自一人,这年轻人身后,跟著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大高个。 这看起来年纪相差不多的三个人,两人都叫那个年轻人先生。 跟那个年轻人年龄相差不大的黄衣年轻人是师兄,叫陆由,至於那个大高个,看著傻乎乎的,但名字还行,叫陈渊。 不过由於年轻人只有两个学生,所以他就暂时是小弟子了。 只是陈渊自己也不太在意,即便所有的行囊都在他的肩膀上,他每日最关心的,依旧只有吃什么。 该说不说,自己认下的这个先生,学问还行,但做饭的手艺,真是不错。 好多次露宿野外,在山野之间找寻野味,那些个平平无奇的东西,不知道怎么的,一旦经过自己这位便宜先生的烹飪,就变得美味无比。 明明那些调料,都是隨处可见的东西。 这份手艺,不得不说,相比较起来那些个学问道理,更让陈渊动心。 身为先生的孟寅倒也没有任何藏私,只要陈渊问,他就讲,没有半点的藏著掖著。 只是好像倾囊相授的先生总是教不会那种愚笨的不行的学生一样,明明陈渊都很认真去学了,最后总是有许多地方出问题,这让他惆悵得不行。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在自己这个先生这边相伴许久的陈渊,到底还是发现了自己先生身上的不凡,他不会因为自己不去学书上的道理而生气,也不会因为他在意那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而伤心。 他就站在他身前,自己问什么,只要他会的,就都会告诉自己。 这样一来,其实偶尔孟寅开始讲一些书上道理的时候,他就也会上上心,多听一些了。 这会儿三人登上那座四象山,很快就大眼对小眼,先生学生,四目相对,茫然无比。 之前打听过,这里应该有一座四象庙的,但这会儿,这里只有些废墟,残檐断壁不少,但活人可一个都没看著啊。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生你要先听哪个?” 陆由很快下山,然后又折返回到山中,找到先生和师弟,只是一开口,就让孟寅皱了皱眉头。 “好消息是,这里的確曾经有一座四象庙,甚至也就是一两年前的事情,天通先生也是庙主,先生之前问那人,没有骗人。” 陆由看著孟寅,神情古怪,“只是他们也不清楚,到底这四象庙招惹了哪位大剑仙,被人递出了几剑,把这个地方拆了。” “这可是怪事,因为那位天通先生据说是玄洲这位青天的记名弟子,这拆他的道场,不就是打那位青天的脸嘛?” “剩余的四象庙修士,好像没有身死,就是去往別处了,遗弃了此处,也不知道那位出剑的大剑仙,最后是不是死在那位青天的手上了。” 离开东洲之后,最让陆由感觉有一些不太適应的,就是这外面,实打实的是有青天的,不仅是青天,就连什么登天和云雾境的修士,也不少。 这些存在,在东洲可不好找。 孟寅找了块石头坐下,掏了掏耳朵,“这些事情,跟咱们没关係,既然白跑一趟,那就白跑一趟了。” 虽然一时兴起想要来这里看看,他对这个事情却没有抱太大的期待,看不到,那就看不到了,没什么关係。 陆由跟著坐在一边,也点了点头,反正他对这个什么四象庙,也不感兴趣,最近在孟寅的努力下,他已经渐渐开始重新修行,虽然现在境界还浅,但到底还是可以了。 能看到希望之后,他对孟寅就越来越佩服了。 “先生,我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然后抓些来吃啊?” 陈渊看了一眼孟寅,他也是开始修行的,这一点不管他愿不愿意,孟寅都是一定要他们开始修行的。 原因很简单。 你们不修行,以后我这个做先生的出了什么事情,谁来帮忙? 孟寅挥挥手,陈渊就兴奋地往山里去了。 陆由嘀咕了一句,“这傻大个,就知道吃。” 孟寅笑眯眯,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腮帮子,在想一些事情。 这趟出门,境界还是有些进展的,如今已经是万里中境了,距离万里上境,不过是一线之间而已。 想到这里,孟寅本来有些得意,但想想周迟那傢伙至少也是万里巔峰了,就得意不起来了。 天底下最烦心的事情,不是自己一直没有出息,而是自己的朋友比自己更有出息。 朋友能有出息,那很好。 但比自己更有出息,那就该死了! “先生,咱们接下来,是往妖洲去,还是去別的地方啊?” 陆由其实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不过一直憋著,这会儿终於有些憋不住了,开口询问,有些期待。 孟寅想了想,“咱们还是去一趟妖洲,然后绕灵洲,返回东洲,不过也是走马观,看看而已,真想要走遍七洲,我感觉没有一两个甲子,还是很难的。” 陆由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孟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知道你想回去让那帮人看看,我陆由已经又开始修行了,但现在这个境界,回去有啥作用?倒不如好好走走看看,修行一番,等境界足够高了,回去那才叫扬眉吐气!” “有道理!” 陆由挑眉,“先生不愧是先生,想事情,就比学生周全。” 孟寅笑道:“那不然,为啥先生能当先生啊。” 陆由对这个说法还是赞同的,重重点头。 “妖洲那边,我还有个朋友,过去找到了,那日子还是不差的。” 孟寅嘿嘿一笑,想起了在东洲大比上救下的伏声,那可是个境界不低的妖修。 “况且妖洲风貌,咱们也可以好好看看。” 孟寅刚说完,陆由正要接话,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妖洲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贫瘠之地而已。” 孟寅一怔,抬头看去,只看到有个年轻道士从草丛里站起身来,还扯了扯裤子。 看样子,这傢伙之前是在这草丛里……出恭?! 第三百六十九章 读书人遇到了一个道士 孟寅打量著眼前的年轻道士。 这傢伙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道袍,许多地方磨损严重,看著反正不像是什么大宗门出来的,加上境界也低,就是个灵台境。 看容貌的话,嗯,勉勉强强,比自己略逊一筹。 “我刚听你们说要去妖洲看看?” 年轻道士掏了掏鼻孔,然后隨手在身上擦了擦,“没什么好去的,那个鬼地方,我去过一次,那些个妖修,莽得很。” 孟寅没点头也没反驳,只是指了指这个年轻道士身后的草丛,笑著问道:“道友这是在?” 年轻道士顺著孟寅的视线看过去,笑眯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再说了,这种事情,在別人看来不雅,但对草木来说,这可是滋养之物,他们要是会说话,说不定也要跟我说几句感谢呢。” 听著这话,孟寅竖起大拇指,有些佩服,陆由则是扯了扯嘴角,这都哪来的神人? “谬讚谬讚,其实我看道友这般年纪轻轻,就已经收了弟子,这才是佩服的不行啊。” 年轻道士笑著打了个稽首。 孟寅笑著摆手,说不算什么,之后这萍水相逢的两人,就在这里閒聊了一番,孟寅提及自己来到这里的缘由,年轻道士哈哈大笑,“原来是这般,其间內幕我倒是知晓一二,可以说给道友听听。” “那便请道友解惑。” 孟寅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年轻道士点点头,神神秘秘开口,“我听说是那位天通先生喜欢上了某位大剑仙的道侣,仗著自己是那位青天的记名弟子,就跟那位大剑仙的道侣勾勾搭搭,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暴露了,那位大剑仙不仅把天通先生杀了,这还一怒之下拆了这座四象庙。” 孟寅皱了皱眉头,“这样说起来,那位大剑仙还真是性情中人,只是这样作为,那位青天在上,不闻不问?” “那有什么好问的,自家弟子理亏,就算是他要过问,他也不好亲自出手的,这位大剑仙身后也可是有人的,事情一闹大,说不定惊动那位观主出关,到时候青天之间,真动起手来了,咋办?要怪就怪玄洲这位青天,没有太多境界不错的弟子,只能这么眼睁睁看著了,要不然找两个弟子,为自己弟子斡旋一番,也就不至於如此了。” 年轻道士笑著开口,说出的话倒是让孟寅也觉得有些道理。 “所以我觉著,修行这种事情,其实不是自己要多厉害,而是要多收弟子,弟子们厉害了,那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年轻道士最后下了定论,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么一说,对面的孟寅忽然就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郑重,“你也是这么想的?” 年轻道士点点头,同样有些狐疑地看著眼前的孟寅,“难不成……” 孟寅重重点头,只是在这一刻,孟寅就无比確信,眼前这个傢伙,是这个世上除了周迟之外,最懂他的人了。 只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人,就是他的知己。 不过这两个傢伙在这里惺惺相惜,一旁的陆由则是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话来。 “在下孟寅,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孟寅拱了拱手,问起了眼前人的姓名。 “贫道齐雾,如今正是逍遥观观主。” 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说得很是郑重。 孟寅问道:“逍遥观?仙府位於何处?” 年轻道士摇摇头,“有此观,却无此观。” 孟寅有些茫然,这是什么说法。 齐雾笑嘻嘻解释道:“贫道创建了此观,但暂无弟子,也无宗门所在,所以如今空有个名头,还没有实物而已。” 陆由听著这话,嘆气不已,这样一个人,跟那种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別? 但怎料孟寅一本正经拍了拍自己大腿,懊恼道:“还是道友想得周全,我这光想著收弟子了,尚未有个宗门,不如道友高瞻远瞩,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不过这倒也不能全怪孟寅,这傢伙现在还是重云山弟子,之前收弟子,也只是想著要带回重云山,但如今齐雾这么一说,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有个宗门才对。 只是宗门所在,还有名字,倒是不用操之过急,要好好思量。 至於重云山那边,孟寅倒是不担心,自己另立门户,又不代表不是重云山弟子了,而且这种事情,从来都有先例的。 有些修士境界足够高之后,就会想著脱离宗门,另立门户,这种情况,一般原本宗门都不会阻拦什么,只是那修士脱离出去之后,宗门那些资源,就要自己解决了,原本宗门,不会再管。 而这建立新宗门的修士,和原本宗门,依旧算得上同源,还是会有些来往的。 齐雾挠挠脑袋,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快夸讚道:“道友其实也做得很好,如今已经收了弟子,后面宗门名字和所在,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孟寅重重点头,还是觉得眼前人说得极有道理。 “对了对了,之前道友说要去妖洲,我觉著是真没什么好去的,那边的风景实在是一般,真说有什么好看的,就是那些个妖修真身了,有些妖修真身,动輒数十丈,倒是看著有些让人震撼,我曾见过一只巨鸟,有百余丈身躯,道友不曾见过吧?” 齐雾摇头晃脑,有些得意。 孟寅微微蹙眉,对此很快说道:“那不算什么。” 齐雾一怔,“你见过更大的,不会吧?” 孟寅本来有些心虚,这会儿被这么一问,直接便冷笑一声,“我曾见过一只巨鸟,那个一展翅的时候,把天都遮挡了,就像是一片大云一样,狂风四起,光说身躯,怎么也得数万丈了。” 齐雾啊了一声。 眼见这傢伙被自己唬住了,孟寅眼珠一转,想起伏声,自己这些日子的听闻,添油加醋地开口道:“何止如此?那鸟之前还是大鱼所化,是大鱼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几千里长了。” 齐雾瞪大眼睛,赶紧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本,记载下来孟寅这话,“真是了不起,世上竟然有这样奇异的事情,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鱼生活在什么地方?” 孟寅一怔,自己瞎编的东西,他哪里知道生活在什么地方,但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他也就只能硬著头皮说道:“在南冥!” “南冥在何处?” 齐雾有些好奇。 孟寅皱了皱眉,“很南的地方了,那边有个地方叫天池,那些大鱼就生活在那边,只是不常能看到。” 齐雾哦了一声,“道友真是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孟寅哈哈一笑,“小事,都是小事。” 只是他说完这话,看著还在认真记录自己瞎话的年轻道士,依旧有些心虚,只是觉得这傢伙现在境界一般,將来说不定境界也不会太高,就算是收了些弟子,自己说的这些即便传出去,之后也肯定不会流传太广的。 想到这里,孟寅微微心安。 齐雾收起小本,斩钉截铁道:“道友这见闻,我以后若是有了弟子,一定要告诉他们知晓,我这一生,也非要去一次南冥,亲眼看看才行!” 孟寅对此,只是硬著头皮竖起大拇指,“道友好志向!” 第三百七十章 密谋 帝京这些日子,风平浪静。 大汤皇帝没有再召开新的朝会,这些日子甚至都不曾出现在朝臣面前,並没有朝臣得以被大汤皇帝召见进入那座精舍里。 而没了朝会,太子李昭这些日子行动不断,一时间,就让帝京城里的风向变化,不知道多少人在这段时间悄悄出入太子府,已经跟那位太子殿下表明心意。 更有达官贵人见到了那位玄机上人,在那边问了好些他们迫切想要的问题。 至於玄机上人怎么回答的,他们不知道,但不少人知道答案之后,也跟著做了些什么。 好似一切,都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朝天观的精舍里,大汤皇帝见到了一个客人。 一个早就该来,但却姍姍来迟的客人。 大汤皇帝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那轮明月,神色自若。 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则是盘坐在地上,嘖嘖道:“陛下真是让人佩服,如今都被逼到这个地步了,还有这些閒情逸致,莫不是真想把椅子让出去?可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要把椅子让出去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也是读过一些个史书,知道像是陛下这样的局面,很多时候,都意味著性命都跟著那把椅子一併要丟去的。” 大汤皇帝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道理,朕还真没想到,原来你也知道。” 身为宝祠宗暗司司主的男人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笑道:“陛下倒是好手段,明明还能做点什么,但却什么都不做,就是篤定我们宝祠宗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大汤皇帝只是笑道:“李昭身后有重云山,有那个年轻人,甚至玄机上人都站到了那边,朕想做些什么,都只是有心无力,既然如此,还做什么呢?” 暗司司主看了一眼这位大汤朝的皇帝陛下,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傢伙的心思,无非是要坐山观虎斗而已,不过如今的这个局面,宝祠宗要是不出手,还真有些没法子。 “这一座大汤朝,没有忠於你的臣子了吗?” 暗司司主没有去说那些有的没的,直接问起核心问题。 “一座朝堂,不过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傢伙,难不成你觉得朕真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汤皇帝笑道:“要是朕占据上风,他们自然会站在朕这边,朕一旦处於弱势一方,平日里那些说得再好听的傢伙,这会儿都会好好想想,人心从来如此,不足为奇。” 暗司司主挑眉道:“那要是这会儿把人从床上拖起来,用一把刀放在他们的脖子上,问他们怎么选,他们还会选你的儿子吗?” 大汤皇帝瞥了一眼这位宝祠宗的暗司司主,没有急著说话。 只是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这才问道:“怎么?这会儿帝京城里,到处都是你们宝祠宗的修士?” 暗司司主笑呵呵摇头,“別傻了陛下,要是山下的事情这么简单,这些年哪用得著陛下来管,我们宝祠宗自己处理了不就好了?” 大汤皇帝对此一笑置之。 “其实陛下和我都清楚,如今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位重云山的新掌律,他要死了,咱们都可以安心。” 暗司司主说道:“在城外,我们早有准备,可问题在於,他什么时候才出城呢?” 说到这里,暗司司主终於將自己的来意完全说明,他来帝京,就是为了让大汤皇帝帮著他將周迟骗出这座帝京城的。 在帝京城中,如今重云宗主在,还有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和人,不是个好动手的地方。 当然了,重云山的掌律也好,宗主也好,死在帝京,宝祠宗也不见得不想看到,只是他们很清楚,大汤皇帝並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帝京城就要变成眾矢之的。 还有,那条百鱷山的老鱷,也不愿意进入帝京城中。 基於这些,所以他才想著让周迟离开帝京城。 大汤皇帝看著暗司司主,淡然道:“这种事情,太简单不过了,只是他离开了帝京城,你们就能完全保证能將他打杀吗?” 暗司司主微笑道:“一个归真初境,侥倖贏过几次,但不见得会一直贏下去,更何况我们已经足够重视他了,这一次,他不死都不行。” 大汤皇帝对此只是微笑著看向眼前的暗司司主,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这些话,还不能打动他。 暗司司主倒也不意外,毕竟跟这位大汤皇帝早就不知道打了多少交道了,略微思索片刻之后,他便说起了那条百鱷山的老鱷。 “百鱷山那条老鱷,从妖洲而来,不知道修行了多少年,早就是归真巔峰了,一身体魄不知道有多坚韧,要是说他是个武夫,那么整个东洲,就找不出来第二个这样的武夫了,那个年轻剑修杀的高承录,正好是他的弟子,如今我们宝祠宗又用了重金请他出山,你说他死不死?” 暗司司主微笑道:“整个东洲,大概不会有几个人能够从那条老鱷的手上活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確。 大汤皇帝问道:“你们没有后手?” 暗司司主眯了眯眼,“后手?” “如果你们只有这样的手段,那么那个年轻人就死不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做一件事,觉得自己足够周密之后,还要更上一层楼,再做谋划,才能万无一失,若是只有一层,那不够。” 暗司司主听到这话,拍了拍手掌,笑眯眯道:“那么在暗处,我们还有一人呢?” 大汤皇帝淡然点破此事,“老鱷贏则杀老鱷,周迟贏则杀周迟。” 暗司司主嘖嘖道:“陛下不愧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 大汤皇帝对此並不答话。 暗司司主这才继续说道:“如此应该能打动陛下了,那么陛下要怎么让他离开这座城呢?”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一个人去某个地方,自然是为了办某件事,某件事办完了,自然就要离开。” “朕让他把事情办完,不就好了。” 大汤皇帝平静道:“很简单的事情而已。” 第三百七十一章 西苑外的鲜血 帝京城,又有一场朝会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召开。 那位前些日子展现出颓势的大汤皇帝,重新离开西苑,召开朝会,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示弱的当口,这一次朝会,这位大汤皇帝竟然又一口气罢免了不少太子一党的官员。 看样子,就是要和太子李昭非要分个胜负。 只是如今的太子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子,有了玄机上人在外,朝堂中有孟长山,私底下还有姜氏的支持,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官员站出来,请求这位皇帝陛下收回成命。 但大汤皇帝仿佛就是要一意孤行,即便大殿里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將几位德高望重的言官给拖出大殿打了廷仗。 一时间,大殿之外,官员哭天喊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哀嚎。 这样的景象,帝京城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而至於那些朝臣希望太子的反击,却也没有发生,在那些廷仗声和哭喊声里,李昭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局外人。 对此,还是有不少朝臣很是失望的。 但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结束,朝会之后,西苑那边,很快黑压压跪倒了一地御史,领头那位,头髮白,早已经是古稀之年。 御史院的都御史,周清德。 老御史捧著一封奏摺跪在西苑前,身后全都是一起同朝为官的同僚。 高锦站在这位老御史的面前,轻声开口,“老大人,回去吧。” 老御史不抬头,只是颤颤巍巍的举著手里的奏摺,虚弱地说道:“臣求见陛下,御史们的职责本就是諫言,天下大事,若有不对之处,都应指出来,陛下怎能隨意鞭打?本朝未有前例,陛下如此作为,也不是明君之举。” 不是明君,那是什么? 眼前的老御史这话里,其实早已经是大不敬了。 不过他既然敢来这里,其实就早已经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死諫。 高锦看著他,嘆了口气,“老大人,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老御史平静道:“老臣能做都御史,是因为陛下信任,陛下既然信任老臣,將老臣放在这个位子上,那么老臣不管如何,都是要站出来说一说的,即便今日也死在这里,同样是无怨无悔。” 说到这里,老御史忽然悵然一笑,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最宠信的內监,问道:“高內监,老臣斗胆,想要请高內监为老臣传一句话给陛下。” 老御史轻轻微笑道:“就算陛下不愿意见老臣,马上就要让老臣死在这里,这话,老臣也想说。” 高锦看著眼前这个在朝野之间都颇有清名的老御史,在心底不知道又嘆了几口气,但最后,也只是说道:“老大人,何必呢?” 老御史只是自顾自说道:“陛下天资英断,歷朝歷代不知道有多少帝王都无可比擬,天下臣工,都无比佩服,可这样的陛下,为何不愿意將心力放在治国之上?为何不將天下百姓视作子民?要知道,天下百姓从来都是將陛下视作父亲的,做父亲的,如何能不管自己的子女?” “陛下一意玄修,对天下百姓而来,本就不是好事,这些年幸赖有太子殿下帮著看著天下百姓,百姓才得以苟活,如今陛下还要如此行事,岂不是要將天下百姓的最后生路都抽走吗?” “老臣斗胆一说,若是陛下非要如此,要將太子殿下的心寒了,那么大汤,就要亡国了。”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听著这句话,老御史身后跪著的那些御史在此刻都浑身颤动了片刻。 最后一句话,太过大逆不道了。 整个大汤,只怕都不会有官员胆敢这么说出来。 高锦听著那话,也很显然被嚇了一跳。 他看向眼前的这个老御史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的那双眼眸里,似乎在一瞬间,便涌入了无数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里面激盪,不知道迸发出了怎样的力量。 听著这话,高锦就已经知道了老御史的下场了。 高锦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奏摺,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西苑里。 …… …… 一刻钟之后,有面无表情的內卫搬著一条大木凳出来,將老御史押在上面,没要多久,就有廷仗落下。 一条木凳,在此刻,鲜血浸染。 老御史被杖毙了。 那些跪著的御史看著这一幕,纷纷沉默不说话。 或许是被嚇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即便那位皇帝陛下如此做,那也没什么还说的,御史諫言,可以死諫,但却不能说出这些话来,一旦说出了这些话,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高锦看著这些御史,平静地开口说道:“诸位大人,要不然先回去了?” 大汤皇帝已经以行动表达了他的態度,那么接下来,他们不管做什么,大概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位皇帝陛下的想法了。 眼前的尸体还在滴血,但老御史虽然被杖毙,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狰狞。 他有一种坦然和安然的表情,就像是对於死亡,並不畏惧。 “我认为,周御史,说得没有错。” 有位中年御史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若是陛下一意孤行,就是自绝於天下百姓!” 那位中年御史淡然开口,“我等身为大汤百姓,既食君禄,为君分忧,自然不可就这么看著。” “若是陛下觉得臣有错,那臣也情愿和周御史一般同死。” 说著话,中年御史就趴在了地面,面无表情。 “我等愿和周御史同死。” 不多时,又有声音响起,有御史纷纷趴下,等著那场廷仗。 高锦默不作声,他只是转身回到西苑,在那边见到了大汤皇帝。 皇帝陛下站在精舍里,看著窗外,说道:“既然想死,那就死吧。” 他这话轻描淡写。 只是丟出之后,很快皇城里就响起了无数道声音。 这一次没有惨叫和哀嚎,只有棍子打在血肉上的声音。 无比的压抑, 而对此,大汤皇帝只是安静听著,就像是听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声音。 西苑外,有鲜血四流。 第三百七十二章 前仆后继的人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苑前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然后高锦就看著有太监提著木桶和抹布从四处走了出来,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著这里的痕跡。 如今满是鲜血的地面,那些染血的石砖,都会在很快復原,变成以往的样子。 这些看似热血的故事,实际上在很多时候,並没办法打动想要打动的人。 因为那个看故事的人对此,並不在意。 高锦沉默不说话,只是看著这些鲜血被冲洗,渐渐的变淡,最后全部都消散。 这个过程,很像某种东西的消散,让人很有感触。 高锦转身回到朝天观,进入精舍里,看著那位站在窗前的皇帝陛下。 “陛下这样……” 高锦张了张口,说道:“会不会適得其反?” 作为一座王朝的皇帝陛下,作为能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的聪明人,他要打死那些御史,自然不只是因为愤怒而已。 其中,自有这位大汤皇帝的考量。 其中还是和那位太子殿下的较量。 “有一粒火星,坠落到野草之间,若是放任不管,这看著微不足道的东西,就很有可能生起一场燎原大火。” 大汤皇帝看著窗外,“高锦,这场大火不扑灭,要烧了朕的小道观,怎么办?” “朕能这么看著吗?” 高锦看著眼前这个自己跟了很多年的主子,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很多年,已经很多年,他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上一次帝京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还是因为皇帝陛下入主皇城,要將自己的那位父王搬入宗庙之中,当时的朝臣也是无数人阻止,认为这样不行,陛下是以藩王之身进入的帝京,是过继而来,既然过继了,如何还能认原本的父亲? 但陛下坚持要如此。 所以那个时候,帝京就有一阵声势浩大的礼仪。 但看似不过是爭宗庙的事情,实际上爭的却是皇权,陛下既然不愿意做一个傀儡,那么自然而然就要有所行动。 那场礼仪之爭,不是在西苑,而是在宫门前,其实也有一批御史被杖毙。 当初那边的声音也很大,呼声震天,可一样没能惊动到那位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少年的皇帝陛下。 少年天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来让人觉得可怕的一面了。 毕竟从未有人想过,一个藩王出身的皇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坐上那把椅子之后,竟然一开始,就能展现出这样远超常人的镇定来。 高锦的思绪被拉得很远,却没有注意到问出这句话之后的大汤皇帝,看著窗外,没有半点的情绪波动。 仿佛对於做出这件事的后果,他早就想过无数次了,而且根本不在意。 …… …… 周御史死於西苑外,之后一眾御史也跟著死在了西苑外。 这件事,很快便轰动了朝野。 有些上年纪的朝臣,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发生过的故事,同样也想起了那位这些年退居西苑敛了锋芒的皇帝陛下,当初到底有多让人觉得害怕。 只是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李昭终於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比李昭更快的,是孟长山。 这位內阁次辅来到了西苑前。 这一次,在他面前的,有两个人。 高锦站在不远处,而身为內阁首辅的严惟,在这里看著他。 作为大汤朝的文臣领袖,严惟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很低调,许多內阁做出的决断,这位首辅,几乎都没有反对过。 如果说孟长山以清正闻名,那么这位严阁老,就是实实在在的老好人,他好似谁也不得罪,和谁也不深交。 他总是淡淡地站在所有人的身边,安静地看著这座大汤朝。 所以对於这位內阁首辅,评价向来是两极分化,有人说这位內阁首辅是不作为的臣子,尸位素餐,身在这个位子,却没有做出能对得起这个位子的事情,有人说他是大智若愚,这些年若是没有他在其间斡旋,那么大汤的天早就变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还是大汤朝真正的文臣领袖。 看著孟长山手里的摺子,严惟苍老的面容上有那么一丝奇异的表情,“你我都到这个年纪了,活也活不了几年了,最后的时光,非要这么去死吗?” 不等孟长山说话,严惟指了指这边,说道:“前些日子,老周就是死在这里的,跟著他一起死的那些个后生,好像有几位还是你的学生?” 孟长山淡然道:“正是,做学生的能这么死,我这个做先生的,好像就更不应该怕什么了。” 孟长山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之前那些御史一样,諫言。 至於諫言之后,他的下场是什么,其实不太好说。 毕竟他还是实打实的读书人领袖,要是他也被杖毙了,那么局势就会变得更为复杂,按理说,皇帝陛下不会如此作为,但现如今的皇帝陛下会怎么选,谁也说不清楚。 “也是,你要是死了,好像这把火就大得不行了,陛下纵然冷酷,似乎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只是你我读的圣贤书,虽说有捨生取义的说法,但……做这样的事情,好像你一个老头子,不太適合吧?” 严惟能在首辅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实际上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从来不跟人交心,许多话从来不说,像是今天这样说这些,已经很罕见了。 孟长山看著这个跟自己共事多年的同僚,也不多说话,只是抬脚就要往里走,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个道理。 岂料,就在他往前走去的时候,严惟已经一把夺过他的奏摺,將其撕碎,然后不等孟长山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奏摺,笑呵呵开口,“论做学问,我不如你,但论起来写摺子,你这个次辅,比得上我这个首辅?” “至於要死,你这个读书人的领袖,活著好像更有用,我这个首辅去死,好像才更有用,虽说不如你的学问高,但我毕竟是几十年的首辅了嘛。” 严惟微微眯眼笑道:“老孟啊,做官,你差太多了,等过了这事儿,老老实实告老还乡享几年清閒日子吧,好好读书,別真过著过著,连自己那个孙子都不如了。” 孟长山有些茫然,他怎么都没想到,一直都看不出来心思的严惟,居然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到了这里。 而且还是那么决绝的姿態。 这位大汤朝无数年的首辅,安静了一辈子,好似就只是为了等著今天的到来而已。 说完这些,严惟独自一人踏入西苑,背对著孟长山朗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諫,愿陛下三思!” 听著这话,站在原地的孟长山沉默不已,不远处的高锦,这一次,居然也没有拦著,似乎他对此,也很意外。 第三百七十三章 烧一把老骨头 精舍里。 君臣相对。 大汤皇帝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迈首辅,严惟。 许多年前,他坐上皇位,先斗倒了那个时候的內阁首辅,之后数年,走马观一般,有数位首辅短暂地坐上过这个位子,但都不长久,直到这位严首辅坐上了这个位子,然后这个首辅位子,这才稳定了下来。 此后朝堂不管如何变幻,內阁首揆就一直都是严惟了。 能在这一朝,做这么长时间的首辅,光有能力是不够的,最主要的,还是不能违逆这位陛下的心意。 这位皇帝陛下,搬到西苑之后,心思就藏得更深了,天心本就难测,如今藏得更深,若没有真正洞察人心的本事,在这个位子上,也无法长久。 严惟能这么多年都坐在这个位子上,那就绝不是用简单言语能说清楚的人精了。 “严卿,这些年你倒是辛苦了。” 大汤皇帝看著自己这个这么些年来的大管家,此刻开口,声音里倒是没有那么多冷意。 严惟缓缓道:“陛下託付,老臣也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尽力维持而已,未能做些什么,实在是对不起陛下。” 大汤皇帝摇摇头,眼神深邃,“要说对不起,算是朕对不起天下的百姓,你做得很好,也很难更好了。” 严惟听著这话,有些感慨,从手里拿出那张摺子,放到皇帝陛下面前,“陛下,臣闭嘴了这么多年,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有些话想说,只是说之前,老臣有一事相求。” 大汤皇帝没有去看他,便已经淡然道:“你这些年功劳很大,朕不会迁怒於他人的。” 这里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只会止於严惟的意思了。 严惟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这话之后,他才仰起头第一次如此胆大地看著眼前的大汤皇帝,“陛下真是天日之表。” “陛下,老臣翻遍史书,甚至曾无数次站在陛下这个位置思考过如何做,才是最好的,但推演无数次,却也无法想出来能比陛下做的更好的法子,所以陛下在老臣的心中,已经早就是从未有过的明君了。” 这句话,要是让外人听来,只怕会有一些含沙射影的意思,但严惟却说得无比真诚,旁人都觉得大汤皇帝这些年,一意玄修,对朝政置之不理,大汤朝因为他这般,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私下里肯定会多有责备,但在严惟来看,只有一句话。 事非经歷不知难。 天底下的事情,你作为一个看客去看,都觉得很简单。 但你要作为亲身经歷者,那么你才会知道,事情去看和去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陛下这样的明君,所做的一切,即便老臣最开始想不明白,但老臣都觉得陛下必有远谋,老臣这些年,一直都跟著陛下前行,从来没有如何后悔过。” 严惟苍老的面容上有一些很奇怪的情绪,“只是老臣会觉得有些可惜,大概是看不到陛下所图之事功成的那一天了,至於史书会怎么写老臣,老臣其实不太在乎。” 大汤皇帝看了他一眼,平淡道:“严卿,世上的人,所图不过两样,或名或利,严卿所图,似乎在名利之外?” 严惟摇摇头,“做了这么多年首辅,老臣也不是那种所谓的清正之人,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钱被老臣中饱私囊,家中的那些个古玩字画,也不在少数,甚至於冬日里,没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以暖玉替老臣暖脚,老臣都睡不著。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么个道理了。” “孟长山这样的人,老臣不羡慕,也做不来,老臣这样的人,他也做不好,不过如果真要有人去死,老臣倒是觉得,死几个老臣这样的人,没什么关係,要是孟长山这样的人也死了,那么对大汤来说,很不好。” 严惟抬抬眼,微笑道:“所以老臣斗胆求陛下,若是这把火烧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定要再死一个人的话,那就让老臣去死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只是磕了几个头,不发一言。 大汤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严卿,都这把岁数了,何必呢?” “正是因为老臣已经到了这把岁数,所以生死才没有那么好在意的呢,这一生荣华富贵,老臣一点都没少享,而这一切,都是拜陛下所赐,既然如此,老臣就更应该回报陛下了。” 严惟说著这话,轻轻地把手中的官帽取了下来,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起身,要转身离去。 大汤皇帝看著他的背影,有短暂的沉默,但也很快地开口说道:“严卿,大汤若都是你这样的人,那么……” 他的话没说完。 严惟颤巍巍转过身来,看著这位皇帝陛下,“陛下,大汤会更好,是吧?” 大汤皇帝想了想,说道:“或许吧。” …… …… 严惟死了。 这位当了无数年首辅的严阁老,死了。 死在了西苑外,死在了廷仗下。 鲜血流了一地。 太监们正提著木桶和布巾想要打扫一番,但还没有行动,就看到那位皇帝陛下走出了西苑,站在那具尸体前,沉默不语。 高锦站在皇帝陛下的身后,沉默不语。 这位高內监此刻能感受得到自己的主子,情绪很复杂,似乎有些感伤,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这会儿陛下不想说话。 大汤皇帝看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朝天观里。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朝野。 无数朝臣都震惊不已。 既震惊於严惟这位內阁首辅会这么选,也震惊於这位无数年的首辅,皇帝陛下也是说杀就杀了。 只是明眼人都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位首辅能做这么多年,显然也是受陛下信任的臣子,可这样的臣子,有一天都已经选择站在了陛下的对立面。 那么皇帝陛下,只怕已经可以说是人心尽失了。 这样的皇帝陛下,还能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吗? 那看起来,这把火,燃烧了这么久,如今,终於到了最猛烈的时候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雪中酒 一场冬雪,悄然落於帝京。 那些个富贵人家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木炭,倒是对此並不担心,至於那些个穷苦人家,过了这么多年,能熬得过就熬,熬不过就死,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变化。 朝野这些日子却並不如这场落雪那般平静,李昭送走了一拨大臣,有些疲惫地来到屋檐下坐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雪,伸手在身前的炉子上烤了烤。 “严惟居然都死了,他这些年虽然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我知道,他其实是他的人,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他手上呢?” 李昭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看向周迟的时候,周迟只是在低头写符。 “他死了,这把火就彻底烧起来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退回西苑了。” 周迟头也不抬,平静道:“这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李昭张了张口,“这样一来,他民心臣心尽失,以后岂不是再也没办法离开西苑了?” 在他看来,这么一来,自己那位父皇肯定是要输了,可要输的方式有无数种,这样去输,很不应该。 因为像是大汤皇帝这样的人,理应要给自己准备退路的。 而他这么做,完全是把自己的退路就堵死了。 “你如果这么想,那么你就还是斗不过他。” 周迟写完一张剑气符籙,吹了吹符纸上的笔墨,有些满意,这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昭。 “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他看向眼前的李昭,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李昭微微蹙眉,想了想,说道:“是什么?”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迟来到屋檐下坐下,取出一壶海棠酒放在炉子上,“是从一开始,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划中,咱们到现在,都还是他的棋子,他在下一局大棋,甚至这局棋,早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想好要怎么下了,谁走出来,谁怎么死,都在他的谋划里,这样的人,你还在担心他没有退路?” “而我,甚至想要马上进宫去杀了他,可就算是杀了他,我都得想想,那个死了的人,到底是不是替身。” 周迟拍了拍李昭的肩膀,“李昭,你从始至终都在小瞧你这位父皇,这样很不对,你要无比重视他,即便已经觉得他很了不起了,都要再更重视他,你永远要把自己的对手看得比自己想像的最厉害更厉害才行。” 李昭皱了皱眉头,“这话是不是说过?” 周迟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笑著摇头,“说过咋了,不也没听进心里去?” 李昭有些恼怒,“这么直白?” 周迟微笑道:“咱们谁跟谁啊?” 李昭扯了扯嘴角,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出了之前一直没说,也不愿意说,更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要不然,咱们试著杀了他?” 这些日子,李昭倒是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父皇可怕了。 面对他,他感觉自己的確有些太过被动了。 自己看他,如同看一团迷雾,可对方看自己,大概就是一览无余了。 周迟瞥了他一眼,“怎么?终於想明白了?要主动出击了?” 说完这话之后,周迟补充道:“难得。” 李昭忧心忡忡,“总觉得被他牵著走,咱们俩最后都要死。” 周迟说道:“按理说是这样的,被人牵著鼻子走,不是都要死,而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那很惨的。” 周迟有些欣慰地看了一眼李昭,其实他觉得李昭,很多时候都很不错,但有一点,自己就很不满意了。 那就是对方其实有些心软。 周迟看过许多史书,那些成大事的帝王,没有哪个不是杀伐果断,甚至会有些绝情的,像是李昭这样的,几乎没有。 不过这也是周迟更喜欢李昭的原因,李昭很有人味。 所谓人味,听著好笑,但实际上这却很重要,因为世上註定有无数人,会因为种种,把自己的人味丟弃,去换取別的东西。 李昭看著周迟,感慨不已,“很多时候,我都很佩服你,好像没有什么能影响你。” 周迟微笑摇头道:“正是因为有那么多在意的,所以才做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当然了,也是境界太低了,我这会儿要是个登天境,我都不多说,一步走入皇城,飞剑取人头而已。” 周迟笑道:“世上的剑修,哪个不觉得这样行事瀟洒无比啊?” 李昭嘖嘖而笑,不过还是很明显,有一些心不在焉。 “你可以放心,有一点我很確信,我死之前,你也不会死。” 周迟看出了他的担忧,笑了笑。 “我就是担心你会死。” 李昭恼怒道:“你自己不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吗?” 周迟一怔,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原来之前李昭说要先下手为强,原来是在替他考虑。 这样一来,周迟也沉默了会儿,才又笑道:“倒也没有这么想,事情我在做,我自然是想要竭力做好,我的命当然都是命,多少事情我还没做完呢,我可捨不得死。” “李昭,我们做所有事情前,都要先考虑自己,这才是最应该的啊。” 李昭听著这话,只是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什么时候破境?” 周迟被这话气笑了,“李昭,你当这事情是街上的大白菜呢,说捡就捡?说破境就破境?” 说完这话之后,他倒是转而笑道:“不过倒也没有太麻烦,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就好。” 李昭笑骂道:“这还不是街上的大白菜?” 周迟对此笑而不语,只是將自己刚写的那一张剑气符籙,递给李昭。 “这是?” 李昭有些困惑。 “本来就是给你写的,这一张剑气符籙跟別的不一样,用不著剑气催动,用气机就行。”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费了好大力气写的,好好收著,要是真有人要杀你,也可以撑一撑。” 说完这话,周迟又喝了口酒,看向院子里的积雪,笑道:“差不多了吧?我看也该有个结果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罪己詔 帝京在下雪,但无数人心中却是热的。 这些日子帝京发生的这些事情,足以让无数人生出怒火。 “严大人为国鞠躬尽瘁这么多年,竟然说死也就死了?” 一家酒肆里,有人喝了口酒,忽然重重將酒碗往桌上一搁,酒水撒了一桌子,看得不远处的酒肆老板心疼不已。 “严阁老不说,周御史这样的人,其实才是不该死,这些年,他不知道有多少次直言上諫,没有他这样的人,咱们大汤难道都要那些奸佞小人当道不成?” 就在酒客们出神的时候,有一道声音跟著响了起来,极为不满,“看看咱们大汤吧,帝京这边还算有些安寧,但帝京之外呢?百姓们还哪里活得下去?” “本朝皇帝陛下当政这么多年,若不是太子殿下撑著,这座大汤,我看早就已经亡国了!” 兴许是喝了些酒,也或许是说了几句话之后,把心里压抑多年的怒火都给勾出来了,总之那个酒客一开口,就已经让酒肆里的其他酒客们都瞠目结舌了。 別的不说,亡国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隨便说的吗? 心惊胆战的酒客们,此刻都觉得嘴里的酒水没了滋味,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开这里,但有些人,又捨不得那些酒水。 这会儿走了,能不能退啊? 其实这样的情形,这些日子,在一座帝京,不知道多少地方都同样在发生。 无数百姓,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议论纷纷。 皇帝陛下隱居西苑那么多年,本来早就让百姓们有些不满,毕竟一座大汤朝,你这个做皇帝的都不管,就让太子殿下一个人看著,这算什么? 可你要隱居就好好隱居,这会儿又走出来,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又算什么? 百姓们本来对自己过的日子就不满意,这些日子,看著日子甚至会越来越差,就更为不满了,一座帝京,自然而然怒气冲冲。 如今的帝京,像是一锅沸腾的水,正在不断地衝击著上面的铁盖,但那所谓的铁盖,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顶开,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局势就会更为乱。 很快,一封军报在这个时候传到了帝京。 西夷蛮人部落,起兵了。 大汤朝这些年,本来就不太平,四野流民,蛮夷部落,偶有发生叛乱。 都是太子李昭在南北奔走,才稳住了局势。 再加上隔得太远,所以百姓们对此,都没有什么感受。 只是这份军报送出来之后,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了李昭的重要性,一时间,民怨真的就沸腾起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第一个遭殃的衙门,就是京兆府衙门,那位京兆府尹躲在衙门里,听著外面百姓的谩骂和砸门声,脸色铁青,也很无奈。 有下属提议道:“大人,要不然抓一些逆民关进去?不然杀几个,威慑一番?” 京兆府尹看了这个人一眼,毫不留情就是一巴掌,讥笑道:“你真是个蠢人,还要抓几个杀几个?你真是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啊,要抓要杀,你今天但凡敢抓一个百姓,这帮人就能把这衙门推了,至於杀人,那就更有意思了,你杀得完?杀一片他们会退走?要是不退走,是不是都杀了?杀得乾净么?这一批杀完,那么那帮人群情激奋,这件事到最后,一定要杀几个当官的,你我逃不掉的。” 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官员,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只是问道:“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等。” “等这场胜负,除此之外,什么都別做,憋著。” 京兆府尹大袖一卷,转身离开这边,脸色依旧不好看,只是没什么办法,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除去被殃及,遭受池鱼之灾之外,没有別的法子。 …… …… “高锦,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呢?” 在精舍里,大汤皇帝看著窗外的飞雪,屋子里有个炉子安静地燃烧著。 高锦站在一侧,看著大汤皇帝,其实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也不该问题,但他知道,到了此时此刻,他必须回答,不能不回答。 因为他想要知道答案。 “陛下没有退让的道理。” 高锦轻声道:“天下始终都是陛下的,陛下如何选,是陛下的事情,却不该让他们逼著陛下。” “真心话?” 大汤皇帝没有转身,只是笑了笑。 “奴婢这自然是真心话。” 高锦开口说道:“不过奴婢斗胆还想说一句,不管如何,百姓们无辜,他们视陛下为君父,陛下怎么都要多看顾看顾?” “君父?” 大汤皇帝忽然自嘲一笑,“这会儿要是朕再不往后退,说不定他们就该想著怎么把朕拆开,一口一口把朕吃了吧?” 高锦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算了,就这样吧。” 大汤皇帝微笑道:“高锦,替朕擬个罪己詔,让李昭继续监国吧。” 罪己詔,这对皇帝来说,不是好擬的东西,天底下没有哪位帝王能轻易承认自己的过错,更没有几个人能颁下罪己詔,让一座王朝的百姓都知道。 这需要勇气,莫大的勇气。 但这会儿大汤皇帝这么一微微开口,就已经做了决断,就像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坚定心志,没有几个人能拥有的。 “大汤到底是要传下去的,不过朕好像有些可怜,是被人从自己的手上抢过去的,就像是当年朕从別人把那把椅子抢过来一样。” 大汤皇帝轻声道:“轮迴啊。” …… …… 一道罪己詔的骤然颁布,但实际上,在许多人看来,这並不突然,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总之,在这件事之后,这一场父子相爭,终於有了结果。 李昭虽然尚未坐上那把椅子,只是看这样的局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大汤皇帝在大汤的一切影响,似乎都已经被尽数清除了。 而在所有人之外,这会儿的周迟,只是站在皇宫外的一座高楼,眺望著那座皇城,若有所思。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大雪飘 黄观。 入冬之后,后山坡的黄已经枯萎,不过根系还在,蛰伏等明年春来发芽而已。 一片积雪之中,黄观主白木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其间,快要临近那座木屋的时候,这位黄观主弯腰抓起一些积雪,捏了个雪团,然后砸向那边的木门。 在屋內人尚未开门之前,他又捏起另外一个雪团,等著屋內人开门的当口,果断丟出。 那个雪团不偏不倚地砸中开门人的额头。 积雪四溅。 一身白裙的白溪看著自己这个师父,有些无奈,“师父,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啊?” 黄观主嘖嘖道:“你那些年吵著要为师陪你打雪仗的时候,怎么不说为师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陪你这么幼稚?” 白溪张了张口,甜甜一笑,只是没说话,雪团先至,黄观主自然早有防备,不过躲过一两个,却很快发现,眼前密密麻麻来了一片,如同一场大雪,纷纷落下。 黄观主飘然从密密麻麻的雪团里飘然而过,最后一气掠向木屋那边,这才重重喘气,“完了完了,做师父的老了,力不从心了,没法子啊,谁让收个弟子,那么厉害,这才多久,就把当师父的就这么越过了。” 说著话,黄观主一屁股坐在木屋前,看起来是在唉声嘆气,但实际上,眼眸里到底都是欣喜。 他们这样的修士,不会因为弟子不如自己而失望,也不会因为弟子比自己更出彩而失望。 收取弟子,只要弟子用心修行即可,至於走到何处,能否登高,那都不必强求,隨缘就好了。 白溪在自己师父身边坐下,笑嘻嘻地伸手,伸手按住黄观主的眉心,一枚雪团就这么砸在他的额头上。 黄观主无奈道:“你这丫头,看起来也怎么都长不大啊。” 白溪伸手拍落自己师父身上的那些积雪,“是师父先幼稚的哦。” 黄观主哈哈一笑,也不多说,只是揉了揉脑门。 然后一对师徒,坐在这木屋前,看这漫天飘雪,一时间,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黄观主主动开口问道:“这些日子是不是都很想下山?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为师说?” 不等白溪说话,黄观主就微笑道:“闺女大了,都是管不住的,实在是想要下山,那就下山去,师父又能怎么样呢?” 白溪笑嘻嘻看著他,“那师父就不怕我下山之后,就不回来了啊?” “腿你在身上,谁管得了你?” 黄观主嘆气道:“要是你这丫头真这么狠心,丟师父这么个垂暮伤心老人独自在山中,也不是不可以。” 白溪嗅了嗅鼻子,有些诧异,“师父,怎么酸溜溜的,醋罈子什么时候打翻了?” 黄观主对此只是笑骂了一句,其余的並没说什么。 “知道师父是担心,可哪里有那么好担心的。” 白溪看著黄观主,轻声开口,“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相认,她很清楚,要不是自己那么那么的伤心难过,他最后是不会站出来跟自己相认的。 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想著为对方做些什么,而很少很少会想著让对方为自己做些什么的。 他从前是这样,现在面容变了,都还是这样。 所以这样的傢伙,她不会不喜欢的。 “我这会儿不会下山的,他要做的事情,就让他去做,我只是……会等他需要我了,才去帮著他做些事情。” 白溪看著黄观主,张了张口,虽然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说了出来自己的心里话,“师父,我要是因为他死了,你別怪他,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黄观主看著自己这个弟子,皱起眉头,“你要是因他而死,你看为师会不会把那小子的皮剥了!” 自己费尽心力,养了十几年的丫头,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飞了,要是这样的丫头最后死在一个臭小子手上,你看自己是不是要发疯。 白溪摇摇头,笑道:“师父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 大概有可能是做师父的不会这么做,也有可能是做师父的想这么做,也做不了。 那个臭小子,到底也不是个臭小子了。 一眨眼,就会变成东洲罕见的剑仙人物了。 —— 高瓘悄然离开天火山,知道的人,只有两人。 阮真人並未拦著,只是看著自己那位朋友下山,眼眸里有些复杂情绪。 这些日子大霽王朝兵锋所指,早就已经势如破竹,一路攻城拔寨,大齐那边,就像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稚童,只会被大霽这个壮汉打得连连求饶。 只是对方根本都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 大霽的士卒,已经兵临大齐京师,围困起来。 大齐那位年轻皇帝,早些时候便派出了使臣,想要出城跟大霽交涉,但使臣刚踏出宫门,就被人所杀。 一位边军將领,早早被大齐皇帝调离边境拱卫京师,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看到自家这位皇帝陛下一点骨气都没有,就要举国而降,自然而然再也无法忍受。 领著自己的六千精兵,更早一步围困了皇城。 这位边军出身,在那位大齐藩王手下做过多年偏將的將军一身甲冑,来到大殿之上,提著自己的军刀,只丟下了一句话。 “我大齐灭国是板上钉钉之事,末將无法改变,就连武平王死而復生也无法改变,但我大齐可亡却不可降,陛下做不成许国之君,那末將就帮陛下一把。” 说完这句话,这位將军就当著已经无比慌乱的朝臣们一刀把大齐皇帝的头颅砍了下来,然后重重丟出。 “诸公,逃命去吧。” 群臣作鸟兽散。 …… …… 皇城大火起。 將军立於皇城外,悽然一笑,“诸位,大齐要亡了,我等沙场武夫,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愿为大齐死!” 六千人握住自己兵刃,高呼起来。 只是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高呼赴死的时候,不远处有人正在看著那场皇城大火。 第三百七十七章 知道和做到 大齐的那座京师,城门那边,有廝杀声震天,本就不多的大齐士卒虽说註定拦不住那些个马上就要踏破大齐京师的大霽士卒,但却没有一个人畏惧。 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不断有人前仆后继。 一座大齐是要被大霽覆灭,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谁都没办法再改变。 但大齐的脊樑没有断,齐人的骨气,依旧还在。 只是相对於那边士卒的搏命,这大齐京师的各处宅院,都很安静,大霽早有告示,破城之后,大齐改朝换代,他们这些大齐百姓,从此以后就是大霽百姓,和原本的大霽百姓没有任何不同,一视同仁。 对此,京师这边的百姓,其实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因为大霽的士卒这一路而来,攻城拔寨,势不可挡,但每一次破城之后,都和当地百姓秋毫无犯,没有任何屠戮百姓的举动。 这样一来,其实各地的大齐百姓,对於大霽並没有那么牴触,从大齐子民变成大霽子民,似乎真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今夜的大齐京师,才会显得那么平静。 仿佛对於城门那边的事情,大齐京师的百姓,全都不甚在意。 只是夜幕中,忽然有一道门被人重重推开,有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一只手提著灯笼,另外一只手提著一把菜刀。 “回来,傻小子,你要干什么?!” 庭院里,有中年人来到门口,看著自己的这傻儿子,怒道:“你要去白白送死不成?事情尘埃已定,你做什么都没用了,平日里让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东西你都看不明白?” 年轻人看著那个自己平日里一直都无比敬重的老爹,可这会儿,他只是咬牙摇头,“爹,我知道无济於事,但我还是要做,至於为什么,很简单?书上圣贤也说过死国两字,爹您能做丧家犬,但儿子做不了,一想到生下来的时候,儿子还是大齐百姓,这才二十年,就要变成大霽百姓了,儿子就睡不著!” “既然睡不著,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中年人怒道:“胡言乱语,你这逞一时之气,丟下你娘,孝道能说得过去?” 年轻人对此只是摆手,“要是总要对不起谁,那就只好对不起爹娘了,儿子这就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倒在地,磕头几个之后,果断起身,朝著城门那边小跑过去,只是就在那中年人嘆气不已的当口,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就又折返回来,一屁股跌坐在街道一边,手里的灯笼丟了出来。 年轻人坐在街道边,忽然就哇哇哭了起来,伤心欲绝,泪流满面。 中年人走了过来,看著自己这个儿子,神情复杂。 “爹……” 刚放出豪言壮语的年轻人,这会儿失了所有的胆气,只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中年人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傻儿子,书上的圣贤道理,知道了,尚且都做不成,这会儿要让自己去把性命丟出去,那就更是这样了,世上的事情,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你要是真能去那边把命丟了,当爹的也佩服你,要是做不成,也没什么关係,因为爹也做不到,都是寻常人,何必非要如此痛苦?” 年轻人只是哭著说道:“爹,是不是武平王不死,咱们就一直都是大齐百姓啊?” 中年人摇摇头,“这么大个国家,从来不是一个一个人就能护住的,就算是武平王还在,又能怎么样呢?” “可武平王,还是死得太早了啊!” 年轻人疯狂摇头,“爹,我真的不想做大霽百姓,真的不想!” “不要这么想,武平王已经做得更多了,怎么都怪不得他,要是没有他,说不定咱们现在的太平日子,也早就没有了。” 中年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回家去吧,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好了,至於別的,就別想了。” 中年人拉起自己那个儿子,捡起灯笼,回到家中,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阴影里,有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大齐京师城门那边,一眾大齐士卒早已战死,尸横遍野,好不惨烈。 大霽的一位將军看著这一地的尸体,有些感触,虽说为敌,但同为沙场武人,他却十分能理解对面的选择,於是他只是挥了挥手,“收敛他们的尸体,找个地方葬了吧。” 麾下的士卒默默点头,去抬尸体,只是他们眼眸中,並没有什么同情,只是有些放鬆,这一场仗打完,应该暂时就不会再有仗打了。 到时候就可以回去看看媳妇和儿子了。 行军打仗,征伐敌国,將军们或许会乐在其中,但对於这些士卒们来说,他们想得更多的,还是什么时候结束,然后能回到故乡,过太平日子。 就在士卒们搬运尸体的时候,一骑赶来,马背上的年轻將军看了远处一眼,忽然翻身下马,朝著不远处走去,並且挥手制止了身后其他人跟上来的举动。 在不远处,这位大霽王朝的阳王殿下微微拱手,“没想到武平王也来了。” 那边,高瓘看著这位大霽阳王,点头道:“总是有些放不下心来,来看看而已,殿下不必多想。” 刘符笑著摇头,“武平王是一诺千金之人,本王自然不会怀疑,只是请武平王相信,父皇也是这样的人,既然说了善待大齐百姓,就绝不会食言。” 高瓘微微点头,说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我那侄儿遭遇兵变,已死了,皇宫起了一场大火,只怕难以找到尸骸了。” 刘符微微一怔,对此有些沉默。 “我那侄儿的人头应该还能找到,我並非虚言,不过就算是他借著大火而逃,其实也没什么,是吧,殿下?” 高瓘看著刘符,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刘符缓缓点头,说了句真心话,“一百个大齐皇帝,都比不过一个武平王。” 高瓘对此只是说道:“殿下放心好了,高瓘死了很久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年轻人胆气足 帝京的事情尘埃落定,太子李昭重新监国,皇帝陛下静养西苑。 这是明面上的事情。 但实际上,除去明面上的这些,私底下,许多衙门的官员其实都悄然被调任,去往更清閒的衙门。 李昭又不傻,在朝堂上重新掌权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先清除那些效忠於大汤皇帝的官员,將整座大汤牢牢握在掌中。 做到了这些之后,只要等宝祠宗和重云山分出个高低,那么大汤的皇位上,是不是会迎来新君,就很明了了。 在李昭做这些事情的当口,周迟在白云居见到了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飘雪,微笑道:“此间事了,我也要离开帝京,返回潮头山了。” 他这次如今,是周迟请来的,如今事情办成,返回潮头山,仿佛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周迟问道:“依著前辈来看,那位皇帝陛下,是否还有后手?” 玄机上人说道:“像是这样的人,自然会有后手,如今退去,不过蛰伏,等著有机会,自然还会再出,不过这个机会,却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你和宝祠宗身上。” 山下大势,取自山上,这个道理,很是浅显,修士们很清楚。 “所以不必担忧。” 玄机上人看著周迟,沧桑的眼眸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帝京外,那条白鱷山的老鱷在等著你,你要小心。” 玄机上人能遍知东洲之事,这些日子在帝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周迟,说道:“他是独自一人而来,你可让那位重云宗主陪你出城,你在明处,他在暗处,那条老鱷,即便有滔天之能,也无计可施吧。” 周迟笑著点头,“这么一算计,自然而然就是稳操胜券了,那条老鱷实在是过於自负了些,居然一个人就来找我的麻烦。” 玄机上人有些怪异地看了周迟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按理来说,任何一位归真巔峰,来杀你这个归真初境,都用不著太上心的,即便你已经杀过一个归真上境。” 不能说老鱷自负,而是他真的足够强,在他这个境界,除去东洲那些凤毛麟角不曾露面的隱世之人之外,还真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稳胜他的存在。 就算是重云宗主和周迟联手,只怕他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周迟嘿嘿笑道:“凡事都有例外,说不准这一次,我就能以归真初境,杀了归真巔峰,也说不准?” 玄机上人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旁人这么说,我就觉得很没道理,但你不说,我也觉得你可以。” 周迟嘆了口气,“前辈倒是过分相信我了。” 玄机上人微笑摇头道:“我这是不得不相信你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信你,还能去信谁?” 周迟无奈一笑,“看起来,我真是不能这么容易就去死啊?” 玄机上人说道:“像是你这样的人,不是最擅长让別人去死吗?” “剑修的飞剑,那么锋利,杀几个人,不成问题,就算有问题,在你这儿,估摸著也没问题吧?” 听著这话,周迟只是咧了咧嘴。 …… …… 周迟返回太子府,李昭並不在这边,这位大汤太子,这些日子,有些忙。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来处理。 好在周迟也不是来找他的。 在重云宗主居住的那座小院里,两人在屋檐下喝酒。 “玄机上人是一双眼睛,可以帮著我们看看他们的动向。” 周迟忽然笑眯眯开口,“只不过这双眼睛,现在可以用,后面就不好用了。” 重云宗主听著这话,不发一言,只是喝了杯海棠酒,点了点头,有些满意。 “即便破境,到了归真中境,其实应付起来那位白鱷山老祖,都有些勉强,但这件事,非得我自己去做,而且还一定要做成。” 周迟端著酒杯,轻声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观望,这件事做成了,自然是有极大好处的。” “做不成……” 重云宗主说道:“做不成你就死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所以必须做成,也肯定能做成。” 重云宗主看著他,说道:“何时破境?” 周迟摇摇头,“不知道啊。” 重云宗主嘆了口气,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虽然境界更高,但又不是剑修,也知道周迟走了一条他看不明白的路,所以也就不好说些什么。 其实不止是他,是整个东洲,只怕都没有人可以指点周迟了。 毕竟光是剑道两字,在东洲这边,就不是主流,现在东洲还有叫得出名字的剑仙吗? 好像是没有了。 那几座可以说是一流的剑宗,其最强者,也不过归真而已,就连巔峰都不是,只是归真上境。 依著周迟现在的杀力,他完全可以排进东洲剑修的前三甲了。 当然,这里肯定不会算那些不出世的剑修。 那些剑修不出世,但肯定会有。 “只是就算是不破境,我也要出城了。” 周迟喝下一口酒,“不能让老前辈等太久啊。”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如今帝京事了,我也可以离去了,我陪你一起出城?” 周迟摇摇头,“此间事了,但李昭其实还是处境不妙,说不准会有宝祠宗的修士前来刺杀,宗主留在这里,我安心一些。” 重云宗主听著周迟说话,但视线却落到的是周迟的手上。 他此刻手指沾酒,在桌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只是一剎那,那些酒水就重新串联成水珠,落入周迟的嘴中。 重云宗主看了周迟一眼,点了点头,笑道:“也是这个道理,城中凶险,那我就再逗留些日子。” 周迟说道:“就怕宗主想念山中日子,在这里待不下去。” 重云宗主摇头道:“我辈修士,在哪里都是修行,用不著担心。” 说话之间,重云宗主却也伸手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周迟抬头看了一眼,只是挑了挑眉。 桌上字句。 “年轻人胆气太足,了不起。”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有一个朋友 大雪纷飞日,周迟独自入宫。 没有告诉任何人,算是潜入皇城之中,不过却没有马上去西苑那边看那位大汤皇帝,而是踏入那座小院。 高锦坐在屋檐下,怀里躺著一只猫。 看到这个年轻人之后,高锦默默拍了拍怀里的猫,那只御猫慵懒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这才从高锦的怀里跳了下来,去了別处。 周迟来到这边坐下,看著这位最受大汤皇帝信任的內监,只是说道:“高內监从王府到宫城,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去过远方看看,看看这广袤东洲。” 高锦笑了笑,“倒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的,咱家这辈子反倒是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待著,宅子也用不著太大,当初在王府里,有一间小屋子,如今在这宫城里,有这间小院子,就很好。” 周迟笑道:“不走出院子,不看这天下,许多事情就当不知道,就能过得还算舒心?我记得有种鸟,害怕的时候,就把脑袋埋入自己的羽毛,就当別人看不到自己?” 高锦听著这话,也不去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 周迟挠了挠脑袋,有些歉意一笑。 高锦不以为意,“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这一生,怎么过,自己有决断,其他人劝也没用,最好是不要劝了。” 周迟点点头,不再说了。 只是两人沉默片刻,高锦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这会儿閒来无事,跟我说说吧?” 周迟看了一眼高锦,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于是之后周迟就开始跟这位高內监说起自己离开东洲的所见所闻,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有些事情,会略过不提,有些地方,也不会提及。 等到简要说完这一趟的远游,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说完之后,高锦还在回味这段故事,周迟就已经起身了,他朝著西苑走去,脚步缓慢。 高锦回过神来,看著周迟的背影,没有说话。 年轻人远游千万里,遇到的人和故事那么多,但拿出来说的时候,故事还是故事,人已经到了故事之外,这就很难得了。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远处又回到了这边,跳到了高锦的怀里,高锦伸手摸著它的脑袋,笑道:“难得的不是天赋,是心性,他有机会贏得。” 那只猫不会说话,这会儿只是趴在高锦怀里,愜意地发著咕嚕嚕的声音。 精舍里,大汤皇帝看著窗外的飞雪。 忽然在飞雪里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两人在风雪中对视。 年轻人微笑道:“要离帝京了,特来向陛下辞行。” 隔著风雪,那个年轻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按理来说,很难听得到,但这会儿的大汤皇帝也听得很清楚。 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站在风雪里的年轻人。 两人就在这里对视著,直到很久之后,年轻人转身而去,大汤皇帝就这么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是在很久之后,这位大汤皇帝,才往前走了几步,靠在窗边,看著那场风雪,忽然笑了笑。 …… …… 逛完了玄洲的年轻读书人带著自己的两个学生,转到进入了灵洲,那位叫做齐雾的年轻道士,倒是说百无聊赖,也跟著走到了这边,不过他倒是信誓旦旦,说了只要他们进入妖洲,就要分別,那地方自己不会再去第二次。 至於为何还要同行,原因也简单,那就是他发现自己才认识的这个年轻读书人,知道的事情真不少,很多见闻都是自己不知道的,这一路走来,说了好些事情,都让他耳目一新。 本来齐雾就打算写一本杂书,记录这七洲许多事情,既然孟寅知道那么多,那就正好跟著听一听了,对写书,有好处。 拐入灵洲之后,几人看到过一拨剑修从几人头顶掠过,南下西洲,这一下子,齐雾就想起一些故事,閒来无事,就说起剑修一脉的那位年轻剑道天才,也就是那位曾经的九圣人之一。 好巧不巧,正好也是东洲人,跟孟寅来自同一个地方。 “时也命也,不过这位年轻大剑仙陨落之后,剑修这一脉,这些年受创颇多,不过这三百年后,西洲那边出了个年轻剑修,实在天才,比起来当年那位年轻大剑仙,也不遑多让。” 齐雾笑著开口,“那个傢伙的名字也颇有仙气,柳仙洲,真不是凡人啊。” 孟寅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什么年纪,什么境界,也敢说是罕见天才?” “三十出头,已经归真上境,不算罕见天才?” 齐雾笑道:“世间剑修,没有什么可以比肩的吧?” 孟寅嗤笑道:“那也能算天才?我有个朋友,二十出头,已经是归真上境了,怎么说?” 齐雾一怔,“果真?” “何止果真,那可是我过命的兄弟,剑道境界不知道多扎实,这个什么柳仙洲,不值一提。” 孟寅揉了揉脑袋,面不红心不跳,即便是谎话,在他嘴里,也没有半点虚假的意思,他当然不知道周迟如今的境界,不过这会儿周迟还不到三十,一切都有可能。 反正吹出去了,事情后面再说。 然后孟寅隨口说了几句周迟的事情,重云山內门大会的事情,不算假话,也足够传奇了。 “孟道友,那可否给我引荐一番,我也想要见见那位不输柳仙洲的剑道大才,真是厉害啊,原以为此人已经是七洲年轻剑修里的第一人,没想到居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是了不起。” 齐雾笑著开口,一脸期待。 孟寅则是一边走一边摆手,“那傢伙到处溜达,谁知道这会儿在哪儿,不过要是有机会,可以领著你见见就是了。” 齐雾连连点头,“这样的人,能见一面,真的是幸事。” 孟寅呵呵一笑,隨口说了几句话,一边朝著前面走去,只是两人这会儿都没注意,在山林里走了许久,已经踏入了一个绝对不能轻易进去的地方。 “糟了。” 忽然,齐雾止住脚步,看著眼前的那条河,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孟寅一脸茫然,“咋了?” 齐雾指著前面的那条河,咽了口口水,“咱们……闯了那位的道场了。” 孟寅还是一脸茫然。 “谁的道场?” 只是他刚说出这句话,不远处就出现了一个年轻道士根本不想看到的人。 一个高大的白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岸,这会儿就在这里安静地看著他们。 她眯了眯眼。 第三百八十章 辛秘 看到高大的白衣女子的那一瞬,孟寅就算是再傻,都能想到对面这个女子的身份了。 齐雾更是双腿颤抖,跟孟寅一路閒聊,让他误入此地,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他这会儿其实也有些搞不明白,这青天道场真是自己说来就来的吗?这快要临近的时候,没有半点禁制? 反倒是让自己顺畅无比的就直接到了那条传说中的忘川河边? 只是这会儿不管有多少疑虑,误入对方道场,还看到了那位五青天之一,他还能怎么办。 齐雾赶紧躬身行礼,“小道误闯青天道场,衝撞青天,还望青天宽恕。” 他行礼的时候,看著身旁的孟寅不为所动,赶紧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孟寅赶紧行礼,世上传言,五位青天之中,就这位最为神秘,但脾气极差,不知道有多少人误闯忘川,但最后都是葬身此处。 別说他们这个境界,就算几人都是所谓的圣人之境,只怕也没有可能在眼前这个高大的白衣女子手上活下来。 其实別说他们,就是別的青天……误闯此地,也不见得那么容易能全身而退吧? 孟寅其实这会儿心里也发怵,但看著齐雾低头没有效果,他微微赶紧开口,“见过青天,原来青天果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能得见青天,晚辈死而无憾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齐雾一怔,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傢伙能这么开口啊。 不过他很快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那位忘川之主,却好似发现对方也没有生气,更无杀机蔓延,这才鬆了口气。 这会儿再想孟寅的那话,也实在是佩服,这傢伙的胆量,果真要比自己大不少,怪不得能见过那么多东西,知道那么多事情。 那位忘川之主没有生出杀机,但也没有说话,还是让齐雾心中打鼓。 只是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眼前的忘川之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似乎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一下子彻底鬆了口气的齐雾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嘀咕道:“是不是看了眼?” 但是这会儿不管是不是看了眼,身在忘川三万里是事实,他赶紧低声道:“孟道友,咱们赶紧离去吧,不管怎么说,误闯圣人道场,那可是大事,要是惹怒了那位,咱们摞起来也不够那位一巴掌的。” 孟寅反而有不一样的看法,“既然见过了那位青天,那位青天却没有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就说明咱们虽然是误闯,但她也不在意,也是,这堂堂青天,度量都能装得下这片青天,怎么会和咱们一般见识?真是人美心善啊,咱们既然来一趟,不好好看看?我可听说有棵树就在这边,这棵树一落叶,世间就要入秋的。” 他打量著四周,满是好奇,之前从未想过去某位青天道场看看,但这会儿既然来了,那不得好好看看? 齐雾有些犹豫,“孟道友,这样不妥吧?” 这可不是什么隨意就能做的事情,实打实的青天道场,在这边胡来? 孟寅嘿嘿一笑,“你怕了?” 齐雾翻了个白眼,能不怕吗? 这里是什么可以隨意来去的地方?青天道场这四个字,眼前的这傢伙,到底清不清楚? 孟寅笑道:“你要是害怕,你就在这里等著,我自己去找找那棵树。” 齐雾张了张口,尚未说话,孟寅就自顾自沿著那条忘川河一路而行,跟著那些游鱼,就此去往那传说中的无尽渊那边,据说那棵树就在那边生长。 齐雾站在原地,看著孟寅背影,不得不佩服,这位孟道友,胆气的確足! …… …… 孟寅走在河边,很快来到一处地方,白衣女子在这里等著他。 其实他之所以胆气这么足,还是因为那忘川之主见面之时,就以心声开口,要他来这边相见,要不是这般,孟寅这会儿,只怕是会跑得比齐雾更快。 “见过青天。” 孟寅赶紧行礼,不敢对眼前的这个白衣女子有什么不敬,她往那儿一站,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光是那份天底下独一份的气势,其实就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了。 忘川之主看向眼前这个明显也是从东洲而来的年轻人,也没有兜兜转转,只是开门见山,“你適才说认识一人,比那柳仙洲更要天才,是真的?” 忘川三万里是忘川之主的道场,实际上在忘川三万里附近的一切,也都逃不过这位忘川之主的感知,若是她不想让孟寅一行人,那么孟寅是绝不可能走进来,並看到她的。 听著忘川之主问话,孟寅头皮发麻,但到了这会儿,他只好硬著头皮开口,“那正是晚辈的朋友,不过能不能比得上柳仙洲,倒是不一定,毕竟年纪不同嘛。” 说这话,孟寅也在佩服自己言语里的天衣无缝,瞧瞧,这话也就只有自己能说出来了。 忘川之主对此只是问道:“那人也是东洲人了?” 孟寅点点头。 忘川之主微微抬眼,身为五青天之一,虽说这些年一直不干涉世间之事,但这不意味著她不清楚这些东西。 东洲这些年,因为李沛那弟子,被针对得不行的事情,他也很清楚,尤其是那边的剑修一脉,更是如此。 可三百年后,还是有了一位年轻的剑道天才? 忘川之主看著孟寅,眼神里情绪有些复杂,当年那桩事情之后,他隱约知道一些辛秘。 某人曾发下过大愿,要让东洲再不出一位所谓的大剑仙。 其实除此之外,也没那么简单。 要不然也不会之前白溪被人看出根脚之后,就会惊动一位青天。 但相比较起白溪,东洲出一位剑道天才这件事,才是更难的事情。 因为她还知道一桩事情。 当初,有人曾打碎了东洲一洲的剑道气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东洲,已经註定再也出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剑仙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忘川之主听著孟寅那些话,才有些好奇。 “那人叫什么名字?” 忘川之主看著孟寅问道。 孟寅思索片刻,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忘川之主,但想过之后,心想这位站得如此高,也没必要针对一个年轻人,兴许这还是自己那个好朋友的一桩机缘,於是便张了张口,说出了那两个字。 “周迟。” 第三百八十一章 念念 “周迟……” 忘川之主轻轻念叨了这两个字,看似只是自言自语,但实际孟寅看不到的地方,有寥寥白烟落入忘川河中。 她对人说,这每日的游鱼那么多,无数人来,无数人走,她不过一个人,哪里能看得清楚,实际上,每一条游鱼的前世今生,她只要愿意,都看得清楚。 就比如此刻眼前那条大黑鱼,这傢伙生前无恶不作,杀兄淫嫂,曾是一座小国国君,但他的那位父亲,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基业,在他手上,也就不过二世而亡。 略微一动念,就已经看明白那条大黑鱼的前世今生的忘川之主只是微微一指点出,那条本来有可能转世投胎的黑鱼,就此消散在河水之中。 在寻常百姓来说,能否有转世,往往都没有个定论,但实际上还真没有,也不是每一条黑鱼忘川之主都会去探查它的前世今生,如果真是这样,让一个人来决断这些鱼是否转世,那么大概每一条鱼都有不可转世的理由。 在世上为人,很难有那种完美无瑕,找不出任何毛病的人,各有各的问题,那才是真正有血肉的存在。 但世上的事情,好像又很巧合,能决断这些事情的人,却偏偏不是一个人,或许说不是一个寻常人。 忘川之主本无情,即便后来学会些情感,也远远比不上一般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这条忘川河在她眼前日夜流淌,无数条五顏六色的鱼在她面前游过,她才极少干涉。 不过肯定是有例外。 她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日夜不停目不转睛地看著这条忘川河,只为了看一条鱼。 或许可以说不是看一条鱼,而是看有没有那条鱼。 只是那次看到的结果,让她觉得有些想不明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 忘川之主把视线从忘川河上收了回来,那些白烟落入河中,已经化作了一条白鱼,现在姑且就让它再游一游。 孟寅恭敬道:“晚辈孟寅,来自东洲重云山。” 忘川之主听著他的名字,微笑道:“很巧啊,我也姓孟。” 孟寅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这会儿忘川之主也勾起了回忆,那年某人给她取了一个名,就叫秋,但当她问自己姓什么的时候,那傢伙却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人,用不著跟人一样有姓,但后来她觉得,自己要当人才好,所以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姓。 就姓孟。 不过在孟寅之前,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没有什么必要。 孟寅这会儿虽然知道了这位五青天之一的忘川之主姓孟,但知道是一回事,难不成他还敢得寸进尺询问她的名字吗? 孟寅再怎么放浪形骸,其实也不敢这么作为的。 “你好像想要去看那棵树?” 忘川之主看著他,脸上没有笑意,很是淡漠。 孟寅也是个人精,“其实不看也行,能跟神仙姐姐说这些话,已经很值得了。” 他悄然之间,给这位忘川之主换了个称呼。 面对这么个青天,叫前辈肯定不行,毕竟是女子,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称呼,至於叫青天,那其实也有些生疏,神仙姐姐这个称呼就很好了。 孟寅又开始佩服自己了。 “那你领著他们走吧,可以跟他们说,你已经看过那棵树了。” 忘川之主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些李沛那傢伙的影子,她不厌恶,那个时候的李沛,在她看来,也很有意思,比现在的李沛,要有意思的多。 孟寅挠挠头,“那怎么好,我一般不说谎的。” 只是他说到这里,很快就改口道:“偶尔说一次,也没什么。” 忘川之主隨口说道:“下一次,可以带著你那个朋友过来,我也想看看,这所谓当世最了不起的年轻剑修,到底是什么模样。” 孟寅试探问道:“神仙姐姐不討厌剑修吧?” 毕竟他听著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好像有些不太对。 但很显然忘川之主不打算跟他多废话,直接一挥衣袖,孟寅就直接消失在这里。 之后忘川之主一路跨出,来到河岸,那条白鱼还在河水里游荡著,游游停停,看似漫无目的。 忘川之主盯著那条白鱼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將其从水里捞了起来,那条白鱼脱离河水之后,也不挣扎,这会儿只是静静躺在忘川之主的掌心,鱼嘴一张一合。 忘川之主微微用力,捏碎这条白鱼,將其重新幻化成周迟两个字。 看著飘荡在自己眼前的两个字,忘川之主微微张口,“解时,周迟,东洲,剑修,可惜了,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是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她挥手將白雾驱散,然后负手走回无尽渊那边,在那座石台上坐下。 “谁能三百年不眠不休地看著那条河呢?” 忘川之主摇了摇头,“不过,周迟,不会这么迟的吧?” 说到这里,她其实自己都没有底气,她看人本就不准,可偏偏跟他李沛有关的人,都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或许可以说,只有疯子,才能跟他李沛说到一起去吧? “那我呢?” 忘川之主低头看著忘川河,轻声询问,“李沛,我不够疯吗?” 忘川之主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註定不会有人回答她。 “算了。” 她轻轻摇头,然后缓缓化成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天地之间,大概没有任何一棵树,能比这棵树更为高大了。 化人之后,她再变成树的光景就少了很多很多了,之所以偶尔会化作一棵参天大树,大概是想要看得远一些。 李沛那傢伙,曾经就说过,站得高,看得远。 只是自己已经站得那么高了,看得也足够远了,但实际上想要看到的人,始终还是看不到。 高处寒风不断。 吹得参天大树摇晃不已。 只是却无叶落。 因为她不愿意。 第三百八十二章 北行 一支商队,在寒冬时节顶著大雪出城,十几辆马车里装著的,大多数都是南方的一些瓷器,这些东西烧制极为讲究天气变化,所以只在南方能烧制出来,而在北方,极为难得。 所以这些瓷器运送到北方贩卖,绝对是不愁卖的。 不过盯著这门生意的商贩不少,要是开春才去,那么瓷器价格就要下降不少,为此这支商队才会选择在天寒地冻的大雪时节北行,这样一来,等到了北方,就能赶著开春之前將这些个瓷器贩卖出去,瓷器价格也要高出不少。 虽说大雪天註定难行,加上冰天雪地里,路上风险也大,但为了能多卖出些银钱,这支商队还是选择出行,不过这趟出行,商队倒也是下了大本钱,在帝京名声还算不错的威远鏢局投了鏢,威远鏢局也不含糊,派出了足足二十人,领头的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內功高手,这位外號铁掌断山的老前辈,是鏢局副鏢头,据说一双铁掌曾將一块一人高的大石一分为二,在这边江湖上,名声不浅。 除此之外,鏢局少东家,林治,也跟著这趟出门,这位威远鏢局当家的长子,在北地江湖里,一直都有个玉面剑侠的名声,年纪不大,长得也还行,一手剑术,更是还算不错。 不过这次接下这商队差使,本来用不著少东家亲自押运,之所以让林治主动请缨,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这商队的主事者,是帝京玉瓷行的女子东家,柳玉。 这柳玉在帝京一直有个瓷美人的称號,生得极为美丽,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將她迎娶回去,但却无一得手,这林治也是其中之一,有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不过柳玉也知道这傢伙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出京之后,极少和这位威远鏢局的少东家单独相处。 这让林治惆悵不已。 这会儿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风雪中,林治看了一眼那边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嘆了口气,拉了拉韁绳,让坐下的马儿慢了几步,这才来到靠近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那边,在稻草间,有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著一根乾草。 看著林治之后,年轻人笑眯眯调侃道:“怎么,少东家又没能跟那位瓷美人说上话?” 眼前的年轻人,其实林治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是商队那边的脚夫,只是负责搬运瓷器的,一路北行,一路贩卖瓷器,免不得要上上下下搬动东西,本来跟他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不过之前几次碰壁,一肚子苦水不好对鏢局里的其他鏢师说,偶然发现跟眼前这傢伙还算投缘,说了几次话之后,就成了半个朋友。 “难啊,这瓷美人一直躲著我,搞得我像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傢伙一样,看到美人,想要带回家去日夜守著,那算什么居心叵测?我又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浪荡子。” 林治嘆了口气,摇头如拨浪鼓一样。 年轻人呵呵一笑,笑眯眯开口,“追女子嘛,越是好看的,就越是难追,越是考验耐心,少东家,老老实实做点水磨工夫说不定才有可能。” 林治眼睛闪过一抹光芒,“什么水磨工夫?” 年轻人想了想,说道:“换句话说,就是当块牛皮,狗皮膏药,不管对方怎么说,都往上贴。” 林治皱眉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辱我一世英名?” 年轻人嘖嘖道:“要是少东家觉得这样不行,那估摸著就只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一走了。” 林治来了兴趣,“周兄,你快快说我听听?” 年轻人对此,只是摆摆手,朝著林治挑眉,倒是没有马上开口。 林治会意,“周兄,等到了前面城镇,一定请周兄你喝一顿好酒,感激你的点拨之恩,赶紧说说吧?” 年轻人这才笑著开口,“要不然你就得好好练剑了,等闯出大名头来,不必说,她自然会对你高看一眼的。” 林治皱眉,“难不成我现在的玉面剑侠四个字,还不够名头大?”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不等那个年轻人开口,林治就嘆气起来,这名声,在江湖里都尚且还算不上响亮,在那些个山上修士里,就更是对方伸出一只手指,就能捏死的存在,这个道理,他其实明白的,他也不是没想过上山修士,可早些年老爹使了不少银子,终於让一位仙师来看过自己,只是一眼之后,就下了定论,自己不是修行的材料。 直到现在,林治都记得很清楚,那位仙师当时看自己的眼神。 淡漠,不似看人。 这些年,他每每想起那个眼神,就觉得浑身刺挠,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只是那句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算是不满,又能如何?难不成还真能衝上去跟那位仙师一战? 那不是找死? “那看起来少东家就只能在第一条路上继续努力了。” 年轻人呵呵一笑。 林治嘆了口气,转而说道:“其实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有些人就是运气好,生下来就能修行,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修行,却始终不能有所成。” 年轻人笑道:“那就是命,得认的,別不服气。” 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林治忽然有些生气,看著年轻人问道:“那你这辈子都做个脚夫,也是命,你认不认?” 只是刚说出这句话,林治就觉得自己这话还是说太重了,他虽说是威远鏢局的少东家,但实际上人也没有傲气的。 他正要道歉。 年轻人却已经坐起身,笑眯眯道:“认个屁啊?谁说我非得一辈子都做脚夫,我就得做一辈子?我不做了,自己去死总归不能有人拦著我吧?” 林治幽幽道:“那你倒是想得开。” 年轻人盘坐起来,笑道:“天底下的事情,哪里有註定的,就像是有人觉得我该死了,可我不想死,那怎么办呢?” “大家把本事亮出来看看,赌一赌才是硬道理啊。” 第三百八十三章 江湖水深 商队在一条小溪旁暂歇,伙夫们取水做饭,在冰天雪地里生火,虽说有些麻烦,但也还好。 年轻人帮著那边的伙夫准备食材,林治原本守在那马车不远处,但看那位瓷美人一直没有出来的意思,这才有些无奈的离开。 吃过饭之后,商队还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年轻人正打算去那边马车上打个盹,结果很快便看有个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女子来到这边。 正是那位瓷美人,柳玉。 年轻人坐起身,看著来人,没有急著说话。 而柳玉站在这边,先是挥手斥退了周遭的扈从,这才犹豫片刻开口,“你和威远鏢局林治,关係不错?” 年轻人摇摇头,笑道:“算是能说得上话,要说关係不错,真说不上。” “能不能请你带句话给他?” 柳玉倒也直接,只是刚一开口,对面的年轻人就问道:“柳姑娘想好了?要知道这一趟能不能安然无恙,说不定要全靠威远鏢局,要是这话说出口,伤了那位少东家的心,之后不说撂挑子不干了,就说对此全然不再上心,那这一路上,只怕都走得没那么有底气了。” 柳玉一怔,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看出自己的来意,而且还对当下的局势分析得这么清楚。 “那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常人?” 柳玉不去提林治,反倒是好奇起眼前这个来歷神秘的年轻人,这个负责搬运货物的脚夫,她之前还真不知道有这號人物,因为商行贩卖货物,除去核心几人之外,其余人,其实都是僱佣的临时短工,只是在僱佣的时候,也是在帝京那边的牙行找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见识,根本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脚夫该有的。 “柳姑娘放心,既然是能从牙行那边进入这商队,那肯定就没什么问题,说句不客气的,真要有什么心思,眼里也不会看得下这些货物。” 年轻人正是周迟,离开帝京的时候,不想太过张扬,想要掩人耳目,这才借著这个身份离开帝京。 想来这会儿还有不少人,会觉得他这位重云山掌律,还在帝京並未离开。 他这会儿开口,算是有些掏心掏肺,话虽然直白,但並不过分,柳玉这样经歷过不少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阁下……” 她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变得有些红。 “柳当家不必多想,在下对柳当家,也没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跟著走一趟,作为回报,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周迟见眼前这个姑娘想歪了,赶紧开口。 只是他这么一说,对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眼眸里就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 似乎是有些恼怒。 “阁下既然这般开诚布公,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什么折腾,还望阁下体谅。” 柳玉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周迟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大雪天气还要做这份营生,挣得都是辛苦钱,不容易的。” 柳玉看著眼前人,问道:“能告诉我名字吗?阁下这样,倒是会让人有些不安心。” 周迟看著她,想了想,说道:“周迟,迟来的迟。” 在东洲,周迟的名字在山上肯定是不少人知晓的,但眼前的柳玉又上哪儿知道山上的事情去? 不过柳玉心中也有想法,记下名字之后,让人查询帝京里的事情,在她看来,周迟或许是帝京城里的某个大世家的子弟,结交下来,说不定对以后的生意,也有些帮助也说不准,不过有这样的想法,她这会儿也不好马上表露,只是微微点头。 周迟倒是说道:“不过我看林少东家不是那样没有肚量的人,柳姑娘表明心跡之后,问题不大,这种事情,要是早早说清楚,其实比拖著好。” “柳姑娘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著说一说。” 周迟开口微笑,后者很快就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多谢阁下了。 只是这事情说完,也没有什么继续閒聊的东西了,柳玉想了想,忽然又张了张口,“阁下此行的目的,能透露一二吗?” 周迟对此,只是摇了摇头。 柳玉有些失望,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点头之后,就此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没有再单独碰面,倒是在商队进入某座城镇之后,周迟跟林治喝了一场酒。 喝过酒,趁著林治昏昏沉沉的,周迟跟他说了柳玉的想法,只是刚听到这话的林治,这一下子就酒醒了。 之后他看了周迟几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一直嘆气。 嘆过气之后,林治说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做牛皮和狗皮膏药么?” 周迟放下酒杯,摇头晃脑,“这要是对方对你有意的时候,可以这么做,但对方既然已经拒绝,再这么干,就不太合適了。” 林治沉默不语,这个道理他也明白,只是一时间想不明白。 周迟也没多说什么。 之后赶路,这位少东家果然神色晦暗,不过倒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情,几次遇到山匪,倒也是尽心竭力。 之后一行人在一座郡城贩卖瓷器,夜晚下榻的时候,有官员小吏步入此处,跟那位柳姑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后者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周迟坐在远处,林治想了想,还是起身朝著那边走去,只是刚到那边说了几句话,周迟就听到了些內情。 大概是本地的郡守之子,在他们入城的时候看到了柳玉,起了心思,现在就要使绊子了,作为当地的地头蛇,这些外来商贩,即便是从帝京而来,都会觉得棘手。 对方要求倒也简单,想要他们平平安安离开,那今晚就要柳玉去那郡守之子所在赴宴,但说是赴宴,哪里有那么简单。 柳玉倒是十分坚决,寧愿货物被扣押在这边,也不愿意前往。 至於林治,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呵斥了一番,他虽然有些武艺,但不是山上人,官府可不会忌惮。 看著这些寻常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鸡毛蒜皮小事,不远处的周迟,有些感触。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事情很多时候都很简答 大概半炷香时间之后,那边的几个官员和小吏离开,领头的官员似笑非笑地看了这边一眼,林治则是脸色铁青。 柳玉看了这边一眼,转身便返回了客栈的二楼。 林治站在原地看著柳玉离开之后,这才走到周迟这边,一屁股坐下,满脸愤愤不平。 周迟看了他一眼,问道:“最后怎么说的?” 林治怒道:“那帮畜生,把货物押下了,放出话来,要不然让柳姑娘去赴宴,要不然就只能让她空手离开了。” 周迟一言不发。 “这种事情,就算是在帝京都不会有,怎么在这种地方还会发生?” 林治想不明白,重重地捶了一把桌面。 周迟摇头道:“这种事情,其实帝京会少一些,但远离帝京,越远,其实发生的概率就越大,有句老话不说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说完这句话,周迟没来由地想起李昭,要不是他做太子撑著,说不定帝京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林治重重嘆气,要是在帝京,鏢局那边还有些人脉,说不定可以走动走动,但这不是在帝京,他也没法子。 周迟好像看透了这位少东家的想法,笑道:“要是在帝京,柳姑娘商行的关係,不见得比你小,別自作多情。” “那现在怎么办?” 被看透心中所想的林治看著周迟,问道:“你有没有办法?” 也是著急了,不然怎么向一个脚夫问起这种事情?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林治摇摇头,“我没有办法,要是有可能,我一人一剑,去那什么郡守府上,一剑横在他脖子上,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为非作歹。” 周迟哦了一声,“其实也可以,不过也就是一锤子买卖,这事情过去之后,说不定要给你们鏢局扣上一个刺杀朝廷命官的帽子,到时候公文海发,你帝京的关係,能保得住你?” 林治本来刚起的念头,这会儿就一下子又消散开去。 不过周迟话锋一转,“只是別的时候,这个事情做不了,现在却可以,敢不敢跟我走一趟郡守府?” 林治一怔,隨即为难道:“周迟,你不是说胡话吧?” 周迟不理会他,只是很快在客栈这边要了一盏灯笼,然后来到门口,看了一眼林治,问道:“一不一起?做成这桩事情,別的不说,极有可能柳姑娘会对你刮目相看,到时候说不定姻缘能成。” 这么一说,林治终於下定决心,跟著周迟走出客栈。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二楼那边,这会儿柳玉正看著门外,看到周迟和林治离开,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默默看著。 走在长夜的街道上,林治看著周迟一言不发,其实有些心虚,但还是硬著头皮跟著周迟一起走著。 “其实为了一个所谓的虚无縹緲的姻缘,就要趟一趟生死不知的浑水,很蠢。” 周迟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林治脸有些烫,本就在打退堂鼓,这会儿听著周迟这话,更是心里没底。 “不过有时候人总是会选择做一些蠢的事情的,所有时候都那么清醒地做所谓对的事情,也很没有意思。” 周迟忽然笑了笑,“不过这种事情,做之前想想自己,想想会不会牵连身后亲人,就行。” 林治听著这话,终於开口,“那你这么一说,我就后悔出来了。” 周迟对此也只是摇摇头,“我说的是下次,不是这次。” 林治一怔,不明其意。 但此刻,两人已经来到了掛著两个灯笼的郡守府前了,周迟看了林治一眼,然后往前走去,林治张了张口,“周兄,不然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可周迟却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敲门,声音不大。 大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有个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著眼前两个夜访的年轻人,皱起眉头,一脸轻慢,“你们找谁?” 周迟看了他一眼,说道:“找蓝庆。” “蓝庆?” 门房先是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自家郡守大人的名字吗?隨即他就被气笑了,这哪来的愣头青,竟然敢直呼郡守大人的名讳? 难道他不知道,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自家郡守大人说了算吗? “你……” 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著那个提著灯笼的年轻人开口,“赶紧让蓝庆来门口见我,不然他这个郡守也不要做了,我只说一遍。” 门房愣住了,不是因为別的,委实是眼前的年轻人气势真的太足了。 敢在郡守府摆谱,还要郡守大人来门口见他,这种人,不是傻子,就真有背景,但他明摆著不像是傻子啊。 既然能做门房,虽说是趾高气扬,但肯定是有些眼力见的,门房不再犹豫,赶紧说了几句之后,便去请了蓝庆,要是真来了一尊大佛,他可招惹不起。 没要多久,睡眼惺忪的蓝庆就带著怨气从小妾白的胸脯上爬了起来,来到门外,他还没说话,就听到那个夜访自己的年轻人说了句话,只一瞬间,他就起了一脑袋的冷汗。 而在不远处的林治则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要多久,周迟提著灯笼转身,招呼著林治离去,而林治看著一脸諂媚的郡守,仍旧是一头雾水。 返回客栈途中,林治还是没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事情解决了?” 周迟点点头,“明天正常赶路就是,耽误不了什么。” 林治这会儿也算是回过神来了,知道周迟八成来歷不凡,要不然也不能凭著几句话,就能让那郡守摆出那个样子,只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直到快要临近客栈,他这才鼓起勇气问道:“周兄,你刚刚对那郡守,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迟想了想,笑道:“真要听?” 林治点点头,“这不知道,可不止今晚睡不著。” 周迟点了点,“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跟他说,你那儿子做了点事情,你不管,我就帮你管管,不过我管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你全家,我都要杀的。” 林治疑惑道:“他信了?” 周迟笑道:“不然他这么害怕做什么呢?” 林治一头雾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周迟没跟林治说,刚才那一会,他还是给那位郡守大人露了一手,不然对方哪里能这么听话。 这样一想,周迟觉得修行,挺有意思的。 不,应该说,一直都很有意思。 第三百八十五章 登山风雪中 天亮时分,被扣押的货物早已经物归原主,这让一行人都很是疑惑,不少人悄摸摸在看著柳玉,什么意思,很明显。 但对於这些人的揣测,柳玉並不在意,在这些人里,只怕除去林治之外,只有她很清楚为何这件事峰迴路转了。 昨夜她是看清楚周迟跟著林治离开客栈的。 只是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还有今早那边郡守府其实说过,要买下她大半的瓷器,而且出价,要比市价更高。 只是她还是拒绝了,做生意这种事情,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著自己的双手挣到的,没有用过別的什么手段。 要放在昨日,蓝庆自然而然不会放过她,但今日,他对此,也只有一脸赔笑而已。 要让他这样的人低头,从来都简单,比他强就好了。 不管是在官场上有著更大的势力,还是像是周迟那样简单直接,其实都可以,只要让对方明白,自己是他根本招惹不起的存在,就可以。 离开郡城之后,一路继续北行,只是大雪不断,走得缓慢。 之后数日,不过缓行几十里。 直到路遇一岔口,商队要继续北上,周迟却打算在此处和他们分別。 商队暂歇,周迟找到柳玉辞行,后者看著周迟,没有犹豫,便开口致谢,“那日之事,多谢周……公子了。” 她虽然不知道周迟是怎么將事情处理完全的,但既然那一夜之后,所有事情就已经变成了没有发生过,那肯定是周迟的本事,对方既然不说,她也不问,但道谢是应该的。 周迟微笑道:“早就说过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会帮著做一些的。” “別的不说,这件事,柳姑娘完全可以放心,事后绝不会有什么人找你们的麻烦。” 周迟做事,从来不是那种愣头青,一切都会处理的刚刚好,这是多年以来行事的风格。 柳玉点头道:“这一点自然相信公子,光是看公子行事,其实就会让人觉得安心的。” 行走江湖,要有的,就是一双能看明白人的眼睛,要是没有这个本事,那就趁早別干这种事情。 周迟看了柳玉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那夜,林少东家,其实陪著一起去的。” 他就只说到这里,別的事情,周迟也没打算说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柳玉对此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是那种连货物不要了都不会低头的女子,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选择做些什么的,不过林治那夜出门,到底还是会给她留下一些影响,说不定有些改观。 不过之后的事情怎么发展,都要看缘分。 说了些閒话之后,柳玉最后只是说道:“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周公子,到时候可以一起喝两杯薄酒。”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点头。 跟柳玉告別之后,周迟找到林治,这位威远鏢局的少东家,这些日子以来,对於周迟,认知已经不一样了。 这会儿听说周迟要跟他们告別,这傢伙倒是不觉得奇怪,“我就说,你这样的人,肯定有大事要做,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跟我说说,是不是这边有些什么为祸人间的魔头,要一人一剑斩去?” 他这些日子琢磨出味道来了,周迟既然敢说那一席话,八成就是那种山上修行的修士,说不准还是个剑修! 周迟笑著看向他,“说对了一半。”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距离那位百鱷山老祖,不远了。 林治眼眸里光彩闪烁,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真是羡慕你,我这辈子,大概是做不成这样的事情了。” 周迟说道:“不是一定要做这些事情,才叫不负此生的,太执著,不是什么好事。” 林治看了周迟一眼,“你厉害,你说了算。” 周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转身离去。 林治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嗓音问道:“你是不是那种可以飞剑千里斩人头的剑仙?” 周迟神色怪异,笑骂道:“你见过这么年轻的剑仙啊?!” “就是一个剑仙都没见过,所以想见一见啊。” 林治一脸恼火,“我感觉我这辈子想要见到真正的剑仙,可能是痴人说梦了。” 对此,周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说。 但这会儿林治依旧不死心,攥著周迟的衣袖,“你就算不是剑仙,也应该是一位剑修吧?” 周迟对此点了点头,“这倒是被你说中了。” “那让我看看你的飞剑?”林治一脸希冀。 周迟瞥了一眼他,神秘兮兮开口,“我的飞剑,出鞘要见血的。” 林治被嚇得后退几步,一脸尷尬。 周迟不说话,只是忽然朝他眨了眨眼睛,只一瞬间,就在他身侧,有一柄飞剑悬停。 雪落到剑刃上,分为两半。 周迟看了林治一眼,然后连人带剑,一闪而逝。 呆呆立在原地的林治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你他娘还真是剑仙啊?!” …… …… 离开商队的周迟,自有算计,其实时间掐的刚刚好,要是再晚一些,让那条老鱷来找到这边,到时候就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他虽然可以自保,但不见得能让这商队一行人都安然无恙。 站在风雪中,周迟看著那支商队远去,这才缓缓转身。 这一路走来,又是不同的感受,这些个大概以后会离著他越来越远的那些寻常百姓,每日在想什么,在奔波什么,寻常修士们,不曾注意过吧? 修行一事,其他修士是越走越高,就逐渐不会去看人间,但对於周迟来说,他的修行不是登天,大概还是行远路。 看遍人间,仍在人间。 这其实跟人间没有太多关係,他只是想起自己老爹,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这芸芸眾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男子,早就和这人间融为一体,无可分割。 不看人间,便是不看他了? 登高望远,走得太远,去了山巔,下山要时间,去了云端,从流云之上来到人间,便更远。 那这样一来,还不如就从始至终就在人间。 想著这些事情的周迟踏入了渭州府的州府之中,在大雪之中,寻到了一间胭脂铺。 胭脂铺的掌柜是个丰腴女子,这会儿铺子里並无其他客人,看著周迟走入其中之后,立马便笑著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替家中家眷买些东西?” 周迟看了她一眼,確信地方没错,就开口道:“海上生暗潮?” 丰腴女子看了周迟一眼,笑著开口,“公子说什么胡话?看起来是喝多了,来来来,后堂正好熬了些醒酒汤,公子进来喝一口吧。” 周迟默不作声,这样回答,那就是对上了。 跟著那丰腴女子来到后堂之后,女子这才看向周迟,不过仍旧是一言不发。 周迟取下玄机上人给出的信物,对方接过来查验一番之后,很快递还给周迟,这才说道:“周仙师,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只是一些此地不知道的东西,要等几日,让我们从別处调来才行。” 周迟开门见山,“百鱷山的白堊,现在到哪里了?” 丰腴女子一怔,没有急著说话,只是从身后的柜檯上取下一个木盒,翻找片刻之后,这才递出来一张纸,说道:“那位就在渭州城外。” 周迟问道:“他是最开始便在此处,还是后来才来到这里的?” 丰腴女子说道:“他离开百鱷山之后,在帝京外逗留了一些时日,之后一路北行,最后在此处停留,已经有一月有余。” 周迟默然无语。 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既然想要杀他,要不然就在帝京城外等著自己,要不然就一路跟隨自己,他却选择在这里等著自己,是什么让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周迟嗯了一声之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再问道:“只有一人而已?” 那丰腴女子听著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其实对於这位百鱷山老祖宗的动向,一直都是他们关注的重点,底下人不知道玄机上人为何对这个百鱷山老祖宗的行踪这么关心,但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猜测出了一些事情,那就是这位一直不曾露面的百鱷山老祖宗,这一次下山是为了等某个人。 可看遍东洲,又有谁能值得这位百鱷山老祖宗这么等著呢? 直到今天,终於水落石出。 是周迟。 但这更让他们好奇,周迟虽说实打实的是东洲这些日子声名鹊起的年轻天才,已经踏入归真初境,前途不可限量。 但比起来那位,仍旧不能相提並论。 所以丰腴女子的神色才会显得有些怪异。 “多谢了。” 周迟道谢之后,转身就要离开,但丰腴女子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周迟,“周掌律,那位老鱷,应该是见过些人。” 她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然后便闭口不言。 至於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此事尚未被证实,只是她的判断而已。 玄机上人定下过铁律,只有那些完全確定的事情,才能言之凿凿记录在案,没有记录的,其实连说都不能说。 丰腴女子这会儿开口,都已经犯了忌讳了。 虽然这女子没有说清楚,但剩下的话,周迟怎么都能猜得到,此地在北方,渭州早就是宝祠宗的势力范围了。 换句话说,百鱷山和宝祠宗勾搭上,也早就在情理之中。 周迟再次道谢,转身离去。 看到周迟离开之后,暗处这才走出另外一个女子,看向那丰腴女子,说道:“你这话不该说的。” 丰腴女子笑了笑,“知道是坏了规矩,但想著那位是等他的,看起来像是要杀他,只是……有些捨不得。” “咱们这地方,整天听什么青天云雾的话,可翻来翻去,连个登天都翻不到,这好不容易有了个,我真是觉著他死了,怪可惜的。” 另外一个女子看了一眼远处,早已经看不到周迟背影,也点了点头,“也是,关键是他好像知道那位是来杀他的,他还出城?一点都不怕吗?” 丰腴女子笑道:“兴许是觉得自己先杀了高承录,所以有些自信过头了,觉得这位老祖宗,也不过尔尔?” “这话你信吗?” 女子笑道:“世上当然有些人是凭著天赋就能走到高处,但我看他不像是没脑子的,真没脑子,上人也不会將那东西给他。” 丰腴女子呵呵一笑,“那你的意思是他能取胜?” 女子摇摇头,“还是太难了,那绝不是一般的归真巔峰,我看,在整个东洲,要是不算登天,那百鱷山老祖宗,应该在前十之中。” 丰腴女子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才只是前十吗?” …… …… 周迟在渭州城里待了几日,没有四处走动,而是在一处小客栈里写了几张咸雪符,然后挑了一个大雪时节,离开此地。 …… …… 渭州城外,有座孤山,名为见雪。 名字由来很简单,渭州每年寒冬时节有雪之时,先落於此山上,然后才有渭州全境见雪。 一身粗布麻衣的白堊在此地等了一月,其实早有些急躁了,他本意是直接在帝京外等著打杀周迟,只是后来有人跟他说,那个地方没有那么容易,最后他才来到此地。 有人跟他说,其实自己身处何地没关係,只要周迟知道他要杀他,就会找到他。 因为那个年轻人也想杀他。 而且一定会是独自一人。 这倒是让他有些疑惑了。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想杀自己,可以理解,但他不认为对方真敢单独找到自己。 不要命了? 只是跟他说这些话的人,好像从未说错过什么,所以他將信將疑,就在这里等著。 此刻,他忽然睁开眼睛。 心有所感。 然后他站起身,身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他看向山下。 大雪之中,隱约可见一人,正在独自登山。 白堊眯了眯眼,感受到了大雪里的一抹剑意,然后呵呵一笑,“真是不知死活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一座见雪山。 而登山的年轻人,不言不语。 只是一山风雪,骤然停滯。 他已经出剑。 起手一剑,名为停雪。 第三百八十六章 好多符 感受著那股汹涌剑意冲山而起,身在山顶的百鱷山老祖宗只是微微眯眼,一身粗布麻衣猎猎作响,拍打风雪。 只是很快,他就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周迟这一剑的威势让他有些意外,而是满山风雪在此刻而停,带著四周的天地元气,在此刻,都骤然而止。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別的不说,对於天地元气的感知,早就已经要比世上绝大部分的修士更为敏锐了。 他虽然不是剑修,但东洲这边的剑修,白堊不是没见过,那些剑术剑道,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修行来修行去,说白了,跟武夫淬链体魄练拳一回事,不过都是追求一剑递出,將人乾脆利落的一剑斩开,变成两半,跟武夫一拳砸出,將对方的脑袋乾脆利落的砸开,其实是一个路子。 但眼前这一剑,只一瞬,白堊就明白,这绝对不是东洲那些烂大家的路数,这一剑递出,竟然有些隔绝天地的意味。 他更是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在风雪之中的年轻人是受限於境界不足,要是境界足够高,別的不说,就是个归真巔峰,这一剑递出,绝对能让他占据先手,在这一战里,占据极大优势。 很可惜。 对方不过是个归真初境。 不过这样一来,高承录会死在这个年轻人手上,其实就不足为奇了。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这个年轻剑修,该死。 这样的人不死,后患无穷。 想到这一点,白堊猛然睁眼,然后大步踏出,带起一阵罡风,朝著山下大踏步衝去。 对方起了第二剑,正在蓄势的时候,等他来到山顶,正是势头最强的时候,要是换做旁人,白堊不介意等著对方气势攀升到最强的时候才出手,反正在他看来,对方的境界也就如此,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但这会儿,他却不打算给周迟机会了。 一瞬之后,山中风雪大乱,刚刚停滯的风雪,再次摆动起来,而且还因为白堊的气机捲动,开始变得呼啸不停。 风雪中,有一柄飞剑骤然而起,刺破风雪而来,带起无尽剑意,汹涌澎湃。 白堊丝毫不犹豫,重重一拳砸出,直面剑尖。 飞剑和白堊的拳头相撞,天地之间忽然寂静一片,无声。 但片刻之后,仿佛在山中,有人重重擂鼓,鼓声之响,惊动四方。 隨著这道巨大的响声传出,漫天风雪在此刻被一道恐怖的气机击中,无数的风雪,在此时此刻,都骤然变成了齏粉,然后朝著四周激射而去,撞在周遭的树木之上。 轰然作响。 一瞬间,无数的树木在此刻都倒塌下来。 白堊更是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拳头上的刺疼,他微微蹙眉,刚低头看了一眼,便被那柄飞剑逼退数步,最后他一只脚的脚后跟抵住石阶,止住身形。 但同样也有些意外。 他那一拳虽然没有倾尽全力,但七八分力气肯定是有了,可这一拳砸出去,竟然也能被一个年轻人逼退数步? 他微微眯眼,一抹怒意在那猩红眸子里绽放,只是此刻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大概还是他尚未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只有一柄悬停在自己身前的飞剑? 白堊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隨著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他骤然握拳,再次砸出一拳,一瞬间,便再次砸向眼前这柄飞剑的剑尖。 本来按著他的预想,自己这一拳砸出,那柄飞剑只怕会在此刻骤然崩碎,但事实上当自己这一拳砸出来的当下,那柄飞剑虽然瞬间被他砸飞出去,但也只是发出一声轻响,而远远不到崩碎的地步。 这让白堊有些意外,在他看来,那个藏头露尾年轻剑修,年纪尚浅,就算是从修行开始就不断日夜祭炼飞剑,这才哪到哪? 可在自己的一拳之下,居然还能完好无损? 白堊微不可查的再皱眉。 只是跟对方交手片刻,就已经让他意外多次了,他对那个年轻人的杀心,已经是越来越浓郁了。 只是不等他找寻周迟的踪跡,下一刻,那个年轻人已经从风雪里撞了出来,他握住那柄飞剑,一剑递出。 剑光在风雪里穿行而过,斩开一条道路,然后捲起无尽风雪,劈头盖脸地朝著白堊扑来。 这位或许是东洲最了不起的武夫,对此不躲不避,一拳砸出,磅礴的拳罡呼啸而出,撞向那一剑。 顷刻之间,白堊的身形一动,来到周迟身前,狞笑一声,“终於肯露面了?不是早就想著要单枪匹马打杀老夫扬名东洲吗?” 周迟充耳不闻,只是手中剑横撩,身前一线,剑光璀璨。 白堊的粗布麻衣在这里振动起来,锋芒剑意此刻环绕四周,但白堊对此只是一巴掌拍向那一线剑光,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將那片剑光骤然拍碎。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当自己的手掌接触到那一线剑光的时候,自己的掌心,居然出现了一道红线。 那条剑光没有割破他的手掌,但却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痕跡。 他淬链多年的体魄,按理来说,早就应该是坚不可摧,这样的局面,不应该会有的。 可还是发生了。 白堊的杀意再涨,眼前的年轻人,已经给过他太多意外了。 不过周迟对於白堊的想法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掌心,已经有一张咸雪符飘荡而出,轰然碎裂。 璀璨的剑光在两人之间,骤然而起,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白堊直接了当的被这条璀璨剑光轰飞出去,撞入积雪之中,但剑光不停奔袭,还在不断撞入其中。 四周满是肃杀之意。 只是当白堊从那些剑光里挣脱出来之后,便又看到了自己身前不远处,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微笑看著他。 白堊一怔。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无数张雪白符籙飘荡。 每一张符籙,都剑气四溢。 下一刻,所有的符籙都轰然一声,撞出无数条的剑光,彻底將他淹没。 而在远处的周迟,就仿佛只是个旁观者一般。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东洲共观之 一道流光,在风雪里坠入万宝山中。 暗司司主接过之后,立马去找了副宗主石吏。 “开始了。” 暗司司主言简意賅,只说了三个字。 石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隨即问道:“虽说不管如何,他都要死,但我还是想要问问,你觉得那条老鱷,有这个能力吗?” 暗司司主听著这话,“境界相差太大,应该很有把握,除非那条老鱷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我们设来杀他和那年轻人的局。” 石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又觉得,那个年轻人,其实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是当初那个境界都能逃出生天的存在啊。” 当初祁山覆灭,也就只有周迟逃出生天,但实际上他面对的局面,甚至要比祁山每一个修士还要困难。 而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要不要再加一层保险?” 暗司司主想了想,说道:“再派一位归真出去?” 他能坐在暗司司主这个位子这么多年,绝不是蠢人,也不会有那么固执,有些事情,既然不放心,那就做到放心为止。 “我也想,但没法子了。” 石吏看著暗司司主,“这件事瞒著宗主在做,要是调动太多,事情定然会暴露,即便事情做成了,最后把柄在宗主那边,你跟我,这辈子,很难说。” 在宝祠宗內,上下修士都知道奖罚分明是宝祠宗的一贯作风,但只有他们这样的上层人物才清楚,很多事情,这些规矩是管那些下面的修士的,对於他们来说,这规矩並不適用。 “那只好就这么看著了。” 暗司司主微微开口,即便跟这位副宗主属於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但是即便共乘一船,他们各自都要先护住自身。 各有心思而已。 石吏看了暗司司主一眼,微微一笑,“那就祝愿咱们不会被那么个年轻人给搞得那么狼狈吧。” …… …… 潮头山中。 已经回到山中的玄机上人看著海面,潮水已来,扑向海岸,惊起无数浪。 在他身前,有许多人此刻都在走动,天边不断有流光落到潮头山中,被这些人抓到手中,看过之后,就將其记录下来,收纳归档。 云书道人在四周穿行,时不时翻阅一些档案,等看得差不多了,这才来到窗边,躬身道:“师父,都传出去了。” 玄机上人点了点头,笑道:“那现在应该是东洲共瞩目了?” 云书道人点点头,“高承录死於他手,作为他的师父,那条老鱷出山报仇,在情理之中,不会有人多想,但他非要將这件事传遍东洲,那即便做了些什么,事后也能被人抽丝破茧,瞒不住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周迟要將此事让整个东洲都知晓,那就一定要光明正大的一对一胜过那条老鱷,要不然即便杀了老鱷,只要过程没有那么光明正大,反而会適得其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你很担心他是太过自大,这样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玄机上人微笑道:“那想起来,整个东洲,如今都是我们这样的想法。他能不知道吗?” 云书道人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只是个归真初境,要和一位归真巔峰生死一战,真能取胜不成?” 不怪他好奇,实在是在他的认知里,整个东洲,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人。 如果周迟能做到,那就是头一份。 “不是的。” 玄机上人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子,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少,为师倒是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请师父赐教。” 说到这里,玄机上人来到一边坐下,云书道人躬身站在一边,洗耳恭听。 “名字就不说了,你只需要知晓,东洲曾经有这么一个剑道天才,只论剑道天赋,要比现在这位,都要高。” 这开口的一句话,就已经说得云书道人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周迟这样的存在,早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天才可以相提並论的,只说剑修中,更是从未有过,这怎么在自家师父口中,这还有一个剑修,比现在的周迟,还要不可理喻? “当时东洲比现在要繁盛许多啊,现在找个登天都难,那会儿登天,多少会有一些的。” “那会儿的剑修也远比现在要多,天才也有些的,不过那些个天才,到底是一个都没法子跟他比啊。” “说得有些远了。” “把话说回来吧,当初东洲有一对道侣,名声很差,是一对邪道高手,但境界都不低,归真上境,两人联手,更是一般的归真巔峰都敌不过,这两人仗著形影不离,一般人都真是不敢招惹,直到遇到了那个从西洲而返的傢伙。” 玄机上人笑道:“一人一剑,归真初境杀两位归真上境,没费多少劲。” “那一战之后,他在东洲就算是声名鹊起了。” 云书道人感慨道:“那还真是了不起。” “这也能算了不起?” 玄机上人讥笑一声,“要就是这样而已,那还能算得上了不起?” “要知道,那对夫妇其实身后还有一位师父,听闻弟子身死,自然含怒,也出手了,要打杀这个年轻人。” 玄机上人笑道:“你可以猜猜,那人是什么境界,最后结局是什么。” 云书道人想了想,试探道:“应该是归真巔峰,然后那位年轻人以归真初境,惨胜?” “惨胜对了。” 玄机上人摇摇头,“境界却是错了,那可不是什么归真巔峰,而是实打实的登天初境,被那年轻人硬生生用剑斩了。” 听到这里,云书道人说不出话来了,归真初境,杀一位登天初境,这谁能相信? 玄机上人笑道:“所以我才说,即便是他取胜,跟那位比,也不过尔尔,见过了那么高的高山,即便再看別的,有些惊艷,也不过如此了。” 云书道人轻声问道:“师父见过那人?” 玄机上人看了云书道人一眼,笑了笑,到底是说了一句从来没有告诉过別人的话,“如果遥遥远见,也算的话,那就算是见过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帝京雪 帝京。 这些日子帝京的雪没断过,无非大雪小雪的区別而已。 朝天观那边,退回来的大汤皇帝已经穿上了厚袄,还有火炉摆进了精舍里。 高锦坐在火炉边,轻轻地拨弄著里面的木炭,然后时不时看一眼眼前的棋局。 弈棋他本来也不会,是后来学的,在皇帝陛下身边当差,很多东西,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只管主子乐不乐意。 不过这东西太吃天赋,高锦虽然学了,但不过是个皮毛,直到现在,他都是被大汤皇帝说成臭棋篓子一类的存在。 这会儿又要分心去看火,棋盘上的局势就十分明显了,节节败退,朝不保夕,大概说的就是这位高內监了。 不过好在那位大汤皇帝不是那种喜怒无常的暴君,即便是,高锦也会是那个例外,这会儿即便看著高锦昏招频出,大汤皇帝也是在耐著性子,步步为营的一点一点蚕食高锦的那些白子。 虽说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但看自家陛下那么兴致勃勃,高锦也没有做那投子认输的扫兴举动,也只是老老实实的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地落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眼看著棋盘上的白子已经惨不忍睹,高锦这才开口道:“陛下,奴婢认输了。” 大汤皇帝却摇摇头,“不要认输。” 高锦一怔,隨即道:“这都到这地步了,明摆著没机会了,陛下还不许奴婢认输?”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棋盘上,从如今的局势来看,的確是没了任何的回寰余地,这才鬆开了手中的黑子,笑道:“认输这种事情,其实也很难,有些人明摆著已经满盘皆输,却不愿意低头,这样的人,到底是该佩服,还是该说他蠢?” “有的人,看明白局势之后,便果断该认输便认输,那么这样的人,又总是被人说成没有骨头,人言可畏,做成什么样都会有人说,真还是挺无趣的。” 丟出棋子之后,大汤皇帝乾脆放弃了盘坐的姿势,变得更隨意一些地坐在地上,问道:“李昭这些日子做成什么样了?” 大汤皇帝隨口一问,之前离开西苑,短暂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些日子,再次退下来之后,自己多年的那些效忠之臣,就要一个个被从原本的位子上赶下来了,作为输家,大汤皇帝也只能看著,仅此而已。 但他好像也不在意,好像並不害怕之后等到朝堂彻底稳定之后,他这个在观里的老道士莫名其妙暴毙其中。 实际上这样的故事,在史书上写过不止一次,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就算是真发生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有人会那么在意。 况且依著他以前的名声来看,发生这样的事情,说不定天下百姓都还要鬆一口气。 “大概也差不多了,前些日子吏部的赵侍郎想要入宫面见陛下,不过却被拦在了宫外,第二日就因为早年前的一桩错事丟了官帽,之后便送出帝京去了,据说妻儿老小离京的时候,都哭得十分伤心。” 高锦拨弄著炭火,轻声开口。 大汤皇帝笑了笑,“別不知足了,这也就是遇到李昭了,要是换个人,走出帝京?那是不太可能的,好一点,就在大狱里待著,坏一些,推出菜市口砍头了。” “朕也没想过,为什么朕这个性子,生了个儿子,居然这么优柔寡断,他小时候性子就软,经常躲著哭鼻子,以为朕不知道?” 大汤皇帝平淡道:“都说天底下的老子喜欢的都是像自己的儿子,可生出一个全然不像自己的儿子,也是很难的事情。” 高锦小声说道:“其实我觉得太子殿下骨子里还是很像殿下的,不过做事手段不同而已。” 大汤皇帝对此並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朕这个傻儿子啊,要不是运气好,结交了个好朋友,真能是朕的对手吗?朕不过吹口气,他就要死了。” 高锦说道:“但有时候,能结交朋友,也算是一种本事,是吧,陛下?” 大汤皇帝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奴婢,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这话,只有你敢说。” 高锦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其实奴婢能说些心里话,都是因为陛下您胸怀广阔,要不然奴婢也不敢这么胡乱开口的。” 大汤皇帝笑著道:“朕本来就听不到人说心里话了,要是你也不说,朕在这个世上,真是要成孤家寡人了,山上的那些修士总说忘尘修行,修行无非是登天举动,要道心清明,才好一往无前,但朕觉得,都是扯淡,人生在世,若无执念,若无牵掛,那是无根浮萍,风吹而走,不知落於何地,那能求得大道?可笑至极。” 他在朝天观里修行多年,只是高锦有时候也会恍惚,这位皇帝陛下,修行两字,到底修行的是什么。 不过这个问题,他从来不敢问,因为很清楚,就算是问了,也绝不会得到答案。 有些事情,自己的而已。 “有些事情,既然繫於外人身上,那么胜负就不在自己身上了,朕从来不敢这么做,朕的儿子却敢,还是让朕有些意外。” 大汤皇帝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怪异的情绪,“倘若那人死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高锦听著这话,拨弄炭火的手都微微颤动了片刻。 只是不等他说话,大汤皇帝却已经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窗边,“谁都年轻过,但朕最轻狂的时候,都好像没他轻狂啊。” …… …… 太子府那边,大雪之中,有一把油纸伞,悄然离开这座府邸。 伞下男人,身材算是高大,神態却十分温和,撑伞走在雪中,这位被人调侃成性子如同一样的一山之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身的气势,隨著行走之间,逐渐到了鼎盛。 东洲十人,有人曾把西顥算入其中,但却没有太多人在意过他。 但实际上,一座重云山,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宗主。 第三百八十九章 雪中廝杀 见雪山上,风雪大作。 风雪之中,更有无数剑光在这里绽放,每一抹的剑光出现之后,归处都只有一个地方。 那就是那个粗布麻衣的老人。 健壮老人早就被无尽剑光淹没,连带著原本站定的那个地方,也多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而那个年轻人此刻就站在那个深不见的的坑洞旁,低头看著,他的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仿佛蕴含著万千剑意,此刻隱而未发,但谁都相信,或许下一刻,那些剑意就要从他的眼眸里喷涌而出,涌向那个坑洞里。 片刻后,那些剑意並未迸发出来,但那个年轻人一跃跳了下去。 天地之间,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依旧,飘飘而落,就像是起程的客船,不管有没有旅人上船下船,但客船只会驶向终点。 一片雪落到地面上,忽然地面跟著震动起来。 隨著剧烈的震动,无数雪在这里变成了齏粉,然后震动而起,朝著天空涌去。 天地之间,很快便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那些细微到了极致的雪尘漂浮在半空中,將这座见雪山完全笼罩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隨著地面不断震动,一处雪地里,轰然一声,周迟从里面撞了出来,他看著有些狼狈,嘴角有些鲜血,髮髻也有些鬆动。 紧接著,有个浑身赤裸的老人也跟著撞了出来,两人先是相撞,然后老人握拳,砸向周迟心口,周迟微微侧身,躲过要害,但还是被一拳砸中,身形微微一颤,但他同时也是捏了一个剑指,在老人的手臂上划过。 周迟的修行,跟世上其他剑修来比较,的確可以说是天壤之別,他不仅淬链体魄,更是炼化剑气,每一座剑气窍穴的剑气炼化,便越发纯粹,此刻他调用其中一出剑气窍穴的剑气掠出,这一指抹过,就宛如真正出了一剑一样。 但这一剑抹过白堊的手臂,仍旧没能建功,而是绽放出一串火星,险些点燃了周遭的风雪。 因为此刻的白堊手臂並不光滑,而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多出了无数的雪白鳞片,那些鳞片遍布他的全身,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甲冑。 生有一双猩红双眼的白堊,之所以能在周迟刚刚的无数咸雪符下活下来,就纯粹要靠他这一身鳞片。 要是没有这鳞片,只怕即便他是归真巔峰的恐怖大修士,在此时此刻,也早已经葬身於那万剑之下了。 “真是了不起,心机如此深沉,为了这一战,准备如此周全?” 白堊一挥臂,重重砸向周迟的脑袋,但周迟早有防备,双手护住脑袋,但依旧被这一臂打飞出数丈。 只是他的身形尚未站稳,白堊一鞭腿再次踢向他的小腹。 周迟双手下压,然后握住了风雪里追来的飞剑,然后对著白堊一剑斩出,这才將白堊逼退数丈。 喘了口粗气的周迟仰起头,“我也没想到,你一点准备都没有。” 之前的咸雪符呼啸,无数剑光璀璨,其实本来没有应该那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白堊面前,施展得那么顺利。 但现在一想,那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肯定是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觉得自己的境界实在是太高,所以对归真初境的周迟没有任何的在意,在他看来,不管周迟用什么手段,最后的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死在他手上。 所以在猝不及防之下,遭受了那无数的咸雪符。 但现在的局面,让白堊觉得,周迟的確不过尔尔,这个年轻人,他承认,是个年轻天才,以后自然是大患,但现在也仅此而已了。 如此谋划,都没能將他打杀,那还能有什么本事? “对付你,老夫实在是想不到,还需要什么准备。” 白堊微微一笑,然后身形在原地骤然消散,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来到周迟身前,须臾之间,就是重重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只是还不等周迟反应过来,他忽然又变幻轨跡,拳头朝著周迟的脑袋而去。 修士不过是会修行的人,本质上其实和寻常百姓没有区別,只要打碎他的头颅,那就算是死了大半了。 只是面对著这来势汹汹的一拳,周迟只是歪了歪脑袋,掌中的飞剑一挑,一抹剑光在两人之间绽放,而后瞬间撞了出去。 不过下一刻,白堊探出手臂,抓住那抹剑光,用力一捏,只听得一阵镜碎之声,那片剑光就此粉碎。 “就这点本事?” 白堊笑眯眯说道:“就这点本事,你也敢杀老夫的弟子?” 话音未落,他那一拳已经砸中了周迟额头。 轰然一声巨响,周迟身躯朝著身后飘荡而去,如同断线风箏,止不住。 “我都能杀高承录,那高承录,又算什么废物?” 在不远处嘴角有一抹鲜血的周迟笑著看了一眼白堊,有些挑衅地看著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 “真是找死啊。” 白堊深吸一口气,身形再次一闪而逝,只是这一次,刚往前掠过数尺,他忽然便止住了身形,因为在此地,不知道何时,竟然被埋下了数张符籙,而又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这些符籙又骤然催发了。 无数条剑光从雪地里钻出来,撞向白堊。 白堊挑起眉头,一脸怒意,先是伸手捏碎数条剑光,然后他整个人身后,骤然出现一条雪白大鱷。 跟高承录如出一辙。 但仔细看来,实际上区別还是很大。 双眸猩红的雪白大鱷,此刻不断扑向那些剑光,在那鱷爪之下,无数剑光一碰到就破碎,根本不能相持。 “如果你是想借著这些符籙就杀了老夫,那就真是太可笑了。” 白堊看著眼前的年轻剑修,“老夫修行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会死於你这些符纸?” 周迟提著飞剑,微笑道:“杀你,这些符纸就够了,都用不著我出手,你也配?” “好好好!” 白堊大怒,这些年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想过有人竟敢这么对他说话? “你放心,小崽子,老夫不会给你留全尸的!” 第三百九十章 出剑 说到底,狠话放完,最后该要分出生死胜负的,还要依仗各自的境界。 修行修行,平日不刻苦,到了这等地步,真要死了,就怪不得谁了。 周迟这一次不等白堊有所反应,先行一步,身形飘摇不停,在风雪之中,就这么急掠而来。 周迟捏著剑指,在自己唇间抹过,沾染一抹鲜血之后,微微屈指一弹,那一抹鲜血凝结,朝著前方的白堊射去,在这个过程之中,逐渐拉长,最后宛如一剑,在风雪里穿行不停。 白堊重重一拳击出,在风雪里砸出巨大声响,宛如炸雷。 那一剑顷刻间而碎,但碎裂的鲜血四散,在风雪中,拖拽出一条又一条长线。 白堊一鼓作气,破碎这一剑之后,探爪抓住周迟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迅速搭了上去,双手一拧,他先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扯碎周迟的衣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袍。 其实法袍一物,七洲之地,也不是都常见的,像是东洲这边,就极少有修士祭炼此物,实在是因为一件法袍想要淬链出门道,往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財力,许多修士觉得,这是得不偿失。 实际上对於法袍,各类修士需求不同,就像是那些个武夫,极少有淬链法袍在身的,他们本身的体魄就已经是世上一等一的屏障,用不著再祭炼法袍,至於其他修士,一部分修士因为体魄羸弱,所以会选择淬链法袍,加强自身,不过有一部分武夫曾放言说最喜欢的对面的修士身穿法袍,这样一来,连人带衣服给人打个粉碎,也算是有件裹尸布了。 眼见无法抓破周迟的衣袖,白堊直接抓住周迟的手臂一扔,周迟顿时便重心失衡,被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直接了当的丟了出去,撞碎数棵碗口粗的大树,这才重重跌落在雪堆里。 只是不等白堊有所动作,周迟却已经从那雪堆里挣扎而起,借著一棵大树,重重一脚踩中之后,这才如同飞剑一般射向对面的白堊。 白堊佁然不动,只是看著那年轻人掠来,有些好奇,倘若对方只是凭著一件法袍,其实这会儿,怎么说都没办法这么快起身才是,可既然对方这么迅速,很显然在他的法袍之下,那身躯也绝不会和一般修士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白堊还觉得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杀高承录,到底有些道理的。 不过眨眼间,周迟已经来到了这边,白堊瞅准时机,一拳砸在周迟的额头上。 周迟脑袋向后仰去,整个人再次失衡,就在白堊要趁机一拳砸向周迟的心口的时候,一抹剑光骤然出现。 白堊被逼得后退数步,站定之后,一身雪白鳞片,开始瀰漫散开淡淡的血腥气。 他周遭血雾瀰漫。 下一刻,那些血雾就忽然好似被一场大风吹拂,朝著前面涌去,铺天盖地,甚至在一瞬间,就好像將风雪都完全覆盖了一般。 那些猩红血气,一边前掠,一边裹起那些风雪,將周迟完全掩盖,而且那里面蕴含著的无尽杀机,在顷刻间便释放出来,如同千万柄利刃,直刺周迟。 也该让这个年轻人也尝尝这等滋味了。 只是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下一瞬,几条雪白的剑光就从那些猩红里钻了出来,然后开始四处游走,不断和那些猩红血气廝杀。 一瞬间,这里剑气大作,连绵不绝。 没多时,轰然一声,风雪四散,周迟现出真容。 也就是这一瞬,白堊已经扑杀而来,重重一拳砸中周迟的心口,这一拳,气机滚动,杀机不绝,宛如春雷阵阵响。 万物在此刻却不是復甦之意,而是一片寂灭之意。 “小崽子的剑术有些意思,但也就是如此了,要是让你再修行些年生,或许会是个大麻烦,但现在,你没这个机会了!” 白堊狞笑一声,在自己的那一拳下,他很確信,肯定会將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死也要打成重伤。 但下一刻,在风雪那头,他就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回应,“老匹夫,你一个在妖洲那边混不下去的傢伙,苟居东洲,也敢口出狂言?” 只听得这一句话,白堊便大怒,不是因为对方到了这会儿还能说话,而是周迟所说的,便是真相。 他一个妖修,为何要离开妖洲来到东洲,其实正如周迟所说,是在妖洲那边招惹了了不得的存在,亲友同族都被对方所杀,他不得不横渡妖洲,来到东洲避难,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几乎在东洲名声不显,也是因为害怕名声太大,招来了妖洲的存在。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小心翼翼,到如今也没发现妖洲来人,白堊其实也渐渐忘了那段日子,直到现在的周迟开口,才让他再次想起那屈辱的故事。 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提及的,从老话来说,这叫逆鳞。 动了大怒的白堊不再犹豫,大踏步往前一掠而过,穿过风雪来到周迟身前,然后抬拳,重重砸出。 轰然一声。 无数的猩红鲜血朝著他的手臂涌来,然后化作拳罡炸开,这一拳,含怒而出,四周的风雪都在此刻哀怨起来,呼呼风声,宛如在为周迟哭泣。 周迟好似有些反应太慢,才回过神来,那一拳已经到了眼前。 轰然一声,他的身躯被拳罡淹没,然后他的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只是那双眸子,显得有些无神。 看著这一幕的白堊脸色微变,他是生气了,但不是傻,只一眼,他就能看出来对面的周迟不对。 但那个周迟不对,真正的周迟在什么地方去了? 就在白堊失神的当口,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在找我吗?” 白堊驀然转身,然后便看到了一柄飞剑朝著自己掠来。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但却发现已经太晚了。 那柄飞剑太快,目的太明確,只一瞬,就已经洞穿了自己的肩膀。 鲜血直流!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大放光明 在周迟的飞剑悬草洞穿白堊肩膀的当口,其实那边白堊,也並没有就这么坐以待毙,而是在那些鳞片纷飞之时,重重砸出一拳。 这就是一位修行多年的“老前辈”和寻常人不同的地方,寻常修士在这个时刻,挨了一剑,道心必然生乱,则会越来越接近败亡,但白堊虽然同样大怒,但下意识里,还是一拳砸出,绝没有说要白挨这一剑的道理。 周迟被一拳砸中,身形摇晃,却没有立即倒飞出去,反倒是伸手抓住悬草剑柄,硬生生握剑下掠。 飞剑已经刺入白堊的身躯,这本就是白堊想不到的局面,但他没有想到,那柄飞剑洞穿自己的肩膀还不够,那个年轻人居然还想要顺势斩开自己的身躯? 白堊心中冷笑,数道气机从玉府里涌出,在那飞剑剑锋之前,构建出一座屏障。 果不其然,在这道屏障构建成功之后,悬草就像是卡在白堊的身躯里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周迟对此却丝毫没有犹豫,在顷刻间便鬆开了不知道有多少剑修视若性命的飞剑,转而欺身而进,一拳砸在白堊的额头上。 这一拳虽说威势不大,但其实有些荒诞,谁都知道白堊才是一个顶尖武夫,而周迟只是个剑修。 剑修对战武夫,出拳的是剑修,说出去,会有人相信? 白堊的额头虽然没有鳞片覆盖,但不意味著这里就是他的软弱之处,面对周迟这一拳,他只是冷笑一声,“真有意思,想要用拳头打死老夫?”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不死,但能出出气。” 周迟一拳未建功,也不著急,只是剑气瀰漫而出,然后硬生生从风雪里拖拽出来一柄飞雪凝结的雪白长剑。 然后一剑递出,地面瞬间被那一剑撕开一条口子,在这一剑之前,风雪分开,朝著两边而去,而正处於这一剑之前的白堊讥笑一声,不退反进,一步踏出,一身雪白鳞片里迸出的血雾笼罩於前,要硬抗周迟这看似隨意的一剑。 他早已经怒不可遏,到这个时候,他只想儘快地打杀眼前的年轻人,拖久了,夜长梦多。 只是等到他破开这一剑的时候,等著他的,就只有数张雪白符籙,再次轰然而开。 白堊真是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就算是財大气粗,有那么多的咸雪符,可他又哪里来的这么些剑气,能不断地催动这些个剑气符籙? 漫说他只是个归真初境,就算是个归真巔峰,这会儿剑气都要消耗一空了吧? 开战一来,不得不说周迟还真是不断让白堊意外,这种意外,是他在其余的东洲剑修身上,怎么都没法子见到的。 被无数剑气袭来,早已经见怪不怪的白堊调动气机相抗,只是他这股气机一散,那柄至今还插在他身躯里的飞剑悬草,在这会儿瞅准机会,就这么一掠而起,带著一道鲜血离开他的身躯。 只是目送飞剑离去的白堊虽然眼中满是怒意,却也没有去试图阻拦,到了这会儿他其实早就有些感觉了,这一战,双方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在对面的年轻剑修算计中,他步步为营,一步一个脚印,把这些个事情,都纳入自己的算计里。 这样的算计,其实在修士里都在少数,尤其是双方境界相差过大的时候,那些个算计就算是想得再好,其实都很难真正的施展出来。 修士的生死一战,在很多时候,还是要靠境界的高低。 不过此刻,面对“仅仅”是归真初境的周迟,白堊不得不说自己吃瘪太多了些,而继续这么下去,他也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还是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算计中挣脱出来。 白堊感受了一番周遭的剑气,在东南方向明显剑气更弱,但他却没有往那边而去,而是一步踏出,来到西方,在剑气最盛之处出拳。 巨大的拳罡在这里骤然绽放,在风雪里和那片剑光相撞,一座山头在顷刻间,都摇晃起来。 果不其然,这一拳下去,那片剑气瞬间便开始破碎,之前的壮阔局面,在这会儿,轰然崩塌。 白堊嘴角勾起,这个年轻人的算计,还是一般。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明显感觉到,那些个碎裂散去的剑气,在顷刻间合拢,在风雪里凝结为一柄巨大的雪剑,然后朝著他而来。 天地剑意为之一凛。 白堊皱著眉头,他不理解,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只要那个年轻人发动攻势,他的剑便一波跟著一波,剑气肆掠,好像是一点空隙都不留下,他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剑气? 只是再不理解,此刻那一剑已经来了。 白堊盯著远处的那柄剑,伸手从自己的伤口处扯下几枚雪白鳞片,丟入空中,那几片沾染鲜血的雪白鳞片骤然而去,带著恐怖的气机撞向那柄雪剑。 而与此同时,白堊则是在找寻周迟的踪跡,四周都是风雪,看不见人,但他很清楚,周迟肯定会藏在某个最让他想不到的地方。 想到此处,他乾脆又扯下一片雪白鳞片,隨意丟出,那鳞片像是一片雪白的树叶,开始在风雪里游走。 下一刻,白堊微微一笑,“找到你了!” 然后他身影没入风雪里,再出现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一身暗红色长袍,手提飞剑的年轻人站在风雪里,此刻也看著他。 “觉得能杀我了啊?” 周迟看著白堊,微笑道:“有没有可能,我也在等你找到我?” 白堊默不作声,只是剎那之间,身后有一条巨大的白鱷已经出现,这一次那条白鱷直接扑杀而来,一阵阵恐怖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周迟,不会让他再消失。 但下一刻,在那巨大白鱷的一爪之下,那个“周迟”还是破碎了。 白堊看著这一幕,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 同样的事情,他已经是经歷第二次了。 被这么个年轻人,已经耍了两次。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个“周迟”消散的当口,有一粒剑光,在风雪里绽放,如同一粒芥子,在顷刻间,大放光明! 第三百九十二章 记得他的剑 风雪里,一道剑意,神意不断拔高而起,然后风雪中剑鸣不断,数条剑光在风雪里掠过,追上最先大放光明的那条剑光,匯合之后,数条剑光合在一处,无比璀璨。 片刻之后,这条剑光朝著白堊而去,声势浩荡,如同滚滚长河,连绵不断。 白堊身后的那条白堊面对著这条浩荡剑光,只是咆哮著扑杀而去,撞向这条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应该施展出来的剑光。 只是下一刻,白堊又愣住了,因为在风雪里,那个年轻人再次浮现,这一次,他的气息比起来刚才,又要强盛许多。 他在刚才,已经踏足了归真中境?还是说他早就是归真中境了,只是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所以才一直把境界压在归真初境? 可不管如何,双方到现在,已经算“图穷匕见”,再也没有什么手段,除去生死一战,分出胜负之外,还有什么好做的? “小崽子,本事不大,却这么喜欢装神弄鬼,既然这么喜欢装鬼,那老夫就送你下去见鬼!” 白堊重重踏步而来,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震动起来,四周散落的剑意,在这一刻都被他直接震碎。 一道拳罡,早就在他的拳头上匯聚,他玉府里的气机翻腾不停,在这个时候更是不断流动,如果说刚才风雪里的那条剑光是浩荡江河,那么此刻白堊身体里的气机,就是一条连绵不断的小溪,小溪比不上江河壮阔,但胜在不起眼,却连绵不绝,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直流动。 到了双方快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当口,白堊提前一步一拳砸出,这一拳却不是砸向周迟,而是砸向一侧,气机轰隆隆而来,而后在这里气机纵横交错,只是片刻,就已经构造出了一道气机牢笼,这一下,是將周迟牢牢困在此地,不让他逃脱。 “怕我跑了啊?” 周迟笑著看向眼前的白堊,轻声道:“你不妨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该跑了啊。” 白堊讥笑道:“小崽子,到了这会儿,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给爷爷看看?我倒是很想知道,在这里,就算你再有一百张剑气符籙,又能如何!” 他这气机牢笼將这里和天地隔绝,如果周迟还想要引动那些个剑气符籙,那就只能从自身的剑气出发了,而他白堊绝不相信,周迟这会儿还会有什么剑气在身。 要是还有,这个人不是怪物是什么?! 只是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面的周迟,笑著看向他,“我要是真有呢?” 听著这话,白堊不寒而慄,下意识他实在是有些害怕,要是在这里他还能引动无数剑气符籙,那么结局一定是他死在这里。 他的身躯,看著还好,但实际上在周迟的不断攻伐之下,现在的局面已经是岌岌可危了,再来一剑,不说別的,就像是那天上的那条璀璨剑光,那么也不是自己能抗住的。 想到这里,白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那条巨大的雪白大鱷其实不是简单的幻影,而是这些年苦修出来的道果所化,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的一半,但此刻,不管那条大鱷在上头怎么扑杀,那条剑光撞来之际,还是先是將大鱷推开数步,然后剑光骤然分化,化作无数条剑光不断撞向那条大鱷四周。 不断有剑光破碎,不断有剑光被那条大鱷所搅碎,但不管被那大鱷搅碎多少剑光,最后还是会有无数的剑光前仆后继撞来,好像那些剑光永无休止,如果说真有休止,那肯定就是这条大鱷死在这里的时候。 白堊的眼皮不断跳动,只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对面的周迟已经动了,他举剑而来,递出一剑,一条璀璨白线横切,在顷刻间便將眼前的这片风雪撕碎,而后直扑白堊。 这一线之前,无数的风雪破碎,仿佛任何一切,只要在这一剑之前,都只能破碎,除此之外,没有別的可能。 白堊皱起眉头,在这一剑里,他看到了一股之前不曾有的纯粹杀意,看到了更深处藏著的那抹无尽杀机。 他的脸色微变,还是选择了硬抗。 如果这一剑是周迟的必杀之剑,那么他全部的手段都在这一剑上,只要破碎了他的这一剑,那么接下来,他肯定是力竭,就该被他所杀了。 之所以不选择去躲这一剑,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他不敢去想躲过这一剑之后,对面周迟还会有什么手段。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一拳刚刚递出的时候,自己的气机又忽然停滯了片刻。 这一下子就让白堊想起了周迟开头那一剑,其实那一剑到现在,白堊都还是心有余悸。 想到这里,白堊脸色大变,骤然后撤,就连原本打定要去硬抗的那一剑都不愿意再扛了。 只是他这股气一退,也就跟著散开了。 武夫从来如此,凭著一口气,就要去做翻天覆地的事情,这一口气一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迟的第一剑已经撞到了他的身上。 轰然一声。 风声大作,在风声里,有一阵牙酸的声音。 一片火在他身前出现。 白堊被逼退数步。 可就在此刻,第二剑又至。 周遭的气机牢笼摇晃起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绚烂的剑光在这里骤然绽放,风雪里,纵横交错的剑气四溅,好似无数把利刃,在这里轰然而至。 “剑起。” 周迟的声音在风雪里传了出来。 白堊看不到周迟,因为他的身影已经被风雪挡住。 但他能感觉到,下一刻,一道无比恐怖的剑意从风雪里出现了。 那道剑意有著最为决绝的杀意,有著最恐怖的气魄,只一瞬间,白堊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 他轰然一声,撞碎自己的气机屏障,在风雪里不断逃窜。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没了周迟,而是出现了另外一个年轻剑修。 很多年前,他们遥遥在东洲相看了一眼。 其实应该是说他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对方瞥了他一眼。 而就是那一瞬间,白堊就觉得自己被一剑刺中了心口,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剑。 是一把全天下没有第二把的剑。 那一直是他无法忘记的事情。 如今,他又感受到了当初的感觉。 可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感觉又是怎么来的?! 第三百九十三章 见雪山上有剑气 风雪里,白堊肝胆欲碎,此时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曾经见过的剑修。 在东洲,大多数人不说见过他,就是他的传说都早已经没有如何听过,可白堊不是,他见过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位年轻大剑仙在他的心里给他留下过无法抹去的痕跡,別说才过了三百年,就算是过一千年,如果他还能活著,他也依旧会记起这件事。 並且一如既往地畏惧。 这个世上总会有些人,是无法被打败的,是无法生出那个可能打败他心思的。 那个年轻剑仙,便在其中。 以至於当他知道那个年轻大剑仙死於东洲之外的时候,才真正深深的鬆了口气。 並不是说那位年轻大剑仙要活著就肯定会打杀他,而是这样的人,即便和自己毫无交集,那也像是飘荡於天空的一片云,一抬头就能看到。 而那片云,覆压一洲。 同在一洲,怎么能不害怕? 此刻在风雪里已经掠出数十里,眼瞅著便要下山的白堊终於鬆了一口气,那种心头的紧张不適感,在这个时候,终於散去几分。 只是就在此刻,他抬眼一看,眼前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之上,有一道年轻的身影,此刻就站在那树枝上,看著眼前的白堊。 那是个年轻人,在风雪中,淡漠地看著他。 白堊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刚才那一剑,让他感觉到了那个年轻大剑仙的气息,如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风雪里,让他更是恍惚好像看到了那个年轻大剑仙。 “是你!” “你没有死!” 白堊下意识开口,但很快就摇头否认,“你不可能没有死,你不是他,你要是他,你不会这么弱小!” 是的,如果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当年的那个年轻人,那么他就不该是这样的境界,他当年已经入了圣人之境,过了三百年,別说还应该是圣人境界,就算是再进一步,来到了青天之间,他觉得都理所当然。 “可你既然不是他,你为何让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白堊疯狂摇头,他太想保持镇静了,但此刻自己眼前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实在是太多那个人的感觉了,这让他无法平静。 “难道是……” 白堊渐渐生出一个猜想,只是他尚未说出来,一条剑光已经从风雪里涌出,直接撞向他,那条剑光在路上掠过之时,风雪便碎了,然后前方的树也碎了,再之后,那条剑光撞到了白堊的胸膛。 白堊被撞入了一片积雪之中。 风雪之中,再起数条剑光,在此刻都纷纷涌起,撞向那个雪坑。 周迟在树上看著。 但下一刻,一条真正的巨大雪鱷从雪地里出现。 那是一条有数十丈长,通体雪白,但双眸却一片猩红的大鱷。 那条大鱷便是白堊的妖身。 周迟看著那条雪白大鱷,並没有任何的意外,既然早就知道白堊是一位妖修,那么打到最后,对方会现出真身来,那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白堊一直认为周迟的剑气怎么都已经消耗一空了,但其实並不是这样,他一直在为此刻做准备,不管是之前可以破境而不破境,还是多用那些咸雪符,都是为了保证在白堊现出真身的时候,真正能杀了他。 说到底,白堊其实比西顥要强,这位百鱷山的老祖宗,身为妖修,不仅有著人族没有的坚韧体魄,还有这么多年的苦修,不管怎么说,其实都不是弱者。 不过他比西顥强的其实也很有限。 若只是在西洲的周迟,才破境归真的周迟,遇到这条老鱷,那是绝不可能有胜算的一战,可此刻的周迟,也不是那个时候的周迟了,他踏足了归真中境,所学的那些剑术,也都有了进展。 换句话说,现在的周迟碰到当初的西顥,双方倾力一战,周迟不见得会输了。 只是其中还会有些变数,还不到周迟可以拍著胸膛保证能將西顥隨手打杀的地步。 就像是这会儿和白堊的一战,真论境界高低,战力强弱,其实周迟还是弱的一方,不过为何能將局面变成现在这样,其中的各种算计,缺一不可。 不过到了此刻,周迟其实还是觉得,如果把西顥摆在自己的处境,只怕杀这个白堊,也不难。 毕竟西顥的城府,从来不浅。 一念远去,顿时思绪万里。 好在这些从来都在片刻之间,等到周迟回过神来,不过是看著白堊搅碎不少剑光。 周迟捏了一个剑指,在眉心自上而下划过,有些漠然地看著眼前的白堊,“该死了。” 白堊听不到这话,却骤然在风雪里感受到了一股无比森然的剑意。 那道剑意一起,风雪之中那些原本就残存的无数剑气跟著响应起来,一时间,整座见雪山的风雪之中,剑意森然无比。 见雪山见剑气。 之前周迟已经施展出过在赤洲游歷的时候学到的那一剑,成功让白堊大惊失色,其实周迟也想明白了,这傢伙估摸著是跟那位解大剑仙有过过节。 其实按著老鱷的年龄和来东洲的时间,见过那位年轻的大剑仙,在情理之中,说得过去。 至於见过那位大剑仙,会不会有好的结果,从现在白堊的反应来看,就很清楚了。 既然他如此惧怕那位解大剑仙的剑,那么周迟这一剑,就不去弄那些別的了,直接便从裴伯传他的两剑之一取了一剑出来。 其实这一剑,对西顥的时候,都没有完全施展,因为那个时候,也说不上完全掌握。 十分形神,当时能有几分而已? 但此时此刻,不是当时了。 这一剑一出,天地之间,剑意瀰漫,饶是出剑者,周迟这会儿都恍惚不已。 这一剑,自己还敢不说完全掌握,就有如此威势,如果是那个创出此剑的解大剑仙施展,该是何等风采啊? 此刻的风雪之中,无数条剑气滚动,带著风雪,形成无数的雪白长线,扑向那条大鱷。 杀机四起。 无数的剑光此起彼伏,森然的剑意肆掠,一座见雪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 但实际上,只有一剑。 一直,都只是一剑。 只是这一剑,气势太足! 大鱷的双眸一片猩红,但其实已经能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恐惧。 但周迟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只是在看著那一剑,仿佛也同时能看到当初创出此剑的那个人。 身为剑修,周迟心神往之。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不错 万道剑光落下,不断撞向那条雪白大鱷。 不多时,白堊的妖身上已经满是斑驳血跡,鲜血顺著那高大的身躯落入积雪之中,染红了一大片积雪。 白堊大口喘著粗气,不断伸手,將大片的剑光搅碎,但同样,也有无数条剑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庞大的妖身上,那些雪白鳞片不断往下掉落,在地面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到了此刻,白堊只是慌乱的不断挥动自己的巨爪,不断在找寻离开这里的可能。 他的道心早就崩溃了,看著那连绵不断的剑光,他胆战心惊,完全提不起任何的战意。 如果他能清醒过来,其实就应该知道,那一剑虽然声势浩大,但绝没有那么恐怖,绝不至於无法相抗的地步。 但到了此刻,他早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了。 他像是风雪里的困兽,仍在缠斗,也只能缠斗。 周迟看著他,知道那刚才一剑,已经几乎奠定基础,接下来,只需要再来一剑,大事可定。 他脚尖一点,在风雪里穿行而过,掌中飞剑悬草颤鸣不已,一剑积蓄剑势,已经要起势。 周迟身负数招剑术,都算是当世顶尖,毕竟这些剑术的主人,不是大剑仙,就是比大剑仙更厉害的人物。 其实若不是白堊深陷其中,只怕此时此刻的他,都会好奇周迟要用哪一剑来收官。 周迟选的,並不是来自那位解大剑仙的那一剑。 而是另外从未现世过的一剑。 在西洲海棠府,裴伯千万里而来,本意是要给周迟点一盏灯,好让他真正找到前面的路,但最后阴差阳错之下发现其实自己没办法做成这件事,灯从来在周迟自己的心中,在他的手中。 而在那一日之后,周迟便悟出了一剑,只是当初不过有些眉目,但到底尚未成型,这一剑,他从未跟旁人说过,不过是自己独自琢磨,在帝京,旁人只以为他是在担心破境的事情,但却没有人知道,其实他很多时候,都是在钻研这一剑。 如今,他要將这一剑作为收官,自然是早有准备。 隨著那白堊还在疲於奔命的当口,周迟以手指抹过飞剑剑锋,大片的剑气隨著他的手指而动,在这剑身上流淌。 周迟体內的几座剑气窍穴开始嗡嗡作响,那些个剑气在这里开始如同江河奔腾,那些窍穴里的剑气在玉府的居中调动之下,涌向了悬草。 於是隨著一道只有周迟能听出来的轻微响声发出,这一剑终於被施展出来。 风雪骤然停滯。 天地之间一片静謐。 安静得可怕。 一粒如同芥子般大小的剑光,骤然璀璨,大放光明,如同在雪白一片大地之上再点亮一轮明月。 明月覆盖风雪,剑气冲霄,在这极美的景象里,却藏著最为纯粹的杀机。 数条剑光在风雪里穿过,极为不讲道理的將那条雪白大鱷的四肢都洞穿,只一瞬,就好像將这条大鱷直接悬掛於半空之间。 白堊双目通红,不断挣扎,但不管怎么挣扎,此时此刻,都好像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似乎结局早就已经註定,这条百鱷山的老祖宗,要被一个归真中境的后辈剑修打杀在这里了。 风雪里,早有一剑积势,就在须臾之间,就要骤然而起,撕开它的身躯。 “小崽子,別虚张声势了,老夫不相信你这一剑还有什么威势!” 虽然如今这样的局面已经让他心中无底,但他仍旧抱著最后的一丝希望,这一场大战,周迟已经消耗了那么多剑气,到最后,他不相信对方那一剑,还能有那样的威势。 “你太蠢了。” 周迟看著白堊,摇头道:“空有一身境界。” 他这句话就算是给今日的事情下了一个定论,只是在现在这个局面下,显得有些古怪。 毕竟从始至终,他周迟都是那个境界更低的那个。 只是周迟既然说出这句话,那就是信心十足,话音落下,那一剑便已经从风雪里来到了悬掛在半空的白堊身前。 眼看著剑光遥遥而来,周迟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一个字,“破。” 隨著这道声音落下,那一条剑光撞向白堊。 他早就岌岌可危地体魄,在这一刻,在这一剑下,没有坚持片刻,便已经有鳞片纷飞,一个巨大的伤口就此出现,只一瞬,他的身躯,就已经是血肉模糊,有血肉四溅出来,但却落不到地上,因为很快就被那些剑光搅碎。 恐怖的剑光不断撞向白堊的身躯,那些凌厉剑意不留丝毫情面,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撞向白堊的身躯。 白堊吃痛,可他的四肢早就被剑气所困,此刻自己想要躲开这一剑,唯一的房子就是挣脱那束缚他四肢的剑气。 只是很可惜的是,到了此刻,不管白堊怎么挣扎,他始终不能挣扎出来。 仿佛他才是那个归真中境的后辈,而对面的,则是一位归真巔峰,甚至越过巔峰,到了登天的剑仙。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却没法去解释。 白堊脑子里满是怒火和畏惧,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清明,那一丝清明,让他想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这个年轻人,一定和很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位大剑仙,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想明白这一点,白堊就死了。 那条剑光穿透了他的身躯,顺带著將他的一切都摧毁了。 心头物在这一剑之下,没有任何的留存可能,轰然而碎。 白堊身死之前,一双猩红双眸忽然復归正常,他看了周迟一眼,此刻再无任何的情绪。 也就是那一眼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在他巨大的妖身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笑意。 然后就此身死道消。 周迟提著剑,走在风雪里,仰头看著还悬掛在天空的白堊,神情有些淡漠。 白堊终於死了。 但事情好像並没有结束。 周迟转头看了一眼山下,然后揉了揉自己苍白的脸颊,“归真中境了,还不错吧?” 他似在向风雪发问,但风雪如何能答?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静一动 见雪山外,一直有人在看著这边光景。 虽说不能尽知这山中之事,但看著那边的剑气聚散,大概能推测出结果来。 这一次,那个身材算不上高大,但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看到那边剑气已经消散许久,这才谨慎探出神识,探查那边见雪山。 只是当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在见雪山中探寻的当口,也很快吃了一惊。 白堊死了。 那位百鱷山的老祖宗,一位归真巔峰的武夫,居然死了! 早在之前离开山中之前,他便问清楚了这一次下山要做什么,一个归真初境的年轻剑修要和一个归真巔峰多年的鼎盛武夫廝杀,结果是什么,他大概早就想到了,他从一开始,担心的就不是白堊没办法打杀周迟,而是害怕周迟不经打,最后没能將白堊消耗太多,到时候把一个全盛的白堊丟给自己,自己还真不见得能够有这个本事將他打杀了。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堊死了。 中年男人那张瘦削的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但那些惘然的情绪很快便被他隱去,既然白堊已经死了,那么很显然那个一定要死的年轻剑修,就不能让他活了。 要知道,这次下山之前,给他下的指令虽说是若是白堊胜出便杀白堊,周迟胜出就杀周迟,但实际上,在下这个指令的时候,他完全能从其中的言语里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白堊可以活下来,但周迟,一定要死。 这个年轻人,才是他们宝祠宗的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中年男人不再犹豫,只是身形一动,整个人再次出现的时候,便已经到了见雪山中。 之后他更是直接取出几杆小令旗,隨手丟出,瞬间便將一座见雪山四周全部都笼罩起来。 片刻后,有淡淡青光覆盖一座见雪山,这是一座大阵被布置出来,这样一来,就算是周迟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 只是刚刚当他一切准备就绪,就在山中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他站在山道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站在山脚的黑衣中年人。 “就让你这一个归真上境来杀我?宝祠宗也太没帮我当回事了。” 周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能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这个中年男人的耳朵里,只是中年男人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无比荒诞,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用了一个就字。 就? 你是什么境界?你不过是个归真初境,就算是曾经杀过归真上境的高承录,现在又杀了那位归真巔峰的白堊,可你也只不过是个归真初境! 更何况,和白堊一战之后,你现在还有几分力气,胆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年轻人,要是想著凭著几句话就把我嚇跑,那只怕是太天真了些,知道你现在外强中乾,提不起剑,要不然就乾脆束手就擒,也免得吃那么些苦头。” 中年男人微微开口,仅仅片刻,他就已经看透了周迟的想法,知道这个人现在外强中乾,是想要通过这种法子来逼退自己。 想到这里的中年男人念头通达,之前的那一抹忧虑,在此刻,尽数已经烟消云散了。 “蠢货。” 周迟吐出两个字,神情冷漠。 早在和白堊一战之前,周迟就已经想到会有人在自己和白堊一战之后来收拾残局,既然想到了这一点,那么那个时候,他如果不给自己留下后手,那他也就不叫周迟了。 只是他的后手呢? 按理说,身为重云宗主的何煜既然已经离开了帝京,此刻应该出现在这里才是,可看起来,他这会儿並没有来。 “真有意思。” 中年男人讥笑道:“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就让我这个小小的『归真上境』来试试,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周迟听著这话,只是无动於衷,对此並不在意,他只是看了一眼茫茫白雪,轻声道:“要是你们宝祠宗里的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就好了。” 中年男人眼眸里满是怒火,接二连三的被一个年轻小辈说自己是蠢货,这对他来说,自然是一种耻辱。 “好好好。” 中年男人怒极而笑,他在此时此刻杀心暴起,气机在体內滚动,就要出手打杀了这个年轻剑修。 但就在他气机翻滚而出的当口,山路两侧的积雪里,忽然有剑意开始瀰漫而起,覆盖一条山道。 积雪之中,剑气大作。 好似早早就有人在这里留下一剑,只为等待此刻。 那一剑的剑气太足,一时间,竟然掩盖了那中年男人浑身的气机。 他更是瞬间惊骇不已,因为这山道两侧的剑气太浓,涌起之时,让他感觉,这理应是一位归真巔峰的剑修的倾力一剑才对。 可看著眼前那个平静的年轻剑修,他脑子里还是有个疑问。 他到底是何时出剑的? 要知道,他从出现到现在,他连对方的剑都没看到,居然就有一剑出现了,这谁能理解? “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周迟仿佛能猜透他的心中所想,此刻缓缓开口,眼神里有些讥讽之意。 但中年男人没能反驳,因为就在此刻,周迟骤然抬眼,那些剑气已经扑杀向这位中年男人。 这一剑,是周迟上山之时留下来的,却不是为了对付了白堊,而是早在那个时候,周迟就已经想过在他之后,要对付的后手。 周迟在玄机上人那边得来过消息,这一次宝祠宗派人前来坐收渔翁之利,不会再有一个归真巔峰,而只是一个归真上境,甚至人选,境界,修行之法,都已经一一被探听清楚了。 换句话来说,周迟从始至终都知道谁会来,会在什么时候来。 既然如此,那就早做准备,自然而然,就算是成竹在胸。 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先一个归真巔峰,后一个归真上境,这两人,任何一个,在东洲都不算什么等閒之辈,尤其是白堊,在东洲,绝对能排在十人之列。 如今周迟要在同一日,先后对付这两人,说起来,不容易。 既然不容易,自然要慎重对待才是。 那一剑是出其不意,提前布置,但想要一锤定音,还是不容易。 所以在浩荡剑气消耗殆尽的时候,这边的中年男人只是脸色苍白,小腹那边,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四流。 不过挺过了那一剑之后,中年男人鬆了口气,在他看来,周迟既然这早有预谋的一剑无法將他打杀在这里,那么接下来,就不再会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刚生出这个想法,此刻的周迟身后,有纯粹剑光涌起,在风雪里扑向他。 “李丰,你不是豢养的有一条小蛟?还不拿出来,要是死了,我可不拦著它吃了你。” 周迟的声音在剑光之后响起,同时也显得很是淡然,一句话点破李丰来歷和修行之法,这让李丰的道心,摇晃不已。 被一个人看透,况且这个人早些时候,还杀了一个归真巔峰的武夫,此时此刻,换谁摆在他这里,都会生出些不安心思。 甚至於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极大的顾忌,那就是眼前的年轻人如果知道他的一切,那么又真的会在这里坦然等著自己? 没有別的后手? 他不相信。 如果不是他一人,那么暗中的那个人藏在何处?又在什么时候会出现? 很短的时间里,李丰想了很多东西,他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只觉得十分不安。 其实在那一剑递出的时候,周迟就一直观察著李丰,自从知道要来伏杀他的人是李丰之后,他就一直在根据那些资料研究李丰,为的就是在今日交手的时候,根据他的弱点,將他也彻底抹杀在这里。 而那些资料里,其实说了很多,最终最重要的一句话奠定了周迟如今的布置。 “李丰多疑。” 很多时候,多留个心眼不是坏事,但更多时候,这个心眼太多,成了多疑,那就是適得其反了。 就像是现在的李丰,因为多疑,所以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导致他面对周迟出剑,都只是慌忙抵抗而已。 而这,正是周迟想要的。 李丰落入了自己的彀中。 这样一来,今日之事,仍在自己的掌控中。 而周迟为何要冒险以一敌二,其实很简单。 重云宗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周迟可以將自己置於险境,只为让重云宗主將那件事做成。 略微出神再回神,只在须臾之间,周迟重新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李丰身上。 握住飞剑悬草,周迟轻轻开口,“李丰,有没有想过,为何宝祠宗旁人不派,要派你来,为何我能知道你的一切?” 周迟的声音很淡,但一开口,就又让李丰微微蹙眉。 这正是他在思考的东西。 因为思考这件事,所以才让他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他始终觉得好像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这让他很难受,很是痛苦。 “小子,休想乱我心神!” 李丰艰难地躲过一条剑光,撞碎一棵大树之后,却骤然发现,周迟已经到了他身前。 “你的心神难道还没乱?” 周迟飘荡在他面前,微微一笑,“要不然再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周迟已经递出一剑,一条剑光横掠而去,將眼前的风雪斩开,同时扑向李丰。 李丰咬著牙,正要开口,但很快却感受到了一股气息飘荡而起,就在一侧的山腰处。 他骤然大惊,不顾周迟斩出的这一剑,而是再退数十丈,害怕的就是跟周迟这一剑缠斗的时候,那暗处的某人出手直接將他彻底打杀。 他此刻已经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周迟摇摇头,眼前的李丰,有些太过於紧张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想,不管如何,李丰越是弱小,对於今日的周迟来说,越是好事。 人要知道满足才是。 周迟提著悬草,一掠而过,再次递出一剑。 满山风雪里,剑光不断,绵延不绝。 …… …… 百鱷山,素以產出灵鱷闻名,这一山的灵鱷,老祖宗白堊也只是视作供养之物,连带著山中修士,自然而然也没將那些灵鱷当作什么要紧东西。 但实际上,这些灵鱷其实还真和白堊有些关係,说是一脉相承,绝对没有问题。 只是白堊此人,看似一心修行,对山中之事都只是漠不关心,但实际上这个人极为自私,百鱷山的满山子孙也好,还是帮著他办事的山主朱漆等人也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扈从和工具而已。 全无感情。 今日百鱷山中要將一批灵鱷运送下山,早就谈好买主,价钱可观,只需要运到指定所在就好,这桩事情做了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因此做事的时候,一眾修士都没有当回事。 只是当修士们刚刚离开百鱷山地界,便遇到了个不速之客,那人说著要留下这批灵鱷,这让百鱷山的修士如何能答应? 在庆州府境內,他们是仅次於重云山的宗门,即便现在有些暂时势弱,不过也是暂时的而已,在他们看来,要不了太长的时日,就能让百鱷山不仅恢復处境,甚至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因此这会儿遇到了这么个蛮横的修士,要他们这批灵鱷,谁能拱手让出这些东西?所以三两句之后,双方就交上了手。 负责押运的百鱷山修士为首的是一个万里巔峰的修士,在百鱷山也算是有一號,结果没要多久,就直接的被对方一掌拍飞,那叫一个轻描淡写,这让看著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人简单收拾了这几人之后,收起那些货物,没有立即远逃,反倒是不退反进,没要多久就来到了百鱷山脚。 此刻的百鱷山中,正有修士急匆匆掠出山中,要前往某处。 他们正是接到消息货物被劫,前去驰援的修士,但这一次,还是没有能离开百鱷山,就被那人拦住。 等到拦下这诸多的百鱷山修士之后,他才缓缓道:“诸位不用去了,东西在我身上。” 百鱷山眾人面面相覷,都还没说出什么来。 结果那人便已经自报家门,“在下重云山何煜,特来百鱷山,向朱山主討个公道。”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少年意 来人生得儒雅,看著不像是个修士,更像是个儒士。 说话的时候,更没有什么气势,但言语中的內容,却让一座百鱷山诸多修士都驀然一惊。 年轻的修士们尚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何煜是何等人物,但重云山三字他们清楚,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庆州府的第一大宗,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庞然大物。 但其实上了年纪的那些个修士,只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来人是谁? 是那位重云山的宗主何煜,这位从重云山宗主可是轻易不会离开宗门的,过去那些年,有多少人能在山外见到他? 如今他亲自赶赴百鱷山,意味著什么?別的不说,事情一定不小了。 百鱷山主朱漆听闻弟子稟报之后,心一沉,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心底只有一个结论,在缓缓绽放。 这个结论,让他又惊又喜。 不过惊喜是別的事情,当下却有此刻要处理的事情。 “山主,看起来那位何宗主来势汹汹,如何应对?” 有修士开口,声音里有些担忧。 何煜虽然不怎么在世间露面,但毕竟是重云山的宗主,这个身份无法被人改变,既然能做一山宗主,自然而然不是易与之辈。 朱漆看了那人一眼,平静道:“总有由头,难道他何煜要拆了我这座百鱷山不成?你去將他带到大殿稍候,我隨后便来。” 吩咐下去之后,朱漆这才收拾了心情,走出此地,心情忽然有些不错,在山中这些年,虽说不少事情都是自己下的决断,但每一次下决断的时候,都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如今老祖宗实实在在的不在山中,虽然行事还是要顾忌那位老祖宗,但感觉还是要轻鬆不少。 做了这么多年的山主,结果还是不能真正的做主,朱漆心中苦笑一声,有些烦闷,但很快就眼里闪过一抹兴奋之意。 这次,不出意外的话,老祖宗是回不来百鱷山了。 以后百鱷山的事情,应该是自己说了能算,这样的事情,是他从第一天开始当山主的时候,就期盼的东西了。 …… …… 百鱷山的待客厅那边,重云宗主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前有一杯茶,冒著热气。 这座待客厅不大,只是布置还算是清雅,两侧的架子上有些山上难见的古玩摆件,其中有一座玉蟾,底座上篆刻有望月两字。 重云宗主倒是知道此物的来歷,这並非简单的山下摆件,早些年,是大汤之前的一座小国王室所有,那小国名为玉蟾国,此物请高手匠人雕刻,乃是那玉蟾国的开国太祖亲自赐名,望月蟾。 也是镇国之物。 此后这玉蟾作为那玉蟾国的传国之物,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直到后来被一位山上修士游歷而来看中,当即要索取此物,只是那个时候的玉蟾国皇帝以这是传国之物为由拒绝,丝毫没给那位修士面子。 那位修士也没多说什么,飘然而去之后,不到数日,折返而来,这一次,带了七八个修士,横衝直撞进入皇城,一言不发,先是侮辱了皇后和公主,然后才是杀了那王室所有的宗族,最后带著这玉蟾扬长而去,那些个御林军只能眼睁睁看著,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由於玉蟾国王室都殞命了,玉蟾国很快便改朝换代,被国內的一个权臣夺了江山,而那下山而去的修士,其实就是庆州府的一个小宗,宗门名为燕山岭。 这燕山岭虽说欺辱寻常百姓,但实际上在修行界里还算是很会夹著尾巴做人,以至於虽然宗门不大,但还是存了许多年,直到某一天,他们招惹上了百鱷山。 其实其中细节已经无法说清,按著百鱷山的说法,总之就是燕山岭那边的修士先出手打杀了他们百鱷山的一名弟子,才有了那么一场名正言顺的灭山之事。 因为燕山岭本就不大,而百鱷山又太大,加上还有这么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所以即便最后燕山岭被灭,事情其实也没有惹起太多动盪。 在重云山那边,其实当时还不是重云宗主的何煜,就向还是宗主的师父提出过不能坐视不管,因为那会儿他很確信百鱷山这是借题发挥,绝对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么简单。 那会儿的重云宗主,也就是他师父,並没有马上拒绝他,只是笑著看著自己的弟子,说了一桩旧事。 就是那燕山岭的玉蟾来歷。 说完之后,当时的重云宗主笑著看向何煜问道:“燕山岭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地,此刻一报还一报,有何可救的?” 那个时候的何煜也摇了摇头,认为师父所说不错,那燕山岭根本没有可救的理由。 后来他再想起燕山岭的事情,觉得自己当初错了,燕山岭不是什么好宗门,但百鱷山用这样的理由去覆灭燕山岭,他们应该出手相救。 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 但今日看到这个玉蟾,何煜又有感悟,燕山岭还是要救,但救下之后,燕山岭所做的那些事情,也要清算。 一码归一码。 想到这里,重云宗主微微一笑,做宗主也好,做人也好,其实一成不变,还是很难的。 总会有些变化的。 “何宗主想到何事,竟这么高兴?” 忽然有声音响起,身为百鱷山山主的朱漆可以说是“姍姍来迟”,他跨入大殿,微笑道:“何宗主久等了,山中到底是有些琐事,一时之间没能处理完全,实在是抱歉。” 何煜看了这位百鱷山主一眼,微笑道:“朱山主客气了。” 朱漆寒暄了几句,这才刚落坐,很快便笑著询问道:“前些日子白峰主才上了一趟百鱷山,怎么如今何宗主又亲自来了?” 重云宗主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上山,自然是有些麻烦事情。” 朱漆微笑道:“那何宗主请说,咱们都在庆州府,有事情自然该互帮互助,倒是不必客气。” 这话说的客气,但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就是朱漆的客套话。 重云宗主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出朱漆的言下之意那般,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这件事倒是真要麻烦朱山主了……” 只是他这话没说完,朱漆忽然说道:“对了,何宗主刚刚上山之前,是和我百鱷山修士有些什么误会吧?我看不少鄙山修士都伤在了宗主身上。” 本来走进这里的时候,朱漆想过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想到何煜会那么平静的跟他聊天,这一下子也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过话说到这里,他势必是要提起这件事,免得等会说著说著,自己便站不住脚了。 “说起此事,那正是何某所为。” 重云宗主平静地看向朱漆这位百鱷山山主,说道:“此事没有什么误会。” 朱漆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都知道你何煜性子温和,但要是说你性子温和的说出这种话来,不对吧? “朱山主似乎有些疑惑,但依著何某来看,其实不必疑惑,毕竟百鱷山在如何行事,难不成东洲诸多同道不知?” 重云宗主看向朱漆,眼眸里也没有什么追责情绪,还是那么宛如春风一般的温和。 朱漆大概知道重云宗主在说什么,但还是假装不知地问道:“何宗主所言,到底是何事?” “要是之前高承录所为,我百鱷山已经付出了代价,要是何宗主还是揪著不放,只怕就没有什么道理了吧?” 朱漆佯怒,看著是有些生气的。 但重云宗主只是说道:“敢问贵山的那位白前辈此刻是否还在山中?” 白前辈,这说的就是白堊了。 白堊这些年虽然是几乎不在世间露面,但东洲还是有不少修士知道他的存在的,实际上他也需要人们知道他的存在,要不然这百鱷山这些年的庆州府第二的地位,如何维持? 朱漆皱眉道:“老祖宗在山中闭关修行,何宗主为何有此一问?” “白前辈当真在山中修行吗?” 重云宗主看著朱漆,“他此时此刻,只怕在山下,截杀我重云掌律周迟吧!” 直到这个时候,重云宗主的话才稍微说重了一些,但依旧听不出什么什么怒气来。 “何宗主何来此言?!” 朱漆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我百鱷山在庆州府虽然不如重云山势大,但也不容你何煜隨口污衊,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我百鱷山头上,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重云宗主平静道:“此事朱山主你自己心里清楚,此刻白堊已死,但事尚未了,何某上山,就是为了討个公道来的。” 白堊已死。 这四个字听得朱漆心头一颤,但同时,他也冒出一些惊喜来,在他看来,白堊会死,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堊杀了周迟之后,被宝祠宗的修士伏杀,这样一来,百鱷山不仅为宝祠宗做了一件大事,还彻底让双方结盟成功,既然都已经结盟成功,你何煜这会儿选择来兴师问罪,那可太傻了。 甚至这一瞬间,朱漆已经动念,要调动百鱷山诸多修士將这位重云宗主直接围杀在山中。 这样一来,今日之后,百鱷山就可以直接晋升为庆州府第一宗门了。 刚起此念,重云宗主已经微笑道:“朱山主,不必想著要杀了何某,何某这次上山,就是为了取你朱漆的头颅的。” 他刚说出这话,朱漆不怒,反而有些怪异地看著眼前的这个重云宗主,他似乎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其实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神色。 这里是百鱷山,是他们的宗门所在,山中还有许多修士,就算是他朱漆並非归真巔峰,那位老祖宗也不在山中,可凭著你何煜一个归真巔峰,就敢硬闯百鱷山,要在这山中杀了我朱漆,那不是笑话是什么?! “知晓朱山主不信的。” 重云宗主笑了起来,“其实上山之前,我也不信,一来是因为此生不曾如此行事过,二来则是一人战一山,到底艰难。” “只是周掌律能一日战两位归真,也要为何某爭取如此机会,此刻百鱷山中,不过就朱漆你一个归真上境,其实可以一试。” 重云宗主轻声道:“本该是少年时候才如此行事,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这才堪堪去做,真是负了一身少年意啊。” 朱漆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早有流光流转而出,而他也想著离开此地,但身形骤然消散,再出现的时候,却还是在这待客厅里。 四周不知道何时好像被人布下了一座牢笼,竟然连他这样的归真上境,也是说困,也就困住了。 重云宗主的衣袂微微而动,他浑身上下更是有一股无形的气机冲霄而起,只一瞬间,他便再也难说是那个看著寻常的中年男人了。 “朱山主,既然有客人来,为何让客人如此独自久等?” 重云宗主摇头道:“这不是待客之道。” 朱漆想明白了,这是重云宗主刚才独自在这里等候的时候留下的布置,此刻自己无法离去,就是他的手段。 想到这里,朱漆其实有些慌张了。 在他看来,重云宗主离不开百鱷山,几乎也是註定的事情,但在这之前,是不是自己要先死? 要是这样,那么重云宗主死不死,其实没那么重要。 看著眼前这位归真巔峰的重云宗主,朱漆忽然道:“何宗主,其中我看理应有误会才是,何宗主,行事……” “朱漆,何必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多说?” 重云宗主微笑著看著外面已经越来越多的百鱷山修士,“何某已经很想试试,提著你朱山主的头颅走出此地的时候,还会有多少人非要杀何某不成了。” 朱漆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杀机。 一股无比纯粹的杀机,只有杀意,没有別的任何东西。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何煜身上,以往会显得那么怪异,但今日,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无比合適。 仿佛何煜,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何煜微微抬手,大殿里气机纵横,四周流动的气机恐怖异常。 这位重云宗主,此时此刻平静道:“我也会杀人的。”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气机已经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朝著朱漆扑了过去! 朱漆严阵以待,脸色难看不已。 第三百九十七章 出大事了 大概在今日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想到,那位一向克制不张扬的重云宗主,会在今日做出一人战一山的举动。 这种事情,就算是要发生,那也会是那些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来做的,怎么会是这么个人呢? 想不明白,那就不必多想,比如朱漆现在,就在儘可能的收敛自己的心神,全力应付眼前的这位重云宗主。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那位重云宗主,行事低调,但境界可真的不低,动起手来,中正平和,宛如天幕悬停的白云,但看著温和,实际上又有著极强的压迫感。 过去那么多年,百鱷山不知道对重云山有过多久的研究,他们就像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一直看著重云山的一举一动。 在他们看来,重云山这些年是实打实的江河日下,肯定在不久之后,就要从庆州府第一宗门的宝座上跌落下来,一座重云山,真正能说得上有威胁的,也就是一个西顥,在西顥身亡之后,百鱷山更是没有太將重云山放在眼里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高承录之前启衅重云山的事情发生。 至於重云宗主,在朱漆这位百鱷山山主看来,也就是三个字。 老好人。 要不是老好人,重云山这些年,最出名的也不会是掌律西顥。 不过当初的错误认知,如今就要付出深刻代价。 隨著重云宗主一掌拍碎朱漆的那件本命法器,朱漆完全心死了,本来境界就不如对方,如今本命法器更是被对方破碎,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而对面的重云宗主,只是当然的一指点向朱漆,朱漆的眉心,在顷刻间就有一条雪白气机灌入其中。 轰然一声巨响。 朱漆只感觉自己被重锤敲击头颅,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他跌坐在地面,口吐鲜血。 对此,重云宗主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之后就一掌拍向朱漆的天灵盖,只一瞬,朱漆顿时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的本命物甚至都没有离开这具身躯的机会,就被轰碎在自己的身体之內。 重云宗主没有多说任何话,沉默的就这么打杀了眼前的朱漆。 等到打杀了朱漆之后,之前的隔绝內外手段正好消散,一眾百鱷山修士涌入此处,看到这一幕,都说不话来。 山主死了。 杀人者,就这么站在山主的尸首旁,看著他们涌了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在一片寂静中,这位重云宗主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让眾多百鱷山修士更是心神恍惚的言语。 “在下何煜,討教了。” 说话的时候,重云宗主很少高兴,有一种按不住的兴奋之意,就像是此时此刻,这位重云宗主並不是什么一山之主,而是一个才踏入修行不久的少年。 少年对於人间有爱憎,有强烈的意愿,遇到不公,便想站出来,说一些什么,做一些什么。 但少年就是境界不高,人微言轻,不被人在意,做不成什么事情。 可当少年不再是少年的时候,有了境界,有了说话能有旁人能听的本事,但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却不愿意说什么,不愿意做什么了。 所以当何煜说出这话的时候,是重新找到了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自然高兴。 当然,他的兴奋,还有一些別的原因。 一些多年不能成,现在却已经成的事情。 …… …… 百鱷山上,流光不绝,道法纷纷,惨叫声更是不绝於耳,无数百鱷山修士,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畏惧,再到最后的绝望。 一个个同门,不断倒下,而那个男人,却一点衣袂都没让他们碰到。 这样的局面,不管是谁来,只怕都会心生绝望吧? 况且百鱷山,从来不是什么上下铁板一块的宗门,见宗门到了这样的危机之时,不少修士萌生退意,终於,在一位万里巔峰的执事被那位重云宗主一掌拍死之后,剩余修士不再犹豫,纷纷树倒猢猻散,没有任何人还敢继续在此处逗留,纷纷四散下山。 而重云宗主也不阻拦,兵法有云,围师必闕,若是非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那么反倒是会让这些修士都联合起来,跟他死战到底。 所以此刻,要给他们一些生得希望。 这样今日这座百鱷山,才不至於成为重云宗主真正的死地。 修士们纷纷逃窜下山,四散而逃,没有人再想著山上的事情,此刻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只想自己今日还能不能活下来。 百鱷山之外,有数道人影此刻就等在这里,等看到那些个修士四散下山的时候,那几人一惊,然后对视一眼,都看得出同伴眼中的不可思议。 很快,有人提笔在掌心的一块玉简上开始记录。 “重云宗主何煜上山。” “百鱷山大乱,修士四散。” “重云宗主下山,閒庭信步,似……屠戮了一座百鱷山。” 那人下笔如飞,每一条记录他都会想想,这已经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只是在写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重云宗主,屠戮了一座百鱷山,这可能吗? 这个人会如此行事?这个人有这样行事的本事?! 前后两点,都让他们不敢相信。 但按著现在来看,这偏偏又是最有可能的发生的事情。 “要上山去看看才行。” 有人开口,然后摇头道:“我不相信就凭著重云宗主一个人,就能將一座百鱷山掀翻,要知道,虽说白堊不在山上,但朱漆是一位归真上境,山中还有一些归真,一群万里,这样的百鱷山,会这么轻鬆被重云宗主横扫?” “甲七十八,要记住我们的宗旨,不要臆断任何事情,上山看看就知道了。” 有人摇摇头,虽说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但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提出了上山的建议。 没有人拒绝,也没有人质疑,甚至他们都很期待,因为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们都想上山去求证,想要知道真相。 没过多久,几人就此上了百鱷山,先是看到了朱漆的那具尸体,感受著这里残留的气息,开始推断这件事发生的过程。 “理应先用了某种手段,隔绝了此地,朱漆不过是个归真上境,自然不是重云宗主的对手,只是这位重云宗主,似乎有些太过於果断了,打杀朱漆,没费太多劲。” “之后隔绝手段消散,重云宗主对上一眾百鱷山修士,似乎也没有怎么落入下风,杀得那些修士胆寒之后,这才有了他们四逃。这里可以说重云宗主的算计不错,但想要做到这一切,境界很重要。” “重云宗主不是一般的归真巔峰。” 这句话是定论,但眾人都没有意见。 有人说道:“我甚至怀疑……”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就有年长者摇头,“很好的怀疑,但只能是怀疑,写下来吧。” 那人点点头。 这些对话在旁人看来是莫名其妙的,但对於他们来说,算是无比熟悉了。 “这些已经確定的事情,先发出去,至於怀疑,送回潮头山,他老人家会评判的。” 年长者开口,算是下了定论。 但下一刻,有一道流光,却坠落到了他的掌心。 眾人都认得出,这就是独属於他们的联繫气息,是外面有大事,先一步传讯东洲了。 年长者看过这消息之后,微微蹙眉,不言不语,只是眼眸里有些震撼。 “怎么了?” 有人开口,但所有人其实都看向年长者,因为所有人都很好奇,眼前的年长者,见过不知道多少风浪,是很难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的。 “见雪山一战,已经有了结果。” 周迟和白堊在见雪山一战,这对於整个潮头山来说,都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所以那边的人一直都在密切关注,有消息,就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们这里。 “怎么说?” 眾人都很期待,想要知道这个结果。 年长者平淡道:“白堊死了,后面宝祠宗的那位伏击者,一个归真上境,同样死了。” “对面没有第二个人,只有周迟。” 这两句话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年轻剑……不,周掌律,曾经要过李丰的资料,不过如果说仅仅凭著那份资料就能让他在同一日连续胜过两个境界比他更强的修士,这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根据这个改过的称呼,其实就很能说明他的想法了。 说不过去,但是事情发生了,就只能接受。 这就是他们潮头山一贯的宗旨。 “重云宗主一人覆灭百鱷山,掌律一人同一日杀两位归真,这个地方,看起来真不能当成一般的宗门来看。” 他们难得发出了些感慨。 “两桩事情,会震动东洲,都要发出去吗?” 收敛心神之后,终於有人问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年长者对此摇摇头,“宝祠宗的李丰隱去不讲,其余都据实传出去,记得,要价高一些。” “我相信,肯定有很多人,现在很愿意知道这两件事的结果的。” —— 两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东洲。 一个是百鱷山的老祖宗白堊在北地见雪山截杀周迟,另外一个则是重云宗主何煜上百鱷山。 这两个消息,很快便让不少宗门的修士好奇起来,只是潮头山拋出这两个消息之后,却没了后文。 这对於那些个想要確切知道结果的宗门来说,更是如同如鯁在喉,很快便有人出重金购买到了这两个消息的结果。 “不可能!” 有人站在潮头山的某一处联络处所在,看著自己掌心的消息,怒不可遏,“你们不能编造出这样的东西来!这不是你们潮头山的该做的!” 掌心的消息是他重金买来的,但买来之后,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被玄机上人耍了。 这怎么可能。 何煜一个人血洗百鱷山。 周迟一个小小的归真初境,能杀了那位百鱷山的老祖宗? 这不胡闹吗? 不过很快就有管事走了出来,看著这位在某座山上地位很超凡的修士,摇头笑道:“道友既然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能不知道我们一贯的风格?我们是不会胡乱说的,每一个消息,都是真的。” 那修士皱眉道:“可这个消息说出来,你们相信吗?” 管事说道:“如果我不在这里,如果这个消息不是出自潮头山,我自然不信,可惜,都不是。” 我在这里,消息出自潮头山,所以我都信。 因为消息百分百是真的。 那修士说不出话来,因为看著眼前这个管事的神態,他也不由得相信了。 但他怎么能相信呢? 这个消息的荒诞的程度,真是不亚於告诉他自己明日就能成为东洲第一。 这可能吗? 那修士咬了咬牙,再次问道:“这个消息真的不假吗?这个过程有吗,我愿意出重金。” 管事看著他,想了想之后,说道:“见雪山没有,但百鱷山有。” 那修士沉默片刻,仿佛在思考要不要这个消息,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要了。” 管事点点头,微微侧身,“那就请隨我来。” …… …… 皇城,一封信送到了朝天观的精舍里。 大汤皇帝隨手拆开看了看,看到上面的结果之后,这位被逼回此地的大汤皇帝將信纸丟到了火炉里,看著燃烧的信纸,这位皇帝陛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李昭,你有个不错的朋友。” 而在离著见雪山不远的万宝山,宝祠宗中,石吏这个副宗主和暗司司主再次见面,这一次两人都不说话,因为说不出话来。 和其他的修士不同的是,两人知道的事情要多一些。 知道周迟杀的不只是一个白堊。 “看起来,我们都小看了他,但我已经觉得自己很谨慎了,居然还是会失败,难道要我亲自出手?” 石吏自嘲道:“甚至我亲自出手,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做成这件事了。” 暗司司主破天荒的没有回答石吏的话,反而说道:“东洲要出大事了。” 是的,要出大事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穷无亲戚 渭州得名,还是源於那条东洲境內有名的渭水。 隆冬时节,这一条宽阔大河早已经结出厚厚的一层冰,在上面亦可行人,倒是让不少百姓省去了过河费。 若是在其他时节,搭船过河,怎么都要掏出一笔银钱了。 到了现在,河水上冻,不少百姓会选择在河面凿开一个大洞,然后在此地垂钓也好,开始下网捕捞也好,往往都比其他时节更加事半功倍。 只不过虽说用不著渡船过河,河面结冰,没有经验的百姓过河,就容易在河面手忙脚乱,摔跤不少。 这会儿不少百姓结伴过河,只是走上河面之后,不少人就开始打滑,接连摔跤,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脚下踩滑之后,一直手舞足蹈,维持平衡,不想就这么摔倒,可越是这样,其实就越是站不稳,刚才只是在河面挣扎,这会儿身子就不受控制朝著远处奔去,那边远处,有一行四五人,都是女子,这会儿看著那个年轻男子不受控制冲了过来,几个女子脸色微变,都急忙想要避开,她们倒是还好,只是因为其中还有个老嫗,怕这老嫗被撞了之后出事。 其实寻常人摔跤並无大碍,怕就是怕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时候摔一跤就很有可能出大事。 不过几个女子这么一慌张,別说去管那个老嫗,就是自身都难保,一个个接连摔倒。 眼看著那个年轻男子横衝直撞,就要撞向那个满头银丝的老嫗。 那年轻男子也脸色煞白,只是这会儿他也是身不由己,不过就在两人將要相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河面又出现了一个抱著一大捆乾枯野草的年轻人,一把按住这个衝过来的年轻人,不仅没被对方带著撞飞出去,甚至脚下都纹丝不动,硬生生止住了这年轻男子的衝撞。 等到那年轻人站稳身形之后,才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 自己摔跤不要紧,要是撞上那个老嫗,事情就大了。 年轻人递给年轻男子一把野草,笑著开口,“要是过河打滑,可以用野草垫在脚下,会好不少。” 年轻男子道谢之后,年轻人这才转头看向这边四五人,为首的当然就是这个一身粗布衣衫的老嫗了。 不过老嫗穿著寻常,但浑身上下都整整齐齐,那份气度也是足够沉稳,刚才那年轻男子撞来,其余女子都不可避免的有些慌张,只有老嫗很是镇定。 这么一看,这老嫗要不是那种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主母之类的人物,就是低调出行,不愿意太过招惹旁人。 几个女子中,有个看著四十左右的妇人,打扮也算端庄,但身上没有什么值钱事物,不算太漂亮,只是端庄而已。 其余三个女子,年纪就都不大了,最小的应该是二十出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有一张圆脸,但生得水灵,好看。 除去那圆脸女子都在二十五六左右,都算是容貌不错,刚刚摔了一跤,几人眼角都有了些泪水,不过没有哭出声来。 年轻人將手里的乾草分给几人一些,微笑说了用法,之前他已经看过了,这几人应该从未如此走过,所以在河面上,早就已经是举步维艰了。 这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子弟了。 不过这样的子弟,全是女眷背著包袱出门,还是少见。 老嫗接过那些乾草,笑著道谢,“谢过公子了,刚才要不是公子,老身这把老骨头,就都得散架了。” 年轻人摆摆手,示意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不过虽然这么说,年轻人过河之时,还是脚步缓慢,就这么走在老嫗身侧,似乎是害怕她在河面摔倒。 老嫗对陌生人的善意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一双浑浊眸子里,满是笑意。 等过了河之后,老嫗这才招呼自己那些后辈,“都来给这位公子道谢。” 妇人看了一眼周迟,不敢违逆老嫗的意思,很快便施了个万福,其余几人也是如此,只不过似乎是有些不情愿,只有那个身穿鹅黄色服的圆脸姑娘,笑著开口道:“谢谢你,要不是你,奶奶肯定得摔跤了。” 年轻人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老嫗微笑著开口,“公子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到老身家中做客如何?也不是很远,不过几里路程,没有什么好东西,一餐热饭,一壶热酒肯定是有的。” 老嫗这么开口的时候,那边的妇人就已经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年轻人摇头婉拒道:“还有些事情忙,就不叨扰老人家了。” 老嫗也不坚持,只是笑著道:“公子有事便先忙,要是有缘,路过附近的顾家庄,还请上门让老身招待一番。” 年轻人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之后双方在这边道別,年轻人独自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枯草之中,妇人等著年轻人离开之后,这才小声提醒道:“母亲,咱们现在这个处境,还是少节外生枝为好。” 老嫗看了妇人一眼,摇头道:“小素,你这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那位要是恶人,就不会有递草的事情了,再说了,你没看到他那双眸子?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见过那么多可称清雅的文人墨客,但可没见过这么清澈的一双眸子。” 回忆起那年轻人的一双眸子,老嫗也是有些感慨。 妇人也不敢如何顶撞老嫗,只是轻声说,“咱们这趟是投奔舅舅,到底是客人,再带个外人,始终是不好的。” 老嫗嘆了口气,也没怎么反驳,只是说道:“小素你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也不是在自己个家了,这趟出门,都要想清楚这事儿,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姿態。” 她这话,很显然就是对这其余的后辈所说的。 几个女子都点点头,只是听著这话,几人的鼻头都有些酸。 有些事情,其实她们一直在逃避,但到了这会儿,还是觉得不得不面对了,所以才会显得有些难过。 毕竟在上个月,她们这些人,都还是吃喝不愁,平日里也是有不少丫鬟供她们使唤的,出门赶路?那没马车,马车不用香料熏蒸,她们都是不会走上去的。 只是也就一个月,天差地別,这让谁都无法接受。 这会儿沉默赶路,有女子实在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奶奶,明明爷爷低头就可以倖免於难的,为什么偏偏要自縊?他跟孟次辅,不是有些交情吗?” 这个问题,其实眾人憋了一路,但谁都不敢问出来,直到现在,才终於憋不住了。 老嫗没有急著说话,一座大宅院,想要有些起色,有一个出息的人就行,撑起一座宅子,不成问题,但若是只有这么一根顶樑柱,等某天这顶樑柱倒塌了,那么他们这一座大宅院,就得跟著倒塌了。 她们一家人就是这样,老爷子在朝为官,可惜膝下两个儿子都早夭,一个儿媳妇悲伤过度也跟著逝世,更是没有留下哪怕一个男丁。 这也就是使得一家子,就只有个老爷子撑著,这些日子帝京的动乱,牵扯到了无数人,太子党和陛下的人前后都占据过上风,最后还是太子党取胜,老爷子其实不算什么帝党,也没有遭到什么清算,只是见不得这样的境况,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天地君亲师几个字,记得也太牢了些。 看到如此世道,想不开,也不愿意去想,就是乾脆一死了之。 他这一死,其实他们家就很快被一些见风使舵的人欺辱上门了,许多大事小事接连发生,其实到这里,要是老嫗愿意给那位马上就要接任首辅的孟次辅说些话,只要他愿意打个招呼,他们往后卖些家业,在帝京保持个殷实人家,没问题。 而且那位孟次辅,也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如果要打这个招呼,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早就打了,也不会等到老嫗来干这些事情。 这样一来,老嫗自然也张不开这个口,只好变卖了帝京的宅子,带著家里的后生子女来到北边,投奔自己的弟弟。 这个时候孙女问起这些事情,老嫗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你爷爷从来都是这样的人,生在我们林家,也只好如此了。” 其实到这会儿也是这样,要是后人懂自己的爷爷,也问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既然问出来,说这么多,也没用。 其实几个孙女里,只有那个圆脸姑娘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之后一行人都很沉默,直到来到一座不小的庄子门口,看著门头横匾上的顾家庄三个字,妇人小跑两步,走上台阶敲门,很快大门打开,有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几眼来人,这才试探著问道:“是姨奶奶吧?” 此人只是庄子的门房,不过也早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庄主的姐姐近些日子要来,所以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 等著那边的老嫗点头,门房这才笑著道:“快些进来,老庄主早就在念叨姨奶奶了,要不是这些时候有事情脱不开身,说不定早就亲自去半道接姨奶奶你们一行人了。” 老嫗只是微微点头,其他几人都鬆了口气,这一路上总在想寄人篱下的滋味,这会儿到了这边,其实还好,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艰难。 其实那个圆脸姑娘的细眉才皱了皱,这番话听著没问题,但实际上就很有问题了,要是这位舅爷爷真那么欢迎她们,即便自己有事,只怕也会派人去接她们吧?而不是就这么一说。 不过她们远道而来,有求於人,有些事情,也就只好捏著鼻子认了。 门房一行人领著眾人进去,很快便有一个而立之年左右的年轻人迎了出来,“姨奶奶,婶婶,几位表妹,终於把你们盼来了。” 老嫗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认出对方身份,顾元,自己那弟弟的嫡长孙,早些年来帝京拜过年,她记得当时这孩子还打碎过家里老爷子很是喜欢的一个瓷瓶,当时老爷子倒是说没什么,自己那弟弟却狠狠抽了这孩子不知道多少鞭子。 “是顾元吧,一晃眼,也好多年不见了。” 老嫗开口,微微一笑。 顾元笑道:“姨奶奶您还记得孙儿呢,也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属实也是当初去过一次,就吃了那么多鞭子,后来是再怎么都不敢去了。” 这话是笑著说出来的,但里面的一些东西,却有些沉重。 老嫗面色不变,只是说道:“顾理脾气也是太暴躁了些,早说了一个瓷瓶的事情,非要如此。” 顾理是如今这顾家庄的庄主,也是他顾元的亲爷爷。 “姨奶奶,这错在我,该打,不关爷爷的事情,听说姨奶奶一家遭逢大变,我一直说咱们是一家人,就应该互相救济,这不,几位表妹还没来,我都已经给她们找好生计了,是挺不错的出路,说不好,姨奶奶一家还能重新再好起来。” 顾元笑著开口,但老嫗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僵。 “顾元表哥,是什么出路?” 有女子开口,一脸的好奇。 顾元笑道:“晚晴表妹,这可是好出路,就在咱们九曲郡里的陈家,老太爷这些日子想要纳妾,这可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陈老太爷有个孙子,可是山上神仙,你们要是嫁给陈老太爷,以后什么日子,还用多说吗?” 顾元这话一说出来,几个女子都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自家奶奶。 老太爷三个字一说出来,那年龄就不会小,至少也是八九十岁的老头子了,她们才二十出头,就要嫁给这么个糟老头子?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顾元,我们就先走了,告诉你爷爷一声,姐弟之情不念也就不念了,没关係的。” 老嫗忽然止住脚步,转身就要走,她们虽然是落难,但也没有到这一步,而且她也是看得出来,这个侄孙子,明显就是在报復当年之事。 但实际上这些年,自己这弟弟不知道靠著他们得了多少好处。 顾元笑著开口,“姨奶奶別急著走啊,这陈老太爷和陈仙师正好就在庄子上做客,见一面,要是陈老太爷没看上几位表妹呢,也说不准的。” 隨著他开口,四周已经出现好几个人,拦住她们一行人。 这样一看,態势就很明显,他们是有来无回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猫鼠之间 顾家庄依山而建,大功夫將一处山泉引入庄內,造就了一片湖畔,那山泉有冷热两股,如今寒冬时节,引入的正是那股热泉,湖水仍旧温热,顾家庄在湖中央建造了一座凉亭,在这边,根本用不著身穿衣,只用著夏日衣衫就行。 此刻的凉亭里,有一张石桌,端坐几人,上座的,偏偏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两个年纪不小的,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只能坐在一侧,另外一个健壮的高大老人,更是坐在下方作陪。 三人身边,有美艷婢女端酒立在左右,静静侍奉。 健壮的高大老人开口笑道:“老太爷,陈仙师,小老儿那几个侄孙女,都是出身官宦人家,那从小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到时候再学个小曲什么的,老太爷肯定觉得有意思。” 已经是白髮苍苍的陈老太爷先是看了坐在上边的自家孙儿,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之后,这才笑著开口,“我都这把年纪了,只怕是委屈你家那几个侄孙女了,不太合適吧?” 只是说不合適,但实际上看陈老太爷这样的神情,不过只是假意推脱而已。 顾家庄的老庄主顾理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合適的,她们现在家道中落,正是困顿之时,有老太爷搭把手,这算是救人於水火之中了,按著那什么的说法,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就算不够也差不多了。” 陈老太爷点点头,“顾老弟这么一说,就很对了,毕竟这是那什么忠臣之后,可不能让她们流离失所,无处可依,那可就要寒了忠臣的心了。” 顾理憋著笑,跟著点头,“老哥这么一说,就有点兼济天下的意思了。” 陈老太爷呵呵一笑,没说什么,前几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活头了,说不定哪一天眼睛一闭上,就没了睁开的光景。 那会儿哪里还有这样的想法,能多活两天就了不起,但这几年,自己那个孙子上山修行,成了外人所说的山上神仙,也没白修行,带回来几颗丹药让他吃了,现如今他精神好了,浑身也有劲儿,觉得自己再活个二十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有时候也是觉得人生太长,到底没个什么意思,这一天天的,没个乐子,这怎么能行呢? 只是孙子有了本事,架子也大了,回来叫爷爷也有些疏离感,这要是一般的老人就会觉得伤心了,但他自己却不是这么想的,子孙出息了,架子大,那是应该的,光衝著他拿出来的那几颗丹药,就让他给自己孙子叫爷爷都行。 这年头,谁本事大,谁就说话管用,很简单的道理,可惜有些人却想不明白。 就在这边说说笑笑的当口,不远处,顾元走了过来,朝著顾理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顾理笑著说了几句,陈老太爷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陈老太爷倒也没糊涂,知道对方这么帮著自己所求为何,终於看向自己那个孙儿,谨慎开口,“少华,你要不帮著看看,你这个顾老弟,有没有修行的本事,看看能不能引荐引荐……” 眼见自己孙儿不说话,陈老太爷思索片刻,正要说些什么。 陈少华才睁开眼睛看了自己爷爷一眼,然后看向了这边的顾理顾元爷孙,摇头讥笑道:“你当什么人都能修行?要是那么简单,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山上神仙?” 这话很不客气,一时间让凉亭下的气氛很是凝重。 不过即便再怎么尷尬,这边顾理爷孙其实都不会翻脸的,这种事情,想要翻脸,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不过就在气氛逐渐降到冰点的时候,陈少华倒是开口了,“他修行註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要是愿意,可以跟著我上山做个杂役,耳濡目染之下,有个十年光景,说不定也能踏入其中,不过想要有什么太远大的前程,那就別想了。” 听著陈少华这么一说,顾元咬了咬牙,当即便跪了下去,“但凭仙师驱使,只愿有朝一日,能学到些浅薄东西。” 陈少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够隱忍,有城府。收下他在山中其实有些用,至少用去对付那些个心口不一的同门,是很有用。 不过顾元也的確没有什么天赋,至少在他陈少华看来,他这辈子,能走到灵台就差不多了。 只是不管是方寸还是灵台,对於这些山下百姓来说,都是高不可攀。 “哈哈哈,既然顾小庄主有这样的心思,再加上少华的提拔,那肯定就能闯出一片天地来,顾老弟,你这下半辈子,不愁了。” 陈老太爷笑著开口,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那个孙儿当真一点情面都不留,虽然不用在意顾家的心思,但之后外人知晓了此事,还会亲近他们? 那是不可能的。 只怕到时候,都是会敬而远之了。 既然自己不能真正上山去山中生活,那么在山下生活,一些该有的东西,是怎么都应该要有的。 “多谢老哥,多谢陈仙师,两位放心,此后仙师的事情,就是我们顾家的事情,老太爷的事情,也是我们的事情!” 顾理在心底鬆了口气,要是这陈仙师一直这般,他都快要准备下跪了。 那样自己那张老脸,往哪儿放? 不过相比之下,他觉得在这里下跪,其实也远不如当初在帝京的林家,自己这个孙儿打碎了那位姐夫的一件瓷器,那位姐夫没说什么,但他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完全看不到情绪的双眸,似乎下一刻,他们爷孙两人就要被那位姐夫赶出林家。 当时害怕的不行的顾理就只好开始抽打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可那会儿姐姐出来劝过,自己那位姐夫何曾说过哪怕一句话?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顾理就很明白了,自己跟姐夫永远不会成为一家人,不仅没办法成为一家人,还很有可能因为自己某天做出什么事情而被对方彻底拋弃。 这样的事情,对於顾理来说,很是可怕,也觉得很不理解,自己可是他的小舅子,就只是会被这么对待吗?! 间隙往往在某个不经意之间就会种下,最开始,不会有谁察觉到。 “顾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就在顾理沉思的时候,忽然间,一道响声在湖边响起,一个身穿鹅黄色服的圆脸姑娘,在那边指著顾理破口大骂! 顾理挑眉看去,认出那女子身份,正是自己的侄孙女之一,林家这一代最小的孩子,林晚沁。 顾元急冲冲朝著湖边走去,同时恶狠狠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家庄下人,这是怎么让那丫头跑出来了? “顾理,你自己摸著你那没有的良心想想,这些年,你仗著是我林家的小舅子,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倒好,我家落魄了,来投奔你,你不念旧情,好,咱们走就是,反正这个世上多得是你们这样的人,可你居然噁心成这样了,要把我们姐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就为了你自己是吧!你真不怕被天打五雷轰吗?” 林晚沁站在湖边破口大骂,脸色无比难看,这边亭子里的几人,相比较起来那个为老不尊的陈老太爷,她最痛恨的,还是自己那个名义上的舅爷爷。 “林晚沁,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顾理刚开口,陈少华就笑著摇头,“顾庄主,你这侄孙女倒是有些意思,我看这个就留给本仙师吧。” 顾理刚想要点头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想,让林晚沁一跟了陈少华,要是她吹点什么枕头风,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顾理正准备开口,陈少华就已经悠悠开口,“顾庄主,不要想太多,我岂是那种被女子说动的人,放宽心。” 陈少华看透了顾理的想法,让顾理尷尬一笑。 他这样的人,现在心思都在修行上,偶尔会有些別的心思,也不过是一闪而逝,这个所谓的林晚沁,不过只是玩物而已,说不定今天得手,明天就直接丟尸荒野了,也不可惜。 “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陈少华忽然玩心大起,看向那湖边的林晚沁,笑著开口。 林晚沁冷声道:“我知道你是山上的神仙,就是因为你在,所以顾理才要把我们嫁给你爷爷!” 陈少华微笑道:“很聪明,我喜欢,那要不然你跟了我,我就放过你的那些姐妹和你们一家人?” 林晚沁只以做梦两个字冷冷回应。 陈少华倒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说道:“你知道,你拒绝我,你全家都会死吗?” 林晚沁一怔,然后一双大眼睛里,水雾瀰漫,但她仍旧是咬著牙,没有马上开口。 看到这一幕,陈老太爷嘖嘖而笑,瞧瞧,这不愧是他们陈家的种,这说话,真有意思。 陈少华看著对面那个想哭又不敢也不想哭的女子,心情大好,一双眸子眯起,就如猫戏鼠。 在山上,他不过是同门中最为稀鬆平常的一个,哪里有什么人理会他?可下山了可不一样,这些人,哪个不把他当成神仙对待? 怪不得那些山下人都想爭著去做那个皇帝老爷,生杀大权都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原来是这般美妙。 想著此事,陈少华再哈哈笑道:“林晚沁,名字很好听,要不然再想想,是不是要跟著我上山去,要知道,在山上的日子可比山下好不少,你家那些人,因为你还能好好活著,而且活得说不定会比之前更好,好好想想,不要犯傻。” 林晚沁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在此刻,都已经咬出了血丝,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终於明白自家爷爷为什么会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自尽了,原来这个世上,到了有些时候,是不得不死的。 她一咬牙,终於张开口,喊道:“我不会跟你上山的!”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往前一步,就要纵身跳入那片湖中。 陈老太爷眼里闪过一抹遗憾,可惜了。 只是陈少华只是这么挥动衣袖,那个本该跳湖的林晚沁,这会儿诡异的悬在半空,没办法跳入那湖中。 陈少华哈哈大笑,“真是个傻丫头,你以为你想一死了之,就能死吗?要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 话音未落,陈少华再一招手,眼前的湖水骤然涌向天际,湖中再也无水,那你又如何能投湖自尽? 他此刻无比畅快,修行这么多年,大概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的自己更畅快了,在此时此刻,他才终於感受到了修行的意义。 而本来早就想要去抓住林晚沁的顾元这会儿看到了陈少华那神之又神的手段,眼神无比炙热,到了此时此刻,他对修行的心思,再也按不住了。 在场眾人看著这一幕,神色各异,但心中无不惊骇。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天幕之上,瞬间砸下一颗脑袋,穿过那片水幕,重重砸入湖地淤泥之中。 然后那些悬停半空的湖水,在此刻重新墮入湖中。 陈少华一怔,下一刻便敏锐的发现,对面的房顶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年轻人,这会儿就坐在房顶上,看著自己。 “大概到了刚刚,把人玩弄於掌心的时候,你觉得当初有幸能够修行,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吧?决人生死,好不痛快,看著对方哀嚎求饶,想死不可得,也是如此?” 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淡,“跟你这样的人统称为山上人,我觉得很丟脸啊。” 这个啊字一说出来,在凉亭里的陈少华顿时双腿发软,咔嚓一声,直接便断了,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气机压住,跪在地面,挣扎不得。 刚刚这个还如同在世神仙一般的年轻人,此刻变成了旁人的掌中玩物。 陈少华眼眸低垂,正好看著湖面浮起的那颗人头,顿时脸色大变! 第四百章 人心鬼蜮 让陈少华此刻脸色变得那么难看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那颗人头。 在被那个不知身份的年轻人用玄妙手段压迫著跪下之后,其实在第一时间就已经默默捏碎了衣袖里的一枚玉符,那是他向宗门在求救。 他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会儿只要儘量拖延时间,等到等会儿宗门救援来了,那么就可以將这个年轻人打杀在这里,以报如今的耻辱之仇。 但等看到那颗人头之后,他浑身都冒出了一股寒意,如坠冰窟。 他如今在三百里外的紫霞山中修行,如今湖水里浮起的那颗人头,正是紫霞山的那位山主。 这位山主,他也只是遥遥看过一眼,依著他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近距离接触这位山主,毕竟他可是实打实的一位万里境的修士。 万里境,依著自己师父所说,那在整个东洲,都算是不错,除去那些一流宗门可以隨便找些出来,其余的宗门,可不常见。 可现在,山主这样一位万里境的修士人头出现在这里,陈少华再也不期待会有宗门救援了。 恐怕即便宗门的救援来了,也不见得能打得过对面那个看著就不好惹的年轻人吧? “怎么,这会儿就觉得你那些传讯手段是白使出来了?” 对面房顶上的年轻人微微开口,言语里有些讥讽。 陈少华更是如遭雷击,原来自己看似隱秘的手段,早就被对方尽收眼底。 可明明那是一般修士怎么都不可能发现的手段啊?! 他收敛情绪,仰起头想要求饶,但刚对上那个年轻人的眸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双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让他来看,那就是无尽的深渊,自己坠入其中,便怎么都没办法挣扎出来。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你也是紫霞山的修士,看你行事,倒是说得上和紫霞山一脉相承。”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但陈少华听得却是心惊胆颤,他总觉得有些可怕。 “你们的山主都没了,紫霞山都成为了歷史,你这会儿活著,想来也极为痛苦,不如跟他们一起吧。” 听到这里,陈少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连忙开口,“道……不,前辈,前辈饶命啊!” 其实同陈少华一样,脸色难看的,不在少数,陈老太爷看著自己孙儿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整个人气血上涌,心中想的不是之后的日子如何过,而是今天还能不能活著离开这顾家庄。 毕竟有了个山上修士的孙子,他也听说过一些山上修士的行事风格,这可是说杀人就会杀人的,他们这些山下人,在这些山上人的眼里,跟猪狗没有什么区別。 更何况今日有自己那个孙子的关係,陈老太爷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死在这里的可能性都很大。 想到这里,他甚至恨不得从来没有过那个孙子。 而至於顾理的想法,就要轻鬆一些,虽说他很遗憾才牵线搭桥的陈家就要在今日遭受重创,但他也同时觉得自己和他们牵扯不深,所以今日,不管怎么都是能活下来的吧? 至於顾元,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刚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此刻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那种刚充满希望,但一瞬间希望就完全消散,变成了绝望。 这种痛苦,让他的面容变得无比扭曲,看著那边跪著的陈少华,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抬眼看了一眼这里的周遭所有人,没有急著说话,之前渡渭水,其实也不是漫无目的的閒逛,而是打定主意要去那不远处的紫霞山,那座紫霞山,不是一流宗门,宗门修士不多,也不够强,宗主不过是一个万里境的修士而已。 而这个年轻人,之前连归真巔峰的白堊都可以杀,那么这个万里,就真的是隨手的事情了。 周迟之所以要走一趟紫霞山,其实很简单,这座紫霞山,本就是那座百鱷山在北方秘密新建的宗门。 什么意思? 都说狡兔三窟,百鱷山其实也早有如此想法,歷代百鱷山山主,瞒著那位老祖宗,在北方不断地悄悄地扶持一座宗门,为的就是以后当百鱷山出了大事,覆灭之际,紫霞山能继承百鱷山的香火,继续百鱷山的道统。 这件事做得十分隱秘,只有歷代的百鱷山主知道,就连老祖宗白堊,都被瞒著。 但这件事,却瞒不过玄机上人。 试想一下,一个人若是这一辈子,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看东洲各大宗门上,而且为此组建了一个极为强大广袤的信息网,那么一座东洲,大概真不会有什么秘密会是他不知道的。 而周迟既然决定在和白堊一战之后,甚至不需要重云宗主帮著自己抵御还会出现的宝祠宗修士,那么就肯定要彻底解决百鱷山的麻烦。 这么一来,这一趟紫霞山是非走不可的,不过周迟之所以没有选择在见雪山一战之后,立刻马不停蹄的飞奔而去,一来是因为自己一番苦战之后,的確也需要缓口气,二来则是想要麻痹紫霞山那边的人,让他们不能对此有准备。 所以他赶路缓慢,在渭水那边,会见过帝京林家一行人,至於顾家庄,他最开始没有打算前来,只是后来下紫霞山的事情,偶然听说山中有修士来了顾家庄,这才选择来这边看看,结果就看到了那么一幕。 周迟有些生气。 不因为陈少华是紫霞山的修士,只因为陈少华所做的事情,就足够让他生气。 一个修士,有了境界,就拿著这修行而来的境界,肆意的欺凌弱小,这样的人,该死。 “不饶了。” 周迟深吸一口气,一巴掌在空中拍下,轰然一声,那座凉亭骤然而碎,碎石滚落一湖,湖水惊盪。 这一幕,照样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已。 尤其是顾家的爷孙,遥遥对视一眼之后,就对著陈老太爷破口大骂,“好好好,陈大裕,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猪狗,我说那是我的至亲侄孙女,你偏要强行纳她们为妾,还要以我顾家和我那姐姐的性命要挟,这下好了,你那天杀的孙儿遭了天诛了,现在我就送你这老猪狗去见阎王!” 顾理大喝之后,直接就抓住那陈老太爷的衣领,不等对方说话,直接按著对方的脑袋,撞向了一侧的柱子。 等確认陈老太爷身死之后,顾理扑通一声跪下,高声道谢,“顾理多谢仙师搭救,大恩大德,永世不敢相忘!” 不远处的顾元,听著这话,赶紧跟著跪下帮腔道:“陈大裕这个老畜生,早该死了,死得好!” 只是说完这话,他也不由得佩服起来自家爷爷,果然姜还是老得辣,爷爷这反应速度,实在是让人讚嘆,要是他,反倒是没有那么容易想明白这些事情。 只是这对爷孙在心底鬆了一口气的同时,都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周迟,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第四百零一章 要点脸 老嫗几人重新被请了过来,顾理已经在那边说过之前的情况,顾元则是看著自己那位姨奶奶,很是认真地开口,“姨奶奶,之前说的那些话,是迫不得已,还希望姨奶奶要谅解,咱们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血浓於水,这是改不了的,姨奶奶您定然是明白的。” 老嫗看了一眼这个侄孙子,点了点头,“都是身不由己,我哪里能不明白?” “姨奶奶明白就好了,孙儿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姨奶奶能不能帮帮孙儿?” 顾元笑著看向老嫗请求开口,声音里有些不加掩饰的期待。 老嫗点点头,说道:“我自然清楚,都是一家人,我会帮你说说的,只是山上的神仙,自有自己的行事法度,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顾元点点头,“那是自然。” 其实到了这会儿,顾元还是有些后悔自己的脑子实在是太不灵光了,这林家一直在帝京,虽说官职不见得有那么高,但毕竟是帝京的官宦人家,那见识也好,平时交好的朋友也好,哪里都是寻常人?这认识一两个山上神仙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之前居然没想到,真是笨! 不过顾元在这边想什么,那边老嫗完全不在意,她又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有些话,憋在心里自己知道就好了,没有必要说出来。 只要有自己的判断就好了。 来到那边门口,老嫗只带著那个身穿鹅黄色衣的孙女林晚沁走了进去,其余孙女,都在外面等著。 屋子里,周迟坐在桌旁,桌上摆著一杯茶,热气腾腾。 看到两人走进来,周迟便站起了身,在两人没说话之前,便主动开口笑道:“知道老人家心中有些问题,所以留下来给老人家说说。” 老嫗犹豫道:“些许小事,怎么敢劳累公子如此?” 周迟摇摇头,自顾自说道:“其实折返顾家庄,有一半是老人家的原因,另外一半,就是那个叫陈少华的事情,真说特意为搭救老人家而来,其实说不上,所以老人家不必將我视作什么恩人。” “这自然是大恩,不管公子怎么说,都是这样的,大恩不言谢,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有机会报答公子。” 老嫗这话说得缓慢真诚,没有半点欺瞒之意。 周迟看了老嫗一眼,继续说道:“折返顾家庄的时候,看到了林姑娘的举动,有些佩服,问了问,原来老人家是帝京那边的官宦人家,家风如此,就见怪不怪了。” 眼见周迟已经知道了她们的家世,林晚沁才轻声开口,“没有学到爷爷的万分之一,实在是惭愧。” 周迟询问的是顾家庄的一位管事,问清楚情况之下,隨手就抹去了他的记忆,倒是不用担心什么。 不过他虽然觉得林家那个在朝中做官的家主太过迂腐,但这会儿在这两个未亡人面前,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转了个话题说道:“老人家肯定知道这顾家庄对老人家一家的態度和想法吧?之前那些话,我没当真,想来林姑娘也没当真。” 林晚沁点点头,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老嫗便开口说道:“老身那弟弟是老身亲眼看著长大的,是什么德行,老身很清楚,这次来,本就是知道要受些白眼的,却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老嫗嘆了口气,年少的时候,亲近至极的亲姐弟,这些年隨著渐渐长大,终究是变成了不咸不淡的亲戚。 “其实老人家用不著离开帝京,既然和那位宰辅大人有旧,说一声,其实也没什么,林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但老人家一家人应该也要有自己的过法。” 周迟缓缓开口,只是说到这里,他就摇摇头,意思很明显,自己不过隨口一说,不必多想。 老嫗也只是说道:“走进了林家门,就只能如此了。” 周迟点点头。 “今日之后,顾理就算是心中有任何想法,都只能压著了,老人家倒是可以安心住下去,反正只要我不死,就大概不会出问题。” 周迟对老嫗这行人观感不错,尤其是老嫗和林晚沁,这两人,都很不错。 既然如此,能顺手帮一帮,那就帮一帮了。 老嫗很明白周迟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不亚於给了她们一张护身符,一时间眼眶就有些湿润了,自己那夫君死了之后,她就不得不撑起自己那一大家子人了,这会儿,紧绷的那根弦鬆了一下,自然就如此作態了。 只是老嫗看著周迟,张了张嘴,犹豫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想说的话。 周迟知道她的意思,看了一眼林晚沁,打趣道:“这个林姑娘是那种说跳湖就要跳湖的性子,老人家要是真这么开口,就估摸著就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听著这话,林晚沁有些脸红。 “何况真要这么做,我跟那什么陈少华有什么区別?” 周迟微笑道:“我到底是还要点脸的。” 老嫗看著眼前温声细语的年轻人,心里只是忍不住地感慨,这样的山上神仙,真是不管怎么翻来覆去找,都是不容易找到的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最后老嫗还是轻声询问道:“不知道公子能不能告知名讳,在何等修行,如此大恩,总是找到机会要报答,没有机会,也总要日夜为公子祈福的。” 周迟本来想说不必如此,但看著两人一脸认真,想了想之后,还是开口说起了名字和宗门。 不过即便如今周迟在山上的名声已经不小,对於这些山下的妇孺来说,到底还是太过陌生。 但她们还是牢牢记住周迟的名字和宗门,正如老嫗所说,或许没有机会报答周迟,但在周迟看不到的角落,她们也会日夜为周迟祈福,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们肯定会做。 最后,周迟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要离开,他还有事情要做,耽误不得。 老嫗没有挽留,只是轻轻招手。 周迟没有转身,缓步而行。 第四百零二章 小城故事多 离开顾家庄,周迟进入九曲郡,在郡城门口,倒是听了一些百姓閒聊,发现那所谓的陈家还真是这几年很是张扬,不过也是正常,毕竟家中出了一个在山上修行的孙子,说是张扬,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百姓们有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老话,但实际上那些个山上修士,上山修行之后,大多都会嘱咐家中人,不要太过张扬,修行一事,绝大部分修士都认为不要沾染太多山下因果,修行两字,在自身。 像是陈家这样的,不多。 可陈家如此张扬,也有本钱,其余人看不惯,那就看不惯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周迟在城中走过,最终踏入一间城南的铺子里。 铺子老板是个壮实的汉子,身上沾染了不少,一间不大的铺子里,也都是絮纷飞。 周迟挥了挥手,开门见山,“城外的顾家庄,来了些帝京的人,都是女子,是一个自縊的官员家眷,帮著看看,要是出事,记得说一声。” 铺子老板刚要抬头说些什么,就看到来人腰间故意掀开衣袍露出的一枚小巧黑色令牌,很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心思荡漾。 他们是太子殿下安置在各处的暗谍,要跟那位皇帝陛下斗,就要有万全的准备,这些撒出去的谍子,就像是他在东洲各处的眼睛,好让李昭知道东洲如今都在发生些什么,他们这个组织名为黑布,名字倒也朴实,每一级的谍子,会悬掛一枚体现身份的牌子,而据说最高等级的牌子,只有一块,黑色,在那位太子殿下身上。 所以在他看到这枚腰牌之后,才会心神摇晃,只是看到年轻人面容之后,铺子老板微微蹙眉,因为眼前人,並不是那位太子殿下。 没见过太子殿下,画像总看到过吧,这明显就是两个人。 不过很快铺子老板就猜出了年轻人的身份,这些日子北地这边,有一个天大的消息流传出来,那就是百鱷山的老祖宗袭杀重云山的掌律周迟,最后反倒是被对方所杀。 连带著之后一座百鱷山偷鸡不成蚀把米,將自己的宗门都覆灭了。 那位百鱷山老祖宗,在消息传出来的最开始,其实还没有什么人知晓,但很快就有消息爆出来,那可是一位从妖洲而来的妖修,蛰伏於东洲,早已经归真巔峰多年,甚至后面还有人推算,此人大概在一座东洲的武夫里,可以排在前五甚至前三。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东洲第一武夫。 可这样的武夫,还是说死就死,就死在了那位重云山年轻掌律周迟的手上。 如今那个传说中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怎能让人能够平静下来。 “周掌律……” 铺子老板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们自然会好好看著的,到时候有消息会上报到上面的。” 他没有问缘由,做谍子,本分就是这样,要是隨便问,那死得也很快。 “注意看著点宝祠宗。” 周迟看了一眼铺子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自己记得小心些。” 铺子老板一怔,隨即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迟想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九曲郡里,也有潮头山的暗桩。” 铺子老板一怔,都是做眼线做谍子的,哪里能不知道潮头山三个字? 要知道,在他们这行,那位玄机上人才是真正的老祖宗,他在东洲遍布眼线,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这倒是不知晓,不过潮头山在这九曲郡里有暗桩,也在情理之中,此地算是交通要道,会有不少行旅客商,南北往来,小道消息总是多的。” 铺子老板低声开口,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但要是他的谍子藏到了你铺子里了怎么办?” 周迟继续看著他,只是这会儿一开口,就有些石破天惊的意思了。 不过他现在身上有那潮头山的腰牌,他们在东洲的暗桩,现在自己都算知晓,而且还是那种百分百可以信任的关係。 潮头山那么在想什么,周迟现在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所以並不著急做些什么。 铺子老板的眉头皱得极深,“我这些年做事都十分谨慎,討得那个婆姨,我一点都没跟她漏过底,她到现在也不过是觉得我只是一个开铺子的,至於別的,也就是三个月前收过一个学徒,可那也是咱们的人,用来掩人耳目的,应该不会出问题才是。” 周迟对此只是说道:“再想想。” 铺子老板思索片刻,皱眉道:“难不成是我那婆姨的老娘,可她都是古稀之年了,而且我私底下探查过很多次,都绝不是一个修士,这怎么会?” “这就是潮头山,你以为在他们那边当谍子,全部都是修士?並非如此,许多人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已经为潮头山做事了,他们不能修行,便要分布在各行各业,反倒是不会让人察觉,至於你觉得你是精挑细选的媳妇儿,却没想到,他们其实就是特意为你安排的,他们看著东洲,李昭自然也是东洲的一部分。” 周迟看著铺子老板,“先不要揭露此事,知道留个心眼就好,一些个事情还是要让他们知道,不过最紧要的事情就要小心再小心了,现在先不要散出假消息,免得出问题。” 铺子老板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是我的错,我会向上面稟报,紧要时候,我可以以死抵罪。” 周迟摇摇头,“论谍报,一座东洲所有搞这个的加起来都比不上潮头山,所以有什么好惭愧的,他坐在那座山上,低头俯瞰东洲,觉得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只管落子而已,气魄不错,过去也的確是这样的,但今后,总要有些变化才是。” 铺子老板有些茫然。 周迟笑了笑,“在他眼里,国手又如何,不过是连坐下来跟他对弈的资格都没有的存在,只是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些人先一步爬山,觉得自己爬山如此之苦,等到了山顶,俯瞰山脚,便觉得后来人都跟他这般,上山也要缓慢攀登,而绝不会想到,或许一转眼,自己身侧,就会有人长身而立,与其並肩。 甚至更高。 交代完一切,周迟要离开这座铺子,铺子老板看著眼前年轻人的背影,由衷感慨道:“心思如此縝密,境界天赋如此之高,这样的人,还这般平易近人,真是难得啊。” 只是这话说出来的一瞬间,那个本该远去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他身边,笑著拍他的肩膀,“下次夸人,当著人夸就算了,怎么还学著背后夸人的?这样夸人,別人都听不到,有啥用。” 听著这话的铺子老板,哑口无言。 …… …… 九曲郡为何得名,其实就是有九条各自不同的河流从此地经过,当地將其开凿互通,便在此地打造了纵横交错的河道,用以行船。 在九曲郡,马车没有河道上的船只方便。 不过河道便利,除去游船之外,此地也成了周遭著名的钓鱼圣地,不知道多少人慕名而来,有时候,能在一座郡城里看到几百人同时垂钓的光景。 很多时候,颳风下雨,或是晴天烈日,这些钓鱼客都坚守在河边,也著实让人不解。 钓鱼到底有什么乐趣? 当然更让人不解的,还是如此坚守,寻常人只是问一句鱼获颇丰吧,就会有无数钓鱼客破口大骂,脸色难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周迟此时此刻,饶有兴致地在一处石桥下的河畔看著有个半大少年在这里凿冰钓鱼。 到了冬季,这郡城里的河水上冻,没了船只打扰,这些个钓鱼客反倒是觉得没了打扰,更有意思。 不过此刻这个半大少年在这边钓鱼,明摆著就跟那些单纯钓鱼不同,他应该跟周迟一样,钓鱼只是为了吃而已。 穷苦人家,补贴家用。 不过这少年看起来颇为精通钓鱼,周迟只是看了小半个时辰,就已经有满满一木桶的鱼获。 只是就在此刻,不远处有三两个年轻人,已经朝著这边走来,一脸的不怀好意。 周迟对此,只是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一颗石子被他一踢,径直朝著那边激射出去,撞到一人的膝盖。 那人踉蹌倒下,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只是等著他挣扎爬起身之后,没有大动干戈,而是很快就注意到那个少年身后的周迟,后者只是微笑看著他们这群人,只是眼神深处有些冰冷。 那年轻人不说话,看到那眼神之后,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他虽然没有见过太多人,但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人可以欺负,什么人,要是想要欺负,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能有那样眼神的,都不是好招惹的存在。 本来那少年已经注意到那帮人,正有些紧张,却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走了,他环顾四周,很快看到了身后的周迟,正要开口,周迟就摇了摇头。 少年也就明白了周迟的意思,没有过去道谢。 只是出了这档子事情之后,他也就很快收了鱼竿,提著那一桶鱼,却没有返回家中,而是沿河而走。 周迟有些好奇,便跟著走了一路,但很快就哑然失笑,原来这少年一路走去,是要將那些钓起来的鱼卖给那些个始终一无所获的钓鱼客,价钱不贵,而且每次卖鱼都会鼓励一番对方,並且说一些钓鱼的知识,这样一来,倒是让许多想要坚持的钓鱼客最后都还是选择在他这边买上几尾鱼。 不过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银钱,只是即便是赊帐,那少年也不会拒绝,这帮钓鱼客虽然都心知肚明谁谁谁钓不上鱼来,谁是打肿脸充胖子,但毕竟这件事没有揭露,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但要是赖帐,这话一传出去,那可都知道了,到时候顏面扫地,还怎么混? 很快,少年的一大桶鱼都卖得差不多了,换了些银钱的少年提桶回家,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朝著不远处的周迟走来,要跟这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道谢。 走了几步,有个中年男人匆匆跑过来,一把拉住少年,“江湖救急江湖救急,小姜,还有没有鱼,今儿不知道怎么的,走了个背字,一条鱼都不上鉤,给我来上一条,我回家也好有个交代啊!” 少年看了一眼木桶,里面本来还留下一条,是为了带回去熬汤喝的,不过既然这边要他帮忙,他也就大方的把鱼抓出来,丟到中年男人的鱼篓里。 “不过这个钱,嘿嘿,这个月的销,还真完了……” 中年男人笑著开口,老脸一红,不过看样子也只是表面功夫而已。 少年摇摇头笑道:“不碍事,下个月再说。” 中年男人也不客气,重重点头,“好!” 有了这个插曲,少年再转头看去,那边的周迟就已经不见了,少年有些遗憾,也没说什么,就此提桶离去。 而站在原地的男人,此刻正看著那少年的背影,一脸笑意。 “前辈这么高兴,难不成那个少年是前辈的私生子不成?” 一道声音在中年男人耳边响起,男人惊慌道:“可不能胡说,这话要是让我那婆姨……” 只是话说了一半,他又转头问道:“怎么看出来的?你这个境界按理来说是怎么都看不出我的境界的。” 周迟指了指四周,“其余人其实多少都有些情绪波动之处,是活人感,前辈其实也在假装这种感觉,但到底跟他们不一样,装也装不像,所以就这么看出来了,前辈约我在这边见面,却不露面,看起来是在考验晚辈是不是能看出来前辈真身。” 中年男人倒是直言不讳,“自然要考考你,现在一座东洲都说你少年天才,光彩夺目,但旁人这么说,我却不见得相信,所以总要亲眼看看才是。” 周迟微笑道:“那么前辈可失望?” 中年男人摇头,“说不上失不失望,只是说你有了跟我搭手的资格,你要是个蠢货,就连让我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周迟面不改色,“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不怒反笑,“好啊,胆子也大,好,很好!” 只是话音未落,他已经骤然一拳砸出,一条拳罡在顷刻间涌起,撞向周迟。 这一拳,隱约之间甚至要比归真巔峰的白堊更强,这个中年男人是比白堊更为强悍的武夫不成?! 第四百零三章 问於河岸 一拳起势,奔腾万里,虽说是在河岸出拳,但河水已经顺著沸腾,轰然炸开,无数水,四溅於河岸之上。 这一拳,力气很足。 只是接拳之人,並未因为这一拳的势头如此足,就想著避其锋芒,而是当仁不让的一步跨出,捏了一个剑指,有剑气凝结於指尖,而后激射而去,撞向那一拳带起的恐怖罡气。 只是相比较起来那来势汹汹的一拳,这边的一剑,其实剑气並不足,剑气流动,也很慢。 拳剑相交,一道恐怖气机在这里炸开,只是气机未能肆意的四散开去,而是在距离两人数丈距离的地方,宛如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纷纷碎裂。 两人似乎置身於某个小空间中,但此刻空间里,全是絮乱气机,这要换个一般境界的修士,只怕当场就会被这些絮乱气机撕成碎片。 一拳之后,周迟退后三步,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一步跨出,欺身而上,微笑著递出一拳,浑身上下,有一粒光粒游走,遍布全身,仔细一看,其实那就是他的气机运行轨跡。 只是这会儿当真有人能挡得住眼前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拳,还能抽出空隙去看那一条运行轨跡不成? 不过已经察觉对方意图的周迟倒是没有拉开和对方的距离,而是就这么將自己的体魄暴露在一位归真巔峰的武夫身前,不断出剑。 不过即便周迟胆量不错,但结果仍旧还是不多时就结结实实挨了对方数拳,只是每一拳砸到身上,周迟也就是身形摇晃,並未被击飞。 这里或许也有对方出拳也並非倾力的缘故。 中年男人眸子里溢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先是困惑,之后就是好奇,再之后出拳,他有意无意的找寻的一些周迟窍穴所在的位置,几拳砸中之后,不解之色更是浓郁。 不过他在这边出拳不停,看似占尽上风,但实际上自己身上的衣衫好几处都已经被对方用一抹剑气撕开了一条口子,时间一长,那些裂口不少,虽然没有伤到自身,但明显看著有些狼狈。 两人交手,其实就在诸多的钓鱼客身后,不过此时此刻,两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个钓鱼客,依旧是充耳不闻。 最后,眉头越皱越深的中年男人一拳逼退眼前的周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打了,再打下去,今天再回不了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的那些剑痕,唉声嘆气,这衣袍上的缺口能糊弄过去反正自己那个婆姨也看不明白,但缺口是事实,换件衣服,看得出来,不换衣服,那就准备被一顿臭骂吧。 一想到这个,中年男人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友善。 周迟注意到了眼前中年男人的怪异,小心试探著开口,“前辈,要不然晚辈赔一件衣服?” 这不说还好,一说,眼前的中年男人就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憋著坏,扯了扯嘴角之后,中年男人懒得多说这个,而是一挥手,“没时间了,再不回去家里的婆姨要骂人了,边走边说。” 周迟有些无语,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在河岸边上,中年男人开口问了一个周迟意料之外的问题,“你这身上明显身负一门淬链体魄的秘法,而且看起来很不错,最为奇特的是,你明明是个剑修,却也还能修行,也就是说创出这门秘术的那位前辈,绝对是当世大才。” 不等周迟开口,中年男人就赶紧说道:“你要是说这是你的自创,我就现在投河自尽,没法子活了,这年头一个剑修都比我们这些武夫更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 周迟苦笑一声,只说是在外机缘巧合学到的秘法,“至於那位前辈,前辈说得没错,正是当世大才。” 中年男人点点头,隨即说道:“应该是赤洲那边的武夫吧,七洲之地,只有那边的武夫走得最远,其余几洲的武夫,也就只能说是武夫而已。” 眼见周迟不说话,中年男人笑道:“这不算什么太大的秘密,这东洲修士,哪个有点天赋的不曾跨洲远游,去其他几洲看看,但最后有些人留在了外面,有些人回来,缄口不言而已。” 中年男人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但实际上那所谓的有点天赋,其实就是东洲这些年来,最有天赋的那一拨人了。 甚至於可能不是最有天赋的一拨人,因为真正最有天赋的那拨人,或许早就改换门庭,留在了东洲之外。 “你本来就是个很了不起的剑修,今日你应该是身上有些伤势,不然也不会看起来这么一直处於下风,不过真是活久见,一个剑修,居然淬链出了这样的体魄,世上有第二个吗?” “我最开始以为只是一些低劣法门,只需要在你几处紧要窍穴上来上几拳,就能让你原形毕露,但最后一看,还是我想多了。” 中年男人微笑道:“虽说你现在境界还浅,但假以时日,只让你破境一两次之后,我们这些人,註定会被你丟在身后,遥遥不可见。” 周迟有些汗顏,“前辈谬讚了。” 中年男人摆摆手,终於说起正事,“白堊的存在,大多数修士不知道,一部分修士又把他当成东洲武夫第一人,其实这不对,至少跟我比,这条老鱷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不过我也算不上东洲武夫第一人,咱们东洲,在武道一途,还是能找出一位登天的前辈的。” 周迟点点头,东洲的登天虽然不多,但所有修士都公认,一定会有。 “这一次主动要求见你,一来是因为你杀了白堊,不少武夫摩拳擦掌要想跟你较量较量,不过那些个傢伙出手没个轻重,你现在又有伤在身,怕被人浑水摸鱼,拿你当踏脚石,乾脆我就来了,我出手,胜负不说,总归他们挑不出毛病来,第二就是我也想要问你一件事。” 中年男人微笑道:“在如今的东洲,你该不是想做那一人压一洲的事情吧?” 第四百零四章 有大事 这个问题问得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周迟一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要是真有这个打算,今日我能来到这里跟前辈切磋一场?” 中年男人瞥了周迟一眼,对这个取巧的答案却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像是他们这样的人,说到底,是不会相信对方说什么的,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很多问题,心中早有答案。 “不过依著我看,你只要不早死,一人压一洲,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冠绝一洲,听著唬人,可惜只是东洲。”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言语里,也有些特別的意思。 七洲之地,不说那些个有青天坐镇的大洲,就说没有的妖洲,找个云雾境出来做那一洲第一人,不算难事。 唯独东洲,只怕踏足登天,就实实在在的可以说成一洲第一人了。 不过这样的一洲第一人,到底是显得有些寒酸的。 周迟也听出了中年男人的言外之意,微笑道:“这些名头太虚,只是想著高处景色不错,能去高处多看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中年男人点点头,“登高望远,很难不让人心旷神怡啊。” “说句老实话,才踏入修行之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人独行,登高而去,身边人,转眼就要是我的身后人,身前人嘛,先往远处看,再往身边看,最后他都到了我身后,就不用看了。” 中年男人感慨笑道:“有些轻狂,不过年轻人,好像都轻狂。” 周迟只是耐著性子问道:“那前辈后来怎么想?” 问话的时候,两人已经转入一条长街,沿街缓行,周迟走马观四处打量四周,这座郡城应该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雪,这会儿长街上,都还有些积雪。 “后来啊,走著走著,就发现自己怕是走不到最后了,不是没这个本事,是这一路走来,发现了好些个別的事情都比修行有意思,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姑娘,然后每日怎么都看不够,转念一想,修行大差不差,能护著她也就是了,非要去爭著成为那个第一人有啥意思。” 中年男人揉了揉脸颊,自嘲一声,“这会儿听起来就好像是给自己找的诸多藉口了,你可以这么想,没什么问题。” 周迟笑了笑,对此只是轻轻摇头。 在两人继续前行的时候,不远处有个半大孩童蹦蹦跳跳跑过来,隔著老远就喊道:“爹,娘今天有些生气,你最好真的钓到了鱼,要是没有,今晚可要遭罪了!” 不过等那个孩童跑过来,够著脑袋往中年男人提著的木桶里一看之后,立马便双眼放光,衝著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爹,真有本事,让我刮目相看哩。” 中年男人將木桶递给孩童,笑骂道:“今儿个又学了些东西,就知道来爹面前臭显摆,臭小子。” 孩童笑过之后,歪头看向自家老爹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孩童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扯了扯自己老爹的衣袖,后者蹲了下来,就听见自己儿子在自己耳朵悄悄开口,“爹,你就钓了一条鱼,这不够请客的,咋办啊。” 这言语,周迟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却当成不知道,默不作声。 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脑袋,“他不去咱家吃饭。” 听著这话,孩童的眉头又皱起来,“爹,因为就钓了一条鱼?我可以少吃几口,不碍事的,咱们总不能不要脸啊。” 中年男人有些无奈,“倒也不是咱们的事儿,是这傢伙吃多了好的,看不上咱们家的粗茶淡饭。” 孩童哦了一声,有些不满,“那他不是好人,爹你不要跟他交朋友。” 说完这话,孩童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周迟一眼之后,提著木桶就走了。 等到中年男人站起身来的当口,孩童已经跑得很远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周迟,笑道:“怎么样?” 周迟点点头,“很有意思,不错。”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就是运气不太好,没法子修行,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寻常人了。” 周迟对此默不作声,世上有很多事情可以改变,但修行一途,能和不能似乎就是天註定,后天想要逆天改命的,难。 周迟看著中年男人笑道:“世事无绝对,说不定以后人人都可以修行,只是那个时候,资质好的,少吃一些苦,资质差或是没有资质的,实打实就要看能吃多少苦,才能走多远了。” 周迟话锋一转,“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那些门槛不高,甚至没有门槛,也可以修行的流派,就要被人轻视,看不起了。” 那个时候的光景,现在虽然没有发生,但两人其实都很能想像到,到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一个光景。 不过现在去想,其实就是有些过於忧虑了。 临到那中年男人的家门前,周迟就要告辞离去,中年男人则是看著他,微笑道:“有很多话憋了一路没说吧?” 周迟看著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微笑道:“前辈都这么做了,晚辈问不问,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別吧?” 中年男人点头道:“是个聪明人。” 这一路走来,中年男人其实已经告诉周迟答案了,现在的生活他很满意,所以不会太涉足如今东洲的纷乱里。 哪怕他的境界在东洲都找不出几个来。 “我既然有这样的想法,还跟你说这么多,兜兜转转,絮絮叨叨,在你看来,是不是在逗你玩?” 中年男人眼神里有些狡黠。 周迟没有急著说话,这些个修行有成的前辈,总是这样的,有自己的想法,说不清楚的。 “前辈自有深意。” 周迟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这也就是给我几分面子,要是境界足够高,是不是就直接一剑递来了?” 周迟笑著不说话。 中年男人拍了拍周迟的肩膀,然后说道:“別那么大气性,年轻人嘛,要沉得住气,没有这么多弯弯绕,我又怎么会要告诉你一桩大事呢?” 第四百零五章 朋友 暮色里,中年男人踏入那座占地不大,地段也不算好的小院,早已经闻到一股扑鼻香气。 一条鱼,红烧的,此刻正摆在一张掉漆严重的木桌上,灶房那边,中年男人抬眼看去,锅台上方的腊肉已经少了一块,而一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正在锅里翻炒。 等到妇人端著一大盘腊肉来到这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四周,这才皱起眉头,不解道:“客人呢?” 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鱼竿,挠挠头,“不是说了不来吃饭吗?” 妇人听著这话,只是小心翼翼问道:“是觉著咱家穷,所以看不上?” 中年男人摇摇头,“没这个道理,就是有些忙,找我说会儿话,说完就走了,我留他吃饭的来著,就是太忙了。” 妇人听著这话才鬆了口气,但很快就有些遗憾,“这些年也没看到你家那边的人过来过,好不容易有一个,我面都没见上,这……” 妇人是本地人,中年男人却不是,成婚这么多年,她也是只听自家相公说他早年父母双亡,很早就独自外出谋生了,家里没亲戚,不过倒是有些发小之类的,不过早就外出,估摸著也认不出来了。 虽说自家相公说什么她都相信,但还是心里头免不得会一直想,如今听说有个脸生的人来找自家相公,正是有些激动的时候,但这会儿还是没能见到,自然失落。 中年男人接过菜盘子坐下,看著自家的这个婆姨,笑著开口,“既然真想去我家那边看看,也可以啊,早些年是因为儿子小,这会儿孩子年纪也大了,咱们一家三口出远门倒也没啥了,不过路有些远,要不少银钱,做好准备就是了。” 妇人一听要不少银钱,当时就有些后悔,但看了一眼自家相公之后,还是很快说了句不碍事,然后自然被中年男人打趣了一番,说是她这辈子就跟掉进钱袋子里了一样。 妇人也笑著埋怨道:“要不是你挣得太少,我用得著这么斤斤计较吗?” 中年男人对此只是挠挠脑袋,笑了笑,没有怎么说话。 不过很快妇人就摸出几颗铜板递给自己这个相公,“別欠著人钱。”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得了,不用想,这肯定是自己那个好大儿偷摸著通风报信了。 “可不许生气。” 妇人笑呵呵的开口,“做儿子的,向著自己的娘有什么问题?” 中年男人惆悵得揉著眉头,“向著娘亲没问题,这可转眼把爹就卖了,这对吗?” 不过说是这样说,中年男人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难过神色,只是转眼一看,自家婆姨开始把那一盘腊肉中的大半倒回去,这会儿他才真是伤心起来了。 …… …… 那座院子外,周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的炊烟裊裊,这才微笑著转身离开。 只是他的脚步不快,走了许久,也不过走出一条长街,走出那条长街之前,这才转头又看了一眼。 其实对於中年男人的选择,周迟理解,而且不会多说什么,许多修士,登高之后,离著人间越来越远,別说跟人间还有什么关係,就是转头看一眼都是极难的事情,反倒是这些不多的修士,登高却又时常下山,甚至说直接就住在山下的,罕见,更有人味。 从大部分修士看来,这样的修士,沾染红尘,难证大道,但在周迟看来,则是不尽然。 这样的修士,大概才是这个人间需要的修士,至於那些高高在上,眼里只有青天之上光景的那些,不见得是对人间有益。 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堆,周迟到底是对此行不算失望,虽然这个境界不浅的武夫最终没能选择出山站到自己这边,帮著对付宝祠宗,但他告知周迟一件大事,让周迟倒是很意外。 同时中年男人出手阔绰,从自己这里买走了白堊的那张白鱷皮,其实当时在打杀白堊的时候,周迟就知道那张皮绝对是很值钱的,用来锻造一件法袍,不会差。 但在东洲,其实少有人能有这个能耐,所以一开始周迟就想著要將那张鱷皮卖出去,不过他没有想到,最后拿下这张鱷皮的,居然是一个武夫。 要知道,世上的武夫,鲜少有要身穿一件法袍的,这要是传出去,保管让人笑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不过中年男人出手太过阔绰,周迟也没法子拒绝,最后就顺水推舟拿了出去,那些个梨钱,正好可以用在別的地方。 自己身上的这件法袍,还有消耗一空的咸雪符,这都是吃钱极多的玩意,以前不出东洲,估摸著修行这种事情,也就是一直练剑,不会想著有这些个消耗玩意,这一趟出门,就像是乡下孩子入城,沾染了许多“恶行”,这样一来,那就没法子了,到处都要钱,只能想著怎么挣钱了。 不过还好他在赤洲还有笔买卖,只要时间够长,还完了那笔欠帐,到时候就会有些源源不断的收入了。 想到这里,周迟揉了揉脑袋,嘆了口气。 修行不容易,以前只是听人说,但却没有想过到底是哪里不容易,但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 这自己修行也不容易,想要维持修行之外的別的东西,也不容易。 再次重重嘆了口气之后,周迟转身南下,不过这一趟走得小心翼翼,並没有如何张扬,说不准此刻宝祠宗在什么地方就在等著他,要是张扬,结果说不准就是又一场大战,要知道前面那一场大战,让他这会儿浑身都是伤势,看著还行,但身子有点像是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一动,那就是呼呼风声穿堂而过。 想到这里,周迟不由得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大剑仙送的剑仙酿。 不管怎么说,杀了白堊之后,东洲的局势,应该就会有些变化了,至於宝祠宗会不会反应更为激烈。 周迟觉得是肯定的,只是现在的局势,应该还没有到全面开战的局面。 不过那一天,也不会太远就是了。 第四百零六章 无事神仙人 今年冬末的整座赤洲,算是终於又迎来了短暂的太平。 早些时节,大霽和大齐的那场大战,虽说一开始,人们就都看明白了,大齐没了那位举世无双的藩王高瓘之后,就註定是要一败涂地的,但相对於知晓大齐王朝结局的诸多周遭小国,其实更担心的是大霽这战事一开,是不是会连著就杀心一起,按不下去,连带著就要打一场一统赤洲的大仗。 为此诸多小国,尤其是和大齐和大霽相邻的那些,这些日子都是提心弔胆,他们不是担忧该怎么御敌於国门外,而是想著等著开城纳降的时候,能不能护住祖宗宗庙。 大霽本就是庞然大物,之前赤洲太平,是因为有大齐能够抗衡,双方势均力敌,就反而会维持均势,如今是大霽一家独大,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但好在入冬以后,大霽就收了兵锋,开始转而经营大齐,只是这座皇帝陛下不是死於敌手,而是死於自家將军的王朝,虽说已经成了笑话,但不少地方,还是有不少大齐百姓依旧组织著一些人数不多的义军,在和大霽交战。 这些个所谓义军,在大霽军队面前,其实都是不堪一击,但那些个大齐百姓,始终认为自己是齐人,而並不愿意转而去做那所谓的霽人。 哪怕大霽其实对大齐百姓,已经极好,將其视作大霽的一份子,和大霽百姓並无两样。 但实际上大霽朝中的有识之士都清楚,大霽估计在十年以內,是没法子再开战端了。 因为大齐太大,想要同化这帮大齐百姓,需要太长的时间。 灭国之战,其实最艰难之处,从来不是在战场上双方士卒攻伐,今日我夺你一城,明日你收復一城,而是在大战结束之后,对於敌国百姓的安抚,若是这一点没做好,那么再开战端,一座王朝但凡有什么虚弱之处,这些平日里不显的隱患,就会齐齐爆发出来,然后对王朝造成极大的伤害。 而如何应对,其实也简单。 无非是日復一日的谨慎对待,一日又一日的安抚,直到时间逐渐抚平他们的仇恨,直到这一代人渐渐的死去。 就像是种麦子,新的麦子长出来之后,就会是崭新的明天。 对此,那位大霽皇帝很清楚,所以才会果断下令收兵,其实对此也是给大霽的诸多士卒松一松心中的那根弦。 要知道,连年大战,对於本国的士卒来说,也是一场极大的消耗。 大霽的大部分士卒开始返回故乡,只留了一些重要隘口依旧驻守,而大霽那边,在经歷了一番商议之后,並未如何改变大齐原本疆土州郡,大霽皇帝只是派遣了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儿子,阳王刘符,坐镇原本的大齐京师。 今日的风雪中,在原本大齐京师外的一座名为三江郡的郡城里,郡守府外,有一队精锐士卒,闯入其中,然后在风雪里,拖出了那位才上任不久的郡守。 那郡守年过五旬,此刻不过一身单衣,被拖出来丟入长街积雪里的时候,看著铁甲森森的一眾士卒,裤襠早就黄了一片。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认不出眼前这群士卒,乃是阳王刘符的亲卫。 倒栽在积雪里,郡守颤抖开口,“本官是吏部指派,是陛下钦封的三江郡守,就算是阳王殿下,也不能私杀本官!”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出,但谁都能听得出来他的畏惧之意。 领头的偏將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个郡守,“旧齐地一切军政要务,阳王殿下都可决断,何谓私杀?至於杀了你,自然要上报京师,放心,这件事遮掩不住,也不会遮掩。” 郡守听著这话,脸色无比难看,但还是嘶吼道:“这件事怎么都要先上报吏部,要陛下亲裁!” 偏將对此只是冷冷一笑,“陛下许你三江郡守,是让你好好治理此地,你倒是好,才上任多久,就这么鱼肉百姓,现在还想要见陛下?想太多了。” 说著话,他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放在了这个郡守的脖子上,没有再多废话,直接一刀,便砍下了这郡守的脑袋。 之后这位偏將提著这颗血淋淋的脑袋,在风雪里朗声道:“大齐已灭,齐人便是我大霽百姓,若遭遇不公,自可报官,阳王坐镇,对旧齐地百姓和大霽百姓一视同仁,绝无偏帮!” 风雪里並无百姓围观,但实际上在长街两边的那些宅子里,透过门缝,窗户缝隙看著这边的百姓,不再少数。 “传令下去,原三江郡守萧业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已被阳王殿下就地正法,头颅悬掛菜市口十日,以儆效尤!” 偏將的声音在风雪里飘荡著,无比寒冷。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里,阳王刘符跟自己那位贴身护卫寧原坐在楼上,看著远处这一幕,刘符喝著茶水,倒是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寧原看著自己这位主子,也是默不作声。 “寧叔叔肯定在想,吏部怎么会派这么个混帐来这边为官?” 刘符微微开口,放下了茶杯。 大霽打下大齐之后,旧齐地这边,其实有不少官员留任,虽说已经变了天,但很多事情不可一蹴而就,一些个大齐官员留任,是必然之举,这是为了安抚大齐这边的士族,至於一些重要的官位,自然而然是要换人的。 就像是这处三江郡,当初攻打大齐京师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处军镇重地,耗费了些气力,如今换了个皇帝,自然也要跟著换个郡守才是。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谁都没想到的是,换个郡守,却换来了这种人。 寧原点了点头,“的確如此,按理来说,如今这么紧要的关口,肯定是要换一个稳妥的人,即便不是什么能臣,也不能让这样的人来为官才对。” “这个道理,父皇肯定知道,本王也知道,但咱们大霽可也不是铁板一块,本王的哥哥们,看著本王坐镇此地,哪能让本王坐得那么舒坦?动用些手段,自然而然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旧齐地一乱,本王这没能做好该做的,父皇那边一失望,那说不准就让本王返回京师了,换个人来,那就是他们想看到的。” 刘符顿了顿,“我朝未来十年不开战事,那么此地就是我朝如今的重中之重,父皇將本王放在这里,是考验,当然了,本王做得好,能得到什么,显而易见,所以本王要做好,就不容易,说来说去,本王都是不该做好的。” 寧原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一层,但他却不能说,只能让刘符自己说出来,他才好搭话。 “可这明明是国之大事,那两位殿下这么行事,对我朝来说,有害无利!” 刘符点点头,微笑道:“此事无法阻止,三江郡守绝不会是个例,他们要扰乱民心,其心可诛,但这么个事情,做出来之后,本王倒是看到了两点好处。” 寧原一怔,“好处?” “其一,两位兄长这么做,绝对藏不住,父皇迟早会看到,看到之后,对这样不顾大局的举动,自然会失望,一旦失望,对本王自然有利。” “其二,旧齐地的百姓,不见得会因为国亡之后,就死心塌地做我大霽子民,有不少富贵人家,这些日子携家带口,早已经悄悄离开了旧齐地,要去別的小国棲身了。这边的官员,要是人人都是好官,能安抚人心,要有一半好一半坏,而那半坏的若是都能被我们找出来,然后像是这个萧业一样,被咱们一刀砍了,更能彰显我朝的態度,一视同仁,並非说说而已。百姓不傻,自然会想在大霽做人好,还是去別处更好。” 寧原点点头,若有所思,“殿下所说,自然有道理,不过如此行事,却如同走独木桥,凶险无比啊。” 刘符点点头,“若是本王说了算,那肯定求稳,但本王如今在此地,很多事情也不是本王能说了算的,本王也只能是见招拆招,没法子。” “况且,父皇难道当真不知道吗?若是知道,仍旧放任,父皇想要看到什么呢?” 听到这里的时候,寧原很容易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许这就是皇帝陛下的最后一个考验,这个考验通过之后,自家殿下,实打实的就要成为大霽的太子殿下了。 如今的太子殿下四个字,可比当初的太子殿下四个字,要有分量的多了。 而且按著大霽这个趋势,十年后,一统赤洲,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寧原想到这里,再看了一眼刘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刘符似乎知道寧原心里在想什么,也只是端起茶杯,摇头苦笑道:“寧叔叔,要是之前,那把龙椅,本王还真想坐一坐,但现在,也想,可没有那么想。” 寧原有些疑惑地看著刘符。 “那夜那位年轻剑修在救下武平王的时候,说过什么,寧叔叔不知道吧?” 刘符忽然开口,说起那桩旧事。 寧原说道:“事后知道了些东西,知道那位武平王能安然无恙地活著离开京师,是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相救,別的就不知道了。” 刘符点点头,也不拖泥带水,而是直白道:“那一夜,他可是说的,要是敢杀高瓘,那么他就打碎咱们的那座京师。” 说起这话的时候,刘符的眼里没有什么屈辱悲愤,而是双眼放光,甚至好像有些……嚮往。 “这……” 寧原轻声道:“那会儿他才什么境界啊?” 刘符笑道:“境界按下不说,这份瀟洒自在气度,这份底气,多让人觉得了不起啊,即便是做了一洲皇帝,能有吗?” 即便大霽王朝最后能够一统赤洲,可在赤洲,说话最管用的,依旧是不是什么大霽皇帝。 是那位青天。 那位青天不说话,也有一眾云雾说话管用。 別的不说,天火山的阮真人开口,谁不给一些薄面? “那一夜之后,本王其实就想明白了,那位武平王虽然战败险些身死,要亡国。但他应该是开心的,因为他挣脱了大齐,挣脱了山下的束缚,成了真正的山上人,得了大自在。” “换句话说,若是武平王某一日后悔,想要再建大齐,到时候他境界只要足够高,那么一座大霽不管如何繁盛,只要父皇不能和他匹敌,那么都没有意义。” 刘符感慨道:“忙忙碌碌一辈子,好像攒了许多家底,搞得自己家財万贯,但没有能力守住,到头来,还不是给別人做了嫁衣。” “山下人,再厉害,始终是在山下啊。” 寧原沉默片刻,然后才轻声道:“怪不得最后殿下还要不计前嫌跟那位年轻剑修做一笔生意。” 刘符摇摇头,“寧叔叔,你这就错了,不是我们不计前嫌,而是他不计前嫌。” 寧原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人,本王虽然现在还没能怎么听到他的名声,但我觉得,以后他註定会是和那柳仙洲一样的人物,登高望远,飘飘似仙,而咱们啊,仰起头,再努力,也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刘符揉了揉脑袋,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杯,“这样的人,哪怕不出於任何计较,本王都是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因为註定是在漫长一生中,都会值得拿出来谈起的美事啊。” 寧原没急著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眼前的刘符,他总觉得,自己眼前的殿下,这几年,已经成熟了不少,更有……帝王气象了。 “其实殿下你也用不著这么想,殿下也足够年轻,未来如何,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刘符对此只是摇头微笑道:“相差太大,就不安慰自己了,人啊,要有远大志向,但也要有自知之明,既然做不成周迟那样的剑仙,也做不了武平王那样的人,那老老实实地做个不错的皇帝,大概也是不错的事情。” 寧原对此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刘符有些感慨,“不过说了这么多,期待的还是有朝一日还能再见他,跟他能不卑不亢地喝一顿酒啊。” 但说完这话,刘符就自顾自摇了摇头,“难。” …… …… 一队商旅从旧齐地的京师出发,装有大批货物要贩卖到赤洲东边的风国中。 这一趟远行,其间要穿过好几个小国,路途不近。 所以商队老板重金请了城中的清风鏢局保驾护航,但实际上这一路上也不算是太凶险,毕竟他们是从旧齐地的京师出发,如今更算是大霽的百姓,在路过那些小国的时候,不会有什么人会想著为难。 大霽和大齐的商旅早些时候就是赤洲最有底气的存在,因为身后有这么一座庞然大物在,其余人想要打主意,就要掂量掂量。 尤其是大齐,早些年武平王还在的时候,曾有过为一支商旅討公道,便派遣了一支千人骑军深入一座小国都城的壮举。 当时为难了大齐商旅的小国嚇的当即国君亲自出迎,清算了不少官员。 而当时,武平王並没有现身,只有他的高字大旗在。 也就是因为那么一遭,其实让大齐的商旅都对那位武平王颇有好感。 如今大齐亡国,那位皇帝陛下最后的所作所为让大齐百姓寒心,也就更让那些个商旅想念死於大霽京师的武平王了。 如今一路上,谈及那位武平王,商旅们都很是遗憾,当时若是武平王真能杀了那位大霽皇帝,如今只怕是就是大霽百姓开始怀念了。 时也命也。 商队很快来到旧齐地边境,隘口那边,驻守的大霽边军在一位校尉的带领下,开始查验货物。 只是商旅们,这会儿都有些心虚。 那位校尉只是看著那些货物,其实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其中的古玩字画,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少旧齐地的富贵人家,假借著商旅的名头,將自己的家產带著离开旧齐地,要去別的小国定居。 要不是上头早有命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去,只怕被拦下的人,不在少数。 这会儿那位校尉面无表情,商旅领头的中年男人悄悄走到那位校尉身边,递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校尉也不客气,收过来掂量掂量,然后打开袋子,果不其然,里面可不是什么银钱,而是一袋子的金元宝。 这份礼,可抵得上他这一辈子的俸禄了。 只是看了一眼之后,校尉將钱袋子直接就丟回给那个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愿意做大霽百姓,不见得在別处日子就过得比大霽好。” 说完这话之后,他也懒得多说,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人將这群人放过去。 身后的士卒拉开拒马,一言不发。 “对了,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还是可以来告状,这种事,我们还是管。” 校尉看著那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丟下这么一句话,就已经自顾自地朝著远处走去。 商队战战兢兢地走出这处关隘,但心中依旧提心弔胆,害怕的是在关隘没事,但却会死於关隘之外。 但等到踏入邻国境內数十里后,眾人才鬆了口气。 这些日子,虽说他们都听说了不少消息,但听说归听说,自己经歷还是头一次,所谓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是这个道理。 之后商旅一路还算是顺风顺水,借道一事,出具了大霽的官碟,没有人阻拦。 开玩笑,现在这个局面,只怕真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给大霽一个起兵的理由,大霽的虎狼之师,更没有人想要面对。 等到商队终於踏足风国境內之后,所有人鬆了一口气,在一座郡城里,终於正正经经的吃了一餐饭。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吃完那餐饭后,商队里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悄然离开了商队。 那个中年男人离开商队之后,没有立即独自前往风国京师,而是好像是一个閒来无事到处溜达的文人墨客,开始在那些个景色不错之处停留。 只是寒冬腊月,行人其实不多。 偶有遇到行人,討论的都还是大齐和大霽的那场国战。 说起那场战事,自然而然就逃不过武平王三个字。 只是那些个百姓问起这个中年男人看法的时候,他总是笑而不语,一言不发。 他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就像是个局外人,不掺和任何的事情。 临近风国京师,中年男人碰到了一伙人起爭执。 一边是一家人,背著行囊要赶往风国京师定居,一听口音,就知道是大齐百姓,另外一边,就是风国本地百姓了。 两边起爭执的由头其实也不大,不过一时上头,双方就谁也不让著谁了,之后吵著吵著,风国百姓那边说了一句,你们不过是丧家之犬,来我们这边就该夹著尾巴做人,怎么,还当自己是大齐百姓呢?大齐呢,早他娘的没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齐百姓那边的一个妇人眼睛就红了,另外一个年轻女子更是很快就泪流满面。 男人也是唉声嘆气,没了爭吵的心思,想要安慰自家夫人,但怎么都张不开口。 大齐百姓,以前的骄傲,现在全都没有了,跟人吵架,也总会有一个软肋。 丧家之犬四个字,永远成了他们的命门。 看著这一幕的中年男人默不作声,这位始终都没有搭腔的局外人只是在一边的酒肆要了一壶酒。 一边走,一边喝酒。 那几年,自己只想著从那个地方挣脱出来,觉得自己是被一个高字困住了。 等到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却又常常忧虑。 明明现在的自己,就是想要做的自己,可为什么又会这样呢? 到了现在,他大概真的明白了,自己想要挣脱出来的不是那个高字,只是那个处境,在那个处境之外,他其实可以姓高。 可以一直都是大齐的那位武平王。 对不起他的,只是另外那几个姓高的。 不是一座大齐的百姓。 这个道理,他想明白了。 但似乎已经晚了。 国已不国。 “高瓘啊高瓘,你这个人啊,首鼠两端,寻常人而已。” 中年男人喝了口酒,喃喃自语,“到底是做不成那样的无事神仙人。” 只是只怕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身上的气息,其实比起来很久之前的自己,又要更纯粹了几分。 第四百零七章 没救了 天火山,轰然一声巨响。 山中诸多修士,此刻都循声看向发生巨响的地方,脸上有些怪异神色,但等到看清楚之后,又都默默转回头去,做起自己的事情。 发生巨响的地方不是別处,而是山主阮真人的住所,山主那边,弄出什么动静来,其实都让人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这些日子,好像真是经常发生,见怪不怪。 至於山上还有什么人能让他们的山主大人吃瘪,不用多想,不少的。 天火坑那边,听到这响声的流火真人也看向那边,嘿嘿一笑,阮真人吃瘪,山上像是他这样乐见其成的人,不在少数。 这要怪就怪他们那个山主大人,平日里依著自己的境界和身份,太不讲理了。 不过这会儿的阮真人真是有些无奈,看著自己眼前气冲冲的玉真师姑,嘆气不已。 “师姑啊,当初高老弟下山之前,是跟你说过的啊,你也点头的,可这会儿高老弟才下山多久,你就在这生这么大气,没什么道理吧?” 阮真人这话说出来,立马就有些后悔了,只是还不等他说话,这边的玉真真人就已经冷声道:“小灯笼,你说我不讲道理?那你就说对了,我一个女子,从来不会讲道理,只会些拳脚功夫,不然你跟我试试?” 阮真人哑口无言,说境界,他自然要高过自己这位师姑,可关键是她顶著自己师姑的名头,就算能打得过,能打? 那真要动手,欺师灭祖四个字就安到头上了,再加上自己师父还活著呢,要是惊动了他老人家,阮真人都不敢想到时候自己堂堂的天火山主,赤洲十人之一,会丟多大的脸。 “师姑,其实我的意思是,高老弟这毕竟是大齐藩王,一座大齐,都可以算成他的子民,而且他又庇护了这么多年,如今大齐没了,他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心里没有半点触动?这趟下山去散散心,理所应当嘛,要是一直在山里憋著,只怕是会憋出大事也说不准。” 阮真人到底是服软了,试探著开口,不过一番言语,也算是有理有据。 玉真真人听著这话,这才算是气消不少,但依旧脸色不善,不过细想之下,是回忆起来高瓘之前好几次都有些心不在焉,当时她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境界还浅,身躯重塑有些问题,但这会儿这么一说,就也说得通了。 只是她依旧欲言又止。 阮真人这样的人精,自然很快就明白自己师姑的意思,当即就小声说道:“师姑,我马上写信一封……不,亲自下山一趟,跟高老弟带个话,散心就散心,得记住要洁身自好,山上还有人盼著他回山呢。” 这话没提玉真真人,但实实在在谁都知道在说谁。 玉真真人冷哼一声,“谁管他在山下还要多久,没人惦记。”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玉真真人深深看了阮真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不过这次气是真消了。 阮真人长舒一口气,这位师姑在山上一直都很离经叛道,早些年还好,还有长辈能压著,现如今,长辈们仙逝,自己那位师父又很维护自己这位师姑,那还说啥了,一座天火山,再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住了,他这位山主都要低头,至於別人,就更是如此了。 送走这个招惹不起的师姑,阮真人揉了揉脸颊,高瓘下山,阮真人其实是乐见其成的,自己这位高老弟,重修不过是衝破了第一层心境,以后稳扎稳打,走到云雾深处,没有什么太大问题,能不能迈入圣人之列,有机会,但不敢打包票。 但要是能將自己第二层心境都完全破开,那么就真是前途无量了。 做朋友,尤其是作为他阮真人的至交好友,其实是用不著担心阮真人会算计的,他阮灯笼,对朋友从来掏心掏肺,所谓的嫉贤妒能,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会希望朋友过得好,过得再好一些。 想过这些之后,阮真人才喃喃开口,“高老弟,境界可以再高,再高一些,但千万不要再让十个八个女子再看上你了,老哥是真的嫉妒得眼红啊!” …… …… 风国京师那边,女帝刚和几位朝廷重臣就大霽那边的事情有过討论,得到的结果都是一致的。 十年之內,大霽不会做一统赤洲的事情。 但实际上,大霽这十年內,消化大齐就已经是在为一统赤洲做准备了。 至於风国这边,吞併白茶之后,在赤洲东边,已经算是一座不小的国家了,女帝也並非那种守成之主,最近议事,其实都昭示著她想要风国成为当初的大齐,以后在赤洲,和大霽分庭抗礼。 不过如今普遍来看,想要做成这样的事情,路途遥远,不过女帝不太在意,事在人为而已。 谈完军国大事,女帝返回寢宫,等到斥退左右后,她才进入內殿,仰头看向龙床对面的墙壁。 上面悬掛一幅画像。 大雪之间,剑仙出剑。 看著那幅画像,女帝心神摇晃,轻轻开口,“若不能做成赤洲之主,又如何能和你相配呢?” 这话也就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说一说,要是让外人听到,只怕会震惊不少人。 虽说风国女帝心仪某位萍水相逢的年轻剑修,早就不是秘密,但谁都不会想到,她对那年轻剑修,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寢宫外,有个女子剑修,在日夜保护她,依著她的境界,听著这些极为细声的言语,也是完全不在话下。 那位名字拗口的女子剑修,此刻听著这话,只是无奈嘆息,早说了,男子对练剑来说,没有裨益的。 “符先生,朕知道你听到了,不过朕肯定也能在剑道上有些造诣的,不然也没法子跟他相配!” 女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符覆水听著这话,摇了摇头,张了张口,说了三个字,但没发出声响。 那三个字很简单,也很无奈。 没救了。 第四百零八章 教我练拳 风国的京城这些日子没怎么下雪。 入冬以后,寒风凛冽倒是没停,不过百姓们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东西,倒也没有太在意什么。 风国在女帝当政这些年,百姓生活还算富庶,鲜有饿死冻死的事情发生,因此朝野上下,百姓们对於这位女帝陛下还是很满意的,几乎没有什么微词。 京城最富庶的那条街名为云华街,一条长街全是风国的达官贵人,长街甚至能容纳两辆马车並排而行,平日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边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那条长街尽头,有一处宅院,姓吕,早些年,吕家的家主是风国的大將军,擅使一桿大戟,有万人敌的称號,在风国做了二十年的大將军,屡立战功,死后更是被追封了汶侯爵位。 不过那位吕大將军去世之后,吕家后人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如今,家道中落到如今这地步,一座吕家大宅,就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隨著前些日子那位独自拉扯吕家独苗的妇人身死,这边就只剩下一个半大少年,十三岁的吕岭。 本来在妇人还活著的时候,他们这座宅院就早已经有人看上了,毕竟这座宅子的地段实在不错,要是拿过来再翻修一下,总归还是不错的,但那些个有意者几次上门,不管怎么说,那妇人都不肯卖出这宅子,因为这吕家祖上到底还是出过大人物的,这闹得太大,也不好看,所以这事儿到底是没有强行推进。 如今妇人身亡,这件事就又有了说法,这几日,前后有好几拨人都往吕府那边去,想要劝说吕岭把宅子卖出来,价格嘛,他们都不是缺钱的人,隨便要。 只是少年吕岭也咬牙很紧,只说这是祖宅,娘亲临死之前不让卖,那他就不可能卖。 一拨又一拨的说客在这里进进出出,也没能打动吕岭,最后虽说没能强行让那少年签了卖房契,但小动作肯定是不少的。 诸如那宅院里时不时的出现毒蛇之类的东西,那可就怪不得谁了。 今日清晨,吕岭烤了一条捉到的毒蛇当作早饭,吃过之后,关上门离开老宅那边,走了两条街,来到一座不大的宅院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少女,白白净净的,生得好看,看著吕岭也不意外,只是笑著说道:“兄长已经等你好久了。” 吕岭点点头,没有多看那少女什么,走进那座小院之后,一个高大健壮的少年腰间缠绕一圈麻绳,看到吕岭,就丟给他一圈绳子,笑道:“吕岭,走了。” 吕岭一声不吭,只是点了点头,跟著高大少年走出庭院,之后离开京城之前,也都没说话。 直到出城之后,高大少年才问道:“怎么样,这些日子他们有没有再来找你的麻烦?” 吕岭说道:“明面上没有了,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现在我那宅子,都已经成了蛇鼠窝了,要不是还有老祖宗的名头,他们硬抢我都不好奇。” 高大少年点点头,仿佛对此也见怪不怪,“实际上你一个人住著那宅院也没什么必要,实在不行就让出来,先低头,等以后有了本事,再要回来也不是不行。” 吕岭听著这话,却摇了摇头,坚定道:“亭哥,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了,以后就很难要回来了,倒不是我非要这东西,只是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跟家里那杆大戟一样,真要是给外人了,对不起老祖宗,娘亲这几年一直硬抗,也是这个道理。反正我就咬死不低头,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能把东西从我这里要走。” 高大少年听著这话,也没有多说,跟这个出身高门大户的少年结交也有一两年了,他的性子他其实也知道,所以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不过作为朋友,能帮的其实也不多,就像是现在这样,带著他进山打猎,让她饿不死,也就是了。 “亭哥,其实你是武夫对不对?” 两人进山之后,走在一片密林之间,吕岭忽然开口。 高大少年一怔,没有马上说话。 “我家祖宗是风国的大將军,有万人敌的称號,那肯定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到的,我们这些儿孙其实有些人是跟著修行的,只是到了我爹这辈,断了传承而已。” 吕岭也没藏著掖著,开口说起家学,倒是坦荡。 “你到底要说什么?” 高大少年看著他,声音不大。 只是吕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本秘籍,“这是我们吕家世代相传的拳谱,亭哥,我愿意拿出来咱们共同研习,你带著我修行行不行?” 吕岭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的那个处境,要是不做些什么,那座祖宅肯定是守不住的,在风国京城,要想让人害怕,有钱不行,得有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而有权,其实也怕拳头硬的。 看著吕岭拿出来的秘籍,高大少年嘆了口气,“你倒是不怕我是什么歹人,万一我要了你的秘籍,杀了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吕岭目光灼灼,“不可能的,我要是信不过你孙亭,那我就不会拿出来这秘籍了。” 叫做孙亭的少年没有伸手去接那本秘籍,只是自顾自说道:“別的不说,就说修行练拳一事,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即便你有祖上的拳谱,也不见得就能修行,吕岭,你要是真不能修行,怎么办呢?” 吕岭没有犹豫便开口说道:“如果我不能修行,那秘籍就送给你,只求亭哥你帮著我守住祖宅。” 这种情况,他早就在来之前想好了,所以此刻並不慌张。 孙亭皱起眉头,没有急著说话,只是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再说另外一种情况,我虽然是个武夫,但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啊。” 孙亭摇摇头,他虽然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修行之路,但之后无名师指导,自己摸索著前行,如今也不过是个灵台武夫,在寻常人面前,当然够用,但在那些真正登堂入室的武夫修士来看,那就是貽笑大方的存在。 “別说你这本秘籍是不是能看明白,就算是我说我看得明白,你敢跟著我练,我都不敢教。” 说起这个,孙亭有些感慨,要是当初自己能死皮赖脸一点,让那位周仙师收自己为徒,是不是处境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而已,要知道那位周仙师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剑修,他收徒的眼光,哪里有这么低? 再说了,就算是他愿意,自己也不见得真有练剑的资质。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做人不要求太多,周仙师已经帮过自己太多,还要多要,那就是不知足了。 做人,不能这样的。 第四百零九章 那位前辈 说到最后,还是有些於心不忍的孙亭点头应下教吕岭练拳这件事,不过这前提依旧还是对方有这个资质。 至於那本吕岭祖传的拳谱,孙亭想了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我暂时帮你收著,即便是我学了上面的东西,在没有你的许可之前,我也不会传出去告诉任何人,而这本拳谱,要是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你也可以说早就已经遗失了。” “我总觉得,他们要打你的主意,大概不会只是那所谓的祖宅,或许那是掩人耳目的东西,真正想要的,还是你手里的这本拳谱。” 孙亭微微开口,吕家祖上威名赫赫,能在这风国站住脚跟,靠的自然而然就是那份修为,从军打仗容易,但想要一步步爬到那大將军的位子上,不容易。 要知道,所谓的儒將说法,歷朝歷代,就算有,也绝对不多。 想要成为大將军,向来是要文武兼备的。 “其实我也想了一些,但没亭哥你想得多,这么看起来,一座祖宅实在是无足轻重,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在试探我而已。” 吕岭不是傻子,要是傻子,他也不会到现在都还能护住那座祖宅。 孙亭看了吕岭一眼,继续说道:“看起来你早有打算,今日的事情,不是一时兴起。” 话都说到了这里,吕岭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开门见山道:“跟亭哥相处不算短了,我也算是能看明白亭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下我没得多少选择,要选,也是只能这么选的。” 孙亭皱眉道:“真不怕看走了眼?” 吕岭摇摇头,平静道:“先祖留下过一句话,人偶尔需要有一些胆气,要敢走上赌桌去赌一把,至於要是输了,也用不著太懊悔。” “所以要是真看走了眼,那就是我没本事,怪不了谁的。” 孙亭听著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吕岭的肩膀。 之后那些日子,孙亭倒是说到做到,在確定了眼前的吕岭能够修行之后,就开始带著他练拳修行。 不过孙亭境界不高,眼界也浅,反正修行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拿出来讲,对方不明白的,想著怎么解答而已,真是说不上是什么名师。 吕岭祖上虽然有那么一位大將军,但一来是因为只是听说,他也没有亲眼见过,二来一座风国的大將军,说起来境界高妙,但实际上也就那样,並未留下太多震撼人心的传说。 眼前孙亭,就算是吕岭实打实的第一个见过的修士了。 这日在山中打拳走桩结束,一头大汗的吕岭一屁股坐在树下,伸手揉著自己早就发酸的手臂,轻轻感慨,“不是打退堂鼓,亭哥,我真觉得这练拳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你能坚持这么久,真是了不起。” 孙亭看了一眼吕岭,来到他身边坐下,摇摇头,平淡道:“说起来苦,能够走上这条路子的人都不算苦,反倒是那些苦苦哀求都上不了这条『苦路』的傢伙,那才是真的苦。” “还有呢,这练拳算什么苦,等著用那些药材打熬身躯,才是真的可以叫苦的时候。” “对了,你要知道,为什么武道一途,现在被视作所有修士都望而生畏的一派,那就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狠,等到练出来之后,打別人也狠。” 孙亭揉了揉脸颊,“这一门里,肯定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但我也没法子告诉你,因为当初教我练拳的那位前辈,其实对於武道知道的也不多。” 吕岭嘿嘿一笑,“那看起来是亭哥你没遇到名师了,好好的一块璞玉,被耽误了。” 只是吕岭这明显捧著孙亭在说,可一说出来,孙亭那边脸色就凝重起来,他一本正经地转头看向吕岭,摇头道:“吕岭,不是这样的。” “那位前辈帮了我很多,而且他虽然对武道一途知道的不多,但却並不是说他只是个凑合的武夫,相反,他其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剑修,所以才会对武道一途不甚了解。” 说到这里,孙亭轻轻开口道:“吕岭,说別的我都可以不和你较真,但以后要提及这位前辈,你要有敬意才是,可以说你现在所学的武道,都是从那位前辈那边来的。” 吕岭看著孙亭这个样子,立马就摆出一副极为认真的神色,重重点头道歉之后,真心说了一句,“那位前辈竟然不是武夫,还能传下武道,不用多说,都该知道是什么样的天才人物了。” 孙亭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是啊。” 小插曲过去,两人都没放在心上,之后很快就又回復如初,该练拳的练拳,该教拳的,也没有半点私心。 只是数日之后,还是在山林之间练拳的时候,孙亭隨口问了一句吕岭祖宅的事情。 吕岭打出一拳,大口喘气,“最近没生什么事,对了,我把宅子的厢房租出去了,挣了些钱,今天叫上月鷺姐一起去外面吃?” 只是这话一说来,孙亭就皱起了眉头,“吕岭,你如此行事,你觉得合適吗?” 吕岭早就知道了孙亭的性子,赶紧开口道:“我把院子租给那傢伙,一来是因为我听他口音,绝不是咱们风国人,是个外来客,跟那些人没关係,第二点是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院子的处境,他对此只是並不在意,只是要我少些银钱。亭哥,我可不是昧著良心在做事情啊。” 听著这些,孙亭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但他依旧问道:“怎么会忽然有人要租你家的宅院?” 吕岭继续练拳,同时说道:“也不是忽然,只是我出门途中碰到个中年男人,是要找地方落脚的,只是嫌弃咱们京城这边的物价太贵,所以一直没能租到想要的房子,我凑上去跟他聊了会儿,把事情说清楚之后,他自己也不在意,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打肿脸充胖子。” 孙亭想了想,“不管这么多,等会我去你家看看,我有些不放心。” 吕岭也没有拒绝,只是点头道:“好,要是那个傢伙不对劲,我把银钱都还给他就是。” 孙亭没说话,只是想著要真不对劲,那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第四百一十章 都是他乡 大汗淋漓的两人返回京城,然后踏入了云华街,一路走过那些个不管说不说得上风头正盛,至少跟吕家比要好上无数倍。 其实一个家族,衰败没有衰败,都用不著走入家中,就是从门前路过,看一眼门口种植的草,是不是经常修建就知道了。 大户人家对草的伺候都绝不是草草了事的,会有专门的匠,光是这一份开销,就不是一般人家承担得起的。 走过这条长街,难免被指指点点的吕岭倒是没有半点神態上的变化,要是一般少年,走到了如今这个处境,很难有他这样的心態。 来到自家那座占地不小,但门楣这些都已经破旧,许多地方掉漆严重的府邸门口,吕岭推门而入。 孙亭跟在身后,要去见见那个不曾谋面的租客。 两人很快在庭院的雨廊下见到了那个租客,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这会儿一身酒气,身前摆放了好几个空的酒罈子。 中年汉子就这么坐在雨廊下,身前有个小火堆,有一条蛇和一只蝎子被穿在竹籤上炙烤。 中年汉子看到吕岭之后,笑呵呵开口,“小东家,所言非虚啊,这宅院里,真是能抓到不少野味。” 吕岭听著这话,看了一眼孙亭,这才隨口道:“你隨意,想抓什么抓什么,就是要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身上趴了那么一条,往你身上爬的时候,不要觉得害怕就行。” 这可不是他嚇人,之前睡觉的时候,他可真是被这些个被人有意送来的“小玩意”实打实嚇过,不过那个时候独自一人,在夜幕里,吕岭哭没哭,没人知道,但是之后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他反正没有打退堂鼓。 “对了,关老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孙亭,怎么说呢,这宅子的事情,他能做一半主。” 吕岭向这个叫关堤的中年男人介绍了孙亭,言语倒也直接,反正连拳谱都拿出去了,这座宅子就更没有太多非要留下的必要了。 “那这就是二东家了。” 中年汉子喝了口酒,笑呵呵开口,“关堤,旧齐人,见过二东家了。” 旧齐人三个字一说出口,孙亭刚刚微微蹙眉,吕岭则是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下,好奇道:“关老哥,之前只说不是风国人,也没有说是哪国来,咱今儿喝了点酒,要说道说道了?” 关堤摆摆手,“家国都没了,丧家犬而已,能说从哪国来,只是这几日在京城这边,听了不少人自称旧齐人,觉得有些意思,大齐灭了,还能说是旧齐人。” 孙亭微微点头,这些日子,风国京城这边,的確是来了不少大齐遗民,那帮人大多家境还算不错,带著不少金银细软,来了京城这边,大肆购买房產,就是要在这边安身立命了。 这倒是让许多家牙行狠狠挣了一笔,过个肥年是没问题了。 不过也有不少家境一般的旧齐人,这会儿过来,就跟这关堤一样了,日子过得拮据。 “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孙亭沉默片刻,忽然看著关堤开口,声音倒是很温和。 关堤笑嘻嘻开口,“有什么能不能的,要是能免我一两个月的房租,那就算问到晚上都没关係。” 孙亭还没开口,吕岭就已经抢先说道:“关老哥,做人不地道了吧?你看我都穷成啥样了,你还想打我的主意啊?” 关堤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也是听了消息,说是大霽那边虽然打下了大齐,但对大齐百姓还不错,並未区別对待,怎么不少齐人不留在家乡,都像是关先生这样万里迢迢去了异乡?” 孙亭开口之后,就等著关堤回答。 关堤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微笑道:“大齐已经没了,自己说自己是旧齐人,可从哪儿去找齐地?没了齐地,哪来的家乡?离不离开都是一样的,有些人从前怎么样,今后就怎么样,有些人受不了,至少睡不著,既然睡不著,肯定得找个能睡得著的地方才行。” 为何要来风国,在关堤看来,无非是逃避,求个心安而已。 那些所谓的旧齐人,都是这般而已。 “亡国之民,就是无根浮萍,风一吹,到处散去,又像是山顶的蒲公英。” 关堤微微一笑,“天底下就是没有早知道,要是有早知道,那么做事情之前就会好好想想了,想明白,有些事情还会不会这么做呢?不知道,还是不知道。” 关堤自顾自往自己的嘴里灌酒,嘆了口气,“很多事情,这么做是错的,那么做也是错的,那到底什么是对的呢?” “小东家,二东家,你们怎么看呢?” 关堤忽然开口询问两人,但实际上两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根本不太明白关堤在问什么,但想了想之后,两人还是都给出了答案。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选,那就隨心好了,如果思来想去都会错,那么就不要去想对错,就先让自己舒服才行。” 这是吕岭想了想之后的答案。 关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向孙亭,“二东家,你觉得呢?” 孙亭想了想,说道:“天底下好像没有绝对是对的事情,对错都是某些人的定论,有人说这样是对的,即便所有人都说是对的,那我说他是错的,那这件事好像也可以拿出来再看看,所以要追求无错,应该本身就是一种错。” “只有站在大多数人一侧,还是站在少数人一侧。” 孙亭看向关堤,“关先生不是一般人吧?说不定以前大齐没有覆灭之前,在那边朝中做过官?先生身上很有些读书人的味道。” 关堤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不管当初是不是显赫,官位有多高,现在都是个丧家犬,落魄人了。” “要不是小东家收留,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外面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啊。” 关堤笑著看向吕岭,笑呵呵开口道:“小东家不愧是那吕大將军的后人,颇有先祖遗风。” “相信吕家也是暂时没落,要不了多久,必然会在小东家手上东山再起的。” 吕岭对此也是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对,肯定会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小憩山 东洲南方,涇州府。 一座名为小憩山的山脚,有数人在这里站立等候。 小憩山的名字来自於此山宗门老祖,许多年前,那位老祖云游到这座无名野山,在山中小憩了一番,做了个梦,觉得此处乃是灵秀之地,於是將此山取名小憩山,立下宗门,也就叫了这个名字。 许多年过去,小憩山发展到如今,已经是涇州府第二大的宗门,宗门歷史上,也曾出过数位名震东洲的大人物。 尤其是甲子前的山主令狐横天,名字取得霸道,为人行事也足够霸道,曾经有过一月之中连杀十八位为祸涇州的邪道高手的壮举,引得涇州百姓对於这位令狐山主感恩戴德,纷纷在家中供奉,一时间,小憩山在涇州府更是风头无两,甚至於很多人都看好小憩山很快就要成为涇州府第一宗门,只是很可惜,后来这位小憩山的前代山主在最为鼎盛之时,竟然暴毙於山外,这一重大打击让一座小憩山算是始料不及,在最有势头的岁月里,就这么硬生生断了上升势头。 如今的山主,便是此刻在山脚这边站立的中年男人,名为孙恍,境界不算低,归真上境。 足以担任一山之主。 正是上一代山主令狐山主的嫡传弟子,被令狐山主曾寄予厚望,他坐上山主之位之后,虽说小憩山没有一路衰败下去,也是稳住了阵脚,但是的確和老山主在位之时,是比不上的。 不过谁也不会过於苛责这位山主,毕竟像是老山主那样的人物,能出一个就不容易。 此刻几人在这里站立了小半个时辰,在孙恍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已经面露不烦之色,“爹,他一个掌律,要咱们这么等吗?你还是山主呢,光这么等著,也不怕被人笑话!” 其实不止是现在的年轻男子,几人之中,已经有一两人同样不耐烦,只是这样的抱怨言语,只有身为山主之子的孙先能说,他们,说了,就不恰当。 但实际上即便是孙先,这会儿开口,就也是被孙恍冷眼看著斥责道:“最好把你的那点抱怨心思收起来,什么一个掌律,且不说他是重云山的掌律,就算不是,光凭著前些日子传出来的那桩事情,那就不是你该看轻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说话,那个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东洲,最开始所有人都不太相信,但隨著时间发酵之后,他们越发的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质疑那个消息的真偽,只能捏著鼻子承认,只是这么一承认,谁能说不震惊。 之前那位重云山掌律凭著归真初境胜过归真上境的高承录就已经足以震撼人心了,但许多人对此还是存疑,认为那是重云宗主出手,但如今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就只好闭嘴了。 那位百鱷山的老祖宗,实打实的妖洲修士,归真巔峰,也死在那位年轻掌律手上了。 这一次,实打实的一对一。 再加上当时百鱷山覆灭,重云宗主就在那边,那就是谁都说不出来是重云宗主帮忙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能以周迟不过是个归真初境小看他,那么到了现在,整个东洲,不会有任何人敢小看这位归真初境了。 真要小看,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能不能接住那位的剑。 “爹!” 孙先不满,正要继续多说,孙恍就已经摆手,沉声道:“不要再说了,周掌律马上便要来我小憩山作客,你要是实在是说不出好话来,那就自己闭关去,別在我眼前晃悠。” 孙先一怔,依旧是有些不服气,但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山,反正他是不陪著自己老爹在这里乾等了。 等到这位少山主上山,一旁有个身材高大,长相粗獷的男子张了张口,想要说句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山主孙恍就已经摆手道:“何师弟,不必替他说话,这孽子,也是我平时太过放纵,才让他养成如此的脾性,等空下来,真是应该好好管管了。” 这想要说话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小憩山的掌律何坚,他也是老山主的弟子,不过天赋不算那么高,在当年也不算老山主的得意弟子,只是大道漫长,谁又知道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方? 早些年何坚不被老山主看中,是因为他修行缓慢,大道一眼能看到头,但这几年,兴许是看开了些什么,反正修行速度比起来年轻时候,竟然快了不少,早些年躋身归真初境之后,后面很快就成为了一位归真中境,不过再之后,就停滯不前了。 只是一个修士,能走到归真初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別说这几年停滯不前,就算是一辈子止步於此,也没关係,同样是不知道多少修士垂涎三尺的境界。 作为山上的二號人物,何坚担任掌律之后,实打实的兢兢业业在辅佐自己这位师兄,任劳任怨,没有有过半点鬆懈,所以孙恍也很看重这位师弟的。 “师兄,这小先只是还年轻,有些年轻人的锐气而已,想来再沉淀几年,就实打实的长大了,到时候好好栽培一番,这小憩山未来,还是要靠他们这样的年轻俊彦才是。” 何坚笑著开口,话语之间还是依旧的温和,跟他的长相倒是不太相配。 孙恍摇摇头,“这孩子,只怕是难堪大任啊。” 何坚刚想说话,忽然看到山外有一条流光,落於此地,他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这才说道:“师兄,那位周掌律途中耽搁了,今日到不了了,咱们先回山吧。” 孙恍眼中闪过一抹不满,但也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也是正常事,谁路上没点事情,晚几天也无妨。” 说完这话,孙恍转身上山,身后其他人也跟著返山,然后返回各自住处。 作为掌律的何坚在后山有一处小院,很是清幽,不是什么灵气蕴含之所,不过他修行也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这些,再加上他在山中交友不多,除了自己的师兄之外,其余同门,跟他关係不深,所以这边一向没有什么外人出入。 只是这一次等他返回小院的时候,有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已经在屋檐下坐著百无聊赖的以一颗颗石子丟到院中的水缸里。 水缸里的一尾青鱼倒是没有被嚇到,很是安静。 第四百十一二章 山主的傻儿子 看著鱼缸里盪起的涟漪,何坚一时间並没说话。 或许他此刻心头也在盪起涟漪。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小憩山的掌律,笑道:“其实做掌律这件事,本来就是费心费力的,有可能还会费力不討好,你这么愁,我倒也能理解。” 何坚挥挥手,有肉眼不可见的空气中顿生涟漪,將一座小院覆盖后,这位小憩山的掌律才来到这边屋檐下坐下,看向眼前这个同样身为掌律的年轻人。 “周掌律就別说笑了,既然你都上山了,何某自然不会再改变想法,周掌律倒也不用担忧何某会出尔反尔將周掌律留在山中。” 何坚倒是开门见山,要给周迟吃一颗定心丸。 岂料他这话一说出来,刚从北边南下的周迟就只是隨手丟了一颗石子进庭院里的鱼缸里,“何掌律用不著说这些,我既然敢上山,当然是確定小憩山不能將我怎么样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何掌律改变主意,想著要將我留在山上,也没那么容易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之间,就让何坚的心中盪起涟漪,就像是那鱼缸里的景象一样。 他面色不改,但实际上还是按耐不住,试探著问道:“见雪山一战,果真如外界传言的一般?” 周迟眯起眼睛,“看起来何掌律不相信,要不然这会儿就跟我比划比划?” 何坚看著周迟的眼睛,摇了摇头,“事情虽说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但到底是玄机上人说的,我信。” 周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了之,潮头山的老前辈,这些年別的不做,就是把自己的名声弄的实在是不错,他说话,相信的人,到处都是。 不过要是没有玄机上人的名声,此时此刻的周迟,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座小憩山。 小憩山的事情其实並不麻烦,掌律何坚作为小憩山上任老山主的弟子,虽说一直不受老山主器重,但这位从来都將老山主独孤横天视作自己的老恩师,后来老恩师暴毙於山外,孙恍顺理成章即位山主,这看起来没有半点问题,山中修士除去惋惜老山主的身死之外,也只是对此表示遗憾,一番追查之下,得出的结论也让他们哑口无言,老山主死於山外,不是遭歹人袭击,而是在山外某处修行之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就此身死道消。 都是修行,人人都知道修行之难,尤其是到了老山主那个境界,每一次尝试破境,都是极大的凶险。 不过其余山中修士都接受了这个结果,可何坚却不愿意接受,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自己老恩师的死因,不过一直都没有什么头绪,虽说隱约怀疑自己的师兄孙恍,但一直都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可他做这些事情,潮头山怎么能不知道?潮头山一番查询之后,倒是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就是如今的小憩山山主孙恍,为了坐上山主之位,才在山外趁著独孤横天修行之际,將其暗算了。 要知道,他孙恍虽然是老山主最器重的弟子,但独孤横天的势头太猛,而且年富力强,若是不出意外,孙恍这辈子,甚至於要死在自己师父之前。 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歹念一起,就更是无法自控了。 而知道了真相的潮头山將消息告知了一直在调查的何坚,然后才有现如今周迟的登山。 不过周迟上山,明面上是告知的小憩山,让山主等人在山外等候,但暗地里,他已经悄无声息上山。 只有何坚知晓。 当然,何坚请周迟上山,自然是有大事要做的。 为小憩山清理门户,拨乱反正。 至於拨乱反正之后,是谁来做这小憩山新的山主,其实不必言说。 要说他何坚没有这份心思,大概现在不管是周迟还是何坚,两个人都不会相信。 “只是看著何掌律有些犹豫,到底是觉得你我联手控制不住山上局势,还是说……何掌律还有別的顾忌?” 何坚看了周迟一眼,到底没有藏著掖著,直白道:“那何恍其实何某可以自己处理,这些年修行,有所得,不过一直不曾让外人知晓而已。” 听著这话,周迟並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他悄然破境的事情,目前只有一个人知晓,那就是死去的白堊,眼前的何坚气息本就和归真中境不同,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一抹,依著周迟敏锐的气机察觉,早知道他已经归真上境了。 “只是联合外人清理山中事,此事做完之后,何某还能在山中站住脚跟吗?” 何坚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沉声道:“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周掌律笑话,既然要清理门户,自己自然也有私心,想要带著小憩山,重塑当年风采,方才是对得起师父。” “那些年师父想过许多人做下一任山主,认为只有他们才能跟著师父踏出来的路走下去,可这些人里,唯独没有考虑过何某,何某也是热血男儿,被人看轻,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何坚吐出一口浊气,“如今有机会证明自己,何某想赌一把。” 周迟看著眼前的何坚,默不作声。 他此刻心中其实有些庆幸,这场布局,要不是自己一定要在见雪山跟那白堊单独一战,那么自己此时此刻,根本走不上来小憩山,也没办法跟这位何掌律单独见面。 “涇州这个地方,向来有些乱,其实正该是小憩山站出来照顾百姓,稳定民心才是。” 周迟忽然开口,只是这句话,意味深长。 涇州府在东洲九座州府里,一向是最为混乱的,妖魔横行,邪道修士肆掠,自古都是如此,早些年小憩山老山主在的时候,看著那势头,给他甲子之期,说不定不仅能將一座小憩山打造成涇州府第一宗门,也能將此地的乱象一扫而空。 要知道,当时的老山主可是连杀了不少邪道高手的。 雄心壮志,不言而喻。 何坚嘆气道:“到底这头上还有一座黄龙洞啊。” 黄龙洞,如今涇州府名义上的第一宗门,只是这座宗门,比较起来其余几座州府的第一宗门,就要相形见絀太多了。 洞主黄龙真人是个归真巔峰,但一身境界来路不正,向来不被其余归真巔峰的修士放在眼里。 不过他到底是个归真巔峰,唬人还是很够用的。 至於黄龙真人以下,一座黄龙洞,还真没有什么修士可以拿出来说。 “何掌律已经破境归真上境,只怕黄龙洞也无人敢说能稳贏何掌律吧?” 周迟微笑著开口,只是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何坚看著周迟,摇头道:“到底是一位归真巔峰。” 周迟哦了一声,不言不语。 何坚也没急著说话,就是在这会儿,也好像有些出神。 周迟忽然站起身,笑道:“何掌律,你真以为我来一趟小憩山,就是为了帮著你杀孙恍而已啊?” 何坚有些茫然,“周掌律的意思是?” 周迟也懒得多说,只是远眺前方,微微一笑,“我下山之时,小憩山就是涇州府第一宗门了。” 何坚对此只是微微蹙眉。 …… …… 小憩山,宗主住所在那座祖师大殿后的山腰灵气最浓郁之地,有一座用珍稀玉石修建的宫殿。 名为白玉宫。 孙先作为山主之子,虽说不能入住白玉宫,但凭著自己的身份,也能在不远处有一座自己的庭院。 此刻孙先正从自己的庭院里离开,赶往自己老爹所住的白玉宫。 宫门之处值守的修士看到孙先,都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谁不知道,山主对於自己这个儿子是如何在意的? 再说了,孙先的確天赋也还不错,在这一代的年轻弟子里,始终牢牢占据著魁首,这样一来,以后就算是孙恍想要將山主之位传给孙先,其实也说得过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白玉宫之后,孙先见到了在静室里盘膝打坐的老爹孙恍。 孙恍听著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眼前的孙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些男女之欢,不是不能有,而是自己要克制,你如此纵慾,对修行百弊无一利。” 身为孙先的父亲,又是一位归真上境的修士,他哪里看不出自己这个儿子刚刚做了些什么。 孙先揉了揉脸颊,从孙恍身旁的桌上拿起一瓶丹药,倒了一颗丟入嘴里,嚼了嚼,“爹,修行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劳逸结合的,像是你这样天天打坐修行,不也是在归真上境止步这么多年?” 孙恍微微蹙眉,但到底也没有出言斥责,山上修士一般不会生子,可但凡有了子嗣,就会都有一些普通父亲及不上的溺爱。 更何况孙先出生不久,他的那位道侣就因为闭关身死道消,看著孙先长大的孙恍,对他的疼爱,就更是要比旁人更重了。 “总之修行不要落下,不然等为父驾鹤之日,你想要坐上山主之位,只怕不会太容易。” 孙恍微微开口,想的也是孙先的后路。 孙先嘿嘿一笑,“到时候爹只要提前除了何坚那傢伙,山上没人拦得住儿子。” 孙恍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也没有任何反驳,反倒是点了点头,“何坚此人,心思深沉,不是和我父子一条心,而且颇有大器晚成的意味,早些年不温不火,现在倒是好了,一路走到了归真中境,跟为父只差一个小境界,这样的人心思很重,不好掌控,还是迟早要除去他。” 孙恍不是傻子,既然当年自己用那种手段坐上这山主之位,那他自然不会觉得就这样高枕无忧了。 老话从来都说得好,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可要是平日里做够了亏心事,那么每一日都应该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对了,爹,那个重云山掌律明摆著没把爹放在眼里,爹之前在山前,怎么如此的软弱?” 孙先忽然想到一事,皱起眉头,有些不满。 孙恍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开口的时候,还是耐心解释,“现在那个年轻人风头如此大,自然要避其锋芒,一座百鱷山说灭就灭了,咱们这座小憩山,又能挡得住他们?” 孙先一怔,有些后知后觉,“爹,你是说,他这一次来咱们小憩山,就是为了来灭咱们的?” “可咱们跟他们重云山八竿子打不著一起,无冤无仇啊!” 孙恍默默嘆气,实在是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儿子,好的一点是修行天赋的確不错,这一点,没话说。 但坏的就是他这个脑子,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除了生气之外,也不能做什么別的了。 “小先,你要明白,天底下的事情,无冤无仇四个字根本说不上有什么用,一个人要杀你,或许是因为你身负重宝,或许是因为你长得比他好看,甚至很有可能是你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满意,要杀了你,像是重云山,从前跟咱们素无交集,为何他要来咱们这里作客,你就没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孙恍缓缓开口,不过他却没有说起最根本的原因,有些话,不能说。 只是看著孙先皱眉的样子,孙恍也知道自己这些话应该也没什么用,便又说了些別的,“切记两点,一点是永远不要跟旁人交心,另外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轻易得罪人。” 说到这里,孙恍顿了顿,这才继续缓缓开口道:“如果真得罪了人,一定要斩草除根,不要给別人任何机会报仇。” 孙先听著这个,嘿嘿一笑,“爹,別的我不知道,做这种事情,我门清。” 孙恍扯了扯嘴角,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对於那个年轻人,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也不要管什么了,你这些日子也不要露面了,好好修行一番,別把修行落下了。” 孙先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自己老爹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就还是说了句知道了。 很快离开这座白玉宫的孙先就返回了自己那座庭院。 庭院门前,有年轻修士一脸諂媚,拿出一瓶丹药,递给眼前的孙先,“少山主,才到的春风丹,试试?” 孙先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修士,伸手接过来那瓶丹药,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去丹房领丹吧,就说是我让的,苏长老不会为难你的。” 年轻修士赶紧道谢,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他费尽心力为孙先搞来这些丹药,为得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多要些修行所用的丹药吗? 年轻修士也识趣很快离开,只是看著孙先走进那座庭院,年轻修士抬眼看了一眼那边,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讥讽。 在他看来,孙先要是没有那个孙恍这个山主老爹,自己一只脚就能踩死他! 不过他也很快转头,要去丹房那边,他倒是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踩到孙先的头上,那就必然要有极高的境界,不然一辈子都只会被孙先呼来唤去! 至於孙先,朝著庭院里的一处屋子走去,那边大大小小的屋子里,有专门从山下掳掠而来的女子供他淫乐。 隨手丟了一颗春风丹进嘴里,孙先隨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他记得这边这间屋子里是一个才抓上山的婚妇。 女子在他眼里,也有三六九等不同滋味的。 就像是这屋子里的婚妇,就要比少女多出一些別样的味道。 想到这里,孙先眯起眼睛。 只是下一刻,他就瞪大了眼睛,“你是谁?!” 对面的床榻上,本来应该坐著一个女子,但这会儿却是一个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年轻男子,正看著他。 听著自己的询问,对面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只是瞥了孙先一眼,並不答话。 可就是这一眼,让这屋子里,顿生出一道璀璨的剑光。 一闪而逝。 第四百一十三章 黄龙真人 啪嗒一声。 孙先身侧的烛台,就这么忽然滑落,蜡油洒了一地,还有一些洒到了孙先的手背上。 但他却好似完全没有反应一样,只是呆立在原地。 因为下一刻,那只沾染了烛油的手啪嗒一声,跟著掉到了地面。 或许是因为那一剑足够的快,快到了孙先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他並没有感受到痛苦。 鲜血顺著他的身体流淌下来的时候,他终於感受到了痛苦,就在他下意识要惨叫的时候,对面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口了,“如果你要叫出声来,那么下一刻,你的脑袋一定会拋弃你的身体。”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谁都能听得出来里面无所谓的情绪,就像是在隨口说一些小事。 但此刻孙先的脑子里,一直想起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要违背对方的意愿,不然真的会马上死去。 於是孙先忍著剧痛,脸色苍白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艰难问道:“你……是谁?” 声音不大。 年轻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於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你们不是一直在等我来吗?” 孙先虽然不是孙恍那样的聪明人,但绝对也没有那么傻,即便他真的是傻子,在这个局面下,也一定能激发他的潜力,让他变得比平日里聪明一些。 “周……迟?!” 孙先的脸色很难看,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悄无声息上山的,但看他隨意一剑就斩下了自己的手臂,只怕他这一趟上山,也不是单纯的做客而已。 当然这些別的他也没有那么关心,最关心的还是他自己的命运。 在这个凶名浩荡满东洲的年轻剑修面前,他就算之前会有些不在意,但从自己的手臂离开自己身体的时候开始,他也不会不在意了。 “猜对了,少山主很聪明。” 周迟看著他,“想来这么聪明的你,应该我问什么,就会回答什么吧?” 孙先很想摇头,但这会儿,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嘴唇颤抖的问道:“我回答你的问题,能活下来吗?”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你现在没有跟我讲条件的本钱。” 听著这个答案,孙先面如死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迟只是看著他,平静道:“按理来说,你活下来的可能很大,因为小憩山还在,你那位山主父亲还在。” 听著这话,孙先的眼眸里又闪烁起来了光芒。 “当然了,我既然能悄无声息地上山,自然也能杀了你之后悄无声息的下山,不要抱太大的想法,回答我的问题,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情。” 孙先按著自己的伤口,有些认命一般,“你问吧。” 周迟听到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却没说什么。 …… …… 正在白玉宫中修行的山主孙恍忽然睁开眼睛,眼皮一直有些跳。 不过不等他多想什么,外面就有人开口稟报,“山主,黄龙真人到了。” 黄龙真人是黄龙洞的洞主,这座黄龙洞崛起的时间不长,但因为洞主黄龙真人足够厉害,所以很短时间就成为了这涇州府的第一宗门。 当然黄龙洞能发家如此之快,一方面原因是涇州府的確没有太多实力强劲的原因,另外一方面则是孙恍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原来这黄龙洞背后,一直都站著宝祠宗。 这座北方大宗,这些年明面上在北方扩张吞併那些个宗门,暗地里则是悄悄地在南方布局。 这位黄龙真人,原本只是一位邪道高手,无拘无束,肆意做事,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搭上了宝祠宗那条线,在对方的暗中帮忙下,在涇州府立下了这一座黄龙洞,有宝祠宗在之后不遗余力,那么黄龙洞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短时间之內收拢那些散修邪道高手,自然而然省去了无数发展的时间。 这让孙恍感到绝望不已,若是一座黄龙洞,他还想著有机会赶超对方,但又多了一座北方的宝祠宗,就真是有心无力了。 不过孙恍从来都是一个著眼大局的人,既然没有可能做成的事情,那就不要去做,顺应当下的局势就是了。 所以当黄龙真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孙恍没有太多犹豫,就直接低头了,之后得知周迟要来小憩山,他也是第一时间將消息告知的黄龙洞。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现在周迟还没上山,黄龙真人居然来了。 他赶紧离开白玉宫,在小憩山外见到了那位一身黄袍,鐫绣黑龙的黄龙真人。 之后他领著黄龙真人从小路上山,在途中都有些忍不住开口询问,“真人如今上山,是不是太早了些?” 按著两人约定,黄龙真人要在周迟上山之后,他给黄龙洞发出消息,黄龙真人这才会来到小憩山。 黄龙真人身材高大,听著这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呵呵一笑,“孙山主,也不是贫道著急,只是宝祠宗那边发话了,此人难以对付,我们应当要小心对付才是,贫道这才提前上山,等候他来小憩山,到时候你我联手,再加上这小憩山诸多修士,还拿不下一个重伤未愈的年轻人?” 孙恍听著这话,点了点头,但隨即问道:“那人重伤?消息准確吗?” 黄龙真人皱了皱眉,“这如何能不准確,是宝祠宗那边亲口所说,再说了,他凭著一人侥倖杀了白堊,能不受伤?” “要是真没有一点伤就杀了白堊,那贫道现在马上就下山,这是什么样的妖孽,才会有这样的本事?” 孙恍默不作声。 黄龙真人拍了拍这位小憩山山主,笑道:“孙道友,別这么忧虑,他再如何强,不过一人而已,你一山修士加上我,难道真留不下他?” “再说了,此事犹豫不得,你看百鱷山,那高承录去重云山启衅,当时就被打杀了,之后白堊出马,下场是什么?自己身死也就算了,连带著一座百鱷山都没了。” “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向来睚眥必报,而且手段强硬,这次他上山,肯定是为了让你们倒向重云山,你若是拒绝,小憩山难保不是下一个百鱷山。” 黄龙真人微笑开口,“所以他这次上山,结果不是你杀了他,就是他灭了你们,既然如此,还能有什么犹豫的?” 孙恍点点头,“真人说得有理。” 孙恍虽然这么说,但他其实很明白,既然宝祠宗特意让黄龙真人跟他洽谈,其实仇怨本身就是周迟和宝祠宗之间的。 跟他们小憩山,其实並无关联。 但问题是,即便小憩山可以不理会周迟,可他们敢违逆宝祠宗? 现在东洲的局势谁看不明白?宝祠宗的席捲东洲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更何况宝祠宗这来势汹汹,就算最后不能席捲东洲,要处理他们一座小憩山,倒是隨隨便便的事情。 若是局外人,他倒是寧愿冷眼旁观,但如今身处局內,只好选一边了。 领著这位黄龙真人进入白玉宫中,黄龙真人打量著四周,嘖嘖道:“孙道友这居所,倒是比贫道在黄龙洞的好太多了,到底是小憩山,底蕴深厚啊。” 孙恍微笑道:“都是前人手笔,要是现在,只怕还没这个本事弄出来这一座行宫了。” 黄龙真人想了想,说道:“记得你们那上任山主,好像是本事不小,只是可惜就那么死了,要是不死,只怕如今已经是登天了吧?” “家师虽说天赋卓绝,乃是一代人杰,只是破境一事,却还是不容易,这一座东洲,找不出几个登天的。” “倒是真人,如今已经距离登天一线之隔,想来要破境,也不是太难了,只看什么时候真人愿意。” 孙恍开口,声音里有著谁都挑不出问题的真诚之意。 不过像是这种人精,即便说出再听著真心实意的言语,但要是谁当真了,那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有大修士曾言,修行难,难於上青天。”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別说上青天,就光是登天,就是一辈子的可望不可即。有时候想著这种事情,真是有些难受,可又没什么办法,虽说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但人和人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黄龙真人微笑著看向孙恍,“贫道倒是只愿意安安稳稳过完此生,別想是那位令狐山主一样,暴毙而亡,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有深意。 孙恍只是装傻充愣,半点异常都没有。 黄龙真人看著他这样,感慨道:“孙道友果然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当初杀师一事,还真没有半点放在心上?” 孙恍被黄龙真人点破自己心中最大的秘密,但同样面不改色,“孙某不知道真人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一来是说破天也不能承认,二来则是他自信当年做得天衣无缝,黄龙真人这会儿只是在诈他而已。 总之没有证据之前,他是不会认下这件事的。 其实就算是有证据,他也不会认。 “孙道友,看看此物?” 黄龙真人將一片玉简丟给孙恍,后者落入一抹神识之后,脸色微变,但依旧摇头道:“真人,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黄龙真人倒也懒得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结,只是说道:“有些事情,孙道友不承认,但別人会相信,那就够了。当年老山主之死,难不成山中没有人怀疑过孙道友?如果有,再有此物,孙道友这山主,只怕怎么都坐不了了。” 听著这话的孙恍,一时间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孙恍才吐出一口浊气,“真人何必如此,孙某已经愿意为真人效劳了,何必还要如此呢?” 黄龙真人哈哈一笑,“孙道友別动怒,贫道这么做,也是防范於未然,那年轻人如此了得,是真怕孙道友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啊。” 孙恍沉默不语,这种想法他不是没有生出来过,借著那年轻人的手,先杀黄龙真人,然后自己小憩山再杀了那年轻人,到时候宝祠宗也不好说什么,说不定凭著自己这手段,最后涇州府第一宗门,就变成了小憩山了。 只是这么行事,其实也属於富贵险中求,要谨慎再谨慎。 不过黄龙真人也不是傻子,孤身上小憩山,自然而然是要做些准备的,不然死於此地,那就很难受了。 “真人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孙恍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黄龙真人点头笑道:“都是爽快人,那贫道就不藏著掖著了,小憩山有一座杀伐大阵,贫道听说有一物所谓阵眼杵,是能操控大阵开合之物,都是歷代山主持有,不知道孙道友是否能交给贫道代为保管?” 孙恍一怔,那座杀伐大阵是小憩山最后的底牌,且不论黄龙真人是怎么知道的,这真要交出去了,一山修士存亡,几乎都在黄龙真人的手上了。 真正的生杀予夺。 “真人的要求,只怕是有些过分了。” 孙恍脸色铁青,“这是我小憩山的最后底牌,只怕万不能交给真人持有。” 黄龙真人不急不躁,只是说道:“贫道此事之后还要返回黄龙洞,也不会在小憩山长留,此物於贫道而言,其实本没有用,孙道友何必如此牴触?” “贫道如此行事,无非是想要保证能安稳走下小憩山而已。” 黄龙真人盯著孙恍,“孙道友,也要体谅贫道啊。” 孙恍到了这会儿已经很明白为何黄龙真人现在就要上山了,根本不是为了提前应对周迟,而就是为了这阵眼杵来的。 孙恍一时间没有说话,黄龙真人倒也不著急,只是走到一侧坐下,“孙道友慢慢想,倒是不著急,不过孙道友肯定要明白一个道理的,贫道虽然人微言轻,但宝祠宗三个字,还是很有分量的吧。” 黄龙真人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笑意不减,“就算是孙道友不在意宝祠宗,这山主之位肯定还是想继续坐下去的吧?听说孙道友还有个儿子,这位子甚至还要给儿子留著,要是这会儿就丟了,那真可惜啊。” 说到这里,黄龙真人自顾自笑了笑。 而孙恍,已经是脸色铁青。 第四百一十四章 杀阵 任何一个一宗之主,处於孙恍这个局面下,只怕脸色都不会好看。 但铁青著脸也没有意义,到了此刻,孙恍要做的便是做出抉择,是怎么都不交出那阵眼杵,让黄龙真人去將那当年的旧事说出来,看看山中修士相不相信。 还是相信自己的阵眼杵拿出去之后,还能要回来,而不是从此黄龙真人真正掌控著一座小憩山。 “孙道友,真用不著想那么多,如果觉得拿出阵眼杵是在你的脖子上套上一条铁链的话,那其实拿不拿出来,你的脖子上,早就有了一条铁链,只是现在別人看不见,可你自己知道的。” 黄龙真人喝了几口茶,发现孙恍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什么表示,摇了摇头,感慨道:“孙道友如此执著这一些小东西,如何能成大事?” 孙恍淡然道:“在真人看来,能够左右我小憩山的阵眼杵只是小东西,那什么是大东西?” 黄龙真人微笑道:“为宝祠宗办事,得其赐下珍稀灵药,藉此破境,一跃来到归真巔峰,这不比那根阵眼杵来得有用?孙道友自己好好想想,这些年止步不前的感觉,难不难受?” 孙恍皱眉,“真人这话,能作数?” 黄龙真人讥笑道:“贫道说能作数,你就真相信?” “孙恍啊孙恍,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事到如今,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在为谁做事情,你以为是为了黄龙洞,爭的是一个涇州府第一宗门,那太可笑了,以后整个东洲都会是宝祠宗的,一座涇州府算什么,別的不说,那边庆州府百鱷山已覆灭,等著重云山在那年轻人死后跟著覆灭,你小憩山入主庆州府有何不可?” “说回来此事,宝祠宗向来赏罚严明,你若真能配合我將那年轻人打杀,会得到什么,不是我说了算,自然有宝祠宗来说话。” 黄龙真人眯起双眼,“孙恍,有些话,贫道能够跟你掏心窝子说一次,就一次而已,错过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孙恍沉默不语,但脸色变幻不停,最后鬆口,“既然真人这么说,那就相信真人一次。” 黄龙真人笑道:“早该如此,孙道友,此刻想通倒是也为时不晚。” 孙恍对此只是扯了扯嘴角,“只是希望真如真人所说就是了。” “请真人隨我来。” 孙恍起身,推开了一道门,露出里面的地道,向前走去。 黄龙真人跟在他身后,嘖嘖道:“没想到你这里还別有洞天,真是个好地方。” 孙恍只是说了句真人谬讚,隨手在一侧的石壁上按了下去,然后便有一条金色的光线蔓延开来,点亮了整条甬道。 两人沿著甬道往前,最终来到一处刻满符文的空间內,地面有一处石台,石台上有一根雕刻繁复纹的石杵,上面的纹里,都闪烁著淡金色的光芒。 石台上有淡金色的线条,通往四周的石壁上,每一股都蕴含著极为磅礴的力量。 这些气机绵延到远处,连接著一座小憩山。 黄龙真人感受著这里面的气息,有些感慨,小憩山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能成为涇州府第一宗门,但毕竟建立这么多年,底蕴是有些的,就这座杀阵,黄龙洞那边,现在还无法打造。 “真人稍候,我取了此物。” 孙恍来到石台前,伸出手握住那阵眼杵,將其取下,就在黄龙真人走过去要接过来的时候,孙恍说道:“真人,此物有一口诀控制,若无口诀,真人是握不住的。” 黄龙真人一怔,隨即笑道:“到底是大宗底蕴,就是縝密。” 孙恍没说话,只是默念口诀,一时间,这里的气息就这么活泛起来,那些淡金色的光线,一时间开始变得无比璀璨。 黄龙真人本来脸上还有笑意,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凝结起来。 “孙恍,你要做什么?!” 黄龙真人脸色大变,一瞬间,他的脸上就惊慌起来,因为在这里,他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杀机。 在四面八方,已经將他锁定了。 如同黑夜里,饿狼环伺。 在此刻,他完全可以確定,这就是那座杀阵被催发了! “做什么?” 孙恍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真人这么聪明,难道想不明白吗?” 黄龙真人感受著那些杀机,怒道:“你想在山中杀我,在宝祠宗你能交代吗?!” “你这是取死之道,想要一座小憩山为你陪葬!” 就在黄龙真人怒吼之时,那座杀阵已经催发,一道杀机凭空出现,已经落到了黄龙真人身上。 黄龙真人拂袖迎敌,两道气机在这里顿时相撞,並未在短暂时间里分出胜负。 “真人,又不是孙某杀的你,孙某何须向什么宝祠宗交代?” 孙恍立於不远处,淡然道:“真人为宝祠宗出生入死,但那年轻人太过妖孽,竟然在小憩山,也能將真人打杀了,孙某想要救援,但实在是境界太低,没有什么法子,就只好这么看著了,这种死法,真人你能不能接受呢?” 他隨口说著话,不断地在驱使著那座杀阵攻伐黄龙真人。 “真人害怕被孙某以这个藉口打杀,那孙某就正好先用这个藉口了,至於之后,那年轻人死於小憩山,谁能为真人作证呢?或许宝祠宗真如真人所说,赏罚分明,说不定到时候还要重赏孙某呢。” 孙恍笑了笑,看著黄龙真人,“真人也別想著怎么联繫外界了,这座杀阵也能隔绝內外,真人要是能在此刻破境,或许能够逃出生天,但要是只有个如此境界,只怕就非得死在此地了。” 孙恍眯起眼,不断调动那座杀阵,轰杀眼前的黄龙真人。 这座杀阵是小憩山最大的底牌,歷代山主口口相传,外人极难知晓,说破了天去,孙恍都是不可能將此最后的底牌交出去的,既然不能交出去,那么就只好鋌而走险杀了黄龙真人了。 这步棋虽然凶险,但他孙恍看来,肯定是值得的。 黄龙真人暴怒,一身气机在此刻不断翻腾,到了此刻,他毕生的修行都已经拿出来了,再不认真对待,不是开玩笑的,而是真有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孙道友,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难不成你真以为宝祠宗那么好糊弄吗?!” 黄龙真人躲过一道杀机的袭杀,那道宛如归真巔峰的修士全力一击的杀机落到地面之后,居然没有將地面轰开一个大洞,反倒是那道气息就这么化入地面,然后又转化为杀阵养分,重新为这座杀阵补充气息。 这座杀阵如此运转,倒是真的有些精妙,至少不像是一个归真境能弄出来的。 其实本也不是,这座杀阵是小憩山的先祖因缘际会在东洲之外得到的残篇,几代人参悟,才有如今的这座大阵,不过歷代小憩山山主都清楚,这座大阵他们发挥不了太多威势,甚至在上代老山主看来,要是拿到完整的杀阵,將其催发出来,只怕只需要一个归真巔峰坐镇,也能將一位登天修士打杀在其中。 不过那也只是猜测而已,並无实证。 “真人,事情已经开始做了,如果此刻首鼠两端,当初家师也不会死在孙某手中了。” 孙恍心意已决,做大事的人,从来要如此太多,优柔寡断,並不是什么好事。 黄龙真人脸色难看,但此刻心神都在应付这座杀阵上,他也不是傻子,其实很快就发现,这座杀阵其实最为凶险的地方,就是此处,这是杀阵核心,在此地要承受的压力,远远要比在山中任何一处重得多,他在对抗杀阵的同时,也同时在观察四周,想要找机会离开。 但感受著那些蓄势待发的恐怖气机,黄龙真人心都已经沉到了谷底。 想要逃出此地,有些太难了。 他的这身境界本来就不是凭著自己刻苦修行的正路来的,比起来踏踏实实走到归真上境主持大阵的孙恍,其实也强不了多少,此刻在这座大阵面前,他实在是有些无力感。 “孙山主,你再想想,没了贫道,你不见得真能杀了那个年轻人!” 黄龙真人被一道气机击中身上的衣袍,衣袍盪起涟漪,可见他的那件衣袍也不是寻常东西。 不过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可以,难道还能一直扛著? 况且自己有力竭之时,那座杀阵的气息消散,只怕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真人都能杀,还杀不了他?” 孙恍淡然道:“难不成真人真当我是傻子吗?” 黄龙真人哑口无言。 之后小半个时辰,黄龙真人虽说竭力相抗,但被那杀阵击中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到了此刻,完全是苦苦支撑,他的道冠已碎,身上也有了些伤痕,就连之后他祭出来的本命法器,一座铜钟,在此刻都已经满是裂痕。 黄龙真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孙恍已经开始准备了最后一击,一道恐怖的气机,已经在黄龙真人的头顶匯聚,要是这道气机落下,黄龙真人不死也会是重伤。 他是真的无法逃出生天了。 可就在此刻,那道恐怖的气息忽然渐渐消散。 四周那些金黄丝线已经黯淡下来,这座杀阵,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已经停止了运转。 孙恍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下一刻,有个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了出来,看向这边两人,摇了摇头,“真人,有些小看我的这位孙师兄了。” “杨腊?!” 来人正是孙恍的同门师弟,如今山中的长老杨腊。 此人年纪不算太大,虽说是同门,天赋也不错,但始终未能破境归真,如今不过是个万里巔峰的修士。 再加上这些年那何坚让孙恍太过警惕,他一直没有將眼前的这个傢伙放在眼里。 “不错,是我。” 杨腊微笑看著孙恍,“师兄看起来很意外,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师兄做了这么多年山主,確实眼里没有我这个师弟,这倒是也正常,毕竟师弟境界一般,实在是用不著多看。” 杨腊来到黄龙真人一侧,將一颗丹药递给这位黄龙洞洞主,“只是师弟也很想坐坐师兄的那把椅子,所以另寻出路,不算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听著杨腊这么说,黄龙真人鬆了口气,看起来此人也是早就倒向了宝祠宗,只是连他都没有告知而已。 “且不说你要叛山,这座杀阵山主世代口口相传,你怎会知道,而且还有破阵之法?!” 孙恍又惊又怕,只觉得是不是当年师父早就將这秘密告知了自己这个师弟。 “师兄想错了,想来师兄一直在想,是不是师父当初背著你告诉我的,但师兄啊,这要怪就要怪你自己来著,你还活著,你那儿子还年轻,你就把秘密跟他说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 杨腊笑道:“你那儿子,不过是个十足十的蠢货,这种话你现在就敢告诉他,那你今日死在这里,倒也是理所当然了。” 孙恍心神震盪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后棋差一著,输居然输在这里。 “真人,大阵已解,之后就看真人出手了。” 杨腊也懒得多说,只是看了一眼黄龙真人。 黄龙真人微笑著点头,吃下那颗丹药之后,他的气息恢復不少,如今对方大阵已破,自己此刻出手,有些胜算,但没那么大。 “此事还需要杨道友鼎力相助才是。” 黄龙真人也不是蠢人,知道宝祠宗若有布局,应该不止眼前的杨腊一人。 果不其然,很快这里又来了数人,都是小憩山中的大修士,境界有高有低,最高的一人,甚至是连孙恍都要叫一声师叔的一位归真初境。 看到这几人,孙恍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概就不过如此了吧? 黄龙真人笑著看向孙恍,忍不住感慨道:“孙道友,刚刚是否想到如今这光景啊?” 孙恍面如死灰,指著眼前的这几人,冷声道:“你们对得起歷祖歷宗吗?!” 只是对面几人,都只是冷眼相对。 这一瞬间,孙恍想起了当初在山外,师父临死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 如出一辙。 第四百一十五章 黄雀 孙恍浑身颤抖起来,就像是太过於生气,就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普通人。 “师兄,事已至此,不要挣扎了。” 杨腊微笑著看著自己的这位山主师兄,轻声道:“该翻篇了。” 只是他三个字说出来的同时,忽然间,自己身前便有一物撞了出来。 那是一滴泉水,撞出来之后,骤然而起,铺天盖地,宛如一条大河,瞬间將这里眾人的视线都遮挡了。 尤其是杨腊,在瞬间便被这片大河吞噬,没了踪影。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黄龙真人,他在顷刻间祭出了自己的那口铜钟,铜钟迎风爆涨,在顷刻间便填充了这处石洞。 那些河水,在顷刻间,就已经被那口铜钟拦在了前面。 之后铜钟更是嗡嗡响了起来,將那片河水逼著倒退撞向孙恍。 孙恍本来想要出其不意逃离此地,到时候是直接离去也好,还是號召满山修士共同出手也好,总归是有一线生机的。 但他没有想到黄龙真人反应得如此之快,竟然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看著那口来势汹汹的铜钟,孙恍脸色铁青,双袖招展,更多河水从他的衣袖里撞出,迎向那口铜钟。 与此同时,一具残尸从河水里浮现,正是之前的杨腊。 可怜他之前还做著要当小憩山主的美梦,只怕他不会想到,到了这会儿,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虽说面对那些河水,黄龙真人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但在此刻,他依旧还是张口,“诸位,同贫道一道,先杀孙恍!” 隨著黄龙真人开口,几人都纷纷出手,没有什么犹豫,毕竟此事谋划已久,到了此刻,实在是没有什么冷眼旁观的道理。 只是眾人纷纷出手,虽说剎那间孙恍便有些抵挡不住,但到底是归真上境的修士,也不至於立马就败退。 不过孙恍到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面对如此多的修士之时,败像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诸位当真要背弃我小憩山,做那骂名遗留万古之人?!” 孙恍逼退一位同代修士,马上便被那位可以叫师叔的修士一掌拍中肩膀,他倒退数步,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他体內的气机在这一刻,骤然散去,再次凝结的时候,就已经有別的修士欺身而上了。 小憩山的修士行气跟世间大部分修士的行气方式不同,重要的气机关隘不在心口之类的地方,而是在鲜为人知的肩膀,这种辛秘,本是小憩山自己知晓的事情,对敌之时,也会因为这样的特殊而让对手出其不意,但这会儿敌手也是小憩山的同门,这等辛秘就自然不是辛秘,甚至因为知道此事,还特意如此出手,让孙恍猝不及防。 他扫视一周,眼眸里的怒火早就按耐不住了。 不过这些怒火很快就被彻底收回去,在此刻,要是上头非要在这里跟他们拼个生死,那就真的会死,最好的选择其实还是找准机会离开这里。 他屏气凝神,朝著那位师叔攻去,后者一怔,大概也没想到这会儿眼前的孙恍竟然被逼到这个境地之后,居然开始困兽犹斗了。 他虽说对孙恍下了必杀的决心,但却不是想要將自己搭进去,所以在此刻看到孙恍这个样子,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往后退去。 暂避锋芒。 但他却没有想到,孙恍其实一直想要杀的人却不是他,而是这旁边的另外一个修士,那人论辈分来说,是孙恍的师弟,此刻出其不意之下,直接被孙恍一把抓住,只是一瞬,就断了他的生机。 之后孙恍將尸体丟出,再次驱使那些河水撞向那口铜钟,然后他整个人趁著这个间隙,从眾人身边掠过,直接从甬道处离开。 黄龙真人脸色微变,“快追,不要让他跑了!” 其余几人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倒是没有多说,很快就顺著甬道追了出去。 只是几人尚未走出甬道,很快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小先!” 几人面面相覷,有些疑惑。 …… …… 白玉宫中,掠出的孙恍迎面便被一物撞来,他下意识就一巴掌拍飞,但很快便看清楚来物是什么。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他的儿子孙先。 孙恍癲狂不已,“谁?谁杀了吾儿?!” 隨著他开口,有两人从不远处走了出来,一个是熟人,山中的掌律何坚,另外一个,真要说,也算熟人。 一个身著暗红色衣袍的年轻人。 是个剑修。 虽然没见过,但其实用脚后跟去想,都能想到对方的身份了。 重云山的那位年轻掌律,如今闻名一座东洲的年轻剑修,周迟。 “你杀了吾儿?!” 孙恍眼睛通红,此刻的他眼眸里满是怒意,杀子之仇,让他早已经没了理智。 周迟看著眼前的孙恍,摇了摇头,“別著急,你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本来就是父子,生死分別,想想確实有些残忍。” 听著这话,何坚扯了扯嘴角,这话乍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但不能细想,这一细想,就能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好话? “何掌律,这是你们小憩山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吧?” 周迟微笑著看向何坚,清理门户四个字,他自己做起来,才更有道理。 何坚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皱了皱眉问道:“那其他人?” 周迟看了一眼不远处,感受著那几道气息的不断逼近,笑了笑,“一个归真巔峰,状態还这么不好,还有几个境界一般的,不是什么大麻烦。” 这要是一般人这么说,何坚別说相信,只怕马上就要当对方疯了,但不知道怎么的,现在周迟说起来这话,他觉得可信。 大概是当他看到周迟提著那颗人头来找他的时候,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给他太大的震撼了。 这个人,到底杀过多少人? 杀过很多人没什么可怕的,但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才这个年纪,就已经杀过这么多人。 那就是真的有些可怕了。 周迟才不管何坚想什么,只是顺势握住了掠出的飞剑悬草,抖了抖。 第四百一十六章 杀人诛心 当黄龙真人一行人衝出甬道的时候,等著他们的,是一道绚烂的剑光。 到底是修行多年的老牌修士了,再说更是一宗之主,黄龙真人虽说此刻状態一般,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丟出了自己的那口铜钟。 只是那一剑遇上他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居然没有片刻的停顿,剑光一掠而过,直接便毫不拖泥带水的斩开了那口铜钟。 黄龙真人大惊,他还没看到那道剑光的主人,但光是看著这条绚烂剑光,整个人便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货真价实的归真巔峰,哪怕並非踏踏实实修行而来,但也是归真巔峰,那法器祭炼多年,虽说在今日有些受损,但也绝不应该说被人一剑斩开,就能一剑斩开的! 换句话说,能够在这里乾净利索一剑斩开他这法器的,至少也应该也是一位归真巔峰的剑修才是。 只是这三百年来,世间剑修没落,在东洲更是如此,如今一座东洲,能找到几个归真巔峰的剑修? 这样的剑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为那位重云山掌律保驾护航的? 可今日之前,黄龙真人完全没有听说过重云山和哪位大剑修有过香火情啊。 怀揣著这些纷乱想法的黄龙真人甚至一时间都没能去心疼那件跟隨自己多年的本命法器。 等到回过神来,一剑消散,他才看到了出剑之人。 至此,一切都水落石出。 出剑之人,正是他此行的目標,那位重云山的年轻掌律,如今东洲名声最大的那个年轻人。 周迟。 此刻一身暗红色衣袍的年轻剑修看了一眼错愕的黄龙真人,隨手一剑斩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小憩山修士,“听说你在找我?” 隨著话音落下,一条剑光乍起,在这里撞向那边的那位小憩山修士,后者脸色难看,不得不全力应对,祭出一把油纸伞拦在身前,只是那一剑和油纸伞相撞的瞬间,那伞面就被倾轧下陷,隱约之间,已经有了崩裂景象。 那修士脸色微变,他尚未踏足归真,境界不高,但法器却踏踏实实祭炼多年,按理来说,即便是一个归真境,也不见得一剑能將自己的法器斩开吧。 “师叔祖。” 修士开口求援,但实际上早在他开口之时,那边那位就连山主孙恍都要叫一声师叔的归真修士,已经掠到这边,按住那把油纸伞,一道雄浑的气机已经涌了进去。 由此可见,这里几人,还真不是各有心思,反倒是有点同舟共济的意思。 可惜的是,就在老修士觉得有自己助阵,就能扛过那一剑的时候,只是瞬间之后,那一剑便轰然撕碎了那把油纸伞。 老修士骤然鬆手,那油纸伞的伞把也跟著从中破开,发出刺啦一声,让他有些心惊。 就在刚刚,两人进行了极为短暂的交手,但是刚一交手,老修士便感受到了一种完全无法力敌的感觉,那锋芒恐怖的剑意,虽说是落到那油纸伞上的,但他始终感觉,下一刻那一剑就要穿过那油纸伞落到自己身上。 而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老修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够抵挡,只觉得会在那一瞬间跟著遭受重创。 虽说这是最有可能的结局,但他不相信。 面前的年轻人,才踏上修行多久?满打满算都说不上二十年光景,就有如此本事? 想到这里,在油纸伞破碎之时,老修士已经一步跨出,想要试试眼前那个年轻剑修的深浅。 哪怕知晓他曾杀过一位归真巔峰,这个时候的老修士,也有些不管不顾。 黄龙真人没有出手,他此刻状態不是太好,一个是要抓紧时间恢復,第二个也是想要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看周迟的境界高低和状態。 一个罗盘被老修士丟出,瞬间在其间绽放出璀璨光芒,数条光柱在此刻从罗盘里钻出来,朝著周迟轰杀而去。 周迟看了一眼那个罗盘,手中悬草剑气震盪而出,掠向那数条光柱。 轰然一声巨响,恐怖的气机朝著四周散去,在这里发出一道巨大的响声的同时,也有无数散落的气机在两人四周流淌。 只是气机和那些剑气只是相持片刻,老修士脸色骤然大变,因为此后一瞬间,那些剑气骤然发力,摧枯拉朽一般將身前的所有气机直接碾碎,然后斩碎了那个罗盘,再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剑气,好似不要钱一样,朝著那老修士招呼而去了。 其余几人看著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短暂犹豫之后,都纷纷迎了过来,要跟老修士共同进退。 不过很快几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因为那片恐怖的剑气没有任何要和他们讲道理的打算,铺天盖地而来,遇到什么,就斩碎什么。 只片刻,几人都被捲入其中,无比挣扎。 “真人救命!” 几个小憩山的修士纷纷开口,到了此刻,他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只有那位黄龙真人了。 在场他的境界最高,他要是出手,局势怎么都会有些变化,甚至可以彻底逆转。 黄龙真人眯了眯眼,这些声音他不是没听到,当下的局势他也很清楚,要么跟那些人联手杀了周迟,要么此刻就逃离此地,若是首鼠两端,结果不会太好。 因此深吸一口气之后,黄龙真人便往前踏去,要加入这座战场。 只是刚往前掠去数丈,尚未临近那边,四周便乍起剑光,无数条剑光,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一时间黄龙真人就瞪大了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剑光是从何处而来的,但看现在这个局面,很明显这些剑光早就已经埋伏在四周,蓄势待发,就等著自己踏入这座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杀局里。 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是没办法理解,这个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手段的。 而且,不是说他只是一个归真初境吗?可现在这个局势,反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归真巔峰的存在,而他才是一个归真初境。 …… …… 何坚和孙恍那边,已经快分出了胜负。 何坚这些年隱藏境界,实际上早就已经归真上境了,跟孙恍的境界相当,再加上孙恍之前早已受创,加上亲子孙先的身死,让他道心早就不稳,一番廝杀之下,受伤不少。 何坚一掌將孙恍拍飞,这一次,孙恍吐出一口鲜血,跌落之后,挣扎许久,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何坚来到孙恍身前,低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师兄,眼眸里的情绪很复杂。 “师兄,大概在杀了师父之后,你也想过自己有可能会有这一天吧?” 何坚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遗憾的意味。 这会儿的孙恍大概也能推算到了自己的命运,渐渐眼眸里的怒意和癲狂都退去了,只剩下些不甘,“看起来何师弟是早就盼著这一天了。” 何坚看著他,倒也没有藏著掖著,而是直白道:“的確如此,不过这也是师兄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別人。” 孙恍笑了笑,努力往一旁爬了爬,靠在一侧的墙上,缓缓开口,“杀了我,你当上这个山主,但小憩山现状你也看到了,今日之后,也不是之前的小憩山了,你这个山主当著,怕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破不立,有些事情,从今日始,也不是不可以。” 何坚很坦然地看著孙恍,没有太多情绪。 “早知道你对师父当年对你不上心有些想法,只是没想到你会记住这么多年,憋著这口气,要弄出今日这样的事情来。” “不过你现在如愿了。” 孙恍笑道:“不过你选了重云山,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宝祠宗了,为了扳倒我,拿一座小憩山去赌,你真是师父的好徒弟,对了,当初师父说过一些话,是说你的,现在可以告诉你……” 何坚本来一直在听著孙恍说话,正是听到了要紧之处,忽然间声音就断了。 等他抬眼看去的时候,孙恍已经伸手探入自己的心口,自己硬生生捏碎了自己的心臟。 他最后微笑著看著何坚,就此没了生机。 何坚面无表情。 杀人诛心,莫过於此了。 不过孙恍捏碎的是自己的心,却诛的是何坚的心。 第四百一十七章 渔夫 何坚的脸色有些苍白,这孙恍最后的那一席话,他很清楚,那是他最后的手段,为的就是让自己道心摇晃。 这样的事情很是恐怖,因为这不仅仅是现在对於心態的影响,而是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影响,尤其是当何坚面临著某一次的破境之时,说不定就在那个关键节点,就此想起此事,然后影响了本该的破境。 心境一直都是所有修士看的重中之重的存在,不管你是什么天赋,要是心境不行,只怕都没办法走到高处去。 显而易见,如果何坚一直想著这个事情,那么他此后漫长的一生,都会被此事所困,然后对修行来说,绝不是好事。 吐出一口浊气,何坚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抬头去看那边的战局,杀了孙恍之后,他可以直接加入那边战场,但此刻他没有动。 因为他想要看看那个年轻剑修,到底有没有那个传闻中那么大的本事。 “何掌律。” 就在何坚看向那边的时候,心湖涟漪也在此刻盪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既然想要看看,不妨看到底,免得后面再生疑惑。” 心湖里响起的声音不是旁人,正是那边还在跟黄龙真人廝杀的周迟。 他这话,到底还是在给何坚吃一颗定心丸,毕竟从此之后,小憩山要和他们重云山一起,面对一座宝祠宗,总是要给他一些信心的。 “这边的事情已经藏不住了,那些其余小憩山修士,何掌律处理一下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迟的声音继续响起,听著那言语之间的舒缓,好似面对黄龙真人並不是什么特別难的事情。 “好。” 何坚也不矫情,一把提起孙恍的尸体,直接便掠了出去,拦住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同门。 那都是山中的几位长老,看到何坚手提的山主尸体,脸色大变,“何掌律,你这是为何啊?” 他们感受到这边有变,纷纷赶来,却没想到,山中居然出了如此大的变故,这位山主怎么就已经身死了。 而且看样子,很有可能是死在何坚之手的。 “孙恍已被我所杀。” 何坚倒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口了。 几位长老脸色大变,其中一人更是沉声道:“何坚,你擅杀山主,知道这是什么大罪吗?你要欺师灭祖吗?!” 何坚看著那位长老,脸色不变,只是一步踏出,一把抓住他的脖颈,可怜那位长老不过是个万里境,竟然一点都没办法反抗。 “程长老,现在张长老和李长老都在这里,你不妨说一说,孙恍是怎么勾结黄龙洞的吧?” 程峰,这位小憩山的长老,一直都是孙恍的追隨者,跟黄龙洞之间的联繫,几乎都是他在居中联络。 “何坚,你胡说什么?什么黄龙洞?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张长老,李长老,快去召集弟子,让大家都看看这狼子野心的何坚,他分明是想要做这山主,才搞出这些事情来!” 程峰脸色通红,但此刻也还是嘶吼起来,到了此刻,他很明白,若不能让一座小憩山都知道,自己就很可能会死在他手中了。 “程峰,你想来也知道这会儿黄龙那个贼子就在山中,等到你等会儿看到他的人头之后,希望你还能这么嘴硬,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你现在不认罪,等会儿孙恍就是你的下场。” 何坚看了程峰一眼,又把视线转移到另外的两人身上,“孙恍之罪,不止於此,当年老山主身死,他就是罪魁祸首,证据我已经掌握,两位想要看,现在就可以好好看看。” 听著这话,两个长老都微微蹙眉,老山主的身死,一直都是小憩山上下修士心中的一根刺,要知道,当初若是老山主没有暴毙在山外,那么现在小憩山会是现在这样子? 可以说,一座小憩山修士,对於老山主之死,从来都是遗憾的,如今知道了真相,如何还能平和。 “何掌律此言当真?!” 李长老瞪大眼睛,“不能是掌律在山主死后泼脏水吧?” 何坚懒得多说,只是丟出一块玉简,里面有关於当初老山主身死的真相,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因为这一切都是潮头山收集的,更有玄机上人亲证。 “我早就已经觉得事情不对,这些年拜託潮头山帮忙调查,终於是有了结果,两位若是看完这些还不相信,那么可以亲上潮头山,问一问玄机上人。” 何坚面无表情,在东洲,潮头山的口碑还是在的,尤其是玄机上人,他这辈子,几乎没有说过什么不真之言。 两位长老看过玉简之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里面的证据之充分,当得起铁证如山四个字。 看到这两人表情的程峰也愣住了,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毕竟是孙恍最大的秘密,他只是知道黄龙洞那边的事情而已。 一想到孙恍居然还做过此事,程峰的心乱了起来。 何坚面无表情,只是看著两位长老轻声道:“小憩山今日遭逢大难,更不能慌,两位要跟我一起度过这次难关才是。” 何坚也不傻,说了黄龙洞,却没有说宝祠宗,怕的就是这几人道心动摇。 “那是自然。” 李长老沉默片刻,问道:“此刻黄龙真人在山中,何人应对?” 在他看来,山主孙恍已死,何坚又在这里,那么黄龙真人这么一位归真巔峰,谁能应付得了? “我已请了重云掌律周迟上山,如今是他帮著在应对黄龙贼子。” 李长老皱眉道:“那周掌律,不过是归真初境,如何应对?” “我自有主张,我等要先安抚山中弟子之心,此事……交给周掌律吧。” 何坚摆摆手,轻声开口。 两位长老已经信了大半孙恍害死老山主的事情,此刻都是纷纷点头,有这件事在,何坚杀人,其实怎么都错不了。 何坚不说话,他此刻已经从孙恍那边拿到了阵眼杵,如今他要做的是先恢復那座杀阵,到时候不管那边谁贏谁输,他在今日,都可立於不败之地。 第四百一十八章 再算算帐 周迟那边,最先身死的,是那位山主孙恍的师叔,一位归真境,被一剑先破法器,然后再一剑穿心。 之后那位老归真的心头物尚未离体,便被那道磅礴的剑光搅碎,让这位修行多年的小憩山修士,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位老修士一死,那几位小憩山修士,都萌生退意。 之前能一鼓作气围杀那位年轻剑修,是因为他们觉得胜券在握,取胜杀人不过是时间问题,但这会儿局势突变,即便还有黄龙真人在,谁不对眼前的景象生出几分畏惧? “诸位莫要犹豫,他侥倖能杀人,可现在绝对是强弩之末,若不趁著此刻將他打杀,那就肯定是后患无穷了。” 黄龙真人在不远处大声开口,他如今身陷於周迟用剑气符籙打造的剑阵之中,想要挣脱出来还不算容易,主要是这些纵横的剑气太过霸道,即便是他这个归真巔峰,应对起来都有些手忙脚乱,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让那几人先行离开,要是那边的周迟腾出手来,依著他的杀力,黄龙真人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底气的。 这个归真初境的年轻剑修,那份杀力,实打实的,比他见过的所有剑修都要离谱。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所以到了此刻,黄龙真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那边几人儘可能的消耗周迟,只要做到这一点,等到自己挣脱出来,那么是走是战,都有余地。 那边几人听著这边黄龙真人的大喊,一时间有些犹豫,只是尚未做什么,其中一人再挨了一剑,这一次,又有一人身死。 这样一来,其余几人哪里还管什么大局,事到如今,先保命吧! 几人极为默契地转身便走,更有顷刻间便燃烧精血,要一气远遁的。 下一刻,就有数条剑光追来,速度极快,让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想走,晚了点。” 年轻剑修的寡淡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但此刻在他们看来,无疑就是一张催命符。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害怕太久,就已经不用害怕了。 因为那几条剑光,已经將他们的生机都彻底斩碎了。 等到杀完这几人,周迟转头看来,乾脆大手一挥,將那座剑阵的剑气挥散,然后看向那位黄龙洞的黄龙真人。 “听说黄龙洞起家是吸纳那些个平日里作恶多端的邪道修士,如今虽说明面上是正道修士,但实际上在暗地里,依旧是做那些个残害山下百姓的勾当?” 周迟看向这边的黄龙真人,缓缓开口。 黄龙真人一怔,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散去剑气,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么一句话。 “修行大道千万条,各自前行就是了,周掌律的意思是我们所行之道不对?” 黄龙真人可不管对方要做什么,但既然对方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那么就趁著这会儿恢復一番气机,他乐得拖延一些时间。 “你说这话好像有些道理,但那些个被你祸害的百姓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了。” 周迟微微一笑,朝著这边走来,提著那柄飞剑悬草,这些日子一直用那把剑鞘温养飞剑,如今的悬草,比起当年从玄意峰拿到的时候,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剑身清亮,透著寒意,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柄不错的飞剑了。 这样的飞剑,在东洲,估摸著找不到几把,当然了,在西洲那边的某些剑修眼里,还是不够看。 “是周掌律有什么故人,和我黄龙洞有些牵扯?其实这好说,周掌律只要说清楚,该怎么赔偿,我黄龙洞绝无二话,何必在这里动手呢?再说了,贫道这次上山,只是做客,就算是有恩怨,也是和孙恍的恩怨,和周掌律无关啊。哪怕周掌律受人所託上山,山上如今大势已定,贫道影响不了大局的。” 黄龙真人笑了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尷尬的,山上的事情,不从来都是这样吗?哪有什么事深仇大恨,只要不是什么灭宗大事,就是杀了对方师父弟子之类的,只要给出的东西足够多,一样能够握手谈和,说不定以后还能把酒言欢呢。 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啊。 “真人倒是真想得开,不过我这个人向来都是有仇就当场报了,至於什么赔偿,杀了真人,我再灭了黄龙洞,也都是我的,问题不是很大。” 周迟微笑道:“况且这种事情,向来对我来说,要是不能把我想弄死的人弄死,给我再多东西,我都高兴不了,这一高兴不了,修行就麻烦了啊。” “真人也缓过劲了吧?那就来看看我的这些微末剑术?看看能不能入真人的眼,要是真人足够了不起,提著周某的脑袋下山,也不无不可。” “只是凭著你如今的状態,和你纸糊的归真巔峰境界,难。” 周迟微笑著开口,但抬手一剑,就不简单。 学自赤洲的那位大剑仙叶游仙。 黄龙真人只一瞬,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没有的磅礴剑意,他的那件本命法器早就被斩开,这会儿只好一卷大袖,浮现一片气机,只是刚做完这些,他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此刻一般修士看不到,但他这个境界就能看得真切的有一幕景象,出现在此地。 那个年轻剑修身后,有无数条剑光拔地而起,撞云而去,气势磅礴,云海之中,隱约有电闪雷鸣,这一手,就远远不是一位归真初境的剑修可以弄出来的。 黄龙真人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他娘的竟然有一种死在此人剑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感觉。 …… …… 何坚到底还是稳住了山中的局势,一眾山中修士大体知晓了山中变故,上山日久的修士,尤其是见过那位老山主的那一拨,在知道是孙恍欺师灭祖之后,更是称讚何坚杀得好,至於时日比较浅的那些个修士,只是有些茫然,这山主说死就死了,也太突然了。 至於那些跟著孙恍一起,要投靠黄龙洞的那些个修士跟著身死一事,让一些老修士有些嘆惋。 不管怎么说,一座宗门要是宗內的强者陨落,对这座宗门来说,都不是好事。 总之小憩山今日,肯定没有没有立时大乱,更没有到要覆灭的时候。 何坚先恢復了那座杀阵,然后这才安抚了一番山上眾人,有老修士在这个时候,私下找到何坚,轻声开口,“何掌律,有句话老朽不问不行,今日之事,掌律是否存有私心?” 何坚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境界不高,但上山多年,算得上德高望重的老修士一眼,没有说话。 那修士嘆了口气,“好好一座小憩山,因为今日之事元气大伤,恐怕並非山中之福。” 何坚看著老修士说道:“依著师叔的意思,即便知晓他孙恍是残害师父的凶手,也该以大局为重,就这么忍著,不为师父报仇,继续让他做这个山主?” 老修士一怔。 “若是这般,那这座小憩山,今日覆灭了,倒也没什么,不算可惜。” 何坚平静道:“一座宗门建立,自然要想著越来越好,甚至想著什么时候,成为什么一洲执牛耳者,但为此就不管不顾,不择手段?那即便做成了,又能维持多久?修行一事,个人路不同,千条万条,都可以自己去走,但要是做弟子的,连师父的仇都不帮他报,那这修行,並无意义。” “设身处地想一想,此事发生在师叔身上,我们也不为所动,师叔作何想?” 老修士一愣,隨即沉默下来,最后只是开口,“只希望在掌律手中,此山不会一蹶不振吧。” 话虽如此说,但怎么想,这是 何坚对此也只是微微点头,“既然是此山人,自然尽力而为。” …… …… 等到何坚重新返回白玉宫这边的时候,看到了让他震惊不已的一幕。 一座白玉宫还算完好,在最前面的玉桌之上,那个重云山的周掌律,坐在玉桌前,自顾自喝著酒。 而在他身前的玉桌上,黄龙真人的头颅此刻就摆放在那边,还在滴血。 看到何坚之后,正在喝酒的年轻剑修,笑著开口,问了他一个让他有些冷汗直流的问题。 “何掌律把山上的事情都处理完全了?这会儿甚至修復了那座杀阵,那是不是在想今日要不要顺势把在下杀了,再投向宝祠宗那边?” 第四百一十九章有些胜负,不在看得见的地方 何坚脸上没有什么异样,但心中早就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掌握杀阵之后,他便有了新的底气,今日之事,不管是和周迟合作,还是杀了周迟,再去傍宝祠宗那棵参天大树,都可以。 而且黄龙真人已死,黄龙洞不足为惧,此时投靠宝祠宗,他小憩山分担不会就此江河日下,反倒是很有可能一跃成为这涇州府的第一宗门,真正办成了老山主想做而不曾做成的事情。 至於能不能杀死周迟,他其实已有八成把握,他鏖战许久,加上自己掌握了杀阵,那么杀周迟,並非不可为之事。 哪怕他已经亲自斩了黄龙真人。 只是有这念头是一回事,真要如此行事,却又是另一回事。 一切都在可与不可之间。 如今的小憩山,容不得他隨意行事,他要做的,是选一个好的盟友,当然和宝祠宗比较起来,重云山这边,至少会让他何坚更像个人。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对方居然早就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甚至还一言点破。 “周掌律何出此言?” 何坚看著那玉桌上的人头,深吸一口气,本以为对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足够重视了,可他的表现,还是让自己感觉小看了对方。 “只是设身处地替何掌律想想,这会儿孙恍已死,小憩山已定,这黄龙真人更是伏诛,看来看去,我也很好杀,现在主动权在何掌律手中,我要是何掌律,我也会觉得宝祠宗贏面更大,至於做狗这种事情,做了就做了,反正也得看是谁的狗,做宝祠宗的狗,要是宝祠宗最后一统东洲,到时候谁都是宝祠宗的狗,其实也没有那么丟人。” 周迟喝著酒,微笑著开口,“你说呢,何掌律?” 何坚微笑摇头,“周掌律多虑了,我何坚断不是这样的人。” 周迟却对何坚说这话不以为意,只是端起酒杯,朝著何坚摇晃,“既然如此,何掌律何不入座,就著这颗人头咱们痛饮几杯?” 何坚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走到了周迟对面落座,看著那玉桌上的黄龙真人的人头。 周迟给何坚倒了一杯酒,笑道:“这酒叫做海棠酒,不算什么仙家珍品,但滋味不错,东洲这边喝不到。” 何坚笑了笑,倒也不害怕什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去称讚好酒,只是问道:“听著周掌律的意思,这酒是东洲之外而得,看起来周掌律这在东洲之外,所获颇丰啊。” 既然听惯了那么多的青天圣人之言,这东洲却又是连个登天都难看到,其实修士们也不傻,总会找机会去外面“见见世面”,不过有些人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而已。 周迟笑道:“走走看看,见识一番风土人情而已。” “周掌律到底不是寻常人,见过了壮阔景象,还愿意回到这小小一座东洲。” 何坚笑道:“一般人做不到的。” 周迟对此只是摇了摇头,“外面再好,始终是外面,就像是小憩山,好也好,坏也罢,想来何掌律也不会觉得別处比此地更好吧。” 何坚点点头,“到底是在此地长大,自然有感情。” “便是此理。” 周迟喝了口酒,倒也不觉得玉桌上的这颗人头煞风景。 何坚看著周迟给自己倒酒,沉默片刻之后,问了个问题,“周掌律,能否说说跟黄龙这贼子一战?” 周迟笑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老东西消耗太大,捡漏而已。” 这话说出来的当口,何坚扯了扯嘴角,这话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那之前在见雪山那一战,那位百鱷山的老祖宗听说从妖洲而来,並非一般人物。” 何坚换了个话题,结果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生气却没办法表露的答案。 周迟说是那白堊自己有些轻敌,不然怎么都没办法取胜。 何坚听得难受。 最后周迟笑著问道:“何掌律,此间事了,理应马上就要改口叫何山主了吧?” 何坚说道:“此事尚未有定论,还得看看山中其余长辈的意思。” 话虽然如此说,但其实何坚做山主,早就是板上钉钉了,他的境界最高,威望也早有了,实在是找不出任何比他更適合的人选。 之后两人又閒谈了几刻钟,周迟喝完最后一口酒,笑道:“既然何道友不打算杀我,那我就下山了。” 何坚说道:“我送周掌律下山,周掌律是要返回重云山?” 周迟摇摇头,“去黄龙洞一趟。” 何坚一怔,隨即知道了周迟的心思,心神还是有些震盪。 周迟起身,只是很快又坐下,笑道:“何掌律到底还是个实诚人,这一会儿工夫虽说气机微起好几次,但到底是没生出杀心啊。” 何坚一怔,隨即皱起眉头,两人閒聊之时,他的確心念一动好几次,但每次都被他自己压下去了,按理说別说眼前境界比自己低的周迟,就是归真巔峰的修士,都没法子察觉才是吧? “周掌律可说得出来有几次吗?” 何坚忍不住开口。 “四次。” 周迟倒是直接,说明也不是诈他,“在下在方寸境用了些功夫,比寻常修士的感知,倒是要敏锐一些。” “事到如今,跟何掌律说句实在话吧,要是何掌律真生出要留下我的心思,那我就只好带著何掌律的人头下山了,那座杀阵不错,但黄龙他们能够从孙先口中套出阵法关键所在,我可是亲自杀的孙先,他就差把他尿过几次床告诉我了。” 周迟笑了笑,“不过好,到底是好聚好散,这趟来小憩山,还行。” 何坚听到这里,嘆了口气,也说了句实诚话,“从明面上来看,此刻杀周掌律是对小憩山最好的选择,但思来想去,带著一座小憩山去当狗,不算让师父后悔,想来跟周掌律结盟,至少还算个人吧?” 周迟微笑道:“我一开始便说过了,重云山从来没有一统东洲之心,灭了宝祠宗之后,大家不过是过上从前的日子而已,至於何掌律心有顾忌,这很正常,现在我名声再大,谁能相信重云山有胜算?” 何坚摇摇头,“今日之前何某不信,今日之后,何某信了,周掌律並非天赋骇人听闻而已,心机算计,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望其项背的,何某在周掌律面前,可以说是枉活多年,不能比啊。” 这话真心实意,倒是不掺假,今日换一个想要卸磨杀驴的人来,何坚绝对相信,最后结果会很难看。 这样的年轻人,有那份天赋就已经很难对付了,还有这种算计,那么就一定只能做朋友了。 何坚不傻。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不管如何,以后就是朋友了,何山主要是不在身后捅人,我的剑,也不会对准何山主。” 何坚点了点头,但转头就琢磨起这句话来,总觉得怪怪的。 第四百二十章 天地相望 何坚送走周迟之后,返回那座白玉宫,站在其中,思绪复杂,今日大事已定,以后他入主此地,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这个时候,这位“新山主”脸上,却看不到什么欣喜之色,反倒是神情凝重,就像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在他看来,也並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做了这么多,终於得偿所愿,却好像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高兴。” 一个女子从远处走来,看容貌,不过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眸里沧桑却是藏不住,这也意味著她没有看著那么年轻。 应该是境界不错,所以驻顏有术。 何坚扭过头,看著来人,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师姐。” 女子正是何坚的师姐范荷,这位范师姐,同样是他的同门,都是老山主独孤横天的弟子,不过入门时间要比他早很多,是当年老山主亲自从山下带上山的,但天赋一般,境界不高,在山上就难有什么话语权,这些年也就逐渐边缘化,不过范荷本就没有那么强的爭权夺利的心思,这些年也就是默默守著丹房而已,从不与人相爭。 “孙师兄是杀害师父的凶手,其实你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但你却从来不说出来。” 范荷看著何坚,“你等的就是这一天。” 何坚看著这位当年其实对自己算是有授业之恩的师姐,那些年自己不被师父看好,对自己的教导自然也就不上心,许多东西都是这个心好的师姐教他的。 何坚说道:“猜到一些,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证据,是最近才收集到的证据,能够完全让山中同门知道真相。” 范荷说道:“但你还是有私心,想要当山主。” 范荷没有弯弯绕绕,一句话,就点透了事情的本质。 何坚沉默片刻,看著范荷的眼睛,这才说道:“师姐想的不错,既然孙恍这样的人不配做山主,那么山中肯定要有一个新的山主,我想,大概师弟也是適合的。” 范荷看了一眼何坚,“现在山中,看起来也的確没有比师弟更適合做这个山主的,但师弟已经如愿以偿,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何坚反问道:“难道师姐觉得我想做这个山主,只是为了做山主而已?” 范荷没有太奇怪听著这种话,反倒是好像有些想听到这样的话,“师弟一直憋著一口气,想要证明当初师父看轻师弟是不对的,如今终於有了机会,面对一座小憩山,之后怕就是要如履薄冰了,师弟辛苦。” 范荷不等何坚说话,只是微笑道:“过去这些日子,小憩山上的確乌烟瘴气,好好一座小憩山,被孙师兄父子弄成了如今这样,师父在天之灵,只怕也不能安息,如今拨乱反正,万望师弟要守住本心,光大小憩山才是。” 何坚鬆了口气,要说山中,还有谁让他在意的,头一份的,就应该是眼前的这位范师姐了。 “多谢师姐理解,以后山中之事,还要师姐多帮衬才是。” 何坚看著范荷,情真意切。 “我没什么本事,许多事情还得看师弟自己,不过尽力而已。” 范荷微微一笑,“希望师弟能真正如愿以偿。” 何坚想了想,还是提起了孙恍死前提及的那件事。 范荷看了一眼何坚,摇了摇头,“师父如何说,我不知道,但即便真说了什么,好坏评价都不重要,因为现在师弟你是要凭著自己做出些什么来,等到日后真的做成了,那么师父的评价,要是正面的,那就是有先见之明,要是负面的,就是师父看错了你,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何坚一怔,隨即朝著范荷行礼,“多谢师姐解惑。” “道理並不难,不过师弟被困於此事了而已,有些事情需要执著,但有些事情,太执著了,也不是很好。” 范荷温声道:“放宽心就是。” 何坚点点头,就在范荷觉得何坚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要返回丹房那边的时候,何坚忽然开口,“师姐,大道漫长,可否结伴同行?” 在山上,这样的言语,其实就跟山下男子求娶女子的那些言语一样的,不同的是,山下结为夫妇,山上结为道侣,但要真说起来,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范荷根本没想到,何坚忽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实早就已经心仪师姐很久了,只是之前不太敢说,如今再无顾忌,师姐之意如何?” 何坚看著范荷背影,他对这位师姐的感情,起源於很早的那些年,只是这些年一直藏在心中,不曾表露而已。 如今他觉得是时候了。 范荷没转身,只是低声喃喃道:“那怎么合適呢?我比你大不少,我如今这境界……” 她没转身,只是说话间,天边的晚霞,已经落到了她的脸上。 …… …… 涇州府这些年一直乱,大汤王朝不是不知道,只是这座王朝早就已经处於崩溃边缘,所以也无暇顾及这些事情,但实际上涇州府的祸乱源头,还是那座黄龙洞。 黄龙洞的诸多修士,在上山之前,都是一些个名声不佳的邪道修士,上山之后,也不见得真是收敛,只是明面上的事情,变成了暗地里。 而那些个没上黄龙洞的邪道修士,跟著这座黄龙洞,也是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盘根错节,很是复杂。 今日黄龙洞的山脚,有两位黄龙洞的修士正带著一群从山下掳掠而来的百姓上山,黄龙洞的山道从来以险峻出名,绕山而上,四周都是悬崖峭壁。 那些个百姓,担惊受怕走了一路,此刻山道难行,一个不小心,就有一个女子滚落山涧,看著有人滚落,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脸色苍白。 反倒是两个黄龙洞修士此刻只是哈哈大笑。 只是下一刻,那滚落山涧的女子竟然莫名其妙的从山底出现,升腾而起,重新回到了山道上。 两个黄龙洞修士皱起眉头,只是尚未说话,两人的脖颈之处,在此刻就骤然出现了一条血线。 然后两人后知后觉的捂住脖子,身子无力的就栽下了山道,这一次是真是死都不能再死了。 百姓们看著这一幕,全部都说不出话来,害怕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头顶忽然闪过一条白线,从天尽头那边来,看势头,要落到这座山上。 “快看啊!” 有胆大的百姓率先看到了那条百姓,然后指著天空,瞪大了眼睛。 百姓们纷纷抬头看去,看著那条白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此刻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激动。 与此同时,天上有一道温和嗓音在此刻响起,让人心安。 “下山返家,小心些。” …… …… 山顶黄龙洞那边,诸多修士纷纷抬头,那条白线逼近,他们已经早就感受到了其中蕴含著的磅礴剑意。 那条白线,在普通百姓看来,不过是一条白线,但在他们看来,那可实打实的是一条磅礴剑光。 能递出这一剑的剑修,境界低不到哪里去的。 只是他们没有想过,有剑修会在此刻启衅他们这座黄龙洞,因为他们那位洞主,实打实的归真巔峰,在涇州府,独一份。 至於说他们那位洞主的境界不是实打实,那就先別管,你就说是不是归真巔峰就完了。 不等太多修士寻思,已经有山中修士纵身跃起,大喝了一声,“何人胆敢启衅我黄龙洞?!” 那修士是一位万里境,大袖招展,黑气滔天,迎上那一线而来的剑光。 诸多黄龙洞修士抬头看去,但很快便瞪大了眼睛,那一线剑光毫不停滯,一掠而过,先破灭那片黑烟,之后更是直接朝著黄龙洞山顶的那座宗门大殿而去。 看起来那位不曾露面一言不发,就是要强拆他们的那座宗门大殿了。 这样说起来,这都不是什么启衅了,而是实打实的要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那位山中修士在黑烟破碎之后,转身便走,但却还是晚了,那一剑之下,他被直接切开,鲜血洒落山头。 之后剑光不停,直逼宗门大殿。 有黄龙洞修士纷纷起身,去对抗那条剑光。 不断有修士开口。 “大胆,知不知道这是何地?!” “不知我山中黄龙真人威名?” “还不速速退去?!” 但那位出剑的剑修却置若罔闻,只是一剑掠过,最后来到那宗门大殿,骤然下落。 无尽的剑气在此刻洒落,惊得一眾黄龙洞修士说不出话来。 此刻即便是有黄龙洞修士不断出手,都没能丝毫阻挡那一剑的下落。 最后隨著轰隆隆的一声巨响,那条剑光落下,斩开了那座宗门大殿,那座象徵著黄龙洞的大殿破碎,那些个修士不是觉得有多愤怒,而是在此刻都开始思考著退路了。 对於他们来说,能够如此胆大以及有能力斩开这座宗门大殿的剑修,那怎么都不是他们能够力敌的。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洞主返山,可洞主却不在山中。 那么他们要做的,大概就只剩下保全自己了。 一座黄龙洞,此刻的修士们,人心各异。 而就在这个时候,山顶那座宗门大殿上空,有人已经浮现。 是个提剑悬空的年轻剑修,俯瞰一座黄龙洞。 而黄龙洞修士们,此刻都抬头看著那道身影。 天地相望。 第四百二十一章 有些痛快 黄龙洞创立时间不长,宗门歷史上,尚未发生过此等事情。 一位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剑修,一剑斩开了这座宗门大殿,悬於诸多黄龙洞修士头顶,看样子,要做的是一人一剑灭了他们一座黄龙洞的壮举。 这样的事情,怎能不让人震惊,怎能不让人愤怒? 大部分黄龙洞修士原本是在想著如何全身而退,但在看在那个年轻剑修这么行事之后,也不免从心底生出极大的愤怒,这种愤怒並不来自对黄龙洞的感情,而是为何都是修士,你要高高在上俯瞰我们,而我们却只能抬头看向你? 能做邪道修士的,其实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向所谓的宗主和师长低头,所嚮往的都是我行我素,隨心所欲,现在这个年轻人做的事情,正是他们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情。 “去你娘的!” 一个黄龙洞修士脚尖一点,捲起一片黑烟,朝著那个悬停半空的年轻剑修撞去,不是別的,他就是不能接受被那人当成螻蚁一般对待。 这向来是他们的专属。 “狗娘养的,还真以为自己举世无敌?!” 隨著有人做了出头鸟,很快就有第二个人跟著拔地而起,宛如一条流光,撞向天幕。 “好好好,那老子也跟著走一遭!” “装是吧?老子叫你装!” “毛都没长齐的雏儿,也敢在你爷爷面前招摇?!” 隨著几道声音响起,数道身影先后拔地而起,撞向那个悬停半空的年轻剑修。 他们之间,境界有高有低,境界低的不过天门巔峰,境界高的,已经踏足归真境。 修行一事,有正有邪,千万条路上,所行之人,心思各异,性格迥异,但热血也好,还是莽撞也好,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只是单属於某一类人。 此刻那些个黄龙洞修士,虽然对那年轻人一剑斩开宗门大殿一事並不是太过仇恨,但也因为各种原因,扑向了那个不速之客。 只是那个悬停於黄龙洞上空的年轻剑修,看著这些个修士,面无表情,只是捏了个剑指,隨意挥动手指,一条剑光就此先起,斩向最先而来的那位黄龙洞修士。 剑光掠过,在半空拉出一条璀璨白线,直直撞向那片黑烟。 剑光迫近,黑烟就骤然而散,露出那修士身形,剑光瞬间照亮那修士瘦削的脸庞。 他那张脸在此刻已经无比苍白。 也不知道是被剑光照得发白,还是別的原因。 只有很细微的一道响声,那条剑光几乎没有什么停滯的瞬间,就这么像是筷子捅豆腐一样,直接捅穿了那个修士的身躯。 一剑贯之。 那修士甚至没能再说出什么话,就已经身死道消了。 之后的第二人已经来到这边,但那个年轻剑修身后也同样掠起一条剑光。 只是这条剑光一起,却並不是仅此而已,而是很快就再有数条剑光在天空中出现,不断撞向那些朝著他掠来的身影。 一时间,天空无比璀璨。 那些个在地面的黄龙洞修士脸色难看,这一幕,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在他们看来,那个年轻剑修之前一剑肯定是消耗巨大,费了大力气的,甚至很有可能是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得以一剑斩开那座宗门大殿的,此刻,他应该力竭了才是,可看他这个样子,怎么好像那么隨意,就能將他们一波接著一波的攻势轻易荡平。 “別被他骗了,肯定是硬撑而已,我们一拥而上,不管如何都能將他打杀在这里!” 一位修士从人群里走出,大喝一声,竟然真被他说动了一些修士,此刻都纷纷衝著天空而去。 一时间,宛如有一群飞蚂蚁从地面振翅而起,朝著青天而去。 但那个悬停半空的年轻剑修,看著这群飞蚂蚁,只是面无表情地出剑,无数条剑光在天空中涌现,撞向那些渺小的“飞蚂蚁”,不断有鲜血洒落。 一片天空,在这个时候好像都被染红了,就像是有一片大大的晚霞一样。 隨著无数道身影从天空里坠落,这边尚未拔地而起的黄龙洞修士们再也无法继续留在此地,纷纷作鸟兽散,朝著四周而去,不愿意再继续留在此地,他们丝毫不怀疑,在那个年轻剑修出剑杀完天空的那些修士之后,就会拿他们开刀。 到了此刻,他们哪里还会寄希望於那个年轻剑修杀到力竭的事情? 只恨此刻爹娘没给自己多生几条腿,跑得不够快。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四散而走的时候,天幕上,剑光四起,宛如无数条雪白长线落於人间,要將他们与青天相连。 杀机四起。 剑气森森。 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剑修,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尊来自青天之上的神祇,对世人降下神罚。 那些个黄龙洞的修士其实最看不得的就是这个,但今日就算是看不得,那就不看了,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把性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只是此刻有心逃离的眾人,却骇然发现,那个年轻剑修竟然能同时驱动无数多的剑光,钉杀他们所有人。 天杀的,这同时涌出这么多剑光,那个年轻剑修体內的剑气到底有多少?! 难道他不只是一个归真境,而是在东洲这边罕见不已的登天剑修?! 可看面容,他这个年纪,登天境?! 狗都不信! 但这茫茫多的剑光,宛如天降一场大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龙洞的修士们疑惑也害怕,如果他们能够逃过这一劫,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的遭遇。 也不会忘了那个年轻剑修的模样。 周迟此刻只是悬停半空,看著那些剑光四处游走,几乎覆盖一座黄龙洞,沉默不语。 他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此刻都在轰鸣,无数积攒的剑气在玉府的指挥下不断涌出,肆意的倾洒而出。 天底下再也没有第二个剑修能在这个境界有这么多剑气了,就算是那位被视作西洲之子的柳仙洲,在这个境界,都绝对不可能比周迟的剑气更多。 一座黄龙洞的修士,其实要是真群起而攻之,反倒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但这座宗门,本来就是一盘散沙,有周迟那一剑在前,早就丧失了战意的修士们,此刻哪里还有联手的心思。 既然没有了这个心思,那么今日,大概就只好都死了。 不过周迟此刻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自从修行以来,尚未有过如今这样的举动,体內的剑气尽数涌出,打杀茫茫多的修士。 这个时候的他,有些痛快。 第四百二十二章 讲故事 吕岭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踏实,院子里的蛇鼠少了,而他照样每天跟著孙亭练拳,按著孙哥的说法,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初境的武夫了,只要苦修,假以时日,破境方寸,不算是问题。 不过虽然如此,他搬著手指一数,那距离成为青天,还茫茫远了,只是当他问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成为青天的时候,孙亭只是翻白眼,不说话。 吕岭后来就想明白了,修行,没那么容易的。 今天练完拳,返回祖宅那边,那个关堤还是照样在雨廊下喝酒,只是看到吕岭回来之后,关堤笑眯眯开口,“小东家,怎的最近这院子里的毒蛇啥的越发的少了,这都好几天没吃上野味了。” 吕岭本来隨口说了句也不算坏事,但转念一想,停下脚步,来到这边雨廊下坐下,搓了搓手,这天儿虽然没下雪,但也是冷得不行,“老关,这会儿没外人,跟我透个底唄,你是普通人吗?我看著你,应该是有些东西的。” 关堤一怔,隨即歪过头,看向吕岭,“咋的,你看出来了?” 吕岭微微蹙眉,本来是隨口一诈,还真有情况? 他赶紧收敛精神,开口道:“哪能看不出来啊,老关你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 关堤点点头,想了想,嘆气道:“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就跟你说吧,我姓高,知道什么意思吧?是那边大齐的皇室,虽然不是嫡系,但怎么也有皇族血脉,要是咱们大齐还在,我这辈子都算是衣食无忧啊。” 吕岭一怔,隨即疑惑道:“老关,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这些日子,两人混熟了之后,称呼都反正比之前要亲密很多了。 关堤看了他一眼,一脸无所谓,“这不是你先跟我开的玩笑吗?我这一条丧家犬,能有什么不普通的?” 吕岭脸有些红,但还是很快说道:“那也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 关堤靠在柱子上蹭了蹭,然后才隨口问道:“那你问的什么?” 吕岭说道:“那些毒蛇,可不是一般人敢隨手抓的,就是敢,也不见得能抓到,你抓了就不说了,还烤著吃,那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吕岭生在高门大户,虽然出生的时候,就早有些没落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眼力,就是要比小门小户的那些孩子来得更厉害,关堤他虽然看不透,但总觉得他不会是那种寻常人家出来的。 “你说这个?” 关堤皱了皱眉头,“练过几天拳脚,抓条蛇有什么大不了的,小东家,少见多怪了。” 吕岭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就只好闷著头想事情,只是想不太明白,就要起身,不过关堤倒是很快开口提议要跟他玩一个赤洲这边基本上无论哪国的小孩都玩过的游戏。 叫做赶猪。 在地面画出简易的线条,最下面有三个圆圈,一人占据一边,各持三颗石子,看谁能把对方赶入最底下的三个圆圈里。 “小东家,我先走?” 关堤微笑开口。 吕岭自信开口,“我玩这个还没输过,你放马过来。” 结果这句话说完之后,之后连续二十多把,全部都是他输给这个从旧齐地而来的傢伙,最后吕岭实在是没法子,只好一脚踢飞那些石子,恼怒道:“怎么会这样?!” 关堤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开口,“小东家,好歹是大门大户走出来的,要注意仪態,这种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值得生气?” 吕岭揉了揉脸颊,让自己平復心態,但还是摇头,“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仪態还有什么用?” “那可不见得,没有家族能一直兴盛不衰,也没有谁世代都是穷人。” 关堤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老关,你是说不管谁都有出头的那天?” 吕岭眼里又来了些光彩,这些日子练拳,其实为的就是那一天。 关堤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要是一直穷,会很容易討不到媳妇,没了孩子,自然就不能世代都是穷人了。” 吕岭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呸了呸,“別说这丧气话。” 关堤对此只是微笑,然后问道:“小东家,有没有想过把这宅子卖了,换些钱財,然后再慢慢想著该怎么翻身,大不了以后发达了再买回来就好了,好过守著这座宅子被套在这里好吧?” “老关,露出马脚了?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就是衝著我这宅子来的?” 吕岭张口大叫,不过很快就咯咯笑起来,很显然,说出这话的他没当真,这边的关堤,自然而然也没当真。 “其实除了娘亲说不让卖之外,我自己也想过了,我就剩下最后这座宅子了,再卖,就什么都没了,有个道理你肯定知道,那就是守不住这最后的家產,那就是什么都没了。东山再起,几乎是没可能的事情了。” 吕岭轻声道:“所以不管如何,这宅子都不能卖的。” 关堤也没有坚持,只是笑著说道:“那小东家一个人守著,这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傢伙,不容易。” 吕岭点点头,不过隨即就笑道:“还好我有个好朋友,有他帮忙,不算太难。” “是说的那个二东家?” 关堤笑道:“不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吕岭点点头。 “我关堤不见得是好人,那位就见得是好人了?小东家一个人守著一座宅子,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免得被人趁虚而入的。” 关堤这提点的自然就是孙亭。 吕岭摇摇头,“老关,我这个人呢,还有一点,说好听点,那叫做输得起,说不好听点就是胆子大,你也好,孙哥也好,只要我认定了,哪怕最后你们其实就是衝著我这宅子来的,那也没关係,认了。” 关堤称讚道:“真是好心態。” 吕岭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多说什么。 关堤笑道:“能不能聊聊那二东家,捡些能说的就行。” 吕岭微微蹙眉,但隨即说道:“可以,不过老关你得跟我说一件事,你在旧齐地那边,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走出来的?” 关堤摇摇头,“还真是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不都说了,姓高?” 吕岭再次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而是开始说起那孙亭,本来也早就想聊聊的。 谁知道吕岭才说了一半,关堤就说自己还有点盐水生,拿出来吃著听。 吕岭瞪大眼睛,“早不拿出来?” 关堤一边起身,一边笑呵呵道:“这可是好东西,我下酒都没捨得吃,必须要有个好故事才行。” 吕岭催促道:“別废话了,赶紧的吧,这故事包好!” 第四百二十三章 温酒 吕岭不算会讲故事,一点屁事翻来覆去说了大半天,等到夜幕深沉,困得不行的少年才转身去睡觉。 等著这傢伙返回屋子里之后,天空正好开始飘著小雪,关堤也不起身,只是在院子里找了些早就准备好的木材,在雨廊下点燃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堆,关堤把双手放在火堆上,烤了烤,感受著篝火传来的暖意,关堤从身边拿起一壶酒,放在火堆旁。 向来有温酒的说法,那些个读书人做这种事情都很是风雅,不仅不能是这篝火旁温酒,得准备火炉,喝开心了还要作诗一首,当年大齐文坛就有过好多这样的诗词,不过大多他都不喜欢,唯一喜欢的一首小诗,反倒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写的,诗句不长,意思也简单,但他琢磨许久,总觉得有些味道,因为这首小诗,关堤曾经还破天荒跟那帮官老爷打了个招呼,要照拂一番那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只是后来军务太忙就没有怎么管了,后面才得知那傢伙最后考了几年也没能考中,就乾脆放弃返乡,在家乡郡城里的一座学堂做了教书先生,大齐国破之后,关堤走下天火山,特意去那傢伙的家乡看了看,在学堂外遥遥看了一眼,那读书人瘦得厉害,眼睛红红的,跟当年在京师见到的时候,差別太大。 最后关堤也没有打扰那个傢伙,这会儿温酒,想起那傢伙那诗里的半句,关堤忍不住轻轻念叨。 “红泥小火炉。” 写得真好。 总觉得每次念叨这句诗的时候,就能在眼前看到一个精致的小火炉。 摇了摇头,伸手去拿微烫的酒壶,只是尚未递到嘴边,有人就从雪夜里走了出来,来到这边雨廊下,笑著看向眼前的关堤,“冬夜温酒吟诗,真是好雅兴。” 来人也是中年文士打扮,穿了一身厚实的青色长袍,只是一路走来,没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关堤也懒得管他,只是把尚未倒进喉咙的酒倒进去,等到喝上一口酒之后,那人一屁股坐在他身边,鼻子嗅了嗅,“酒水不错,见有客人来了,也不请人喝一杯?” 关堤听著这话,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这宅子不是我的,我不过是个租客,自然说不上主人,我既然都不是主人,那你这个客人,就更说不上了,至於请人喝酒,我向来没这个习惯,况且这酒不便宜,一般人喝不起。” 中年文士不以为意,只是笑道:“什么酒水这么值钱?难不成是已经绝跡的仙露酒?” 关堤对此並不回答。 中年文士见对方不再说话,也不著急,只是伸手烤了烤火,这才说道:“我已经看你好些日子了,你在这个时候住进这里,肯定不只是因为没地儿去吧?” 关堤挑了挑眉,“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没地儿去,不然也不能在这边死皮赖脸待著。” 中年文士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也没太在意,不过既然对面要装傻充愣,他就直接把话挑明了,“你也是为了这座宅子来的吧?打个商量,让让路?” 中年文士笑道:“知道俗世的金银打动不了你,我给你一万枚梨钱,你行个方便,道友。” 道友两个字一说出来,其实就昭示著中年文士早就已经认定关堤是个山上人,而不是寻常山下百姓。 “一万枚梨钱?道友这笔钱换成金银,在这座风国京城,好像能隨便买宅子了,怎么,非要这宅子不可?” 关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了这么一件事。 “宅子不错,但也只是对寻常百姓来说不错,在你我眼里,算个啥?道友,也不要装傻了,那本拳谱,我们早看上了,道友真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出个好价钱,我们也能让。” 中年文士笑眯眯开口,“就是不知道道友有没有那么多的梨钱了。” 关堤摇摇头,“我啊,孑然一身,真没钱。” 中年文士微微蹙眉,“那道友是嫌弃钱少?” 关堤笑道:“那本拳谱,依著我看,一万梨钱,根本都不配开口,一百万梨钱也不够的。” 中年文士一怔,他本来想到了关堤会狮子大开口,但却没有想到,他这一开口,实实在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道友在说笑?” 中年文士的脸色沉了下去,要是开出一个合適的价码,那么两个人还能好好谈谈,可要是这么聊,就別怪他们用狠的了。 要知道,他身后的宗门,就连那位风国女帝想要招惹,都要好好考虑考虑。 “不是说笑。” 关堤看向眼前的这个中年文士,淡然道:“要真想要那本拳谱,就去跟那少年讲价,別人愿意卖,卖多少,我都不管,但要不想这么干,只想著巧取豪夺,我觉著不太对。” 中年文士讥笑一声,“道友难道是已经谈好了价钱,所以才这么道貌岸然的开口,倒是显得人模人样的。” 听著这话,关堤看著也不是很生气,只是缓缓又喝了口酒,“早些年,你这么跟我说话,腿早就被人打断了。” 中年文士一怔,似乎在考虑对面这话包不包真,但片刻之后,他也只是冷笑一声,“再问道友最后一次,是不是非要掺和这件事?” 关堤皱起眉头,“我早说了,这件事我不掺和,你要拳谱,你就去找那少年买,但他要是不同意,道友最好就收手。” 中年文士沉声道:“那看起来道友是肯定要保那个少年了,好,那就別怪我们没打过招呼了。” 说完这话,中年文士也没有马上出手,而是转头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夜之中,没了踪跡。 关堤对此只是揉了揉脸颊,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不过他也不傻,很快都能琢磨出来一些味道出来,既然对方是山上人,其实要一本拳谱,硬抢很简单,对面不过是个少年而已,他们隨便出手就能拿到,却偏偏在他之前也不这么做,而是看起来要逼迫吕岭卖掉宅子离开风国京城,这摆明了不想把事情闹大,害怕收不了场,或是害怕被別人知晓,也看上了这本拳谱。 但关堤觉得,多半是前者,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一座风国京城,他们忌惮的是谁? 难不成是那位半吊子剑修女帝? 关堤摇了摇头,好像就算是猜出了答案,也没多大意思。 第四百二十四章 干不干 年关將近,风国朝堂上的朝臣们算是暂时放宽了心,对於大霽吞併大齐一事,女帝既然那么担忧,他们就只好跟著担忧,过去这小半年时间,除去那些关乎著国计民生的朝政之外,说得最多的,就是大霽了。 朝臣们理解女帝的忧虑,就只好陪著一次又一次的復盘,好在终於在前几日,那座浮游山的山主来了一趟京师,不知道和女帝说了些什么,这才彻底打消了女帝的担忧。 这几日,女帝招呼著內廷司给这些朝臣送出年礼,朝堂上才终於有了些过年的气象。 朝臣们想著即將来到的年休,心情都好了不少。 皇宫里,浮游山主尚未离开,正在御园的凉亭下跟女帝閒聊,不远处,如今深受浮游山主器重的內门大弟子谢淮仰起头打量著一树腊梅。 凉亭下,只有三人而已。 小炉温酒,女帝和浮游山主对坐而立,另外一边,皇城供奉,也是女帝的贴身护卫,名字拗口的符覆水坐在一侧。 三人都算是剑修,不过要论剑道修为,如今一座风国,第一宗师只能是浮游山主了。 这位剑道宗师,早就踏足归真,这几年又有所感,境界提升,成功来到归真中境,让本来有些颓败之感的浮游山再次稳坐了风国第一宗门的位子。 更何况当年风国和白茶国一战,浮游山出力颇多,在女帝心中的分量,自然不低。 女帝先是问了些剑道上的疑难问题,浮游山主倒是没有藏著掖著,开口说起剑道上面的事情,算是知无不言。 这倒是让符覆水这个局外人都有些意外,要知道,在修行这种事情上,大多数人都会敝帚自珍,很难敞开心怀,对外人倾囊相授。 但在浮游山主这里,反倒是显得有些过分大方,但符覆水要是知道,当年某位年轻剑修上过浮游山,並且在山中隨意翻看那些剑经的时候,就只怕不会太觉得奇怪了。 问完了剑道疑难,女帝这才开口说道:“大霽吞了大齐,赤洲的局势已变,依著山主来看,风国是否再也做不成一统赤洲之事了?” 大家都知道女帝无小女儿姿態,但却没有多少能够想到女帝有如此大的野心,要知道,虽说风国之前吞了白茶国,在周遭算是大国了,但和那吞了大齐的大霽相比,依旧还只是螻蚁而已。 浮游山主说道:“若说实话,真是登天之难。” 女帝也没动怒,只是点点头,“其实朕也知道,让大霽缓过劲来,他们一统赤洲几乎是板上钉钉,只是一想到祖宗基业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仍旧不甘。” 都说十年之內大霽不会如何对赤洲有什么动作,但十年之后呢?到底是一国之君,眼界应该开阔一些才是。 浮游山主嘆了口气,“世上有许多事情非人力可以成就,到了最后,也无非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就是了。” 倒不是说风国一点机会都没有,只是风国想要真正的做成些什么事情,难度太大。 女帝也只是点头,很快展顏一笑,“不知山主可否知晓那位周道友的消息,那位周道友这些日子可否向浮游山来信?” 浮游山主倒也不觉得意外,虽说外人不知,但他们这有数几人倒是一直知道,女帝对於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剑修,早已经芳心暗许。 至於符覆水,早就见怪不怪了,女帝的寢宫里,那张画像,早就不知道被这位陛下看多次了。 浮游山主摇摇头,“不曾。” 女帝有些遗憾,只是眨了眨眼,轻声喃喃,“不见他,真是度日如年啊。” 听著这话,符覆水咳嗽一声,赶紧转移话题,“不知山主还要在京师逗留多久?” 浮游山主也很是识趣,笑著说道:“有一件小事要办,办完大概半月,应该能赶在年前返山,在山上过年。” 这趟浮游山主来到风国京城,本来就不是主要衝著女帝而来的,而是早些时候山中剑修在这边京师发现了一个学剑的好苗子,只是当那位剑修自报家门,说要带著对方上山练剑的时候,那孩子一家人反而有些不愿意,那剑修好说歹说都没法子,最后只好回稟山中,让山里人拿主意。 知道消息的浮游山主正好无事,於是这才有亲自下山一趟的故事。 不过这趟下山,再带著谢淮来到风国京城,对谢淮其实也是一种另外的考验。 浮游山主看向不远处的谢淮,眼神复杂。 “可否需要朕做些什么?” 女帝很快回过神来,看著浮游山主。 浮游山主摇摇头,笑道:“既然是小事,哪里用得著惊动陛下大驾?” 女帝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 之后送走浮游山主,返回凉亭这边的女帝两人重新坐下,女帝从炉子上取下酒水,给自己倒酒一杯。 这是大霽那边贩卖过来的酒水,名曰郫草,新酒。 也是这几年才渐渐兴起的酒水。 “真是难啊,別的不说,就说这酒,大霽那边贩卖出来,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的梨钱会源源流入大霽,大霽焉能不强?什么时候我们风国才能有这样一件货物呢?” 看起来女帝说的是货物,实际上她说的东西,又怎么能是货物? 符覆水看著面前的酒水,一时间没有说话。 “好了,符先生,要说什么就说吧,朕只是有些担心未来的事情,但人也总不能只看著以后。” 女帝收敛心神,看著符覆水。 符覆水轻声道:“这些日子,京城出现了一拨修士,我们查了查,是天泉府的。” “天泉府?” 女帝看了一眼符覆水,“朕要是记得不错的话,不是咱们风境內的宗门。” 符覆水点点头,“在隔壁的野渡国,这座天泉府是国宗,府主是一位归真中境的符修,手段颇为厉害,在那边有符无敌的称號。” 女帝点了点头,野渡国的国力不弱,尤其是这几年,吞併了相邻陈国的几座州郡,那位陈国国君曾遣使来风,让他们帮著出兵对抗野渡国那边,但女帝当时忙著消化白茶国那边的麻烦,所以也就没有点头。 只是野渡国跟风国没有交情也没有仇怨,那边的修士虽说会偶尔前往风游歷,但应该只是这样的事情,符覆水也不会刻意提及。 果不其然,在等女帝说完之后,符覆水就已经继续说道:“人数不少,大概有七八人,境界最高的是个万里初境,应该是天泉府的內门弟子,他们频繁出没云华街,似乎盯著的是那座吕宅。” “吕宅?” 女帝微微蹙眉,云华街那边她倒是清楚,那是京城达官贵人聚集之处,只是吕宅,她脑子里想了想,並未想到什么。 朝堂上的六部重臣,似乎没有姓吕的。 符覆水既然开口,那就是有备而来,这会儿提及一个吕宅,自然也知道吕家的渊源,很快就说起吕家祖上跟现在的现状。 “就剩下了一个孩子,他们盯著做什么?” 女帝微微蹙眉,“难不成那孩子有些修行天赋,被天泉府这边看中了?” 符覆水说道:“兴许是打他祖上留下的一本拳谱的主意。” “想起来了,那位吕大將军当年有万人敌的称號,是个境界不低的武夫,只是在战场上受了些伤,最后没能善终。” 女帝有些怒意,“那天泉府来京城打一个孩子的主意,也太过分了,符先生,你出面一趟,將他们赶走。” 符覆水本来想问的就是要不要出面管一管,可没想到女帝已经给出了答案,她便只好提醒道:“天泉府是野渡国的国宗,陛下,他们来这边,不见得只是为了一本拳谱,等著咱们介入,產生了衝突,是不是给了野渡国一个藉口,他们如今……只怕对咱们也虎视眈眈。” 听著这话的女帝不说话,风国打下了白茶国原本的疆域,其实也该缓缓消化,这会儿要是野渡国跟他们开战,对风国来说,不算好事。 只是野渡国真有这么个心思?要知道他们同样先拿下了陈国的部分疆域。 女帝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护住那个吕家的孩子,他要是出事了,会让百姓心寒的。” 符覆水点点头,女帝这么开口,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 拳谱可以让那天泉府的修士带走,但人不能出事。 这就她的底线。 只是在符覆水离开之后,这位风国的女帝没有立即返回寢宫,反倒是就留在了凉亭下,握住酒杯,直到酒水凉透,也不曾起身。 第四百二十五章 死也得干 离开皇城,浮游山主和年轻剑修谢淮两人对坐於车厢中,返回住处。 谢淮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眼神里情绪复杂。 浮游山主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只是伸手敲了敲一侧的车厢。 惊得谢淮回过神来之后,浮游山主才笑著开口,“是想起了在这里认识的那个姑娘了?” 谢淮一怔,隨即苦笑摇头,“山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浮游山主点点头,他本就知晓,只是没这么说,也有他的计较,“来之前,我也想过要不要带著你来,想著或许不是好事,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逃避没什么用,不经歷,怎么长大啊?” 浮游山主微笑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只怕也猜到了,浮游山的未来,便在你身上,这是担子,要落到你身上,你有压力,但应该不会太害怕。” 谢淮缓缓点头,“那阵子周道友跟我聊过许多,肩扛日月弟子做不成,扛著一座浮游山,弟子是可以试试的。” 浮游山主微笑道:“提及周道友,我记得他还跟你说过,等你要成婚的时候,等一等他,现在我倒是害怕他什么时候来了,你还没能身边有个相配的女子。” 提到这个,谢淮揉著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已经很接近了,不过在等著时机挑破就好了。” 浮游山主“诧异”问道:“如此之快?” “但这个所谓的『时机』又是什么时候?你该不会说,要等我死了,你当浮游山主的那天吧?” 浮游山主嘆气道:“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磨磨蹭蹭的,这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怎么就抹不开面子说这个话?” 谢淮对此只是挠挠头,“快了,快了。” 浮游山主也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才提起这个事情,但实际上並不真的关心,说完这话之后,就转而说道:“谢淮,这已经很长时间了,你要不然猜一猜,那位周道友是不是已经破境归真了?” 谢淮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我比谁都希望他归真,甚至这会儿他登天也行,云雾都可以,但时间这么短,不太可能吧?” 浮游山主对此只是说道:“我倒觉得有可能,不过要真是破境了,就很厉害了,他一归真,归真境內的剑修,只怕只有西洲那边能找出几个对手了。” 作为跟周迟斗剑许久的浮游山主真是比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更清楚,周迟到底有多了不起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剑修,他相信即便是在西洲,也只有一只手而已。 哦,说不准他本就来自西洲,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有这么出彩的剑修了。 谢淮刚要开口,却眼尖地瞅准外面来了一道流光,伸出手接住,然后看了一眼,瞪大眼睛。 浮游山主看出那是山中传讯,而且並非关乎山中安危的那种传讯,笑问道:“怎么了?莫不是说什么来什么?周道友要来咱们浮游山了?” 虽然只是打趣,但浮游山主在看到谢淮摇头的一瞬间,还是有些失望。 …… …… 那夜跟那个中年文士见过一次面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太平,关堤也没什么兴趣,就这么在一座宅院里喝酒睡觉。 只是眼瞅著那个叫吕岭的少年这几日情绪有些低落,只是他不主动提及,关堤也就当不知道,绝不主动开口询问。 在他看来,少年人开心几天,不开心几天,都是自然的事情,问清楚没意思,去帮著苦恼,更没意思。 这天晚上,吕岭回来得很晚,回来的时候,关堤依旧在雨廊下烤火喝酒。 吕岭本想转身返回屋子里,但看了看关堤,还是来到这边坐下,不过却没说话,明摆著心事重重。 关堤喝了口酒,笑嘻嘻开口,“怎么了小东家,莫不是想著要送个什么年礼给我,这会儿愁得不行?” 吕岭白了关堤一眼,“老关,你真是想得美。” 关堤笑道:“我长得都这么美,想得美也是正常的。” 吕岭打量了一番关堤,嘖嘖开口,“老关,这么说话,真是不亏心啊?你这长相,你说跟美有啥关係?” “小东家,你这个就是偏见了,你看我老关长得一般,但说不定很多人觉得我老关好看得不行,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呢。” 关堤摇摇头,“这种事情,没法说的。” 吕岭揉著脑袋,“得得得,別人说这种话,多少还有点道理,可你老关开口说这个,我真是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谁要是觉得你好看,真的是该把眼珠子挖出来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关堤对此只是摇头晃脑,说了一句吕岭还是年轻,看不出来,正常。 吕岭看了关堤一眼,到底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而是转而试探道:“老关,马上要过年了,没什么亲朋好友看看的?知道你是逃难过来的,但就真一个在乎的人都没了?要是那样,也太惨了。” 关堤板著脸,“小东家,不带这么骂人的。” 吕岭拍了拍脑袋,一脸歉意的开口,“我就是这么一说,就是提醒提醒,一个人过年,到底还是冷冷清清的。” “小东家,莫不是找到別的租客了?嫌弃我这钱给的少,就要给我赶出去?要是这样,我可不认啊,咱们租约还在,你要这么行事,我可要去官府那边报官了,我不是风国人不假,但你不能仗著自己是本地人来欺负人吧?要是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关堤怒气冲冲,一副不给他个交代就不罢休的架势。 “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不过真要说,也差不多,反正你的钱我退给你,你去別处找宅子住下试试?” 吕岭说道:“要是人生地不熟,我还可以帮忙找找的。” 关堤听著这话,狐疑地看向吕岭,但很快就摇起了头,“那不行,我这个人最不愿意挪窝了,钱都给了,要回来也不行,你要是真不愿意我在这里住了,等租约期满,我就滚蛋,但在这个期限內,我可不会走。” 看著关堤这样,吕岭也皱起眉头,“你这也太没道理了吧,我是东家,我让你走,你还不走?!” 关堤摇摇头,“这道理可不是这样的,要是你是东家就你说了算,那么要官府有什么用,要王法干啥?!” 吕岭恼火摆手,“你別给我讲什么王法官府,你真不走,信不信把命都丟到这里?!” 听著这话的关堤反倒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小东家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怎么,你这宅子真有人强行要啊?” 吕岭看了关堤一眼,烦躁道:“要就是一座宅子,那还简单了。” 关堤哦了一声,隨即惊异道:“难不成你这还欠下不少外债,一座宅子抵押都不够啊?” 吕岭没搭话,只是搭著脑袋,有些沮丧。 “小东家,遇到过不去的难关,其实没必要憋在心里,可以讲出来,说不定就有转机也说不准。” 关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开口。 吕岭忽然双眼放光,“难不成你有办法?” 关堤摇摇头,“没有啊。” 吕岭忍不住再翻白眼,“说个鸟。” “你都没说,我就算是有办法我也只能没办法。” 关堤揉了揉脑袋,“你说了,就算我没办法,说不定你说服我,我还真能想通就走了。” 吕岭被气笑了,“老关,敢情你是想要知道有多麻烦,才决定跑不跑路?” “那不然呢?老子这条命都没丟在齐地,还能丟在这里不成?”关堤一脸的理直气壮。 吕岭抽了抽嘴角,最后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最重要的,不是这座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一本拳谱,他们之前是想要买了我的宅子,让我离开京城,其实要的不是宅子,是那本拳谱。” 关堤揣著明白装糊涂,“什么拳谱,比一本宅子还贵?” 吕岭摆摆手,不愿意多说,只是笼统说了几句,“反正他们衝著拳谱来的,我不给他们,这件事就不会罢休。” 关堤哦了一声,然后说道:“这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地,难不成真不讲王法了?不能报官?” 说到这里,吕岭沉默片刻,然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其实他们管了。” 关堤疑惑道:“管了怎么还在赶人?” 吕岭看著关堤,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子,“他们管我,但不管那本拳谱。” 看到关堤一脸疑惑,吕岭解释道:“他们能保我活命,但是拳谱他们让我不行就给出去。” 关堤喝了口酒,神情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 吕岭深吸一口气,“我不干。” 关堤问道:“不干,会死?” 吕岭点点头。 “死也不干?” 关堤笑著看向吕岭,眼神里有些讚赏的意味。 吕岭点头,眼神坚定,“死也不干!” 关堤笑了笑,“其实一本拳谱,就算是再好的东西,都比不上你的那条命,因为什么东西丟了都可以再找回来,只有性命,丟了就是真丟了,找不回来的。” 吕岭还是摇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做不出来,要真是给了,我后半辈子还不如死了。” “这么倔啊?” 关堤笑眯眯开口问道:“那就跟他们干,不过你这事儿,没告诉二东家吧?” 吕岭摇摇头,“不关他的事情,要不是你一直问,我也不想告诉你的。” 关堤笑道:“傻小子。” 吕岭皱了皱眉。 关堤揉了揉脑袋,“不过你这样的傻小子,我挺喜欢的。” 吕岭刚翻了白眼,说了句你他娘是个男人,老子要你喜欢?但很快就说不出第二句话了,因为就在他说完这话之后当口,他家的门轰然一声就碎了。 有几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寒风。 风吹得吕岭冷嗖嗖的。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两个傻子 进入这座宅院的几人,其中有一个,关堤很熟了,就是之前跟他聊过的那个中年文士。 这一次他跟著其余几人走入这座庭院,看著雨廊下的两人,开门见山,“真是对不住,我们的耐心有限,就没法子等到过完年了。” 吕岭噌的一声站起来,拦在关堤身前,“这件事跟他没关係,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身上。” 中年文士懒得理会这个小傢伙,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件事里最无关紧要的那个,要不是有那么多別的愿意,他坟头都应该长草了。 “小傢伙,听好了,有人保了你的命,我们对你的性命也无甚在意的,但你要是不把那本拳谱交出来,那我们也不见得不能做斩草除根的事情。” 中年文士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吕岭,“况且我知道你有个朋友,叫什么孙亭,也算是个修士,只是很不入流,有人保你,可没保他。” “至於你嘛,你这个年纪,有这么一身天门修为,不容易,一定要搭在这里?道友,想清楚了,大道漫长,虽说你不见得能走多远,但活著,总是有些希望的。” 这话,就是对关堤说的了。 只是他这一说,让吕岭吃了一惊,“老关,你他娘的真不是普通人啊?” 关堤只是给他递了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然后这才看向那位“老朋友”笑眯眯开口,“那晚上我就说了,出个合理的价就可以卖,这样吧,我做个中间人,五百万梨钱,我做主,让他把这本拳谱卖给你。” “老关,你他娘的,到底哪头的?我说了我死也不会把东西给出去的!” 吕岭听著关堤这么开口,吃了一惊,明显变得有些惊慌。 关堤翻了个白眼,“傻子不是,五百万梨钱,你买別的东西能买一座风国京城,这还不愿意,脑子被门夹了?” 吕岭可听不懂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就是个摇头,咬死不同意。 中年文士也只是讥笑道:“五百万?只怕有命拿也没命啊。” 这五百万梨钱,说到底都实打实的一笔巨额財富,多少个小宗门把老底掏空都不见得能拿出来。 一个才刚刚修行的少年,手握住这笔財富,是什么下场,其实都用不著多说。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五百万也好,一千万也好,眼前的吕岭可不想要,他要的,就只有那本拳谱。 傻子,傻得可爱。 关堤只有这么一个评价。 只是不等他开口,围墙那边,忽然有人影翻墙而过,落到院子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关堤打眼一看,得了,又遇到个傻子。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孙亭。 “孙哥,你怎么来了?” 吕岭眼眶有些湿润,这件事他可谁都没说,就是不想要连累朋友们,但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好朋友还是来了。 孙亭面无表情,“你那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有问题,我当然要来,不然眼睁睁看著你死?” “对了,我问你一句,拳谱能不能给出去?” 孙亭看向吕岭,没有去管这座院子里的其他人。 吕岭咬了咬牙,“本来不应该连累你们的,但这拳谱,我死也不给!” 孙亭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点了点头,看向这庭院里的那几人,问道:“诸位都是修行有成的山上前辈,当真就为了这么一本拳谱,就要欺负一个半大孩子吗?” 中年文士微笑道:“看你有些境界,那就应该知道,山上和山下,道理是一样的,弱肉强食,真要说什么欺负,那到处都是欺负了。” 孙亭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好。” 说话间,他一身气机已经运转起来,不能好好聊,就只能打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关堤忽然笑道:“其实事情没这么简单,就像是你俩能在今天逃出生天,但只要他们不愿意善罢甘休,身后的一座宗门,对你俩来说,是庞然大物,反正说来说去,就是早死晚死的结果,要不要再想想?” 吕岭怒道:“老关,你不想掺和就走,在这里说什么丧气话?!” 关堤揉了揉脸颊,也不生气,“胡咧咧什么,只是跟你俩点明利害关係,说不定你俩最后能想明白,迷途知返呢?” “不过怎么看,你俩这傻小子是实打实的不想去想这种事情了,真是傻啊。” 关堤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两方中间,然后看向那个中年文士,“打个商量,要不然给我个面子,这拳谱不要了行不行?” 中年文士还没说话,关堤就已经主动说道:“都在赤洲混来著,我也认识几个山上朋友,给个面子?大家不要打打杀杀嘛,留一份香火情,最后对谁都好,说不定道友以后还有用得著我的时候呢。” 中年文士面无表情,“道友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关堤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打算,山上人处理麻烦,其实很简单,要么確信对方有后台之后,能让就让了,要不然就是斩草除根,反正將一切都处理乾净,最后就当没发生过。 “道友此言差矣,这是风国京城,哪里是什么荒僻之地,我要是死在这里,很容易查得到的,我有个朋友,脾气不是很好,要是被他知道我死在你们手里,到时候大发雷霆,只怕道友身后的一座宗门都要遭殃啊。” 关堤笑眯眯开口,似乎还在奢望自己三言两语能把这件事揭过,但很显然中年文士並不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这傢伙要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后台,绝不会是这样的態度,他可见过太多那些大宗门的弟子了,眼高於顶,哪里有拿正眼看人的习惯? 至於第二个原因就更简单,那就是这傢伙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这个年纪,这个境界修为,要说是哪个大宗们的弟子? 狗都不信啊。 中年文士也懒得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有人走了出来,朝著吕岭走去。 只是这才走了几步,庭院所有人就听到啪的一声。 那人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脸色大变,因为刚刚那一瞬,他甚至没有看到谁在出手,自己就挨了一巴掌。 但很快,他就知道是谁了。 因为他眼睁睁看著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然后一巴掌把他打飞出去。 那个隨意挥了一巴掌的中年男人甚至懒得去看他,只是盯著中年文士,微笑道:“道友,等会儿这巴掌落到你身上,就不太好看了。”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来之前早就查清楚了,关堤有天门境的修为,可他们这一次,是有万里修士的。 “也罢,师叔不见得这会儿愿意出手,就让我先来试试你。” 中年文士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经跟关堤拉开身形,同时一把摺扇更是已经凭空出现,只是那摺扇尚未拍向关堤,关堤的身形就已经出现到了他身前,他举起手,没有任何的犹豫,啪的一声,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一瞬间,中年文士的脸就红了。 他没空去管自己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只是身形又散,想要儘量离著这个傢伙远一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傢伙是一个武夫,要不然也不会对那拳谱那么上心。 对上武夫,修士们早有共识,那就是儘可能地拉开距离,不和对方在方寸之间分胜负。 但这一次,不管中年文士如何的想要和对面的关堤拉开距离,他都惊讶地发现,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就会停在他身前不远处。 然后毫不意外地,他就再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那个给了他两耳光的中年男人最后还开口嘲讽,“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让人给我面子,没人会拒绝我。” 中年文士懒得听他说这些,只是一招手,將那把摺扇握在掌心,重重地朝著他挥了出去。 只是摺扇挥到一半,中年文士就再次被关堤一巴掌给打中脸庞,体內气机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些诡异的停滯。 “太慢了。” “真不知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就只想著巧取豪夺了,但即便是喜欢这样行事,难道不知道,要有一个不错的境界修为才能更方便吗?” 关堤的身形不断出现,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是眾人始料未及的地方,但也恰到好处。 看著这一幕,吕岭瞪大了眼睛,“孙哥,老关这傢伙,真是深藏不露?” 孙亭张了张口,根本说不出什么来。 要知道,同样都是武夫,可他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就这一点就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这边两个少年心思各异,那边庭院里,本来还在观望的其余几个修士,在这会儿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来那中年文士局势不好,对视一眼之后,没有犹豫,几人在此刻都纷纷加入战局。 他们当中有几人是天门境,还有几个玉府境,但毫无疑问,当下这个局面,其实都够了。 要知道,那傢伙不过也只是个天门境而已。 要是让关堤知道这几个傢伙怎么想,只怕都觉得有些意思。 天门境。 而已。 第四百二十七章 我有些朋友 几人在顷刻间加入战场,一时间,这座庭院里,光华璀璨,儼然让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两个少年都愣住了。 孙亭倒是反应足够快,很快就拍了一把吕岭,这个时候,失神分心,不是什么好事。 吕岭合上嘴,开始担忧起来,“孙哥,老关那傢伙,不会出事吧?” 这会儿他都看不清楚那边庭院里的景象了。 孙亭想要下意识摇头,但想了想之后,还是说了句比较稳妥的话,“看样子还行,关先生不是一般修士。” 这话的確也是废话了,什么一般修士能够对上这么多同境修士还不落下风的? 很快,光华散去,庭院里,只有关堤手拿摺扇,其余人躺了一地。 然后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微笑著看向门口,“看这么久了,该出来了吧?” 两个少年循声看去。 那边门口,有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容貌还算不错,身材也有些高大,看身上的血气,也是一个武夫无疑了。 境界嘛,关堤一眼看透,是个万里境。 “看起来,那本拳谱就是你想要了?” 关堤笑著开口,倒也不太在意。 对方没急著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躺了一地的那些修士,然后这才说道:“道友也想要那本拳谱?” “到底都是山上修道的,事情也用不著做绝了,这样吧,我愿意给十万梨钱,道友可否割爱?” 中年男人缓缓开口,这一次开出来的价码不低,实在是因为已经看出来眼前的这个关堤不是善茬,虽然境界不高,但说不定后面真有些了不起的人物,若是一般的机缘,他这会儿说不定转头就走,没必要招惹一个来歷不明的傢伙,但那本拳谱,他却一定要。 有些人知道,那是吕家老祖宗留下来的,但有些东西,只有极少人才知晓,那本拳谱並不是吕家那位大將军自创,而是得於那位曾经的大齐藩王。 现如今大齐已经成为了歷史,那位大齐藩王也死於大霽京师,但那位大齐藩王实打实的曾经是一位名震赤洲的武夫,那会儿在赤洲,向来有登天无敌手的说法。 唯一的对手,不也就是那位大霽皇帝吗? 大齐藩王虽然败於那大霽皇帝之手,可那登天境的武夫,在赤洲可没几个,对於他们来说,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留下的拳谱,那对他们来说,更是无法形容的秘宝。 为了这件宝贝,什么都別说了,只要有一线机会,那就肯定是要儘可能拿到手的。 关堤笑道:“其实一直我都在说,五百万梨钱,不是说你给我五百万梨钱就可以带走那本拳谱,而是你给我五百万梨钱,我可以不插手这件事。” 中年男人笑了笑,“道友这么说,就是没得谈了,那就只好拳下见真章了。” 关堤摆摆手,不著急打架,而是开口说道:“还是问一问道友,如此行事不对,还要坚持?我今天劝一劝道友,道友要是不听,等会儿出拳,我就不留手,生死自负了?” 中年男人笑道:“我又不是什劳子的读书人,讲什么道理!”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而过,很快便到了这边关堤身前,重重的一拳砸出,只是他这一拳砸出来,雄浑气机激盪而起,看著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他这一拳只是试探,他早已经想好,要是关堤去躲自己的一拳,那么他的后手连绵不绝,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但让他意外的,还是自己这一拳砸出来之后,对面不躲不闪,奔著自己的这一拳,也同时砸出来一拳。 双方的拳头在半空相遇,轰然一声巨响,强大的罡气在这里骤然一撞,一座院子在顷刻之间都摇晃起来。 感受著罡风扑面,中年男人很快就吃了一惊,因为对面的关堤看著没有半点反应,不动如松,双脚好像扎根在地面一样。 这让他有些意外,要知道之前虽说他在天门境內大杀四方,但毕竟跟著万里境还有一线之隔,他没有想到对方在这个境界里,居然还能和他平分秋色。 至少在这一拳看来,是这样的。 其实他应该庆幸自己的想法没让对面的关堤知晓,不然平分秋色四个字,他念叨一遍都得嫌弃一遍。 双方一拳不成,很快在这里互相换拳,中年男人的拳极重,很是势大力沉,但却不够快,每一次衝著关堤的险要之处砸去,都能被关堤躲开,而后他的拳头却能精准落到了自己身上。 一拳一拳砸在他的体魄上,在他的衣袍上盪起涟漪,就好似湖面落巨石。 只是这一拳两拳不致命,可之后千百拳呢? 中年男人脸色不善。 “你的拳太慢了。” 关堤一边出拳一边隨口道:“像是个老太婆一样,没什么意思。” 被其余修士讥讽或许中年男人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此刻被一个境界不如自己的人在这边讥讽,中年男人皱起眉头,心中怒火不轻。 “这一拳怎么样?” 关堤一拳砸向中年男人的肩膀,这里不是什么要害,但足以说明他对局势的把握。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但也知道这会儿慌不得,反倒是收敛心神,不断朝著关堤的各大命门攻去。 关堤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一腿踢向中年男人的腰部,然后借势而起,再一腿就踢向了对方的脑袋。 中年男人往后倒退几步,站住身形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就看到了对面关堤那个轻蔑的眼神。 本来道心才刚刚稳住,这会儿一瞬间,整个人又抓狂起来。 “你这份道心也能成事?练拳不练心,真是个大傻瓜。” 关堤言语不停,但其实心里也在嘆气,要是放在过去,这个傢伙根本没资格是自己的动手,一拂袖,这傢伙不死都算他烧了高香。 不过现在重修,其实早可以再次万里了,不过对他来说,既然是重修,那就不能沿著之前的路走,一成不变,说不定最后也就落得个云雾收场而已。 这话其实也不能传出去,不然得有多少修士觉得无语? 云雾……而已? 不过即便如今身处在天门境內,关堤也完全掌握著局势,寻常万里,始终还是落不到他的眼里。 这一点,知道他身份的修士,都不会怀疑。 时间一长,其实院子里的局势就很明显了,境界更高的中年男人已经落入下风,这边的关堤反倒是越来越占据上风。 再有数拳之后,关堤一拳砸中了那中年男人的关键窍穴,让他的气机为之一散,之后的局势,就好像是两军交锋,有一方开始兵败如山倒。 最后关堤一拳砸中对方心口,让对方倒飞出去,撞在那边的墙壁上,只是等到他刚刚挣扎著从墙壁里挣扎出来,关堤已经掠过来,一脚將他再次踢飞。 这一次不等他再起身,关堤就一脚踩在他的心口上,不让他起身,“有些后悔,没有早早把本命法器拿出来?” 中年男人嘴角满是鲜血,被一脚踩在心口上,更是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是知道那拳谱的来歷,所以才非要不可,但问题是,那东西是你的吗?” 关堤讥笑一声,“是不太喜欢讲道理哈?但你在我面前,只能祈祷我愿意讲道理。” 关堤脚踩在说不出话来的中年男人身上,但这会儿其实已经抬头。 因为这座小院,又迎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女子,满身剑气,她走入院子之后,只是看了关堤一眼,“放他走。” 关堤其实已经通过剑气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归真剑修嘛,当下是有些资格说这话的。 不过关堤只是微笑道:“我偏要杀他呢?” 女子剑修平静道:“你在別处可以杀他,但在京城不可以。” 关堤又不是傻子,自然而然听得出来这意思,“看起来你就是给那小傢伙打过招呼的『官府中人』了,那就奇怪了,自家的百姓不帮著,我这么一个外人出手了,你还要拦著,这帮人来头不小?” 女子剑修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放他走。” 关堤嘖嘖道:“真是个臭脾气,我理解,有些本事的傢伙,脾气都不是太好,不过你境界这么一般,长得也不好看,脾气这么不好,真的会討人厌的。” 女子剑修身份超然,是那位女帝的供奉,符覆水,听著这话,她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些杀意。 小院里,杀机已起。 关堤眯起眼,“我这会儿境界低,你生出这个想法我不怪你,但你要真杀了我,只怕肯定会后悔的,毕竟我的朋友们,脾气都不是很好。” 符覆水默不作声,只是往前一步,小院里,已经是剑气纵横。 这是她最后的警告。 但关堤还是不为所动。 下一刻,这座院子里,又出现两人。 正是浮游山主和谢淮。 谢淮看到这一幕,正要说话,关堤就已经开口,“信是我写的。” 符覆水皱了皱眉。 “这娘们要杀我,这位是於山主吧,能不能保一保我?” 关堤笑著开口。 浮游山主尚未开口,符覆水已经说道:“那些修士是天泉府的修士,不能死在京城。” 这话显然是对浮游山主说的。 浮游山主微微蹙眉,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但还不等他开口,关堤已经一脚踩死了自己脚下的那个中年男人,乾净利落。 然后他看向浮游山主,“现在怎么办?” 符覆水大怒,一步踏出,就要出手。 浮游山主脸色微变,但很快便出现在了这位皇城供奉面前,“符道友,不管如何,此人都不能死在这里。” 符覆水冷著脸,“山主此举何意?” 浮游山主深吸一口气,“此人乃是我浮游山的朋友。” “就算是浮游山的朋友,只怕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吧?” 符覆水平静道:“现在事情不小了。” 浮游山主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和陛下说,但这位道友不能交给符道友。”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关堤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浮游山主身边笑道:“我那朋友说於山主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还真没乱说,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仍旧是不等浮游山主说话,关堤就再次开口笑道:“要是我这个朋友还不管用,我这还有个朋友,你看看管不管用?” 关堤丟出一件东西,是个腰牌。 符覆水接过来之后,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复杂起来。 不为別的,只为那腰牌上有三个字。 天火山。 第四百二十八章 我们都想知道我是谁 天火山三个字的份量,符覆水是知道的。 这是赤洲最大的几座宗门之一,那位阮真人更是公认在赤洲十人之列。 可以说,只要阮真人愿意,那么一座风国马上就会成为歷史,跟天火山的客卿比起来,那些天泉府的修士,可以说根本不值一提。 符覆水將那枚腰牌递迴给那个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有眼不识泰山,前辈莫怪。” 到了这会儿,关堤的境界不重要了,只要有天火山客卿这个身份,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是她符覆水可以不敬的。 关堤接过那块腰牌,隨手掛在腰间,眯起眼笑道:“真的有些意思啊,一个风国的孩子,甚至祖上还为风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结果在自家的宅子里被人这么欺负,然后你们还要帮著欺负他的人,怎么想的?” 要是拿出腰牌之前的关堤询问,符覆水不会理会,但这会儿的关堤开口,她就算再不愿意,也要说些什么。 “陛下也有苦衷,我们也在儘可能地护著吕岭,有些做得不好,实在迫不得已。” 符覆水始终低著头,对关堤表示著尊重。 浮游山主此刻也站了出来,打了个圆场,“关道友,山下之事,多少有些复杂,其中麻烦,一两句话还是说不清楚的。” 关堤对此只是点了点,然后看了一眼符覆水,“你可以走了。” 这话说得很隨意,而且还是一个天门武夫对归真剑修这么开口,但符覆水没有半点多说,依旧行过礼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等符覆水离开之后,关堤这才笑著看向浮游山两人,打量了谢淮一番,关堤微笑道:“你就是谢淮?周迟那傢伙跟我提过你。” 谢淮有些激动地点了点头,“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可否知晓周道友的近况?” 关堤摇摇头,“这傢伙离开赤洲之后,去了西洲,之后要去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不用担心,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肯定出不了岔子。” 浮游山主微笑道:“那是自然,周道友这样的人,处事周全,不会出麻烦的。” 关堤看著浮游山主,微笑著开口,“那小子跟我说在风国有座浮游山,山主是个不错的人,光听没什么感受,只是今天一见,才知道那小子说的还是保守了,山主岂是个不错的人,简直就是个很好的人。” 浮游山主摆手道:“关道友既然是周道友的朋友,今日在我眼皮子下出事,那就很不好了,只是那符道友如此,其实也有缘由的。” 浮游山主將这些修士的来歷讲了一遍,天泉府那边的修士出现在这边,总之不是简单的事情。 关堤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其中的关键,不过他却很快摇头道:“其实道友和那娘们都想多了,天泉府这帮人来这边,的確就是衝著那小子的拳谱来的,那拳谱虽说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但实际上最开始还是得益於某人的点拨,某人的名头不小,自然会让身为武夫的这个傢伙上心,算了……不跟道友弯弯绕了。” 关堤坦然道:“那本拳谱是我写的,当年游歷到这边,见了那小子的祖宗,聊得来,就隨便写了本拳谱送给他,他倒是凭著这本拳谱,在风国闯出了些名堂。” 浮游山主一怔,这里面的辛秘他还真不知道,不过这会儿关堤这么开口,他倒是没怀疑,不说別的,就因为他是周迟的朋友,这就够了。 “走,过去喝点酒,再聊聊。” 关堤笑著开口,邀请两人,也不管这本来是吕岭的宅子,不过想来吕岭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在雨廊下坐下,关堤拿出酒水,给大家都倒酒一杯。 “酒还不错,是仙露酒,诸位都知道吧?” 关堤端起酒碗,看向几人,浮游山主点点头,这酒在赤洲名声不小,只是如今已经绝跡,让人有些遗憾。 喝完这杯酒之后,关堤对吕岭说道:“小东家,你那本拳谱是我写的,我写的东西,我说值五百万梨钱,都是收著聊的,他给我几万梨钱,就想要带走,那真是打发叫子,所以我很生气。” 吕岭有些懵,常理告诉他那不可能,但看关堤之前的表现,他又不断犯嘀咕,最后只弱弱说了句,“传下来的时候,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也简单,就算你关堤帮过我,但这会儿想要我的拳谱,那也不行。 关堤喝了口酒,“傻小子。” 他当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关堤看向孙亭,“其实我这趟来风国,就是为了看看你。” 孙亭一怔,“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跟我说,他游歷赤洲的时候见过一对兄妹,说后来传了那个当哥哥的一些拳法,不过他不是武夫,所以也就是粗略教了教,他跟我说,要是我哪天有空,有机会来这边,能不能看你一眼。” 关堤喝著酒,眼神里有些笑意,“什么意思呢,大概是想让我能不能收你当弟子的意思了,不过他也说了,你的修行资质应该不算多好,我倒是不在意这个,毕竟在赤洲,要说在武道上的天赋,我看也找不出来几个,天才嘛,我自己就是,干嘛还要找个同样是天才的弟子?教教普通人,其实也很有意思。” 孙亭听著这些,终於確定眼前的这个关堤是跟周迟认识了,他有些激动,但没马上说话。 “不过我收弟子虽然不看天赋,但要看別的,所以我这段时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看你们。” “现在,我觉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打算收你俩当弟子,怎么样?” 关堤笑眯眯开口,“好好想想,要不要拒绝我。” 吕岭率先反应过来,皱起眉头,“老关,你来真的啊?” 孙亭则是扯了扯吕岭的衣角,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很快两个少年就站起身来,朝著关堤跪下磕头。 浮游山主也笑了起来,“好啊,有幸见证关道友收得良徒,可喜可贺。” 只是他这话刚说出来,关堤就摆摆手,“於山主先別急著恭贺。” 关堤看向这位浮游山主,微笑道:“既然都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用瞒著了,我是谁这件事,想来於山主也很想知道吧。” 浮游山主点点头,“自然如此,不过道友若是不想说,也可不说。” 关堤喝了口酒,笑著开口,“我是谁啊,我跟那小子说,我姓高,是大齐皇族,他不相信,我要是现在告诉於山主,我叫高瓘,山主信不信?” 高瓘两个字一说出来,浮游山主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感觉有些熟悉,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大齐皇族,高瓘,不就是那位以俊美著称的赤洲第一美男子,同样也是那位在赤洲武夫里有一號的大齐武平王? 只是…… 知道高瓘名字的,可不止他,在场这几人,哪怕是磕头过的两个少年,都知道。 吕岭忍不住说道:“师父,这么吹牛也太离谱了吧?” 你说你是个別的人,那都行啊,可你说你是那位大齐藩王高瓘? 那不就是被人一眼识破了吗? 浮游山主耐著性子没有开口,谢淮看了山主一眼。 高瓘懒得解释,只是一挥手,容貌变幻,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的脸就这么出现在眾人眼前。 当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疑惑就都打消了。 浮游山主笑著开口,“能见王爷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谢淮也跟著点头,“果然是举世无双!” 至於两个少年,这会儿瞪大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再一挥手,將真容掩盖的高瓘揉了揉脸颊,“真是不太想用这张脸示人,不然一天两三朵桃,躲不掉的。” 听著这话,谢淮和浮游山主都只是笑了笑,这话听著让人难受,可偏偏又是实打实的实话。 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只觉得憋屈,但也没法子说些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一座赤洲的男子,在相貌上,都要在眼前的这位大齐藩王前低头,也就好受不少。 浮游山主看向那边的两个少年,虽说不知道如今这位大齐藩王的境界是真的只有天门境,还是说刻意掩盖境界,反正这俩拜入高瓘门下,绝对是一桩极大的机缘。 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大概都能躋身归真? 至於更高的境界,浮游山主不敢胡乱猜测。 只是高瓘的身份一揭露,浮游山主就更对周迟的身份好奇了,能和这位殿下当朋友的那位周道友,不会简单。 难不成是那位西洲的剑修柳仙洲改头换面? 不好说的。 浮游山主揉了揉脑袋,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询问,“王爷,那位周道友的来歷……” 只是这话才问了一半,高瓘就挥手打断他的询问,反而说道:“其实他的来歷不重要,因为假以时日,你就会知道,周迟这两个字,比所有一切所谓的身份来歷,都会更重。” 浮游山主点点头,刚要说话,庭院门口,出现一个人,站在那边,轻声开口,“关前辈,於山主,陛下来了,想要求见关前辈。” 浮游山主刚要说话,高瓘就微笑道:“哦,不见。” 听著这话,浮游山主只好闭上了嘴巴。 吕岭则是张大了嘴巴,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在风国,还有人能把皇帝陛下拒之门外? 虽然自己师父也不是寻常人,但是……这还是让他觉得很震撼啊。 而符覆水对此也並未表露出什么不满,只是说道:“陛下说,若是关前辈不愿意现在见她,她可以等。” 高瓘喝了口酒,笑了笑,“那就让她等著吧。” …… …… 夜幕时分,高瓘从院子里走出来,门口还站著两人,一个就是符覆水,另外一个,自然是如今的风国女帝。 高瓘看了一眼符覆水,“你可以走了。” 符覆水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一眼女帝,女帝微微一笑,“符先生先回去吧。” 符覆水这才行礼告退。 高瓘对此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取下一盏灯笼,提著往前,女帝安静地跟这位天火山客卿並肩行走於夜色长街之中。 “吕岭一事,朕做的决断,但再来一次,朕只怕做不到更好。” 女帝忽然开口,轻声道:“望先生体谅。” 高瓘平静开口,“体谅不体谅的,也不该是对我说,我不是风国的百姓,祖上也没为风国出生入死过。” 女帝点头道:“所以朕想过了,若是吕岭愿意,不管是从军还是想要参加科举,朕都会帮著安排。” “这么做,是想要让我別生气?” 高瓘抬头看了看星空,神色寻常。 “不瞒先生,自然有让先生息怒的想法,只是除此之外,朕也想过了,吕家对朝廷有功,这些年对此不闻不问,也的確不对,不应如此。” 女帝平静道:“治国一事,朕做得的確一般。” 高瓘看了她一眼,“身处小国,身侧强敌环伺,想得多,好像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为了大局,就让一些人先受受委屈,甚至有可能不是委屈,而是就当成弃子先丟了,到底是不是对的?” 女帝微微蹙眉,不言不语。 “有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有人说,为成此事,不得不如此。想要做成一些事情,似乎总是要先牺牲一些人,似乎无可厚非,只是身为君王,掌中握著无数人的命运,那些自己的子民的生死,你可以一言而决,但有多少事,是不得不为,有多少事是可以不为,但你却没有多想想的?” 高瓘平静道:“或是你这位皇帝陛下,觉得子民为国而死,从来都是理所应当的,而自己心中没有半点亏欠。” “王朝霸业,万古功名,从来都是帝王的功业,寻常百姓真的对要有一个比现在更辽阔的疆域感兴趣?只怕不然吧。更多人想的只怕是吃饱饭,过好日子,不受人欺负,太平一世而已。” “所以,为了君王自己的宏图壮志,就让那么多人去死,应该吗?那些去死的人又愿意吗?” 女帝眼神复杂,高瓘所说,她还真没有怎么想过。 “再换句话说,大多数百姓们真的在意自己是风国的百姓,还是什么大霽大齐的百姓吗?” “换一个皇帝,只要对他们过得去,他们会厌恶吗?” 高瓘微笑道:“我在这京城住了很久,知道一些事情,陛下似乎很担心风的未来,只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又会怎么做呢?是让无数人前仆后继赴死,换来一个同样的结果,还是开城纳降,就此兵不血刃换一个皇帝,老百姓的日子照常去过?” 问到这里,女帝忽然开口道:“先生说的只是一部分百姓的想法,而非我风所有百姓的想法。” 听著这话,高瓘想起了他在旧齐地看到的那些景象,眼神有些黯然,“是的,有些时候,死一些人,守住一些东西,似乎也是值得的。” 女帝听出了高瓘言语里的痛苦之意,轻声说道:“看起来先生是齐人。” 高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开口,“这种事情其实本就没有一个对错,我要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 女帝想了想,说道:“先生是在说,朕没有尽最大的努力去护住吕岭,就下了决断,舍了他,这是不对的,不管是吕家还是別的什么风百姓,遇到事情,我们要先做的,不是捨弃,而是努力,等到努力无法两全之后,才应该去做选择。” 高瓘点了点头,“看起来陛下不是那么傻。” 女帝微笑道:“多谢先生夸讚,不过此事的確是朕之错,今日之后,所有事情,朕都会多想想,多做一些的。” 高瓘看了一眼手中的灯笼,“陛下放心,天火山不会迁怒风国的,至於天泉府那边,陛下可以告知他们真相。” 女帝开口问道:“那会让天泉府误解天火山和我风有些关係,这不碍事吗?” “我已经收吕岭为徒了,我是天火山客卿的身份不假,他是这风国的百姓也不假,既然都是真的,有这些关係,也不算误解了。” 高瓘抖了抖手中的灯笼。 “多谢先生。” 虽然高瓘这么说,但光是天火山三个字和风有关係,就是一桩不浅的香火情。 高瓘说道:“我还要在这边逗留些日子,陛下就当没有见过我就是了,不必刻意照拂,至於吕岭,这孩子以后想做什么,是他的事情,陛下也用不著费心安排。” 女帝却说道:“此事其实应该问过吕岭。” 高瓘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两人缓行,已经快临近皇城那边,高瓘忽然止步,问道:“有一个问题,问问陛下。” 女帝点头,“先生请问。” 高瓘说道:“有一个人,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觉得有些累了,就不想再做这件事了,导致这件事功败垂成,你说其他跟他一起做这件事的人,和那些个期待著这件事做成的人会怎么看他?” 女帝想了想,说道:“其实只看先生自己怎么想,外人的看法什么都有,怎么能作为判断的依据呢?”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那所谓的有一个人,就是高瓘自己呢? 高瓘说道:“我有时候很坚定,有时候又很迷茫,一颗道心摇晃不已,我自己在找答案,似乎又想在等人告诉我答案。” 说到这里,高瓘忽然挑了挑眉,“如果真需要人给我一个答案的话,我大概觉得只有那傢伙了,不过那傢伙要是知道我为这种事情还想不清楚,只怕肯定会笑话我。” 女帝有些好奇,“先生说的那人是谁?” 高瓘並不回答,只是笑问道:“听说陛下寢宫有一幅画像?” 女帝微微有些脸红,虽然不知道高瓘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高瓘对此只是说了一句让女帝摸不著头脑的话,“陛下有眼光的。” …… …… 有个老道人,被人逼著下山,去找自己那个好朋友。 下山之后,老道人倒是没急著真的去找寻自己那个朋友,反倒是走走停停,就像是第一次行走世间一样,什么都好奇。 实际上许多修士,修行日久之后,就会渐渐对世上许多东西失去兴趣,而一心只在修行上。 像是老道人这样的境界,就更是如此了,但老道人偏偏跟那些修士不同,他下山之后,就好像是从乡下走进郡城里的那些百姓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大概因为穿著一身道袍,老道人又慈眉善目的,一路走来,倒是没有什么人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路过一些地方,老道人还被人拉著代写了几封家书,老道人也都没拒绝有求必应,甚至后面他还自己买了些符纸和硃砂,送出一些平安符。 走了一两个月,老道人在一座小山村落脚,最开始只是跟一两个孩子讲起外面的故事,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开始有村民求他教自己家里的孩子读书识字,老道人想了想之后也没拒绝,就这么在村民的帮助下弄起来一座小学堂,也不收学费,只要一些米麵之类的东西。 在那座小山村待了几个月,他忽然收到一封信,然后老道人这才起身要离开,村子里的百姓挽留无果,就纷纷送了些东西给老道人。 老道人拒绝无果,就只好背著一些鸡蛋辣椒之类的东西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老道人倒是给那些农户家的水缸里都放了一颗丹药。 不是什么特別好的东西,但也足以让这些百姓身体康健,少生病痛了。 之后背著大包小包的老道人到了野渡国境內,问了路之后,来到了那座天泉府前。 站在山门前,那天泉府的守山弟子看著眼前的老道人,只觉得怪异。 这他娘的哪里来的野道士?这个打扮,是想要上山討饭的? 只是他们还没开口,就看到眼前的这个老道人打了个稽首,微笑道:“贫道阮灯笼,来自天火山。” 第四百二十九章 年夜饭 吕岭的老宅里,久违的热闹起来,自从拜师高瓘之后,孙亭兄妹也住到了这边,宅院本来就大,住过来不算拥挤,反倒是对练拳来说,很是方便。 至於那本拳谱,本来两人都看不明白,结果高瓘三言两语的点拨之后,两人茅塞顿开,这才真是觉得有了个好师父。 只是他们开开心心的练拳日子並不长,很快便遭了当头一棒,高瓘真开始教导两人练拳之后,那实打实的就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可讲,两人每天都像是要死一样,浑身酸痛都是小事,有些时候,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这种日子两人都知道是为自己好,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当然也是不敢说些什么,要知道这高瓘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你要抱怨?那动不动就能再让你多打一万拳,最开始吕岭没有意识到,老关已经不是那个隨意说话的老关,吃了不少苦头的。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的除夕夜,两人得以休息一日,不过高瓘很快丟了一袋银子给吕岭,让这俩傢伙去置办食材,今晚要在这边做一桌团圆饭的。 当然下厨的不是他高瓘,也不是这俩小子,而是孙亭的妹妹孙月鷺,这个美人胚子,如今已经早就出落的不错,厨艺不错。 下午的时候,浮游山主和谢淮带著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来到这边,孩子叫做曹白。这就是浮游山主下山一趟要带回山的弟子,不过尚未確定拜他为师,他作为山主,也不是那种看见好苗子就要收入囊中的。 因为耽搁了些时日,所以乾脆就这风国京城过完年再返回浮游山。 不过这些日子,谢淮还是时不时往这边来的,虽说身份地位跟高瓘有太大的差距,但到底两人都认识周迟,很快还是都熟络起来,高瓘也没有什么架子,所以相处起来,他觉得很舒服。 这会儿閒来无事,等著那顿年夜饭,浮游山主开始向高瓘討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难,虽说浮游山是剑宗,高瓘是个武夫,但高瓘怎么也是曾经踏足云雾境的武夫,即便双方修行大道不同,但很多高瓘的经验还是对浮游山主颇有益处。 他收穫不少。 至於谢淮,一问就是问起高瓘的那些桃债,说到这个,倒是问到了高瓘最擅长的地方,真要说这个,他聊几个月都能不重样。 浮游山主装著入定感悟之前高瓘所说的修行方面的事情,但实际上竖起耳朵也听得津津有味。 男人嘛,逃不出的谈资无非就是美酒美人和那些个名震世间的大人物了。 谢淮好死不死的在今日问了一个他心心念念想要问的问题,“王爷,追女子定有诀窍,能不能传授一手?” 听著这个问题,浮游山主就在心里嘆了口气,傻小子,你问这个,那他娘对方跟你说了,你能办到? 果不其然,高瓘对此只是微笑道:“我这一生,可没有追过女子。” 言下之意,那就是女子追他了。 听到这个答案,浮游山主就是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谢淮就显得有些尷尬了,敢情他自己忘了这一茬,这会儿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来著。 还得是浮游山主,这会儿为了避免谢淮尷尬,適时开口,“这些日子过去,天泉府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是王爷使了些手段?” 高瓘也没有打算瞒著他们,隨口道:“我给某个朋友说了声,他应该帮著我解决了。” 浮游山主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想著能一句话解决天泉府的朋友,那肯定怎么也是个登天境的前辈了。 那样的前辈,在赤洲,也算有一號了。 沉默片刻,浮游山主还是说了一件他揣摩许久的事情,“过完年我就要带著谢淮和曹白返回浮游山,若是王爷有空,也可来浮游山作客。” 本来请高瓘去浮游山作客这件事,说不说,他心里就一直打鼓,倒不是害怕被拒绝,只是觉得说出来有些冒昧,总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说,好像又不是待客之道。 岂料高瓘对此只是微笑著点头,“过完年跟你们一起去浮游山,带著那几个小傢伙,这地方我也有些待烦了,只是到时候於山主可不要嫌弃我在浮游山上待太久了赶不走。” 浮游山主正色道:“怎会如此?王爷肯屈尊来一趟浮游山,那是浮游山的荣幸。” 高瓘摆摆手,笑道:“虽说一直叫王爷我也不太在意,可你不能真把我还当成王爷啊,大齐都没了,我啊,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一条丧家犬了。都是朋友,不必如此见外。” 浮游山主张了张口,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但还没说出话来,高瓘就自顾自开口道:“那夜在大霽京师,我跟那大霽皇帝生死一战,最后棋差一著,就要死在那边,虽说这是我之心愿,但真到了最后,其实又觉得不太想死了,前半生为一个高字活著,总觉得就这么死了有些亏,可我想活,这大霽愿意放我继续活著?要不是周迟那傢伙,高瓘就死於那一夜了。” 提及周迟,高瓘微笑道:“你们应该还不知道,那傢伙当时不过是个万里境吧,在那高手云集的大霽京师说了句什么话,那句话,我时不时还翻出来咂摸咂摸,是有些意思的。” 又说起了周迟,刚刚一直不说话,想要让高瓘忘记自己的谢淮就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周道友说了些什么?” 高瓘笑道:“那会儿那小子一开口就是,『今日你们敢杀高瓘,我就打碎你们这座大霽京师』听听,是不是老霸道了。” 谢淮一怔,隨即真心称讚道:“不愧是周道友!” 浮游山主也开口笑道:“的確,想到那个时候的周道友的境界,就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了不起。” 高瓘笑眯眯,没有说出周迟后面的事情,当时说那种话,也不过是唬人罢了,赌的就是大霽不敢真杀了他。 怕招来一群不讲理的剑修。 “后来跟这傢伙分別之后,我其实就有点想念他了,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人呢。” 高瓘摇摇头,人在世上,一辈子可以遇到很多人,但真正能对自己生命產生影响的,绝不会太多。 其实,能遇到一个,就已经是很幸运了。 浮游山主不说话,周迟如何,其实自己见过,也就知道了,如今又听到这位声名在外的大齐藩王如此胜赞,那就更知道了。 能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他觉得很不错,说不定假以时日…… 那个想法太大,浮游山主不敢继续想下去。 反正能够打过交道,就很好。 三人閒聊不少,天色已晚,正好一桌年夜饭已经端上来,几人落座,高瓘本来並不愿意上座,但最后还是在浮游山主的强烈要求下坐到了上首。 高瓘笑眯眯从怀里摸出来几个红包,每个红包里都装著一枚梨钱,“不知道你们风这边是什么习俗,反正在我们那边,就是除夕夜要发红包的,来来来,孩子一人一个。” 高瓘首先递出红包的是浮游山的新弟子曹白,这个白白净净的半大孩子有些內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好,多亏谢淮轻轻拍了拍这个不管怎么说辈分都是自己师弟的傢伙,轻声道:“曹师弟,站起来,双手去接红包。” 曹白这才怯生生站起来,双手伸出来接过红包,说了一声谢谢,耳朵瞬间就红了。 “我看小曹天赋不错,好好练剑,以后归真可期。” 说完这话,高瓘递红包给孙月鷺,微笑道:“其实你有些修行的资质,但生得这么好看,练拳可惜了。” 这也就是孙月鷺没看过高瓘的容顏,不然听著这话,都八成会觉得是高瓘在骂人。 浮游山主听著这话,倒是心领神会,看了一眼孙月鷺微笑道:“这位孙姑娘,若是有想法,可以隨我练剑。” 孙月鷺的练剑凑合,不过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浮游山主开口,自然是因为高瓘的面子,浮游山多一个孙月鷺,不痛不痒,但浮游山要是能藉此和高瓘有一份香火情,那就是好事。 別看高瓘这会儿境界低微,但浮游山主百分百能判定,要不了多久,高瓘肯定能回到当初的境界去。 至於高瓘的想法也很简单,练剑也好,別的修行一般,孙月鷺要是不踏上去,那么她和他哥哥孙亭,很快就会生离死別。 这对相依为命的两人来说,是有些残忍的。 孙月鷺下意识看了孙亭一眼,后者点点头之后,她这才跟著点了点头。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到时候是不是就要和哥哥分开了?” 高瓘微笑道:“聚少离多,本就是人生常態,不过只要都还活著,时时相见,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听著这话,孙月鷺这才点点头。 之后高瓘把红包递给自己的两个徒弟,眯起眼,“你俩这辈子可倒霉了,找个师父,没师父好看也就算了,这辈子估摸著都不可能没师父境界高了。” 孙亭虽然已经有些习惯了高瓘的说话方式,但还是觉得有些无奈,至於吕岭,只是咬著牙,“师父,你等著吧,迟早有一天要比你境界更高,到时候跟你问拳,你可別躲!” 高瓘嘖嘖道:“口气不小,我就怕没有这一天。” 吕岭挺著脖子,“必须有!” 高瓘懒得理会这傢伙,转头看向浮游山主和谢淮,“两位可就在我这里收不到红包了哈。” 谢淮连忙摆手,浮游山主倒是沉稳,就是微笑致意。 只是很快,谢淮就看到坐在上首的高瓘忽然起身,脚步匆匆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开口,“哎呀哎呀,老哥哥你怎么来了,你早说你要来,我都该到这风国边境去接你啊!” 浮游山主转头看去,就看著高瓘扶著一个身上掛满东西的老道人踏入这边,哈哈大笑,“老哥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我们还没动筷,来来来,上座上座。” 老道人只是微微一笑,抱怨道:“高老弟,你一句话,老哥跋山涉水,去了一趟天泉府,还险些被人打了一顿,你知道吗?结果你倒好,在这里吃吃喝喝,一点没想起老哥哥?” 高瓘一皱眉头,“天泉府瞎了狗眼?敢这么对老哥哥?现在天泉府还有活人吗?” 老道人有些不满,“怎么说话的?就知道拿老哥我开涮?老哥从来以德服人,怎会做这等事情?这还有外人在,不要瞎传。” 高瓘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看向浮游山主,“来来来,於山主,我给你介绍,这位老哥哥,不,老真人,正是天火山的山主阮真人。” “老哥哥,这是浮游山主於临於道友。” 本来浮游山主早就起身了,通过高瓘的话语,已经判断这位老真人是天火山的前辈真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竟然就是天火山的阮真人。 这一下子就让浮游山主震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要是说高瓘的名声太大,赤洲无人不晓,但真要说在赤洲修行界的地位,可没有几个人能越得过这位阮真人的。 只是堂堂的天火山山主,如今的赤洲十人之一,怎么这副打扮? 浮游山主不敢多想,连忙开口,“晚辈浮游山於临,见过阮真人。” 至於谢淮,这会儿在桌子下面,已经给自己的大腿掐肿了,都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阮真人?是那个他知道的阮真人吗?! 阮真人跟两人见礼之后,倒是没有太过推辞,就坐到了主位上。 等他落座,其余人这才跟著落座,不过浮游山主这会儿明显紧张了不少,跟这样的人物同桌共饮,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阮真人落座之后,动筷子夹了一块笋乾,嚼了嚼之后,这才看向高瓘,“高老弟,散心咋样了?要不要跟著老哥一起返回天火山啊?” 高瓘不搭话。 其实不搭话,就表明態度了。 阮真人也不生气,只是笑呵呵,“既然没散够,那就再走走,无妨的。不过跟老哥同游一番,没问题吧?” 高瓘这才笑道:“那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这马上就要动身去这位於山主的浮游山看看,老哥一起?” 高瓘刚说出这句话,浮游山主就已经紧张得不行了,他没怎么期望过阮真人真的会去浮游山,但真说一点都不期待,那是假的。 结果阮真人这会儿扭头看著他,微笑道:“於山主,不打扰吧?” 第四百三十章 不过两人之事尔 第二日,大年初一,一群人赶赴浮游山,是步行,不过浮游山主还是激动不已,他早已经传讯回山,老真人不愿意太过张扬,但浮游山肯定提前要筹备老真人的下榻之处。 高瓘跟阮真人走在队伍最后,两哥俩閒聊一路见闻,倒是隨意。 “高老弟,一张俊脸就这么藏著了?” 阮真人笑著打趣,“高老弟不露真容,世上少一风景啊。” 高瓘嘿嘿一笑,“先藏著吧,在老哥面前展露真容,实在是欺负人啊。” 阮真人嘖嘖道:“你还真別说,老哥我年轻的时候,这张脸,不输你的。” 高瓘皱起眉头,“老哥哥,这怎么才多久不见,就老到这个地步了?什么胡言乱语都能说出来?” 阮真人对此不以为意,两人相处从来如此,早习惯了,要是某天他高瓘或是他阮灯笼不这么说,那才是真有猫腻了。 “听了一桩事,跟咱们都没关係,但细细说来,好像也有那么点关係。” 阮真人看著高瓘,挑了挑眉,“想不想听,高老弟。” “老哥哥有屁快放。”高瓘笑嘻嘻开口,“总不该是齐地那边的狗屁事情吧?” 阮真人摇摇头,“那要更远一些,在西洲了。” 高瓘默不作声,只是等著下文。 “前些日子,听说那位青白观一脉的女子剑仙李青见过了柳仙洲,看样子肯定是教了些东西,那个年轻剑修,境界又拔高了一筹。” 阮真人笑道:“而立之年而已,天纵奇才。” 高瓘皱眉道:“归真巔峰了?” 阮真人摇摇头,“不清楚,但应该是差不离,这些日子赤洲这边都传著消息,这年轻人现在应该在赤洲游歷来著。” 高瓘眯起眼,“难不成老哥哥起了杀心,想要一人面对一座西洲?” 阮真人看了高瓘一眼,只是说道:“我才没动手,不过柳仙洲来了赤洲之后,最开始是接了几次问剑,都是年轻人,后面就好像有人接受不了了,有些不要脸的老东西偷摸著出手,不过都没能功成,不过要是再这么搞下去,就有点麻烦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要知道,柳仙洲被整座西洲视作第二个青白观主李沛,要是在赤洲遭遇不测,要是个同代年轻人杀的也就算了,但要是有个谁在以大欺小,那就糟糕了。 到时候真是一片剑修驾临赤洲,说不定就要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两洲之战,不是没发生过的。 而说起来这七洲,中洲肯定是一骑绝尘,其余几洲的实力,不算东洲,应该差不了多少。 “那……什么柳仙洲什么意思?” 高瓘笑眯眯开口,“是要先把这赤洲一地的年轻剑修都欺负一遍吗?” 阮真人笑道:“现在传出来的消息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那柳仙洲说了,跟各洲年轻剑修先问问剑,切磋嘛,不分生死,也是点到即止,至於前辈剑修,要是登天以下,也可以对他出剑,依旧是点到即止。” 高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野果子,咬了一口,隨手又丟了一个给阮真人,“我相信年轻人的本意肯定不是挑衅一洲,只是有些人纯粹地发心,在很多人来看,就不见得是这样了。” “老傢伙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人是那样纯粹的想法,哪怕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高瓘讥笑一声。 阮真人呵呵一笑,“还有个小道消息,现在只怕知道的人不多,老哥也是好不容易才知道的消息。” “停停停,咱不说这个是什么消息,但老哥哥你这个『好不容易』是认真的吗?” 高瓘跟阮真人多少年的好朋友了,自然是阮真人一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东西。 阮真人哈哈大笑,“果然瞒不过高老弟,正好是前些日子去那天泉府得到的消息,那会儿上山一趟,他们也太热情了,什么都给老哥我说了,真是太热情了。” 高瓘笑而不语,说什么太热情,他干打包票,这老哥哥上了天泉府,自报家门之后,一山上下,所有修士都战战兢兢,只怕恨不得连遗言都想好了。 阮真人也不兜圈子,开口笑道:“他们说柳仙洲曾跟某位剑修透露,他这次离开西洲远游,要从赤洲开始,週游其他六洲,问剑於各路剑修,最后再返回西洲,估摸著想著寻个契机破境,说起来,登天两个字,对一般人来说,真是难如登天,但对他来说,估计不难吧?” 高瓘笑道:“老哥哥谦虚了。” 阮真人笑而不语。 高瓘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老哥哥是在想,这七洲之地,有哪个年轻剑修能跟他斗一斗,然后转念一想,唉,天火山不是有个客卿吗?估摸著现在也归真境了,能不能有点搞头?” 阮真人坦然点点头,“別的什么大修士切磋,我是一点不想看,但要是有一天咱们的周客卿和柳仙洲对上,我还真想看看胜负的。” 高瓘饶有兴致问道:“那依著老哥哥来看,谁能贏啊?” 阮真人笑道:“实话实说,要是半甲子之內,我觉得柳仙洲肯定取胜,半甲子到一甲子之间,周客卿有三成胜算,一甲子之后,如果两人境界相差不大,我觉得是个五五开的局面。” 高瓘嗤笑一声,“没想到老哥哥说话还这么严谨,反正依著我看,只要开打,我就站在周迟这边,不过老哥哥说得有道理,前面肯定会输,毕竟境界不如嘛,但隨著时间推移,我觉得后面那什么西洲之子,肯定会输给周迟。” 阮真人微微蹙眉,“如此信他?” “当然。”高瓘哈哈一笑,“不然老哥哥你以为谁都能当我的朋友呢?” …… …… 赤洲毗邻西洲,其实剑修在赤洲,不算少。 有几座剑宗,在赤洲也算是名列前茅,山中有剑仙坐镇的,丟到西洲那边去,怎么也能算是一流末尾的剑道宗门。 其中一座名为晚雨的山中,矗立一座名为蓑衣宗的剑宗。 至於名字,其实来的也简单,当年蓑衣宗的老祖宗,身穿一件蓑衣,在此地建立宗门,就这么定下了名字。 这座剑宗建立时间已有数百年,祖上曾出过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风头一时无两,虽说后来那位云雾大剑仙仙逝,但宗门之中这些年始终还有登天剑仙在,所以宗门並无如何衰败景象。 前些日子有剑修登山门,其实也不是登山门,而是那位剑修只来了山脚,自报家门和说明来意之后,就在山脚止步,並未上山。 最开始听说那剑修姓名之后,蓑衣宗的剑修们第一反应便十分郑重,倒不是都听说过眼前剑修,而是他那名字,柳仙洲三个字,实在是过於仙气飘飘了。 修士们大多都是从山下被师门长辈带到山中的,上山之前的身份五八门,但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有太过离奇,所以那会儿就能有一个这样名字的,其实是少数。 再转念一想,此人自报家门来自西洲,剑修们就很快反应过来了这个年轻剑修的身份,听说来意,蓑衣宗的宗主及掌律在內,其实都有过商议,是否迎战,但一番討论下,还是觉得此事虽说涉及宗门声誉,更是关乎赤洲一洲剑修的名声,要是不敢迎战,传出去此事,一洲剑修都会抬不起头。 於是最后蓑衣宗到底是派出了宗门內的內门大师兄,一位名叫冯棣的归真剑修迎战。 双方压制境界在宗门外有一场剑斗,观战者,是一座蓑衣宗,所有不曾闭关的山上剑修。 结果让人惊掉下巴,柳仙洲乾脆利落地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取胜。 而那些蓑衣宗的剑修们,都能看得明白,柳仙洲出剑,尚未全力以赴。 宗门最好的年轻弟子就此落败,蓑衣宗面上掛不住,就再派遣出了一位归真巔峰的剑修出战,那是宗门的一位长老,年轻时候行走世间,也曾闯出过一个八臂剑魔的名头,此人出剑极快,眼繚乱下,就好像有八只手一般。 结果那位八臂剑魔出战,同样不到一炷香,就再次败北。 这一下,让一座蓑衣宗都觉得脸红不已,那位长老已经是宗主和掌律之下的至强者了,要是再派人出战,就得是两位已经登天的掌律和宗主其中一人压制境界来了,可这样一来,即便贏了,也丟脸,至於输了,更是没处说去。 实际上,两人自己也打鼓,觉得自己压著境界也不见得能是那柳仙洲的对手。 权衡之下,最后蓑衣宗只好不再派人出战,任由那位年轻剑修离去,等到柳仙洲飘然远去之后,那位登天境的剑仙宗主才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於当世年轻第一剑修。” 那位掌律则是轻声道:“仿佛看到了观主当年。” …… …… 从蓑衣宗离开之后,其实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等到柳仙洲前往下一座宗门之前,路上早有闻讯而来的剑修挑战。 柳仙洲不躲不避,所有剑修挑战,都一一应下。 结果这样一来,柳仙洲的名声就彻底传了出去,一路之后他一路走来,连胜已经七十多场,赤洲有名的剑修,无一例外都败在了他的剑下。 以至於如今的赤洲,修行界都在猜到底谁能让这位西洲年轻一代的最强剑修输一场。 更多的年轻女子修士更是就等在柳仙洲的必经之路上,只为了看一看这位。 有些地方已经开了盘口,有人下重注在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是赤洲这一代的第一年轻剑修,朱原。 此人出身於长春宫,如今四十二岁,已经是归真上境,这个年纪,在山下叫做不惑之年,但对於山上这些修士来说,真还是说得上年轻两字。 朱原佩剑茱萸,早就被视作这赤洲的年轻一代第一剑修,而按著柳仙洲的前行方向,大概只需要半月光景,就能去到那长春宫前的,因此如今的长春宫外,早就聚集了不少从赤洲各地赶来的修士。 当然,明月山在前。 另外一人,正是明月山的掌律,名为瞿青衫,年纪不小了,明月山並非赤洲的一流剑宗,能让人熟知,就是因为这位掌律的名声太大,在归真巔峰多年,被一些个剑仙盛讚为,“赤洲一地,尚未称剑仙者,瞿青衫杀力第一。” 登天,可称剑仙。 这也就是意味著,此人的剑道修为,在登天以下,堪称无敌。 这两人若是都还不能將柳仙洲击败,那么一座赤洲,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剑修会在归真境內战胜柳仙洲了。 那些个剑仙,即便有想法,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一人会选择压境跟柳仙洲一战的,至於不压境?这种丟脸的事情,更没有人会在明面上做。 但相比较起来,人们还是更期待朱原和柳仙洲的一战,毕竟都是年轻人,这两人一战,若是朱原取胜,那才是真正的替赤洲扬眉吐气。 明月山一战,同样是一洲瞩目,不过结果同样让眾人失望,瞿青衫坚持了半日,战败。 这一战之后,柳仙洲受邀进入明月山中,待了两日,据说是和那位瞿青衫有过一次论剑,他离开之后,瞿青衫便宣告闭关。 隨著瞿青衫的战败,之后赤洲的所有目光就都落到长春宫那边了。 无数人赶赴长春宫,等著这柳仙洲的最后一战,据说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柳仙洲就要去东洲了。 只是一提起东洲,赤洲倒是没人在意,既然他们赤洲没办法取胜,东洲就更別说了,他们那边能找出几个归真剑修? 距离长春宫外三千里,有一处野渡,来往都是小船,所以旅客不多,渡口这边的一处简陋茶摊,就更是没了什么客人。 此刻一个青衫年轻人在这边落座,要了一壶便宜的茶水,只了两枚铜钱,摊主是个妇人,看青衫年轻人生得好看,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妇人,破天荒地送出一碟瓜子,用来佐茶。 到底是想要看这个年轻人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青衫年轻人落座之后,没过多久,有个老傢伙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这青衫年轻人对面,同样要了一壶便宜茶水,不过这次妇人可没白送一碟瓜子。 两人对坐,青衫年轻人微微点头示意,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喝著茶水。 至於对面的老傢伙,则是一直在打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青衫年轻人被看得有些久了,便开口问道:“老人家,一直这么看著我,难不成我脸上有?” 老傢伙笑眯眯开口,“倒不是看你脸上有,只是看著你,就很感慨啊,就像是看著我年轻的时候那样,一样的俊俏。” 青衫年轻人一怔,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老傢伙笑著说道:“这一路走来,剑挑这么多宗门,不知道让多少人顏面扫地,这么张扬,真不怕死在赤洲这地界?” 本来只当对面这个老人是个普通百姓的青衫年轻人一怔,隨即下意识散出剑气感知,但瞬间就觉得不妥,又將剑气收了回去。 不过一放一收之间,还是很容易就被对面的老人感受到了端倪。 只是对方对於这种不礼貌的举动並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点头道:“怪不得一人一剑,让这一座赤洲的剑修都没法子呢,就凭著这对剑气的控制,一座赤洲,找不出几个比你强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柳仙洲要是再不知道眼前老人並不寻常,那就真是傻得不行了。 “见过前辈。” 柳仙洲微微开口,“望前辈见谅。” “离开西洲远游,本意是为了问剑切磋提升剑道修为,其实无意要让谁顏面扫地,只是没想过阵仗这么大。” 老人点头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发心不坏,在明月山一战,最后跟那瞿青衫聊了不少吧?最后这傢伙甚至都准备闭关破境了,由此可见,其实问剑切磋,对於双方都有益处,不过世人大多看重脸面,却忘了本来该做的事情。” 柳仙洲点头道:“多谢前辈理解。” “不过你如此行事,想没想过,若是身后没有一座西洲,早就寸步难行了?” 老人眯起眼,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回答。 柳仙洲对此反而是微微一笑,“还好晚辈身后有一座西洲。” 老人听著这个答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好小子,这个答案,我很喜欢,是嘛,年轻人行走世间,当然要小心一些,但太过小心,连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都没了,那反倒是不好。” 然后老人说完这话,不等柳仙洲说话,就拿出一个小巧葫芦放在桌面,打开之后,酒香四溢,“跟你有缘,送你一葫芦酒,不过不太多,主要是这存货,前两年正好碰到了另外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送他了。” 柳仙洲闻著酒气,脸色微变,然后神色肃穆起来,“原来是叶大剑仙。” 叶游仙的名声在赤洲这边不小,同样在西洲那边也是如此,毕竟是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要知道这一座天下,七洲之地,有多少个云雾境的剑修啊? 叶游仙摆摆手,“別这么严肃,隨便聊聊,这会儿你叫我一声叶大剑仙,或许再过个几十年,你就要说,当年那个叫叶游仙的老头子,不过如此而已。” 柳仙洲对此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收起那酒葫芦,说道:“多谢前辈馈赠。” “你倒是不客气。”叶游仙微笑道:“不过挺对我胃口。” “对了,我特意来见你一面,一来是想看看这个传言那么了不起的柳仙洲到底是什么货色,二来是要问问你,见过李青了?” 柳仙洲点点头,“晚辈在荷山见过李剑仙一面,李剑仙传过晚辈一两剑。” 叶游仙问道:“她没对你说过什么话?” 柳仙洲想了想,摇了摇头。 叶游仙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蹙眉。 “前辈跟李剑仙认识?” 柳仙洲看了叶游仙一眼。 叶游仙微笑道:“是好朋友了,认识很多年了。” 柳仙洲张了张口,只是还没说话,叶游仙就再次笑著开口,“长春宫还去吗?” 柳仙洲愣了愣。 “如果说你这一路走来,就差把整座赤洲的剑修们脸面都踩了一遍,那么你最重的一脚,就是朱原的一战。” 叶游仙说道:“有很多人都不想看著那最后的脸面被你踩一脚,不去,你就算是留下余地了,去了,只怕你在赤洲,就真的树敌无数了。” 柳仙洲微微蹙眉,刚要开口,叶游仙便摇了摇头,“只要你去了,朱原就不得不战,他能胜过你吗?” 柳仙洲不说话。 “有些事情在你看来无所谓,但一旦做了,说不定就会闯出极大的祸患来,可能为危及自身。” 叶游仙说道:“要是如此,还要去吗?” 柳仙洲说道:“前辈也不想我再去长春宫吗?” 叶游仙微笑道:“你別管我怎么想,你说说你的想法。” 柳仙洲说道:“朱原前些日子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是对此有些期待,若是他在信里说不愿意和我一战,晚辈这就去东洲了。” “看起来你还是要去。”叶游仙笑了笑。 “此事虽然如今涉及一座赤洲剑修,但说到底,好像还是晚辈和朱原两人的事情,只是外人想太多了。” 在柳仙洲看来,其实自己这一路走来,全是两人之事,无数个两人之事,但却被这些人都拔得太高,涉及了一洲之事而已。 “前辈原来是来拦我,让我不要去。” 柳仙洲后知后觉,看向叶游仙。 叶游仙摇摇头,笑道:“你错了,恰恰相反,我这次来,是为了確保你能去的。” 柳仙洲一怔。 叶游仙站起身,隨意挥袖,数条剑光从大袖里钻了出去,向著前方瞬间就开闢出一条剑道。 四周原本在柳仙洲感知不到的地方已经有剑气蛰伏,但此刻也尽数破碎。 无形之中,其实有一场算是不痛不痒的比剑,但最后的胜者,自然是叶游仙。 叶游仙淡然道:“诸位,不过是小孩子小打小闹,能丟什么脸面呢?要是真觉得没了脸面,以后问剑西洲就是了,剑修的剑,哪里是这么用的?要是像你们这么做,我一座赤洲剑修丟脸才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话音落下,四周剑气散尽,有人不发一言,早已远去。 感受到四周再无剑气,叶游仙看向天空,微微一笑,“有如此剑修,天下剑修,与有荣焉。” 第四百三十一章 有人想见,有人已见 继百鱷山老祖宗白鱷死於见雪山,百鱷山覆灭之后,又一桩消息传遍东洲。 涇水府的黄龙洞覆灭。 其实黄龙洞在涇州府虽然属於第一宗门,但毕竟涇州府一向不受待见,黄龙洞大多修士也能说得上声名狼藉,所以即便覆灭,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无奈的是始作俑者正是之前斩杀白鱷的那位重云山掌律。 加上有一座潮头山的推波助澜,这个消息才响彻东洲。 但修士们敏锐地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黄龙洞主黄龙真人也是一位归真巔峰,这一次同样死在周迟剑下,那说起来,这位才入归真不久的重云山掌律,还真不能以常理视之,真有剑斩归真巔峰的实力。 这样的人物,足以让一座东洲的修士,都要真的警惕起来。 周迟不管这些纷纷扰扰,在涇州府和丰寧府的交界,见到了要返回帝京的重云宗主。 才一见面,重云宗主就微笑开口,“果然是躋身归真中境了,这也太快了些。” 周迟接了一句,“我还觉得有些慢了来著。” 重云宗主笑了笑,嗓音温和,“修行一事,其实就是快不得,一快就容易有疏漏,之后查漏补缺,就会更麻烦一些,不过在你这边,应该不成问题,这种事情,你拿得比谁都准。” 周迟点点头,他要是没有耐心,重修之时,就早就大步向前了,要不然也不会有之前在山上发生的那些事情。 “对了,你灭了黄龙洞之后,我看宝祠宗应该是怎么都忍不住了,不然你先返回重云山?” 重云宗主著眼东洲大局,自然能看明白这些,宝祠宗再傻,到了这会儿也该反应过味来了,要是再不动手,等著周迟再拔高境界,要是最后直接一步破境登天了,怎么办? 一座东洲,可找不出几个登天修士,再加上这傢伙的杀力不可以常理视之,等到他登天以后,只怕一座东洲,没有任何人能够拿他有办法了。 周迟摇摇头,“我要是真回去了,大战大概会提前开始,一座宝祠宗赶赴重云山,如今我们暂无胜算。” 他离开重云山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让重云山有更多助力,最后才能抗衡宝祠宗。 如果自己返回重云山,在山中苦修闭关,那局势就会立马大变,让有危机感的宝祠宗孤注一掷,掀起真正的惊天风浪。 重云宗主沉默片刻,他当然也知道周迟说得有道理,但让周迟一个人面对一座宝祠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的袭杀,重云宗主还是有些不放心。 就算周迟不是重云山的弟子,他其实也不愿意看著这么一个天才夭折。 有些天才,是会让人想要看到他最后的高度的,如同西洲之於柳仙洲,而东洲,大概除了宝祠宗那些人,都会想要看周迟最后走到何处的。 “宗主用不著怎么担心,我的运气一向还不错,当初祁山都没了,我还能活,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周迟笑了笑,反倒是提醒道:“宗主这次前往帝京,要更小心一些,说不定他们最后不是针对我,而是要找宗主的麻烦。” 说虽然是这样说,但周迟其实觉得,现如今的东洲,最安全的地方,其实就是帝京了。 至於原因,他现在不能给重云宗主点明。 重云宗主看向周迟,点了点头,“这种事情,我即便担忧,但我还是会听你的,毕竟西顥都说过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让你做主。” 再次提及了西顥,重云宗主跟周迟都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那桩事情早就已经过了,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西顥最后所说的那些,都是肺腑之言了。 情真意切至极。 周迟看了重云宗主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一趟,我要去甘露府那边寻一个前辈。” 重云宗主微微开口,“是个登天境?” 周迟摇摇头,在东洲,登天境这样的修士,找来找去,只怕都见不到。 “宝祠宗势大,要找些助力,即便不主动出手,但危难时候,也希望有人拔剑相助。” 在东洲,对抗一座宝祠宗,一两座宗门联手,已经没有多大可能了,要是如此简单,重云山和黄观联手,其实早就可以不惧宝祠宗,但从潮头山那边得到的消息,宝祠宗远不止如此。 其中一条很是嚇人的消息,宝祠宗內,只怕不止一位登天境。 一位登天境,在东洲便几无对手了,两位?那宝祠宗就真不负这东洲第一宗门之说。 只是已经选择站在对面,两位,就算是有位云雾境,都要想著办法去把对方给打杀了,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重云宗主很敏锐的觉察到了周迟所说,轻声问道:“是位剑修道友?” 周迟想了想,还是坦然道:“一位归真巔峰的剑修,和祁山有旧。” 若没有这层关係,周迟倒是也不会轻易去那位剑修的隱居之处,免得自討没趣。 “多年过去了,其实就连潮头山都不知道那位前辈如今境界如何了,说不定已经登天了,不过我想也很正常,一座东洲,真能半个登天剑修都找不出来?” 周迟离开东洲一趟,远游见过那么多山水,外面的大剑修看了一个又一个,唯独自己家乡这边,剑道凋零,总是有些不服气的。 重云宗主只是问道:“那位剑修道友的隱居所在,知晓了?” 周迟点点头。 於是重云宗主不再过多废话,只是点头道:“那你就自己小心。” 周迟再点头,不过很快就看向重云宗主,认真道:“希望宗主儘可能保证李昭能活下来。” 重云宗主一愣,隨即明白了周迟的意思,这位东洲未来之主是他认定的,要是他当不成,换个別人来,此后的东洲山下,不见得有那么好。 “竭尽所能。” 重云宗主也算是给周迟吃了一颗定心丸。 然后重云宗主飘然而去,並未拖泥带水。 看著这位宗主背影,周迟微微一笑,其实在他认识的东洲修士里,已经一脚踏足登天的,就是这位重云宗主了。 他在重云山看云多年,其实修为一点没有落下,只是最后一步,没有那么容易能跨出去。 有修行上的原因,也有修行之外的原因。 如今西顥一死,反倒是想通了修行之外的事情,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修行之上的事情。 那些事情,估计重云宗主很快也能想明白的。 所以他踏足登天,只是时间问题,只要给他时间就行。 问题是,真有那个时间吗? …… …… 柳仙洲的赤洲之行,在长春宫那边落下帷幕,不出意外,在眾目睽睽下,那位號称赤洲第一年轻剑修朱原落败,连带著那柄佩剑茱萸都在这一战中崩了个口子,不过对此朱原一点都不在意,落败之后,朱原带著柳仙洲进入长春宫里,先是见过了上下那些师门长辈,之后才到了他的住所。 “虽然不曾离开赤洲去过西洲那边,但柳道友的名字,我真是如雷贯耳了,想著有朝一日离开赤洲,定然要去西洲见一见柳道友,到时候要是运气好,把酒言欢,怎么都是一桩幸事。” 朱原拿出珍藏好酒,给柳仙洲倒了一杯,“只是没想到真能和柳道友相见,还是在这赤洲。” 柳仙洲听著这话,只是点了点头,拿出一小块长鋏石,“朱道友的飞剑折损,此物名为长鋏石,可以温养修復,送於道友,以表歉意。” 朱原看著那块被剑修视作珍宝的长鋏石,摇了摇头,“不可如此,本就是切磋,技不如人落败而已,柳道友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柳仙洲微微蹙眉,只是尚未说话,朱原不仅將那块长鋏石推了回来,还笑道:“其实只要柳道友能指点一番我的剑道,那就极好了,小小崩口,迟早能够温养回来的。” 柳仙洲嗯了一声,“说不上指点,可以交流一番。” 之后两人在剑道上说了不少,柳仙洲並未藏私,他的剑道感悟,几乎都倾囊相传,其实这也不会担心別人完全学了过去,毕竟同一本秘籍,同一个师父,同一天入门,最后两人都还是能分出高下的,就更別说只是一次论剑了。 就算朱原知道了柳仙洲全部的剑道,真要生死一战,死的人,依旧是朱原。 知道和得到之间,永远还有一个做到。 “受益匪浅。” 朱原站起身,对著柳仙洲郑重行过一礼,柳仙洲猝不及防,等到朱原行过礼之后,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些迟了。 “不必过谦,柳道友担得起这一礼。”朱原看柳仙洲要说话,开口打断了他,“有个问题,十分好奇,不知道柳道友是否去登过天台山?” 柳仙洲点点头,不等朱原开口说话,便直言不讳,“差一步登上山顶,但还是差那一步,未能一睹观主真容。” 朱原有些震惊,隨即又释然道:“也是了,依著道友这天赋,理应如此,只是也有些可惜,若是观主尚未闭关,只怕就是走到那边,也足以让观主收道友为徒了吧?” 世上剑修,对於那位青白观主,只有三种看法。 一种最狂妄,认为自己有朝一日,必然能在那青白观主之上,成为世间剑道最高之人。 第二种比较切实,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那位观主的背影,在剑道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第三种就是朱原这种了,希望能拜入观主门下,研习剑道。 柳仙洲说道:“能得到观主指点自然是好事,但若是得不到,其实也不必太过伤心,好生修行而已。” 朱原点头道:“此言极是,观主这才多少个弟子?要是当不了观主弟子就要伤心,那每年不知道得多少剑修伤心死。” 柳仙洲只是微笑点头。 “对了,柳道友离开赤洲之后,是否会依著传言一般前往东洲继续问剑,但据我所知,东洲那地方,剑道微末,只怕难有道友敌手。” 朱原看了柳仙洲一眼,问了现在赤洲许多剑修都想要知道的事情。 柳仙洲轻声道:“本意是游歷六洲,从赤洲依次开始,之后东洲,中洲,再之后玄灵二洲,最后问剑於妖洲。” “妖洲?” 朱原蹙眉道:“妖修也练剑了?” 柳仙洲点了点头,有些事情,赤洲这边的修士不知道,倒也正常,不过作为剑修如云的西洲来说,七洲之地的剑修,其实西洲都很关心。 “有前辈剑修於百年前传剑入妖洲,据说在那边,剑修一脉已然兴起,依仗著妖族体魄,那边的剑道,別有风景。” “原来如此,只怕他们这么一来,以后说不定剑道兴於妖洲,不是好事啊。” 朱原对此有些担心。 柳仙洲却摇了摇头,“我辈剑修理应要有这样的自信,即便他们另闢蹊径,但剑道既然起源於人族,那么我们就该一直最强。” “当然,这要无数代剑修的不断勤勉修行,而非理所当然之事。” 朱原点点头,“受教了,那柳道友最期待的是妖洲之行了?” 柳仙洲笑道:“倒也不是,我手中有一份名单,朱道友自然也在上面,但除去朱道友之外,还有几人,遍布各洲,都是一代天骄,其中玄洲好似有位道友,很值得见一见。” 朱原来了兴趣,问道:“可否一观?” 柳仙洲脾气是出了名的温和,这会儿也没藏著掖著,拿出那份名单摊开,给朱原一一介绍,只是说到最后,还有一人,没有姓名,只写了个周字。 境界修为,宗门所在,全部都没有。 “这位是?” 朱原有些好奇。 柳仙洲笑道:“是一位只听过,却没见过,更不知道叫什么,长相如何,修为如何的剑修道友,但他说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说起来要是有机会,我最想见的就是他了,能说出那些话的,定然也是个妙人。” 朱原嗯了一声,也没什么在意的,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件事藏著,这会儿他有些歉意,“跟柳道友比剑之前知道一些事情,有些前辈曾阻拦柳道友前来,我要替他们给柳道友说声对不起。” 柳仙洲微微一笑,不是很在意,“人之常情,再说了,若不是如此,我也不能结识另外一位前辈,读书人有句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朱原听著这话,再次真心实意说道:“柳道友心胸宽广,让人佩服的。” 柳仙洲微笑道:“此间事了,要去东洲了。” …… …… 周迟已经赶赴甘露府。 这並非第一次来了,之前在祁山的时候,来过,后来东洲大比,也来过,再后来,也是离开此地前往的赤洲。 这一次再来甘露府,是找人。 周迟没有什么犹豫,按著潮头山所说之处而去,只是路遇一座荒山,在一座野湖旁,看到个白衣女子在垂钓。 周迟看著那女子身影,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那白衣女子很显然早就在这边等他,知道他会出现这里,自然是知道他要去哪里,以及了解他的心思。 白衣女子没理他,只是恼火道:“別说话,鱼都被你嚇跑了!” 周迟有些无奈,来到这边湖边,看了一眼她脚边的鱼篓,空空如也。 “你倒是没道理,自己钓不起来鱼,怪我?” 周迟看了一眼湖面,“钓鱼哪里是你这么钓的?” 白衣女子皱起眉头,“別胡说,我就是才来而已。” 周迟指了指她脚下那些一截一截的蚯蚓,问道:“才来就用了这么多鱼饵?” 白衣女子恼火不已,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狭刀刀柄上,“周迟,想打架是吧?!” 周迟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笑道:“別生气,再说了,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 白衣女子咬著牙,闷闷不乐。 周迟笑著看著她,再次问道:“怎么来了?” 白衣女子挑眉直白道:“因为想见你了啊!” 第四百三十二章 会过日子 听著这话,周迟脸变得有些烫,一时间没说话。 白溪好奇地看著这个傢伙,嘖嘖道:“怎么,咱们现在名震一洲的重云山掌律大人,也会脸红?” 周迟揉了揉脸颊,拿过鱼竿,看向湖面,目不斜视,“也没想过,这大名鼎鼎的白溪会说这种话。” 白溪一屁股坐在周迟身边,一脸理所当然,“你还当我是以前的我?我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周迟看著湖面,点点头,“那很了不起了。” 白溪瞅著那傢伙的侧脸,眨了眨眼,这会儿虽然跟当年太不一样了,但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还是很好看啊。 好看的她都想要伸手摸一摸了,不过很快就被一道温和嗓音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你这会儿其实应该在观里好好修行的。” 白溪回过神来,有些不满,“然后等你的死讯传回来啊?” 周迟皱起眉头,有些无奈,“我有这么容易死啊?” 白溪眯眼笑道:“你要是没这么容易死,那干嘛怕我来找你?” “因为怕你死了啊。” 周迟看著湖面,有些不太敢看白溪,但说话的时候,其实有些不太流畅。 白溪听著这话,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两个人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傢伙那会儿还不爱说话,但做的事情,说来说去,就还是怕你受欺负啊。 白溪忽然问道:“周迟,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啊?” 周迟本来才平静下来,这会儿听著这话,脸又有些发烫,他板著脸,“才没有,就是人好而已,见不得別人欺负弱小,我向来是这样的。” 白溪嘁了一声,“行吧胆小鬼,就是我先喜欢你的行不行,我啊,从小眼睛就不好,喜欢一个闷葫芦,一个钓鱼怎么得钓不到的傻子。” 周迟不满,“別乱说,我钓鱼很厉害的。” 白溪哦了一声,然后看著湖面,大概盯著一炷香时间,她都一言不发。 最后周迟扭过头来看著她,两人对视,周迟有些尷尬,“今天运气不好。” 白溪点点头,认真道:“是的,今天鱼儿们都还没起床呢。” 周迟有些无奈,自顾自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碰到你就钓不起来鱼了,我一个人的时候,老是上大货,我有次钓鱼,至少七八十斤,有这么老长的。” 周迟胡乱比划,逗得白溪笑了起来,像是一朵开。 周迟问道:“你不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白溪说道:“我太信了。” 周迟有些无奈,女子言语诚恳,但脸上的表情,明摆著半个字都不相信。 周迟有些惆悵。 白溪忽然伸手牵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走过了很久的路,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凶险的时候,说起来的时候,你都没有那么紧张,怎么看到我就这么紧张?难道是因为喜欢上了別的姑娘,又不好说出来,所以才这么手足无措的,放心,要是真有,我能接受的,大不了我做大,她当小。” 周迟忽然挑眉道:“真的?” 白溪面无表情的笑了笑,“你觉得呢。” 周迟嘆了口气,“小有遗憾。” 白溪懒得再跟著傢伙开玩笑,而是认真说道:“我知道你怕护不住我,怕我死在你面前,但如果我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听说你死了,那我也很伤心啊。” “这样吧,周迟,咱们要死,就死在一起好不好?” 周迟摇摇头,“就算是我死,你也要活著。” 白溪笑了笑,“那肯定啊,我们两人如果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怎么也要先替对方报仇嘛。” 周迟刚想说话,白溪就轻轻抱住了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声,“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真的不想第二次失去你了。” 她微微闭眼,睫毛轻颤。 周迟觉得莫名心安。 白溪忽然问道:“周迟,真没喜欢上別的姑娘?!” 周迟一怔,心跳加快。 对这“异常”白溪反而笑了起来,“很好。” 周迟轻声道:“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眼睛不太好的姑娘的,自然除了你,也就没有人喜欢我了。” 白溪挑了挑眉,有些不满,“可恶,我喜欢的人,怎么能没有女子喜欢?!” 周迟嘆了口气,真是不知道这个女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 …… 看起来打情骂俏,不过只是一人努力让另外一人安心而已。 两人收起鱼竿,离开那处野湖。 当然,直到最后,两人都没能钓起来哪怕半条鱼。 之后两人走在山林之间,周迟跟白溪说了说这些日子在做什么,离开黄观之后,其实早有一段时间了。 说起见雪山和白鱷的一战,白溪评价道:“应该让我来,都是武夫,我砍他几刀也就砍死了。” 周迟说了句了不起。 之后再说去那座小憩山,谈及黄龙真人和掌律何坚,白溪说道:“那最后你俩閒聊,他是不是真想杀你?” 周迟想了想,“这样的人,要说实打实是好人,肯定说不上,但要说就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其实也说不上,人啊,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能单纯说好坏,而是要在好好想想,他在那个处境下,会怎么做。好坏本就不绝对,总之我觉得他还凑合,只不过他即便想要杀我,那我就要了他的脑袋。” 白溪点点头。 之后周迟说一人一剑覆灭一座黄龙洞的时候,白溪嘖嘖道:“听著就盪气迴肠的,当时有些女子看了,肯定会被你迷住吧?” 周迟不去接茬,只是说道:“在祁山的时候,其实我经常做这种事情,下山去那些邪道宗门,不过杀人的时候都很小心,很少有像是在黄龙洞那边,毫无顾忌的出剑。这么做也並不是追求什么剑修风采,只是要让消息传出去,好让大家都知道,重云山那个掌律很厉害,很不好杀,嚇一嚇他们,让他们掂量掂量。” “庆州府那边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问题,然后涇州府这边,小憩山已经是盟友了,一晃眼,南方两座州府都算安定了,做得还行吧?” 白溪点点头,“很厉害。” 周迟说道:“至於这次来甘露府,是为了见一位和祁山有旧的前辈,潮头山那边说,是个归真剑修,但我其实觉得他早就已经登天了。” 登天剑修,在东洲確实是很难找寻的大人物了,不过周迟和白溪都是出门见过大世面的,周迟见过叶游仙那样的云雾大剑仙,至於白溪,更了不起了,见过忘川之主。 那可是五青天之一。 所以两人都没有太过惊讶。 “宝祠宗应该有两位登天,一个应该是那位宝祠宗主,另外一个,我想不出来,应该不会是那位副宗主石吏。” 周迟缓缓开口,谈及东洲局势,面对白溪,都没有藏著掖著。 白溪问道:“找这位前辈出手,对付其中一人,另外一人,你自己上?” 周迟揉了揉脸颊,“那还能怎么办?” 白溪说道:“那你胆子真大。” 周迟不言不语。 现在这个境界,对上一个归真巔峰还行,要是说登天境,他自己也心里没底,但东洲之事,没有什么依仗,更多依靠自己。 在东洲之外结识的朋友,满打满算能叫得动的,就只有两人,海棠师姐和高瓘。 高瓘那傢伙已经重修了。 海棠师姐,估摸著不太会来。 倒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周迟觉得自己那便宜师父裴伯,肯定打过招呼了,有些事情,要让他自己解决。 其实裴伯的发心周迟也清楚,如果自己连一座东洲都闯不出来,那也会让他失望。 揉了揉脑袋,思虑重重的周迟跟白溪已经临近一座小山村。 这会儿正是晌午时分,那些个农夫刚插完秧,这会儿离开水田,正好要返回家中吃饭。 周迟跟白溪站在村口,周迟拍了拍白溪的狭刀,后者会意,將腰间的狭刀收起来,於是两人就好像变成了一对閒逛的男女。 走进山村,周迟跟白溪两人很快找到一家农户,说要蹭一餐饭食,不过说是蹭,周迟还拿出了几枚铜钱。 农户一家三口,妇人是个热络的,一直摆手说不要钱,吃一餐粗茶便饭用不著,男人则是个木訥的,身材有些魁梧,黝黑的脸上只有些淡淡笑意,没怎么说话,只是点头。 至於那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则是盯著周迟和白溪看,一双水灵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吃饭之前,那妇人还给两人端来一盆桑葚,招呼两人尝一尝,看到两人都吃了一颗,这才笑道:“我们乡下比不得那外面城里,但这些桑葚很好吃,外面也吃不到的。” 之后吃饭的时候,妇人很是热络地將房樑上掛著的腊肉香肠都拿了出来,摆上桌后,两人还请周迟和白溪上座。 吃饭的时候,周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在白溪碗里,两人对视一眼。 妇人看著这一幕,笑著开口,“好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话音未落,那木訥的男人忽然骤然一拳砸出,一股罡风在桌面扫过,撞向这边的两人。 但在罡风里,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雪白的拳头,那拳头很是小巧,但却很有力量,一拳砸出,对上男人这一拳,砰然一声巨响,男人瞬间倒飞出去,將墙面撞出了一个极大的窟窿。 白溪身形一动,直接跟著掠了出去。 就在那男人出拳的时候,其实妇人这边也动手了,只是周迟这边反应更快,一抹剑光不讲任何道理的瞬间抹过了她的脖颈。 瞬间,妇人的人头便掉落下来。 那个孩子浑身噼里啪啦响动,刚刚变成正常人身形,就已经被这边的周迟一剑斩落一条胳膊。 他痛呼一声,抬眼就看到一柄寒光凛凛的飞剑,此刻正悬停在他的眉心。 这个时候,白溪从外面也走了回来,看著周迟摇了摇头。 那变成正常人身形,也显得瘦小的男子盯著周迟,“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迟指了指那个墙上的窟窿,“很简单,他穿著鞋。” 他说的自然是那个木訥的男人,这山野农夫,早上插完秧,吃完饭,下午明显是还要继续干活的,一脚泥泞,是不会想著穿鞋的。 “那你们明明已经吃了那果子!” 瘦小男子不明白,这一次刺杀他们耗费重金,买的对修士有用的珍稀毒药,在那果子里下了毒,再加上这全部的布置,堪称天衣无缝。 他们三人联手之下,归真境的修士,不是没杀过。 “而且不是我们主动让你进来的,你为何能怀疑我们?” 瘦小男子有些不甘。 周迟看著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剑穿透了他的眉心,然后才走了出去,白溪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周迟点点头,“当然了,他们怎么能確信我们会走进这里呢?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座山村里,全部都是杀手。” “我说他穿没穿鞋其实是骗他的,想显得自己很聪明,实际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方寸境里下了苦功夫,他们微微的一点杀机,我都能感受到。” 周迟笑道:“总要在女子面前装一装的。” 白溪有些无语,“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迟感受著四周的杀机,轻声道:“因为不想骗你。” 白溪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很快问道:“现在怎么办?” 周迟看著前面,说道:“不需要问,肯定是宝祠宗的手段,说不定你跟我的脑袋,在东洲野修的山水集市上,已经很值钱了。” 这些杀手的气息驳杂,很显然不是宝祠宗的修士。 至於山水集市,其实是一种服务於修士的集市,跟百姓的集市大差不差,但也有不同的东西,那就是那边,可以悬赏杀人。 周迟之前经歷过一次刺杀。 “现在,杀完他们就好。”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轻声道:“杀人的时候,小心些。” 白溪说道:“我知道了。” 周迟知道白溪误解了他的意思,认真道:“杀人的时候別把对方的方寸物砍碎了,说不定有好东西。” 白溪听著这话,眼睛放光,“周迟,你真会过日子。” 周迟笑道:“当然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东洲有人值得你问剑 小山村里剑光四起,刀光不断。 两人很快便被一拨又一拨的杀手刺客围杀,只是看著声势浩大,其实没有多嚇人。 能做杀手刺客的,境界都不会太高,万里境顶天了,真要有个归真境,找个二流宗门一进,对方能把自己当成祖宗供著,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撑场子就是了。 所以杀手杀人,多是找各种机会,埋伏,下毒,袭杀,很少会直截了当的站出来廝杀的。 之前要不是確定周迟和白溪吃了那有毒的果子,最后也不会有那场廝杀。 只是他们算错了,小看了周迟。 这会儿正面交手,其实都是白溪和周迟两人在杀人而已,周迟心念一动,悬草在四周掠过,时不时就会將某人穿心而过,抹过某人的咽喉。 不知道多少五八门的法器,在周迟的飞剑下轻而易举地被斩开。 周迟閒庭信步,並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对手上,而是会环顾四周,看著白溪那边的战场。 很快,杀手们知道依靠人海战术没办法堆死这边的两人,很快就萌生退意,朝著四周退去,如同退潮一般。 周迟如何能接受他们这会儿离开,要知道,他的性子从来都是有人招惹他,他就会跟人不死不休的。 那些个此刻试图离开的修士,此刻都毫无疑问地挨了周迟的飞剑,被一剑穿心。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座小山村,一片狼藉,一地尸体。 周迟收剑,握住悬草之后,抖了抖,来到一堆尸体前,將手中剑往下一插,一具满脸鲜血的尸体,此刻猛然睁开眼睛,但看到的只有周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就真正的死去了。 周迟这才真正收剑,將悬草收回剑鞘里。 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打扫战场”,这一次两人了整整半个时辰,將一堆五八门的方寸物收集起来,清点“战利品”。 白溪看著手法熟络的周迟,有些笑意,“你这么干,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周迟头也不抬,“剑修修行,跟你们武夫一样耗钱好吧,你们要不断用药物打熬身躯,我们得养剑,写符,都是钱的大头,更何况,我这次出门还弄了一把剑鞘和一件法袍,这玩意更是吃钱,不瞒你说,我身上甚至有重债在身。” 周迟笑道:“不过虽然欠了不少钱,但我在赤洲那边做了一笔酒水生意,应该还不错,每年分红有不少梨钱的。” 白溪眯起眼睛,眼前这个傢伙这个样子,一点不像是那个传说中名动东洲的年轻天才剑修,但却像极了当初在小镇上,抓鱼搬螃蟹小的都捨不得丟的乾瘦孩童。 她很满意。 等到周迟忙活著將东西全部都清理完之后,这傢伙將那些个梨钱都给了白溪,那些还能用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和不用来攻伐的法器收著,“等有空的时候,找个黑市將这些都卖了,还能换些钱。” 白溪將梨钱还给周迟,“拿去还债。” 周迟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他们两人,用不著客气。 白溪看著周迟將东西收好之后,这才问道:“按理来说,要来袭杀咱们,宝祠宗派出几个归真境才是手拿把掐,或者让那位宝祠宗主或是那个谁,反正是个登天,让他亲自出手,怎么就只是在山水集市上悬赏咱们而已?” 周迟想了想,“一来我觉得他们可能在麻痹我们,让我们觉得只有如此而已。二来就是,他们只怕有些忌惮那位剑修前辈。” 白溪说道:“他们也知道那位剑修前辈的隱居所在?” 周迟揉了揉眉头,“不好说,但我总觉得,等到他们要出手的时候,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了,是真的会有一个登天修士出手,不过他应该会在咱们最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出手。” 白溪沉默不语。 周迟看向她,“怕了?” 白溪摇头道:“我反正知道你不会让我死的。” 周迟惆悵道:“真当我是什么大剑仙啊?” 白溪笑眯眯,“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厉害的大剑仙。” 周迟一本正经,“多谢夸讚,有些开心。” 白溪翻了个白眼,“德行。” …… …… 柳仙洲起身离开长春宫之后,朱原起身,找到长春宫主,是个赤洲罕见的女子剑修,登天巔峰境。 距离云雾一步之遥。 长春宫中据说有一位云雾大剑仙,只是久不露面,就连长春宫剑修,都没有几个人见过。 现在可以说是剑仙了。 这位长春宫主身材丰腴,尤其是某处,说一声波澜壮阔毫不为过。 朱原见礼之后,不著痕跡地移开视线,不去直视某处。 长春宫主娇笑道:“小朱啊,想看就看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男人,不就是这个德行吗?藏著掖著,心里痒痒的,一颗道心能够平静吗?” 朱原板著脸,“我心中只有剑道,宫主自重。” 长春宫主笑了笑,也懒得再逗这个长春宫中最有可能以后踏足云雾的未来柱石,只是说道:“知道你要兴师问罪,可这个事儿你可不能怨我,我虽然做宫主,但有些事情,我也说了不算,这么多同道要逼著我阻止这场比剑,我能咋办啊?” 朱原皱了皱眉,“那宫主你自己的意思呢?” 长春宫主直言不讳笑道:“最开始,我跟他们想的一样,怕你因为这一败道心崩溃,所以想要阻止这次问剑,但仔细想了想,要是真拦著你,以后你登天倒是容易,但云雾就不容易了,所以想了想,隨你去也很好。只是我有这样想法,那些人可没有,所以最后我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派人去拦一拦,现在你看,不是没拦住嘛。” 朱原嘆了口气,“原来这一战之前,宫主你就觉得我要输了,我之前还觉得我应该有胜算的。” “不过输给他,我很服气,这七洲之地,年轻一代的剑修,应该没有他的对手。” 长春宫主趴在栏杆上,看著远处的云海,“都说剑出西洲,很多人不以为然,只当因为是天台山在西洲,那位观主在西洲而已,但实际上,西洲的剑道,实实在在要领先咱们这些地方一筹的。” 朱原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长春宫主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西洲既然已经是天下剑道至高之处,那柳仙洲更是早就在西洲那边在年轻一代里没了对手,为何还要做游歷六洲之事?就连咱们都看不起的东洲,他都要去一趟。” 朱原微微蹙眉。 长春宫主继续说道:“西洲剑道最高,但低头一看,世间其余地方,犹有剑光,不管是璀璨还是奇异,都是如此。” “柳仙洲强在很多地方,除去天赋,就是这种心態,他游歷六洲,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可以说是『不耻下问』这四个字听著简单,但做起来很难的。” “小朱啊,你现在还是咱们赤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但这样就够了吗?” 朱原听明白了长春宫主的话,点头道:“宫主,我也要出门游歷,学那柳仙洲。” 长春宫主满意点点头,“是这样的,不过你可別学那柳仙洲那样大张旗鼓,要低调一些,不然最后死在外面,我这个当宫主的,真的会很难过的。你要是死了,我们长春宫这种小地方,也不见得能帮你报仇的,不是不想,实在是没法子啊,谁叫我这境界低微呢。” 朱原有些无奈,“宫主,我又不是傻子。” “但你是个孩子。”长春宫主笑著伸出手,掌中出现一把剑鞘,“这东西要不要给你,宫里一直爭论不休,我也在犹豫,但衝著你敢迎战柳仙洲,这把剑鞘给你了。” 朱原也是剑修,自然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块长鋏石打造的剑鞘,对於温养飞剑,极有帮助。 他也不客气,笑著接过来,甜甜地喊了一句,“谢谢宫主姐姐。” 长春宫主倒是很受用,她从小就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修士,反倒是早就被长春宫的长辈视作离经叛道,所以当后来长春宫將宫主之位传给她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觉得意外。 “小朱,好好练剑,等以后有出息了,再跟柳仙洲打过,把场子找回来!” 长春宫主说完这话,又摇了摇头,“不过你是够呛了。” 朱原有些无奈,要不是早知道自家宫主是什么性子,只怕这会儿也要遭受打击。 长春宫主没再理会他,而是趴在栏杆上,某些东西就这么搁在了上面,她看向远处云海,笑眯眯道:“真希望这个世上还有个年轻人能打那柳仙洲一顿啊。” 朱原没说话,只是听著长春宫主自顾自说道:“剑挑赤洲剑修,威风是威风,可真当咱们的脸不是脸啊?” …… …… 柳仙洲来到白鹿国,从这边往上,就要离开赤洲,进入东洲境內。 不过他並没有乘坐渡船或是御剑而行,而是步行进入那座白鹿国,步行前往边境,在那边碰到个抽旱菸的小老头。 本来两人只是擦肩而过,柳仙洲却在瞬间感受到有一抹剑气撞向自己,正要运起剑气相抗,可刚剑气一起,对面的小老头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一处墙壁上,就开始嚷了,“年轻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要对我下杀手啊!” 柳仙洲一脸茫然,他那剑气甚至都没碰到对面的这个小老头,对方就这个样子了,这不明摆著诬陷吗? 不过柳仙洲倒也不是傻子,很快就看出来了对面那个腰间別著烟枪的小老头肯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道前辈,有些无奈,“前辈就不要逗晚辈了。” 兴许是在西洲那边,柳仙洲遇到的剑道前辈对他都还算不错,所以他下意识的对前辈剑修没有什么恶感。 再说了,赤洲之行,那位大剑仙叶游仙可也是很好的人啊。 小老头挣扎著依靠墙壁坐下来,脸色惨白,“老头子这五臟六腑都碎了,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年轻人,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把你身上的梨钱都拿出来,让老头子抽点上好的菸叶,让老头子死也瞑目。” 柳仙洲没办法,苦著脸,但还是很快將身上梨钱都拿了出来,递给对面的小老头。 小老头接过去一掂量,反而很是不满,“嘖嘖,你小子莫不是个傻子,我让你给,你就给啊?老头子让你去死,你去不去死?” 柳仙洲自问也碰到过不少性情古怪的前辈剑修,但眼前这种,真是第一次见。 他也有些无奈,“前辈你让我死,我倒是不愿意死的,但要是前辈想杀我,我应该也没什么法子吧。” 小老头听著这话,又笑起来,“小子,有些眼光,莫不是听过老夫的故事?” 柳仙洲默不作声,只是想著前辈你的脸上倒是故事蛮多的。 小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取下腰间的烟枪点燃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小子,就你这老好人脾气,在赤洲闹了这么大的事情,还能安然无恙走到这里,踩了多少狗屎?” 柳仙洲微笑道:“晚辈运气还不错,倒是遇到过贵人相助。” 小老头眼尖,看到了这傢伙腰间的酒葫芦,咂咂嘴,嘖嘖道:“看起来是叶游仙那个老好人了,不过也正常,老好人帮你这个小好人,倒也是臭味相投。” 柳仙洲一怔,问道:“前辈认识叶大剑仙?” 小老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道:“那叶游仙只是送酒帮忙,有没有传你一两剑?” 柳仙洲据实回答,“不曾。” 小老头听著这话,一拍脑门,一脸的理所当然,“肯定了,肯定了,你柳仙洲,在西洲那边有些名声,可到底还是不入叶游仙的眼了,他没看上你,自然而然不会传你剑道了。” 柳仙洲对於这些言语倒也並不生气,只是说道:“晚辈不入叶大剑仙的眼,也属正常。” “嘖嘖,你说话倒是滴水不漏,但你知不知道,他曾传过东洲某人一剑,那人比你还年轻。” 小老头冷笑一声,“不过我看了,那年轻人也確实不错,就是有些太狂了,学了叶游仙的剑,就说了句那西洲柳仙洲不过尔尔。” 柳仙洲微微蹙眉。 小老头趁热打铁,“那个东洲的年轻剑修有点本事的,说你柳仙洲不过是运气好,生在西洲,有一座西洲剑修帮衬,要是你生在东洲,还能有这样的名声?他生在西洲,比你强一万倍,你还別不信,老头子听来,確有几分道理的。” 柳仙洲也没有小老头想像之中的大怒,只是微笑道:“敢问那位道友姓名,在哪座仙府修行,晚辈本就要去东洲,到时候正好可以见见。” 小老头有些不满,但还是很快以心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才呵呵笑道:“正好,你去一趟东洲,跟那傢伙试试,分个输贏,以后他就不能这么狂了。” 柳仙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道:“可以切磋。” 小老头嘆了口气,“没意思,你柳仙洲是个泥塑的菩萨啊?可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你真是一分火气都没有,没意思,走了走了。” 柳仙洲也没阻拦,只是提醒道:“前辈,晚辈的梨钱?” 小老头掂量著钱袋子,一脸诧异,“什么钱,那不是我的吗?” 柳仙洲这一次是真有些无奈了。 —— 离开小山村的两人,继续朝著深山而去,不过没来由的,周迟却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谁在背后念叨自己。 白溪在他身边嘖嘖开口,“怕不是某个姑娘在想咱们周大掌律了。” 周迟不敢接话,因为他是真想起了某位女帝,只能硬著头皮赶路。 白溪满脸笑意。 斗嘴有意思。 那傢伙不还嘴,也很有意思。 第四百三十四章 宝祠宗內一二事 宝祠宗。 这些日子东洲的风风雨雨,似乎尚未影响到这座东洲如今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宗,山中仍旧一片寧静。 像是不起波澜的湖面。 但实际上,谁都不知道,这湖面之下,是有著什么样的暗流涌动。 但总体里上,其实一座万宝山上的修士们,都不是太过担忧,那位年轻剑修一时风光无两,但始终只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年轻人。 就算他是东洲有史以来,最好的年轻人,又如何? 宝祠宗这份底蕴,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说能掀翻,那就能掀翻的。 他能风光多久,要看的是他们那位宗主,能允许他风光多久,几乎所有有些地位的宝祠宗修士都知道,宗门要一统东洲,从来不是只停留在嘴上的一句话而已。 他们都在等,等宗主的一声令下。 到时候一张大幕掀开,就该是他们真正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此刻的宝祠宗后山深处的一座洞府前,身形高大的副宗主石吏跪在这边,神色平淡,这一幕要是被宝祠宗其他修士看到了,只怕也会吃一惊,毕竟石吏可不是寻常修士,而是一位归真巔峰,论地位更是宝祠宗的副宗主,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境界,在宝祠宗,只怕是宗主都受不起他的跪拜。 既然如此,那么他此刻跪的是谁? 石吏默不作声,洞府里也是一片静謐。 就好像这只是一座空荡荡的石府,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那样。 但石吏这样的人,真的会对著一座无人石府跪拜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府里终於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小吏,进来吧。” 那道声音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好似跨越了无数年,带著一阵风,但风里却还是有著淡淡的关怀之意。 石吏听著这话,站起身,低著头走了进去。 洞府里陈设简单,四处都是石壁,在正对著洞口的那处石壁上,刻著静心两个字,下面有放著烛台,里面昏黄的灯火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年。 洞府里有些淡淡的油脂香气,想来那就是烛台里的灯油的味道。 一个身著灰布长衫,生著一头灰白长发的老人面对石壁盘坐,坐下的蒲团已经有些破败,露出里面的草絮。 不知道这个老人在这洞府里盘坐修行多少年了。 石吏朝著老人跪倒,轻声喊了一句,“师父。” 原来这个老人是石吏的师父。 老人缓慢转过身来,他有一张枯槁的面容,生著一双沧桑至极的眼睛,这会儿他看著眼前的石吏,只是微微开口,“小吏,你我师徒,真是有许久不见了。” 石吏低著头,说道:“已有十年了。” 老人看了一眼洞府外,洞府被藤蔓掩盖,只有些细微光亮能透进来,他这么一眼看去,其实也看不到什么。 不过也是他不愿意看到那洞外景象,要是愿意,自然没有什么能阻拦著他。 “十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对修士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但为师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年了。” 老人淡淡一笑,十年光景,寻常人会觉得极为漫长,但对於那些动不动闭关的修士来说,又不算什么。 可对他这样已经血气枯竭,走到人生尽头的老修士来说,又好像十分珍贵了。 修士说到底也是人,不过只是能比普通人活得更长一些的人,既然是人,始终是要死的。 “这些年,为师始终想要往前再走一步,已经不是为了什么修行了,只是不想就此死去而已,活了那么多年,按理说也该活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看到那片凉夜,反而並不坦然,只觉得恐惧。” 世间修士,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多活些岁月。 而其他修士大部分修士,最开始可能不为这个,但等到寿元將尽,也会不可避免的开始恐惧起来死亡。 石吏低头看著地面,默不作声,这些言语,他並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没有到那个阶段,他看不到那片死亡的凉夜,自然也生不出同样的感触,既然没有同样的感触,那就更没办法回答。 老人站起来,平静道:“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於明白那些渺小的百姓为何要娶妻生子,原来是为了让自己以另外一种方式活下去。” “而我们这些山上修士,若是不曾找过道侣,那么收取的弟子,就跟那些山下百姓的孩子差不多了。” 老人说到这里,看向了石吏,“小吏,你的修行天赋要比为师更好,当初为师收你为徒的时候,便觉得有朝一日你能走到为师前面去,这些年你修行极快,已经到了这门槛之前,可从此便停下了脚步,为师觉得,並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你的那颗心不够静,你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老人这一生,只对修行上心,就连弟子,也只是当初被逼著出关收徒之时选了那一代宝祠宗新弟子里天赋最好的石吏。 这些年,他对石吏的教导不算多,但他看人却很准,知道石吏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听到这个,石吏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师父,认真开口道:“师父,三千大道,各行其是,师父您的看法不一定对,弟子的路也不一定错。” 被这个十年未见的弟子这么一说,老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感慨道:“也有道理,为师一心修行,不过最后停滯不前,不得再进吗?让你跟著为师的路一直往前,的確不见得是对的。” 石吏看著自己这个感情说不上多深厚的师父,轻声道:“师父的路也不见得是错的,只是……” 老人摆摆手,不愿意听石吏找补什么,只是说道:“这两年我也听闻了些东洲之事,宗门如今要成霸业,势头正好,真是可喜可贺,想我宝祠宗,当年不过东洲东北偏远之地一小宗,弟子不过寥寥数十人,宗內修士境界最高者不过万里初境,饱受欺凌,排挤。当初那些人,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宝祠宗,能够走到如此地步,能够俯瞰一座东洲?” “此事正如修行,大道漫长,先贏先输,都不是输贏,只有最后的输贏,那才是真正的输贏。” “你如今身为我宝祠宗副宗主,正该一心一意为宗门做事,不要辜负宗门对你的栽培。” 老人看向石吏,嘱咐道:“小吏,想得多,不如多做些。” 话都说到了这里,石吏便开口道:“师父,恐怕弟子这个副宗主,做不了多久了。” 老人对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看了石吏一眼,“做了些错事,尽力弥补了就好,我宝祠宗从来是赏罚分明,没有理由不给你机会的。” 石吏说道:“只怕弟子没有这个能力了。” 老人微笑看著他,“怎么会呢?你如今已是归真巔峰的强者,一座东洲,有什么事情是你办不成的呢?” 石吏默不作声。 老人没著急再说话,只是走了几步,来到洞府之前,伸手將那边的藤蔓扯下来,让这洞府里见了光亮,这才说道:“也是,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竟然杀了那条老鱷,这谁能想得到呢?但一条老鱷不行,那就叫两条,怎么,那个年轻剑修是神仙不成,怎么都杀不死?” 石吏轻声道:“师父有所不知,已经有些折损了,要是再这么下去,即便杀了那个年轻剑修,我宝祠宗也会伤些元气。” 老人疑惑开口,“怎么会呢?你稟明宗主,派遣一两个归真巔峰,加上几位归真修士,共同出手,他要是还能活下来,那咱们就什么都別想了,集体抹脖子自杀好了。” 石吏看著自己的师父,神色不变,但心里就不见得有这么平静了。 他沉默了一刻钟,老人也没说话。 说到底,两人看著是师徒,但並没有那么亲密,两个人之间,都有算计。 两人心里都有想法,问题是谁先开口,谁就会落入下风,丧失主动权。 石吏忽然从怀里取出一瓶丹药,“师父教导之恩,弟子无以为报,只有一瓶万寿丹献予师父,愿师父能早日破境。” 说完这句话,石吏將丹药放在身前,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老人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瓶万寿丹。 对於他们这些寿元无多的修士来说,万寿丹自然是好东西,不过这一瓶万寿丹吃下去,对於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也只是聊胜於无。 他的血气衰败已经到了一种难以挽回的地步。 並不是一般丹药可以阻止的。 石吏马上就要离去,却听到老人缓缓开口,“小吏,你我师徒,有话当真不能明说吗?山下百姓说师徒父子,能放在一起,必然亲密,何必如此呢?” 石吏止住身形,背对老人,“弟子虽有些麻烦,但念及师父这般,不好开口,免得耽误师父修行。” 老人悵然一笑,“修行破境,若是能破境,那也就早破了,何至於如今还在这边苦苦追寻,你的事情,为师猜到一二,那年轻剑修如今势头如此之大,要是真放任不管,对我宝祠宗来说,绝非好事。” “为师本就是衰败之身,此刻要是能为宗门做些事情,自然也很好。” 老人看向石吏,“小吏,你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里,为师理应帮衬你。” 石吏转过身来,刚要说话,老人便缓缓开口道:“只是为师血气衰败,就算是想帮你,也怕误了你的事。” 石吏毫不意外,听著这话,只是开门见山问道:“师父需要什么?” 老人淡然道:“若是能有一瓶玄丹就好了。” 石吏皱了皱眉,“师父想必知道,玄丹並非常见之物,炼就一颗都极为不易,何况一瓶?” 玄丹可以说是整个东洲所有寿元將尽的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丹药,依著境界而论,一位归真修士若是吃下一颗,大概会增加五年左右的寿元,这五年光阴,看起来不值一提,但在一位即將面临死亡的修士来看,別说五年,就是一个月都很有意义。 因为谁也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在一个月之內是否能够破境。 一缕机会,都始终是机会。 而玄丹之所以罕见,便是因为那味最核心的玄十分罕见,此物生长的条件极为苛刻,无法以人力培育,只在山野之间,不开时,和寻常野草相当,即便是什么丹道大家,只怕都认不出来,即便认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此物不开之前,全无药效,开也只持续半个时辰,错过之后,此便会凋零。此物开的时节却又很不固定,有的三五年,有的几十年,有的甚至可达半年。 正是因为这些缘由,所以才让这玄丹极难炼就,像是宝祠宗,虽说,但要拿出来一瓶,不容易。 定要宗主亲自点头才有可能。 “小吏,你如今已是副宗主,这玄丹而已,拿不出来吗?” 老人微微一笑。 石吏摇了摇头,“此物太过珍稀,弟子却无办法拿出一瓶来。” 老人有些遗憾,“如此……。” 这一次,不等老人说完,石吏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弟子为师父找寻多年,如今也不过三颗而已。” 老人浑浊的双眼里迸发光芒,快步来到石吏身前,一把拿过那个小瓷瓶,打开之后,果然闻到一股奇异香。 “没错,没错,这便是玄丹!”老人有些兴奋,这丹药对於別的修士来说或许没有什么重要的,但对於他来说,就跟传说中的神药没有太多区別,“可惜,只有三颗。” 老人看了一眼石吏,石吏只是说道:“弟子无用。” 老人也知道很难在这个弟子身上要出来什么东西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为师知道你的孝心了,放心,你的事情,为师会帮你弄好的。” 石吏再度行礼,“多谢师父。” …… …… 离开那座洞府,石吏的眼神变得有些阴鷙,勾心斗角,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这个,自己那位师父,从始至终在他看来,也就值那三颗玄丹,不是他没有更多,只是多的那些,他自己要留著,没有谁会一直不死,等到自己需要玄丹续命那天,石吏不相信有谁会拿出来给他。 山下百姓虽然低微不值一提,但有些话,他还是觉得说得不错。 石吏讥笑一声,“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 …… 返回洞府所在,石吏找到了暗司司主。 如今两人早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暗司司主看著他,也不墨跡,“甘露府那边,那拨杀手没能成功,黄观的白溪现在在他身边。” 石吏挑了挑眉,讥笑道:“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白溪是被誉为东洲百年来的第一天才,不知道早就有多少宗门眼馋这样的修士没有出自自己宗门,当然,这都是在周迟横空出世之前的看法。 如今的看法不同,但宝祠宗也不愿意看到这两个人能结为道侣。 “两个归真初境联手,看起来想杀了,就更难了。” 石吏笑道:“要不然咱们还是把事情告诉宗主,被惩处好像也比把宝祠宗搭进去更好吧?” 暗司司主太了解这位副宗主是什么人了,自然不会开口搭话。 “束革,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只是暗司司主不说话,石吏也並没打算放过他。 暗司司主面无表情,“宗主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石吏听著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倒是希望你一向如此。” 暗司司主躬身轻轻开口,“自然如此。” …… …… 在宝祠宗诸多修士来看,一座宝祠宗最重要的地方,不是那座供奉歷代宗门祖宗的大殿,而是那座宗主洞府。 宝祠宗主很是神秘,过去那些年,他极少出现在宝祠宗的修士们面前,外界一直认为的就是这位宝祠宗主一直在闭关试图衝击登天境。 当然没成,却也没身死道消。 对宝祠宗的修士们来说,算好也不算好。 今日石吏走入那座洞府之时,其实这边这座宗主洞府也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出眾的妇人,生著一双桃眼,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嫵媚。 妇人是宝祠宗主管丹房的长老,吕轻语。 吕轻语走进这座宗主洞府之后,先是在这位宗主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来到这宗主身前,埋下了头。 半刻钟之后,吕轻语站起身,嘴唇的顏色有些淡,於是她从怀里掏出口脂,放在唇边抿了抿。 做完这一切,吕轻语温声道:“咱们这位副宗主有些想法,宗主要早作打算才是。” 宝祠宗主伸手摸了摸吕轻语的脸,只是平淡道:“不想做宗主的副宗主不是好的副宗主,可能让副宗主当上宗主的宗主,又能是什么好宗主呢?” 吕轻语皱著眉头听完这句话之后,娇笑道:“宗主这话好拗口呢。” 宝祠宗主对著吕轻语笑了笑,意有所指,“只是话拗口吗?” 第四百三十五章 山里有人在说话 柳仙洲被个莫名其妙的小老头骗了一身的梨钱,虽说有些无奈,但总体来说,他还不觉得有些什么。 一路走来,总是不能奢望都能遇到那些一见面就因为他是柳仙洲,所以就把机缘拱手相送的前辈吧。 要都是这样的话,柳仙洲反倒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反倒是遇到像是那抽旱菸的小老头一样的人,他才觉得这个世间,如此真实。 离开那座白鹿国,柳仙洲踏足赤洲和东洲的交界之处,问过了,此地叫做万林山。 只是一踏出此地,柳仙洲就遇到了一桩事情。 在这万林山的边缘之地,有两位妖修廝杀。 或许……称为两头妖魔廝杀更为贴切,一边,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白虎,另外一边,则是一头数丈高的青牛。 柳仙洲本不想插手此事,感知到那边的气机波动之后,他已经打算绕路,只是很快他便发现那头青牛不敌那头白虎之后,朝著东南方向逃窜,一路上撞倒不知道多数古木大树。 而就在那青牛逃窜路上,柳仙洲看到有身背青竹篓的採药人已经躲避不及,那青牛却丝毫没有要改变方向的意思,四只硕大牛蹄眼看著就要踩向那个採药人。 柳仙洲微微蹙眉,已经准备出剑。 可就在这时,那头硕大白虎竟然抢先一步,来到了那头青牛之前,將那採药人送出战场,但也因为如此,那头白虎猝不及防之下,被那青牛锋利的牛角顶穿了小腹,重重地倒摔出去。 撞断一棵碗口粗的大树。 青牛口吐人言,“山君,你我各自修行,两不相犯就是了,就因为一两个百姓,你就要和我生死相见,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心狠了!” 本来青牛最开始是劣势一方,但双方差距其实也没有那么大,但这会儿白虎一时不察受伤之后,局势已经逆转,要不然青牛也不会如此张狂。 不过就在此刻,山林里又出现两人,那两人生得也奇怪,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穿著一身道袍,拿著一张金丝大网,朝著那头青牛丟了过去。 两人一边一头,攥紧那张大网,將青牛罩住之后,矮胖道人大喜道:“抓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瘦道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青牛猛地一挣扎,那矮胖道人就被带到空中,然后重重地撞向一棵大树。 矮胖道人哎呦一声,鬆开了手中大网,就这么掉入了一旁的小溪里。 瘦高道人嘆了口气,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师弟不靠谱,但也没想过,真能这么不靠谱啊! 不过就在青牛挣脱出来的当口,那边的白虎已经挣扎著站起来,带著满身鲜血,只是尚未有什么动作,那头白虎就驀然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有一柄飞剑正好从自己身侧掠过,带起一条璀璨的白线。 那一剑直接就从那头青牛的眉心穿过,在他的眉心瞬间炸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那头青牛本来还保持著前掠姿態,这会儿瞬间停滯,然后重重倒在了一侧的溪水里,鲜血流淌而出,染红一片溪水。 高瘦道人一怔,白虎也瞪大了眼睛。 不远处,那个採药人提著一把柴刀也冲了过来,看著倒下的青牛,他鬆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头白虎,“山君,没事吧?!” 白虎尚未说话,那柄飞剑撞入远处,然后消失。 一个青衫年轻人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微笑看著那头白虎。 高瘦道人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往这边小跑过来,“这位仙师,我家山主不是恶妖!”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剑修要做那种斩妖除魔的事情,要知道,刚刚那一剑就取了那青牛的性命,山君胡岳也不可能是这个剑修的对手。 柳仙洲看著那高瘦道人点头,“我知晓。” 隨即柳仙洲转身对著那头白虎自报家门,“在下柳仙洲,来自西洲,见过山君。” 白虎化作人形,是个高大汉子,只是这会儿身上满是鲜血,也很快抱拳,爽朗大笑,“在下胡岳,他们都称我为山君,见过柳道友,今日之事,多谢道友出手相助,要不是柳道友,只怕胡岳就丧命於这头恶牛手中了。” 柳仙洲微微点头,但同时也觉得有些意外,自己的名字,在赤洲那边,自报家门的时候,几乎很难有人不知晓,这位山君竟然全然不知。 不过转念一想,这山君隱居在这山中,肯定极少接触外界,不知道也正常。 想到这里,柳仙洲点了点头,“山君仁义,搭救百姓,本该相救。” 胡岳哈哈大笑,“此山多药草,他们都是进山採摘药草的採药人,奉我为山君,我自然要相护,不过山中多妖魔,有时候杀完一拨又来一拨,也不见得真能都护住。” “柳道友,不知著不著急,若是不著急,可去我白草山中作客,也好让我微报这救命之恩。” 柳仙洲想了想,没有拒绝,“请。” 胡岳点头之后,那边溪水里的矮胖道人才浑身湿透地爬了出来,见这边青牛已死,大喜过望,也不太清楚事情经过的矮胖道人,只是將这青牛扛在背上,他力气不小,但身形太过矮小,这扛著那头青牛,实际上有一大半都拖拽在地面。 不过倒也无人在意。 在前往那白草山的路上,柳仙洲摸出一颗丹药,递给胡岳,只说是自己宗门灵药,可以小治伤势,胡岳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丟进嘴里,嚼了嚼,就吞了下去。 一路前行,胡岳说起这万林山状况,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隱瞒。 “那头青牛並非我万林山的本地妖魔,而是半年前才来到此地的,已经吃了好几个百姓,我几次埋伏它,都没能功成,这一次甚至差点阴沟里翻船,要不是柳道友,事情就真难了。其实那头青牛跟我差不多,都是万里中境,我能稳胜他,全靠我有一颗纯阳妖珠,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容易……” 胡岳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往外说,听得一旁的高瘦道人皱眉不已,这山君心思单纯,可他想的就多了,要是这个柳道友本来没有什么心思,可这会儿一听你有一颗纯阳妖珠改了心思,那咋办? 他们几个加一块,可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柳仙洲听到这里反倒是开口劝道:“山君有一颗纯阳妖珠的事情,不可隨意跟人提起,免得招来祸患。” 胡岳连连点头,“柳道友说得在理,之前我那位恩人也这么说过,只是老胡这脑子,也是见柳道友是大好人,若是其余人,老胡定然不会轻易开口提及的。” 柳仙洲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胡岳一拍脑门,“对了,你说巧不巧,我那位恩人也是个剑修,也很年轻,之前我们这万林山中最大的魔头,就是被那位恩人除去的,刚刚看到柳道友的时候,恍惚之间,我还以为是那恩人回来了呢。哈哈哈,说起来,现在柳道友也是我老胡的恩人了!” 柳仙洲说道:“看起来,世上古道心肠的修士还是不少,同为剑修,在下与有荣焉。” 胡岳有些遗憾,“也就是老胡的恩人不在,要是老胡的恩人在这里,肯定能跟柳道友聊到一起去,到时候把酒言欢,好不痛快啊!” 对此,柳仙洲只是拋出一句,“有缘自会相见,不用著急。” —— 周迟跟白溪两人在甘露府深山之中见到了一座小庙。 小庙破败,荒废已久。 四周早已经是杂草丛生。 两人来到庭院前,只有个腐朽门框立在此处,那门都早就没了,就更別说那什么的横匾了。 白溪走过一趟灵洲,看了一眼满是杂草的庭院,说道:“应该不是一座佛庙。” 世间的庙,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灵洲那边传出来的佛庙,供奉的若不是那些僧人口中的佛祖,就是那位圣人。 另外一种,便是神庙。 在百姓看来,天地之间,有许许多多的神灵,山中有山神,河中有河神,土地之下,甚至还有土地公。 这些神灵,其实根本无人见过,无非也就只是百姓们想想而来,他们入庙拜神,其实拜的也不是神,而是自己而已。 所求之事,神灵无法实现,真能让其实现的,只有自己。 周迟打量了一番,也摇了摇头,“看样子也不像是一座山神庙。” 在荒山深处的一座小庙,既不是佛庙,又不是神庙,那是什么? 白溪微微蹙眉,周迟已经抬脚走了进去,“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白溪点点头,没有多说,很快就跟著周迟走进庭院之中,而后两人走出满是荒草的庭院,来到那座不算太大的神殿前。 眼前的两根腐朽严重的柱子,撑著这座摇摇欲坠神殿。 周迟抬眼看了一眼里面,太暗,看不清楚。 然后他跟白溪走了进去。 神殿並不算太大,不过只有一两丈宽而已。 在满是灰尘的神殿里,有一张木桌,已是积灰严重,桌上有个香炉,里面插著一些早就燃烧殆尽的线香。 而在香炉之前,则是有一尊塑像。 “有人经常来。” 周迟指著那香炉里的线香开口,那里面的线香,有些看痕跡还没有太久。 然后周迟看向那塑像两侧的烛台,里面尚有灯油。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白溪说道:“或许那位前辈就住在这附近不远。” 周迟微微蹙眉,“若是那位前辈,如何会敬神?” 修士早就不是普通人了,对於鬼神之说是断然不会相信的,那位前辈是剑修,也不会礼佛,所以周迟找不到理由。 白溪不说话,只是去点燃了两边的烛台,將那尊塑像照亮。 “周迟,你看。” 白溪忽然指了指那尊塑像,听声音有些吃惊。 周迟抬头看去,也微微蹙眉。 在这会儿,他也看到了,原来这里供奉著的,不是什么佛,也不是神灵,而是一个剑修。 那塑像虽说掉漆严重,面容也早就模糊不清,但两人还是能判断出来,这供奉著的,就应该是一位剑修。 因为那塑像是盘坐在这里的,膝上,横放一剑。 这个姿势,正是世上大部分剑修打坐修行的时候的姿態。 “是谁呢?” 白溪看著那塑像,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按理来说也很好猜,七洲之地,剑修一脉,如今只有一位青天,別的不说,就按著那些僧人的作派,想要建庙供奉,也怎么都要是个圣人才有资格。 可剑修一脉,找不出来什么圣人,只有一位青天。 那位青白观主,在西洲那边,周迟倒是没看到过供奉他的庙宇,难不成在西洲之外的东洲,反倒是有人曾经为这位青白观主建过庙宇? 周迟没著急下结论,但总觉得可能不是,因为此地是东洲,而东洲歷史上,剑修一脉是出过一位圣人的。 他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塑像底部,伸手抹去上面的浮灰,看到一行小字。 “君生东洲,乃东洲之幸也,君已穿云过雾,明朝上青天。” 周迟念叨出那行字,对白溪说道:“不是观主,是一位出自我们东洲的大剑仙,曾位列九圣之一。” 白溪微微蹙眉,“东洲的剑修里,出过圣人?我还以为你应该是第一个呢。” 周迟苦著脸,“我还没走到那一步呢。” 白溪可不管这些,只是笑道:“迟早的事情。” 周迟有些无奈,但还是很快跟白溪说起那位剑修的事情,那位如今在东洲已经没有什么人知晓的大剑仙,在三百年前,可以说是七洲共侧目。 没有人怀疑他有朝一日可以从云雾而至青天,成为世上的第六位青天。 之后很可惜,后来陨落了而已。 周迟说道:“我一身剑道有许多跟那位解大剑仙有关,祁山和重云山,都和他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我曾游歷西洲,登天台山的时候,山顶有他留下的『不难』两字,光是这些,我就觉得这位大剑仙肯定有希望踏足青天,只是有可惜,天妒英才。” 白溪微微摇头,“或许並非天妒。” 周迟还没回答这个问题,便忽然看到那行小字之后,其实还有几个小字。 歪歪扭扭,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写字的那个傢伙漫不经心。 不过那行字,比起来之前那段小字,就要直白许多。 白溪甚至笑出了声。 那行字写的是。 “別吹,要脸,狗东西站著说话不腰疼。” 第四百三十六章 小庙的前世今生 “这是那位大剑仙留的?” 白溪有些好奇,不过也没报多大希望,在她看来,这样的大人物,应该不会这么……玩世不恭吧? 其实光从这言语风格,周迟就能判断这就是那位解大剑仙亲笔了,要知道,在天台山上,別的剑修登山之时都一本正经留下字跡,说说自己心里话,只有这位,会在那边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不难。 周迟甚至身上还有一枚印章,就是那位解大剑仙自己雕刻的,底部只有两字,我配。 不难也好,我配也好,再加上这边的狗东西也好,其实一想就知道这是那位解大剑仙的行事风格。 这种行事风格的確不像是一位云雾境的大剑仙该有的,但这个世上,谁又能去敲定一个人要如何行事呢? 就像是裴伯,境界这么深不可测,但行事在別人看来,还真是……有些荒诞的。 “是亲笔无疑。” 周迟笑了笑,“看起来这座小庙立起来之后,这位大剑仙曾经来过这边一趟,然后看到了,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白溪哦了一声,“那这么说起来,这位大剑仙,还真是有些……接地气。” 周迟点点头,他看著那行字,说道:“我要看看这里面的剑意,看能不能悟到些什么。” 白溪很快说道:“好,我帮你护法。” 参悟一事,从来都是如此,看著轻飘飘的,但实际上最怕有人打扰,这个时候,轻则功亏一簣,重的,就有可能走火入魔了。 周迟就要盘坐下去,但很快被白溪阻止,她皱起眉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这地上多脏,也不知道扫扫?” 之后白溪亲自將地面扫出一片乾净的地方来,然后再將拿出一块蒲团放在地上,这才心满意足,“好了,可以了。” 周迟看著这一幕,有些意外,“你这么讲究啊?” 白溪懒得理会他,只是仰起头,“快看吧,要是等会儿又有什么杀手冒出来,麻烦就大了。” 周迟点点头,盘坐下去,闭上眼睛,以神识去看那行小字。 白溪则是取出自己的狭刀,悬掛腰间,一只手按在刀柄,全神贯注,这会儿要是有谁不长眼真的敢出现在这边打扰周迟,她真的会生气的。 只不过她才摆出架势,周迟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苦笑道:“应该不是时间太久,只是这位大剑仙当初留字的时候,真的隨意写就的,上面没有一丝剑意。” 白溪有些不满,“那他也太小气了。” 周迟看向白溪,有些无奈,“用不著这么说吧?” “咋了,我就这么说,我不向著你我向著谁?” 白溪叉著腰,样子有点像是那些庆州府的中年妇人,不过因为太年轻,反倒是有些可爱的样子,少了些那种泼辣。 周迟站起身,笑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迟继续打量四周,找寻有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白溪虽然不懂什么剑道上的事情,但她这会儿也跟著周迟打量起来这座小庙,总之四处看看。 周迟散出自己的剑气,不放过这座小庙的任何一个细节。 一座普通小庙,有了解时的留言之后,已经不再普通。 “周迟!” 白溪忽然开口,在那神殿门口朝著周迟招手,周迟走过来,看到了门一侧的墙上,有三个字。 白溪念叨出声,“臭小子。” 周迟忽然脸色凝重起来,“往后退。” 白溪愣了愣,但还是很快往后退去。 周迟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才缓缓开口,“这才是一剑。” 之前他以为在那行解时写出来的小字里会掺杂剑意,但没有,而真正的有剑意掺杂在文字里的,反倒是这三个字。 白溪看不到异样,是因为她不是剑修,那道剑意藏得很深,或者说本就很淡,所以她看不明白。 但周迟是剑修,所以他很快就看出了那道剑意。 但看出来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就湿透了,这一道剑意,並不是某人刻意留下来的,更像是那留字之人的一身剑气,隨著这文字落下自然而然沾染的,因此这一剑远远说不上有多可怕,但其中的剑意,代表著留字之人的剑道修为,气象之大,周迟从未见过。 再结合这文字內容,周迟很快就猜出了留字之人的身份,“这三个字,应该是观主所留。” 白溪抬了抬眼,也有些震惊,五位青天,她大概可以说见过不止一位,但不管是那位忘川之主,还是那位算术一道的祖师爷,在杀人这件事上,大概都没有办法跟这位剑修一脉的至高者相提並论。 五位青天,至强者的討论,一直没有定论,但没有资格躋身討论的,忘川之主和算术一脉的祖师爷元益,却一直都是公认的。 周迟看著那三个字,轻声开口,“我好像看到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又好像看到一片无比广阔的海,海面上有日月共悬,而他却在日月之上。” 白溪轻声提醒道:“只是几个字。” 她不是不相信那位青白观主有那么厉害,但她想要提醒周迟,不要那么敬畏,不要那么害怕,不要在这三个字面前,丧失了你的那颗剑心。 周迟心神在那三个字上,但也明白了白溪的意思,他柔声道:“他站在山上,我也上过山,甚至去过那座小观,我没敲门。” 世上的剑修如果有人知道,有剑修登上了天台山,渡过了镜湖,最后甚至还来到青白观门口,不曾敲门也不曾推门的话,只怕都会骂两个字。 白痴。 对於剑修来说,那就是已经失去了一场天底下最大的机缘。 周迟知道,但不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可以要,有些东西不必要。 所以这个时候白溪对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白溪笑了笑,她明白自己对周迟的担心多余了些,他甚至能在祁山覆灭的情况下活下来,就不应该用寻常人的眼光去看了。 “我要好好看看这座小庙。” 周迟回到原来的地方,缓缓盘坐下来,很快便入定了。 白溪没说话,只是来到门前,在门槛上坐下,不过这一次,她並没有为自己扫一扫门槛。 她按著刀柄,笑了起来。 …… …… 有风吹过小庙,杂草尽无,门楣重现,焕然一新。 周迟站在门外,看著这座小庙被一位中年剑修建造而起,落成之日,他亲自在塑像上写下了那句话。 然后虔诚叩首,离开此地。 此后时不时有东洲剑修来到此处,无一不进庙参拜。 一时间,小庙香火不绝,在这深山之中,倒是罕见。 看了一拨又一拨人,那些个剑修一拨又一拨来,大多言语都很尊敬,也偶尔会有人说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言语。 诸如什么若非青白观主之徒,不至於有如此成就。 但人来人往,千言万语,全是好听的,本就不现实。 好坏都有,那才是真正的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青衫年轻人御剑从小庙上空而过,路过此地的时候咦了一声,落下此地,走进这座小庙。 看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塑像,他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生气,等看到那塑像上的文字之后,他只是皱著眉头,隨手在那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双手环抱,打量著塑像,开口道:“不及我万分之一好看。” 说完这些之后,他转身离开。 周迟这次看清楚了,他的腰间有个小巧酒葫芦,是出自叶游仙的手笔,他们两人既然是好友,那叶游仙酿的酒,怎么能不落到他的手里? 解时离开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剑修来到这里,气势汹汹,看起来是特意赶赴。 他一剑斩向小庙,將那横匾斩开,然后冲入小庙之中,握剑指向那塑像破口大骂,言语激烈,其中有所谓东洲之耻,一座东洲剑修因他而蒙羞的內容。 周迟微微蹙眉。 那人想要一剑斩了那座塑像,但挥剑之时又有些犹豫,最后作罢,只是吐了一口唾沫。 他离开此地,很快就有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都来了,那些人来了之后,大致都是跟这之前的剑修一样,辱骂,最后吐一口唾沫离开。 塑像尚在。 有人建议將塑像推了,有人却摇头,说是就要立在此处,此人的罪孽,就要经受千万代后的剑修们不断唾弃。 他是整个东洲剑修一脉歷史上的最大罪人。 当然,最开始將他视作东洲剑修一脉歷史上的最光彩之人的,也是他们。 周迟作为旁观者,感受到了那些怒意,却不能做些什么,他游歷一趟,知道一些东西,但仍旧还是不清楚,解时到底做了件什么事情,让他死之后,让青天们甚至要联手颁下法旨。 要在东洲这边抹除他存在的痕跡。 周迟想不明白,需要有人解惑,但那个最知道答案的观主,却不看人间了。 就在这个时候,观主来了。 周迟很確信那个人就是观主,因为他来的时候,一股剑意扑面而至,让他根本看不清楚观主的面容。 只能隱约看到身影。 实际上他能看到这座小庙的“前世今生”也是因为观主当时来了之后,施展大神通去看的。 光阴长河缓缓流淌,不因谁而停滯,但那些大修士,可以踏足那条长河,逆流而上,看一看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要如何才能做到,需要什么修为,又需要什么条件,周迟不知道,但周迟很明白,如果观主都没有这个能力,那么世上不会有什么人有这个能力了。 他这一次就是借著那文字间的剑意,才能作为旁观者,看一眼青白观主看过的景象。 此时此刻,他努力睁眼,对抗那位天下剑道第一人身上自然而然流淌而出的剑意,然后终於看清楚他的身形。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穿一身月白长袍,负手而立,一头长髮垂肩,隨风微微动。 只是面容周迟依旧看不清楚。 似乎有一道剑气屏障,始终拦在那边,始终不让周迟看清楚。 周迟即便眼睛被那些剑意刺得生疼,再怎么努力想要看清楚青白观主的面容,都看不清。 他只是看到青白观主站在那塑像之前,停留片刻,然后转身离开,来到那门口的时候,他隨手在墙上写下三个字,可就在他要离开此地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向周迟所在的方向。 这位五青天之一的青白观主,到底是凭著自己那举世无双的高妙境界,察觉到了光阴长河的下游,某一日会有人来到这里,看到他文字里的剑意。 看到他曾看过的景象。 他挑了挑眉,止住身形,微笑道:“不曾谋面,但隔著光阴相逢亦是相逢。” 说到这里,青白观主转头看向塑像那边,沉默片刻,“冥冥天註定,人难算,元益算个屁!” “我有一剑,给你一观。” 观主忽然一笑,一道浩瀚剑意骤然拔地而起,撞向天空,惊得云海四散,可就在周迟仰头去看那一剑的时候,云海之上,那一剑却骤然调转,骤然下落。 有万重杀机! 观主微微一笑,“这一剑,接得下,才是给你看的。” 观主一闪而逝。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接不下,那就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他娘的,天底下的剑修,又有什么剑修能够接得下那位观主的剑?! 这不是一个实打实的死局?! —— 西洲,天台山,那座小观门再开。 有人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前那棵瘦桃树,今年春,桃开几朵,依旧是有些悽惨的光景。 或许这棵瘦桃树,本就不適合此地。 那人来到那片镜湖前,仰起头,目光投向某处。 那人不说话,但一双眸子里,藏著世间最锋利的剑意。 但片刻之后,他又转身返回小观,有风吹过,就此关门。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个曾经发过誓再也不返回天台山的女子剑仙,此刻返回此处,渡过镜湖,来到小观门前,看著门口的那棵瘦桃树,她思绪复杂,最后她抬眼看向小观,沉默许久。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推门而入。 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开口说话。 但最后,她还是作罢,只是看著那棵瘦桃树,伸手摺了一截上有桃的桃树枝,转身离去。 第四百三十七章 青天的剑不易看 那一剑落入人间,周迟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无处可逃。 那一剑看似只针对这座小庙,但周迟在这边一感受,就会发现那一剑绝没有那么简单。 青天之剑,怎么可能简单呢? 那一剑,毫不客气地说,面对的是整个人间。 像是青白观主李沛这样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便有大玄妙,一出剑便是人间最高,这一剑落下,便也不是一座小庙,一座东洲,而是一座人间。 可以理解为在观主这一剑之下,你既身在人间,就无处藏,除去面对之外,並无第二条路走。 云雾境的大剑仙出剑,周迟见过,那位解大剑仙,作为九圣人之一,出剑,他也看过,但和青天之剑一比较起来,却又有区別。 周迟现在浑身上下的九座剑气窍穴都轰隆隆响了起来,无数剑气,在此刻同时迸发出来,他不过是个归真中境,即便倾力出剑,如何能够面对青天一剑? 如果真的能成,青天还是青天吗? 想来不管哪个修士,在此刻,都会生出跟周迟差不多的想法,然后陷入绝望。 周迟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运转浑身剑气,那些平日里都捨不得用的剑气,此刻就像是不要钱一样都拿了出来。 那一剑下落不停,已经要临近小庙上空。 小庙那房顶的青瓦,在这个时候,都开始震动起来,噼里啪啦地作响,就像是有场大雨敲打青瓦。 实际上,铺天盖地的剑气早就在此刻已经下落笼罩这座小庙了。 剑还没来,但落在周迟心头的剑,已经来了。 光是这压抑的感觉,早就足以让其他修士在此刻生出无尽恐惧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周迟同样也是大汗淋漓,他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 没有人面对青天之剑能毫不在意,就算你是另外一位青天,也不行。 只是这种天要倾覆,你眼睁睁地看著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太难受了,隨时能將一个人的道心给碾碎。 而当这种感觉,变成了剑修之於青白观主的时候,就更甚。 周迟的眼眸里闪过无数情绪,心底更是响起过无数道声音,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此刻自己的身躯,其实都有些微微摇晃。 那是他潜意识里的恐惧,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断蔓延。 就在这样的高压之下,忽然之间,周迟的剑气似乎在这满是杀机的地方寻到了一道空隙。 那道空隙很微弱,藏在无数的剑气之后,一般人绝对发现不了。 这样的空隙,成了周迟唯一能挣脱出这一剑的希望,那是唯一的生机。 在此时此刻,只怕任何一个剑修在感受到那点空隙之后,都会马上选择一剑撕开,然后远离这座小庙,有多远跑多远。 他们一定会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剑的人是青白观主。 那是一位青天。 青天出剑,也能“疏忽”到给你留下一线生机? 不,或许那就是那位青白观主刻意为之,就是要给你留下一线生机,因为他的剑太重,重到一递出来,世上任何剑修都没办法扛住,所以才会有一线生机,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周迟皱起眉头,感受著那確实存在的空隙,他的心里已经有无数道声音在告诉他同一个事情。 跑。 败给青白观主不丟人,因为他本就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剑修。 在青白观主的剑下逃出生天,对外说起,也不会丟人,反倒是会被无数人称讚。 留著有用之身,等以后境界足够再和他分高低! 此刻不走,死於青白观主的剑下,没有任何的意义。 无数道声音,就这么响起,不断地“劝”著周迟。 周迟忽然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了起来,“跑了,才真会死。” 一座大阵,从来会有生死两门,很多时候,死门会被布阵者偽装成生门,而生门很多时候,就会变成死门。 生生死死,假假真真,本来就是阵法最为玄妙之处。 这位青白观主的剑威名太重,所以所有的剑修遇到,都会想去躲开,躲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最好的选择,就是对的选择了吗? “自作聪明,很多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一剑落到小庙这里,观主似乎知道周迟在想什么,在天空里响起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有些淡淡的情绪,似乎在遗憾,又像是在劝告,总之他的言语里好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要把人牵引在別处去。 或许也没有,只是因为他是青白观主,所以才会让人多想。 但体內九座剑气窍穴轰鸣得周迟一言不发,仰起头,將剑气全部都涌了出来,对著小庙上空那一剑,递出了自己的一剑。 这一定是周迟此生到目前最为认真的一剑。 面对青白观主这位剑道至高者,出剑不能不认真。 一条剑光拔地而起,迎向那条从天而降的恐怖剑光。 这是一位年轻剑修对剑道最高者的挥剑,胜负或许显而易见,显得有些以卵击石的荒诞,但出剑的年轻人身负的勇气,却不是一般剑修拥有的。 有些剑修口吐狂言,会不在意任何人,即便青白观主李沛,在他们嘴里,也不过早生一些年而已,但真面对如此处境的时候,还能提起剑,对著李沛出剑吗? 周迟不去想,他只是掌中的飞剑悬草脱手而去,像是被捲入高空风雨之中的一片野草,被风吹起,但却在努力朝著天空而去,要追向那自由的彼岸。 那条看似不值一提的剑光终於和青天一剑相撞。 没有一触即溃。 反倒是一路往上,轻而易举撕开了那条看似恐怖的剑光。 青白观主的那一剑,只有声势,声势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迟脚尖一点,化作一条剑光撞入上空,撞入那些剑光里,他握住自己的飞剑,四周到处都是剑气,是青白观主的剑气,他在周迟的耳边呼啸著,在他的脸颊,身上掠过,在他的那件法袍上留下无数的剑痕。 火四起。 周迟心神沉浸其中,因为那些剑气,每一条都极为精妙,像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书家,落笔看似隨意,但意味无穷,像是这个世上最了不起的丹青大家,每一笔看著都不在意,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幅精妙的画卷。 那就是观主的剑,那就是他要给周迟看的东西。 只是能看到这些的剑修,要首先经受住他的考验,要在生死之间做出选择,要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里选择。 要放弃那所谓的一线生机。 若只是一个问题,或许有很多人都能回答这个答案。 可这不只是简单的一个问题。 是一种把你推在生死边缘的考验。 周迟其实不知道,观主这一剑不只是为他而留,这数百年里,有不止一个剑修看到过这三个字,看到过里面的剑意。 但却没有什么人最后在面对那“一线生机”的时候选择留下来,他们当然没有死在青白观主的剑下。 只是没能看到青白观主的剑。 青白观主从人间而来,从微末中崛起,他对后代剑修没有恶意,他会留下些东西馈赠同样身为剑修的后辈们,但同样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他的剑的。 这是一种筛选。 周迟看到了观主的剑。 他註定不可能都看明白,但看到了,就对他的剑道有著极大的裨益。 青白观主那样的人,他愿意点拨你一句,都是极大的机缘,何况还是他的剑给你看一看。 周迟看著那些剑气,感受著那份浩瀚。 当初他在天台山的小观前,不敲门,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师父,而並非看不上观主的剑道。 有了师父,哪怕师父跟青白观主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那也是自己师父。 是他真正认可的师父。 这样的师父,有一个,就很好了。 …… …… 周迟睁开了眼睛,眼里的剑意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白溪,轻轻开口,“没有什么动静?” 白溪摇摇头。 周迟点点头。 那一剑,果然是这样。 白溪问道:“看到了什么?有没有收穫?” 周迟笑了起来,“还行。” 白溪有些失望,“肯定是那个青白观主太小气了,没有把好东西拿出来,又不是什么独一份的东西,至於这么小气吗?” 这话当然很没道理。 但周迟已经习惯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去牵白溪的手,往外走去。 天底下的男子,又有几个人,能找到一个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自己身边,不管怎么都向著自己的女子呢? 周迟觉得,自己很幸运。 第四百三十八章 仿佛故人 离开那座小庙,白溪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个来上香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周迟想了想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点头道:“很有可能,不过我们错过了一个马上找到前辈的机会。” 白溪问道:“什么机会?” 周迟笑道:“那座小庙里供奉的那位剑修,已经在世间没了什么好名声,甚至绝大部分东洲剑修已经不知道有过他的存在,而那位前辈现在还在供奉,这就意味著,在他心里,那位剑修依旧值得尊敬,咱们要是拆了那座小庙,说不定那位前辈就会现身了。” 白溪听得双眼放光,“那我现在去把那小庙拆了。” 周迟刚要开口阻拦,却看到白溪那双眼眸里的笑意,这才明白她这是在逗自己玩呢。 白溪嘖嘖道:“真当我是傻子呢?咱们要是拆了那座小庙,那不是惹怒了那位前辈?咱们还怎么请他帮忙?” 周迟称讚道:“好聪明。” 白溪一脸古怪地盯著周迟,“我感觉你这句话不是在夸我。” 周迟笑道:“就当它是吧。” 白溪哼了一声,但並不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周迟在一起,就会忍不住地开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跟他在一起,干什么都是快乐的。 不过思绪散开片刻,白溪还是很快就收束回来,有些忧心忡忡,“那位前辈要是不主动现身,甚至躲著我们,我们真能找到他吗?” 进入这群山之间,除去这座小庙之外,他们还真没碰到过什么別的东西,那位前辈到底在何处,现在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要是那位极有可能破境成为登天剑修的前辈真不愿意出山,他们只怕连面都见不到。 白溪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只是在替周迟担心。 周迟说道:“我反倒是觉得我们已经找到那位前辈了,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我们进入这群山之间的时候,那位前辈已经看到了我们了,他不出来主动相见,肯定在想一些事情。” 白溪想了想,“原来他是在看我们值不值得与他相见。” 周迟点点头,所有人做事都需要一个理由,这个世上的大部分修士,会因为利益两个字做事,但像是剑修和武夫就要简单一些。 他们大多数人,只凭著喜好做事。 “其实我之前隱约想到了办法,只是有些没把握,现在可以试试。” 周迟微笑著看著白溪,“你別担心。” 白溪皱起眉头,“你都不说是什么办法,就让我別担心,你这不是更让人担心吗?” 周迟有些无奈,“办法很简单,就是问剑,不过要是那位前辈已经到了那个境界,我要是跟他问剑,可能下场比较惨,但应该不会死,你別担心。” 白溪想要阻止周迟,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有些时候,知道对方心意这件事,其实也很重要。 就像是现在,她其实已经很明確地感受到了周迟的心意。 所以最后白溪只是轻轻开口,说道:“小心一些。” 周迟微笑道:“兴许我还能贏,这么说,只是显得低调谦虚一些。” 白溪没搭话,只是那两道柳眉像是甘露府的丘陵一样,抹不平。 周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然后笑了笑。 鬆开手,周迟朗声道:“晚辈重云山掌律周迟,曾是祁山剑修,特来向前辈问剑!” 四野无声,声音飘荡而去,就像是湖面之涟漪。 眼见没有什么反应,白溪倒是鬆了口气。 可就在此刻,林深某处,有一道声音响起,“祁山剑修?老夫还以为这世上再无祁山剑修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另起炉灶之后,还真是过得不错啊,居然已成一山掌律。” 周迟也不废话,“前辈既然不愿一见,那就一战好了。”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有些诧异,“胆子如此大?不过堪堪是个归真中境,也敢向老夫问剑?” “前辈境界虽高,但不见得剑道也高,晚辈未必没有胜算。” 周迟眯起眼,剑气散开,已经开始去找寻那道气息。 “好好好,胆子真大啊,听你言语,老夫不过痴长几岁而已,其余事情,不值一提。” 那道声音响起,“既然觉得老夫无用,何必来寻老夫?” 周迟笑道:“大事虽然晚辈自可去做,但一些小事,还是想要麻烦前辈。” 那声音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你这样的年轻人,说大话不要紧,但没有本事,今日,真的会死的。” 隨著话音落下,一条剑光连成一线,在东南方向蔓延,为周迟指向远处。 周迟知道,这是那人在给自己指明方向,他看了一眼白溪,正要说话,白溪就摇头微笑道:“我不拦著你,可你也不能不让我跟著你。” 不等周迟说话,白溪就有些烦躁道:“赶紧去,我也是个归真,丟不了。” 周迟哦了一声,瞬间化作一条剑光,追光而去。 白溪一怔,隨即埋怨道:“也没说有这么快啊!” …… …… 两条剑光,一前一后,坠落到一处山巔。 正有两块大石,相距数丈,石头一大一小,大石立前辈,小石立晚辈。 老人一身灰布长袍,满头白髮,身材不算高大,脸上皱纹如同山间沟壑,挤在一起。 他负手而立,看向对面这个身穿暗红长袍的年轻剑修,“老夫虽隱居山林,但对外界之事也有所耳闻,重云山掌律周迟,名声不浅,说是什么东洲有史以来最天才的剑修,这话你觉得你担得起吗?” 周迟微笑开口,“外人言语若是太高,就要想自己是否担得起,外人言语若是全是詆毁,岂不是也要日日想著自己是否真如外人所说?依著晚辈看来,外人言语,说什么就由著他们去说就是了。” 老人眯起眼,“刚才如此狂妄,此刻怎么又如此了?” 周迟对此只是微笑道:“言语不过手段,只是想见前辈一面而已。” 老人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满,因为他刚刚的確已经动怒,只是所谓杀心,倒是没起,东洲剑修一脉如此,出一个过得去的剑修很不容易,他既然出身於东洲,自然也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你適才说你是祁山剑修,又是何意?” 老人微微眯眼,不等周迟说话,然后眯起眼,“难不成你便是祁山的玄照?” 在甘露府隱居的老人,如果说还对什么感兴趣,自然就是东洲的这些个剑修了,那些个一把年纪了,还在归真境蹉跎的剑修,反倒是进不了老人的眼,他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些年轻的剑道天才,只有年轻人,才有希望。 只是前十年,一座东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甚至都未能成为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这让他很失望。 直到周迟的横空出世,其实才让他觉得有了些意思,不过对於玄照的陨落,老人依旧会觉得遗憾。 这会儿想起周迟的话,这么前后一联繫,老人算是想到了一些东西。 周迟倒是毫不隱瞒,点头道:“晚辈在祁山修行之时,剑名玄照。” 老人眯了眯眼,“从祁山离开,你哪里都没去,偏偏去了重云山,看起来你是知道了一些东西。” 周迟看著老人,说道:“看起来前辈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这话,已经印证了周迟之前生出来的想法,当时他看著那小庙里的香火,就猜测这个老人不只是敬重那位解大剑仙那么简单。 祁山和重云山之间的联繫,整个东洲,只怕也找不出几个人知晓。 老人並不回答周迟的话,只是微笑道:“有些事情,你肯定想知道,老夫憋了这么多年,终於遇到一个可以说的人,自然也想说,不过能不能听,还得看本事。” 周迟点了点头,剑修之间,想要相熟,最简单的方式,还是问剑。 “老夫已经登天,你不过归真中境,不过听说你曾剑斩那归真巔峰的白堊,那条老鱷老夫也见过,有些本事,所以可见你也有些本事,既然都有本事,老夫就不压境了吧?” 老人微微一笑,言语之中,倒是有些玩笑意味。 周迟说道:“那就向前辈討教一二。” 老人一怔,本来他那言语说出来,也就是给对面的年轻人一个台阶下的,他顺势要自己压境,自己虽说会有些遗憾,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却没想到,对面的周迟,硬生生的没要他的台阶。 这样的年轻人,从来不多的,至少老人这一生,並未见过这样的年轻人。 只是这个时候看著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灼灼,让老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仿佛已见故人。 第四百三十九章 那是一间起风的尘屋 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如此胆气,有些意思。” 只是下一刻,老人笑声尚未散去,便骤然抬手,山巔有一线剑光涌起,剑气风起云涌,笼罩此山。 老人此举,是不想外人打扰。 隱居多年,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跟人动过手,老人对即將的一战,同样有些期待,虽说对面剑修,境界远低於自己,也是如此。 “先说好,老夫並无杀人之心,但要是你自己太弱,死於老夫剑下,到了下面,別怨老夫!” 老人一身剑气涌起,將他本不高大的身形在此刻衬托得无比高大,剑气从身上洒落,如同狂风席捲山巔。 一位登天剑修,在东洲,已经可以说是站在剑道山巔的存在了,在他们眼里,其余东洲剑修,都是登山客。 这跟境界无关,而是因为处境养出的心態,就像是一座小镇上的杀猪匠第一人,同样对於小镇上的其他杀猪匠有一种天然的压制。 那是长此以往位居第一所带来的自信,这种心境,只怕就连那些大洲的云雾境,都无法比擬。 他立在此处,便代表著东洲剑道至高处。 而相比之下,那边的周迟,所站位置本来就不高,这会儿还看到对面的老人剑气冲天,便越发显得渺小。 但老人这个姿態,或许在別的东洲剑修眼里,已经恍如神人,但周迟毕竟是离开过东洲游歷世间的,千山万水走过,甚至连天台山都上过,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那些心思。 他只是默默唤出自己的那把飞剑悬草。 悬草感受他的心意,掠出之后,悬停於自己身侧,微微颤动,有剑气溢出,去阻拦那老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剑气。 然后周迟才缓缓握住悬草,眼眸里,剑意流淌不停,宛如一条江河。 对面的老人是登天境的剑修,但他也只是东洲的登天剑修,哪怕他这位登天剑修,其实也没那么东洲。 周迟屏气凝神,知道老人在等自己先递剑,周迟也就不客气了,毕竟境界更低,就不跟前辈讲什么先后了。 悬草剑尖吐出剑芒,一道剑光自周迟身前浮现,宛如月光洒落大地。 而后普照而去。 老人微微抬眉,对於对面周迟的第一剑,他觉得还不错,但还没到惊艷的地步,他倒是也清楚,一个剑修,要是第一剑就已经是最强一剑,后面该怎么来? 没道理。 不过面对周迟这一剑,老人倒是没有动用飞剑,只一挥袖,大袖里起呼呼风声,然后便有剑光撞了出来,对上周迟那第一剑。 两人之剑在山巔很快相撞,剑气瞬间四散,四周最近的树木,第一瞬间便被剑光扫中,然后轰然断裂。 老人立於原地,抬眼看去,只见周迟的剑光开始片片碎裂,已经呈现败势。 第一剑以周迟落败作为开始,老人看向周迟,示意对方可以递出第二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迟也不说话,第二剑隨即便来,这一次,剑光从天而降,直落老人头顶,在距离老人头顶数寸的地方,骤然盪开,剑光如同夕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著金色光辉。 而老人,正在湖面之下。 当他正在好奇这一剑的“平凡”的时候,那些剑光迅速分化,开始不停下坠,一场剑雨,来到人间。 老人反应有些太慢了,他的犹豫,让自己在瞬间置身於这场剑雨之中,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他捏了一个剑指,朝著头顶点去,一条剑光,瞬间勃发。 像是一场天地之爭。 只是即便老人的这一条剑光涌向天空,撞向那无数的“飞剑”,一路上势如破竹,气势如虹,但老人的身躯还是很快被这无数的剑光淹没。 在剎那之间,老人已经不见身形,但能隱约听到许多剑光破碎的声音。 片刻之后,老人四周剑光如同大日耀眼,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撕开一条口子,重新钻了出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人身前,同时出现一截剑尖。 老人下意识拂袖,以一片剑光去拦下这突如其来,但理应是在情理之中的一剑,可那截剑尖,却只是微微偏转,下撩老人胸前。 老人微微蹙眉,微微后仰,想要躲过这一剑,但还是没有取出自己的那柄飞剑。 在他看来,如今尚未到需要取出飞剑的时候。 结果就是他很快发现周遭的剑气十分诡异地落到了他的衣袍之上,虽然隔著衣袍,他已经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一种刺痛感。 就在他想要递出一剑逼退周迟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体內的剑气运转,在此时此刻骤然停滯。 毫无徵兆。 就好像飞鸟上一刻还在展翅,但下一刻,就已经停下动作,但整个人则是诡异地停在半空。 锋利剑尖下落,划过他的衣袍。 有轻微的撕裂声响。 老人体內的剑气,再次流淌起来。 虽说只有一瞬的停滯,但在他的眼里却跟有千万年那么久远。 老人赶紧后掠,在这个过程中,抽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以登天境和一个归真剑修交手,老人其实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標,那就是只要自己受伤,便算落败。 刚刚那一剑,已经是差之毫厘了。 老人也忍不住紧了紧心神,他知道,不能將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当成寻常的年轻晚辈来看,而是要將其视作真正的对手才是。 若是再不认真对待,他这位登天剑修,很有可能会落败。 他微微动念,到底是握住了一柄飞剑。 飞剑通体微灰,上有木纹,像是一截被放了许久的木头。 “老夫此剑名为枯木。” 老人微微一抖飞剑,轻声道:“小心了。”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一掠而过,两人身形在瞬间就在方寸之间开始纠缠,双方飞剑不断相撞,无数剑光在极为狭窄的空间里纠缠撕扯,不断地有剑光在这里破碎,四周地面,被破碎的剑光砸出一个又一个坑洞。 老人跟周迟对剑的时候,其实出力七分,留有三分余地,到底是作为前辈,太过肆无忌惮地欺负一个后生晚辈,传出去,不好听。 但还是忍不住惊嘆,东洲剑修,在归真境內,只怕没有人能扛住他的七分力气。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归真中境。 老人有些惊嘆。 復而多出一分力气,一剑斩向周迟,周迟举剑相迎,两柄飞剑再次相撞,在这里迸发火无数。 之后周迟甚至主动鬆开手,让手里的飞剑掠出,刺向老人,老人一剑盪开,但眼里也满是讚赏。 这一次老人抽空打量了一番周迟的飞剑,在心里嘖嘖称奇,从年纪来看,眼前这个年轻剑修,练剑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年,那柄飞剑就算从他练剑第一天起就握在手中,只怕也难以做到那么心意相通了。 那柄飞剑材质,也不错。 他能看得出来,这並非周迟在选剑的时候就选了一柄品质不错的飞剑,而是以一柄普通飞剑一步步温养而来。 只是这个温养效果,似乎也太好了些。 老人思绪不少,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因为对面的年轻剑修已经在这个时候,主动拉开距离,然后有数条剑光在他身侧涌出,扑杀而来。 剑气精纯,剑意高远,这一剑,老人先是脸色微变,然后便是双眸里满是惊喜。 到最后,甚至还有一些……激动。 这一剑,虽说看不真切,但其中神意,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是故人身姿。 老人哈哈大笑,不再压制什么,接下来,就是倾力一剑,剑光拔地而起,撞向这边的周迟。 一位登天剑修,此时此刻,终於开始倾力出手了。 周迟面无表情,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不断轰隆隆地响动,无数剑气,如同奔腾的江河,朝著前面奔腾而去。 一条浩瀚剑光后发先至,而后將之前的那些剑光全部吞併,合成一条,对上老人那一剑。 轰然一声巨响。 两道剑光相撞,一座山巔在此刻都摇晃起来,之前那些倖存下来的大树,在此刻,全部都轰然而碎。 无数道剑光在这里尽情的撕扯著四周的一切,周迟的境界不够,但他的剑气纯粹程度,在面对老人的时候,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再加上他的剑气之多,从来不能以一个寻常的归真剑修视之。 老人雪白鬢髮被罡风吹拂,他一身衣袍猎猎作响,感受著那些纯粹剑气,他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对,就是这样。 他不怕那些剑气锋利,可怕。 相反,对方表现得越惊艷,才越让他高兴。 片刻之后,两人的剑气纠缠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就在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对面的年轻人却在此刻再起了一剑。 饶是活了这么多年的老人,这会儿也瞪大了眼睛,有些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剑修。 倒不是完全没有见过,而是……他见过的那人,那个时候已经早已经没有了那么青涩,他那个时候,天下诸多修士,也不过一剑而已了。 但真要想,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就该是这般光景了吧? 老人忽然老泪纵横,像是一间紧闭的屋子,尘土早就已经堆满了屋子,可有朝一日,忽然有人推门而入,起了一阵大风,吹得那屋子里,尘土飞扬,四处而起! 烟尘太大,呛人口鼻,所以容易让人止不住眼泪。 第四百四十章 剑里有秋意 只是即便已经是泪流满面的老人,也在很快便止住泪水,而是转而递出一剑,他浑身剑气在此刻一跃而起,凝结成一条剑光,撞向朝著自己扑面而来的剑气。 老人一身剑气,此刻没有半点留手,到了此时此刻,他虽然境界更高,但也不愿意再留手。 许是见猎心喜,也许是出於尊重,总之他已经准备倾力而为。 剑修对另外一个剑修的最大敬意,从来都是倾力出剑,一较高下。 而能对一个境界本不如自己的晚辈剑修如此,更是体现了老人对周迟的重视。 一时间,山巔这边剑光不断,无数条剑光不断从老人的衣袖里钻出,撞向那些对面的剑光。 只论剑气纯粹和剑气数量,周迟好像跟他都没有太大的差距,但毕竟要高一个境界的老人,还是会占据一定优势。 对於剑气的运用掌握,本身就是一个境界一道门槛,相差极大。 只是这道门槛,其实受很多因数影响,像是各洲的剑道不同,那道门槛就一定会有极大的差距,就好像是出生西洲的柳仙洲,在归真巔峰,和现如今的老人一战,能不能取胜? 当然显而易见,不仅能够取胜,而且还一定会是那种比较轻鬆的情况。 当然,要是换作赤洲的登天剑修,柳仙洲就算是能够取胜,也要付出不少代价,而若是换成西洲的一般登天剑修呢?那就大概会更为艰难,要是再换成西洲一流大剑宗的那些成名的登天剑修,柳仙洲就应该没有胜算了。 至於周迟,此刻不过归真中境,面对老人,依旧胜算不多。 不过好在並非生死之战。 无数剑光之间,周迟体內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在这样的对剑情况下,一般的归真剑修,早已经力竭,但周迟有著一条自己走出来的道路,体內九座剑气窍穴有源源不断地剑气供给,在山巔的漫天剑光之中,就在老人觉得他要力竭的时候,他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递出一剑。 这一剑一起,老人更是再愣了愣,对面那个年轻人剑术如何?他早有不低评价,甚至可以直白的说,要胜过自己。 只是他没能想明白的是,怎么到了此刻,他还有余力再递一剑? 他玉府里的剑气,到底有多少?难不成体內还住著一位登天剑修不成? 不过此刻老人已经倾力递剑,就也没有耐心再去看对面到底还能递出多少剑了,漫天剑光落下,覆盖一座山巔,彻底淹没周迟身躯。 老人俯瞰山巔,倒是不太担心自己那一剑能將那个年轻剑修打杀在这里,要是他看得不错,对面的那个年轻剑修身上的那件法袍,不算寻常。 至於一剑之后,能不能让那件法袍破碎,那也不是老人操心的事情,剑修问剑,可没最后还要赔偿的道理。 只是此刻俯瞰山巔那些剑气的老人,也有些久违的心情舒畅,一位剑修,练剑日久,剑道境界再高,其实都不如试试跟某些境界相差不大的剑修同道切磋切磋,不分身死,每次打完出一身透汗,那也是无比高兴啊。 下一刻,老人眯起眼。 因为在他看来,这会儿理应被自己剑气淹没,苦苦相扛到那些剑气烟消云散,就好顺理成章结束这一次问剑的年轻人竟然还不甘於此,在他眼里,有一柄飞剑从山巔掠出,带起一道璀璨白线,撞向老人。 老人这一次也不去躲,更不再出剑將其击退,只是横放自己那柄名为枯木的飞剑於胸前,微微一顿,顶住那气势汹汹的一剑。 那柄他不知道名字的飞剑顶住他身前飞剑,飞剑想要继续往前,但剑尖已经不得寸入,也就导致这飞剑微微一顿,剑身有些弯曲。 不过老人的目光还是不在这柄飞剑之上,而是看向那飞剑尾部连著的璀璨白线。 白线尽头,在那山巔。 一瞬之后,一道暗红身影从抓著那条白线,如同盪鞦韆一样,从那些剑气里盪了出来,他这会儿显得有些狼狈,脸上有数道轻微血线伤口,一头长髮,微微有些乱。 可他的那双眼眸,宛如星辰一般璀璨。 在那年轻剑修现身之后,那柄飞剑往后退去,速度极快,只一瞬,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中。 而后那个年轻人往前掠来,在一线之间,留下无数道残影。 老人微微蹙眉,怎么一个剑修要学武夫,跟自己在方寸之间廝杀? 他一剑挥出,拦住那年轻人前掠,但那年轻人居然这一次不躲不避,直接撞碎那一剑,临近老人身前。 老人皱眉,握住飞剑,往前递出一剑,剑尖抵住对面年轻人的心口。 微微用力,一股纯粹剑气从剑尖吐露而出,逼退眼前的年轻剑修,之前出现的无数道残影,此刻不断合拢,如同灵魂重归身躯。 而后老人就瞪大眼睛,因为有一道浩瀚剑光在那个年轻剑修后退的同时升起,这一剑,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年轻人早就准备好的一剑。 这一剑刚刚现世,就是一片无尽的萧瑟肃杀之意,山河忽然入秋。 剑光掠过,山巔一片秋意。 轰然一声,那剑光更是在前掠之时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片秋叶掠来。 老人被逼著不断递剑,去斩碎那些秋叶,只是每次剑光和秋叶的相撞,都让他有些惊嘆这一剑。 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世间剑术,大致相同,以剑气驱动而生,眼前的这一剑,好似却並非如此。 这一剑的內在,似乎不是剑气,而是无尽秋意! 奇哉怪哉! 不过到底境界更高,而且这一剑,明显尚未完备,老人应付起来,不算吃力。 他抱著疑惑,斩碎那些秋叶之后,也大口喘了口气,只是就当他等著周迟的下一剑的时候,对面悬停山巔,已经收剑,“前辈剑道精妙,晚辈自愧不如。” 这也就是认输了。 只是这种认输,让老人脸色古怪,神情复杂,对面的年轻人,明摆著还有压箱底的剑招没用出来,但这会儿就已经没打算打了。 这种感觉,真像是……拉屎拉到一半,被迫夹断。 老人皮笑肉不笑,“你倒是尊老。” 周迟神色如常,“晚辈已经竭尽所能,实不是前辈对手,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真话是打下去,周迟多半落败,假话就是,怎么都说不上自取其辱。 老人摆摆手,倒也懒得在这里计较,反而饶有兴致问道:“你那最后一剑,自创的?剑气流动精妙,但最让老夫没想明白的,那內里,为何是肃杀秋意?” 周迟直言不讳,“这一剑脱胎於重云山上任掌律的术法,晚辈曾於他有过一战,感悟良多。” 周迟自从重修之后有那九座剑气窍穴之后,就已经跟一般的剑修不同了,所以他也更为大胆,在和西顥生死一战之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西顥那一身术法,身为剑修,没办法去学,但可以纳为己用。 之后便有这一剑,以肃杀秋意为核,化为剑术,算是一次不同於世间剑修的剑走偏锋。 不过这种尝试,最后能得到什么结果,还不好说。 老人问道:“取名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现在晚辈叫这一剑万里秋。” 老人琢磨了片刻,笑道:“不错,剑气万里奔腾,给世间一场秋,你这一剑,以后境界再高一些,真弄明白,也该是当世一招精妙剑术。” “如今这个世道,剑修练剑,重意气而轻术,而並非不想重术,而是前人早就创出那么多精妙剑术,几乎早就立下一座又一座大山,后人的新剑术,很难再高。” “况且钻研剑术,耗费时间和心力,远要比那另外的意气更多,世间如今没有什么剑术大宗师,也在情理之中。” 老人看著眼前的周迟,点头称讚道:“你不错。”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微微拱手。 老人则是重新落到山巔,周迟紧隨其后。 回到山巔,老人看向眼前的周迟,问了一个问题,一针见血,“你这一身剑道修为,其实还是脱胎於一人剑道,对吧?” 周迟对此也不隱瞒,点头道:“正是。” 老人感慨一声,“时过境迁,东洲记得他的人都没了几个,居然还有人学了他的剑,真是让人感慨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天妒 此刻老人嘴里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周迟知道的那位解大剑仙。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忽然问了个题外话,“要不要先跟那小姑娘见一面,再来听老夫讲故事?”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有些事情,只能讲给你听,之后说过之后,你也不能再告诉第二人。 周迟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老人满意点点头,挠了挠脑袋,一屁股在石上坐下之后,“该从哪里说起来呢?” 周迟默不作声,只是等著老人自己开口。 老人想了想,说道:“先说重云山和祁山吧。” “你先是祁山弟子,肯定学了祁山剑经,而后去了重云山,自然应该是知道,那本玄意经跟祁山剑经,有著极大的渊源,两者合一,就是一条远胜於东洲现有所有剑经的剑术大道。” 老人没有兜圈子,而是直白道:“为何如此?很简单,当初祁山的祖师爷,和那重云山的第一代玄意峰主,都跟著他学过剑。” 老人微笑道:“那人出生於东洲,成名於西洲,拜师观主之后,那剑道修为一日千里,很快登天入云雾,成为世间最年轻的圣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看起来应该高高在上了吧?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成名之后,跟成名之前並无两样,尤其是在遇到一些个有天赋的剑修,从不吝嗇指点,实际上那一代的东洲剑修,许多都受过他的恩惠。” 说到这里,老人的笑容渐渐敛去,摇头道:“可惜人心从来如此,捧高踩低,即便有恩惠,当他被千夫所指的时候,那些人也再也不提当年恩惠,反倒是站在对面,跟那些人一起指责他。” 周迟微微摇头,然后说道:“祁山和玄意峰,都有一张空白画像,晚辈觉得,应该就是供奉的那位大剑仙。” 老人点点头,笑道:“他们两人是有良心的,在东洲那一拨剑修里,他们两人跟著他的时间最久,他们的天赋不算最好,但却是最刻苦的。” “那年,他在祁山上,跟那两人讲了意气,祁山那位剑气听得多,剑意听不太明白,玄意峰那位恰恰相反,总之他的剑道,也就一人学了一些去,但就是这一部分,让祁山成了东洲的一流剑宗,玄意峰更是助力重云山雄踞一座州府。” 老人微笑道:“你先为祁山剑修,学那祁山剑经,便有了他的气,后来你去重云山,拜入玄意峰,这便有了他的意。剑道一途,意气术三条大道,剑术从来被视为末流,最重要的还是意气,你都学了,你如今成为东洲这最出彩的年轻剑修,在情理之中啊。对了,其实我之前看你递剑,你似乎也学了他的几招剑术吧?” 周迟点了点头,说起游歷见闻,以及东洲大比的事情,不过他没有提及裴伯。 老人感慨道:“那正是了,意气术三者你兼而有之,可以说是他的弟子也不为过了。” 周迟沉默不语。 老人则是看透周迟心中所想,摇了摇头,“不要想太多,他与那两人讲意气之时,也不过只是说说感悟,而非將自己的东西直接搬出来,让人邯郸学步,东施效顰。他不过说出自己感悟,让他们自己去悟,在他看来,世间的剑道,从来没有好坏之分,千万条大路,自己去走,因人制宜,最后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你的剑道虽说脱胎於他,但却不是照抄他的路,便没什么担心的,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头上並未有第二个解时的字样。” 周迟点点头,解时留给后世的剑道,从来都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东西,他就像是个隨意的前辈,坐在悬崖边上,碰到个看得过眼的年轻后辈,就开口跟他说说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 听著那些故事,自然而然会对这壮丽山河有一些想像。 而那样,就是解时的剑道传承。 而周迟,就像是一个听故事的人,听完故事之后,还要去写自己的故事。 老人忽然笑起来,“他那样的人,你以为他愿意收徒?当年东洲也好,其余几洲也好,不知道有多少剑修哭著喊著要拜他为师,结果呢?他一个都不愿意收,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老子才多大年纪,就要收徒弟?等著吧,等我老得不行的时候,再说。” 周迟微微一笑,这样的解时,又很解时了。 老人眼神里满是缅怀,轻轻喃喃,“说到底,天底下,从来都只有这么一个他啊。” “可惜了,这样的他,本就应该再往前走去,去那青天上的。” 老人眼神里流露出不尽悲意,让人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哀伤。 周迟终於有些忍不住,问道:“前辈是见过那位解大剑仙的吧?想来关係还不浅。” 老人朝著周迟眨眨眼,回过神来,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何种关係?” 周迟摇摇头,“说不清楚。” 眼前的老人见过解时可以肯定,但两人要说什么关係,不好说,至少不能是当初叶游仙和解时那样的关係。 老人微笑道:“当年他威震世间的时候,老夫不过十来岁,就算是想跟他称兄道弟,也不过只能被他骂一句小屁孩而已啊。” 周迟不说话。 “话都说到这里了,老夫要不告诉你和他的关係,你只怕会浑身不舒服。” 老人看著周迟,眼神温和,“我的身世不过普通,只是有些倒霉,出生於一座小剑宗之中,十来岁,宗门被仇人所灭,一座宗门,就只有我侥倖逃出生天,本意是想要好好练剑,以后为宗门復仇,但其实想是这样想,一人之力,哪里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我很快就被人知道,要斩草除根,正好碰到了游歷世间的他,当年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叼著一根野草,隨手一剑杀了那些来追杀我的仇家,然后捏了捏我的脸,说了一句小孩长得还有些水灵,可惜了,是个男娃。” “之后知晓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他牵著我的手,就这么上了那仇人宗门,嚇得那些仇人站都站不起来了,你想想,一位圣人降临宗门,谁敢怠慢啊?” “罪魁祸首被他一剑所杀,剩下的无辜之人,他倒也没有牵连,不过为避免我最后还是死在他们手里,他指著我,笑眯眯开口,说我就是他的记名弟子了,你们以后要是找我的麻烦,就是找他的麻烦。” 老人眼里满是缅怀,“后来他带著我同游,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他说他的故乡是一座小镇,镇上有一条小河,河边生著一片油菜,他小的时候总是喜欢在河边钓鱼,技术很好,每次钓鱼都能轻鬆钓个几十斤。” “真是厉害啊。” 周迟微微蹙眉,要真是一条小河,每天想要钓个几十斤鱼?那绝不可能了,不过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周迟也不会斤斤计较。 “祁山传剑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他领著我去了一趟祁山,让那位祖师爷认过了我,交代那位祖师爷,要是自己不在了,他也要护著我,至於为什么没去重云山,他则是笑著说,那傢伙就当个峰主,官不大,说话不太管用,不如这位宗主。” “我和祁山的缘分就是这么来的,后来他辞世,我曾帮著祁山做过些事情,只是到了后来,我在这山中看到了这座小庙,就不想走了,只想守在这里。” 周迟忍不住问道:“既然前辈在守那座小庙,为何不將其修缮一番?” 老人看著周迟摇摇头,“因为此后人间对他,只有恶语,尤其是东洲剑修一脉,老夫若是修缮了,那些个知晓他的剑修,只怕会將这座小庙再毁去,我一人而已,纵使想要相扛,也无济於事,倒不如就让它这般,被人遗忘,也总过一点痕跡都没有。” “当初他陨落,我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那个时候有青天法旨,旨意里说他做了天大错事,祸及七洲修士,不单单是剑修一脉的事情,他们毁去了他的事跡,所有记录一律烧毁,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他的名字,最重的惩处,大概是『法不传东洲』几个字,从此之后,一座东洲的术法就彻底跟外界断绝了,加上观主的沉默,修士们自然对他也就只有恶语了,供奉他的神庙被毁去,他洲我不知道,但在东洲,这只怕已经是最后一座供奉他的神庙了。” “整座东洲,因他一人而获罪,他自然就成了最大的罪人。” 一座东洲,境界最高者,变成了现在的登天境,这很难说跟解时全然无关。 老人眼神里有些困惑,“可我真的不知道,像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么大的错事?” 老人说到这里,言语里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但我想,这或许是真的,要不然观主不会站出来说话的,他是观主最得意的弟子,若是他真的无辜,观主怎么可能真的一言不发?” 天底下最让人痛苦的事情,便是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事情,有一天,自己却忽然发现,那都是假的。 自己最崇敬的人,最后却是一个天大的罪人。 老人说道:“但即便如此,他对我是好的,我不会討厌他,他於东洲也好,於这个世间也好,是恶人,但对我,永远是好人。” 说到这里,老人转过头来看著周迟,“你这一身本事,要藏住了,要是被那些大人物看出什么来,即便你只是学过他的剑,只怕也会招来灾祸。” 老人说得很认真,他也同时有些担忧,在他看来,周迟大概算是解时的传承之人,他若是也死了,那么无异於是解时再死了一次。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说道:“前辈,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就不要失望,哪怕有那么多人会说这件事就是这样的,但也不见得是这样,一件事的定论如何,不在別人的口中,而在於原本的真相。” 老人一怔,“那观主始终没有站出来表明態度,难不成不能说明什么?” 周迟摇摇头,他想起在天火山听说过的事情,轻声道:“或许观主不是那种只说话的人。” 是啊,那位剑道第一人,如果知道自己弟子身死,而且死因不明之后,会做些什么? 说话? 恐怕只有出剑。 “即便观主没有说话,可观主只是解大剑仙的师父,而不是解大剑仙自己,他的態度,可以代表一些,却无法完全代表这件事的真相。” 周迟看著老人说道:“晚辈曾听过这么一句话,要知道一个人如何,不要去问別人,而是要自己去看,去了解,任何人在別人的嘴里,都不是他自己。” “前辈既然见过他,又相处过,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却要相信那些外人所言吗?” 周迟缓缓道:“如果是这样,未免也有些太过荒唐了些。”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对了,就应该这样,老夫枉活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反倒是一直怀疑他,痛苦如此多年,真是活该,活该!” “前辈只是太过在意了,当局者迷,就是这个道理。” 周迟如今接触到许多和解时有关的人和事,其实都没有不好的一面,只有那所谓的青天法旨,和那些离解时很远的修士,才说他不好。 老人有些欣赏地看著周迟,“你也很好,你这个年纪,这么沉著冷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学了他的剑,所以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他的影子,感觉很……像他。” “他要是还活著,看到你,只怕会很高兴。” 人总是会忍不住欣赏另外一个自己。 所谓世另我。 “可惜,天妒英才。” 老人喟然长嘆,直到如今他都没办法释怀,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人,就那么死了。 周迟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第一次正是之前自己说的。 当时白溪说,或许並非天妒。 周迟这会儿却点了点头,重复道:“天妒英才。” 或许是天妒。 青天,也是天。 第四百四十二章 那些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周迟最想知道的,还是那个所有人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解时为何而死,云下的修士们眾说纷紜,但始终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甚至於当初青天法旨里,对於理由也並未详细说明。 似乎只有那五位青天才能真正清楚理由。 而那个理由,也註定是被五位青天都认可的,即便其中有一两位不认可,也都默认了。 青天说话,另外一位青天若是不反驳,那么这就是事实,所有人都只能接受。 周迟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在小观里,该敲敲门,问问这件事的。 虽然他觉得大概也不会得到结果。 “前辈,我此次前来,是请前辈出山的。” 回过神来,周迟看向眼前老人,东洲局势,他们很需要一位登天修士出手相助了,更何况,眼前这位,大概很有可能是如今的东洲剑道第一人。 老人瞥了一眼周迟,“老夫在此地待了很久,守著这座小庙,早已习惯了。” 周迟眼神微变,这话的意思,很明了。 周迟不太愿意强留,不过就在他要说话的时候,老人却笑著说道:“只是即便要出山,你连老夫的姓名都不闻,就要请人,太直接了吧?” 周迟一怔,隨即问道:“敢问前辈真名?” “老夫古墨。” 古墨微笑道:“若是换作外人来请老夫去掺和那些事情,老夫不会出山,但既然是你,老夫倒是不介意离开此地,去你那重云山做个客卿。” 周迟有些意外,他的想法只是老人能在之后出手相助,却没想到他是现在就要离开此地,去往重云山。 周迟拱手致谢,“如此,更多谢前辈了。” 重云山有一位登天剑修,那么意义绝对是非凡的。 古墨摆摆手,“宝祠宗如此行事,本就不该,若是他还在,只怕一座宝祠宗,早就不存了,老夫受他恩惠,本应再报世间,可一来是放心不下那座小庙,二来则是我一人之力,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什么。不过看著你,老夫才发现老夫错的离谱,你也是一人,却一直在做些什么,老夫空有这身境界,一直避世,反倒是可笑。” 世上的修士,做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事情,其实不会觉得有些什么,但总有那么几个异类,看不惯一些事情,就要拔剑,当初的解时就是这样的人,他游歷世间,不知道出剑多少次,许多在其他修士看来无意义的事情,他都乐此不疲。 “有一点,老夫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老夫想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 古墨忽然开口,轻声道:“他一路登高,哪怕到了云雾之间,却始终认为,自己出身於东洲庆州府某座小镇,和那一座小镇百姓,並无区別。” “別的不说,就说他那柄飞剑,也並非什么仙剑之流,据他所说,是当初走上天台山,观主带他选剑,他也只是选了一柄最顺眼的普通铁剑。” “我们这些剑修也好,別的什么修士也好,往前走去,很多东西就会渐渐落到身后,有些人只看前面的风景,但有些人,会时时回头。到底该不该回头,说不清楚,只看自己。” 古墨看著周迟,很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周迟看著眼前的老人,笑道:“不管前辈信不信,晚辈其实没觉得山上和山下有什么区別,都是人间而已。” 古墨满意点头,“既然如此,老夫这条命最后就算是搭上去了,也无所谓了。” 周迟有些无奈,“没想让前辈把命都搭上的。” “都是小事,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只要觉得值得,那么就都很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古墨看著周迟,“你们先走,老夫收拾一番自会离去,说不定等老夫去往重云山的时候,还能给你带些惊喜。” “惊喜?” 周迟有些疑惑。 古墨笑道:“东洲虽然式微多年,但你说只有一两位登天,那还是不现实的,不少老傢伙藏在深山老林之间,他们要么是曾经离开东洲,在外面学过別的术法,回来之后悄悄修行,要么就乾脆其实是有些失望,所以不愿意再出现。” 失望的是什么,说不清楚。 “老夫或许能说动一两人,或许说不动,会杀几人,总之有些麻烦。” 古墨微笑道:“还有,不要將老夫想像成所谓的东洲剑道第一人,即便老夫现在是,半甲子之內,你必然越过老夫,老夫这点微末天赋,居然要成为一洲某一脉修士的第一人,说出去,真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老人有些自嘲,他虽说这些年偶有想起此事,但绝没有半点的沾沾自喜,他没见过那位观主,但却是见过解时的,在他心里,要做东洲的剑道第一人,至少要是当年他的境界。 他看著周迟,眼神里满是笑意,“还想跟老夫聊一会儿?真不怕那个丫头心急如焚?依著老夫来看,要是再待下去,那丫头就真的要不管不顾衝上来了。” “好好好,就算老夫多囉嗦一句,一个男子在世上,或许会遇到很多女子,但一定只有一个女子,才能让他一直牵掛难以忘怀,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別的,就只是握住她的手,別放开,不然往后余生,只怕就会时时念起,不得安寧。” 周迟有些古怪地看著眼前的老人,笑道:“看起来前辈也有过这么一个女子了。” 老人有些不满,“老夫要是你,这话就不会问。” 话音未落,老人化作一条剑光,一闪而逝。 周迟站在原地,有些尷尬,看起来是戳到这位前辈的肺管子了。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心神,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本来一脸担忧,但看到他看向自己的时候,就把那些担忧都藏起来的白衣女子。 白溪在那边喊道:“没有打扰你吧?” 周迟朝著她走去,打趣道:“打扰没打扰,你不都来了。” 白溪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找了个理由,“我这不是怕你在这里大发神威结果却没有人看到,以后说出去没有证人嘛。对了,咋样了,肯定是你贏了吧?” 周迟想了想,“没死,算不算贏?” 白溪由衷地说道:“那就很厉害了!” 周迟笑了笑,倒是跟她说起那一战的细节,没有半点添油加醋,因为没有必要。 白溪微微蹙眉,“主动认输,那可不像是你,按你的性子,不应该就算是输也要打到最后吗?” 这一点,白溪最有发言权了,小的时候,明明那些年纪比他更大的孩子很多时候只要他求饶一声,就可以罢手,可他硬是一句话不说,总要跟人打到最后。 当然结果嘛,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鼻青脸肿了。 不过不影响这傢伙在自己心里很了不起。 周迟笑道:“是来求人的,总要给人留些面子嘛。” 白溪先是点点头,但隨即觉察到不对,“给谁留些面子?!” 周迟满脸笑意,只是看著白溪,很快就想起来有一次因为帮她出头,被打得鼻青脸肿,返回家中,老爹下工回来,看著自己儿子这样子,也没责骂,只是帮著他处理完伤口,这才问起来缘由。 等知道结果之后,老爹笑著开口问道:“那就是很喜欢那个丫头了啊?” 那会儿的周迟被戳中心事,脸有些红,可还是摇头否认,“才没有。” “哦,没有,那就是我家阿迟纯想做个好人?” 老爹笑眯眯开口,“可当好人,帮著人说话也就算了,就算要动手,最后说两句好话,也不至於被打成这样了,不是因为那丫头在那边,不想在她眼前丟了面子,所以才咬牙扛到最后?可被人打成这个熊样,不照样丟了面子?” 小周迟当时只是有些沉默,很久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爹,她不会真觉得我很丟脸吧?” 老爹哈哈大笑,“你看看,不还是很喜欢那个丫头吗?” 小周迟涨红脸,不再说话。 老爹则是摸著他的脑袋,笑道:“看起来爹真要给你攒一笔钱了,不然以后真到了那个时候,拿不出来钱,眼睁睁看著她嫁给別人,那你大概要伤心死了。” 周迟当时没说话,只是想那丫头现在长得黑不溜秋的,长大了,也不见得会好看啊。 算了,喜欢就喜欢了,不好看也喜欢啊。 只是周迟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自己睡熟之后,自己老爹提了一根木棍,走出家门,那个温和的男人,第一次跟小镇上的其他人起了衝突。 双方都护自己的儿子,所以大人们打了一架,老爹后来那额头上的淤青,周迟不知道是被人打的。 他更不知道,那天之后,老爹上工也更卖力了。 他记著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了一个丫头,所以他要多挣些钱,好让自己儿子以后能娶到自己喜欢的女子,就像是他当年能娶到他娘一样。 世间眾多苦,其中自然也有不能和喜欢之人,携手相伴。 第四百四十三章 烧火煮水者 古墨来到那座小庙,脸上有些缅怀之意。 他这一生,虽然也错过了喜欢的女子,但在他看来,也还好,不是太过遗憾,尤其是后面去看了她,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很心安了。 他最遗憾的事情,从来都是自己最敬重的那人,最后没能成为青天。 不该这样的。 走入小庙,他取出三根香,点燃之后,插入香炉,看著香菸裊裊,古墨想起很多当年的事情。 那人当时牵著自己,指著死於他剑下的尸体,微笑道:“小子,要记住,以后境界高低没关係,问心无愧很有关係,总不能为了自己的性命,良心都不要了吧?” “要是人活著没有良心,那还不如死了再来一次呢。” 那会儿老人问他,你这辈子是不是最钦佩的是那位观主,也就是你师父。 结果那人只是笑著反问道:“为什么钦佩?就因为他是当世剑道第一人?就因为他是我解时的师父?” 那会儿年纪尚浅的自己,说不出所以然来。 而他摸著自己的脑袋,笑著开口,“我佩服的人多了,有寧愿饿死都不愿意去小贩摊前偷一个饼的傢伙。有只用说一句假话诬陷他人,就能换来高官厚禄,一辈子风光,却偏偏闭口不言的不得意小官。我还佩服,明知道做了这件对的事,就会自身难保,偏偏还要做的傢伙。还有一些明知不可为,却偏偏为之的人,我也很佩服。” “有人境界高,有人天赋惊人,这些都不值得钦佩,如果有人因为我解时剑道天赋够好,境界够高就很佩服我解时的,在我看来,也是蠢蛋。” 他当时微笑道:“在这浊世里,能坚守己心的,还算值得佩服,而能把自己性命拋出去,就只求一个对错的傢伙,就很……” 他当时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就很他娘的了不起!” “世上的蠢货太多,什么都考虑,就是不考虑对错,这样的想法,本来就是天底下最蠢的!” 想到这里,老人真心实意地开口致歉道:“对不起。” 他在道歉,却没有道歉,因为当年那个人,从来不喜欢別人跪他。 而他要道歉,是因为他明明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却还在怀疑他,要是他知道了,只怕才会有些伤心吧? 不过更多的,他觉得他应该会一挥衣袖,大笑开口,“我解时这一生行事,但凭本心,旁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 …… …… 柳仙洲在白草山待了小半月,其实他本来打算上山吃顿便饭,等到那位山君伤势好转之后就离开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只是上了白草山,他却觉得这边有些意思,在西洲,他杀过许多妖魔,那些山间凶兽,生出灵智,踏入修行之后,很多都是血腥残暴者,跟野兽无异,但这山君同样是由凶兽开灵智,却有些不同,他已勘清世情,跟人无异。 不过柳仙洲觉得,能引导这位山君走向正途的,除去他口中的那个恩人之外,出了大力的,还有那个瘦高道人。 他虽然生著一双三角眼,看似並非好人,但一番交谈下来,他才深切知晓,不应以貌取人这个道理。 所以这些日子,他其实跟那位瘦高道人閒谈颇多。 今日午后,两人在山巔这某处閒逛,又閒谈许久,柳仙洲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个问题,“道友这一生坎坷,许多次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委身於那些妖魔,为何到了如今,却还是秉承良善之心?要知道读书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道友还能如此,实在是极为难得。” 瘦高道人看著这个从西洲而来的剑修,最开始其实还满是戒备,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已经知晓对方性子,此刻听到这个问题,才直言不讳回答道:“为生存,对那些恶事,只能不管不顾不发一言,但只是为了活著,却没办法为虎作倀。” “不过说起来,在灶台前烧火煮水,到底那锅水却煮了无辜之人,很难说自己也是无辜。” 瘦高道人轻声道:“可自己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当不成那些所谓的圣人,也舍不了自己的性命。” 柳仙洲说道:“能做到这些,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瘦高道人想了想,说道:“所以如今能跟著山君做些好事,救人一命,就算是抵罪吧。” 说到这里,瘦高道人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说道:“但实际上,贫道很感激一人,那人做的是那种惩恶扬善之事,可旁人来做,大概都会认定这既然是一座作恶之山,那么山中所有人,都该死,但他却不同,贫道几次跟师弟逃出生天,看起来是福泽深厚,但实际上,其实是那人放了贫道师兄弟一马。” 柳仙洲微笑道:“这的確也难得,在一群恶人之中,仔细辨別,不错杀无错无辜之人,不容易。” “那人是个剑修吧?” 瘦高道人微笑不语。 柳仙洲会意,“那人有恩於道友,所以道友就算提及,也不会如何多说,因为说到底我柳仙洲即便不会害道友,也不见得不会害他。” 瘦高道人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不觉得道友会如此行事,但既然是恩人,贫道自然怕那个万一,道友从贫道这里得到答案,最后却让他因此而死,跟贫道烧火煮水,最后那锅里躺的是他有什么分別?” 柳仙洲微微点头,有些钦佩,“道友非常人,若是离开此地,寻一不错的道宗修行,只怕成就不止於此。我在西洲倒是认识一些前辈,若道友有需要,我愿引荐,別无他意,只是不愿道友蹉跎。” 瘦高道人微笑道:“不是不信任道友,只是世人不见得都是道友这样的看法,有时候一眼,就能定下一个人的命运。即便有道友引荐,能少去那些麻烦,但贫道早已看开,修行一事,在何处都是修行,无非慢一些,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柳仙洲感慨道:“道友心境,已然不输那些所谓的名观之主,想来即便是在这深山之中,也会有所成就,与道友相交,是一大幸事。” 瘦高道人反而摇头笑道:“反倒是觉得道友只怕会是会有大成就,贫道耳鼻闭塞,但想来道友在西洲那边,定然有极大名声。” 柳仙洲对此只是微微一笑,真心实意开口,“其实来这东洲之前,虽说已经告诫自己,不应轻视,但难免还是会滋生如此想法,但见过道友和山君之后,不会再如此了,一座东洲,看似独居一隅,术法粗鄙,但此间修士,得道之人,应不在少数。” “柳某对东洲之行,嚮往非常。” 第四百四十四章 有大凶险 山间下了小雨,然后就起了些薄雾。 白溪跟周迟这样境界的修士,別说下小雨,就算是大雨倾盆,也无所谓,但周迟还是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在两人头上。 听著雨珠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白溪好奇地问道:“都现在了,还带著这些东西呢?” 只是这么一问,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这傢伙好像很多时候都没把自己当成个已经境界不浅的修士,別说下雨撑伞,只怕渡河,也懒得御剑而过,而是老老实实乘坐船只。 所以不等周迟回答,白溪就转移话题问道:“这一趟还算行吧?然后呢,要去哪里?” 甘露府之行,为的是要请那位剑修前辈出山,最后结果,自然而然还算圆满,古墨不但答应了出山,而且自身还实打实的是一个登天剑修。 己方有了一位登天剑修,那么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迟说道:“想去看看某个故人,正好都到了甘露府,也没多远。” 白溪点点头,同时在心中鬆了口气,要是周迟说这就要返回重云山,她才会有些纠结,要不要跟著他一起返回重云山,返回重云山,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说到底,按著山上山下的规矩,两人可都没有结成道侣或是夫妻。 “什么故人?没听你提过吧?” 白溪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丟出去。 周迟指了指某个方向,然后才说起那万林山中的山君,以及那两个道人,“那两人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涇州府,放了两人一马,没想到后面在庆州府又遇到了,之后离开东洲去赤洲游歷的时候,又碰到了,你说是不是缘分?” 白溪嘖嘖道:“能从你的剑下逃出生天三次,那的確运气很好。” 周迟摇摇头,“两人从来都罪不至死,遇到我一百次,也能安然无恙。” “不过那所谓山君,应该境界不高,你去见他,只是为了单纯见一面?” 白溪微微蹙眉,“没这么简单吧?” 周迟笑著往前走,“那你再想想?” 于是之后两人下山,走了一截路,白溪想明白了,“现在甘露府,说不定宝祠宗已经在准备袭杀我们,所以你打算先往边境走,然后再绕道返回庆州府。” 周迟点点头,说道:“天知道他们要派什么人出来,本来我准备厚著脸皮跟古前辈一起返回重云山的,但他有大事要做,我也不好拦著,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白溪笑道:“你的办法就是先躲。” 周迟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傻子,非要去跟他们拼个死活干什么,该躲就躲一躲,等准备好了,我登高一呼,千万修士隨我而去,直接踏平宝祠宗!” 白溪不说话,她也不傻,当然想得明白,周迟要躲,其中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 她只是伸出手挽住周迟的手,看著远处的薄雾,没来由地说道:“你知道小时候你跟他们打架,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周迟皱了皱眉,“是怕我打不过之后,下次就不帮你出头了?” 白溪白了他一眼,对於他这个答案,当然是相当不满意。 “是怕你被他们打死。” 白溪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我怕你死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为我出头的人了。” 周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摸了摸她的髮丝。 “你对我来说,活著很重要,所以周迟,不要总是想著要护著我而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你也不能死才行。” 白溪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狭刀,没有再说话,只是暗暗发誓,当初自己只能看著,但从自己再见到周迟开始,谁要杀他,要先问过她,再问过她的刀。 …… …… 前段时间浮游山上来了几个客人,老少男女都有,两个少年是武夫,只不过境界很浅,而且看起来不是什么武道胚子,那个少女是其中一个少年的妹妹,上山之后,很快被山主收为弟子,开始练剑。但明眼人也能看出来,那少女天资一般,也不是什么练剑的好胚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山主会亲自收徒。 至於一个和蔼可亲的老道人和那个普通中年男人,是什么来歷,就不知道了。 山上的剑修们对於这一拨客人的身份好奇得不行,但问过了那位谢师兄,没得到答案,他们总不能去山主那边询问吧? 既然问不出来,不少剑修这些日子就时不时出现在那些客人的住所,旁敲侧击,想要得到答案。 毕竟他们好歹是风国第一宗门,山主收徒,怎么都不该隨便才是,这一伙人,肯定身份不浅。 结果很快,那些剑修跟那中年男人喝了几顿酒之后,就得到了答案,原来那个叫孙月鷺的少女,是用的化名,她本来是大齐那边的亡国公主。 那个叫孙亭的,也不是她的亲哥哥。 至於他们这群人,要么是什么大齐將军的儿子,就是什么护卫,至於那个老道人,身份稍微差点,是大齐京师那边一座道观的观主,算命极准,当初替那位大齐武平王都算过命,並且言之凿凿,说他要死於大齐国灭之前,结果怎么著。 一语中的。 这样一来,山上那些个剑修都来了兴趣,开始缠著那老道人算命。 最开始其实浮游山主有些担忧,这会打扰那位道號灯笼的阮真人,別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自己却太知道了。 这可是他们一座赤洲的十人之一。 只是阮真人对此並不在意,为了圆他高老弟的谎,反倒是寻了一本相面,就钻研起来,还真別说,老真人確有天赋,只是几日就已经上手。 算了几次,山上剑修都说准。 这样一来,高瓘所说,就再也没人怀疑了。 这天阮真人难得清閒,在一棵树下翻看那本相面,这本书虽说在山水集市那边,只需要一枚梨钱,但据说这还真是从玄洲传过来的,其中那些门道,都得自那位天下算命一道的祖师爷,五青天之一的元益。 阮真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这边高瓘一屁股坐下他身边,笑眯眯开口,“老哥哥,看起来又学会一门手艺,以后要是不当山主了,去山下摆摊算命,应该是饿不死了。” 阮真人头也不抬,只是笑呵呵,“技多不压身,一身修为,往前走一步都难得不行,乾脆把心思放在別处算了,要不然等要死的时候,一想,这辈子的时间都放在修行上了,那想想就亏。” 高瓘点头称是,“那是自然了,说不定还能另闢蹊径,再登高峰,那位青天不也靠著算命就给自己算成了青天吗?如此来看,世间修行,何处不能入道?对了,那些女子剑修的小手滑不滑?” 阮真人点点头,嘆了口气,“有些粗糙,想来是练剑太久,手心老茧极多。” 只是刚说完这个,阮真人就老脸一红,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高瓘皮笑肉不笑,“我就知道老哥哥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阮真人赶紧扯了扯高瓘的衣袖,“小声些,这事儿传出去,老哥我的脸往哪儿放?” 高瓘板著脸,“老哥哥你也是一代大修士,在赤洲,谁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传出去之后,你让我如何自处?!” “高老弟说的是,所以此事才不能传扬……不对啊,怎么这里还有老弟你的事?” 阮真人看著高瓘那一脸痛心疾首的高瓘,有些无奈。 高瓘一本正经,“老哥哥你跟我的关係多好,这事儿知道的人难道没有,要是被他们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会怀疑我的人品?这事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吗?” “老哥哥,以后做这种事情之前,能不能想想弟弟的处境,你这传出去,名声毁掉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阮真人皱了皱眉,有些无语,“高老弟,差不多得了,要论名声,你在赤洲还勉强,到底是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但在赤洲之外,你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高瓘摇摇头,“那可不一样,我那些名声,让那些读书人知道了,写在书里,都是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了。” 阮真人摆摆手,“別说了,老哥真要吐了,老弟拿著老哥的把柄,是要做什么,明说就是了,老哥还不知道你?用不著兜圈子。” 高瓘听著这个,立马喜笑顏开,“怎么说呢,老哥哥,前阵子柳仙洲的事情听说了吧,一人一剑,把咱们这一座东洲的剑修们都踩了一遍,想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咱们这帮平时用鼻孔看人的道友,就要抬不起头来了。” 这些日子,赤洲最大的事情,当然就是从西洲而来的柳仙洲,一人一剑剑挑半座西洲剑修的事情。 至於为什么说是半座,很简单。 因为登天境以上的剑修,並没出手。 阮真人点点头,“西洲不愧是剑洲,西洲之外的剑修,到底是差了一筹。” 其实七洲之地,各有所长。 中洲的道门,赤洲的武夫,西洲的剑修,灵洲的僧人,玄洲的算术一脉,妖洲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在妖洲的妖修,才能称为妖修。 唯一的例外,就是东洲。 “我听说,柳仙洲已经去往东洲了。” 高瓘微笑道:“东洲没落多年,不止是剑修,其余修士,也很难有什么出彩之辈,不过也总有例外,有一战,我想来想去,只觉得抓耳挠腮,非看不可。” 阮真人也不傻,当即会意,“你是说周迟和柳仙洲一战,不是一边倒的局势,而很有可能会是年轻一代的剑修最强一战?” 高瓘微笑点头。 阮真人正色道:“高老弟要去一趟东洲?” 高瓘並未否认,而是坦然道:“顺道见见故人也好。” 阮真人没急著说话,要知道,这三百年来,修士们极少踏足东洲,自有原因,所说那几位青天不曾明言禁止修士踏足,但既然有法不传东洲几个字在上,后来人,就算是单纯游歷东洲,其实也会掂量掂量这几个字的份量,以免触怒那几位青天。 至於柳仙洲,大张旗鼓的东洲之行,更多的还是源於他身后一座西洲剑修的鼎力支持。 “知道老哥哥的身份不便,所以老弟这次就独自一人往那边去了,只是麻烦老哥哥返回天火山,在玉真师姐那边,替我周旋一番。” 高瓘笑眯眯开口,想来是早有打算。 阮真人看著他,嘆气道:“不是老哥不帮你这个忙,只是依著你这个境界,游歷东洲,老哥心里不放心啊,虽说那东洲並无什么叫得出名字的大修士,可高老弟你如今不过是个天门境,要是马失前蹄,死於那东洲,怎么办?” 高瓘有些无奈,“老哥哥这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啊?” “肺腑之言,是有些难听,但高老弟你將就著听听,不吃亏。” 阮真人神色肃穆,並不是开玩笑。 高瓘不说话,只是有一道气息瀰漫而出,只一瞬,他便从天门一步来到了万里,然后他看向阮真人“老哥哥,现在差不多了吧,我这一趟过去,只要不惹是生非,肯定不会出什么大事。” 阮真人看著他,隨后还是摇头,“高老弟,依著老哥哥这痴长几岁的经验,越是这么篤定的事情,就越是不稳,要知道,这山下老百姓常常有句话,叫做什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老弟,你一个人去,老哥我实在不放心,要是让玉真师姑知道老弟你死在东洲,那可不是小事。” 阮真人十分认真地盯著高瓘,“这样吧,老哥我陪你去一趟东洲吧。” 高瓘一怔,隨即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老哥哥,这么仁义?” 阮真人微微一笑,“你我交情,说这些做什么,既然老弟想要走走,那老哥也正好去看看那座东洲如今现状。” 高瓘点点头,隨即起身,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转过头来,笑嘻嘻开口,“看起来老哥哥很怕玉真师姐啊。” 阮真人只是微笑。 他反正就知道一点,要么不返回天火山,要回去,就必然要带著高瓘。 独自一人返山,他寧愿去找某位青天一对一廝杀一场。 而且他觉得后者凶险,甚至不如前者。 第四百四十五章 此树之上,花非一朵 听说自家师父要离开浮游山远游,吕岭第一时间的反应很直接,几乎是脱口而出,“师父,你不会觉得我跟师兄资质太差,所以你要拋下我们跑路吧?” 少年有些担忧,这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师父,要是就这么丟了,那多难受? 高瓘挑了挑眉,“好小子,果然是瞒不过你,这都被你看透了。” 少年脸色巨变,变得无比煞白。 一旁的孙亭则是有些无奈,自己这个师弟,好像没有脑子一样,怎么什么话都相信。 孙亭到底要成熟聪明太多,因此只是问道:“师父,要远游多久,何时返回浮游山?” 听著这话,吕岭这才挠挠头,原来师父没想著跑路。 高瓘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吕岭,然后才说道:“说不准,出去一走,说不定就要晃荡个好几年,你们好好在这浮游山练拳,想来那位於山主不会赶人的,至於什么时候想下山游歷了,跟那位山主说一声就是了,也不用知会我,就当我默认了。不过我返回赤洲之后,肯定第一时间要返回这座浮游山,到时候你们在山上,免不得挨揍一顿。” 吕岭苦著脸,“师父,你这一身本事都还没传下来,怎么就要走了,没你教导,我们岂不是要在这原地打转。” 高瓘笑眯眯,听著这话,看起来不生气,但手上却没有客气,直接给了吕岭一板栗,“练拳这种事情,跟天底下別的事情没区別,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非要在原地打转,就下山去,別乱走,找家农户,问问他家猪圈在什么地方,找到之后,走进去和里面的猪睡一起就行了,也算是让你找到同类了。” 吕岭撇了撇嘴,自己这个师父说话不客气,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他肯定不往心里去。 不过就算不是要高瓘教导,但实际上他还是有些捨不得。 高瓘瞥了一眼自己的这俩个弟子,到底还是认真说了些话,“练拳这种事情,名师从来都是锦上添的东西,而非最重要的,我当年练拳,也不见得有什么所谓名师,如今我虽然收你们为徒,但修行从来都是,师父给你们指一条路,怎么走,走多远,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最多在路上偶尔给你们几句建议,若是觉得没有我这个师父,就练不成拳了,那这会儿就乾脆不要练了,免得以后丟我的脸。” “还是那句话,你们练拳最后成就高低,我从来不在意,不会因为你们修行一辈子,不过是个万里或者天门境就觉得你们不配当我的弟子,也不会因为你们以后成了云雾或是青天的了不起人物就觉得你们有多好,练拳修行这件事,你们只需要每日询问自己一件事就好,那就是今日我练拳有没有努力,是否对得起自己。除此之外,在练拳这件事上,都不用多想。” “至於做人,更简单,我高瓘的弟子可以不做好人,但却不能做恶人。你俩但凡以后做出恶事来,没说的,我自然亲自一拳打死你们。” 说完这些的高瓘揉了揉脸颊,“我也不愿意废话,反正好好修行,等下次再见的时候,希望你们都能让你们自己满意。” 孙亭郑重点头,吕岭则是苦著脸嘆气,“师父,天底下没有做师父的这么说自己弟子的吧?” 高瓘冷哼一声,“我就这么说了,你能咋的?” 吕岭哑口无言,他娘的,我这个当徒弟的,还能咋的?除了听著,还有什么办法吗? 高瓘摆摆手,也没多说,这里交代之后,他去找到了浮游山主,告知自己要下山游歷的事情。 “这几个孩子就暂时拜託於山主了,不必过分照拂,当成寻常山中修士看待就好了,若是有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山主要出手的时候,也要帮的是占理的一方,万万不能因为那是我高瓘的弟子,就帮著他们做那些不讲道理的事情。” 高瓘说得直白,怕的就是浮游山主在自己不在这浮游山的时候,拉偏架,到时候助长不正之风,就麻烦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有时候,要教好一个人需要很多年,但让他作恶,就不过容忍或是纵容他几次不对的事情,就能让他走上一条歪路。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要是他们和浮游山的修士发生衝突,浮游山主不问对错,就偏帮他们,他们说不定心中就会生出一个想法,我师父是高瓘,那我即便做错事,那都无所谓。 而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事情就麻烦了。 高瓘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有个师父叫高瓘,那么就万事大吉了。 浮游山主点点头,笑道:“王爷放心,定然不会这般的,若於某是这样的人,想来王爷也不会放心把弟子交给於某。” 高瓘点点头,笑道:“不过除此之外,还是劳烦山主每过一段时间便找人打他们一顿,受伤无所谓,只要不伤及大道根本就是了。” 浮游山主一怔,隨即疑惑道:“山中都是剑修,这样有用吗?” 高瓘笑道:“修行一事,其实无所谓流派,那只是理念和术法不同,但实际上想要打人够疼,跟別人廝杀能活得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多挨打了。” 高瓘有些感慨,“尚未跌境的时候,都说我高瓘是这云雾之下的最强武夫之一,其实论修行时间,或是境界高低,乃至於最简单的气机多寡,我高瓘都不见得是最拔尖的那个,但说最强,我高瓘不觉得有问题,因为那一场场廝杀,每次都是不胜就死,没办法,要活命,要是只看大家的修行时间长短,高瓘早死几百次了。” 浮游山主点头,“王爷这一席话,鞭辟入里,非切身经歷说不出来,真是一番真知灼见。” 高瓘挑了挑眉,眯起眼睛笑道:“要是大齐还在,高瓘还是个王爷,山主要是不想修行了,高瓘倒是可以引荐山主入朝为官,以山主这口舌,在官场混的风生水起,没问题的。” 是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浮游山主也没当真,只是认真对著高瓘行过一礼,“谢过王爷。” 为何而谢,其实不是为了高瓘那一番话,而是那几个孩子在山中,这就是浮游山的一张护身符。 不说高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重新变成了那个云雾之下的最强武夫,就是他依旧如此,凭著他跟阮真人的交情,浮游山有事情,能不管? 而阮真人是什么样的修士,天火山又是什么样的宗门? 不必多言的。 高瓘虽说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点破,只是笑眯眯开口,“山主也要多想想,別到时候还不如个孩子。” 浮游山他看过了,不错,但现在不错,不见得以后也能不错,但如果能一直不错,这样的宗门,自然要一直在才好。 浮游山主是明白的,“自然不能让王爷失望。” 高瓘忽然问道:“有什么话要带给那个姓周的傢伙的?” 浮游山主一怔,这才明白,原来高瓘离开浮游山,是要去找周迟的。 浮游山主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就麻烦王爷带一句,让周道友莫忘了下次来赤洲,记得来浮游山做客。” 高瓘点点头,示意知晓了。 然后他犹豫片刻,笑道:“记得別把阮真人在山上算命的事情说出去,尤其是给那些女子剑修算命,还乐此不疲的事情。不然当心你这座浮游山变成一片废墟。” 浮游山主一愣,然后有些忍俊不禁。 同时也有些感慨,平日里总觉得那些站在山巔的修士,肯定会是高高在上,再不济也要仙风道骨,一派得道高人风范,可看了阮真人,跟自己想像之中的前辈高人,真是相去甚远啊。 当然,还有高瓘。 这位曾经在赤洲也算是最有权势的藩王,说话做事,硬是没有半点那种自己想像中的风采,甚至不如他们那座风国的女帝陛下。 奇哉怪哉。 高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著开口,“於山主,是不是在想我和阮老哥跟你想像的大不相同?” 浮游山主点点头,到底没有否认。 高瓘感慨道:“山主所想的那些修士,有,还很多,但那样的修士,不会让山主你见到,就算是见到了,也不过是点点头而已,难以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几句,其实即便是聊,你也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不好就招来无妄之灾。我也不是说那些人便是恶人,只是修行大道千万条,各自前行,自然是不同的,他们要去做那高高在上的山巔客,就去做,我高瓘就偏偏愿意在山下转悠,大家各行其事,各走各的唄?要是非看不惯,就来比比谁的拳头更大就好了,打死拉倒。” 高瓘挠挠头,“我们这样的人,不多,所以想找到另外一个差不多的,难吶。这也是为何我和阮老哥关係如此好的原。大道之上,熙熙攘攘,一眼看去,黑压压一片人,但却很难找到一两个能並肩前行,说些閒话,彼此都觉得舒坦的人。” “找到一个,就肯定要珍惜的。” 高瓘笑道:“我此生运气还不错,前有阮老哥,后有周迟那傢伙,大道不独行,大幸。” 不远处,阮真人在一棵桃树下站立,听著这边的高瓘言语,也只是微微一笑,仰起头看向几朵桃,轻声开口,“此树之上,非一朵。”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世间无,心间有 在忘川那边算是逃过一劫的孟寅最后到底还是选择了放弃前往妖洲,因为他总觉得那位忘川之主问过了周迟的事情之后,或许是周迟的机缘。 他要將这件事告诉周迟此行,但这么大的事情,让他写信回重云山,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亲自返回东洲,当面说。 不过他一不去妖洲,齐雾就要跟著他一起继续游歷了,对於这个年轻道士,孟寅倒是不反感,只是总觉得眼皮子在跳。 因为自己这一路上说过的那些本来就不真的事情,那傢伙却偏偏都当真,尤其是对那条所谓的大鱼,十分篤定,想要亲眼去见。 孟寅有些心虚,但话都说出去了,就懒得再收回来了。 反正找不到,就让这傢伙找一辈子好了。 一路南下,走走停停,孟寅虽说要返回东洲,但也没那么著急,主要是害怕周迟那傢伙还没返回东洲,到时候早早回去等他,没意思。 不过这一路南下,在灵洲境內,孟寅倒是收了自己的第三个学生。 是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二岁,遇到他的时候,这个少年自己剃了头髮,要拜入当地的一座寺庙里当和尚。 至於什么是和尚,他其实不知道,他只是爹娘都死了,吃不上饭了,看到那些和尚油光满面,听人说当了和尚每顿都有白面馒头吃,就也想当和尚。 只是他想当,以为剃了头髮,是个光头就行,可那座寺庙里的和尚却不愿意收他,他就那么跪在寺庙门口,期间僧人们进进出出,都不理会。 要不是那些不知道真相的百姓,以为他是寺庙的僧人,只是受罚跪在门前,偶尔给他一些吃的,只怕他早就饿死了。 孟寅见到那少年,就饶有兴致蹲在他面前,问了他几句话。 “有一颗求佛之心?” “什么是求佛?” “那为什么想当和尚?” “想吃白面馒头。” “我有白面馒头,你跟不跟我走?” “去哪里?” “一直往南走,离开家乡,离开亲人,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呢?” “爹娘死了,我没有亲人了,没有亲人,就没了家乡,哪里能活命哪里就是家乡,谁给我吃的,谁就是我的亲人。” “那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夏。” “哪个夏?树下的下,还是別的?” “是夏天的夏。” “好,我叫孟寅,你就是我的弟子了,他们是你师兄,穿黄衣服的叫陆由,那个傻大个叫陈渊。” 然后几个人就看到那个叫林夏的少年只是看著孟寅,伸出手。 孟寅掏出几个白面馒头。 他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就开始给孟寅磕头。 孟寅很满意,但陆由皱了皱眉,有些无奈,真不知道自己这位先生收徒到底是个什么標准,感觉就是在路上捡人一样,碰到了就捡,傻大个陈渊是这样,这个傢伙也是这样。 陈渊倒是对自己这个小师弟颇有好感,毕竟都是吃不饱饭的,所以他轻轻扶他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一旁的齐雾忽然一拍大腿,惊喜道:“孟道友,你倒是提醒我了,虽说我尚未选山建观,但可先收弟子啊,糊涂啊糊涂,我居然糊涂了这么久,要不是孟道友你,我只怕还要蹉跎许久啊!” 孟寅看著这个不知来歷的年轻道士,倒是一本正经摇头道:“齐道友,这不对,我这虽说收徒,但我先有的宗门,你这宗门都没有,就贸然收徒,流程不对,要好好想想才是。” 齐雾本来刚刚才觉得自己应该效仿孟寅,可这会儿听到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孟寅其实说得有些道理,但他隨即又苦恼道:“我若是一直没有选址建宗,岂不是一直都独身一人?” 孟寅说道:“寧缺毋滥,这个道理道友想不明白?” 齐雾点点头,“倒是有些道理,孟道友果然不愧是为人师的人,比贫道要强出太多了。” 孟寅只是微笑,但实际上心里只是不想这傢伙学自己一样做事而已。 以后自己这些事情,是要传下去的,后世弟子提及他这位祖师爷,必定要说一句真性情,不拘一格。 要是你小子也跟著学,那岂不是大打折扣? 要知道,这世上的事情,独一份,总是要比隨处可见的东西好得多。 之后几人一路走到灵洲南端,齐雾终於提出要分道扬鑣。 “孟道友,我想好了,要去寻一处好山头,把我这逍遥观先建起来。” 齐雾微笑道:“之后再著书,然后收徒,就算是有一份道统了。” 孟寅问道:“齐道友这宗门准备建在何处?中洲那边道门兴盛,莫不是要选在中洲?” 齐雾摇摇头,“我本来就是出生於中洲,哪里不知道那边的情况,那些好的山头早就被那帮老道士占了,想要寻到一处满意山头,免不得要跟人討要,可那帮人从来不讲道理,我又不想跟人大打出手,坏了我的名声。” 孟寅扯了扯嘴角,发现这傢伙说起话来,不见得不如自己离谱,討要他人的山头,还要別人跟你讲道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齐道友很讲理了。” 孟寅倒也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所以宗门选址,我打算选在东洲,那座洲隔绝了三百年,想来有大把山头可供挑选。”齐雾仿佛没听出孟寅言语里的意思,只是说起自己的打算。 孟寅皱眉道:“此地如此偏僻,只怕不適合道友开宗立派啊。” “无妨,就是要在此地建立宗门,此后七洲闻名,才知晓贫道的威风。” 齐雾言之凿凿,对此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孟寅本来还想劝劝,也就作罢。 “况且道友是东洲人氏吧,以后贫道跟道友走动,探討大道,也方便了。” 齐雾微微一笑,很是高兴。 孟寅心中骂娘,但嘴上却是,“那自然是好事了。” “既如此,贫道就先行告辞了,等做完事情,再去寻道友所说的南冥之地,看一看那大鱼。” 齐雾哈哈大笑,撩动道袍,就要离去。 孟寅只是拱手,笑道:“祝愿道友早日心想事成。” 只是內心却想著,这傢伙能找到才有鬼。 齐雾忽然转身,看向孟寅双眼,似乎看透了这个年轻读书人,“孟道友,世上有些事情,或许不用真的看到,只要自己心底认定有,哪怕没有,也有,不在世间,在心间。” 孟寅觉得自己被那个年轻道士看透了一切,有些烦躁,但还是点头,“道友高论。” 齐雾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只是一边走,一边高声大笑,“世间道门,所谓三千道藏,万千大道,都是小道尔。我齐雾心中有大道,只待閒时,便要讲与这个世间听,只是贫道一开口,世间不管愿与不愿,都只管闭嘴听著。” 孟寅看著他的背影,不说话。 只是之后一路南下,他都想著这个年轻道士最后说的话。 有些东西,世间没有,心间有,那便有。 想著想著,这位年轻读书人,就已经踏足归真了。 陆由三人境界不够,看不出来,但三个人在那个时候,几乎同时抬头看向自己的那个年轻先生。 总觉得他已经有些不同。 好像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孟寅此刻站在一座山巔,俯瞰一座东洲,也是轻轻开口,“他娘的,这个齐雾有点东西,不比我差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例外 再次踏足东洲的师徒四人,很快就得知了一连串的消息。 听过这些消息之后,几个学生就实实在在看著自己那位师父,脸色变得极差了。 陈渊对这些事情不太关心,至於林夏,现在对吃饱饭的兴趣更大一些,只有陆由,才在一天夜晚,两个师弟睡著之后,才在篝火边,轻轻开口询问,“先生,周师伯如今有如此成就,你应该为他高兴啊,怎么如此愁眉不展?” 踏入东洲,听闻的消息,几乎都是周迟的,什么最年轻的重云山掌律,什么归真初境杀了归真上境的百鱷山大长老高承录,之后更是杀了那不出世的老祖宗白鱷,以及之后一人一剑灭了黄龙洞。 这一桩桩一件件,光是说起来,都让人心神嚮往,以前提及东洲的年轻天才,人们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白溪,如今,只有周迟了。 一人力压一洲。 但作为周迟的朋友,孟寅本该高兴才对,毕竟好兄弟出息了,做朋友的能不高兴? 孟寅丟了一截枯树枝到火堆里,看起来迸发出来的火星,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陆,没好朋友吧?” 陆由实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之前在宗门里,他以为自己有朋友,但最后他才知道,自己把別人当朋友,可別人不见得把自己当朋友啊。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先生我告诉你,朋友嘛,能过得好,但不能过得太好了。”孟寅咬了咬牙,“我本来以为,我破境归真已经够快了,好,就算他周迟也是个了不起的,大不了也是个归真初境,结果你看看,这傢伙不仅早我一步破境,现在成了掌律不说,还干出这么些事情来,这不是摆著要抢我风头吗?!” 孟寅骂骂咧咧,火光照著他那张满是怒意,但眼眸里却没有一丝怒火的脸。 陆由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是琢磨不透自己的先生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先生,不管怎么说,在我心里,先生你才是最了不起的,我原本已经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结果跟著你这段时间,竟然又能重新修行了,我想,世上別的人也不见得能做成了。” 听著这话,孟寅有些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这样就对了,好生修行,爭取早日把境界提上来,然后以后有谁招惹先生,別想,放开膀子打就是了。” 陆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说道:“先生,这种事情能不能別让我干,我有些难为情。” 孟寅看了他一眼,就在陆由认为自己先生要生气的时候,孟寅却点了点头,“也有道理,这种事情,让陈渊来做合適,不知道你小师弟以后能不能也养成这样的好品性?” 怎么听著自家先生的言语里,对自己没有责怪,只是有些遗憾? 而且这算哪门子的好品性? 不过陆由还是很快点头,说道:“先生从善如流,学生佩服。” 孟寅虽然知道这是自己这个学生在拍自己的马屁,但还是笑著说道:“这个事情还是很简单的,即便是先生和学生,觉得对的,自然也要听,不能因为我是先生,你是学生,所以就只认为先生是对,学生是错,我小时候看我家老爷子做学问,学生们都只埋头听著,有好几次老爷子特意说错一些,学生们好像有人听出来了,但没人敢说,反倒是违心地说老爷子的学问高,见解不同。” 孟寅微微一笑,当年不想去读书做学问,除去觉得做学问不是孟氏需要的之外,也就是见识过这些之后,就更觉得没意思了。 陆由点点头,然后鼓起勇气说道:“那先生,我觉得你让我们帮你打人,那不太对,读书人要讲道理。” 孟寅笑眯眯看著他,只是这会儿陆由觉得有些渗人。 “別的可以听,这件事,我就不听了。” 陆由不死心问道:“为啥?” 孟寅只是丟出一句,“自己想去。” …… …… 当一行四人来到重云山门前的时候,这边青溪峰早有不少弟子在这里来迎接他们这位久违的青溪峰大师兄了。 为首一人,正是顾鳶。 孟寅遥遥就开口喊道:“顾师姐!” 顾鳶本来有些紧张,但看著孟寅那张有些变化,但神態依旧的脸,这才鬆了口气,有些埋怨,“孟师弟,这一走就那么久,可真让师姐想得不行了啊,怎么还是独自一……哦,还真带了几个人,怎么都是男的?” 到重云山之前,孟寅写过了信回青溪峰,告知了自己那个师父,当然了,在信里,没忘了告知他们自己如今的境界。 该嘚瑟的,当然要嘚瑟了。 一个修行没多少年,就已经归真的年轻天才,虽然重云山已经有了一个,但谁会嫌弃自家再多出一个这样的天才呢? 所以这会儿的这些青溪峰弟子,看向孟寅,眼眸里当然还是会有那些不加掩饰的钦佩。 这让孟寅很得意。 领著几个弟子上山,孟寅跟青溪峰的一群弟子没有立即返回峰中,反倒是在其余几峰转了转。 当然没去玄意峰,嘚瑟这种事情,肯定要挑弱的欺负,去玄意峰那不是自討苦吃? 所以孟寅重点关注的还是苍叶峰,不过走了一趟苍叶峰,有个消息让他有些皱起眉头。 那边的钟寒江,在闭关。 虽说尚未归真,但据说他如今已在闭关,而且最近境界修行,也不慢。 孟寅倒不是看不得同门好,就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钟寒江,听他叫一声孟师兄。 返回青溪峰之后,顾鳶找人安顿了他的几个学生,领著他去见谢昭节。 一路上,顾鳶询问颇多,这位青溪峰的大师姐,对孟寅这一趟远游还是很关心的。 说过閒话,顾鳶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孟师弟,你这个年纪,其实正是该用心修行的时候,这收徒,能顾得过来吗?” 重云山是一座宗门,四峰之间虽无不合,但肯定私底下还是在较劲,孟寅这是青溪峰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天才,她自然担心他的境界。 孟寅摇头微笑道:“师姐不必担心,修行一事,其实本质上还是在那无数条通往山巔的路里找一条自己最合適的,师弟也算找到了,所以修行这种事情,肯定不会耽误的。” 顾鳶点点头,隨即道:“你如今境界比我更高,我確实没有什么好指点你的了。换作以前,我都应该称你一声孟师兄了,但如今周迟已经改了山中规矩,以后只以年纪大小和入山时间和辈分来区分这些了。” 重云山有些规矩是当年西顥一点一点弄出来的,其实还是效仿宝祠宗,但实际上不太適合重云山。 所以大多东西,在周迟成为掌律之后,已经开始一一改动。 出人意料的,是苍叶峰那边,对於这些,其实並没有太多反对声音。 这还是要得益於如今的苍叶峰主林柏和钟寒江很支持周迟,不然不会那么顺利。 孟寅有些遗憾,“这傢伙,这么著急弄出来这条规矩干什么?” 顾鳶眯起眼睛,“看起来孟师弟很想让我喊一声孟师兄?” “哪有的事儿?”孟寅感受到了一缕杀气,赶紧转移话题问道:“现在周迟那傢伙在什么地方,外面既然那么凶险,他不回来躲著?” 顾鳶说道:“他是掌律,我就是个普通弟子,除了宗主,谁能管他?” 孟寅冷哼一声,“给他能的!” 顾鳶微微一笑,如今的重云山这一代弟子里,只有孟寅能这么说话了,而且就算是他,还不能在外面去说,不然其余弟子,不得给他好几个白眼啊? 孟寅忽然问道:“师姐,这周迟都掌律了,我这次回山,能不能给我个什么长老噹噹,也不用真当,掛名就行,免得等我见到那傢伙,还得给他行礼。” 顾鳶一怔,隨即微笑道:“那一般的可不行,现如今一座重云山,只有宗主见他不用行礼了,哪怕你现在就成了青溪峰主,也得行礼。” 孟寅冷笑一声,“这傢伙想得美,等赶明儿我就自立宗门,等他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孟宗主。” 顾鳶笑问道:“那你不如等著做咱们宗主呢?我看周迟的意思,对这个没想法的,你要是愿意,机会不小。” “那算了。”孟寅缩了缩脖子,他就是隨口一说,哪里真想过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做宗主这种事情,真的可以说是全天下最麻烦的事情了。 只是以后收了足够多的学生,倒是可以弄个书院,当一当院长,不过嘛,事情肯定是要交给別人去乾的,別的不说,他觉得陆由就不错。 这傢伙应该是能干活的人。 想著这件事,两人已经来到了谢昭节的洞府外,这位青溪峰主见到自己这个好久不见的弟子,高兴不已,伸手掐了掐孟寅的脸,然后皱起眉头,“完了,这才几年,手感就差了这么多?” 孟寅板著脸,不说话。 谢昭节知道他在想什么,嘖嘖道:“有些人是了不起,现在已经是归真境的修士了,所以看到师父,也要板著脸,不像是之前那样了,能理解嘛,但做师父的,还是很伤心啊。” 顾鳶只当没看到,自己这师父的性子,她太清楚了,在同辈修士那边,一言不合就要骂人,但面对晚辈,就好像没长大一样。 孟寅灿烂一笑,“捏脸嘛,师父要捏也行,不过总得给弟子留点面子,今时不同往日了,那狗东西周迟都已经当掌律了,传出去让他知道,他不得笑话我?!” 谢昭节眨眨眼,“那私下也不能捏了哦?” 眼见孟寅不说话,谢昭节立马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孟寅只好认命一般地嘆口气,点了点头。 谢昭节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孟寅,又想著周迟,重云山处在如今的东洲,很不好,风雨飘摇,大乱將起。 但有了这两个年轻人,又很好,熬过这场风雨,她觉得重云山,只会比以前更好。 谢昭节抬起头,看著乌云密布的天空,笑道:“要下雨了。” 顾鳶仰起头,只是刚看了一眼,还没说话,谢昭节就笑道:“还好我有伞。” 孟寅则是说道:“师父,以后有人要叫你师奶奶了。” 顾鳶脸色古怪,好像是在憋笑。 谢昭节只是眉头蹙起,然后轻轻嘆气,“我都这么老了啊?” —— 就在高瓘和阮真人离开赤洲前往东洲的时候,有身穿一身大红衣袍的年轻女子,在赤洲海边,乘著一叶小舟出海。 她一身红衣,在海面上尤其显眼。 不过奇怪的是,海面早有风浪,可在她的这叶小舟面前,海浪却自动退去,一片风平浪静。 小舟远去,临近一座海岛。 其实俯瞰去看这座海岛,就该看到,海岛形状,很像是一把古琴,而且红衣女子靠近那座海岛的时候,也听到了岛上琴声。 曲调特別,宛如天籟。 只是红衣女子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弹琴之人,本就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琴师。 小舟靠岸,红衣女子踏足海岛,站在沙滩上,脱去鞋袜,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不远处,有个青衣女子,背负一把漆黑古琴,在那边看著她。 “苏漆,你知道你上岛的那一刻,就相当於把性命交到我手中了吗?” 青衣女子的声音传来,十分空灵。 红衣女子苏漆,位於九圣之一,世间修士,除去有数几个,见她都要低头,可眼前的那个女子说话,却好似一点都不客气。 “春官,你跟我又没有仇怨,应该不会想杀我吧?” 苏漆笑著开口,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情绪。 世间第一琴师春官,同样也是九圣之一。 “就算我想杀你,也杀不了你。” 春官隨手一挥,天地之间好似有一根琴弦被人拨动,发出一道“錚”的声音,然后沙滩上的苏漆便应声而碎。 只是对此,春官没有任何表情。 苏漆並非真身。 不远处的一处海岛上,一身红袍的苏漆看著不远处的那座海岛,面带笑意,“春官,还是这么小气啊,我远道而来,不请我上岛坐一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只是话虽如此说,但苏漆却始终不曾往前踏足一步。 一位青天,不敢轻易踏足另外一位青天道场。 一位圣人,同样如此。 有个人除外。 但他已经死了三百年。 第四百四十八章 群山迴响 对於同为女子圣人春官的闭门不见,苏漆其实一点不意外。 天底下女子相轻,本就正常。 更何况两人同属於九圣之一,过去这些年,不知道被多少修士提起来比较过,从样貌到境界,自然都是眾多修士茶余饭后最愿意提及的。 毕竟站在高处的,也就那么三个女子。 当然了,苏漆能比的也就只有春官,因为另外一个,无论样貌还是境界,都要高出她们两人一筹。 位列青天,如何比? 只是春官和苏漆,两人不对付,到底还是因为那个已经死了三百多年的年轻大剑仙。 苏漆喜欢解时,在大修士里,不算秘密,但解时跟她关係寻常,但偏偏跟同为圣人的春官,交往颇多。 听说那些年,圣人之中,只有解时会时不时来到这海岛上,听她抚琴一曲,有时候来了兴致,他饮酒舞剑,与琴声和鸣。 其实光想想,就知道那景象是如何的雅事。 至於为何只有解时敢如此行事,一来是篤定即便自己身处春官道场,春官也不会起杀心,二来,更简单了,他信他自己的剑。 他自信到即便身处春官道场,对方起了杀心,也没有办法杀了他。 天底下,也就他有如此自信了。 但实际上,那些年,春官从未对解时起过杀心,反倒是对他颇为喜欢,並非男女之事那种喜欢,而是依著春官看来,天底下能听懂自己琴声的人唯此一人而已。 以至於解时死后,她只觉得人间无甚意思。 不过这百年来,春官偶听得一首曲子,离开过道场一次,去见了那写出那曲子的人。 是个武夫,生得好看,音律之道也不错,她邀请对方上海岛听她抚琴,但却被拒绝了。 春官也没勉强,即便对方或许是这世上继解时之后唯一能听懂自己琴声的人,但对方不愿听,她也不会强求。 这样不对。 只是春官以音律入道,修行至此,位列九圣,心中从未有过男女之事,只有音律两字,苏漆却不相信,她只是认为春官和解时之间,有私情。 对此,春官从未解释什么,只是苏漆不依不饶,有几次趁著她离开海岛跟她打架,两人境界相差不大,並未分出胜负生死。 苏漆对此事耿耿於怀,非要分出胜负,但春官却不愿意跟她纠缠,这些年,极少离开海岛,只是独自对海抚琴而已。 但对苏漆,她並无什么好感。 如今苏漆又来,她自然不想见。 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听她说。 只是当苏漆那道道身被她打碎在沙滩之后,很快又有另外一道道身从海面而来,春官抬眸看了一眼,屈指在半空微微弹出。 这一次,天地无声,那个“苏漆”再次碎於海面。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苏漆似乎並不打算善罢甘休,之后又有数道人影浮现於海面,春官只是再次屈指,然后海面一片人影再碎。 但春官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果不其然,下一刻,又有一个“苏漆”出现。 那个“苏漆”微笑道:“春官,不管你信不信,今天你要是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一直不走,就算不能做什么,噁心也要噁心死你。” 春官一言不发,道心波澜不惊,苏漆这行为,若是就能让她离开海岛跟她一战,那么就太小瞧她了。 不过苏漆这一次好像还真是说到做到,数次道身被击碎之后,她仍旧有新的道身出现。 春官的柳眉蹙起,“苏漆,一道道身虽然不值一提,但非要如此行事,不依不饶,你的道行也要折损。” 苏漆的声音在海面遥遥传来,“那就不劳你担心了,我现如今世间有大把的,没了这些道行再修行就是,反正还能活那么多年,很没意思。” 春官面无表情,只是身后所负古琴忽然悬停身前,春官那雪白细长的双手放在琴上,她眼眸微抬,尚未动怒,只是原本好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已有波涛。 “好啊,能听春官抚琴,世上有多少人?这回算是来著了。” 苏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瞬间就让春官失去了抚琴之心,她抬起双手,平静道:“苏漆,你若是敢以真身登岛,我就跟你说几句话。” 本以为苏漆不会登岛的春官,却在下一刻出现在沙滩上,一身鲜红衣袍的苏漆眯起眼睛笑道:“怎么,觉得我死也不会这么做?” 春官的確有些意外,但却没开口。 苏漆赤脚走在沙滩上,看向她的那双雪白双手,微笑道:“当年他时时上岛,从来不怕死在这里,当然是他大胆,但其中只怕还有你从来不愿意手上沾血的原因吧?” 世间修士,除去那些不在世间走动,一心修行的,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修行能走到云雾深处,成为世上最了不起的几人之一,想要完全不杀人,就更难了。 可就只有春官,抚琴修行,就这么成为了九圣之一,不曾杀人。 她不喜杀人,更不愿杀人,最怕杀人。 她追求的音律之道,抚琴於世间,只怕杀人之后,双手沾血,再也无法聆听到从未听到过的大道之声。 “当年你想的是事情是错的,现在再来问,也是一样。” 春官不愿意废话,开门见山就已经说明事情。 苏漆摇摇头,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女子,他那种性子,怎么会喜欢你这么无趣的女子?” 春官微微蹙眉,“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和打那么多场?” “他不喜欢你,但却亲近你,我看著不舒服,自然要打。” 苏漆最討厌的,就是眼前的春官和那傢伙的大师姐李青。 非要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一个出来,她自然更討厌眼前的春官,原因,很简单,李青长得不够好看,境界也不够高,没必要多在意。 春官不说话,只是想起当年光景,那个年轻人时时上岛听琴,的確不曾多看她,也没有多跟她说话,他喜欢的人,的確不是自己。 “少说废话,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他身死之前,曾来你这岛上听琴,那一次,他说过什么?” 苏漆盯著春官,平静道:“不要骗我。” 春官没急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他说过什么,与你何干?难不成你想在我这里听到他说,他其实很喜欢苏漆,只是没告诉她?” 苏漆一怔,隨即眼里有些黯然,“我自然知道他不会如此说的。” 她很喜欢他,更自认自己已经是这个世间前三的女子,他不喜欢她,也就只能喜欢另外两个字,喜欢自己那位秋姐姐也就算了,她服气,但如果是喜欢春官,她自然心生恨意。 可问题是,他对她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喜欢的。 那他定然喜欢了一个不如自己的女子,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苏漆,三百年了,你还没放下?就算知道他到底喜欢谁,是你或者我,或是另外某个人,有意义吗?” 春官收起自己的古琴,平静道:“知道再多,他都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退一万步说,你找到他的来世,他也不是他了。这个世上已经没了解时,就算是你能成为青天,也无法改变这件事。放下吧,不要再继续画地为牢了。” 苏漆脸色变幻,可最后只是笑嘻嘻开口,“我苏漆喜欢谁,喜欢多久,关你屁事?你就老老实实弹你的琴,管这么多做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他离开你这里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我马上就走,你以为我想看见你?我看见你就很烦,要不是杀不了你,我早就把你杀了,免得看著糟心。当然,想来你看到我也是这样的。” 春官看著眼前的苏漆,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日他跟往日並无不同,上岛给我带了一坛酒,我抚琴完之后,他便走了。” 苏漆皱起眉头,追问道:“他一言不发?” 春官淡然道:“他从来都不与我多说话,只是听琴。” “不可能,他那样的性子,怎么会不说话,他明明有那么喜欢说话!” 苏漆不相信,盯著春官的眼睛,忽然笑道:“你肯定在骗我。” 春官一脸平静,“看起来你的確不太懂他,或许他平时爱说话,但听琴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 她的琴声那般好听,谁会说话打扰呢? “好了,你想要知道的,我已经跟你说了,你可以走了。” 春官看著苏漆,“希望你言而有信。” 苏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许久之后,她才讥笑一声,“春官,你是不是也很想他跟你说话?” 春官不言不语。 苏漆笑道:“你不过也是个可怜虫,其实我们都需要他,没了他,你也活不好的!” 话音未落,苏漆已经消散於沙滩上,而春官只是挑了挑眉。 她自然需要解时,但也可以说需要的不是解时,而是一个能听懂她琴声的人,这个人可以不是解时,可以是任何人。 至於苏漆,她骗了她,也可以说没有骗她。 那日解时登岛听琴,当然没说话,但抚完琴之后,他取出了自己的飞剑,悬停身前,然后轻轻屈指弹了弹,那柄不知道沾过多少鲜血的飞剑微微颤动,发出剑鸣之声。 岛上的树木枝叶隨即簌簌而响。 当时他对她说,“春官,你追求的大道之音,我想一定会是剑鸣之声,只是我如今境界不够,剑道不高,所以你听不到,不过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听到的。” 春官不相信,自己追求的大道之音会是主杀伐的剑鸣声,但当时她看著他的那双眸子,却发现他无比自信和真诚。 他好像……没有跟她开玩笑。 只是最后,他到底没能让她听到那大道之音。 春官转身离开沙滩,几步之后,就已经来到海岛深处的一处用青竹搭建的凉亭下。 缓缓坐下,这位天底下说境界,只有寥寥数人能胜过她,说音律更是举世无敌手的女子,取出古琴,双手放在琴上,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拨动琴弦。 有一曲荡漾而出。 周遭树木,有树叶微微摆动,像是招手。 远处山中,飞鸟归林,群兽止步,这一刻,这座海岛所有的生灵都在安静听著那曲子。 它们听不懂,但也会觉得好听。 世上有些声音,哪怕是世间无人听懂,但发出之后,依旧能让世间譁然。 —— 苏漆离开那座海岛,一叶孤舟,就这么飘荡在海面上。 这位看似年轻,实则年岁不小的圣人,站在小舟上,神情愁苦。 按理说到了她这个境界,世上诸多事,其实都该放下的,从无杂事掛心头,方才堪称真圣人才是。 但那个人似乎早就住进去了她心里,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把他从心里揪出来,赶走拉倒。 这会儿百无聊赖之下,苏漆一招手,有海水从海面涌起,然后凝结成一道身影,出现在小舟上。 那人站在海面小舟上,看向苏漆,微微张口,一脸的无所谓,“苏漆,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再见我千次万次,我都不喜欢你的。” 苏漆听闻这样的言语,一点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开口,“知道啊,那又如何?就算是你不喜欢我,你也得千次万次见我,然后跟我说你不喜欢我。” 既然有千次万次的说不喜欢,那么就会自然有千次万次的相见。 这可是一桩大好事。 那人有些无奈,“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苏漆,大道那般远,路那般长,有些人放下不行吗?况且也从未抓到过。” 苏漆摇头,“那可不行,路那么长,要是没个念想,怎么能一直走下去?我要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我境界那么高,还能活很多年的。” 听著这话,那人刚要开口,苏漆忽然就看向远处,眉眼之间多了一抹躁意。 她一挥衣袖,远处数百里外的一条海船就此轰然而碎,船上的那些渔民,纷纷跌落海中。 没了一点声音。 “太吵了。” 苏漆转头看向那人,“现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那人看著苏漆,只是厌恶地摇摇头。 苏漆看著他这个样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討厌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苏漆说完这个,忽然眼里有些哀伤,轻轻开口,“要是早知道是这样,你还会那样做吗?” 第四百四十九章 大真人 那道人影回答道:“当然。” 听著这个答案,苏漆便有些生气地看向那道人影,怒道:“你从来都是这样,再过千年万年,你都是这样,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那道人影听著这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苏漆,平静道:“你知道我不是我,我会说什么,不过是你心中所想而已,你心中都已经这么想了,我这么说,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漆看著那道人影,忽然说道:“我倒是寧愿我从来就看错了你,那你就不会死了。” 那道人影听著这话,缓缓问道:“如果我是那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漆没有回答,只说道:“真是个好问题啊,解时,你就算是死了,也同样喜欢给人出难题,让人一直都不得安寧。” “我倒是寧愿你不要喜欢我,被你苏漆喜欢,可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啊。” 那道人影笑了起来,只是言语刺耳,只怕天底下任何一个喜欢某个男子的女子听到,都会觉得伤心不已,但苏漆却只是捂嘴轻笑,“我拦不住你不喜欢我,你也拦不住我喜欢你,就是这么没法子,你能怎么办?你生气,也只能生气。” 那道人影平静道:“我也没有那么生气。” 苏漆没说话,但知道他的意思,苏漆你喜不喜欢我,我不太在意。这个世上喜欢我的人太多,好的坏的都有,太多了,他也在意不过来。 最大的无视,大概就是不在意了。 苏漆看著他,眼眸里有些怒意,但很快被一种十分癲狂的情绪取代,“你想无视我啊,那不可能,你一定会记住我,一定会一直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了我!” 那道人影没有沉默,只是看著苏漆的眼眸,平静道:“可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苏漆就愣住了,她不再发笑,也不说话,海面一时间很安静,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变得一片死寂。 苏漆看著那道人影,只是默默挥手,他就再次变成一滩海水,重新落入海中,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像如今的他一样,死了之后,在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痕跡了。 她做了那么多,有什么意义?他都已经死了。 死了。 苏漆缓缓蹲下来,衣袂落到海面上,浸湿了。 她抱著自己的膝盖,像是很多年以前,自己还是那个男人小妾生的女儿,那个窝囊的女子早早死去,自己只能住在柴房里,第二天就要出嫁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她就抱著自己的膝盖,在柴房里,看著窗外的月亮,有些出神。 那一天在想什么,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有些茫然。 就跟现在一样,她忽然有些茫然。 自己做了那么多,在他身前和死后,都做了很多事情,別人告诉过她很多次,他已经死了,但是这一次,非要他“亲口”说出来,她才终於真正开始想这件事。 他都已经死了。 她茫然了很久,眸子才有了神采,然后伸出手,指尖在海面划过,轻声道:“都是你自作自受。”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站起身,因为海面上,这会儿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雪白道袍,高束道冠的中年道士站在海面上,看著苏漆。 “苏漆,刚才那一瞬间,贫道觉得你好像要散道了一般,修行多年,境界来之不易,要是就此没了,不会后悔?” 那个道士微笑开口,声音很平淡广阔,听著似乎比整片海面都要广阔。 似乎天地都在他一人手中。 苏漆笑了笑,“好不容易修行至此,能够看著你不跪著说话,要是散了一身修为,那我可寧愿马上死去。” 中年道士淡淡开口,“你如今不跪,只是我不要你跪,至於你在我面前,就算是想死,也死不了。” 苏漆沉默不语,却不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她虽然已经是圣人之一,但面对眼前这个人,她想活,要看他的意愿,想死,也要看他的意愿。 而这样的人,这个世上有整整五个人。 可恨自己不是那五人之一。 “您这样的人物,道法通天,自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眼前这位,掌一洲之地,是现在天底下道门修士的老祖宗,道法通天四个字,对別的道门修士说,有恭维之意,但对他说,只是事实。 中年道士看著她,“苏漆,你本有机会跟贫道並肩,但这些年,你荒废太久了,太过执著,对修行並无裨益,你若是一直看不透,那么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漆低著头,“多谢点拨。” “知道你对贫道的话不是太过在意,你的心结不解开,旁人就算是说再多都没有用。” 中年道士微笑道:“到了你这个境界,修行从来只在自身了。” 苏漆说道:“可他已经死了,我的心结如何能解开?” 百姓们有句话,叫做人死债消,但有些事情,就是死了,都消不了,只能一直记著,直到自己也离开这个世间。 “你来寻那春官,不过就是为了知道他最后说过什么,但真想知道他最后说了些什么,为何不来问贫道?” 中年道士看著苏漆。 苏漆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看向对方,“你住在天上,我又无登天之法,如何能见到你,就算是能见到你,我又怎么敢耽搁你修行呢?” 苏漆这样的圣人,在忘川之主那边,像是个求姐姐的小姑娘,但在这位面前,要卑微太多,也要郑重许多。 还是那句话,五位青天,谁最强,修士们议论纷纷,但在苏漆这样无限接近青天的修士看来,最强的,就只有眼前这位,只有这位。 面对这个举世无敌之人,只好低头,只好卑微。 “贫道数百年前就邀请过你加入我道门一脉,你却说自己散漫惯了,你若是点头,自然能日夜听我解三千道卷,说不定这三百年过后,你已然青天。” 顿了顿,中年道士又说道:“就算不能青天,也不至於拿春官没半点办法。” 苏漆皱了皱眉,“你若还是想要招揽我,我也只有当年那个答案,我与你並无交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中年道士看了苏漆一眼,平淡道:“看起来你是觉得贫道在拿话誆骗你,不认为贫道知道什么,但贫道不知道,元益还不知道吗?” 另外一位青天,出现在他的口中。 苏漆沉默片刻,说道:“就用一句话,就想要我拜入道门,是否有些太少了?” 中年道士没急著说话,只是在海面上走了几步,然后才在某处站立,说道:“这三百年来,你和那李沛的女弟子都始终在找他的转世。” “忘川道友是一棵树的道,虽有人形,但人性尚浅,你虽然跟她以姐妹相称,但想要从她那知道些什么,只怕也不容易,至於李沛那个女弟子,就更是连忘川都进不去。” “如此一来,你们这三百年,似乎做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却什么都做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贫道倒是觉得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你不然去寻一寻他?” 苏漆皱眉问道:“何人?” “天台山的李沛,他既然是解时的师父,什么都不知道?不见得吧。” 中年道士微笑道:“你不如试试能不能登上那天台山,叩门问他这件事如何?” 苏漆面无表情,“观主已经三百年不见人间,別说我能不能上天台山,就算是可以,他会回答我的问题?” “或者说我苏漆,也配向观主提问?” “大真人不要在这里取笑朱漆了。” 苏漆自嘲一笑,圣人在世间修士眼里,的確了不起,是这个世间难得的大人物,但也不过是在那些普通修士眼里了,在他们这几位眼里,其实跟大一点的蚂蚁,没有太多区別。 她甚至连眼前这位道门的老祖宗的道號都没资格知晓。 只能以大真人来称呼。 中年道士有些感慨,“看起来你怕他多过怕贫道啊?到底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觉得他李沛的剑要更锋利,杀起人来更快。” 这话一说出来,苏漆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周遭海面还是那样,但她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无尽的杀意,环绕自己身侧。 那些恐怖的气息,让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她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大真人,是我失言了。” 苏漆低头,声音里有些畏惧。 中年道士没有散去那些杀机,只是说道:“贫道並非真身来此,你其实用不著害怕,有些声势,但想要杀你这位圣人,到底还是做不到。” 话虽然这么说,朱漆也早就知道对方並非真身,但依旧不敢轻慢。 他此刻杀不了自己,不代表之后杀不了自己。 除非自己愿意躲入某位青天的道场之中,不然她不管在这个世上哪个地方,只要对方想,那么自己就只有死。 没有別的可能。 中年道士说道:“朱漆啊,你修行至此不容易,贫道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后来者前行的人,只是你的態度让贫道有些不太满意,贫道本想点拨你一些事情,如此便作罢吧。” 朱漆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一身雪白道袍的道士,微微抬眉,“大真人有什么道言,还请示下。” 中年道士对此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解时转世之后,已经记不起来前尘往事,就算找到他,还能是他吗?” “还是说你苏漆不在意他想不想得起来之前的事情,只要他还是他,你就能够接受?” 朱漆沉默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能再见一面就是很好的事情。” “痴情。” 中年道士摇摇头,“多么没有意义的情绪,难怪你这辈子几乎无望大道。” 中年道士平静道:“九人之中,贫道最看好的就是你,你本出身贫寒,在那种情况下能一步步走到如今,其间的大毅力,绝非一般人可比,但你却偏偏为了一个情字,在这里兜兜转转,不得向前。” “贫道很失望。” 朱漆说道:“我自然不如大真人那般道心坚定,一心向道。” 中年道士说道:“但贫道还是觉得,你不过只需要勘破情字之后,就会得到超脱,有望青天,所以贫道还是想要帮你一把。” “贫道且告诉你,解时確有转世。” 朱漆猛然抬头,这件事她找了三百年,始终一无所获,但此刻却得到了答案,她怎么能不激动? “大真人此言当真?!” 朱漆眼眸里的激动,早已掩藏不住。 中年道人平静道:“贫道也会说假话?但是贫道也並非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有转世,是谁,在何方,一概不知。” 朱漆轻声道:“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我再见到他,我肯定能把他认出来,肯定的!” 中年道士微笑道:“认出来之后,能解开心结,从此嚮往大道,往前走去,来到这青天之中吗?” 朱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大真人为何会告诉我这个消息?” 中年道士看著朱漆,沉默片刻,才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贫道修行数千载,有些路,已经要走到头了,可一座道门,总要有人照拂一二,你还年轻,以后若能得证大道,贫道今日的善举,就不算没有意义。” 朱漆心中大惊,这可是一大辛秘,五位青天之中,的確是眼前这位年纪最大,但谁都不知道青天到底能活多久,按著他的说法,难道他已经寿元將近,將要不久於人世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然是世上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但她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道:“大真人的修为境界如此高妙,只怕也不至於如此。” 中年道士对此只是微笑道:“一条船往前而行,始终有朝一日是要来到岸边的,贫道这条船走了许久,就算是再能走一些时日,但总要靠岸,靠岸之后,很多事情就管不了了,既然管不了,自然要找个能管的人,道理很简单,没有那么玄妙的。” 第四百五十章 云间之事 朱漆不急著说话,但她此刻的心间翻涌不停,不知道要比海面乱出多少。 “大真人將如此重任交付给苏漆,苏漆恐不能受,还望大真人要保重仙体才是。” 中年道士平淡道:“一座道门,万千修士,其实生死都在自己身上,何曾需要別人为其考虑,只是这些道理,说得出口,却很难做到,天底下的人,总是对別人很严格,对自己却很宽鬆,所有的道理,放在別人身上,就觉得理当如此,可在自己身上,就变成了其实也不用那么较真,贫道虽然修行至此,也不能免俗,总想著要为后人再做些什么才好,免得真当那日离开人间,去往那仙灵之处,会牵掛不已。” “除你之外,贫道自然还有布置,只是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况且你苏漆,总不似李沛那样,总是要念旧情的。” “说起李沛,贫道还记得他云雾之时,贫道还和他聊过几次,不说帮著他登临青天,至少也解他一些大道疑难,可最后这傢伙踏足青天之后,依旧那么我行我素,凭著自己的喜好做事,在这个位置,是不好的。” 中年道士缓缓笑道:“我们这些人,在其他修士来看,是天,天在头上,那便什么人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这片天,若是因为站在这里,就要对人间的事情插手那么多,那他们还怎么活?” 五位青天,很久之前就达成过协议,那就是青天不得轻易干涉人间之事。 让这人间眾人,各行其事,至於青天,只管修行。 只是这个协议,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 因为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苏漆知道,但却不知道最重要的部分。 那件事对於人间的格局影响颇深。 东洲被孤立於六洲之外,西洲那位青天闭观封山,不见人间三百年,加上忘川之主一直都不太愿意掺和世间之事,这三百年来,本质上,其实还是眼前这个中年道士和另外两位青天在维持。 当然,说到底,当初李沛其实也不算破坏协议,他並未出剑去杀那些青天之下的修士。 中年道士说道:“解时当年之错,大家都是知晓的,除去我们几人之外,你们九人,再加上一些勉强算得上大修士的存在,都知晓,对此並无异议,只有他李沛,当时在闭关,確实无法告知他,至於事后,不提也罢,他这样的人,如果愿意讲道理,还反倒是有些奇怪。” 苏漆神色有些异样,但没有说话,解时当年之罪,作为九圣之一,她当然知道,像是解时这样的剑修,若无犯错,想要让他死?那其实有些痴人说梦。 且不说圣人之中,需要几人联手才能將他打杀,就算打杀了,难道就能安然无恙? 青白观主有著天底下最重的一把剑,那把剑重到落下,就算世间除去解时之外的八位圣人联手,都很难接得住。 所以解时其实早已经註定,成了世上最有可能成为第六位青天的存在,九圣之中,其余八人都没有比他更强,他只需要安静修行,若无意外,几乎就可以得道於东洲,成就青天,以一座东洲为道场。 只可惜,这样前途无量的人,偏偏却犯了一个谁都没办法替他说情的大罪。 在这个大罪之下,解时只能死。 不过他哪里是那样束手待毙的人,当年那场廝杀,其实也很惨烈。 苏漆听闻过,围剿他的圣人,有两人重伤,伤及大道,至今都不曾伤势痊癒,恐怕是落下了大道伤势,此生再无望青天。 至於云雾境,更是死了数人,这数人,都是世间一流大宗的太上长老之流。 此事太大,死人太多,事后消息封锁,就连那些宗门自身弟子大多数都不知道,只当自家那些长老只是闭关修行之时坐化,而未想过是死於解时剑下。 那场大战其实到了最后,朱漆甚至听闻就如此解时都曾数次衝出过包围,只是他並未前往西洲,去找寻李沛庇护,而是最后选择死於妖洲。 身死道消。 苏漆事后听说这一战內幕的时候,沉默了许久,没有人知道,她当时甚至痛哭了三天三夜。 之后她便开始找寻解时的转世了,一找就是三百年。 只是转世一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並非今日某人身死,今日世间所出生的婴孩其一,就肯定是他转世。 要有转世,所需颇多。 在忘川化鱼之前,便有考验,在忘川化鱼,也不见得能来到那无尽渊中,其间艰难险阻,难以言说。 所以何时转世,在忘川逗留多久,都不好说,三万里忘川之中,尚有不知道多少游鱼,此刻还困於河中,不得而出,数百年的比比皆是。 有可能你在世间寻一千年,看过无数人,但最后那尾鱼,其实还在河中。 茫茫难求。 所以这中年道士看似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极有用。 算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当然,这句话看对谁说,对其他人说,或许並无人在意,但对苏漆说起,那就是天大的人情,所以他才会提出要让苏漆等到青天之后,照拂道门。 苏漆想得有些多了,神游天外,等到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中年道士笑著看向自己,在等著自己说话,苏漆才轻轻开口,“观主行事,的確有些不妥。” 其实对於青天的事情,苏漆本不愿意说些什么,哪怕是如今,那位观主已经式微,三百年不曾在人间走动,但青天就是青天,只要没死,那么永远需要谨慎对待。 可既然对面这位青天也想要听听,那有些话自然而然就不得不说了。 中年道士倒也知道,这是苏漆唯一能说的了,也没生气,只是笑道:“李沛有一点倒是很好,就是世人怎么说他,对他来说,全然不在意。” “好了,閒聊已久,贫道这次离开天宫,还要见故人,就不与你閒聊了,祝愿你早日找到那解时,不过別跟他多说什么,別让他再如此行事了。” 中年道士说完这话,就要离开,但苏漆忽然又开口道:“大真人,坐镇天外一事,我是否能晚些时日,先让旁人接替?” 中年道士一怔,笑道:“你倒是让人意外,要知道,此事虽说有些凶险,但更多的却对修行有大裨益,旁人恨不得每日都在那边,如今要轮到你了,你却往外推,哦……贫道明白了,你得知了这消息,就要去寻他,一刻都不想耽搁了?” 苏漆默不作声,但就是这个意思。 “也罢,此事不难。”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若是你想插队,反倒是难办,可你想让一让,那反倒是简单了,你之后是冷山,这一甲子,让冷山先去就是了,此事贫道会知会其他几位道友,並无问题。” “多谢大真人。” 苏漆行礼,只是抬头之时,眼前的这位道门执牛耳者,已经没了身形。 苏漆看了一眼海面,眼眸里闪过一抹喜意,同时看向灵洲方向,微微张口,“姐姐,你这样对妹妹,妹妹真的很伤心啊。” 说完这句话,苏漆在海面消散,海面就只空余那一叶小舟。 …… …… 一身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在海面缓行,只是看起来每次只是踏出一步,但一步之后,其实已经是千万里,道门三千神通,有一门名为缩地成寸,修士研习之后,用来对敌其实往往能够出其不意,但修行极难,真正能掌握的不算多。 就算掌握,只怕也没有人能有他那么施展起来瀟洒自如。 一步千万里,在他这里,不过寻常赶路而已。 数步之后,他离开海面,来到一片大泽,此间绵延万里,大泽里四处都有蛟龙。 这些蛟龙虽然尚未化形,但是数量太多,只怕云雾境的修士看到这么多的蛟龙也会头皮发麻。 只是当这位中年道士来到此处开始,那些蛟龙就朝著四处散去,没有一条敢出现在这边碍眼。 中年道士一路前行,在大泽里如履平地,最后走到了一座骨山之前。 那是一座极高的山,矗立在这片大泽之中。 山体由蛟龙骨搭建,能造就这么一座山,不知道有多少蛟龙死於此处。 中年道士缓慢登山,脚步不快,这一次並未施展什么神通了。 离开了中洲,去妖洲也好,东洲也好,都可以隨意,但在其余几洲,其实都要小心,就像是之前,在赤洲的海面上,虽然尚未来到这片大泽之中,实际上中年道士都是很小心的。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要踏足赤洲,那么自己的踪跡,就会被这边的这位尽收眼底。 在海面和苏漆相见,同样如此,瞒不住。 走了小半个时辰,中年道士来到山顶,这边並无什么建筑,也无什么修士,只有一把蛟龙骨做成的椅子,而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坐在椅子上。 五位青天,三位都有弟子,李沛弟子最少,只有数人,不过同样不是孤家寡人,其余两位,忘川之主只是守著那条河合和河里那些化作亡灵的游鱼。 这位,同样独自一人,只豢养无数蛟龙。 也不是喜欢,只是吃食。 如果说喜欢吃也是喜欢的话,那就也可以说是喜欢。 “道友还真是难得,居然想著来看看我?莫不是一个人修行多年,有些技痒,想要和我切磋切磋?” 男人看著中年道士,缓缓开口,只是光开口,便有汹涌血气瀰漫而出,世间武夫修行,看境界高低好看,看武道高低,其实也好看,就是看谁的气血如渊,更为澎湃。 眼前这位,作为当世武夫第一人,光凭著一身血气,其实就已经足以压制这个世上九成九的修士了。 他那身体魄,就是站在那边,任由青天之下的修士用本命法器不停攻伐,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对面还最后多准备些法器,免得最后变成赤手空拳跟他打,那就很可怜了。 “倒也没有什么意义,贫道不来赤洲,道友也不去中洲,两洲之外,道友不放心,贫道也不愿意。” 中年道士微微开口,道破青天之间的心思。 “那看起来你我两人,都不如一个娘们。” 男人看著中年道士,“她甚至还不是个人,不过这么说起来,要是她肯承认自己的树妖身份,妖洲那边,会不会对著她拜倒?” 这三百年里,只有忘川之主真身离开过忘川,踏足玄洲,跟那位算术一道的老祖宗打过,再往前,就是那件大家都不知道的辛秘了。 除此之外,再无別的了。 中年道士笑道:“她这辈子想清楚怎么做一个人都很难,在这之前,她很难会有別的想法。” 男人笑道:“也是,她以树妖之身破境青天,本就是天道对她的偏爱,只是一碗水总要端平,成就青天,也就差不多了,还想如何?” 中年道士对此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男人看著他问道:“你是想来告诉我你答应苏漆的事情?那种小事你做主就是了,我无异议。” 中年道士摇头道:“若只是这等小事,何必亲自跑一趟,贫道这一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苏漆。” 男人微微挑眉,“那为了谁?难不成是为了李沛?他准备离开那座破道观了?” 他的言语里有些兴奋,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他若有想法,我怎么不知道?” 中年道士看著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拋出一个问题,“我们都认识李沛很多年了,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这样的人,三百年一言不发,贫道觉得有问题。” 男人皱眉道:“当年一战,他受伤难道很轻?这三百年,他一直在修復伤势,有什么问题?” 中年道士说道:“旁人贫道觉得没问题,但他,贫道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你想干什么?”男人皱起眉头,倒是很直白。 中年道士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泽,说道:“三百年不见了,很是想念,贫道想再看看他。” 第四百五十一章 贫道有一局棋要下 那座白骨山中。 “那你要以真身去一趟西洲?” 男人问道:“还是要我与你同去?” 一位青天,绝不会轻易以真身驾临別的青天道场,因为如此做,就极有可能一去不返。 尤其是那个人还是李沛。 哪怕是当年受重伤,如今已经三百年不见人间的李沛。 男人之所以如此开口,就是害怕眼前的中年道士会死於西洲。 当然了,中年道士和李沛两败俱伤,对他而言,其实算是好事吧? 这两人要是都不在人间之后,那么七洲之地,不会有人再议论到底谁才是这真正的第一人了。 不过他却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做这第一人有什么意思? 完全不如现在这般,找人痛快一战。 正因为如此,当年和李沛一战的时候,他才觉得很有意思,当时的李沛,提剑出剑,气象之大,生平仅见,那柄叫做烟霞的剑,真的很重。 递剑之时,他隨时都在担心天地为此而开。 自有剑道两字,有剑修两字开始,世间歷代剑修,就算是包括那位被公认为剑祖的那位,都及不上李沛。 毫无疑问,李沛是剑道最高的那座山,巍峨无比,让人望而生畏。 面对这样的人,男人自然想要一战,但想要一战,却不愿意求死。 踏入西洲,跟李沛一战,结果如何? 男人其实虽说不愿意承认,但很知道结果,那必然是自己被李沛一剑斩碎道果,身死道消。 而李沛来赤洲,和他一战,最合他的心意。 自己立於不败之地……至少是不会身死的处境,能让他放开手脚,廝杀一场。 中年道士微笑道:“依著李沛的性子,你我联袂前往西洲,他会不会舍了千年道行,非要把我们打杀?他如果真生出这样的想法,哪怕是如今这个境界,能不能做成这件事?” 这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男人能够回答。 会。 依著李沛的脾气,他真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哪怕是这样做,代价极大。 至於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男人不敢轻易开口。 他觉得不太可能,但因为对方是李沛,又觉得真不见得。 这个人的剑,实在是太重了。 “贫道知道他和忘川在证道之前,同游过,两人有些交情,所以前些日子,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局,忘川果然离开灵洲,前往玄洲。” 中年道士平静道:“那一日,你在此处没有任何动作,但贫道却去看了天台山,在看他是不是要离开天台山,去玄洲一趟。” 那一日,中年道士的一道道身,甚至临近於那座天台山。 那个时候他看著天台山,眼神深邃,其实在期待李沛走出来,又不太愿意他走出来。 总是有些纠结的。 男人看著中年道士,说道:“那一天他要是去了玄洲,你会怎么办?叫上元益和我,就这么给他打杀了?” 中年道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眼前的这个当世第一武夫,问道:“你觉得呢?” 男人说道:“李沛这样的人,我觉得死了有些可惜的。” 中年道士笑了笑,“他要是记得自己是个青天,老老实实做该做的事情,谁管他死不死,可他这样的人,从来都和老实不沾边,才会让人又爱又恨。” 男人笑道:“老实的李沛,就不是李沛了。” 中年道士想了想,给了李沛一个很公允的评价,“人间因李沛而更有风采,而李沛的风采,让人间受累。” 男人嚼了嚼这句话,有些满意,笑道:“这话很贴切了,不过我没想到,这种话居然是你说出口的,按理说天底下只有你最不该说出这话来了。” 中年道士说道:“我跟他何来的私怨,都是为了人间而已。” 男人笑了笑,“你想的太多了,李沛则是想一些无关人间的事情太多了,我嘛,没什么好想的,反正你在上头都想过了,我跟著你做就是了,要是偶尔能打一架,就是最好的事情。” 中年道士看著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样的日子,从前有,现在有,以后不见得还有了,你应该多想一些了。” 男人一怔,有些诧异地看了中年道士一眼。 中年道士说道:“贫道这条船,快要靠岸了。” 这话他说得很淡,就像是说了一句我马上要吃饭了,马上就要睡觉了那样,但这句话里的事情,说出去是整个人间都会被震动的。 当时在海面上,中年道士说过,只是听著这话的人是苏漆,她对此半信半疑,而且即便相信,也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但此刻的男人不一样。 他听著这话,然后便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就像是有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他那澎湃的血气绵延而出,一片大泽,无数的蛟龙,此刻尽数俯首,不敢抬头。 “苦录,你在说什么?!” 男人震惊不已,甚至直接喊出了他的道號。 这位道门的老祖宗,五青天之一,道號苦录,是五人之中年岁最长的,他的道號,知道的人很少,而知道的那些人,也不敢直呼,只以大真人尊称。 也就只有同为青天的其他几人,敢开口直呼他的道號。 听著那个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的名字,中年道士笑了起来,微笑道:“你名离岸,贫道以靠岸说与你听,似乎也是相得益彰。” 离岸,正是这个当世第一武夫的名字。 “寻常百姓,活不过百年,就要自己躺到那棺材里,我们这些人,虽然修行一世,但不过也就只是比普通人多活一些日子,最终还不是要同样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贫道比你们年长,多看了那么多春秋,先行一步,又有何问题?” 中年道士笑道:“况且世间修士,尤其是我道门修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底下想过,我什么时候能离开人间,好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也坐一坐那天宫。其实寻常百姓有个说法贫道很喜欢,叫做人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回。” “贫道被供养那么多年,等到贫道离开人间的时候,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份造化,算是两不相欠。” “但问题是,贫道要是走了,李沛怎么办?” “离岸,李沛是最我们几人里最年轻的,按理说他能活到最后,可他活到最后,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呢?” 离岸皱了皱眉,说道:“你那位小师弟呢?” 九圣人之中,道门一脉,也有一位,道號冥游,正是他最小的师弟,早已经走到了云雾深处,据说离著青天,不过一步之遥。 如果这位真的离了人间,那么顺理成章,就该是他成为新的道门之主。 “冥游虽说天赋极佳,道心极稳,但距离青天尚有距离,就算是他真能踏足这个境界,能接住李沛的剑吗?” 中年道士笑道:“李沛只有一把剑,他却有四把剑,两人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结果。” 冥游圣人是中年道士代师收徒,其实说是师弟,更像是弟子,他的一身境界,大多得於这位名义上的师兄,他修行道法极快,只是踏足登天之时,他曾和自己的师兄有过一场对话。 当时在那棵天宫的桂树下,冥游问,师兄,若我就这么修行下去,会是第二个你吗? 中年道士笑道:“你研习大道,皆我传你,沿著此路走,或成第二个我,或不如我。” 冥游皱眉道:“可我不愿意成为第二个师兄,又该如何?” “那便看看人间,想想自己该怎么前行。” 中年道士说完这话之后,冥游游歷世间半甲子之后,返回天宫,两人在桂树下又有了一场对话。 “师兄,世上还有谁是你不敢说必胜之人?” “我虽不喜李沛,但他剑道至高,我不敢说必胜。” “那我转而练剑,师兄可否应允?” “自然不会,只是你要做剑修,此生却连成为第二个李沛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 “说不清楚。” 於是又半甲子,冥游再来桂树下,说道:“师兄,我已想明白,我要以道法炼剑,走出一条新路。” 中年道士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炼剑几柄?” 冥游说道:“有东南西北四方,我便炼四柄法剑。” 中年道士说道:“如此可上青天。” 冥游大喜,果不其然,在之后修行更为顺利,没过多久,就到了云雾境,之后与某位圣人有过一战,將其战败,成为世间圣人之一。 但中年道士那句话只说了一半,如此可上青天,却不能比李沛更强。 直白一些说,便是剑太多,但在里面,其实还有许多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东西。 但修行之时,很多时候,不能点透,只看自身。 而对於世间绝大部分修士来说,成为青天,就已经足够,在青天之中如何,其实也並不是別人说得清楚的。 “所以即便贫道之后,师弟踏足青天,亦不是李沛的对手。” 中年道士笑著看向离岸,“不是看轻你,你也非他对手,那等贫道离开人间之后,何人能制他李沛呢?” 这话初听只觉得平常,但细细琢磨,不亚於平地起惊雷。 世间何人能说出如此之言? 唯有眼前的中年道士而已。 离岸扯了扯嘴角,但张了张口,也没反驳,外人论五青天谁最高,各有看法,但在青天之间,其实大家有过共识。 前三甲,李沛,苦录,离岸。 第三,一直都是离岸。 至於第二和第一,到底是李沛,还是苦录,说不清楚。 而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从来没有过李沛和苦录两人选择一处战场,在两人道场之外的真正放开手脚廝杀。 苦录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李沛,想做而不可得。 就连那次大战,也並非两人之战。 离岸说道:“那依著你的意思,要在自己离开人间之前,解决掉李沛?” 中年道士摇摇头,“为何非要杀人?” “你看这三百年,李沛还活著,不也没有什么问题吗?” 离岸明白了这个道理,李沛死不死不重要,只要他改变,或是不得不改变,就可以。 “贫道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贫道想要再看看他。” 中年道士挑了挑眉,“忘川也不足以让他离开西洲,那谁才会呢?” 离岸缓缓开口,“解时。” 这个答案並不难猜,因为谁都知道,李沛此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最喜欢的弟子,就是解时,那个人,被李沛视作他的接班人。 提及解时,中年道士微微开口,“这个后生,其实在某些方面,比李沛还要出色,李沛站在那边,就好像剑道最高处已经在那里,不可再高了。可看到他,贫道却觉得,此后人间剑道,还能更高。” 离岸默不作声,他也见过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说实话,他也很讚嘆。 世上的天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现一些,但从未有过那个年轻人那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青白观的原因,那后生真是跟李沛一脉相承,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犹有过之。” 中年道士有些惋惜,“很可惜了。” 离岸说道:“可是解时已死,若不是如此……” 若不是如此,哪里有那么多的故事。 可问题是,解时已经死了,哪里还有第二个解时呢? 中年道士点点头,“解时是死了,但李沛也伤心了三百年啊。” “贫道敢断言,解时死,最难过的並非东洲剑修,也非那位女子剑修,更不是苏漆之流的女子。” “只会是他李沛,也只能是他李沛。” 中年道士伸出手,这座骨山上,有白骨飞来,在这里出现棋盘一座。 白骨被磨,成一盒棋子。 可惜只有白子。 中年道士捏住一枚白子,说道:“离岸,你我算半个同道中人。” 离岸只是淡然道:“我只是不想此人间不存,以后找不到人打架。” 中年道士微微一笑,伸手放了一枚棋子在棋盘上,然后他看著这枚棋子,缓缓笑道:“李沛你这一辈子只会练剑,贫道非要跟你下一局棋,有些欺负你了。” “只是有些事情,贫道不得不为,此事对不起你,但对得起一座人间。” “你如何想,其实真的不重要。” 第四百五十二章 道不同 中洲,最高的那座琼楼山顶,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人来到此处,他背负剑匣,青色的粗布道袍腰间有一根麻绳系在腰间。 一头乌黑长髮,就这么披在身后。 他来到山顶的那通体雪白的仙阶前,看了一眼那通往云海深处的仙阶,就这么走上了这条世间道门修士不知道有多想踏足的仙阶。 一路前行,中年道人走得轻鬆隨意,偶有道人从那仙阶往下走来,看到眼前的中年道人,都是先行礼,然后恭敬地站在一侧,等著中年道人先走。 中年道人遇见这些晚辈,都是微笑点头,没有不闻不问,但也没有开口说话。 走到了仙阶尽头,就到了那天宫门前,那座用无数阵法才得以悬停於云海深处的巍峨玉宇。 这就是天底下所有道门修士的心中圣地了。 此刻的那座天宫的大门口,有个小道童正靠著一头白玉牛像打盹,一只手,还扯著那牛的鼻环。 中年道人也不声张,来到小道童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拍了拍这个小傢伙的脑袋。 后者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睛,“没睡没睡,就是在想师父留下的道言呢!” “那想出什么来了?”中年道人微笑开口。 小道童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转过头睁大眼睛,“小师叔,你回来啦?” 小道童是如今那大真人的小弟子,他口中的小师叔,自然只能是那位九圣人之一,道门除去大真人之外的第二人,冥游圣人了。 “是啊,小师叔回来了,对了,现如今也有人称你为小师叔了?” 冥游缓缓开口,眼里对这个小道童还满是欣赏之意。 自己那位师兄收徒的確不是都看天赋,许多弟子天赋平平,但自然也有出彩者,像是早有踏足云雾,在七洲之地赫赫有名的大修士平山移海两位师侄,也有那在年轻一代里,几乎可以称为第一人的仙官师侄,当然了,更有这位看似只是可爱,但实际上成为了自家师兄的关门弟子的小道童。 小道童道號喝水。 说起这个道號,其实很有意思,当时自己云游世间,在灵洲那边见到这个小傢伙,发现他竟然是罕见的道种,於是便带他一路同行,游歷七洲,等到返回山中,让他拜入自己师兄门下,正要给他取个道號的时候,问他可有想法,他弱弱说了一句走了一路,能不能先喝口水。 当时师兄就微笑点头,说他以后道號就是喝水了。 小道童也没觉得不好听,就是挠挠头,说挺好,至於冥游也觉得不错,於是这个道號就这么定了下来。 虽说道號有些隨意,但天宫修士却是不敢耻笑,这是大真人定下的道號,何人敢多说? 至於为何冥游自己不收喝水为徒,道理很简单,他只会修行,不会教人,也不愿意时间教人。 不过到底是同行过一路,冥游对这个小师侄,还是比较亲近的。 把道种推出门,其余修士会觉得无比难受,但对他来说,都是天宫修士,並没有什么区別。 对於喝水来说,拜一位圣人为师,和拜一位青天为师,哪个更好,不言而喻。 而且还是青天的关门弟子。 “平山师叔这些日子已经开始收徒了,前几日拜师宴之后,两位师侄还能特意见过我呢,只不过他们比我年纪都大,叫我师叔,我还有些难为情,对啦,我没啥好送的,我就把小师叔你之前送我的小玩意,一人送了一个。” 小道童看向冥游,有些担忧道:“小师叔,不会生气吧?” 冥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说道:“让小师叔猜猜啊,应该是那枚可以安神的玉佩,还有那个香炉吧?” 小道童瞪大眼睛,“小师叔,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猜这么准!” 冥游笑了笑,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说道:“那玉佩还好,其实那个香炉还真不错,是我游歷之时发现一座上古洞府找到的,应该是某位前代大修士用来焚香之物,那上面有那位大修士的道韵,可以说是他修为一二的传承,要是被你那位师侄悟出来了,那你难不难受?” 小道童想了想,说道:“要是被他看出来了,那我能不能让他教我?” 冥游笑道:“让师侄教师叔,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啊?” 小道童摇摇头,“师父说过不耻下问,况且我看他们境界都比我高呢,应该没关係的,不过说起来怎么我这修行这么久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小师叔,我是不是不適合修行啊?所以你当初才不愿意收我为徒?” 小道童说到这里,已经是愁眉苦脸了。 冥游有些哭笑不得,他拍了拍这傢伙的肩膀,“什么意思?小师叔不愿意收你为徒,你师父偏偏愿意,咋的?你师父这个青天,世间敬畏的大真人,就喜欢要那种笨徒弟啊?” “修行一事,就跟你走路去某个地方一样,有的人一开始就大步向前,甚至用跑的,但力竭之后,就只好止步不前了,至於那些不紧不慢赶路的,虽然走得慢,说不定还能走得更远,至於你,先不著急走,哪天想通了,估摸著走著就停不下来,一晃眼就已经登天了,再一晃眼,云雾了,然后小师叔打个盹,你已经是青天了。” 冥游哈哈大笑,对此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切实际,还是对自己的比喻有些满意。 小道童倒是心情好不少,只是开口的时候,而是说道:“要是说起来,我反正觉得仙官师兄更有可能成为青天,之前我听其他师兄聊天,说是现在的七洲之地,仙宫师兄肯定年轻一代第一人,在他身后,才是那个西洲的柳仙洲。” 冥游微笑道:“不要如此自负,虽说仙官已经登天,但那位柳仙洲,我听说已经去游歷了,刚把一座赤洲的剑修打了一遍脸,一趟修行之后,估摸著登天不难,到时候再比比。” 小道童有些好奇,“小师叔,那到时候仙官师兄能不能打得过那个柳仙洲啊。” 冥游摇摇头,“不好说,那个西洲之子,身负剑道气运,说不定李沛这三百年不曾出山,就是在……” 说到这里,冥游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个事情,不该说给他听的。 太遥远了。 小道童也不傻,小师叔不提这种事情了,他就转移话题说道:“移海师兄也说要准备收徒了,我这没什么好东西了,到时候怕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了哎。” 冥游笑眯眯,倒是很上道的又送给这个小道童一些东西,他这一生除去修行之外,其实做得最多的,就是游歷寻宝,身上除去四把法剑之外,其实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不少。 因此他又被仙宫这些修士送了个外號,名曰“多宝道人”。 不过冥游宝物虽多,但却不是隨便找人就愿意送出来的,也就是这个小道童,每次都能在他这里,得到不少好东西。 小道童此刻手心里捧著一只翠绿的蟈蟈,一头雾水,“小师叔,这是啥呀?” “此物名为青眠,小精怪而已,晚上睡觉,把它放在枕头边,就容易睡著了。” “就这样吗?” “是的,就这样。” 冥游看他有些沮丧,乾脆一伸手,“不要还我!” 小道童赶紧收起来,笑眯眯行礼,“多谢师叔馈赠,让我之后又有东西送人了。” 冥游没有生气,只是感慨道:“没想到平山都已经开始收徒了。” 平山是自家师兄的首徒,云雾境的大修士,如今天宫事务,大多都是他在负责,除去冥游这个时常不在天宫的小师叔,平山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身为首徒,年岁自然也不小了,大修士跟小修士不同,这些大修士能走到极高的境界,自然是把大多数心思放在修行上的,他们往往收徒,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境界停滯,看不到往前行的可能,另外一种就是寿元將近,需要有人传承自身所学。 所以这等大修士一旦开始收徒,对於大修士本身,並不是什么好事。 平山真人年岁已大,如今开始收徒,其实大概就是寿元將近了。 他若是不能再往前走一走,兴许之后的某天,就会离了人间。 冥游作为小师叔,年岁更小,距离那片凉夜尚远,但距离青天,同样不近。 所以听著此事,冥游自然也会有些感触。 “仙官呢?还在闭关?” 冥游摇摇头,到底是换了个话题。 小道童摇摇头,“仙官师兄前几日下山去了,说是在中洲发现了一头为祸的妖魔,境界已经到了登天境,要亲自出手打杀了它。” 冥游笑了笑,“在中洲,还能有这样境界的妖魔?这不对吧?只怕是妖洲那边的妖修过界?” 小道童摇摇头,他哪里知道这么多。 “得了,不说这些了,走,去你师父居所,摘些桂泡茶喝。” 冥游起身踏入天宫,小道童赶紧跟上,自家师父的那棵桂树,一般人当然不敢打主意,但小师叔嘛,不在其中。 两人走入天宫,一路上见到不少修士,不过那些修士在看到这位圣人之后,都停下来行礼。 等来到那座小院,冥游亲自动手,去摇动桂树,这边小道童就跟著在这边捡桂。 只是等他刚抬头,就看到一个一身雪白的中年道士出现,他站在此处,看著小道童,笑道:“喝水,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私自摘为师的桂?” 小道童刚要说话,就看到自家小师叔已经到了远处,盯著一朵不知姓名的白反覆观看,好像是早就在看了,对这边的事情,毫不知情。 小道童眼珠子转了一圈,这才急中生智,“师父,我可没摘,是在捡呢。” 中年道士笑了笑,倒也並没有纠结,只是挥挥手,“去煮茶吧,多煮一些,为师跟你小师叔有话要说。” 小道童吐了吐舌头,逃过一劫,也不含糊,赶紧就离了此地,去煮茶了。 等他离开之后,中年道士这才来到石桌前坐下,“別装了,什么年纪了,还跟喝水闹这个?” 冥游从不远处走来,笑道:“师兄你这就不对了,喝水一颗空灵心,陪他玩闹,正是洗去世俗气的最好法子。” 中年道士点头道:“不错,你时时临世,却没有沾染世俗之浊气,难得。” 冥游说道:“就算是一身世俗气,等到了此地,也早就没了。” “我当初建此宫闕,便是如此想法,悬於云海,便不沾染世间,那条仙阶走过,看似寻常,但为何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阶,为的就是一路洗去那些弟子的世俗之气,免得带入天宫內,污了此地。” 中年道士说道:“我辈修道之时,修道容易,修心不易,总是要小心几分的。” 冥游点点头,“师兄看得远,真是让人佩服。” 中年道士没有再这里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说起自己的这趟赤洲之行,然后提及一事,“那苏漆要留在人间,我应下了,但接替人选其实没定,你要是愿意去,那先让你去一甲子?离岸那边,我再说一声就好。” 冥游想了想,摇头道:“让冷山道友去吧,师弟我暂时……” 话音未落,一道钟声骤然响起。 在云海深处,传遍天宫。 中年道士微微抬头,眼眸里有些伤感之意,但却並不意外。 天宫钟声响起,意味著有大修士离世。 冥游一怔,隨即试探问道:“是泰寧师兄?” 中年道士微微点头,“应是泰寧了。” 冥游沉默。 天宫这一代,大师兄苦录,二师兄泰寧,还有苦录代师收徒的小师弟冥游。 苦录跟冥游不必说,一位青天,一位圣人。 二师兄泰寧天赋要低一些,苦修多年,只是云雾,如今年岁已大,他其实一直都在闭关,只为往前一步,但如今来看,却是失败了。 不过修道至此,身死道消,实在是正常事情。 他们早已经见过许多朋友和同门先走一步。 中年道士轻轻开口,“天宫发丧三月,世间道门弟子,共哀之。” 这话一说出来,便是法旨。 天宫里有人应道:“谨遵大真人法旨。” 中年道士微微拱手,“师弟好走。” 冥游跟著拱手,“师兄慢走。” 只是说完这话之后,冥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师兄,泰寧师兄那弟子,是否要让人寻回?” 二师兄泰寧,此生只收徒一人,却在数年前,师徒论道,不欢而散,將那弟子逐出了天宫。 具体为何,只有师徒两人知晓。 中年道士摇摇头,淡然道:“道已不同,从前师徒,早已经是大道之敌。”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道三千,何乱我心 天宫大丧,此事不寻常。 道门修士离世,有驾鹤西去之说,也有化虹飞升之说。 只是飞升也好,西去也好,说法不同,都是同样的事情。 不过道门修士离开世间,是寻常事,一座道门,茫茫多的修士,许多人甚至是悄无声息离世,没有什么外人知晓,而能惊动一座道门的,其实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两人。 天宫大真人和冥游圣人。 而这一次天宫发丧,那位泰寧真人本无这个资格,但到底还是大真人念及了同门之情,才得以让全道门修士相送。 中洲各地,诸多的道观很快收到了那天宫的法旨,只是一番猜测之下,也並未猜出来到底是何人驾鹤西去。 大真人也好,冥游圣人也好,那都是世上罕见之修士,这样的人物离开人间,必要说清楚的。 而泰寧真人虽说跟两人同代,但境界並不算极高,所以知晓他的修士並不多。 中洲东南方向,有一座不大道观,名曰明月观,观主是个年过四旬的普通道士,不会修行,也没有什么境界可言。 小观香客早已不多,临近百姓对於这座小观,並不是太放在心上,要不是那观主能写一些平安符,时不时在农忙时候还会去附近村子里帮忙,小观还在不在,不好说,但这位长草道人,肯定是早早就饿死了。 不过独自一人的观主小观这些日子来了一个年轻道士,是个游方道士,来到这座明月观之后,便询问长草道人是否可以掛单,观主最开始有些为难,但看到那年轻道士拿出一袋子银钱之后,这才喜笑顏开,將事情答应下来。 小观不大,但找两间厢房还是找得出来的,年轻道士住进去之后,每日跟长草道人同吃同住,倒也没有要求要什么好的饭食。 这天清晨,两人吃过一碗素麵之后,收好碗筷,观主才笑著开口,“相处了几日,其实尚不知道友道號,在哪座仙山修行呢。” 年轻道士笑著说道:“小道道號后名,在一座名为地茅观的小观修行,那座道观比长草道人这里,大不了多少的。” 观主先是同样说了一声自己的道號,长草。 长草道人这才摆手笑道:“只看后名道友的仪態,便知道绝不是出自微末小观,说不准是一方大观,观中有长辈还有一国国师之类的吧?” 年轻道士摇头笑道:“长草道人猜错了。” 长草道人哦了一声,捲起满是补丁的道袍,感慨道:“即便不是如此,也差不了哪里去,而且贫道这些日子观道友谈吐,想来道友肯定是所在道观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大胆猜测一句,应是第一人。” 年轻道士想了想,轻轻摇头,“长草道人说对一半,如今小道说个第一人,倒也不为过,只是小道这第一人,並非那靠著自己本事来的,小道有一师弟,惊才绝艷,入观之时,就让观中长辈惊喜不已,从小到大,甚是惭愧,我这个做师兄的,一直被他压一头,甚至在小道那师父来看,以后能接任长草道人的,大概是他而非小道。” 长草道人微微开口,“大观好弟子太多,难以选择,小观反倒是一个能找出来接班的都没有,上哪儿说理去这?” “那道友那师弟,最后又如何离观而走了?” 年轻道士嘆道:“小道那师弟,天资太好,又太过於好了,想得太多,有些想法就和观里有了不同,有一日,他和我那师叔论道,一对师徒,对某件事起了爭执,而后这对师徒,竟然是谁都没法说服谁,我那师叔也不知道是一气之下还是什么,竟然选择要將师弟逐出观去,师弟也没服软,打了个稽首之后,就转头离去,至此不归。” “此事听著遗憾,实际上小道最不明白的是,小道那师父作为长草道人,为何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对此听之任之,明明师弟他那资质,冠绝同代啊。就这么能让他离去?” 年轻道士摇摇头,此事他已经想了数年,但还是想不明白。 长草道人笑道:“那想来是那位长草道人知晓你那师弟並非和自己师父有间隙,而是知晓他的大道,跟贵观理念已有不同,再难勉强,留下来,要不然是让道友那师弟泯然眾人,要不然就是让贵观彻底革新,前者谁来想都会觉得可惜,至於后者,谁又能说道友师父是对,道友师弟是错呢?既然无法决议,只好放他离去了。” 年轻道士一怔,竟然在这里有了豁然开朗之意,他看著眼前的长草道人,郑重行礼,“之前听小师叔说,市井山野,確有高人,小道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前些年那般自大骄傲,实在是惭愧。” 长草道人摇头笑道:“此事並非如此,不过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偶尔喝上一两次菜粥,觉得滋味不同而已,难不成就因为这一两次不同感受,就要说菜粥是人间至味?没有道理的事情。” 年轻道士再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长草道人缓缓起身,笑道:“道友,既然走上了一条路,那就一直走下去好了,勿要走著走著,看著另外一条路觉得不错,就跳过去,要知道,人总是愿意美化自己不曾走过的那条路,可实际上真有那么好吗?” “那些路,让你看到的,大概或是风光不错的一段,但你走上去,这才知晓,一路上,其实泥泞更多,风光终究只是少数。” 年轻道士若有所思。 等他回过神来,那长草道人已经换了一身衣物,赤脚走出道观,不知去向。 年轻道士站起身,缓慢离开道观,在附近缓步。 不多时,他便来到一片水田之前,正是农忙时节,田间到处都是人,那位长草道人帮著那些农夫耕作,直到一两个时辰之后,才坐在田垄那边,抽著自带的旱菸,跟那些农夫说几句道卷上的內容,但也极有分寸,绝对不长篇累牘,而是閒聊几句之间,夹杂著几句道言。 如果那些农夫还是听不明白,那位长草道人也不生气,而是会以最简单的字句来解释,有时候会用一些最普通的比喻,所比喻之物,都是农夫日常生活见到用到的东西。 深入浅出,便是如此了。 等到日落西下,有人邀请长草道人去自家吃饭,长草道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年轻道士,跟那农夫说了几句,那农夫也爽快点头,並未有半点为难之意。 之后两人就跟著去吃了一餐饭,吃完之后,天色已晚,长草道人笑著借了一盏老旧灯笼,提著返回道观。 走在田垄之上,听著四周的虫鸣声,年轻道士忍不住感慨道:“此间虫鸣声,还是第一次听。” 长草道人笑道:“夜晚之时,天地静謐,虫鸣声便异常响亮,有人觉得扰了自己入眠,也极烦的。不过说起来虫鸣声以夏日夜晚最为响亮,道友知道为何?” 年轻道士说道:“请道兄赐教。” “很简单,夏日炎热,让人入睡困难,心情烦躁之下,再听到周遭的虫鸣声,就更是觉得聒噪了。” 长草道人微笑道:“但实际上这些小虫,四季鸣叫不停,声响没有高低之分的。” 年轻道士微微蹙眉,“依著道兄的意思,所谓不同,只是自己的心境不同,若是心境始终一致,那么世间万物何时何刻,无甚不同?” 长草道人感慨道:“道友不愧是大观走出来的,悟性之高,让人讚嘆。” 年轻道士皱眉,伸出手摺断一棵野草,然后问道:“此草如今断了一半,昨日还是完整的,明日想来和今日也不同,如何能说无甚不同?” 长草道人说道:“一开一落,此开,彼落。若是道友纠结於一叶一,那自然不同,春日万物勃发,冬日万物枯败,又是不同。四季轮迴,若只是一件事呢?春夏秋冬之后,就是下一个春夏秋冬,而非是別样景象。这又有什么不同?” 年轻道士看著手中的半根野草,皱起眉头,“若小道眼中只有一根草,那么草自然每日不同,但小道眼中若是整个人间,那么人间便无不同。” 长草道人感慨道:“道友如此聪慧,实在是让人艷羡啊。” 这话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水分。 年轻道士回过神来,轻声道:“道兄的一颗道心,才是小道难以企及的。” 长草道人笑了笑,“何来道心,只是瞎想而已,这些年来,也无什么事情做,吃饭修道,这修道如何修,其实也搞不清楚,只能多想想,平日里也无人说,说出来旁人也听不懂,这只好跟你说说,不过说起来,贫道这些东西,也並非贫道自己所想出来的,说来很巧,曾有落魄道士,也在观中住了些日子,跟贫道聊了很多,贫道这些话,大概其实是他的东西而已。” 年轻道士问道:“那位道友是何方高人?” 长草道人摇摇头,“看著不像什么高人,他极为邋遢,虽能说出这种言语,但平日里,也喜欢和那些村妇说些荤话,有一次甚至偷看那村妇洗澡,被那村子的汉子找了不少堵在了贫道的这道观中。” 长草道人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是贫道在当地有几分薄名,估摸著那人挨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听著这个,年轻道士皱起眉头,实在是不敢相信,能说出那些言语的人,能做得出此等事情来。 “其实我们这些人,嘴皮子吧嗒吧嗒说不少东西,可说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自己都做不到,只能唬唬人。” 长草道人想起一事,笑道:“记起来了,那人曾说,世上最难之事,是知行合一。” “好像除此之外,还有几句话,只是记不清楚了。” 长草道人跟年轻道士两人返回小观,坐在屋檐下,看著那夜空繁星,长草道人忽然轻声道:“贫道曾听人说,每一颗星辰,其实都是一尊神灵尸骸,也只有神灵之躯,才能万古长明。” 年轻道士说道:“哪里来的什么神明。” 长草道人对此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说道:“白日里看不到星星,是因为那轮大日是那神灵之主,其余神灵自然要避让。” 年轻道士不发一言。 神灵之说,世上相信的人本就不多,更別说他这样的出身了,他甚至会认为,世上即便真有神灵,也不会是自家师父的对手。 眼见年轻道士不说话,长草道人便开口问道:“道友听了贫道这么多话,有何感想?” 年轻道士想了想,说道:“有些所得,其实贫道一颗道心,都已经有些摇晃了。” “怎会如此?”长草道人皱眉道:“贫道看道友绝不是这样的人啊,道友之心,应该无比坚定才是。” 年轻道士笑道:“兴许是以前太过自大,觉得已得大道真意,如今听了道兄所言,才知道这是冰山一角,自己道法微末,大道不过才勘悟一二而已。” 长草道人感慨道:“听著道友所言,贫道有些担心,若是道友因为贫道胡乱几句话,就生出这样的心思,那贫道就真是大罪了。” “怎么会怪道兄?” 年轻道士嘆气道:“要怪就怪小道道行尚浅。” 不过从称呼来看,他还是已经十分敬重这个乡野道人了。 “贫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煮一碗寧神茶给道友喝吧。” 长草道人很快端来一碗茶水递给年轻道士,年轻道士也没推迟,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长草道人接过空碗,正要说话,忽然便听到一道钟声。 他瞪大眼睛,年轻道士更是蹙起眉。 “钟声何来?”长草道人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仰头看向天空,惊骇道:“难道是天外之音。” 年轻道士仰起头,心神一震,已经知晓答案,打了个稽首,轻声道:“多谢师叔最后护道一程。” 说完这话,年轻道士微笑看向长草道人,“险些著了你的道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恩仇 “道友此言何意?” 长草道人端著空碗,一脸疑惑。 年轻道士仰起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你可知道刚才那钟声从何而来?” 长草道人微微蹙眉,试探道:“不是来自天穹之上?从天外而来?” “说是天穹之上倒也不算错,但却不是天外,在那天穹深处,有一座天宫,大真人居於此处,你难道不知?” 年轻道士看著他,只是微笑。 长草道人皱眉道:“贫道怎会不知道,那天宫大真人是我道门之主,世间万千修道之士,皆敬仰之!” 年轻道士伸出手,指了指小观大殿那边,“大真人塑像,已有三日未清洁,之前每次清洁,时间也不固定,据我所知,世间道观,清洁大真人塑像,是每日一清洁,每日一上香,说起来上香,你似乎也有三日不曾上香了。” 长草道人急道:“你这是胡诌,贫道不信世间道门修士,都这般一丝不苟,那些乡野之地,不曾懈怠?!” 年轻道士点点头,“你说的的確有理,对大真人是否真敬重,其实也说不准,就连每日都清洁大真人塑像的,也不见得就是那真心敬重大真人的,我当时发现也没多说,就是如此,但当时我没转过弯来,觉得乡野之地,对这些道门规矩不清楚也在情理之间,可转念一想,你不知道清洁大真人塑像也就罢了,你写符之时,握笔姿势都不对。” “硃砂调配,你更是个门外汉。” 长草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看起来道友还是那种讲究出身传承的道门弟子,贫道这种乡野道士,的確对这些都不太明了,那又如何?这便不能说道士二字了?” “世间大道,的確大真人一脉,是所谓的道门正统,后人也潜心修行,走上道途,难道和大真人一脉不是一样,就不能称为道?” “若是道友心中的道如此小,那么请立即离去,小观住不下道友这尊真人!” 年轻道士笑道:“我此时离开,你不会觉得遗憾?” 长草道人皱眉道:“胡言乱语,贫道与你大道不合,各行一路便是,从未想过要害你!” “可我也不曾说你要害我,你为何这般开口?” 年轻道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你与我说那些道言,真真假假,实实虚虚,有些东西的確是高论,但究其缘由,不过是为乱我心神,那些道言,你不过听来之后,隨意组合,乱说一气,其实根本没有所悟,其根本,就是你本不是我道门弟子,假借我道门弟子身份而已,我还真当市井之间还有高人,实在是可笑,世间大道出於天宫,市井之间,其实能听明白也就不容易。” “若是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刚给我喝的,不是那离魂汤?” 离魂汤,是一种专为修士所做的东西,作用便是为了让修士喝下之后,神情恍惚,不能头脑清醒。 年轻道士微笑道:“你先乱我心神,在我恍惚之间给我喝一碗离魂汤,其目的就是想要让我神志恍惚,好再听你一些胡言,最后甘愿被你所害,是也不是?” “只是你算尽一切,最后却还是运道不济,那钟声响起,如同在我心中敲响一般,让我立马回神,方才明白一切。” 长草道人面无表情,只是问道:“没想到,你竟然不是一般道士,我原以为,你是出自一座大宗,但太过年轻便有如此境界,自然自傲,自傲便是大问题,哪怕你身负道法精纯,也逃不过我手,但如今来看,你怕是並非出身一座大宗那么简单,敢问道友真实道號?” 年轻道士平静道:“大真人之徒,仙官。” 长草道人一怔,隨即嘆道:“原是你。” 中洲道门,不会有道门修士不知晓他的名字,大真人之弟子,可谓世间年轻一代的道门弟子,最为佼佼者。 说是年轻一代的道门第一人,也没问题。 “你这妖魔,还不展露真身?非要我將你打杀之时才能看到?” 仙官盯著眼前的长草道人,神情肃穆。 长草道人平淡道:“贫道虽说是妖身,但这些日子所作所为道友已经看到了,並未作假,至於为何要给道友喝一碗离魂汤,也並没有打算加害道友,不过是想要借著道友出神,自己离开罢了。想来道友不会做出那种胡乱杀戮之事吧?” 仙官说道:“你別说这些日子没有杀过人,就算是这百年没杀过人,又如何?百年前,你害过的,就不算了吗?你不杀这些百姓,是因为他们对你的修行並无裨益,你要害的,从来不是百姓,而是修士,路过修士,只怕没有几个人没遭你的毒手吧?!” 长草道人笑了笑。 “看来,你本就是来寻贫道的。” 仙官皱眉,沉声道:“住口,你还敢自称贫道,辱我道门?!” 长草道人笑了起来,“仙官道友出身天宫,又是大真人之徒,自然觉得自己了不起,想来除去仙官道友之外的其余天宫修士都是这般想的,可你们天宫又真的做过些什么?贫道虽不才,但至少每年春耕秋收,都会帮著那些百姓劳作,在他们心里,是那从未见过的大真人才是得道之人,还是贫道为那样的得道之人?” “贫道是妖身,但修道自有章法,至於你们,出身好,修为高,但能说得清自己在修行什么?依著贫道看来,还不如那个邋遢汉子。” 仙官漠然道:“死到临头,还要坏我道心?也罢,杀了你之后,我便告知四野,让他们好好看看你这所谓『得道之人』到底是不是人!” 话音未落,仙官一抬衣袖,便已有数道彩光从衣袖里撞出,袭向那长草道人。 这位大真人之徒,能够被视作年轻一代的道门,甚至是世间第一人,自然手段都十分高明。 长草道人不敢轻视,瞬间丟出数张符籙,去抵抗这些彩光。 但下一刻,只听见天幕上空,有雷声阵阵。 无数雷云在瞬间匯集,来到小观上空,蓄势待发。 万千道法,雷法被道门修士公认为最擅镇杀妖邪。 果然,那长草道人在听著那雷声响起之后,整个人神色都变得极为凝重,眼眸深处更是闪过一抹畏惧。 霎时间,雷云聚集完毕,有天雷骤然下落,砸向这座小观! 长草道人脸色大变,大袖一卷,有一张兽皮出现,悬於头顶,硬抗下了第一道如同碗口粗细的天雷。 只是他的那张在头顶的兽皮此刻也不好过,已有焦黑之处,由此来看,就知道仙官那一道天雷,威力到底如何! “原来是一只狐狸,倒是难为你,把自己的皮都扒下来了,那看来你身上皮囊也不是你的,定是某位无辜者了。” “你这般想做人,却又改不了兽性,可怜!” 仙官脚尖一点,悬停半空,道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身后更是雷光不绝。 “既然如此,我便杀了你,免得你如此拧巴!” “闭嘴!” 长草道人怒道:“一群道貌岸然的傢伙,不过是仗著境界和出身,你也配教训我?!” 他身形如同鬼魅飘过,朝著仙官掠去。 仙官面无表情,对方虽然也是个登天境,在世间可以说一声大修士,但是此间妖魔修行,不得正统之法,都是旁门左道,虽然有这个境界,但却不足为惧。 更何况他修行的是这世间一流的道法,也並非只会苦修,不是那种架子,收拾眼前的这只妖魔,並不难。 他只是漠然看著那道飘荡的身影,身后天雷滚滚而落,几乎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到那长草道人头顶的那张狐狸皮上。 而每一次天雷落下,都能让那长草道人的身形慢上几分,但即便如此,长草道人还是始终往前掠来,速度极快。 他要近身。 这是他唯一的胜算。 要知道,世间修士,不管是妖修还是妖魔,体魄都极为坚韧,人族修士里,只有武夫能与其抗衡,其余修士,遇到妖修,若是被拉近距离,下场都不会太好。 不过仙官却没有躲避的意思,他有把握在这妖魔来到自己身前將其打杀。 大真人亲传之雷法,本就是世上最一流的道法,再加上他的天资极好,自然也早就掌握。 隨著雷光不断落下,那张狐狸皮之上,已经有了一道窟窿。 那是长草道人以自身的毛皮练就的法器,祭炼百年,可以说也很不错了,但很可惜遇到的仙官。 长草道人跟那狐狸皮心意相连,自然知道此刻自己的法器已经破碎,但他距离仙官还有两次移形的距离,对此,长草道人咬了咬牙,主动后撤,在挨了一记天雷之后,撞入小观大殿。 “仙官,知道你是大真人的弟子,那贫道还真想看看,你为了杀贫道,会不会连带著將大真人塑像一併劈开。” 长草道人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他此刻就在那大真人塑像头顶,仰起头大笑不已。 “蠢货,你真当一尊泥像就能护你周全?大真人何等人?会在意此等微末小事?我仙官又是何等人,会因为这个,而放你离去?!” 仙官缓缓伸出一指,一道粗壮天雷骤然从天空落到了那道观大殿! 轰然一声巨响,那本就不大的大殿轰然而碎,四周碎石和木屑齐飞。 烟尘更是四起。 等到烟尘散去,仙官这才抬步来到废墟里,找到已经奄奄一息的长草道人,他一张面容已经血肉模糊。 隱约能看到狐狸长相。 仙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还有何话讲?” 长草道人大口喘著粗气,听著这话,只是艰难笑了笑,“你倒是不愧为大真人之徒,有些本事,我这些年杀的道门修士里,就属你最厉害,我只恨没能杀了你,要是杀了你,大真人想必才会真的暴跳如雷,你这样的道门天骄,死於一只狐狸手上,道门,天宫,都是笑话了。” “我忽然记起来一事,我离天宫之前,说你杀了我不少道门修士,但如今来看,你是只杀我道门弟子?有何深仇大恨?” 长草道人笑道:“不错,这二百多年来,我不曾离开过中洲,也不曾害旁人,只四处杀你们这些道门弟子,杀完便吃肉,哈哈哈,我这肚里,不知道有多少你们那道门弟子的白骨!” “既然如此痛恨道门,为何又要扮做道士?” 仙官缓缓开口询问。 “不过是为了躲避你们探查而已,若不是如此,谁愿意做什么道人!在我看来,你们这群人,全都该死,该死!” 长草道人有些癲狂,只是受伤极重,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仙官平淡道:“你已无法活下去,当年恩仇,可以说一说,不然这辈子都没办法说出口了。” 长草道人张了张口,“与你说,我不如与那个邋遢汉子说,他……肯定也是道门弟子,但却是我放过的唯一一人……而你,不配听。” 大真人之徒,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仙官面无表情,倒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星空。 世间有许多故事,听和不听,对修行都没有什么影响。 而长草道人,此刻气若游丝,眼睛已经快睁不开,此生的事情在模糊的眼前如同走马观一般。 忽然看到了一道身影。 於是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夜他已生灵智,在林间捕猎,被一个道人抓住,自己苦苦求饶,说从未做过恶事,那人笑著开口,说它罕见,尤其是皮毛,更是不错。至於做没做过恶事不重要,反正要的只是他的皮毛,於是就那么活生生地剥了它的皮,那钻心疼痛,让他记了三百年。 只是他没了皮,自己奄奄一息,尚未死去,他只是死死看著那道人,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到这边,看著这道人,就说要他的命。 道人被那人一剑斩退,便自报家门,要让那人罢手。 但那人看著那道人,只说了句,“我要杀你,只看你做了什么,至於你是什么出身,身后有谁,跟我有什么关係?” 於是他一剑杀了那个道人,来到自己身前,给自己餵了颗药,一言不发。 他感激涕零,问他的名字,他却没说,只是就此离去。 此后那些年,他只做两件事,那就是修行和杀那些道人。 只杀道人。 不管什么出身,在哪座道观修行,只要是道人,那就杀。 杀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 此刻弥留之际,化名长草的狐狸不由地想著,如果当年那个人知道自己之后会杀这么多人,还会不会救他? 第四百五十五章 相见於雨中 仙官看著断气的长草道人,面无表情。 世间万物,所作所为,自有內因,那长草道人那般痛恨道门弟子,其中缘由若是真说出来,或许对他来说,如此行事,本就是无错。 但仙官身为大真人弟子,世间道门弟子是同道,站在此处,那长草道人便要杀,杀了他,对那些道门同道,有交代,对天宫来说,方能使威望不墮。 所以他来此处,只为杀人,不为细究对错。 有时候对错很重要,但有时候,对错又很没有意义。 仙官收起那狐狸尸身,看了一眼小观废墟,在这么打了个稽首,轻声开口,“大真人勿怪。” 说完这话,他马上就要离开此地,返回天宫,天宫发丧,那位师叔驾鹤西去,他不管怎么都应该要去相送。 只是尚未转身,那废墟里,无数碎裂的塑像碎块,此刻重新合拢,然后有一道人影从中走出,来到小观里,打量这座小观。 “师父。” 仙官微微躬身,认出了这道人影,正是自己师父的道身。 大真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仙官,“仙官,虽说最后醒悟,但有段时间道心摇晃,却不是好事。” 仙官微微点头,“那妖魔所言,確让弟子动摇了一番,但厉害的应不是他,而是对他说过那些道言的那人,师父可知,那是何人?” 大真人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然说道:“你已有一条路,往前走去即可,只是一路上,仍可多看看世间风光,穿过风雨,走过泥泞,最后鞋底泥泞尽去,方才得证大道。” 仙官低头,认真道:“谨遵师父教诲。” “师父,泰寧师叔他?” 抬起头,仙官还是问起了天宫变故。 “泰寧师弟与为师年岁相差不大,入门时间已长,只可惜受困於天资,在大道之上早早停下脚步,如今寿元已尽,驾鹤西去,在情理之中,不必太伤感,即便是为师,也迟早有这一日,到时候平静看待即可。” 大真人平静开口,“仙官,走上修行大道,有千万个理由,但最后想要道身长存,只能一路前行,不止步,只要停下脚步,最后都会归於寂灭。” “弟子明白。” 仙官点点头,隨即问道:“泰寧师叔仙逝,可否要寻师弟回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问题之前在天宫里,冥游已经问过,但大真人却不允。 如今仙官再问,他只是说道:“师徒连心,此事他自然知晓,他若出现,自可弔唁,他若是不愿意出现,也是他们师徒之事,我等什么都不做,就是做了。” 仙官张了张口,但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改而说道:“师父前来见弟子,是想让弟子不要返回天宫?” 大真人满意点头,“吾徒聪慧,泰寧师弟仙逝,非天宫一家之事,而是道门同悲,你既然正在天宫外,便替为师走一趟,去诸多同道之处,告知此事,还有此妖魔,为祸人间两百余年,如今俯首,也需告知诸位道友,等做完这些,为师觉得,你可游歷其他六洲。须知那西洲的剑修已经如此做了,世间如今只知道西洲有剑,忘了我中洲道门,也不是好事。” 仙官一怔,隨即道:“师父可要弟子找到那柳仙洲,与他较量一番?” 大真人淡然道:“此事只在仙官你自己,不过修道先修心,可修道之外,打人要疼,还得多打架。” “当年为师修行,也算是与世间诸多道友交过手的。” 仙官点点头,“如此弟子明白了。” 大真人忽然说道:“你可有些疑惑此妖为何要屠戮我道门弟子?” 仙官点头,“弟子確有些想知道,不过不管如此,都不该是此妖为恶之理由。” 大真人笑了笑,“此妖原是狐狸成妖,当初境界低微,被我道门一修士抓住,活剐了其皮毛,而后在临死之前却碰到了一人,那人杀了我道门修士,救下这狐狸,而后就此远去,此妖大难不死,却不知道珍惜,反倒是从此心生恨意,对我道门恨之入骨,所以这两百年来,才会屠戮我道门修士。” 仙官沉声道:“若是如此,那此妖死有余辜!” 大真人点点头,“那救他之人,是否有罪?他若不出手,便无了这一段两百年的屠戮。” 仙官微微蹙眉,“確不应当。” “那人从来如此行事,看似快意,实则隨性,若是一般修士也就罢了,偏偏……罢了,前尘往事,也不必再提。” 大真人看向仙官,轻声道:“你是我得意之弟子,你平山移海两位师兄虽说境界最高,但受限於天赋,难以得证大道,你那小师弟,虽说天生道种,但如今仍旧懵懂,不知何时才能开悟,天宫未来在你之身,说不好此后,中洲和天下也在你身上,行事多想想,勿逞一时之气,要著眼天下,切勿鼠目寸光。” “弟子受教。” 仙官先是点头,隨即想起一事,说道:“小师叔呢?” 大真人微笑道:“冥游可在为师之后,暂掌天宫,但我道门一脉,昨日今日明日,三日皆重要。” 仙官点头,“弟子定谨记师父教导。” 大真人满意点点头,笑道:“仙官,此去六洲,可多看看东洲。” “此地已三百年不曾与外交通,只怕术法落后,平庸无奇吧。” 仙官有些不理解,七洲之地,东洲几乎从不被人重视的。 大真人说道:“万物不可能一成不变,三百年过去,总会有些新意,就算是寻常东西,多看看,也自然能有收穫,况且三百年不与外交,那术法发展,是否別具一格?是否能参照以全自身?” “不可太自大,世上一切,都要以平常心看待。” 仙官再次点头,今日自己师父所言,已经不少了,过去那些年,即便是在天宫中,其实自己师父,也不是那种愿意多说的性子。 他教导弟子,几乎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切让弟子多想,而他只是旁观,是为无为。 如今是例外。 或许是因为大真人真的寿元將尽,所以有些著急了。 但仙官不知道,在他心里,自己这位师父,永远如山,一直矗立於云海,千万年不倒。 仙官心有所感,只是再抬头的时候,眼前的大真人已经不在,只有那满是裂痕的大真人塑像,立於废墟之上。 …… …… 周迟和白溪前往万林山,在这之前,先去了一趟浊流河。 上游有一座小镇,小镇上住著一位姓宋的神医。 当初在这甘露府,这位宋神医为了救人,深入万林山,可以说是將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 之后万林山一事之后,这位宋神医又为了不让万林山里的那些草药被过度採摘,所以这些年一直忙前忙后,依著自己的名望,才跟当地的诸多採药人和大夫达成共识,每年什么时候可进山採药,有多少人,逗留多久,都有详细的办法。 竭泽而渔之事,宋神医觉得做不得,总要给后世子孙留些东西才对。 在暗处看过那位宋神医之后,小镇下起了牛毛细雨,两人撑一伞在小镇閒逛,很快在雨里碰到个卖小姑娘,后者也不跟白溪说话,而是看著周迟便开口,说是姐姐生得那么好看,这位哥哥难道不买一朵送给她吗? 一朵只要十文钱。 其实有些贵了。 但寻常男子被这么一架住,多半就要掏钱了,可这边周迟还没说话,白溪就摇摇头,轻声道:“不能这样,他要送我,只能是他想送我,而不是因为別的,如果是因为別的买送我,那便没有意义。” 她这话是对那个小姑娘说的,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但很快高兴起来,因为那位漂亮的姐姐说完这话之后,就掏钱买了两朵,折了之后,別在耳畔。 小姑娘由衷说道:“姐姐真漂亮,都配不上姐姐。” 白溪没有跟她多说,只是摸了摸她脑袋。 等到小姑娘远去之后,周迟才看著那小姑娘的背影,问道:“不是说这样买没意义?” 白溪冷哼一声,“又不是让你买的,我自己买的,哪里来的什么意义和没意义?” 周迟有些尷尬,“我其实刚才准备买一朵来著。” 白溪看了周迟一眼,眼角又有了笑意,“那还是太贵了,就算你要送我,隨便摘一朵也好,买一朵不贵的也行,何必来买她的?” “那你是看她这个天还穿得那么单薄,身上衣物多有补丁,觉得她的日子过得肯定不好,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想帮帮她。” 周迟笑了笑,他自然能看得出来白溪的用意,自己喜欢的这个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他自然知道。 “她可怜归可怜,我能帮她,却不能让你买,甚至不能因为你可怜她而买送我,那样我就可怜了。” 白溪看著周迟侧脸,说道:“我要的,都是你自己想给我的,不是你自己想,主动给我的,我都不要。” 周迟说道:“那我啥都不给你呢。” 白溪挑了挑眉,伸手捏住周迟的手臂,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庆州府的孩姑娘啊?” 周迟哦了一声,满脸笑意。 白溪作势要掐,但最后还是没能下手,而是挽住周迟,笑道:“你这个人,全身上下,就是嘴最硬了。” 周迟一本正经,“那可不尽然。” 白溪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周迟就已经转移话题,说道:“那位宋神医啊,其实挺难得的,一般人能治病救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他还知道为子孙后代著想,有这种想法就算了,还能做成这种事情,真的厉害。” 白溪笑了笑,“我不相信这件事你最开始没有提点他?” 周迟笑而不语,已经就算是默认了。 “不过周迟,我有些好奇,你都修行到了这个境界了,你杀人救人都还好,为何杀人救人之后,还会想著事后去做这些事情?” 白溪笑道:“不累吗?” 周迟微笑道:“路遇歹人,教训一通,救下一人,瀟洒离去,可离去之后呢?那歹人见自己走了,不会再报復?杀了那歹人,那歹人又罪不至死呢?能隨便杀了吗?” “如此一来,如何处理歹人,能让那被救之人之后还能安稳生活,其实才是做完一件事。” “不过我之前行事,其实很简单,遇到的都是该死之人,既然该死,都杀了,一劳永逸,但后来我也会想著这些事情,所以就要麻烦一些,妥善处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確实很累。” 白溪说道:“可见死不救,咱们又做不出来是不是?” 周迟点点头,“所以要尽力为之,至少要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嗯,最开始我也没这么多想法,是我有个朋友,叫孟寅,这个人,是个好人。” 提及孟寅,周迟真的很难用別的词汇去形容他,这傢伙,真是那种纯粹的好人,第一次跟他一起游歷,周迟就知道了。 白溪问道:“如果帮了人,那人嫌弃你做得不够,甚至因此恨你,要害你呢?” 周迟笑道:“我有剑的。” 白溪皱眉道:“不让他杀你?” 周迟说道:“是杀他,忘恩负义,恩將仇报,这种人,留著也是祸害。” 白溪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你的剑,原来不糊涂啊。” 剑哪里有什么糊涂不糊涂,只是人不糊涂。 一个人总会因为各种事情而变化,但不管怎么变化,都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到底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溪还想说话,周迟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白溪微微蹙眉。 周迟抬头看向远方,长街尽头,有个餛飩摊,有人在雨中吃餛飩。 白溪不说话,腰间已经有了那把狭刀。 她鬆开周迟的手,一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周迟说道:“看起来他们不是傻子。” 白溪嗯了一声,“我不会先走。” 周迟嘆了嘆气,“这次,想走,就是想死。” 第四百五十六章 抄手餛飩,老乡相见泪汪汪 小雨之中,那个坐在餛飩摊吃餛飩的老人其实早已经注意到这边的两人,但却全不在意,只是仰起头,看著那摊主笑道:“有没有辣子?” 摊主是个同样年纪不小的老人,背有些驮,听著这话,他有些生气,“你会不会吃餛飩,加辣子怎么吃?这又不是庆州府!难不成你是庆州府的人?!” 只是想要一碗辣子的老人被人这么一顿奚落,倒也没生气,只是笑呵呵道:“我还真是庆州府的人,只不过离家有些久了,这些年都在宝州府那边。” 摊主皱眉道:“那怎么的还对这口辣念念不忘?去了別的地方,口味始终要改过的。”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离乡那么多年,还是想要这口辣。” 老人放下手里的瓷勺,摇了摇头,“没有一口辣,真是吃不下去。” 摊主怒道:“糟践东西,这餛飩哪能加辣子?你不会吃,就不要吃!” 老人微笑道:“我又不是不付钱,怎么不能吃?你一个卖餛飩的,只管卖就是了,你管我如何吃?” 摊主冷笑道:“我不听你这些歪理,我卖的餛飩就只能这么吃,你不这么吃,你就別吃!” 老人哦了一声,站起身来,笑道:“那就不吃了。” 摊主没好气开口,“不吃也是要付钱的。” “那我更好奇了,你不让我这么吃,我不吃了,还要我给钱,怎么,在你看来,我那么好欺负吗?” 老人微笑看著摊主,“还是说你这些年,一直都这么干?也没人找你的麻烦?” 摊主讥笑道:“我懒得跟你废话,你不给钱,你看看能不能走得了!” 老人哦了一声,然后取筷筒里的一根竹筷,隨手丟出去,直接便洞穿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头颅。 眉心的一个血洞,骤然炸开,他的脑袋更是爆裂开来,就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 只是那些鲜血,没有任何一滴能溅到他身上。 等杀了这个摊主之后,那个老人才笑著朝著远处开口,“周掌律,白道友,大家还算是同乡,就算要做点什么,先来吃碗餛飩不迟。” 说完这话,他就开始在一旁忙碌起来,只是看手法,这个老人包餛飩和煮餛飩的手法还十分嫻熟。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摊主。 不远处雨中的周迟犹豫片刻,撑著伞往这边走去,来到餛飩摊这边,收了伞,跟白溪站在桌前。 “坐坐坐,餛飩摊吃餛飩,站著怎么吃?” 老人笑著招呼两人,不多时就给两人端来了两碗餛飩,放下之后,擦了擦手,这才看著那具雨里的尸体笑道:“这老傢伙,真没道理,我说要辣子,他说没有,说我不会吃,我说不吃了吧,这老傢伙非要我给他钱,我没吃,我给什么钱,真是该死。” 老人跟著坐下,看向对面两碗餛飩,笑道:“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卖餛飩的,他这个馅差点,应该是不如我自己亲自和的,將就吃吧,不过差一口辣子,总觉得没滋味。” 眼见对面的男女都沉默不语,老人这才一拍脑门,“瞧瞧,我忘了,咱们那地方,这东西叫抄手,什么辣子,是海椒。” 说话的时候,老人用的是庆州府的方言,不过却有些彆扭,听著不是很顺畅。 老人说完之后显然自己也注意到了,嘆了口气,“都说乡音难改,但实际上离开庆州府也有数百年了,这再说乡音,真是说不好了。” 周迟伸手拿了筷子,忽然笑道:“前辈原来也是庆州府人。” 他將手里的筷子递给身旁的白溪,然后自己又拿了一双,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餛飩。 老人笑道:“老夫生於庆州府,而后求道去了宝州,拜入宝祠宗修行,已经许多年了。” 周迟问道:“前辈这些年,没有再回去过?” 老人低头吃了一个餛飩,摇了摇头,“踏上了修行之路,就一直想著修行了,那是多美妙的东西啊,谁能忍住停步去做別的事情?其实別说返回庆州府,就算是宝祠宗的那座万宝山,我这一生都没有怎么去看过,只在洞府里修行而已。” 周迟说道:“前辈勤勉。” “只是不知道前辈名讳?” 老人笑道:“名字便不必问了,老夫自己都忘了,不过这些年除去修行之外,到底还是做了些別的事情,收了个徒弟,叫做石吏,应该有些名声的。” 周迟皱了皱眉,石吏他当然知道,宝祠宗的副宗主,那眼前这个老人既然是石吏的师父,那么是个登天修士,就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其实为何能发现他,就是因为他在长街上散发气机,如果周迟所料不错的话,这一条长街,如今应该早就被他用气机封锁了。 这早就是一座非得分出生死,才能解开的战场。 至於谁生谁死,如今却还不好说。 当然,周迟两人,凶险万分。 “原来是老前辈。” 周迟也吃了一个餛飩,点头道:“老前辈的手艺,不错的。” 老人笑著问道:“如何能看出来?可別因为老夫是来寻你们的,加上老夫年岁大,就在这里拍老夫的马屁。” 周迟笑道:“这肉馅是现有的,好吃与否就不关老前辈的事情了,但这煮的时间,加上调料调配,都上好,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年轻人有些见识,说得不错,老夫当年离开庆州府之前,卖抄手,从来都是被人爭先抢购,没有一日卖不完的,甚至有人求著老夫半夜也摆摊,在庆州府,只说抄手,在那数百年前,老夫的名声实在不浅的。” 周迟问道:“那前辈因何离开庆州府的呢?”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笑道:“抄手卖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小贩之流,能挣几个钱?老夫那年看上个女子,其实也不是老夫看上的,是对方吃了我的抄手,喜欢上的老夫,老夫当时便觉得很好,那女子虽然生得一般,但至少是个女子,娶回家生个娃,这辈子也就这么对付了,可惜啊,这件事被她爹知道之后,她那爹,非嫌弃我是个卖抄手的,找了一帮人將我打了一顿,还掀了我的摊子。” “他找人踩著老夫的脑袋,说老夫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说好不好笑?他那女儿那模样,跟天鹅有什么关係?” 周迟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嘛,很简单,老夫回去越想越气,磨了磨剁馅用的刀,然后趁夜就翻墙进入了她家,那夜见人就杀,他爹更是被老夫砍成了臊子,第二日照常出摊,那些客人还说今日的抄手別有一番滋味呢。” 老人笑了笑,“老夫其实最后也吃了一碗,没吃出什么区別来。” 白溪皱起眉头,按住刀柄的手更是用力了,周迟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问道:“那女子呢?” 老人早就察觉到了白溪的杀机,却浑然不在意,而是说道:“自然一併杀了,本来不打算杀她的,我说要带她走,她却非求老夫放了她爹,她怎么能这么糊涂呢?她爹来找老夫麻烦的时候,她怎么不出来帮老夫说话?反倒是这个时候站出来,既然她这么对我,那就別管老夫心狠了,直接都杀了,一了百了。” 周迟说道:“向著自己的亲人,倒是人之常情,不过当时为前辈引来灾祸,却不闻不问,確实对前辈不太公平。” 老人哈哈大笑,“小子,说话是中听,老夫爱听,你要是在宝祠宗,老夫都想亲自收你为徒了!” 周迟淡然一笑,“不过说些公道话。” 老人继续吃餛飩,吃了几个之后,这才开口说道:“老夫其实最开始没听过你的名字,哪怕你已经那么出名,之所以后来知道你,还是因为老夫在大道上再难前行了,一听之下,小子,你还真是了不起,上一个像是你这么了不起的剑修,走得很高啊。” “前辈谬讚,那前辈从宝州府万里迢迢赶来甘露府,想来不会是和晚辈閒聊的吧?” 周迟也吃了个餛飩,碗里就已经不多。 老人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我那徒儿请老夫来杀你,老夫离开宝州府之后,一路听了你很多事情,就改了想法,这次来,想要跟你论论道,或许你三言两语能解开老夫的困惑,从而让老夫再往前走上那么几步。” 周迟微笑道:“论道之后,前辈再杀我,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老人一怔,张了张口,笑道:“算了,你是个极为伶俐的小子,倒也不瞒你,老夫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杀你的,但其实你还是能选,你要是跟老夫论道一番,让老夫有些收穫,那么这个女娃,老夫能放了,反正这趟是为你而来,这个女娃,本来就是意外出现的,杀不杀她,老夫倒是在可与不可之间。” 眼见周迟要开口,老人开口打断道:“好好想想,你们这什么东洲大势,什么要做第一宗门,老夫统统不感兴趣,若是能有所得,老夫回去照样闭关,不会掺和,所以这女娃生死,对老夫来说,真是没有半点意义,你不必担心老夫在誆骗你。” 周迟笑了笑,“只是很可惜,她打定主意要跟我同生共死,所以就不麻烦老前辈了。” “同生共死?” 老人微微一笑,“那你倒是好福气,能碰到这样的女子,比老夫当年碰到的那个,好得太多。” “只是,你运气这么好,老夫真的很是嫉妒啊。” 老人嘆了口气,“你这样的人,天赋太高,运气太好,又太聪明,註定不会长寿的。” 周迟问道:“何以见得?” “因为招人恨,就比如现在,老夫就很恨你,所以……老夫就肯定要杀了你!” 老人的你字刚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一道杀机,骤然而起,他身前的筷筒里的竹筷激射而出。 朝著周迟撞去。 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而出。 早就在这里准备出刀的白溪在第一时间拔出了那把狭刀。 一刀掠过,斩断竹筷数根。 而这一刀掠去,在斩断竹筷之后,势头仍旧不减,反而顺势朝著对面的老人斩了过去。 老人平静地看著眼前的白溪,微微一笑,白溪的刀便变得极慢,就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直按著她的狭刀。 老人身前的碗骤然而起,里面的汤汁更是瞬间泼向了白溪。 那些汤汁,在此刻,全然化作了利刃,只怕白溪即便是武夫体魄,只要被这些汤汁泼中,也至少是个重伤。 就在此刻。 周迟伸出手,一把揽住白溪的腰,將她往后一扯,同时一条剑光横切,將那些汤汁都尽数斩开。 老人微微一笑,隨手拿起一根竹筷,將那条剑光拦在身前,顷刻间,便有剑光碎裂声。 周迟面无表情,只是一脚踢向那张木桌。 木桌被一脚掀翻,拦在了两人之间。 但只是一瞬,木桌骤然而碎,这屏障再次消散。 “反应不错,只可惜境界太低……” 老人缓缓开口,只是一瞬间,就连他,都有些失神,因为那木桌碎裂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些雪白的纸张跟著碎裂。 依著他的境界,自然在第一时间看出来了,那是一些剑气符籙。 看起来那些剑气符籙是早早就被贴在木桌底下的,只是……两人境界相差如此大,对方的小动作,自己为何没有察觉? 老人有些意外。 但就在他短暂失神的时候,那些雪白的剑气符籙已经炸开了,轰然一声,无数条剑光已经迎面而来。 声势之浩荡,让人嘆为观止。 白溪看著这一幕,也有些失神,即便是她,也没有察觉周迟是何时做的准备。 但她倒是明白了,周迟这样的人,既然愿意和这老东西閒聊,肯定不是没有缘由的。 原来他一直在准备。 “等会我第三剑之后,他应该会有短暂的气机停滯,你趁势出一刀。” 心湖涟漪盪起,白溪听到了周迟的心声。 她轻轻答覆,“好。” 第四百五十七章 黑白棋 无数条剑光先行而去,灵动不已。 老人率先伸手抓住一条,然后用力一捏,一道镜碎之声就此在这里响起。 大片剑光破碎,肉眼可见,这里好像是有许多的碎镜子,一块接著一块,在这里绚烂夺目。 只是剑光不绝,老人一挥衣袖,有一道雄浑气机在这里浮现,宛如一条横亘於身前的长河,那些个剑光撞入此地,便如泥牛入海,消失踪跡。 那些剑光前仆后继,不断破碎,但始终也有消散的时候,老人在等的就是那个时机。 在他看来,这些剑气符籙提前写好,催发之时,自然威力无穷,但在符籙之后呢? 当那个年轻剑修开始递剑之时,还能有这样的势头? 不是很可能。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就算是曾杀过归真巔峰的白堊,但那应该已经是极致了,难不成还想要跨过一个大境界,杀了他这位登天初境的修士? 那有些痴人说梦了。 当老人看完那些剑光之后,终於等到了周迟货真价实的第一剑。 一条剑光,匯聚於一线,然后蔓延而来,宛如天光乍破,绚烂璀璨! 饶是老人此刻站在他的对面,是他的敌手,也不得不讚嘆,这一剑的起剑时机和声势都无可挑剔。 只凭著这一剑,他就敢说,东洲剑修,不算那些不曾露面的登天境,眼前的年轻人,已然是第一人了。 他才什么年纪? 老人在心里嘆了口气,到了现在,到底是知晓为何自己那弟子要非杀他不可了,这样的年轻人,做不成朋友,那就一定要杀了,不然都不是后患无穷的事情了。 而是现在就是大麻烦。 老人一挥衣袖,將那一剑破碎於身前,至於散落的剑光,从他两侧掠过,撞向远处的一处宅子。 轰隆一声,那座宅子瞬间就已经是千疮百孔。 老人微微一笑,“真是不错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紧接著就已经看到了第二剑,这一次並非一线剑光,而是四周同时有剑光涌起,扑杀而来。 剑光穿过雨幕,就那么毫不客气地斩开了大片的雨幕,而后更是裹胁雨水,跟著而来。 长街有奇景。 数条水龙捲! 老人抬手按住其中一条,然后用力往下压去,轰然一声,雨水四溅,同时撞向其余几条水龙捲! 几条水龙捲瞬间被撞碎,但里面的剑光瞬间便捲起雨水,形成一柄柄飞剑,撞向老人。 老人微微挑眉,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枚涂著硃砂的铜钱。 是山鬼钱。 在民间传说里,这山鬼钱是用来驱邪避灾的,但很显然老人指尖的这些,並不普通,而是他祭炼的法器。 一个登天境的修士,面对一个归真境的剑修,早早就拿出了法器,这是什么概念? 只怕传出去,即便是周迟今日身死,也会让不少人佩服吧? 不过没有人想死,周迟也是如此。 那山鬼钱被老人丟出,瞬间掠过,撞过那些雨水所做的飞剑,所过之处,只有剑气纷纷破碎。 雨幕里的一抹红,分外惹眼。 只是剎那间,老人就微微蹙眉,因为他刚看到对面的年轻人要递出第三剑,就看到了诡异一幕。 眼前的小雨,竟然已经停滯了。 那些雨珠悬停於半空,分外诡异。 很快,他甚至骇然发现,自己的体內的气机流动,在此刻,也停滯了。 这让他大惊失色。 要知道,修士常有道场之说,境界越高道场越大,青天以一洲为道场,圣人以一山或是一地为道场。 其余修士,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连那些才上山修行的年轻修士,在自己的住所,也可说那是自己的道场。 但其实还有一座道场,是每个修士都有,也肯定有的。 那就是体內天地。 体外是天地人间,体內也是另外一座天地,每个修士的体內,都有一座独属於自己的天地,在这座天地里,其实理论上修士可以自由发挥,打造一切,实际上在远古时期的修士,就是如此的。 只是后来隨著修行之法不断的革新,一代接著一代的修士开始打造体內天地,最后便渐渐归於一统。 灵台玉府,上有天门,这就是当下这一代的修士体內全部的东西,但无论怎么变化,体內天地,都是独属於自己的,很难因为外物而受影响。 但此刻的老人,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体內的气机流动停滯,他在一瞬间,甚至也失去了和外面这方天地的联繫。 这种感觉带给他的震撼,让他更甚於眼前的周迟。 世间剑修,还有如此诡异的剑术手段? 大修士的瞬间失神,其实也只是在转瞬之间,很难有太多时候,但周迟早就开口提醒过白溪,白溪也早就在周迟递出这第三剑的时候,就已经大步往前奔来,此刻在老人失神当口,一刀劈下,刀锋下落,衝著老人的头颅而去。 虽说白溪已经极快,但登天境的修士到底非同寻常,此刻老人已经回神,看著刀锋,他仰头躲过,刀锋下落,落到了他的衣袍上。 刺啦一声,衣袍被一刀撕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刀痕。 不深。 寻常修士虽然不淬链体魄,但也绝不是凡夫俗子那般脆弱。 老人轻推一掌,白溪不得不横刀在身前,只是老人的这一掌也不寻常,看似轻拍,但实则气机滚动,如同海啸。 长街小雨,雨水瞬间朝著白溪灌去。 呼呼风声不停。 白溪的一头秀髮,更是在顷刻间被吹动。 她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机,以及如同山岳一般的压迫感。 只是她却不打算后退,而是想要以自己的武夫体魄硬抗这一掌,为周迟爭取出下一剑的时机。 “退。” 一道嗓音在白溪脑后升起,没有什么情绪,但白溪却好似在那语气里听到了几分埋怨,她不犹豫,当即便往后退去。 “你想走就能走,那太不把老夫当回事了。” 老人讥笑一声,化掌为抓,要將白溪扯回身前,但刚探出掌来,有一柄飞剑便在此刻横在了白溪身前。 他这一爪,只抓住了那柄飞剑的剑身。 锋芒之意在顷刻间便瀰漫了他的掌心。 不过老人却不是很在意,一个剑修失去了自己的飞剑,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自己要是毁了对方的本命飞剑,这一场廝杀,立马就能结束。 只是当老人用力一握之时,他非但没能將这柄飞剑捏碎,反倒是感受到了那剑锋深入血肉,带来一阵刺痛感。 他鬆开手,已是血肉模糊。 但他依旧很是疑惑,不明白依著自己的修为,无法捏碎那柄飞剑,难不成……这是一柄什么仙剑不成? 他虽然不曾离开过东洲,但也听说世间有剑器榜,在那剑器榜上的,都是仙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出自东洲,手中飞剑怎会是那等仙剑? 老人鬆开手的一瞬,飞剑顺势而起,不退反进,反倒是逼近老人这边,一剑前掠,有万千剑光骤然而起。 原来这居然是周迟的第四剑! 剑光骤起,穿行於长街雨幕之中,纵横交错,聚拢而来。 白溪退后几步,背后撞到了周迟胸膛。 周迟看著前方,轻声道:“別想著要跟他换命,先想著怎么活下去,你死了,我一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很显然,之前白溪的心思,周迟已经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他虽然有些生气,但却还是没有说重话。 白溪轻声道:“不会了。” “只不过就算是现在这样,咱们两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胜算。” 白溪没有回头,只是握住自己的那把狭刀,轻声道:“好像是真要和你死在一起了。” 周迟摇了摇头,微笑道:“没那么容易,我还有好些手段没有用出来,想死,不容易的。” 白溪默不作声,虽说周迟言语轻鬆,但在她看来,两人境界差距太大,总是很难抹平的。 归真贏登天,这样的事情,在东洲有过吗? “我出门一趟,在外面的修士,大多都看不上东洲修士,虽说我也是东洲人,但实际上,他们说得没错。” 周迟看了一眼远处,小声道:“他这登天,比我见过的那些,要弱太多了。” “我归真初境便能杀归真巔峰,如今我已经是中境,身旁还有你,咱们两人杀不过一个登天初境?” 周迟轻声道:“没有那么难的,放心。” 白溪忽然问道:“没骗我?” 周迟笑道:“你也是有见识的人,走出过东洲,真当这一趟是白走的?” 白溪没回答,只是伸出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刀柄。 周迟有些无奈,然后说道:“骗你是小狗。” 白溪嗯了一声,“那我就放开手脚廝杀,不管你啦。” 周迟点点头,笑道:“本该如此。” 不过这话只有半句,另外半句,没说。 你不管我,可我要管你的。 —— 西苑,今日也有一场小雨,雨珠落在那些绿瓦上,如同珍珠落玉盘。 大汤皇帝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小雨,这才笑道:“有位诗家说大珠小珠落玉盘,便是此景?” 在他身后,高锦一直都在一旁,这会儿听到自家陛下开口,轻声说道:“那可不是说的雨景,明明说的是琵琶声。” “是这般?” 大汤皇帝笑了笑,“看起来朕还是读书太少,让人笑话了。” 高锦来到自己的主子身侧,说道:“陛下要杀奴婢,何必说这种话,想杀就杀了,有一万个理由的。” 大汤皇帝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看向那片雨幕,淡然道:“就算是有一万个理由,朕也不杀你,真杀了你高锦,朕这辈子,还能跟谁说说话呢?你要让朕孤独一生,就此死去吗?” 高锦听出了大汤皇帝言语里的伤感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说,“这场春雨有些凉了。” 大汤皇帝笑了笑,转过头来,笑道:“高锦,要是有一天朕死了,你还活著,你就出宫去,去想去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总之是要好好活著的。” 高锦摇摇头,“奴婢会跟陛下一起死的。” 大汤皇帝嘆了口气,眼角都是笑意,“天底下哪里还有你高锦这样的傻子啊。” —— 潮头山。 在那座楼里,玄机上人在自己一人下棋,他身前棋盘,黑白两子,都是出自自己一人之手。 从局势来看,黑子已经极为危险,而白子占尽优势。 他此刻握住一枚白子,看向窗外,海面风平浪静,尚未起潮。 有人来了这边,轻声道:“师父,已经打上了,就在甘露府,他应该要去万林山,说不定想要从赤洲绕道返回重云山,只是运气不好,宝祠宗那边的人,也都不是傻子。” 老人捏著那枚白子,笑道:“你怎么看?在如今的情况下,他是否能够取胜?” 那人苦笑道:“其实……” “其实依著你看,都不需要问,两个归真境,怎么能杀一个登天境呢?” 玄机上人笑道:“可之前,不也是想著,一个归真初境,怎么能杀一个归真巔峰呢?” 那人说道:“归真和登天,始终不同,如果他能贏,岂不是说明,他以归真境,就几乎可以力压一洲了吗?” 玄机上人微笑道:“有何不可吗?” 那人摇头,“这样的事情,亘古未闻。” 玄机上人笑道:“才这个年纪,就能说亘古了,这个词太重,你太轻,最好不要说。” “不过处境的確凶险,只是向来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都是在这些不可能的处境里杀出来的,他若真是那般註定的人,自然能活,用不著操心。” 玄机上人捏住白子,忽然道:“来,你来执黑,看看能不能贏为师。” 那人看了一眼棋局,面露难色,“师父,这几乎已经是必输之局啊。” “有什么关係?试一试,又没让你把性命拿出来赌。” 玄机上人摇了摇头。 那人只好坐到了玄机上人对面,认真道:“那弟子就尽力为之。” 玄机上人点点头,“对嘍,只要尽力,就有无限可能。” 第四百五十八章 廝杀 长街之上,雨水四溅,无数宅邸宛如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流矢射中,墙上一个接著一个的窟窿,看著就让人觉得心悸。 三人战场从长街这头变成那头,双方廝杀不停,老人虽说仍旧显得游刃有余,但想要乾脆利落的打杀这边两人,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主要还是那个年轻剑修太过难缠,每一次他想蓄力打杀那个女子武夫或是这个年轻剑修的时候,都总会落空。 想要先杀那女子武夫,那么那个年轻剑修就会蓄势起上一剑,他的剑术如何,早在之前几剑就已经证明过了,不容小覷,但凡轻视,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至於想要先杀他,其实也不容易。 他出剑极有章法,即便境界差一些,但想要打杀,也要全神贯注,不理会外界光景才是,但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里,自己要是全神贯注要杀眼前的年轻剑修,那么那个女子武夫就要狠狠给他来上几刀了。 这一下子,就让他陷入两难之中,左右为难。 不过即便不能极快的打杀两人,其实凭著境界优势,耗死两人,其实也不是不行。 要知道,境界更高,意味著体內的气机越充沛,这样一来,另外两人,要跟他廝杀日久,就註定要比他先一步耗尽体內的气机。 老人微微眯眼,这样是最稳妥的办法,只是时间有些长,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会出什么紕漏。 微微回神,老人躲过白溪的一刀,看著对方顺势抹过刀锋,老人丟出一枚山鬼钱,撞向白溪的刀锋。 带著雄浑气机的山鬼钱缠住白溪的刀锋,让她脸色有些发白。 老人隨手又丟出一枚,这一次,那枚山鬼钱撞向的是白溪的身躯。 白溪看著那枚山鬼钱,抬肘与其相撞。 怦然一声,白溪往后退去数步,在长街上拉出两条沟壑。 老人正要一鼓作气再丟出一枚山鬼钱打杀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一柄飞剑就已经朝著他的心口刺来。 那柄飞剑从雨幕里穿行而过,带起一片剑光。 无尽剑气隨即而来。 老人不得不讚嘆这个年轻剑修的出剑时机,以及这一剑的精妙。 东洲,这些年,理应没有这种水准的剑修。 他抬手,丟出两枚山鬼钱,撞向那柄飞剑。 两道恐怖的气机在这里相撞,轰然一声巨响,四周的雨水好似沸腾起来了一般,瞬间有雾气蒸腾而起。 一条长街,雾气瀰漫,遮挡视线。 老人微微眯眼,有些惊异於此刻的周迟,还能递出这么剑气充沛的一剑。 之前的那几剑,理应对於剑气的消耗会很多,周迟的剑,会越来越弱,剑气会越来越不充沛,这才是应当的事情。 但这一剑,出人意料。 只不过面对这一剑,老人心神微动,让那几枚山鬼钱不断撞向周迟的飞剑。 他一共有五枚山鬼钱,每一枚都曾过大力气祭炼,其中四枚是一类,压箱底的最后一枚,算是真正杀招。 不过后来这些年,老人一直都在潜心修行,对於本命法器,祭炼一事,其实已经荒废许久了。 要不然,他不觉得会是现在这个景象。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其实还是很有道理。 …… …… 身在雨雾里的老人忽然微微蹙眉,透过雨雾,他到底是看到了自己其中的一枚山鬼钱被一串雨水钉入一侧的墙上。 他没有立即將自己的那枚山鬼钱收回,而是就任由它被困在那边。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年轻剑修鬆开了自己的飞剑,任由剑尖抵住这枚山鬼钱,一路前掠。 老人看了周迟一眼。 然后就怪异地发现,这个年轻剑修大踏步在雨中走过,朝著自己掠来。 老人微微蹙眉,就算他的体魄寻常,可对面的年轻剑修,难不成就是什么体魄了不起之辈? 老人浑然不在意,要是那个女娃此刻欺身而上,他反倒是还上点心,一个剑修,不足为惧。 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老人隨手从一旁的雨水中扯出一团,然后屈指弹出去,这边的周迟如法炮製,从雨水中拖拽出一柄飞剑,一拍剑柄,飞剑掠走,撞向那团水珠。 轰然一声,双方相撞,雨水再次溅开。 老人面无表情,只是伸手,又从雨幕里抓出数个水团,朝著周迟掠去的时候,水团变化,变成了数条透明水蛇,灵动前掠。 周迟的暗红长衫在雨中猎猎作响,无数雨滴顺著衣摆掉落於地。 剑修也好,修士也好,依靠自身气机,都足以让风雨不侵,但此刻,周迟並不愿意將自己的剑气浪费在这个上面。 数柄雨水做成的飞剑同时出现,隨著周迟心念一动,纷纷往前掠去,撞向那几条灵蛇。 以心神驭剑多柄,对於普通剑修来说,不是容易事。 但对周迟来说,不难。 在方寸境里,他下足了功夫,那些旁人看来的无用功,终究会在某个时候,就真的有用的。 周迟身形再次前掠,距离老人也只有十数丈了。 老人微笑看向眼前的年轻剑修,双袖挥动,身后地面的雨水倒灌而起,涌向天际,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幕,宛如有大水要在此刻淹没一座小镇。 水幕遮天,而后骤然落下,倾轧周迟。 周迟微微蹙眉,而后捏了一个剑指,体內九座剑气窍穴轰鸣作响,横拉一剑,雪白长线横切而去。 刺啦一声。 水幕被这一剑切开,周迟顺势而出。 但同时,一枚山鬼钱已经撞向他的身躯。 这正是老人的第五枚山鬼钱。 老人一直都在等机会,为的就是打周迟一个措手不及。 啪的一声,那枚山鬼钱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周迟的心口,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老人皱起眉头,十分不解。 因为那枚被他视作压箱底的山鬼钱,並没有立即洞穿周迟的心口,反而迸发出一片火。 那枚山鬼钱只是让周迟的身躯摇晃了片刻,下一刻,周迟已经从雨幕里撞出,来到了老人身前。 第四百五十九章 春雨里的秋意 看著眼前的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剑修,老人还是有些疑惑。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那个年轻剑修,居然是身穿了一件品秩不低的法袍。 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东洲这边,修士们其实极少会拥有如此品秩的法袍。 不是不想要,而是祭炼的代价太大。 但眼前的年轻人,居然身披一件。 老人双目炙热起来,这件法袍他的兴趣不小,却不是想要,而是如果能夺走,用来换一些续命的丹药,不算难事。 他再次失神。 其实这一次廝杀,他失神已经许多次了。 要不是境界够高,说不定他已经早死了。 周迟捏著剑指,从下往上,掠出一剑,剑光自下而上,骤然而出,撕开眼前的雨幕,下一刻就要撕开老人身躯。 老人微微蹙眉,选择招回了那边用来对付白溪的一枚山鬼钱,那枚山鬼钱在雨中急速掠过,终於在这一剑之前,再次来到他的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 一片火再次出现,化作满天星芒,拦下了这边的剑光,山鬼钱和剑光相撞,居然在雨幕里浮现出了一片血红之色。 宛如天边晚霞。 老人趁势前掠,一把抓向周迟咽喉,但迎接他的,则是周迟的屈肘一顶。 两道身影终於在此刻缠斗在了一起。 老人知晓周迟身披一件不俗的法袍,因此之后的每次出手,都是抓向周迟头颅,至於周迟,此刻捨弃用剑,每一拳砸出,竟然都有几分武夫的身姿。 老人一时不察,肩膀被一拳砸中,整个人摇晃起来,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实在是有些惊讶,眼前的这个年轻剑修,身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超过寻常剑修的剑气,一件很不错的法袍。 如今,怎么还有武夫手段?! 这到底是怎么一个怪胎? 难不成他除去是个归真剑修之外,还是一个归真武夫? 天底下真有修士,能同时研习双方术法,同时走两条路? 周迟此刻倒是不管他怎么想,而是出拳不停,每一拳看著都是气机澎湃,但实际上递拳而出的当口,其中都暗藏剑气。 丝丝缕缕,在最不容易察觉的地方,种下一粒粒剑气种子。 跟境界比自己更高的修士廝杀过几次之后,周迟其实渐渐就已经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与人廝杀,其实跟下棋是一样的。 在棋盘上,要步步为营,同样的,要暗藏杀机,在那些最细微,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將一道道杀机留下,等到廝杀最酣之时,骤然而起,伏杀对方! 老人终於一掌拍向周迟的头颅,体內磅礴的气机顺著掌心溢出,要在这里一掌拍碎周迟的头颅。 要知道,即便对面的周迟是一个以体魄见长的武夫,在这一掌之下,都要重伤。 可硬生生扛下这一掌的周迟,却在此刻,捏了一个剑指,抵住了老人的心口。 体內的剑气窍穴不断轰鸣,在玉府的调动下,无数剑气轰然而出,就像是一条大江,奔涌而至。 老人身形再摇晃,他的脸上瞬间起了一抹痛苦之色。 那些浩荡剑气,绝不是一个归真剑修应该有的,此刻浩荡撞入他的身躯里,在瞬间便占据他的无数经脉,在和他体內的那些气机廝杀起来。 老人想要往后退去,但又觉得此刻是打杀这个年轻剑修的最好机会。 但片刻之后,感受到那源源不断撞入身躯里的剑气,老人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他虽然寿元不多,即將要离开人间,但他却不想死。 他微微发力,一掌拍飞周迟,看著那个年轻人撞碎雨幕,他微微运转体內的气机,想要將体內的那些剑气逼出去。 但下一瞬,一抹刀光已经掠来,直直撞向他的身躯。 轰然一声,老人也跟著倒飞出去,撞碎一边的石墙,但这还不算完,因为一道雪白身躯,瞬间便跟著撞了进去。 白溪一拳趁著老人气机混乱之时,重重一拳砸向老人的头颅,后者躲闪不及,被白溪那个雪白的拳头硬生生一拳砸在脑袋上,顿时便鲜血一片,老人的头颅更是在瞬间深陷其中。 这应该是老人自从开战以来,受得最重的一次伤。 只是当白溪想要递出第二拳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就在她心中响起。 “退。” 白溪没有丝毫犹豫,抽身而走,身形掠过,但同时丟出了自己那把狭刀。 狭刀撞过雨幕,但很快被一枚赶来的山鬼钱弹飞。 就在白溪觉得有些可惜的时候,她忽然仰起头,数条剑光从天而降,落入人间! 无数雨水跟著倾泻而来。 周迟的身影从她身前掠过,接住那把狭刀,丟给白溪,同时握住了他的那柄赶赴此处的飞剑。 “帮我挡住这几枚铜钱。” 周迟微微开口,同样是心声。 接住自己那把狭刀的白溪点头,瞬间便一刀斩出,將一枚山鬼钱劈飞。 那边的老人,刚刚从地上的坑里挣扎而起,就再次被数条剑光毫不客气地再次轰杀进去。 而与此同时,还有提剑而来的周迟,一剑递出,这场春雨里,甚至有了连绵不绝的秋意。 肃杀! 无比的肃杀。 …… …… 不知道多少万里之外,有忘川三万里。 有个高大的白衣女子坐在河畔,河水里涟漪盪起,有些模糊景象,看不真切。 但她却能感觉到,那是白溪在与人廝杀。 对手,境界很差,登天境。 但自己那个小姐妹,现在境界好像更差,不过是个归真境。 当初白溪离开忘川的时候,她送给她一片秋叶,后来白溪在玄洲遇难,她能感知,所以就此起身离开忘川,赶赴玄洲。 当时起身,原因其实简单,那就是有青天对白溪出手,所以她才能得以出手。 当然,想要出手,也是因为自己想出手了。 藉故而已。 但如今,白溪同样身陷险境,可她却没有出手的理由。 青天,在很多时候,是不能隨便出手的。 有些规矩是要守的。 “你既然也喜欢剑修,那他护不住你,我便帮你杀了他好了。”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声音有些冷。 第四百六十章 风景虽好,不要多看 连绵的秋意在春雨里,古怪又透著意外的和谐。 老人的身躯已经被无数雨珠打湿,那些雨珠里,每一丝都透著肃杀的秋意,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无数剑,在击打他的身躯。 长街早就已经破碎不堪,若不是此刻有一场大雨,那么一条长街,肯定早就是烟尘四起。 老人狼狈地从周迟的剑下挣脱出来,然后大口喘著粗气,他脸上满是鲜血,身上也满是鲜血,就连那头白髮都被鲜血浸染,粘连在脸颊上。 他的那双眼眸前还有些鲜血和白髮,仿佛是有意藏在那之后,像是藏在枯草里的一口老井。 只是谁都能看清楚,那眼眸里有著无尽的怒火。 身为登天境的修士,被一个归真境的剑修打成了如今这样,即便远远说不上败局已定,但此时此刻,老人的心中,註定是无法平静的。 这是奇耻大辱。 哪怕他早就对於荣辱没了什么感知,但此时此刻,老人却还是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他收回自己的五枚山鬼钱,其中四枚,用来肃清周遭的剑气,另外一枚,被他重新捏在指尖。 老人不言不语。 对面的周迟和白溪並肩而立。 白溪脸色发白,一头秀髮早就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却依旧掩盖不住她那张精致的脸,以及那双兴奋的双眸。 白溪是武夫,世间武夫,大概都有一个所谓的臭毛病。 那就是越战越勇。 廝杀这件事,有修士小心翼翼,越到后面,越是小心,但这帮武夫,大概都会隨著廝杀时间越来越长,然后整个人就会越来越兴奋,血气翻涌,让其他修士觉得心悸。 这也就是为什么世间的修士,都会有一个共识,世间修士,最难招惹者,莫过於武夫。 至於排在次席的,好巧不巧,就是这会儿这个女子武夫身边的剑修。 剑修杀力和杀心,都太重了。 “前辈,打到现在,依著晚辈来看,其实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许是前辈险胜,但代价不小,我要是前辈,这会儿就鸣金收兵了。” 周迟忽然开口,“这帮著宗门做事,但命是自己的,前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老人讥笑道:“废话太多了,老夫这会儿是看著有些悽惨,但想来你们两人,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你还能递出几剑?” 周迟微笑道:“就看前辈撑得住几剑,晚辈的剑,还是有不少的。” 老人面无表情,“自己染如此自信,此刻为何不出手,陪老夫閒聊?不害怕老夫缓过劲来?乘胜追击的道理你不懂?” 周迟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长街,默不作声,这边廝杀,好在一开始,那些百姓就已经纷纷逃离此处,老人也懒得去管这些寻常百姓,要不然就凭著这会儿的廝杀,只怕动不动就有不少百姓惨死。 “既然前辈开口了,那晚辈就只好满足前辈了。” 周迟微微抬手,春雨中剑气再生,如同春风拂过春雨,那些雨丝在顷刻间化作无数柄飞剑,朝著前面掠去,咻咻咻的声音不断出现在雨幕里。 一条长街,全然都是剑气。 都是飞剑。 老人微微蹙眉,他没想到,对方不仅真能出剑,这一剑,剑气充沛,丝毫不减。 白溪微微下蹲,一只脚蹬地,隨时都要往前奔去。 当然两人举动,都在老人眼底,之前他虽说是被白溪一拳砸中面容,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但老人不傻,知道今日之战,那个女子武夫,可以做“锦上添”这种事情,但却不会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那个年轻剑修,从始至终,最为可怕。 四枚山鬼钱微微颤动,在那些飞剑掠来之时,被老人一拂袖,就这么撞了出去,射向那边的飞剑。 周迟身形微动,往前掠走,这一次,悬草被他提著,在满是雨水的地面拖行,一地火还不止,甚至还有呲呲不绝的响声。 那道声音不大,但却就像是在老人心头响起的一般,让他极为烦躁,他很清楚,这一切手段都是周迟故意为之,但还是会觉得烦躁。 与人交手,本该心静如水,心湖如镜,但当你被一个比你小无数岁的年轻人,这般挑衅,你甚至还无法如何还击的时候,只怕也肯定会痛苦得不行。 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怕,可怕之处,不仅在他的剑道修行跟东洲其余剑修有所不同,更是心机算计,也深沉得不行。 老人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往后退去,同时驭使著那些山鬼钱穿过那些飞剑,撞向周迟身躯。 至於最后的那一枚,他始终紧握在掌心,不愿意轻易丟出。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在不能確定能一锤定音之前,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再离身。 要是轻易丟出去,他总觉得,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面前,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般让人觉得不舒服。 四枚山鬼钱撞碎飞剑无数,然后掠向周迟。 周迟紧握飞剑悬草,飞剑颤鸣一声,一条气势如虹的剑光,起自这场春雨,对上几枚山鬼钱。 双方相遇之前,雨水已经纷纷炸开! 一身暗红长袍的年轻男子以心声开口笑道:“白溪,帮我暂拦这几枚山鬼钱,我有些想要取他的人头了。” 换做別人说这话,白溪都不会相信,但周迟说,她不怀疑,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要血气上涌,失了章法。” 周迟隨著剑光往前,隨口笑道:“章法还在心中,不过此刻出剑,意气横生,好似要接著上一次的不太『痛快』来继续真正『痛快』了。” 所谓上次不太痛快,是在黄龙洞出剑,周迟一人战一山,但当时对方修士的境界太低,施展剑术,不算太痛快。 此刻不同。 白溪忽然道:“你又要破境了?!” 因为在周迟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傢伙身上的气息,已经有所不同。 周迟摇头,“可以破境,但此刻破境,弊大於利,而且你我理应必死在此地。” 世间修士,顿悟之时,往往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下一个境界里,传说里从来都有一日破数个小境界,甚至破一个大境界的故事,后人听这些故事,只觉得了不起,但却没有什么人知晓,在这个故事之后,那些人之后的下场。 根基不稳,贸然破境,留下一个所谓的美谈,最后结果就是大道断绝。 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修士会认为,这一类的顿悟,是天地大道,给予修士的一场骗局! 但这场骗局又太过美妙,世间修士,鲜有能抵御的。 尤其是年轻修士,更是如此。 “我虽不破境,但我可借著此刻出剑,想来……风景壮丽! 第四百六十一章 请君入瓮来做鱉 白溪嗯了一声,既然周迟已有想法,那么她要做的,就是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不过她按著刀柄,拔刀而出,撞向几枚山鬼钱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別硬抗,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放那几枚铜钱过来,我身子骨还行,挺得住。” 白溪翻了个白眼,“到底你是武夫,还是我?” 周迟不言不语,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太多,白溪感受到了,然后点了点头。 周迟脚尖一点,掠向半空,看向已经拉开距离,几乎要深入小镇的老人,大笑道:“前辈,怎么如此境界,还这般谨慎?如此行事,我险些以为,前辈才是那个归真境,晚辈,已经登天啊。” 老人讥笑看著在半空的周迟,不言不语,反正到了此刻,他打定主意,再不愿意跟眼前的年轻人拉近距离。 反而要越远越好。 只是下一幕,他就有些愣住了。 因为那个年轻人,早在那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就递出一剑,一条雪白剑光从他的飞剑里迸发而出,而后瞬间分散,千万条剑光,从天而降,如同雨落人间。 而周迟甚至身下还出现一条剑光,载著他在雨中掠过。 老人愣了愣,他虽然没见过那位以剑称尊的青天,但看这个年轻人这样子,他没来由的觉得,那位观主,年轻的时候,就该是这个样子。 “前辈,不如此刻不要多想,你我两人,放手廝杀一场,最后不管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最后都不遗憾不是?” 言语之际,其实早有无数剑光落到人间,如同万人同时挽弓,箭矢如雨。 老人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一万句想要问候周迟的话,但同样生出一个大大的疑惑。 这傢伙到底还是不是人,居然战到此刻,还有这么多剑气! “怪胎!” 老人暗骂一句,而后身形一闪而逝,在那无数的剑光之下离去,周迟没有也没有能力用剑气禁錮此方天地,所以一座小镇,他到底还是能有许多落脚之地的。 不过一个登天境的修士,面对一位归真剑修,最后选择了避而不战,其实光是传出去,就足以让人笑掉大牙的。 修士们,对於自己的名声,多少还是在意的。 不过此刻依著老人来看,只要最后能杀了周迟两人,那么今日所做一切,都无所谓,反正不会流传出去。 不过当一个境界比你更高的修士生出了这种心思之后,其实往往就意味著这一战会变得更为艰难。 不过老人还是小瞧了周迟,原本以为当自己离开原地,出现在一座高楼之上后,那些剑光下落,就会做无用功,毕竟如此多的剑光,绝不是一个年轻剑修能做到如指臂使的。 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些剑光朝著他追来,紧追不捨,宛如跗骨之蛆。 老人身形一晃而逝,而后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另外一座小院,这座小院里,尚有百姓没有离去。 是一对夫妇,两人正在门后偷看外面景象,看到一个老人驀然出现在这边,男人一怔,女人更是直接被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 “仙长……” 老人看了一眼两人,没有什么情绪。 此刻他倒是没有什么心情跟这些螻蚁浪费时间,看了那男人一眼之后,便发现头顶的那些剑光又来了。 老人微微蹙眉,脸色难看,暗骂一声,一闪而逝。 等到老人离去,那男人鬆了口气,但很快便看到头顶那滚滚不绝的剑光,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反应过来,直接压在自己媳妇身上,想要用肉身帮她挡下这怪东西。 他紧紧闭著双眼,忍不住开口,“他娘的,你看看,你说那个什么徐先生,他能帮你挡吗?真遇到事,还得是你男人能豁出命来,我要是死了,记得多给我烧……”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自己媳妇一把推开,那女人本来要说话,但看著天空並无异样,这才双眼微红,“好了好了,以后我不去看他就是了。” …… …… 一座小镇,老人身形不断变换,像是一个远行客,不过却不愿意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是走马观。 他此刻不担心被那些剑光追到,反倒是想看看,那些剑光何时会消耗殆尽,这样的兴师动眾,大费周章,註定是会一场极大的消耗。 “前辈,还要这么躲躲藏藏,真不怕名声扫地?” 周迟的声音在天空里响起,只是听不出什么疲惫之感。 老人这会儿倒是平静了不少,“年少轻狂,喜欢抖搂威风,那你就好好抖搂,老夫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剑气能让你如此大动干戈。” 周迟微笑道:“前辈,晚辈剑气多寡,你等会儿就知道。” 老人微笑著点头,这会儿他也在儘量维繫自己的一颗道心平静了。 但下一刻,他就驀然低头,脚边不知道何时,竟然有了一股锋芒之意。 他微微看向远处,一丛杂草之中,居然不知道何时躺著一张雪白符籙,此刻符籙碎裂,剑气冲霄! 这个年轻人,何时在此地留下剑气符籙的?! 这个年轻人,怎么还有剑气符籙?! 两个疑问生出,老人骤然离开此地,这一次,他来到一座小庙之中,刚刚落脚,剑光便坠落。 老人下意识立马离开此地,但很快,等到他来到一口水井前的时候,井中已有剑光冲天! 老人一拂袖,再次离开,但此刻掌心已经出汗,那枚山鬼钱,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当然不知道,周迟一边用剑光碟机赶老人,一边更是在不断地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留下一张张剑气符籙。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多,就是剑气和剑气符籙最多。 在东洲,只怕没有第二个剑修,能在这两样东西上比他更多了。 之后的数息时间,老人变得有些疲於奔命,每次落脚,都会有一张剑气符籙等著他,他不愿意与其纠缠,因为一旦纠缠,就很有可能被身后剑光追上,而后陷入一场苦战。 他甚至都没有了太多信心,能在不付出什么代价的前提下取胜。 只是这样辗转身形,他的气机消耗其实也不少了。 老人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一事,所谓最凶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此刻他在追著自己,那么就不会想到自己会回到长街那边。 要是自己回到那边,以雷霆手段,將那个女子武夫打杀,定能乱这个年轻剑修的心神。 到时候,大局可定! 老人一念起,身形便回到了那条长街,看到了那个苦苦相扛自己那几枚山鬼钱的女子。 微微挑眉,老人有些满意。 可很快,他便如坠冰窟。 因为那个年轻剑修,竟然早就在那边等著他了。 此地,剑气最为森然! 这一瞬间,老人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到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而后他又想起四个字。 自己,好似已经成了瓮中之鱉。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最后有一把戒尺 一条长街,当老人踏足其中的时候,已经觉察到了跟之前的不同。 肉眼不可见之处,有千万缕剑气依託四周一切,那些雨丝里,地面的积水里,还有那些破败的墙上,都是剑气。 更有不必依託於外物,就存在於四周的剑气。 这是在用此方天地的一切,为老人打造了一座剑气牢笼。 有人造就一个铁笼子,本意是要將人困入其中,让他不得而出。可这样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这铁笼子是不是不够坚固,会让人挣脱出来,而是怎么將人送进去。 老人不仅是一个登天境的修士,更是一个修行多年的老狐狸,想要將他骗入这座剑气牢笼,並不容易。 “前辈,太过小心了,你这样的境界,这么小心行事,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周迟站在长街雨里,淡然道:“我要是前辈,直接杀人就是,哪怕受些伤呢,躲躲藏藏,才显得黏糊。” 老人眯了眯眼,感受著那些纵横交错早已形成一张细密剑网的剑气,他身在此地,四周都是锋芒剑意,让他浑身有些不舒服,“即便你能用些小聪明,將老夫誆骗进来,但又如何呢?” “就凭著你和这个女娃,就想將老夫打杀,是不是有些过於想得简单了?” 周迟看著眼前的老人,微笑道:“言语无用,只是前辈要是手心的汗没出的话,晚辈倒是能相信前辈这会儿真是泰然自若了。” 老人漠然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不发一言,但实际上他的掌心的確已经出汗。 “后生可畏。” 老人忽然笑道:“老夫承认自己是小看了你,你或许真有可能跟老夫玉石俱焚,但老夫可以告诉你,即便你真能杀了老夫,在老夫死之前,那个女娃须先死。”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自信,他境界占优,如今面对两个归真境,想要带著一个较弱的离开人间,自信还是办得到的。 “那依著前辈的意思是?” 周迟握著自己的本命飞剑,缓缓朝著老人走来。 老人淡然道:“老夫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还有些道理,不如再聊聊?” 老人所说,就是周迟之前说让他就此退走罢手,不过当时老人没当回事,现在提起,自然是因为已经感到了害怕。 周迟笑眯眯道:“有句话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前辈当时拒绝晚辈,这会儿想要旧事重提,就不行了。” 老人微微蹙眉,“要这般固执?非要试试你这所谓的牢笼,是否能困住老夫?” 周迟摇摇头,轻声道:“前辈玩笑了,我並非想要困住前辈,而是……” 周迟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溪,然后才说道:“想要杀了前辈。” 这话刚说出来,一条长街,剑气横生。 一座剑气牢笼,用来困住老人的话,其实可以算是做成了,他和白溪完全可以趁著这会儿老人被困在其中,然后逃出此地,到时候大概就是一场万里追杀。 但周迟觉得,他们大概还是能够逃出生天。 不过事情做到了这里,就要收手的话,那也是周迟不想做的事情。 东洲有几个登天? 如今先弄死以后,之后的局势,就要容易得多。 “准备赌一把了,要是输了,不会怪我吧?” 周迟以心声开口,询问白溪。 白溪在心里骂道:“周迟,输了我就砍死你!” 周迟哈哈一笑,一掠而起,同时说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刀。” …… …… 周迟悬停於长街上空,俯瞰地面,老人抬头,正好便是天地对视。 不过这样的局面,倒是让老人觉得有些愤怒,被这么一个小辈这么看著,总觉得不是滋味。 只是他此刻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四周的锋芒之意,此刻已经大作。 接下来,必然是声势浩大的一剑。 但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浩荡一剑。 老人在心中,还是更相信前者。 就算你算无遗策,就算你心机城府都极深,但你毕竟只是个归真境的小辈,前面这么消耗,你还能撑得住这么一剑?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还能递出这么一剑,那我扛住这一剑之后,那你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老夫宰割! 打定主意的老人调动浑身气机,那枚压箱底的山鬼钱里,也灌满气机,等候那马上就要来的一剑。 周迟心念微动,体內剑气窍穴里的剑气再次流动起来,他屏息凝神,感受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气,他这一剑,布局之时,就已经註定整个东洲,只有他一个人能催动,换一个人来,大概就是费尽心力,然后打造成一座剑气牢笼而已。 而做成这一点,这一剑,不过只成了一半。 另外一半,便是牵引这无数剑气同时攻伐在长街的老人。 这一点,整座东洲,只有周迟能做到。 只有他有那么多的剑气,也只有他,在方寸境下了大功夫,將自己的心神淬链到了如此地步。 这两者,缺一不可。 周迟深吸一口气,有数条剑光拔地而起,撞向天幕。 而后再掠回长街,在一条长街四处游动,但始终不曾靠近老人。 老人没有轻易出手,此刻的他身处无数剑气之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静观其变。 他万分確定,那个年轻剑修就是想要他动,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一动,他就中了那个年轻人的算计,反而如果他不动,才真正是破局之法。 多做多错,不做便不错。 自认为其实自己也算是有心机城府的老人,其实从开始廝杀到现在,觉得对面那个年轻人的最恐怖之处,不是源源不断的剑气,也不是那胆大包天的胆量,而是那份算计。 那份算计,要远胜於那些活过不少年的老傢伙。 可这傢伙,不过只是个年轻人啊。 老人摇摇头,那句后生可畏,还真不是嘲讽,而是本就如此。 眼前的年轻人,有些让人害怕的。 就在他诸念生出,然后在剎那消散的时候,长街剑气,终於有了动作,那数条剑光掠过,滋生剑光无数,环绕他身侧四周,而后越来越多,只在顷刻间,他总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那些个剑气,都活过来了。 一道道剑气化作一条条剑光,在此刻骤然而起,铺满这一条长街。 那些剑光融在雨水里,跟著雨水落下,真正有了一场剑气大雨! 脸色有些苍白的周迟几乎调动了自己剑气窍穴里的所有剑气。 之所以说是几乎,那是因为在这里,他的確还留有后手,给留了一些,准备递出下一剑。 那一剑是他的胜负手。 他所谓的赌一把,也在那一剑之上。 无数的剑光钻入那些雨水里,混杂著剑光的雨水,此刻下落,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就这么完完全全將老人包裹住了。 老人心念一动,一拂袖,在自己身前短暂架起一道气机屏障,手里的山鬼钱却没有丟出去,除此之外,那几枚山鬼钱,他也没有收回来。 只是对於那个女子武夫的攻伐,早就没有之前那么上心了。 他不是周迟,更是早已年老,心神不够充沛,如果將心神大部分都放在那边,那么等著他的结局,很有可能是被周迟一剑刺透身躯。 但若是全然不管那边的那个女子武夫,结果也不见得好过。 那个女子会伺机欺身而入,会让他不堪其扰。 这是个两难的处境,但他却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只能选择先顾这头,那个女子武夫,暂时先这么看著了,更何况,因为那几枚山鬼钱还在,之后若是想做些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无数的剑光前仆后继地撞向老人身前的那道气机屏障,如同雨打芭蕉,啪啪作响。 老人沉默不语,只是不断以气机加固那道屏障,占著境界,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隨著时间推移,那些“雨滴”来势越发匆匆。 疾风骤雨,就在顷刻之间。 一场狂风骤雨之下,那道气机屏障,响声不绝。 之后更是裂纹横生。 如同一张蛛网。 老人脸色微变,若是以往,此刻就已经抽身而退了,但这个时候,他身后同样剑光不绝,一场春雨,將他自己完全困在了此处。 轰然一声,那道气机屏障轰然而碎。 无数雨珠落到了他的身上。 老人的身形瞬间摇晃。 身躯上的那件衣袍,也出现了无数道裂口。 老人皱起眉头,衣袖挥动,將一片雨水击碎,但那场骤雨,前仆后继,连绵不断。 只一瞬,老人的身躯就彻底被剑光淹没。 嗤嗤的响声在这里不绝於耳。 顷刻间,地面已经鲜红。 鲜血混著雨水,流淌在长街地面。 周迟看著这一幕,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此刻那老人的那枚山鬼钱,还没有丟出来。 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也是他的保命手段,此刻都还没用出来,就说明此刻的处境,尚未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周迟不说话,只是心念一动,地面一滩雨水忽然相聚,而后化作一柄巨大雨剑。 周迟双手往前推去。 那柄巨大雨剑往前相撞,声势极大,在一线之上,撕开雨幕,前掠之时,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呼啸不停。 听闻有一江大潮,潮汛之时,潮水奔腾,便是宛如千军万马奔腾,如今雨剑带著无数雨水前掠,虽说只在一条长街,宽不过数丈,但实际上也相差不多。 那潮汛是天地伟力,如今这雨剑是人力造就。 各有千秋。 在那柄雨剑要撞入那片剑光之中的时候,老人的那枚山鬼钱终於现身,那枚山鬼钱先是绕著老人四周掠过一周,如同一柄利刃,先切开一个缺口,然后那枚山鬼钱,撞向那柄巨大雨剑! 轰然一声,宛如天雷响动,不绝於耳。 一道恐怖的气息在两者相撞的当口,骤然朝著两边盪开。 原本已经满目疮痍的长街,此刻两侧墙壁建筑在这道恐怖的气机下,轰然而碎。 无数雨水如同激射的飞剑,朝著四周撞去,不多时,便有无数宅院被破碎,一座小镇,此刻只怕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这道气机波及。 周迟脸色苍白,一身衣袍早就被雨水打湿,但还是被吹拂的罡风硬生生再次吹动。 老人其实更为悽惨,他浑身都是鲜血,在那无数的剑气里,他靠著自己的登天境界,在皮肤表面再次铸就起一道屏障,可即便如此,也伤势不轻。 但如果没有那道屏障,此刻的老人,只怕早就被这无数的剑气撕碎了。 老人满脸鲜血,但此刻却笑了起来,“老夫承认你这一剑的確很凶,就连老夫几乎都遭了你道,可这一剑之后,你的剑气总该完全乾枯了吧?” 周迟不说话,只是用力丟出自己的那柄飞剑。 悬草一掠而去,撞向老人身躯。 老人隨手在雨中一抓,以一桿长矛与其相撞,將那柄飞剑撞飞。 悬草被盪飞,在空中飘荡,看著就像是一根被风吹起来的野草。 不著天地。 “你这最后一剑,就只有如此吗?” 老人讥笑开口。 周迟默然不语。 但很快,其实两人都听到了数道啪嗒声。 听著像是什么东西在雨中坠地。 这样微末的声音,在寻常人耳中,肯定是听不到的,但在场两人,哪里能听不到? 这好像是铜钱坠地的声音。 老人有些疑惑,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有个白衣女子,一脚踩在那个年轻剑修的肩上,借力之后,如同一颗彗星,骤然撞向自己。 有一刀,在此刻递出。 刀光撕开雨幕,在顷刻间也撕开了老人的身躯。 他的脑袋和他的身体,被带著被撕开,变成了两截。 两半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满地。 白溪也轰然往后退去,那一刀之前,老人还是拍出了一掌。 周迟接住白溪,两人被巨力撞飞,最后跌坐在半截墙壁前,都站不起身了。 白溪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开口,“赌贏了吗?” 周迟咽下嘴里的鲜血,摇摇头,“只有一半。” 因为老人身死,但却没有到身死道消。 他的心头物可以离去。 不过两人应该算是活下来了。 白溪点点头,“活下来就很好。” 周迟遗憾道:“有些遗憾的。” 那边的老人,尸体里有一枚金色铜钱飞出,凝结一道人影,看向这边两人,神色复杂,只是刚要开口,一件什么东西,却朝著他那道身影,拍了过去。 是一把戒尺。 第四百六十三章 谁不会用剑? 修士体魄被毁,心头物没了依存之处,但依旧不算身死道消,就像是之前的高瓘,可以找寻新的体魄,或是重塑肉身。 刚刚老人的身躯被斩开,但心头物还在,这边两人都是重伤,所以几乎已经没了任何办法,只能看著这边的老人离开,当然,只有心头物的老人,也没法子做些什么,这场廝杀,就只能如此结束。 周迟说赌贏了一半,其实想的还要远一些,因为老人这体魄被毁,即便重塑,他短时间內,依旧不可能再復归如此境界了。 再说了,依著他的寿元,其实早早寿终正寢的机会会大一些,不过到底是没能在这里杀了他,所以周迟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此刻那把戒尺出现,將那道人影一拍之下,那道人影顿时被驱散大半,那枚铜钱,也满是裂痕。 老人脸色难看,这意味著,他也无法再离开了。 他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是个年轻读书人。 那人看著春雨里狼狈得不行的那对男女,咧嘴笑道:“周迟,我就知道你跟她有事!咋的,还当不当我是你兄弟了,这事儿你都瞒著我?!” 周迟有些无奈,现如今东洲还能这么跟他说话的年轻人,除了孟寅,还能有谁? “你倒是出现得及时。” 周迟抽了抽嘴角,浑身疼。 孟寅看著那道不可能离去的人影,伸手指了指,“这什么来头?这么厉害,把你俩都打成这样?” 周迟嘆了口气,“宝祠宗的登天。” 孟寅先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而后才有些后知后觉,“不是……你俩现在什么境界了?登天都能杀了?!” 不等周迟回答,那边的老人已经开口,“你那最后一剑,到底落在何处?” 老人还记得那柄飞剑当时被他盪飞,明明自己看著一片形势大好,却没想到最后自己却忽然失去了和自己那些山鬼钱的联繫。 这才让白溪能够在之后斩出那一刀。 看似是白溪的致胜一刀,但实际上真正的神之一手,还是周迟的那一剑,他若不切断他和自己法器的联繫,那个女娃斩不出来那一刀。 但问题是,一个归真境的剑修,还能將自己和法器的联繫斩断?这种事情,他真是闻所未闻。 这次是真的是死了也不相信了。 “跟最开始那一剑一样,不过那个时候剑落在你身上,如今剑只是落到那些山鬼钱身上。” 周迟缓缓搀扶著白溪站起身来,很是淡然地看著眼前的这个老人,成王败寇,今日之战,算是可以落幕了。 老人微微蹙眉,然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然后这位已经开始消散的登天修士笑了起来,“有了你,宝祠宗想要一统东洲,不容易了,真好,我庆州府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剑修。” “好啊,你这样的剑修,竟然也吃过老夫一碗抄手,真好啊!” 老人的笑声很快便隨著他的身影一起消散。 孟寅从远处走来,递出两粒丹药,然后有些好奇,“怎么回事,听这傢伙的意思,他还是咱们庆州府的人?” 周迟接过丹药,先给白溪餵了一颗,然后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的確如此。” 他说了说那个老人的来歷,说完之后,这才问道:“你何时返回的东洲?一回来就寻我了?” 孟寅撑开一把大伞,这才埋怨道:“你別提这事儿,一提起来我就生气,本来按著我的意思,我要去妖洲游歷,到时候碰到伏声,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然后我再在妖洲收个学生,到时候美美南下,返回东洲,再看看你这傢伙什么境界了,是不是差我一筹,要真是这样,那就很好,可惜啊,事与愿违。” 周迟咳嗽几声,打趣道:“什么个事与愿违?招惹了什么女子,被人一直追著打?所以早早就逃回了东洲。” 孟寅一本正经,“周迟,你说对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白溪,“看得出来你俩是真要做狗男女了,有些话,我就不瞒著她了?” 白溪听著狗男女三个字,微微蹙眉,要不是这会儿握刀都困难,说不定就要赏这傢伙一刀的。 “但说无妨。”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 “老子见到青天了!” 孟寅第一句话,直接就开门见山,想要的当然是平地起惊雷这样的效果,但说出来之后,这边两人,却一脸淡然,一点都没有被震惊,这让孟寅很是纳闷。 “不是,那不是街上的大白菜,是青天,青天啊,世上就只有五个人!” 孟寅生怕这两傢伙没听清楚,这又说了一遍。 周迟看著他,只好说道:“我登上天台山了,在那座小观面前,看了一会儿。” 那座小观很小,但在世间剑修乃至其他修士心中都很重。 因为小观里住著那么一个人。 需要眾人抬头去看。 孟寅扯了扯嘴角,他倒是不会觉得这傢伙在自己面前说假话,只是有些好奇,“我听说了,这能拜那观主当师父的,怎么,你没在小观门口跪下磕头求人啊?” 周迟看了孟寅一眼,“我已经拜了裴伯为师。” 孟寅倒是没太惊讶,就是一拍大腿,“老子就说这裴伯不是普通的小老头,果不其然,深藏不露!” 周迟不说话。 孟寅这才看向白溪。 后者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我在忘川看过那棵树。” 看过那棵树,自然就见过那个人。 本来这种事情,她是不屑拿出来给別人说的,但之前孟寅说过狗男女,虽然最后他出来將那个老人打碎,但她还是记仇。 再说了,女人记仇怎么了? 孟寅有些气馁,原本想著自己这一趟远游,算是见识不错,没想到这俩傢伙一个都不输给他,不过孟寅还是很快就把这事情拋开,说起自己在忘川的见闻,以及那忘川之主询问周迟的名字的事情。 周迟微微蹙眉,有些事情他渐渐已经有些感知,但没有確切的答案,就也没打算说什么。 白溪看了一眼周迟,张了张口,“秋……忘川之主,很討厌剑修的,你还是不要轻易去那边。” “啥?” 周迟还没说什么,孟寅就已经炸毛了,“你的意思是这娘们问了这傢伙的名字,是在记仇?!我还傻乎乎跟她说了!” 孟寅一脸懊恼,“周迟啊周迟,兄弟对不起你啊,这算是给你惹了大祸了,咋办咋办,你赶紧跑吧,別让她逮到了!” 周迟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感觉头疼,如今身在东洲,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位青天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名字,就跨洲远游来要自己的命吧? 那不现实。 青天因为个人喜好,就隨便对一个小修士出手,那这个世间只怕早就乱套了。 没有这么干的。 周迟拍了拍这傢伙的肩膀,“別想这破事了,就算因此结仇了,暂时也不会有事,大不了我不去灵洲就是了。” 孟寅哦了一声,倒也没怎么在意,反正真要因为这事儿给周迟招来灾祸,他想的也简单,那就是一起死唄。 做兄弟,同生共死不是问题,就是苦了自己的那几个弟子。 …… …… 离开那座小镇之后,周迟三人去找了一趟甘露府的府主,那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这会儿看著周迟,听著对方说明来意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您是太子殿下的朋友,此事我们会妥善处置的,找些工匠重修宅院,不是太大的麻烦。” 周迟递出几枚梨钱,不算多,但这是对山上修士来说,但对於寻常百姓,这几枚梨钱足以將一座小镇都翻新一遍了。 “劳烦府主了。” 周迟微微一笑。 那府主点头笑道:“不敢有负周仙师,定当尽力为之,请周仙师放心,就算是周仙师不找本官的麻烦,太子殿下那边,也不会放过本官的。” 离开此地,三人要返回庆州府。 原本打算去万林山里见见老朋友,不过依著现在的情况和態势,其实也就不太適合了。 “对了,这趟回来,听说你当掌律了,这种好事你一个人独享,不给我找个名头?!” 孟寅忽然记起一事,他可是十分在意的。 周迟想了想,说道:“本来依著你的境界,做个长老没问题了,不过依著山规,掌律宗主和四峰峰主都可以提名,依著你的境界,提名之后,做上这个位子一点都没有。” “返回山中,我就提名,到时候大家通过就好了,写封信告诉在帝京的宗主,问题不大。” 孟寅有些满意,“那还差不多。” 他对当长老宗主什么的没什么兴趣,这会儿要当这个长老也是因为周迟已经是掌律了,他要是没个名头,岂不是低人一等? 当然长老跟掌律比起来,还是要差一些的。 “其实我觉得,你不然想著噹噹宗主呢?” 周迟微笑道:“我看宗主也有让位的想法的。” “当我傻?!” 孟寅皱眉,“当宗主最累人了,要是个好差使,他们都能不当?” 周迟只好竖起大拇指,“你还真不傻。” 白溪则是转过头去,实在是没眼看这两人在这里互相胡扯。 也就是他们了,整个东洲乃至整个世间的归真修士,会有一个人这样的? “不知道路上还会不会有袭杀,要是还有,就劳烦孟长老了。” 周迟再开口,孟长老三个字咬得极重。 孟寅板著脸,“我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现在要急著处理,先走一步了。” 周迟笑而不语,孟寅也是说走却没有走。 白溪咬著牙,“你俩够了啊。” 孟寅呵呵一笑,“嫂……弟妹你这么说就是不懂男人了。” 白溪懒得理他,只是闭嘴。 孟寅拍了拍胸膛,“周迟,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有我在,你还不能安安稳稳地返回咱们重云山?不过你带著她,回去怎么解释?要准备马上结为道侣不成?” 听著这话,白溪的脸有些红,但实际上也在期待周迟要怎么回復。 周迟则是板著脸,不发一言。 孟寅本来也是故意这么说的,眼见周迟不说话了,他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了,反而是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返回东洲的时候,在灵洲那边听到些消息,说是西洲那边有个年轻剑修叫柳什么的,总之是什么西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如今已经开始游歷世间,要问剑其他六洲,这会儿应该在赤洲那边,我看那路线,赤洲走完,不得就是来咱们东洲了,你要早做打算了。” “是柳仙洲吧。” 周迟忽然开口,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楚,因为去了西洲,那些剑修不管认不认识这位西洲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总之提起来都是与有荣焉。 柳仙洲是真正的一洲之骄傲。 一如当初东洲之於解时。 “对,就是这个名字,名字挺唬人,名头也唬人,不过我看,应该是不如你,你瞧瞧你这名字,多有水平,比他那名字,强多了。” 朋友就是这样的,可以不如我,但不能不如別人。 “反正他要是来了东洲,肯定要找你的麻烦,按著你们的话说,叫问剑。不过也可以不问,咱们几个人联手把他杀了得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省事。” 如今东洲剑修一脉本就不昌盛,年轻一代的剑修,本就是除了周迟之外,其余人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所以柳仙洲要是来了东洲,肯定是要和周迟一较高下的。 白溪皱眉道:“要真这么干,东洲剑修,甚至是整座东洲的脸面都要丟完了。” 孟寅不说话,只是神色古怪,瞧瞧,你看她还当真了。 周迟自然知道孟寅是开玩游戏,所以他只是微笑道:“既然是问剑,又没说生死廝杀,有何不可?” “不怕丟脸?” 孟寅问道:“我以为以你现在在东洲的名声,对这种事很谨慎的。” 周迟摇摇头,“切磋剑道,输贏小事,对自身修行有裨益就行了。” “不过,要先处理宝祠宗的事情。” “再说了,我又不一定会输。” 周迟笑著看向白溪,“谁还不是个一洲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天星说 高瓘跟阮真人前往东洲,只是不想太张扬,並未选择大张旗鼓地御风掠过长空,更未乘坐跨洲渡船,而是如同寻常客旅一样,赶路搭船,走得缓慢。 不过高瓘不著急,阮真人就更不在意了,这位天火山山主对於看不看得到那场剑修之战其实感觉还好,反倒是觉得跟高老弟在世间走一趟,看看那些个平日里不曾看过的风景,就很好。 两人今日乘船沿江而行,上船之后,船家收钱,阮真人摸出十几枚铜钱,船家笑著问道:“客人要不要喝鱼汤,都是江中鱼做成的,味道绝美,等会儿熬了给客人送来,不收钱。” 阮真人笑著点头,“如此就有劳来两碗。” 船家笑著离去之前,阮真人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劳烦再取两根鱼竿来,路途漫长,想要和好友一起垂钓。” 船家先是点头,只是说要两枚铜钱,等到阮真人又给了两枚铜钱之后,船家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高瓘,说道:“原来是老先生的忘年交,还以为是老先生的儿子呢。” 这趟出行,阮真人已经脱去了那身道袍,要去东洲,可不是寻常事情,自然不能暴露身份。 阮真人笑著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之后跟高瓘两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开始垂钓江鱼。 高瓘看著江面,笑眯眯开口,“刚刚上船的时候,还以为老哥哥要摸出几枚梨钱呢,没想到老哥哥这趟下山,到底是不一样了。” 阮真人前往风国京城之前,那一路上,可还算是有些经歷的,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山上人,想要变成山下人,不容易的。 最难说的,就是这个心態问题,在山中太久,就沾染太多,山下人所认为的“仙气”而缺少在山下的“人气”想要有一身“人气”就是得在山下,多转转,才能洗去身上的那些“仙气”了。 阮真人微笑道:“跟高老弟比起来,老哥我始终还是要差一些的,不过老哥倒是很好奇,高老弟当初也是皇室子弟,別的不说,那些年大齐在赤洲那也是最大的两座王朝之一,你身为皇子,远游他洲,真能放下身份,把自己当个寻常人?” 不等高瓘说话,阮真人就微笑道:“不是说怎么做,而是说怎么想。” 高瓘嘖嘖道:“老哥哥你这话问得有些意思了。” 阮真人笑而不语,只等答案。 “老实说,直到如今我高瓘心中所想,当然都绝不可能认为真和那些寻常人一样,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嘛,谁叫我高瓘出身於大齐皇室,我那哥哥是皇帝,我爹也是皇帝,我侄子也是皇帝,就连我愿意,也能当皇帝。从小到大,总有人伺候著,我不高兴了,別人得来哄我,哄不好我,还得担心人头落地,在这么个环境下长大,还让我一枚铜钱搬成两半,吃顿饭要想著怎么才能不浪费,那我真做不到,豪掷千金,一顿饭吃个七八个菜,吃不下?那倒掉就好啦,那在百姓来看,我这样的人,肯定就是没吃过苦,那真要说,那当然也是这样。” “我高瓘大概这辈子都没可能吃苦到那个地步了。” “就连当初远游,在他洲,凭著一张好皮囊,那也是一群女子追著给我钱,什么法器,什么丹药,只要我想要,那肯定就是收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高瓘偷瞄了一眼这边的阮真人,后者板著脸,高瓘这才转过头,转而说道:“我当然不能也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要是这么想,还要脸吗?” 阮真人微微蹙眉,问道:“高老弟,这里的意思,说道说道?” 高瓘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世俗百姓,就拿我们大齐来说,有一事名曰『拾荒』便是专门捡旁人不要的东西,用来变卖挣钱的,许多活不下去的人,全靠此事活著,但也有一批人其实家中情况不错,能够谋生,但算不上富贵,也看上这件事,与那些人爭抢拾荒,阮老哥来看,应不应该?” 同样高瓘也没等阮真人说话,便率先开口,“拾荒一事,到底是取无主之物,谁来做,都没有问题,就连高瓘,只要捨得下面子,都能如此做。” 阮真人说道:“既然如此,各凭本事?” 高瓘摇摇头,“从道理上来说,如此没错,但从情理上来说,为何要如此?你既然能活下来,有別的谋生手段,为何还要如此?那些毫无谋生手段的人,只靠拾荒活著,你若也参与进来,就好比一条街,原本有一个拾荒者,靠著这条街的无主之物就能活下来,你也要参与进来,就算夺了一半,原本的拾荒者就要饿死,而你就算有这一半或是没有,都对活著没有半点影响。” 阮真人点了点头,“有时候道理如此,但要讲人情。” 高瓘笑著点头,“正是此理,既然有能力通过別的法子谋生,就不必跟那些不如你的爭抢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我高瓘真当自己是普通人,那我也如此做?我高瓘只要觉得不丟脸,就如此做?那真就不要脸了。还有一事,就是我高瓘从小锦衣玉食,无数人在看顾我一人,那大齐危急之时,我高瓘又说,我不过是个寻常人,为何要我站在前方?那也看起来很不要脸了。” “所以我觉得,高瓘从出生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也就不必將自己当普通人看。” 高瓘看了一眼江面,鱼线隨水而流,拉起一圈涟漪,“只是我高瓘虽然不会將自己当成普通人,但也不会看不起他们,更能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当朋友也可以,把酒言欢,更无问题。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我们去做才是,至於身在高位,將寻常人只当猪狗看待,我觉得是不对的。” 高瓘揉了揉脸颊,“站在高处的人,理所当然地受著下面的人供养,然后又看不起下面的人,其实很该死。” 阮真人问道:“那高老弟觉得该怎么做才对?” 高瓘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阮真人问道:“老哥你觉得呢?” 阮真人感慨道:“贫道曾在民间听过一句话,叫做天塌的时候,有高个子顶著。既然做了高个子,就要先顶一顶才对。” 高瓘笑道:“可惜世间修士,没有多少人会想这些,他们只管修行,哪里看得到那些寻常人,但实际上一座宗门,私底下那么多生意运转,靠的其实就是无数寻常百姓,一枚梨钱,到底是足够多的金银,还是能换一换的。” 阮真人若有所思,然后换了个话题笑道:“高老弟你这也是来到云雾之间的人,怎么收徒那么隨意,真不想將一身武道修为找个继承人传下去?” 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弟子了,吕岭和孙亭,说是中人资质,都有些勉强。 高瓘微笑道:“一个算是故人之后,另外一个,也算吧。至於天赋,这些年我看遍赤洲,有天赋的,看了几个,但心性一般,另外,我看这个世间,也没几个能比我资质更高的嘛,我这武道资质,就跟这脸皮一样,都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 阮真人笑而不语,懒得反驳了,反正也不是很能反驳。 高瓘扯了扯鱼竿,发现还是没鱼上鉤之后,才轻声说道:“老哥哥,这次陪著我远游东洲,没有不敢回山那么简单吧?” 那位玉真师姐,虽说脾气糟糕,但说到底,阮真人是山主,其实对方也不敢太过分,毕竟身份和境界,对方其实都不占优,只是个辈分了。 所以阮真人下山躲人一说,其实站不住脚。 阮真人微笑道:“高老弟,有时候是不是想著,世间修士,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之辈?”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 阮真人说道:“有些人,其实是这般的,只是有一部分人,到底还是在当『高个子』的,虽说不见得是自愿,但做了就是做了,读书人不还说一句,君子论跡不论心吗?” 高瓘翻了个白眼,“老哥哥,云遮雾绕的,別卖关子了。” 阮真人想了想,挥了挥衣袖,隔绝了此方天地,这才笑道:“別怪老哥哥小心谨慎,按理来说,此事还算是一桩不可轻说的辛秘,但实际上各家宗门理应都会跟山中弟子说一下的。” “反正到底不能落人口舌嘛。” 高瓘眯眼笑道:“行,等我知道了,我就去到处张扬,说是老哥哥你给我说的。” 阮真人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说道:“你来天火山那么多次,是不是有过疑惑,家师为何早早传下山主之位,不曾离世,又却从未见过?” 高瓘一怔,隨即一拍脑门,“我还以为那是阮老哥的师父高风亮节呢!怎么,居然不是这样的?!” 阮真人瞥了高瓘一眼,“高老弟也可以当家师是这样的人。” 高瓘讚嘆道:“操真人真是了不起!” 阮真人当然知道高瓘是有意为之,他那位师父,道號玉海,也就只有高瓘敢这么称呼了。 “家师要將山主之位传给老哥那个晚上,跟老哥说了一桩事情,老哥我这才知道,原来世间的云雾修士,可没旁人看著的那么自由。” 阮真人轻声开口,“五青天坐镇七洲,世间大事,五人决议,所谓青天在上嘛,可以视作世俗王朝的皇帝了,至於九位圣人,更可看作九位大將军,至於世间的云雾境,都可以看作將军手下的兵卒。” “要求如此高?不入云雾,就连做小兵的资格都没有?” 高瓘嘖嘖开口,不过也很快就闭嘴等著自己老哥哥继续说下去。 阮真人继续说道:“有一处战场,其实也不见得是战场,有时候千年万年风平浪静,有时候百年十年,血雨腥风。” “高老弟虽说是武夫,但也应该知晓,我等修行,本源在何处?” 高瓘毫不犹豫地说道:“自然是自身!” 阮真人有些无奈,只好改了个说法,“那就是体內气机来源。” 高瓘说道:“天地,而要溯其根源,应该是那颗天星。” 天地之间有一股气,引此气入体,便可修行,但此气何来?便在天上的那颗天星,他千年万年,维繫著一切。 “天星的存在,是天地给予世间的礼物,不仅对修士而言是这般,更是世间万物,都要依靠这颗天星。” 阮真人笑道:“天星已经存在无数万年,不知道还要存在多少个万年,修士们想要长存不灭,不过妄想,可那颗天星,贫道看来,才是真的万古恆存。” “既然天星如此重要,自然是要看顾的。” 阮真人说道:“所以五位青天共议……其实贫道觉得也不是如今这五位青天共议的,应是早在千万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 “七洲云雾,都会登记造册,每隔一甲子,便有一部分人要去往天外,看护天星,领头的,则是一位圣人。” “家师这个甲子,便正好在天外,所以你每次来天火山,都看不到家师。” 高瓘说道:“这么看起来,有些像是我大齐的屯兵制,不过我等敌手是什么?” 阮真人说道:“世上怎会只有一座人间?” 高瓘皱起眉头,“如此,世上怎会只有一颗天星?” 阮真人摇摇头,“具体之事,老哥我知道的不多,总之是听闻,有外域修士对天星虎视眈眈,隔一段时间会尝试对天星出手抢夺,而遇上这么一遭事情,就是一场大战,会死人的。” 高瓘说道:“那看起来,高个子不好当,而且肯定会有人不愿意做这个高个子。” 云雾境的修士,无一例外不是修士中的翘楚,这样的修士,修行数百年,走到这个境界都不容易,自然没有什么人愿意就这么死在天外。 “其实此事好坏参半,坏事是有可能身死,但好处其实也简单,我等修行源於天星,在天星最近之处,自然而然……对修行来说,事半功倍。” 阮真人笑道:“一些寿元不多的云雾大修士,其实愿意主动前往天外,甚至甲子之期之后,都不愿意离去的,不过在规矩之下,甲子一换,倒是不容他们逗留。” 高瓘看了一眼阮真人,轻声道:“那老哥今日说这些,是因为下一次前往天外,就有阮老哥?” 阮真人微微点头,“家师来信,说了此事,你我兄弟,也不太好说,是不是最后一段相处时光了。” 高瓘有些沉默,说不出话来。 他的朋友不多,阮真人自然是其中一个,阮真人若是真死於天外,对高瓘来说……自然难过。 “也不必如此悲观,说不定老哥到时候在那边修为大成,一举登临圣人之位也说不准的。” 阮真人笑眯眯开口,“其实不想说这些的,高老弟非要问,就只好说说了,但实则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明日真要死,那也是明日的事情,今日不必操心的。” “我辈修行,所求为何?” 高瓘听著这话,微笑道:“日日心安。” 阮真人说道:“千难万难。” 高瓘点点头,“那就今日心安。” 阮真人看著江面,笑道:“每日皆今日。” 第四百六十五章 做茶的人,喝茶的不是人 两人閒谈之间,船家端来两大碗热腾腾的鱼汤,看两人身侧的鱼篓都没有鱼获,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主动传授一些钓鱼技巧,船家这些年走江湖,到底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知晓很多时候,钓鱼並不是要钓起鱼来,而自己最开始不明白,实实在在还是不知道有多少次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挨打之后,人总是就老实了,少说多做,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 端著大海碗,跟船家道谢之后,这对忘年交也没先说话,只是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鱼汤。 说起忘年交,虽说高瓘和阮真人两人年纪差距不小,但山上修士,动輒数百岁,活过千年的,更是不在少数。 有些道侣之间,甚至有相差千岁的存在,其实见怪不怪。 喝完鲜美鱼汤,高瓘才笑道:“如此说来,当初在大霽京师那边破境,幸好是被人打杀了,不然真不见得是好事啊。” 听听,这话除了高瓘,还有谁说得出来? 什么叫幸好被人打杀了? 阮真人微笑道:“依著高老弟这散漫性子,要是被抓去那天外枯坐一甲子,天天只让高老弟修行,只怕那空缺的圣人之位,就要被老弟填上了。” 当初的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虽说他的那圣人之位,很快便被一人填补,但这候补上来的圣人,跟之前挑战当代圣人,击败圣人而落座的,到底不是一回事。 要知道,九圣人之说,从来不是说凭著修行时间长短,而是真是廝杀出来的,不管是哪位,只要想要成为圣人,就要先发挑战书,选择任意一位圣人,定好时间之后,这场大道之爭,要在世人眼底下真刀真枪打一场的。 而每一次有如此盛事,都会让七洲之地的所有修士视作难遇的大盛事,有些地位的修士会收到请帖,前去观战。 因为此事动輒数百年才发生过一次,所以称作修行界难遇的盛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並未有过一战,就填补上了当时大剑仙解时陨落之后的圣人之位的那位圣人,其实在不少修士看来,都属於有些水分,让不少修士並不认同那位圣人的圣人之位。 私底下,更是有不少修士愿意称九圣人之位仍旧空缺一人。 高瓘忽然笑道:“老哥哥,当初那位解大剑仙成圣之战,你见多识广,听过没?能给说道说道?” 解时都已经陨落三百年了,而此时此刻的高瓘都还没三百岁,所以当初那一战,他自然也不可能清楚。 阮真人笑道:“高老弟你这问老哥我,就真是问对人了,当初那一战,老哥虽然不曾亲眼得见,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一位前辈宗门里的镜水月里看到过当年景象。” 镜水月,是一种玄妙阵法,只要两地建造同样阵法,建立联繫之后,即便是千万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这边都能实时呈现出来。 更能將影像保存,时时回看。 这样的阵法,一些一流宗门內都会有,当年解时的成圣之战,正是这一千年里难见的几次大事,除去能现场观战的那些修士之外,其余不少修士,其实都是齐聚有镜水月的宗门,远程观看此战。 虽说每次观看都会消耗一笔梨钱,但这等大事面前,这些梨钱,反倒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解时陨落之后,那段影像绝大多数宗门都已经销毁,想要再看看,其实不容易了,阮真人能看到,还真是机缘巧合。 当时他跟隨自己师父作客一座名为消夏山的宗门,那位宗主正是自己师父的好友,两人閒谈喝酒,酒过三巡之后,那位良夜真人才透露出此事,说让阮真人见见世面,当时阮真人还记得,自己师父玉海真人甚至开口打趣,说就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让消夏山不好做人,良夜真人只是摆手,说是要是你们师徒把事情传出去了,让我消夏山出了事,那就算是我良夜一双眼睛瞎了,我自己抠出来,放嘴里嚼著吃了。 所以此刻阮真人虽说开口提及那件事,也並未提及消夏山,即便高瓘把事情传出去,最多也就只是找到他了,他也是绝不可能说出消夏山的。 “当时那位解大剑仙所选择的对象,可不是末流,实打实的当世九圣人之中的第一人,是一位修行了一千余年的老前辈,资歷第一,境界术法都是第一,公认的。” 阮真人微笑道:“那位老真人,虽说不是道门修士,但一身术法和道门渊源很深,在世间有个名头,青天底下无敌手。” 高瓘笑道:“圣人第一,青天之下,自然是无敌手了。” “那会儿解大剑仙选择此人,惊动了整个修行界,毕竟他虽说是剑道一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境,但那只是境界,真要动起手来,不见得有那么可怕,不少人都曾替他担心,尤其是西洲那些个剑修,都明里暗里劝过解大剑仙,说是饭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何必如此置气。” 阮真人笑道:“可惜没人劝得动。” 高瓘点头,眼里有些嚮往之色,“当时年少,有人说山高难攀,未曾见过之前,自然也是听不进去的。” 阮真人点点头,“自然如此,换作老哥我在那个时候,只怕也会要试试,输了不要紧,还年轻嘛,要是贏了,那可就是真正一朝天下知了。”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云雾剑仙,出身青白观,观主高徒,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年轻人能不心中自傲? 年少成名,莫过於解时了。 “时间定在九月九,那日世间有头有脸的修士,齐聚於中洲九云山。” “当时其余八位圣人,也都赶赴此地。” 阮真人笑道:“是盛会啊。” …… …… 李青离开荷山之后,到底还是选择前往东洲,就是没有御剑而行,甚至走走停停,许久之后,才刚到赤洲和东洲边界。 在一座小镇,这位青白观首徒,在世间名声不小的女子剑仙,止住脚步,在一条小河前,站了不少时日,始终不曾往前走去。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犹豫,心中响起两个声音,有人让她赶紧去看了,有人则是让她最好別去。 总之她天人交战,想不明白。 今日夕阳西下,河边嬉戏的孩子们都已经离去,眼看著那轮春日也要暂別人间,有个小老头忽然出现在河岸那边,抽著旱菸,吧嗒吧嗒,朝著她招手。 李青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 对於小老头的身份,她已经琢磨出了些东西,多半是自己那个胆小鬼师父的好友,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 其实这三百年来,李青也偶尔会想想当时师父为何一言不发,但不管想了多少,想到李沛有多少难言之隱,没出来说话,没为自己师弟主持公道,那就是不行。 至於世人说师弟是罪有应得?她不相信。 自己那个看似放浪,但实则心中从来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的师弟,就算真那么做了,也肯定会有隱情。 而这其中的事情,她李青听谁说都不相信,她只想问自己师弟,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才算。 小老头裴伯朝著这边走来,一屁股坐在李青身侧,笑道:“傻姑娘,站著不累啊,这一站这么多天,就算是有事情没法子做决定,也不用站著嘛,找个地方坐下,躺下,不是都能舒服一点?”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那背弓著像是个熟虾的小老头,想了想,也缓缓坐了下来,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裴伯抽著旱菸笑道:“这样就对了嘛,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反正是不著急,但也別折腾自己,別逼著自己,人嘛,在世上过著,开心最快乐,別的,都是別的了。” 眼见李青不说话,裴伯继续笑呵呵开口,“傻姑娘呦,人在世上,都多多少少有几件事在心上牵掛的,带著这几件事,也可以过日子啊,自己的事情別落下了。再说啦,你要做的事情,一天两天办不成,就得一年两年,十年八年了,要是这样,就更改好好修行,然后才能多活些年嘛,女子剑仙少,女子大剑仙,也不多,这名头当然没啥意思,但要是碰到什么事情,对方不见得愿意跟你讲道理的,这个时候剑不够锋利,就有大问题嘍。” 裴伯抽著旱菸,一边打量著这边的李青,这个丫头,真是,就算是已经长大了,但看著还是那么可爱啊。 “你见过我师弟吗?” 李青忽然开口,只是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裴伯笑道:“哪一位?李沛那傢伙徒弟很多的,你那么多师弟,是哪位呢?” 李青看了一眼裴伯,懒得多说,李沛的徒弟其实不多,本来就只有几个,有人早夭,天台山封山之后,更是有人退出师门了,李沛也不闻不问。 当然了,她李青也曾说自己和李沛断绝关係,李沛也並未理会。 那位青天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家寡人,让人唏嘘。 “解时大剑仙嘛,当然见过,不过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算不算见过?” 裴伯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名声不浅的,糟老头子就算是说有交情,其实也很难真吧?世人都知道解时,谁知道我这个糟老头子啊?” 李青微微一笑,“你说话,我真的很难相信啊。” 裴伯脸色尷尬地抽了口旱菸,“我这把年纪了,不骗人的。” 李青说道:“这三百年间,你去过观里吧?李沛也见过了?他说过什么,你能讲?” 裴伯一脸严肃,“这个真没有。” 李青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也没报希望,摇了摇头。 只是片刻后,李青忽然说道:“想起个事情,想说了,正好你在,听我说说。” 没有询问,只是陈诉。 小老头呵呵一笑,取出个酒壶,拍了拍,“有酒的,可以儘管讲。” 李青说道:“那年小师弟去九云山之前,我曾找到他,问他,若是要成圣,选择个最弱的也无所谓,反正圣人排序,没有明面上的高低,为何非要选一个最强的。” 裴伯刚喝了口酒,笑道:“解时怎么说?大概会说我既然要出剑,肯定是要向最强者出剑吧?” 李青摇摇头,“这话旁人来问,他就会如此说,但对我,师弟说得是心里话。” 裴伯听著答案。 “师弟当时说,这些个圣人,沽名钓誉,大多屁股都不乾净,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些个人的屁股都给砍下来,当然了,只有一次机会,那就要砍一个屁股最脏的。” 裴伯赶紧把嘴里的酒咽下去,这差点就喷出来了。 “那位道號月白的圣人,喜喝茶,喜欢一种叫做崖畔的春茶,这种茶树只生在悬崖峭壁之上,採茶人为採摘,明年不知道要摔死多少,除此之外,此茶揉捻之法也不寻常,要十六岁的少女脱去衣衫,在铁锅里揉捻茶叶,不知道有多少少女为此而浑身溃烂,也不知道有多少少女因此死去。” 李青说道:“其实算不得太大的事情,圣人要喝茶,即便癖好独特,只要下面的人上上心,多给人些银钱,在少女揉捻之前,餵她们吃几颗清凉丹,不会有人身死,那去採摘茶叶的,有修士看顾,也不会身死。” “但都没有。” “月白圣人要喝茶,必须依著古法製作,下面的修士也认为几条人命根本抵不上那些丹药,至於月白嘛,知道了此事,也当不知道,不发一言。” 李青说道:“这只是师弟所说的一部分,还有许多,师弟知道,但不愿意说了,说反正就凭著这一件事,他就该死了。” 裴伯轻声道:“所以那一战,解时一开始,就是衝著要杀人去的。” 旁人到了云雾深处,有可能成圣,跟人所谓廝杀,但实际上还是点到即止,到底还要打交道,都不好真的生死相见,但解时,对圣人名头其实不在意,只是借著机会,要杀人。 李青点了点头,“若不是被人阻挠,那一日,月白不会是重伤那么简单。” 裴伯不发一言。 李青仰起头,看著天幕轻声道:“在他们看来,寻常人的性命,千万条,哪里抵得了一位圣人?” 裴伯抽了口旱菸。 李青说道:“可在师弟眼里,人只有善恶之分,没有高低之分的。” “你说,应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裴伯听著这个问题,轻轻说道:“这个世上,讲道理的人少。” 第四百六十六章 如今河畔,当年山间 “那日在九云山,师弟没能杀了月白,但却贏了。” 李青有些怀念地说道:“师弟成了圣人,我和他下山,一起返回天台山。” 说到这里,李青顿了顿,有些自嘲,“其实我想让他回天台山给师父报喜,但实际上不管是师弟,还是李……师父,都不在意这件事的。” 李青看著眼前的那条小河,眼前浮现出了当日景象。 …… …… 九云山,头顶有修士驾云而走,只是看身影,依旧有些依依不捨。 今日之战,说是这一千年来修行界的盛事,一点都不为过。 虽说此刻落下帷幕,但他们还是觉得回味悠长,很有嚼头,更何况今日一战,並非一位最寻常的圣人被一个后起之秀击败占据了圣人之位,而是公认的资歷最高的那位,不得不退位让贤。 这样的事情,过往不曾发生过。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自然罕见,也自然而然,会让人回味。 山下林间,一对男女,缓缓而行。 自然是青白观的这对高徒。 之前年轻大剑仙化作一道剑光拔地而起,离开山巔,撞破云端,消失不见,让人以为是他已经远去,但谁也没想到,他其实仍在九云山附近。 不过如果不摆出那样的阵仗,今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要来跟他嘰嘰喳喳,让他去各大宗门做客。 太麻烦。 解时不喜欢。 他伸手从一旁的野草里扯了一根草心放在嘴里,微微一嚼,有些苦涩,不甘甜,还是不如家乡的野草。 李青看著自己那个脸上有些遗憾的师弟,轻声问道:“师弟,有没受伤?” 解时摇摇头,“月白那个老东西,老都老糊涂了,想伤到我,还真挺难的,最后要不是那位青天出手,今天我就取了他那颗狗头,当夜壶用。” 李青点点头,说道:“其实早该想到,今日很难杀人的。” 解时叼著那根野草,“没想过,本来想著只有其他八个人观战,到最后即便他们有心出手相助,也不见得有我的剑快,没想到还有青天暗中观战,怎么?他们早早就知道我要杀人啊?” 不等李青回答,解时就自顾自说道:“也对,出剑的时候,其他八个笨蛋看不出来,但月白肯定知道,那个青天也能看出来,要是看不出来,就白当青天了。” “师姐,你说早知道这样,我把李沛请出来,让他在九云山看著,能不能帮我拦一手?” 只是说到这里,还是不等李青开口,解时就摇头,“这在中洲,李沛就算来,也肯定是一缕剑气,要被那道士欺负的,李沛早先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丟脸多少次,等到了这个境界,又一点脸都不想丟了,到底是站在高处了啊。” 一个李沛,一个道士,都是青天,其中一个还是自己师父,但在解时嘴里,都挺无所谓的。 李青轻轻提醒,“师弟,要叫师父,不能直呼师父大名的。” 李沛,天下剑道第一人,五青天之一,世间修士谁不敬畏?可好像就只有解时,从最开始上山到现在,都对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太多的畏惧。 解时嘿嘿一笑,“师姐,別讲究这些细枝末节,李沛他自己都不在意,我要是对他恭恭敬敬的,他反倒是找不到理由用剑刺我了。” 李青有些无奈,不过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说,而是轻声提醒道:“师弟,以后就是圣人了,行事要慎重一些,不要如此孟浪了。” 解时皱起眉头,正要反驳,李青小声道:“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剑修崇拜你呢,要有个好榜样啊,我之前行走西洲,听了一件小事,说那些年轻剑修夫妇,如今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大多数都会给孩子取名为时呢。” 原本以为听著这话的解时会有些开心,却没想到,这个年轻大剑仙反倒是皱起眉头,“这帮傢伙,这么想让我当他们儿子?!” 李青有些无语,嘴角抽了抽。 天底下,大概只有两人,会这么想了。 一个在自己面前,另外一个嘛,正在等他们回去见他。 其实想到这里,李青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师父那么个对弟子从来不怎么上心的人,可对自己这个师弟,总是会多愿意多心思了。 “不过师姐说的也有些道理,以后还是不能隨便骂人了,总要给小孩子树个榜样,要是让他们觉得骂人就能成为大剑仙,那就不好了。” 李青不说话,是这回事吗?! “师姐,依著我说,咱们还回什么西洲,去赤洲找上叶游仙那傢伙,然后再一起去妖洲走一趟好了。” 解时嫌弃嘴里的那根野草嚼得差不多了,这才又扯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还行,有些满意。 李青摇摇头,“还是要回去跟师父说一声的,还有几位师弟,都等著你的消息呢。” “还有,师弟你不是觉得当圣人这件事无所谓吗,为何要去找叶游仙?” 解时哈哈大笑,“师姐,这个道理你都不知道啊?” 李青一头雾水。 解时摇头晃脑,“成了圣人,这件事当然没什么意思了,但我当了圣人,叶游仙却还不是,我去见他,岂不是气死他?我甚至还能用这件事討他的剑仙酿喝,再吃几条他的炸小鱼,他只能捏著鼻子给我弄,我光是想想这件事,就觉得十分高兴啊!” 李青有些无奈,自己师弟这性子,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跟当初一样。 “不行不行,叶游仙都气了,那我得想著怎么气一气李沛才行。” 解时挠挠脑袋,忽然来了些兴致,“师姐,你帮我想想,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李沛也气得不行?” 李青看著自己这个兴致勃勃的师弟,认真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有吧,论境界,师父早就是青天了,就算是你成了圣人,师父也不会太在意吧?要不然就是你叛出师门呢?” 解时哈哈笑道:“要是真这么干,李沛非得拔剑亲自宰了我,这会儿打不过他,先忍著,不丟人。” 李青一惊,错愕道:“师弟,你还真有这个打算呢?” “哈哈哈,师姐,怎么什么你都相信啊?” 解时捧腹大笑。 李青对此也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两人一路同行,最后快要离开中洲境內的时候,解时忽然一拍脑门,“想到了!” 李青看向解时,一脸疑惑。 解时笑道:“要是某日,解时早夭,李沛肯定气得不行!” 李青听著这话,罕见地板起脸,“师弟,不能说这种话!” 一向说话无边无际的解时看到了师姐李青脸上的怒意,竟然也有些害怕,拍了拍嘴,笑道:“师姐,不说了,不说了。” …… …… “竟然是一语成讖。” 李青回过神来,看著那条小河,轻声道:“可我也不知道师父他是生气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裴伯旱菸抽多了,这会儿觉得有些呛嗓子,也就放下烟枪,在一旁的石头上磕了磕,这才说道:“李沛那样的人,也会难过吗?” 李青看著裴伯,“是啊,他那样的人也会难过吗?恐怕心中只有剑道两字,他看师弟,应该也只是觉得师弟是个不错的剑道苗子,所以才会上心吧?” 裴伯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而说道:“这些年,一直都靠著那些过去的回忆过日子?” 李青沉默不语。 裴伯说道:“我有一天在天桥下听人说书,有个说书人说了句话,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起来,才觉得这话有嚼头啊。” 李青有些兴趣,“是什么话?” “那个说书先生说,世间男女,年少之时,不要遇上喜欢上太惊艷之人,要不然,这一生,都会魂牵梦绕。” 何止是裴伯知道,三百年前的人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大剑仙,就是世上最让人惊艷的人,不知道多少女子,因为见过解时,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放下。 就连那位圣人苏漆,也都被误了三百年。 李青作为他的师姐,可以说是和解时相处最多的女子,朝夕相处,怎么会不动情? 裴伯说道:“可惜的是,是单相思,解时那傢伙没眼光,也不解风情。” 李青摇摇头,“喜欢师弟,是我的事情,至於师弟喜不喜欢我,其实没那么重要,更何况师弟这样的人,世间女子,在他眼里,都无不同,没有什么太可惜的。” 世间那么多女子都看著解时,但解时的目光却从不在她们身上停留,他那双眸子里有山河万里,四季春秋,就是没有女子身影。 裴伯翻了个白眼,“傻小子,练剑能当饭吃啊,一辈子就知道练剑练剑,练到最后人都练没了。” 李青看了裴伯一眼,但没生气,反而认真问道:“前辈,我知你来歷不凡,定然知晓许多事情,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裴伯挠头不已,“你要问解时转世一事,我真说不清楚,不瞒你说,我去了那么多次忘川,跟你一样,想知道解时是否有转世,可那娘们,咬死了不肯告诉我。” 李青摇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裴伯愣了愣,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我想问的是,当年我师弟,所做之事,到底是什么。” 李青无比认真,当初解时身死,青天法旨说明事由,只有结论,並未涉及具体的事由,但既然是青天颁下法旨,甚至就连身为解时师父的李沛都没有站出来说话,此事就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谁都不会生疑。 但对具体內容,其实还是有不少修士想要知晓。 尤其是李青。 “我很想知道,师弟到底因何而死。” 这件事,李青篤定自己师父李沛知道,但这些年,李沛从未提及,什么意思?其实李青大概也能猜到。 或许是师弟所做之事,实在是太为人间所不容,就连李沛也会觉得丟脸,所以这才怎么都不提及。 裴伯看著眼前的李青,苦笑道:“你真当我是那五个人之一啊?这种事情,既然那么讳莫如深,我怎么能知道?” 李青不说话,就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裴伯虽说平时不正经,但这会儿看著眼前那眼眸深处早就憔悴不已的女子,也只是心疼而已。 李青眼神黯然,沉默不语。 世上痛苦之事不少,像是现在这一桩,明明知道谁知道答案,可却不可知,这就是求而不得。 裴伯深吸一口气,忽然轻声说道:“东洲有个年轻剑修,叫周迟,想来你已经知道了。” 李青不说话。 “解时是否有转世,知晓的只有那五人,你能问的,无非只有忘川,但她打定主意不告诉除去李沛之外的任何人,而李沛……总之你因此找寻世间三百年,看过了那么多人,失望了那么多次,如今我想告诉你……” 裴伯看著李青,温声道:“傻姑娘,你看过他,或许是最后一次失望,也或许就看到了那唯一的希望。” “我知道你在这里停留,是因为害怕这最后的希望变成失望,但人总要去面对的,更何况,你已经了三百年时间在这件事上,总要有个了结。” 李青想了很久,淡淡道:“那是我的念想。” 这件事,几乎了解李青的人都知道,但李青自己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裴伯只是说道:“去看看他吧,傻闺女,不去看,你就是给自己的牢笼再上一道锁,自己把自己锁了三百年,还要继续锁下去吗?” “就算是你愿意如此,但解时那傢伙,也不愿意看著你这样的。” 裴伯缓缓起身,將烟枪別在腰间,沿著河边慢慢朝著远去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你啊你,要是知道你这么做,让她伤心了三百年,再来一次,你还捨得这么做吗?” 第四百六十七章 山水集市 “等一等。”李青扭头看了许久裴伯的背影,直到他快要消失不见,才缓缓开口。 裴伯止住身形,转过头来,一脸笑意,“咋了,闺女?” 李青听著这个称呼,微微蹙眉。 裴伯挠挠头,好像也知道失言了,然后就只好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烟枪。 李青看著他,站起身来,朝著他走过来,微笑道:“我现在去看看他,无论是不是,我都要去继续做下一件事了。” 裴伯一怔,隨即嘆气道:“下一件事,还是跟他有关唄?” 李青不回答,只是笑了笑,“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怎么活,怎么活都是过一辈子,何必別人说怎么活,我才怎么活。” 裴伯摸著自己那杆烟枪,点点头,“理儿肯定是这个理儿,就是怕你这辈子活得不够开心。” 李青摇摇头,然后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出来,裴伯就跟著摇摇头,他眼眸里情绪复杂,但没说话。 於是李青就不说话了。 裴伯呵呵一笑,“有些事情,或许前面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看到什么希望,但也很可能马上就是柳暗明又一村,说不准的。” 李青点点头,但依旧不发一言,而后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光,朝著东洲而去。 裴伯看著那条剑光,忍不住感慨道:“这三百年,你要是好好练剑,怎么会还只是个登天呢?” 不过这话说出来之后,裴伯又摇了摇头,“说到底,这样也行,免得你被人抓到天外,去看那颗无聊的星星。” 说著话,裴伯仰起头看著天幕,那颗星星这会儿就躲在云层之后,看不到,但真的存在。 …… …… 返回重云山的路还真不好走,一路上,周迟三人遭了数次刺杀,有时候在湖边,有时候在山林里,有时候就在长街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刺客好像是藏在任何地方,在你放鬆警惕的时候,就衝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周迟虽说身受重伤,但境界还在,对於周遭杀意的感知,特別敏锐,而且他那一双眼睛,也特別毒辣,许多不正常的东西,依旧能判断出来。 当他判断出来,告知孟寅的时候,孟寅也能很快的反应,然后出手,拦下这次刺杀。 他已经是归真境,而那些愿意做刺客的修士,往往境界都不会很高,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尚未离开甘露府,刺杀就如此频繁,周迟倒是觉得无所谓,但孟寅却早就是苦不堪言,有些想要杀人。 他甚至有些担心他们三人走不出甘露府。 当然,一路上这位说著要讲道理的读书人,到底还是杀了不少人的,一点没客气,那把戒尺,拍碎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 这日,三人改变原定的路线,找到了一座山水集市。 九座州府,都有山水集市,只是甘露府这一座最大,九座州府,最有头有面的山野修士都时常在这边出没。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甘露府太乱,没有一座足够大的宗门镇压一座州府,自然妖魔多,野修也多。 对於妖魔和野修来说,其实就还是那两个字。 自在。 没有那些所谓的大宗门修士看著,可不自在吗? 甘露府这座山水集市,是由一位阵法大家將一座山布下阵法,做成的类似於一座上古洞府的所在,想要进入其中,每人不多不少,交一枚梨钱。 这里不问身份,总之有钱就能进。 至於没钱……拳头大,其实也可以。 像是那些归真境的野修,因为境界太高,所以每次进入这座名为青山集的山水集市,就不掏钱。 当然那座山水集市的主人,也不会因为一枚梨钱,就得罪一位归真修士,要知道这一座东洲,才多少个归真境? 在入口处交了三枚梨钱,三人走进那座青山集。 一走进来,原本觉著就是閒逛一座山的孟寅瞠目结舌,这座青山集,依山而建高楼,气势磅礴,每一层楼,都极为宽敞,无数店铺,琳琅满目。 之前他们乘坐渡船,在渡船上看到有那么些个铺子,其实就已经惊嘆了,但是此刻再看眼前这座青山集,那所谓的渡船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孟寅看著那些个来往不停的修士,尤其是当看到一个身著薄衫,胸前波澜壮阔的女子的时候,眼睛有些移不开,时不时偷瞄几眼,不过很快被那女子看到,朝著孟寅拋了个媚眼,看著那双满是秋水的眸子,孟寅赶紧收回视线,一本正经。 周迟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问道:“孟长老,在看啥呢?” 孟寅一本正经,“是在看那女子,但我是觉得她很可疑,兴许是个刺客,咱们要小心行事。”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有点破他的心思,只是“善意”地提醒道:“这是野修的聚集之处,按著规矩,是不能在这里杀人的,不然要被整个野修界不容,所以,放宽心,想多看,就多看看。” 孟寅扯了扯嘴角,反驳道:“我是这种人?” 周迟没说话,白溪倒是丟出一句,“不是吗?” 孟寅有些生气,恼火道:“周迟,管管你媳妇!” 周迟转过头去,假装没听到这话。 孟寅嘆了口气,但心底早就笑得不行了,自己这兄弟,以后名头要是再响亮一些,他就去到处传他惧內。 到时候天下修士,谈及此事,都是笑谈。 三人进楼,这边虽说修士不少,但地方极为宽广,所以並不显得拥挤,三人在一条极宽的长街走过,两边店铺门口,都有婀娜多姿的女子修士穿著清凉揽客,让人一时不察,还以为误入烟柳之地了。 这也就是这些野修了,放得下身段,那些出身名门的大宗门修士,是很难这么放得开的。 他们还是要脸,但这些修行都极为艰难的野修,要的只是梨钱,越多越好的。 孟寅脸有些烫,靠近周迟,压低嗓音,“周迟,这边这地方,我怎么看著不对劲?” 周迟看了他一眼,老神在在,“你真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有,应该在楼上,你不然先去看看?” 孟寅先是一惊,隨即这才试探开口,“不对吧,这东西在世俗有,怎么咱们都是山上神仙了,还有这些东西?” 周迟说道:“修行这种事情嘛,有些人是一心都在修行上,但有些人不是啊,吃喝玩乐,一样都缺不了,至於这山上的青楼,找些已经开始修行的女子,甚至在他们看来,別有一番滋味。” 孟寅皱了皱眉,“那女子自身,也愿意?” 周迟看了一眼孟寅,“你出去一趟,到底游歷了个什么?知不知道修行有多耗梨钱?挣钱多不易,她们又无宗门发放例钱,想要梨钱,自然要靠自己来挣,不过这一次,对普通百姓来说,应该是天价,不是几枚梨钱能搞定的。” “我在赤洲游歷的时候,也听过一些故事,一些个即便身在宗门里的,也会如此做,挣上一笔大钱,用来购买修行所需的东西。” “一些个名声在外的所谓仙子,私底下也做这种事情,甚至为了让价钱高一些,他们那所谓的仙子名头,也是用梨钱砸出来的。” 周迟感慨道:“当然这些为了自己这般做的女子修士,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还有些,为了自己道侣修行,也来做这种事情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孟寅皱眉道:“你知道这么多,在赤洲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去……我想依著你的人品,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孟寅挤眉弄眼,周迟当然会意,当即便点点头,“自然如此,也就是听人说说,我这赤洲一行,也不容易,凶险万分的。” 两人身边,一直安静倾听的白溪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不过要是周迟所说的不是这样,估摸著就不是现在的光景了。 之后三人在一楼这边逛了逛,只有孟寅在一间杂货铺子,挑了一枚印章,价钱不贵,材质有些特殊,是用来铸造某件法器的边角料,小巧精致,是个上古异兽霸下的模样,传言此兽是龙九子之一,如今妖洲那边,还有些妖修据说体內便有如此血脉,印章尚未印刻文字,孟寅就在铺子里借来刻刀,本来准备亲自下刀的,但看了周迟一眼,笑道:“周迟,你来,帮我刻几个字。” 周迟皱了皱眉头,“我又不懂这些,你这是非要我难堪。” 孟寅可不想那么多,直接拉著周迟坐下,想了想,又要了一枚印章,这一次不是什么神兽模样,就只是寻常印章。 將刻刀交到周迟手里,孟寅笑道:“第一枚,你帮我刻几个字,我送给家里老爷子,隨便刻两个字就成,第二枚,我自己留著,你也隨便刻几个字,算是信物,以后你要是真的名声大得不行,我就拿去卖了,不知道得换多少梨钱。” 周迟拿著刻刀,想要拒绝,但看著孟寅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也没好意思,只好想了想,在第一枚印章上刻下几个字。 有些学问。 歪歪扭扭,不是很好看。 孟寅笑道:“哈哈,有些学问,真好,恰如其分,老爷子也会很满意,肯定的。” 孟长山是大儒,学问肯定不少,依著周迟来说这句话,其实不太適合,但其实又適合,因为他不是读书人,站在河边,说的是孟长山的心里话。 “等交给孟老大人之后,要是老爷子生气,可千万別说是我刻的。” 周迟瞥了一眼孟寅,想了想,在第二枚印章上刻了几个字。 “以德服人。” 周迟笑道:“听说那把戒尺现在就叫德?” 孟寅哈哈大笑,“是啊,好了,有了你这枚印章,以后我掛在腰间,行走天下,谁都不怕,毕竟我那朋友周迟,那会儿已经是举世无敌了,他说的话,谁不捏著鼻子说一句说得好?” 周迟有些无语。 就在这会儿,白溪也在这边挑选了一枚印章,是个通体雪白,鸡蛋大小的。 “不能厚此薄彼,既然都刻了,我也要一枚。” 白溪挑了挑眉。 周迟也不废话,接过来之后,就在那印章上刻了字。 “共白头。” 孟寅瞥了一眼,就嫌弃地扭过头,嘖嘖道:“你他娘的,早知道不让你刻字了。” 白溪则是接过来,打量著那枚印章,有些满意,然后她兴致勃勃开口,“我也要送你一枚。” 周迟老老实实起身,让出位子,让白溪坐下。 然后白溪看了周迟一眼,周迟会意,点头去寻了一枚印章,也是雪白,大小差不多。 白溪接过来,想了想,然后才刻了几个字。 “小河边。” 孟寅一头雾水,周迟倒是会意一笑。 小河边,自然是家乡的小河边,有孩子曾在那边搬螃蟹,帮人出头,被人打。 孟寅懒得看这俩傢伙腻歪,大煞风景地问道:“周迟,咱们去逛逛別的?” 周迟嗯了一声,“本来就是想要买些咸雪符的。” 剑气符籙之前在那一战之中,已经消耗殆尽,现在不补一补,以后遇到麻烦,就真的很麻烦了。 只是说完这话,周迟就伸出手,笑嘻嘻开口,“孟长老,我没钱了,借点?” 孟寅板著脸,“周迟,我可是实打实的穷人,还有几个弟子要养,你打我的主意?”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拿出个钱袋子,丟给周迟,“不过这趟出门,发了些不义之財,老话说得好,不是好道来的钱,就是得出去,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周迟接过钱袋子,跟孟寅並肩走出那间铺子,看著白溪还站在原地看著那枚印章,想起一事,在孟寅耳边轻轻开口。 孟寅皱起眉头,很久没说话。 周迟笑道:“这件事也不应我?” 孟寅板著脸,摇头道:“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就是这件事,我不答应你,你自己来。” 周迟哦了一声,也没生气,只是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自己来吧。” 孟寅不说话,只是看著周迟,眼神深邃。 第四百六十八章 有个制符师 孟寅有些烦躁,其实很不愿意跟著这俩傢伙同行,这座山水集市,自己一个人逛逛,说不得才能多出不少乐趣。 不过虽说在这边不能杀人,但倘若真有刺客要冒大不韙,非要在这里动手呢?那自己一个疏忽,让这俩做了一对亡命鸳鸯,算谁的? 以后每年清明给周迟烧黄纸,有些麻烦的。 之后三人再閒逛这座山水集市,白溪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就只是低头把玩著周迟送的那枚刻有共白头的印章,爱不释手。 孟寅看著这个平日里好像是人畜勿近的昔年东洲第一年轻天才,有些感慨,忍不住问道:“周迟,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没给她灌什么迷魂汤吗?又或者她真没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 周迟讥笑一声,“怎么?嫉妒还是羡慕?” 孟寅冷哼一声,“我是怕遭算计,你生得又不好看,嘴又笨,平白无故有这么一个女子为你著迷,那不正常的,你自己上点心吧。”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有拿自己性命来算计的吗?” 孟寅有些恼火,无法反驳。 小镇一战,白溪的性命也都是拿出来赌了,一个不好,他们俩,是容易真做亡命鸳鸯的。 孟寅偃旗息鼓,问了点正经事情,“宝祠宗那边肯定有登天了,有几个你推算过吗?或者说潮头山那边,有给过消息?” 周迟一边走,一边说道:“潮头山那边没有消息,至於按著我原本推算,宝祠宗至少有两个登天,但如今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傢伙都能登天,那就不该是只有两个了,我觉得至少活著的还有两到三人,那位宝祠宗主,明面上是归真巔峰,但实际上,我觉得他早就是登天了。” 孟寅扯了扯嘴角,“这帮老东西,挺会算计,准备到时候打一个出其不意?” 周迟笑道:“有登天都还好,我就怕到最后,冒出来个云雾境,那到时候,咱们就等著被收拾吧。” 孟寅赶紧按住周迟肩膀,“別乌鸦嘴,我还有几十个学生没收呢,要是早早就跟著你死了,到了下面,你看我让不让你清净。” 对此周迟只是一笑置之。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座杂货铺子前,不过山上修士的杂货铺子和山下的杂货铺子,一直都不是一回事。 真要说起来,可以说是山下杂货铺子和典当行的结合,这些山上的杂货铺子可以在这里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就像是之前周迟在赤洲得到的酒虫,在这边偶尔碰碰运气就有类似的小精怪,但数量极为稀少,东洲不仅是术法落后,其余修行一切的东西,其实都要落后不少,只有山下百姓的日子,倒是相差不多。 踏入这座叫做草木灰的杂货铺子,里面昏暗,没有什么光亮,只有一个烛台在柜檯上放著,空气里有些油脂的香气。 这一看就是那些鮫人所做的蜡烛了,这种蜡烛,只要一点油脂,就能燃烧许久,不用时时更换,传说那些个帝王陵寢,就会安放此物,下葬之时点亮,燃烧千万年,便是所谓的长明灯。 老掌柜趴在柜檯上打盹,但听著脚步声,很快就睁开一双浑浊的双眼,看向这边踏入铺子的三人,打量了一番,笑呵呵问道:“道友买还是卖?” 周迟往前走到柜檯前,笑道:“有些小玩意。” 老人听著这话,也没多在意,只是说道:“那道友就拿出来看看,东西不错的话,价钱好说。” 他没上心是因为看眼前三人年轻,不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但也有些期待,要知道,很多时候,人不可貌相,万一这三人出自那些一流大宗,手里有不少宗门长辈赏赐的宝贝,也说不准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周迟取出一件方寸物,递给老人。 这是那宝祠宗的老人的遗物,周迟的好习惯就是杀人之后,会把这些个该拿的东西都收回来。 不过老人那方寸物里,东西不多,梨钱更是寥寥,他这些年无限接近那片凉夜,早已经生出大畏惧,身外之物几乎尽数被他用来换做延长寿元的东西。 不过到底是一位登天修士,自己仅剩下的东西,同样价值不菲,都是一些辅助修行的东西,还算值钱。 尤其是一个香炉和一把线香,都不是凡物,修士闭关之时,点燃一支,能够静神修行,不使心神纷乱,从而事半功倍。 老掌柜看著那个香炉,有些满意,最后开价也算让周迟满意,之后其余几件东西,也都没有过多讲价就敲定了价格。 只是当老掌柜將一袋子梨钱要递给周迟的时候,周迟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著问道:“道友,可有剑气符籙。” 老掌柜点点头,“自然,道友要哪种?是黄符,还是青云符,亦或者紫霄符?” “咸雪符。” 周迟看著老掌柜笑问道:“有么?” 老掌柜瞥了周迟一眼,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是笑眯眯道:“道友是替师长购买?在东洲,用到咸雪符的剑修,可不太多啊。” 周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眼前的老掌柜。 老掌柜盯著眼前的年轻剑修,忽然嘆了口气,“原来是重云山的周掌律,老朽就是说一般人哪里能用得起这咸雪符呢。” 周迟不置可否。 “只是周掌律,老朽倒是很好奇,这山水集市里,有不少杂货铺子,周掌律如何能篤定老朽这里有咸雪符?” 老掌柜有些好奇,笑著开口。 剑气符籙,东洲这边,寻常的不少,但咸雪符还真不是隨便能买到的,像是在东洲之外,就说赤洲,只要有钱,咸雪符还是想要买多少,就能有多少。 只从这一点来看,东洲和其余几洲的差距就极大了。 当然,这一切还是源於东洲剑修太少,没有人用这玩意,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太多。 而且价钱也会更贵。 周迟微笑道:“在下要是说清楚缘由,前辈可否白送在下几张?” 老掌柜抽了抽嘴角,“周掌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这送几张,可要了小老儿的命。” 孟寅適时接了一句,“与人为善嘛。” 老掌柜冷冷看了这边的孟寅一眼,懒得理会他。 周迟开口说道:“前辈这座杂货铺,用鮫人蜡烛,此物虽然不是什么特別珍贵的东西,但一般的杂货铺子不会用的,既然前辈用此物,就说明前辈並不是太在意梨钱的,修士开铺子,本质上和山下的商贩一致,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想的是如何挣钱,像是前辈这样,这铺子只怕也就是开著玩的吧。” 眼见老掌柜就要开口,周迟继续说道:“鮫人蜡烛其实还有一个作用,燃烧之时可以將此地的空气中的尘埃吸取,一张咸雪符的保存,其实是见不得那些尘埃的,时间越长,那符纸上留存剑气的能力,就越差,不过这种方式其实已经有些过时了,至少在东洲之外,已经不用此法保存符纸了。” 老掌柜双眸里闪过一抹异样,只是依旧没能开口说话,周迟便已经笑道:“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前辈其实除去是一位剑修之外,还是一位制符师吧?” “制符师?” 孟寅第一个开口,他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掌柜眯起眼,“了不起,人都只说重云山的新掌律是个剑道天才,假以时日会成为这东洲最了不起的剑修,今日一见,世人所知何其少,周掌律这眼光,见识,哪里能算是个年轻人呢?” 在东洲,好的剑气符籙少,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这边的制符师少,没有几个人能弄出像是咸雪符这样的东西,那自然而然市面上就难以见到咸雪符,且……价格昂贵。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那句话,剑修数量太少。 所有做过生意的商贩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件货物是不是好卖,其实和价格都没太大的关係,只看是有多少人需求。 而在东洲,就差的是这个。 “前辈是个制符师,但这些年,想来制符不多吧。” 周迟忽然开口,“晚辈倒是想跟前辈做笔买卖。” 老掌柜眯起眼,呵呵笑道:“周掌律要是请老朽去重云山做客卿之类的,那就罢了,別说重云山连剑宗都算不上,就算是那几座剑宗,老朽也看不上眼。” 孟寅接过话来,“咋的,这么狂啊?” 老掌柜依旧不理会他,周迟则是说道:“前辈是觉得自己制符,若是不能交给有资格用的人,那不如不制?” 老掌柜皱了皱眉,嘖嘖道:“怎么回事,周掌律莫非是老朽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山水集市里碰到周迟,更没想到,这个早就声名在外的年轻剑修,居然能把自己一举一动都看透。 这样的事情,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 周迟笑道:“不过是多想了一些,多说了一些,说得不对,前辈可別生气。” 老掌柜呵呵一笑,“如今名满东洲的周掌律哪里会有不对。” 周迟没说话,只是取出一支毛笔,微笑道:“此物名为赤龙鬚,前辈请看。” 他將毛笔递给老人,后者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接过去,打量片刻之后,这位隱退多年的老人,忽然瞪大眼睛,忍不住讚嘆,“好一支籙笔!” 用来写就剑气符籙的毛笔,在剑修那边可能称呼隨意,但在一位制符师口中,必定是最为正统的称呼。 “如此籙笔,如今东洲不可能有,周掌律从何处得来?” 老掌柜明显比之前要激动了许多,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所制符籙,许多剑修就算是得到了,也不知道善用,都是暴殄天物。 想要认真对待一张咸雪符,剑修修为高低暂且不论,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写符之笔,不能隨意,不然剑气折损太多。 “赤洲。” 周迟微笑道:“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只论剑道,东洲,的確有些落后了。” 老掌柜皱了皱眉,“我东洲不是没……” 他话没说完,將符籙便递迴给周迟,“周掌律对剑气符籙,看起来也颇有研究,至少在对待符籙上,並不轻慢,还真是难得。” “既然如此,晚辈还不能用前辈制的符?” 周迟看向老掌柜,后者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其余人出去。” 孟寅听著这话,刚要开口,老掌柜就冷笑道:“你又不是剑修,瞎掺和什么?你要是不出去,那这笔买卖没得谈。” 孟寅扯了扯嘴角,然后很快便挤出一个笑脸,“行,那你们慢慢聊。” 他往外走去,白溪对此只是看了周迟一眼,得到一个肯定的答覆之后,也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铺子里就只剩下两人,老掌柜才缓缓道:“周掌律如今在东洲,名声已然不小,但说实话,距离老朽心里所想之人,尚有差距。” 周迟一怔,隨即问道:“难道前辈为某位大剑仙制符过?” 老掌柜摇摇头,“並非如此,只是老朽的恩师,曾经为一人制符,那人,可不是一般的大剑仙。” “恩师还在的时候,常常提及此事,耳濡目染之下,老朽也想如同恩师一般,若是所制剑气符籙能为那样的人所做,此生方不留遗憾。” 周迟看向老掌柜,微笑道:“可是那人已经死了许多年了。” 老掌柜愣了愣,“周掌律知道老朽说的是谁?” 周迟点点头,“如今东洲不让提他的名字,但当年名动七洲,自然还有人记得,不过前辈若是执意觉得用前辈所制符籙之人,必须是那样的大剑仙,晚辈如今的確不够格,真要说谁够格,大概只有那位观主,能让老掌柜满意了。” “老朽不傻,那位观主也看不上老朽所制符籙。”老掌柜摇摇头。 “晚辈如今境界不高,但若是前辈愿意相信晚辈,或许以后,前辈不会觉得后悔。” 周迟笑了笑,“儘量不辱没前辈的符籙。” 老掌柜说道:“真要说,东洲无人比你更適合了,但老朽也想说,你如今处境,还有未来吗?” “你既然来了山水集市,不妨去四楼看看,那边有一处悬赏榜,你的性命如今很值钱,悬赏之人,你应该清楚,在如今东洲,招惹了他们,即便你是个年轻天才,也不见得真有活路。” 在如今的野修里,周迟的名声极大,不是因为他也是野修,而是有人早就悬赏要他的性命。 至於是谁,其实在如今的东洲,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宝祠宗,对於所有东洲修士来说,都是一座大山。 周迟平静道:“晚辈在甘露府,才杀过一个宝祠宗的登天,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老掌柜驀然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如此,还不配吗?” 周迟平静道:“如今东洲大部分修士都觉得晚辈迟早要死於那宝祠宗之手,可晚辈不这么觉得,有些事情,总是要试试才知道的。” 老掌柜笑道:“如此自信?” “难道前辈口中那人不自信?” 周迟淡然道:“晚辈虽说不见得比那位天赋更高,但自信一事,晚辈还是有些的。” 老掌柜沉默许久,平静道:“老朽的符籙虽说算不上世上顶尖,但老夫绝不愿意寻常剑修使用,你若是想用,老朽愿意为你制符,不收梨钱,你出钱购买材料即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向周迟,轻声道:“恩师的境遇,老朽羡慕了许多年,可看遍东洲这么多年,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人適合,如今你自己找上门来,老朽愿意相信是缘分,若是你真有成就,老朽此生,便是无憾了。” 周迟点点头,笑道:“不过晚辈在之前一战,剑气符籙消耗殆尽,如今不知道前辈还有多少咸雪符能给晚辈?” 老掌柜哈哈大笑,“正是如此,剑修与人廝杀,境界不足,便要藉助这剑气符籙才是,许多人用这剑气符籙写就,只是为了留给晚辈当保命符,那也算会用符籙?!” “善用剑气符籙的剑修,同境即便是以一敌多,仍游刃有余,像你这般跨境杀人,更能彰显剑气符籙的作用,很好,很好!” 说著话,老掌柜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柜檯上,“这里有一百余张咸雪符,都是老朽这些年所制,你可全部带走。” 周迟打开木盒,看了看里面的那些咸雪符,拿起一张,细细感受,有些吃惊,这些咸雪符的品质,居然比他在赤洲那边买的,都要好不少。 周迟说道:“可晚辈如今囊中羞涩,先打个欠条?” 老掌柜摇头,“这些可算都送你的,但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说。” 周迟一本正经,“若是能办,定不推脱。” 老掌柜笑道:“老朽这辈子练剑寻常,但在制符一道上,颇有些天赋,故而恩师特別器重老夫,將一身所学尽数相传,但这些年一直声名不显,在东洲,也没什么法子了,但世人修行,总有所求,老夫所求便是名扬四海,你以后若真有大成就,可否对世间修士说一句,东洲有个制符师,叫夏时,手艺不错,制符有一手。” …… …… 走出铺子,周迟收穫不少,孟寅当然是第一时间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了?” 周迟一边走,一边给两人说起这笔买卖,“本来觉得不太容易,不过老前辈真是洒脱,不仅送了这些咸雪符,还愿意先搭钱自己制符,这样一来,我又欠一笔债了。” 早在赤洲的大霽,周迟就欠了一笔钱,是为了一把剑鞘,如今又是剑气符籙,要不是没有那笔远在赤洲的买卖,这会儿只怕真是该想著去哪里搞点钱了。 白溪轻声道:“到底只是图个名声而已吗?” 周迟点点头,“其实人在世上,总是有所图的,只要没有影响他人,怎么样都没关係,理解就是了。” 孟寅点头,“说得极是,我早说那以邪修炼製法器一事,就理应如此的。” 周迟懒得理他,只是很快来到四楼,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悬赏榜,那上面,悬赏周迟。 百万梨钱。 一旁的白溪,也有八十万。 孟寅看来看去,却没有再这里面看到他的画像,皱起眉头,很是不满。 周迟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很快了,再等些日子,这上面就能有你的名字了,不要著急。” 孟寅挑眉,“能比你更高吗?” “那不可能。” 周迟哈哈一笑。 孟寅懒得跟他多说,而是问道:“咱们来之前,你就知道这里有个不错的制符师,打定主意要骗他的咸雪符?” 周迟摇摇头,“机缘巧合而已,你別想太多。” “那依著你的性子,特地来一趟这山水集市,定然是有所求的,我不相信你就是隨便逛逛,或者只为了这些剑气符籙!” 孟寅眯起眼,“老实交代。” 周迟有些无奈,“不是,你真不觉得那些剑气符籙很重要吗?要是没这些东西,我可撑不到你来。” 孟寅一脸狐疑。 “不过你的確说得对,我这次来这里,肯定是有人想见的。” 周迟微微一笑,“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叫我。” …… …… 在山水集市顶楼,这里没有任何一间铺子,而是一座宅邸,有个黑袍中年人,正坐在庭院里的一座凉亭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有人走入凉亭下,轻声开口,“先生,来了三个人。” 黑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一个剑修,一个女子武夫,一个读书人。” 那人点点头,“在那边,他们三人杀了那位宝祠宗的修士,境界很高。” 黑袍中年人抬起头来,笑道:“很不容易了,这件事就算是三人联手,也不见得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更何况,如今这东洲,能出现这三个天才,都不算容易,他想见我,你便请他来见我吧。” 那人疑惑道:“只见一人?” 黑袍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第四百六十九章 更好 那处悬赏处,其实被悬赏的修士不少,除去周迟和白溪之外,尚有不少其他修士,在最里面,还掛著西顥的,只是这位重云山前掌律早已身死,如今自然也是无人问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前有些名头的邪道巨擘,这些人,之前在东洲无恶不作,但如今已经销声匿跡,难以找到踪跡。 不过仇人自然还是不少。 孟寅看著那些悬赏榜单,最后小声说道:“要是没钱了,以后来这边接单子也就好了,做成一单,你看,还是不少挣。” 周迟微笑道:“怎么,不怕丟脸?” 孟寅冷哼道:“不偷不抢,凭著自己本事挣钱,况且杀的又不是什么好人,这有什么丟脸的?” 周迟对此不发一言,修士自降身份做刺客这件事,在正道宗门里都有些让人不容的,也只有这些野修为了梨钱会这么做。 依著孟寅的性子,周迟倒是不怀疑他真能做出来这种事情,毕竟这傢伙,思维向来天马行空。 之后三人脚步缓缓,一层楼一层楼地逛过去,这里有许多店铺,哪怕什么都不买,只是在这边消磨时光,一整日都能隨便消磨过去的。 三人逛到一间卖小精怪铺子的门前,周迟想了想,还是朝著里面走了进去,其余两人也没说话,跟著周迟踏进这座名为百妖阁的铺子。 一走进铺子,三人就看到了別的铺子没有的景象,铺子不小,里面修士不少,但却没有点灯,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个在半空飞著的小虫,它们提著一盏极为璀璨的灯,照的这一间铺子灯火通明。 那些小虫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足够多,其实一眼看去,不像是什么繁星,反倒是宛如一粒粒的大日。 孟寅打量著这间铺子,发现铺子里陈列类似书架一般的架子,纵横交错,只是那些架子上並没有任何书籍,而是全是一个个在方形琉璃盒子里的小精怪。 精怪各异,有些像是各种小虫和小动物,有些则是乾脆长得像是个小人,眉眼鼻嘴都有。 没有草木之属。 七洲之地,精怪生灵,屡见不鲜,但草木之属,能够有灵的,只有一位。 不过那一位,又站得足够高。 三人在那些架子上一个个逛过去,孟寅在一处方形琉璃盒子前驻足,里面有个小精怪,小人模样,穿著小小的衣袍,趴在一张书页上摇头晃脑,一旁的介绍,此物叫做梦书虫。 此物可寄居於主人耳畔,在主人睡觉之时,在他耳边背诵书籍,他的声音能入梦,犹如在梦中仍在看书。 一些境界低微的修士会豢养此物,用来背诵修行术法,至於境界足够高之后,修士几乎就不会睡觉了,夜晚入定盘坐,也都会运转气机修行,而不会有什么入梦一说了。 所以此物价格不贵,一千梨钱就可以带走。 孟寅眯起眼,朝著周迟伸手,“还有没有余钱,我要买下这小傢伙,以后让他给我背书,我白日就不必看书了。” 周迟倒是没有犹豫,只是掏钱的时候询问道:“我一直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重新捡起那些圣贤书,是自己想看,还是对修行有益。” 孟寅接过钱来,微笑道:“最开始卡在门槛上,一直不得而出,就有些烦躁,想著看看书,后来重新开始看书,心中寧静,修行便简单了。” 白溪说道:“读书莫非能读出个圣人来?” 孟寅笑道:“说不准,以后说不定读书能读出个青天来。” 周迟没有评价,只是有些为孟寅高兴,这算是自己找出了一条路子来,这样的修士,以后走到什么高度,就不是一般人可以猜测的了。 孟寅抱著那个盒子去柜檯结帐,这边两人继续看过去,白溪说道:“我还没想到这东洲还有这样的东西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迟点点头,“一座东洲,大概就只有此处有,这边的老板,八成偷摸著在游走东洲和其他洲之间,更有可能就直接是东洲之外的人氏,应该是赤洲人。” 白溪挑眉道:“怎么看出来的。” 周迟看了一眼柜檯那边,女子店主正在那边接待修士,笑道:“那髮髻跟咱们这边的女子有些区別的,我游歷赤洲,记得清楚,还有……” “哦,原来你这趟游歷,注意的都是些女子,怪不得这么清楚。” 白溪忽然开口,周迟一怔,隨即头皮发麻,知晓自己哪句话没说对,不过白溪到底是白溪,有时候虽然会作小女儿姿態,但也不会太久,很快便挑眉道:“继续说。” “那女子口音虽然是东洲腔调,但实际上应该是后学的,有些字词,跟赤洲那边的一般无二。” 周迟说道:“看起来虽说有法不传东洲之说,但在这些旁枝末节上,倒是没那么严。” 东洲和其他洲隔绝,大概最多的就还是修行术法这上面了。 至於那些修士想要挣钱的,自然也会想著偌大的一座东洲,修士虽然不及其余几洲,但总归有那么多,赚他们的钱,甚至要更容易一些。 白溪说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旁人都不太比你强,不管是天赋还是这份细腻心思,你好像都超过同龄人太多。” 周迟笑道:“没法子的事情,早些年许多时候都是一人独行,要做那么多事情,自然就要多看看,多想想,一个不好,是真容易死的。” 別的不说,就说当年那小庙一战,若是没有那份细腻心思,周迟是真会死的。 之后两人继续看那些精怪,只是很快白溪就停下脚步,看著一处琉璃盒子,脸有些红。 这里有个小精怪,是个不大的粉色小狐狸,只有一指大小,旁边介绍,此物名为合欢兽,是催情所用。 有此物在旁,男女交合,更为……刺激。 白溪移开目光,但很快就听到一道嗓音,“道友脸上,好似悬掛一条晚霞。” 一个男子,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旁,笑著开口,“在下寧孤,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男子生得还不错,这会儿开口看著白溪,笑眯眯,眼眸深处有些东西,看著让人有些不太舒服。 白溪脸色变得冷硬,尚未说话,这边周迟就已经开口,“道友既然都叫这个名字了,那就好好孤著吧,莫要隨意搭訕了。” 寧孤转过头,看向这边的这个年轻人,皱了皱眉,“道友是这位道友的……道侣?” 周迟笑道:“道友好眼光。” 白溪没有反驳。 寧孤听著这话,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道友生得好看,只是眼光一般,实在一般。” 寧孤笑了笑,也不多说,转身便走,只是身侧,尚有两个扈从,如此一看,此人其实很显然並非一般野修,应该是某座宗门的少主之流。 周迟被人这么递了一句,也不生气,口角之爭,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他要是真在意,那是要出剑的。 再说了,这山水集市也不让动手。 一点小插曲,倒不是大事,只是周迟尚未等来孟寅返回,就看到那个女子店主,笑眯眯朝著这边走来,看向这对男女,开口一句,就极为好听,“两位道友真是佳偶天成,良配一对啊。” 周迟一怔,虽说没有表露什么,但是內里,还是极为受用。 白溪则是依旧没怎么说话。 女子店主笑问道:“道友是在等那位去结帐的朋友?” 周迟点点头。 女子店主笑道:“那位道友去了二楼,那边精怪不多,但都是精品,我们倒是不对一般人开放,不过那位道友说自己不差钱,我看他也不是胡言乱语,就让他上去了,两位既然是那位道友的朋友,可否要同去?” 说话之间,女子同时以心声开口,对周迟说了些事情。 周迟点了点头,带著白溪跟著女子店主往二楼走去,楼梯在一楼尽头的拐角处,这边没什么人。 远处,寧孤看著这两人上二楼,不发一言,倒是他身边的扈从主动开口,“少宗主,这两人看起来也不是一般野修,或许也是出自某座大宗门。” 寧孤笑道:“那又如何?手脚乾净一些就是了,把那女子掳走,关在山中,谁能知道?已经是他人道侣,真是……更好了。” 第四百七十章 赌把大的 楼梯那边,女子店主笑道:“那位叫寧孤的,来头不小,两位道友等离开了山水集市,要小心。” 周迟点点头,“多谢道友提醒。” 女子店主微笑道:“也不过提点一句,其实应该也不需要,毕竟道友能得到市主相邀,想来身份也不寻常的。” 像是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修士,其实境界什么的都不见得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得是要有一双看准人的眼睛。 眼前男女,气度不凡,要不是跟她一样从外洲而来,要么就是本洲最大的那一类宗门弟子了。 不过女子店主倒是趋於后者,因为两人都是最纯正的东洲口音。 那些个外洲年轻人,能有耐心去学东洲言语? 上得二楼,这边的確精怪不少,孟寅也在此处。 周迟本来要去招呼孟寅一起同行,但女子店主很快就看出来他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友,市主说了,只见你一人。” 白溪听著这话,看向周迟,眼眸里有些担忧,放在平日里自然不必,但如今他跟自己一样,都是重伤。 周迟想了想,忽然以赤洲言语笑道:“道友的东洲话,其实还要再学学。” 女子店主一怔,显然没想到周迟居然会赤洲言语。 “劳烦道友照顾好我两位朋友。” 周迟笑了笑,只是意味深长。 女子店主很快点点头,灿烂一笑,“那是自然。” 如果这三人,出自东洲,那倒是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周迟这么一开口,她就有些拿不准了,要是他来自赤洲,更是某座大宗门的修士,自己可不能隨意对待,別说是不是影响生意,搞不好,还要影响性命。 周迟正要跟著一人往三楼那边去,但走到楼梯口,忽然又问道:“道友,如今赤洲的郫草酒,卖得如何?” 女子店主看了周迟一眼,笑道:“很是畅销,就是从大齐那边,卖出来数量不多。” 周迟微笑道:“道友记错了吧,大霽京师的米掌柜,生得这么好看,记不住?” 女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真是太忙了!” 周迟不再说话,转身上楼而去。 女子店主眼神复杂。 …… …… 这座铺子三楼,別有洞天,居然有一条楼梯直通顶楼,周迟一直爬楼而上,等到来到顶楼之时,风景变幻,这里出现了一座宅院。 水榭亭台,应有尽有。 在门口,有人在这边微笑看向周迟,“见过周掌律。” 周迟微微点头,“道友如何称呼。” 那人笑道:“没个名字,周掌律若是想称呼,叫我小薛就行。” 周迟点头,“好的,小薛道友。” 他领著周迟进入这座庭院,一路上没见外人,只是穿过一条长长的雨廊之后,前方有一座凉亭。 小薛在这里止步,笑道:“周掌律请。” 周迟点点头,往前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凉亭下的那个黑袍中年人,周迟想了想,走进亭中,微笑道:“见过市主。” 黑袍中年人没起身,只是笑道:“周掌律请坐。” 周迟也不客气,便直接坐到了对面,看著面前的一局残棋。 两人对坐,黑袍中年人微笑道:“周掌律也懂弈棋?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周迟摇摇头,“棋力太差,只怕让市主感受不到对弈乐趣。” 黑袍中年人倒也没客气,点头笑道:“下棋这种事情,的確如此,要是双方棋力差距太大,就没意思了,一方屠杀,另外一方,就像是砧板之肉,只等被人所杀。” “不过周掌律虽说在棋道上一般,但在修行上,倒是实在出乎人意料,甘露府一战,一位登天,就这么死在了周掌律手上,如此之事,东洲这三百年,没有出现过。” 周迟微笑道:“不过侥倖,还有朋友助阵,非在下一人之力。” 黑袍中年人笑道:“那位女子武夫,天赋也不错,早早踏入归真,也算耀眼,但那一战,剑气残留太多,气机倒是不多,到底是什么景象,我已可思索七八分,周掌律过谦了。” “如今周掌律,已经是归真中境了吧?不到而立之年的归真中境,往前数三百年,剑修一脉里,仅周掌律一人,三百年前,能压住周掌律的,也不过一人而已。” 周迟笑道:“到底境界还是不如市主的,一座东洲,明面上看似一个登天没有,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相遇的,全是登天。” 眼前的这个黑袍中年人,很显然就是一位登天。 黑袍中年人摇摇头,“登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这等靠著年月累积才侥倖登天的修士,比起来周掌律,提鞋都不配。” 周迟微微蹙眉,只是说了句过谦了。 黑袍中年人笑道:“不过修行一事,到底是要到处去看看的,像是周掌律,之前游歷赤洲,开阔眼界,对修行就很有用,就是不知道,周掌律这一趟出游,去过西洲吗?身为剑修,西洲理应必去才是,尤其是那座天台山。” 周迟笑了笑,“去看过,也只是看过而已,不过看过了外面景象,还是觉得家里好,像是市主这样,愿意离乡久居他乡的,应该不算太多。” 黑袍中年人说道:“別处倒是不多,但东洲修士,离乡远行,再不归来的,太多了,如此一看,周掌律这样的人,才真是罕见。” “至於我,一个小小登天,在他洲也不过寻常修士,可在东洲,好像谁都要高看我一眼。” 这话说得倒是实诚,老百姓有句话说得很好,寧为鸡头不为凤尾,便是这个道理。 “修行虽说缓慢,但对大道仍有期待,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建造这一座山水集市了。” 黑袍中年人微笑道:“做做买卖,攒些梨钱,按著老百姓的说法,也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够衣锦还乡。” 黑袍中年人所说,其实就是一些修士的困境,在当地修行,不上不下,宗门不够器重,那本就修行缓慢,只会更缓慢,到了別处,能够自己挣些梨钱,也是无奈之举。 “其实真是羡慕周掌律的这样天才,修行不算难事,若是周掌律生在西洲,只怕能和那位柳道友交相辉映了,对了,我最近听说那位柳道友,已经离开赤洲,只怕最近已到东洲了吧。” 黑袍中年人看向周迟,“为一洲剑道,柳道友和周掌律,应有一战。” 周迟默不作声。 跟那位西洲之子的一战,对於周迟自己来说,是期待的,以剑论高低,对剑修来说,本就是一桩常有的事情,只是如今东洲,他的处境不算太好。 这一战,要放在后面。 黑袍中年人眼见周迟不说话,主动开口说道:“周掌律既然想见我,必然有想说的,如今閒话说得差不多了,还不说些正经事?” 周迟看著这位市主,想了想,开门见山,“想问问市主,宝祠宗的情况。” 黑袍中年人微笑道:“周掌律和那潮头山关係密切,东洲之事,那位玄机上人尽数知晓,何必来问我?” 周迟说道:“就凭市主还知道此事,这一趟我便没来错。” 黑袍中年人没急著说话,只是从一旁的炉子上取下铁壶,泡了两杯茶,然后看著茶叶在茶水里舒展开来,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起来周掌律和潮头山,也並非同心共体。” 说完这句话,黑袍中年人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 周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东洲之事,错综复杂,人心如棋,各有算计,跟这帮老狐狸下棋,很累的。” 黑袍中年人笑道:“看起来周掌律之前所说棋力寻常,只是自谦了,这棋盘对弈,是小道,在一洲內落子,才是大道。当然了,人心算计,那位算术一道的老祖宗才是真正的强者,著眼人间,修士如棋子,都在他们的棋盘上。” 眼见周迟若有所思,黑袍中年人笑道:“说多了,那些青天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小登天修士可以置喙的。” “我建造这座山水集市,初衷自然是为了挣钱,但为了挣钱,当然要做些什么,潮头山號称东洲之事无有不知,我倒是没这么说过,但知道的事情,却也不少,但在商言商,周掌律想要在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总要拿出些什么。” 黑袍中年人微笑道:“宝祠宗之事,算是东洲顶大的隱秘,要是周掌律要拿梨钱来买,那可不是小数目。” 周迟苦笑道:“修行耗钱,我这身上,已经是穷的叮噹响了。” “了解。” 黑袍中年人笑道:“这也就是为何大宗门的修士往往境界更高,杀力更强的缘由了,修行烧钱,不是一句空话,淬链法袍,铸造法器,购买各类丹药和辅助修行的符纸也好,別的也好,哪个不钱?” “不过相比较一笔数量可观的梨钱,我还是更愿意跟周掌律赌一次,以小博大,才刺激嘛。” 周迟微微蹙眉。 黑袍中年人开门见山,“柳仙洲赤洲之旅,便有修士开盘口,赌谁能胜他,后来他一路取胜,后面就多了谁能战平也好,但都没有剑修能成,如今柳仙洲已来东洲,外人看东洲,从来轻视,所以柳仙洲获胜的赔率已经极低了,若是有一人,能战平或是取胜,只要押此人,投下一大笔梨钱,那就真是挣得盆满钵满了。” 周迟说道:“市主是要在我身上押重注?” 黑袍中年人直言不讳,“一座东洲,唯有你有这个可能,他柳仙洲会压境与你一战,同境之战,我不觉得你没有胜算。” “即便之前不觉得,但你如今已经杀过登天,我也愿意赌一把。” “你答应我两件事,我便告知你宝祠宗的情况。” 周迟微微蹙眉,隨即问道:“市主所说是哪两件事?” 黑袍中年人平静道:“第一件,身上有伤之时,不可应战。他柳仙洲也不会强迫你,而只是会等待。所以你不用著急。” “第二件,比剑之时,全力以赴,不可顾及柳仙洲的身份,怕折了他的面子。” 周迟说道:“就如此,市主不怕输个底掉儿?” 黑袍中年人笑道:“什么叫就如此?光是这两件事,就並非常人能做到,只要你能做到,我愿意赌一把,东洲不是没出过力压七洲的剑道大才,三百年了,东洲沉寂了整整三百年,如今出来个第二人,理所应当!” 第四百七十一章 东洲这些事 “怎么样,赌不赌?” 黑袍中年人端著茶杯,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笑道:“要是不赌也没关係,我这多年辛苦攒下来的梨钱,也怕打水漂的。” 周迟看著黑袍中年人,笑道:“剑修与人问剑,向来倾力递剑,尤其是面对旗鼓相当,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身死的对手,倾力出剑是最基本的事情,不过市主担忧的其实应该是我会避而不战。” 黑袍中年人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柳仙洲名满七洲,世间年轻剑修对他,只怕敬畏会更多,要是说在下不敢和他交手,似乎也在情理之间,毕竟若是输了,有可能身死,即便不身死,也有所谓的身败名裂一说,所以该不该接剑,也要考虑才是。” 周迟微笑道:“但从个人出发,我与他问剑一场,是期待的。” “只要他柳仙洲愿意等,我自然会在最好的状態下跟他一战,倾尽全力,不顾及其他。” 黑袍中年人放下茶杯,笑道:“果然是少年英才,周掌律有此心,此事我觉得便成了一半。” 周迟说道:“可实在是想不明白,市主为何会觉得我能战平或是战胜那位西洲之子。” 黑袍中年人盯著周迟,意味深长笑道:“只是直觉,我们这种人,做买卖,最要具备的,就是所谓的『商机』。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在赌,当然,赌的不是別的,是自己的眼光和魄力,这一场豪赌,收益太大,实在是心动。而且依著我来看,周掌律名动七洲,也不过是时间而已,当年也不曾有人想到,一座小小东洲,能走出一个几乎世间剑修都要仰头而观的剑修,如今走出第二个,真不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周迟沉默不言,只是想著那位解大剑仙的事情,自己境界还浅的时候,遇不到这些个修行有成的修士,想要知道一些什么,难如登天。 现在好了,境界足够,好像就轻而易举能听到一些故事了,至於那位解大剑仙的身死缘由,恐怕在自己境界足够高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的知晓了。 有些事情,原来很多时候並不是秘密,只是自己还在井底而已。 “既然此事敲定,我便与你说说宝祠宗?” 黑袍中年人给自己续了些茶水,微笑道:“在甘露府被你所杀那位,应是副宗主石吏的师父,此人入宝祠宗许多年了,算是一心求道,这些年几乎不在世间露面,只是一味地修行,只愿意长生久存。” “有一年他曾来这山水集市买了几株药草,都是延寿之物,我便知道他寿元无多了,不然应该也不会被人请动出山的。” 周迟点点头,但没说话,老人的方寸物里,其实有一物,便是玄丹,只有三颗,是修士用来增加寿元的,极为珍贵,之前周迟並未拿出来卖给那杂货铺的老人,也是因为这东西太过贵重,只怕拿出来会被人覬覦,死在这座山水集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如今这位市主这么一说,就对得上了。 黑袍中年人经营这座山水集市,聚集东洲野修,这里鱼龙混杂,来来往往,都是消息,所以他能知道很多东西。 “你最关心的事情,其实理应是如今的宝祠宗有多少登天修士,多少归真修士。” 黑袍中年人看著周迟,开门见山,“宝祠宗正副宗主,副宗主石吏是个归真巔峰,那位正牌宗主,已经登天。” 周迟虽说早有猜测,但这会儿听著这话,也有些震撼,东洲各大宗门,称得上一流大宗的,就是那各州府的第一宗门,但这些宗门,其实宗主实打实的也就是个归真巔峰而已,迈入登天的,大概独此一份。 “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他若是连这份修为都没有,就不要生出什么想要一统东洲之心了。” 野心这种事情,很多时候,还是跟自身的实力息息相关。 “除去这位宗主之外,宝祠宗,有一位太上长老,一位大长老,还有一位客卿之首,都是板上钉钉的登天境,只是对外,全部都是归真而已。” 周迟沉默不语,別说登天,就算是归真巔峰,重云山都找不出来五个。 原来宝祠宗,光是登天,就有五个。 如今死了一个,剩下四个,依旧极为难得。 冠绝一座东洲。 重云山,四峰之主是归真,但不是归真巔峰,归真巔峰,之前也不过只有重云宗主和西顥两人而已。 周迟说道:“看起来东洲还真是臥虎藏龙,一直说登天难见,现在来看,不在少数的。” 黑袍中年人笑道:“什么臥虎藏龙,一座道洲,一个云雾境就能横推,这跟臥虎藏龙有什么关係?说是臥鼠藏虫也不为过。” 世间修士,轻视东洲,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周迟其实早有准备。 “既然说到这里了,那就说些题外话,数百年前,此处虽说依旧是七洲最弱之地,但云雾境到底是能抓上一把的,可知为何如今没有了么?” 周迟皱眉问道:“如何?” 黑袍中年人笑道:“自然是嫌弃身在东洲前途黯淡,故而就离开此地,奔赴另外几洲了。” 周迟皱了皱眉,不言不语。 黑袍中年人看了周迟一眼,也没有继续说这件事,反而是转而继续说起宝祠宗的情况,“那几位登天,除去一人,都是登天初境,只有一人,我觉得已经踏足了登天中境。” 周迟微微开口,“是那位宗主。” 这次轮到黑袍中年人询问了,“何以见得?” 周迟说道:“依著宝祠宗这样的宗门,等级森严,最强者担任宗主,方能令行禁止,不然不服者太多,很麻烦。” 黑袍中年人有些讚赏地点点头,“不错,宝祠宗主就是最强之人,若不是最强,镇不住其他人。” “副宗主石吏,是否和那位宝祠宗主有间隙,或是副宗主石吏一直在覬覦宗主之位,如果是这样,他极有可能不知道那位宗主的境界,要不然也不会生出如此想法,若是知晓,那么他的境界,也会有问题,或许他也是一位登天。” 周迟缓缓开口,对宝祠宗如今的局势,需要知道得越清楚越好。 不过如今倒是知道一点,那就是幸好两人不和,要是一条心,只怕来杀他,就不止一位登天了。 黑袍中年人点点头,眼里露出讚赏之色,“此事我会帮你查,但我觉得他登天的可能极小,因为很难有蠢人会来到这个境界。” 周迟笑道:“一叶障目,有些时候不是蠢,只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常理之外的事情,毕竟不多见嘛。” 黑袍中年人点点头,“这一句话极好,为何大家都做生意,但能把生意做大的人不多?大概就是这个缘由,一个超乎常理,就把不少人给困在原地了。” “人在世上,许多事情都难得,有个超出旁人的认知,就足以让你过得舒坦一些了。” 黑袍中年人笑道:“说什么山上神仙,实际上就算是上了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始终跟山下的傢伙没有两样,不过是力气大一些,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周迟之后又问了许多宝祠宗的事情,等到都多少有了答案之后,他忽然看向眼前的这位山水集市主人,问道:“宝祠宗之外的事情,市主能告诉我一些吗?” 黑袍中年人喝了杯茶,润润嗓子,笑道:“我这里当然还知道很多东西,但做买卖,按理来说,明码標价,只是跟你生意做得舒坦,我可以送你一个消息,不过,要看你问的,能不能让我觉得有意思,要是烂大街的问题,我就不答了。” 周迟想了想,认真问道:“大汤皇帝李厚寿,是否已经登天。” 黑袍中年人一怔,很显然,他也没想到周迟的问题居然是这个。 他看向周迟,嘖嘖道:“这个问题,大概一座东洲,不会有第二个人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想到。” “我真的很意外。” 黑袍中年人微笑道:“周迟,你的脑子里原来不全是练剑,我很高兴。”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一个纯粹剑修,当然能在剑道一途走得极远,甚至有可能成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剑仙,但这样的剑修,也就如此了,別说能在一座人间里游刃有余,就是管著一座宗门,都会有力有不逮。 人可以纯粹,但不能只有纯粹。 世间万物,入此眼,要看得明白,可仍旧不去寻那条最轻鬆的捷径,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当然,说来说去,就是人要聪明,可又不能太聪明。 “你问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觉得的东洲最有意思的人,甚至我一度觉得他是这一座东洲,最让人有所期待的人,他的天赋没那么高,远不如你。但比起来其他人,实在是有意思得多,不过你如今开口一问,这个最有意思的人,就变成你了。” 黑袍中年人笑道:“李厚寿,自然已经登天,这件事,恐怕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另外一个人,是玄机上人。” “但玄机上人没有告诉你。” 黑袍中年人说道:“所以你一直都不相信他。” 周迟说道:“我想的似乎更多些。” 黑袍中年人点头道:“对,理应如此,你能想到这一层,应该会更多些。” “看起来大汤皇帝才是东洲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周迟有些感慨,看向桌上的那盘棋,“他一直在下一盘大棋。” 黑袍中年人说道:“以前他没有对手,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是你。” 周迟揉了揉脸颊,笑道:“多谢市主了。” “今日很高兴,可以再与你聊一会儿,不过不要再问东洲之事了。” 黑袍中年人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果然,再怎么看著不起眼的地方,都会在一段时间冒出一个让人觉得震撼的年轻人。 只是在东洲这个地方,前后两人都是个剑修,就很有嚼头了。 周迟想了想,问道:“市主是何洲人氏?” 这位山水集市市主,东洲口音无比纯正,周迟没办法通过口音判断他的来歷。 黑袍中年人微笑道:“你可以猜猜。” 周迟摇摇头。 黑袍中年人笑道:“那就不说了,何洲人氏,对你来说,其实无所谓,即便我出自中洲,我也和那些道士扯不上关係,就算我来自西洲,我也不会站在柳仙洲那边,做生意的傢伙,没有朋友,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就是这个道理,到处都是朋友,这生意还怎么做?” “当然,表面上,我朋友还是很多的。” 周迟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黑袍中年人就说道:“那就说到这里了,你要做的事情自己慢慢做,就一点,別死了,要是死了,谁来跟柳仙洲打这一架?” 周迟点点头,笑道:“儘量。” 只是就在黑袍中年人要送客的时候,周迟忽然笑道:“市主这里收不收东西?” 黑袍中年人一怔,隨即道:“自然收,不过破烂我可不要。” 周迟不犹豫,拿出那玄丹,但只有一颗。 黑袍中年人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来歷了,他微微一笑,“也是,你这个年纪,此物还用不上,但在东洲,这东西十分罕见,用来换些梨钱,要买什么东西?” 周迟微笑不语。 …… …… 回到那百妖阁二楼,白溪跟孟寅还在閒逛,看那些小精怪,不过白溪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周迟来到她身边,笑著问道:“有没有心仪的?” 白溪看他安然无恙返回,鬆了口气,这会儿听著这话,她摇摇头,“没有。” 周迟笑著问道:“没有还是没钱?” 之前白溪身上的那些梨钱,可都是给了周迟。 白溪挑了挑眉,“有区別吗?” 周迟说道:“还是有区別的。” 白溪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怪怪的,然后她就看到这个傢伙灿烂一笑,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个钱袋子,“我有钱啊,想买那就买!” 第四百七十二章 坐井观天 最后孟寅没跟周迟客气,一连选了四五个小精怪,除去之前看中的那个梦书虫之外,另外几个小精怪都挺有意思。 有像是一个蜻蜓模样的小精怪,浑身绿色,叫做晴天虫,因为天要下雨的时候,这个小精怪就会变得浑身晶莹剔透,吱吱作响。 但周迟不觉得有什么用。 第三个是一个名为惊蛰的小精怪,这傢伙生得就像是一个那些小孩喜欢玩的竹节虫,但鸣叫声音极为响亮,这傢伙一叫,四周昆虫,无不响应。 第四个则是一个肉肉的小白虫子,平时以书页宣纸为食,只要餵饱了,就可以帮著抓蛀虫,不让那些竹简书卷之类的东西遭受蛀虫的侵蚀。 很显然,孟寅这最后一个小虫,就是为自家老爷子准备的,家里那么些藏书,有了此物,就可放心不少。 至於白溪,只选了两个小精怪,第一个是一条白色的小鱼,这小傢伙名为引鱼,人垂钓的时候,將它丟入水中,它会引来其他游鱼咬鉤,可以说是钓鱼客最大的帮手。 看到这小鱼的时候,周迟脸上就有些无奈神色了,他看了白溪一眼,后者眯起眼笑道:“这样以后某人钓鱼,就不用担心钓不上来了。” 周迟嘆了口气,“有了它,怎么能体现我的钓鱼技巧?” 白溪翻了个白眼,懒得说。 第二个小精怪,是个扎著丸子头的小女娃模样,可可爱爱的,穿著一身小粉裙子,这小精怪原身是一只粉色蝴蝶,叫做万里寻,可以记住除去主人之外的另外一人气息,万里之间,都可以精准的找到,即便那被寻那人刻意隱藏气息。 当然,那些修行有成的大修士,有的是法子主动隔绝气息。 小女童被白溪从琉璃盒子里放出来,然后就化作一只粉蝴蝶,落到了周迟的手上,然后轻轻在他手上咬开一个伤口,吸了一口血下肚。 粉蝴蝶飞回白溪肩膀上,化作一个女童,坐在她的肩上,打量著周迟。 其实光从两人挑选的精怪来看,孟寅完全就是兴趣使然,隨便选了几个喜欢的,至於白溪,这两个小精怪都很有用。 “嘖嘖,你们下次做这种事情能不能背著点人?” 孟寅看了一眼白溪肩膀上的那个手指长短的小女童,有些嫌弃。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找到女子店主,笑著开口,“一共多少钱?” 女子店主看了一眼周迟,笑眯眯,“既然都是老乡,打个八折,一共两万梨钱,如何?” 周迟笑著掏钱,“打折可以,可我可没说是道友的故乡人,以后道友知道了,可別说我今日是在套近乎,只是为了这点折扣。” 女子店主面色没有半点异样,笑著开口,“既然去过赤洲,那就算是故乡人了,不过道友这般坦荡,也是罕见。” 周迟对此只是笑而不语。 女子店主笑道:“贸然相问,道友不是赤洲人,是来自西洲?” 周迟笑道:“何以见得?” 女子店主微笑道:“我这鼻子还有些好使,闻到道友身上那股子纯粹剑气了。” “要是我猜得没错,道友是跟著那柳仙洲来看他剑挑东洲的?” 女子店主笑道:“你们西洲,出这么一个年轻剑修,还真是了不起,要知道这其他几洲的剑修都很眼馋的。” “不过也正常,你们西洲本来就是一座剑洲,这么多剑道气运,应运而生一位剑道天才,在情理之中。不过就是委屈了你们这些个剑修,有这个傢伙在头上,这辈子都很难出头吧?” 周迟笑道:“道友这么说话,好像不太適合做生意的。” 女子店主一怔,然后拍了拍嘴,哎呀一声,“失言了,道友別往心里去。” 周迟只是打趣道:“要是能再少些钱的话,应该就进不了心里。” 女子店主为难道:“都是小本买卖,没有道友这么砍价的。” 不过到了最后,女子店主还是送出两笼在这一楼那边充当灯笼的小精怪,那东西一群一群聚集,名字就叫做灯笼虫,並不是太值钱。 周迟接过来之后,笑著收好,等返回重云山,送给柳师姐和小师妹姜渭。 等送走三人,女子店主靠在店门口,不言不语。 有伙计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掌柜的,都说打人不打脸,干嘛这么说?” 女子店主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傻了,什么话都拿出来瞎咧咧?生意还做不做了,既然这么问,肯定有这样的道理。” 伙计小声问道:“啥道理?” 女子店主瞥了一眼伙计,笑道:“今儿个心情好,就说给你听听,他是剑修,又知道柳仙洲,我故意这么开口,要是一般剑修,就算不当场动怒,也至少会有些不满,他们这帮剑修也好,还是那帮脑子不太好的武夫,都有个说法,叫做什么武无第二,总之就算是真不如人,也不能提的。” 伙计皱眉道:“这不就是好面子吗?” “你別管那是不是好面子,我且这么说,他一点都不动怒,甚至还有些无所谓,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女子店主瞥了一眼伙计,后者一脸茫然。 女子店主翻了个白眼,“第一,他要不然根本就不是一个剑修,所以才会根本不在乎,毕竟人剑修的事情,关他何事?第二,要么他的確就是一个剑修……” 女子店主眼神深邃,“他要真是个剑修,那就很有意思了。” 女子店主走南闯北,见人都要多留几个几眼,之前在周迟身上感受到了一缕剑气,但她同时就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那年轻人用什么秘法造就的,为的就是让她认为对方是个剑修。 这不容她不多思索,毕竟之前跟他閒谈,她就能感觉对方的心思和城府都很重,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所以她才会有第一个猜测,但如果那个年轻人確实是个剑修,那么这就意味著,他很有可能是比柳仙洲差不了多少的年轻剑修。 这样的年轻剑修,別的不说,不招惹,肯定错不了。 “只是柳仙洲已经註定是当世年轻一代剑修里第一人,西洲那边的剑修都是服气的,赤洲的年轻剑修刚被一个个踩过去,这傢伙有这么自信,是中洲的剑修?还是灵洲亦或者玄洲?” 女子店主自嘲一笑,“总归不能是这座东洲的剑修吧?要是,就真有点……坐井观天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最相配 女子店主走回铺子,想了想,將铺子暂时交给伙计打理,而是自己拾阶而上,来到那座宅院前,小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带著走进宅院。 此刻凉亭下的棋局已经收了,那个黑袍中年人来到假山前,在鱼池前看著里面的锦鲤。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女子店主开门见山,她越想越不对劲,一般的剑修,怎么会被他看中,並且还能和他相见,说那么些话。 黑袍中年人不转身,只是看著鱼池里的锦鲤,笑了笑,“你怎么猜的?他来自西洲?还是其他某洲,是某位大剑仙的得意弟子,只是一直声名不显?” 女子店主从一旁的石台上拿起一盒鱼食,来到黑袍中年人身边,丟了几颗鱼食进去,然后点点头,笑道:“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对於这位神秘的山水集市市主,此间许多修士,多是敬畏,但在她这里,好像有些无所谓。 黑袍中年人笑道:“我早说过了,做生意,眼光是首要的,其次就是要消息灵通,你眼光二流,消息也不太灵通,要不是在这里做生意有我看著,你这生意早就黄了。” 女子店主瞥了黑袍中年人一眼,微笑道:“別这么自恋,在任何地方,我想混个温饱都不难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女子店主也知道,自己在这边做生意,还是受了这黑袍中年人许多恩惠,不然生意还真没法子做得这么安稳。 黑袍中年人说道:“温饱不难,发財却不容易。” 女子店主嘆气道:“小本买卖,是这个样子的,想要做大买卖,手里没钱,这哪儿行?” 黑袍中年人转过头,看向这个女子店主,“有个发財的机会,不保证真能发財,甚至我都懒得告诉你怎么做,你要有想法,把你认为能亏的梨钱都给我,过段时间,给你翻上几番不难,不过不保证真能成,干不干?” “你这话说著,什么都不保证,就想要拖我下水,怎么?真当我是个傻子?” 女子店主试探问道:“说清楚唄?” 黑袍中年人摇头道:“要不是看你跟我那故友有些关係,这机会我都懒得张口告诉你。” 女子店主皱眉,但她最不满的,还是有些关係四个字,不是太重了,她反而觉得,其实是太轻了。 她默不作声。 黑袍中年人讥笑道:“怎么,你是真想在我口里听到一声弟妹?別痴心妄想了,当初他身死,我尚不知情,你却是知道的,但你不闻不问,要不是最后我收到他的信,说让我以后多照拂你,说不定他前脚刚死,我后脚就送你下去了,而且不会给你任何转世的机会,免得你下辈子再去纠缠他。” 提及那位故人,黑袍中年人眼神复杂,那傢伙哪里都好,就是个老好人,痴情种,这女子最后明哲保身,在他看来,不应该,也不值得。 女子店主还是不以为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寸物,丟给眼前的黑袍中年人。 黑袍中年人把玩著手里那个小羊模样的方寸物,讥笑道:“不怕我吃了你这笔梨钱?” 女子店主莞尔一笑,拢了拢髮丝,“知道你討厌我,都想杀我了,吃这笔梨钱就更是做得出来了,可惜啊,你为了他,都能憋著不杀我,又怎么会吃我这笔梨钱?” 黑袍中年人脸色变得有些僵硬,最后只从齿间挤出一个字,“滚。” 女子店主不以为意,只是转身就走,面带笑意。 …… …… 出了山水集市,孟寅还在打量手里的那几只小精怪,这些小东西,是一些个开了点灵智,但却没有完全拥有灵智的存在,跟那些所谓妖魔比起来,尚有不如。 这样一来,孟寅其实就有些失望了。 周迟不愧是孟寅最好的朋友,只是看了一眼孟寅的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该不会想著要把这几个小精怪收做弟子吧?想著培养出一个大妖当弟子?” 孟寅挑了挑眉,“你太懂了,有教无类嘛。” 周迟扯了扯嘴角,隨口道:“那不如先找头妖魔试试,之后再研究这个。” 这话一说出来,周迟看著孟寅眉头一挑,就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因为他觉著这傢伙是真听到心里去了。 周迟有些后悔,要知道,当年在重云山第一次听课的时候,自己隨口一提的事情,这傢伙还就切实当真了,到如今,已经收了好几个弟子了,一想到这傢伙以后要收七十二个弟子,而且还是那种浩浩荡荡带出去的景象,周迟就有些难受。 说不准以后横行七洲,就是这傢伙最不能招惹了,別人都是一个人,只有这傢伙,一抬手,七十多个弟子倾巢而出,要是都让他培养到云雾境了,那景象,真是……不忍直视。 “我就是隨口说说。” 周迟有些心虚。 孟寅笑道:“可我当真了。” 周迟无言以对。 孟寅哈哈笑道:“你担心什么,等我真有那么多弟子的那一天,你出点什么事情,我一招手,大家都来了,帮你办事,咱们说拆哪家宗门,就拆哪家宗门,说杀谁就杀谁,那才好呢。” 周迟嘆气道:“你最好以后別想著要去当什么邪道巨擘。” 孟寅板著脸,“你这傢伙,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个好人。” 对此,周迟倒是很赞同,要说是好人,这傢伙还真是个好人。 所以大概不用担心什么。 之后两人一路閒聊,白溪没怎么说话,她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话讲,只是看著周迟,就觉得有些高兴。 只是当三人离开山水集市大概百里之后,周迟压低嗓音,轻声道:“有人来了。” 孟寅环顾四周,没能看到什么人。 周迟自顾自道:“境界不高,几个玉府,加个万里境,有些杀机,在你我身上,看起来没打算杀她。” 孟寅一怔,隨即皱眉道:“凭什么?!” 白溪看了孟寅一眼,只是问道:“是之前在那百妖阁里的那个人?叫什么来著?” 周迟笑著开口,“寧孤。” “之前那店主提醒过我,这傢伙应该出身不低,不过应该是相对於野修来说。” 那女子店主提及的事情,其实也没怎么上心,毕竟她並非东洲修士,对於东洲修士,只怕即便是宝祠宗的,也不会太在意。 宝祠宗在东洲还行,但在东洲之外,还是没有什么人在意。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有三五人从不远处出现,领头的那个,正是那个之前见过的年轻人。 寧孤。 “这位道友,又见面了。” 寧孤微笑开口,但话是对白溪一个人说的。 另外两人嘛,很显然,从来不在他眼里。 白溪懒得理他,只是走到周迟身边,挽起他的手。 寧孤看著这一幕,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还笑了起来,“好好好,好一对恩爱夫妇,等会儿看著你男人死了,你哭著的时候,就更有意思了。” 周迟听著这话,看著寧孤问道:“要杀我?这种事情做多少次了?” 寧孤笑道:“你不算傻子,不过就算你这会儿把你这道侣送给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主要是这样太没意思了,你非得死不可。” 周迟哦了一声。 孟寅问道:“我来?” 周迟笑道:“那就劳烦孟长老了。” 孟寅翻了个白眼,拿著一把戒尺,就朝著那边走了过去。 寧孤看著这一幕,更是笑个不停,“你看看,你的眼光真差,找的男人就这幅样子?!” 这话刚说出口,孟寅就感觉自己身侧有一道身影掠了出去,然后一道刀光骤然而起。 有鲜血迸发,头颅横飞。 那一刀很快,快到孟寅都没看清楚,那个寧孤的脑袋就掉了。 之后几人瞪大眼睛,刚反应过来,又是几道刀光掠起,便有几颗脑袋落地。 鏘的一声,白溪收刀,她站在尸体之间,脸色有些发白。 她本就重伤,这会儿虽然对付这几个境界一般的修士不算费力,但也能牵动伤势,最好是不出手的,但没忍住。 孟寅看著这一幕,然后转头一脸幸灾乐祸开口,“周迟,你算是捡著了,喜欢个姑娘脾气这么大,以后可咋过日子?” 周迟对此只是微笑,喜欢的姑娘为什么会这么大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杀人,要是不知道理由,那怎么能说是喜欢她呢。 周迟走过去,伸手牵起白溪的手,笑道:“走,咱们回家。” 白溪点点头,“我也有些想吃米粉了。” 周迟问道:“鸭子呢,不喜欢?” 白溪挑眉,“小时候吃不起,没吃过。” 周迟就有些难过地看著这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白溪只是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以后別让我吃醋就行。” 不远处,看著这两人的孟寅哀嘆一声,越发觉得跟这俩傢伙一起返回重云山是一件自討苦吃的事情。 …… …… 庆州府,三人踏足一座小镇。 一路上,孟寅有些苦不堪言,因为刺杀依旧,他大部分时间独自应付,有些疲惫,不过等到进入庆州府之后,就好了。 在重云山的地界要刺杀重云山的掌律?那就真是不太容易,也没有什么人敢做了。 三人踏足小镇之后,找了一家街边的米粉摊,摊主是个妇人,看著三人衣著,刚想问问是不是外乡人,就听到那穿著暗红色长衫的年轻人笑著以最地道的本地口音开口,要了三碗米粉。 妇人笑著去煮了三碗米粉,人不多,端上来之后,就坐在一旁的桌边,笑著跟这个年轻人拉家常。 这一聊可不得了,很快就想起了年轻人的身份,妇人一拍大腿,“我知道,你爹是周亭,你们那会儿住在郫草巷里。” 周迟笑道:“前阵子我才来吃过一次米粉,不记得了?” 妇人一怔,隨即点点头,“对对对,之前还有一个你的亲戚来寻你来著,你们最后见上面没?” 周迟点点头,“见到了。” 妇人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扭头看到了这边的白溪,又一拍大腿,这一惊一乍的,差点把孟寅给嚇一跳。 “我想起来了,这个姑娘也来过,你当时还跟我打听事儿,咋样,找到人没?” 妇人看著白溪,也想起来了之前的事情,实在是白溪太好看了些,想要忘记,也不容易。 白溪看著周迟,笑道:“找到了。” 妇人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这一眼的意思,有些高兴,“那挺好,找到了,两个人好好相处,爭取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周迟不搭话,埋下头去吃米粉。 妇人打趣道:“嘖嘖,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话,咋的,不能说啊?” 白溪笑著开口,“我看他更喜欢闺女。” 妇人哈哈大笑,“闺女好,这整个大汤谁不知道,咱们庆州府的姑娘能干,能主事!” 一侧的孟寅嘀咕了一句,“怕是脾气大吧?” 只是刚说出这话,孟寅就被那妇人瞪了一眼,眼看著那妇人还要说话,孟寅就赶紧埋头继续吃粉。 他也是庆州府人,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不要跟庆州府的女子吵架,没个贏的机会。 別说其他人,就是自家老爷子,当年奶奶还在的时候,不管爷爷在外面是怎么个位高权重,怎么个受人尊重,回了家,一样鸡飞狗跳。 老爷子那张讲起道理的嘴,能在外面说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在家里,一样要噤声。 吃过了粉,三人启程返回重云山。 登山的时候,孟寅没有跟这俩傢伙並肩,反倒是先行一步,反正已经到了这,就不担心有人要刺杀这俩傢伙了。 只是当两人並肩上山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的重云山修士们纷纷聚集在山道两侧。 看著自家新任的掌律和那个之前的东洲第一年轻天才。 看著这两人,满山的重云山弟子欢呼雀跃。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四个字。 神仙眷侣。 整座东洲,他们两人,最最相配。 第四百七十四章 我的故事更早一些 走在山道上,其实白溪有些脸颊微红,她早鬆开了周迟的手。 这里毕竟是重云山。 山道两侧,修士太多。 不过如今周迟毕竟已经是重云山的掌律,上山途中,修士们行礼,口呼的要么是恭迎掌律回山,要么是恭迎周师兄回山。 叫周师兄的,都是跟周迟几乎同一年上山的,关係还算近。 以前重云山在前任掌律西顥的治下,渐渐趋近宝祠宗那边的氛围,还好,有了周迟继任之后的“拨乱反正”如今的重云山,氛围宽鬆了不少,就连苍叶峰那边,如今也被说成有了人气了。 所以称呼,也並不是一板一眼的所谓掌律了,关係亲近的,可以称呼师兄师弟。 至於对白溪,这边统称都是白道友,毕竟白溪在黄观那边,尚未有什么身份。 也不好直接叫一句掌律夫人。 这山上修士结为道侣虽然不如山下百姓成婚那般繁琐,但到底是会有个仪式庆典的,像是周迟这种身份,更是一座重云山都会为其操办,没有这个庆典,自然不好隨意改口。 临近半山腰,这边修士稍微少了点,周迟才低声笑道:“有些紧张?” 白溪挑眉,“胡说什么?” 周迟哦了一声,也不拆穿。 只是两人继续登山,很快山道那边,就出现了一个女子身影,在山道对周迟行礼之后,周迟点点头,“白师妹。” 这女子正是之前跟周迟和孟寅同时拜入山中的同门,白雨秋。 好像当初是跟孟寅一起被收入青溪峰的,不过却不是拜在峰主门下,而是拜在了其中一位长老的门下,如今境界还行,已经是万里初境了。 前些日子做了山中执事。 说起白雨秋,其实也算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了,重云山其实除了周迟和孟寅这两个妖孽之外,白雨秋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踏足万里境,已经很了不起了,要知道,同样是前后一年时光拜入重云山的弟子,如今尚未有第二个万里境。 白雨秋看了一眼白溪,眼眸里闪过一抹好奇,“见过白道友。” 白溪微微点头,也回了一句白道友。 两人都姓白,倒是缘分。 跟白溪见过礼之后,白雨秋开门见山,“周师兄,峰主遣我来问问,今年的內门大会,要如何举办,总要拿个主意,如今你可是掌律。” 这语气其实很有些谢昭节的口吻,不过白雨秋肯定要委婉许多。 周迟一怔,这才想起,原来这又是三年之期的內门大会了,之前他离开东洲,其实已经错过一次內门大会了。 这么一算,其实他拜入重云山已经有七八年了。 如今已经是深春,好像的確是可以考虑今年內门大会的事情了。 周迟想了想,“这两日我会跟四位峰主商量一番的,劳烦白师妹转告谢峰主。” 白雨秋笑了笑,“峰主说了,她已经跟其余三位峰主通过气了,如今宗主不在山中,这种事情,周师兄说了算就行,他们全力配合。” 周迟有些无奈,这是把烂摊子丟给自己了? 不过他微微挑眉,就想到了其中的问题,如今的重云山要召开內门大会,可不是只开给庆州府的其他宗门看的。 重云山如今,早就不局限於一座庆州府了。 “知道了,我会思量,將章程弄出来的。” 周迟点点头,既然事关重大,操心是应当的。 白雨秋点头之后,缓缓离去,没有多说什么。 虽说是同一日拜入山门,也曾看著眼前的这位周掌律从被人看不起,到如今已经名动东洲,但她很清楚,两人不会有什么关联,以前没有,以后就更不会有了。 这位周掌律註定会离著她越来越远,而她……山间风景不错,看上很多年也没关係。 “先回玄意峰吧。” 周迟笑了笑,“那边应该来了些师弟师妹,打个招呼也好。” 白溪没拒绝,只是问道:“这些日子,我就住在玄意峰?” 外宗客人,本来是有客舍给他们居住的,但白溪到底是身份微妙,再加上如今周迟已经是掌律,那就用不著那么一板一眼了。 “就住在玄意峰,等內门大会之后,再返回黄观呢?” 周迟看了白溪一眼,“不过回不回去,隨你。” 白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两人返回玄意峰。 果不其然,这里如同周迟所料的那样,已经早已经不算冷清,弟子已经有了十几人。 看著周迟返山,一群人围上来,爭先恐后地叫起周师兄。 看著这边的白溪,有人开口,“这就是白师姐吧?” 黄观和重云山並没有什么修行上的渊源,所以那些其他山中弟子称呼的都是白道友,但玄意峰这些弟子,称呼白师姐,里面就自然有些考虑了。 白溪微微点头,没有反驳这个称呼,也没有过於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道高兴的欢呼声,“师兄,你回来了!” 有个少女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兴高采烈,正是之前的小师妹姜渭,如今她虽然不是小师妹,但在玄意峰的地位颇高,在这一代弟子里,她的天赋很是出眾,如今早已经遥遥领先。 当然,周迟是不被他们这些少年少女算作这一代弟子里的,谁家师兄才入山数年,就成了掌律的? 周迟看著她微笑道:“姜师妹长大不少。” 姜渭笑眯眯,但很快把目光转到了这边的白溪身上,眨了眨眼,“你肯定就是白师姐了,早就听说白师姐是东洲最漂亮的女子,原来真的是啊。” 她言语之中没有任何別的意思,只有最真诚的讚嘆。 白溪微笑道:“你好啊,姜师妹。” 姜渭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师兄要是喜欢个女子的什么样,看到了白师姐,我就想明白了,一座东洲,只有白师姐配得上我师兄。” 这话白溪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姜渭对周迟的感情,其实说起来都是妹妹对兄长的那种感觉,所以看到周迟带回来白溪,她並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种由衷的欣喜。 周迟看了一眼四周,问道:“柳师姐呢?” 姜渭眨了眨眼睛,“山里有些事情,柳师姐过去帮忙了,师父在闭关,现在这些师弟师妹,可是我在教哦。” 她仰起小脑袋,有些骄傲。 周迟笑了笑,“了不起。” “姜师妹,你先带白溪找个地方住下,我考考他们的剑道修行。” 周迟看了一眼白溪,白溪点点头,自然知道回山之后,周迟身为掌律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不能跟她时时在一起。 “劳烦姜师妹了。” 白溪笑了笑,姜渭点点头,主动起挽起白溪的手,小声道:“白师姐,等会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这趟的见闻,师兄肯定嫌麻烦,说起来故事也不好听。” 白溪嗯了一声,“没问题。” 等到两人走远之后,周迟才看向眼前这十几人,然后往前走去,准备考校这几人的剑道。 如今他们修行的玄意经,都是周迟重新解经之后的简要版本,之所以如此做,当然是为了照顾这些人的天赋。 毕竟不是所有人,读过那位解大剑仙的剑经之后,就能想明白该如何修行的。 这些少年少女,有见过周迟的,但大部分都没见过,但周迟的事情,早就是耳濡目染,毕竟是从玄意峰走出去的重云山掌律,这些日子,在东洲又做了那么多大事,自然而然的紧张。 也有所期待。 周迟坐下之后,挥挥手,笑道:“不必如此紧张,修行一事,查漏补缺而已,境界高低不是很重要,都很年轻,说不定你们哪天就走到我前面去了。” 少年少女们听著这话倒是没有当真,要是一般人说这话也就算了,可眼前说话的这位,实打实的东洲第一年轻天才,他开口说起来这种事情,谁会相信? 人还是得要有自知之明的。 周迟拿起一本名册,翻开一页,看了一个名字,笑道:“林叶,你先来。” 一个黄袍少女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些羞涩地看向周迟,“见过师兄。” 周迟看著她,微微一笑。 …… …… 姜渭领著白溪来到一栋清幽竹楼,这里有个小园,种了些浅色的小,算是比较僻静。 推开门之后,门口悬掛的风铃摇晃响动。 姜渭笑眯眯开口,“白师姐,这里肯定不是最好的住所,但肯定是最安静的,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白溪坐在桌前,打量四周,有些素雅,点了点头,陈设和环境,她都比较满意。 姜渭在她身边坐下,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这边的白师姐问道:“你们那位柳师姐,喜欢他吗?” 姜渭皱起自己细细的眉毛,想了想,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就没有马上开口。 白溪说道:“是不能说?” 姜渭摇摇头,说道:“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溪便不著急,只是等著她组织语言。 片刻后,姜渭终於开口,轻声道:“白师姐,柳师姐喜欢师兄,但只有喜欢而已。” 第四百七十五章 山上忙 喜欢,只有喜欢而已。 这话如何理解? 换作旁人,或许会有些茫然,但白溪却好像是懂了。 姜渭说道:“就是……柳师姐喜欢师兄,师兄也知道,柳师姐也知道师兄不喜欢她,但也不能不喜欢,所以就只是喜欢,你放心好了,柳师姐是很好的人,不会对师兄做什么的。” 白溪点点头,“我当然相信。” “只是我也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姜渭听著这话,眼睛发光,笑著开口,“这个我知道,我告诉你。” “故事是从周师兄参加內门大会之前开始的……” 姜渭在山上跟柳胤的关係极好,加上练剑之余太过无聊,所以会经常缠著柳胤讲故事,这一来二去,自然而然就会讲起来这当初关於和周迟的事情。 柳胤到底是放下了,所以才愿意开口,说起那些个过往。 白溪安静听著姜渭讲故事,等到她说完的时候,白溪才给她倒了杯水,说道:“原来是这样。” 姜渭喝了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白师姐,按个时候,你还不认识师兄吧?” 白溪看著姜渭,摇了摇头,微笑道:“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先认识他。” 姜渭有些茫然,按著她知道的,师兄和白溪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东洲大比上。 就算自己消息有误,也不会早到什么地方去吧? 白溪看著眼前的少女,微笑道:“想听啊?” 姜渭小鸡啄米。 白溪笑道:“那会儿,我跟他,还是个孩子……” 有些故事,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但愿意记住的人,是忘不掉的。 只是这个故事讲出来之后,听得姜渭眼泪汪汪,她看著白溪,带著哭腔,“白师姐,那之后你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肯定会很想对方吧?” 白溪没有说周迟被带著离开小镇前往祁山的事情,只是说自己被师父带走去了黄观的事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溪说道:“我是很想他,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很想我。” 姜渭使劲点头,“师兄肯定会很想你的,那会儿他才那么小,就天天帮白师姐挨揍呢。” 白溪有些无奈,什么叫帮自己挨揍? “我本来想著以后我就要罩著这傢伙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欺负他,但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厉害。” 白溪挑了挑眉,那些年,她可是货真价实的东洲第一天才,她一直都在等著再重逢的那天,看著那个剑道修为一般般的年轻人,说上一句,怎么了,你这傢伙修行也不行嘛。 结果倒好,等来了他的死讯,等再见面的时候,这傢伙已经不比自己差多少了。 有些可惜的。 “这么说起来,其实白师姐和师兄是青梅竹马,很早很早就互相喜欢了,现在重逢,走在一起,那就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姜渭忽然破涕为笑,“但是师兄小时候,好像是个很拧巴的人呢。” 白溪说道:“他现在就不是了吗?” 姜渭皱了皱眉,然后问了一个白溪回答不了的问题,“白师姐,那你和师兄,什么时候结成道侣啊?” 白溪微微蹙眉,看著少女纯真的脸,嘆了口气,“这种事情,你怎么能问我呢?” …… …… 周迟教导完那些师弟师妹的剑道修行,便先去了一趟苍叶峰。 如今的苍叶峰主林柏,还住在那座修缮过的竹楼里,那屋檐下掛著的风铃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是那年被御雪一剑斩开的。 屋子里除去林柏之外,钟寒江也在,如今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已经是万里巔峰了,距离归真还有一步之遥。 可以说其实这些年的重云山,是有一些天才的,就拿钟寒江来说,不去算孟寅周迟等妖孽,他在东洲的年轻修士里,早就是前三甲的存在了。 当然了,能到这个地步,要多亏周迟当初在东洲大比上直接便杀乾净了宝祠宗的那些个年轻天才。 那年东洲大比,別人衝著去拿名次,而周迟只是去杀人的。 简单纯粹。 “周……师弟,恭喜,如今已经归真中境了吧?” 钟寒江境界不够,看不出周迟的境界,但能感受到他跟之前不同了,那是一种敏锐的直觉。 周迟如今是这个年纪,距离登天就已经不远,钟寒江其实已经能看到他的未来了。 登天不会是终点。 周迟微微点头,“钟师兄距离归真,应该也差得不远了。” 钟寒江点点头,“最近隱约感觉,已经是临门一脚了,就是不知道何时能真正走进去。” 周迟笑道:“等会儿切磋一番,我压境与你一战。” 听著这话,钟寒江一怔,他知道这不是一种羞辱,而是周迟的善意,他点了点头,对此没有拒绝。 没有必要。 两人不是敌对关係。 周迟点头之后,说起此行的来意,“虽说谢峰主说內门大会我可一言而决,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这一次內门大会,我打算请帖发出庆州府,而是面对一座东洲。” 过往重云山的內门大会,只是会將请帖发给庆州府的那些个宗门,而不会发出去面对一座东洲,因为这样做,意义不同。 牵涉甚广。 林柏微微皱眉,没有立即说话。 钟寒江说道:“如今东洲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朗,宝祠宗谋而不动也只是暂时的,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这只老虎吃人只是时间问题,而並非明哲保身,你这么做,是要让他们相信重云山,相信你。” 周迟点点头,这就是他的想法。 “可如此?宝祠宗会坐以待毙?他们定然会派人前来,即便是以年轻弟子之间的较量,咱们重云山,能顶住?” 钟寒江微微蹙眉。 周迟说道:“我如今都还只是个年轻人。” 钟寒江说道:“那不一样,你如今已经不被人看作年轻人了,而且我们要是输了,这样做,就有些自作自受了。” 周迟说道:“不是还有钟师兄?” 钟寒江一怔,隨即笑道:“原来你来苍叶峰,是特意来寻我的。” “肯定要提前说一声的。” 周迟看著钟寒江,说道:“此事不得不做,但其实做了也有风险。” 钟寒江看向周迟。 周迟说道:“宝祠宗或许会就此真正开始吃人。” 林柏说道:“按理说我们应该再等等才对。” 周迟看了一眼这位苍叶峰的峰主,点了点头,“按理说,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但没有什么时间了就是。” “大家都在爭取时间。” 周迟揉了揉脸颊,忽然笑道:“这会儿其实应该写信去问问宗主,距离登天,还有几步。” …… …… 周迟起身离开苍叶峰之前,压境和钟寒江的一战,並没有藏著掖著,而是一座苍叶峰弟子,都前来观战。 这是钟寒江提出来的,这位苍叶峰的大师兄,还是想要自己的那些个师弟师妹能从这一战里得到些什么。 只是观战的弟子们其实都很清楚结果。 周迟早已经破境,如今即便是压境,自家钟师兄,应该不是对手。 不过最后真当两人交起手来,眾人还是很快沉浸进去,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切磋结束,周迟离开苍叶峰,前往青溪峰。 这边女弟子很多,知道掌律周师兄来了,一个个早早迎了出来。 顾鳶站在这边,板著脸驱散了那些师妹,这才將周迟带到了谢昭节面前,谢昭节听著周迟说完来意,微笑道:“我早说了,山里的事情你说了算,师兄都放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周迟有些无奈,孟寅则是揉了揉脑袋,“周迟,要不要见见我那几个学生?也好认认脸,等著以后你出事,他们也好知道去帮谁。” 周迟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见了见孟寅的三个学生。 老大陆由,已经算是见过一次了,看到周迟之后,这个原来出自长寧山的修士很认真的行礼,叫了一声周师伯。 周迟嗯了一声,看向身材高大的陈渊,后者傻乎乎笑了笑。 老三,也就是孟寅最小的那个学生,林夏,眼眸里有些神采,也是很认真叫了声周师伯。 周迟送出些东西,算是见面礼,然后看著三人,感慨道:“你们三人做好准备吧,你们这个先生,还有六十多个学生要收。” 周迟实在没办法想孟寅又这么多弟子的场景。 离开青溪峰之后,周迟去了朝云峰,说完之后,在那崖边坐了会儿,看了看云。 之前重云宗主一直都喜欢坐在这边,如今他在帝京,不知道还有没有云可以看。 白池站在他身后,笑著问道:“要不要煮一锅火锅?” 周迟站起身来,摇摇头,“回玄意峰吃。” 白池眨了眨眼睛,“知道你带了那黄观的女子武夫来,御雪师妹是不是出关了,我也去吃一顿呢?” 周迟刚要说话,白池又摆了摆手,说了声算了。 周迟没多说什么,只是想著,这会儿玄意峰吃火锅,还是要差个人。 裴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去了。 当他想著这些返回玄意峰的时候,看到一幕,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他看到师姐柳胤,对面,不是別人。 是白溪。 柳胤抱著些东西,是煮火锅要用到的食材,看著白溪,笑道:“你就是白溪吧。” 白溪点点头,“见过柳师姐。” 柳胤笑道:“正好,一起吃火锅。” 白溪看了远处的周迟一眼,点头道:“好啊。” 第四百七十六章 青瓷碗和白瓷勺 要吃火锅,周迟赶紧先去请了御雪。 如今她虽然时时闭关,都不是死关,並非不可打扰,只是听著周迟开口,如今剑道境界已经有所进展的御雪只是笑著看向他,把周迟看得有些发毛。 “怎么个意思?是怕这两人在桌上打起来,想让我做和事佬?” 御雪又不傻,山上的情况,尤其是玄意峰里的事情,她能不知道吗? 更何况柳胤是她最心疼的弟子。 周迟说道:“峰主想多了些。” 他也是不会承认自己是这个想法的。 当然,和事佬肯定要有的,但本来最该来做这个和事佬的,应该是裴伯,小老头往那儿一坐,周迟其实就会很心安。 御雪似笑非笑,“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一边是我的乖徒儿,一边是你的相好,哪边我都不想得罪,所以这顿火锅啊,我不吃。” 周迟皱起眉头。 御雪笑眯眯看著这个这些年在重云山如日中天的年轻人,笑道:“其实我就算是不吃这顿火锅,我也很想看看,你要怎么处理,两个女子爭风吃醋,在饭桌上打起来,最后泼你一脸火锅汤?” 周迟嘆气道:“怎么会这般?打肯定是打不起来的,就只怕是饭桌上有些尷尬。” 白溪的脾气他是明白的,別的事情,她可能不在意,但关乎周迟,那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谁,她都寸步不让。 “既然都打不起来,我更没兴趣了,你自己看著办吧?” 御雪挥挥手,这就是要下逐客令了。 周迟没法子,只好扭头离开,只留御雪在原地看著周迟背影,嘆气道:“乖徒儿啊,早早没拿下他,你这以后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啊。” 周迟离开玄意峰,再次去了一趟青溪峰,找到了孟寅,说是今日要在玄意峰煮火锅,想著孟寅,叫他一块去吃。 孟寅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但跟著周迟离开青溪峰的时候,周迟想了想,说是要把那钟寒江一起带去玄意峰。 孟寅皱起眉头,“咋的,这顿火锅吃完,你就要登高一呼,自己当宗主啊?” 他到底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不是简单的一顿火锅。 周迟有些心虚,但只是说道:“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起吃一顿火锅,聊聊天,加深一番感情嘛。” 要是周迟无所谓,孟寅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反而是看著周迟这个样子,就越觉得有鬼。 不过最后他还是耐著性子,跟著周迟去了一趟苍叶峰,说明来意之后,钟寒江有些茫然,要知道,苍叶峰这么多年,因为西顥的缘故,在苍叶峰,几乎没有什么人吃火锅的。 不过西顥离世这几年,苍叶峰还是有些转变,钟寒江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之后三人返回玄意峰,这边桌上,已经有了三人。 柳胤白溪和姜渭。 姜渭看著孟寅,先是挑了挑眉,喊了一声兄长,然后才看向周迟,有些心虚,“师兄,峰里的师弟师妹们都说有事,叫不来呢。” 听著这话,看著这人,孟寅终於回过味来,当即就以心声开口,“周迟,你他娘的害我?!” 这柳胤对周迟有什么想法,他之前可一直知道,又不是傻子,一眼看不出来嘛? 至於周迟跟白溪,这完全就是只差举办那场可有可无的仪式了。 周迟面无表情,但同样以心声开口,“孟长老,该救我了。” 孟寅懒得回应,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刚转身,就被周迟按到了桌上,孟寅对此咬牙切齿。 钟寒江也不傻,到底是看出些什么来,很快就低声问道:“孟师弟,怎么觉得怪怪的?” 孟寅抽了抽嘴角,“等著看吧,我忽然有点想留下来了,等会儿註定是会有一场好戏的。” 钟寒江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最后只是和白溪打了个招呼。 之后落座,位置其实也很有意思,周迟自然挨著白溪,白溪身边,则是姜渭,姜渭身旁是柳胤,柳胤身旁是孟寅,而孟寅身边才是钟寒江,钟寒江这边再挨著周迟。 各自弄好调料,桌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锅底沸腾的声音。 孟寅看了周迟一眼,给了一个看我再救你一次的眼神,夹起一块毛肚,笑著开口道:“吃火锅第一口就是得吃毛肚,不然这顿火锅,就算白吃了。” 有了孟寅开口,姜渭也附和点头,“兄长,我之前一直在帝京听著这庆州的火锅有多好吃,一直没机会,这来了咱们山里,后来第一次吃……” 看著姜渭故意停顿,周迟接过话去,问道:“滋味如何?” 姜渭皱著眉头,用了一句蹩脚的庆州话,“太辣咯。” “不过这会儿还好,这东西吃著吃著就喜欢上了,我听说庆州府的女子皮肤好,显白,就是这个火锅的原因,那看起来我以后就要多吃。” 姜渭夹著毛肚放入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柳胤笑著开口,“姜师妹,你错了,这边的女子皮肤好,是因为水气重,不是火锅的事情,再说了,你已经开始修行,不用操心这种事情了。” “不过即便修行,长相还是很难改变,像是白师妹和姜师妹这样天生就有一副貌美容顏的,还是不容易。” 柳胤这话一出,孟寅就已经笑眯眯看向周迟,挑了挑眉。 周迟视而不见。 白溪只是说道:“柳师姐谬讚,师姐生得也很好看。” 简单一问一答,柳胤便没有多说,让本有所期待的孟寅有些大失所望。 之后一顿火锅,其实提心弔胆的是周迟,等著看戏的是孟寅,一头雾水的是钟寒江,有些期待和担心的是姜渭。 倒是柳胤和白溪,相安无事。 一顿火锅吃完,钟寒江先行告辞,孟寅也要返回青溪峰,周迟送人,孟寅拍了拍肚子,感慨道:“没有裴伯,总感觉这座玄意峰差了点意思。” 不等周迟说话,孟寅忽然笑道:“周迟,你小子运气真好。” 周迟看向他,问道:“何以见得?” “桌上两人,其实都在忍,要是不忍,咱们这顿火锅吃不了这么顺畅,可为什么要忍,不都是为你著想吗?” 孟寅打量著周迟,“你这傢伙,长得也不是那么好看,怎么偏偏就有女子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周迟微微蹙眉,不言不语。 孟寅摇摇头,笑著离去,周迟则是转头返回玄意峰。 只是很快就遇到了一脸笑意的姜渭,“师兄,这会儿陪我练会儿剑?” 周迟正要找个由头拒绝,姜渭就摇头道:“白姐姐说了,要跟柳姐姐单独聊会儿,你啊,这会儿跑过去,不算是好时候啊。” 周迟看著姜渭,问道:“她俩有什么话说?” 姜渭歪著头,“明知故问?” 两个女子聊天,除了聊他之外,还能聊什么。 “师兄,別担心了,柳师姐和白姐姐相处得挺好的,事情说开了也就好了,堵不如疏嘛。” 姜渭笑嘻嘻,取出自己的飞剑,早已经是跃跃欲试。 周迟笑骂道:“你倒是搞得很快,白姐姐都叫上了。” 姜渭嘿嘿一笑,“那可不,我跟白姐姐,那是一见如故。我跟你说啊,你以后要是敢欺负白姐姐,我可不答应。” 周迟有些无奈,“那我先欺负你啊?” …… …… 玄意峰的一棵桂树下,两个女子在这里坐下。 柳胤温声道:“师弟他,刚刚那顿火锅,应该吃得有些不太安心。” 白溪看著眼前这位温柔的柳师姐,微笑道:“我其实不太担心,柳师姐不会在桌上做些什么的,甚至私下里,也不会做些什么。” 柳胤点点头,“女子是容易吃醋,但我对你,其实没什么好吃醋的,师弟不喜欢我,很喜欢你,你们两人,也很相配。” “如果说之前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也没有了,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你不好的理由。” “一个都找不到。” “我甚至觉得,师弟就应该喜欢你,如果不喜欢你,甚至是师弟不对。” “你是很好的女子。” “姜渭已经跟我说了,你们俩很早就认识了,师弟也喜欢你了很多年,所以你们再相见,还能走到一起,我很替师弟开心,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柳胤顿了顿,“不过现在我是真的祝福你们,你们俩,要相互喜欢下去。” 白溪想了想,说道:“柳师姐,不好意思。” 没有对不起,只有不好意思,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对不起柳胤,而周迟也绝不会被她让出去。 “不要不好意思。” 柳胤说道:“也没有理由不好意思,喜欢师弟是我的事情,但师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师弟喜欢谁,想要和谁在一起,都是他的事情,而作为师弟喜欢的女子,也不用对我不好意思。” 柳胤微笑看著白溪,“其实我没有立场对你说些什么的,只是有些忍不住,觉得说完这些,以后面对师弟,就能更坦然一些。” 白溪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柳胤说到这里,看著白溪,最后真心实意说道:“你们很好,要长久长久地互相陪著对方走下去,千年万年,都不要分开。” 听著这话,白溪轻轻点头,然后笑道:“一定会的。” —— 玄意峰风平浪静,让人意外。 周迟倒是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並没有去询问白溪和柳胤的那次对话,只知道柳胤心结已开,见到他之后,再也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感。 一切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样子。 这些日子,除去帮著峰里弟子们指导剑道之外,周迟还时不时出现在其他几峰,什么事情都干。 今日又被峰主御雪拉著比剑一场,之后互相討论剑道疑难,说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是御雪问,周迟作答。 这日黄昏时刻,两人就玄意经进行过一番交流,周迟重新改动了一番之后,有些满意的点点头。 御雪看著夕阳下的这个年轻人,笑道:“不出意外,你会成为咱们重云山歷史上最重要的剑修,甚至有可能会是最重要的修士,等到很多年后,你要是西去,你的画像会在祖师爷身侧,並肩悬掛。” 周迟扯了扯嘴角,御雪说话是真没怎么考虑。 对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这些事情,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我想起了西顥,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著想要振兴这座山,只是他的法子太偏激,关心则乱,大概是这个意思?” 御雪说道:“不过我还是挺討厌他的。” 周迟说道:“见仁见智了。” “宗主师兄那个人,心肠太软,就像是咱们庆州府的那些男子一样,总是觉得忍一忍让一让就过去了,可很多事情,让了,就不对味了。不过这会儿他想明白了,我估摸著他应该也能看到那道门槛了吧?咱们这几个人里,就是他和西顥天赋最好了,当初老宗主其实对我说过,说咱们重云山的第一位登天,很可能就是宗主师兄,但要看宗主师兄什么时候能真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到底该做些什么。” 御雪说到这里,笑道:“我一直觉得修道的分水岭有两次,一次是灵台建造,这个时候不同的修士建造灵台不同,打下的基础不同,以后的成就,就会跟著有所不同。而第二次的分水岭,其实是归真,归真到底是归的何物?只是简单的气机修行,还是更多別的东西,我想不明白,但我很清楚,我属於前者,而你属於后者,至於师兄,我觉得他如今,也应该属於后者了。” “前者以后或许能继续往前,成为一个算是境界比较高的大修士,后者,我觉得,应该才能成为这个世上不太多见的那种修士。” 周迟点点头,对御雪的这番见解,还是同意的,但想了想,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其实归真,不见得真要在归真那一瞬间想明白,此后什么时候都不晚。” 御雪说道:“修行其实是修心,而非修力。那这个心作何解?” 周迟微微思索,说道:“是求能安吾心。” 御雪感慨道:“摒弃外界閒言,所有行为,从自己的那颗心出发,这件事,说著不容易,做著就更难了。” 周迟对此,没有什么评价,自己是什么人,听人言,不如低头看看水面倒影。 “对了,柳胤那丫头,总算走出来了,我以为你带著白溪来玄意峰,会让你这个柳师姐鬱鬱寡欢呢。” 御雪感慨道:“这丫头是我看著长大的,若是別的事情,我就帮著她办了,可感情两个字,最是强求不得。” 说起这个,周迟就想起白池和这位峰主的事情。 御雪看了周迟一眼,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只是淡然道:“我前半生,只想著如何將这座玄意峰重新盘活,如今见了生机,我又看到了剑道的曙光,练剑一事不知道比男女情事要意思多少。” 周迟点点头,只是打趣道:“那註定有个人要伤心到老?” 御雪假装听不明白,“你说的是谢师姐和宗主师兄?” 周迟起身,要离开这里。 御雪看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笑道:“不过两个人互相喜欢,应该很有意思,就像是夏天的时候,喝一碗加冰的莲子羹。” 周迟转头看向御雪,有些不解其意。 御雪说道:“是青瓷碗和白瓷勺相撞的叮噹声。” 第四百七十七章 有朵云 蝉鸣声渐起。 朝云峰的弟子们纷纷下山,带著请帖,前往东洲各处。 其余弟子则是在加紧修行,准备迎接这三年一次的內门大会,如今的內门大会虽然没有了之前那般的四峰之间的明爭暗斗,內门大师兄一说也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但不少弟子仍旧想要在內门大会里拔得头筹,至少这会意味著他们的潜力足够,在之后的修行中,会容易一些。 再说了,內门弟子的切磋,本就对修行有著极大的裨益。 当然,重云山的弟子们对於內门大会有那么高的期待,还是因为当年某个人在內门大会上的大放异彩,让这比试已经开始与眾不同。 后来上山的弟子,不管是在师兄们的口中,还是师长们的口中,都会知道那个传奇的故事,以及仍旧偶尔看到那位活著的传奇。 上山修行,虽说是自身的事情,但这样的故事,总是会让他们觉得修行前路充满光明。 周迟这些日子没怎么离开玄意峰,这位新任掌律,一边再次改动那本玄意经,一边教导玄意峰眾人,当然,其中获益最大的,就是姜渭了。 她本来天赋就极高,如今有了周迟的教导,修行起来,可谓事半功倍。 而周迟,也在趁著这个时机养伤,时不时还收到一些东洲各处的消息。 然后在某个日头还不错的午后,周迟收到了帝京那边来的信,写信的人是太子李昭,如今帝京那边,其实算得上风平浪静,因为整座东洲,其实要么已经確定选择站队,要么就乾脆是作壁上观,看著重云山和宝祠宗的一决高下。 大汤王朝,自然就没有人关注了。 李昭在信里说了一番帝京如今的现状,那位皇帝陛下虽然已经看似被逼著退入西苑,不再出来,朝堂中许多大臣,都已经换作他的人,可李昭还是觉得自己那位父皇,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毕竟孤零零以藩王之身,来到帝京继承大统,將一些个大臣都斗得甘拜下风,这样的人,哪里那么简单。 周迟对此只是回復李昭,要他谨慎行事,並未告知他大汤皇帝的真实境界。 看完这封信,周迟起身,刚走出自己的新住所,原本他回到玄意峰,那会儿玄意峰无人,就直接住在那座藏书楼了,如今弟子太多,也就不太適合,所以才新找的地方。 只是刚走出那座距离白溪不远的小院,就有弟子前来稟报。 “掌律师兄,守山弟子说,山下来人了,说要见你。” 周迟点点头,没有多说,很快便到了山间,然后就看到了那位老剑修古墨。 “见过古前辈。” 周迟微笑开口,“前辈还不来,我可要去寻前辈了。” 古墨哈哈大笑,“客气了,你小子现在用不著我,也不怕那什么宝祠宗了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守山弟子见此人真的和掌律认识,也就不再停留,而是返回山门那边。 古墨看了一眼下山的那弟子,笑道:“你们这重云山,风气不错,老夫境界敛去,那小娃也没有如何盛气凌人,听说一个糟老头子找你,也客客气气,没有半分轻视。” 周迟笑道:“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要是个个修士觉得自己身后宗门太大,下山行走就以此为傲,那八成都是要出事的。” 古墨笑著点头,“尤其是剑修,心中要有一股子气,但身上却不该有一股傲气。” 说完这个,古墨跟周迟並肩上山,並未刻意要走在前面,“老夫听说,你在甘露府杀了个宝祠宗的登天境?” “看起来,老夫不该独自一人先走,留你俩身处险境的。” 周迟说道:“有些凶险,但好在结果还好。” 古墨嘖嘖道:“你这说得轻描淡写,要知道,这越境杀人,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境界,不容易的,虽然我东洲修士是在境界上有些吃亏,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还是很不错的。” 周迟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之后两人返回玄意峰,御雪便来了。 一位登天剑修,她这位玄意峰主,不算什么,肯定是要来相见的。 她持后辈弟子礼,古墨点过头之后,笑道:“你们玄意峰的那位老祖宗,老夫是见过的,脾气很差,但剑道天赋很不错,可惜了。” 御雪一怔,没想到眼前人和玄意峰还有关係。 周迟笑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古前辈,就该是我东洲的第一剑修了。” 御雪一怔,还没说话,古墨就摆手眯眼道:“別捧老夫的臭脚了,就算老夫现在勉强算,但很快也就要退位让贤给你了,再说了,这趟去跑了一番,见了两个人,有个人早被宝祠宗说动,已经做了他们的客卿,老夫跟他讲道理讲不明白,乾脆就动手杀了。” “至於另外一人,也是个用剑的,不过这会儿没打算出山,只是老夫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他答应老夫,在恰当时间出山,助你一臂之力。” 周迟笑问道:“前辈所说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古墨坦然道:“我们这些臭脾气剑修,哪里懂什么道理。” 不懂道理,只明白怎么出剑,所以可以想像,眼前这个老前辈出山一趟,肯定就是拿著剑砍人去了。 周迟没有拆台,只是笑著拿出一块玉牌和一纸文书,之前都是他在各个宗门担当客卿,如今能在这里给別人发这个象徵客卿身份的玉牌了。 古墨瞥了一眼,“准备得还挺充分,不过你虽说是掌律,但毕竟年轻,此事重云山没有异议?” 周迟笑道:“四峰峰主都点头了,宗主也特意写信回来,说是让前辈做客卿还是有些委屈了,要是前辈愿意,其实做个大长老,那也是委屈古前辈的。” 古墨冷哼一声,收起那块玉牌,“想的倒是美,莫不是想要老夫帮著你们教导弟子?” 周迟故作惊异,“前辈怎么知晓晚辈心思?果然是前辈,这份见识,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比较的了。” 古墨刚要把那块玉牌掏出来递给周迟,周迟早有准备,一把按住这位老前辈,然后递出一本薄薄册子,压低声音笑道:“玄意峰镇峰之宝玄意经,本就是那位大剑仙的剑道遗泽,只是太过晦涩,旁人看不真切,晚辈这有些浅薄见解,还想听听前辈解惑。” 古墨有些疑惑,但还是翻开了那本册子,只是看了片刻,他那双浑浊眼眸里就有了些光彩,有些不太情愿地移开了目光,“老夫练剑,一个人倒是习惯了……” 只是说了一半,话锋便骤然一转,“但我剑修一脉,从来都是对后生不吝赐教的,即便没有什么关係的,只要看顺眼了,都要指点几句,既然来了,那有空的时候,自然会帮忙点拨的。” 周迟试探道:“其实前辈也可以收个弟子看看的,一身剑道失传,岂不可惜?” 古墨冷笑道:“周迟,老夫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周迟一本正经,“也是为前辈考虑来著。” 古墨讥笑道:“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是不能收,你能给我找个不输你的弟子,那保管有多少,老夫就收多少。” 周迟皱眉道:“前辈这样想就不对了,其实將一块前辈眼中的朽木要是雕琢一番,成了璞玉,那岂不是更有意思?” 古墨懒得听这傢伙在这里废话,摆手道:“老夫自有想法,你不必多说,合適之时,自会收徒,別打老夫的主意。” 周迟也是见好就收,很快就亲自领著这位老前辈去住所休息,之后跟御雪返回途中,御雪由衷讚嘆道:“你出门一趟,就能领回来这么一尊大佛,看起来应该让宗主师兄早些时候退位让贤了,这宗主让你当,正好。” 周迟不接茬,对当宗主这件事,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御雪忽然问道:“不做重云山的宗主,有没有想过某天再建祁山,去做祁山的山主?” 周迟摇摇头,“没想过,要是可以,掌律我都不想做,一个人练剑,想去哪里看看就去哪里看看,那才好。” 御雪笑道:“人吶,还是得有些牵掛,不然,飞太高,就很容易找不到回家的路,山下百姓们不是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周迟点点头,“有这个念头的,我以后做完了事情,去其他洲再走走,我都想好了,有句话要告诉他们。” 御雪有些好奇,“什么话,说来听听?” 周迟挑了挑眉,“我叫周迟,是个剑修,来自东洲。” —— 帝京的蝉鸣声也很响亮。 太子府里,一处別院,太子李昭难得閒下来,就带了坛好酒,在这边跟重云宗主閒聊。 这些日子重云宗主住在太子这边,两人倒是渐渐成了朋友,並没有之前那么客气陌生。 一些山下事情,如何治国,重云宗主偶尔会问,李昭也不藏著掖著,都会回答。 至於山上事,李昭问了,重云宗主也不遮掩。 尤其是重云山的事情,他和西顥的事情,他都会平淡的说出来。 “其实西顥到底错没错,我想过很久,从外人来看,他其实没错,不过一心为重云山而已,手段激进,能有什么错?但我觉得他还是错了。” 重云宗主端著酒碗,脸色平淡。 李昭想了想,说道:“是对玄意峰的方式。” 重云宗主点头道:“西顥即便要取缔玄意峰,在我们这里过不去,都不应该以这种法子,玄意峰的弟子何其无辜,他们可以为了重云山而死,但也不应该这么死,也不应该没有任何选择,就被人选中要去死,倘若那人不是周迟,而只是一个天赋还算不错的剑修弟子,当初便死了,他死了,重云山没了玄意峰,此后或许会更好,对重云山其他修士而言,兴许是好事,但对那个剑修弟子来说,只是坏事,只会是坏事。” “在旁人来看,牺牲一两人,能换来如此前景,有何不可?那若是牺牲的自己呢,又能如此坦然吗?” 重云宗主淡然道:“就算能坦然,但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本身便有大错,一件事,不问过程,只求结果,这件事可以这样,另外一件事也可以这样,所有事情都可以这样,那这件事到底还有没有做成的必要?” 李昭说道:“有些类似割地以求和,未被捨弃的百姓或许觉得没关係,但被捨弃的百姓会怎么想?谁又能保证割地不会割到自己家乡?割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最后剩下一半疆域,还可以说王朝未灭,留存了希望,但捨弃了那一半百姓,这座王朝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重云宗主说道:“大同小异。” “所以我觉得,治国和治山,都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丟弃之前,总要去想,去尝试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能不能不丟弃就做成事情,而不是选择一条对自己来说,最不费力的路,就此草草决定。” 李昭点了点头,“宗主好见解。” 重云宗主看著李昭,笑道:“殿下若是这般想,那以后的东洲百姓就会有福了。” 李昭说道:“若是能坐上那把椅子,不愿此生做出什么伟业来,只愿百姓能过太平世道,不受人欺辱,挺著腰杆做人。” 听著这话,重云宗主感慨道:“虽说我是山上人,但確实想说,山上修士对山下人,的確绝大部分人会把山下人当作草芥一般。” 李昭说道:“所以宝祠宗绝不能一统东洲,不然此后世道就会太过糟糕。” 重云宗主说道:“同心戮力。” 李昭点点头,轻声道:“同心戮力。” 重云宗主忽然起身,来到院子里,仰起头看向天空,不言不语。 有云飘来,悬停重云宗主头顶。 李昭看著这一幕,明白了些什么。 —— 西苑,朝天观。 大汤皇帝来到窗边,看著远处的那片云,神情淡然。 第四百七十八章 撑花 这些日子李昭常常来到朝天观这边,却和大汤皇帝没有太多话说,很多时候,这对君臣父子就是对坐喝一杯茶,然后就起身离去,大汤如今的朝政,比起来前几年,要好不少了。 但这里的代价便是这位太子殿下每天都在处理朝政上,一件接著一件,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对父子,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实际上两人都知道,离心离德了早就。 不过没谁会点破。 大汤皇帝把视线从天上移开,听到了一阵蝉鸣声。 他顺著声音看去,发现是一棵不高的树上有蝉鸣叫,只是刚叫了几声,他就看到有只御猫矫健地爬到那树上,叼著那蝉就开始啃咬。 皇城里往年的蝉声都不多,非要说个所以然,就是因为这群御猫不仅对那些老鼠毫不姑息,就是这些夏蝉,也不能长存在它们面前。 没了蝉声,大汤皇帝走回来,盘坐之后,翻开一份邸报,看了看之后,才衝著一侧的高锦笑道:“来瞧瞧,那位周掌律已经到这地步了,登天都没法子拦住他了。” 高锦缓步走过来,接过大汤皇帝手中的邸报,看了几眼,然后才轻轻放下,小声道:“倒是不愧为一代剑道天才。” 大汤皇帝微微一笑,“东洲这边,拔个头筹没问题,但可惜,这人间不止只有一座东洲。” 高锦还没来得及说话,大汤皇帝就已经自顾自说道:“外来的和尚,好像是註定更会念经一些的。” —— 一个年轻道士,这些日子,似乎是在用双脚丈量一座东洲,年轻道士也是怪异,每到一处他觉得还凑合的山岳,就在山脚那边蹲半个月,时不时抓一把泥土往嘴里送,嚼了嚼之后,大多时候,都是失望摇头。 好不容易有吃了乾燥泥土还觉得不错的,他也没有立即登山,而是等著有一场雨落,等到下雨之后,打湿泥土,再抓一把稀的往嘴里送,吃过之后,又是摇头。 要是前后两次都点头之后,他才会前往半山腰,继续蹲守。 所以他这么一来,跑了许多座荒山,都没能有任何一次走到山顶,最多的一次,也就是在半山腰吃过稀泥,就这么止步了。 有些日子,他在几座相连的山中待了些日子,碰到不少上山砍柴的樵夫,最开始大家不以为意,后来有天下雨,樵夫们和年轻道士在山腰处小破庙躲雨,这才问起这个年轻道士这么吃土,莫不是疯了? 年轻道士坐在火堆前,微笑著摇头,“人没疯,贫道是在看这山中有无大墓呢。” 樵夫皱眉,“道长是盗墓贼?!” 年轻道士还是摇头,“贫道不是在找大墓,而是不想看到大墓呢。” 樵夫这一下子听不懂了,也就接不上话,只好尷尬地挠挠脑袋,但总觉得这个神神叨叨的年轻道士不是常人,想了片刻之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转头看向这个樵夫,不等他说话,便开口笑道:“想要给家中幼子算算读书之后,有没有可能走上仕途?可贫道却不是算命先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樵夫先是一怔,隨即便对著年轻道士一直磕头,口中只有三个字,活神仙。 说自己不是算命先生,但结果这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那不是活神仙是什么? 年轻道士看著磕头的樵夫,嘆了口气,轻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多想什么。” 樵夫一怔,不解其意。 年轻道士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旁边那座山,你们当地百姓称为牛青山,因为样子像是一头青牛,你在牛角尖的一棵大松树下去挖三尺,会有一坛银钱,但只可取三锭,这三锭银子你可隨便用,给你儿子找个好的学堂也可,留著过日子也可,隨你心意。但你切记,此生不可再去那处地方第二次,若是再去,必遭大难。” 樵夫一惊,还要说话,年轻道士就一挥袖,“速去,此刻冒雨而去,回家则雨停,是最好时候,也不必想著来答谢贫道。” 樵夫不再说话,对著眼前的年轻道士磕头之后,转身便穿上蓑衣离去,只是没过多久,他又抱著一捆柴走了进来,放在火堆旁,“仙长,天寒。” 年轻道士不言不语。 樵夫再次离去,这一次刚出小庙,就有个年轻男子踏入其中,带著一阵寒风。 “外有大雨,冒昧打扰,道长见谅。” 年轻男子微笑著开口,“不知可否能借道长篝火取暖?” 年轻道士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不远处,没有贸然走过来的年轻人,“道友一身剑气,气冲霄汉,也需要这柴火取暖?” “不过相逢即有缘,道友若不嫌弃,便过来一同听雨。”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看了年轻道士一眼,到底还是走过来盘坐下来,然后有些感慨,“没想到能在这荒郊野岭得见真人,看起来此地,倒也没有外人所说的那般不堪。” 走进坡面,年轻道士一眼看出他身负剑气,但他却没能在对方身上看到什么气机,年轻男子难免生出感慨。 年轻道士微笑道:“柳道友,剑道修为如此不凡,怎么说话这般糊涂?” 被看破身份的柳仙洲微微一笑,“道友虽不是东洲人氏,但以道友这样的人物,也出现在东洲,自然可见此地不凡。” 这一次,轮到年轻道士一怔,然后就笑著自报家门,“小看柳道友了,小道齐雾,如今添为逍遥观观主。” 柳仙洲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正要开口,年轻道士就摇头笑道:“虽有此观,但此观只在小道心中,这次来东洲,便是想要寻到一处好地方,好建造此观,就此开宗立派。” “道行修为低微,在他处建造,未免貽笑大方,在如今东洲,恰好是个好地方。” 柳仙洲微微点头,笑道:“道友此举,倒是罕见。” 这些年来,来东洲的外洲修士本就不多,还想著要来这边开宗立派的,更是不多了。 “柳道友,可曾听过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 齐雾笑道:“依著小道来看,此地已经没落三百余年,如今已到低谷,是时候要出几个不错的修士了,寻摸一番,是能找到一些不错的苗子的。” 柳仙洲微笑道:“柳某只知练剑,对於道门手段,真是一窍不通。” 齐雾不以为意,“世上修行千万条,皆有涉猎和只懂其中一物都没有对错高低之分,那位青白观主此生也是只练剑,如今高居青天之上,便足以证明此路可行。” 柳仙洲点点头,“只是不敢说与观主相提並论。” 齐雾笑道:“那柳道友就有些妄自菲薄了,此地三百年前那位解大剑仙,性子那般张扬,观主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柳道友作为这三百年里剑道天赋最高之人,一座西洲共认,只说天赋,只怕早就不逊色於那位大剑仙,但性子还是太温和了些,小道听闻,剑修一脉,要在心中存一口气,脾气直来直去的,好似飞剑。” 柳仙洲有些惊异於眼前的年轻道士对剑修一脉也有所了解,他想了想,笑道:“大千世界,万千眾生,各有不同。” 他柳仙洲,从来都是个温和性子,这也一直是那些前辈剑修提及他唯一觉得遗憾的,他脾气好得有些不像是一个剑修,反倒是像个读书人。 但许多东西可以改,脾性却是很难改。 齐雾点点头,本就是閒谈,並没有谁说服谁的意思。 “小道来此,是来选址,虽说並未选中,但到底是有意来此,但此山远离大道,周遭又无修行宗门所在,柳道友你此行东洲,是问剑而来,不该是閒逛,怎会来此?” 齐雾看似询问,但还是自问自答,“远处三百里,有妖气若隱若现,柳道友为它而来?” 柳仙洲点点头。 “可柳道友並非东洲人氏,怎么跨洲而行,还有心思降妖除魔?” 齐雾有些好奇,微笑询问。 柳仙洲说道:“路遇一处人家,討了碗水喝,那家中只剩下一个目盲老妇人,所说一对儿女被妖魔所食,既喝人一碗水,便想著除了此妖魔,也算是答谢了。” 齐雾笑道:“柳道友有此心思,还要借一碗水为藉口?” 柳仙洲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有些感慨,“听闻此处名为甘露府,名字好听,但乱象横生,看得人於心不忍。” 七洲之地,恐怕只论妖魔祸乱百姓,西洲要比其他几洲都要做得更好,不是因为西洲的修士境界更高,而是西洲剑修,更喜欢出剑。 一洲妖魔,胆敢冒头,总会有剑修仗剑而来,將其剷除。 至於其他洲的修士,就没有那么多閒工夫了。 齐雾看了柳仙洲一眼,“看起来柳道友已经决定,要在这甘露府做一番事情,搁置问剑一事了。” 柳仙洲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踏足东洲,对此地有所了解之后,他自然也知道此洲的剑修的確不是太能拿上檯面,但好消息是,此地有个板上钉钉的年轻一代第一剑修,在庆州府那边。 既然只有这么一人,那事情简单,也不著急,先在这边用妖魔磨剑,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想到这里,柳仙洲忽然笑起来,“齐道友寻觅宗门所在,不去那些有名山之处的州府,反倒是停留此地,莫不是也打定主意,要將宗门建立在此地不成?” 齐雾也没隱瞒,只是点头道:“其余地方早有大宗,小道一个人,可不是那些大修士的对手,去跟人爭抢地盘,打架一事,小道也不擅长。” 对这种说法,柳仙洲自然也就一笑了之,眼前的这个道士,他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从中洲而来,也只有那座道洲的大道宗之中,才会有这样的道士了。 不过具体如何,他不会问,对方认得他柳仙洲,自己却不必非要认识对方。 齐雾忽然说道:“其实在东洲待了些日子,也算了解一些这边的情况,只说问剑,柳道友只需要去寻那位庆州府的重云山掌律,此人如今不到三十,已经是归真中境,不比道友差多少了。” 柳仙洲有些感慨,“到底是不能小看此地,这样的剑修,在西洲,也该在前十之中。” 他所说,当然是在年轻人范畴之內。 而之所以说前十,甚至还想过了两洲剑道差异,算是將那位重云山掌律拔高来看的,要知道世间剑道,从来都只分西洲和其他,而东洲,实在是又要更差一些的。 不过一切都是未知,知道那位年轻剑修叫做周迟之后,他其实已经渐渐在心中重视起来了。 当初在荷山,小姑娘荷说过周师傅。 在赤洲,碰到的那个老前辈,也说过东洲有个不错的年轻剑修,或许就是同一人。 “你们两人之战,应该有些意思,真要问剑之时,小道肯定去凑个热闹。” 齐雾微微一笑,然后就已经起身了,“柳道友,小道先走一步。” 柳仙洲诧异道:“雨还未停,道友就要先行?” 齐雾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说道:“雨虽未停,但小道带了伞的,无碍。” 柳仙洲扭头看去,在那边看到一把油纸伞。 齐雾走过去拿起那把油纸伞,笑眯眯开口,“柳道友,冒雨而来,我在雨中先行,说起来,都有一些相似之处啊。” 柳仙洲听出齐雾言语里有些玄机,但却不太明白,只好说道:“道友妙言,说给聋子听了。” 齐雾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油纸伞,自顾自笑道:“听闻那位重云山掌律是庆州府人,庆州府那边方言,对伞的称呼,是谓撑。在雨天撑开一朵,用来遮蔽风雨,有点意思。” 柳仙洲沉默不语。 “对了,那位解大剑仙是东洲人,西洲剑修应该都知晓,可柳道友可知晓,那位解大剑仙,正是出生於庆州府。” “柳道友,这一战,不可轻敌啊。” 齐雾说著话,已经来到门前,看著雨幕,说道:“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第四百七十九章 风微起 蝉声很吵,但重云山却很静。 內门大会在半月之后就要召开,参赛的弟子们早已无比激动,为了这一次內门大会,他们早就准备多时。 虽说师长们没有刻意提及,但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一次內门大比的成绩,会影响到之后东洲大比的人选。 是的,东洲大比又要再次召开了。 十年一次,距今已经没有太多时光。 这一次內门大比,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既然重要,自然上心。 弟子们上心,重云山的其他修士们,自然也上心。 过去几年,尤其是在周迟接任重云山掌律的这几年,东洲发生了很多故事,別的不说,就拿庆州府来说,那座平日里跟他们张牙舞爪的百鱷山已经成为了歷史,重云山自然而然,就在庆州府內地位更加稳固,但此事有利有弊,许多小宗门,其实对重云山的態度,也变得十分微妙了。 在庆州府,没有宗门是重云山这座庞然大物的对手,但同样也害怕自己步那百鱷山的后尘。 不过即便他们有再多想法,接到重云山的请帖之后,也老老实实起身赶赴重云山,去观看重云山又一次的內门大比。 当然,他们也很想知道,数年后的重云山,又有什么天才弟子出现。 一座宗门,想要持续不断的兴盛,后起之秀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重云山早已经有了那个后起之秀,周迟如今虽然已经名满东洲,但毕竟才不到三十,只要他能活著,自然会庇护重云山很多年。 这也是整座东洲,所有宗门最羡慕重云山的地方。 而作为所有人都羡慕的周迟,这些日子很忙,作为掌律,自然是很忙的,这也是为何有许多修士的境界足够,却始终不愿意在宗门里担任职务的缘由。 修行路上,这些閒杂事情,都是阻碍。 不过忙里偷閒,周迟还是会时不时找到古墨,跟他谈论剑道,切磋问剑。 一位登天剑修,在东洲別处是见不到的,自然而然不能守著一座金山而什么都不做。 修行是修士这辈子要做的头等大事,自然不能懈怠。 今日周迟跟古墨有了一场切磋,结束之后,两人对坐在藏书楼里,聊了片刻。 古墨讚嘆道:“看起来甘露府那一战,对你帮助极大,至少让你明白登天境的修士该如何杀了。” 周迟想了想,说道:“东洲这边的登天境是没有那么难杀,但我大概要在归真上境之后,才有把握,而且会负伤。” 这话说得平静,但换人来听,只会觉得头皮发麻,归真上境杀登天初境,不管是谁来,都是极难极为不可能的事情。 但周迟的言语里有著一种淡淡的自信。 没有人能够完全否认他的能力,因为他已经证明过自己。 “归真巔峰,打杀登天便不成问题,轻而易举?” 古墨有些好奇地看向周迟。 周迟平静道:“仅限於东洲而已。” 古墨感慨道:“还好你早早就走了出去,要不然,真是害了你。” 周迟没说话,古墨以为他是在东洲之外才学到的完全不同於东洲的剑道,但……並不是,他体內的九座剑气窍穴,即便是在东洲之外,也没有剑修会这般修行,可以说这个世间,除了当年解时想到过此路之外,尚未有第二个剑修真正看到过这条路。 而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也只有周迟,就连解时,都不曾走上去过。 “这次你们的內门大比,宝祠宗会来人吗?” 古墨微微一笑,“当著东洲诸多修士,他们自然要做些什么的。” 周迟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其实两人都已经明白了。 古墨问道:“我听人说,此峰原来有过一个有些意思的老傢伙,也是个剑修?” 周迟知道古墨问的是裴伯,点了点头,“那是晚辈的师父。” 古墨点了点头,隨即有些感慨,“既然是你的师父,那想来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剑修,可惜未能一见。” 周迟这样的人,是东洲任何剑修都想扯上关係的,他拜的师父,自然不会简单。 “老人家行踪琢摸不定,就连我都不知道他在何方。” 周迟也有些无奈,但他隱约猜到的是裴伯是故意离开东洲的,东洲的事情,本就是他留给自己的考验。 所以自己完全不必期待他在关键时候会出现在东洲。 古墨忽然笑了笑,不再说话。 周迟站起身,走出藏书楼,这边有弟子等在门前,看到周迟走出来之后,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周迟点了点头。 …… …… 重云山脚,周迟见到了两人。 太子李昭和齐歷。 周迟看著李昭,说道:“你好像不该来。” 李昭笑道:“所有人过阵子都要看著这里,我想亲自来看看,不然光是听人说,总觉得差些意思。” 周迟领著李昭上山,说道:“宝祠宗不是傻子,早知道你我的关係,你出现在这里与否,他们对你都没有任何看法上的改变。” 李昭点头,“但是其他人不知道。” 周迟想了想,最后只是说道:“看著就行。” 李昭笑道:“我这份修为,当然只能看著,別的事情,想做也做不了,你就当我是来观礼的,不必多想。” 周迟点点头,隨即说道:“我其实更担心的是帝京那边的事情,你离开帝京,兴许会有些变故。” 李昭看了一眼周迟,也没瞒著他,直白道:“他往后一退,就好像藏在了乌龟壳里,不管你在外面怎么叫骂,始终不探出头来,既然这样,那我鸣金收兵,转身离开,他眼见机会大好,兴许就会出来看看,做些什么。” 原来李昭是在以退为进。 周迟说道:“只是他的城府很深,你这么一退,给了人机会,最后输了这一局,不会后悔吗?” 李昭没急著说话,只是到了玄意峰住下之后,要他取酒来喝,周迟拿出一壶海棠酒,李昭喝了一杯之后,才抹嘴笑道:“我很明白,只要你还活著,我输或不输,贏或不贏,都影响不大,胜负在你身上,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这样说,倒也没错。”周迟倒是不客气,他没有去喝那海棠酒,而是拿出酒葫芦,喝著剑仙酿。 李昭看著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海棠酒,笑著说道:“况且你现在,不是也能杀登天了吗?” 李昭说道:“甘露府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我还真的很吃惊,你跟我说说那一战的细节呢?” 周迟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道:“不是我一个人,我的家底都快掏空了,而且,我差点死了。” 这句话很简单,但里面的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很难,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 李昭揉了揉脸颊,说道:“那你现在这么张扬,哪里来的自信?” 周迟笑道:“没有自信,就是喜欢作死,行不行?” 李昭当然不会相信这种话,要是真相信了,他也就不是李昭了,但他知道周迟不想说,也就没有问。 周迟看著他,轻声说道:“之前我给你写信,有些事情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信被別人知晓了,反而对你不利,但这会儿你既然在我这里,那么我就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李昭微微蹙眉,“是关於他的?” 周迟点点头。 李昭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周迟,“说吧。” 周迟说道:“他是登天境。” 这个消息很简单,只有五个字,但其中蕴含著的东西太多,让李昭有些沉默。 既然自己那位父皇已经是登天境了,那么他过去这些年,其实对於皇位的掌控,只要愿意,绝对是能够达到一个谁也没办法从他手中抢走的状態的。 他在大汤,定然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一座大汤,因为有他的存在,王朝会变得强盛,因为大汤本身就属於一座大宗门,在东洲,不会比大多数宗门差。 但他隱而不发,什么都不说,所图自然不小。 李昭有些苦涩,“原来我一直在他彀中。” 周迟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 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来说,只要大汤皇帝愿意做一个好皇帝,那么他肯定会比李昭做得好,不管是手段还是……境界。 周迟看著李昭有些犹豫,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多想,交给我就好了。” 李昭忽然笑了笑,“都到了此处,別说他登天了,就算是已经到了云雾境,我们也只好继续了。” 周迟点了点头,他之前会犹豫,要不要告诉李昭,就是担心李昭会生出別的想法,但这种事情,不告诉他也不是很合適,所幸李昭还算想得明白。 “有一件事,我知道了消息,我觉得对你有用。” 李昭很快收拾好了心情,看著周迟说道:“甘露府那边给我传来消息,有些为祸一方的妖魔和邪道巨擘,最近都销声匿跡了,我派人去看,说是有许多剑气残留。” “有剑修在杀妖。” “有人看到,出剑的是个年轻人。” 周迟看向李昭,说道:“我知道,他从西洲而来,要问剑东洲。” 第四百八十章 黄雀渔翁论 周迟简要说了说关於柳仙洲的事情,並不是太在意,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如今要优先考虑的。 李昭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到底布了些什么局?你对面跟你下棋的人太过厉害,我有些担心你。” 周迟微微蹙眉,然后说道:“这句话有些曖昧。” 李昭有些无奈,“我知道白溪在这里,我也不喜欢男人。” 周迟点头道:“那就好。” 他知道,那些山下的达官贵人,有些是喜欢男人的,当然,山上也会有这样的修士,只是占比不多。 眼见李昭还是有些担心,周迟只好说道:“既然我已经知道他登天了,肯定要考虑他想做什么,但想来想去,他既然一直都在藏,那么现在肯定也会继续藏,知道渔夫的故事吗?” 李昭皱眉,“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周迟笑道:“还有一种说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昭明白了,“现在宝祠宗是螳螂,你是蝉,他是黄雀。” “表面来看,是这样的。”周迟微笑道:“所以螳螂和蝉,鷸和蚌,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自然而然黄雀和渔翁都不会出手。” 周迟说道:“所以我要做的是,是杀死那只螳螂,並且在这个过程中,不能付出太大的代价,不然那只黄雀,就会来要我的命。” 说到这里,周迟顿了顿,笑道:“当然,杀死螳螂之后,我当然也要杀死那只黄雀。” 李昭的眉头皱得很深,他沉默了很久,喝完了一壶海棠酒,才沙哑地开口说道:“这是很难的事情。” 周迟看著自己这个朋友,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难也要做,不做睡不著。 …… …… 黄昏时分,重云山的山门前,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由一匹白马拉著,那匹白马看著极为神骏,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出任何一根杂毛。 驾车的马夫是个看著寻常的中年人,但穿了一身白衣。 他拉了拉韁绳,让白马停下,然后跳下马车,来到山门前,朝著守山弟子微微拱手,递上了拜帖。 守山弟子看了一眼,顿时有些诧异,“道友来自潮头山?那车厢里?” 白衣男人笑道:“正是家师,玄机上人。” 守山弟子一怔,整个东洲的山上修士,没有人不知道玄机上人的,只是这位多智近妖的修士,几乎从不离开潮头山,也就之前因为东洲大比出的事情,他去过一次帝京,如今却没想到,他竟然来了重云山,这要是传出去,自然要嚇到很多人。 更何况,重云山给潮头山发过请帖吗?守山弟子並不知晓。 “家师应周掌律之邀而来,还劳烦稟报一番。”云书道人看著守山弟子有些失神,开口提醒。 后者很快回过神来,然后拱手行礼,“道友稍候,容我稟报上去。” 云书道人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回到马车旁,不说话,只是想著先生这一次亲自离开潮头山,必有深意,只是里面的东西,他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 “云书,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是不是有些挫败?” 玄机上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云书道人听著,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 自己似乎有些丟先生的脸。 玄机上人却不以为意,“没告诉你很多事情,你怎么能想得明白呢?” 云书道人还没说话,玄机上人就已经掀开车厢的帘子,走了出来。 因为此刻,山道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年轻人的身影。 周迟来了。 云书道人看著那位如今早就名动东洲的年轻剑修,微微拱手见礼,周迟回礼之后,看向玄机上人。 玄机上人笑了笑。 周迟说道:“玄机前辈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既然周掌律相邀,怎敢不来?” 玄机上人微笑道:“更何况好久都没出来走走了,这一路上看了不少风景,倒也感觉很不错。” 周迟笑道:“如此便好,请。” 三人登山,周迟和玄机上人並肩,云书道人走在身后,不发一言。 而周迟和玄机上人则是在閒谈。 当然说得最多的,自然就是甘露府的那一战。 “老夫按著你的意思,將消息传遍东洲,按理说宝祠宗也肯定知晓了,但他们却什么都不做,甚至没有借著此事来重云山,实在是有些奇怪。” 玄机上人看了周迟一眼,“兴许他们等的,就是这之后你们的內门大比?” 周迟说道:“搭台唱戏,总要先搭起来台子,等来看客,然后才好唱戏,不然唱戏给谁看?” 玄机上人说道:“他们在等这一天並不奇怪,但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好像也在等著这一天,真有把握?” 周迟笑道:“至少是个机会。” “也是,早该想到你的胆子会很大的。” 玄机上人笑了笑,只是眼神里透著一股说不清楚的忧虑。 领著玄机上人到了客舍前,周迟说道:“雨马上就要来了,我没有什么时间了,再拖,结果就是变成落汤鸡,还不如在这会儿给自己做把伞,看看雨更大,还是伞更结实。” 玄机上人点点头,尚未说话,周迟便有些认真道:“希望没让前辈为难。” 玄机上人笑了笑,云淡风轻道:“既然早有决议,你怎么做,老夫便怎么配合,你这条如此年轻的命都敢拼,老夫这垂垂老矣的腐朽身躯,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迟对此並没有说什么,只是行礼之后,目送玄机上人进入客舍之中。 …… …… 周迟刚返回玄意峰,就又听到一个消息。 南山宗的修士们来了。 重云山和南山宗的关係极好,甚至有可能说是最好,很多年来,双方一直都在共进退。 所以这一次內门大比,南山宗肯定是要来的,但来就来,这一次他们在內门大会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们想要门下弟子顾意和周迟结为道侣。 这件事很早之前,就在周迟在那场內门大比之后,他们就提出来过,不过当时是被周迟拒绝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据说是那个红衣剑修顾意提出来的。 她如今已经踏足万里境,在东洲的年轻人里,名声还算不小。 “程道友,此事只怕不妥吧?”身为朝云峰长老的甘皂朝著程山挤眉弄眼,这里面的事情,南山宗还不知道,可他却知道。 程山一脸无奈,“甘道友,你觉得是我非要再来试一次,上次被拒绝了,我就回去劝过那丫头了,可你家那位掌律,偏偏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让那丫头心神不寧,她非要趁著这次来重云山再试一次,我没劝动啊。” 甘皂嘆气,“平日里倒是没什么,但是现在……现在不是好时候啊。” 程山微微挑眉,“怎么?这是个什么说法?” 甘皂苦著脸,“现在正主在山上,这事儿怎么看,都很糟啊。” …… …… 玄意峰,一身红衣的顾意被人带了上来,没有见到周迟。 她本来准备好了很多话,要说给那个周师兄听,如今的东洲,剑修们提及周迟,很难没有仰慕的。 而本就不多,身为女子剑修的那部分,就更是如此。 之前被周迟拒绝,顾意有些生气,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发的觉得周迟不错,再加上那些个最近发生的事情,就更容易让同为剑修的顾意心生好感和仰慕了。 顾意想要和周迟结为道侣,算是合情合理,但周迟却不觉得。 因为两人相见不过几面而已,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但世上很多人的心思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尤其是女子心思。 不过好在並不用周迟来处理这件事,因为白溪在山上。 玄意峰弟子们这会儿聚集在远处,看著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剑修,有些男弟子的眼睛是直的。 顾意是很好看的。 英姿颯爽。 一座庆州府,甚至是一座东洲,都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比顾意更好看。 但很快,那个白裙女子出现的时候,顾意就被比下去了。 很不巧,总有一个人是能压她一头的,更何况那个女子也同样喜欢周迟。 一红一白。 当白溪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看著这位周师兄亲自带上山的白师姐和那位顾师妹,他们当然知道这里肯定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姜渭在远处看著,很好奇白姐姐要怎么劝那个喜欢师兄的女子。 实际上,之前白溪和柳胤两个人之间那么和谐,她就有些失望了,她倒不是真想发生什么,但是年纪毕竟还不大,肯定是喜欢看热闹的。 但姜渭有些失望,又觉得应该很妙,很白姐姐。 於是她更喜欢白溪了。 当时,那边的白溪只说了两句话。 “他喜欢我,不喜欢你。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来说这个,这不是喜欢,你应该好好想想。” “你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但他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你,你想要,就跟我打一场,我可以压境。” 第四百八十一章 起风了,下雨了(一) 那场比试自然没有生死廝杀的说法,因为这在重云山,南山宗和重云山的关係很好。 当然,也是因为顾意没有一开始就衝著生死相见这么来的。 但顾意还是输了,即便是压境,顾意也没有撑多久,就败在了白溪的刀下。 顾意眼睛里有些泪,当然很难过。 难过的不是为什么打不过白溪,而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如白溪。 她没有她好看,没有她的境界和天赋,甚至她也没有白溪喜欢周迟。 顾意没有说话,只是想著之前白溪说那些话,行过礼之后,就离开了玄意峰。 等她离开之后,姜渭才走了过来,说道:“白姐姐,真厉害!” 白溪看著姜渭,微笑道:“我贏她,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虽说这些年周迟的名声更大,但所有人都不能完了,在周迟横空出世之前,白溪才是那个大家公认的东洲第一天才。 姜渭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那些师兄都没什么激动的。 “不过肯定不止一个女子喜欢他。” 白溪微微蹙眉,只有很少的人,才能从她的眉间看到一抹恼火。 没有女子喜欢別的女子喜欢自己喜欢的男子,即便这样能证明这个男子有多好。 姜渭笑著说道:“师兄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他的,只要师兄只喜欢白姐姐,那就没关係啊。” 白溪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的確是这个道理。” 姜渭却挠了挠头,“白姐姐,可我觉得你不应该是担心这些的人呢。” 过去的白溪,给这个世间留下的印象的確是这样的,她有些生人勿近,疏离在人间之外,但见到周迟之后,便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拖拽来到了人间。 “以前的我,也不会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白溪跟姜渭来到一棵桂树下坐下,笑著说道:“但就是变成这样了,偶尔会担心他喜欢上別的女子,偶尔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偶尔又会觉得他是不是喜欢上了別的女子,但是没有告诉我。” 姜渭有些茫然。 白溪看著她笑道:“就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才会这样啊。” 姜渭於是问了一个问题,“白姐姐,那什么才是喜欢呢?” 白溪听著这个问题,想了想,然后说道:“想他永远能开心,想做些事情为他开心。” “如果让他开心的事情,自己却不开心呢?” “没关係。” 姜渭皱起眉头,嘟起嘴,“那这岂不是很痛苦?” 白溪说道:“如果是这样,当然很痛苦。” 姜渭说道:“那还要喜欢?” 白溪答道:“外人不理解,会劝你不要再喜欢,但喜欢这种事情,劝无用,理解不理解,也没关係。喜欢就是喜欢,不由外人,甚至很多时候都不由自己,道理都懂,却无法放下,那颗心自有想法,只能隨它而去。” 姜渭说道:“那这样的话,就不要喜欢一个人了。” 白溪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痛苦,既然很痛苦,为什么要让自己在痛苦里呢?” 姜渭说道:“不如一开始就不喜欢,没有喜欢,就没有这些痛苦。” 白溪摇摇头。 “喜欢上一个错的人,当然是痛苦的。” “而喜欢上一个对的人,则是上天的恩赐。” 姜渭问道:“白姐姐,怎么判断喜欢上的那个人,是对还是错呢?” 白溪摇头道:“这里错的人,不只是指对方,而是说的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没有准备好,喜欢上了一个人。” “要是这样,那就是喜欢上了一个错的人。“ 姜渭若有所思。 白溪看著姜渭,“喜欢上一个人,只是一个故事的开头,那个人也喜欢你,你们互相喜欢,互相考虑,互相迁就,互相扶持,则是这个故事最难得的部分。” 姜渭哦了一声,双眼放光,“我明白了,因为师兄和白姐姐是相互喜欢,所以没有痛苦,偶尔苦恼,但都是开心的!” 白溪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我希望不止是你,是所有人,喜欢的人,都是喜欢自己的。” 姜渭摇摇头,“那位顾师姐就不是了。” 白溪说道:“可她喜欢谁都行,喜欢谁我都祝福她,可喜欢我的男人,我就只能打她一顿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这却不是普通女子的埋怨和愤怒的言语,因为她已经这么做过了。 当然,更早的时候,她还做过別的事情。 那是她的男人,谁想杀他,她也要杀了对方。 有些时候,人会对喜欢的人说各种好话,诸如我会把所有的都给你,我会喜欢你一辈子,我会只喜欢你…… 说得太多,不如做上一些。 …… …… 李昭离开帝京,不算什么秘密,因为这位太子殿下每日都要和內阁的几位阁老商议朝中大事,如今没了身影,自然是不在帝京了。 不过李昭离开之前,特地留下旨意,让內阁首辅孟长山全权处理朝政。 说起这位孟首辅,朝中前些日子其实在私下里议论过许久。 要知道他年事已高,一直都是次辅,按理来说,就算是熬到首辅严阁老致仕,他也老得不像话了。 根本没有什么可能接任首辅。 可谁都没有想到,隨著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的相爭,严首辅死於这场乱事里,孟长山正好凭著资歷和在朝中的地位,以及他文坛大儒的身份,成为了大汤的新任首辅。 白髮苍苍的孟长山接任首辅之后,要做的事情比之前更多,但老爷子却对此没有什么怨言,经常待在值房一待便是一天。 这日深夜,孟长山接过小吏的灯笼,走出值房,只是很快便有一道人影走过来接过了灯笼,正是孟家大爷孟章。 这位跟自家老爷子同朝为官的孟家大爷今年已经调任刑部,担任员外郎。 员外郎官阶不如侍郎,但从工部去往刑部,看似官阶下降,但两者手中的权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明眼人怎么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器重孟氏,而並非像是之前那样,將孟家大爷当作钳制孟老大人的工具。 孟长山浑浊的双眸看了一眼自己这儿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笑道:“今儿不坐车,咱爷俩走回去如何?” 孟章有些担忧,试探道:“爹,还撑得住吗?” 老爷子这些日子的身子骨眼看著就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他其实也劝过老爷子,是不是该致仕,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只是孟长山一直拒绝。 不是老爷子捨不得这大汤朝这第一重臣的身份,只是如今大汤百废待兴,他还想为百姓做些事情。 看著老爷子步履蹣跚,不復当年的样子,孟章有些伤感,鼻子有些酸。 “老大。” 孟长山忽然开口,“其实现在已经很好了,孟寅那臭小子很不错了,大汤也一天比一天更好,我这把老骨头活了那么久,也很满足了。” 孟章眼眶湿润,“爹,做儿子的道理都明白,只是捨不得,娘亲走得早,爹您再走了,儿子可怎么办啊?” 孟长山呵呵一笑,“怎么办?每天照常去衙门,到时候便吃饭,当值过了,就回去陪你媳妇儿说会儿话,以前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了爹,还有媳妇,还有儿子,怕什么。更何况,你的儿子可比我的儿子好啊。” 孟长山摸著腰间的那两枚印章,其中一枚是孟寅之前送给他的,前些日子又送了一枚来,底部刻有四个字,有些学问。 是那位周掌律的手笔。 两枚印章他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自己孙儿最开始送那枚。 孟章抹了一把脸,“爹,孟寅那孩子还小,你怎么都要多看他几年来著。” 孟长山气笑了,“老大,这么糊弄老头子?那小子都二十多了,你爹我搁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有你了。也就是这小子去山上了,不然这会儿不知道多少人来咱家给说亲了。” 孟章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讲道理? 可这一座大汤朝,还有老头子不会讲的道理吗? 孟长山呵呵笑道:“老大,死没那么可怕的。” 孟章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话来。 孟长山停下脚步,想要伸手拍拍这傢伙的脑袋,但有些太老了,佝僂著背,伸出手,也只能摸到孟章胸前了。 孟章弯下腰,低下头,让老爷子好能拍到他的脑袋。 孟长山重重一巴掌下去,却没有什么力气。 孟章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哭了起来。 孟长山笑骂道:“臭小子,还是这么爱哭。” —— 西苑,朝天观。 高锦当值结束,离开这座道观,要返回自己那座院子休息,来接班的內侍微微点头,目送这位高內监离开。 新的內侍跟高锦在皇帝陛下这边的地位相差太大,所以即便是当值,其实也不会进入精舍中,只会守在门外。 而大汤皇帝也几乎不会在高锦休息期间传召另外的內侍。 精舍里。 大汤皇帝微微闭目,身前香炉,香菸繚繚。 有人从窗外飘入精舍之中,惊乱烟雾。 来人一屁股坐下,微笑道:“陛下倒是好雅兴,如今东洲都乱成了这样,陛下倒是得了清净,还真是闹中取静不成?” 大汤皇帝微微睁眼,看清来人,听著他这番言语,也没有什么生气或是愤懣,只是淡淡道:“当老子的斗不过儿子,也说不上是该生气还是愤怒,成王败寇,输了便认,能在这坐著,已经不容易。” 那人笑道:“陛下真是爱开玩笑,我们都不曾分出胜负,陛下又怎么会输?” 大汤皇帝微笑道:“朕虽困於此处,但却到底能知晓些事情,那个年轻人已经那般高调,就算是登天修士,也按不住了,你们看起来很危险。” 来人也算是大汤皇帝的老朋友了,正是宝祠宗的暗司司主。 “我听说你们山下的市井里有句话,说什么想要让人灭亡,就先让对方张狂?” 暗司司主说道:“他现在如此狂妄,便已经距离死亡不远了。” 大汤皇帝问道:“重云山的內门大比,你们派人去了?” 暗司司主嘆了口气,“我们那位副宗主在宗门里的地位岌岌可危,自然不能再眼睁睁看著,再说了,死的人是我们那位副宗主的师父,他这会儿出来报仇,谁又能说什么?” 大汤皇帝点头道:“倒也真是合乎情理。” “只是这种事情,你们去庆州府便是,何必来找朕,看起来,你们所想,並没有那么简单才是。” 大汤皇帝看了暗司司主一眼,有些平淡,有些事情,只用微微一想就知道有问题。 “当然,如今东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庆州府,很难落在別处,我们正好做些事情。” 暗司司主笑道:“可这毕竟是你的地方,所以自然要知会你一声。” 大汤皇帝想了想,说道:“原来你是衝著他来的。” “我们已经死了好些人,他们却看著什么都没付出,这怎么能行呢?” 暗司司主开门见山,“之前帝京不能死人,但如今不同了,想来你不会再觉得死人有什么不行的。” 大汤皇帝说道:“在这里死人终归不好,除非你们已经觉得必胜。” “陛下,你难道当真觉得一个年轻人,就能对抗我们吗?” 暗司司主微笑道:“为了让东洲只有一个声音,我们可是准备了很久的。” 大汤皇帝不说话,只是来到窗边,有风吹拂的他身上那身道袍,猎猎作响。 第四百八十二章 起风了,下雨了(二) 东宫,太子府。 李昭离开帝京之后,那座小院里的重云宗主其实也还有能够閒聊解闷的人。 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杜长龄。 这位读书人其实学问颇高,但从未参加过科举,一直在替李昭出谋划策。 市井有句话,叫做学得文武艺,卖於帝王家。读书人寒窗苦读,大多数人为得,还是封侯拜相。 杜长龄自认不是什么超然之人,对这些世俗之物自然也很在意,不过他选的路是剑走偏锋。 因为他学的,是屠龙术。 只要能让李昭坐上皇位,他之后在朝堂上自然有超然地位,不出意外的话,入阁並不成问题,至於能不能做首辅,那就不好说了。 屋檐下,摆放了一张矮桌,两人对坐,桌上就不是酒了,而是茶。 杜长龄端起茶杯,思索片刻,开口问道:“何宗主,其实太子殿下不该离开帝京,对不对?” 重云宗主看著微绿的茶汤,笑道:“杜先生的意思是,如今大业將成,更应该如履薄冰,况且殿下前往重云山,也没有太多意义。” 杜长龄坦然点头,“大汤其实在山上诸位的眼里,很不值一提,殿下出不出现,意义不大,反倒是很有可能招来祸患,以后的大汤,要是没了殿下,对百姓和对杜某来说,都不是好事。” 重云宗主微笑道:“有些时候,做些事情就不是只考虑利弊了,尤其是殿下这样的身份,行事只问利害,不分对错的话,以后也不是好事情。” 杜长龄微微蹙眉,隨即喝了口茶,敞开心扉笑道:“其实不瞒何宗主,杜某一直觉得殿下的性子,太过软了些,古往今来,成就大事业,没有这般性子的,坐到那把椅子上,就该杀伐果断一些。” 重云宗主有些意外,作为一个谋士,这会儿即便是对他说这些,也是有些不应该的。 不过他隨即便笑了起来,说道:“要是殿下是你说的那样性子,你今日不会出现在太子府里,而他也不会成为周迟的朋友,许多事情,大家总是会想著应该如何,但世上的应该太多了些,所以殿下这样的人,才会让人觉得不同。” 重云宗主喝了口茶,微笑道:“殿下要去重云山,是他的心意,虽然无关太多大局,但却会让周迟觉得不错,说句不客气的话,周迟要是不死,以后的东洲,要说『对错』站在他身侧,便是对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杜长龄无奈道:“何宗主这话很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山下事,到底还是决於山上。 过往那些年,山下人都是要听山上怎么安排的。 其实山下人这些年所求,甚至都不是什么山上人体恤山下人,就只是山上人不管山下事,就很难得了。 “杜先生別太担忧,若是我们贏了,世道自然不同,要不然大家也不会走到一起来。” 重云宗主放下茶杯,笑道:“杜先生虽说对局势判断见微知著,但有些事情涉及山上,杜先生站得不够高,所以就看不明白,这一次,殿下不在帝京,其实是好事。” 说话的时候,天地有大风吹拂。 两人的衣袍已经摆动起来。 “杜先生先行离开吧,起风了,马上就要下雨了。” 杜长龄一怔,看向重云宗主,结合之前重云宗主说的话,眼眸里隱约猜到了些什么。 他朝著重云宗主行过一礼,然后起身,只是刚走到风里,重云宗主忽然微笑道:“提前告个罪,等会儿说不定要打坏些东西,我会儘量护著,但总要提前说一声。” 杜长龄转过头来微笑道:“何宗主不必如此,想来殿下也不会把这座太子府看得比何宗主更重的。” 重云宗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到杜长龄离开之后,重云宗主抬眸看向天幕,神情淡然。 那日往前走了一步,虽说在修行大道上,仍旧不算走得太远,但在东洲,好像已经足够了。 过去那些年,他名声不显,在归真境里,大家都觉得他甚至不如掌律西顥,要不然也不会被那位掌律逼著默不作声。 但实际上只有他和西顥自己知道,不管是修行的天赋,还是境界上的战力,他都是更强的那个人。 要不然当初为何是他坐上宗主之位,西顥当的掌律。 而如今他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在东洲,重云宗主相信,任何一个修士,都不见得能肯定胜过他。 此间天地,无比广阔。 所以今日的帝京,除非有两位登天联袂而至,不然,他觉得风再起,雨再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此刻甚至生出无尽豪迈之感,叫上一两人,去一趟万宝山,也不无不可。 —— 重云山的蝉鸣声最盛的时候,山道上来了些修士。 万霞宗,白鹤观,南山宗,新雨楼,三仙宗这些庆州府和重云山交好的宗门也陆续来了。 黄观的白木道人带著一些弟子,开始登山。 至於律房道长乾元真人,並未前来。 朝云峰的白池在山道等候,其实论地位,他並不匹配,但重云山和黄观的交情,实在是始於他,所以如此也不算轻慢。 白木真人打了个稽首,笑道:“白峰主,溪儿听说在山中做了些事情,给贵宗惹麻烦了。” 他才上山,就听说了那红衣女子剑修顾意和白溪之间的事情,那不是什么秘密,也是白溪能做出来的事情,所以他自然没有怀疑。 白池笑道:“不算麻烦,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不好插手,再说了,事情闹得也不大,南山宗那边,不觉得有什么。” 白木嘆气道:“这丫头,素来如此,还是因为被我惯坏了,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责任。” “白观主,別藏著掖著了,此事小,宝贝徒弟心仪他人,看著就要被拐入我重云山,才觉得难受吧?” 白池嘿嘿一笑,“但不管怎么说起来,一座东洲,没有比他俩更適合的了。” 白木苦笑一声,此事他已经接受了,但每次想起来,也总觉得难受,摆了摆手,“莫提,莫提,上山吧。” 白池爽朗一笑,也不多言。 …… …… 在白木真人身后,也来了一些修士,为首一人,是涇州府的小憩山一行人,新任山主何坚带著弟子,被人领著上山。 这座涇州府的宗门,最近势头不错,加上那座黄龙洞如今覆灭,小憩山已经隱约要成为涇州府第一宗门的意思。 那些山道上的別家修士看到何坚,这才想起一件事,当初黄龙洞被这位周掌律一剑斩了,最得益的自然是小憩山,原本他们没想著其中有什么关联,但现在看来,那位周掌律当时出剑,看起来並不简单。 至少没有那么简单。 …… …… 蝉声越来越盛,內门大会便开始了。 这一次的內门大会,和以前重云山的那些內门大会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庆州府的修士已经来了不止一次,自然十分清楚流程,从容地去往各家宗门所在的地方,等著观礼。 一些第一次来的修士们在四处张望著。 他们看的不是那些准备比试的各峰弟子,而是在找寻那个人。 很快,在好心修士的提醒下,第一次来的修士们,將目光投向了那高处的石台上。 按著规矩,往年重云宗主和掌律会出现在那边,看著云坪。 今年重云宗主不在重云山,当然,对外只说是闭关修行。 那边最前面,只会有一道身影。 “来了。” 四位峰主出现在那边,这也极为难得,因为之前玄意峰的御雪常年闭关,很多时候並不出席內门大会。 深究原因,其实是因为境界的问题。 不过如今她已经破境,已是归真,所以如今出席,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四人站定,对前来观礼的修士们行礼问候之后,便让开身形。 周迟从他们当中走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重云山的新任掌律,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律。 姜渭在廊道里,仰起头看著,很是开心。 白溪回到了黄观那边,站在自己师父旁边,看著那边,面带微笑。 白木真人看著自己这个弟子,看著她那由衷的笑意,只觉得心如刀绞。 第四百八十三章 起风了,下雨了(三) “我还记得,那年他参加的內门大比的时候,我就说他以后肯定能有出息,你瞧瞧,这才多久,就已经是掌律了。” 白鹤观的吴观主哈哈一笑,然后扭头看向有些鬱闷的程山,“程道友,当初其实你再死皮赖脸一些,把事情定下来就好了。” 程山有些无奈,却没有反驳,如今整个东洲,谁有个女弟子,不愿意这个年轻人跟自己弟子结为道侣? “谁知道让黄观捡了便宜。” 程山扭过头,看了一眼黄观那边,看著那个白衣女子,再扭过头来看著闷闷不乐的自家弟子,说不出话来。 “程道友,这话可就没道理了,什么捡便宜?那白木真人的弟子,生得又好看,天赋又好,一座东洲,谁能比得上?” 不远处,有个身披霞衣的女子缓缓开口,满脸笑意,正是万霞宗的副宗主叶柳。 “这两人,郎才女貌,最是相配,怎么挑毛病啊?” 叶柳微笑开口,万霞宗都是女子,而且都是好看的女子,能进入万霞宗修行,从来都是天赋第二,容貌第一。 在她们看来,那些貌美的女子修士,其实都是“流落在外”看著生得如此好看的白溪,她只有欢喜。 吴观主笑道:“叶副宗主这话不错,要是別人,我还能安慰你老程几句,可这既然是白溪,那就没话说了。” 这个道理程山自己也明白,但这会儿自家弟子就在身旁,他还是梗著脖子,“我家顾意,不比白溪差的!” 对此,另外两人都只是微笑,没有反驳。 出门在外,面子是要给旁人留一些的,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吴观主换了个话题说道:“嗯……就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別的事情发生,要知道,当时这个年轻人的掌律即任大典,这边是死过人的。” 吴观主一开口,眾人自然都想起来了当日的景象,那位百鱷山的大长老启衅,然后便把命丟在了这里。 之后百鱷山的下场如何?一座百鱷山,如今都已经成为歷史的尘埃了。 而且相比较起来当初只在庆州府內的那场继任大典,如今这重云山的內门大会虽然看起来並不隆重,但前来观礼的修士们却已经不局限在如今的庆州府。 这么大的阵仗,要是不发生点什么,只怕有些过於无聊了。 叶柳捂嘴轻笑道:“事情肯定要发生的,但重云山既然敢开这內门大会,那定然会有应对之策,能有什么问题?” 其实像是叶柳和吴观主这样的想的人,这里有很多,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一次重云山的內门大会定然要出事,他们只是观礼的,发生什么事情,怎么解决,毕竟都是重云山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操心,看著就行。 程山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不说话,只是想著等会儿要是真有什么事情重云山应付不了,他还是要出手帮忙的。 重云山和南山宗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只是想著自家弟子刚被周迟拒绝,程山就忧愁得不行。 …… …… 內门大会正常开始,跟往年一样,最开始自然是灵台境的较量,隨著有弟子踏上云坪,大部分修士的目光就从周迟身上移开,落到了比试的重云山弟子身上了。 只有一些,依旧看著这位年轻的重云山掌律。 几位峰主落座,看著下方云坪,时不时开口点评一番。 白池看向沉默不语的御雪,说道:“御雪师妹,这次內门大比,你们玄意峰对灵台境的魁首,有想法吗?” 玄意峰这几年当然比起来之前要好不少,招收了不少弟子,算是有了些生机,但弟子们毕竟才上山不久,境界不高,玉府天门两境,只怕很难有所斩获,反倒是灵台境,才有些可能。 玄意峰如今有姜渭,这个原本是被西顥开口想要收为弟子的少女,来了重云山,却没有进入苍叶峰,而是拜入了玄意峰,在当初,是不少人都议论纷纷的,苍叶峰那边有些人,对此很不快。 但姜渭的確证明了自己不学苍叶峰的术法,也没有被耽误,她的境界提升很快,如今早就已经是灵台巔峰的剑修。 身为剑修,即便是女子,也不会有什么人想要碰到她。 御雪看了一眼周迟,这才说道:“那丫头还不错,只是要夺魁,也不好说。” 白池正要说话,谢昭节忽然道:“御雪师妹,你们玄意峰还真出了些人的。” 云坪那边,有个少年,正好一剑击败了朝云峰的一位灵台弟子,获得了胜利。 关键是那位朝云峰的灵台弟子,如今早在山中被公认为是灵台前十的存在。 但如今却败了。 御雪看著那个少年,张了张口,但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如今玄意峰的弟子名义上都是她的弟子,因为周迟不在峰里,也不愿意收徒弟,但她被耽误得太久,哪怕破境归真之后,也把精力都放在了修行上,所以那些弟子她没有亲自教导,都是柳胤在管,她最多偶尔出现,说一些剑道上的疑难。 总之,她就是个甩手掌柜,所以不知道弟子的名字,好像也能理解。 “他叫隋漫山,不是庆州府的人,来自泗水。” 周迟忽然开口,说出了他的名字,他记忆很好,而且这些日子他一一考校过这些弟子的剑道修为。 “他的天赋不错,这一次灵台之爭,我觉得他可以到前三。” 周迟笑著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四位峰主都有些震撼的言语,“正好,我觉著他在峰里,也排在第三。” 这话的言下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 如果是之前,他们会觉得周迟的话不见得能信,但现在,他们很难怀疑这个连登天境都杀过的年轻人。 他这么一说,岂不是说灵台境前三人,都要出自玄意峰? 上一次玄意峰取得如此成绩,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记不起来了。 玄意峰出了周迟,他也做了些事情,即便他们都相信玄意峰会再次迸发生机,但也没想过会有这么快。 林柏感慨道:“玄意峰再次焕发生机,御雪师妹功不可没啊。” 谢昭节笑著点头,“御雪师妹,现在可以放心了,以后面对峰內那些师长牌位,师妹不必觉得无顏了。” 白池笑道:“我早就说御雪师妹可以的。” 三人都在说御雪,但御雪只是看向周迟,峰里为何能焕发生机,而且如此之快,旁人不知道,她可是很清楚,这都是周迟的功劳。 周迟笑著开口,“几位峰主可別懈怠,免得之后內门大比,这三境的前十,都变成我玄意峰的剑修,那以后诸峰修行,可要举步维艰了。”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对此其实不是很在意,因为关於內门大比的修行配额,早就不是之前那般,如今的內门大比,其实切磋和荣誉更重要,会对出彩的弟子奖赏,但不太涉及一峰的修行配额了。 这是周迟主导的改革,其余几峰,都没有异议。 因为从前的重云山,就是这样的。 …… …… 灵台境的比试一直进行,果然如同周迟所说,那个叫隋漫山的少年剑修一路廝杀,已经到了四强。 而另外进入四强的三人,有两人出自玄意峰。 姜渭和另外一个叫做韩庆的少年剑修。 至於另外一位,则是出自苍叶峰。 苍叶峰虽说在那次內门大比之后受创,但毕竟底蕴深厚,加上苍叶峰知耻而后勇,说到底,修行没被落下太多。 加上之前重云山又改了规矩,如今的苍叶峰依旧是四峰里,弟子最优秀的所在。 之后比试,苍叶峰的那个弟子被隋漫山一剑挑了,这让苍叶峰的诸多弟子觉得有些遗憾和震惊。 四峰不对立,但总要比较的。 又是玄意峰。 廊道上,钟寒江看著那一幕,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的戚百川有些感慨,“钟师兄,这玄意峰的气运还真不错,之前出了周师兄,竟然不是个例,如今不错的弟子,如雨后春笋一般,也太多了些。” 当初那次內门大比,他是灵台境的魁首,但后来败在周迟剑下,这些年一直苦修,如今已经到了玉府巔峰,是这次玉府境魁首的有力爭夺者。 不过这几年,青溪峰和朝云峰,还是有些弟子冒头的。 钟寒江微笑道:“將这些事情归结於所谓的气运,没有道理,到底还是人的事情。” 玄意峰的事情,他比旁人知道得多些。 戚百川点点头,“也是,周师兄在玄意峰,自然能教出好弟子的。” 如果说最开始他还对周迟有些什么不满,但隨著这些年周迟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戚百川对於周迟,也只剩下佩服了。 钟寒江微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是连登天境,也都说杀就杀了的人啊。” 戚百川微微蹙眉,“师兄,那事情真的是真的啊?” 钟寒江说道:“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他这样的人,做出什么,都好像可以接受。” …… …… 廊道一侧,白木真人忽然开口道:“丫头,打架这种事情,最好挑能打得过的,可不要再这么拼命了。” 他说的自然是甘露府那一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修士们都在惊嘆於周迟的厉害,但只有他,才会担心白溪。 那傢伙,居然让自己这宝贝弟子身处险境! 白溪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师父,笑道:“师父,那可不行。” 白木真人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深深嘆气,很是难受。 第四百八十四章 起风了,下雨了(四) 灵台境的魁首出来了,正是姜渭。 特地从帝京赶来的姜湖有些激动,然后很快就挨了自己老爹一拐杖。 姜老太爷浑浊的双眸里,当然全是高兴,但这位老太爷还是笑骂道:“也不看看那丫头姓什么,拿个第一瞧给你激动的!” 姜湖有些委屈,但却不敢反驳自家老爹,只好揉了揉被拐杖打到的大腿。 一旁的李昭说道:“恭喜老太爷和姜司马了。” 姜氏和李氏当初携手取天下,而后李氏坐朝堂,姜氏成了富可敌国的氏族,最开始那些年,还有不少姜氏子弟入朝为官,之后才渐渐少了起来,但姜氏还是有许多不掌权的官职在身上的。 比如姜湖,其实身上便有个司马之衔。 姜老太爷听到李昭说话,睁了睁眼睛,然后有些不满的开口,“殿下这会儿不该在这里才是。” 姜湖听著这话,本来想要扯一扯老爹的衣袖,示意他说话別那么直接,但很快就被自家老爹瞪了一眼,就只好不说话,不过却对李昭笑了笑。 李昭笑道:“老太爷不必担心,帝京一切都好,离开之前,本宫早有安排。” 姜老太爷听著这话,依旧不客气,“你以为你那便宜老爹是什么人?你要是小看他,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这次甚至都不称呼殿下了,由此可见姜老太爷是真的有些生气。 作为姜氏的掌舵者,老太爷这些年首要做的事情,就是一直保持清醒,不让自己老糊涂,在帝京,他看了大汤皇帝很久,从他才入宫,到现在。 他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以前他不会说,但如今,他已经上了太子的船,所以自然要开口示警。 “最不能小看的就是他,尤其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你已经完全贏了他,但说不得你已经开始输了。” 姜老太爷平静道:“他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我觉得他比玄机上人还要聪明。” 说著话,姜老太爷看了一眼远处的玄机上人,那边的玄机上人自从来了重云山,便被无数修士看著,只是这位號称能通玄的玄机上人却从未私下见过任何修士。 李昭点头道:“我知道。” 姜老太爷听著这话,看著眼前的李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原来你真的知道。” 李昭说道:“我有些好奇,在老太爷看来,他聪明还是周迟聪明?” 这里的聪明,当然不是简单的聪明。 真要说,可以理解为手段一类的东西,甚至还能说得更复杂。 但这个问题的根本,其实就只有一个意思,谁会贏? 这两个人不是同一类的人,不好比较,但如今需要比较。 听著这个问题,姜老太爷没有说话,而是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他那双眸子里,有著遮掩不住的困惑。 …… …… 玄意峰拿了灵台前三,足以让人惊嘆和震撼,但那些修士们想了想,尤其是那一年见过周迟那一次內门大会的修士们很快便摇了摇头,评价了一句还不错。 跟那个年轻人做过的事情相比较,这当然只能说还不错而已。 玄意峰能在灵台境有些成就,但也就如此了,之后的玉府境比试,玄意峰根本没有派出弟子来参战。 据说天门境,玄意峰同样没有报名。 没了玄意峰的参与,这往后的內门大会,自然就变成了其他三峰的较量,这样倒是跟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別。 大部分修士对云坪上的比试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没有缺席,不仅是要给重云山的面子,还因为要等著看隨时有可能发生的新故事。 小憩山被安排的位置还不错,重云山对小憩山並未轻慢,何坚看了这几日比试,有些感慨,“师姐,重云山这底蕴,到底比我们要深厚得多。” 范荷也来了,他们两人更是早在之前,就已经结为了道侣,只是称呼依旧没改。 范荷温声道:“师弟不必太过忧虑,事情从来都是要一点一点地做,咱们百废待兴,慢慢来就是。” 何坚苦笑道:“重云山可不见得有多好过,他们之前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尤其是那座玄意峰,前几年,都几乎名存实亡了。” 范荷听著这话,张了张口,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我明白,毕竟这一座东洲,也就只有一位周掌律。” 何坚抹了把脸,“不和他比,我们自己做自己的就是了。” 范荷点点头,“像是周掌律这样的天才,本就不多,之前在甘露府那件事,我听来到现在都觉得惊世骇俗。” 何坚摇摇头,他看了一眼满脸困惑的范荷,轻声说道:“如今正好在重云山,有件事,好像大家都忘了,那就是那年他不过是玉府境,就能胜过天门巔峰的钟寒江,如今不过再跨境,大家觉得奇怪,实则没有必要,他向来如此。” 范荷正要说话,不远处忽然走来一个白衣男子,来到小憩山这边,微笑道:“可是小憩山的何山主?在下潮头山云书。” 何坚一怔,隨即微微点头,“见过云书道友。” 云书道人也没兴趣说些別的,开门见山道:“我家先生想要见一见何山主,閒聊几句,不知道何山主意下如何?” 玄机上人不是寻常人,虽说他的境界或许没那么高,但基於他在东洲的地位和人脉,一般的修士都很愿意获得他的友情,许多宗门更是会將玄机上人当作座上宾。 何坚虽然也是一山之主,但小憩山不算顶级宗门,他从未想过玄机上人会主动说要见自己。 他稍一考虑,便点了点头,然后他跟范荷嘱咐了两句,就要跟著云书道人离去。 只是走出几步,有一道声音就在他心底响起,“师弟,谨言慎行,尤其是……关於那位周掌律。” 是范荷的声音。 这位在小憩山掌管丹房的女修,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声名,但绝不是因为她太过平庸。 在此刻极短的时间里,她就已经隱约猜到了玄机上人要见自己师弟的缘由,很快便做出了反应。 何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 …… 玄机上人在廊道的深处,这里比较清静,但同时,视线会受阻,看不太清楚云坪的情况,这一般是留给山中弟子的,而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出现在这里,只是玄机上人喜欢安静,所以便要了这个位置,周迟也没拒绝。 何坚第一次见到了玄机上人,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的老人,何坚微微躬身,“见过上人。” 玄机上人微笑道:“何山主不必客气,咱们虽说第一次见面,但也可以算是朋友了。” 何坚微微思索,明白了玄机上人所说的是什么,他能坐上山主之位,多少还是要感谢潮头山。 毕竟那个事情,整个东洲,就只有潮头山不仅能查到,还能拿到证据。 “之前之事,何山主不必再提了。” 玄机上人微微笑道:“这次想和何山主聊一聊,也是想著事情没做完,小憩山在涇州府虽说没了黄龙洞在那边看著,但想要更近一步,还是要多做一些事情才行。” 何坚听著这话,有些意外,没想到玄机上人想主动帮著小憩山成为涇州府的第一宗门。 这让他很意外。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问道:“上人要我做些什么呢?” 玄机上人看著他,摇头道:“什么都不要你做,你跟我还有他,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份量重一些,这条船才不容易翻。” 何坚又听懂了,但心里有些震撼,没想到这从来不跟任何人结盟的潮头山,居然已经是重云山的盟友。 这让何坚很庆幸,当初没有直接出手,试著能不能杀了周迟。 至於没选宝祠宗是不是好的选择,目前来看,还不確定。 “跟我说说情况吧,小憩山在涇州府的处境,想来在他走了一遭之后,就好了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好。” 玄机上人看著眼前的何坚,眼眸里有些慈祥的意味。 何坚想了想,开始小声说起小憩山的事情。 …… …… 之后几日,云坪上的重云山弟子一直在比试,终於在某天的蝉鸣声里,天门境的魁首诀了出来。 朝云峰和苍叶峰的弟子廝杀了一场,最后是朝云峰的弟子取胜了。 这让人有些意外,但也並不是大事,至少玉府境的魁首,是苍叶峰。 如此一来,三境魁首,除了青溪峰,就算是各占一个了。 谢昭节看著这一幕,有些生气,“这帮丫头,平日里一个个都不上心修行,现在一点不给我爭气!” 林柏正要开口安慰两句,便看到周迟站了起来。 他站在石台上,看著天幕。 有许多身影,此刻已经出现在了重云山外。 看著这一幕,四个峰主都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周迟反倒是觉得很正常,因为他早就想到了,宝祠宗的那些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到重云山。 数年前,周迟在苍叶峰同时夺得三境魁首的时候,站了出来,给了苍叶峰极大的打击。 数年后,宝祠宗要做的事情,其实跟当初周迟要做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何毁掉一个人? 自然是要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最沉重的打击。 毁掉一座宗门呢? 同理。 第四百八十五章 起风了,下雨了(五) 重云山的內门大会已经到了最后一日,比试结束,便是宣布名次和赐下奖赏。 然后礼送各家的修士离开重云山,这次的內门大会就算是结束了。 可就在这最后的时候,重云山来了些不速之客。 谁都知道,那些在天幕悬停的修士来自哪里,也很清楚,重云山並没有邀请过他们。 既然没有邀请过,那自然是不速之客。 “听闻重云山召开大会,我等特意从北地而来观礼,只是路途太远,故而慢了些,还望道友海涵。” 有声音从天幕传来,只是內容虽然听著客气,但谁都知道,这里面没有半点客气。 路途太远,不能提前动身?况且这点路途,对於修士来说,算什么? 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不请自来。 不请自登门,那就是恶客。 修士们想得很多,却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著那石台上的周迟,想看他如何应对。 如今重云宗主不露面,如何决断,自然而然就要看他。 周迟听著那话,没有什么情绪,那些修士也没有再说话,只等著周迟的回应。 或许说,他们很有自信,觉得周迟不管如何,都肯定会给他们一个让他们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人太多。 今日的人太多。 寻常人,在很多人面前,即便有些很不想做的事情,都会捏著鼻子做了,这就是所谓的面子。 在山上的修士来看,面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应该是修行长生之类的东西,但长生难求,面子就变得很重要了。 况且这是一座宗门的面子。 没了顏面,对一座宗门的打击,绝不是丟脸这么简单。 一座宗门的运转,很多时候,立足的就是顏面,或者可以说是威信,要让人信服,就不能在大事上出差错,丟面子。 因为丟面子更深处的东西,其实还和宗门自身的实力有关。 只有实力不行的时候,才会丟脸。 所以他们篤定,周迟一定不会拒绝他们进入重云山中。 哪怕他再不愿意。 周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道:“打开护山大阵,放宝祠宗的道友进来。” 修士们心想果然如此。 但很多人却注意到,周迟用的是一个放字,而不是请字。 一字之差,很多时候意义就大不相同。 从这个字里,有些人就能感受到了周迟的態度。 但有修士已经小声笑道:“既然只能让他们进来,说请还是放,能有什么区別?” 那是一座小宗门的修士,他们和重云山没有什么交情,也没有仇恨。 吴观主看了程山一眼,后者忧心忡忡,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叶柳则是一直盯著那个年轻掌律,听著那个放字,说道:“挺好的,不管等会儿咋样,这会儿起码没怂啊。” 叶柳是庆州府出身的女子,这边的女子,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从来都是不愿意低头的,不管是对自家相公,还是外人,都是这样的。 隨著周迟开口,自然有人打开了护山大阵。 他身后的几位峰主虽然担忧,但却没有说什么。 因为这件事周迟提前说过,更因为如今宗主师兄不在重云山中,而他走之前,也说过,听周迟的就好。 这种事情放在其他宗门,是一件让人很奇怪的事情,但在重云山,却显得还好,因为重云山有周迟。 护山大阵一开,外面的修士便来到了重云山中。 准確来说,那些宝祠宗的修士,並不是来到了山中,因为他们悬停在重云山上方,此刻正居高临下的俯瞰这一座重云山。 轻蔑之意,溢於言表。 不少重云山弟子都皱起眉头,在心里燃起怒火,但好在各峰长老都是见过风浪的,很快便安抚好了那些弟子。 周迟仰起头看向头顶的那些宝祠修士,目光很快落到了为首的中年人身上。 这便是宝祠宗副宗主石吏了。 之前在甘露府死的那位登天,就是他的师父,他此刻登山,倒是显得合情合理。 石吏低头看著那个年轻人,两人对视了一眼,石吏便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无尽的剑意。 石吏浑身忽然一寒,虽说他是归真巔峰的修士,比周迟的境界更高,但他太清楚了,这个人不能用常理视之。 他尚未说话,当然也不打算说话,因为自有说话的人。 不过此刻那个说话的人也没能说出话来,周迟便说话了,“诸位宝祠宗的道友远道而来,既然是为了观礼,便请落座吧。” 廊道上还有位置,各家的修士,都在这边。 隨著周迟这句话说出来,天地之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锋芒剑意,直衝云霄。 那道剑意浩浩荡荡,越过宝祠宗眾人,到了更高处,然后在那边停留,云海四散而开,露出湛湛青天。 好似有一柄剑,悬在了天幕上。 悬在无数宝祠宗修士的头上。 意思很明確,你们要是非要居高临下,那么这把剑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落下来。 感受到那股剑意的修士们都震惊了,他们当然知道宝祠宗是什么样的宗门,他们是毫无疑问的东洲第一宗门。 这样的宗门,从北边而来,不请自来,在重云山耀武扬威,这就是挥出手,准备给重云山先来上一耳光。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我就是要居高临下地俯瞰你们,你又如何? 即便你用言语也好,还是用什么別的法子,让他们从天上下来,但总归弱了一层。 按理说,重云山虽然是大宗,面对这记耳光,自然可以躲,但躲,其实也是丟脸。 要想不丟脸,该怎么做? 周迟不说话,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出剑了。 他给这些修士头上悬了一柄剑,然后用行动告诉他们,滚下来,不然,我就砍你们一剑。 修士们会怀疑周迟敢不敢真的砍这一剑。 但重云山的修士们,却无比相信,自家的周掌律,肯定会递出那一剑的。 因为过去他已经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了。 感受著那柄剑的存在,所有的修士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叶柳看著石台上的年轻人,眼眸里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倾慕,“真是我庆州府也难见的热血男子啊。” 天上。 宝祠宗的修士们,感受著那柄悬在自己头顶的剑,心情也很复杂。 “周道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一位宝祠宗的修士开口,他是个归真境,在宝祠宗担任长老,之前开口的也是他。 周迟没有说话。 因为做了事情,所以说话的人,就不该是他了。 孟寅在廊道上开口,“我也没见过如此当客人的,既然不想好好当客人,就不要奢求什么待客之道了。” 孟寅在这次周迟回山之后,已经正式成为了重云山的长老,这会儿长老对著长老,其实很公平。 听著孟寅说话,重云山的修士们都纷纷点头,觉得孟长老这话实在是太解气了。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看了石吏一眼,然后才说道:“周道友,我们从万里之外而来,为了和你们重云山共襄盛举,你不请我们入座,偏偏还要这般,难道是没把我们宝祠宗放在眼里吗?” 听著这话,孟寅极为恼火,嫌弃廊道太矮,乾脆直接便从廊道离开,来到高处的石台那边,这才说道:“都没请你们,你们非要腆著脸来,来就算了,还不看好时间,这事情都要结束了,看起来更像是你们宝祠宗没把我们重云山放在眼里!” 孟寅站在周迟身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修士们都觉得很怪异的话,“你们这不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吗?” 周迟有些无奈地看了孟寅一眼,这话是在说宝祠宗眾人是狗,但重云山变成了什么? 谢昭节捂住额头,“周迟,你就让这臭小子在这里瞎咧咧?” 哪里有人这么说自家宗门的,更何况你孟寅不是个读书人吗?! 孟寅却不在意,“骂人嘛,让別人难受为先,咱们自己只要不觉得难受,那就还好,別在意啊。” 眾多的修士们品著这句话,当然不会介意其中对重云山的类比,只是会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整个东洲,还能有第二个地方,这么对宝祠宗说话吗?! 叶柳看向周迟身边的孟寅,笑了起来,“也算有我庆州府的男子风范了。” 东洲的九座州府,要说骂人的功夫,的確是没有哪一座能比得上庆州府的。 “你……” 那位宝祠宗修士怒喝一声,“如此胆大,重云山是想要和我宝祠宗开战?!” 这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的时候,东洲绝大部分人都不敢接,既然不敢接,就只好低头,只好示弱。 可今日,这么多人都看著,示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示弱? 真和宝祠宗开战,那么付出的东西会更多。 甚至说不好,会直接亡了宗门。 所以这句话太重,这顶帽子太重,即便只是旁观者,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孟寅却只是叉著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又如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起风了,下雨了(六) 在场的诸多修士听到了那四个字之后,很多人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想要確认是不是听错了。 何坚抬起头,眉头蹙起,看著像是一个老农看到了自己费心力种下的庄稼居然没有成活的疑惑和痛苦。 他的眉间写了一个川字。 在他身侧的玄机上人却很平淡,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四个字。 吴观主有些担忧地说道:“完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年轻人来开口说话?” 程山沉默不语,因为事情闹得越大,南山宗就越麻烦,说来说去,两家的关係就是最大的问题。 叶柳笑道:“我两个都喜欢,可惜都不是女子,可惜都不在我们万霞宗呢。” 不远处,姜湖有些担忧地说道:“孟家这孩子,不知道祸从口出吗?怎么一点孟世叔的影子都没有?” 姜氏和孟氏算是交好,所以姜湖称呼孟长山一声孟世叔,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老爷子杵著拐杖,冷哼一声,“你真当老孟那脾气就是看著那么好,庆州府走出来的傢伙,脾气能好了?” 他作为孟长山的好友,年轻的时候就相识,自然知道这老傢伙的脾气,年轻的时候,在朝堂上,他可没少跳脚骂人,要不是这会儿上了年纪,有个什么文坛大儒的名头卡著他,又是朝廷重臣,能像是现在这样看著温和慈祥? 李昭微笑道:“孟寅这脾气,怪不得能和周迟成为朋友。” 黄观那边,白溪听著那四个字,想著要是周迟来说就好了,但想了想,孟寅这傢伙,也有意思。 长廊上,玄意峰这边,姜渭笑道:“兄长真有气概!” …… …… 孟寅说了四个字,修士们就炸了锅。 因为没有人觉得他该说这样的话,没有人会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但他就是说了。 而且他说出来之后,重云山没有人斥责他,就说明一座重云山都是这么想的。 至少……说话管用的那些人,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在於,重云山为什么有底气这么做。 是因为重云山已经自信能够抗衡宝祠宗,还是……重云山疯了? 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都很可怕。 “好好好!”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震惊之余,更是感到了无尽的怒火。 过去那些年,宝祠宗横行世间,哪里被人这么顶过? 但同时他也不理解,他们虽说是衝著找茬而来,但也没有想过最后对方一点都不愿让步。 就在他还要说话的时候,石吏看了他一眼,这位宝祠宗长老便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周道友,今日是重云山的大事,我等也是为了观礼而来,虽说晚了些,但也算是客人,所谓有朋至远方来,非要如此,毁了重云山的喜庆事小,要是非要撕破脸,让今日的重云山血流成河,只怕不美。” 石吏微微一笑,只是声音里依旧还是警告之意很足。 此刻的双方,都不愿意低头。 周迟听著这话,也懒得多说,只吐出了三个字,“请入席。” 话音未落,那柄天幕上的剑已经开始向下落来,无尽的剑气同时跟著而动,压迫下方的宝祠宗眾人。 眾人再次被震惊了,就连重云山的修士们都有些微微张口,没有想到自家的这位周掌律,一言不合之下,就要如此出剑,似乎就要在今日跟宝祠宗不死不休。 是,这批来到重云山的宝祠宗修士数量不多,是有可能被尽数打杀在重云山,可他们背后有一座宝祠宗,他不怕吗?! 那些之前怀疑周迟敢不敢出剑的修士,这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年轻人真的疯了! 感受著那柄剑下落,石吏的脸色阴沉似水。 他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源於太多,他本不想亲自来重云山,可不得不来,来了之后,又面对如此的局面,更是烦躁。 如此局面,就这么落下去,自然不能。 可让他去硬抗周迟的剑,石吏却又有些心悸。 要知道,自己那位登天境的师父,就是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上,虽然当时还有帮手,可就算是如此,自己师父死了,也是事实。 他能走到归真巔峰,自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但他此生却从不以天赋闻名,能让他走到此处,成为宝祠宗的副宗主,靠的,只有谨慎两字。 他拂袖冷哼一声,“既然非要如此,我宝祠宗难不成怕了?徐邻,你试试他的剑,看看这位闻名东洲的周道友,到底有几分本事。” 徐邻,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人,他虽是归真境,但只是个初境,面对凶名在外的周迟,自然很有些畏惧。 不说那位登天,只说归真巔峰,周迟便已经杀过,这件事,东洲皆知。 他之前敢这么说话,全仗著有石吏在,如今石吏却让他去面对周迟这一剑,他有些犹豫。 石吏以心声道:“如今杀他,没有正当藉口,你且先拦他一剑,不必担心什么损耗,返回宗门,我自然会稟明宗主,补偿给你。” 徐邻仍旧想要拒绝,但想著宝祠宗的山规,又想著这不过如此一剑,並无所谓杀机,应该问题不大,便咬著牙点头。 他大袖招展,没有犹豫,身后一尊庞大的神灵便骤然而起,宝祠宗以拘灵之术闻名东洲,徐邻一开始便运转此术法,足以可见他对周迟的忌惮。 或许也可以说……害怕。 那尊神灵出现,徐邻仍旧觉得不够,很快便又丟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玉如意,最开始不过尺余大小,片刻后,迎风暴涨,变得有十数丈之长,遥遥看去,就像是一把碧绿长枪。 被那庞大的神灵握住之后,正好成了他的武器。 那神灵面无表情,五官极为庄严肃穆,在握住那把玉如意之后,便朝著天空挥去。 那里有一把大家都看不到的剑。 但修士们都知道那把剑就在那里,而且正在下落,因为剑意实在是太重了。 不是剑修的修士们兴许不知道那道剑意意味著什么,但身为剑修的那些修士,就很清楚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那是无与伦比的剑意,在东洲,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剑修能施展出来如此重的剑意。 他们朝著周迟投去艷羡的目光,但很快那目光就变成了惊嘆,因为他们骤然想起,周迟不过是个归真中境。 任何修士,能够走到归真中境,其实都不能用不过来形容,可相对於周迟如今的剑,这个不过,又是那么的恰如其分。 下一刻,有人惊呼起来。 不是因为双方已经撞到了一起,而是他们在此刻,看到了那把剑。 无数雪白的剑气从四周匯聚,最后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剑,一把锋利的剑,一把兴许是东洲最重的剑。 那把剑朝著下面落来,刺向那把巨大的玉如意。 两者终於相撞。 轰然一声巨响! 整座重云山,好似在此刻,骤然摇晃起来。 长廊上的各家修士不受其扰,都兴致勃勃地看向那边。 其实有很多人已经想到了结果,石吏今日亲自出手,都不见得能取胜,更何况只是一个寻常宝祠宗长老,如何能够胜? 他们只是想看看周迟出剑,想看看他的剑到底有多重,重到了什么程度,让他竟然敢如此行事。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想像。 一瞬之后,那把巨大的玉如意身上先是遍布裂痕,隨即轰然一声,就此崩碎开来。 而后那把巨大的剑並未停歇,一直下落,好似筷子捅穿豆腐一样,轻而易举的,就將那尊巨大的神灵给捅了个对穿。 隨著神灵破碎,消散於天地间。 徐邻吐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飞出去,砸到了云坪上。 云坪上虽然一直都有阵法,却只是用来防止年轻弟子切磋毁坏云坪的,在这样的威势下,自然便没了可能倖存。 云坪上出现了一个深坑。 徐邻被砸了进去,生死不知。 之前他们不愿意下来,可此刻徐邻却不得不下来。 那柄雪白巨剑好在没有继续下落,而是在捅穿那巨大的神灵之后,就已经开始消散。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宝祠宗的那位长老的法器便被毁去,人也生死不知。 他落败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甚至包括宝祠宗的这些修士。 但他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乾脆,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没有人想到,周迟的剑,竟然有那么的重。 那么的毫不留情。 修士们说不出话来,他们只是看著石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生敬畏。 所有人真切地认识到,那个年轻人,真的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他已经是东洲最顶尖的那一拨大人物。 是能影响东洲局势的大人物! …… …… 石吏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会败,但却不愿意这么败。 但他同时也有些庆幸,自己若是出手了,恐怕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年轻人一剑当然不见得能击败自己,但两剑,三剑呢?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石副宗主还不落座,是要在下再请吗?” 忽然间,石台上,周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句话,听得眾人再次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石吏一行人不下来,他就要一个个接著把他们打下来? 眾人下意识地看向云坪上的那个深坑,说不出话来。 第四百八十七章 起风了,下雨了(七) 像梦一场。 从那把剑出现在重云山上空开始,在场的所有人,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太不真实了。 每次当他们觉得梦要醒来的时候,接著发生的事情,却好像又在提醒著他们,没有那么简单。 宝祠宗的修士,什么时候在眾目睽睽之下受过如此的屈辱? 就连当年的东洲大比,宝祠宗眾多天才弟子纷纷死去,不也不是他们这些东洲修士所为吗? 但今天,不仅有一个宝祠宗的修士生死不知,那位年轻的周掌律甚至还没有打算善罢甘休。 修士们心中翻江倒海,其实没有太多人希望那位周掌律把事情做绝,要是宝祠宗因此迁怒所有人,他们能抵抗那座宝祠宗?! 与此同时,不少人也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个想法。 难不成那位年轻的周掌律这么做,就是想要將他们都拖下水,让他们一起承受宝祠宗的怒火?! 让他们不得不跟重云山站在一起? 想到此处,他们不少人看向周迟的目光里,都多了许多別的意味,这位年轻的掌律,城府太深了。 周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理会,用这种法子的话,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这就好像是用一根不太坚固的绳子捆了几块木头,就说有一条船了。 但这条船一旦下水,只需要一点点的风浪,船自然倾覆,分崩离析。 如此的盟友,是最不可靠的。 所以这样的事情,周迟不会做。 石吏一直沉默,他看了一眼云坪那边,確认那边的徐邻还没死,看起来周迟那一剑也是留力了。 石吏收回目光,將视线重新落到周迟身上,沉默片刻,淡淡道:“本就只是为了观礼而来,周掌律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咄咄逼人。” 周迟默不作声,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今日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因谁而起,都有定论。 石吏眼见那个年轻人还是没有半点示弱的想法,有些恼火,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客隨主便,既然周掌律开口了,那我等便落座就是了。” 听著这话,来观礼的眾多修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启衅的是宝祠宗,要挥手打出一耳光的是他们,可如今耳光没有落到重云山的身上,反倒是被对方打了一耳光,这口气,就这么忍了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可从来都不是宝祠宗的行事风格。 要知道,过去这些年,宝祠宗在东洲,从来都是以霸道著称的。 不讲理,几乎早就已经是宝祠宗的常態。 但今日的宝祠宗,就这么咽下了这口气,实在是让人觉得意外。 但其实不少人,这会儿也猜到了一些东西,宝祠宗万里而来,定然不是为了受这口气的,既然能忍,定然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是什么,等著看便是了。 石吏一行人,来到了廊道一处,这边修士们默契往两边退去,不愿意挨宝祠宗太久,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表明態度站队,怎么都不是明智之选。 等到他们站定之后,周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內门大会可以继续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实际上这边內门大会早就已经准备结束,只是宣告名次而已了。 之前此事被打断,就是因为宝祠宗来人,如今事情过了一遭,宝祠宗並没有出声,但所有人都知道,宝祠宗要是就这么一言不发,等著这重云山的內门大会结束,就这么离去,那是绝不可能的。 万里迢迢而来,就是个这? 所以包括宝祠宗在內的所有人都在等,在等最好的时机。 重云山这边已经颁布了名次,內门大会就此要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落到了那边的廊道上。 那位宝祠宗的长老徐邻很早就被带回了廊道上,此刻正虚弱的靠著栏杆,看起来是没有说话的可能了,那么接下来谁会说话呢? 是石吏吗? 石吏知道很多人在看他,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高兴,因为在宝祠宗,他虽然是副宗主,但每次什么大事,弟子们的目光看向的永远都是那位宗主,而不是他。 “周道友,今天是个好日子。” 既然都在等他说话,那么他便要开口说话了。 听著这话,所有人都安静的听著,知道宝祠宗的第二波攻势已经来了,这一次肯定没有之前那么简单,就看这边的周迟能不能扛住了。 周迟站在石台上,看著廊道上的石吏。 其实仔细去看,就知道此刻两人的站位,已经有了变化,之前是这位宝祠宗副宗主居高临下的看著周迟,而这一次,则是周迟在俯瞰石吏。 石吏有些不舒服,但却强行把这种不舒服给按了下去,淡然道:“只是当著这么多同道,我却有件可能让周道友不太高兴的事情要说。” 这就是发难了。 周迟早有准备,微笑道:“石道友请说。” 石吏淡淡道:“碧月崖。” 碧月崖。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眾多修士都有些茫然,不知晓这是何地,也不知道为何这位宝祠宗副宗主,这会儿会说出这个地方。 廊道上的程山却在这个时候皱起眉头,脸色微变。 在他身边的吴观主看著程山这个样子,用肩膀撞了撞他,小声问道:“知道內情,给说说?” 他一开口,不远处的叶柳都靠了过来。 程山有些为难,但心想既然那位宝祠宗副宗主都开口了,这件事肯定等会大家都要知道了,自己不说也没意义了,就开口说道:“那是江阴府和咱们庆州府交界的地方,因为山顶生著一种特殊的药草,本是金黄色,被月光一照便变成碧色,故而此地被称作碧月崖。” 叶柳忽然道:“是碧月草。” 说起碧月草,吴观主就明白了,这是一种珍惜药草,在许多丹药中都有用到,在修行世界里,价值不菲。 “然后呢?” 叶柳笑著开口。 “对於那座碧月崖的归属,重云山和长寧山两边闹得有些不太愉快。” 程山说到这里,揉了揉脸颊,这件事他原本听说早有定论,如今早已经是重云山在管辖,但长寧山那边,好像一直没有认下,至少没有一个明確文书。 长寧山在江阴府不过是一座一流宗门,不敢於重云山相爭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一直没有个认定,才是大问题。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听到碧月崖,周迟微微蹙眉,一旁的白池已经来到周迟耳边,轻声道:“那座断崖本是很普通的,最早便是我们的东西,后来长寧山在那边发现了碧月草,开始种植养护,將那边变成了一座药圃。而后被西……师兄知晓之后,便遣人去要,长寧山不认可此事,西师兄又十分强硬,最后虽说要了回来,但双方闹的不是很愉快。” 周迟问道:“为何没有真正定论?” 白池苦笑一声,“各家宗门所属,其实每年东洲大比都会公示,若无人反对,便算成了。但这地方,当初谁都没放在心上,也就从未公示过,之后虽说是长寧山发现的碧月草,但地方的確是我们的,本来最开始西师兄也提出让他们將成熟的碧月草摘走,此后药圃让出来就是了,但他们並不认可。” 那个地方,適合种植这样的药草,之后重云山自己自然可以找人培育,不过长寧山显然不愿意放弃那个地方。 西顥那个脾气,自然不肯低头,而后找人去长寧山,虽说对面示弱,將地方让了出来,但却留了个心眼,没有给重云山一份文书。 而之后重云山也並没有在东洲大比之后,將此事报上去。 周迟皱了皱眉,“西掌律不应该是这样不谨慎的人才对。” 白池点了点头,西顥虽然执拗,但治山一向都十分谨慎,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会报上去让尘埃落定才是。 “兴许是有別的事情分散了西师兄的心神,所以才造就今天这局面。” 白池感慨了一声,毕竟长寧山不在庆州府,有些时候,重云山做事,也还要考虑怀草山的意思。 “其实这並不重要,没有这个事情,还会有別的事情,他们今日来,自然做了些准备,怀草山那边……甚至是一座江阴府,大概是已经倒向了宝祠宗。” 周迟很快便想清楚此事的关键,点了点头。 白池问道:“要是他们想要强行要走碧月崖,怎么办?” 周迟摇摇头,“一座碧月崖太少了,这只是个由头而已,不要太担心。” 白池不再说话,只是往后退去,只是有些担忧。 廊道那边,石吏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一时间没有再开口,其实就是要给这些修士反应的时间。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要先知道,后面的事情才能继续做。 “不错,石副宗主这次来,就是为了给我们长寧山主持公道的!” 有一群修士,此刻来到了云坪这边。 如今重云山的护山大阵已经关闭,上山不是很难,但长寧山的修士能悄然来到这里,还是让几位峰主有些惊讶。 周迟看了一眼白池。 白池会意,转身便走进石洞,离开了这里。 第四百八十八章 起风了,下雨了(八) 林柏想了想,也跟著白池走了出去。 谢昭节怒道:“西顥这个人,怎么治得山!” 长寧山的修士自然不可能是重云山请来的,他们要上山,至少也要有人通稟,但现在他们几人都不知道,长寧山的修士们就来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山中已经有了鬼。 白池和林柏前后离开,自然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御雪皱起眉,只吐出两个字,“该杀。” 周迟没有说话,只是静观其变。 已经回到廊道上的孟寅身边的陆由看到那些旧友师长,脸色微变,大概是想起了当初被他们怎么对待的事情。 “当初重云山掌律西顥欺我长寧山,將那碧月崖强占,我长寧山势弱不敢多说,但公道自在人心,是谁的,便是谁的,绝不可能因为你们的强占,那碧月崖就属於你们了!今日所幸有宝祠宗的道友仗义帮忙,我们便是要来取回属於我们的东西的!” 长寧山的一位中年修士沉声开口,神色肃穆。 有人识得他,知道他就是长寧山的掌律,渡卞。 周迟看著他,尚未开口,孟寅便开口了,“这般不要脸?你说是你们就是你们的?按著你们这么说,我还说长寧山是我的呢。” 渡卞脸色微变,看是一个年轻人在开口,当即便怒道:“此等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一个重云山修士能参与的!” 孟寅皱起眉头,但並未动怒,只是淡淡道:“一公山,千林湖,其实也是我们重云山的,不如趁著这个时候,你们正好在场,將这两处地方给我们吧。” 听著这话,周迟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孟寅,他哪里知道,那年第一次在渡船上跟长寧山有过交集之后,这傢伙后来私底下便研究过长寧山,他刚刚说的这两个地方,自然是长寧山的,但却是长寧山在別家宗门那边抢过来的,也是没法子摆在檯面上聊的东西。 其实每一家宗门,祖上都会有一些不光彩的过去,只是这种事情,在宗门强盛的时候,没有谁会拿出来说而已。 孟寅所说的那两处地方,都是如今长寧山十分看重的,他这么一提,自然是反击。 “你胡言乱语什么,一公山和千林湖,在我江阴府里,什么时候跟你们庆州府有关係?!” 渡卞愤怒开口,声音里满是怒意。 孟寅笑道:“那你如何证明呢?” “你……” 渡卞一怔,他没有想到,自己尚未就碧月崖的事情说清楚,对方就已经立马做出应对,那两个地方,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证明,因为得来並不光彩。 孟寅说道:“你们长寧山是什么货色,我很清楚,想来江阴府的道友们更清楚。你们跑到这里来,要做什么,我们更清楚,不过你既然愿意当狗,那我就不必把你当成人看了。” 听著这话,修士们还是有些吃惊,早看到了周迟的手段,之前孟寅说话虽然也没有很客气,但很显然也没有人想到,孟寅说话,竟然能这么的……直接。 渡卞怒不可遏,他是一山掌律,又是归真中境的修士,平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但他还没说话,孟寅便笑道:“要不然乾脆打一架?你贏了,碧月崖你拿走,我贏了,你们那一公山和千林湖,就是我们重云山的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渡卞下意识便要接话,但话到口中,便顿了顿,说道:“原来你就是孟寅,我听说你是书香门第,说话没想到竟然这般难听。” 重云山有两个年轻人,闻名东洲,一个是周迟,另外一个名声小一些,是孟寅。 但孟寅前些日子已经是归真境的事情,其实早就传出去了,东洲其他宗门没有不眼馋的。 一座东洲,哪里有宗门能同时坐拥两个天才?! 孟寅微笑道:“我也会讲道理,你不是听不懂吗?你要是愿意听我讲道理,那我也可以好好跟你聊聊,只怕你听不明白。” 渡卞脸色难看,“我是长寧山掌律,你和我交手並不合適!” 渡卞虽然知道孟寅是才入归真境,但重云山那另外一个天才那么离谱,他不会相信孟寅只是个普通归真。 他不愿意跟他交手。 “哦,依著你的意思,要掌律对掌律?周掌律,快,这位什么渡道友要跟你切磋,决定那几处地方的归属。” 孟寅仰著头,笑嘻嘻开口。 渡卞听著这话,脸色更是难看,掌律对掌律?谁不知道周迟是什么样的剑修,別说归真中境,就算他现在是归真巔峰,也不愿意跟周迟打一场。 渡卞冷著脸,“你们重云山,当著这么多道友的面,真要如此仗势欺人吗?!” 孟寅满脸疑惑,“渡道友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是归真中境,我们周掌律也是归真中境,何来仗势欺人一说?!真要说仗势欺人,也是你欺负他,你修行了多少年,我们周掌律才修行多少年。” 孟寅冷笑一声,只说一张嘴,在整个东洲修行界,他可不怕任何人。 渡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廊道上的姜老太爷欢快地拍起手来,身边的儿子刚要提醒他这样不妥当,老太爷就笑道:“老么,你是不知道,孟长山那老傢伙,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跟这小子一模一样,讲道理讲不过,骂人也不骂不过,但这小子有一点强过那孟老头。” 姜湖下意识问道:“爹,是什么?” “孟老头年轻的时候跟人对骂,对面骂不过,还能打他一顿,这会儿好了,他这个孙子,骂不过他的,也很难说能打过他啊!” 老太爷笑得咳嗽了起来,“咳咳咳……这小傢伙,真有意思。” 姜湖赶紧给老爷子拍背,然后有些无奈,没想到一旁的李昭已经开口道:“孟寅的確是个不一样的读书人。” …… …… 一眾的重云山修士,看著那个不知道怎么来到云坪那边的渡卞,看著他被孟寅噎得说不出话来,都觉得十分解气。 同样对孟寅也多了好几分佩服。 这位青溪峰的孟师弟,真极有意思。 “周道友,大家都是东洲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要像是市井泼妇一般骂来骂去呢?” 石吏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我等都是修行之士,自有仪態。刚才孟道友说打一场,我看便有些道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就打一场,来分出归属,正好今日,不也是重云山的比试嘛。” 孟寅听著这话,微微蹙眉,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自己刚刚那句话,似乎不该这么说。 只是当他看向周迟的时候,周迟便给了他回了个无须担心的眼神。 “石道友所说,有些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便和这位渡掌律打一场,以胜负来决定碧月崖和那一公山和千林湖的归属。” 周迟站在石台上,缓缓开口。 不过这一开口,不是石吏愣住了,而是渡卞也愣住了,要跟他打一场,这还用打吗? 在场的其余修士,也大多神情怪异。 叶柳捂嘴轻笑,“这傢伙,脑子一点都不差嘛。” 更远处的白木真人听著这话,也是笑了起来,“溪儿,你这……周掌律,怎得这么无赖?” 白溪满脸笑意,“他小的时候也不安分。” 听著这个回答,白木真人就想著还不如不问了,怎么今日自己总爱给自己找罪受? …… …… 眼看著渡卞默不作声,周迟笑问道:“怎么,此事既然是长寧山和我重云山的事情,要打的不是渡掌律?渡掌律要是不打,如此让长寧山主来也行。” 周迟缓缓开口,只是言语看似大度,却让渡卞极为难受。 长寧山主也不过是个归真上境,如今尚未来到这边,就算是来了,也没法子说打就打。 打也是打不过的。 在东洲,大概在归真境內,没有人敢说能贏周迟了。 那位百鱷山的老祖宗,已经用自己的性命,为大家试过这件事了。 “周道友杀力冠绝一洲,大家都知晓了,虽然年轻,可早已经不能以年轻人来看待,要跟渡掌律打,渡掌律肯定是打不过的。” 石吏微笑道:“长寧山既然找到我宝祠宗,让我们来解这里的事情,自然我宝祠宗就要做些什么……” 只是石吏这话还没说完,周迟便说道:“如果是石道友要和我打一场,也可以,而且既然是这个境界的修士,切磋想来很难將自身实力发挥出来,不如我俩便生死廝杀一场,生死不论,可好?” 周迟这话一说出来,再次震惊了在场的眾人。 虽然……但是……跟石吏要分生死,这胆子似乎也太大了些。 石吏的脸色有些僵硬,要是周迟之前没有递出那一剑,他倒是可以考虑一番,毕竟甘露府一战,眼前的年轻人说不定伤势未愈,但那一剑之后,他可不敢隨便想了。 这眼前的年轻人明显就是个杀胚,有能力也有胆识杀人的。 眼见石吏不说话,周迟继续火上浇油,“甘露府死在我剑下的人,是石道友的师父吧?” 这话一说出来,眾人皆是沉默,震惊。 没有人会想到,那件事,周迟居然就这么直白地开口说出来了。 那虽然已经不是个秘密。 但是能摆在檯面上说的事情吗?! 第四百八十九章 起风了,下雨了(九) 万宝山,宝祠宗。 宝祠宗主的洞府那边,丹房长老吕轻语刚穿上衣衫,然后便缓步走到了这边的宝祠宗主身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宗主,还在想庆州府的事?” 宝祠宗主上半身只穿了一身单衣,吕轻语能感受到他单衣下那如同金石一般的身躯,但实际上,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感受过了。 满头白髮的宝祠宗主看向洞府外的远山,说道:“东洲出了这么一个人,还站在咱们对面,为何不想?” “石吏不是去了吗?” 吕轻语轻声道:“既然是宗主让他去的,肯定早就算好了,这一次那个年轻人,不管怎么都要死了吧,他这会儿应该还是重伤未愈,石吏杀他,我觉得不是难事。” “石吏那个蠢货。” 宝祠宗主讥笑一声,“这样的蠢货,竟然妄想做宗主,蠢得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吕轻语娇笑道:“当然了,在咱们东洲,哪里有人能和宗主比较。” “我的意思是,他既然这么蠢,自然是算不过那个年轻人的,他去重云山,那个年轻人死不了。” 宝祠宗主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身材曼妙身著薄纱的丹房长老,隨手捏了一把,笑道:“但总会有人死的。” 吕轻语就算是再傻,这会儿都琢磨出来味道了,“宗主的意思是,这次石吏去,就是去死的?” 宝祠宗主笑道:“一个时时刻刻都想著要做宗主的蠢货,不死,还留著干什么?” “与其死在我的手上,不如死在重云山,等他一死,我便领人去灭了重云山,结束这场闹剧,都说我宝祠宗不讲道理,但今天,我也讲一次道理,为副宗主报仇,这件事,总该有些道理吧?” 宝祠宗的手不断游走。 吕轻语浑身一颤,当然不是因为那只手的原因,而是想著一位归真巔峰的修士,竟然在这位宗主心里,那么不值一提。 甚至他只能成为一个藉口。 这是什么荒诞的东西? 感受著眼前女子的身体紧绷,宝祠宗主微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你都不懂吗?何况一个归真巔峰,真的很重要吗?” …… …… 云坪周遭,那些长寧山的修士们很沉默。 廊道上,那些来观礼的各家宗门的修士们也很沉默。 就连身为宝祠宗修士的眾人也很沉默。 天底下有很多事情不能隨便做的,比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就意味著是撕破脸,要不死不休的意思了。 要知道,宝祠宗那位登天境死在周迟手上这件事,虽说东洲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但宝祠宗至今不发一言,不管是理亏还是別的什么,既然不说话,其实事情就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可今天周迟当著副宗主石吏开口,说出这句话之后,这件事就真是放到台面来了,宝祠宗还可以视若无睹吗? 那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修士,而是一个登天境的恐怖存在,在东洲,这样境界的修士,找不出几人来。 每一个登天境界的修士,都会是一座宗门最宝贵的財富,是不能隨便死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石吏身上,石吏依旧沉默,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愤怒,不少修士暗中惊嘆,这不愧是宝祠宗的副宗主,当真是处变不惊,喜怒不形於色。 但实际上他的確不愤怒,师父死了,对他这个弟子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他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死的是自己师父,而不是眼前的年轻人。 至於此刻,他只是在想,在想周迟的用意。 那个年轻人想要激怒自己,然后让自己点头和他一战,然后顺理成章地在这里杀了自己? 是的,石吏不是那种鼠目寸光的人,在自己师父死在甘露府那一刻,不管是因为什么方式,还是几人联手,才导致自己师父身死这件事,他都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周迟已经在归真境里没了敌手。 自己是归真境,那么自己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当他疑惑的是,这个年轻人的杀心如此重?要当著眾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痛下杀手? 难道不怕…… 但想到这里,石吏就摇了摇头,他已经和宝祠宗不死不休了,现在杀了他和不杀他,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別? 甚至能帮著重云山在之后和宝祠宗的廝杀里,省去一些麻烦。 想到这里,石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来这里,本来是想借著碧月崖的事情,一步步逼著周迟跟他们生死廝杀,最后在这里彻底將这位年轻天才打杀的,这是他们的一箭双鵰之计。 但一开始,周迟那一剑就已经让他们开始有些犯嘀咕了。 从那一剑来看,这个年轻人在甘露府,伤势没有那么重。 他若是真的伤势尽復,那今日想杀他,其实不太容易。 最关键的是,明明这些东西是他们想著要做的事情,可那个年轻人好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一开始,就已经先做了。 如今的局面,反倒是让他们显得有些被动。 “石道友,难道今日不是来为恩师报仇的吗?” 石吏还在沉思,但此刻的周迟已经开口了。 被打断思绪的石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事情到底还是重云山和长寧山之间的事情,我宝祠宗虽说调解此事,但也没必要非要你我二人亲自廝杀。” “更何况,如今这里有那么多的道友看著,非要弄个血溅当场,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吧,今日既然是重云山的比试,那我们也来一场比试,双方各出五人,只分胜负,倒也不必生死廝杀。” “五战三胜如何?” 石吏微笑著开口,“不知道周道友,意下如何?” 他身后的宝祠宗修士们微微蹙眉,虽然隱约感受到有些不对,但却没有说话。 周迟问道:“这五人,尽出於宝祠宗呢?还是长寧山的道友们?” 石吏笑道:“既然是宝祠宗调解此事,自要出手,不过既然本是长寧山的事情,那便长寧山两人,我宝祠宗三人吧。” 周迟哦了一声,“可以,但要按著之前孟长老所说,我们若贏了,一公山和千林湖也要归属我们重云山。”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石吏笑了笑,挥了挥手,他不在意这些东西,本来对於他要做的事情来说,这些都是小事。 那边云坪,渡卞走了上来。 今日既然是长寧山和重云山之间的事情,那么他第一个出现,其实合情合理,这位归真中境的修士,在重云山,其实已经不弱。 这边也只有青溪峰和朝云峰的峰主是这个境界。 之前的苍叶峰主西顥当然是大人物,但身死之后,林柏接任,他的境界並不高。 至於御雪。 她在万里境蹉跎了很多年,前几年才破境归真,如今虽然有些进展,但实际上还是个归真初境。 但她剑修的身份,到底杀力很足,比起来其他两位峰主,在杀人这件事上,毕竟更擅长。 更何况林柏和白池此刻都不在这里。 谢昭节微微蹙眉,开口道:“要不我先来,就算输一场,后面也好再做打算。” 五人之战,说起来不就是他们四位峰主加上周迟吗? 周迟摇摇头,“那个渡卞,一直在压制气息,他早已经归真上境,隱而不发,自然是为了让你们轻视。” 听著这话,谢昭节和御雪都愣住了。 她们半点没有察觉。 別人来说这话,她们断然不会相信,但既然是周迟说的,她们没有怀疑的道理。 至於周迟为何知晓,很简单,还是潮头山告知他的,玄机上人上山那天,给了他一份东西,是如今和宝祠宗走得近的那些宗门情况。 里面自然提到了这位长寧山的掌律。 “那怎么办?宗主师兄不在山中,我们岂不是必败?” 御雪皱起眉头,重云宗主不在,虽说窟窿被那位新来的古客卿堵住了,但是也始终只有两人。 周迟说道:“如今的局势,的確是有些困难,这边长寧山两人暂且不说,宝祠宗那边三人,至少都会是归真巔峰了。” 谢昭节皱眉道:“那你为何还要应下这件事,碧月崖虽说可以不要,但今日的事情要是输了,很麻烦的。” 她虽然不反对周迟的决定,但对局势自然也有自己的见解。 周迟说道:“今日的事情,当然不能输,这么多人看著,要是输了,那今日之后,自然会有很多人倒向宝祠宗。” “不过……输不了的。” 周迟看向御雪,“峰主先上吧,输一场没关係,记得安然离开云坪。” 虽然对面只是说要分胜负,但周迟相信,他们肯定会儘可能的重创重云山的修士,甚至有机会的话,肯定会动手杀人。 御雪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石台上一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化作一条剑光,就此撞向云坪。 剑气浩荡不已。 看著这一幕,重云山的弟子们都目光灼灼,有些激动。 只有些上了年纪的修士有些担忧,同时不解,为何最开始便派了一个才归真不久的御雪出来。 廊道那边,白溪忽然转过头,对著自家师父笑了笑。 白木真人一瞬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第四百九十章 起风了,下雨了(十) 御雪是玄意峰的峰主,但她却是这几个峰主里踏入归真最晚的,就连苍叶峰那边接任的林柏,归真的时间都比她早得多。 不过剑修到底是山上最难缠的两类修士之一,御雪踏入归真境之后,杀力自然不低。 只是周迟要让她出战,而並非白池或者谢昭节的缘由,很简单,那就是想让修士们看看玄意峰,看看御雪。 玄意峰凋零已经多年,这件事在整个东洲不算什么秘密,过去甚至一直有些笑话,说什么庆州府第一大宗的峰主,竟然只是个万里境。 御雪那些年一直苦修,未尝没有因为这些笑话的缘故。 让她此刻在诸多修士面前出手,自然也是宣告玄意峰如今已经迸发生机,之前灵台境玄意峰包揽前三,但毕竟是年轻人之爭,如今御雪这位峰主出手,不管胜负,都能告诉大家,玄意峰活了。 当一座凋零多年的山峰都活了,那么自然能给人无尽的信心。 如今的东洲,其实大家都缺乏一些信心。 该让他们知道,可以对抗宝祠宗,也可以取胜。 只要有了这样的信心,一切都才可以开始。 …… …… 云坪上,剑光大作,御雪虽然是女子,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说话,只是出剑。 那边的渡卞见来人不是周迟,自然放宽了心,只是他一动手,唤出法器的一瞬间,便被人看出来他已经走到了归真上境。 廊道上的眾人瞬间议论纷纷,知道这一战,御雪几乎已经是肯定落败了。 一个归真初境的剑修,如何能和一个归真上境的修士比较? 东洲哪里有那么多的周迟? 轰然一声,御雪催动数条剑光撞向渡卞祭出的那面战鼓。 渡卞对此不发一言,只是握住鼓锤,重重的敲击在鼓面上! 咚! 一声巨响,那些剑光开始扭曲起来,在半空中好似被什么重击,然后就开始崩碎。 渡卞的境界更高,面对归真初境的御雪,本就应该占尽优势。 如果御雪只是个普通的归真初境的话。 但实际上御雪並不只是个寻常的归真初境,她虽然没有跟周迟一样,开闢九座剑气窍穴,但几次跟周迟谈论剑道,她都受益匪浅,得到了很多东西。 周迟的剑道见解,要超过任何一个东洲剑修,这不仅因为他的天赋异稟,还因为他曾经走了出去,去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所以只要不是傻子,剑修在和周迟谈论剑道之后,总会得到一些东西。 此刻的御雪,看到自己的剑光破碎,並不惊慌,而是提剑那么一抹,一抹剑光极为迅速的找到的那道鼓声里的缝隙,然后钻了进去。 渡卞微微蹙眉,然后很卡便再次敲击了那面鼓。 他的那面鼓比寻常战鼓要小一些,是因为鼓面所用的毛皮不大,只有车轮一般大小。 那张皮毛极为珍惜,是他了重金拿到的,出自妖洲,是一头归真妖修的真身皮毛。 那妖修,据说曾是妖国皇族的后人,一身皮毛不仅极为坚韧,做成鼓之后,还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此刻鼓声再起,不仅粉碎了之前御雪递出来的那一剑,更是很快便如同海浪一般翻腾出去,要淹了御雪。 御雪脸色微变,但仍旧很快递出数剑,撞向那片海浪。 云坪之上,一时间声浪四作,剑气冲霄,无数气机在这里纠缠廝杀,將这里搅作一团。 廊道上,叶柳笑道:“这位御雪峰主,在万里境蹉跎这么多年,如今赶上来了,虽然只是初境,但这杀力却不输一般的中境了,真是好事。” 程山也点头感慨道:“厚积薄发,御雪道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之前那些流言他们都是知道的,换作自己被人那般奚落,肯定也会十分憋屈的,更何况御雪只是一个女子。 “如此看来,玄意峰来了个年轻人,就像是下了一场春雨,將这一座峰都盘活了。真是上天垂怜不成?” 叶柳有些感慨,同在庆州府,重云山的一举一动,自然都是他们观察注意的,前些年重云山眼看著江河日下,已经开始衰败,他们很难不早作准备。 可现如今,他们还没准备好什么,局势便变化了。 重云山焕然一新,虽说死了个西顥,但这却不仅出了周迟,还有孟寅等人,连带著原来凋零的玄意峰,如今也是一片生机。 “重云山的势头不错,不然宝祠宗也不会那么早便看向南边的。” 吴观主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看著云坪说道:“虽说御雪道友踏足归真初境,但对面的渡卞却是一个归真上境,这一战,大概还是很难。” 程山点了点头,问出了一个其实大家都没想清楚的问题,“如今重云宗主正在闭关,御雪若败,即便之后周迟能取胜,但其他三场,谁能来贏下俩场?” 五战三胜,要贏三场,这边即便周迟能贏,但其他两场呢? “要是西顥没死,重云宗主没有闭关,兴许不难,可惜了……” 程山所在的南山宗和重云山的交情很深,他是最不愿意看著重云山落败的几人之一。 重云山的未来一定极好,但问题是有人愿意给他们未来吗? …… …… 云坪上的两人廝杀自然都不会留手,渡卞虽说境界更高,这件事也事关长寧山,但他却没有杀意。 长寧山杀了御雪,那么不管之后宝祠宗和重云山会怎么样,他们都一定会成为眾矢之的,会成为那个出头鸟。 所以他要做的,只是取胜。 当那些潮水淹没了御雪之后,渡卞甚至准备主动收手,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片无形的潮水里,一道剑光就这么撞破海浪,激起无数海面,捲起狂风,涌了出来。 隨著那道剑光,还有一柄狭长的飞剑。 飞剑破浪而出,剑气大作。 御雪的身影隨即跟了出来,握住那柄飞剑,朝著渡卞斩了下来。 一条雪白剑光凝结成为一线,自上而下,撕开一条口子。 在那些无形的声浪里,这道剑光无比的璀璨。 廊道上顿时发出无数惊呼声,看著这一幕,都十分惊嘆。 御雪的剑早已经出乎他们意料,所有人都觉得御雪会很快落败,却没想到这位重云山四大峰主里最晚归真的御雪,居然不仅能撑这么久,还能隱隱间在翻转局面。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玄意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场的修士里不乏有剑修的存在,看著这一幕,都有些惋惜为何自己没在这玄意峰里修行剑道。 渡卞不知道这些修士在想什么,他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取胜,不然事情就很麻烦。 他拿起鼓锤,连续敲击鼓面,数道音浪骤然而出,前仆后继地拦下那条来势汹汹的剑光。 云坪上声响不断,御雪的脸色有些苍白,並不是被鼓声扰乱了心神,而是出剑太多,如今体內的剑气不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毕竟踏足归真境的时间不长,底蕴不够。 隨著鼓声不断,她不断往后退去,最后来到了云坪一角,还要再提剑往前的时候,周迟的声音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可以了。” 御雪仰起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周迟,想了想,倒也没有非要继续出剑,而是收回飞剑,淡然道:“我输了。” 说完这句话,御雪转身朝著远处走去,离开了这里。 渡卞也不说话,只是转身沉默地走下云坪,然后来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侧,轻声道:“师叔,拜託了。”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生得瘦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著云坪走了上去。 当他踏上云坪,廊道上先是沉默,不一会儿修士们便认出了他。 “是李少司。” 此人是长寧山老山主最小的师弟,早些年在东洲名声不小,因为他是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 武夫剑修,山上公认,最为难缠。 今日长寧山的山主虽然没有来,但这位却来了。 看起来长寧山为今日这件事,的確准备的很充分。 只是他上来了,那么重云山又会让谁来出战呢? 要知道,一个归真上境的武夫,重云山这边能稳操胜券的,大概只有周迟和那位没有露面的重云宗主。 就算重云宗主没有闭关,那么这两人即便有一人出来了,剩下还要贏两场,又怎么办? 修士们议论纷纷,那些个跟重云山关係不错的,这会儿都已经著急起来,为重云山担忧起来。 但下一刻,廊道上已经有人起身,如同彗星一般落到了云坪上。 只是当看清楚来人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来人是个武夫,更是个女子。 虽然也是个归真境,並且不见得会输,可她来做什么?! 重云山的事情,怎么来了个別家修士?! 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百九十一章 起风了,下雨了(十一) 来人自然是黄观的白溪。 没有人不认识她。 在周迟之前,她在年轻一代里的名声最为响亮,东洲第一年轻天才,那曾是她的头衔。 如今已经过了数年,她下了初榜,越过万里,已然成了一个归真境的武夫。 在那桩甘露府被潮头山刻意隱去的故事里,她其实是那个站在周迟身边的人,是他们联手杀的那个登天境。 周迟离开黄观之后,事情早就传出去了,白溪以后的道侣会是周迟,两人之间,早就互相认定。 但说来说去,她不是重云山修士,现在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 御雪回到石洞里,站在周迟身后,看著那云坪上的白溪,忽然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这一战要让孟寅上呢。” 周迟说道:“那傢伙讲道理读书甚至教学生都不错,但打架,还是要差点意思。” 御雪放下心来,有了白溪,后面还有周迟和那位古客卿,今天重云山,应该不会输了。 廊道上,孟寅挑起眉头,然后看著周迟,嘖嘖道:“这傢伙真捨得把媳妇叫出去打架啊?” 本来他已经准备询问周迟,等会儿是不是要自己上了,就看到白溪先他一步出去了,他也就懒得开口了。 反正这事儿周迟说了算,就算是让他等会儿衝上去对上对方的登天,他也去。 不过真要死在云坪上,肯定是会骂一骂周迟的。 “周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廊道上响起了石吏的声音。 他这句话响起的並不让人意外,因为旁人也在疑惑,为何白溪下去了,因为她並不是重云山的修士。 难道她今日就要改换门庭,直接加入重云山。 那……白木真人能接受吗? 修士们的目光看向白木真人,但白木真人默不作声,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意思?” 周迟站在石台上,听著石吏的问话,没有多解释,只是淡然开口。 石吏冷著脸,“这位白道友,就算和周道友关係紧密,但似乎並不是重云山的修士。”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迟点点头,“对,她不是。” “既然如此,她为何能代表重云山出战?!” 石吏看向周迟,开口质问。 周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宝祠宗等会儿也要出三人,你们也是长寧山的修士吗?” 石吏皱起眉头,怒道:“我们事先已经说好,你已经点头同意了。” “是的。”周迟毫不掩饰,但同时也笑道:“可我何时说过,这五人,都是重云山的修士?” “天底下只有长寧山找人帮忙,却不许我们重云山也找人帮忙的道理吗?” 听著这话,石吏一怔,眾多修士也同时一怔。 这桩事情,其实宝祠宗根本没考虑过,因为他们早已经篤定不会有什么修士胆敢对抗他们宝祠宗,这些来观礼的宗门,从来都很沉默,更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黄观竟然这么胆大,公然站到了重云山这边。 “你们宝祠宗说要调解此事,便派人来战,我们也能找几个说公道话的人,这个道理,你不明白,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狗屎吗?!” 廊道上,孟寅再次开口了,还是那么不文雅,但却听得重云山的弟子们很是开心。 对,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石吏不想跟孟寅多纠缠,只是扭头看向远处的白木真人,问道:“白观主,你们黄观当真要如此行事吗?” 白木真人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因为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如今听著这话,终於开口,“今日这件事,我觉得是宝祠宗在仗势欺人,所以我黄观愿意跟重云山站在一道,对抗不公!” 听著这话,石吏脸色阴沉得不行,却偏偏又说不出来什么。 今日的计划,一开始就被打断,而后他变了又变,可最后还是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让他措手不及。 他像是在和那个年轻人下棋,但是那个年轻人却好似能洞悉他的一切想法,从来不肯让他落子在他想要落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石吏很难受。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他下棋,而是自己被他丟到了棋盘上,肆意玩弄。 但事到如今,他却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不太可能止步不前了。 石吏沉默,便算是妥协。 …… …… 云坪上。 李少司看著眼前的年轻白裙女子,说道:“我知道你,这些年你在东洲有些名声。” 白溪按著腰间的狭刀,不打算理会他,已经准备好要拔刀。 李少司看著眼前的白裙女子,摇头道:“你既然也是个武夫,何必这么麻烦,你我赤手空拳打一架分出胜负就是了。” 白溪看著他,说道:“你觉得你修行的时间够长,对体魄的打熬肯定远胜於我,所以才这么说。” 李少司一怔,他没想到一开始,就被眼前的这个女子將自己的想法给点破了。 他不回答,只是问道:“所以,敢来吗?” 白溪鬆开腰间的刀柄,说道:“你很蠢。” 说完这句话,她便大踏步朝著李少司奔了过去。 李少司没有犹豫,也大踏步迎了上去。 两人没有任何的犹豫,各自递出一拳,两个拳头,在顷刻间相撞。 天地之间响起一道极为沉闷的响声。 一道恐怖的罡风在这里呼啸著吹拂出去,往四周散开。 白溪打熬体魄的时间是不太长,但这不意味著她就弱小,淬链身躯的次数和时间是一回事,每次淬链多久,到什么程度,也能让体魄变得不一样。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是淬链的法门。 当初高瓘將钻研出来的一门適合武夫之外的修士淬链身躯的法门传给了周迟,也將他研习的拳谱也给了周迟。 那个时候,他早有必死之心,那本拳谱上,就不仅有他的修行感悟,甚至还有一门他的淬链身躯的法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但他没给周迟说,因为周迟用不上。 但他交给周迟,是知道这傢伙迟早能想出来门道,然后他会將这拳谱交给一个合適的人,那个人被周迟看上,就註定是个武夫的好苗子。 所以他肯定能看明白拳谱里的东西。 后来周迟问高瓘能不能把拳谱送人,送的自然就是白溪。 白溪这样的天才,自然能看明白。 所以之后白溪,换了淬链身躯的法子,光是在这一点上,她就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利少司。 一拳之威散去,白溪的身躯岿然不动,李少司的身躯却有些摇晃。 这一拳,他根本没有占据上风。 这让他很是意外,不管境界还是修行的时间,他都要比眼前的女子武夫强大很多,为何最后却是自己落於下风? 李少司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递出第二拳。 可他的第二拳还没有递出来,这边白溪的拳头已经如同雨滴一般落了下来。 疾风骤雨,噼里啪啦! 李少司在一瞬间,便已经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白溪的拳头不大,但每次递出拳头,都会让李少司觉得很痛。 他的身躯早就打磨得宛如金石一般,但在白溪的拳头下,却还是感觉到了痛。 因为白溪的拳头太重了。 重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在东洲,周迟早就是那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人了,因为他能无视境界,经常能够跨越好几个小境界杀人,但为什么现在这个白溪也有这种势头?! 不过他这会儿没有心思多想,如果多想,他就会想起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武夫,曾经短暂地压制过周迟。 她曾经才是东洲的那个无可爭议的第一天才! …… …… 云坪上的局面,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是那位长寧山的武夫一直处於劣势。 可这怎么可能呢? 归真初境竟然在压著归真上境打。 “天老爷,这也太没道理了吧?这样的怪胎,东洲出两个就算了,这两个人,居然还就要结成道侣了?!” 有修士在廊道上哀嘆,只是他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修士都深有同感。 过去东洲不是没有出过什么神仙眷侣,但那些所谓的神仙眷侣,也不过是什么郎才女貌,让人觉得的確是天作之合。 但可从来没有出过两个这么妖孽的变態,都如此能打。 要是让这两人都成长起来,以后这东洲,谁遇到这对夫妇不低头? “要不说他俩才是一对,这东洲,他俩分开,谁能配得上?” “真是的,这两人居然还都是咱们庆州府的,这真是我庆州府的大幸事。” 早些年白溪占据初榜第一的时候,早就有人调查过她的身世,自然知道她是从庆州府被白木真人带走的。 “我是真想看到他们两人能走到高处,这传出去,必然是一桩实实在在的美谈。” 孟寅在廊道上,听著这些声音,有些不屑,这些人要是知道这对狗男女甚至是同一个小镇出来的,不知道会嚇成什么样子。 转念一想,孟寅忽然有些遗憾,要是自己也是跟他俩出生於同一个小镇,那这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不过要真是这样,估摸著那座小镇不知道要有多少修士去那边定居,让自己的后代出生在那边。 第四百九十二章 雨中故人来 廊道上的眾人议论纷纷,但云坪上的战斗却依旧是一边倒。 李少司很努力的想要將局面逆转,但却骇然地发现,自己虽然境界更高,但在眼前的这个白裙女子面前,却没有什么可能將局面翻转。 他如今只是勉力相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败。 他很愤怒,但愤怒却无济於事。 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那些如同雨点一般落到自己身上的拳头。 他只能忍受。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件瓷器,自己的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碎裂。 他渐渐开始畏惧,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看到了那片凉夜。 终於,在那些如雨水一般的拳头里,他找到了缝隙,於是他穿过缝隙,就要离开这里。 但下一刻,他的脸上就挨了一拳。 这一拳势大力沉,直接咔嚓一声,將他的鼻樑打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感到了痛楚,却不敢停留,而是想著继续往后退去,可那个拳头並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白溪很平静,她的拳头依旧没有停下,只是在一直追赶。 然后他再次挨了几拳。 李少司到了此刻终於明白,自己不会是眼前这个境界不如自己的女子武夫对手,他正要开口认输,但接著他的嘴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我……” 我认输三个字,他只说出来一个字,另外两个字,便隨著他的牙齿一起被他咽到了嘴里。 牙齿划破他的口腔,现在他的嘴里满是鲜血。 很痛。 但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白溪的拳头,又一次落到了他的脸上。 白溪没起杀机,但她的確想要打死他。 今日这帮人来找重云山的麻烦,找重云山的麻烦就是找周迟的麻烦,既然找周迟的麻烦,那么她就很生气。 李少司已经乱了心神,面对白溪的拳头,他只能匆忙伸出手,將自己的脸护住,但白溪的拳头没有停。 所以下一刻,咔嚓一声,他的手臂就断了。 骨头被硬生生砸了出来,刺穿了血肉,看著很是悽惨。 这一幕,落到在场所有修士眼里,他们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大家当然都有些害怕,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武夫,从来没有想过,即便是归真上境的武夫躯体,也能硬生生被人打碎。 孟寅嘖嘖道:“瞧瞧,这就是你討的媳妇儿,这么能打,我真怕你以后被她打成这样。” 孟寅这话是用心声说的。 周迟在那边笑了笑,“她不打我。” 孟寅讥笑道:“那可不一定。” 只是接下来一句话,孟寅就彻底有些破防了,因为周迟说道:“她也打不过我。” 孟寅黑著脸,只是想著,打不死你! ……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 在云坪外的那位长寧山掌律看著云坪上的局势,心想这样下去自己那位师叔可要死在云坪上了,正要开口认输,心湖中,就响起一道声音,“不要说话。” 是石吏看出了他的想法。 渡卞赶紧以心声问道:“为何,石副宗主,李师叔已经是必输的局面了,要是还不认输,那等会儿真要死在这里了。” “你现在开口认输,等之后他们在外面开口认输自然也可以,那会坏了大事。” 石吏淡然道:“那个年轻人很会抓这些细节,我们只要挺住了,等会儿他们也只能扛住,那我们才有机会杀人。” 渡卞担忧道:“可李师叔真的要死了。” “死一个人很正常,做大事,哪里有不死人的?你们长寧山这次有人死了,我回山自然会告诉宗主,会给你们补偿,以后在东洲,有我们宝祠宗照顾你们,你们自然出不了事。” 石吏平淡道:“可你要是坏了我们的事情,长寧山只怕就保不住了。” 前面那句话是安抚,后面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一点掩饰。 渡卞脸色难看,他自然知道得罪宝祠宗的下场,可这边的李少司实实在在是一个归真上境的修士,这样的修士,他们一座长寧山,也只能找出两个而已。 “渡掌律,李长老怕是撑不住了,咱们……” 渡卞身边,有长寧山的修士开口,只是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渡卞挥手打断,他咬著牙,“看著就是了。” 那修士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再开口。 渡卞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会儿已经有些后悔跟著宝祠宗的修士们来到这里,但上这条贼船容易,再想下来,那就是难如登天了。 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 …… …… 云坪上,白溪的拳头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这些鲜血都是眼前的李少司的。 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眼睛里都是鲜血。 他的牙齿早就掉完了,鲜血混著口水往下掉。 白溪不说话,只是一味出拳。 最后她一拳砸向李少司的额头,就这么將他的脑袋砸开了。 李少司死了。 一位归真上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白溪打死了。 修士们很沉默,也很震惊。 他们还很疑惑,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那长寧山的人不认输,如果他们认输的话……李少司了不起重伤,要死,哪有这么容易? 白溪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些遗憾,然后转身回到了廊道上。 黄观的弟子赶紧递上来一张乾净的手帕,白溪道谢之后,接过来擦了擦手。 白木真人看著自己这个弟子,眼里有些欣慰,这个境界就能胜过一个归真上境的修士,当然很厉害。 但同时他也觉得要嘱咐她几句才行,只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手不疼吧,闺女?” 白溪摇摇头,笑道:“还行,他没那么难杀。” …… ……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长寧山的修士们沉默著走上云坪,將那李少司的尸体抬走,那位渡卞掌律看向廊道的黄观这边的时候,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愤怒。 修士们也还在想白溪的杀心为何那么重。 谢昭节在石台上低声笑道:“这丫头我喜欢,乾脆果断,周迟,你挑得好。” 御雪也点点头,“颇有我们剑修的乾脆利落的性子,可惜是个武夫。” 周迟有些无奈,只是尚未说话,廊道上的石吏已经开口了,“周道友,我方已先出两人,这一次该你方先出了吧?” 这本就是他算计好的事情,最后只剩下三场,他需要確定周迟何时会登场,然后他才会见招拆招,將那张底牌打出去。 今日的事情,什么都不重要,能不能杀了周迟,很重要。 接下来三场,即便只有两场是重云山先派人出战,最后一场是他们先派人,都能保证能將那张底牌用到周迟身上。 周迟微微一笑,点头道:“石道友所言有理。” 说完这句话,周迟朝著廊道那边行过一礼,说道:“有劳了。” 就在修士们还有些茫然的时候,所有人就看到白木真人点过头,飘然落到了云坪上。 这一幕,將眾人都看楞了。 之前白溪出手也就算了,毕竟她和周迟之间关係紧密,这会儿出手,倒也能说得过去,怎么这个时候,连那位黄观主都亲自下场了。 这可是一位归真巔峰的大修士,过去那些年,在东洲有著极大的名声。 看著这一幕,修士们很震惊。 原来这不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而是两座宗门已经结成了同盟。 只是这样大的事情,就因为两个年轻人就定下来了吗? 石吏看著云坪上的白木真人,脸色有些难看,这位成名多年,在东洲的归真境里,绝对是最顶级的几人之一,没有太多人可以对付,他此刻出现,倒是又给他出了个难题。 若是放过这一场,谁知道下一场那边会派谁出来,要是再贏,那么最后一场根本就不用打了,自己一方,那就完全没有杀死周迟的可能。 谋划这么久,最后得来那么个结果? 石吏不能接受。 他想了想,忽然眼眸里有了些光彩。 然后他走了上去。 …… …… 帝京,今日天气不好。 先是起风,然后下雨。 重云宗主听著雨珠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然后找出个炉子,放上去一个大铁壶。 院子里有一棵矮树,枝叶被雨滴打著,发出啪嗒的声音。 太子府的人都走了,就连太子妃都被带到了別处。 那是个温婉的女子,並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过去她和太子的关係很好,感情和睦,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很听话。 对於太子的决议,她並不会有什么反对的。 小雨淅淅沥沥。 院子前出现了些脚步声,然后门终於被人推开。 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院子里。 有人来了。 重云宗主站在屋檐下,看著那把伞,没有说话。 那人没有往前走,只是嫌雨水有些麻烦,挥挥手,小院里便再无一滴雨。 所有的雨水,都被他拦在了小院外的天空里。 然后来人才收了伞,看向重云宗主,笑道:“何煜,好久不见,听说你这些年做宗主做得有些憋屈?” 第四百九十三章 我们曾是朋友 来人穿了一身很普通的淡蓝色长衫,身上有著很浓重的书卷气,看著不像是个修士,反而像是某个地方的学堂教书先生。 他的言语也很温和,在这场夏雨里,带著一些春意。 看著他,重云宗主就想起了很多故事,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曾下山游歷东洲,那个时候,他见过很多修士,但都没有跟谁太过亲近,因为纵使大家都出身名门,是大宗门的弟子,可他觉得跟人还是说不著。 很多观念,都不一样。 重云宗主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只是他的那些想法,跟很多人不一样,所以他很难找到能坐下来一起聊聊天的人。 所以在山中,大多时候,他也只是自己坐在那观云崖那边,看著天边的流云。 但年轻的时候,他曾短暂地遇到过一个能一起聊天的人。 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而重云宗主是重云山的天才弟子。 这样的两人,其实在这个世间,很难有交集,也很难成为朋友,但始终重云宗主不是一般人,他偶然认识对方之后,便和他结伴游歷了许久,直到后来某一日,两人有了分歧,就此分道扬鑣,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仔细一想,已经是数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再次看到这个故人,重云宗主的思绪一时间被勾起来,但很快,他已经平静下来,“居尘兄,好久不见。” 听著这个称呼,那个叫做居尘的男人微微蹙眉,“你知道我不想你这么叫我。” 重云宗主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说道:“这些年做宗主,都不算憋屈。” 居尘笑了起来,“许多年前,我听说你当了重云山的宗主,后来大多都是那个叫西顥的消息,他是掌律,你是宗主,可到头来,是他的名声更大,大家都知道重云山有个掌律叫西顥,却不知道宗主叫何煜。” “而如今,西顥死了,又来了个叫周迟的掌律,他的名声更大,现在提起重云山,谁又能想得起你何煜?” 这些年,何煜的確很低调,低调的东洲修士,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也很难记得他。 重云宗主说道:“我从来都如此,你应该知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並不重要。” 居尘没办法反驳,因为他认识何煜的时候,他的確就是这个性子。 “倒是你,从一介书生,到现在踏足登天,真是可喜可贺,看起来宝祠宗在这方面,是有些了不起。” 即便是和宝祠宗对立,但重云宗主从来都是这样,不会一味地贬低什么,他说话,向来客观。 居尘笑道:“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自不必提,我只是想问,何煜,你要是早知道我有如此天赋,会不会后悔,若是当年你点头,如今重云山已经又多了一位登天。” 重云宗主摇摇头,“不后悔。” 居尘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他很快还是笑道:“即便知道是这个答案,但我还是想再问问,你愿不愿意带著重云山向我们宝祠宗俯首称臣,你仍旧做你的宗主,我来做你的掌律,毕竟马上你的掌律就要死了。” 重云宗主看著眼前的老朋友,说道:“居尘,你太天真了,你其实只適合教书,並不適合修行,也不適合跟人打交道。” 居尘听著这话,没有生气,反倒是极为真诚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想让你活下来,可我却不想你死,你要是点头,我可以去帮你说些话,你到底是能活下来的。” 重云宗主没有回答他这番话,只是说道:“我在这城里终於想明白一些事情,所以踏足了这个境界,至於想通了什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妥协的。” “在生死面前,我觉得对错更重要。” 重云宗主淡然道:“所以你说的,我不会同意。” 居尘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大笑起来,“你到底还是变了,既然你变了,那我就杀了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座別院里,便已经遍布杀机。 一个登天修士的杀意,在东洲是最可怕的东西。 重云宗主毫不在意,只是看著眼前人,说道:“你教书还可以,但杀人,大概不是很行。” 这话说得很淡然,但大概已经是重云宗主说得出来最豪迈的几句话之一了。 居尘大笑著已经一步踏出,而后一道罡风就这么朝著重云宗主吹拂而来,带著无尽的杀机,扑面而至。 重云宗主负手而立,面对这道罡风,只是一挥衣袖,一道同样无比恐怖的气机在小院里滋生,然后撞向对面的居尘。 两道大风相撞,这別院屋顶的瓦片,已经震动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重云宗主皱了皱眉,心想这座太子府,大概很难保住了。 虽说儘量,但无法做到,那便不是什么大事。 重云宗主往前再跨出一步,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就是这一步,竟然就直接將对面的居尘逼退了一步。 同样都是登天修士,不去说初境中境之类的区別,也会有別的区別。 居尘正如他所说,他如果好好教书,应该是个不错的教书先生,当然,他如今开始修行,走到了登天境,也算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可在重云宗主面前,却不够。 居尘被逼到小院门边,他看著院中的重云宗主,嘴角已经有了一丝鲜血,怒道:“何煜,你竟然如此不念旧情!” 他刚刚出手,並未倾力为之,但重云宗主却没有留手,所以只是第一次交手,他就受了些伤。 若是一开始他就很慎重,虽说仍旧不敌重云宗主,但也不会这么快就受伤。 重云宗主说道:“我与你没有什么旧情,更何况,今日我还有些別的事情。” 这话刚说出来,小院的门就轰然一声碎裂,有个高大的男人走入其中,他看了居尘一眼,然后看向重云宗主,说道:“何煜,果然这整个东洲都小看了你。” 重云宗主看著眼前的男人,认出了对方。 此人叫做铁山,当初曾和他一起参加过东洲大比,此人原本是奇石山的武夫,后来叛出师门,成了宝祠宗的客卿,过了些年,他踏足归真,成了客卿之首。 对外说他是个归真境,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成为了登天修士。 重云宗主说道:“这一次,你们没有小看我。” 两位登天联袂而出,自然不是为了跟他敘旧的。 铁山咧嘴一笑,“宗主说你不好杀,至少这傢伙杀不了,所以我便也来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两位登天出手,大概这个东洲,九成九的宗门都会无法相扛,只能覆灭。 这便是宝祠宗的底蕴。 他们想要横扫东洲,的確不是痴心妄想。 要不是摸不准那些大宗內藏著多少登天修士,只怕宝祠宗会以一种更直接的手段来做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只论一座宗门的强弱,宝祠宗肯定稳稳站在最高处。 重云宗主说道:“看起来这是个一箭双鵰之计,如今重云山也有一个登天吧?” 铁山笑道:“自然如此,大长老如今亲至重云山,要杀你们那个年轻掌律,你再死在帝京,那你们那座重云山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想要找人联合对付我们宝祠宗,便该想到有今日这个下场才是!” 重云宗主笑了笑,“好像说得我们什么都不做,最后就能安然无恙?” “你们要是跪下当狗,当然可以苟活。” 铁山哈哈大笑,他当年因为宗门被人所灭之时,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入最大的宗门,从此只有自己能欺负人,而旁人再也无法欺负他。 重云宗主说道:“我不像你,我牙齿不好,咬不动骨头。” 铁山对此毫不在意,“咬不动骨头,那就只有死了。” 重云宗主没有说话,今日他的处境自然很难,但在此之前,周迟已经告诉过他,所以他並不是被放弃的那个人,既然没有被放弃,那就是自己的选择。 重云宗主感慨道:“今日怎么死,谁死,都说不好的。” …… …… 皇城里,高锦放了一日假,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 皇帝陛下碍於身份,不好为他庆生,但毕竟两人如此情深,自然会念著此事,所以今日早早的皇帝陛下便跟他吃了一顿饭,然后赐下很多东西,就让他离开了朝天观。 高锦没有什么朋友,在內廷,虽然谁看到这位高內监,都有笑脸,但他们其实只是敬畏,而非真的喜欢他。 他是圣眷最浓的那个人,过去自然会让人嫉妒。 如今即便是宫人也都知道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爭斗里,皇帝陛下早已经落入下风,对这位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他们自然抱著看戏的態度,一旦太子殿下登基,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然,与此同时,他们还是要和高锦保持距离,还是那个道理,他以后的下场不会好,谁和他的关係好,谁就很容易出事。 高锦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反倒是很满意。 往年自己生辰,自己这座院子人太多,他反倒是不喜欢。 如今门可罗雀,很好。 高锦刚来到院子里,搬出一把竹椅坐下,院墙上就陆续来了些“客人”。 几只猫,前后脚从院墙上跳下来,来到他脚边趴下,这些皇城的御猫,最为亲近的人,便是高锦了。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更是跳到了高锦怀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高锦摸著他的脑袋,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怎么你要来討我的东西吃?” 那只猫似乎听得懂人话,喵了一声,有些不满。 高锦听懂了它的话,它是在说自己又不喜欢吃老鼠,给你送几个肥老鼠来,你也不乐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高锦笑道:“那一嘴下去,毛有些卡嗓子的。” 那只猫喵了一声,脸上有些嫌弃的表情。 高锦笑道:“人当然是想要越过越好了。” 听著这话那猫更是不满了,只是尚未来得及说话,那猫就扭过头看向门口。 那边门还没关,有颗不大的脑袋怯生生探出来,看到了院子里的高锦,轻声喊道:“高內监。” 高锦看著这个小太监,记得他是谁。 几年前,这小傢伙在浣衣局做错了事情,险些被人打死,他帮他说了几句话,让他活了下来,之后他本想让他接替自己伺候陛下,但皇帝陛下对此並不同意,所以便没將他带入朝天观里。 不过这件事他並没有告知对方。 小太监这几年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因为宫里都觉得他和高锦关係不错,不愿意因为这个小太监而得罪高锦。 不过高锦后来也没有和这小太监再见过。 “进来。” 高锦想了想,还是让这小太监进来了。 小太监赶紧走了进来,手上还提著一袋茶叶。 他很快跪倒在高锦面前,“听说今日是高內监的生辰,奴婢也没什么好东西,前些日子家乡寄来些茶叶,特地带来送给高內监。” 高锦闻了闻,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茶叶,在咱们帝京城,一两都要不少银子,你家是种茶的大户不成?” 能进宫的太监当然都是苦命人,家里日子要是过得下去,怎么可能让儿子入宫当太监? 被拆除谎言,小太监有些紧张。 高锦没有在这件事上深究,而是问道:“我是帮过你,但往年你却不来,如今我这里已经没了客人,你却偏偏来了,怎么想的?” 小太监听著这话,看著地面说道:“高內监帮过奴婢,奴婢自然想要报答高內监,只是过去,高內监用不著,如今奴婢想,大家都不来,奴婢自然要来,至少是个心意。” 高锦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倒是有些聪明,这个时候赌一把,万一贏了,还真是一本万利。” 小太监头埋得更低了,“奴婢……虽有这个心思,但也是真想报答高內监。” 高锦听著这话,笑道:“倒是实诚,只是你赌得太大,很容易输的。” 听著这话,小太监抬起头来,认真道:“高內监,奴婢不后悔。” “如果我让你现在就死,你后悔吗?” 高锦看著小太监的眼睛,问了一个很冰冷的问题。 但小太监还没回答,高锦就知道了答案,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慈爱,“真是个傻小子,为了点恩情,命都不要了,比我好。” 第四百九十四章 我是一只猫 別院之中,风起云涌。 大战早已拉开帷幕。 两人战一人,尤其是其中一人还是武夫,这场架打起来,其实让重云宗主显得很被动。 武夫衝锋陷阵,修士在后运筹帷幄,一近一远,足以钳制重云宗主。 铁山拉近了和重云宗主之间的距离,然后重重一拳朝著重云宗主砸了下来,这一拳瞄准的是重云宗主的头颅,要是砸中了,这一战,大概很快就会结束。 但重云宗主在那蓄满气机的拳头落下来之前,便飘然往后退去,同时一挥袖,一道白雾从衣袖里掠出,撞向铁山。 铁山一掌劈开那道白雾,刚要说话,整个人就被那道白雾带著撞向天空,进入到了雨幕里。 居尘找准时机,在铁山被击飞的同时朝著这边掠了过来,他脚步极快,那把油纸伞重新被他握住,被他当成剑,刺向重云宗主的胸膛。 他想要用这把伞来杀死重云宗主。 这把伞很多年前跟他一样,只是一把普通的伞,两人同游之时,这把伞曾撑在两人头顶。 后来重云宗主走了,他便立誓,如果这把伞不能再撑在两人头顶,那么他就要用这把伞將重云宗主杀了。 所以这些年他修行,也同时祭炼这把伞,如今这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器了。 看著伞尖朝著自己压来,重云宗主没有半点犹豫,一挥袖,浩荡的气机从衣袖里涌出,撞向那所谓的一剑。 居尘啪的一声,撑开了那把油纸伞,一眼看去,可见伞面的斑驳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缝补之处。 但撑开伞之后,重云宗主的这些气机打在伞面上,就只是雨滴见伞面,而无法淋湿伞下人了。 就在重云宗主还想要再次挥袖的时候,天空里,铁山已经再次落了下来,他如同一颗彗星,就此坠落,撞向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脸色微变,抬手架在身前,同时有千丝万缕的白雾从他的衣袖里钻出,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太子府在这个时候都摇晃起来,整座帝京的小半地方,都好像发生了一场大地动。 院子里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铁山和重云宗主都消失在了小院里。 居尘拿著伞,来到这个深坑旁,正要散开神识,去找寻两人的踪跡,但刚生出这个想法,他的脚脖子上就缠绕上了一圈白雾。 那白雾所化的绳索捆住他的脚脖子,就这么给他扯入了坑洞中。 居尘有些紧张,坑洞越往下便显得越黑,他紧紧握住伞,手心已经有些汗水。 忽然他耳边响起些声音,居尘毫不犹豫,就递出了油纸伞,但很快,便有人骂道:“蠢货!” 是铁山的声音。 居尘脸色微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本不应该递出油纸伞,因为即便看不到,他也应该通过神识辨別出谁才是敌手,因为他早已经是登天境的修士了。 其实重云宗主说得很对,眼前的居尘並不適合修行,就算是这些年苦修来到了这个境界,但在他心里,他对自己的身份仍旧没有明確,他到现在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修士,只是一个教书先生。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有时候,境界虽然有用,但却不是那么有用。 居尘沉默,开始用神识去判断周遭的情况,终於,被他再次觉察到一道气息,那不是铁山的气息,於是他握著油纸伞,砸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 地下的坑洞本来就不是很结实,这会儿他这把油纸伞一砸出去,轰隆隆一下子就让坑洞不断坍塌,一瞬间他便被埋了地下。 不过他们既然是登天境的修士,那么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活埋。 很快,他和铁山先后从地下撞了出来,回到了院子里。 铁山有些冷冷地看著居尘,因为之前居尘两次砸出油纸伞,砸的都是他。 居尘也想明白了,那並不是自己紧张,而是那重云宗主有意为之,他在铁山身上留了一道自己的气息。 “是何煜的手段。” 居尘看著铁山说道:“你最好自己看看。” 铁山脸色微变,浑身一震,身上的血气將自己身体从里到外都洗了一遍,他揉了揉脑袋,说道:“何煜不好对付,要小心些。” 居尘环顾四周,说道:“他不见了踪影,难不成是跑了?” 铁山讥笑道:“我们自然准备周全,他跑不出这座帝京,不过他也不傻,知道不能和我们硬抗,这个时候大概藏在暗处在等我们。” 居尘问道:“那怎么办?” 铁山平静道:“帝京就这么大,找到他就是了,你我分头行事,只要看到他,散出气息,另外一人一瞬之间自然就可以赶来,到时候依旧是两人杀一人。” 居尘点点头。 铁山离开此地,身形一闪而逝。 居尘也大步离开,只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在这里留下一道气息,他怕的是何煜会返回此处,让他们白费功夫。 “何煜,我会杀了你的。” 居尘丟下这么一句话,表明了他的態度。 …… …… 皇城里,高锦打发走了那个小太监,然后將怀里的御猫抱下去,起身去屋子里拿了个很大的布袋子,去了御膳局那边。 皇帝陛下已经很久没有用这边的膳食,但每日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食材不停地运进宫中,在帐目上的那些银钱要是让真给那些寻常百姓,只是一日的费,就够他们十年的用度。 高锦走进御膳局,就找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说道:“做馒头,装满这个袋子。” 御膳局的太监认识他,虽说如今高锦在宫里,大多数人已经是敬而远之,但却没有谁会当面拒绝他,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打著陛下的旗號做事,如今陛下虽然失势,但那也是和太子殿下之间的事情,对他们这些太监来说,再失势的陛下,也能一句话决定他们的生死。 所以太监不敢犹豫,赶紧开始揉面做馒头。 没过多久,一大锅馒头就出锅了,有小太监牵著袋子,將一大锅馒头都装了进去,他们低估了这袋子的大小,一大锅馒头居然没能装满。 做馒头的太监小心翼翼看著那边的高锦,发现他只是在打盹,就赶紧转身,开始再做一大锅馒头。 等到第二锅馒头装袋之后,高锦便睁开了眼睛。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提起那袋子,就这么转身离开了御膳局。 忙得满头大汗的太监站在门口,看著高锦的背影,感慨道:“这高內监,真厉害。” 另外一旁的小太监忍不住问道:“师父,怎么厉害了?” 那太监白了自己这徒弟一眼,“这么大一袋馒头,他都能单手提著,这不厉害?” 小太监哦了一声,感慨道:“怪不得能当內监,原来是力气大。” 那太监扯了扯嘴角,失去了跟自己这个徒弟说话的心思。 哪里有人因为力气大就能当內监的,可一座皇城,大概很多人都会忽视一件事,那就是高锦的力气真的很大,別的不说,就说皇帝陛下精舍里装满炭的炉子,换別人,要几个小太合力才能將其抬走,但高锦往往就是自己一个人,就提著走了。 力气大这种事情,在很多时候会显得很特別,但又在很多时候显得没有那么特別。 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比这件事更特別,所以大家往往就会忽视。 提著馒头的高锦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宫墙前,有小太监为他打开了宫门,这里是太监宫女出入的地方,高锦平时出宫也走这个地方。 “高內监提了一袋什么,我闻著味像是馒头?” 有小太监很好奇。 另外一个小太监点点头,“当然是馒头,高內监有个习惯,就是时不时会去城中给那些穷人孤儿发馒头,不过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从宫里带著馒头去的。” 过去那些年,高锦作为內官里最有地位的那个人,自然无数人都探查过他的喜好,他毫不在意,这点小事自然不是秘密。 不远处,有太监看著这边说道:“看起来,陛下是真不行了。” 另外一个太监笑道:“太子大获全胜,陛下当然早就不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毙』在西苑,到时候这高锦当然也逃不过,只是他惊慌便惊慌,想要拿著宫里的东西去为自己积德,那也太荒唐了,要是有人把这件事捅到太子那边去,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最开始那个太监不说话,只是呵呵一笑。 …… …… 走出宫门,高锦早就换了一身衣服,他像是往常一样,来到那个地方,开始分馒头,只是这一次,有小乞儿咬了一口馒头之后,皱起眉头,“怎么这次的馒头没有之前的好吃?买的便宜货?!” 高锦听著这话,没有说话,这的確是事实,皇帝老爷吃的东西,很多时候只是更贵更珍稀,但论味道,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好。 只是好不好吃,或许不该是被施捨者提出来的问题,但高锦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语了,所以並不在意,只是分完馒头之后,在一座废弃的宅子前坐了下来。 有些人来和他道谢,然后离去。 大多数人没有道谢,只是拿了馒头就走。 有一小撮人,会埋怨几句,跟那个小乞儿一样。 高锦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件事人间,当初那座王府里这样,后来宫城里这样,这座帝京这样,整座东洲也这样。 人间一贯如此。 等人走完之后,高锦转身走进了宅子里,关上了门。 他在杂草重生的台阶上坐下,扯了一把野草放在嘴里嚼著。 屋檐下,走出一个人,坐在他的身边,正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说道:“一直做这种事情,听这种话,会不会觉得后悔?” 高锦说道:“又不是为大多数人做的,只为那几个人做事,其他人不过是附带而已。” 馒头要带很多,每个人都能吃上,那么那几个真正有感恩之心的小乞儿才能心安理得地吃,不然就只给他们,自己走后,他们的日子会有些难过。 “你想得很通透。” 重云宗主感慨道:“很佩服你。” 事情对错不重要,只要想明白,自己觉得可以,那么人便是不痛苦的。 “有些事情早早想明白,有些事才想明白不久,还有些事情,现在都没想明白。” 高锦说道:“要是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那么他即便只能活一年,是不是都很快乐?” 重云宗主摇头道:“想明白,但很多事情想改变却无能为力,也会痛苦,想明白,不在意,才会快乐。” 高锦咽下嘴里的野草,说道:“看起来人想要快乐真的不容易。” 重云宗主想了想,说道:“有时候活下来都很不容易。” 高锦呵呵一笑,说道:“他们两人在找你,你如果真想躲,就躲到皇城里,那边是最安全的。” 重云宗主说道:“安全是因为他现在不会出手吗?” 高锦一怔,感慨道:“你还是猜到了。” 大汤皇帝的境界,周迟早就有所怀疑,但他却需要证据,所以去问了旁人求证,而是重云宗主则是在破境的那一瞬间,心有所感,就此知道了事情。 那位皇帝陛下已经登天。 重云宗主说道:“两人要杀我,看起来我是必死之局,但我不太想躲,反倒是想要试试杀人。” 高锦自顾自说道:“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样,最后应该都是你们三个人去死。” 重云宗主说道:“螳螂和蝉说不清楚,但黄雀是固定的,而你是黄雀的利爪。” 高锦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著草。 等吃完了草,他才说道:“我只是一只猫。” 重云宗主皱眉道:“我不太想做老鼠。” 高锦说道:“你想活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高锦起身,没有离开这里,反倒是朝著屋子里走了进去,跳到了房樑上,这一刻他好像就瞬间藏到了谁都看不到的地方。 看不到,那就也找不到。 重云宗主站起身来,门被人推开。 居尘拿著伞走了进来。 第四百九十五章 两处都有云 看到重云宗主,居尘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躲到这里来。” 重云宗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居尘似乎也不打算很快动手,反正今日在他看来,何煜已经没办法离开这里,如果他不低头,那就註定要死。 既然要死,那么现在就是最后能说话的机会。 “何煜,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要你死,但我的確很恨你。” 居尘盯著他说道。 重云宗主说道:“你怎么想,和我没有关係。” 居尘皱著眉头,“你马上都要死了,你还不愿意重新想想?” 重云宗主没说话,只是想著之前高锦说的话,沉默了很久,说道:“虽然我很想骗你,然后让你和我联手先杀了铁山,但我还是说不出这种话来。” 这话听起来很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居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莫名变得很是愤怒,他盯著重云宗主,怒道:“就那么噁心吗?” 重云宗主点头道:“真的很噁心。” 听著这话,居尘大怒,“那你就只有死!” 说著话,他就举起手里的油纸伞朝著重云宗主点了过去,有一道无比恐怖的气息从那油纸伞里撞了出来,扑向重云宗主。 这座破烂荒废的院子,轰然一声,竟然便倒塌了一间屋子。 重云宗主指尖瀰漫而出一缕白雾,准確来说,那是一缕流云。 重云山的修士们都听过或者看过这位宗主看云,他们很不理解,为何重云宗主那么喜欢看云,难道就因为他们是重云山吗? 实际上不是,除去个人习惯之外,重云宗主看那么多年的流云,並非白看,而是在选云。 修士修行,打坐参悟即可,但要跟人交手,便需要祭炼一件法器。 每个人选择祭炼的法器不一样,但总要有称心如意的。 重云宗主一直不知道该祭炼一件什么样子的法器,直到某天,他看著那些流云,生出了一个想法,想著能不能抓来一缕流云炼化。 生出这个想法的人很多,但真正做到的人很少,流云不是石头那一类的东西,想要炼化有些难度,但重云宗主既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便了心思,他日復一日地去看,去感受,最后便成功了。 那抹流云,在他的指尖捉摸不定。 最后化成了一片雪白的叶子。 一座破落小院里,秋意肃杀,一片杀机遍布。 这是苍叶峰的术法,以肃杀闻名。 西顥对苍叶峰的术法钻研得颇深,可以说是炉火纯青,苍叶峰的修士没有一个不佩服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重云宗主其实对苍叶峰的术法更熟悉,他是宗主,除去不会玄意峰的剑修之法外,其余三峰的术法,都可以研习。 而他恰恰又是个天才,所以三峰的术法他都精通。 伸出两只手指夹住那片雪白秋叶,然后抹过眼前的那把油纸伞面。 刺啦一声,伞面顿时被拉出一条细痕。 重云山中,除去玄意峰的那拨剑修,杀力最强的,就只有苍叶峰的术法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居尘脸色微变,他感受到了四周的杀机,有些警惕。 一对一,他绝不是何煜的对手。 但下一刻,他又心安了。 因为一瞬之后,这座破败小院的青瓦已经纷纷坠落,摔碎了一片。 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铁山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並没有赤手空拳,而是手里握著一桿闪烁著雷光的长矛。 这自然是他的法器,用雷电淬链多年,十分锋利。 重云宗主没有理会他,因为他的指尖早就凝结了数枚秋叶,雪白一片,略微停顿之后,便朝著铁山撞了过去。 第一片秋叶很快撞向那杆雷矛,铁山用力搅动,想要劈碎这枚雪白秋叶,但两者相撞,先是发出一阵金石之声,而后火四溅,那枚秋叶竟然没有碎裂,而是跟他相持不下。 紧接著,另外几枚雪白秋叶扑向了他,铁山腾出一只手,一拳砸在了那片雪白秋叶上。 轰然一声。 那枚秋叶撞飞出去,贯穿了不远处的柱子。 接著,他用力挥动手里的雷矛,將另外一枚雪白秋叶击飞出去,同样撞穿一根柱子。 之后几枚秋叶,尽数不能近身。 只是当他逼退这些秋叶之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身前,纵横交错,锋利杀机成线。 这里有一张大网。 铁山微微蹙眉,然后整个人用力丟出手中的雷矛,带著滋滋响声的那杆长矛,带起一片雷光,就要在此地贯穿的重云宗主身躯。 只是那杆雷矛走了一半,却突然遭遇一场春雨,將那杆雷矛困在那雨水中,再也无法前行。 雷电在雨水中狂怒,带起无尽威势,就是不知道怎么都没办法越过其中。 这边的铁山看到这一幕,脸色难看,重重一拳砸碎了这边的几枚秋叶。 秋叶碎片朝著四周激射而去,发出嗤嗤的响声,將这座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小院再次射的满目疮痍。 即便铁山看似有那种沙场大將的万夫不当之勇,可此刻在这边,他也只是能將那些个秋叶斩碎,却一时间无法脱身,来不到那边。 而那边的居尘,其实处境很不好。 他的油纸伞伞面已经满是裂痕,对面的重云宗主紧逼而来,杀机毫不掩饰。 三人之战,若是有两人联手对付其中一人,那么最简单的选择就是先一鼓作气杀偏弱一人,然后再和另外一人生死相见。 这个道理,重云宗主知道,铁山也知道,所以重云宗主要这般做,铁山不能让他这般做,只是偏偏居尘自己不清楚。 居尘一退再退,但始终还是没能撑到铁山过来,便被重云宗主来到身前,重云宗主面无表情,伸出手,掌心瀰漫一片流云,落到了居尘的头颅上。 轰然一声,居尘带著那把油纸伞撞碎了身后的墙壁,然后朝著更远处撞去,不断將一道道墙壁撞碎,最后消失在了很远的雨雾里。 做完这一切的重云宗主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刚转过身来,铁山的拳头就砸中了他的胸膛。 重云宗主微微蹙眉,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然后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跟之前的居尘一样,不断撞碎无数的墙壁,最后掛在一家人的桂树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有些滑稽。 “仙师,你没事吧?” 那户人家的主人是个男子,这会儿自家院墙多了个大洞,他倒是没著急,反倒是关心起来这个“不速之客”来。 重云宗主从树上跳下来,微笑道:“无妨,你们先进去,事后自然有人帮你们修缮院子。” 那男子笑道:“仙师自己要保重,院子不是什么大事,仙师活著才是大事。” 重云宗主嗯了一声,但却有些疑惑,眼前的男子不该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哪里会这般? 那男子仿佛知道重云宗主在想什么,笑道:“我在礼部任职,仙师那日进宫,我曾见过仙师。” 重云宗主听著这话,点了点头,然后便抬起了头。 那男子便自己回到了屋子里。 铁山出现之前,那杆威势极大的雷矛先行而来。 宛如一条雷龙。 重云宗主脸色发白,之前为了伤居尘,便硬抗了这武夫一拳,这会儿,他的状態不是之前那般好。 但即便如此,他的指尖流云掠过,还是將那条雷矛缠绕,让它前掠的速度变得慢了许多。 但很快,铁山就已经来到这里,他一把抓住那杆雷矛,用力一震,上面缠绕的流云便被他震开。 “宗主才踏足这个境界,便有如此风采,的確让人意外,可惜今日还是要请宗主去死。” 他握住雷矛往前一刺,一道雷电先一步劈来,重云宗主一卷大袖,將其破碎,但大袖的袖角上,依旧有雷电縈绕。 滋滋的雷电不绝。 他持矛摆动,一片雷电便化作数条雷蛇,撞了出去,撕咬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对此只是挥袖,衣袖里撞出了数枚雪白秋叶,將那些雷电化作的小蛇尽数腰斩。 铁山一矛前刺,矛尖已经来到了重云宗主的胸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这位重云宗主穿胸刺死。 但下一刻,谁都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重云宗主伸手握住了眼前的这杆雷矛。 准確来说,是他掌心的那些流云,再次缠住了那杆雷矛。 铁山的雷矛被困住,想要將其拔出来,却发现自己的那杆雷矛被困在此处,竟然纹丝不动。 那些流云死死缠绕,就像是嵌入了一块无比坚硬的石头里。 重云宗主困著雷矛,看著眼前的铁山,说道:“有时候,早一些,並不代表著一定强,如果你们只有一个人,今天你会死得很快。” 重云宗主有些疲倦,因为今天这场廝杀,不会那么简单结束,他想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需要耗费很多心思。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那位大汤皇帝,他在帝京城里,就是最大的变数。 不远处,有一只猫走在雨中的屋顶,落脚无声。 它有些厌恶地看著上面不断飘落的雨丝。 天底下没有猫喜欢雨。 …… …… 重云山的云坪上,没有人会想到,第三个代表重云宗主走上云坪的,居然会是黄观的观主白木真人。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那位宝祠宗的副宗主也走了上来。 这两人,在过去,都是东洲最了不起的那一类大人物,没有谁会想到他们两人居然会在此刻交手。 也没有谁会想到,交战的地方是在重云山。 但大人物之间的交手自然是难得的,前来观礼的修士们很认真的看著,不愿意错过任何细节。 要知道,归真巔峰距离登天不过一线之隔,而这两人也毫无疑问代表著归真巔峰里最强大的那几个人。 他们交手,对於其他修士来说,自然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但修士们还是猜起了胜负,两个都是大人物,但石吏仿佛应该更厉害一些,毕竟他可是宝祠宗的副宗主。 可结果让修士们都有些震惊,因为白木真人贏了,他甚至险些杀了石吏。 要不是最后石吏低头认输,或许他真的没办法走下云坪。 白木真人看著眼前的石吏,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回到了廊道上。 白溪看著自己这个师父,没有开口。 白木真人主动说道:“我是想要杀了他,但他手段很多,並未全部都拿了出来,要是都拿出来,局势没有现在看著的这么简单。” 既然已经选择站在重云山这边,那么对於宝祠宗,不能留手便是应该做的,白木真人明白,所以才会说这些话。 白溪说道:“师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白木真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贏了这场,那么重云山就是二胜一负,接下来的一场,要是周迟亲自下场,便能锁定胜局,当然是好事。 宝祠宗万里而来,最后在这庆州府跌了个大跟头,很容易让人看出来这宝祠宗没有那么可怕。 既然没有那么可怕,为何不能反抗? 白木真人想著这些事情,看向石台上的周迟,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年轻人还真的不是修行天赋很高这么简单,他那份心思,的確也冠绝东洲。 又聪明又厉害的人,从来都是很不可限量的。 白木真人一直认为,头顶的那五位青天都是很聪明的人,不聪明,无法站到高处。 …… …… 石吏返迴廊道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旁的宝祠宗修士们都没说话,但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很显然,他们都没办法接受石吏输给了黄观主这件事。 有人说道:“等会儿要是重云山再贏一场,那个年轻人就不用下场了,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 听著这话,所有人的心里都沉了下去,因为他们很清楚,办不成事情,要经歷什么样的山规。 那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景象。 石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沉声道:“重云山哪里还有什么厉害的人物?除了黄观,谁还敢帮他们?別乱想,事情我们一定能办成!” 宝祠宗的修士们不说话,观礼的修士们也在等待,想要看看接下来的这场比斗,会不会是周迟要下场。 他这会儿下场,可以趁势一战,直接拿下胜利,如果选別人,事情就还要麻烦一些。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著周迟的决定。 石吏也看向石台上的周迟。 周迟不为所动,只是看著远处。 远处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身上有著毫不掩饰的充沛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