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小蠢货进京赶考后》 第1章 邱秋考中举人的那天,邱秋他娘在外面找了个勉强识字的人在榜下守着。 邱家算是个小地主,这富贵人家向来都是仆人去看榜,万没有少爷亲自守着的道理,于是邱秋他娘找来找去,找到个人去替她儿子守着。 约莫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了一个时辰,看榜的那人才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邱秋他娘立刻迎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那人气都没喘匀,闷着桌子上的一壶茶喝了半壶,上好的玉观音,邱秋他娘眼皮一跳,但来不及计较这些。 那人挺挺胸膛,似是故意卖弄,说了四个字。 “名落孙山。” “什么!”邱秋他娘往后面邱秋他爹身上一倒险些撅过去,“我儿——你命——好——” 还未说完,那人急了,后半句说出来:“不是名落,是孙山!孙山!” 换而言之,就是榜上最后一名。 邱秋她娘嚎了半嗓子的话一下子哽住了,她停的猛直想打嗝,站直拍那人背,怨他不说清话。 但很快,邱秋他娘开心起来,涂着红口脂的嘴往两边咧,冲着邱秋他爹在院子里喊,说中了!中了!邱家出了个光宗耀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孝子! 喜讯很快传开,报喜的差人也来了,敲锣打鼓地恭喜邱家,邱家外面聚了一圈人,邱秋他娘开心,听着别人恭维的话,笑的合不拢嘴,钻进屋里从压箱底被子下摸出几贯铜钱拆散了往外面扔,洒进人群里,脸笑的通红,美滋滋地像是飘在天上一样。 等到再回过神,邱秋他娘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扔出去好几贯钱,险些绷不住脸,又钻进屋里,委屈地锤着邱秋他爹骂他不阻止她撒钱,肠子都悔青了。 等到劲儿过了,邱秋他娘做主,摆了几条街的水席,宴请镇上的人来吃,又派人每过一刻钟就拿锣在席间穿梭报她儿中举的喜讯。 直敲的人脑瓜嗡嗡,头晕耳鸣。 外面那些乡下粗人不懂科举严苛程度,眼见邱家那个儿子真的考上举人,啧啧称奇,道考官划了邱秋做举人,三分因为才华,七分因为邱秋那张脸。 但是到底是中了,到底是真的光宗耀祖。 邱秋他娘越看邱秋越觉满意,撺掇着邱秋他爹开祠堂,要在族谱邱秋的名字后加上“举人”的身份。 等到祠堂真轰轰烈烈地开了,写字先生都来了,邱秋他娘又反悔了,和邱秋他爹道,族谱上就这么大的地方,写了举人就写不下其他,以后做了大官怎么办,遂作罢。 光宗耀祖完,就要想着娶妻生子,邱秋他娘想来想去,只有县老爷的女儿配得上自家儿子,于是兴冲冲地提了聘礼去县令府上提亲。 不消半刻钟就被赶出来,邱秋他娘气的在县府门口破口大骂,心想什么人竟觉她做举人的儿子都配不上。 痛痛快快骂完了觉得委屈,又到邱秋他爹那里一顿哭,又得一顿宽慰。 他娘此后就没再管过邱秋的婚事,罢了罢了,以后她儿是要尚公主的,区区县令之女算什么。 想她邱家也是富庶人家,手下管着好几十亩地呢,被人这么瞧不起,不过没关系,以后邱家要因为邱秋她儿再富贵呢! 人都道邱家有两个活祖宗,一个是邱秋他娘,还有一个就是邱秋本人。 邱秋中举的那天,一个人高马大的黝黑汉子冲进邱家的小院子,浑身冒着傻气。 这傻大个当然不是邱秋,是书童福元。 谁要把他们两个认错,邱秋那真要嫌那人没眼光了。 福元是邱秋他娘从外面捡来的弃子,没什么毛病,就是脑子不太聪明,但是个大壮实,整日跟在邱秋后面跑,拍马屁。 福元向缩在屋子里的邱秋报喜:“中了中了,少爷,你中了!” 邱秋惶惶数十日,一朝听闻中了,由忧转喜,掐着腰在屋子里仰头大笑,颌下一颗红艳艳的小痣露出来,色气秾艳。 笑的声音很大,让隔壁王秀才的娘直呼晦气。 他脸都笑僵了,但故作矜持不肯出门见客,要做遗世独立的高洁才子。 中举数日后,邱秋也不再和从前的同窗交往,遇到了也是冷脸相待,自认已经是举人老爷,地位已然不同,怎么能再和一群穷秀才做朋友。 终日呆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就笑一下。 想他年纪轻轻,尚不到弱冠,就高中举人,家底丰厚。 光仆人就有三个呢! 厨娘张氏一个,看门的老管家老卢,还有邱秋的书童福元。 也算上大户人家吧。 怎么能不年少轻狂,目下无尘? 实在是人之常情,看不过去的,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邱秋如此笃信。 会试三年一次,每次二月开考,故称春闱,通常在乡试后次年春天,邱秋他娘知道后,抚掌称好,道自己儿子现在出发,能赶上会试,丝毫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邱秋。 邱秋觉得自己可能考不上,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娘打断。 他娘美的忘乎所以:“我儿大才,一定能考上,这举人不就轻轻松松考上了。” 邱秋转念一想心道正是,屁颠屁颠地准备起来春闱的事。 他们攥足了劲儿,又因地处偏远,提前了半年从家中走。也就是乡试后没几天。 等到送邱秋进京赶考的那日,邱秋他娘简直要哭干眼泪,把人从镇东送到镇西,哭着喊着我儿,一路当心,看起来活像家中死了人。 邱秋走的那日,好多人来送他,前所未有的热烈热情,险些吓到邱秋,心想邱家原来这么受爱戴。 两母子抱头痛哭,手里攥着邱家给的铜钱的百姓围在道路两旁夹道以送,偶尔得闲,低头摩挲几下铜钱,又抬头看“戏”。 邱秋回头瞧着他娘哭的梨花带雨,发誓说儿子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光宗耀祖,到时候带老母亲进京享福。 他擦擦泪,穿着他娘给他买的新衣裳,背着一袋子金银首饰,带着背了一大袋新衣服的福元,坐上一辆满是书的车轰轰烈烈地上路了。 邱秋他娘泪眼模糊,心里本是不舍,一心想她儿是举人,是要去会试,一下子哭不下去,嘴角更是难压,袖子挡着脸遮遮掩掩回家了。 邱秋走远了,看不见他亲娘,也不再哭,摸着身上的绸子,一门心思都在身上衣服有多好看多光滑。 夹道的百姓看了场别离戏,又得了钱,也喜滋滋地回家去。 真是一场离别,三方均都开心不已! 约莫走了两个月,先是陆路,后是水路,因邱秋福元没有经验,坐船时还被船夫收高了摆渡价,这事邱秋是上船之后才知道的。 在人家船上,被坑骗了也是敢怒不敢言,邱秋憋着气,气鼓鼓地老实坐在船舱里。 福元脑子一根筋跟人理论:“船家,怎么别人收的摆渡钱是两百二十五文,我们就是两百八十文?”他心里以邱秋为尊,不忿道:“你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吗?” 船家见他们衣着打扮还算整洁,见书童骄傲笃定,心里也有几分惊疑:“什么身份?” “举人,少爷可是举人!”福元话落,邱秋倨傲地微微扬起小脸,他自持举人身份,遇到什么人,什么行业亮出身份就能得三分礼让尊敬。 可是越到京城他的身份也不值钱,日子近了,陆续有举人进京赴考,船家冷嗤,他还道能是什么人:“举人?这几天我已经送了三个了,爱坐坐,不坐啊?你们现在就下去。”他恶意地拿船撑搅和下面的水,看着水滴溅在那小少爷脸上还不敢说话。 邱秋拉了拉福元,小声道:“罢了,一个愚昧小人,不与他论长短。” 邱秋老实地和福元缩在船舱里,吃喝都在船内,晚上两个人就缩在舱里睡觉。 外面那船夫白天行船,晚上就卧在船头睡,日头毒时,才会钻进来。 等到上岸的那日,邱秋晕晕乎乎地从舱里出来,他还记恨着船夫坑他的事,在船上重重地跺脚走路,发泄不满。 船在水上,终究不稳,邱秋一味发泄,反倒让船剧烈摇晃起来,站也站不稳,身体左歪右斜,差点栽进水里。 邱秋窘迫地脸红,听见船夫在后面嗤笑他,连忙跃上岸,直冲冲地要离开。 船夫在后面依旧不放弃挤兑他:“我就坑你钱了怎么着?” 邱秋愤愤地回头怒瞪他,看见船夫黑红笑嘻嘻的脸就来气,伸着天鹅一样的白颈子,小脸明晃晃地抬着,远远地啐了一声。 之后又走陆路,颠簸的头昏脑胀,总算在晚秋时进了京城。 京城果然不一般,还远远在郊外时,邱秋就看见鳞次栉比的屋舍,街道整洁,也不缺亭台楼阁,想必都是些达官贵人郊外的庄子。 越接近京城,邱秋越看到一些书生打扮的人,风尘仆仆的同样带着书童,往京城赶。 估摸着都是赶考的人。 邱秋抑制住抬头看旁边高楼广厦的渴望,绷紧了下巴,看起来端庄又严肃,倒有几分端方君子模样。 他拉了拉旁边仰着脸到处乱看的福元,嫌弃他没见过世面,在旁人面前露怯,即使他也从没来过京城。 邱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走了。” 他看了眼眼前高大威严的城门楼,士兵排开整齐地站在两侧,来来往往地行人表情轻松,无不身穿绫罗绸缎,粗麻都少见,他们混在其中并不突出。 邱秋轻轻呼了口气,抬脚走向京城。 两人并排,身后跟着装载行李的马车,一起进了京城的城门。 作者有话要说: 邱秋坏也蠢,因为蠢所以干不出惊天动地的大坏事。 最多的是萌。 邱秋是坏脾气自信小猫。 第2章 甫一进京,邱秋就感受到京城和他家那个小镇的不同,或者说这一路上都能感受到。 越接近京城就越是繁华。 现今走在京城的路面上,邱秋就要看花了眼,这路比他家那里的要宽要平要净,两侧林立着各式楼房,高得看不见后面那排的屋顶。 身侧卖糖的、卖肉的、卖鞋的、卖衣服的,各式各样的摊位混杂着叫卖声,不绝于耳,两侧店铺门户打开,邱秋探头去看,那些商品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木质的台子上供人挑选。 街上人很多,邱秋走在街上不停地避让人,无奈之下,他们坐在马车前头,看着马夫在赶着马车往前走。 福元凑在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的邱秋耳边并不小声的说道:“少爷,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息了。” 邱秋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一下,乜他一眼,嗔怪道:“要你提醒,我当然知道。” 福元摸着头嘿嘿直笑,连声道少爷聪明。 邱秋挑挑拣拣,看花了眼,选不定住处,只觉得这些客栈无一不精美,无一不豪华。 一行人拖着一辆大马车在街上走,极有存在感,有心眼的商家远远就关注着他们。 一个身穿短打伙计打扮的人跑过来,脸上挂满笑,上唇高挑,笑出一口红牙龈。 “客官是找客栈吧,来看看我们客栈,进来看看。”他拉着马身上的绳子往一家客栈去,推销热情。 邱秋有点被吓到了,但他很快就压下去,端着姿态,两只手背到身后,进了那家客栈。 店面整齐,通堂亮堂,椅子桌子都干净整洁,屋顶高高的拱在上面。 邱秋没见过这样的客栈,但不妨碍他装作见过,满意点点头,指使福元去给钱。 “小二,多少钱一天啊?” “四百五十文一天,包早晚两顿饭。”店小二看了眼后头的马车,“哦,喂马的话,一匹一天三十文。” 他微微弯着腰,两只袖子干练地高高挽起,白牙依旧露着,等着他们回答。 福元扭头看一眼邱秋,四百五十文,着实是太贵了,他们在老家那边一天顶多一百文。 邱秋家有钱,但只是对比着普通人家有钱,可要他支付如此高的房钱,要不了多久钱就要败光了。 他们沉默的时间久了,久到眼前的伙计露出的牙龈面积小了,连背都没那么弯了。 邱秋在伙计露出鄙夷的笑之前,朝福元点点头。 福元卸口气,说道:“那先定两天,外面的马车不是我们的,不用喂。” “哎!” 钱哗啦啦倒进伙计手心。 邱秋福元去拿行李,拿到钱伙计也来帮忙。 行李统统被搬到客栈里。 如果是富贵人家,家中有人脉有经验的话,应该会提前托人在京城安置宅子,可惜邱家不是。 邱秋不得已暂时住进客栈。 他的书多,帮忙搬书的时候店小二还特意问了句:“郎君是来京赶考的举人吗?” 举人的字眼一出现,邱秋就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整个人有精气神,脊背挺直,矜持地微微点头。 “噫,这可不就巧了。”小二利落地把书一箱箱搬到邱秋的房间,“我们店里恰有其他举人住呢。” 他笑的看不见眼,脸上出现一种有荣与焉:“张书奉张郎君,您认识不,他可是青州解元,年轻的很,才及冠没多久,小郎君你也年轻,哎呀,瞧瞧这文曲星聚在一块了,真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解元,就是第一名,和邱秋是两个极端,邱秋他老家荆州的解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邱秋远远看见过一眼,考中解元后,就被一户富商捉回去做了女婿,听说新婚燕尔,这次的会试都不来了。 邱秋淡淡嗯了声,接下来无论小二跟他说什么话都不回应了。 他自找没趣,搬完东西悻悻地走了,想必是考的不怎么样,脸色这样冷淡。 看人走远了,福元关上门,回头额头上黄豆大一滴汗:“少爷,当真是想不到这京城客栈竟这样高昂,想必是正是赶考的时候店家们都趁机抬高物价。” 他闲不下来,给邱秋铺床:“我一会儿就去找找能不能租间宅子住,总住客栈全都要花光了。” 这屋子挺大,旁边还有一个小间,刚好可以给福元住,邱秋带了三个大书箱,都是用藤条编成的,本是结实透气,藤条的纹理也颇为美观,但邱秋脑海里闪过在街上行走时也路过几个人,他们手提红木书箱,上雕花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相比之下,邱秋的行李倒像是乡下给猪割草的藤筐一样的东西了。 他下巴紧紧绷着,从一个箱子里掏出一本书摊在木桌上看。 福元不识字,之前邱秋他娘,让他学过,可他总是学不进去,觉得那些书上的东西晦涩难懂,人说话都不够学的,还要去学写字做文章,他头都要大了。 因此,他对读书人总是多几分钦佩,尤其对自家少爷更是骄傲自豪。 福元夸道:“少爷真是用功,刚到就开始学习了。” 邱秋手指捻着薄薄的纸张,还想要捻透一样,他莫名有些不开心,脑子里闪过这一路走来形形色色的脸庞。 “福元,我想回家了。” 福元不知道少爷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出门前主母叮嘱他的要照顾少爷好好考完会试,他如临大敌,害怕邱秋真的临阵脱逃,摸着脑袋,好半天才想出来话劝慰他:“少爷坚持住,等到考完试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邱秋闷闷地嗯了声,埋头读起书来。 他不是个聪明人,又容易被纷扰外界吸引去眼光,先生知道他的毛病,多次叮嘱他要抓紧学习,不能荒废。 也多亏后头有教书先生,爹娘殷切督促,不然这举子还轮不到他来做。 * 到了吃饭的时候,小二上来问是下去吃还是在上面吃。 邱秋颓丧的劲儿过了,很快精神饱满,他是个没心眼儿忘性大的,对京城的好奇向往压过其他感受,跟着小二下去坐在堂厅里吃饭,又特意叮嘱他们记得留出去看房的福元的饭。 太阳的余晖照在店门前的那条街上,又斜斜地照亮半面门板,光亮不似夏天那样毒辣,柔润多彩,像是带糖霜的柿子饼,门口秋叶飒飒,又有几分寂凉肃杀。 客栈人多了起来,有不少人赶在傍晚回来,长长的影子印在门前地面上,让邱秋还没看到人就先看见人影。 这次过来的是像是几个书生,邱秋看着穿着长袍,依稀捧着书箱的影子,警觉地抬起头,嘴巴嚼馄饨的速度都慢了。 进来的果然是几个书生,摇扇晃头,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拳头砸进手掌,想到什么好诗说给同伴听。 他们在离邱秋不远处坐下来。 看起来和他没有什么不同嘛,邱秋嘟囔,他们之中会有那个解元张书奉?他格外在意这个。 从他口中呼出小气流吹起勺中带着葱花的汤汁,小小地咕噜一声。 那群人中有一人闻声看过来,相貌俊朗,挺拔如松,看见邱秋那一瞬间微微一愣神,接着礼貌性地颔首,又加入谈话。 他们似乎在谈论前阵子冀州水灾的事,那是六月份时候的事了,起因便是一处河堤崩了,大水决堤肆虐,淹了不少庄稼,百姓苦不堪言。 他当时害怕出到此类策论,将以往如何治理水灾的名家言论全都背了个遍,虽然脑子里也没记多少。 听说后来工部的林大人解决了,带着银子去赈灾,办的利索漂亮。 但他们这次似乎不在讨论水灾治理。 邱秋好奇侧耳偷听。 一个嗓子粗粝的书生道:“私以为这次改堤改的不好,结构复杂,实在太耗人力物力。”他嗓子像是碎掉的瓦片被人恶意在地上来回蹭,邱秋听得呲出一口白牙。 有人接话:“不如此改,还能如何,原先的河堤已毁,此处地势复杂,林大人设计的明明十分合理。” 那个粗嗓子性子倔听不得别人质疑他,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仰着粗脖子,看起来像是能一口吞山河的某种凶兽。 质疑他的那人话听一半不想再听,讥诮道:“我当还有什么新办法,不还是参照了林大人的设计,换汤不换药罢了。” “哎,你这人……”粗嗓子一拍桌子,力道极重,桌子都微微一震,邱秋眼尖地看见一人斟满的茶水都洒出来一点。 眼看要吵起来,其他人开始连忙起身夹菜倒茶劝阻:“息怒息怒,本就是同窗之间相互学习,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让书奉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他们看向刚才瞧邱秋的那个俊朗男子,目露佩服,像是十分信服他的话。 原来他就是张书奉!这个想法一出现,原先有礼貌的俊朗男人印象立刻在邱秋这里改了样子。 衣服没他的细滑好看,嗯……长的也没有他好看,也就那样吧,邱秋想。 张书奉也不推脱,指尖点点桌面,心思几经流转道:“这样改如何,林大人的改法建立在原有的地势面貌上,结构复杂盖是因为一侧有土坡突出,如果将其挖掉再建,耗费便没那么大了,挖开土坡的花费也远少于现在的方案。”他指着一本书上的图案道。 那群人抚掌称好,兴致上来,举杯畅饮。 福元这时候回来,抓起桌上茶壶往嘴里灌,他个头高,格外明显,一时间堂内的人都往这边看来。 邱秋左右瞥了一眼,脸上泛红,掐了一把福元的腿,让他坐下。 福元嗷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抹抹嘴老实坐下,但声音依旧不小。 “少爷,找到房子了,主人家这几日把东西搬搬,我们就能过去住了,一下子能住到少爷你会试结束呢。” 第3章 邱秋往他们桌子上一看,全都是些咸菜花生之类的小菜,吃的还不如他好呢,当下心里有了几分鄙夷。 只那张书奉跟前有一盘烤羊肉,切好卷曲的羊肉,滋滋冒着香气不闻半点膻味,邱秋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一只手缓缓将那盘肉推到邱秋面前道:“你吃吧。”是张书奉。 邱秋怎么好意思,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作罢。 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有人见新人来,有意让他说话,便指着那河堤地势图问道:“这位郎君又有什么见解?” 桌子上围了一圈的人都看过来。 可邱秋哪里知道,他向来只会死读书,这种图看都看不懂,更何况,更何况这类工程不是匠人才会去做的,怎么堪登高雅之堂。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农、工、商、兵技巧之流,盖出稗官*。”他咬了下唇,犹豫着说:“这不是低贱东西嘛,你们讨论这个做什么。” “这……”那人哑然无声,桌上一下子静下来,连张书奉都轻皱眉头,板着脸看起来并不赞同。 邱秋这时才知自己说错了,若道此类低贱是奇技淫巧,那不是骂了在座所有举子还有那位林大人。 他张张嘴刚想辩解,即使他心里依旧是这么想的。 就有学子拍案而起:“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你这人忒大胆,眼高于顶,还没怎么样呢,就肆意贬低。” 话到此处,许多人都落了兴致,工匠低贱现在依旧是共识,但凡邱秋换一群人说话,都不会如此。 张书奉新锐大胆,和他凑在一起的都是有着同样爱好观念的人,邱秋处境这才不好。 张书奉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能有不一样的想法观点也很好。” 众人的不悦都被一句话轻飘飘压下来,骂邱秋“眼高于顶”的男人,想了想也对邱秋表达了歉意。 只是邱秋的态度他们也都知道了,对工商之类人的鄙夷也都看在眼里,心下对这个人有了判断。 张书奉引开话题:“其实方才我的方法也不好。” “为何?” “那方土坡,质地坚硬,巨石大而多,多花岗岩、玄武岩之流,开凿起来十分麻烦,林大人的方法已经是最好的了。” 众人听明白都沉寂下去。 邱秋什么都没听进去,手上都是汗,咬着下唇怨恨起张书奉,要不是他邀请,他怎么会来,怎么还会被人指着鼻子怒骂。 工不就是低贱,不然他费劲儿来考科举是做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街坊邻居,老师父母都是这样说的。 他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身上那种摆出来的少爷气场都低迷下去,看起来活像是个萎靡不振的兔子。 他们没在说什么,聊了几句就匆匆散席。 张书奉像是觉得对不住邱秋,将那盘肉放在邱秋桌子上,道:“郎君莫怪,他们不是有心的。” 他依旧有着君子风范,但邱秋觉得他虚伪许多。 张书奉走了,邱秋重新坐在他桌子边,味同嚼蜡般咬着卷饼,福元在后厨吃了饱出来,店家开始收张书奉那桌的碗筷。 “咦,张郎君的羊肉怎么在你桌上?”小二问。 邱秋赶忙道:“是他给我的。”他像是好奇问:“那一桌怎么只有他有,他只给自己点了吗?”那也挺小气的,装什么大度包容。 小二笑道:“当然不是,他是解元,是老板特意吩咐给他的。”客栈可都在押宝呢,都希望自家客栈能出一个一甲,最好是状元,之后便能靠状元楼压其他酒楼客栈一头。 不过小二也知道,不太可能是状元,毕竟谢家的二公子也是明年下场,那位才是真正状元的热门人选,说是唯一也不差。 不过有榜眼探花之类也就足够了。 显然这家压的就是张书奉,小二还有没说的,连房钱都给张书奉免了不少。 邱秋顿时吃不下去了,这羊肉是臭的!膻的!谁稀罕吃,他撂下筷子,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小脸板着一看就不高兴,小二悻悻走开了。 福元憨笑开口:“少爷你不吃了?那我吃了啊。”他一筷子下去就是半盘,邱秋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没出息,邱秋心里怒骂,不高兴挂在脸上提着衣摆蹬蹬蹬踩着木楼梯上楼去了。 * 次日,楼下很早就开始乱哄哄吵闹,邱秋起得早,本是捂着耳朵背书,但实在吵闹,心烦意乱,干脆不读了。 他透过窗户往下看,张书奉等人异常兴奋高兴,一个个打扮的端庄整洁,不知道要去哪里。 “没想到方阁老会邀请你。”有人对张书奉说,“我们也算是沾了书奉你的光了。” “别这么说。” 方阁老!邱秋的耳朵小猫一样陡然立起,方白松是当朝大儒,当年三元进士,曾是现在的陛下,当年的太子的老师,风头无两,门下弟子众多。 羿琸、纪眙这些闻名天下的才子都是出自他的门下。 他们提起方大儒做什么? 恰小二上楼给住客送点心,路过他门前,邱秋赶忙叫住他:“下面要去干什么?怎么这样热闹。” “您不知道吗?方阁老在国子监开设了三日讲学,张解元就得了方阁老亲书邀请,可以带其他学子一起进去听课。” 这种讲学实际上并不限制学子听课,但规模很大,不仅是国子监内,连外面都会挤满人,届时还不知道外围的人能不能听到呢。 张书奉收到的邀请,实际上是代表着会将他安排在内围。 这是好事,毋庸置疑这是好事,尽管邱秋去了也不一定能听懂,但这种好事也要使劲儿争取,万一他天资过人,而方老又恰好慧眼识珠,那他岂不是要一步登天了! 开心! 邱秋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忙不迭地跑到楼下。 跑到张书奉面前张口就问:“你们要去哪儿?” 张书奉踌躇一会儿,看他着急,道:“我们去听讲学。”不知道是不是邱秋的错觉,他觉得张书奉不如昨日热切,脸上带着一丝冷意。 邱秋双手握拳捏着衣摆揉搓:“我也想去可以吗?”眼巴巴地看着张书奉,内里什么嘴脸都好好的掩藏起来。 张书奉明显有些犹豫,顾左右而不言,有人偷偷向他摇摇头。 邱秋悄悄瞪了那人一眼,看着张书奉小声哀求道:“拜托拜托,我真的很想去,特别想学习新知识。”眼珠子黑亮,长睫毛眨巴眨巴,皮肤白皙莹润,像是多汁的桃子一样。 张书奉心一软,答应下来。 “那你们等等我。” 邱秋蹬蹬上楼,钻进屋子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整理好开始等人。 “书奉,你答应让他去干什么,我们又不熟。” 不等张书奉说话,另有人说:“你倒管得多,都是住一块的,就当交朋友了,那小郎君年纪还小,至于这么针对么。”竟还是之前朝张书奉摇头的那个人。 没过多久,邱秋下来。 他去干嘛了? 竟是换了一身衣服,红色的丝绸衣服,行走间如同有水波流动,腰身被掐的极细,身侧带了两只玉佩,压着衣摆,络子行走间上下翻动。 头上带了一顶小金冠,最前面镶了颗红宝石,看起来意气骄纵,但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怯意,又有些艳丽娇憨。 不像是读书人,也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倒像是什么床上可狎昵的玩意儿,那些南风馆弄新花样,里面的小倌,有的装作清冷琴师,有的装作骄纵少爷,但到了床上也都要老老实实伺候客人。 这个想法一出,他们就好像难以再以从前的目光看待邱秋 这中间有几个出入过风月场合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邱秋再和这群人相处,他们没有更热情,也没有很冷淡,只是沉默别扭地坐在他身边。 他们租了一个很大的马车,一行五六个人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去了。 国子监是朝廷出资建立的,老远就看见一个很独特的建筑,大而朴素,朴素却不破旧,看起来便溢出来书香味。 邱秋从几个人头挤出一条小缝,露出半只眼睛往外面看。 走到半路就走不通了,人非常多,不止是举子,还有一些不识字的老百姓也压着孩子过来听。 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事,这种已经进阁拜相的人还愿意出来开设讲学,可以提一句仁师爱民了。 他们下车步行过去,真这最外面都是不识字没读过书的百姓,他们一行人穿的朴素,除了邱秋,一直往内围去,一看就是今年下场的举人。 邱秋听到有百姓指着他们对自己的儿子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半个字都学不会,让你去王先生的私塾你也不去,以后就是个卖货的命。”边说边用指头戳孩子的脑门,小孩则是满脸不服气。 邱秋边走,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骄矜,仿佛自己的身高骤然拔高许多,能高高地俯视底下这些百姓。 他们一路向内,在张书奉出示请帖后,由国子监的人带了进去。 里面人也相当多,有个极大的堂屋摆满了桌椅,门窗均都大开,摆设一览无余。 但这还不够,从那屋子外面到他正走的道上、花圃草地上、树下石子路上全都放了像是蒲团一样的垫子供学子落坐。 将每一寸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邱秋看呆了,原本是跟着张书奉的,后来不知不觉走到张书奉前面。 他提着衣服,左顾右盼又不忘往那间屋子走去。 “郎君留步。”一个穿着黑蓝色衣服的人拦住他,看样子也是国子监的人,他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让邱秋多看了一眼。 第4章 方白松年逾七十,但老当益壮,身子骨很是硬朗,此次讲学便是他力排众议,坚持举办的。 再加上太子帮助,定下了在国子监讲学,因为人手不够,国子监里有一多半都是从东宫抽调出来的内侍。 不过也有条件,就是让他那个不争气的八弟姚经安过来听学。 此外被塞进来的还有霍将军的儿子霍邑,那更是一个混账。 “咚”一声钟响,方白松合上书,对着他身旁老仆道:“开始了?咱们走吧。” * 那屋子最前方放了一张书桌和椅子,下方整整齐齐地摆了几排案子,上面放了笔墨纸砚。邱秋远远看见第一排根本没有坐满人,而张书奉就坐在第三排。 张书奉牛什么牛,还不是才坐在第三排,邱秋还记着方才被拦下的事情,悄悄地在心里把气都撒在张书奉身上,丝毫没有想到,他自己还在院子里被石子硌屁股呢。 咚—— 又是一声钟响,邱秋都没看到哪里出现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儒衫坐在首座上,第一排也陆续坐了人,只有一个位置还空着。 那老头甫一出现,底下就像滴了水的油锅一样瞬间炸开,他看着那老头,心绪同样激昂,那是朝廷的一品大员,闻名天下的大儒方白松,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如今就离他几十步,不,一百来步。 邱秋两岁读书,就知道方白松了,到他现在十八岁,方白松这个名字在他耳畔响了十六年,现在他竟然见到真人了,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现在就在他不远处,邱秋前所未有地激动,钦慕向往不言而喻,心头像是掀起了千层浪。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又觉得前所未有的真实,他越发明白他离朝廷离这些官员有多近,一步之遥,就是接下来的会试。 邱秋紧紧攥住拳头,他一定要考中贡生,然后和方大儒一样闻名天下。 邱秋不合时宜地做起春秋大梦。 方白松往下瞥了一眼,两个混账——姚经安和霍邑都到了,可还是少了一人,他拿手一点,少的竟是他的得意门生。 “谢绥呢?他怎么没来?”方白松问底下姚经安和霍邑两人。 霍邑长相俊朗,小麦色的皮肤让他看起来矫健邪肆,在京城中是个不折不扣走马斗鸡的纨绔,他虽是个混账,但台上的可是阁老方白松,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摇摇头。 那旁边唇红齿白,看起来就娇生惯养的骄矜少年也道说不知道。 那正是八皇子姚经安,他也怕严苛古板的方白松,小时候被打手心的记忆历历在目,鹌鹑似的缩着。 “那再等等吧。” 邱秋在下面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觉得屁/股都要坐坏了,老师还不开讲。 他痛的厉害,悄悄撑起屁股揉了揉。 这时后面突然袭来一股凉意,还有阵阵窃窃私语。 他好奇回头看,却见一道身影从他身边走过,衣摆轻拂过他的头顶,带起一阵清冽香味。 那是个很高大的背影,径直走向那屋子,光从背影看,便觉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身姿颀长风流。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他是谁?邱秋刚有这疑问旁边就有人解答。 “这就是世族谢氏的谢二郎君谢绥吗?” “看样子像,听说他三岁便通诗文,七岁写出《农耕论》,十三岁考中举人,说是明年就要下场了。” 谢家谢绥,邱秋喃喃,他知道谢氏,是延续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祖上不知道出过多少丞相大儒,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族。 他看见谢绥朝方阁老一拜,就坐在第一排那个空位上。 原来这个位置是他的,怪不得一直不开讲,原来是一直在等他。 这一刻邱秋心里空白一片,他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世族,什么是纸醉金迷的京城。 他在荆州老家小县,他们邱家是过的不错的人家,谁来了都得高看他们邱家一眼。 他是县里唯一一个考上举人的,考中那天,他的秀才老师比他还高兴,说自己教出来个举人,说自己不是屡屡落第的废物,教出来的学生能做举人嘞! 好多人来祝贺他,好多人羡慕他,他走到哪里都是夸赞,有些人看不起他诋毁他,邱秋知道那是嫉妒他。 可是来到京城怎么就变了样子。 他看着周遭坐了一地的人,近乎惊悚地想到他们都是举人,在他家乡香饽饽一样的举人,在京城随便遇到一个就是。 普通平凡,坐在地上渴求知识。 像是大风过境,狠狠冲击了邱秋尚不成熟的内心,让他产生了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促使糖水变成糖霜的最后一点火候,只是一点点,便彻底改变了样子。 地上坐着的学子如同棋盘上规规矩矩的格子一样,井然有序,在这“格子”中间陆续坐着先前拦住邱秋的那些人。 这些内侍训练有素,一动不动,一吭也不吭。 他们是干什么的,邱秋看了看周围,瞧不出什么规律,他穿的艳又长的白,随便一动就相当明显。 霍邑百无聊赖,往窗外一看,就看见一群死板迂腐的书生里坐着一个小狐狸,小狐狸坐在树下,昂首探视,灵动可爱,他刚想细看,就被方白松一板子打回神。 邱秋也终于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了,这场讲学极其盛大,单靠方白松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让众人听到,于是安排了这些人,口口相传,将话传到国子监每个地方。 邱秋坐在树下,他只能听到很轻的方白松说话的声音,接着就是几道说着同样话的声音,尖细响亮,此起彼伏。 上个人刚停,下个人就开始。 活像是和尚念经,让人头疼不已。 邱秋揉了把脸,脸上腮肉被挤压从手指边缘溢出,他有点坐不住,可是再一看其他人都支起耳朵听讲,汲取这来之不易的知识,这可能是其中大部分人唯一见到此等大儒的机会。 此次之后,再无交集。 意识到这点,邱秋迅速坐好,竭尽全力倾耳去听。 邱秋不聪明,但方白松的讲课内容有趣又包含哲理,邱秋很快沉迷进去。 渐渐讲着,方白松的声音大了,那是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岁月与历史沉淀在他沉稳智慧的话语中。 邱秋抬头去看,方白松不知何时走出来了,漫步在学子中,他声音响亮,面容慈祥,微微佝偻着身子,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讲到激昂处,他枯瘦布满沟壑的手朝天举起,仿佛这一刻他用身躯连通天地。 他竭力使每个人都能听到,嗓子开始微微发哑。 邱秋莫名想起他的老师,即使一个是世间闻名的大儒,一个是籍籍无名的秀才,可还是让他想起他的秀才老师。 老师六十七岁,在县里开私塾教书为生,他们那里偏远,百姓愚昧,乐意送孩子去私塾学习的人也少,为此他最开始的生活很不好过。 直到邱秋考中童生,他的私塾一下子爆满。 但还是只有邱秋最努力最聪明,他家不需要他去种田,他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读书。 老师给他讲课总是抑扬顿挫,讲着讲着头高高扬起,神采飞扬,自顾自沉浸在书本里。 准备乡试时,老师比他还紧张,翻了历年的试题,又拉着老脸拜托他多年不联系的旧同窗为他押题准备,他还记得老师当时说的话:“我这个学生不聪明,但足够好学努力,不要在我这儿耽误了他……” 这一刻,邱秋那颗来到京城就悬浮不踏实的心终于在异乡寻到一丝慰籍,他用饱含濡慕的眼神看向方白松。 方白松的讲学不拘于刻板专一的形式,他鼓励学子积极提出问题质疑,一起探讨议论。 来到这个阶段,很多人跃跃欲试,无论是真的心有疑虑还是想要在方白松面前混个眼熟,都举起手。 场面一时乱糟糟的,可方白松的手似像山一样沉稳,水一样柔和,轻轻一抬就都安静下来,他一个一个倾听学子的疑问,或浅薄或深奥,他总是态度仁和地答出。 这些问题和答案同样被内侍传到其他学子耳朵里。 不知不觉间邱秋就已经坐在树下两个时辰。 方白松讲不动了,咳嗽几声,抬手暂时歇歇。 那些内侍立刻起身,不知道去做什么,邱秋好奇地张望,看着方白松被搀扶进房内的身影踌躇不定。 那些内侍很快回来,抬来几个大木桶,还有大瓜瓢、木碗之类。 没一会儿,木桶里的东西递到了邱秋手上,木头做的碗里,盛着放凉的绿豆汤。 方先生没有出来,是他的学生,之前迟到的那个,很多人夸赞的谢绥走出来,他一身白衣,矜贵清冷如谪仙,长发垂腰。 离得远有点看不清容貌,但给人的感觉像是孤松覆雪,疏离孤傲。 一看就不好惹。 他道:“这是老师准备的汤饮,念诸生伏案经时,未沾勺饮,可速饮,聊以慰乏。”声音清冷如金击玉石。 他说完就又进去。 邱秋还在观察,其他人早就囫囵喝了一碗又去盛,邱秋吓了一跳,也埋头呼噜呼噜。 绿豆汤凉又甜,丝丝缕缕地流入喉间。 他喝完,立刻起身往木桶那里去,那里围了一群人,个个比他个子高,他在外围又跳又蹦,都挤不进去。 里面的人往外面退,他往里面挤,可又挤不过别人,啪嗒一下,摔倒在地上。 此处杂乱,学子众多,邱秋抱着脑袋唯恐被人踩到,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爬出来。 一个有力的臂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这人声音低沉道:“你没事吧?” 第5章 移到移无可移,邱秋趴在门框边偷偷露出一个头顶往里面看。 正巧—— 和谢绥对上眼睛。 邱秋惊了一跳,往回缩,疑心是错觉,又探头去看,这次谢绥没看他。 果然是错觉。 邱秋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斜斜地突出一个尖儿,微微敛眸半阖着眼。 他很白,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动作流畅。 “你看什么呢?” 邱秋抬头,那带他来的男人站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地看他,再加上他凶悍的外表,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老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邱秋竟一无所知,他装傻充愣摇摇头:“没什么。” 他眼神锐利,像是已经看透他的谎言,但没有多说:“那就走吧。” 他把那碗满满当当的绿豆汤放在邱秋手上:“可拿稳了。” 邱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汤水险些洒出来。 霍邑啧了一声:“算了,还是我来吧。” 他人高步子大,邱秋跟在他身后蹬蹬蹬快走跟着:“多谢郎君,敢问郎君大名?” 霍邑有点烦,他本是看人灵动有趣有意玩弄,但接触了又觉得又俗又笨没什么好玩的,他心下失望回头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邱秋那张脸这个人,火气又莫名压下去。 “我叫霍邑,不用谢。” 木碗往邱秋手上一放转身就走了,邱秋想告诉他自己姓名都来不及。 霍邑恶劣地想,他告诉那红衣少年姓名,知道他是霍家人,接下来就要上门攀交了罢。 呵,小人一个,霍邑想起他偷偷看谢绥的样子,恐怕是看谢绥家世好有意攀附。 邱秋看着他背影感叹,京城里还是有好人的。 绿豆汤很多,他喝了一半另一半被他放在地上。 讲会又开始了,这次方白松没在出现,此起彼伏重复的声音又再响起。 邱秋听得头昏脑胀,他看着一直不停重复传话的那些人,心想他们不累吗?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嘴唇都干裂起皮了,他们为什么不喝绿豆汤呢? 趁着间隙,邱秋端起剩下的那半碗给那个人递过去。 那内侍喉间着火,但依照东宫的规矩方才的豆汤都是给这些有功名的举人准备的,他们这些奴才自然不能随便饮用,好再只要再熬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舔舔唇缓解饥渴。 正是焦渴,他的衣袖被小幅度扯扯,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咬拖他的衣服。 他顺着看去,见一红衣少年倾着身子,眼睛黑亮递给他一碗绿豆汤。 啊,邱秋看见那人的脸,是之前拦着他不让他前进的那个人,邱秋有点后悔了。 但他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人已经接过去将豆汤喝了个干净。 那人将碗递给他,冲他笑笑脸上露出两个窝:“奴婢谢郎君仁慈。” 邱秋心里又复杂起来,扭扭捏捏地接过来,知道感恩,勉强原谅他好了,不过他说“奴婢”,这称呼少见,难道他是太监。 邱秋震惊,他控制着没往那人身上看,他没见过,好好奇。 接下来没再讲学,谢绥又出来替方白松传话。 这次邱秋看清了他的脸,明明还是同样的距离,但邱秋却清晰地看见谢绥长了一副怎样的脸。 他听到谢绥道:“老师身体不适,由我传话,老师出题:民风浮薄,礼义不兴,如何引导百姓向善,恢复淳朴古风?答者留,不答者可自行离去。”讲会竟是已经结束了。 可他说完,一个人都没动,笔墨纸便一个个传到诸子手中。 京城里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连发下来的白纸都厚实洁白。 墨是提前研磨好的,几人中间摆上一碟。 面前没有木案,只有身下一个厚实的蒲团,地上还有许多小石子,邱秋犯了难,心道这让人在哪里写? 邱秋往身旁一看,那些举人和他处境相同,但他们干脆下了蒲团,俯伏在地,跪在石子上,将纸放在还算平整的蒲团上,埋头苦写。 汗水被他们小心擦去,免得落在纸上洇晕字迹,不雅观。人人都想在这位大儒面前争一争。 不容邱秋犹豫,他连忙照做,细皮嫩肉的膝盖接触地面的那一刻,邱秋就开始呲牙咧嘴,洁白的牙齿从红润的唇间露出一点。 那内侍偷偷看他,又怕被人发现,急忙扭过头,只露出带着小窝的侧脸。 冬天要到了,落叶枯枝败花处处如此,一派荒芜。 可景虽如此,人心依旧春意盎然。 如何教化民生,这题邱秋熟,他不知背过多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接下来就是开学校请老师,教化人。 邱秋洋洋洒洒开写。 屋内,方白松布置完作业,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谢绥在一旁为他添茶,旁人都在写,只有他没有。 霍邑不服,但他不说出来,转头看了眼人群里猫猫祟祟的红狐狸精,磨了磨齿尖,下笔写了几个字。 姚经安憋不住,忍不住道:“方先生,为什么谢绥他不用写。” 他声音不小,屋内其他人都闻声望来,只有零星几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头都不抬。 方白松见这几人,满意地点点头。 他接着转头回答这位八皇子的话:“这题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方才不是说清了吗。” 可是话如此谁会不写,姚经安想了想头顶上压着的那位太子兄长,撇撇嘴继续。 方白松和谢绥没留在堂屋里打扰他们,去了后面的抱厦,看着远处的枯败的荷花池道:“一会儿你别走,留下和我一起判卷。” 谢绥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几百份,您都要一一过目?” “那当然不是。”方白松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此刻是众人的夫子不假,传道授业解惑也更是职责,可他也是朝廷的大臣,浸淫官场几十年。 “写的快的才能呈到我面前,机会是留给有心人的。” 不止写得好,还要写得快,他要的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邱秋写的极快,没一会儿就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周围,见好多人抓耳挠腮,时不时仰头深思,心里有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也不差嘛,也不见得京城里其他人多厉害。 邱秋得意洋洋地交给内侍,由他们呈到方白松的案上。 邱秋此刻又眼尖起来,看见自己的那份放在方先生旁边的那张案上。 那是由谁来看的,他的大作万一成为沧海遗珠怎么办?邱秋勾着头,挺直了上半身,担忧想。 案上已摆了好几份,方白松朝屋子那边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或许换一个方大儒的学生,众人都不会乐意自己的卷子被那人判,但这人是谢绥,几乎是公认的明年的新科状元,他们便都心服口服。 除了个别眼高于顶的犟种,比如邱秋。 邱秋看见谢绥落座在那张放了他卷子的案子前,几乎失声叫出来。 为什么呀,为什么偏偏他轮到谢绥给自己判卷,凭什么! 邱秋嘴撅得老高了。 这交得快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文思敏捷,有天赋有才情,一种是心浮气躁、不多思考。 显然面前这张就是,谢绥连改几张,看见这张用墨多,下笔柔软无力,黏黏糊糊的卷子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字,谢绥压着性子去看内容,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太过匠气,后面更是放飞自我,直言刁民太刁全是打得不够狠,和前面以德教化完全两模两样。 谢绥看了眼写着籍贯姓名的卷头,邱秋,他眼前蓦地出现一双怯生生的眼。 他顿了顿拿着朱笔的手,把原本的“狗屁不通”收回去,改成稍微委婉一点的“下下等”。 方白松这边倒是改到一个好卷,思虑周全,颇具灵气,最难得的还有一颗慈悲心。 张书奉,果然是他,方白松摸摸胡子,这位青州解元他知道,也很看好,明年一甲估摸着会有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为人也是清正如松,好孩子,好孩子。 谢绥的表情实在奇怪,方白松敏锐地注意到,笑眯眯问:“怎么了?哪个学生写的,拿来我看看。” 他拿过邱秋那张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轻松的笑消失了换上紧皱的眉头,啧了一声说:“匠气,实在死板,来人,把这份卷子送回去。” 这是第一份回来的卷子。 邱秋的卷子一路由内侍退回他手里,一路上其他学子都好奇偷看一眼,接着低低发出笑声,鄙夷地看向邱秋。 邱秋原本幻想着惊艳四座的想法烟消云散,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飞速从内侍手里接过那张卷子。 上面大大的用朱笔写上去的“下下等”一下子刺痛他的眼睛,疼的他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他看了眼周围嘲笑地看着他的人,仓皇地低下头。 离邱秋不远处长着酒窝的小内侍听见声音悄悄去看他,看到邱秋脸的那一瞬间猛然一顿,接着手忙脚乱地从内襟里掏出一方洗的发白的帕子递到邱秋手上。 邱秋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他,心道这一定是看他笑话,故意为之,于是狠狠地丢开,顾不得丢人,拿了卷子就跑了出去。 他来时风风光光,像小公鸡一样仰着高傲的头颅,如今离去时,泪水闪亮,嵌在他脸上,旁边人都看向这个飞奔起来泪脸满面的红衣少年。 * 邱秋躲在他们约好乘车的集合点的一棵树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发出声音招来嘲笑。 第6章 “你看什么呢?”旁边有其他小太监叫锦鱼,他们这些内侍都是东宫太子借出来打下手的,现在讲学完毕,自然是要速速离开的。 大马车只等锦鱼一人,他匆匆又看一眼,抿着嘴脸上酒窝露出来。 还是没发现那红衣少年的身影,他攥紧手心的帕子失落地回到队伍里。 “你还想着那个举人啊,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学问再怎么差,也比我们好。” 锦鱼低头看着洗的发白的帕子不解,他不肯收自己的帕子,是因为帕子料子差,还是……瞧不起他是个太监? 邱秋知道他是太监那一刻震惊奇异的眼神,锦鱼还记得清楚。 …… 街上只剩邱秋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头上那颗老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蜿蜒曲折的漆黑枝桠,像是老头枯瘦的手指。 邱秋吓了个激灵。 不然还是走回去吧,虽然相隔甚远,但他快些走也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 想罢,邱秋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路旁的小贩都倦怠了,窝在摊后铺的垫子上假寐。 该死的张书奉,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他,邱秋手指缠在一起,拖拖拉拉地往回走。 京城的人都太坏了,邱秋咬了咬下唇,今天那方元青干什么要找他的不快,还是方大儒的孙子。 该不会嫉妒他吧,方元青是这样,张书奉也是这样,都是嫉妒他,至于嫉妒什么邱秋不好说,但肯定是嫉妒没错了。 邱秋气歪脸,皱着鼻子生气,什么大儒,教出来的孩子这么顽劣,学问估计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把他的文章退回来,邱秋恶毒地想,心里这么想过一遭,又觉得胆大包天,庆幸道还好是心里想的,没真的说出来。 他在街上蜗牛一样慢吞吞走,没走多久腿就酸痛的不成样子,他今天又是在地上坐又是在石子上跪着,早就耗干了精力。 要不,蹭个车吧,邱秋听着后面轱辘轱辘传来的车轮声想,他回头果然看见一辆极大极宽敞的马车。 后面的车厢整洁干净,前面挂着一个厚实的帘子,帘面在阳光下闪出水纹一样的光,紧密严实地挡住车厢里的景象。 车夫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挥着马鞭往前走。 一看就非富即贵,邱秋有点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拦下来求一求这家主人载他一程,大方向不差,他总能少走些路。 他犹豫者,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脚已经不由他使唤,自顾自追赶上去。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地和马车并行奔跑。 邱秋抓紧时间,提着自己的衣服:“这位大哥,能不能载我一程,我住在东大街的祥来客栈。” 那车夫看也不看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一个劲儿赶车,充斥着京都人的傲慢,在邱秋眼里是这样的。 之前只是请求,可是邱秋看见他这样,心里的跋扈娇气唰地一下涨起,脸颊绯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央求不了车夫让他停下,只能换了人,手扒在那车厢边缘,朝着里面的人可怜巴巴地喊:“这家主人,载我一程吧,我是赴京赶考的举人,刚刚在国子监听了方先生的课,没赶上马车。” 为了让对方信服心软,他特意搬出自己举人的身份,并且心机地改变了对方白松的称呼。 那车夫见他赖皮,扒着车不走,不得已停在路边,车一停下,邱秋就乖巧地站在一边,看起来方才拦车的不是他一样。 邱秋看着车夫,拉开帘子,不知道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出来摆摆手,让他过去。 邱秋得偿所愿,坐在车厢外车夫赶车的位置旁边,只占了一个小角,像小鸟一样缩成一个毛球。 他想了想回头冲后面道:“谢谢您。” 但里面没有声响,从头到尾,邱秋都没有听到车厢里主人的声音,车夫坐在他一边,二话不说“驾”的一声,绳子甩动,马车又缓缓启动。 邱秋累极了,成功蹭到马车,什么妖都作不了了,靠在车厢一侧木板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小脸白的发光,格外晃眼,脑袋在木板边缘一摇一摇,下一秒似乎就要栽出去。 车夫原本在好好赶车,看见这一幕也急了,唯恐他栽出去给自家郎君惹上大麻烦,干脆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但是好巧不巧,前面车轮碾过一个石子。 车子剧烈地颠簸一下,邱秋身子一歪,身子穿过厚帘子,仰倒在车厢内。 咚的一声,好生响亮。 邱秋猛地惊醒,头顶精美的花纹连带车厢中清淡的雪沉香味都闯入眼中鼻腔。 他还没反应过来,被砸到晕头转向,睁着眼睛滴溜溜乱转,心想他是回家了吗,可他家里没有顶上这些花纹啊。 他头顶一侧什么东西轻抵着,微微晃动,存在感很强,拉回邱秋的神智。 一切不过刹那,他头一偏看见一个白衣角在他头顶晃动,抵着他的额角,衣服上清淡的沉香味传来,他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往上一仰头,看见一张倒置低头看他的男人都脸。 神色淡漠,平静地俯视着他,正是谢绥。 邱秋连忙爬起来,手足无措,脑子里混乱一片,谢绥只看了他一瞬,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书册上。 邱秋混乱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匆匆点了点头,摸爬滚打地钻出去。 那车夫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到彻底出去,邱秋才清醒过来他错过了什么,载他的竟是谢绥,那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心里虽还记恨着谢绥给了他下下等,可一想到谢绥是方白松的学生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自认是个忍辱负重、不计前嫌的好汉英雄,于是“纡尊降贵”地微微偏头,对着后面说:“谢郎君,谢谢你送我啦。” 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不起,刚才是不是惊扰到你了,我不是……” “嗯。”里面淡然的声音传出来,打断了邱秋的话。 嘁,真讨厌,邱秋转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果然当敌人太过讨厌的时候,好汉也是可以不用“忍辱负重”的。 邱秋硬气地没有再找谢绥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马车走到他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就停下了,邱秋跳下马车,拜别后,就往客栈方向走去。 别误会,他是向车夫拜别。 秋风渐起,吹起邱秋的衣服,让他的衣摆在身后飒飒作响,就像凯旋的将军,除了脚因为酸痛一瘸一拐。 客栈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辆朴素大马车停在门口,正是张书奉雇的那辆。 好啊,原来他们早就回来了,邱秋怒发冲冠,顾不上凹出什么英姿飒爽的姿势,瘸拐着小跑过去,跟村子里追人咬的大白鸭一模一样。 “张书奉你给我出来。”邱秋蒙着头往里冲,像是气晕了的小兽,一脑门撞在出来拦他的小二身上。 小二捂着他脑门退后一步:“邱郎君,您今天可不能进来了。” “为什……”邱秋没空问出自己不能进客栈的答案,因为不远处张书奉听见他声音匆匆过来。邱秋冲上去仰着小脸质问:“张书奉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 他以为自己凶得很,其实哭得微红的眼睛和眼皮都一下子暴露在张书奉视野里,连嘴巴都不满地微微嘟着。 张书奉连忙解释:“我以为你先走了,我们到约定的地方等你,结果没发现你的身影,就以为你走了。”邱秋看起来委屈又狼狈,嗔怒地看着他,漂亮又招摇的红衣现在都显得黯淡了。 张书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问:“那你今日是怎么回来的?” “我当然是……”邱秋眼珠子一转,眉毛微蹙,眼尾可怜兮兮地下垂,但脸颊却是气鼓鼓的,“我当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你不知道路真的好远。”张书奉,快愧疚吧! 张书奉果然如邱秋所料,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真是对不起。” 邱秋决定再次展现自己大度的品格,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转:“那你以后有什么诗会宴会,一定要记得叫我,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我叫邱秋,你记住了吗?” 霸王条例,小二在旁边都觉得张书奉根本没必要答应,但张书奉只是稍一迟疑,就点头答应下来。 解决了张书奉,接下来就是店小二,邱秋用猛虎一样的眼睛盯紧了小二:“你刚才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眼睛还是有些红,水光潋滟,看起来很可怜。小二也很委屈:“您的书童今天就退房了啊,他说找了宅子今天就搬过去。” 邱秋大惊失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他搬去哪里了?” 小二:“这我也不知道。” 邱秋没办法,一时僵在外面:“那,那,今天先让我进去住一晚吧,福元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小二摇头不允,要住可以得交钱,可是邱秋没带那么多钱,场面僵持住了,邱秋气的不是怒发冲冠,是怒发掉冠了,小冠顶在他头上歪歪斜斜,头发稍散,衣服也皱巴巴的。 邱秋胸脯一起一伏,好多人看他们争执,眼底不停有水光溢出,但邱秋倔强地盯着小二,誓要盯下来一块活肉。 “你,你……” “少爷你在这儿啊!”福元的声音出现在后面,越来越近,傻不愣登的还带着喜气,“我找到宅子了,咱们东西都搬过去了。” 邱秋回头,看见模模糊糊的福元没眼力见儿地上来,给他报喜。 “死福元,你去哪儿了?”邱秋再也憋不住了,几步跑到福元那里,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诉。 第7章 院子挺大,但院子中间只堪堪铺了一条石板路,其他都是土地,种了菜,院子里种了几棵树,东侧一个小间像是厨房,正房西墙藏着一个茅厕。 正房简单,有两间,一间福元安置成了书房,一间摆了两张床,作为卧室。 东西厢房统统没有,邱秋都不能想若是他请人回家做客,这要怎么说出口,恐怕来了客人还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 他连连叹气,在心里替福元承认了他是个被坑骗的傻蛋,没错!傻蛋! 福元见他生闷气,给他解释了为什么选了这个院子,又拿了湿巾给他擦脸,他今日实实在在哭了一天,眼睛肿的核桃般大。 “这里是最便宜的院子,还大,带了厨房,我付了租金,能一直租到少爷殿试结束呢。” 邱秋原本乖乖仰脸,让他擦拭,一旁破漏的窗户呼呼地吹进来凉风,让他神志清楚,听见福元的话,立刻睁眼:“你付押金一直付到了明年秋天?” “对啊!” 邱秋噔一下从高凳子上跳下来,背着手,来来回回在小屋子里转圈,竖着指头在福元面前指指点点,把他爹娘教训人的姿态学了个八成像。 “万一我没考上呢,万一我考不过会试,这房子不白租了。” 福元吃惊,下意识道:“怎么会,少爷一定能考上。”他憨头憨脑,皮肤黄黑,说是书童,其实就是庄家汉子的做派。 邱秋肩膀一下子塌下去,一滴浑圆的泪无人察觉地在黑夜中滴落下去。 他匆匆用过福元准备的晚食,洗漱完毕,就躺在早就被铺好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邱秋的眼睛还是没有好转,一睁开眼,世界就立刻在他眼中变扁变小,还一直黏黏糊糊地流泪,邱秋摸了摸自己众多引以为傲优点中的一个——他的脸,眼睛肿的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 他没好意思出去,自己窝在这个小破院子里读书,一直过了几日,才又张扬地带着福元出去。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福元多带点钱,姿态大摇大摆,看样子是要置办什么东西。 福元不清楚,只跟着邱秋在路上挑挑拣拣,局促地转了一会,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 原来邱秋还记挂着这事,表面不说,实际上耿耿于怀, 铺子里敞亮,除了两根柱子,其他的全打了柜子,一下子从西到东通到底,不止柜子上,还有墙上都挂了衣服,布料。 窗户大开着,阳光引进来,照在布上,像是凭空生出一汪汪泉水,照的溢彩夺目。 “欢迎欢迎,郎君快请进。”一个很富态的老板,鼻子下两撇胡子,像是上面的眉毛倒过来晕在唇上,他挺着大肚子迎上来,很是亲切地虚扶着邱秋进来,看起来很是热情礼貌。 邱秋扯开嘴角笑笑,看着挺到自己身上的肚子微微撅着屁股后撤一步,京都人热情,见面竟会把肚子挺到别人身上。 他自认为做的滴水不漏,其实脸上尴尬的表情十分明显,那老板却不改热络,问他要买什么衣服,尺寸如何。 邱秋不愿露怯,也不说自己要什么,只说京城里时兴的款式料子拿出来让他看看。 老板当即眼前一亮,指着中间台子上的几件:“郎君瞧瞧,都是今年的新货。”那些衣服当真密实流丽,上面的花纹有铜钱纹、竹叶纹,纹路在缝隙处也能巧妙的衔接在一起。 “您瞧瞧这件碧色的是绫,江南鼎鼎有名的布商刘家的货。”老板介绍眼前这件湖水一样的衣服,上面是浪花锦鲤纹样。 邱秋矜持地点点头,这布庄老板眼神毒辣,拿出来的衣服都是适合他身量的。 他刚想说可以,就听见老板继续说:“这碧缎衣,还是谢家郎君的同款,不过人家的那件上面嵌了碧玉珍珠,咱这小生意比不得。”像是灭了自己的威风,老板也察觉在客人面前说不得这个,连忙找补:“我这里的也不差,起码在全京城里算的是中上乘货色。” 又是谢绥,虽然他之前送过邱秋回家,但是不代表邱秋心里毫无怨气,他才不会和谢绥穿一样的衣服。 “这件不好。”他垫脚往里看看,指着那件浅兰色衣服,蓝紫色调,微微泛出白色光泽:“我看看那件。” 老板“嗳”了声,伸手去够,饱满圆润的肚子挤压在台棱上,邱秋几乎疑心下一秒这老板的肚子就要挤破。 老板的粗短手去够那件衣服,手指滑稽地在空中虚握。邱秋看得呲牙咧嘴,正想喊停,视线里闯进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身穿束腰劲装,俯身就轻松抓过衣服。 “你要这个?” 邱秋接了满怀,抬头去看,霍邑那张小麦色的脸出现在面前,身材高大,摆臂站在他面前。 邱秋一下子高兴起来,露出这些天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是你啊!” 霍邑点点头,不客气地支着手臂歪倒在一旁台面上,老板像是认识他,见此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笑。 邱秋抱着衣服,扬起小脸看他,带着感激:“那日霍兄帮我,真是太感谢不过了。” 还记得这事,霍邑心里有些复杂,心想果然是等着攀附他,这么些日子一直心心念念想着他,他这么一琢磨又琢磨出其他意味来。 他立在屋子里,看着邱秋怀里的华贵衣服,脑子里不知道闪过什么画面故事,什么也不说话,就等着邱秋求上他。 邱秋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问老板:“这多少钱,就要这个了。” “不多不多,七十七两白银。” “什么?多少?”邱秋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板两撇胡子更加下垂了:“怎么了郎君,这可已经是良心价了,不会这都买不起吧。” 邱秋没反应过来,可嘴角率先一歪:“怎么可能会买不起。” “少爷。” 福元扯了扯邱秋的袖子,示意他们确实没带这么多钱。 邱秋也觉得贵了,挑剔地看了眼手中的衣服,啪一下丢在台子上:“其实也没那么好看,不要了。” 那老板一肚子挤开邱秋:“不要就算了,郎君乡下来的,没多少钱我也能理解。”他看霍邑在一旁,拿不准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便说的委婉了些,他做布匹生意多年,哪能看不出邱秋身上穿的不怎么样,只是照惯捧着顾客,谁料想连七十七两都拿不出来。 笑死,邱秋一点也不生气,他只是瞪了老板一眼,这种小人他这一路上见多了,还差这一个吗? 他脸一扬,微微露出下颌那颗红色的小痣,意满志得道:“我不与你这小商贩计较,我来京城是来考贡士的,怎么能浪费钱财精力在这身外之物上。”不知怎么的,霍邑在身边,他下意识刻意表现自己的高洁孤傲。 不过他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往那件蓝紫色衣服上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 区区举人,老板不知道见过多少,他今天也算被这个小后生气到了,正欲出言讥讽,霍邑轻飘飘一个眼神过来,就让他止住了嘴巴。 霍邑此时才懒懒开口:“一件衣服罢了,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掌柜的,记我账上,回头去霍府领钱吧。” 他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各路商贩没有不认识他的,看上直接要的行径更是平常。 老板高兴地嗳了声,一扫刚才鄙夷的姿态,变脸之快邱秋都不能及,他想拿衣服走,却见老板叫走了福元,要留他们的地址。 又有伙计过来给邱秋量身。 原来是改好后人家送到府上。 霍邑趁着这个时间,打量过福元和邱秋问道:“那边那个挺壮实的是你什么人?” 邱秋转了一圈看见福元乖乖回答:“那是我的书童。” “书童?”霍邑脸色几经变幻,看起来古怪极了。 他比邱秋高,面无表情看人时十分压抑,他看着邱秋比福元矮许多的身影,脑中甚至能出现具体的影像,并且体位几经反转,最后他似是讥笑:“邱郎君倒是吃得下。” “嗯?”邱秋没听清,懵懂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竟然还会玩书童,霍邑见过很多这种半寒门学子,带个书童在身边,需要了就用一用,只是没想到邱秋也是这样,尤其,书童还这样高大。 他磨了磨犬齿,觉得牙根痒痒。 掠过邱秋白晃晃的脖子,霍邑道:“我和几个朋友在酒楼吃酒,你要去玩吗?” 这次邱秋听到了,方才他听霍邑说什么霍府,掌柜的对他也毕恭毕敬,想必眼前这个霍邑应该有些背景。邱秋心里叹口气,感觉很对不起霍邑,因为他很快就要利用霍邑了,而霍邑是真心对他的。 但没办法,人往高处走,猪往食多的盆里钻。 邱秋跟着霍邑去了,一路上用一种很愧疚的眼神看着霍邑,看得霍邑心里发毛。 霍邑的朋友也是非富即贵,他们包下顶楼,正在里面猜拳喝酒,均是一副世家贵族做派。 里面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问:“哟,霍邑,你带的这是谁啊?” 不待霍邑介绍,邱秋便从霍邑身后钻出来,乐呵呵地给他们打招呼:“我是今年来京赶考的举子邱秋。” “邱秋?你这名字起的可爱娇憨。”那几人上下打量邱秋,让邱秋感觉十分局促,“不过倒与你十分相配。” “不多说了,快坐快坐。” 有个圆脸面善的拉着邱秋坐下,身后的福元也跟着进来:“这是?” 邱秋连忙起身局促道:“这是我的书童。” “书童?” “哈哈哈,没想到邱郎君看起来正经,也喜欢玩这样的。” 第8章 “你们笑什么?”邱秋不明所以。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是想说邱郎君真是好相处,可怜可爱,真有意思。” “邱郎君学识渊博,就给我们讲讲吧。” 邱秋心一跳,又下意识看向霍邑,他不知何时坐下自顾自饮酒,见他没有表示,邱秋被架起来,片刻后,僵硬地点点头。 “那好吧。” 他是个愚笨的,真才实学不能说没有,只是比较少而已。 脑子里转过几圈,料想这群富家公子哥不学无术,便拉了秀才先生让他小时候背的几篇文章,糊弄人,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他们果然没什么表示,只是时不时窃窃私语笑两下,在邱秋看过去的时候立刻停下。 邱秋站在屋子中间,身边围了一圈人,有几瞬,他觉得自己像是大街上耍杂技的手下的猴,任人围观。 他甩甩脑袋把这种想法驱逐出去,但他不知不觉中眼眶已经噙满泪水。 “好了好了,就讲到这里吧。”霍邑此刻站起来,把邱秋按到自己怀里,“天色不早了,邱郎君家远,现在我送他下去。” 他是这群人的核心,自然无人反驳。 邱秋就这样躲在他怀里走了出去,心里愈发感激他,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好端端地流起泪。 可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虽然说不上来。 霍邑带他下楼,问他:“怎么了,怎么哭了?” 邱秋依旧抓着他的衣领,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在他怀里蹭了蹭,当做摇头。 片刻后他蹭干净眼泪,出来瓮声瓮气地:“我也不知道,兴许是迷了眼吧。” 霍邑:“行,他们向来玩的开,说说笑笑,其实没有坏心。” 邱秋点点头,雪白地手指还攥着霍邑的衣服,手指关节都漫出粉,颇为仰慕地看着霍邑,甚至此时此刻为着之前有意攀附霍邑利用他的心思感到愧疚。 “那我走了,谢谢霍兄邀请。” “好。”霍邑抬手擦掉邱秋眼角的一滴水珠,低声道:“下次别再这样了好吗,总是这样,很扫兴的。” 邱秋一僵,点头应了。 福元跟着他,两人慢慢走了。 霍邑又上了楼,开门,那群世家公子就对他笑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小玩意儿,还挺好玩的,说什么信什么。” 霍邑挥开他们地上来的酒,懒懒地躺在椅子上,表情邪肆,提起邱秋也满不在乎:“我在方白松讲会上碰见的,可蠢了。” 他捏起一颗圆润透紫的葡萄,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人,一口吞进去:“不过下次你们也收敛点,别把人吓哭了。” “不是,他真哭了?” “哈哈哈,真有意思。” 霍邑漫不经心,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玉玩,突然看到胸前几点湿润,他轻轻啧了声,这小蠢货真够能哭的。 * 邱秋和福元主仆两个往回走,他自个儿复盘刚才的事,突然他恍然大悟一般,一砸拳头,“啪”一声,睫毛上那滴泪将落未落。 “我知道了,原来他们是在瞧不起我。”邱秋说出这话显得苦哈哈的,他叫着:“福元,我真的要气死了!”声音不小,连旁边过去一辆马车的声响都盖不住他的声音。 “他们一群纨绔还好意思看不起我,他们知道《大学》、《中庸》是什么吗!”他气的在空气里胡乱挥舞双手,“我真的要气死了!还有那些商户,士农工商,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啊,我气死了!” 邱秋连说好几个气死了,吓得福元连忙捂住邱秋的嘴巴。 邱秋“呜呜”着挣扎,福元比他高力气还大,搂的他身体往后仰。 福元比着一个“嘘”的手势,道:“少爷避谶,避谶。” 邱秋终于挣开了:“知道了。” 他板着小脸,吨吨吨地往前走,看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突然他又道:“霍邑也太可怜了。” 福元:“?” 邱秋很是真情实感:“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这群朋友这么坏,他被他们骗了。”片刻后他又长长叹了口气:“唉,看来我只能咽下这口恶气了。” 福元:“为什么?他们这样欺负少爷,我还想着找机会揍他们一顿呢。” 邱秋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挣扎犹豫,鼻子很纠结地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关乎国家存亡的决定。 “罢了!不说了!否则霍邑多为难,我这个好朋友被他的坏兄弟们欺负了,他肯定要纠结的,罢了罢了!”邱秋想起那碗凉甜的绿豆汤,很快又想起买衣服时霍邑为自己解围,他勉强放弃了告状的打算。 “而且,霍邑这么笨,说话还不好听,他日子一定不好过。”邱秋知道这种大宅子里的腌臜事挺多的,他很清楚因为他家就是这样,看门吕大爷的孙子读书不如他,吕大爷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太清楚了。 没办法,成大事者总是会遇到很多坎坷。 他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不知道脑补了霍家的什么,很快哄好了自己。 “对了,福元,你去打听打听,霍邑他家什么来历。”邱秋神秘兮兮道。 福元没干过这事:“我上哪儿打听啊。” “你傻啊,去路边店里问问呗。” 邱秋交代完,看着福元走远,立刻卸了力,耷拉着眉眼,沮丧道:“如果我很有地位很有钱就好了,如果我很聪明就好了。” 他刚说完,又立刻接上话反驳刚才的自己:“呸呸呸,我本来就很聪明。” 说完他嫌弃地看了眼身边和他并排许久的马车,噔噔噔把腿捯饬的飞快,超过了身边这辆慢吞吞的马车。 马车内。 小厮吉沃低头问正位坐着的谢绥:“郎君,现在要走吗?” 谢绥轻声“嗯”了声,吉沃抬头出去告诉马夫加快速度,看着马车很快超过前面那个噔噔噔走着的小人。 等超过了,他又回头去看,那越来越小的小人果然站在那里抓狂。 他嘿嘿嘿一笑,缩回去,他不知道郎君为什么慢了速度听那两人说话。 不过这主仆二人真有意思,尤其是那个“少爷”,自个站那说话就跟演了一出戏一样,不,比看戏还有意思。 他带着笑进去。 谢绥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吉沃就立刻闭上了嘴,规矩地低下头。 谢二郎君可算是谢府最不敢让人冒犯的人,不苟言笑,疏离淡漠,没有仆从不怕他。 他低下头许久,才听见谢绥淡淡道:“回府吧。” 吉沃低声应了,他们刚从皇宫出来,三皇子前段时间替帝南巡出去,近些日子便要回来。 皇后算是谢绥的远方表姑母,叫他进宫,兴许就和三皇子有关。 谢家嫡子,谁都想拉拢,哪怕是皇家也不例外。 毕竟当今圣上有的年富力强有本事有能力的皇子不少,这三皇子便是有力的竞争对手,太子的位子多少人盯着,皇后会担心再正常不过。 * 福元打听回来,满脸皆是震惊看着邱秋。 邱秋心里有了预感急忙凑到他面前,连声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福元确实打听出来了,原来这霍邑是镇国大将军霍玉堂的儿子,除此之外霍家还承袭一等公爵,霍邑便是这安国公府的世子,当真是贵族中的贵族,豪门中的豪门。 换而言之,邱秋攀上真的有钱有权人了,福元手动帮邱秋合上下颌。 好好好!妙妙妙!邱秋大喜,看来以后要多加霍邑来往,原本打算十天半个月碰面玩一次,毕竟他还要学习,但现在隔三差五就可以找他聚一聚。 他想的很明白,看的也很清楚,这世代各地都是人才辈出,他虽然也是人才,但方才一群大人才里就不够看了。 若是真的考不上,他可以找找关系找找人情,随意给他弄个小官或者在哪个世家里当半吊子幕僚也行,总归不负父母的期望。 当然现下……邱秋拍了拍自己的脑子,连呸几声,默道他肯定能考上肯定能考上。 在霍邑这边收获极大,虽然有一群坏人,相处不太好,但邱秋相信以后见霍邑不会每次都有那些讨人厌的家伙。 所以,他十分期待能在哪天碰到霍邑,然后结识几路权臣,最后登上青云路。 爽! 不过,比起偶然遇见霍邑,张书奉的邀请更快到来。 信还附带了一张请帖,说是办了一场诗会,地点就在方大儒自己办的私塾那里,而私塾就在方家。 邱秋不太想去,因为他打听了这场诗会,没什么像方白松一样的大人物露面,太不划算,而且那里还有欺负他的方元青,他可不能去。 再而且,他的诗极其不好,去了又要被笑话了。 但是邱秋还是有些纠结,毕竟这是个结交人才的好机会,另外就是他的文人风骨作祟,特别想出去展示一下,即使实力并不允许。 他思来想去,最后只是收下了请帖,没有给个准话。 “他倒是给个准话啊。”那些学子凑在张书奉身边,看他手里邱秋寄过来的信。 “去不去也不明说,只自顾自把请帖收了,真好意思!” “就是就是,这请帖还都是书奉亲自从方先生那儿要来的,不然怎么会轮到他?” “真是辜负了书奉一片好心。” 这群身着长衫的男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威力也不容小觑,张书奉轻轻一皱眉,制止了。 他们像是和邱秋不对付一样,明明邱秋也没干什么,但只要碰到有关他的事,话就不由自主的多了起来,态度也奇怪。 有好事者查清出来那日讲会跑出去的红衣郎君,看起来富贵,其实也就是一届布衣,连寒门都不算。 第9章 “所以少爷你去不去?”福元问正在给花浇水的邱秋,邱秋一会儿扭到这里一会儿扭到那里。 他之前嫌这个小院破落,弄了些花来装点,一来凸显他高雅的习惯与气质,二来比起修缮院落,侍弄花草显然更不费钱。 福元如何问,邱秋都支吾着不说话,显然还在纠结。 他家大门大开着,一旁邻居大娘出来就看见旁边这个傻子举人提个水壶浇野花,也不晓得有什么好浇的。 “小邱郎君又浇花呢。” 邱秋目不斜视,听见她问,端着姿态轻轻“嗯”了声,那样子,活要将鼻孔抬到天上去。 “什么样儿。”大娘撇着嘴小小说了一声,又学着邱秋的腔调“嗯~”了一声,一边学一边撇嘴摇头晃脑的。 但她赶快就恢复正常,挂上笑:“小邱啊,有空没,我家小孩有几个字不认识,麻烦你过来看一眼呗。” 往常邱秋也就去了,可他这几天正烦恼诗会的事,一口拒了。 不来就不来,大娘摇头晃脑地走了,一把把自家门口门框上挂着偷看小举子的丫头小子们扒拉回去,呵斥道:“看什么看,人家不想来帮你们哩,都回去!”又咚的一声关上门。 邱秋倒没在意这边,他想去又不敢去,大概是那次讲会以及后来和霍邑的朋友们说话有阴影了,便不敢在参与这种宴会,他穿的不好出身不好,才学他们也瞧不上,万一去又被嘲笑怎么办,他真的受不了。 可他又想去,毕竟每次社交都是结交人的好机会,多个朋友多条路,比如像张书奉,虽然还没有到朋友的地步,可是有他在也能想办法弄来诗会的请帖。 邱秋想的有点烦:“福元,你别催我,不着急不着急。”福元很冤枉地走开了。 * 到了诗会那天,张书奉果然没在宴席上看见邱秋,这宴会来的人不多,大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被方白松邀请着在方宅外院开诗会,当然方白松本人并不在,他事务繁忙,虽有爱才的心思,但着实腾不开身。 张书奉坐的比较靠前,容不得他多想,很快就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只好将思绪匆匆抛远和人说起话来。 方宅外。 邱秋和福元主仆二人在不远处原地打转:“进不进去,进不进去?”邱秋碎碎念道,他们极引人注目,因为邱秋此次又是盛装打扮,穿了那件七十多两的衣服,不仅如此还擦了粉带了花。 宁朝男子是可以佩花擦粉的,早些年甚至还一度是京城风尚,也就是近些年不怎么流行了。 他这次打扮的极其艳丽,看样子是要大杀四方了。 他本说不来,后来又要来,实际上他还是不信自己的才学有那样差。 之前讲会,批他文章的是谢绥,谢绥……也勉强有几分学问,方大儒又坐在他旁边,最后打回来的也是方大儒,像他们这些有学问的人,看不上他的文章也属正常。 之后霍邑的朋友嘲笑他,那群人不学无术,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好是坏,只不过是捧高踩低看不起他所以嘲讽,也实在正常。 他还是想来试试,起码要证明自己不是肚子里毫无墨水的人,京城关于他的传言他都知道,他才不信自己遇不到赏识自己的人。 可惜如果邱秋用心打听了,他就会知道,这次拍来的举子,都是各地排名很靠前的人。 邱秋鼓起勇气,准备迈出去又缩回来,嘴里反复念道:“我可以,我可以。” 福元却在邱秋正是紧张的时候盯着他看,突兀说道:“少爷,你脸上的粉掉了。” “什么?快给我再擦擦。”邱秋把脸杵到福元面前。 他鬓边戴了一串淡蓝色的花,看起来淡雅清新,楚楚动人,只是脸上白一块暗一块,这粉对于邱秋来说有些黑了,但他本人并不觉得,一定要福元给他敷上。 福元没有办法,只能照做。 之后就又循环似的,回到进不进去的争论上。 “福元,你快说我作诗特别好!你快说啊!” 邱秋急着跺脚,企图从福元的话里得到一些鼓励支持。 福元当然没有不应。 邱秋整装待发:“好的,我去了。”脚下却丝毫没动。 主仆两人在一旁火烧蚂蚁似的干着急,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方宅有一人翻墙出来。 方元青烦透了他祖父和他那些自诩聪明的学生,祖父压着他好好和那些人学习,他偏不学,他就是要逃。 有本事那老头就把他打死啊,反正不喜欢他。 他刚从墙上蹦下来,就看见不远处叽叽喳喳的一个人,越看越熟悉,打扮的花里胡哨,跟南风馆小倌一样。 这是那个叫……邱秋的。 邱秋再鼓气,毅然决然地扭头,决心面对未知。 结果一扭头前面是一堵青色的墙,他一脑门撞在这堵柔软的“墙”上。 邱秋:? 之后“墙”又长出手臂捂着胸膛往后退了几步,露出方元青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哇啊啊啊啊!” 邱秋大叫起来,方元青利落地堵上他的嘴:“又是你啊,文章被打回来的那个,来方府干什么?你也是来参加诗会的?” 文章被打回来那个~ 瞧瞧这人真不会说话。 邱秋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挣不开点了点头。 方元青在福元即将上前阻止的那刻松开了手,并说:“你也能来诗会?有请帖吗?从哪儿来的?”如果他没记错,老头发出去没几份吧,还特势利地发给那些学问更好的人。 邱秋从他话里听出来轻视的味道,很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管你什么事,走开!” 方元青见他犹豫,猜他可能不太想进去,他坏心眼儿一笑,拉起邱秋的手臂就往宅子里去:“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我带你进去啊。” “哎,你……”邱秋扒拉方元青的手臂叫他松手,但还是扭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跟着方元青进了方宅的大门。 邱秋不得不承认,他松了口气,总归不用再在外面矛盾折磨了。 邱秋在门口甩开方元青稍微松懈的手,把请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门夫,朝着方元青哼一声,端着手走进去了。 方元青一愣,随即一笑,原来这人还计较刚才他问请帖的事。 方府清雅,造景相当别致,宅院算不上华丽富贵,可也相当漂亮。 诗会地点就紧挨着一面平静优美的湖,从这个院子的正屋到围着湖水的连廊,足够大也足够雅致。 湖里的荷花落了,有些不打紧的枯叶,有几分诗里的萧条落寞,可席边又摆了菊花,层层叠叠,颜色各样,甚至还有绿菊,很有生气。 一步一景,完全是写诗作词的好地方。 他们两人很轧眼,尤其是邱秋,穿的怪异花哨。这时诗会已经开始,他们进来的时候甚至听到有人吟诗的声音,不过其他人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又继续了。 方元青很厚脸皮地和邱秋挤在一起,邱秋也是敢怒不敢言,两人坐在靠近湖的位置,这里甚至没有围栏,几块石头铺在湖岸,枯黄的水草从半腰折断垂落在湖面上。 “你去一边去。”邱秋不满拿手肘肘他,他力气不大,但把方元青肘动还是可以的,方元青一下又一下被肘击,一直倒在地上。 “让我坐坐怎么了。” 方元青还碰到旁边人的桌子,那人看了他们一眼,邱秋就老实不再动了。 方元青本来是要走,但是这儿有个更好玩的人儿,干脆就留下了。 张书奉找准时机和邱秋打招呼,他仪表堂堂,站在那里却显出几分局促:“你来了。” “嗯。”邱秋在细品席上的果酒,甜丝丝的,他潦草的回答,之后反应过来面前是给他请帖的张书奉,立刻做好样子很乖巧真诚:“张书奉,谢谢你啊,谢谢你给我的请帖。” 说完眨巴眨巴眼睛,他睫毛长而翘,一朵蓝色小花的花瓣跟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很娇俏。 张书奉感觉是时候走了,脚下左右胡乱转着,像是找不到方向苍蝇闷头乱撞,最终离开了。 原来他就是给邱秋请帖的人,他看了眼低头小口啄酒的邱秋,没心没肺的,人缘竟还不错,方元青在旁边嗤笑一声,邱秋不明所以,瞪了他一眼。 这诗会有比赛而且方式多样,但飞花令,就飞第一个字都能玩好几轮,中间还要考虑意象、韵律是否和谐,诗境是否优美。 还有即兴作诗,眼前景色或他人指定意象。 总之玩法多种多样,邱秋实在搞不来。 但他都坐在这儿了,就不容他推辞。 按着顺序很快就来的邱秋这儿,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在知道飞花飞第三个字时,就在脑子里搜罗出一句前人写的诗,而且还是那种很幼稚,幼童才会学的诗。 他读过不少,因为邱秋不聪明,每次都要背好多东西,只是等到用的时候才知道少。 “这位小郎君耍诈了,怎么用了前人的诗。”他们倒没嘲笑邱秋,只说他只算过了半关,一定要喝掉一杯酒才算过。 邱秋年纪在在场人里算小的,旁人虽然多多少少知道点他在讲会的事,但见他年纪小,长得好,也都不在意,兴许私下里会说几句,但到了跟前,真跟这人面对面看着,也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邱秋红着脸,喝掉了一杯果酒。 此后都到他这里,他总是作不出诗,又总是喝掉一杯酒。 方元青看过几轮,原本不说话,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第10章 方宅,藏书阁。 木质的干燥阁楼里,阳光透过多形的窗棂打出不同形状的阴影,映在楼内案上铺设好的白色宣纸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执笔在纸上抄字,墨香盈了满室。 方白松学识渊博,藏书无数,除却皇室藏书阁,便是他这里的藏书最全,不少真迹绝版都放在这座木质阁楼里,谢绥今日便在这里抄摹。 前院吟诗作乐的声音不停传过来,听起来很热闹,吉沃推门进来,问:“郎君,前面在办诗会,您要过去看看吗?” 谢绥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不必。” 吉沃哦了一声,出去了,他还挺想去看的,他方才去前院一趟,好像看见之前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很有意思的少爷了。 于此同时,诗会这边,邱秋和方元青还在说背不背诗的事。 邱秋说完那话又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是……什么都不说人家还以为我肚子里没货呢,我背了好歹他们知道我……我博学多识。” “好好好。”方元青胡乱点点头,他看着邱秋嘴上的水光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伸手上去摸,手不得空的同时,嘴也不闲着:“你肚子能有货?男人怀孕我还没见过,让我看看呗。” 邱秋一巴掌打掉方元青的手,眼睛瞪圆了复而眯起来,凹出来一个很锋利的形状,接着又狠辣又极有威势道:“滚……唔。” 方元青又捂住邱秋的嘴,激得人在手底下不停扑腾,“唔唔唔”地去扒拉他的手。 方元青松开他,在他将要发怒的那一刻飞快说:“又到你了。” 邱秋这才勉强镇压自己磅礴的怒气,开始搜罗肚子里的墨水。 但实在不巧,因为刚才方元青气他气的太严重,导致他现在竟然想不出来半句诗。 但看着方元青戏谑的眼神,邱秋脑袋一热硬是不喝,偏要作出一首。 憋了半晌,憋出一首口水诗,方元青当即大笑起来。 其他人也憋不住跟着笑。 方元青嘲笑他:“你这作的诗跟‘一片两片三四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邱秋羞红了脸,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当鹌鹑,方元青硬把他扒拉出来。 他此刻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正在心里熊熊燃烧,企图隔空烧死方元青。 方元青还不知收敛:“你这样都算作诗,那我也能了。”随后也跟着吟出一首诗,方才他仗着方先生孙子的身份没有参与,现在才第一次参与进来。 说实话有些瑕疵,但也很有灵气,起码比起邱秋好多了,其他人赞叹了几声,又继续轮下去。 邱秋也听的出来,看着方元青朝他显摆:“看来我天赋还不错嘛,祖父总打我我以为我不行呢,原来这样子我也能考个举人了。” “你作的还不如我好呢,我第一次作诗哦,哎,你怎么不说话。”方元青戳了戳邱秋的胳膊。 邱秋转过头,鬓边的淡蓝色小花衬着泛着水光的眼睛,不知道多娇艳。 他咬着嘴唇颤抖,气的不行,像小牛犊一样哼哧几下,朝着方元青大声道:“我撞死你!” 说罢一头撞在方元青胸膛上。 恰两人都在湖旁坐着,邱秋这一下力道极重,一下子把方元青连带他自己都往冰冷的湖中扑去。 邱秋感觉那一刻很快又很慢,他看见方元青脸上出现很惊愕的表情,他的瞳孔里映出邱秋苍白恐惧的表情。 邱秋傻了,还来不及害怕,腰上就传来一个推力。 方元青落水前最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回到岸上,邱秋腰侧狠狠撞在桌沿上,疼的他弓起身子。 但他来不及哭,方元青砸进水里,激起的水花泼在邱秋身上,顿时湿了一片,他吓傻了,恐惧和惊惶一起涌上心头,加倍占据他的心脏和大脑,喝下去的酒也醒了。 “方,方元青。”他语无伦次地扑倒岸边叫方元青,可湖水里只有微微翻涌的水花。 接下来一切都很混乱。 魂不守舍的邱秋被下去救援的人狠狠挤开,一群人围到岸边救人,邱秋就这样被这个人推一把,那个人踩一下退到了人群边缘。 还没完,后面凑不上去的人围着他不让他走也不让他乱动,像是看压犯人一样把他看起来。 “就是他把方郎君推下去的,看着他可别让他跑了。” “看走眼了,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坏啊。” “恶毒,太恶毒了,吵归吵把人推下去算怎么一回事。” 不是的,不是的,邱秋眼里模糊一片,他想出声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方元青就是因为他才落水的,不是吗。 “不是的,我,我不是……”邱秋张嘴,“我不是有意的。” 没一会儿,方元青被张书奉等人捞了上来。方家女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簇一簇地出现,成群结队地围上来。 一队跑过去给方元青叫大夫,一队到邱秋这边,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推推搡搡。 女眷们留长的涂着花汁的指甲掐进邱秋肉里,掐的邱秋生疼。 “就是你是不是!”细尖高昂的声音在邱秋耳边响起,他看见女人的脸,和方元青有几分相似,看年纪应该就是方元青的母亲。 方母竖着食指往邱秋脸上戳,戳出来一个又一个红印子。 “小小年纪你不学好,你把我家元青推进湖里,这么欺负他。你还想考进士,你做梦去吧你!” 邱秋缩着身子,往后躲,可后面也是人,狠狠推了他一把,邱秋把手护着胸前,拼命挥手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我…呜……我没有要推他。”邱秋拼命抑制住哽咽的声音,害怕哭出来难看。 但对面不依不饶,张书奉过来劝架也被人挤出去绊倒在地上,方府摆的菊花,也在众人的推搡下倾倒,娇嫩的花瓣碾落进土里。 “没有教养,肚子里没半点墨水,还敢来我方家。”这是方家的一个旁支亲戚说的。 方家靠着方白松这一支富贵显赫,原本方家不过是一方贫民,后来方白松发达,整个村子都跟着进了京,如今他亲孙子在自家出了事,这当然就是他们巴结的好时候。 明明不是自己家的儿郎,连方母说了几句去看方元青了,其他人反而蹦跶着要给方元青出气。 其他人指着邱秋的鼻子骂:“没教养的东西,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眼皮子浅。” “瞧瞧戴的什么穿的什么,呸,下贱!” 邱秋起初虽然心虚害怕,可是人也是有火气的,他脸涨的通红,大叫一声:“你们都放屁!”推杆子一样顺着把一圈人都推到在地上。 “我根本没有推他,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不信!是他先欺负我的!他先嘲笑我的!” 邱秋越想越气,破罐子破摔:“你们污蔑我,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两方人都喊着“报官”,邱秋一个人硬是干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推倒桌子,把瓜果洒的满地都是。 “够了,够了,我看其中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好好谈。”有个中年男人出来说,他也是来赴会的举人,很有才华,比之张书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劝道:“何必报官闹的满京城都知道。”此前与会的举人已经被散出去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有些名气和话语权的留在这里。 中年男人出主意:“不如这样,谢家二郎就在藏书阁修书,不如让他来断,一来他是外人,旁观者清,二来他素有明辨善断,公正不阿的名声,想必不会有失公允,这样如何?”最主要的是,谢家权势大,威慑力高。 方家那群旁支一听也行,这谢绥是方白松的学生,必定会向着方家,这敢情行。 等到方母这些直系一出来才知道闹出什么事,她原先不过是怒上心头气不过骂了那小子几句,可是也没让闹这么大动静,这下竟还要谢家来做主,到时候她公公回来必要训斥的。 真是丢脸不是,那小子孤身一人,父母又都是乡下小户,他丢脸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们方家啊。 但是已经晚了,人已经去叫了。 邱秋坐在地上,自觉前途一片灰暗,他自从来京一件顺心的都没有,人生竟如此坎坷不平,上天妒能忌贤,便要害他这样的人才。 他华贵的衣服湿哒哒的,蓝紫色的漂亮衣服沾染上了果酒和菊花花瓣,还有葡萄水果的汁液。 好可惜,他撇着嘴碾了几下衣服,无法抑制的想起外面的福元。 他被方元青拉进来的时候,叮嘱福元在外面等他,若是渴了饿了可以自行去买,少爷允许他花少爷的钱。 可是现在好了,他在方府被人欺负了,如果福元知道的话,一定会哭的。 好想福元。 周围静悄悄的,好像还能听到方元青的咳嗽声,似乎还有他衣角滴落下来的水滴声。 伴随着一阵非常轻微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邱秋看到一方衣角落在他的视野一隅,接着就是那个淡漠低沉的声音。 “我已知晓,先起来,从头开始说。” 邱秋抬起脸,谢绥看到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鬓边的蓝色小花早就被撞碎碾烂了,淡蓝花瓣零零碎碎地粘在他眼尾皮肤周围,还有一点点蓝色汁液,纤长的睫毛湿哒哒地黏成一络,弯曲卷翘,勾着几丝垂下来的头发。 脸上有几处应该是指甲戳出来的泛红的印子,身体因为衣服湿了发冷,细小地打着寒颤。 清纯而妖异,破碎而诱惑。 邱秋终于等到有人来做主撑腰了,虽然不是给他撑腰的,但看起来比较讲理就松了一口气。 第11章 出来的时候,都很晚了,今天就单诗会这一点点事,就磨蹭了一整天。 邱秋出来没瞧见那家铺子里坐了福元的身影,几乎所有铺子都关门了,外面昏暗又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福元是不是走了,邱秋试探着喊了几声:“福元?福元!”最开始声音小,见没人回答,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助惶惶,邱秋的声音惊动了不知道哪里的狗,汪汪个不停,吓得邱秋声音颤抖。 “福元你在哪儿?你不来我就要被狗咬死了,到时候你可要伤心死了,福元!” 邱秋急的跺脚,恨不得两条腿没站在地上,能飞起来就好了。 “少爷,少爷!我在这儿!”远处墙角露出一个庞大低矮的身影朝他招手,看起来不想是人,像是河鬼之类。 邱秋又惊又疑,慢慢走过去,心脏砰砰直跳,一看果真是福元。他不停拍着他,力气依旧很小:“吓死我了,我叫你你怎么不说话,你故意吓我的是不是?恨死你了。” “不是不是,刚才睡着了。”福元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那你怎么不过去接我?” 福元呲牙咧嘴地跺脚:“脚麻了。”福元站直了任邱秋拍打。 邱秋看了眼空荡还刮着冷风的墙角,有点鼻酸:“你一直在这儿等我啊?我不是让你在茶楼什么地方等嘛。” 福元想都不想反驳:“那不行,不能花很多少爷的钱。” 邱秋拗不过他,只说:“那你光坐不行嘛。” 福元朝他憨憨一笑:“茶楼老板不让我坐,我就……”他还没说完,邱秋的小脑袋就咚的一下撞进福元的怀里,福元又感觉到一阵温热,就知道自家小少爷又受委屈了。 “少爷,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胸膛里的温热更多了,邱秋伸出手握成拳在福元臂膀上不痛不痒地锤了下:“恨死你了福元。” 福元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手足无措地站着。邱秋更想哭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福元还有爹娘过上好日子,今日在方府种种,无非是他势单力薄,旁人看不起他就使劲欺负他,假如他能像谢绥、霍邑那些人一样有身份权势,谁能不对他尊敬俯首。 不知过了多久邱秋整理好情绪垂着头,从福元胸膛里出来,往他身后爬:“福元,你背我回家。” 福元半蹲下来,现在天很昏暗,秋冬总是黑的快,他们得快些走。 好在福元身体好,背个人根本不在话下。 邱秋给他喊着三二一就开始跑,这类游戏他们年幼时常玩,刚数到“二”的时候,邱秋就听见有人匆忙出来喊道邱郎君别走。 他回头一看,模糊中似乎是谢绥身边的小厮之类的人。 吉沃跑到主仆二人身旁,身后紧跟着过来一辆马车:“天色晚了,坐马车走吧。” 说完不等邱秋做何反应,就掉头走了,只剩下马车和车夫。 看样子是笃定邱秋一定会接受了。 是的,邱秋就是会接受。 他爬上马车钻了进去,还是上一次的味道和装潢,这已经是邱秋第二次坐谢绥的马车了。 “福元,快上来。”福元还摸不清楚这来人是谁,就让自家少爷拽上去了。 少爷的事他向来不清楚,不过没关系,他只管支持少爷就行。 邱秋坐在车厢里支着脸昏昏欲睡,小猫脑袋止不住地往下掉,今日发生的事比之讲会那天更加恐怖,别人的误会冤枉,还有他真的无意中把方元青推下去的愧疚恐惧,都几乎击溃邱秋的心理防线。 他虽然百无禁忌,但杀人还是万万不敢的,邱秋朦胧中又想起离开前方元青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他幼时也见过有人溺水而亡,全身泡的发白,肚子大的惊人,听说溺死的人怨气都很重。 那方元青会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把邱秋吓了个激灵,一时间也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帘随着车厢颠簸偶尔露出外面暗色大街,好像有人在那里偷看他,弯曲黑色的枯树是方元青不甘的手。 邱秋有点怕,黑亮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他瑟缩道:“福元,我今天办了坏事,你说会不会有人变成鬼来害我啊。” 福元知道少爷这是有点吓到了,不知道在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邱秋自小就不是个好养活的孩子,单把晾着的衣服认成吊死鬼,把水里水草的根茎认成水鬼的头发,自己吓自己,就把自己魇住过好几回。 他笨拙地学着邱秋母亲的手法,轻轻拍了拍邱秋的后背。 邱秋躲在福元身后发抖,手指颤抖着在身下铺了软垫的座椅上乱抓。 不知道往哪里抓的,从一个小格子里揪出来一个小小的玉络子,带着谢绥身上那股很明显的沉香味。 他突然想到在方府谢绥出来主持公道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力量,竟然不害怕了,兴许是谢绥那人太令人害怕,导致鬼神都怕他吧。 他紧握着络子,昏昏沉沉地靠在福元身上睡去。 带了地方,福元把他抱下车,车夫不吭不响掉头回去复命,没人发现他手里握了一个玉络子,福元后来看到还以为是自家少爷的收了起来。 到了半夜,邱秋突然发起了高烧,大概是在方宅衣服湿过,又受了惊吓的缘故,导致高热来势汹汹,呻吟声吵醒了福元。 大半夜的,没有药铺开门,福元拧了凉水给邱秋擦身,看到邱秋腰上好大一片淤青,他手顿了顿继续给人降热,可是依旧没有作用。 他烧的迷糊,福元听到他嘟囔什么方青放过他,别找他之类,大概又是魇住了。 真是没有办法,邱秋的脸烧的滚烫绯红,嘴巴微张呼着热气,福元实在待不住,找了对门那大娘,把她拍起来。 那大娘起先骂骂咧咧来开门看见福元脸色还很不好,一听到福元说邱秋起了热,情况不好,也跟着换了脸色,很焦急,急忙钻回房里找有没有退热的药。 不过她家小孩儿多,总是有起热这种情况,备的药也多,让她一顿翻箱倒柜,把男人们都吵醒。 最后在一片骂声和抱怨声里走了出来,跟着福元一起去看看。她年纪大,邱秋年纪小,也不讲究男女避讳的事。 一副药煎了给人灌下去,没多久有了效果,脸没那么热了。 大娘留了几副嘱咐几句要紧的,打个哈欠回家去了。 这时候天将晓了。 忙活了一夜,看着邱秋安稳睡着,福元这才睡去。 而这一夜,方宅这边可并不安稳。 方白松办完公务回家,就听说了诗会上发生的事,那邱小郎君他不清楚,自家的孽孙可是知根知底。 若不是他惯会偷鸡摸狗,招惹是非,怎么会弄出这样大的事。 最后竟劳烦谢绥过来主持公道,他是他的学生不假。 可谢绥若真只是他的学生还能出来做主吗,起着作用的还是背后的谢家,他谢绥的身份。 经此一闹,不知道多少人会给谢方两家联系到一起。 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方白松告诉了方元青的父亲,方母如何由她丈夫私下里说,做长辈的总要给他们留个面子,不好当面训斥。 至于那些旁支,原本都是在老家,说着中秋过来聚一下,之前中秋过了赖着不走说是干脆等到过年,他老了也贪恋一大家子团圆和美,可这次实在愚蠢。 闹出的事情不大,可以小见大,那早就是一群喂起来的豺狼,若留他们在京,迟早要断送了他方家一族的性命。 方白松怒极,立刻吩咐下去让那些旁支连夜收拾,天一亮就滚。 方白松料理完了还不解气,一想还有个罪魁祸首没惩治,当即提着藤鞭去了方元青房里。 方元青皮试的很,怎么可能因为白天落了一次水就要死要活的,弄出那么大动静,多半是装的,故意坑害别人。 他来到方元青房间,果然人跟没事人一样,被伺候着在床边吃葡萄嗑瓜子,好不快活。 …… 过了几日。 邱秋情况好了些,但也没完全好,于是谢绝人登门拜访,其中就包括上门探望的张书奉。 张书奉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包糕点零嘴,瘸着腿过来,看起来也很可怜。 不过照样吃了闭门羹,张书奉原本还以为是邱秋气他当时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事,犹豫片刻就在外面大喊,希望邱秋见他一面让他解释一下。 他没干过这种事,一张俊脸羞得通红。 情形很像话本里书生挽回小姐的场景,对门大娘就看的开心,磕着瓜子靠在门框上,噗噗噗地往外吐壳。 “别叫了,人是生病了。”她好心提醒。 张书奉讷讷地道了谢,站在门外发愣。 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有点傻呢,大娘吐槽了一声回去了。 张书奉呆了片刻,起身要走,身侧门却开了一个缝,他立刻眼神发亮去看,还是邱秋的书童。 书童拿走他手上的东西又关了门,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很没有礼貌,但张书奉愣了愣,腼腆地笑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邱秋围着被子坐在床上小脸惨白,唇色浅淡,咬着嘴里酸酸的话梅,皱起鼻子。 “这都是张书奉送来的?” 福元点了点头:“嗯。” 邱秋还是没好,他这样健壮的体格,这样年轻的身体,区区高热怎么会起这么久。 他原先也不信,可现在不由他不信,想必就是方元青生病牵连到他,报应在他身上了。 邱秋坐不住,嘴里嚼了满嘴果子松鼠一样,对福元说:“你去打听打听方元青现在什么情况,是不是要死了。” 第12章 邱秋早就打听好了,郊外的山微寺香火兴旺,不少人都说灵验,不仅可以祈福避祸,还能求姻缘保佑高中。 邱秋一想这不就刚好嘛,给方元青祈福,再问问自己的仕途如何,于是就选定了这寺庙,病还没好,就拖着病体催促福元去。 福元买了香,揣了几个银袋子,有些还要拿来当香火钱,他其实有些不乐意,一猜就知道是方元青给了邱秋委屈受,干什么还要给他祈福,但是邱秋执意认为自己的病和方元青有关,福元也只好顺从,背地里则诅咒方元青还有一切欺负他家少爷的,都不得安眠。 山微寺确实兴旺,主仆二人来的时候,山下全是各样的马车,富贵的清雅的,摆满了路两侧,马夫坐在马车前看车,偶尔有几个僧人出现指挥一下如何停放。 男男女女走在山路上络绎不绝,一路上去,一路下来。但还算比较安静,说话声音都很轻,大概都想着山上有佛祖神像,不敢大声惊扰。 本是秋天,万物凋零,山上却种了大篇枫树,远远看去红艳似火,一下子就指明了寺庙所在地。 寺庙外观朴素,但占地面积不小,整座小山头都是,正殿则恢宏大气,极具威严端庄。 邱秋找好了祈福的大殿病歪歪地由福元扶着进去了。 正上方是一座身体很大的佛祖像,邱秋也不知道是哪位佛祖,但心里只是稍微想了一下就赶快摇头晃出去了,唯恐佛祖读到他的内心,觉得他心不诚。 福元从篮子里拿出香,借了旁边的烛火点燃递到邱秋手上。 香柱燃烧着冒出很多黑烟,邱秋捻了捻柱身有点湿,他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在眼前扇扇,身子都往后倾,黑烟夹杂着香烛的刺鼻香气,邱秋感觉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啊啾”一下,香烛竟然灭了。 !这好像是不太妙的预兆。 邱秋让福元又拿出些,并抱怨:“不要太省钱嘛,福元你从哪儿买的香怎么这么湿。” 福元也捻了捻还真有点,他蛮委屈:“是对门大娘从家里拿出来给我的。” 原来一分钱都没花,邱秋真就是没话说了,把香放在蜡烛火焰上方烤希望能干燥一点。 但这香脆的很,还没怎么烤,从中间断了,断了! 那这不是说明邱秋求的事不准了? 邱秋气得要死,把香丢在篮子里撅着嘴:“福元我要气死了,看你找的什么香,你快重新去买点啊。”山微寺山下也有卖香的,只不过稍微贵点,他们也就是想省点这个钱。 福元赶紧应了一声,又出去往山下走一趟。 邱秋则双手合十,不敢看佛祖的大像,心里口中念念有词。 嘴上说刚才断香实属意外,希望佛祖不要怪罪。 心里想要怪罪就怪罪方家方元青,那是个大恶人,他是个大善人。 福元买一趟香还要不少时间,邱秋手撑在铺着黄布的案子上都撑不住身体,他冒着冷汗,腿软的像面条一样,后面还催着他上不了就赶紧走。 实在站不住只好找个地方歇下。 邱秋出来大殿围着找地方歇息,他左顾右盼不知不觉不知道跑到哪个地方,因为头晕又只顾找位置的缘故,转角时一头撞在同样迎面过来的一个男人身上。 胸膛硬邦邦的,邱秋嗷了一声捂着脑袋,余光里瞥见男人身后的家丁之类准备上前推他。 他对推这个动作有阴影了,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男人见状伸手制止:“不得无礼。” 邱秋这才抬头看见男人都样子,长相俊美有一双丹凤眼,时而甚至有些阴柔,给人的感觉却很霸道说一不二。 邱秋不敢和他多说话,只是无力地靠在柱子上对他小声说了句抱歉,男人也不多说,笑了一声说不用,两人就错开分别走了。 他们从邱秋身边经过时,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肃杀的味道,像是刑场上的刽子手,邱秋打了个颤不敢多想,匆匆离开。 而他没有看到的地方,早就离去的男人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他身边的侍从上前询问:“殿下,他看见了我们,要不要……” 男人脸上没有刚才的温和,看着邱秋片刻又收回目光:“不用,他生病了,一面之缘,恐怕过一会儿就忘记了,杀了他反倒引起的动静大,走罢。” 邱秋转头就忘了那人,头上发虚汗,让僧人给他指去寺后面。 寺后面就是僧人们的禅院,周围种了松柏,地上铺了很大块的青石砖,打扫的非常干净。 邱秋一颠一颠地从很高的青石台阶上慢慢拐下去,禅房不大排列整齐。 邱秋找了间偏一点的进去,这件禅房稍微大点,摆设和其他房间稍微有不同,里面还有一个书架,看样子像是爱读书的和尚。 爱读书干嘛不去科举,反而来当和尚,邱秋搞不懂,他坐在僧人的床上歇息,借机观察起这件屋子。 不仅有书架,还有书桌,上面铺了纸放了墨条毛笔。 老天!老天!邱秋心里吱哇乱叫,脑袋和眼睛拖着身体就过去了。 这墨竟然是松烟墨,千金难求,他没用过也更没有,也就是见一个南下富商拿出来显摆过。笔他看不出来名头,只是尖齐圆健,也是好笔。 天哪! 邱秋又捧起一方砚,这也是名品。 他爱不释手,不停摸来摸去放在脸颊旁摩挲傻笑,刹那间他起了别样的心思,但很快又否定,他还得考贡士呢,可不能损害名声更不想进大牢。 如果他知道主人是谁,能和他交好就好了,这样能不能拜托人家送给他几件,邱秋做着白日梦。 正对着满桌珍品发呆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邱秋抬眼看过去,透过窗纸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步履从容,身姿风流,看起来有点眼熟。 身影走近越来越清晰,是谢绥。 他怎么在这儿?邱秋惊疑,难不成是方元青死了来抓他的,这该怎么办才好!他脑子烧糊涂了根本没意识到这其中的逻辑漏洞。 邱秋心脏敲锣打鼓,他飞快看了一眼全屋,咬牙赶在谢绥进来之前,躲进了床下面。 谢绥进来扫视了屋子一圈,邱秋看到谢绥在书案前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往床边走来,然后就坐在床上不动了。 邱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谢绥的衣角,努力缩了缩身子,抱着手臂放在胸前。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走吗?好吧,他不走,那等他睡着之后偷偷溜走好了,邱秋脑子糊涂了天马行空地想些有的没的。 但是谢绥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脱鞋没有上床,邱秋甚至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他竟然在看书。 等等,这屋子是谢绥的?邱秋终于想到这个问题,那就不是来抓他的,那干嘛不出去。 不对,他现在行踪鬼祟,出去被误会是偷东西的怎么办? 天哪,那些笔墨都是谢绥的,老天!老天!真不公平,谢绥怎么这么有钱家世还好! 邱秋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微微瑟缩着,腰间的伤痕有些发痛,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身子。 再忍一会儿,等到谢绥出去就好了,反正他也不累,就是有点冷,不对,有点热,邱秋悄悄呼了口热气,身下的地板让他又冷又凉爽,还好这里打扫的干净,连床底下都这么干净。 谢绥听见床下老鼠一样悉悉索索的声音,面不改色,依旧翻着手中的书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邱秋眼前开始黒蒙模糊,烧的更加糊涂,他腰间的伤似乎变得剧痛难忍,让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他看见视野里的华贵衣角,伸出手轻轻扣上面的花纹,边扣边想谢绥怎么还不走,又想讨厌,连衣服都穿的比他好。 他生气了,要把上面绣的花纹拆下来,越扣越起劲。 屋子里咯吱咯吱作响。 谢绥轻皱下眉,不知想到什么把门外的吉沃叫了进来。 吉沃终于能进去了,谢绥偶尔会来寺里清修住上几日,本来是随郎君到寺里拿些东西,谁知道走到门口,郎君摆手让他留在外面,自个儿进去。 吉沃推门进去,看见谢绥端正坐在床边一呆,接着顺着目光看到床下露出的一截衣角还有一双手,不止,还有小半个身子。 眼熟,这谁家小贼这么蠢? 他当即明白了郎君的意思,立刻捂嘴装作震惊:“呀!这床下怎么还有衣服露出来呢?” 那双玉白的手猛然一抖,飞快缩了回去,紧接着床下人像是受惊了,叮呤咣啷一顿响,给人感觉他是要出来了。 但最后,一只白的晃眼的手咻一下出来,慌里慌张地把有可能暴露出来的衣角全都搂回去,又缩回去。 小半个身子依旧能被看到。 吉沃被这一顿操作给整的目瞪口呆,他只能说的清楚一点:“呀,床下怎么藏了个人?” 小贼的身躯又抖了一下。 谢绥低声呵斥:“出来!” 吉沃这才看到小贼慢吞吞地抱着衣服从床下钻出来,撅着屁股往外爬,摇摇欲坠。 邱秋模糊看见吉沃的脸,脑子迟钝地想了一下想解释,比如他来歇息一路走到这个屋子里,看了床不喜欢于是睡到床下;再比如他的小手帕突然被一阵邪风吹走了,他一路追过来,看见手帕钻到床下,他也跟着钻进去。 可是话没说出口,他就眼前一黑,栽倒出去。 落入一个沉香味的怀抱。 吉沃把人推给了自家郎君,看着邱秋跌坐在郎君怀里呲着大牙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娘:家里收拾收拾,果然干净多了 第13章 “小郎君醒了!” 一阵暖风过来复而又过去,紧接着好多人影在邱秋面前晃荡,摘掉他额头上的巾帕,有人把他扶起来,半靠在那人身上喝了些水。 邱秋迷瞪了一会儿,才逐渐清醒,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清晰。 这是个很精致的屋子,不远处一个绣着白鹤青松的纱制屏风朦胧间遮挡着邱秋的床,邱秋睡得床,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花纹很漂亮,细闻还有一股清香,四面都是雕花柱子,外面两层床帐,此刻挽起束在两侧。 屋内另有其他摆设,屏风挡着他也看不清楚,只勾着头看见一对玉瓶对称放在两侧。 他咂了一下嘴里的苦味,感觉出几分真实。 他是发达了吗? 邱秋挣扎着坐起来,扶着有些昏沉的头往外走。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屋子淡香整洁,布置的清新雅致,看的出主人高雅的品味。 屋外面的侍从丫鬟听见动静,彩云一样一片片挤进来,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熙熙攘攘地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劝他再去歇歇。 感觉像是上天了,西天吧。 邱秋有点懵,懵懵懂懂地跟着一个明显是领头的大丫鬟,由她搀进里屋,又坐在了床上。 眼看人拿着被子又要往他身上盖,邱秋连忙出声。 “等等,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儿啊?” 那大丫鬟听见,一拍头:“哎呀!忘给小郎君说了,我叫连翘。”她招手让那些丫鬟侍从过来。 “这是含绿、忍冬、云丹……”那些人凑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连翘硬是把人全都介绍了一遍。 接着邱秋就在小丫头们都叽叽喳喳里知道了这里是谢绥的宅子,她们都是谢府的侍女,那天他在山微寺晕倒后,被带回到这里,昏迷了一天一夜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竟然不是追究他的,还把他带回来,谢绥人还挺好的,邱秋理智回笼,方知道他那日所作所为有多蠢笨,一时间羞红了脸,不敢见人。 突然他想到什么,连忙问:“那福元呢?就是我的书童,他那日和我一起上山的。” “他?”连翘想了想,“你说那个大高个啊,他去给你买蜜饯烤鸭了,说你醒了能尝尝味。其实这些府里也有,但他就是要出去买。” 原来福元也跟着来谢府了。 邱秋拘谨地点了点头,这些丫鬟都聚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跟他讲话,他罕见的腼腆许多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她们在谢府少见这样俊俏的小郎君,谢郎君也俊,可是那是她们顶头的老板主家,那些活儿哪一个不是主家派下来的,哪怕有十分的姿色,也变成三分了,不,一分! 而且谢郎君头一次带朋友回来住,还是这样俊秀可爱的朋友,这么有意思,还没怎么着小郎君就害羞了,双手攥着被子一捏一松。 邱秋介绍自己,说是来京赶考的举人,那些小丫鬟一个个捂着嘴巴惊叹,夸他厉害,说他年少成才,英姿飒爽,又说他一路过来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再夸他温和亲切,为人正直。 邱秋被恭维得浑身一轻,仿佛要飞起来了,这一连几日的病痛都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能立刻起来围着谢府跑上十八圈。 来京这么多天他终于听到想听的啦! 他脸颊发红,唇色娇艳,看起来神采飞扬,一边抿嘴腼腆道“哪里哪里”,一边偶尔捂着嘴偷笑两声。 嘴上说的谦虚,其实头高高抬起,连藏在被子里的脚都跟着翘动,看得人直乐。 那些小丫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说的邱秋口干舌燥,突然有了食欲,正碰上福元买了他最爱的那家烤鸭回来,连翘就命人端来许多滋补膳食出来,流水一样摆在外面桌面上。 顷刻就摆了一大桌,直到邱秋喊停才停下来,他都快看花眼了,他大病初愈不能猛补,也不能多食荤腥,可就是一些简单的食材都做得五花八门,他见都没见过。 连翘含绿这些小丫鬟把盘子调羹都摆好,边说话边服侍邱秋吃饭。 一时间其乐融融,当然邱秋也不是那没头脑心眼的,到了这种该吃饭的时候,还是关心了一句主人家,问起谢绥去哪儿了。 连翘却只是摇摇头道不知,主人家的去向她们向来不知晓,只是大约会在傍晚回来。 邱秋也没想真的知道,问了一句见她们不知道就让她们别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吃吃喝喝,哪里想得起旁人。 他在谢府玩了一天,因为病刚好,去哪儿都一群人跟着簇拥着,浩浩荡荡,但这滋味可真不错,被人捧着敬着的滋味。 邱秋除了谢绥的院子书房库房这些地方外,几乎快把整个谢府全都逛个遍,逛到最后腿脚发软,让福元背回去了。 他本来是想走的,毕竟病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逛完谢府,又一想还没见到谢绥跟他道谢怎么能提前走。 再仔细一想,其实病也没彻底好,最好能等谢绥回来问他要一份治病的药方。 邱秋心安理得地住下了,又在谢府快乐地用了晚饭。 傍晚,邱秋象征性等了一会儿,谢绥没回来就洗漱依旧往上午醒来的那个房间去爬上床,迅速地催眠自己入睡。 毕竟客人都睡着了,怎么好意思再叫客人起来送人离开呢,睡吧睡吧睡吧。 不过,谢绥真有钱,这宅子是他的私宅,还不和他家人住在一起,宅子还这么大,光花园都有两个,其他小一点的园景到处都是。 宅子里还引活水进来,潺潺的溪流,碧绿的湖泊,都聚在一座宅子里,单独的院落就有好几座,谢绥的在中间,位置最好最大。 他没能进去。 真小气,他偷偷嘟囔,来的客人竟然不好好招待人家,最好的院子竟然不给他住!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真说出来要被唾沫星子打杀了。 邱秋躺在软烘烘的床褥上心想,这要是他家就好了,他就不用再去住窗户漏风,蚊虫叮咬的小院了。 他正做着梦,外面突然有了动静和暖黄色灯火光,什么人悉悉索索地往这边过来。 邱秋支起脑袋透过窗户看见连翘从一旁耳房里提灯走出来,径直走向领头过来的男人跟前。 紧接着他就听到谢绥的声音,清冷淡漠:“他人呢?”说的应该是邱秋他自己。 连翘很恭敬地低头站在一旁说:“刚用过饭睡下了,要把小郎君叫起来吗?” 谢绥顿了顿:“不用。”接着好像是往邱秋这里看了一眼,看的邱秋急忙一个鹞子翻身躺下去不敢出声。 紧接着外面的人就听到屋里突兀传出来的细小的打鼾声,起初很小,后来像是怕他们听不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 外面人群里有人突然笑了一声,在连翘的眼刀下捂住嘴。 但连翘也是唇角拼命往下压,咬着舌头不说话。 谢绥轻笑了一声,只说:“好好照顾他,明日我再来。”说完就走了。 邱秋见人散去,慌里慌张地从床上滚下来跑到窗边扒着窗户往外看。 确认人都走了,邱秋紧绷的肩背陡然放松下来,他拍拍胸膛,松口气,还好还好,还好他机灵,装睡了。 他在家里向来都机灵,他娘就经常夸他呢。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赖在谢绥家里不走的,方元青要死了,他要是回去那不是一下子就被人抓到了,至少当时谢绥是站在他这里的,待在他家里会好一点。 这样的好日子他还不知道能享受多久,享受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邱秋伤春悲秋,复杂紊乱的心绪堆在心间,他在窗前孤零零看明月看枯树看归鸦。 最后发现憋不出来什么诗,只好很难过地爬上床睡去了。 一夜无梦,睡得黑甜。 次日他特意晚了一会儿起来,就等着谢绥出去后的时间段起来,这是他昨天去让福元打听的,说是谢绥这几日都有事情,早出晚归。 说起来福元真厉害,怎么什么事都能打听到,也不晓得跟谁打听的,跟话本里那些富贵公子身边的得力小厮一样能干。 果然没看见谢绥,邱秋又美美玩了一天,连翘她们还是往常待他,对他极好。 当然邱秋也不是光顾着玩,在连翘等人的起哄下,给她们每人画了一副小像,人虽然都画的一模一样,但衣服还是各有特色,一看就知道是谁。 连翘夸他画的好,都能根据衣服认出来人,小丫鬟们特别高兴地贴在床头,放在帕子里。 除此之外,邱秋还要了纸写文章。此处他有一些不满,他没能用上那些名贵的墨条,谢绥当东道主还是太小气了一些。 待到傍晚他又往屋里钻,谢绥又没见到他,就这么一连过了好几日,两人都没能碰上面。 邱秋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过上好日子。 一直到这天邱秋故技重施起的很晚,草草吃过饭,就带着一众仆从,爬到树上摘柿子。 柿子大的跟红灯笼一样,挂的满满当当,像云霞落在树上,邱秋爬的低摘下面的,还有几个身手矫健,一直爬到高处摘上面的柿子。 邱秋笑着,红色的柿子反光映在他身上,如霞光披身,熠熠夺目,美极了。 往常这不过拿来观赏,黄澄澄的好看,几个柿子谁费劲摘它,可是偏偏宅子里来了个闹腾的,一下子把撒野的心全点燃了。 连翘她们围在树下,一边叫他们小心,一边拿着筐子伸手去接。 谢绥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邱秋在树上往下撂柿子。 邱秋也看见他了,心下一惊朝着底下筐子的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拐了个弯儿直往谢绥那里去了。 第14章 谢绥也很意外,但更多的情绪就没有了,面对从空中滚过来的柿子,他只是抬手就截了下来,然后随手扔进跑过来的侍从筐子里。 之后抬眼看着邱秋。 小丫鬟们也不在底下吵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安静的厉害,底下的人群潮水一样分别散开,留出一片空地。 谢绥慢慢走过来,姿态从容,世家公子模样。 邱秋在树上腿肚子有点发抖连带着树枝都细微发颤,传到枝叶末端尤为明显,高处的人都麻利地往下下,邱秋还抱着树杈子跟小幼熊一样,在上面犹豫。 “还不下来吗?”谢绥抬眼看他问。 邱秋紧紧一闭眼,咬咬唇,决定下去直面自己惨淡的人生,小腿发软往下爬。 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真是不妙,在邱秋的强烈要求下连翘她们今日给他送了一套长袍子,本是风流倜傥。 可是此刻却误了他,上去的时候容易,下来的时候难,衣摆堆在一处,让他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抬起的右脚就在空中来回点,头上都泌出汗液。 其实他站的不高,一鼓作气跳下来也没大事,顶多摔个屁股墩。 但邱秋不敢,现在被困在树上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腿还越来越软,要把他吓哭了。 福元在下面见状放下筐子要把少爷抱下来,邱秋看见福元动了,很安心地稍微放松下来,等着福元来把他抱下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树皮纹理发呆,直到感觉腿弯上附上一双有力的手,才放心地放松身体,身子一软,往后一倒,就落入……谢绥的怀抱。 邱秋背靠着谢绥的胸膛,看着自己身前拦着的修长的手,邱秋往后一扭头就看见谢绥静静看他的脸。 邱秋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人像抱小孩一样抱着,他无意识地抓紧谢绥的手犹豫着小声说:“可以放我下来了。” 谢绥只是淡淡看着他反问:“你腿不软了?” 邱秋没话说,双腿确实没力气,谢绥也没放,把人抱到屋内放在椅子上。 分开时两人的头发还缠在一起飘在空中,谢绥和邱秋对上眼神,邱秋连忙把自己贪慕虚荣的头发扒回来,冲着谢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脸上出了一点薄汗,晶莹剔透的,乌黑的发丝迤逦,嘴唇被他咬的发红,谢绥伸手把自己的发丝从他睫毛上拂去。 惊得人又微微一缩,像是怕透了他。 邱秋闻到他身上的沉香味,感觉自己也被浸透了,脚趾在鞋里莫名勾紧。他很规矩地坐在椅子上扣手,搞不明白谢绥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亲自把他抱下来还抱这么久,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清楚,颇为气愤。 其实这就是他的计谋,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出丑,损害他的男子气概! 邱秋腰间环佩叮当,足足在腰间围了一圈,腰后也是,他坐着有点硌,悄悄动了动屁股,把底下的玉佩扯出来摆在腰两侧。 十足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谢绥什么都没说,吩咐人收了东西退下,屋子里就剩下谢绥和邱秋两个人。 “今天倒是你我这几日头一次见面。” 邱秋干笑两声点点头,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谢绥也不在意,漫不经心道:“说起来那日你为何会在我床下?” 啊,他果然问了,邱秋警铃大振,瞪圆了眼睛,接着嘴巴一张很惊讶:“那是你的屋子啊?哎呀我不知道,那日突然……”他结巴一下,抿抿唇干巴巴说些谎话出来:“突然出现一个贼人追着我跑,可能是想偷我身上银钱,我为了躲他这才钻到床下了,是这样的,没错。” 他反复点头肯定自己的说辞,他没有偷拿谢绥的东西,但说起来居然心虚。 谢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山微寺小贼如此猖獗,看来需要严惩才是。” “没错严惩。”邱秋重重点点头。 谢绥笑了,邱秋第一次看见他笑,不复之前那样疏离,看起来亲切许多,好相处了。 邱秋为之前几次心里偷偷嘀咕过谢绥感到抱歉,这明明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不过小人总是欺软怕硬,邱秋见谢绥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要走,连忙拦住谢绥。 他扣了扣手指头,眼珠子转来转去,决定把自己的计划提前。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见谢绥面前连杯子都没有,极为熟稔地从柜子里拿了杯子出来,弯腰给谢绥倒茶。 此时他就背对着谢绥,随着弯腰的动作,身后的玉佩滑落两侧,压平了衣服,丰润饱满的形状尤为明显,剩下的一根玉佩,串着各色珠子玉璧,长长地垂在中间,正巧就垂在臀缝的位置。 半遮半掩,最为勾人。 可惜邱秋看不到,他倒了茶,主人做派似地端到谢绥面前,边放边说:“快喝茶快喝茶。” 腰后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有些发痒,让人直打激灵,邱秋回头去看,却见一条玉佩被谢绥手指挑起,长长的直到能挑到邱秋面前。 那条玉佩就躺在谢绥修长有力,覆盖着青筋的手上。谢绥撩起眼皮看着邱秋:“这东西不是这样戴的。” 邱秋红了脸,觉得谢绥果然笑话他,一把抓回来低声说:“我知道。” 他觉得事情有点跑偏,清清嗓子非常正式,用尽平生良心与真诚说出今天这番话:“您在方府救我一次,又在山微寺带我回来,此等大恩如同再造,我无以为报,不如……” 邱秋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谢绥也坐正了,等待下文。 邱秋一把豁出去了:“不如今日你我结拜,你做大哥,我做小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邱秋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向来都是大哥罩着小弟,他说什么“一口吃的喝的”,不过只是说说做做样子,他都这样真诚了,谢绥能不感动吗,一感动他就有人罩了。 这样一来,他可就一跃成为谢家的干儿子。 邱秋眼珠子滴溜转,一看就坏心眼儿的厉害,他趁机端起一杯茶故作豪迈地一饮而尽,砰一下放在桌子上,大手一挥:“以茶代酒干啦!” 谢绥不动,邱秋歪歪头很贴心地把他的杯子塞进他手里,眨眨眼睛,似乎在催促他。 谢绥笑了一下,松开手,两指并拢将杯子推出去,说道:“我要的不是结义兄弟。”说完很认真地看着邱秋,好像也不是特意要什么,只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啊?”邱秋有点听不懂,但他又隐隐感觉出来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最先出来的是手足无措,不知道是慌乱滋生了愤怒,还是愤怒掩饰慌乱,又或许谢绥拒绝的态度和之前好说话的样子反差太大,让邱秋好声好气很没脸,感觉生气。 总之他大声道:“知道你看不起我做你小弟了,不要拉倒。” 说完就要左脚踩右脚,右脚踹左脚出去。 他走的很慢侧耳听后面动静,果然谢绥就是好说话,叫住了他,倒不再提结拜不结拜的事,只是淡声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又说邱秋主仆两人孤身来京,如果不嫌弃可以暂住在谢家。 这话刚好说在邱秋心坎上,回头立刻笑盈盈伏低做小说:“谢郎君人真好,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您可千万别和我计较。” 邱秋心安理得地住下,总算不用早睡晚起避开谢绥,虽然他还是想不通谢绥为什么拒绝他结拜的请求,为什么不让他做小弟,为什么拒绝他,而且拒绝的一点都不委婉,又或者谢绥其实想当小弟,那他当大哥也不是不行啊。 真是的。 不过他也没再提起这事。 好像他根本没提过一样,夜晚邱秋躺在床上也琢磨过谢绥的意思,翻来覆去地想只能从里面看出要和他当兄弟的不愿,邱秋想不通,他这样好,怎么会有人不乐意和他结拜。 可他有隐隐有一种感觉,谢绥的话似乎没有说尽,但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往往在脑子里匆匆糊弄过自己便不再折磨自己。 不过谢绥对他挺好的,邱秋心里勉强原谅他过于“完美”的一切。 第15章 谢绥和邱秋住的院子挨得不近,平时若是不出来根本见不着面。 但这样极为不妥,邱秋很有自觉,总得过去跟人说说话,别感情淡了把他赶出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 邱秋走到谢绥院门口,就被门口的护卫厉声拦下来,他不能进去。 邱秋往后退,踮起脚往院子里看,正巧看见吉沃守在一个屋子外面,他赶紧跳起来挥手,大喊着:“吉沃,吉沃,看我!”邱秋对吉沃爹娘的起名水准很不认同,谁会给儿子起一个跟“鸡窝”同音的名字。 当然由此可知,谢绥审美也不怎么样,否则怎么能容忍吉沃叫这个名字。 为此邱秋对吉沃很是同情可怜,毕竟有这么一个丑名字谁都不好受。 吉沃很明显看到了他,犹豫再三,敲门进去给谢绥通报。 吉沃站在一旁声音很小:“郎君,邱小郎君来了。” 谢绥正在练字沉心静气,闻言头也不抬只是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吉沃舒口气,谢绥喜静,在书房时常不许别人去打扰,而且书房机要,也轻易不让别人进去。 邱秋被吉沃亲自请进去,路过那两个守卫时很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头高高扬起像小公鸡一样,露出下颌上一颗殷红的痣。 谢绥住处清幽,青竹,高大茂密,隐隐约约看见后面透出精致的窗棂,甚至还种了蔷薇爬满了整面墙。 枯黄的叶落在河水里慢悠悠地顺着河流漂,直到碰到夹岸的石头才停靠下来,柳树枝叶垂在河边上,只可惜秋天没多少叶子。 稍微有些萧瑟。 邱秋边走边打量,时不时和他住的那个比较一番,虽然都是谢绥的家产,但邱秋依旧很不忿,并且嫉妒。 不过谢绥肯让他住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挺出乎意料的。毕竟他遇见的有钱人好像没几个好的,也就是谢绥和霍邑是好人。 邱秋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绥刚放下笔:“谢兄,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谢绥将练好的字拿起放到一边问:“邱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邱秋没回答,他眼睛已经长到谢绥的那张字上了。 是很漂亮的馆阁体,相当标准,带一点他自己的风格进去。 谢绥见他好奇,拿过来给他看:“要来试试吗?” 邱秋眼睛亮亮的,他为了科举也练过这种字体,可惜练的不好,没什么字帖可临也没有老师可教,他家那边到底是有一点偏远的。 “可以吗?”邱秋就是嘴上意思意思,其实早就挤到书案后,他看着谢绥等着他走开腾出位置。 但谢绥像是眼瞎一样,没看见他的暗示,还杵在一旁,看样子是要教邱秋。 未免太过自信了,邱秋心想,他们算是半个同龄人,还说不定谁教谁呢,比他大了两三岁还想教他?写的好未必教的好。 邱秋自信下笔,无论那种字体都带有他浓烈的个人风格,柔软无力,黏腻粘连。 不够利落,也没有风骨。 邱秋好像听见耳畔很短促的一声笑,登时脸红了一片,他悄悄捂了捂耳朵,期望谢绥没发现他的羞赧。 他像是真的无所察觉,邱秋感觉谢绥从身后贴紧他的身体,他的体温和他给人的感觉相反,是灼热的滚烫的,很有侵略性让邱秋不由缩了缩肩膀。 他想松开笔让谢绥给他做示范,但谢绥早他一步连带笔杆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太柔了,用一些力气。” 谢绥很慢地带着邱秋在纸上运笔,尽管邱秋也握着,但他根本没有用力,写出来的字也不是他的。 邱秋觉得谢绥此举也不是诚信教他的,不过是故意在他面前显摆一番。 可当谢绥微微放松了力气,由邱秋主导,他就更加不乐意,微微撅着嘴,不想闷着不发泄又不想让谢绥看到。 他是个没耐性的人,写出来的字依旧那样丑好像没有谢绥带着就写不出来好字,让人烦躁。 他别扭着,在手下轻轻用笔和手对抗谢绥的手,但谢绥的力气出奇的大,邱秋甚至怀疑谢绥根本没有感受到手下的阻力。 他慢慢加大力气,就要看谢绥笔下出丑,但谢绥依旧很稳,让邱秋的力气都变成小猫挠人那种大小。 邱秋暗暗咬紧了牙,突然他手上那只比他大一圈的手撤走了,邱秋一时收不回力气,毛笔在纸上狠狠划出一道墨痕,丑陋狰狞,余势扫过他的衣摆,洇出好大一片墨渍。 邱秋立刻回头看谢绥的反应,见他面无表情垂眼看着自己,眼神幽深漠然,接着什么都没说,走到一边拿起翻开的半卷书。 邱秋小声叫他:“谢兄?谢兄?谢绥?” 但谢绥没有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 邱秋想如果不是谢绥耳朵突然聋了,那就是谢绥生气了。 他不太能理解,弄脏的是他衣服谢绥好端端地生什么气,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邱秋拉下脸跑他面前跟他搭话。 邱秋蹲下去看他的书皮:“你也看书啊?” 没人应。 邱秋凑到他眼前去看书里的内容,脑袋挡住整个书页:“你看这么认真啊?” 没人应。 他没动,回头去看谢绥,他本意是想强逼谢绥和他对话。 他想着扭过头后这么近的距离谢绥一定会往后仰,但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镇定,一动不动。 邱秋吞了吞口水,两人脸与脸之间不过相隔两指,邱秋的睫毛差点就刮在谢绥脸上,他好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谢绥看。 谢绥垂眼看着他:“你想说什么?”气息洒在邱秋的嘴唇上,似乎能感受到彼此唇瓣的热度。 邱秋晕乎乎地:“哦~我看你久了,眼睛好像有点对眼儿,现在好晕啊~”他眨眨眼很努力想和谢绥对视,但失败了。 谢绥非常无奈地叹口气,放下书,放书的声音在邱秋背后响起,他想回头去看,一只手却先捂住他的眼睛。 邱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懵懵地眨了眨眼,睫毛在谢绥手心扫过,邱秋感觉脸上的手似乎紧了紧。 紧接着谢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先缓缓。”声音很近,似乎贴近耳畔。 邱秋的脸真的很小,整张脸几乎都要被捂住,连鼻子都罩在谢绥的手掌下。 那双手手指修长,用力时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蜿蜒走向手臂,看起来不太像读书人,更想是沙场上的武将,覆盖着邱秋的脸,是一个充满掌控欲的姿势。 邱秋感觉有点呼吸不畅,只好张嘴用嘴巴呼吸。 “唔……我感觉我缓好了。”邱秋提醒谢绥的好心,瓮声瓮气:“谢谢你啊,但是我感觉我有点喘不上气了。”他拍拍谢绥的胳膊希望他能放下来。 但谢绥大概是真聋了,那只手一直压在邱秋脸上,甚至有些重,脸肉从指间溢出,嫩的像是充满汁水的桃子,让他感受到些许的窒息,不致命不难受,但足够恐惧。 “我真的喘不上气,谢兄!谢兄!谢绥!你快放开我。”邱秋声音里带了哭腔,哽咽地不停拍打谢绥的手掌还有胸膛,书房里充斥着他的哭叫声。 等到谢绥的手从邱秋的脸上放下来,他手心里已经充满了邱秋的眼泪,邱秋眼睛被泪水糊的睁不开,睫毛长长的乱七八糟。 脸上布满凌乱的红痕,靡艳秾丽,只有一双红唇如初。 “你干什么呀?” 邱秋很生气地质问他,连过来是要巴结他的初心都忘了,他真的很害怕。 谢绥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对不起,我没有听到。” 邱秋就知道他有点聋,心里稍微有点原谅他,但刚才他一直捶他,他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思至此,邱秋怒火重燃,但谢绥下一句话,彻底让他熄火了。 “刚才写字的时候你推我手的力道,应该和我捂你脸的力道一样重。”谢绥这次脸上出现明显的抱歉与愧疚。 “那这样一定很痛了,邱秋,对不起。” 谢绥甚至还伸手轻轻揉了揉邱秋的脸颊。 邱秋一下子就心虚了,不提刚才写字的时候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是他有错在先,是他理亏,邱秋脸一垮,随意挥挥手,非常大人有大量地原谅谢绥,并做主将此事翻篇。 书案旁是一个小几,后面摆了一些低矮的书柜,方便放些常用的书籍字画。 方才谢绥便在此处看书。 邱秋打量了一圈,迅速找了个话题:“哇,你也有这么多书啊,我从家里也带了许多过来。”他假模假样地哇了一下假装惊讶,实际上连有哪些书都没看清楚。 谢绥看了眼桌上从方家抄来的绝版孤品,听着耳边邱秋不停在说,从家里带了多少书过来,家中藏书多么丰富,自己多么博学多识。 “那邱秋真厉害。” 邱秋很得意地仰着脸,下一秒就要自夸,但想到他得谦虚,就立刻看了一眼谢绥:“没有没有。” 他此刻终于想起巴结谢绥的最终目的,急忙道:“谢兄要是想看的话,我去给你拿来吧。” “而且我也正好把东西收拾收拾带过来。”邱秋想起小院,立刻提了一嘴,最好快些把东西搬来,免得夜长梦多。 谢绥已经重新坐下,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只说:“好,那届时我和你一起去罢。” 第16章 谢绥会和他一起回小院这是邱秋没想到的,不过拿一次书又有什么好一起的。 他在马车上有些坐立不安,一想到待会儿谢绥会看到他破败不堪的小院子邱秋就紧张的脚趾扣地,明明他在谢绥面前早就丢过脸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贫穷与落魄会再次暴露在谢绥这种世家公子眼皮子底下,就尴尬的五体投地。 谢绥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坐立不安,微微偏过头问:“怎么了?” 邱秋摇摇头,没说话,福元坐在外面指着路,到了地方便隔着帘子告诉邱秋。 邱秋忙不迭地下去,他回头犹豫着看谢绥说:“谢兄还是不要下来了,我去去就回。” 谢绥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邱秋带着恳求的眼睛淡淡地点了点头。 邱秋这才舒口气,带着福元回他租的破败小院子,马车停在巷口,被几棵树挡住了半个车厢,邱秋跟做贼一样,拿出钥匙打开吱呀吱呀作响的门。 “福元快进来……啊!”邱秋带着福元往里屋走,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一个人堵住邱秋的路。 来人正是方元青,旁边还有两个他的小厮,他抱臂站立,冲着邱秋很凶恶的样子:“好啊,可算让我蹲到你了,这几日不回家,原来是攀上谢绥了。”他看向巷口的马车显然是认出了是谢绥的。 邱秋看见他很惊恐地大叫了一下:“啊!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人是鬼?” 他又惊又疑打量方元青,确定是活人,震惊不已:“你没死!福元这怎么回事儿?”他看向这消息的来源者——福元。 福元也很震惊,他怕被少爷误会,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去方府打听,方府人说他快死了。” 邱秋扶了扶额头,一张小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福元是去方府打听的消息,那么“方元青快死了”的消息就是方府人透露的。 他突然睁大眼,手指头指指戳向方元青:“是你!是你故意骗我的!你说你快死了,是故意耍我的!” 方元青被戳穿了,但很嘴硬:“骗你怎么了,我落水是不是因为你,结果你一次都不来看我,亏我当时还把你推到岸上,真是忘恩负义白眼狼,你现在不是兔子了。”方元青宣布收回他对邱秋的私人独有称呼。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看着邱秋鄙夷:“就你这小身板,摔进池子里恐怕要去掉半条命,不是我你哪有命活。” 邱秋被他厚脸皮的样子气坏了,反唇相讥:“谁要你推,你把我推上去你娘还有你叔叔伯伯都快把我掐死了,哦,你还把我推到桌子上,害我磕了好大一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眼里含了两泡泪,边说边扒拉衣襟,决心露出腰上的伤痕给方元青看,作为证明。 他利索的很,一会儿就把衣服扒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肌理。 “你干什么!”方元青吓得捂着眼,手忙脚乱地捂着邱秋的衣服不让他脱,一个硬扯衣服一个硬捂着。 邱秋气急了,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方元青手上,刺得他手微微一缩,他抬头看向邱秋,看见他通红的脸,紧咬的牙关。 有这么气吗?他想安慰邱秋,却看见邱秋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紧接着泪很快收回去,手也开始不着痕迹地开始穿衣服。 邱秋突然想起来了,谢府的伤药太好用,他腰间的淤青都已经全消了。 他这样的做派却又激起方元青的怀疑:“好啊,其实根本没有,骗我的是不是?” “你小声点好不好?”邱秋听见他的大嗓门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谁骗你了,是现在好了。” 方元青对邱秋讨好谢绥的行径很痛恨:“怎么怕谢绥听到啊,至于吗,不就是一个谢绥,你这么舔他。” 邱秋怒目而视,把“去死”咽了回去,忍气吞声:“你到底想怎样?”邱秋等待方元青说什么要求好不再来打扰他,邱秋有时候都佩服自己,竟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忍性。 他果然是要成就一番伟业的人。 方元青也没想干什么,他把消息投出去等了好几天都不见邱秋上门伏低做小探望他,等的背后的伤都快好了,也不见人影,只好打听了邱秋的住址来找他,结果根本没有人在。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心里好像有一团火憋着,烧的他想上蹿下跳,等着发泄出来,方元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的邱秋担心谢绥等不耐烦了,方元青才说话。 他凑近邱秋,突然一笑:“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嗷!” 邱秋狠狠踩在他脚上,骂道:“你个浪荡子死一边去,有病。” 方元青甩了甩脚,呲牙咧嘴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福元一推,推在墙上,正好撞到他还未完全愈合的后背,登时疼出一身冷汗,弯腰蜷缩在墙角。 邱秋和福元趁机关门,邱秋大手一挥:“福元快!收拾东西我们快走。” 他们的东西很多,收拾了几件衣服,邱秋精心挑选了几本书摞在书筐里,一部分他爹娘为他寻来的,一部分是他秀才老师忍痛割爱给他的,还有几本是他最喜欢的话本压在最底下。 谢绥这人他发现了忒正经,家里面一本话本都没有,闲暇时他到底靠什么打发时间呢。 邱秋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嘿呦”一声就提起书筐往肩上背,等膀子穿过肩带,邱秋被压得如同一张绷紧的弓,脚下不稳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福元抵住他的后背才停下。 福元闷着声音:“少爷给我我来背吧。”他看起来不高兴,邱秋把书筐脱给他,揉揉差点闪到的腰,斜眼看着福元,不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屁。 果不其然,两人收拾好,邱秋催着快点出去,福元却立在院子中间不动,问:“少爷,我们真要去谢郎君家里啊?”他觉得他们和谢郎君还不熟,而且还有好端端的家在这儿,干什么一定要去别人家住。 “傻福元。”邱秋摇摇头,指着福元,说教:“他家有权还有钱,假如我和他交好,之后在京城一定好混的。”邱秋十分肯定,像谢绥这种家世,他只要谢绥手缝里漏出的一点资源就足够了。 福元听不懂但还是跟着邱秋不情愿走,开门的时候,邱秋拍拍福元,让他先看看方元青走没走,免得出去又碰上纠缠。 福元透过门缝往外看:“还在那儿蹲着没动,少爷,他这次好像有点死了。” 净会胡说八道,确定方元青还有起伏,邱秋开了门就往巷口跑。 方元青则幽幽抬起惨白挂满冷汗的脸,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别去了,谢绥走了。” 绕过挡人视线的几棵树,巷口果然没有马车的身影,只有一个小厮留下来等在巷口。 “不是,什么意思啊?”邱秋跑到巷口,不远处果然是渐渐走远的谢府马车,邱秋似乎还能闻到空气里的沉香味,丝丝缕缕,存在感极强,和初见时一样冷。 那小厮接话:“郎君说你和方元青相识,关系甚好,可以借住他家,以后不要再找他了。”说完就一溜烟儿跑了,邱秋连叫住他都来不及。 他放下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起身去追谢绥的马车,边跑边喊误会了,先别走。 但人力怎么能比得上马力,邱秋跑了几步停下,他们被丢下了。 福元在身后跟过来,邱秋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啊福元,他怎么突然就反悔了,谁和方元青交好!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主仆两人很沮丧地走回去,沮丧的主要是邱秋,福元在一边拖着所有东西往小院里挪。 方元青跟在邱秋后面嘲讽:“怎么样,被抛下了吧,你攀谢绥根本不靠谱,他那人表面端正其实心眼……嗷!”他捂着撞到门的鼻子跳开,邱秋家的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他痛的鼻酸,泪都从眼睛里涌出来。 隔着一道门,他看到里面的邱秋靠近门,必是姓邱的要跟他道歉,于是他表面哀嚎着实则暗爽贴近。 邱秋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很大声地突然响起,震的方元青耳朵嗡鸣。 “都怪你方元青,别再让我看见你,哼!” 两人没再管门外的肿鼻子狗,随他去了,邱秋复盘起刚才的事,连带这几日的事情一起在脑中挣扎打架,福元就看见他坐在井口,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歪头,一会儿撅嘴。 最终终于得出了答案,他双手交叉抱胸,佝偻着腰,脚尖点地,很气愤地宣布结果。 “我知道了,其实是他根本不想收留我,看见方元青就找了个借口把我留下,怪不得,怪不得要跟着我来拿书呢。”他仰天张嘴嚎:“福元,我又被骗了,怎么这些人都这么坏啊!” 亏他还以为谢绥是个好人,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生在京城这种污糟地儿,怎么可能是好人呢。 邱秋默默哭倒也没什么,但是哭嚎起来,那是越哭越起劲,恨不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来哄他。 福元脑瓜子嗡嗡的,但他对少爷只有担忧,凑到邱秋耳边小声说。 “少爷,你张着嘴,鸟拉屎掉进去怎么办?” 邱秋骤然闭紧嘴巴,用手一捂,只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怒视福元。 邱秋止住嚎叫,默默进了屋,看起来很乖顺的样子,福元却没有松懈,跟在邱秋屁股后面一起进去,他可太了解邱秋了。 他们拿回来的东西都在桌子上放着,邱秋默不作声围着桌子走了一圈,福元心里便警铃大作,心道大事不好。 孩子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果不其然,邱秋跟和面一样,手放在桌子上噼里啪啦就扫下一堆物件,边扫边“嘿呀”给自己鼓劲儿。 第17章 住了几天有窗户没窗纸,有床架没床帐的院子,吃了几天福元做的饭,邱秋很没骨气地派福元去谢府问问,到底什么意思,最好能解释一下,他和方元青一点关系都没有。 邱秋觉得前几天的他太偏激了,怎么能因为因为一个小厮就怀疑他来京后最好的朋友未来的恩人——谢绥,他费力地嚼着青菜梗这样想,在舌尖来回翻腾,才终于伸直了脖子咽下去。 唉,他叹了口气,捧着书读,实际上耳朵留心福元回来的声音。 福元脚程快,邱秋跟着他累赘,便让他一个人去问。 第一次,福元回来跟他说谢绥去主家了,没法见客,仆从也不让他进去。 第二次,福元又去问了,这次谢绥是外出赴宴。 第三次是出京探亲。 这么来回几次,邱秋算是知道了谢绥不过是找借口不愿见他们,恐怕邱秋之前的猜测都是对的。 站在谢绥的角度想,原本就是意外捡回来一个人,谁知道这人赖上他了,好不容易骗过出去一趟甩开了,怎么可能还会去沾碰。 实在是……很不合理,邱秋想,如果是别人就算了,可是那人是他啊,是邱秋,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和邱秋相处后不喜欢他的呢? 如果是,那眼光也太差了。 邱秋怎么都想不明白,或许谢绥不仅耳聋还眼瞎吧。 他给福元端水擦身,他跑了好几趟,出了很多汗,幸好现在是深秋不热不晒,不然这么几次,福元皮都要晒掉了。 他们小院里一到深夜就有各种小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等到凌晨又是各种鸟叫的声音,虽然院子里很黑看不见人影,但生活起来还是有几分野趣的,邱秋盯着漆黑一片的院子,努力找出一些优点。 小院子院墙都是低矮的,晚上如厕时他都不敢出去,拿个小灯笼也只照亮身前一片,只会让黑暗处更加黑暗。 邱秋翻了个身,他在谢家似乎被养刁了,只是一小段时间,就让他无法忍受这种从前常见的生活。 如果他很有钱有权就好了,即使邱秋没有做好会试的准备,邱秋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象自己通过会试,做大官的样子。 唉,如果他像谢绥一样有地位就好了,他一定要想办法出来,攀上更有钱的人……邱秋慢慢入睡。 邱秋读了几天书,总是闷着,心气儿好像那天回来就受损了,福元怕他不开心,干脆提议出去转转,买些新奇东西就好了。 福元了解自家少爷。 两人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着,福元的判断出了点问题,给少爷指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都兴致缺缺。 不过跑去真的给他买回来,人也照样儿接了。 邱秋咬下一颗山楂,硕大一颗塞在嘴里鼓鼓囊囊得含不住,他嘴巴向来是小的,吃些大的就仿佛要捅到嗓子眼,逼的人直干呕。 很快他就红了眼,费劲儿才把山楂咬碎,之后又怪福元买的糖葫芦个儿太大。 福元一片好心被误解,虽然冤枉但也习惯了。 不知道看见什么,邱秋脸上一连多日苦闷的表情一扫而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坏心眼儿的光,把没吃完的糖葫芦塞进福元手里,噔噔噔往前面跑去。 那临街一边,支了个一个手臂长的书画小摊,展开一半的字画摊在小摊上。 卖画的正是青州解元张书奉。 此刻前面刚有两个人买下一副字离开,张书奉正低头整理,因此第一时间没有看到邱秋到来。 摊前出现一个少年身影,张书奉有些眼熟但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道:“您有什么喜欢的,可以看看挑挑。” “哦。”那客人慢悠悠地拖出长音,似乎很挑剔:“我看摊上都不怎么样,没有喜欢的。” 张书奉听见声音,很惊喜地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是穿着一身天青色衣裳的邱秋。 “你病好了吗?” 邱秋真疑惑张书奉是怎么考上解元的,怎么会这么笨,他站在他眼前,肯定是好了的。 邱秋没回答,打量摊上的字画:“你怎么来卖书画了,那家客栈不是包吃包住吗?” 可能是那家客栈发现张书奉没什么前途,所以把他赶出来了,邱秋在心底里偷笑,假如是这样的话,那张书奉求求他,他也不是不可以划一份饭食给他。 虽然这样他的日子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但是能在某方面压过这个解元一头,邱秋就感觉痛快。 张书奉身后有个布椅,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他让出来给邱秋让他坐下,一边解释道:“我知客栈只是在我身上押宝,赌我名次不错,一直都在供养我,但大丈夫怎么能一直受他人恩惠,所以就出来赚个笔墨钱。” 张书奉家里落魄,比之邱秋还不如,想必他来京根本没带多少现银。 张书奉站在邱秋旁边回头跟他说:“其实生意还不错,邱秋也可以来试试看。” 那还是算了,他可是个文人,怎么能摆摊卖东西呢。 邱秋委婉地拒绝了,说自己不缺钱花。 这话当然是假的,从家里带来的钱节衣缩食肯定是没问题的,可问题是邱秋不想节衣缩食,唉,真是个难题。 他闲来无事,眼睛瞟到张书奉的字画上,字不错比他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点点哦。 画……好像也不错,邱秋不太会画画。 他看着张书奉就有点心烦了。 他得意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晃悠,上下打量着张书奉站着的身体,很不怀好意地说:“你腿不疼吗?”哼,张书奉就算说腿疼,邱秋也是不会让出来的。 他绷紧了屁股肉,打定主意扎根在椅子上不起来。 张书奉一愣,一张俊秀的脸微微发红,身体站的挺拔笔直,他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说:“还好,这几日就好的差不多了。”他像是错会了邱秋的意思,连道:“我不累,你坐吧,多谢邱郎君关心。” 邱秋很奇怪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靠着椅子看天,意外的舒服。 “你这个椅子哪里买的,还挺舒服的。”邱秋直起身子,揪了揪前面人的衣角问。 张书奉好像不知道怎么站了,光刚才的一会功夫就左右前后回头还几次,心思也不在摊子上了,听见邱秋问,微微转过身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做一把。” 邱秋心道张书奉什么都会有点厉害,但他心里又瞧不上自己做手工活儿,他正想出言嘲讽几句,突然想到他在客栈胡乱发言被训斥的场景,只好闭嘴了。 “还好吧,我也没那么喜欢,不劳烦张郎君了。” 张书奉抿抿嘴,沉默回头,他想给邱秋说很抱歉方宅时没有帮到他,但没找到机会,或许邱秋也不需要,方宅事对他来说也痛苦难过,何必再提惹他烦忧。 街对面就是几家铺子,卖粮的,卖纸墨笔砚的,卖布料衣服的。 邱秋看见那家布庄正是险些和老板起了争执,最后霍邑出了钱的那家,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重要事情。 他“呀”了一声,气得脸歪,回头跟站在一旁默默啃糖葫芦的福元说:“我那件蓝紫衣服,方家人还没给我送呢,这家人心怎么这么黑啊,一件衣服也要给我贪了!”重要是这件衣服好贵呢,丢了心疼。 邱秋赶紧嘱咐福元现在就去方宅把他衣裳要回来,要衣服是其次,重点是宣扬方宅连一个贫苦小举人的衣裳都贪。 他让福元到时候嚷的声音大一点,好气死方家那群坏蛋。 张书奉也在前面听了一耳朵,把主仆两人的计策听的清清楚楚,他只犹豫一下便什么也没说。 福元走了,邱秋也呆够了,拍拍屁股就要走,谁料刚从椅子上起来,就见有人来势汹汹。 有一个肚子滚圆的老板便从那家卖笔墨纸砚的店铺里走出来,身后还带了两个伙计。 径直走过来,团团围住了张书奉的摊子,邱秋一看情况不好,飞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躲在张书奉身后。 那老板说话很不客气:“快点搬走,看你是读书人我也不掀你的摊,只有一样,这条街字画只有我能卖,其他人都不行!” 张书奉应该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红着脸跟他据理力争,吵架时还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引得邱秋频频看他。 两人来回吵了几句,邱秋也弄明白,这一片书生卖字画都强制放在这个浑圆老板铺子里去卖,卖出去的钱,老板从中抽三成。 张书奉不乐意,说天下没有这样强买强卖的,死活不把字画挂进去,而恰好张书奉有两把刷子,摆个小摊还吸引了不少老顾客过去。 老板这就不乐意了,派人赶他走。 对面三个人,张书奉这里只有一个人,邱秋站在张书奉背后数清了两方优势,暗道这个张书奉果然是个傻的,认不清自己的能力。 他拉拉张书奉,眼神示意他快走。 张书奉却像是没看到,他文绉绉的言论彻底激怒了对面老板。 那肚大老板手一挥,说话很难听:“你别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喝了几口墨啊这么能装,穷爹娘把你们供到举人不容易,劝你们别和我作对,我背后可是谢家,穷酸就穷酸,别说自己清高……” 谢家,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谢绥刚刚才得罪邱秋,这谢家下面的商铺就撞上来了,恰好他越说越过分,邱秋愈发不能忍。 他精心算过三对二,对面那个肚圆老板不是人,有些许胜算,当即袖一抹,依旧躲在张书奉身后,时不时跳出来,从张书奉肩上露出一张小脸。 第18章 邱秋打定主意就要走,见张书奉摊子上散了一地的字画,蹲下来帮他捡了两张,兴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有点愧疚,邱秋从小钱包里掏了钱出来买了张书奉一幅画。 虽然对于现在的张书奉来说,这点钱已经不算什么了。 张书奉伤的不重,否则影响考试就不好了,他装好字画,看着邱秋有点腼腆微微一笑,脸又红了,从画里挑挑拣拣出一副猫戏花中蝶的图,卷好,想了想俯身低头,双手递给邱秋,画后面的耳朵红的出奇,笑容如同清风朗月:“谢邱郎君今日仗义执言,你是我今天第十位客人。” 邱秋搞不明白他干嘛突然来这一套,被弄的莫名别扭,他急着去霍府参加霍邑的生辰宴,他拜托张书奉如果福元回来直接回家就行,不用来找他。 说完就摆摆手走了。 * 邱秋不知道地方,一路打听来到霍府,他到的时候已经午后了,想必此刻宴席也已经开始了。 他在宏伟府邸面前愣了愣,提着衣摆上去了。 走到门口就被拦下,门夫问他要请帖,一旁是记录收礼的侍人。 邱秋有点脸红,踮着脚往里看,妄图看见霍邑的身影,他对着门夫说他是霍邑的朋友,相交甚笃,霍邑还给他花过钱呢。 门夫早就见怪不怪了,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人上门,他家世子在外面散财不是一天两天了,谁都能拿出几件和他世子有关系的物件。 兴许是大户人家,门夫没有不耐,只说没有请柬进不了。 邱秋见他们不信,拿出证据,说前些日子,霍邑在布庄给买过一件衣服,当时是直接让老板来霍府领钱。 “真的,我没骗你们。” 旁边记账的想了想还真想出这么一桩事,门夫看了看邱秋的相貌心里信了九分,但他还是摇摇头不让邱秋进。 邱秋仰头看着他很可怜,双手合十:“拜托你了让我进去吧,我是霍邑的同窗,今年进京的举人我不会骗你的。” 他实在生的惹人怜爱,一身天青衣服,清新淡雅如同山雾,宁静柔和却又有几分妩媚动人。 门夫犹豫不定,看起来很为难。 门外的声音惊扰了门内路过的一个富家公子,他笑着走出来问:“怎么了,又是霍邑哪个红颜知己找上门了。” 他看见邱秋颇为惊喜,眼神一亮:“哟,是你啊。”这人正是在酒楼和霍邑喝酒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邱秋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当下别无他法,只能求助这圆脸郎君,他看着这男人声音都变小了点。 “我是给霍邑庆生的,你能带我进去吗?” 那门夫看出来他们相识也不再拦着,只是挺直胸膛站在门旁。 圆脸男人笑着那扇子一敲掌心:“这好说,只是你说来给霍邑庆生,那你带来的生辰礼呢,总不会是手上这幅画吧。” 邱秋这才发现自己拿着买的张书奉的画,他灵机一动,将画递给一旁侍人,道:“没错没错,这就是给霍邑的画。” 圆脸一愣,笑了一下:“行,拿来吧。”他带着邱秋进去。 刚好没什么好玩的,就碰巧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撞上来。 他得赶紧带给他们看看。 邱秋不知道前面这个圆脸在想什么,他只是忐忑地跟在圆脸后面,心里开始思量着今天来找霍邑做的对不对。 他有点抵触霍邑的这些朋友。 他们从偏门进到办宴会的地方,邱秋举首张望,没看见主人公霍邑的影子,只有他家人在宴席上说话聊天。 圆脸见他停下回头笑着说:“霍邑不在这儿,他喝醉了在后面院里歇息呢,走吧。” 邱秋只好跟着他一起走,前面热闹,后面就冷寂,走的小路越来越幽深安静,深秋周身凉飕飕的,似乎有一阵阴寒之意,邱秋瑟缩了一下身子,开始思量要不要离开了。 但探头又看见霍府家宅上精雕细刻的木雕,华贵精致,他又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圆脸也扭过身把他拽到和他齐身的位置,一只手揽着他,低头笑着带他往前走。 “邱小郎君现在不怕了吧。”他似乎轻轻嗤笑一下,似乎在嘲笑邱秋的胆子太小。 那后面果然有个小院子,里面传出些人声,有点嘈杂还有低泣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 圆脸敲敲门,门就开了个缝,邱秋还没看清里面长什么样子什么情形,就被一把拽了进去。 他跌在一个人身上,好不容易撑着起来就看见这人是霍邑的朋友,大咧咧叉着腿,像是醉倒了。 他回头一看,才看见屋内不止一两个人,那些他见过没见过的富家公子哥,围在一起起哄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几个人围成的人群里传出来几声汪汪的狗叫声,他们是在斗狗吗? 邱秋知道京城里多有纨绔喜爱这种游戏,两只犬放在一起往往咬的皮肉外翻,很是残忍。 他驻足不前,圆脸推了他一把,邱秋就跌跌撞撞地撞到一人脊背上,那人起身回看,邱秋这才从露出来的缝隙里看到里面的场景。 正中间不是两条狗,而是一个咬着绣球,脖子上带着绳子,跪在地上学狗嚎叫的男人。 时不时放下球,去嗅闻其他人的手、脚,爬远了,又被身后牵着绳子的人,一下拉回去。 扯的扮“狗”的男人白眼一翻,想来十分窒息。 明明如此诡异,其他人看见了却哈哈大笑,拍手称狗叫的好。 邱秋有点被吓到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场景,他看着跪着的那人面露不忍,磕磕巴巴说:“你们干嘛,这样对他呀,这不是侮辱人嘛,太坏了。”邱秋想不出其他词,只说了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他扯着地上跪着的人,要他起来,却被人拉开,圆脸跟他说,这条“狗”是别人家的,他想要碰狗得先问过主人。 指了指牵绳的人,那“主人”看着邱秋突然一笑,把绳子递给他问他要不要玩。 “这条狗很乖的,小郎君你试试,如果你想,他也可以是马。” 邱秋觉得实在太荒谬了,那明明是人怎么能算是狗、马呢,脚步回转,想要出去,这里太恐怖,也根本没有霍邑的身影,那个坏圆脸却靠在门上堵住了路。 圆脸最坏,看着邱秋怒不可遏的脸突然想到什么,对着“主人”说:“把你那条狗的脸露出来,让邱小郎君看看,邱小郎君是举人应该认识。” 邱秋想不明白这和他举人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只是被扭过身子,去看一直垂着头的狗抬起头。 那是一张平凡的脸,平凡的像是他偶尔在路上遇见的路人,可邱秋真的有些认得,好像是在方先生的讲会上见过。 竟然是个举人。 邱秋失声尖叫:“你逼迫玩弄有功名在身的学生,这是犯法的!”那举人听见“功名”两个字也微微低下头,男人却硬生生把他抬起来。 拍拍他的脸,问他:“你跟小郎君说说,你是自愿的还是我逼迫你的。” 邱秋也看向那个举子,那人眼中含泪,脸红脖子粗,羞愧不已但嘴上依旧说:“我是自愿的。” 接着垂下头,又被人牵着脖子上的狗绳,到处乱爬。 邱秋算是看清了这群人全是一群混蛋,这样肆意侮辱别人。 霍邑不在这儿,这根本是骗他来的陷阱,邱秋意识到不好,急忙回身要走,他推着圆脸说他呆够了要回家。 那圆脸却一推把他又推到那个喝醉男人身上,那个男人就抱住邱秋在他耳边嗅闻,醉醺醺地说:“这是哪个小郎君啊,好像没见过。” 邱秋尖叫着不停推拒,身后人的手臂像是牢笼将他狠狠困住,他听见那个圆脸说“你来了想走怎么可能”,他又听见其他人说“他是霍邑看中的敢动吗”。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躲开捂他嘴的手,拼命说:“你们敢动我霍邑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到此刻还在期盼他的朋友霍邑能来救他。 那个圆脸听了扑哧一笑,说:“霍邑就见过他两次,之后就没去找过他,玩一玩不碍事。”他戳了戳邱秋的嫩滑的脸颊,像是刚剥皮出来的荔枝,咬下去应该是甜的吧。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姿色的人物,性子也有意思的紧,其实不止玩玩,就算娶回家也是值得的,圆脸想。 有一人看着他突然道:“他这么好看,到底是男是女啊。”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邱秋就是男人,可他们偏要这么说来羞辱邱秋,那群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围上来,不约而同地在邱秋身上乱摸。 邱秋的衣领松松垮垮被拨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肤,他心里升上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当即恐惧的全身战栗,他得走,他要走! 邱秋狠下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咬了嘴边的手一口,接着胡乱踢着腿,蹬了一圈人,他趁后面人吃痛,立刻起身,抓起火炉上烹茶的壶就劈头盖脸地朝他们丢去。 哪怕手上被灼伤都没注意。 “去死吧你们,一群猪狗不如只知道交媾的东西。”邱秋跑出去边跑边放狠话,“你们迟早被抄家死光光,等着吧,我要报官告你们!” 那圆脸半条手臂被烫的沁血,他脸色阴沉,看着邱秋的背影蓦地露出一个阴毒的笑,说话轻而阴鸷:“我不会放过你的,来人……” 另一边邱秋撒开腿往外跑,可他跑了许久都没跑出去,霍家大的他迷路了,天杀的霍邑,找了一群猪狗当朋友,天杀的霍家,干嘛要建这么大的房子。 邱秋想哭又不敢,害怕有人追他听见他的动静找到他。他只好捂着嘴偷偷哭,眼泪模糊视野,他走几步就要擦擦泪。 第19章 “霍邑,霍邑,我终于找到你了!”邱秋大叫着扑进霍邑怀里。 他害怕极了,紧紧抱着霍邑的腰,拼命往他怀里钻,一边回头观察着四周,泪水就这样打湿霍邑的衣服。 霍邑拎着酒瓶,身上酒气深重看起来醉的厉害。 他低头认出是谁有点疑惑,笑着问邱秋:“你怎么在这儿?” 邱秋恨他现在还不在状态,又怕他一会儿晕过去,没法儿做主,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他那群朋友找了一个举人在屋子里当狗,特别坏,等到说到那群人对他意图不轨,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加上那事实在不光彩,他一个大男人说出来实在不光彩,犹豫之下没能说出口。 他几乎踮着脚扯着霍邑的衣领怒喊:“你的那群朋友都是坏人你知不知道,你快把他们都送官啊,我想回家,我要……回家……呜呜。”说到最后邱秋又开始呜呜啼啼地哭,一肚子委屈没法说出口。 他今天是真的受委屈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是珍珠宝石一样在阳光下闪着光,眼尾潮红向上挑起,卷曲的睫毛俏皮地勾着霍邑的一缕头发,泪水把它们黏在一起。 霍邑看得心猿意马,抱着他坐到假山上,手按着他的头按到肩上哄他,邱秋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带有侵略性的姿势,他只是尽力缩进霍邑的怀里,害怕的瑟瑟发抖。 霍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恐怕是那群人又在玩“狗”的游戏,被邱秋撞见了,那群蠢货废物行事肆意嚣张,迟早出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等到低头看向邱秋又挂起一个笑。 “邱秋求我帮忙啊?” 邱秋感觉中间逻辑不太对,但仔细一想又没有毛病,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说是。 “你快去救他吧,我还想回家。” 霍邑却好似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靠在假山上,让邱秋趴在他怀里,手指捻着邱秋散落下来的头发,闭上眼思索。邱秋疑心他醉倒了,想了想,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霍邑一下子睁开眼看着他,邱秋这才知道这人没睡,悻悻准备从他身上下来,霍邑却没追究,只是看了一眼被掐的地方,笑着按着他不让他动,说道:“邱秋想让我帮忙总得给我一些好处吧,不然平白无故地我干嘛得罪他们救人啊?” 邱秋脑子糊涂了,他一方面觉得霍邑很不善良,一方面又觉得霍邑说的有道理,他懵懂地点点头:“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见鱼儿上钩,霍邑再也不装着,他将酒瓶子放到一旁,双手搂着膝上的人,这时邱秋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钻进霍邑的怀里了,脸上一红就要爬起来。 霍邑却抱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眼睛顺着邱秋敞开的领口移进去。 原来自从被拉开后,他这一路都是这样敞着的,露出大片雪白皮肤和精致锁骨,衣领盖着的地方幽深不明,引人不由自主地往底下看去。 隐隐约约仿佛还能看见几抹红色。 霍邑脑袋一嗡,拨开衣服,看见衣领下的一颗红色小痣,而旁边紧挨着还有一抹艳红色。 邱秋捂住衣服要坐起来,他有点疑惑问:“你做什么?” 霍邑笑了一下,连带着眉毛上的疤都动起来,很凶猛强悍:“你不是要求我?那就让我看看。”(纯口嗨) 他眼睛直看着领口里三颗红点,好似好奇好似着迷,手不自觉伸进去。 邱秋被他按在怀里,像是被笼子抓住的小猫逃脱不了。 霍邑在邱秋耳边低语:“别人都只有两个,你怎么有三个,你这个……小怪物。” 说着不自觉地凑近邱秋。 邱秋被占了便宜,人都傻了,听清他说什么,脑子当即一片空白,好似一根弦断了,顿时如坠冰窟,他太蠢了真的,他单知道那群人不是好人,却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他们混在一起的霍邑能会是什么好人? 他狠狠一巴掌打在霍邑脸上,趁他愣神从他膝头跳下来。 “你也是坏蛋!你骗我!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邱秋崩溃大叫,他浑身发抖,双手紧握在身侧,像是天塌了一样,他所信赖依靠的,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是好人,只是他傻傻相信对方,找他做主。 恐怕之前在酒楼,那些混蛋嘲笑他,也是霍邑默许的! “你打我?”霍邑嗤笑一声,邱秋用的力气跟小猫一样,只是脸上一些刺痛。 邱秋见他如同沉睡的狮子初醒,眯眼看过来,见霍邑反应过来要抓他,邱秋顾不得生气立刻拔腿就跑。 两个人在花园里展开一场追逐,得亏霍邑醉酒,走路不稳,才一时没追上邱秋,看着邱秋兔子一样受惊跑路,他又像流氓地痞一样追着人家,霍邑突然清醒过来一点,觉得自己被邱秋带傻了,左右这人就在京城,任他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于是停下,站在幽暗树林阴影下,阴森森地盯着邱秋远去的背影。 这次或许真是老天爷眷顾邱秋,让他左拐右拐还真跑出花园,一直跑到前厅,他姿容混乱,不敢从大堂里经过,找了个车马进出的偏门从那里跑了。 他从充斥着马尿马粪的小院出来,突然觉得他是那样受辱可怜,往前的十八年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这京城里全是坏人。 在他面前装和善实际图谋不轨的霍邑是坏人; 把好端端的人当畜牲的是坏人; 污蔑他推方元青下水的方家亲戚是坏人; 看不起他的布庄老板是坏人; 找上门堵他骗他的方元青是坏人; 有方元青这个孙子的方白松是坏人; 约定的好好的,又突然把他抛下的谢绥也是坏人; 哦,还有,学问比他好,考中解元的张书奉也是坏人。 天啦! 为什么都来欺负他,不能因为他长得好,学问好,爹娘好,福元好,就这样欺负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有一瞬间邱秋甚至产生了不会试,直接回家的想法。 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出来时爹娘怎么送他的都还历历在目,他娘还盼着他出人头地呢,他不能回去,他可不能回去,怎么着他都得想办法留在京城,而且是风风光光的。 可他今天得罪了霍邑,还有那群猪朋狗友,也都非富即贵,以后他该如何呢?邱秋心里纠结得仿佛要把他撕碎,天崩地裂一般令人绝望。 邱秋一边走一边哭,衣服被他胡乱塞好别在腰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什么落拓不羁的游侠,但是一张小脸还是粉雕玉琢的,又知道这是个很伤心的小郎君。 邱秋这次也不讲究体面了,不管不顾地在大街上呜呜咽咽的,眼睛像是发大水一样轰隆隆往外流着泪水,不出意外再哭一会很快就要眼肿了。 路上不断有行人看过来,看他乱糟糟像是茅草鸟窝的头发,看他漂亮却随便穿着的衣服。 他哭得真可怜,水红的唇很有肉感,唇珠小小的一颗,微微张着,从里面呼出热气,时不时抽噎一下,再瘪着嘴呜两声,泪眼朦胧,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颗从眼角滴答滴答落下来,眉毛也微微蹙着。 他真的很白,漂亮的五官在他脸上很清晰,眉眼如画,出挑的在众人中显现出来。 只是哭起来真的很吵,呜呜个不停。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坐在马车里让内侍去买吃的玩的的姚经安,正在闭眼休息,他昨夜在房里挑灯斗蛐蛐正是累的时候,忽而听到马车外哭哭啼啼不停的声音,从车头哭到车尾,他本想着或许真是难过极了,才哭的如此伤心。 但没想到这人走的忒慢,等了许久也不知道挪了几步路,声音细弱得像是猫叫,着实让人心烦。 姚经安抄起手边的一袋瓜子就往窗外扔出去:“别哭了,烦不烦,要哭你离远一点哭。” 他说完外面果然没动静了,只是过了一会儿,咚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他马车身上。 想他姚经安,堂堂八皇子,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从榻上弹起来,身后扎高的马尾也跟着摇晃,玉冠嵌满了宝石。 华丽尊贵。 邱秋不傻把东西扔回去就跑远了,哪里会在原地等着被逮呢,他觉得这京城人都太冷血无情了,他哭的这么惨怎么没人上前来问问怎么了。 实际上邱秋不知道,他方才从霍府哭着跑出来,百姓行人都看见了,那这一定是和霍世子有关系,在京城久了,谁不知道霍邑是个浑不吝,当然不会有人来掺这一脚。 姚经安抬头出去,地上只留着那一包金瓜子,人呢早就跑远了,姚经安也就能看见一点惨兮兮的侧脸,很年轻,年纪和他差不多。 哭的真傻,姚经安不屑一笑,还没什么眼力,连打开锦囊都不打开,不亏他哭成这个惨样儿。 姚经安想的很简单,天下百姓多半为生计发愁,那给钱不就行了,谁知道这人看见丢出来的金灿灿的锦囊,竟然好奇打开一下都没有。 哭吧哭吧,姚经安勾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邱秋跑开,视线里那点带着水光的白也消失不见了。 邱秋回去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功夫,他来了一趟回去是认识路的,可是他想着要快点回去,能节省一点时间就节省一点时间,而且他脚和腿也很疼,所以邱秋就自作聪明地走了小路,打算绕捷径回去。 谁知道这么一下就迷路了。 等到好不容易问到路找到回家的那条大道已经很晚了,他心里再多惶恐不安,也被消磨掉了。 直到这个时候邱秋终于开始怀疑了,会不会他就是很笨,笨到迷路,笨到轻信别人。 第20章 邱秋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推开围上来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他的腿从来没这么软过,因为害怕软的走都走不动。 走到门口咚的一下跪坐在地上,软的站不起来,他恨极了这条腿,不停捶打着,身子前倾伏在地上,大声哭嚎着。 听不清什么内容,只是无意识地哭着,嘴巴张合似乎能看出两个音。 他叫“福元,福元”。 邱秋简直要哭的撅过去,大娘过来把他抱住捂在胸口,他听见大娘跟他说:“别哭别哭,火着起来没多久,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说完塞给邱秋一个木盆,邱秋就挣扎着站起来像是木偶人,不熟悉四肢一样,诡异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从大缸里舀出水,但他手很软端不好木盆,水在半路就撒了出来,他是那样仇恨自己,邱秋啊邱秋,怎么连泼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他手臂颤抖着,邱秋气急了咬住自己的手臂。 做不好,做不好!他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邱秋恨自己!他只会读书,但读书也读不好! 没用,真没用! 邱秋狠狠咬着自己,希望自己的手可以听话,可以把福元救出来。 他咬的浑身颤抖,雪白的牙齿深陷进皮肤,似乎都在咯吱作响,直到嘴里都泛起血腥气。 旁边大娘看见邱秋犯傻,一巴掌拍在他身上,骂他不清醒是傻子,又端着他的盆带着邱秋泼了两下。 邱秋这才像是初学的婴儿一样,有力量钻进他的手臂里。 好像重新长出来胳膊一样。 尽管动作因为恐惧而变形,但他抓紧了木盆,像是抓紧福元的希望一样,一下一下泼在房子上。 他们自小长大,如今已经有十八载了。福元读书不好,只有一把子力气陪在邱秋身边。邱秋还没有发达,带福元吃香的喝辣的。 邱秋小小的身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趟趟地端着盆来往在水缸和着火半塌的木房之间,小举人彻底丢掉了他高高在上的做派,狼狈得像是泥潭里滚过的猫。 机械而重复。 直到有人来拦他叫他别泼了也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拦他的人说:“可是火还没有灭啊。” 那人抱住他的头把他朝一个方向扭,在他耳边大声说话:“看那是谁?福元出来了出来了!” 邱秋刚聚焦视线,就看到一个披着湿毯子从火场冲出来的黑色“大猩猩”往院外角落扔下什么乌溪麻黑的东西。 接着丢掉身上披着的“黑皮”,下面被烟呛的黢黑的福元露出来。 两人正对上视线。 福元只手上烧伤了一片,他出来后到处找邱秋,终于在火堆旁看到一张脸已经花成小猫脸的邱秋,他大喜,就快步过去,还没给少爷说话。 邱秋感觉自己就像捕猎俯冲的鹰一样,一下子冲过来栽倒在他怀里。 这时候世界才仿佛真正有了声音。 邱秋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仰头大哭着:“福元!福元!福元!” 他哭的很厉害,似乎喘不上气,几次嗬嗬几下气息卡顿不出,嘴巴大张,眼睛睁的混圆,哭出来的字也没有声音,手指无力地蜷缩在福元肩上抓着他的衣服,几乎要昏过去,福元只好抚着他的背让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他抱紧邱秋远离火场,救火的街坊邻居也都远离了,火势太大已经救不了了,只能等火自己熄灭。 好在都是独立的小院子,房子低矮,今天也没有风,不会殃及别人。 福元撑着邱秋想让少爷站直跟他说话,但邱秋两条腿像是没有一样,一挨地就软塌塌地往地上跪,福元只好像抱小孩子一样,面对面把他抱起来。 头放在肩窝里,手臂挂在福元脖子上,上面牙齿咬出来的痕迹大咧咧露出来。 泛着血痕,让福元有点鼻酸。 邱秋哭的很痛,声音却不大,甚至没有声音,趴在福元怀里,一抽一抽地哭泣,浑身软绵绵的无力。 真的可怜极了。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劲儿,声音很细很小也很嘶哑,问福元:“你好好的怎么不出来,着火了你傻啊你不出来。”福元这个从火场逃生出来的比他这个救火的还要强健有力。 既不咳嗽也不恶心难受,跟没事人一样。 福元把他放在石头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知道少爷好面子,如果一直坐在他怀里,之后肯定要生气了。 福元听见他的话,很得意很自豪地指了指外面靠墙放的家当,憨厚一笑:“我去救少爷你的书了,少爷你看,一件都不少我都带出来了,还带出来其他一点家当……” “福元,你是不是傻!”邱秋死命捶打着他,手上使不上劲儿不解恨,又手脚并用,踢福元打福元,可惜他确实是吓怕了,打在福元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谁要你救书,谁要!”邱秋不顾形象也很不讲理地尖叫,“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臭福元…呜……福元,你吓死我了……你,你吓死……”邱秋哽咽着说不出话,喉咙生疼。 他把头埋在福元胸膛里,单薄的身子不停抖动。 福元站在原地也很手足无措,看见邱秋哭,这个大高个汉子终于有点忍不住泪,抹抹眼。 从小到大,没见过邱秋这样伤心过,他知道今天他把少爷吓怕了。 对门大娘简直没眼看,她饭刚做好就看见对面着火了,又火急火燎地叫人救火,现在这俩人不担心家当,倒在这儿抱头痛哭了。 她过去拍拍两个人,确定没问题,从自己家里端出来两碗白面疙瘩,递给两个人:“喝吧喝吧,喝完有劲儿。” 按平常来说,她这两碗肯定是要收钱的,但谁让这两个人忒可怜,就免费让他们喝一碗吧,那可是白面! 邱秋没用,端不住碗,靠在福元肩头,让福元左手一碗右手一碗,喂给他。 边喝边说:“福元你下次……呼噜……还这样我就把你发卖了,卖给……呼噜……黑心商人,他们就天天拿鞭子抽你,你就再也吃不好穿不了。”邱秋说着还皱起鼻子,呲出一口白牙吓唬福元。 福元抖了抖苦着脸,傻傻讨饶说:“啊,那少爷千万别把我卖掉,我可是打小就陪着少爷的。” 两人坐在门外石头上,看着小木屋变成一堆焦炭。 对门大娘见火停的差不多了,出来挑了几块炭带回去,跟他们说反正他们也用不到了,还不如便宜她。 她见邱秋也没管,呆呆地坐在石头上看着院子发呆,想到什么过去跟邱秋说。 她说她看见起火的时候,有几个人影从他家里翻出来,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最近要注意一些。 福元很吃惊,想了一圈也没想到他们安分守己能得罪谁,他看着少爷,但少爷依旧一脸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深处闪着仇恨。 邱秋此时是那样深沉默然,拥有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心思,牙关紧咬。 福元就看着邱秋枯坐着,想叫他出去找个客栈睡都没敢出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泛白。 谁也不知道这一夜邱秋在想什么,或许是福至心灵,邱秋想通了好多东西。 这一夜或许是邱秋一生中最聪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福元见邱秋终于动了。 邱秋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周围化为灰烬的花草,还有漆黑一片没有形状的房屋,暗自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悲伤,仿佛下定了什么主意。 下一刻。 邱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着爹娘老家在的方向,很悲伤难过地说:“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儿子不能光宗耀祖,传宗接代了,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变成人上人,考中进士的!”他想起自己的决定不由悲从中来。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响头,对着朝阳心里暗地起誓。 他一定要成为人上人,把那些看不起他的,欺辱他的全都踩在脚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发誓!! 福元站在一边不知道少爷搞什么名堂,不过他也习惯了,只是不出声,没有告诉邱秋他磕错了方向,不过听到“不能传宗接代”的时候他很震惊地抬起头,看到邱秋的小身板后又觉得有几分合理。 不过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不然少爷又要生气了。 邱秋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下流出几道雪白的河,看起来像是唱戏的花脸。 花脸很严肃地看向福元,煞有介事,看样子是要宣布什么重要事情。 福元抖擞精神问:“少爷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花脸重重叹了口气,一擦鼻子,打了个喷嚏,郑重道:“去谢绥他家。” “还去谢府啊。”福元说,但邱秋没听出他的不乐意,自顾自道:“没错,我们去投奔谢绥。”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去个地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猫脸把悠远意味深长且十分有谋略的目光望向远处,他心里已经有了嫌疑犯人选。 两人准备要走。 “赔钱!赔钱!你们怎么回事?怎么把我们房子搞成这样。”院外突然传来声音。 邱秋和福元对视一眼,知道是出赁的人收到消息赶来了,两人刺猬一样赶紧缩成一团,灰溜溜地从福元救出来的包袱里,掏出一串串钱,和房东商量出一个价格赔给对方。 这下带来京的钱财真的不多了。 邱秋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忧伤悲痛,暗道自己的文人风骨与节操此后都将不复存在。 邱秋和福元天还没亮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21章 到中午,京城里突然传遍了一件奇闻。 安国公府,也就是霍世子家不知道怎么回事,茅厕炸了! 溅的半个院子都是屎,满院飘“香”。 不止如此,他家几处角落起火,火势很大,少了一排耳房和一间院子,损失惨重,得亏没有人员伤亡,听说现在火还没灭呢。 好好的安国公府,被弄成这样。 不过也有传言,住在霍府附近的百姓说,茅厕炸的时候,他们听见响彻天地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正是出来找谁家办喜事的时候,凑巧越过霍府的高墙,看见褐色的东西高高飞起,四散开来,人立刻缩回家里紧闭门窗。 听说这鞭炮就是有人扔进霍家茅厕里的。 又听说小贼是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人。 也不清楚。 霍邑这边正晦气,他和他娘刚从霍府里搬出来,他家又不止一处家产,再找个别庄也是绰绰有余,只是发生…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晦气恶心,咽不下饭。 霍邑没淋到都感觉身上有一股味儿,他娘更是嘟囔着埋怨谁把她家搞成这个样子。 他觉得这火来的蹊跷,也…炸的蹊跷,后来派人去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在这之前不久,京城另一边也有火灾,烧的就是小举人邱秋院子。 霍邑得知消息时很是震惊,知道邱秋没事才放心坐下来。 此事八九不离十就是邱秋干的,只是霍邑不知道怎么就过来烧他的家了,难不成是因为他之前摸了邱秋? 霍邑开始走神,手上又出现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鼻尖好像还能闻到皮肉透出来的暖香,勾魂摄魄。 如果是这样,那倒算他活该了。 可是还不对,邱秋家的火又是谁干的呢? 霍邑想明白后,抬起的眼睛眼神锐利,神色晦暗,他召来一个侍从,吩咐下去打听邱秋家的火是谁干的。 “另外,去问问陈家郎君在府里玩了什么,和邱小郎君都干了什么。”陈郎君就是那个圆脸,最是心思多人阴毒。 他想起当时邱秋向他告状时欲言又止的样子,这其中必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 于此同时,邱秋办完了大事,就拖家带口地带着福元往谢绥家里去,当然,主要是福元背着东西。 邱秋紧张的一直说话,像是花蝴蝶一样环绕在福元身边。 “福元,你快闻闻我身上臭不臭,我怎么感觉……呕……”邱秋干呕一下,眼睛泛红含泪。 他一会儿说好臭,一会儿说谢绥是坏蛋,还是不愿意收留他们怎么办。 毕竟交情也不深。 福元见他紧张有意说些其他的转移话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福元终于找到个可说的。 “少爷,你让我去方家要衣服没要到。” 邱秋最开始反应过来,后来想到那衣服是霍邑给他买的就恶心的不得了,正要说一件衣服不要也罢。 就听福元又说:“方家人说,衣服让谢郎君拿走了,说是他给你。”但显然没有,谢绥不会是小偷,专门想偷他家少爷的衣裳吧。 邱秋听罢,眨了眨眼,满脸炭黑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初。 福元本来是想带他去洗脸的,但是邱秋说得惨一点别人才会同情他们。 福元看着邱秋眼神一亮,一拍手,像是有点苦恼也有点开心,说:“福元好福元好,原本我只有四成把握,现在则有七了。” 谢绥偷偷留着他的衣服,不是喜欢他又是什么,邱秋暗自得意。 他就说嘛,世界上还会有人不喜欢邱秋吗? 两人很快到了谢府门前,门匾上写着“绥台”两个字,邱秋这才发现原来谢绥的私宅叫做绥台。 真装啊,他暗道。 大门紧闭,邱秋给了福元一个眼神,两人便突然变得惨兮兮的,一步一拐看起来腿脚很不利索,但是上台阶时又是飞快。 邱秋点了点口水涂在眼下,他之前哭的太厉害,眼睛又开始肿,此刻这么一看还真像回事儿。 邱秋仰天一声哀嚎,吓得里面门夫一个激灵,接着邱秋扑倒在门上,靠着边拍打边喊救命,快开门,声音尖利,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里发鸡瘟了。 过来查看情况的门夫被门缝里突然扑上来黑糊糊的人影吓了一大跳,他原本是要开,现在也开始犹豫了。 “谢兄你可要救救我啊,谢兄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你头上的,谢兄!谢兄!谢绥!?”邱秋扯着破锣嗓子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真见鬼,他嘀咕。 他凑近透过门缝去看,正好和里面的门夫对上眼。 门夫乍一看见一个黑脸人还以为青天白日撞了鬼,大叫一声,外面“鬼”似乎也被吓到了,跟着惨叫了一声。 “福元,福元,快救我!”邱秋跳起来回去抱住福元,门夫听见福元的名字,才又凑过来。 “外面是邱小郎君吗?” “是的是的。”邱秋抓着门扶手,对着里面不住地上下点头,眼睛黑亮,分外真诚,“是我,谢绥在家吗?我有事找他。” 门夫眼神瞟移,说不出来个一二三,看见含绿在后面经过,连忙把她叫过来,交代个清楚。 不久邱秋听到门内传来含绿的声音:“不巧,谢郎君今日不在家。”门夫也跟着附和是不在家。 门缝里露出邱秋的一只眼睛。 骗鬼!邱秋生气,他都看到含绿端着谢绥常喝的茶了。 但面上邱秋是不会这么说的,他声音颤抖可怜的不成样子。 “含绿姐姐我真的有事找谢绥,你不知道我遭难了,走投无路想起谢兄说可以让我借住的话,才来找他,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那天他把我丢下,我伤心了好久,心里想着谢兄不是那种薄情寡义,冷血无情,背信弃义,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必定有苦衷,所以来找他了。”邱秋像是背成语一样说出一连串,嘴上说着谢绥不是这种人,但说出来的词又非常精准的限定在同一类范围内。 含绿听见邱秋遭难就放下东西,弯着腰也跟人隔着一道门说话:“小郎君遭什么难了,我瞧着脸怎么黑糊糊的。” 邱秋嘴一瘪,可怜巴巴地:“可不是吗,我家着火了,好大的火,全都烧没了,福元还差点死在里面。”说到小院子,说到福元,邱秋泪又来了,鼻头发酸,兀自哭个不停。 含绿一听觉得不得了,让人先去禀告郎君,自己则不管郎君的吩咐,让人打开了门,放邱秋进来。 邱秋眨着黑亮灵动的眼睛,脏兮兮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有后面背了好大一团行李,同样黑漆漆的福元。 活像一个煤球小小人和大小人来投奔。 作者有话要说: 秋姥姥进大观园 第22章 邱秋顶着那张小花脸,我见犹怜地迈着小步子进来,看见含绿就呜呜哭,他们倒也没相处多久,但邱秋可爱,人见总归爱他几分。 女侍拿出帕子沾了水给邱秋擦脸,想了想把人引到原先住的院子里,说去把郎君请回来,其实是到府里另一边找谢绥了。 邱秋就知道谢绥在家,藏着不出来见他,他不管那么多,见人走了,“芜湖”一声扔掉包袱,心道终于死皮赖脸进来了。 又一个任务完成,邱秋心顿时一空,不顾浑身脏兮兮的,躺在床上放松。 谢府那张漂亮的雕花大床的顶又出现在他面前,和他那个被烧毁的小院子完全不一样,帐子外面的纱,织的密实又透气,不知道有多舒服。 邱秋心里多了几分熨帖。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眼神是柔和安静的,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小动物。他心里藏着事,压的有些沉重,他心里猜测谢绥应该是有些喜欢他的。 这也正常毕竟他长得这么好看,会迷倒谢绥根本就是绰绰有余。 院子烧掉后他一直在想出路,今后霍家还有那群权贵算是都得罪了,邱秋想在京城安安稳稳待到科考开始,那他就必须找个靠山,最好对他的科举之路有益无害。 最好权力大到,即使他考不中也能有一个不错的去处。 他想到了谢绥,想到谢绥突然把他丢下,在方家帮助他,生病把他带回谢府的事,果然嘛,谢绥喜欢他,邱秋自信想。 既然喜欢他,干嘛不以此讨要些好处呢,邱秋又不是傻,陪谢绥一段时间又怎么了,反正他是男人也没有什么损失。 邱秋一路上已经让自己想明白了,并且在此刻已经坚决地将这立为目标。 他这两天经过太多事早已是心神俱疲,等不到谢绥来,就干脆利落地陷入沉眠中。 邱秋睡的不安稳,做梦梦见福元被烧死了,吓得一下子就梦醒睁开眼,没有流泪,只是嘴巴哼哼唧唧的要哭不哭。 外面天已经是昏苍苍的,他身边坐了个人看不清楚脸,邱秋下意识伸手去抱他:“福元,福元,我做梦梦见你死了,吓死我了。” 但是“福元”没有抱他,只是很冷静地坐在那里,真是太忘本了,邱秋想,福元知道吗,少爷可是在担心他! 片刻后“福元”从旁边那个火折子和蜡烛点亮了。 昏黄的烛光从下至上照亮了那人的脸,冰冷白皙,垂眼看他,无悲无喜,像座雕像:“邱秋认错人了,是我。” 邱秋被他的脸吓了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漂亮的皮毛唰一下竖起,弹跳到床深处,像是看见鬼一样。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此举和他勾引谢绥的初心不符,连忙放松爬过来,小心翼翼躲开谢绥手里的蜡烛,哼哼唧唧地往谢绥怀里钻。 浑身没有骨头一样,趴在谢绥身上,手环住谢绥的脖子,脑袋伏在肩上。 他特别可怜地说:“谢兄,我命好苦啊,我带来的家当全都没了,全都烧掉了。” 他呜滴滴说着话,怕不够逼真,故技重施沾了点口水涂在眼下。 只是出了点意外,邱秋看见落在谢绥肩头衣服上的口水,心虚不已,赶快抹去,希望他不会发现。 谢绥移开了手,避免火烛灼烧人,但并没有接邱秋的话:“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他张开手,彻底显露邱秋投怀送抱的姿势,像一只讨宠的小猫一样,张开身子信赖地窝在人怀里。 邱秋觉得有点尴尬,悄咪咪撑着谢绥的胸膛起来,谢绥坐的离床有点远,邱秋是伸直了上半身,缩回去的时候就稍显困难。 屁股高高翘起一道圆润的弧线,丰满挺翘,像是成熟蜜桃一样,一按一拍就有汁水溢出,往上到了腰部又塌下去,于是那处布料紧绷,微微看得清臀丘中间隐秘的深陷。 邱秋按着人的胸膛,再到大腿原路退回。 他装作若无其事乖乖跪坐在床上挠挠脸。 谢绥这时才慢悠悠把火烛塞进灯笼里,整整袖子,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说:“听说了邱小郎君的事,实在让人惋惜,不过好在人没事。” 他说完就要走,可他还没有给出可不可以在这儿住的准话,邱秋伸手赶紧拉住谢绥的袖子,抬起头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但是他脸上还有没有彻底擦干净的烟火,显得又有点可笑可爱。 邱秋自认令人怜惜,试探问:“眼下我实在无处可去,不知道谢兄之前说的借住一事还能当真吗?” 谢绥回身,看着邱秋拉他袖子的手,片刻后抬眼,眼神沉稳无波,清冷疏离:“我以为方元青和邱秋交好,怎么,他没来帮你吗?” 这对于邱秋来说简直是污蔑,他噔一下在床上单了一下,精心摆好的表情都维持不住,声音都高了:“怎么可能!方元青欺负我我怎么可能和他交好。”说到最后他冷呵一声,双手抱胸,又没有刚才的可怜劲儿了。 “那他为什么说要亲你?” 邱秋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绥,觉得谢绥未必真的聪明,天才的名头说不定跟他在老家神童的名头一样,有些水分。 “那当然是因为他想羞辱我了!”邱秋猛拍大腿,咬牙切齿:“他见我讨厌他,边故作亲密恶心我,此等奸计,此等奸贼!” 他愠怒地看着谢绥,仿佛是在谴责他怎么会信这种谎话。 谢绥悠悠叹了口气,稍带歉意道:“原来是我误会了,邱秋勿怪。”谢绥没有和他说能不能长久住下的事,好像没有之前许诺过他一样,邱秋想提醒他这件事,但谢绥说完径直就走了。 邱秋心里有些忐忑,心空落落的落不到实处。他和福元确实是无处可去了,可能从谢府出去下一秒就会被霍邑捏死。 邱秋心烦意乱,同时心里生出怀疑,爬下床抓着那盏灯笼对着镜子看。 奇怪,明明他还这么好看啊,除了脸上脏了点,眼睛肿了点,完全就是潘安之貌。 谢绥眼睛瞎了吗? 谢绥走出邱秋的小院子,吉沃便是上来说含绿已经处置好了,邱秋说的事情也派人打听回来,说是昨天在安国公府和霍世子和他的那群跟班起了争执,具体是什么不清楚,再之后就是邱秋家和安国公府被火烧的消息。 这其中的关窍仔细一想便能明白,吉沃感叹:“这邱小郎君还挺厉害,说烧霍府就烧了。”他说着看向谢绥,紧接着目光就停在谢绥衣服上无法移动,那衣服上被蹭出一道道黑印子还有几个爪印,还有一个在下摆也不知道是在屋子里干了什么。 谢绥半垂着眼,不露半分情绪,有时候他冷漠的像是独坐高台的神像,邱秋遇险的事似乎一点都没有牵动他,面不改色金尊玉贵的一张脸一副身躯,不染纤尘又睥睨众生。但是有时候又显出一点人气,像是冰冷神像最后呼出的一点热气。 他跟着看了身上的白衣服:“备水吧,对了把他也叫起来沐浴。” 可怜的邱秋刚躺床上没多久,就被侍女们拉起来按住洗澡。 他软绵绵的没有反抗,洗的面皮粉白,才从撒了香油的水里出来,冒着热气,蒸的头也昏昏,心也昏昏,但还是强撑着去吃饭。去的是谢绥的院子。 邱秋之前在谢绥家住过一段时间,但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甚至吃饭都不在一处,以往邱秋根本就不在意,但这次他有心勾引攀附谢绥,邱秋就觉得自己应该支楞起来,怎么样都该和对方一处才好。 他在去用饭的路上皱着眉头想不通,在今日谢绥在他房中之前,他原本是想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各取所需,可是今天他都扑倒谢绥身上了,谢绥怎么半点都不为所动呢,难不成他猜错了,谢绥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也不为难自己,很快就抛之脑后。他使使劲儿,总能勾搭到的,就算不喜欢也会被他勾引到的,邱秋下定决心并非常自信。 他去的时候,谢绥正在用饭,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来,桌子上只有几道菜,感觉有几分寡淡,像是僧人吃斋念佛的东西,邱秋想起谢绥在山微寺甚至有一间禅房,他不会真的有出家念头吧。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邱秋可能确实没有办法勾引到谢绥,他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去招惹一个和尚。 那是和佛祖抢人吧,要遭大孽的。 谢绥见他来,看了屋内候着的侍女一眼,下人就匆匆下去,又多备了一份上来,邱秋见他也不说话,估摸着他是允许自己留下的意思,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找合适的位置。 吉沃在一边看,谢府上下说实话就没有这样的人物,谢家一向家教森严,家规严苛。谁坐下吃饭还要挑一个位置坐,而且能围着桌子走好几圈。 地都要被邱秋盘包浆了,他才挑了离谢绥近的位置,但坐下后还依依不舍地往另一个方向看,望眼欲穿。 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谢绥淡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想坐那边就去吧,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邱秋摇摇头,把眼神从桌子上他唯一喜欢的那道菜上拔下来,他刚才实在纠结来着,最后是和谢绥套近乎的欲望压倒了邱秋对那盘菜的渴望,坐在了谢绥旁边。 谢绥吃饭很规矩,从举止中就能看出受到过的各种礼仪教育,起码不像邱秋那样。 邱秋最开始也学谢绥那样,克制地每道菜都吃几口,不翻动不挑食,给人的感觉和世家公子一个样,但时间久了就撑不住了,屁股下面像是坐了一排钉子,坐立不安,左扭右扭。 边吃边晃头,最后干脆站起来去夹最远的那道菜,袖子长长的耷拉在桌子上,几次都差点扫过盘子里的菜品,看的人眼皮直跳。 第23章 那本谢绥为他准备好的“好东西”,塞进邱秋手里,邱秋拿着和谢绥出去。 他腿还有些软,攥着谢绥的一只袖子,谢绥也任他攥着。 谢绥闲庭信步,缓缓向他解释:“这是大儒孔宗臣的馆阁体字帖,你的字不好可以练他的。” 可是谢绥的老师是方白松,他为什么让他练孔宗臣的呢?孔宗臣虽说也是阁老之一,性情耿直,学问不在方白松之下,但是按理说谢绥和方白松是师徒,关系更好,他以为谢绥会让他练方白松的。 谢绥好像读懂他的疑问,看着会试接近还茫然的他解释:“今年主考官是工部的林扶疏你知道吗?” 林扶疏邱秋知道,就是那个解决水灾的大臣,办的很漂亮,当时还因为一个水利造建的事在客栈里和张书奉他们起了争执。 “我知道。” 但他确实不知道主考官是他,这人他记得很年轻来着,寒门出身。 邱秋问出自己的疑问:“主考官不是一般都是礼部尚书么,为什么让工部的人来?” 谢绥:“因为礼部尚书是我祖父,而我明年要下场。” 原来是为了避嫌,邱秋险些都忘了谢绥的来头大着呢,和他可大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嫉妒了。 谢绥像是没看清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恨,只是放慢脚步迁就邱秋。 “所以圣上选了工部的林扶疏,至于为什么选他……你可以理解为圣上更看重他。而林扶疏出自孔宗臣门下,如果你学会这手好字……” 那他兴许会留下一个好印象,对于他的科举之路也是一个助力,邱秋眼神都亮了,抱紧怀里的书,乖乖点点头说谢谢,他会练字的,声音很软很甜,和刚才嫉妒谢绥的邱秋可不像一个人。 前后变脸堪称一绝。 谢绥把他送到院子外,对他淡漠道:“既然要练,那明日寅时末你就来书房练字吧。” 寅时! 邱秋睁大眼睛,想讨价还价,但谢绥漠然的眼神让他不敢说话,谢绥看着他,摸了摸他的眼皮。 说:“这几日给眼睛消消肿,有点丑。” 他丑吗?这真的触及邱秋的知识盲区了。 他这三天是一直在哭,别人欺负他哭,求谢绥哭,怕鬼哭,和谢绥亲嘴哭。 邱秋一时也不上时辰早晚,匆匆忙忙回去照镜子去了。 谢绥看着他走远,小蠢货的背影都带着一股蠢象,但……邱秋的腰真的很细,惊心动魄,一只手似乎就能握过来,但往下就骤然丰满浑圆,走路时轻颤,两团肉相互挤压,似乎能晃出春水涟漪一般。 谢绥闭了闭眼,将有些快的气息强压下去,来日方长。 此时已经是亥时了。 而另一边,霍邑出府去了一个地方。 常跟在霍邑身边的那个圆脸姓陈,好男风,陈家是商贾人家,家中有几个捐出来的官职,小到跟没有似的。 本身不显贵,只是家财万贯,实在有钱的很,霍邑才有意和他结交,毕竟做什么都得有钱才行。 陈家在外城,表面看起来宅子不大,但它左右两间都是陈家的,里面改造一番教它既依规制,又足够符合他们巨商的名头。 霍邑就在深更半夜闯入陈家。 他好声好气挥开陈老爷,叫他十七个儿子中最受宠的那个出来。 于是圆脸就在深夜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浑身赤裸裸的,露着子孙根,被窝里面还躺着个小倌。 再怎么爽看见霍邑提着刀进来也萎了,缩在胯间跟只肉虫一样。 “霍兄怎么有空来我陈家啊,还是……这深更半夜。”圆脸爬起来,捡了衣服遮住下半身。 霍邑没说话,朝旁边人使了个眼神,圆脸面前就丢了个火盆,里面柴烧的正旺,噼里叭啦爆裂开来,火光直冲面门。 霍邑坐在圆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圆脸,圆脸透过红蓝色的火焰看见他凶悍俊美的脸在火光后面微微扭曲,如同地狱阎罗一般。 霍邑压着怒气:“手伸进去。” 陈郎君大惊:“你说什么?” 霍邑没了耐心,踢了踢火盆,火星子溅了出来许多落在陈郎君赤裸的身上。 “我问你,是你放火烧的邱秋的院子?” 他怎么知道的,圆脸也不蠢一下子想起那日霍邑家着火的事,原来竟是那小婊子干的,好大的胆子。 “他把滚水泼在我身上,我不过是放火烧了他一间房,况且我算着他回去的时间又不会真的伤了他,霍邑你我兄弟这么长时间,何必为了一个贱人闹翻脸。”圆脸说的很真切。 霍邑也笑了:“谁跟你们兄弟,我是不是说过别在我府上乱搞什么游戏,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邱秋我看中了,不许你们动他!”霍邑说到最后声音变大怒吼一声,吓得圆脸一个哆嗦。 “我听说是你把他带进去的,还摸他了是吗。”霍邑说是疑问其实是肯定,他吩咐身边人:“砍他右手一根指头。” “什么,你,你,霍邑你不能这么……啊!”圆脸挣扎着,他仗着霍邑需要钱的事还想救自己一命,但霍邑的人已经把他按牢在地上,手起刀落,剁了一根小拇指。 顿时血流如注,断面还透着白亮的骨头,圆脸捂着右手在地上翻滚哀嚎,血液流出一道弯弯绕绕的红线。 浑身赤裸像是一条不断翻滚蠕动的蛆虫,恶心至极。 霍邑看见他丝毫没有遮蔽的丑陋躯体,嫌恶地捂着眼睛让旁边人给他穿上衣服。 他们只套了上衣,也没有穿好,两只袖筒套在手臂上,圆脸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只是痛的头脸惨白,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很快他就知道了。 套好袖子的手被直接按在火盆里,火舌顷刻舔舐上圆脸的手臂,带出一处处开始溃烂的皮肉。 “啊啊啊啊!” 圆脸在屋内惨叫着,明明是在陈府他自己家中遭受这样酷刑,却没有一个人敢冲出来阻止。 圆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衣服融合在一起,在他皮肉上起火灼烧,蚕丝衣服连带着人的皮肉,灼烧后屋里开始出现肉的香味。 实际上霍邑已经足够仁慈,否则火盆里就不会是木柴,而是滚烫的铁汁,足够把他的手臂烧成灰。 但是得顾及陈家不是,他不能做的太过分。 于是也只是砍了指头烧了手臂。 他仰倒在地上,眼底痛的漫出血色,犹如死人,只剩下胸膛微微起伏还昭示他是个活人,嘴中喃喃不知道说些什么。 霍邑教训了人觉得无聊,留下人手就此离开。 他手下的人又给圆脸套了一层衣服,这样后续治疗时再撕开又是一层苦楚。 他们还很有礼貌的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回去,圆脸也抬到床上,小倌在一旁尖叫屁滚尿流地从床上露着屁股爬下来,跑了出去。 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给陈府留下一个双手皆废的儿子。 霍邑走在路上心里火儿还没消,事情起因是邱秋得罪圆脸,房子被烧,结果这小傻子却反过来报复他,他堂堂公府世子也是给别人做了一次替罪羊。 真是笨蛋,霍邑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心情顷刻好起来,下次见到他得想办法压着他向自己赔罪才行。 还得让他给些赔罪礼出来,赔什么好呢…… 霍邑想起他生辰时邱秋来好像还给他送了礼,于是还挺高兴地回去叫人把画从库房里拿出来。 他生日后一天邱秋就炸了他家一窝屎,又烧了那么多间房子,但霍邑倒一点也不生气。 那幅画很快被霍府的人送到别院,打开是一只毛茸茸的猫在院子里伸爪子抓蝴蝶的画,很有生气,确实像是邱秋会送的礼物。 并且让霍邑惊奇的是,这画技法不错也算上乘,没想到邱秋那小蠢货人不怎么聪明,画画倒有几分天赋。 若是他考不中进士,光靠这样的绘画水准,霍邑也能给他谋划一个好出路,不过邱秋得先来求他才好。 他灯下观摩邱秋的画,越看越是欢喜,那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白猫儿像是邱秋一样。 他高兴时就颐指气使,摇着尾巴走,不高兴是就轻轻挠你的手,勾你的衣服,干了坏事,还会移开眼神,当做没发生。 而且生了一幅好身段。 霍邑想起那日邱秋在他怀里衣衫凌乱,轻轻喘息的模样,香艳旖旎,满手的丰腴细腻,三颗红色排列在一起,风情妩媚。 他想起那三颗色情的小痣,像是点了胭脂一样只觉心痒牙痒,磨了磨牙尖。 他那日太轻浮,惹怒了邱秋,但细细想回来竟又不后悔。 他应该再温柔一些,这样邱秋也不至于会跑,小蠢货不聪明,哄骗着摸他,他恐怕也察觉不出来,没准儿还会乐颠颠地送上门来。 想到这里霍邑气质骤然变得凶狠,他之后派人找过邱秋,但只是知道邱秋火灾后离开了小院,之后去了哪里一点线索都没有,像是被人故意抹去踪迹一样。 邱秋或许是被谁带走了,他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那个人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邱秋:丑?这真是我的知识盲区,我不知道丑字怎么写,哼(扬起漂亮小脸) 第24章 越到冬天的夜越长,但实际上邱秋满打满算也不过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他昨晚为了给眼睛消肿折腾了很久,完全忘记了还要凌晨起来去练字。 于是在卯时初被侍女叫起来的时候,邱秋很想一头栽在地上。 为什么是福元来叫,因为福元寅时末就已经来叫过一次,但被邱秋哼哼唧唧躲过去,福元真的没有办法,才让邱秋又睡了一会儿。 邱秋半眯着眼睛被人拉扯着穿好衣服,福元把冷毛巾摁在他脸上,邱秋才打了个激灵清醒片刻。 知道自己已经算作迟到,拿着书纸笔匆匆忙忙往书房赶。 他是很想练好字不错,但不意味着他想早上起这么早,天还是黑蒙蒙的,像是被水洗过好几次的黑,透着看不清的白。 但火烛总要拿着,福元在前面给他照着路,邱秋蹦蹦跳跳地穿过竹林小石板,到往书房。 里面已经亮了灯光,邱秋看到窗户上谢绥漆黑的剪影,脚步慢下来。 剪影很清晰凝实,清晰到他能看到谢绥根根分明的睫毛,斜斜的像是黑色的屋檐,好像下雨也会从他的睫毛上流下来。 还有那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他像是在写字,谢绥真的很用功。 邱秋心里乍起这个念头,就匆匆忙忙跑进去,他可不能处处被比下去。 他推门进去,蜡烛上的火苗摇晃了几下,谢绥伸手护住,修长的手并在放在火苗一侧,暖黄的光将他的手也染成黄色。 他把蜡烛放进透明琉璃盏里,淡淡说道:“你来晚了。” 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之前的夫子,邱秋感觉手心都开始痛了,连忙道歉坐在一旁多出来的桌子旁。 和谢绥的案子并着摆在一起,也多摆了一张椅子。 都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邱秋铺好纸,滴了水开始磨墨,这项工作以前一直是福元帮他完成的,福元力气大总是很快就能磨好。 他心里着急,磨的也急,力气也越来越大,磨的桌子吱呀吱呀响,连带着谢绥的桌子都一起晃动。 人在欲盖弥彰的时候总是会出很多差错。 邱秋想赶快拿笔写字好弥补缩小迟到的错误,但没想到闹出的动静反而更大。 “安静。”谢绥攥住他的手,把自己的砚台推到他桌子上,又把他磨了半黑的拿走。 邱秋小心看他见他没有训斥自己的意思,便把字帖拿出来,老老实实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谢绥的话早起来练字,但要是不照做的话,邱秋总觉得会有他承受不了的事情发生。 谢绥的墨磨的好,墨本身也好带着一点梅香。他想起那根松烟墨,赶紧拿起现在的这根墨条看了眼。 不是,但也不亚于松烟墨,天哪,谢绥怎么随便一用就用这种墨啊。 邱秋瞧了眼谢绥认真磨墨没看这边,悄悄把墨条包了纸塞进怀里。 他可不是偷哦,是谢绥太败家了,他需要帮他把保存一下这种好东西,现在他算绥台小半个主人不是。 邱秋应该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从他的坐姿都能看出来,原本是规规矩矩坐着的,但写着写着就上了椅子,跪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后臀不自觉微微翘起,臀尖朝上,衣料深陷,似乎什么都露出来了,但他本人却毫无察觉。 依旧晃着腰臀,惊起一池春水波澜,很悠闲。 拿毛笔的姿势也变了,原本是正常拿握,但兴许是指头伸在外面冷,他只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堪堪夹着毛笔,作画一样。 下笔飘浮。 最开头还有些样子,慢慢地就变成他原来的字体,再后来就变成一个个鬼画符,仔细一看,上面卷沿他还有闲情画了几朵小花。 这样练即使练上一年都不会有大进展,更何况几个月后的会试,想要大放异彩,被人看重,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绥目光迟迟才从别的地方上移到邱秋手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过邱秋没有注意到,他像是身怀珍宝却又不自知的人,他饱满可爱的蜜桃常常被他显露在外,并且丝毫没有注意到别人对他的觊觎。 “停下。”谢绥命令。 邱秋这才发现自己没坐端正,也没拿好笔,赶紧利利索索地从椅子上滚下来坐好,一套动作很丝滑,应该从前都没少做,因为拿不准谢绥要做什么,他犹犹豫豫地放下笔,忐忑地看着谢绥。 最后在谢绥的目光下,从椅子上慢慢站直。 谢绥看着他,疏离又清冷:“不守时便罢了,怎么连临帖都如此不规矩。” 他冷声训斥邱秋,吓得邱秋哆嗦一下。 他问邱秋:“犯了错你当如何?” 邱秋能当如何,他只能举起手发誓:“我发誓一定好好练,如果不能就让我爹娘捡到三千两黄金,让我回家经商,不能科举好了。” 说到不能科举,邱秋微微苦着脸,像是失去了什么重大人生理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的是什么毒誓。 谢绥轻笑了一声,但不是愉悦的笑:“犯了错就要受罚,邱秋选罢,是打手心还是屁股。” 说完他从桌下抽出一条漆黑木板,纤薄柔韧,看着打人就疼。 邱秋没想到他来真的,两只手捧在一起做出拱手的姿势,放在胸前下巴下。 朝谢绥晃了晃:“求求你,不打好不好,这是我第一次是初犯,可不可以宽恕这一次,好不好嘛?” 谢绥很冷酷,否决:“不行。” 邱秋眼里又涌上泪,水光潋滟。他陷入两难之中,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拒绝受罚回去睡觉,而不是大清早起来站在这里犹豫是打手心还是打屁股。 最终邱秋咬唇,咬的充血都留下几个牙印,他才纠结着做出决定,打屁股是小孩子才会这样受罚的。 他已经是大人了。 邱秋仰着头,可怜巴巴说:“那打手心好了……真的不可以不打吗?我真的是初犯欸,下次,我保证下次我肯定不敢了。” 谢绥只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止如此他脸色更加阴沉,冷酷似腊月寒冰。 他声音稍微提高一些,很是失望:“你还要练字,我真没想到你会选手心,对自己的课业如此不上心。” 他拖长了声音,听起来严厉又随意:“罪加一等——” 邱秋没想到选择也是一个陷阱,他可怜兮兮地看着谢绥,想对他说,他没提过还有选错这回事,但谢绥却很冷酷地拿戒尺抵在他的腰上,推着他走到塌前。 黑尺抵着腰间的衣料,让衣服紧贴皮肤,水裹春山,峰峦明显,山谷也明显。 而山谷中间是否有幽深隐秘的洞穴,和潺潺流出的蜜水。 谢绥还不得而知。 毕竟眼见为实。 “脱衣趴下。” 邱秋不动,谢绥走到他面前用尺面抬起他的下颌,邱秋倔强的眼泪就砸在尺面上溅出水花,晶莹剔透。 黑尺漆黑似蟒,邱秋的脸蛋却雪白无暇,脸肉柔美细腻,像是即将被毁灭破碎的嫩白花朵,轻轻一摁就是一道红痕。 “哭什么?” 邱秋紧密双唇,唇珠很可怜地在唇缝中间被压扁。 “为什么一定……要打我呢,求求,求求你了,不要打屁股,求求你了……好不好。”邱秋连着对他说求求,他这名字真像天生用来可怜巴巴求人的。 真可怜啊,谢绥轻叹一声。 放下尺子揽住他。 邱秋像是看到希望,连忙抱紧他,用嘴巴亲吻谢绥的下巴,脸颊,嘴角。 但是谢绥没有回应,没有像上次那样很激烈凶猛地吻他,邱秋更加害怕。 伸出湿热的舌头去舔谢绥的嘴唇,把他干燥的唇瓣舔的湿热柔软,但是他还是不张嘴也不回吻他。 邱秋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很难过地跺跺脚,在他面前投去祈求的目光。 谢绥摸了摸他的脸颊说:“我是怎么亲你的你都忘了吗,还是,邱秋知道但根本不想这么做,不够用心?” “不是的不是的。”邱秋睫毛都黏在一起湿哒哒地在谢绥面前眨巴,“我记得,我会,我很用心的。” 邱秋抑制住哽咽伸出舌头,但身体还是在抖,口中短促地吸着气,很可怜。 他伸着红润湿热的舌,去舔谢绥的唇峰,但对于邱秋来说他这太难了。 谢绥的唇不是肉做的,是铁做的,他舔不化这块寒冰。 最后是谢随实在看他可怜,心软张开了嘴,才让邱秋顺利进去,把自己的舌送上门,供谢绥啃咬舔舐。 邱秋的齿列,红舌,还有敏感的上颚,都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被人吮着慢慢深入,用舌尖刮过他藏在口腔里的嫩肉。 全都吃个干净。 一吻结束,两人分开,银丝断裂挂在邱秋嘴唇上,邱秋晕乎乎的喘气,但还是开心的勾起唇角。 冲着谢绥傻乎乎地笑:“我是不是,不用,呼,打屁股了。” 带着香气的气息呼到谢绥喉结上,喉结滚动。 谢绥低下头,接住了湿热的香气,他看着邱秋期待的目光。 勾唇一笑,唇瓣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 “还是要罚,但秋秋可以不脱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上夹,晚上六点之后更新[亲亲] 第25章 “为什么,不要,我不要。”邱秋哭泣着声音软软地恳求,“我都亲你了,为什么还要被罚。” 谢绥像是很失望:“原来秋秋亲我是为了不被罚,实在是……让我伤心欲绝。” 其实邱秋亲他就是为了不被罚,但是邱秋嗫嚅着嘴,把话咽下去。 谢绥温柔地擦掉邱秋的泪,泪水在邱秋脸蛋上形成一层透亮的水膜,他看着邱秋俯身在他脸蛋上舔了一下。 涩的。 邱秋被他动作吓了一跳,泪都停止流了,睁着眼睛透过泪珠去看谢绥的神色。 “但秋秋犯错了就要受罚,受罚才会记住。”谢绥说的斩钉截铁,声音低沉,像是宣布了邱秋的死罪,“不脱衣已经是宽恕了,秋秋不用害怕,我不会太用力。” 邱秋都被吓软了,无论他如何祈求,谢绥都不肯再松口,只是承诺不会打很重,只作为形式上的惩戒,帮他记住错误。 他真的无可奈何,真的无处可逃了,邱秋绝望,顺从谢绥的手,趴在榻上。 臀瓣高高的明显的隆着。 他还在哭,谢绥亲了亲他的脸安慰他。 邱秋余光瞥见谢绥拿出那把黑尺,他的低泣立刻转为大哭,即使尺子还没有碰到他。 谢绥听见他的哭声,动作明显一顿,但手上依旧没有留情,按着邱秋的手防止他动误伤,尺子啪一下打在邱秋屁股上。 邱秋:啊啊啊啊啊……? 哭声戛然而止,邱秋泪眼模糊地回头看,但看不清楚,只是模糊看到谢绥拿着一个黑色的长长的东西打他的屁股。 谢绥真如他做到的那样,一点都不痛,除了邱秋怀里的墨条倒硌的他有点疼。 尺子和臀肉相击的声音听起来响亮清脆,但一点都不痛,只是有一点点麻。 邱秋也不好意思哭了,但他依旧羞赧,这种打屁股的处罚方式,他孩童时老师和父亲都不这样了。 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雪白的脸蛋变成粉红色。 尺子被均匀地施加力度,打在水一样的臀肉上。 激荡如波浪,肆意荡漾。 啪啪…… 连着几声,都很轻,邱秋甚至从中找出几分舒服,像是被人按了背松松肌肉一样。 谢绥打够了二十板,就停下了,邱秋脸上挂着洪水一样的泪水,对比着他毫发无伤的屁股,可笑可爱可怜。 邱秋挺不意思地起来,在谢绥有些戏谑的目光里扭扭捏捏地走向书桌。 谢绥果然和他不一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邱秋过了这关心里松了口气。 当然,谢绥打的不重,不代表他对谢绥没有意见。他觉得可能是谢绥送出字帖又反悔了,故意打他出气。 但是他是不会屈服的。 而谢绥看着他扭着的腰臀,眼神发暗,突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不脱衣了。 桃子应该是白中带粉吧,走起路来轻轻碰撞。 但那样,邱秋会哭的更惨。 还有机会,不急。 邱秋没事人一样坐好,非常标准端正地开始写字,表情也很严肃,正襟危坐。 连谢绥给他说话,他也是目不斜视,很严肃地点点头答应,一副谁过来都别想打扰他练字的劲头。 而谢绥说的是:“若有再犯,决不轻饶。”意思就是说不会再接受邱秋的“贿赂”,说要脱衣就必须脱衣。 书房里算是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干自己的事。 除了有时候,邱秋有些坐立不安,面色也潮红,额头沁出汗,但他咬唇强忍羞涩没说。 一直到了该吃早饭的时候。 这次厨房果然按邱秋的要求上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并且很偏心地偏到他这一边,谢绥的只占了一个角落。 很有面的事,但邱秋脸上却没有很得意嚣张,反而抓耳挠腮的难受。 谢绥看见了也不去问,邱秋也就不好意思说。 上菜时他又看见连翘,看到连翘就想起被发卖的含绿。 他又愧疚又心虚,明明昨天都知道含绿的处境,结果今天就把她忘了,也差点忘了谢绥也是一个坏蛋。 都怪谢府太富贵豪华,都怪谢绥给了他字帖,让他被欢喜冲昏头脑,现在好了,让他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了。 邱秋拿着筷子夹了块肉,要放进嘴巴时看了眼,肥多于瘦,于是他讨好地放进谢绥碗里。 谢绥看他一眼就仿佛识破了他的诡计和想法,淡然道:“说吧。” 邱秋求他:“你可不可以把含绿买回来,当时是我求着她开门的,当然了,我是因为很想见你才求她开门的。”他为含绿求情,但又怕火烧到他,于是多此一举地加一句话为自己辩解。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很惊讶,连翘看了眼谢绥,对邱秋说:“没把含绿发卖啊,她被罚到小郎君房里做事了,今天早上还是她给你拿的衣服,小郎君不记得了?” !邱秋震惊。 原来谢绥说“罚走了”,是被罚到他房里做事了,没有发卖,邱秋心里有点高兴,谢绥恐怖邪恶的形象在他心里淡了点。 早上那个侍女是含绿,邱秋真的没有注意,他早上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没注意看,但是他不能这么说,显得对身边人很不上心。 于是邱秋撅着嘴道:“那是我理解错了,而且早上天很黑我没有看清,我误会了。” 怪不得那日邱秋痛哭流涕成那个样子,原来是误会谢绥把含绿发卖了。 误会解开,邱秋心里压着的事少了一桩,但是他还是有点不开心。 什么叫被罚到他房里做事了,难道他房里就是什么很糟糕的地方吗,污蔑! 邱秋被针对了,他感觉。 不过这点生气很快就被桌子上的甜食冲刷掉,只不过邱秋依旧吃不安稳。 他看起来有点焦躁,最后干脆站起来,之后又怕被谢绥训斥又坐下。 然后又站起来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旁人都不知道他做什么,只谢绥看了他一眼道:“过来。” 邱秋以为他要算他不好好吃饭的账,于是很欲盖弥彰地:“我是够不着菜才站起来的,我没有故意哦。” 可是他够不着菜就没人能够的着了。 但是谢绥依旧看他,邱秋只好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走到男人腿边他就不动了。 谢绥倒也没罚他,附耳低声:“很疼?” 邱秋跟着小声:“我不知道,有点痒。”他充满怨气地看着谢绥,明显有怨言。 两人放低声音说话,连翘等人就知道这些话她们听不得,见此立刻默默退出去。 人一走,邱秋就憋不住:“都怪你,现在它好痒好麻,我的屁股要死了!” “不会。” 谢绥很平静,拉他过来,拉一下邱秋甩一下,拉一下邱秋甩一下。 眼看谢绥面色不善,邱秋才作势没甩开,任由他拉到跟前。 谢绥微微岔开两条腿,对他说:“我抱着,碰不到伤处。” 他的意思是,让邱秋坐在他两条腿上,中间打肿的臀肉坐在两腿之间,这样就不会碰到。 “这不好吧。” 邱秋说着跨坐在谢绥腿上,他站的也久了,吃饭都没能好好吃。 干脆利落,放之前邱秋一定要再磨叽犹豫一会儿,但这次是谢绥导致他这样的,而且他们亲了两次嘴了,邱秋觉得他不能再害羞,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把谢绥这个没见过世面,没接触过美色的小处男,牢牢掌握在手里。 谢绥的腿很结实有力,和他表现出来的贵公子的模样不太相符,邱秋塌着腰靠在谢绥胸膛上,谢绥有没有办法吃他管不着,只要他能就够了。 他把谢绥当垫子使,但谢绥却不是真的死物,邱秋结结实实坐在谢绥腿上。 谢绥的腿很稳,邱秋很放心地在他腿上动了动身子,但是他一动,身后谢绥的呼吸声反而更深,他扭头去看,又看不出什么不妥。 面色如常,清冷高雅的样子。 邱秋放心转头,都要吃饭了,身后又传来谢绥忧心忡忡的声音。 “不如还是请郎中看看,我第一次下手,不知道轻重,邱秋若是真被打坏怎么办。” 邱秋猛然扭头,像是被人骗了个大的:“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的,下手很轻么,怎么现在又不确定了!” 如此反复无常,得亏谢绥是谢绥,不然邱秋一定会锤扁他。 “你是骗子,我就不应该相信你!”邱秋无法相信也无法面对自己会有一个坏掉的屁股,他挣扎着要从谢绥身上下来,却被谢绥的大手紧紧扣着腰。 他越发生气,在谢绥腿上胡乱动弹挣扎,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让人按都按不住。 直到谢绥说了一句话邱秋才稍微平息下来。 谢绥说:“秋秋别急,当务之急是要先看看到底有没有事。” 他又很贴心地说:“要找郎中吗?” 郎中?绝对不行,邱秋如临大敌,他在外面的形象是年纪轻轻考中举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要是被人知道他其实私下里被打屁股。 那是何等屈辱难堪! 绝对不行。 邱秋坚决反对:“不,不要找郎中!” 谢绥只好非常惋惜地说:“看来只能我给邱秋看了。” 邱秋:? 他还没搞清楚其中逻辑,就被忽悠着趴在谢绥腿上,好好的吃饭时间硬是变成了查看伤势。 他本能地捂着裤子,却被人轻哄着松开手。 颜色还没消掉,谢绥用的力道确实轻,只粉不红,隐约能看出几道戒尺的痕迹。 像是雪山开了梅花,远远看去,雪白色的闪着雪光的高山上,一条条梅林带,错落交织。 大腿肉丰腴白皙,像是剥了皮的雪梨,香软清甜,当然只是看着。 第26章 等到连翘等人再进房的时候,就见邱秋睫毛挂泪,面色不善。 双眼翻成三白眼,嘴撅成钓鱼钩,拿着筷子在盘子里一戳一戳,同时暗戳戳地尝试把汤汁洒在谢绥身上。 谢绥面色如常,偶尔因为愧意给邱秋加些菜,身上纤尘不染。 邱秋仍旧不接受,只是翻着白眼接过菜想象成谢绥一口吃掉,因为好吃的是无辜的,两人的相处时间就在这种别扭中度过。 谁也不知道两人独处时发生了什么,只是邱秋闷闷不乐,似是恼怒,又好似羞怯。 * 邱秋吃完饭就回房了,他心里挂念伤势,自己摆了面镜子脱了裤子照,其实没什么。 只是微微有点粉,痒也因为时间流逝消下去许多。 他心里终于安心一些,但对于谢绥的痛恨依旧存在。 于是他指使着福元到外面随便买些东西回来,什么贵买什么,他的钱都是从谢府库房里支出来的,左右不是他的,谢绥也大方让他花,他干嘛不花。 最好多买点,让谢绥心疼,最好买到谢绥都落魄。不,还不能落魄,谢绥落魄了他往哪儿去。 他还得靠谢绥声名鹊起呢。 他也没有闲着,打算和福元双线行动,很有目的性地在绥台里逛了起来。 含绿看他脚步笃定,气势汹汹,但神色凝重,也不像往常一样骄傲地抬头仰脖,看着很深沉。 如果是福元在这儿,就能看出这是要搞事的前奏,含绿虽不如福元那样了解邱秋,但也是观察入微。 见情况似乎不对,立刻去禀告了谢绥。 绥台的园子很大,每一处景都是妥帖安排布置,单是园中花的品类就有多种,虽然大多因为秋天凋零,但还有晚秋时节的菊花在开。 其中有两三盆被额外用木栅栏围起来,颜色是非常少见的黑色,花瓣有一种缎面一样的质感,神秘典雅。 一看就不菲。 谢绥的花?邱秋邪笑,摘了! 他踩着一旁地栽也同样精心培养,看不出什么花的植物凑到黑菊前。 一共三盆,开了两朵,邱秋两只手齐上阵,邪恶一笑,一起用力,就辣手摧花,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黑菊,齐头摘掉。 一片花瓣都不留。 邱秋左一朵,右一朵,狗狗祟祟地从花丛里跳出来,沿着小石径往园子深处走去。 * 谢绥在会客厅接待了位客人,吉沃就守在门外。 含绿来禀报邱秋异常举动的时候,吉沃还非常不以为意,但很快,他脑袋里出现认识邱秋以来他做的所有事。 这是位闷声干大事的主,不容小觑。 不妙,大事不妙。 但里面谈的事情也极为重要,吉沃只能先让仆从们去找他,自己则在门口继续守着,以便第一时间通报。 很快绥台内响起呼喊邱秋的声音。 “小郎君!小郎君!” 邱秋窝在假山洞里等着外面人过去,这些仆从找他找到突然,邱秋不得不多心多想一步。 他向来是如此谨慎且深谋远略。 想必是福元买东西回来,被谢绥撞见,他们看见他花的钱多,很铺张奢靡,不知节俭,所以找他“问罪”。 他肯定是不会放福元一个人在外面,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命令福元去买东西,自然不能怪在福元头上。 但是邱秋觉得也不能怪在他头上,毕竟谢绥钱多,花一些怎么了。 他都当谢绥半个野夫人了,让他亲了摸了插了,怎么还不能花些钱,哪怕谢绥在这儿他也敢跟谢绥叫板。 …… 算了,邱秋转念一想与人为善。 他找个借口算了。 就说他没见过京城繁华,一时迷昏了头,去买了许多东西,到时候一口咬定不知道很贵就是了。 他思索着手拨弄着身边还剩个花芯的两朵菊花。 一朵还有些花瓣,他很臭美地别在头上,显得皮肤更白,极有光泽。 人一静下来,邱秋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深思,这也是他身上的一个特质。 先别管想的深浅、想的事情、想的对错这些有的没的。 这种特质邱秋觉得是特别值得赞扬的,他具有做谋士的天赋。 邱秋想到清早谢绥提到的孔宗臣,练孔阁老的字,讨主考官林扶疏的欢心,这点当然很好,入手不错。 但是还是不够。 与其从孔宗臣下手,不如直击林扶疏。 果然,谢绥还是太年轻,心眼子是没他这种寒门出身摸爬滚打的多。 想到谢绥给他的好处,还有谢绥没那么聪明给他的慰藉,邱秋就好受多了。 但是他还是对谢绥在那时检查伤势时,尝试把手指插进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也不是清高啊,他就是觉得……觉得谢绥太不正人君子了,怎么能在吃饭的时候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尤其他打他的屁股,谢绥才比他大两三岁,怎么能做出一副老师的样子罚他,邱秋意识到不对,愤愤不平。 等到谢绥送人出来,仆从们也来恰好发现院子里两株黑菊的花被摘了,便跑来禀告。 吉沃把事情原原委委告诉谢绥。 那几株花珍稀的很,谢绥花了好久才令人培育出来的。 那是晚秋时节的品种,今年第一次开花,还不到真正的花期,没有完全绽放,花匠还没把花摆出来过。 这就摘了,没了。 光是听着,吉沃都心痛不已。 但谢绥依旧从容有度,不急不忙,往后面院子去。 到了现场,两棵绿植上果然光秃秃的只剩下杆子,地上散落着黑色花瓣,这条小径全都是。 不难想是摘下花后,一边走一边把花瓣摘下来洒在地上。 谢绥看了一眼稀稀拉拉的花瓣,跟着这条痕迹,顺着往深处去,抓到这只小贼。 没过多久,邱秋这边听到脚步声,从容稳定,他约莫就猜到是谁,连忙把手里剩下的花梗往假山顶上一抛,接着装作气喘吁吁地样子从假山另一端跑出去了。 正好撞上谢绥。 邱秋眼睛一转,噔噔噔往谢绥身前一站,头顶抵在谢绥胸膛上,眼睛看着底下铺好的石子路。 “啊啊啊,谢绥,我刚才迷路了差点没出来,幸好你来找我了。”邱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 但怎么说呢,话说的假惺惺的,跟台子上唱戏的伶人一样,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园子虽大,但还不到会迷路的程度,尤其邱秋早就把绥台除了谢绥院子之外的地方全都摸透了。 仆从也没有一个不认识的。 但谢绥好像真被骗到了,他敛眸,鸦青色的睫毛半遮瞳孔。 视线直落在邱秋头上还剩一小圈的黑色秋菊。 很是信服地点头应:“那真是辛苦邱秋了。” 邱秋额头轻抵着谢绥胸膛,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邱秋就微微撅着屁股俯身,额头在谢绥身上摩擦,很满意地点点头。 谢绥果然好糊弄。 他想跟着谢绥走,又突然想起有意结交林扶疏的计划,这事只有谢绥能帮他办。 想清楚,他立刻抓住谢绥的袖子,原本好端端站着突然就软了身子往他怀里倒。 很夸张地抬起脚“啊”了一声,边歪着身子边造作道:“我腿好疼,可能是今天走累了。”接着他抬起脸,白皙的小脸可爱娇憨,撒娇:“谢绥你能抱我走吗?” 谁也不知道他这是突然发什么疯,只知道如此拙劣的手段,谢绥竟然又信了。 俯身并不避讳地把邱秋横抱起来,邱秋就很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头上的花也掉下来落在地上。 而邱秋本人毫无察觉,谢绥也没有提醒他,拆他的台。 不然这个气性大的,又要暗戳戳生气了。 表面对你笑盈盈,其实心底早就记了不知道几次仇。 邱秋猫一样软成一滩水,歪在谢绥怀里,仆从们跟在他们身后,让邱秋有些脸皮去提接下来的事。 他先发制人,身体软乎乎,嘴巴硬邦邦,指责起谢绥:“我觉得今天你做的不好。” “嗯?” 邱秋如谢绥愿回答问题:“你就比我大两岁,今天早上怎么能随便罚我呢?对我一点都不好,而且你出身谢氏怎么一点都不知书达理,为什么要在吃饭的时候用手指插那里……呢,我觉得也很不好。” “我觉得特别不好。”邱秋暗示性地撇了谢绥一眼,撅着嘴说。 “那你想做什么,邱秋做错了就得受罚对不对,如果邱秋不愿我来管教,那我找个严厉的老学究也是可以的。” 邱秋潜意识反驳:“不行!”那都是真下死手打的,之前他老师都是经常这样打他,在他不听话的时候。 这次终于轮到谢绥瞥他了,好像在说,邱秋既要还要,要求的太多了。 邱秋没话说,瘫在谢绥怀里撇嘴,两只嘴角向下,活像天上的月牙挂在他脸上。 不过月牙是红色的。 谢绥俯身,抬起他的头往他嘴巴上亲了一下。 邱秋:“哇,你偷偷亲我!” 谢绥只冷淡道:“不可以吗。” 啊,邱秋差点都要忘了他和谢绥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所以谢绥把手差点插进去也是理所应当。邱秋一瞬间失落下来,不能算是失落,应该说是轻飘飘好像云朵一样的心这次踏踏实实落在地上,告诉他要时时刻刻牢记。 邱秋放轻了声音,气焰一下子就落败下去,小猫一样喉间哼唧:“可以的。” 谢绥却还是没放过他,问他知道他为什么来后园,邱秋眼睛轱辘轱辘一转,就知道这人要问花儿的事情了。 第27章 谢绥的话,第一次说的如此难听刻薄,邱秋几乎瞬间红了耳廓和眼眶,他看了眼不远处的仆从们,十分难堪。 好像被人从头到尾羞辱一遍,把他好强看重的脸面摁在地上。 他和谢绥这种见不得天光的关系就明晃晃地摊在面前,邱秋此刻不是一个赶考有着自己骨气的书生,而是一个权贵身下百般献媚邀宠的情人,这样不堪。 脸上火辣辣的痛,邱秋眼中含泪,气血上涌到脖颈和脸颊,他仓皇垂头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谢绥没哄他,把邱秋一个人晾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尴尬又无措,哭得稀里哗啦又不敢让谢绥看出不对。真是可怜极了。 等到邱秋的眼泪落在地上,他才施舍一般靠近,把邱秋揽进怀里,轻声哄他:“林扶疏出身贫寒,性格刚直,最恨奴颜婢膝,趋炎附势的人。你讨好他不仅不会得到他的青睐,反而会适得其反,惹他厌恶。 邱秋乖乖听我安排,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好吗?” 邱秋窝在他怀里,白净带着点难堪的小脸从谢绥肩头露出来,说不上什么表情,只是听话地点点头,一脸泪抹在谢绥衣服上。 毛茸茸的头发也在谢绥颈侧晃动,勾的人痒痒。 谢绥扭过他的头,亲了亲:“别哭了,不是骂你的。” 他说这句不算道歉勉强算是解释的话,邱秋才终于面色好了一点,轻易相信谢绥的话。 他娇气挑剔但也蠢笨,会记仇,把大大小小别人对不住他的事,无论有心无心,全都牢牢记住。可是同时只要随便哄哄他又能很快哄好。 最后乖乖地把唇舌送到谢绥那里。 邱秋的小舌头香软伸出来,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任谢绥亲吻。 然后被亲软了身子,又乖乖挂在谢绥身上。 谢绥抱着邱秋进了他的小院子,把他送回去,屋子里什么都有,好看的好玩的放都放不下,玉瓶金花,绣球毽子。 奢靡繁琐,一层又一层把小窝围起来。 邱秋进谢府没多久的功夫,都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这些东西,全都摆在屋子里。 上次谢绥来还不是这样。 邱秋被放在床上,他心情还不是很好,屁股底下有硬的东西硌着他,他看也不看从被子里揪出一个金镂球扔在一旁。 让人从库房拿出来的。 他应该是有点不高兴,平常喜欢的玩具都粗暴地丢在一旁,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怕让谢绥看到。 谢绥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神色又是温顺的,小脾气都被隐藏起来。 邱秋身前的男人高大几乎要把他笼在身下,身体前倾,很有侵略性地吻在邱秋的鼻尖。 邱秋就是在不高兴,他觉得今天谢绥好过分,那样说他,让他好没脸,他今后不会给谢绥一个好脸色了。 他瘪着嘴,偏偏谢绥亲他也不敢躲开,甚至微微抬头,除了撅起的嘴巴很有自己的想法,其他的是一副任人索取的神态。 他以为谢绥依旧会吃他的嘴巴,但这次男人却换了个地方,吻着他的脸颊,滚烫的唇舌慢慢含住了他的耳垂。 “啊。”邱秋在谢绥怀里小小地叫了一声,他缩着肩膀,像是要保护自己的柔嫩之处,却被人强硬地拉开。 手和臂膀很强硬地挤开邱秋蜷缩起来的身体。 太孟浪了,邱秋歪着头,感受谢绥的舌头舔舐过他的耳朵。 很奇怪的感觉,邱秋迷糊想,好痒好热。 不知不觉间他被人扣在怀里,雪白香腻的颈子往后仰着,露出那颗红艳艳的小痣,像是朱笔点上去的一点,耀眼夺目。 谢绥很不规矩的唇舌,游移过他的脖子,直咬上邱秋这颗红痣。 “啊!”邱秋像是被蟒蛇咬住喉咙的小猫一样,霎那间僵了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邱秋怀疑谢绥可能是看他不顺眼,又或者是不想养着他这个麻烦了,所以要在床上咬死他。 谢绥埋在他脖子里察觉到他的僵硬低低地笑了声,依旧亲吻着邱秋,手不规矩地放在邱秋身上。 邱秋像是被人挟持一样,一动都不敢动,顺着谢绥的力气躺在床上,他还想着今天谢绥还想往常一样,只是亲亲他便做罢。 但是在走神之时,邱秋腰间的腰带不知道被什么抽掉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抓带子,也阻止不了布条下坠散开。 衣服像是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只留了个单衣给邱秋。 那个微凉的身体俯身下去,搂着邱秋的腿单手把邱秋高高地抱起来,吓得邱秋尖叫一声,紧紧接着就被谢绥丢到了床褥深处,谢绥紧跟着上了床。 邱秋听到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几乎立刻就开始颤抖。 邱秋推拒着身前的头,手软软地虚抱着谢绥的头,冰冷的玉冠硌在他身上,几乎要钻进他身体里。 “别,你别……啊……这样,不可以这样。” 邱秋害怕极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放肆过,上一个摸到他衣服里的还是霍邑。他很害怕,但同时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从身体里升腾而起,立刻席卷了他,叫他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双腿微曲放在谢绥腰侧。 “等一下。”邱秋意乱情迷,却依旧抱着谢绥,非常有节操地坚守自己的“贞洁”,但其他身体部位又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了?”谢绥终于抬头,眼中带着欲求不满,唇上也有些水光。 邱秋感觉有些凉,也有些痛,他颤颤巍巍说:“你不可以亲我。” 谢绥:“怎么说?” 邱秋很努力地争取自己的权益,但眼睛被亲的都有些无神:“你还……没有给我好处,不能亲我。” 说的直白,透着几分傻气,谢绥没见过这种明晃晃要好处的人,不给就不让亲,好像属于上位的不是谢绥,而是邱秋一样。他感觉身下邱秋的小动作,颇觉好笑。 “那你想要什么?我不是答应邱秋住在这里,怎么还不能亲。” 邱秋解释:“你让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已经亲过我了,字帖你也已经亲过了,都不能再亲了。” 从来没有“小倌”会和“恩客”这样说话,把一桩桩一件件都算的清楚,明码标价,并且毫不讲理地偏向他那一方,势利和贪财全都面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透出骨子里的趋炎附势,但又因为过于直白愚蠢,透出几分天真单纯,好笑。 谢绥忍得喉咙发紧,手臂青筋突起,他本想说邱秋已经卖给了他,一次亲吻又值得多少钱,但邱秋今日已经生气过一次,再惹他恐怕真要把这个小东西气死,于是顺着说:“那邱秋怎么样才能答应?” 邱秋听见他这话,暗道他进了圈套,来了精神,手肘撑着床把上半身支起来,门户大开,大咧咧地坦着上半身。 “你帮我引荐一下孔先生吧。”他没有再说林扶疏,害怕谢绥发怒,因此退而求其次提了孔宗臣。 他说的认真,黑亮的眼睛发亮,好像已经想象出被孔宗臣赏识,平步青云的未来,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支起身子,危险的部位在危险的地方,只要男人有心,就…… 谢绥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许久不听他说话,邱秋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脚就踢了踢谢绥的腰侧,提醒谢绥。 “可以。” 低着头的男人只匆匆丢下这句话,就立刻俯身,邱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尖叫一声被人按住,邱秋随后哼哼唧唧的,但很有意志力的揪着衣服。 邱秋可不是傻子,他可太明白男人喜新厌旧的道理的,他是不会随随便便就给谢绥睡的,起码得等到谢绥愿意给他个大官当当才可以呢。 他是这样想的,脸上却是多种情绪交织,他皱着眉,小脸可怜,叫着嚷着,多暧昧旖旎的氛围都被嚎没了。 他原本计划幻想的很好,他最开始想着谢绥区区一个处男,随随便便就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但没想到到最后反倒是他招架不住。 他像是小熊一样,死死环抱着谢绥这跟木头,先是小熊挠痒痒一样,蹭在树身上,邱秋已经完全失神了,嘴巴被亲的大张,留着口水,舌头也被人两根指头揪出来玩弄。 指头都走了,舌头都还没缩回去,像是邀请。 于是谢绥就欣然接受邀请,吃掉了邱秋的舌头嘴巴。 邱秋双腿放在两侧,耳边是谢绥低沉的喘息,尽管是秋天他还是觉得热,心里有些急躁。 可真的是热吗,他又分不清了。 华美的被褥被压出一条条褶皱,山峦一样起伏,山脉最终连到两个人身上。 邱秋像是不安分的猫一样,到处乱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挠在你脸上,最终绷紧的身体瘫软下来,摊成一张猫饼。 谢绥也停下,抬头在他耳边,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的说了句话。 邱秋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在说屋顶漏水,后来笑他傻,怎么连男人痛快的那回事都不知道,但他只是背地里偷笑,没有说出声。 自大的邱秋没有意识到,谢绥说的和他想的不一样。 邱秋痛快够了,就哼哼唧唧地表示不可以谢绥躺在他身上,反抗着要把人推下去。 邱秋脑子清醒过来,身上那种痛痒酥麻的感觉就一下子袭来,抬头一看全都是青紫指印,纵横交错。 他嘴一瘪,根本没在意眼睛发红的谢绥,哑着嗓子大声抱怨说:“这根本就不公平!你把我亲成这样,也就帮我引荐一下,我亏大了!” 他絮絮叨叨地埋怨,自己爽够了,就翻脸不认人。 “邱秋不快乐吗?”谢绥问他,只是两人不能安静平稳地对上视线,邱秋看到上面的屋顶一上一下,自己像在一条小船上,险些撞到头顶的雕花床架。 第28章 等到两人事罢,叫水进来,邱秋身上的衣服早就揉成干巴菜叶了。 一个大木桶放进来,屏风团团围住,氤氲的热气从屏风上方蒸腾而起,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两件干净的衣服在架子上。 邱秋见准备妥当,谢绥在拿帕子擦东西,他就赶紧趁着谢绥不注意,冲刺到桶旁,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在半透的屏风后钻到了桶里。 他可聪明着呢,这水就一桶,要是谢绥先洗了,他可就得用谢绥的洗澡水了。 他看了眼屏风外谢绥身影,呵,这次谢绥就乖乖用他的洗澡水吧。 邱秋丝毫没有防备的脱光衣服钻进去,水很热,有些烫,邱秋脸蒸的粉红,像是刚出笼的寿桃样的馒头。 他被烫的心里吱哇叫,呲牙咧嘴的,但是还是不出来,唯恐错失了洗澡的先机。 待了一会儿,邱秋出了些汗有些适应,这才带着满身青痕,背对着谢绥脸上露出很嫌弃的表情,揉搓着身体。 都是口水,都是口水! 那边的谢绥听到撩水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顿,想了片刻,没有过去再和邱秋厮磨。 他不能逼的太紧。 只是忍着湿黏,坐在床边,眼神幽深地盯着那扇半透的屏风。 邱秋泡在热水里享受,水有些凉了才从裸着身子从水里站起来,水珠滚了满背,滑到幽谷之中。 邱秋毫无防备地弯腰擦身,白白红红,全都露出来,根本没有注意身后男人陡然幽深的眼神。 他丝毫没有负担地把凉水留给谢绥,最后头也不回地穿上衣服,快乐地跑出去。 谁让谢绥之前那么刻薄地说他。 只留下谢绥一个人慢慢走到浴桶旁,看着依旧清澈的水,脱了衣服进去。 充满氤氲雾气的屋子除了水声外还有隐约男人的喘息。 吉沃看着邱秋自个儿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还很不解,他明明只准备了一个浴桶,按理说不该洗个鸳鸯浴嘛。 郎君怎么回事,这都把握不住。 邱秋一时还回不到自己被谢绥霸占的屋子,干脆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等。 他和谢绥胡闹了很久,不对,应该是谢绥纠缠他很久,天色都黑了,他们竟在床榻之事上浪费这么久。 如果他考不上进士,那都得怪谢绥。 邱秋忿忿,谢绥这个色鬼,真该把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真是不知羞耻,淫欲伤身,破德败性,依他看,谢绥实在不怎么样。 邱秋不遗余力地偷偷在心里贬低谢绥,即使方才他也爽的直流口水。 天空像是晕了太多水的墨一样,寡淡,泛着灰调。 邱秋看着夜色渐浓,突然想起一个人。 福元! 他把福元叫出去买东西,怎么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难道是买了非常多的好东西? 邱秋有些期待。 想着福元福元就来了。 远处跑来一个模糊的身影,左手右手都拎着东西,一个强健的身体在中间左摇右摆,像一杆秤。 就是福元。 邱秋喜不自胜地迎上去,正要勾着头往木盒布袋里扒拉有什么好东西,福元叫住他,神情焦急,像是要说什么事。 邱秋立刻警觉起来,看了一眼周围,和福元两个人显眼又鬼鬼祟祟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墙角下说话。 “怎么了?”邱秋心还在福元手里拎着的袋子上,眼睛长在袋子上,心里还问着事。 他接过一个木盒,很重,正要打开看看。 福元说话了:“少爷,大事不好了!” 邱秋:(oo) 邱秋把自己的眼睛从盒子上扣下来:“怎么了?” “我今天出去听说一件事。”福元说起来还冷汗直冒,他和少爷真是闯大祸了。“昨天霍世子闯到一个姓陈的大富商家里,放火烧伤了他们家一个儿子。” 姓陈的大富商,该不会是那个圆脸的陈郎君吧。 邱秋大惊,细思恐极,毛骨悚然,红肿的嘴唇都白了。 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 邱秋震惊大叫,骇的要死:“那个霍邑竟恐怖如斯,他连自己人都害!果然不是好东西。”疯狗一样,怎么自己人都咬。 他没压低声音,再加上他们躲起来说笑话的地方离仆从也不远,什么话其实都听的清晰。 福元急得没边,恐怖之处不在这里:“不止如此,今早圣上还叫霍邑进皇宫,好像就是要问伤人的事。” 邱秋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凑近,像是听说书一样。 “那霍邑一点事都没有,听说是霍邑说烧了他家的人就是那个陈郎君,他只是报复,圣上就放霍邑回来了。听说圣上早就知道霍邑家着火的事,本来要彻查,是霍邑压下来,说自己要惩治真凶。” “什么!”邱秋猛然大声,又突然捂住嘴,点火炸屎的事竟然闹到了陛下那里,还派人查,那他和福元岂不是差点暴露。 这得是什么罪啊,邱秋站都站不稳了,得让福元拖着他才能站好。 腿吓得像软面条一样,邱秋强作震惊,意图维护他在福元面前运筹帷幄的形象。 他大手一挥,绷紧了脸,很严肃精明的样子,煞有介事分析:“看来是霍邑把那个陈郎君当真凶了,所以夜半行凶,他果然是个笨蛋。” 只是下半身的衣摆不停摇晃颤抖。 腿在打摆子。 他安慰福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很没有底气:“没事的福元,现在黑锅被姓陈的背了,谁能查到我们身上,放心吧。你说对吧,福元。” 他又从福元身上找力量支持。 福元还边拿着东西边拖着邱秋,感受到自家少爷快抖成筛子的身子,他啥也没说,点了点头。 远处的人看着这对主仆“表演”。不知道是说什么关于霍家的事,说的入迷,连手上提着的重物都忘记放下。 尤其邱秋,双手伸直费劲儿提着盒子,佝偻着背,时不时换换手,还是伸着脖子和福元说话。 沉迷的连谢绥出来,朝他们走过去都没有发现。 邱秋很认真地嘱咐:“这事咱们得好好瞒着,谁都不能说,就当没发生过。”他们烧的不是别人家,是安国公府,恐怕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们一定得好好瞒着,不能说出去了。 他还想当大官,接爹娘享福呢,可不能还没荣华富贵就被砍头,往后他行事需得小心谨慎了。 邱秋决定再次发扬他忍辱负重的品质。 邱秋费劲儿地举着手抹额头上的冷汗,手里的盒子陡然一轻,让他松快不少。 他以为是福元帮他拖着,正要耍赖皮让福元帮他拿着,话还没说出口。 一旁就传来男人幽幽的声音,像是鬼魂一样,低沉温和,但又让人毛骨悚然:“邱秋说什么呢?说是要瞒着谁?” “啊!”邱秋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本就腿软,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谢绥即使抱住了他,但他手里的木盒就遭殃了。 扑通一下落地,盒子歪倒,最上层的盖子打开,里面香喷喷的烤鸭从油纸里滑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圈灰尘。 他的鸭子,邱秋无声尖叫,他最喜欢的鸭子,方才他都闻到味道,就等着说完事情吃了,怎么现在……真是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嗔怒看向罪魁祸首——谢绥。 还没出言埋怨,对面的人就先发制人。 往地上淡淡一看,就说:“邱秋还没回答我的话。” 邱秋身体一僵,他得罪霍邑的事可不能告诉谢绥,不然谢绥嫌他麻烦,把他丢掉怎么办。 于是他打着哈哈:“没事,哈哈,能有什么事?”他心虚地转到一边想着措辞。 最终还是决定先质问谢绥,糊弄过去,于是他反应很大的一扭,表情极其痛心地看着地上的鸭子,仿佛那不是一盘烤鸭,而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你怎么能这样呢?”邱秋痛心疾首,“你这是浪费粮食,把我的烤鸭吓没了,都怪你!” 谢绥挑眉,有点想笑,但很配合:“那我怎么办?” 邱秋眼珠子一转,决定坑个大的:“你当然要赔我鸭子了,十只,不,三十只……除此之外你还要给我好多好多钱。” 这是纯粹碰瓷讹人了。 邱秋双手环臂,大人有大量又勉为其难地原谅谢绥:“这样我才能原谅你。”表情还像是在说,邱秋能原谅他,还不快快磕头谢恩。 谢绥果然很抱歉,俯身把盒子拿起来,拿帕子擦掉浮尘,又打开一层,下面竟还有几小碟点心,虽然都散在盒子里,但都干净。 “这都是八宝斋的点心,有名的很,邱秋可以尝尝。”谢绥把盒子递给邱秋,很诚恳地跟邱秋道歉:“我不该吓到秋秋,秋秋提的我都答应,这样能原谅我了吗?” 邱秋喜不自胜,强行压着嘴角,很不以为意地嗯了声,看起来很勉强。 福元把东西都给了府里的仆从,他拿的东西名贵,大家都看在眼里,谢绥看着那些大件小件的东西,眼神似笑非笑。 邱秋就赶紧蹦跳着挡住他的视线,把目光都吸引到他自己身上。 屋子都收拾好了,两人就并肩回去,邱秋摆足了架子,看样子是要凭今天这个鸭子作威作福一段日子。 于是回到房里,房里之前靡烂的味道都散了,邱秋也自在许多。 私下里两个人,邱秋像小古板一样,板着脸往桌子旁一坐。 又开始问责:“我觉得你今天那样很不好。” 邱秋看着谢绥,瘪着嘴,他之前和谢绥厮混了一会儿,差点忘了那回事。 邱秋好哄又记仇。 这时候体现的就是他记仇的特点。 “今天你误会我要去讨好林大人,那样说我,我好伤心。”邱秋直白的表达不满。 第29章 此后数天京城其乐融融,风平浪静。 邱秋在谢家过的滋润,又怎么会知道陈家早就焦灼一片。 陈家经商,生意做的不小,但也不是一家独大,和陈氏对抗的还有一批人。 谢家的一支旁支。 谢氏堪为天下第一世族,富贵的不止主家,还有数个旁支,底蕴无比深厚。 原本陈家和那旁支在生意上不分伯仲。 谢氏治家严谨,名门望族,讲究雅道文德,士族风骨,并不拿大世家的权势压人。陈家也就和那旁支分一杯羹。 但自从家中那个小儿子激怒霍家,麻烦就接踵而至。 先是几个多年的合作对象突然终止合作,不过陈家多年经营,一时倒不了。 但近些日子,谢家突然动了,隐隐与陈家作对。 陈氏不是只有陈老爷一个人做主,他们经商多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后面就人操纵,只是不知道哪里惹了谢氏。 陈家正堂。 “事到如今,你还要保那孽子吗?”陈家一个长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和圆脸的父亲陈老爷争吵。 陈老爷坐在正中位子上,脸色凝重焦急,因为霍邑闹的那一出,他们陈家这一段时间很是不好过,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明明知道儿子被谢霍两家厌恶,但他还是尽力保他。 陈老爷说:“大哥,鞍儿给我说了,放火的事不是他做的,他是被冤枉的,是安国公府污蔑的他,真是老天不长眼。” 说到安国公府,他们声音小了一点,那中年男人恨他优柔寡断,也兴许不是自己儿子不在意,恨恨道:“难道你要因为他一个人害了我们整个陈家吗,谁不知道陈鞍他是被冤枉的,可是谁会在意真假,圣上看重霍家,是对是错有那么重要吗,污水扣在他头上,他就得背着。” 他微微仰起头道:“把他赶出去吧,留一条命,起码做足态度。”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陈老爷经商是一把好手,但实在不是个当家的料。 几声叹息,终究是点点头应承下来。 与此同时,陈家深宅,圆脸陈鞍双臂裹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还不知道父亲和其他长辈做出的决定。 只是眼神阴毒地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身旁小厮叫他都没有听到。 “郎君,郎君。” 陈鞍动了动眼珠子,恶鬼一样看向小厮还有他健全的手臂,小厮浑身一抖,差点跪在地上,想起他是个废人,就勉强稳住心神。 “老爷叫了一众叔老爷伯老爷在正堂。”他把陈鞍吩咐给他的事一说,就悄悄退下。 突然聚集起这么多人,陈鞍死鱼一样浑浊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他向霍家讨公道。 陈鞍激动起来,当初霍邑家表现出有意和陈家合作,这两家人的孩子就自然而然玩到一块,他处处捧着霍邑,心甘情愿当他的跟班,就是为了促成两家合作,助陈家更上一步,但没有想到,霍邑竟如此冷血,说废就废,把他摆弄成一个废人。 就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甚至他根本没有对那个邱秋下手,只是吓吓他。 那个小举人的书童是在那间烧起来的屋内,可那又如何,一个小小书童,难不成能比得上他的命,让他来还吗。 陈鞍挣扎坐起来,等着最疼爱的父亲为他做主,讨回公道,他会把事情闹大,不止是向霍邑讨债,还有那个祸患源头,小举人邱秋。他也会抓住他,饶不了他。 可他忘了,若是真的疼爱他,那日霍邑又如何进的府,他呼救求饶的时候,又为何没有人来救他。 最终他殷切期盼中来的人不是他慈爱的父亲,而是手脚利落结实的奴仆。 等到陈家大义灭亲,亲手把德行不端的儿子赶出府的消息传到谢府。 邱秋已经在纠结什么时候谢绥向孔宗臣引荐他的事。 他很忙,急着准备会试的相关内容,如果是其他人,拿身体和那些贵族交换利益,兴许只需要陪睡就够了,躺在床上让人亲亲摸摸干干也就行了。 怎么轮到他和谢绥,邱秋就得早上寅时起来练字,吃过饭温书,接着背,给谢绥说释义,下午谢绥就会弄来各种文章题目让他写,结合着各地发生的各种事,说出花儿来,最后晚上他还要作诗给谢绥看。 如果兴致来了,谢绥还要来他院子玩一会儿,最后邱秋只会累上加累。 邱秋丝毫不敢反抗,那日他迟到些许,被狠狠惩戒,就再不敢松懈,每天提起十二分精神用功,只是有时候他表现的很努力很好,谢绥反而会露出失望的神色。 真让人搞不懂。 邱秋现在的学习强度比他过去十八年任何一个时间段都强,而“老师”又喜怒无常,时而欣慰时而失望,让他摸不着头脑。 唉,命苦啊,邱秋眼下泛着青黑叹气,他每天睡的时间三个时辰不到。 邱秋真的要哭了,但他丝毫不敢放松,因为谢绥又发现他一个问题。 他往常背书都是对着书本死念,最后把那些字在齿尖过的滚瓜烂熟才能记住。 若是要用到哪一段,就要从哪一篇的头开始背,一直背到需要的那一段。 谢绥初时抽查邱秋的功课,见他这样念书,眉毛皱的能夹死一百零八只苍蝇。 也算是苍蝇界的皇帝朝廷,直逼苍蝇上梁山。 谢绥说他念书方法不好,要改,要他理解着记忆。 可理解着记是什么意思又要怎么记,邱秋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谢绥这么一教一要求,他反而背的慢了。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看看他都出的什么鬼主意,硬生生把邱秋变笨了。 不止邱秋记性不好,谢绥记性也不好,好好答应他引荐孔宗臣的事,那天亲过他摸过他,占尽便宜后就再没提过。 不讲诚信的坏蛋。 邱秋背着书走神,连背岔了地方都没发现,屋子另一旁执笔抄书的谢绥倒是手一顿立刻有所发觉。 站起身来,从屋子一侧走到邱秋所在的另一侧。 这个距离是邱秋要求的,他说谢绥在身边会打扰他考举人,于是非常大义凛然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平常邱秋跟谢绥说话就都要放高了声音。 但邱秋接受良好,离色鬼谢绥远一点,哪怕是得多费功夫背书,邱秋也都认了。 谢绥行动间沉香浮动,邱秋闻到就知道来人是谁,立马清醒,头紧紧埋在书里苦读,死活都不抬起头。 紧张得鼻尖泌汗。 谢绥温凉的手伸进邱秋脸颊和书页之间的缝隙,在邱秋呼出的潮湿中抬起来他的头。 于是邱秋就听到那道地狱一般的声音:“你走神了?” 邱秋眉心一跳,急得出汗,看见谢绥一只手背在身后,疑似拿了那条黑戒尺。他当机立断,转移话题。 先发制人:“我正要找你呢!”邱秋语气很冲,像是那种红艳艳能辣死人的小辣椒。 “你之前答应我,要帮我引荐孔宗臣,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说话不算数!” 他质问谢绥,看起来活像谢绥生来就欠他的。 谢绥倏地一笑:“邱秋真是越发大胆了,和我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邱秋听完这话果然脸一垮,他最会蹬鼻子上脸,想要让他听话就得时不时压着他,不然必定要造次。 邱秋黛色的眉毛微蹙,又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像是空山新雨后的小花,透着嫩生生的骄矜和可爱:“没有嘛,我只是问问,很客气的。”他拉着谢绥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一根指头晃了晃。 很强硬地把强横说成温柔,理所应当说成有求于人,硬要否认改变谢绥的认知。 谢绥感觉低头看见食指被邱秋几根手指虚虚勾起,谢绥那根好命的食指窝在邱秋白软的手里,若即若离,像是花瓣轻触。 勾的好像不是手指,而是谁的心了。 于是谢绥把身后的戒尺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邱秋看见眼皮一跳。 果然,谢绥本来就是打算要罚他的,还好他聪明。 谢绥施施然坐在邱秋旁边,拿起邱秋正在背的书,修长白皙的手指印在书背,淡漠的脸被书半遮着,谢绥带着笑的声音就从书后传出来。 “秋秋急什么,难道我会失信于你吗?”谢绥的语气好像在控诉,邱秋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这么想我,但邱秋可一点都不会愧疚。 终于在谢绥的保证下,邱秋暂时放过了谢绥。 但很快就轮到谢绥了:“邱秋刚刚读的什么,背给我听听。” “啊?”邱秋慌乱起来,晃荡着坐直身上,嘴巴动了几下,像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抽查恍惚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个东西挡在身前,说:“怎么这么快,我还没背熟。” 谢绥在书后默不作声,邱秋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有些心虚因为方才他还背书走神,结果提问又答不上来。 但谢绥只是默了片刻,也没罚他,把书放下,让他再背半柱香。 邱秋松了口气,攥着手里的东西捏了捏,抬头一看,谢绥朝他伸出手,睫毛半遮着瞳孔,有些戏谑地看着邱秋。 邱秋顺着眼神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的正是那把漆黑的戒尺。 “秋秋拿着我的尺子,是很喜欢吗?” 第30章 邱秋用一声尖叫回答了他的话,把尺子抛在了桌子上。 谢绥几根竹节似的手指随意夹过,尺子一端在桌子上短暂地一划,带走了。 邱秋不该走神的,只能咽下苦楚,默默背书。 其实他应该弄一个契书的,谢绥亲完他答应了条件,就立刻把契书递上,到时候白纸黑字,谢绥还会抵赖吗? 他还是太年轻了,没有给自己留一手,邱秋默默汲取着为人处世的心眼,偷偷在暗地里提升自己,卷死谢绥。 谢绥又坐回去,继续抄书,阳光透过窗子散在他身上,一半都闪着明透的光,另一半身体则在藏在阴影里,带着一些暗沉,邱秋没见过他为会试忧心准备过,只是一日复一日,用娟秀的小楷抄着书。 邱秋偷看谢绥的时候,吉沃敲门进来正好和邱秋对上眼睛。 吉沃看着谢绥常坐的地方已经换了一个明丽的少年,这才突然想起,书房早就不是只有谢绥一个人了。 谢绥这时抬起头,问他什么事,吉沃要说的就是陈鞍的事,可邱秋在场,他不知道怎么说。 眼看邱秋起了疑心,头已经从书后探了出来,谢绥便道:“还有什么是邱秋不能听的,说吧。” 但这绝不是真的让吉沃照实讲的意思,若是信了,吉沃才算是干不长了,他头上出了薄汗,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于是对着谢绥,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前交代给旁支的都做好了,便又出去。 邱秋皱着眉毛,侧着耳朵偷听,也没听明白,看着谢绥又望过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坐下。 有事故意瞒着他,邱秋皱着脸想,可能就是他不方便知道的事,大家族里阴私可多了,邱秋都理解。 难道他还会故意去打听不成,谢绥明明不想让他知道,还硬装大度,口口声声说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结果还不是让吉沃一点没说出来。 邱秋最瞧不起这种人,虚伪。 他撇着嘴坐回去,也失去了探究欲。 什么办妥不办妥的,他一丁点都不想知道。 于是到了中午邱秋就又派福元出去打听,他们先前躲了一段时间,见没事,就又重新活动起来。 什么谢府相关的事他一点都没打听到,只是又听说那个圆脸被家人赶了出来,现在就躺在城外破庙里,过的可惨了。 这让邱秋很是痛快,不由感叹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而另一边的霍邑也很是惊讶,他也没想到陈家竟然真的会放弃陈鞍,他对陈鞍施予惩罚,圣上也答应将事情全权交给他,但没想到他留了陈鞍一条命,他家里人却没想留他一条命。 真是凉薄。 * 流水飘过,落花已尽,满院一只鸟雀都看不到了。 邱秋在谢府的日子前所未有的舒坦,除了和这家主人关系有点不清不楚,时不时就得搞一搞,邱秋简直不要太快乐。 好日子总是快的,他来京城就已经是深秋,来京后事情一连串地发生,等到安稳下来,这才发现已到了冬至的时候。 冬天也来了,以往冬至这天,邱秋一直都是和家人在一起的,做上好大一桌热气腾腾的菜,然后邱秋和邱秋他娘、邱秋他爹吃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福元都能吃掉。 可是今年他出来考试,不仅冬至要一个人在外面过,就连新春都会一个人在外面过了。 这让邱秋有点伤心,但谢绥也会是一个人过的,这也让他有点平衡,并且得意。 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福元啊。 最开始他还以为谢绥会回主家去,但一直等到冬至前一天,谢绥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邱秋是知道绥台不是谢绥真正的家的,只是他在外面的私宅,平时和主家来往似乎并不密切。 这事最开始还是含绿告诉他的,他当时知道心都凉了半截,还以为谢绥在谢家根本不受宠,所以要到外面来住。 他当时把担忧说给含绿听,含绿的表情很奇怪,邱秋当然没有直说他嫌弃谢绥,只是道忧虑谢绥处境。 最后含绿纠结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用什么措辞形容,最终她说:“算是受宠吧,但是放心郎君日后一定会是谢家的家主。” 她说完看着邱秋,像是再说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的。 邱秋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到了冬至那天,邱秋带着福元说是要出去上酒楼吃一顿,但没想到,谢府竟然也张罗起来,炊烟和锅炉里冒出的热气飘出来,出现在邱秋眼前鼻尖。 有邱秋最喜欢的烤鸭的味道。 他急忙跑到书房问谢绥,家里怎么会有外面卖的那家烤鸭的味道。 谢绥那时正在画画,没放镇纸,邱秋冒冒失失进来,掀起一阵邪风,把纸边卷起,覆盖在谢绥手上。 彼时他手上还拿着毛笔,画面自然全都污了。 邱秋觉得挺不好意思,但谢绥倒没什么情绪,好像被毁画的不是他一样,收了笔,把画卷起,放在一旁篓里,便解释:“请了那家做烤鸭的厨子来,你不是喜欢吃么,之前还问我要了数十只做补偿。” 邱秋没想到谢绥真的还记得,欢呼雀跃地叫了一声跑出去,方才那点伤春悲秋的思家之情,暂时抛之脑后了。 中午,邱秋心心念念的宴席就开始了,菜品丰富,花样颇多,但席上只坐了两个人——邱秋和谢绥,这就有点冷清了。 尤其谢绥神色淡然,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邱秋之前灭掉的好奇心又起来了,埋头吃饭的同时,又偷偷抬眼探究性地看向谢绥。 谢绥抬眼轻轻扫过,就知道邱秋没憋什么好屁。 “想说什么?” 谢绥起了头,邱秋就凑近和谢绥说话,天真无知的一张小脸杵在谢绥面前。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回家啊,是要一直在绥台住吗?” 邱秋毫无顾忌地窥探谢绥的私事,一点也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 一旁服侍的仆从,听见这话,都纷纷抬头,颇为惊讶。 但紧接着,随着谢绥停下动作,他们又快速低头颔首,不敢再多做一个动作。 谢绥像是早就料到邱秋有这一问,放下碗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邱秋懵懂的脸,他看似懵懂,眼底却闪着精光。 谢绥视线在他沾了米粒的嘴唇绕过几圈,偏首敛目道:“我自十四岁起就搬出来住了,不是被赶出来的,邱秋不用担心,我母亲也不在谢家住。” 其实邱秋不过是因为自身利益问谢绥的私事,但谢绥说他是在担心他,就让邱秋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他就有模有样跟着安慰几声,无非是别伤心,他可以陪着他。 不过谢绥提到了他母亲,邱秋是知道的,他母亲是安平郡主,姓姚,是当今圣上的堂姐,齐王爷独生女儿。 齐王是先皇的亲兄弟,当时一同打天下,打出了宁朝,后来齐王病死,他的女儿嫁给谢绥的父亲谢正章。 是皇室和谢氏联姻的结果。 安平郡主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这么一想,谢绥身上也有皇室的血脉,邱秋一惊,那他算是勾引了半个皇族。 他怎么这么大胆。 此时此刻,邱秋恍然大悟,理清楚的东西险些把他吓晕。 他所接受的认知都是皇室都是真龙后裔,天下士人应当忠君爱国。 他可是以后要做官的人,要做的应该是对陛下忠心谏言,为宁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是他现在却和一个贵族搞在一起了,意识到这个事实,邱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大逆不道呢,算不算他带坏了谢绥,这有点颠覆邱秋的认知了。 他正在吃饭,一口气干脆呛住了。 下一刻立刻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口中还没有咽下去的东西,邱秋强忍着拿了帕子吐进去。 脸色已经憋的通红,弯着腰剧烈咳嗽。 女侍立刻端了水过来让邱秋喝下,但一点用也没有,邱秋勉强喝下一点,在嘴里过了一点又吐出来,仍旧咳嗽。 谢绥也站起来,仆从们都纷纷围过来,拿着水拿着汤,拿着锦帕备在一边。 “怎么样?”谢绥皱着眉问,含绿说可能是噎到了。 谢绥立刻道:“叫郎中来。” 邱秋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不上来,窒息的感觉比谢绥黏黏糊糊的亲吻带来的更甚。 邱秋眼中都逼出泪水,眼睛水红,抬起头无力地看向谢绥,手指抓着谢绥的袖子。 他想说的是救救他,但已经神智模糊,说不出话来,脑袋嗡嗡作响。 邱秋只想低着头咳嗽,眼前一片昏茫,只有一点点烛火的亮光,但一只冷硬似乎只有骨头的手钳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头抬起来,这个姿势让邱秋更加难受,几乎要翻白眼翻过去。 都怪……该死的……谢绥,他……就是要……勾引……又能……怎……样…… 可是现在谢绥当然不会知道邱秋的所思所想。 谢绥的手指搭在邱秋的唇瓣上,然后触及雪白整齐的牙齿上。 一个冷淡沉静的声音在邱秋耳边响起:“邱秋,张嘴。” 第31章 邱秋都不知道张开嘴是不是他自己主动的,只觉得两根手指撬开他的唇瓣,伸了进去。 谢绥借着烛光看到什么,沉声说:“忍着。”接着伸出那双过分长的手,往咽喉深出探去。 但邱秋根本听不到了,只是本能的挣扎着,谢绥只好把他按在怀里,掐着邱秋的脸,像是铁一样掰不动,把人的脸掐的通红。 谁能想到他这一双手是用来做文章的。 邱秋几次被逼的干呕,谢绥眉毛都没动几下,中指和食指在里面夹到一个圆形的东西,出来。 邱秋发红的脸色随着一次吸气,终于有所好转。 谢绥手上沾了亮晶晶的涎水,他随手一抛,一颗圆圆的小圆子被丢在桌子上。 接着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指,眉眼藏在阴影里,在一众交集惊恐的人脸中,沉稳的不似活人。 邱秋扑在谢绥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吓得腿软站不住,谢绥就一只手拖着他,引着他坐在椅子上。 邱秋还伏在谢绥那只有力的手上,泪哗哗地顺着脸颊直流。 “都怪你,都怪你!”邱秋用嘶哑的声音说。 话说出来像是小鸭子,难听的不得了,邱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谢绥掐着他的脸,看了他一眼,没弄明白怎么又怪到他身上。 邱秋也没多说,仆从们都看着他们俩,也没明白怎么就怪主人了。 谁又能知道邱秋的苦,如果不是谢绥身份太特殊,他怎么会出神想到谢绥的母亲,想到他勾引谢绥,又怎么会呛到,差点死了。 这不怪谢绥又能怪谁。 没一会儿郎中来了,苍白胡子都到胸口的老郎中眯着眼,看见烛光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伏在那位尚来有端雅君子名称的谢家谢二郎君身上,低低哭泣。 老郎中挠了挠头,活了六十多年的经历告诉他,这对朋友关系真不错。 邱秋张开嘴让郎中查看,手里还攥着谢绥的袖子不让他走。 “没什么大事,异物取出来的及时,开些方子养养就行。”接着郎中嘱咐邱秋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也不要大声说话,接着就走了。 谢绥让人去跟着抓药,一回头就看见邱秋颇为幽怨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哪里惹了他不开心。 谢绥问:“怎么了?” 邱秋嘴上说没什么,眼中依旧带着哀怨。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说道:“我今天差点被噎死了。”谢绥摸了摸他的背全当安慰。 邱秋看他不上道,急了:“难道你不应该做些什么表示,安抚我吗?” 谢绥垂头看他,淡声道:“我救了邱秋,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邱秋被说住了,但他硬要死缠烂打。 “但是菜是你让厨房做的。” “这么说我还做错了。”谢绥沉声说,脸色微不可察的有些沉。 邱秋像是只机敏的小动物,立刻察觉谢绥心情不悦,立刻噤声,不再为自己讨要奖励,只能闷闷说:“那我还是感谢你吧。” 但谢绥好像真的生气了,饭也没有再吃,也没和邱秋说话,带着人走了。 吉沃慢了一步,犹豫着跟邱秋说:“邱小郎君这么和郎君说实在是太伤他的心了,今日这一桌都是为您做的,京城对冬至没那么重视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着邱秋和他小院子里的仆从还坐在厅里。 邱秋罕见的有些愧疚,好吧,他呛到是和谢绥关系不大,邱秋勉强承认,而且谢绥还挺好的不是吗,今日还救了他。 兴许是邱秋过分了。 意识到这点,邱秋只能抛弃一桌子菜,匆匆赶去看望谢绥,谢绥也太脆弱了一点,他不是还没怎么着就生气了,而且今日受伤的明明是邱秋啊。 这是邱秋第一次来到谢绥院中除书房以外的地方。 他的居所在书房之后,院子深处,进来的时候没人拦着他,像是有人吩咐过让他进来。 于是邱秋一个人踏入一片萧瑟竹林之中。 邱秋左拐右拐都没找到住的地方,肚子开始咕咕叫,正打退堂鼓的时候,一阵铮琴声传来。 邱秋便循着声音一路摸到谢绥的寝屋,竹林旁,圆窗内,谢绥低首抚琴,看起来像是颇通音律,极富才情的文人雅士。 琴声冷冽,像是冰封万年的寒雪。 邱秋挪着小步子扒拉着圆窗子往里面看,谢绥像是弹琴入了迷,死活都没听到邱秋的动静,乃至于邱秋叫他的声音。 邱秋在远窗外面伸手去够谢绥,但距离太远的,他怎么都够不着。 邱秋只好绕了一圈去敲门,房门紧闭,看样子里面还上了门栓,不知道在房谁,邱秋敲门的声音弹琴的谢绥当然不会听到,于是他只能又回到谢绥坐的圆窗子旁。 几次大声呼喊,谢绥都不说话,邱秋牙一咬,看在谢绥掌握自己的富贵生活的份上。 搬了几块石头垫在脚下,提着袍子摇摇晃晃站上去,试图从窗子里钻进去。 邱秋撅着圆圆的屁股,远远看去想一个小贼钻进谁家姑娘家里。 邱秋没干过这种事,连拿石头垫脚都是第一次,脚下歪歪斜斜的不稳,连抓到窗边都是勉强。 突然他脚下一歪,一块石头滚下。 邱秋“啊”一声,整个人朝外倒去。 谢绥装模作样弹了半天,余光看见邱秋靠近,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小蠢货身上,连曲子弹错了段落都没注意到。 看见邱秋爬上窗子的身体骤然跌落,他手下琴音一铮,砰的一声一根弦断开,划破他的手。 邱秋眼前的景色从谢绥弹琴的身影变成了飘着彩云的天空。 都怪谢绥! 邱秋于天旋地转之中无声呐喊,紧接着一只滑腻的手突然出现抓住他的手臂,将邱秋站不稳的身影牢牢抓住,紧接着另一只有力的臂膀拦住邱秋的腰,把他提上去。 邱秋惊魂未定,看着谢绥紧绷着的脸,吓得大喘气,他被谢绥抱到席上,刚刚魂归,就向面前的谢绥问责:“我叫你你怎么总是听不到呢。”他也像是真的担心谢绥,“要不你找郎中看看耳朵吗,不要讳疾忌医。” 接着他劫后余生一般看了眼远窗比一个人高一丁点的距离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差点被摔死。” 然而就是这么一拍让他发现了端倪,那只谢绥抓过的手布满干涸的血液,而衣襟上也零星撒着几滴血。 “啊啊啊!谢绥一看!你把我的手都拽流血了。”邱秋近乎惊恐地举着手放在谢绥面前,这可是实打实的罪证,这不怪谢绥又能怪谁。 这么满手都是血,伤口得多大啊,邱秋下意识摸了摸手,试图找出伤口在哪里,以往会痛,今天怎么一点也不疼呢。 谢绥面对邱秋的指控,只是微微皱着眉,一只雪白的帕子被他从怀里取出来,裹在他右手上。 雪帕顷刻就被浸透鲜血。 邱秋看看谢绥又看看自己,恍然大悟般:“原来是你受伤了!” 邱秋还在原地惊愕发呆,谢绥已经叫了人进来清扫沾了血的地方,另一部分则跑去请大夫。 邱秋看见断弦的琴,心里也有几分了然,他又不笨。 那这岂不是和他有关系了,意识到这个事实,邱秋心里少有地有些愧疚,眼巴巴地跑去蹲在谢绥面前看着他。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谢绥还是那张淡漠的脸,只是带了一丝苍白。 他想要关心关心谢绥,但面前突然变得易碎的男人突然道:“我母亲和父亲,不过是皇族和世族达成合作的保证和纽带。” “母亲嫁给父亲之前,父亲谢正章已有妻儿,后为联姻,谢正章原配妻子退为妾室,母亲与父亲,并无感情,嫁给父亲后也并不开心,之后母亲生下我便搬出谢府。”他眼睛半垂,看起来有些忧伤,“我不跟邱秋多说就是因为这个。” 邱秋也不晓得谢绥怎么突然这样说,那日他不过好奇多问了一句,虽然谢绥只是寥寥几句,但邱秋也并不在意。 但他的身世这样复杂,又突然主动提及,这让邱秋心里更为愧疚。 邱秋给他倒了茶,忙说:“快喝些,别说了。”邱秋殷勤地伺候谢绥,两人等着大夫过来。 谢绥垂眸任邱秋伺候,突然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动,谢绥又说:“过几日就是孔先生的生辰,届时我带你去,为他引荐你。” 邱秋动作一顿,是他期盼已久的孔宗臣,原来谢绥真的在准备这件事。 思至此,邱秋更加热络,凑到谢绥面前,嘘寒问暖:“你手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吹吹?你是不是拿不了杯子,我喂你吧。” 邱秋拿了自己刚倒好的茶,双手捧着递到谢绥唇边,谢绥微不可察地挑眉看了眼邱秋,轻轻含住,邱秋就喂他喝水。 紧接着他又倒了一杯,谢绥摇了摇头,邱秋只能失望放下,看了一眼谢绥全身,立刻捧起他受伤的手,鼓起腮帮子,呼呼地隔着锦帕吹手。 那去而复返的老郎中再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受伤的人交换过来,被依靠的人也交换过来。 郎中:……看不懂,老夫真的看不懂。 邱秋被谢绥半靠着,他重的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得他歪着身子,半倒在席上,用一只手勉力支着自己,像是被一个老虎紧紧靠着压的半扁只会喵喵叫的小猫。 看见郎中进来,邱秋像是看见救星一样如蒙大赦,强撑扯出一个笑。 老郎中就赶紧把人从谢绥身下拉出来了,邱秋离开,谢绥也慢慢坐正,姿态端正,和方才判若两人。 第32章 邱秋没忘记孔宗臣要生辰的事,立刻马不停蹄地准备起来,连夜写了一篇颂赞菊花的赋,不止如此,他还安排福元从满满当当的家当里找出件宝物当做生辰礼物。 生辰怎么能不送礼呢,谢绥尽管答应他润色文章又将那几盆黑菊花当做礼物,但谢绥送的终究和他没关系,他日后要清清白白做官,就必定要和谢绥划清界限,包括人脉建立也要一份一份算清才好。 邱秋这样想清楚,顿觉自己着实有些冷酷了,谢绥这么喜欢他,他却一心在仕途经营上,唉,他是有些无情了。 邱秋叹气,但没有办法,他们都是男人怎么能在一起呢?晚上在屋里玩一会儿也就罢了,传宗接代难道还能找一个男人吗? 他也是为了谢绥考虑,毕竟好大一个谢家,总不能断送在谢绥这一代。 不过等到他离开,谢绥能莫名其妙送给他好多钱和好吃的就好了。 次日,邱秋很主动地起了个大早,拿着自己做好的文章去找谢绥。 一晚过去,谢绥的手伤没有更严重,倒是邱秋,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有些肿。 邱秋到的时候谢绥已经摆好了笔墨,好整以待地等着他。 邱秋羞赧地笑了笑,像是因为麻烦谢绥很不好意思,他把卷好的纸递给对方,谢绥拿到铺开。 在这个空隙,谢绥头也不抬:“我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你说那几个金球啊,我喜欢,我喜欢的。”邱秋胡乱点点头,其实那几个金球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谢绥最近帮他太多,邱秋不忍他不开心罢了,自然按对方的意思来。 谢绥听见了挑了挑眉,笑着什么也没说,他通读了一遍邱秋做的文章,原本舒展的眉立刻皱紧。 邱秋忐忑地坐在一边,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不安分地乱动。 谢绥看了一会儿,提起一旁毛笔,大刀阔斧地在纸上划下,想了想,提笔写下。 “你来看看。” 邱秋忙不迭起身,探头去看,谢绥给他改了几段话。 就像是几根野草里长了一朵牡丹,邱秋越琢磨越觉得满意,心里一半欣赏,一半是酸涩和嫉妒。 他苦苦写了一夜的文章,最终竟抵不过谢绥一时半刻的才思。 凭什么呢,谢绥得到的还不够多吗,他身世好长的也好,现在才学也好,甚至还拥有小举人邱秋的美色。 天底下会有人有这么完美的人生吗? 邱秋纠结地看着文章,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难受,于是举高了纸挡住脸,谢绥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按照这个重新誊一张吧。” 邱秋点了点头,拿了纸誊好重新给谢绥拿回去。 这次谢绥依旧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他又改了几段。 又拿下去誊写。 如此几次,几乎每段谢绥都有更改,邱秋不禁发出一个极其有哲思的问题。 这篇文章每段都被改过,那么还能算他的文章吗。 邱秋没有过多思考,只是再次接过谢绥递过来的文章,重新誊写。 这次除了他题目是他的以外,全都被改过了。邱秋拿着和原来两模两样的文章,沉默着塞进衣袖里。 也许是邱秋的脸色真的不好,谢绥问:“不开心?” 邱秋摇了摇头:“没有,你帮我润色我很开心。”虽然这种程度已经和润色没关系了。 谢绥想起之前某张纸上晕开的一点墨痕,见他不承认,也只能揭开过去。 邱秋挑挑拣拣从一屋子珠宝李里挑出件翡翠摆件当做生辰礼,其实这些东西都是谢绥的,但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他的了。 * 到了孔宗臣生辰那天,谢绥坐在马车里等邱秋一起出去,邱秋没带福元,本来去的人就不包括邱秋,他自然不能还带书童去。 邱秋急匆匆地捧着一个盒子跑出来,愈发临近冬天,邱秋穿了一身红锦袄衣白貂围脖,还有红色的厚厚的披风。 他跑得急脸上带了薄汗,脸颊红彤彤的像是带着水珠的娇花,上了马车,在谢绥冷淡的眼神中悻悻地坐到谢绥旁边。 礼盒华贵,谢绥一眼就看出这是邱秋自己备的生辰礼,这事邱秋还未曾和他说过,想必又是邱秋的小巧思。 邱秋心里忐忑又期待,他即将接触到除谢绥之外的大人物,而且很大概率对他的仕途又很大的作用。 谢绥闭着眼睛端坐着似乎在休息,邱秋探头往后面看了看几株菊花都好好地带着,他又摸了摸袖子里做好的文章,心中稍定。 孔府在京城内城,邱秋坐在马车里缓缓驶入住满达官贵人的内城。 孔府素雅,孔宗臣生辰的消息似乎大家都知道,外面停满了马车,等到上面的主人下来后,仆从就牵马离开,避免堵塞。 谢绥和邱秋也是这样,身后跟了吉沃几个仆从,抱着蒙了红布的花盆。 谢绥问邱秋要了文章,邱秋很犹豫地递给他,现在还没有见到孔宗臣,不知道谢绥要走文章要做什么。 谢绥似乎看出他的担忧:“放心交给我,他会看到的。”谢绥把文章塞进来花盆里面。 带着邱秋进去,门口是收礼的地方,菊花被留在这里,邱秋也放下怀里抱了许久的翡翠摆件。 孔府仆从会记下礼物的主人,到谢绥的时候,他们很自然地写上绥台的名字,看起来应该都是认识谢绥的。 他们记完绥台,又看向邱秋,邱秋“哦”了声,连忙介绍说自己是荆州举人邱秋,特意来给孔大人祝寿的。 仆从听见举人的名号,脸色变都没有变,像是司空见惯,甚至有点厌烦。相比会试主考官是林扶疏的消息公布后,他的老师孔宗臣也受到不小的影响,想必是常有举人登门拜访。 不过一切邱秋都不知道,谢绥走在前面都没影儿了,邱秋赶紧追上去,临走前还颇为担忧地看着藏着文章的那株花。 不知道会不会被孔宗臣看见。 邱秋被叮嘱着一定要紧跟在谢绥身边,孔府来到宾客,邱秋几乎都不认识,只知道谢绥碰见很多这个那个的各种大人,一个名头塞一个名头响亮,是邱秋从来没见过的大人物。 更奇特的是,谢绥全都认识这些大人物大人物们也都认识谢绥。 想必是因为他家世的原因,除此之外邱秋不做他想。 邱秋紧紧跟着谢绥拉着谢绥的衣摆,宴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见谢绥跟诸位大人说话,他几次有意也想插进去,可惜那些大人只是匆匆看他一眼,敷衍几句,就不再搭话。 他即使跟在谢绥身边,又有一个举人的身份,但对于这些大人,其实小之又小,宛如蝼蚁,他和谢绥年龄相仿功名相同,但在他们这里,邱秋恐怕就是谢绥身后一个胆子小又多嘴的小厮罢了。 谢绥带着邱秋在宴会一角坐下,随着几声乐器声响,歌舞骤起。 宴会开始了,但主人孔宗臣却迟迟未到,邱秋坐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他没看到孔宗臣林抚疏之流,倒是看见一个熟人——方元青。 方白松和孔宗臣在朝中几乎属于不同派别,方白松的孙子竟还会参加孔宗臣的寿辰宴。 不过这和邱秋没什么关系,他要做的应该是避开方元青,免得姓方的又针对他。 邱秋想通,移了移椅子,几乎要躲在谢绥身后,谢绥似乎察觉他的躲闪,低着头笑道:“要躲我怀里吗?” 邱秋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谢绥一眼。 带着娇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那边的方元青也是百无聊赖地托着头看宴上的吃食和来客。 他本来是一点都不想来的,是他祖父方白松硬压着他让他来给孔大人祝寿,真是奇了怪了,他知道祖父和孔大人在政见上常有不同意见,但私底下私交也算和睦。 当和他是没什么关系了,他还有很多事今日要为祖父的事浪费在孔大人生辰上一段时间了。 前些日子,邱秋家里失火,他听说后立刻派人去救可惜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后来他又派人到处打听,结果哪里都找不到邱秋的身影。 这倒是真的奇怪了,不过邱秋没事就好,他突然消失,方元青心里隐隐有怀疑,之前邱秋和谢绥走得近,或许是和谢绥有关。 只可惜那日落水后,祖父对他愈发严格,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到谢绥的绥台一探究竟。 他郁闷地闷头喝酒,眼神四处乱看,就这么一瞟发现了意外之喜。 那假君子真小人谢绥身后坐着一个红衣少年,唇红齿白,如同天上仙童,看见他望过去,偷偷露出的眼睛又急忙躲闪,依偎在谢绥身后,甚至恨不得贴在谢绥身上。 那不是邱秋又是谁? 果然是谢绥带走了邱秋,方元青当即坐不住,放了酒壶,就要过去。 结果被随从拦住,在随从的暗示下,方元青往旁出一瞥,主人公孔宗臣正式出场。 邱秋也同样看到,他以为同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士,孔宗臣应该和方白松一样超脱尘俗,仙风道骨,又或者宽仁慈和,深谋远虑,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幅样子。 长着满脸络腮胡子,胡子上还沾着酒液往下滑,浑身散发着一种落拓不羁的气质,像是老江湖,而不是朝堂上富有才学的大儒。 他撑着桌子,朝宾客举杯:“老孔来晚了,诸位大人见谅。” 说完饮下三杯,不像是受罚而是奖励。 谢绥端起杯子对应着喝了一杯,邱秋便也像模像样,跟着到了一杯。 只是他以为这酒清甜,看谢绥喝下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觉得对他来说绰绰有余,没想到一杯入喉,辛辣至极,邱秋还没好利索的嗓子都火辣辣的疼。 第33章 邱秋颇为紧张地看着那几盆黑菊端出来,红布掀开,里面赫然是三盆开的正艳的菊花,花瓣纯黑,花面甚至微微发亮。 但是花枝间谢绥卷进去的文章已经不见了。 邱秋捏紧谢绥的衣角松了一下,松了口气。 谢绥拍拍他的手:“别怕,我有安排。” 邱秋这才稍微放心,没想到谢绥都为他安排好了,心下感激,冲他又乖又甜的笑了一下。 黑菊花难得,当即人们就围了上去,围着花啧啧称奇,孔宗臣也很是得意,说这花是谢二郎君送来的,那些大人就围着孔宗臣和谢绥恭维。 邱秋都被挤出谢绥身边,不过这次他心里没那么难过嫉妒,大概是因为谢绥帮他很多。 谢绥身量很高,高出这群人一截,但说话丝毫不低头俯身,他身份和才学带给底气让他在众多人面前也毫不逊色。 像是察觉到身上没有被人拽着的感觉,谢绥回头看见邱秋被挤出去,伸出手把他拉回来,边拉边介绍道:“这是邱秋,今年来赶考的举人,现在住在我家中。” 此举是有意向让邱秋进入这些达官贵人的社交圈中,积累人脉。 邱秋呆了,看着谢绥的侧脸不说话,他和谢绥关系肤浅,原本不过是权色交易,没想到谢绥竟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最终在谢绥的隐晦催促中,晕头转向地接受着这群人的恭维。 邱秋雪白的小脸埋在白色绒毛里,听着别人的夸赞几乎要飘上天上,羞涩连声道:“哪里哪里,学生愚钝,当不起如此盛赞。” 他半个身子藏在谢绥身后,和谢绥关系亲密众人有目共睹。 祝贺的人中有人和谢家来往密切,自然知道谢绥性子如何,心道他本性冷漠倨傲,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小举人另眼相看,又观他们举止亲密,便立刻猜想,这小举人应当是做了谢绥的入幕之宾,让他如此力捧上心。 不过他们心中仍是惊叹,想不到年少成名,向来冷傲高洁的谢绥竟也是个俗人,也会贪图美色。 甚至有人意识到这点,心里动起歪心思。 他们所思所想,邱秋全然不知,他梦寐以求的在京城混出些名堂,结交大人物的愿望今日如此轻易的就被谢绥实现了。 众人的恭维更是好听哪怕他们并没有见过邱秋的真实实力,但说出来的话俨然已经将邱秋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下凡文曲星了。 说的人太多,又说的太真诚,邱秋几乎都要相信,非常满意地仰着脸,在谢绥的视野中,小小的邱秋几乎要把自己仰倒背后去。 谢绥暗自笑了笑,手扶在邱秋背上,看着那些人笑不及眼底的恭维和邱秋格外得意的表情,什么都没有说。 宴会照常进行,孔宗臣喝的醉醺醺地走过来和谢绥私底下说话,邱秋不知道是先前喝了酒还是被人夸的,脸蛋红彤彤的,脑袋也晕乎乎的。 孔宗臣过来问起邱秋:“我在花里面找到篇文章,是不是你做的?”他爱花,听见谢绥送了这等奇花过来,自然第一时间就去看了,也就先发现邱秋的文章。 本被科举的事烦的不行,见到此类自荐性质的文章,孔宗臣烦不胜烦,但带那举人来的人是谢家谢绥,孔氏和谢氏有些浅薄的亲脉关系,而谢绥本人天赋异禀,他自然愿意给个面子。 于是打开看了几眼,这么一看可不得了,通篇语言优美,错落有致,写景美写情更是真挚,是一篇上乘之作,比之他引以为傲的学生林扶疏也是绰绰有余。 想必就是连谢绥都能比上一比,他急忙去见人。 但邱秋与他想象中的大不一样,过分的漂亮,像是谁家娇养的小郎君,而不是千里迢迢来京赶考的苦举人。 为人也虚浮易骄。 有一瞬,孔宗臣甚至怀疑那篇文章是否是这叫邱秋的举人所做,但对谢绥的欣赏和看重显然压过这种疑惑,最终只惭愧自己修行不到家,竟以貌取人。 邱秋很有礼貌地朝孔宗臣行礼,很乖巧地答话,只要他愿意,他很容易伪装出一副有礼貌有教养的样子,加上天生的好相貌,很容易惹得人喜欢。 孔宗臣很满意,问了他几个问题都被邱秋很好地回答了,于是孔宗臣笑得更加慈祥,颇为欣赏地看着邱秋,叹息此等人才竟到现在才传到他耳朵里。 邱秋回答完孔宗臣的话悄悄舒口气,还好有谢绥,谢绥常抓他的功课,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练习,邱秋发现这些问题他竟全都会回答,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厉害。 果然是越变越强了,邱秋计算着自己的成长速度愈发欣慰。 他特意偷笑,要不了多久,他可能就会追上谢绥了。 谢绥听着孔宗臣问出的熟悉的问题,神色毫无变化,冷静沉稳,像是早已预测。 孔宗臣越看邱秋越觉得满意,问了几句谢绥有关邱秋的情况,得知对方曾在京城备受排挤,心中更是怜惜。 他连道可惜,不住摇头:“可惜当不了我的学生了。” 谢绥一笑:“如何不能?” 孔宗臣问:“你带他来,难道不是方白松已经收他为徒,我又如何再将他当做弟子。” 谢绥但笑不语,邱秋急了,解释说:“孔先生,方大人不是学生的老师,学生启蒙入学至今,除了一个秀才,并没有其他老师。”邱秋已经很亲密地叫孔宗臣老师,自孔宗臣表示出有意招邱秋为弟子的意思,他就显得极为急躁,终于逮到话头为自己辩解。 在说起老师的时候,邱秋脑海里短暂地闪过谢绥的身影,不过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当真?”孔宗臣扭头问谢绥,谢绥点头。 孔宗臣哈哈大笑:“好好好,我终于又多了一个徒弟,这次总算能比过方白松那老家伙了。”谢绥初出茅庐时,他就和方白松竞争过,可惜谢绥有自己的想法,最后选择了方白松。 孔宗臣很得意,宽厚的手掌拍着邱秋的脊背,直拍得人一挺一挺地向前,邱秋几乎要栽倒到地上。 但邱秋心里开心根本没无暇顾及这个,在他看来,这事如同天上掉馅饼一般,大儒孔宗臣竟真的要收他当做弟子,自此和林扶疏便是同门师兄弟了。 邱秋当即要叩头拜师,但被谢绥孔宗臣拦住,说这事不急,可日后再办。 邱秋兴奋地点点头,于是兴奋之下,孔宗臣递过来的烈酒,邱秋也都皱着鼻子,一口一个喝了,谢绥想拦都拦不住。 这对新师徒飞速在酒桌上建立了情谊,谢绥被邱秋忽视,看似毫无在意,笑着坐下,实际上眼底幽深,翻腾着怒火云海。 几杯下肚,邱秋就撑不住了,他向孔宗臣拱手,说要去散散酒气,随后便晕乎乎地看向谢绥期待他能和他一起,但谢绥幕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一样。 邱秋只好独自一人告别了宴席,往后院一亭走去。 谢绥留下原地,看着邱秋毫不在意从不回头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弧度也彻底消失不见。 孔宗臣的府邸很大,装的又粗狂又别致,尽管在邱秋心里,他认为方白松那种素雅的风格符合他的审美,但谁让方白松得罪过他。 于是邱秋在心底偷偷宣布孔宗臣的宅子才是最好看的,那可是他老师。 邱秋坐在装了幔子的亭子里,靠在美人靠上,临着水吹风醒酒。 孔宗臣好像什么都好,性格好眼光好学问好,除了太爱喝酒差点把邱秋喝趴下。 邱秋安静地看着湖面,托着头发呆,周围寂静一片,直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邱秋才稍微有一点清醒。 他以为来人是谢绥于是很懒散地继续趴着,等着谢绥叫他。 可很快身后就传来声音。 一个小厮或书童身份的人说:“郎君,没想到从后门到前堂的路这么难走,不如我去找找孔大人吧,让大人派人来接我们。” 另一个被称作“郎君”的便说:“何必麻烦老师,今日他生辰,我们本就是来祝寿,岂能拿这些琐事打扰他。”声音冷冽平静,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最无情的判官。 但邱秋没纠结这个,他非常敏锐地注意到男人对孔宗臣的称呼“老师”,据他对孔宗臣十分浅薄的了解。 除邱秋之外的弟子还有一个就是——林扶疏。 难不成外面的人就是林扶疏。 邱秋没有说话,外面的人继续道:“郎君前面有一个亭子不如就在那里歇脚吧,那东西也都先放放。” 男人嗯了声,脚步声愈发近。 邱秋也不知怎得没有出去和男人打招呼说话而是悄悄移动身影,把自己移到一层又一层幔布之后。 那主仆两人显然是坐下了,仆人话多,抱怨似的说:“郎君接了科举的事近来就越发忙,如果不是那么多人上赶着结识郎君你,我们怎么会被逼的走后门。”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太年轻,经验不足,以至于那些考生一个个打主意打到我身上。”他的嗓音愈发冷,好似极北寒冰。 邱秋从听见负责科举的话后就脑袋嗡嗡什么都听不进去。 负责科举还和孔宗臣有关系…… 此人就是林扶疏!会试主考官林扶疏! 邱秋大喜过望,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心心念念要结识林扶疏,如今人就和他几步之遥。 邱秋意识到这点立刻掸了掸身上,拨开层层幔子,从后面走到两人面前。 “你们好,在下是荆州……” 那小厮看见他吓了一跳立刻跳到自家主人面前挡住他,同时大声呵斥:“小贼,你是何人?” 第34章 那小厮又要上前说什么,林扶疏及时抬手制止了他。 小厮没听见邱秋说的话,林扶疏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原本就抿紧的嘴唇更显冷漠,唇角朝下,似乎极为不悦。 又是一个来巴结的。 邱秋笑着提着衣服上前,他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泛着傻气,结果脚下不稳险些摔到林扶疏身上,幸而及时扶住旁边的石桌才避免摔在林扶疏身上。 两人挨得极近,邱秋像是要整个人扑进林扶疏怀里对他投怀送抱一样,他身上袖子垂下去,落在林扶疏腿上,青衣之上迤逦了一道多情的红色。 邱秋扑倒的风掀起林扶疏的头发,蝴蝶一样的睫毛扇起一道细微的风,吹在林扶疏的脖颈上。 他刚站稳想和林扶疏搭话,就见林扶疏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神色冰冷,带着审视看着邱秋。 邱秋原本飘飘然心思一下子落在地上,局促和不安乌云一般笼罩了他,他踌躇着说:“我是荆州来的举人邱秋。” 林扶疏音色冰冷,像是清泉落入寒潭的声音:“我知道。” 他讥笑一声:“你是怎么进来的,竟追我到了孔府吗?” 自从林扶疏被圣上钦点为科举的主考官,便陆陆续续有人蓄意接近他,打探他的喜好。 其实历次考试通常是礼部尚书负责,这些文人喜好如何早就摸清了,而这次谢绥下场,他祖父自然不能再参与。 最开始人们都在猜差事会落在谁头上,将礼部的人猜了个遍,没想到给了工部的林扶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人一向低调,从不举办参加诗会等活动,更没有什么文章流出来,喜好偏向自然需要摸清楚。 于是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接近打探,有些只打探喜好,有些却动用了旁门左道,想尽办法诱惑他。 让人烦不胜烦。 林扶疏已经厌烦极了,站起身来,高了邱秋一个头,吓得邱秋后退几步,结果左脚绊右脚,给自己绊倒在地上,衣衫花一样铺了满地,林扶疏下巴微含,眼神微微向下俯视着邱秋。 邱秋全然看清林扶疏的面貌,很隽秀的一张脸,有林下风致,只是神色冰寒,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邱秋想解释,但林扶疏却先他一步开口,平静又冷酷:“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话吗,你身为举人不好好为会试温书准备,倒跑来和主考官搭交情,如此投机取巧,妄作举人!” 邱秋本想解释他不是跟着林扶疏来的,只是偶然碰见,可林扶疏所言却完全对照了邱秋的所作所为,几乎是把邱秋隐秘阴暗的内心想法全都翻出来曝在阳光下。 他一时之间被人说中,羞愧难当,竟什么也说不出来,林扶疏见他不说话便以为是邱秋在心虚,当下冷哼一声,要甩袖离开。 而邱秋,有时候常犯蠢,明明知道林扶疏误会他讨厌他,但看见自己想抱的大腿离开,急忙抓住林扶疏旋起的袖子。 “不是的,我是来给孔先生祝寿的,不是特意找你的。”邱秋有时候又很聪明,不承认林扶疏所说,即使是完全说中了邱秋的心思,但他只说祝寿,拿孔宗臣来做借口。 但是细想,邱秋今日本来就是为祝寿而来,他很坏心眼地没有说明孔宗臣有意收他做弟子,对之后林扶疏因误会他而羞愧道歉的场景十分期待。 林扶疏也不知道有没有信邱秋的这副说辞,依旧很冷漠地看着邱秋,眼神锐利,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他盯着邱秋有些飘忽的眼神,倏地一笑,如同寒冰破解,但语气依旧讽刺:“撒谎,老师是当朝重臣,你一个小小举人是什么身份来给老师祝寿,又是会试在即这个节骨眼儿上。” 那双锐利阴沉的眼睛似乎已经洞悉了邱秋的所思所想:“分明是你想借老师的关系攀交我,倒是有心机。” 邱秋又被戳中了,脸上挂不住,撅着嘴不满道:“谁要攀交你,你就算是主考官也不能污蔑我,我一向是清……清清白白做人的。”邱秋说到清清白白还心虚地打了个结巴,他的声音还很哑,像是只鸭子,透着幼稚。 任谁看,这面前的小举人都是行为鬼祟,做贼心虚。 邱秋也恨自己说话说不利索,不过在林扶疏面前还是努努力挺直了胸膛,妄图依靠挺的笔直的身体来验证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 林扶疏目光沉沉,像是不想再听邱秋的辩解,朝小厮摆摆手,起身朝亭外面走去。 他手上拿的满满当当,应该是带给孔宗臣的寿礼,小厮空出手朝邱秋走来,林扶疏就背着身子拿起带的寿礼。 邱秋一看就知道这小厮是要来拿自己,心下惊慌,又生出几分怨恨,觉得林扶疏完全就是误会了他,就算他有攀附林扶疏的想法,可是他不是还没开始实施嘛。 邱秋心里气得不行,看着林扶疏淡然的背影就直冒火。 “你是坏人,这样污蔑我你会后悔的。” 林扶疏连回头都没有,小厮扭住邱秋的手就要压着他赶出孔府。 说时迟那时快,邱秋双手正被人拧到背后的时候。 谢绥的声音适时出现:“林大人且慢。” 谢绥从一旁小路突然出现,缓缓走过来:“邱秋是我带来的人,为人踏实勤奋,并不是那等投机取巧的小人,林大人明鉴。” 有谢家嫡子拦路,林扶疏才停下,看着邱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到处乱转,眼睛里冒着熊熊怒火。 不高的一个人浑身透着倔犟,不大的一张脸满是不忿。 这样的人可和踏实搭不上边。 这边邱秋觉得谢绥说的十分对,尽管谢绥有时候混蛋的不像个人,但在发现邱秋的优点上竟格外有天赋。 闻此非常赞同地点点头,他双手还被人,像拧麻花一样拧着,力气很大,痛极了,邱秋忍不了低声呜咽起来。 泪眼朦胧地看着身后的小厮,呵斥说:“你,你没听到么,我不是跟着林大人来到……还不放开我。”只是带着哭腔没什么威慑力,眼睛泪水涟涟,我见犹怜。 小厮顿了下,有些犹豫又带着一点羞窘,这人说话就好好说话,撒娇做什么,小厮这个念头乍起,觉得手上小举人的手软绵绵,没什么茧子,一点都不像读书人,想着他手上力气放松了许多。 邱秋接着求救似地看向谢绥:“快救我,我手好痛。” 话里带着明显而又不自知的亲昵,几乎立刻就将邱秋和谢绥的关系展露在林扶疏面前。 林扶疏原本缓和的表情,又一次沉下来,对邱秋的印象再一次跌落谷底。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周围都是荒芜一片的花丛,枯枝缠绕,像是刀剑,一个冷酷审视,一个浅笑从容。 林扶疏看着对面这位年少就有盛名的谢氏子,见他唇角含笑,眼神却毫无波澜,一时竟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只是颇为厌恶地看向邱秋,让人放开了他。之后继续朝孔府宴会厅走去。 邱秋被人放开后,第一时间就察看自己颇为重要的手,确认只是一些淤青,没有伤到筋骨松了口气。他可不能像谢绥一样,还没考试就伤到手。 他垂着头想了想挤出几滴泪,想故意对谢绥扮可怜,好让他想办法为自己做主。 但一抬头只有谢绥孤身离去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有和邱秋说。 邱秋心头一跳,心里隐隐知道谢绥因为什么不悦,快速追上去吧。 他紧跟在谢绥身旁:“谢绥我手好痛,你怎么不看我。” “看看我嘛。” 像是不知疲劳地蜜蜂围绕在谢绥身旁。 邱秋一心想让谢绥为自己做主,全然没有看到谢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行到几棵低矮的树下,谢绥终于肯搭理邱秋了。 谢绥狠狠地掐住邱秋的下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带他进了树丛中,干枯的枝干弯弯绕绕层层叠叠,只能盖着谢绥和邱秋很少的一部分身体。 邱秋被人狠狠摁在树上,树枝都跟着抖动摇晃,眼中真的泌出疼痛的眼泪。 谢绥掐着他强迫他抬起头并微微踮起脚,看着邱秋的眼泪丝毫没有动容。 “我是不是早就警告过秋秋,不要把多余的心思打在林扶疏身上,他性格刚直,最厌恶你这种人,你怎么还敢凑上去。” 谢绥说话毫不客气,像是真的动怒了。对邱秋毫无温情可言。 “没有……呜呜,没有,我没……没有找他。” 邱秋又痛又气,泪水不争气地飞速溜出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谢绥的脸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没想到谢绥会这样说他,“你这种人”他这种人又是什么人,谢绥原来也厌恶他,既然厌恶他干嘛还要帮他润色文章。 还是说谢绥是为了和邱秋睡觉,才勉强配合邱秋,邱秋实在想不明白了。 他只能在心里怒骂谢绥是个没有原则的色鬼。 邱秋承认虽然他是想结交林扶疏,但这和谢绥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被林扶疏羞辱,也只说了邱秋一个人啊。 他心里千言万语,可是谢绥的眼神愈发幽深,一下子全都被吓回去。邱秋被捂住嘴巴,声音本就哑,哭出来的声音越发难听,像个没开智的野猴子。 面对不懂事的小怪物,又该怎么苛责他。 邱秋哭的厉害,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谢绥气质危险,最终松开手,他以为谢绥要放过他了,立刻正视着谢绥的脸,脸颊通红,眼皮也是红的,嘴一张就要和谢绥讲理。 没想到谢绥俯身过来,一口咬在邱秋的嘴上。 很用力,邱秋觉得自己的嘴巴要被狗咬肿了,后来狗的舌头钻进来,带来铁锈味的血腥气,痛的直流泪,邱秋彻底崩溃了,在谢绥的怀里痛哭不止。 第35章 “我呀,又收了个小弟子,资质还不错,一会儿过来你也看看,把把关。”孔宗臣醉醺醺地在林扶疏耳边念叨。 说了好半晌,也没听见林扶疏回话,于是看向他的这位得意门生。 林扶疏坐在他老师孔宗臣的生辰宴上,眉头紧锁,看起来像是思索什么,以至于连老师的话都没听到。 孔宗臣连叫几声,才把人叫回神:“扶疏,扶疏?你想什么呢?” 林扶疏回过头,脑中那些堪为香艳的画面全都消散,罕见地有些呆愣地应了一声。 “无事。” 孔宗臣拍拍他的肩:“要是遇到什么事跟我说,这次陛下把科举重任交到你手上,要好好办。” 他还以为林扶疏是在忧虑科举事宜,于是开口安慰,他的这位学生心思向来缜密沉重,出身布衣走到现在这步不容易,作风又强硬,难免要得罪很多人。 林扶疏看了眼孔宗臣明显忧虑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点点头。孔宗臣见他不想多说,便也起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中才再次出现谢绥和邱秋的身影。 邱秋脚步虚浮,面色潮红,靠在谢绥身上由他扶着。 看起来很是虚弱耗费许多精力的样子。谢绥还是原本那样,衣着整洁,连褶皱都少见。 方元青从头到尾都在关注邱秋,发现邱秋进来又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以为是生病,当即起身上前问候。 正巧从林扶疏身边经过。 走近后,方元青看着情绪明显不高,但脸含春色的邱秋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可能,那可能甚至越想越合理。 于是方元青看着邱秋问:“你去哪儿了?怎么一副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干傻了一样。” 他话对邱秋说的温柔,实际上眼神却看向谢绥,谢绥面无表情,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方元青的怀疑却没有丝毫消退,甚至看着邱秋虚软的腿,几乎半昏迷地状态,愈演愈烈。 最终他在愤怒的驱使下,走近谢绥,压抑着怒火,朝着这位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子的谢家嫡子低声怒斥。 “你凭什么这么对他,这里是外面你就这样侮辱他的脸面。” 谢绥原本走着的脚步立刻停下,邱秋半趴在谢绥身上,眼睛一闭一闭地想睡觉,根本就没有听清两人的谈话。 谢绥云淡风轻道:“我听不懂方郎君再说什么,与其在这里逞英雄,倒不如回去考个举人给你祖父高兴高兴。” 方元青:“你……” 他止住痛骂的话,深呼气几次把怒火压下去。 谢绥却没有听,同样放低了声音:“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邱秋是我的人,他当然要听我的,你哪里来的资格胆子敢同我叫嚣。” 说罢就绕开了方元青。 而这一切恰好被离得最近的林扶疏听到。 他早就猜出谢绥和邱秋的关系,可他没想到谢家子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与那小举人交媾。 那样孟浪……林扶疏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些事,那样雪白,那样艳红,他不该停下去窥视的。 如今两人的对话全都传进林扶疏耳朵里,让他惊奇的是,方元青似乎也与邱秋有纠葛。 林扶疏不敢再想,他们和他没有关系,那个放荡淫乱又喜欢投机取巧的小举人邱秋和他更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林扶疏脸上又出现一种很复杂交织的厌恶阴沉。 邱秋被安置在座位上,他缺水缺的厉害,谢绥把他脸搭在肩上,连喂了好几杯酒水,才逐渐清醒过来。 院子数次那个中发生的一切,都立刻吞没邱秋的大脑。 让他忆起谢绥恐怖的手指,腿间黏腻湿润的触感,唇上的咬伤都还在隐隐作痛。 他第一次在床上这些事儿上,遭遇这种待遇,粗暴色情,感觉完全把他当个物事玩了。 邱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想出人头地,陪人睡觉怎么这么难了,找到的贵族郎君也是个变态色鬼,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欺负他。 邱秋一个劲儿钻牛角尖,他自以为谢绥没把他当人,但要是真把他当玩具玩,怎么会允许用手让他快乐呢? 他心里愤怒又难过,一壶醋在他心里汩汩沸腾,酸气充胀内心,又疼又涩。他不由发问,难道他是个给人睡的,就彻底没有自尊了吗。 伤心夹着酸涩从眼睛钻出来,化作泪水,顷刻就流满了脸,波光粼粼。但是他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流泪,怕丢人,于是转了一圈。 最终只能选择趴在罪魁祸首——谢绥身上,呜呜哭泣。 谢绥扭头看他,邱秋也不抬头,埋着脸打他,但是又胆小得不敢用力,只是用掌心轻轻拍打谢绥的胳膊。 “都怪你。”邱秋闷在谢绥身上说话,细小的震动随着胳膊传遍全身,像是小兽哼唧,“你害我变得好丢人,如果……如果有人看见怎么办,我就要……呜呜,身败名裂了。” 谢绥:“不会有人看到,邱秋不用跟我撒娇,该罚还是要罚的。” 撒娇。。 邱秋唰的抬起头,气得更炸了,任谁把生气当成撒娇都会恼怒的。 “谁给你撒娇了,我在生气好不好,你只会罚我,只会罚我!我恨死你了!”他声音越来越大,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人在,“我就是偶遇林扶疏,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虽然事实是邱秋碰见林扶疏自己送上去的,但他可不会这么说。 “我讨厌你。”邱秋一抹脸,支楞起来问:“我问你,我是看到林扶疏这种权贵就凑上去的人吗?是吗?”他见谢绥不说话,胆子愈发大,蹬鼻子上脸这句话完全就是邱秋的写照。 谢绥知道他本性如何,或许偶遇为真,但他也一定有意攀附,他有意给他教训,好叫他记住他的话,于是谢绥说:“不是吗?我与邱秋结缘,不正是邱秋自己凑上来的。” 邱秋愣了,本来停掉的眼泪又流,猛的扭头垂下去,彻底不说话了。 谢绥这个色鬼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邱秋气得快要炸了,伤心欲绝,活了十八年了只有谢绥对他最差最差,怎么能这样说他。 错了错了,除了谢绥还有霍邑、方元青他们也对他很差。 邱秋心里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只顾着为谢绥的话伤心,一部分却破口大骂。 这段日子谢绥对他多加纵容宠爱,他以为谢绥虽然好色了一点,但为人还是不错的,但现在看来明明为人刻薄冷酷。 但事到如今,邱秋只能认命了。 小蠢货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谢绥说完那句话,小蠢货就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这时候孔宗臣和林扶疏走过来,林扶疏表情很不自然,但有点喝多的孔宗臣根本没有注意到。 孔宗臣身居高位,面容粗犷,但性格意外的好,笑呵呵地走过来,指着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嘛的邱秋说:“扶疏啊,你来认认,这孩子有些才华,不输你啊,我有意让他做你的师弟。” 林扶疏板着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微微惊愕。 邱秋的身子抖了几下,接着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着转圈,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孔宗臣,苦涩全都咽进肚子里。 他像是初次见到林扶疏那样,乖巧问好,甚至要起来行礼,孔宗臣阻止了他。 “你这嘴上怎么伤了?”孔宗臣眯着眼睛问。 邱秋格外红肿的唇瓣上,破了两处伤口,小小的稍微往外渗血。 他嘴唇肿的不像样,水润的仿佛被男人狠狠滋润过。 邱秋碰了碰伤口,小小地痛呼一声,这是谢绥在他嘴巴上咬出来的,他立刻绞尽脑汁想要找个理由解释唇上的伤口 邱秋在林扶疏脸上看到自己之前想要的表情,但却一点也不开心。 他笑着却像是在哭,在场四个人,除了喝醉有些老眼昏花的孔宗臣外,其余人都清楚这是为什么。 原来老师说的要收到弟子会是这个小举人,可他和谢绥的关系,林扶疏也看得分明,林扶疏看着邱秋,他脸上的泪擦干了,但睫毛还是湿的,羞答答地缠在一起,分成几缕。鼻头眼皮都是水红。 分明就是哭过的样子。 或许是太明显了,孔宗臣都在问:“邱秋为何哭了,可是我这宴会上有什么不合心意。” 邱秋连忙摇摇头,以为脸上还有泪珠,又傻傻地抹脸,找了个借口:“没有,是……是酒太辣了。” “哈哈哈,是是。”孔宗臣笑着拍林扶疏的肩膀,对邱秋说:“也是,你年纪小喝不惯这些酒,让下人给你上些甜果酒,小孩子们都喜欢这个。” 邱秋窘迫地笑了笑,接受了孔宗臣的好意,即使他被当做小孩子,邱秋内心深处认为有损他的男人气概。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酡红,圆圆的两团红晕,看起来就是醉的不轻的样子。事实上,邱秋眼前也是真的有些模糊了,眼前三个人骤然眨眼变成了六个,晃来晃去。 他有些看不清,没什么精神地晃了晃头,如果他脑子还清醒,那此刻应该眼巴巴地附和孔宗臣,好让这位大臣对邱秋的印象更好一点。 孔宗臣知道他是醉了,说了几句话便走开。 林扶疏看了二人一眼也同样离去。 邱秋见两人走了,便失了精神塌腰倒在谢绥身上。 不对,谢绥是坏蛋,邱秋慢半拍想,于是他又想摇摇身子,倒到另一边。 但已经晚了,谢绥搂着他的腰,吩咐人拿了水和果子给邱秋。 邱秋嘴馋,一直盯着各色甜点,但他还在生谢绥的气,甚至感觉谢绥的身上,搂他腰的手都长了尖刺出来,要把他扎破,扎透。 真让人恶心,邱秋后知后觉地想,方才谢绥倒说的冠冕堂皇,他是主动找的谢绥,可谢绥也没拒绝不是。 第36章 谢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金球如何和杀联系在一起。 但最终随着邱秋闭上眼睛,闹腾的小蠢货总算带着泪痕沉沉睡去,谢绥偏头看他,最终吩咐人端了热水过来。 将邱秋脸上、腿间的痕迹都擦干净。 这个过程邱秋难免要脱衣,于是—— 次日清晨。 邱秋头痛欲裂,忍着恶心头疼起床,昏昏沉沉地看清这是谢绥的房间,脑子里昨天喝醉后的记忆来回闪烁。 邱秋摇摇晃晃低头一看,身上衣服都脱尽了。 而谢绥正在不远处脱尽衣服擦身。 “谢绥你混蛋!我都醉酒睡着了,你还要玩……睡我!”邱秋找了个亵玩性没那么重的词。 谢绥赤裸着上身,水珠从他精壮的脊背上划过,脊柱两侧肌肉宽阔平坦,中间有一条很深的背沟。 他拧着眉回头,阴影打在他眉骨下,看起来有点凶,少见的有点阴鸷,可是唇上却又几处细小伤口,足够引人注意,让人不住猜想,这男人是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激战。 “你说什么?”谢绥披了件长衫走过来,浑身上下也只穿了件长衫,他像是听懂了邱秋在问什么,回答:“没碰你,给你擦了身子,别误会。” 可谢绥几乎浑身赤裸,这样子,他的话可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虚虚实实,半遮半掩。 邱秋尖叫一声用手挡住眼睛:“谢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 谢绥低头看了眼笑了笑:“怕什么,你没见过?” 邱秋哽住了,他是隐隐约约摸过,但他没有这样直白地见过。 那日谢绥强拉着他摸,他也就摸了个大概,心里吃了一惊但还算有些准备,今日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才觉得准备得有点早了。 那根本不正常!怎么会是弯的呢!像一把刀一样,大概会一下子把邱秋捅个对穿,把一肚子肠子内脏都勾出来。 样子奇怪,颜色也丑,呕~ 邱秋假模假样装了一下干呕。 邱秋哪里还会羡慕嫉妒,这样怪异的东西他怕还来不及,没准儿谢绥心里还会有些自卑呢。 谢绥没裸太久,这不是他的习惯,看着邱秋惊骇的表情,干脆利落地穿上了衣服。 含绿端了茶送过来摆在床边,又退出去。 谢绥又恢复成原本那样,端庄守礼的模样,谁能知道这幅正人君子般的皮囊下是一个禽兽呢? 也只有聪明人邱秋知道了。 谢绥把碗推到邱秋面前:“喝吧,喝完好受点。” 邱秋确实头疼的厉害,没有推拒,顺从地喝下去,小小的脸埋在碗里,细长的白颈子露出来,像是很乖顺的小羊。 但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不是。 “喝完了?” 邱秋放下碗点点头,兴许是心理作用也兴许是这茶有什么奇效,邱秋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才知道自己做了哪些蠢事。 喝醉酒的邱秋不是邱秋,而是一头蠢猪,邱秋如此评价自己。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次合的这样醉,而这一切,都要怪谢绥。 别管为什么怪谢绥,只要记住凡事怪谢绥就没错了。 邱秋乱七八糟地想。 谢绥好整以暇地等邱秋反应过来,见他面上羞窘后悔交织出现,就知道他醒的差不多了。 想必也记起惩罚的事了。 谢绥说:“邱秋既然已经醒酒了,那就按照昨天说的,该惩罚了。” 惩罚,是有这回事,邱秋脑海闪过谢绥说这话的场景样子。 礼物,对,谢绥送给了他几个金球当做礼物,是要他吞金自杀的,没错。 邱秋顿时苦着脸,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想的惩罚过于天马行空,一方面又觉得谢绥这种混蛋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最终他只是想出了拖延的办法:“可是我还没有吃饭,我好累,而且我屁股也很累,我嘴巴也很累很痛,都是你昨天咬我的,因为你误会我了,你不够信任我,我很听你的话,我很乖很乖,结果你看到我和林扶疏在一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罚我,我觉得不可以这样子。” 邱秋说了好大一段话,和尚念经一样,说的口干舌燥,总之不愿意接受谢绥说的要惩罚他的事。 然而这么长的一段话,只换来谢绥几个字。 “要罚。”谢绥说道,“现在时辰还不到要吃饭的时候,先受罚吧。” 邱秋这时候去看漏刻,算了算现在才刚刚卯时。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邱秋彻底慌乱起来,口不择言:“礼物丢了,没有金球了。” 他的意思是没有金球就没办法受罚。 但谢绥只是淡淡笑了:“邱秋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带来了。”他下巴点点邱秋身旁。 邱秋这才回头看枕边,放着一个小木盒,里面几个金球堆在一起,金灿灿的。 以往邱秋一定会喜欢金子做的金球,但现在这些金球在他眼里都代表了谢绥口中不知名的惩罚。 邱秋连连摇头,但还制止不了谢绥朝他走来,穿着整齐,在床边坐下像是坐在书房里要做什么文章一样,谁能想到接下来他会做出什么样淫乱的勾当。 谢绥朝邱秋招手,让他坐到他腿上,他说:“邱秋不要让我生气。” 邱秋无力拒绝着但还是被谢绥拉到床边,不过没坐在谢绥腿上,只是腿耷拉上去。 邱秋被推倒,几次想坐起来,都被谢绥四两拨千斤地推在床上。 邱秋双手软软地放在头两侧,雪白的手臂躺在被褥之上,邱秋软软恳求:“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很有用的。” 说实话,事到如今,谢绥仍不知道邱秋为何会认为他要杀他,但他没问,只是顺着邱秋的话说:“哦?你有什么用?” 邱秋想是抓到了生的希望,支着身子拽着谢绥的衣服,坐起身,赶紧搂住谢绥的脖颈,朝着谢绥的脸亲了好几下,危急关头,邱秋也不讲究亲的好看了。 糊了谢绥满脸的口水,他可怜兮兮地说:“我能陪你睡觉还能陪你聊天啊,以后还会很听话的,求求你不要把金子给我吃。” 至此,谢绥算是明白邱秋的脑回路,刹那间,他心里闪过几个念头,迅速摒弃了之前的计划。 下巴放在邱秋毛绒绒的头顶,轻声说:“那你怎么陪我睡,邱秋既然不想吃金球,那总有一个地方要吃吧,邱秋说,该放哪里呢?” 邱秋没想明白,他只是恍然,原来谢绥真的要杀他,他就算是权贵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吧,还是这样荒唐的理由。 听说吞金而死的人,最后肠肚都坠烂了,死前会痛不欲生。 邱秋都吓傻了,深喘几口气,忍住逃跑叫福元的冲动,听见谢绥话中有转圜的余地,强行镇静心神,决定自救。 但他又听不懂谢绥在说什么吃不吃,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于是他只能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听你的话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不想死呢。” 他搬出一副镇静谈判商量的样子,但是声音却止不住颤抖,带着哭腔。 谢绥见他真的信了他的话,害怕的不成样子,浑身抖成赌桌上的骰子,干脆拉着他的腿拉近,想抱着他安慰他。 但这种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觉对邱秋来说无疑是谈崩了,谢绥即将解决他的前兆。 他兴许是还没睡醒,也可能是酒还没醒,总之邱秋被吓得吱哇乱叫,朝外叫着福元救他。谢绥见他快吓破胆,连忙道:“不杀你,邱秋别怕。” 惩罚还没开始,谢绥就抱着人安慰好一会儿,或许对邱秋来说惩罚本身就太痛苦,无论内容如何。 谢绥吻了吻邱秋的鬓边,贴近邱秋哭得黏腻热烘烘的腮肉。 “不杀邱秋,只是惩罚,邱秋不乖的惩罚。” “不不不,我很乖的。”邱秋抱着谢绥的脖子反驳说。 于是谢绥道:“所以邱秋现在很乖,惩罚就会轻一点,开不开心?” 邱秋有时候觉得谢绥真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然惩罚没有撤销,只是稍微变轻,他为什么会感到高兴。 傻子才会。 但邱秋注定这次要做一次傻子,他欲哭无泪,知道谢绥打定主意要惩罚他,于是只能感恩戴德,哭着点头说可以。 邱秋的小表情谢绥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笑笑,命令邱秋将装着金球的小木盒拿过来,邱秋就颤抖着端过来,他真的不知道谢绥要干什么,只是知道能抱住命就很不错了。 接着邱秋眼前的男人很满足地笑起来,眼底幽深,靠近邱秋的耳朵说了一句。 “脱……后…面,塞进……去,五……颗。” 邱秋耳朵骤然一红,脑袋里一根弦嘣地断了,余势带起一阵嗡鸣。 错了错了,邱秋心里急躁而无望地默想,他真是个傻子,谢绥这个色鬼怎么可能会杀他,惩罚的方式一定跟玩他有关。 这才是谢绥的根本目的。 邱秋被骗了,他面露镇静,眼中泪水涌出,哭叫着说谢绥又骗他欺负他,他一边哭着,一边无力抵抗谢绥脱掉他的衣服。 最终半赤裸着躺在床上。 邱秋尽情发泄自己:“你,你一直骗我……呜呜……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谢绥,你就是个……呜……大色狼,我再也不要和你好……呃!” 邱秋声音骤然一顿。 门外福元打从送了金球过来就一直等在院外,等着自家少爷出来,接他回院子。 但他很快就得知邱秋要受罚的消息,心中焦躁不安,在邱秋出言“福元救我”的时候险些冲破侍卫的防护,冲进院子里,救邱秋出来。 第37章 两人齐低头往下看,金灿灿的金球沾了水一样的液体,在地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濡湿的水痕。 怎么不干脆让他死了算了! 邱秋咽了咽唾沫,他听见林扶疏有些困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什么?” 他抬头去看,正巧见林扶疏弯腰要去地上捡。 “等等!” 邱秋即刻抬脚踩住金球,双腿紧绷,把金球牢牢挡在脚下。 “这是我的金球,不小心从手里掉出来了。”邱秋慌忙解释。 眼神飘忽,语气也虚浮,他在撒谎,林扶疏想。 “可是我想现在你需要抬一下脚。” 邱秋依言看去,发现自己不仅踩住了金球,还将林扶疏的手一起踩下。 林扶疏正是做着一个要捡起金球的动作,手已经和金球碰在一起。 天爷啊,他怎么不死了算了!邱秋内心崩溃大喊。 林扶疏则很明显地感受到球体身上很明显的水意,邱秋心虚的样子很明显,林扶疏很确定他在撒谎。 邱秋在林扶疏严厉低沉的目光里,缓缓移开了脚,把关乎他一生名誉的东西彻底展露在林扶疏手下。 林扶疏从地上捡起那颗球,邱秋脸早就通红,像是红樱桃,看起来快要羞炸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身子伏在桌案上不起身,连后颈都泛着淡淡的粉意。 他捡起来,满手的湿黏,量还不少,想必是从什么泥泞的地方取出来的,林扶疏一时还没想到。 “是么,那这金球上怎么会有水?” “是……是手上的汗。”邱秋急的满脸是汗,配上这句话竟莫名有说服力。 但林扶疏根本不信,这水较汗液来说更黏更滑,整个手沾的都是,还带着体温。 邱秋看着金球躺在林扶疏手里,几乎羞愤欲死,恨不得现在就以头抢地,立刻死去。 他问林扶疏索要,耳朵连带脸颊热的发痛,叫他不住地出汗。 “林大人这就是一个小玩意儿,没什么的,林大人快还给我吧。” 林扶疏听此,顿觉一个小孩子玩的金球,自己抓着不放,逼问邱秋,毫无意义,实在幼稚。 但是没办法邱秋对什么东西反应都会很大,叫人 他拧起眉,像是没想到他会对邱秋的事这样追根溯源,表现的很感兴趣。 正要将金球还给邱秋时,谢绥身边的吉沃叫邱秋出去,似乎是叫他有事。 邱秋一时现在两难之中,他想先问林扶疏要回金球,以免他发现不对,可是吉沃催的非常急,他在原地踌躇不前,反而又引起林扶疏的怀疑。 林扶疏道:“你先去吧,回来后我再给你。” 邱秋坐在椅子上来回挪动着,着急的火星子都要从头顶冒出来。 最后吉沃上前扶着他,邱秋这才缓缓站起身,僵硬着朝外走去,腿脚皆软,全赖吉沃扶着。 林扶疏看见,对邱秋奢靡程度有了新认识,竟连走路起身都要人搀扶,宫中的娘娘恐怕都不会这样。 他看着人走远,把玩起手中的金球,水浸在球内,很滑,像是某种黏液。 林扶疏想起金球从邱秋身上滚落的场景,好像是从裤腿里掉出来的,莫名的,直觉使然,林扶疏凑近了去闻金球上液体的味道。 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金球表面。 是一种腥甜的味道,很明显的某种体液的味道,林扶疏不是傻子,联想到邱秋不自然的神态,别扭的姿势,他立刻猜到这是什么。 是后……的淫……水。 林扶疏骤然一顿,猛的抬头,脑袋嗡嗡直响,抬手把金球抛在桌子上,金球就在桌子上骨碌碌乱转,向边缘滚去,最后在即将摔落的最后一刻,林扶疏伸手用帕子接住了那和邱秋一样娇憨可人的金球。 他虽然猜到谢绥和邱秋的关系,知道邱秋献媚于谢绥。 但是他没有想到,林扶疏脑海里闪现出邱秋虽然嚣张蠢笨但格外单纯的脸。 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为谢绥塞这种东西,林扶疏想,甚至青天白日,客人登门时就带着东西来了。 最后在客人面前出丑。 林扶疏这样想,同时无法抑制地脑海中出现起邱秋雪白滑嫩的大腿,玉山堆雪,确实像是雪,像是枝头上的雪,被人欺压得连连摇晃。 怎么会这样骚浪。 林扶疏心里竟陡然生出怒火,他想,邱秋苦读多年,中得举人,这是何等艰难努力,但一朝为了名利,自甘堕落屈于他人胯下,邀宠献媚,甚至自己沉溺肉欲,享受放纵。 自轻自贱,不思进取。 林扶疏前所未有的愤怒,握紧了手中的金球,力气之大,甚至金球都微微变形。 他坐在堂中,眉眼压低,脸色阴沉。 他心里义愤填膺,自以为正义地为邱秋的堕落愤怒生气,可是他隽秀的面容微微扭曲,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嫉妒。 而另一边,邱秋还在艰难地走向谢绥的院子,他屁股都快扭成花了。 肉浪一层叠着一层。 甚至是不是得停下来缓口气等劲儿下去,少了一个金球,他并没有更好受。 相反似乎因为空间变大,活动的更加频繁剧烈,最里面的正抵在他掌心最痒的地方,让他几乎战栗。 是不是抖几下。 邱秋扶着墙,腿交叠在一起喘气,他实在走不动了,吉沃在旁边等着他。 邱秋看向吉沃,苦着脸,脸颊湿红,发丝都沾了汗变湿,妖娆地粘在脸侧,唇也是红的,上面的伤口更加明显时时刻刻都在红肿。 是被男人狠狠亲吻宠爱过的样子。 像是勾魂摄魄的妖精,明明招架不住如狼似虎的男人,却还不遗余力地勾引,越多越好。 直到把他彻底弄坏,玩烂。 邱秋眼巴巴地看着吉沃央求:“吉沃你背着我走好不好,我脚很痛,走不动了。”他和谢绥玩的什么只有他们二人知道,邱秋隐瞒了金球的事,实际上应该也没有人把这样私密羞耻的事情说出来。 他求助吉沃实在是因为被折磨得受不了了,吉沃还在犹豫,他劝着说:“再走几步吧快到了。” 邱秋是郎君的人,郎君性格霸道独占,吉沃不敢僭越。 “不要不要,我真的走不动了。”邱秋急得脾气都愈发不好,对着吉沃撒泼,他拍打着吉沃这个只知道听谢绥话的木头,威胁道:“你听不听我的话,你听不听!你不听我就跟谢绥说,你眼里没有我,忤逆欺负我。” 他闹的厉害,在吉沃耳边叽叽喳喳,吉沃脑子里好像有一百只小鸟在同时叫,吵的人神智都不清楚了。 他点点头,答应:“背背背,我背!小郎君快上来吧。” 吉沃蹲下去,让邱秋往背上爬。 邱秋边爬边抱怨:“你竟敢对我这么不耐烦。” 往常他是根本不会对谢绥的小厮这么说话,可是谁让今天情况特殊,别说是小厮,就是谢绥本人,邱秋都敢指着鼻子骂。 这时又该说邱秋什么好呢,他有时候真是蠢的离奇,明明现在敏感的很,竟还敢往别人身上爬,他完全忘了被人背着是什么姿势。 当邱秋伏在吉沃背上,吉沃用手牢牢扣住了他的屁股,紧紧地把他背起来。 那两只手覆上去收紧的一刹那,邱秋猛地高声叫了一声,细长的脖颈抬高,像是天鹅,朝上瞪大眼睛抖了一下。 手指抓在吉沃肩头,随着这声高亢的呻吟结束,邱秋的两支胳膊也无力地顺着吉沃的肩垂下,头也歪在吉沃肩的一侧。 急促地喘息。 太过了,太过了。 邱秋爽得头皮发麻,不不,邱秋不承认这是爽得,他认为这应该是折磨,谢绥带给他的折磨。 吉沃也听出来不对,只是不知道怎么了,问邱秋:“小郎君你怎么了?” 邱秋说话还带着喘息,听起来很色情:“你干什么托我的屁股,换一个地方啊!” 吉沃跟在谢绥身边那么多年,办过那么多事,见过多少权贵,这是他头一次这么手足无措,一头雾水。 “哦哦,我换个地方。”吉沃应下来。 他先是托着邱秋的屁股往上颠了一下,邱秋没想到他会来这一下,完全出乎意料。 骨肉相碰,坚硬的和柔软的狠狠撞在一起,邱秋已经被刺激得叫不出来什么声音了,嘴巴大张着,瞳孔扩散失焦,完全失神。 快感如潮汐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直到高峰,送给沙滩一地白色的贝壳。 还没完,吉沃最终将手托在邱秋的两条大腿下面,把牢了往前走。 这是一个“掰开”的动作。 邱秋甚至顾不得脑袋身体里的“电流”,小声地在吉沃耳边说:“轻一点啊,别再掰了!”声音虽小,语气激烈。 幸而高潮刚刚过后,邱秋掌心的肉抓着金球抓的很紧,肉都陷进去。 好像被吃掉一样,咬的紧紧的。 金球才没有掉下来,但邱秋害怕于是绷紧了身体,腿夹在吉沃腰两侧,紧紧夹着,害怕掉下去。 邱秋急,吉沃也是急,脸红脖子粗的,他本想着快点把人背到地方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小郎君在他背后一会儿叫一下,一会儿叫一下,无论什么姿势都不满意。 真真儿是难伺候。 吉沃感觉邱秋双腿夹着他,腰腹都发紧,呲牙咧嘴的:“小郎君你夹轻点,我抓你抓的很紧,你不会摔下去的。”他以为邱秋是害怕被背着在后面摔下去。 邱秋在背后翻了他一个白眼,吉沃知道什么,要掉的根本不是他。 他催促吉沃:“快走快走。”腿不安分的在旁边乱动。 吉沃:“那小郎君你别撅着屁股啊,我抓不住你啊。” 第38章 林扶疏没有多说,转向邱秋,掏出个帕子递给邱秋。 金球静悄悄地躺在帕子里,上面的水迹已经被擦干了。 邱秋没想到林扶疏这人会认真地把金球擦干,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又尴尬又震惊,让人脚趾扣地,但是又必须保持镇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邱秋小心看了眼谢绥,看见他神色晦暗,随即快速地接过林扶疏递过来的帕子,在身上对着绕了一圈,塞进了怀里。 不过他想到那金球在他……里面塞过,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林扶疏收回手,他随身带了个书箱,之前一直放在地上,邱秋未曾发现。 “金球已归还,谢郎君还要在这里吗。”林扶疏看向谢绥,眼中并不是欢迎的意思,他和谢家这些世家并不过多往来。 即使是他的老师孔宗臣,林扶疏也从不与孔宗臣的家人接触,是个彻彻底底的清流纯臣。 和谢绥自然也没什么交情,和谢绥说话与陌生人没有不同。 林扶疏并不掩藏自己的目的:“我受老师所托,来找邱举人有事要办,不方便谢郎君听。” 邱秋本来还眼巴巴地看着谢绥,期待他能忽视拒绝林扶疏的话留下来,以完成刚才在房内对邱秋的承诺。 林扶疏说了这些话,邱秋更紧张,像是小时候哭闹着不肯上学堂的小孩,一定要家人陪着,才算接受。 这次他期待留下的是谢绥,邱秋不知道谢绥会怎么帮他,但是邱秋还是将全身心的信任放在谢绥身上。 他央求拜托谢绥的事情,极大部分都能做成,有时候在邱秋看来,谢绥不像是一个人,而是无所不能的天神。 林扶疏赶人都意思很明显,尽管实在谢绥的地盘上,但林扶疏的态度却没有丝毫软和婉转,依旧强硬,也像他以往所表现出的性格。 刚硬强直,不慕权贵,极守规矩。 谢绥看着林扶疏,眼睛微微眯起。 他淡笑道:“除了军机要事还有我不能听的吗?”他在仗着谢氏说话,可偏偏没有人能反驳他。 单林扶疏知道的,他所在的工部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五位出自谢家。 林扶疏目光一凛,他厌恶的正是这些仗势欺人的世族,林扶疏丝毫不退:“谢郎君未免过于霸道了,我与未来的师弟说话,谢郎君还要插一手别人的家事吗?” 邱秋觉得林扶疏说的很有道理,他将是孔宗臣的弟子,他和林扶疏说话,谢绥当然不能非要夹进来听了。 可是林扶疏不能有道理啊,邱秋现在需要的正是谢绥,没有谢绥他怎么应付林扶疏,靠他自己吗? 于是邱秋在两人中间,像是劝架一样拦了拦,主要是拦林扶疏,说:“我允许,我允许,是我让谢绥在这里,这样可以吗?” 他维护谢绥倒是起劲儿的很,谢绥原本因为邱秋被人捡到金球的事很不悦,如今听邱秋说话,突然云开月明,变得晴朗。 眼中带了点点笑意。 林扶疏知道邱秋和谢绥狼狈为奸,但是邱秋真的如此偏向谢绥,他就又不高兴,觉得和谢绥混在一起,邱秋未免表现的过于开心,显得更加自甘堕落。 他板起脸,似乎是要训斥邱秋,但话还没说出来。 就被闯进来的人打断。 吉沃匆匆进来,看了一眼屋内微妙的氛围,低头告罪,接着对着谢绥耳语说什么事。 说的什么邱秋离得最近,也没怎么听清,皇什么见面,邱秋支楞着耳朵也只听见只言片语。 邱秋发现谢绥眉头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应该是什么棘手的事吧,邱秋想。 紧接着谢绥看向林扶疏,又退回那个温和知礼的端方公子,想了想道:“林大人所言甚是,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起身往外走,丝毫没有留恋,邱秋没搞懂是怎么一回事,下意识就跟着更为熟悉的谢绥追出去。 他疯狂地用两根手指来回捏拽着谢绥飘起的袖子,并小声对着谢绥嘀咕。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谢绥你不是说要帮我吗?” 谢绥毫无预兆地停下来,邱秋小跑追他的脚步一下子没停住站稳,险些踩到谢绥的鞋跟,同时头也撞在谢绥背上。 “邱秋回去吧,好好努力。” 邱秋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抱有希望,问谢绥:“什么意思呢?你之前答应我要帮我的,你走了如果林扶疏出的问题很难怎么办。” 邱秋知道自己是学富五车的年轻举人,也知道自己天资聪颖,但这不代表他能通过林扶疏的考核。 他必须承认林扶疏是有两把刷子的,如果谢绥不出现帮他渡过难关,那邱秋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谢绥似乎也能看出来邱秋的焦虑,安慰他道:“邱秋别怕,你一定会过的,林扶疏不会为难你。”他的话十分笃定。 他抬眼看了一下林扶疏的方向,接着凑近邱秋耳畔用气音说:“林扶疏几次催我走,如果我还执意留在这儿,岂不是引人怀疑。” “是是。”邱秋点点头,他觉得谢绥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也猜到谢绥应该是为刚才吉沃说的事要走。 他心里恨谢绥说话不算数,但谢绥执意要走他又怎么留的住。 坏蛋谢绥就这样把他丢给了另一个古板林扶疏。 只能他自己来面对了,邱秋毅然转身,对着林扶疏大声道:“来!” 他会用自己的学识征服林扶疏的。 林扶疏等他进来,把箱子摆出来说:“你知道我来找你是做什么的吗?” 废话,当然是考验他学识的了,但是邱秋不能让话题往这个方向走。 于是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来和我道歉的。” 林扶疏拿东西的手顿了下,颇为疑惑地转头问:“道歉什么?” 他的态度太坦然,看起来像是把昨天的事情都忘记了,邱秋本来是转移话题才这样说的,但是林扶疏竟然真的忘记,这怎么能不让他生气。 “你怎么回事啊,昨天你误会我跟着你要讨好你的事,你都忘记了?”邱秋不可思议,谢绥、林扶疏这些人妄有才名,怎么连这么近的事都会忘记,邱秋看着林扶疏略带茫然的脸,“你当时对我发好大一通火,怎么能忘记呢。” 邱秋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和昨天谦逊的样子很不一样,这让林扶疏有点新奇。 好像邱秋到了谢绥府上就有底气的多。 邱秋还在絮絮叨叨说。 林扶疏想起他说的这回事,他昨日就清楚邱秋是谢绥带进孔府来的,并非是打听他的行踪跟着进来的。 可邱秋的背景也实在好打听,一个在多次诗会讲会上都表现平平的举人,和谢绥有肉体关系的举人,他突然被谢绥带到孔大儒府里,其中发生了什么不是很明显吗? 林扶疏想起孔宗臣说的话,心想这次恐怕还真是谢绥耍了他。 林扶疏没揭穿他,看邱秋义愤填膺,他突然低头俯身在邱秋耳边问:“我真的误会你了吗?” 他目光犀利,似乎洞悉邱秋所想,邱秋缩了缩脖子,避开他在视线里放大的脸。 “那当然了。”邱秋避开林扶疏的眼。 “那我向你道歉。”林扶疏把笔墨一类东西拿出来,对着邱秋说:“我听老师说邱举人做文章做的不错,我看了也觉得不错,过来请教请教。” 来了来了,邱秋想,果然是来考校他的,他还在推辞,磨磨蹭蹭的:“你都是大官了,听说还要主持安排明年的会试,还有时间过来和我一起写文章吗?” 孔宗臣碍于谢绥的身份,不好直接问邱秋,但看了文章又着实喜欢,割舍不下,于是才交给林扶疏,现在会试的事在一直有序推进,他忙的脚不沾地。 他大可以找个人来打探打探。 但他想了想还是自己来了。 “有空。”林扶疏简短说。 “如果没有那么多举人学子找我投机取巧,那我会更有空。”林扶疏似乎意有所指,说的邱秋心虚的很。 林扶疏也看得出来,他没多说什么:“来吧。” 他朝坐的很远的邱秋招手。 另一边,谢绥走向书房偏厅,他步履迈得很大,看起来并不慌乱,但速度很快,行动间衣袂翻飞。 “等了很久?”他问吉沃。 “没有,刚来。” 谢绥面无表情,眼神幽深,来的是位贵客,他心里算了算时间,这个时间应该行到了京城郊县,但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绥台,来拜访他,倒是突然。 他来到门前,推开,一股不属于绥台的气息出现,空气里漫着淡淡药香。 “你来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男声,略带笑意。 漏刻里的水一滴滴漏下,太阳移动了方位。 谢绥密谈的地点也从偏厅转移到书房。 大厅里还是那副样子,聪明的人没有醍醐灌顶突然变聪颖。 “你能不出这个题目吗?”邱秋仰头怯生生地看着林扶疏,要他再换一个问题。 林扶疏刚拿起第七张准备的试题,听此他换了第八张。 邱秋把写了才两行的文章揉成团,远远地扔在房间角落,其中的烦躁之意显而易见。 他拿起第八张一看题目,一扫烦恼,这个他很拿手啊,邱秋来了自信,立刻提笔就写。 林扶疏慢慢踱步到邱秋身后,皱起的眉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 邱秋已经写废了好几张,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把握,他写着听见林扶疏站在背后的脚步声,汗毛一下子立起,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先前他写一点林扶疏就指出一些错误,提一些建议,邱秋已经怕了。 第39章 福仙酒楼邱秋没去过,难道他还问不到吗? 邱秋看着福元问路回来,问:“往哪儿走?”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条岔路口,正等着福元告诉他们要走那条路,就能到福仙酒楼。 福元看着满怀期待的邱秋挠了挠头,想了想刚才问到的老人家说的福叁酒楼,说:“我问了,他们说应该是走左边这条街。” “好好好!”邱秋拍了拍他的得力干将福元。 一路往福仙酒楼去。 临近傍晚,路上只却只多不少,这条街竟有夜摊。 邱秋却无心这些热闹,一路问去,终于问到了福叁酒楼。 邱秋和福元两人站在酒楼门前,抬头去看牌匾。 上题——福山酒楼。 “这对吗?福元。”邱秋皱眉问,他直觉不对,当时明明听得是福仙酒楼。 福元点点头,说:“对啊,那些老人家说的福叁酒楼就是这里啊。” 邱秋还是疑惑,转头问福元:“那他们说的福叁酒楼,到底是福仙还是福山啊?” 由于福元邱秋听不懂那些老人的方言,他们找不到地方了。 闹这么一出,邱秋也开始怀疑自己,兴许当时听的就是福山酒楼而不是福仙。 在这儿站着没用,邱秋发现已经开始有人好奇地盯着他们,他咬咬牙,拉着福元说:“走,肯定就是这儿,错不了。” 酒楼小二很快就发现两个不同寻常的顾客,他们进来不点吃喝,反而在大厅里四处逛起来,看样子不像是来吃饭的。 虽然衣着不错,但极有可能是扒手,小二见他们行踪鬼祟,悄悄喊了人聚集,跟着他们。 邱秋找完了大堂没看见谢绥,难道真是他找错地方了?但抬头一看,楼上还有包间。 邱秋带着福元走上楼,后面有小二跟着他们,邱秋朝他们挥手:“不用跟着我们,我们暂时还不点东西。” “哎哎。”小二笑着点头停下。 邱秋继续走,和福元分成两队,各自往包间找人。 一间间看过去,邱秋没找到谢绥,反而引起一连串的叫骂。 抱着外室亲热的男人脸红脖子粗的骂街,叫邱秋滚出去。 谁家小姐们聚会,邱秋突然闯进去,惊起一片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邱秋在裹了香气的手帕飞舞中,抱着头弓着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房里又传来小姐们被逗笑的笑声。 他狼狈转头,正碰上从另一边过来的福元,他比邱秋还凄惨,额头上砸出一个小包,他身材高大,容易被当成贼人。 邱秋苦恼:“是不是我们真的找错地方了,怎么没有谢绥呢?” 福元苦哈哈地捂着头:“少爷,要不咱们回去吧。” 邱秋猛地扭头,像个老学究,小古板道:“福元!不许轻言放弃!” 他扭头一看,这上面还有一层。 “福元上楼,上面还有一层呢。”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去。 “把这两个人给我抓住,这两个小贼是闹事的!” 酒楼里的伙计一窝蜂朝两个人涌过来,为首的就是之前在邱秋两人后面跟着的。 原来跟着他们不是来服务他们都,而是怀疑他们是贼。 伙计们上来就要扭住两人的手,福元挡在邱秋面前,推搡起来。 “快拿住这两个闹事的!” 伙计抓住福元的手,但福元力气很大,拼力挣扎几次挣开了。 邱秋抱住头在后面大喊:“误会了,误会了!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误会你奶奶,我们看见你们在这儿绕好久了。” 邱秋不允许他们说他从未见过面早就死了的奶奶,勃然大怒,从福元后面跳出来:“你们这群瞎了眼的,快看看这是什么!” 邱秋从怀里掏出来几大包银子,打开袋口,金灿灿的金子和亮闪闪的银子一下子都露出来。 “我有的是钱知道么!”邱秋气得直跳,衣服还有他精心搭配的小冠都被扯乱了,邱秋扶了扶头冠,一张白皙的小脸红扑扑的,气得五官都乱七八糟扭着。 伙计们抓他们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他们看着邱秋格外华贵的衣服和几个风格用料统一的钱袋,一下子就知道是误会了。 “误会,真是误会!”一个显然是头头顶伙计过来,赶紧给邱秋和福元抚平衣服,带人去了最近的一间包间,立刻上了上好的茶和点心。 诚心赔罪:“是我们误会了,您瞧瞧这事闹的,给您们赔不是了,是我们的错。”那伙计殷勤地给邱秋上菜:“您看看您们喜欢什么,叫了菜我们马上就上,这顿菜点多少我们店都赔,不用郎君您付。” 邱秋和福元也没受什么伤,只是衣衫凌乱了些,伙计给他道歉说话的功夫,他也没闲着,对着镜子把头发给捋了捋,衣服又重新整理一下。 邱秋觉得自己这是无妄之灾了,但是他来又不是要吃饭,闹这么一通,找谢绥的心思也歇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心想着要不先回去,仔细一想,谢绥抛下他走掉的事情他也没那么生气。 要不还是走吧,要不然在这儿吃一顿也行,邱秋看着伙计报的菜单有些动摇。 正巧这是伙计说:“我瞧郎君先前像是在找人,您在找什么,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对啊,在酒楼找人当然是问这里的伙计最靠谱了,邱秋懊悔不已,但他说来找谢绥,会不会暴露他和谢绥的关系。 所以邱秋问:“你们三楼有什么人啊?” 伙计:“三楼?三楼只有一位贵客,那整层楼都包下来了。” 贵客,还出手如此阔绰,不是谢绥有是谁? 可总算找到了,邱秋没找到谢绥时歇了火想着要走,可真的快要找到了,这无名火又起,并且不明所以地全都归结在谢绥身上。 要不是他来找谢绥他会被人当成贼吗?想到这里,邱秋也纳闷,他怎么总被当成小贼呢,他的气质很像小贼吗,他可是举人啊。 伙计们看着眼前这个骄矜的小郎君,脸上表情变幻,偶尔凶狠,偶尔委屈,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就是三楼了,你们也算帮上忙了。”邱秋穿了衣服就往外走。 伙计没想明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看邱秋踏上三楼,他们才出口道:“不是这儿,郎君您要找的人不在这儿,肯定不是里面这位。” 他们想要上手去拉邱秋,但邱秋一个眼刀甩过去,伙计们就不敢动了,毕竟刚刚还误会人家。 伙计的阻拦,没拦住邱秋,看他们这么“心虚”,邱秋笃定里面就是谢绥。 竟然拦着他,不让他进去,好啊你个谢绥,邱秋心里咕噜咕噜地难受,有点小委屈。 为了不知道是谁,让谢绥抛下他出去了,哼,谢绥以后休想再亲他! 邱秋掀着袍子噔噔噔走到了三楼,后边的伙计上楼梯时放轻了脚步,走到一半也不敢再上来,福元反应慢,被人拦在下面。 三楼外面空无一人,蜡烛台放在两边,形制不太像民间的东西,空气里隐有暗香浮动,邱秋皱鼻子闻了闻,不是谢绥常用的沉香,心想谢绥出来竟还换了个香,是谁啊,这么重视。 邱秋走到门口,还没开始敲门,他原本看得明明白白的走廊里,突然出现一个蒙着面具的男人,横刀在邱秋颈上。 “你是谁?”男人鬼魂一样,出现没有任何动静,他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浑身气质冷冽沉静。 邱秋死命让自己的脖子远离那把锋利的刀刃,看起来恨不得活生生让自己的脖子移位,他一心都关注那把寒光凛凛的短刀,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为了躲避身前的刀,已经钻进身后男人的怀里。 邱秋扭头撇着嘴角,看身后的男人,他应该是想努力笑出来,但是眼里已经有了泪珠。 像是盈了满框的珍珠,亮晶晶的。 “英雄饶命啊,我是不小心上来的,我现在就下去。”邱秋一看这人没见过,就知道自己多半是找错人了。 那男人在他耳边:“我问你是谁?” 那声音真像是鬼魂,幽幽地在邱秋耳边飘,邱秋被吓了一跳,狠狠一抖,这次声音里带了颤抖,泪也扑通一下落下来,滴在刀面上。 叮咚一声,重若千钧,莲花一样四溅开来。 邱秋感觉颈间的刀轻轻一颤,像是要动手杀他的意思,当即腿一软就往下面滑,立刻大声哭出来:“我是……呜呜……来京赶考的举人叫邱秋,叫邱秋啊!别杀我!” 明明把名字告诉了他身后的男人,那人却没有放下刀,只是贴近邱秋的耳朵说:“你把我的刀弄脏了。” 邱秋低头一看,刀上落了一滴泪,这也算弄脏了吗,他又要哭,但又怕后面人生气,立刻吸了吸鼻子抑制住。 “我给……呜……给你擦,给你擦。”邱秋说着要擦,可是他根本不敢动,他只是看着刀面,看见了身后人,一双墨绿色,像是狼一样的眼睛。 竟还是异族! 他惊愕地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眼泪都忘了流,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起什么异族谋划,入侵中原的大秘密,这次想必是撞破了他们都计划,心里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湛策,别吓唬他了,让他进来吧。”一个轻柔带着些许醉意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邱秋没想到里面竟还是个女子,这次他找错地方认错人是板上钉钉了。 早知道就听人家的,不上来了。 邱秋连忙开口:“这位夫,夫人,我就不用进了,我是走错地方了,我现在就走。” 回答邱秋的是身后那个叫湛策的男人狠狠一推,把邱秋推进了那间浮动暗香的屋子。 第40章 邱秋拉着福元一路飞奔出来,确认那煞神没有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他累的像是耕了十八亩地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呲牙咧嘴的。 福元看他这样担心道:“少爷您在上面看见什么了?是不是有鬼?” “是,是,和鬼也差不多了!”邱秋跟破拉风箱子一样,嗬嗬直喘。 “那,那我们赶紧回府吧。”福元作势要背邱秋,邱秋摆摆手拒绝了。 他们要走着回去,这一路上吃的喝的不少,两个人没吃饭,原本战战兢兢,走着走着邱秋眼睛就飘在旁边小摊上了,肚子一阵阵打雷。 两人干脆拿了银子吃吃喝喝起来。 等到走到那个最初的岔路口,邱秋肚皮已经吃得滚圆,挺着他的“油腻小肚”,双手背在身后,装作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爷,到处走。 他吃饱了,心就定了,原本被湛策吓得飘出去的魂儿也归位了。 那一定要闹腾谢绥的心又升上来,今天他可是为谢绥遭受良多。 邱秋站在岔路口犹豫,福元见他不走,就知道他还是有意去福仙酒楼,于是劝他:“现在已经很晚了,少爷我们还是回家吧。” 福元说的也有道理,邱秋看看天色是已经很晚了,要不还是回去? 正站在路边犹豫时,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另一条路缓缓驶过来,正是谢绥坐的马车。 邱秋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把拆开已经吃了两块的桂花糕重新包好,装作还没打开的模样。 他带着福元扑上去拦路:“谢绥,谢绥,你怎么在这儿啊,好巧啊,碰见你了。” 车夫明明认识他,但今日却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 邱秋看见他这样当然不乐意,都在谢绥家里住这么久了,这车夫怎么还是这样。 不过他没多费心思在车夫身上,凑到车前,提着他拿的点心对“谢绥”说:“我出来给你买点心的,你怎么出来了,今天林扶疏来,我已经……”邱秋先礼后兵,决定先好好说,上了马车,再找谢绥的事。 但今日“谢绥”很是沉默,迟迟不让他上去。 “谢绥,你怎么回事嘛!”邱秋开始发脾气。 车帘被轻轻吹起,露出里面人的一方衣角,上面有某种兽纹,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药香。 里面人声音低柔,低笑一声,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和谢绥这样发脾气。 他说:“你误会了,我不是谢绥。” 邱秋不解,有往外看了一眼车身,确定是谢绥的马车,没走错,他说:“就是啊,这就是谢绥的马车,你是谁?” 那人反问:“你又是谁?” 邱秋一谈起他和谢绥的关系就心虚,打磕巴:“我,我是谢绥的,好好友,现在接住在他家,你呢。” 男人是听过谢绥身边养了个人,关系不一般,没想到就是他。 那人心里起了好奇,又听邱秋说话傻气十足,故意逗弄他:“哦,你是谢绥的好好友,我也是谢绥的好好友,只是不住他家。”那人故意学邱秋的磕巴,把邱秋气得火冒三丈。 只想蹦起来,跳进马车暴揍。 怎么气得嘴歪眼斜的,男人用手指轻轻挑开窗帘一角,去看邱秋的样子如此想。 他藏在马车里,里面昏暗,邱秋看不见他,只看见那个人露出来玉白带着茧子的手指,知道这个人在打量他,他本来就生气,被迫暴露在别人视线之下,更生气了,捂着脸不让那个人看。 羞羞涩涩的,像个小姑娘,车里面的男人哈哈笑了几声,又有几分爽朗,和刚才音色轻柔的样子又有些矛盾。 他低声道:“谢绥不在车内,他还在福仙楼,马车只是送我回家罢了,你是要回绥台还是去找他,回绥台的话,我可以把马车让给你。” 邱秋还捂着脸,但耳朵却高高支起来。 心里盘算着这人是什么身份,和谢绥又是什么关系,听他的声音和身上味道,不会是什么病美人吧。 邱秋心里胡思乱想,和这人暗暗比较着,这人要是谢绥的蓝颜知己,他还能住在绥台吗,会不会排挤他,把他赶出去,那他都啊时候就没地方住了。 邱秋比了比嗓音,他好,比了比身上的气味,邱秋低头吻了吻都是谢绥的味道,沉香味,沉香贵,还是他好。 那个病美人和他比完全没有胜算嘛。 他当然要去找谢绥,好好问清楚才好。 他脾气很差嚷嚷道:“不用你管,我去找谢绥。”说到最后他还刺了一句:“你身体不好,还是自个儿坐马车吧,我身体好,不用这东西。” 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细胳膊细腿儿的,个子也不高,像只圆滚滚的小麻雀,仰着头扭来扭去,灵动骄傲,男人看在眼里,被逗笑似地低笑两声。 “那我便走了。” 邱秋没管那个奇怪的男人,拽着福元,气势汹汹地朝福仙楼走去,找谢绥算账。 他们先前果然是找错了地方,福仙酒楼确实有这么地方,而且楼盖的相当高,邱秋回想自己刚进京城时,远远看到的飞檐,就是这个酒楼的一角。 真气派啊,谢绥何曾带过他来这样气派的地方,邱秋心里有点不平衡。 谢绥送走了人,坐在高楼之上慢悠悠地叫了酒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杯沿送入口中。 “小郎君在府中送走林大人后,就径直去找您,您不在府上,他就和书童福元一起出来寻你了。”仆从在一旁禀告。 谢绥问:“然后呢?去了哪儿?我叫人跟他说我在福仙楼,这么久都没到,是找错路了?” 找错路,确实像是邱秋能干出来的事,谢绥轻笑。 仆从顿了下,说:“确实找错了地方,去了福山三楼。” 福山三楼,谢绥微微眯了眯眼,他去了那里吗? 谢绥:“有人?” 仆从答:“有,故没能探得小郎君上去后的情况。” 谢绥点点头,让人下去。 福仙楼极高,有七层,往上也只对贵族开放。 此刻谢绥便坐在第六层,高的几乎要俯视整个京城。地上的百姓密密麻麻,像是一只只蚂蚁,缓慢移动,谢绥都看得清晰。 于是当邱秋这只蠢乎乎的蚂蚁闯进来的时候,谢绥一下就看到了。 蚂蚁东张西望地站在门口,似乎是要进来。 是来找他的。 “小郎君来了,把他带上来吧。” 谢绥靠在榻上静静等着,这一层楼静的离奇,也许有太高的缘故,莫名有几分孤寒寂寥。谢绥独自躺着,似乎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独自熬漫漫长夜。 谢绥听着周围的动静,听到原本安静的氛围突然变得嘈杂,最开始小小的,像是蚂蚁在叫,后来越来越大,就听到邱秋的嚷嚷声还有故意把楼梯跺得咚咚响的声音,从寒冬到暖春,大约也是如此了。 鸟兽鱼虫就都会复苏。 “谢绥,谢绥!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回家?” “你答应我帮我应付林扶疏,结果临时走了,你就算有事情要做,我也不会原谅哦。” “还有啊,你要说什么事不在府里说,跑到这福仙楼说,还有啊……” 邱秋推开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正看见谢绥支着头,斜躺在榻上看他。 谢绥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过来,一下子拽到我身上,邱秋说着的话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邱秋跌坐在谢绥身上,谢绥看着邱秋乖乖地来找他,心软的一塌糊涂,正要抱着人亲一口,就听见邱秋很难受地呻吟。 “怎么了?” “你压到我肚子了。”邱秋哼哼唧唧。 谢绥那一瞬间脑子里不知道滚过什么,让他有点惊愕,兴许是和邱秋混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让他有时候的思考方式变得独特,否则他怎么会想到那么奇怪的东西。 谢绥丢了那个有点惊世骇俗的想法,去摸邱秋的肚子,溜圆一个。 吃的了。 谢绥一时沉默下来。 邱秋知道谢绥拉他的目的,推着他,很傲娇说:“不许你亲我。” 他可不想刚来就和谢绥腻歪,但邱秋没看到,仆从们早就因为他们太腻歪,退下去了。 谢绥坐好,给邱秋腾了块地儿,眼见邱秋又贪吃地去摸桌上的糕点,拍了他一下手。 邱秋只好收回来,充满怨念地看向谢绥。 谢绥装作没看见,问他:“把林扶疏打发走了?” 这不是废话吗,他要是没打发走,邱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邱秋还是回答:“打发走了。” “通过了?” 邱秋不耐烦他问这个,嗯了声。 “怎么过的?写出好文章了?” 邱秋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看不起他会写出好文章,况且他问怎么过的,就代表他对林扶疏会不会让他过也不清楚。 那先前笃定说林扶疏一定会让他过,不就是骗他的了。 又是骗他的,邱秋大怒:“什么意思?林扶疏来考校我,你自个儿走了,还跟我说,我一定会过,是骗我的喽?” 谢绥赶紧笑着哄他:“不是不是,林扶疏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孔宗臣,你怕什么?” “哼!”邱秋晃晃脑袋:“你最好是有安排。” “那邱秋是怎么通过的你还没有跟我说。” 怎么通过的,邱秋眼神开始飘忽,他在厅里亲了林扶疏一口,林扶疏恶心的不得了,然后他威胁林扶疏的事情。 邱秋肯定不能说出去,邱秋只哭丧着脸说:“他只答应我,今日的结果如何都不算数,让我自己去找孔先生,你可得帮我啊。” 第41章 “我只是现在原谅你了,不代表我一直原谅你,没准儿下一刻我就不原谅你了,你知道吧。”邱秋害怕自己轻易原谅谢绥,会让谢绥不让回事儿,于是恶狠狠警告他。 “嗯。” “你还……觉得我偷,偷东西,我是那种德行败坏的人吗!”邱秋嚷嚷,他一说到偷东西,就带了哭腔。 “不是。” 为了哄他,谢绥把他刚得到的茶饼翻出来递到邱秋手里。 邱秋还以为他给的是什么好东西,拿过来低头一看,是盒破茶叶。 这有什么好喝的,本来就在气头上,邱秋一生气,把茶叶丢了出去。 每年只有五盒的茶叶,就这么被丢了,谢绥心中一痛。 那边不识货的邱秋还在说他:“你给我什么茶叶,没诚心!” 谢绥叹息一声说:“那盒茶叶价值和你屋里那盏透明的琉璃盏相差无几。” 邱秋房里有一盏琉璃盏,是他从谢绥手里要过来,听说是御赐之物,西域来的贡品。 珍惜异常。 什么?邱秋回头猛看谢绥,看他脸色确实不好,心里就信了。 他赶紧过去捡茶叶,痛骂谢绥是个败家玩意儿,喝茶叶喝这么贵做什么。 这次谢绥在邱秋面前理亏,落了下风,邱秋就彻底蹬鼻子上脸,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还好是茶饼,没散,邱秋找了一圈,好好地塞进自己衣服里。 谢绥给他了当然就是他的。 谢绥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全收,玉扣子最终还是让谢绥拿走了,他可不会要。 邱秋想起瑶夫人,后知后觉问:“瑶夫人是你母亲?她叫姚峙?”用的还是假名,骗了他,邱秋想,这对母子真是如出一辙,都爱骗他。 但他又想起姚夫人美丽的脸,对他也很关怀,像娘亲,他就觉得姚夫人没那么坏了。 应该是谢绥还在娘胎的时候,就长出来了坏心眼儿,把姚夫人“毒”坏了。 “那她怎么骗人吗,看到我也不说是你母亲。”邱秋埋怨,谢绥母亲一定认识他,听到他是邱秋,才叫他进去,把玉扣子给他,那姚夫人还说了他儿子和朋友的事,是不是就是说的谢绥和他。 那他岂不是当时没有听出来,邱秋气得想哭,感觉自己和人对战没有扳回一局,事后一想,越来越后悔,觉得当时他应该这样那样。 谢绥也是没想到母亲和邱秋会相遇,还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解释说:“兴许是不好意思说,感觉你们那样认识不正式也有可能。” 确实如此,他和姚夫人相遇,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一个嚣张跋扈刚在楼下跟别人起冲突。 是不好相认,那邱秋就不追问了,邱秋很善解人意,姚夫人当时都喝成个酒鬼了,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说她是谢绥的母亲了。 邱秋便将此事按下不提,不过他还是提醒一声谢绥,把那个玉扣子还回去,给他算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休息,他们还在福仙楼,此时已近深夜。 邱秋问他:“咱们不回去啊,就在酒楼,一会儿人家打烊把我们赶走怎么办。”而且谢绥这个色鬼还没有把持好自己,弄的脏兮兮的。 到时候酒楼的人一定要把他们打死了。 谢绥解释:“福仙楼是谢氏的产业,允许人留宿,你不用担心,这间房我常住,也不会有旁人来。” “你家的产业!”天哪,他单知道谢氏中人,做大官做的很多,原来还这么有钱。 福仙、福山,邱秋想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惊呼:“那福山楼和福仙这么像,岂不是会抢你家的生意?” 谢绥从头到尾看着他,看他表情惊异,还以为他是想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原来是这个。 “福山也是姓谢,邱秋不用担心。”谢绥笑了笑,觉得邱秋虽然生气,但是还在担心,真是可爱。 邱秋脸色一变,忿忿转头,谢绥凭什么这么有钱啊,他以后还会是家主。 哼,哼哼哼哼,邱秋在心里像一只小猪一样生气,那当谢绥的夫人,那不相当于有半个谢家了? 邱秋心分成几半,一部分叫嚣着谢绥真好命,不如现在就回头打他解解气,一部分惊叹谢氏家底雄厚,让他快要惊掉下巴,还有一小部分竟然有点后悔,还不如接了玉扣子。 不不不,邱秋把这个念头摇出去,他可不能为谢氏的权势屈服。 “睡吧。”谢绥也不知道邱秋扭过身在想什么,小身子动来动去,一刻也不消停,像是胖乎乎的毛毛虫。 手搭在“毛毛虫”身上,人就睡了,“虫”睡没睡,谁又能知道。 次日。 谢绥的马车一大早就等在酒楼下,邱秋打着哈欠和谢绥并肩出来。 邱秋没看见福元还有其他人问:“福元呢?” 谢绥也没想到这人还挂念着他的书童,心里不悦,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先回去了。” 邱秋点点头,扭头看见马车,想起昨晚碰见的那个病殃殃的男人。 他斜了谢绥一眼,手脚并用地避开车夫的搀扶,自己爬上去。 又是自强自立的一天。 谢绥用眼神示意:你惹他了? 车夫摇头:不知啊。 车里经过一夜,竟还有药味,邱秋耸着鼻子闻了闻。 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谢绥还安排那人和他分开走,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真让人生气。 邱秋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眼假寐,不理谢绥,他平常坐在车厢里总要好奇地扒拉这个扒拉那个,现在倒是安静。 又生谢绥的气了,谢绥静静坐在邱秋旁边,看了一会儿一脸高深莫测的邱秋,伸出手指戳了戳他。 邱秋没动,闭着眼睛装没感觉,谢绥这小男人看见他睡觉,怎么还敢来打扰他。 谢绥叫不应人,便也不再叫了,从一旁暗箱里拿了书看,邱秋一下子就听到翻书的声音。 他一下子跳出来,不允许谢绥背着他读书,一下子把立着的书推到,捂着谢绥的手:“你不许看书。” 谢绥有点好笑,又觉得邱秋有点无理取闹问:“那我做什么,睡觉?”他摆出睡觉的姿势。 邱秋很霸道:“不许,你不许学我。”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就是看谢绥不顺眼。 为了防止谢绥学习还有模仿他,他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 一只站岗,一只放哨,监督谢绥。 很严格。 谢绥拿书的手一顿,只好板板正正枯坐着,什么都不做。 只不过邱秋昨晚自个儿琢磨的太晚,他挣开的那只眼睛一闭一闭的。 正当谢绥以为他坚持不住要睡过去的时候。 邱秋果断把两只眼睛的分工换了换,警告说:“不许动!我盯着你呢。” 邱秋几时睡过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再有点意识,就是迷迷糊糊地躺在谢绥身上。 车厢里有谢绥低低的说话声。 不嘈杂,但有点烦,邱秋嘟囔一声警告这只“苍蝇”:“不许叫了。” 谢绥正掀着车帘和外面人交涉,闻言一顿。 外面人也不好意思:“真麻烦您了,吵醒您弟弟了。” 谢绥很无奈地看了眼睡着的邱秋,跟他低声说:“出去说。” 他轻轻放开邱秋,看着邱秋半睡半醒,对他嘱咐道:“就在车内,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邱秋朦胧之间看见谢绥的身影走出马车,至于他说了什么,全没听。 谢绥下了车,下面几条大路交汇的地方,十几辆马车挤在一起,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因此谁都不肯让谁。 谁家的车架,谁家的马头,都互相缠着,奋斗分不开。 兴许是太挤了,马都有点急躁,反复地甩头抬蹄,惊得厢内的小姐夫人们惊叫连连。 谢绥的马车在最外层,是要到那头去,中间几乎要穿过这块拥堵的路段,不疏通开不行。 往常并没有这种情况,谢绥皱眉,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他下了马车派人去问才知道,今日寺庙有法会,这些小姐夫人就是赶去听这个。 有一家派了仆从找各个马车上的人协商,马夫曾在中间传过几句话,但不见主家,也都心存轻视,互不肯让,于是商量着干脆主家下来面对面协商。 谢绥和人说的就是这个,那人请他过去,谢绥看了眼邱秋所在谢氏马车方向,确保还在原地,往那边走去。 邱秋被谢绥吵醒一次就迷迷糊糊,眼睛半睁不睁,臭谢绥把他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邱秋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下马车终于动了,他没当回事,以为终于要走了。 至于谢绥为何没进来,可能是在外面,不好意思打扰到他吧。 于是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但是今日马车走的格外颠簸,颠得邱秋睡不着。 往常走绥台那条路,什么时候这么颠簸过,这对吗? 邱秋心里起了疑惑,几乎要彻底醒过来。但很快他又想到缘由,这该死的谢绥故意不让他睡呢。 嫉妒他年轻很会睡觉罢了。 于是邱秋哼唧着朝车外大叫:“谢绥,不许这么颠了!你少报复我!” 他喊完,明显感觉到车外突然安静下来,似是发泄完了,邱秋又一脚跌入梦境。 又是朦胧之时,邱秋听见有人在他身边轻笑说:“啧,怎么睡得跟猪一样,还把我当成谢绥。” 好大胆,邱秋闭着眼睛撅起嘴,努力挣开眼睛,呵斥说他猪的这个混蛋:“你大胆!说谁是猪呢,我告诉你……啊!鬼啊!” 第42章 谢绥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邱秋人不见了。 在眼前这个主导的中年男人东扯西扯,迟迟不开始协商的时候,谢绥就发现不对。 他当机立断,回身往回走,其他人不明所以过来拦他。 “郎君怎么走了?” “不还没商量好吗?” 那些人甚至伸手想要去拉谢绥的衣袍。 谢绥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脸色阴沉似乌云盖顶,冷声道:“拿住那人!” 他一路朝原先马车停着的地方跑去,宽大的袍子吹出波纹状的形状,原来停着谢氏马车的地方,早就空空如也了。 谢绥霜雪似的冷得可怕,阴郁地站在那里,黑漆漆的身影像一座沉默蕴含怒气的大山,紧接着压低的眉眼轻轻一动。 他吩咐身旁人:“取马来!” 谢绥纵身跃上袍,衣袍猎猎作响,他双手拉紧缰绳,双手的筋骨有力突起,透出可怕的力道,一旁人丢给他一把刀,他单刀接住。 这一条街不乏谢氏的店铺,谢绥派人一路问去,循着谢家马车踪迹,追过去。 谢绥耳畔呼呼吹过风响,一人一马流星坠驰,他束好的冠松了,摔倒地上碎成两边,只留发带绑着头发,束在头顶,几分凌乱。 一行人在京城驰马,前面街道率先被腾出,避免伤人。一旁店铺伙计纷纷探出头,看着带头的年轻郎君,火急火燎地驰远,不知道是因为何事。 谢绥一路行至郊外,有人看到马车往这里来,远远地谢绥就看到谢氏的马车在树下停着,孤零零的。 明明离得很远,谢绥仿佛耳边有邱秋的哭叫声,哀哀不绝,像是小猫叫声。 他说:“谢绥快来救救我,我要死了,谢绥我恨死你了。” 谢绥一甩缰绳,跑的更快。 后面侍卫跟着他,急喊:“主人,山路难行,小心马匹折腿。” 谢绥充耳不闻,顷刻间到达马车前,朝里面怒吼:“霍邑!” 邱秋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谢绥来救他,当即眼含热泪,朝着门外伸手:“谢绥救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后面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犯。 但其实也和凶犯没差了。 邱秋衣衫凌乱地爬出来,遇见外面寒风,还冷的打了个哆嗦,身前硬的跟小石子一样。 谢绥看见此状,面无表情,但寒意更甚,手中长刀已然紧握。 邱秋还以为像谢绥这种书生,应该和人引经据典,好好地讲道理,以理服人。 但没想到,谢绥翻身下马,直朝马车走来,手持寒刀,光亮的刀面上映出邱秋惊恐的眼神。 谢绥一刀劈开从中间劈开车帘,华美厚重的帘子从中间断开,上半部分在寒风中轻摇,后半部分落在邱秋身上,罩住他半裸的背。 车内霍邑也早就拔出了刀,布帘落下,他和谢绥对上眼睛,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中间席卷而起,杀意暗涌。 霍邑眼睛一眯,眼神凌厉,他抓着邱秋的肩膀,把他丢进了车厢深处。 邱秋“哎呦”一声,四脚朝天摔在铺了厚厚毯子的小榻上,顺带还带倒了谢绥特别喜欢的一套茶具。 谢氏势大,可霍邑也不惧。 “当啷”声,两刀相接,几乎激出火花。 谢绥一刀划过作为格挡,他伸手想进去捞出邱秋,但霍邑却一刀往他身上看,谢绥只能暂时躲过。 邱秋窝在榻上,把外面的情况看了一半,刀光剑影,噼里啪啦地砍在车厢上。 他扶了扶头上的小冠,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连忙爬到门口,他觉得谢绥一个只知道读书抄书的书生,怎么能打过人高马大的霍邑。 “别打了,别打了……啊!”一只长刀砍在邱秋脸旁木头上,斩落他一缕头发,他惊叫一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砍出这一刀的霍邑看见,也是惊出一身汗,也就是这一分神,谢绥绞过他的刀,一脚踹在他身上。 邱秋看见谢绥占了优势,抖着扑进谢绥怀里,瑟瑟发抖,但还是装作特别公平说:“都别打了,我快死了,你们要把我吓死了。”实际上这话是对这霍邑说的 已经旋身站起,提刀逼近的霍邑闻言顿住。 恰这时,霍家和谢氏两批人赶到,霍府管家站在霍邑身后,看了一眼满身煞气的谢绥,劝道:“世子,夫人叫你回去。” 谢氏中也有一位德高望重地说道:“两位郎君,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谢绥怀中衣衫不整的邱秋,只需片刻就猜到他们二人关系,他些微颤抖着垂眸,掩去眼中的震惊。 片刻后他说:“霍世子年轻气盛,做出些顾头不顾尾的行动也是正常,只是希望霍夫人以后好好管教,莫要做出强掳举人的事。” 霍府管家也笑着点点头。 谢绥也知道自己是失了理智,他抱着邱秋,宽大的衣袖遮在邱秋身上,心里衡量裨益,勉强把怒火压下,点点头,允了这种解决方法。 霍邑似乎还不服,在那边眯着眼睛紧盯邱秋,口中压低了声音喊邱秋的名字。 邱秋把脑袋再往谢绥怀里钻了钻,当做没听到。 霍邑甚至还想上前,是霍管家给他看了什么东西,才勉强忍住。 两拨人不欢而散,谢绥抱着邱秋上了马,把他衣服整理好。 邱秋坐在高马上,侧头看见谢绥极不悦的神情,他脊背如松,下颌收紧,冷漠得像是一片苍茫的雪,眼底透着漠然。 连整理的颈边的手都透着寒意。 邱秋看着他,突然歪了歪脖子,把他的手夹进脖子里,谢绥抬眼看他,邱秋嘻嘻一笑说:“你的手好凉。” “抱歉。”谢绥作势要把手收回来。 邱秋不乐意了:“我给你暖暖怎么了,你还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他打开了话匣子:“你怎么回事嘛,我在车上睡觉,你怎么让人把马车赶走了,我差点就丢了……” 邱秋说着想哭,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惨了,招惹一次霍邑,他就彻底“记恨”上他了,莫名其妙要和他做“夫妻”,而谢绥,对他很不重视。 邱秋抓了谢绥的手臂堵住自己的眼睛,埋着头朝着手臂呜呜哭:“你对我最好好一点,你对我很不重视知道吗,我差点就被霍邑睡了,他都把我衣服脱了。”他歪着脖子,让谢绥看他大开的领口。 这时候舌灿如莲花的谢绥哑声了,抱着邱秋像个雕像。 身后侍卫上来禀告:“主人,马车是带走还是……” 邱秋听见这话,正要抬头说留下,一会儿他要坐。 而谢绥微微回头,朝后给了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烧掉。”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马车烧掉,我坐什么。”邱秋恼怒地在马上踢腿,结果惊了身下的马,高马跃跃欲试,正欲撒腿跑。 邱秋尖叫一声,向前趴下抱住马脖子。 谢绥把他这个贴在马身上黏糊糊的“米糕”扯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别怕,抱住我。” 邱秋只好钻进他怀里,用他的衣服挡着脸,不过嘴上不饶人:“对我好一点,不让我就去找霍邑,我现在可是香饽饽呢。” 其实真让他去跟霍邑,他可没这个胆子,霍邑茹毛饮血,简直是个未开化的野人,邱秋也就是嘴上说说。 谢绥抓缰绳的手一顿,下巴压住底下到处乱动的毛茸茸的脑袋说:“邱秋别说让我生气的事。” 邱秋已经藏进谢绥衣服里,让他身上鼓出一个人的身形,很得意地晃晃身子。 但很快,他就得意不出来了,他少坐这样的快马,谢绥一声“驾”,快马就迅速飞驰起来。 马上下颠簸,速度极快,邱秋躲在谢绥衣服里,即使看不见,但也感受到速度,随着马跑一起尖叫,在空中留下一条变了形的尾音。 不知实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骑马那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发出这种鬼嚎。 这天之后,谢绥再也没有让邱秋一个人呆着,身边总要跟着人。 当然邱秋也不敢再骑快马。 霍邑如何,邱秋并不知道,但看后来谢绥面色阴沉,每日匆匆的样子,想必不会好受。 举办宫宴的日子来的很快,极其盛大,邱秋都在各种消息渠道提前听说了这次宫宴的举办目的,地点。 邱秋还问了谢绥自己一个小小举人真能进去吗,谢绥说,他带一个小厮还是可以的。 意思就是让邱秋作为他随从的身份入宫。 此次宫宴是为代帝南巡的三皇子举办。 说起这些皇子,当今圣上总共有十多个孩子,大的将近三十,小的才两三岁,子嗣昌隆。 太子名叫姚朝贺,生母早亡,自小养在皇后底下,为人稳重宽和,皇后又有一亲子,八皇子姚经安,则是个皇室中的跋扈。 而三皇子姚景宜,能力出众,近年来备受皇帝宠信,不然这次南巡的任务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邱秋连夜学清了皇室中个皇子的姓名以及其家眷。 孩子生的多也不好,名字记不住,邱秋苦恼想。 宫宴那天,为了避免喧宾夺主,邱秋舍弃了以往华丽奢靡的风格,在衣柜里扒拉好久,才挑出件素净的。 还是件双色锦,正面看是银白,侧着看就是淡绿,整件衣服似湖水漾漾,上无花纹,邱秋很满意。 但实际上并不像个小厮,谢绥看他满意,没有多说。 多说多错。 邱秋一早就特别紧张地收拾东西,给自己装扮,到了点就告别福元,跟着谢绥一起上了马车。 邱秋从小窗户处悄悄挑开布帘往外看,直到看见恢宏庞大的金黄色建筑,他才收回头,很兴奋地对谢绥说:“是皇宫!” 爹娘,儿子也是出息了,能进皇宫了! 邱秋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等着车驶入,但没想到,刚坐好,马车就停了。 第43章 邱秋看着姚朝贺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他,只是太子的名头大得很,邱秋心里有点活络,太子可是未来的皇帝,要是能得他的青眼,那以后皇帝要是死了,那他算不算有从龙之功呢? 邱秋胆大包天地想,他很快就觉得这样想不对,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主要是他和太子交好,有那么一点交情,那他到时候回乡多有面儿啊,他爹娘还能在乡里挺直腰板。 谁会看不起他们。 邱秋观察太子的方向,决定到时候就去搭话,身旁谢绥察觉他的目光,眼神一凛,顺着看去。 是林扶疏还是姚经安,亦或是其他人? 很快皇帝出场了,皇家仪驾,数不清的宫人在身后执扇拿杖,浩浩荡荡的好长的队伍。 邱秋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一个长着胡子穿着黄袍,大概五十多岁,从外面进来,他旁边应该有人,一直朝旁边和人说笑。 看起来样貌是个普通人,长的不像龙,这和邱秋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姚朝贺,坐在他东宫太子的位置上,也循动静看过去。面上平静,颇有太子风范,让暗地里看热闹的人颇为失望。 老三姚景宜这次南巡,可是立了奇功,抓到一郡贪污,上下勾结,蛇鼠一窝,杀了好多人,涉案金钱高达十二万两白银,全都充入国库。 这怎么不让皇帝开颜。 皇帝拍拍姚景宜的肩膀道:“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提。” 姚景宜天生一双狐狸眼,始终笑死盈盈,看人似乎带着戏谑,很俊朗的一张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是有伤? 他恭敬又不乏亲近地对着皇帝虚虚地行了个礼,笑道:“那儿臣要是要父皇私库里的珍奇宝贝,父皇可一定要允啊。” 不过是些奇玩,皇帝哈哈笑了笑,让行礼的众人坐下,走上龙椅:“应有尽有。” 姚景宜笑了笑,朝着太子行礼,坐到自己该坐的地方。 邱秋拿着筷子特别期待:“要开始了?” 谢绥点了点头,紧接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同情。 邱秋做好准备,就等上面那些达官贵人动筷子。 这时候皇帝开始讲话了,无非是三皇子才德怎么好,这次南巡干的如何漂亮,他很开心,说到兴时,太监开始出来宣读圣旨,给地给钱,还提了提在朝中的官职,职位靠近整个朝廷的核心。 甫一宣布,轩然大波,皇帝倒是没在意,站在上面讲话。 邱秋没想到皇帝这么能说,哪怕是宫宴,都免不了“一家之主”发表讲话。 皇帝说着说着,看了一眼跟前,皱眉道:“谢绥坐哪儿去了……你这孩子怎么坐这么远,快过来。”皇帝准确地把目光投向谢绥那边,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有几分慈爱。 邱秋看见真龙天子望过来,浑身一麻,连忙躲在谢绥身后,抓着他的衣服,祈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但谢绥只是从善如流,起身到了前面,他一起来,身后的邱秋就很显眼,皇帝老眼可不昏花,他眼神浑浊看向邱秋,召了身旁的太监,耳语几句,安排谢绥坐在了他祖父身旁。 邱秋一时间遭受许多目光,好奇的,担忧的,阴狠的,邱秋直想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这谢绥说话不算话,他不是说他没功名不能坐前面去嘛,有个好家世好身份就是不一样。 这席上熟人很多,林扶疏、方白松、孔宗臣都在。 邱秋甚至意识到这里还有谢绥的祖父和父亲,他突然心虚胆颤,谁带坏人家好孩子,看见家长都会心虚的吧。 祖父——谢绥旁边的就是,面色红润,气色很好,发须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仪态和谢绥如出一辙,二人脸型有些相似,不笑时带着几分冷峻。 他看见谢绥笑呵呵地问了几句,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父亲——邱秋在前面官员里找谢绥的父亲,很快就找到一个中年男人,和谢绥和谢绥祖父都很相像的男人。 脸型三人如出一辙,只不过谢绥父亲显然更严肃不苟言笑。 经典的一家配置,慈祥的祖父,严肃的父亲,只是家庭情况很复杂,他想起并不住在谢宅的姚夫人和谢绥,还有谢绥说的谢绥父亲原本有的妻儿。 邱秋顿时对谢绥的家庭起了莫大的探究欲。 歌女进场,很快遮掩了邱秋看谢绥的目光,他左右前后一个人都不认识,邱秋左右相顾,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埋下头吃饭。 另一边,太子端着酒杯喝酒,杯子遮住他的唇鼻,只剩下一双眼清清楚楚露出来,从杯子上方看着这场宴会的主角——姚景宜,他自己坐在位置上,似乎察觉到姚朝贺的目光,看过来,对着太子端起酒杯,点点头。 紧接着他身边又围满了上来恭维的大臣。 皇帝把谢绥叫到身前:“朕听你祖父说,你年后下场?” 谢绥:“是,祖父觉得谢绥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让我年后去试一试。” 皇帝大笑,连道好,说:“那明年朕的宁朝要多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你祖父留你这么久,确实有留你的道理。” 这话不好接,谢绥父亲皱着眉,看他父亲没动,想替谢绥起来答话。 但谢绥很快起身,叩首,不卑不亢,正色说:“谢绥愚钝,陛下期许过隆,谢绥战兢惶恐唯恐负托,状元之名非荣宠之冠,实为守卫黎民之契,谢绥必当悬梁刺股,以候南宫之试。” 他祖父这时候也笑呵呵出来,说话语气很随意:“陛下逗这小辈做什么,您现在夸完他,这小子回去傲慢不读书,这可得怎么办才好啊。” 说话甚至有些大不敬,但皇帝表情倒也还好,甚至也跟着笑了几句,调侃谢绥。 也对,谢绥母亲是皇帝的表妹,谢氏又是第一大族,谢尚书供职朝廷几十年,君臣之间早该很熟悉了。 皇帝:“他性子我知道,傲慢不了的,哈哈,你这孙子养的好啊……看看,看看老八,你干什么呢?学问不好好学,只知道吃。你但凡有你大哥、三哥一半,朕也就满足了。”皇帝突然吹胡子瞪眼,一看,那姚经安,正把菜堆到几个碟子里,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姚经安众目睽睽之下被皇帝点了,正是尴尬,一张脸涨红,回头看自己刚认识的朋友有没有看见听见,但回首之间重重人影。 邱秋做的太靠后了,根本看不见影子,应该没看见他的窘态,姚经安松了口气,不知怎么了,在邱秋面前,他总是有意维护自己的形象。 这种小举人容易受欺负,他得给他撑腰呢。 “还看什么呢?”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姚京安哪怕平时再受皇帝宠爱,但皇帝真的发怒,他还是害怕,姚经安赶紧将东西放下来,低头:“儿臣羞愧惶恐,一定以大皇兄、三皇兄为榜样,好好学习。” 一到这种学问人凑一块的场面,姚经安总要受累,呵呵,已经习惯了。 邱秋坐在那里真的是什么没听到,他坐在上风口,靠近门口,几乎要坐出殿内,他只能看见皇帝跟谢绥说什么,谢绥突然起来跪下,脊背如松,朗声说了些什么。 不应该是什么好话吧,一般话本里说这种朝皇帝下跪,一定是皇帝斥责了他什么,然后谢绥赶紧出来下跪求饶。 一个由邱秋杜撰出来的小故事在邱秋脑中上演。 谢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不会——不会是发现谢绥和他混在一起这种事吧,那这样是会斥责谢绥的,邱秋心里有点担心谢绥。 不,他现在应该担心自己!谢绥还有谢氏姚夫人做靠山,他可什么都没有,谢绥要是把他供出来,那他还参加什么会试,下一刻就要下牢狱了。 邱秋开始疑神疑鬼。 但是嘴上没停,不停把吹起来的头发别在耳后,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起伏嚼着东西。 “戴上这个吧。” 林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细碎的头发说道,伸过来宽大的掌心里躺着一根抹额,青绿色的,绣了山川纹,很素净,“我母亲做的。” 邱秋有点怕他,踌躇着接过抹额,他接过来,等着林扶疏走开。 但林扶疏看着他,像是要他现在就戴,邱秋只好放下他手心的筷子,把抹额笨手笨脚地环在头上,压住头发,只是有点歪,一边在眉上,一边在眉下,邱秋想着之后再调整,但眼前人似乎等不了。 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点抖,最终还是抬起来,微凉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邱秋脸上的抹额位置。 蝴蝶吻过,不留痕迹。 邱秋挠了挠额头,感觉有点痒,他在脑后打了个很紧的结,紧的连眉毛都高高吊起,看起来很滑稽。 林扶疏给完抹额,就变成原来不苟言笑的样子,邱秋也觉得他不会因为一个抹额来找他,果然眼前这个男人问:“你有再去找老师吗?” 瞅瞅,果然如此,邱秋心道林扶疏这人太较真儿,他确实没在找过孔宗臣,不过那是谢绥不让他去的,只说交给他,后来孔宗臣让人带了一次话。 说科举后就收他,因林扶疏负责科举考试,他要是和主考官同出一门,考中后也难免受非议,这事就暂时搁置。 林扶疏这么问,估计还不知道孔宗臣已经同意的事,不知道就不说,邱秋用尽自己的聪明才智。 立刻掩目,装作哭泣的样子:“林……呜呜……大……呜呜……人…不知,我前先日子遭大难了……”邱秋把前些日子被贼人掳走的事情告诉林扶疏,说他备受惊吓,一直修养,自然没有去。 第44章 “怎么样?”谢绥和太医在殿外说话,声音小,怕里面哭得不停当的人儿听见。 若说这条腿废了,那邱秋不得直接死过去。 太医收拾好医箱,轻点好东西说:“没事儿,就是个瓷杯子,碎片都清出来了,扎的深了点,不过避开了筋骨,流血多。回去好好休养,我听说这小郎君要参加会试的,抓紧在这之前养好,要不然会试几天熬不过去。” 谢绥:“多谢。” 吱呀打开门,邱秋支着被包扎好的伤腿,太医给他灌了一碗药,人就生龙活虎了,先前那么虚弱也是疼的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支头去看窗帘的质地绣工。 见他进来,哭泣还止不住,只是要说:“呜呜,谢绥,这里的东西还没你家好呢。” 谢绥一只手指放在唇前:“慎言。” 邱秋老实躺好,半晌老实说:“谢绥你说的真对,这皇宫果然惊险,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绥:……他可没这么说过。 闹腾的小人儿今天也安静了,唇色苍白:“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谢绥又端了药喂给邱秋:“你喝完感觉好些了,就走。” 殿中发生的事情,当然也传到皇帝和那些大臣耳中。 彼时,皇帝正带他们在御花园游玩,虽说是冬天,但皇帝的花园并不凋零,园里养了用炭火供养出来的鲜花。 皇帝听说了消息,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极有威势:“太子在做什么,怎么如此残暴。”残暴,这个词用的很重。 据宫人来报,那小举人受伤,是自己失手自己跪上去的,在上位者眼中,远用不到残暴这个词。 皇帝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果然有大臣接道:“误会罢了,太子向来勤政爱民,宽宏大度,有君子之风,陛下爱民如爱子,对太子教导严苛,是大宁之福。”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只剩下谢氏的几个人不作声。 谢绥和那个叫邱秋的举人的关系,谢尚书也有耳闻,最终在皇帝和一众大臣的目光下,这位年迈的谢氏家主,叹息道:“只可怜那举子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京赶考,听说年纪还小,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和汗,辞乡别母之痛,寒窗苦读之苦,君主厌弃之悲,可叹可泣。” 他一席话,把邱秋包装成一个对君主忠心耿耿,对皇室一心向往的孤苦学子,满怀抱负来京,却被太子忽视。 皇帝表情毫无变化,即使谢家主的话,隐隐与他的意思相悖,他却丝毫不恼。 只赞同了楼家主的话,道太子行为失德,罚俸一月。 一时间,又都充斥皇帝至公至正,不徇私情的夸赞。 谢绥带着人从偏殿出来,就在皇宫内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看他出来道:“郎君,这是谢家主给您准备的。” 谢绥的祖父被特允在宫内可用马车,祖父送了车过来,想必已经知道了,谢绥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谢绥抱着邱秋上马车,离开了皇宫。 马车上,邱秋更有精气神,只是还是苍白。 他躺在榻上,颐指气使地指使谢绥伺候他。 “谢绥,我需要一个葡萄尝尝味道。” 谢绥拿了葡萄塞进他嘴里。 “怎么可以有皮?我要被酸死了。” 谢绥剥了皮喂给他。 “有籽。” 又去了籽。 邱秋那条伤腿放在谢绥膝盖上高高翘着,另一只好腿一晃一晃地翘脚丫。 他漫不经心享受着谢绥的服侍,只是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间带了化不开的忧愁,像是丝丝细雨。 谢绥看了他半天,终于邱秋憋不住问他:“我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太子会不会针对我,不让我考过会试啊。” 谢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让现在的邱秋去考会试,那么考不过,极大的可能是他本身学问还不到家,而不是太子针对他。 把他嘴边的葡萄汁擦了,谢绥道:“你不用担心,如果是别人还有可能,但主考官是林扶疏,那这次考试就不会有其他人插手进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包括了他礼部尚书的祖父。 “那太子威胁他,他也会刚正无私吗?” “即使是陛下施压,他也不会更改。” 皇宫内,宫宴已散。 皇帝给谢尚书父子赐了车架送他们出去,以彰显宠爱。 昭明殿 太子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父皇今日可是怪我和谢氏起了冲突?” 皇帝完全没有之前那样的宽和:“你啊你,朕几次教你要耐着性子,如今怎么越来越不如老三,一个小小举人何必与他相较,何况他还是谢氏的人。” 他今日见谢绥与那举人亲近,就派人去查,果然有些猫腻,恐怕也是谢绥无意隐瞒,才这么容易被他查到。 太子低头藏在阴影里的唇角似乎挂着冷笑,又是老三,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曾一度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皇帝还是一个王爷的时候,他迟迟无所出,后来后宅中一个妾室在他登基那天生下长子,皇帝便将姚朝贺直接封为太子。 后来儿子越来越多,姚景宜成长起来,更是直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他很快收敛神情,若有所思道:“父皇是说谢绥和这举人有分桃之好。”难怪今日谢绥表现非同寻常。 皇帝道:“无论是不是,你今日都太鲁莽,回去吧。” 皇帝草草打发太子回去,随后召了林扶疏进来。 开始皇帝向他很看重的这位年轻大臣问候了几句。 但很快他就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科举一直筛选的是宁朝全境有才有德的有识之士,授有德则国安,授无德则国危,林卿苦读多年,学富五车,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意有所指,直指今日想要攀龙附凤的邱秋。 林扶疏很清楚,他虽然刚直,但并不愚蠢,很多时候,他都清楚皇帝皇子心里在想什么。 林扶疏淡漠低垂首只说:“臣会尽本职之责,保证科举公平公正,一切标准皆按祖例。” 意思就是邱秋要是真有本事考过,那他自然也不会硬让他落第。 身为臣子这样做,可以说完全没将皇帝的话放在心上,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哈哈朗笑:“朕果然没看错你,好好去办,谁敢插手科举,你不必留情。” 林扶疏淡然领命。 于此同时,载着谢氏的马车送到了绥台,谢绥要抱邱秋下车。 但却被车夫拦住:“郎君,家主让你回家一趟。” 谢绥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把正想鬼点子,满脸“阴险”的邱秋放到过来接人的福元身上。 谢绥点头,留在了车上。 邱秋趴在福元背上,拉住谢绥的袖子,嘴唇张合,似乎要说什么,他用眼神示意旁边那个车夫,要谢绥靠近。 谢绥依他所想,凑近,听他说:“你祖父要是问你我的事,你可不许承认哦。”他是害怕谢绥祖父发现他和谢绥不太正当的关系。 谢绥看到他轻轻碰撞在一起又分开的唇,细小的气流,从邱秋的口中钻进他的耳朵里。 邱秋发现谢绥有点心不在焉,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耳唇上咬了一下,示意他仔细听。 谢绥耳朵从被咬的地方,开始向上发红,偏偏神色如常,端着他世家公子的样子,点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了。 邱秋仿佛发现谢绥不为人知的一面,往常都是谢绥把他玩的很惨,原来谢绥也有害羞的时候。 他嘿嘿一笑,不知道想起什么怪招,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谢绥清浅地笑了声,进了车厢。 邱秋看着马车走远,福元背他进去。 福元这个没用的,走着路,还掉着泪,亏得长的人高马大的,哭的比邱秋刚才受伤时哭的还惨。 邱秋嫌弃地那袖子擦他的泪。 福元哭声雷一样轰隆着:“少爷,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 “你的腿有血我都看见了,是不是谢绥把你打成这样了。” 福元说这话的时候,周围都是谢府的侍女,她们听见纷纷看过来。 邱秋恨他太呆,在别人府上说这个,立马为谢绥正名,很大声说:“怎么会是谢绥,他今天可是大好人,给我解围,还给我找大夫,福元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哦。”他边说边看周围,似乎在说,他和福元可知道感恩的很呢。 “小郎君别说了,快回去躺着。”连翘和含绿她们不管这个,只是叫着邱秋赶快进屋。 回府又找了郎中来看,一看见邱秋包好的伤口,福元连带着含绿他们就一起哭,那袖子帕子捂着脸不敢看。 问起邱秋到底发生了什么,邱秋也不说话,含绿这些人也就大抵知道估计是宫里的事,不再多问,只有福元还在拉着少爷,难过的要把脸皮哭皱。 “少爷,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给老爷夫人交代啊,夫人知道,一定要伤心了。” 他这么说,邱秋也就想起他爹娘,平日里对他最为宠爱,知道了,他娘一定要哭瞎眼,如果可以的话,还要跑到皇宫给太子一顿削。 邱秋也跟着哽咽,两个人抱头痛哭,道这京城就是一个魔窟,他这样纯善的人,进来只会被欺负。 谢府里破天荒地热闹起来,侍女们拉都拉不开哭诉的俩人,只能面面相觑。 还是含绿说了一声:“别哭了小郎君,这样伤好的慢,影响科举怎么办。” 说的有道理,邱秋胸脯起伏了几下,把软弱的福元推开了,他要振作,于是就在侍女要劝他休息的时候,拿了书要开始学习。 第45章 邱秋矢口否认:“没有,怎么会。” 男人似乎满意了:“那就好,不然我就只能挖掉你的眼睛了,先把眼皮扒开,然后把刀伸进往四周一搅,一颗血淋淋亮晶晶的眼球就从——你的眼眶掉出来了。” “啊——我是谢绥的好好友你也要挖?”邱秋被这个恶毒男人都言论几乎惊掉下巴,颤抖着问,他很惊骇,本能地睁大眼睛,但真怕对方挖,于是又眯缝着眼看人,他在男人怀里动了一下,几乎要弹出去,只不过被男人牢牢按下来。 男人的语气理所应当:“当然。” 可能因为太坦然,邱秋更怀疑男人的身份,谢绥怎么可能有这么残忍又理所当然的朋友,于是明问:“你真的是谢绥的朋友吗,如果你想要金银财宝我可以给你指谢绥的仓库在哪里。”就差点没说,你是不是一个贼。 男人似乎又被逗笑了,面具都盖不住笑声:“我又不缺钱,你说说,我怎么不像谢绥的朋友。” 不要钱,那就只能是劫色了,那他不能让他碰见什么侍女,他得保护好含绿姐姐她们。 邱秋这样想着,嘴上依旧回答男人的话:“谢绥就不会像你一样随便挖别人的眼睛。” “他?”男人似乎对邱秋对谢绥有这么大错误的认知很诧异,说道:“如果你我不是他的好友,那今日进他的书房,他就会把你的舌头割了,眼睛挖了。你现在还伤了腿,到时候……啧啧,只能当一个人彘了。” 人彘,邱秋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又恶心又残忍,光风霁月的谢绥怎么着都和这种东西扯不上关系,他大声反驳:“你少胡说,谢绥才不是这样呢,我要给谢绥说你说他坏话,让他跟你绝交。” 绝交,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男人觉得邱秋愚蠢,又觉得他纯真,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他,看得邱秋直发毛。 男人故意说:“嗯……他跟你绝交,都不会跟我绝交的。” 邱秋勃然大怒:“你放屁!” 谢绥跟他才是最好的,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惯会白日做梦。 “你又笨又蠢,举人都考的费劲,如果不是宁朝人才缺乏,圣上放宽的录人标准,你又怎么会考上举人。”男人款款说出一番让邱秋心碎的话,“谢绥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知道该和谁交朋友。” “你,你说的是真……你少骗我!”邱秋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一方面想问男人说的是真是假,一方面又不愿承认。 他心绪如麻,像是一群小蚂蚁在爬,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 还记得他考举人的时候,他娘他爹有多开心,大办宴席,他也逢人就和人嘚瑟,之后更是一路得意到京城,他这么努力,怎么可能是朝廷放宽标准的结果。 他举人可是辛辛苦苦考上的,不许任何人污蔑! “你少胡说,看我不挠破你的脸,我是好好考上的,你少放屁,放屁!”邱秋在男人怀里挣扎起来,之前男人的警告全都被他抛在脑后,伸手要去抓男人都脸。 “哎,你现在可是被我抱着,你若是乱动,我手一松,你腿一折,会试可要则怎么参加呢?” 邱秋一听,动作立刻顿在半空,之后在男子戏谑的目光里,悻悻把手放下,但是胸膛气得剧烈起伏,恐怕来京后就没人能这么几句话就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他暂时蛰伏不发,只等待谢绥回来,问问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考上那就是考上了,反正他不管,他就是举人!就是! “你就把我放这儿吧。”邱秋闷闷不乐道。 男人看了眼装潢简单的亭子,应该不是常来的地方,这举人对他还有戒心,有意思。 邱秋被放在亭子的美人靠上,靠着柱子,亭子四周帐子被放下来,隔挡了风倒也不算冷。 邱秋看似在看亭子顶上的绘图,其实余光一直关注男人都痕迹,见他站在亭子里不走,问:“你不去谢绥的待客厅,站那儿干什么。” “我在想,这亭子四下无人,四周又被遮盖,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男人慢悠悠地说。 “怎……怎么算是四下无人呢,我不是吗?”邱秋拿手指指着自己,他声音颤抖,显然是被男人的说法吓到了。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一个陌生带着面具的强壮男人和一个腿瘸的柔弱小举人,怎么看邱秋都像那个被人杀人越货的。 邱秋说完,男人步步逼近,似要痛下杀手。 邱秋急喊停:“等等!谢绥和我关系可好了,你知道吧。” 男人脚步不停,径直坐到邱秋对面说:“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找个地方坐下看着你等谢绥回来不行吗?” 邱秋哑然,如此几次,他也知道这人是在耍他,吓唬他,干脆扭头换了个方向不看他。 男人就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和气呼呼的小身子,不自知地勾起唇角。 只不过掩在面具之下,无他人知晓。 * 谢绥回府时日头早已下到西山,府门口挂了灯笼。 谢绥披着大氅进府,他手下仆从见此立刻迎上说:“客人来了,和小郎君碰上了。” 谢绥解大氅系带的手微微一顿,紧接着解下来递给身边侍女,问:“现在在哪儿?” “在膳堂。” 谢绥一到膳堂,就见两个人相处的“其乐融融”,吃的很欢畅,主要是邱秋,男人带着面具坐在一边,抱臂看着他。 邱秋夹着菜,仰着头,一口塞进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很快乐地吃着,摇头晃脑说:“这个菜可好吃了,吃到嘴里满嘴都是香的。” 他还没嚼完,立刻又喝了一碗汤,呼噜好大一声,震天动地,恨不得钻到男人耳朵里喝。 “汤也好喝,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你想喝吗?”邱秋很殷勤地舀了一勺,递向男人方向,但很快就收回去,勺子转个头塞进邱秋嘴里,他吸溜一下,一点不留。 然后呲着整齐瓷白的牙齿笑:“欸,你能不吃,我忘了你还有面具呢。”嘴上这样说,脸上早就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后又非常欠揍地端着一盘他最喜欢的甜品往男人面前晃了一圈。 谢绥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欢乐的场景,好像这两个人才是一家,他谢绥不是一样,堂内几乎没几个人,留下的伺候的都是谢绥的心腹。 谢绥走进来:“邱秋。” 邱秋专心致志吃饭的小脸抬起来,看见谢绥那一刻,眼睛一亮,露出个笑,嘴角脸颊上还沾了糖霜蜂蜜都不知道,朝着谢绥伸手:“谢绥,你回来了!” 男人也站起来,他方才在亭子里逗弄了几次邱秋,后来仆人们到后,邱秋立刻有人撑腰一样,“折磨”男人许久。 谢绥过来伸手握了下邱秋的手松开,扭头看向男人说:“你来了,应该派人告诉我一声。” 男人抱臂靠在柱子上:“不是什么大事,等一会儿也无碍,倒是你的这位小举人……” 好鸡贼的人,竟然抢先告状,邱秋眼一横,甩了个鬼看见都害怕的眼刀给男人,然后转向谢绥说:“谢绥,你看他,他还是你朋友呢,来了就这么对我!” 谢绥一顿果然转向邱秋问:“他怎么对你?” 邱秋说不出来三七二十一,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男人拿吓唬小孩的话吓唬他,还真的成功了,于是邱秋哼唧了几声,装作哭泣的样子,仰天干嚎几声:“我不管,你快点和他绝交吧,反正他不是好人,以后肯定拖累你,不像我只会听你的话。” 他说着,带着蜂蜜的脸贴在谢绥身上,装作擦泪的样子,不过将一嘴蜂蜜抹在了谢绥身上。 偏偏谢绥对邱秋方才最后一句话很是受用,身体僵了僵忍受下来。 这一切男人都看在眼里,这邱秋果然对谢绥很重要。 他只好出口打破僵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小郎君饶过我吧。” 邱秋扭过头,靠在谢绥身上柔柔弱弱又非常得意地看着男人,像是给君主吹枕边风的妖妃,似乎在说“你还想跟我斗”,嘴唇要翘到天上。 谢绥看他二人眼神交汇,心里陡然生出不悦,看向男人:“你来找我有事?” 那戴面具的男人直起身子:“借一步说话。” 于是刚刚赢过一局的邱秋,眼看着谢绥和男人离开,脸气得都歪了,气得连他的小甜汤都少喝了两碗。 “你的小举人今日可是在宫内闹出不小的动静啊。”男人施施然坐在椅子上,“我还替他说话呢,结果今天来好一顿针对我。” 他摘下面具放在桌子上,露出姚景宜的那张脸。 谢绥淡漠道:“你不去招惹他,他就不会主动针对你。”邱秋能主动的情况只有那个人有钱又权,有利可图,他才会主动上去谄媚。 今日在宫宴上他去和太子说话不就是这样,或许哪一天邱秋找到个更大的靠山,也会很快弃他而去,想到这里,谢绥有些不虞。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他…… 姚景宜看他走神,一猜就知道他想到什么,低头一笑:“你可得看好他,我看他跟匹小马驹一样,说不准哪天就跟谁跑了。” 谢绥斩钉截铁:“不会,说正事吧,你这次南巡回来,立了大功,太子必定盯上你……” …… 邱秋看着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谢绥的书房还亮着灯,跟那个男人说话,他坐在廊下狠狠哼了声。 含绿看出他的心思,问他:“小郎君因何生气?” 邱秋听此,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诉说的人,狠狠扭过来,白颈子支着的小脑袋都跟着狠狠一晃。 第46章 邱秋被谢绥收拾过一顿安静下来,不过他想起另一件事:“今天你那个朋友说,我考……考上举人是因为先前标准放宽了,是怎样吗?” 邱秋面色如常,尽力放松面部的肌肉,控制着嘴角不往下走,但他陡然浓重的鼻音和不太顺畅的话暴露了他。 谢绥知道他在抽噎,于是紧接着道:“没有的事,他喜欢骗人,骗你的。” 谢绥反应很快,说的也是邱秋爱听的,但邱秋根本不信:“你,你好好说,不许说这么快,一听就是敷衍我。” 变聪明了,谢绥腹诽,他只好沉默很久,久到邱秋掐他的胳膊看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谢绥才说:“是,他说的没错,是今年年初陛下刚下的命令,你刚好赶上……” 眼看邱秋的眼睛开始水汪汪的,谢绥忙道:“但是,你想啊,放宽标准你不还是考上了,怎么就你考上了,别人都没考上,邱秋还是很厉害的。” 邱秋吸了下鼻子,点点头,泪退了点:“你说的有道理,我考上了就是我的……可是我会试怎么办呢,我一直在努力读书,如果我考不上都怪你。” “嗯?” “你一直拉着我做这种事情,如果我没考上,一定是你打扰到我了。” 邱秋非常理直气壮,险些让谢绥忘记刚才到底是谁先招惹的。 邱秋根本不看谢绥,看不到谢绥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既然邱秋愿意,谢绥只好说:“那一直到会试前,你都要听我的,我祖父刚好给了我一些东西,你若认真我就给你。”谢绥拿着邱秋喜欢的好东西,当做吊在驴前面的那个萝卜。 邱秋既想要学习又贪图享受,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邱秋知道这个道理,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手从被窝里掏了掏,抓出一把文书地契,拿着笑嘻嘻,眉飞色舞地问谢绥:“这是什么呀?” 明明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是还要问一句。 像极了小孩想吃蜜饯,还要笑嘻嘻地问父母这是什么。 谢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你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邱秋一皱眉:“这可不是我拿的,你又要污蔑我偷东西了是吗,这是刚刚你趴我身上摸的时候,从你身上掉出来的。”他只不过趁乱亲了亲谢绥的眼睛,把它们扒拉到一边去了。 一提偷东西,邱秋就竖起浑身尖刺,那次他那么轻易就原谅谢绥,结果他在宫宴上一点好处都没得到,还有一个神经病太子,莫名其妙针对他。 他现在要重提旧事,他再也不会原谅谢绥了。 除非谢绥把这么一大把东西都给他。 谢绥见邱秋已经发现,如实说:“这是我祖父给我,让我给你的。” “给我的?”邱秋像是被一大块金元宝砸中,傻乐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祖父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呀?”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谢绥哑声,他不知道怎么把他祖父让他抓住邱秋心的话说出来。 于是谢绥只说:“祖父怕你考不上贡士,怕丢人,用来激励你的,毕竟你现在在外人眼里,是我的小厮。” “好吧。”那谢家对小厮都这么好,这得有多富啊。 * 往后几日,谢绥果然如同所说,对邱秋极为严格,监督他的功课。 之前邱秋想方设法想找林扶疏的喜好,这事迟迟不见有进展,直到他问谢绥,才听他说谢绥早就摸清了林扶疏的爱好,风格、破题角度…… “你怎么知道?” “他那日过来试探你的底细,给你出了几张策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谢绥坏呢,心眼就是多。 谢绥在圆窗下依旧抄经,芝兰玉树、岳峙渊渟,恍恍乎若谪仙人。 邱秋看他临近春闱还这样松弛,一时之间颇为嫉恨,直问:“你不读书么,怎么天天抄经。” 谢绥头也不抬,说出让邱秋非常讨厌的话:“我有把握,过多准备不过是浪费时间。” 是是是,他不读书了,那还抄经,装那出尘脱俗的佛家弟子,这京城人真会给自己安各种名头,邱秋阴阳怪气地翻着白眼,故意问:“那你经常抄经,是有出家的打算?” 谢绥抬头:“自然不是,我母亲信佛,不久是她生辰,这是给她的生辰礼。” 姚夫人竟然信佛,邱秋眼前似乎又出现姚夫人美丽冰冷的脸庞,她一壶一壶喝酒的样子他还记得,她竟然信佛吗? 谢绥看着邱秋的表情,似乎看出他不信,笑一声说:“你不信?她确实和现世中的信徒不太一样。” 邱秋再惊讶,他也不好在谢绥面前表现出来。 可他见到谢绥开始,只要他动笔,不是抄书就是抄经,偶尔画些画,谢绥到底抄了多少呢? 谢绥并不知道邱秋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把笔停下,然后道:“过几日陛下要在山微寺礼佛祈福,你要是担心会试,届时也可以去拜拜,求个心安。” 去山微寺那当然可以,但是皇帝太子他们要去,邱秋就挺害怕的,可是谢绥这么一提,邱秋就很迷信地觉得这次是邱秋的缘分。 “那谢绥你会去吗?” 谢绥看向他点头:“自然。” 邱秋便安心下来。 那日之后邱秋就有些害怕太子这些皇子,之前还没见到皇族时,他信誓旦旦要效忠君主,见到后,发现有些人实在盛气凌人,邱秋就胆寒了。 不过皇族中也不都是坏蛋,比如说眼前的姚经安就不是。 姚经安双手托头,反坐椅子,两只腿跨过椅子的椅背,手肘放在椅背上,看着邱秋在他面前写谢绥布置好的策论,一遍一遍,直到能写出最完美的一章。 姚经安看着邱秋鼻头泌出的细小汗珠道,明明很累了,还是这么努力写,他困惑道:“你不想玩吗?” 邱秋没理他,只是摇摇头。 “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竟然不想跟我玩。”姚经安非常不理解,他作为皇子,去哪儿不是被人捧着的,只有邱秋会对他如此怠慢。 好大的胆子。 邱秋当然也不想学,但是谁让他不姓姚呢:“我可是得考进士的,入朝做大官呢你知道不知道,和你可不一样,你不要烦我。” 姚经安何曾被人这样说过,他娇生惯养,跋扈恣睢的劲儿又上来,啪地一拍桌子,说:“大胆邱秋,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邱秋也不是个好惹的,假如对面真是个和太子一样刻薄毒辣的主儿,那邱秋肯定不敢叫板,可对面是姚经安,这几天连续来找他。 他也一拍桌子:“你别跟我嚷嚷,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快要封王建府了,最近天天都能出宫,还好意思说是为我来的,哼!你哥哥差点让我流血流得死掉,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姚经安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邱秋的想法,他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哥做的管我什么事,我对你不好吗,我这几天天天帮你带宫里师傅做的烤鸡好几天了,母后都以为我是黄鼠狼成精,你吃腻了,就把我用烦了!气死我了!” 他说的前几句还有道理,邱秋是不能把怒火迁怒在姚经安身上,他也没有迁怒,就是想和姚经安吵架吵赢,但是后几句话,邱秋不赞同。 他还没吃腻呢! “那咱俩吵架归吵架,你记得还给我带烤鸡哦。” 邱秋滑跪的太快,让姚经安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学着邱秋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邱秋看他真好生气,怕自己的鸡飞了,只好手里写着,嘴里哄着,姚经安被恭维得勾起唇角,这还差不多。 邱秋吹干墨痕,让一旁随从送去给谢绥。 姚经安看着随从跑远,四下无人,他回头对着邱秋说:“你这么听谢绥的话啊,他有什么厉害的,而且你当时说你住在他家我挺惊讶的,你要是没地方住,等我王府建好了你可以来我王府住啊。”他也想让邱秋听他的话,住在他府里,邱秋长的很漂亮,也很好玩,虽然有时候爱哭了点,但是姚经安特别想和他在一起玩,他的脸软软的白白的,像是糖糕,让人想咬一口。 邱秋却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姚经安的想法,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不听谢绥的听你的吗?你有谢绥学问好吗?”这么久了,邱秋终于慢慢承认谢绥的学问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很好”是留给邱秋的。 至于住这儿住那儿的,邱秋怎么能告诉姚经安,他和谢绥现在可是利益同盟,但凡姚经安在他遇到谢绥之前就跟他说这话,没准儿邱秋就到他家住了。 姚经安又被轻易的气到了:“你,你瞧不起我,你等着,等到我明天就来惊艳你!” “好好好,我等着被你的烤鸡惊艳。”邱秋很做作地晃晃脑袋,对着姚经安挑衅似地伸出红艳艳的舌头。 罢了,不和傻子论长短,姚经安看着邱秋那张漂亮的脸,把自己的火儿压下去,他想了想,似乎想起什么,对着邱秋说:“过几日那个山微寺祈福,你可记得要去,到时候我也要去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让他去呢,邱秋疑惑,问:“你让我去祈福干什么?” 姚经安:“你不是最近心烦,之前还受了伤,一看就是招惹晦气了,去寺庙里去去晦气不是很好。” 天哪,太有道理了,邱秋想,比谢绥说的还有几分道理,难不成姚经安真有几分过人之处? 邱秋上下打量着姚经安,只让面前这个高挑的少年背后发毛。 他清清嗓子,告别了越来越诡异的邱秋,跑出去,边跑边说:“你记得来啊,山微寺在山上,到时候我带你去抓野兔。” 第47章 “谢绥,我杀了你!” 邱秋一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更难说清自己的愤怒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一个人在食堂和众人鏖战,只为给谢绥带饭;是辛辛苦苦带的饭谢绥真的吃不了,真的要依那群贱人所说要浪费了;还是谢绥出去偷吃不带着他。 总之邱秋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窝一直烧到头顶,把他头顶似乎都蒸的直冒烟,怒发冲冠。 也对,谢绥一个世家公子,难道还能少他一碗吃的吗 他简直想把那碗饭丢在谢绥的脸上,但到手边,又不敢真的浪费食物。 “谢绥,你气死我了。”邱秋手心还残存着抓打大汉的那种痛感,他一把推在谢绥身上,将他狠狠推的歪倒一边。 谢绥完全是个白眼狼,他独自一人和那么多人吵,结果谢绥已经吃过饭了,这如何不让人失望愤怒。 去死吧,谢绥!邱秋伸手去抓谢绥的脸,把对付那个大汉的招式和力气都用在谢绥身上。 谢绥一头雾水,见他张牙舞爪,呲牙咧嘴地当妖怪,以为他又在闹,谢绥也是有些醉了,清浅一笑,连带往常冷淡的眼睛都轻轻弯起,伸手去抱他。 而邱秋看见他伸出手以为他要反抗,立刻加大攻势,在谢绥身上胡搅蛮缠。 一直把谢绥的衣服扯的凌乱,脖子上都抓出几道红印子。 “谁让你去吃独食不带我,亏我还想着你呢,你知道你这碗饭我是废了多大劲儿才带回来的吗!” 邱秋叉着腰,累的气喘吁吁,半弯着腰看着谢绥。 谢绥感觉自己脖子上有些刺痛,这种抓伤第一次在床上之外的地方出现。 邱秋明显不对,谢绥问:“你到底怎么了。” 邱秋才不跟他说,只是哼一声扭过头,让他猜,最后是福元在外面听不下去,进来把吃午饭时发生的事,对谢绥说了个清清楚楚。 谢绥听到有人找邱秋麻烦时眉狠狠拧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可是不等他盘算出什么,邱秋那边又开始发作。 邱秋斜眼看着谢绥,朝他发脾气:“你背着我偷偷出去吃独食,我还给你带呢,哦,对了!你还喝酒,这里可是寺庙,你竟然敢喝酒,我要跟主持告状,让他把你赶出去。” 他说这话完全忘了,他还带了两只烤鸡一只烤鸭。 最后他赌气说:“这碗饭你也别吃了,倒掉倒掉。” 赌气的话显而易见,福元听的出来,他看向谢绥,示意这位谢郎君哄哄邱秋。 谢绥当然知道,他根本不需要福元提醒。 看着那碗满满当当,承载了邱秋的关心的斋饭,谢绥扶额闭了闭眼,接着抬头说道:“邱秋真是未卜先知,我刚好没有吃饱,邱秋大人有大量,就把这碗饭给我吧。” 邱秋听完脸色好了点,但是依旧气得鼻孔出气。 谢绥又道:“方才闻你今日英姿,实在飒爽骁勇,让我佩服,真不知如果我一人去能不能像邱秋这样舌战群儒。”说罢,他做出苦恼状,可惜本身是个强硬喜好掌控别人的人,做起可怜样,怎么看都有嘲讽阴谋感。 福元都看得背后发凉,也只有邱秋颇为受用,远离谢绥的那一侧嘴角已经压不住。 谢绥的好听话还没完,如果谢绥是伙计,邱秋是掌柜,怕不到三天整个店面都得被伙计哄到手里。 “以后出去可就得仰仗邱秋大英雄了,如果我说不过别人,邱秋可要为我撑腰出气。” 邱秋已经彻底得意洋洋,臭屁地看了眼谢绥,轻蔑说:“好说好说,你确实是不常对付这些市井小民,知道我很厉害就好。” 又想起什么,他补充:“所以我劝你对我好一点,像我这样的人才可不少见呢。” 到了现在,邱秋还不忘给自己谋好处。 还没结束,邱秋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刚才和谁去吃饭了?怎么不叫我?” 谢绥听见这话也是苦涩一笑:“太子叫我,我怎么好拒绝,只能去了,我想你不喜欢他,所以没有叫你,你也知道他……太子是东宫之主我也不多说了。”他用眼神暗示邱秋,示意那场宴会也没什么好玩的,要应付太子很辛苦。 邱秋抱着谢绥的头,让他靠在他一起一伏软绵绵的小肚皮上,安慰“突然”变得脆弱的谢绥,这样子的谢绥少见,恐怕也只有邱秋这样“宽阔”的肩膀,能让谢绥流露出片刻脆弱。 有邱秋这样的人,谢绥真的撞大运了。 “现在我允许你吃那碗饭了,吃吧,记得要吃完哦。” 谢绥被放来,看着那多得都要溢出来的斋饭一顿,最后认命地接过来, 斋饭味道不错,但对一个半饱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多了。 邱秋支着头,甜笑着在一旁监督谢绥,今天谢绥吃的格外斯文,如果有人拿谢绥吃饭的样子下饭,那么饥肠辘辘的乞丐也会变得对食物失去兴趣。 邱秋看着没趣,谢绥也无趣,移开了视线,而在他视线之外的谢绥终于能松口气。 谢绥挑起话头:“午后陛下来你要去看看么,祈福正式从明日一早开始。” 邱秋才在外面跟人吵完,暂时已经失去了想要出去的念头,摇摇头表示要待在屋里。 谢绥在说话,邱秋出于礼貌把目光又移回去,谢绥碗里的东西只下去一点点,邱秋板起脸:“你怎么不吃啊,就是吃饱了,刚才在骗我,亏我对你带呢!” 谢绥当然不认,摇摇头说他刚才是在说话,没来得及,说完夹了两大筷子一表决心。 邱秋嫌他吃的慢,仗着自己有礼,翻了个白眼,上床睡午觉去了。 谢绥则是在他时不时的偷看中慢慢塞完了一碗饭菜。从他三岁之后就没人这样盯着他吃东西了。 谢绥品出几分自己的卑微,但看着邱秋从被子里偷偷露出来的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可爱,嘴里的饭菜也没那么难以下咽,谢绥甘之如饴。 终于结束,谢绥让吉沃收拾东西后,带着吉沃出去了,福元也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邱秋一个人呼呼大睡。 他和人大战一通,难免疲乏,睡得很快很沉,但偏偏有不俗之客来打扰。 在邱秋睡得脸颊泛粉的时候,禅房窗户外突然想起木枝断裂声,窗户吱呀一声,有人笨拙地从窗户外面翻进来。 脚步沉重,跟头猪一样,邱秋半梦半醒中想。 大胖猪蹑手蹑脚在屋里翻找起来,看见谢绥那些价值千金的东西也不识货,反而从屋子里包袱里翻出几包金银还有邱秋的烤鸡,偷偷笑了一声。 屋子里想起男人粗犷压低的声音:“这小子屋里好东西不少,咱们都拿走。” 他似乎是把东西放在了窗户台上,烤鸡的香味顺着风钻进来,一直钻到邱秋的鼻子里,窗外有一个女人,看了看她丈夫偷来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提醒他:“别忘了把那小子的衣服也拿走,可以卖掉。” “不错,这小子可让我吃了好一顿苦头,我怎么也得抽他两巴掌才行。” 邱秋本来都快被吵醒了,后来接连是人说话的声音和香喷喷温热的烤鸡味,邱秋已经接近苏醒,一听到有人要抽他,邱秋一下子醒过来。 像是被人摸了尾巴的猫一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一看眼前。 一个壮汉正拿着邱秋的包袱,脸上有一点黑痣,就是之前午饭时和邱秋起冲突的那个。 而再一转头,窗外正是那壮汉的妻子。 他们经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青天白日到邱秋家里行窃,不,是谢绥家里! 邱秋看见臭贱人分外眼红,一跃从床上跳下来,当即怒斥:“那么好大的胆子,偷到我头上来了!,福元!” 隔壁的福元从最开始听到邱秋格外高亢的声音时,就从床上跳下去,往邱秋屋子里冲。 于此同时,外面出现一个跟猪叫牛哼似的小孩声:“爹!娘!有人去了!” 这对夫妻竟然让他们的儿子望风。 小孩口中的人——福元,彼时已经冲进邱秋房间,壮汉正跨在窗户上要逃,外面的女人满脸用力拉着他。 而邱秋拿起脚凳要往壮汉身上丢。 福元立刻喊:“少爷,让我来!” 他飞身上去,一手抓住壮汉的腰带,将他惯下来,窗外女人一看不好,拔腿就要跑,连偷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福元有人跑!”邱秋一边喊福元,一边找手边的东西,最后将一本装订好的书砸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女人脑后。 女人“啊”了一声,应声倒地,不再见站起来。 福元刚拔起来的腿又落下去,脱了底下男人的腰带,捆在他手上。 “外面还有个放风的小孩!”邱秋和福元立刻出去。 而这一切早就被小孩儿看在眼里,他看见娘被书砸倒在地,不再站起来,“啊”了一声吓出眼泪,一屁股蹲儿坐到地上,看见邱秋他们过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邱秋出来只看见小孩儿肥墩墩的背影,小孩子身材小,虽然长得胖,但在一间间房里大殿里穿梭着,邱秋和福元很快跟丢了身影。 邱秋看这样不行,他想起还倒在地上的女人,心里担心,说:“这样不行,咱们得先回去。” 他们绕到禅房后面,去查看女人的情况,事实上,邱秋心里有点担心,他那一板书砸下去,女人没再爬起来,他不会是给人砸死了吧。 他虽然讨厌他们和他们吵,但是他没想打死他们啊,邱秋心里害怕的不得了。 邱秋和福元去找女人的身影,没多久在一顿枯树枝里发现女人软软地趴在地上。 那本厚厚的,装订的很厚的书掉落在一旁,女人的后脑勺被砸出一小片殷红的血,洇在头发里,邱秋不敢动,指挥着福元把人翻过来。 第48章 “救命啊!快来个人吧,谢绥!”邱秋拉着那个小胖子在林子走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后面那个小胖子还重,走路磨磨唧唧的,拉得邱秋手都痛了。 邱秋泄气,回头看着那个哭得很丑的小男孩,埋怨:“你怎么这么重啊!” 他膝盖的伤口刚刚愈合,偶尔还会红肿,他今天走了很长时间,早就有些痛了,邱秋拿袖子擦了擦汗,找块大石头坐下。 他的汗流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粉白,莹润白皙,像是珍珠一般,漂亮美丽到让人猜测他的汗是不是香的。 小胖子当然没地方坐,在一旁站着,哭诉着邱秋把他拐到这个林子里出不去了。 邱秋恼火,一伸手指在他脑壳上:“又来了,和你爹娘一样喜欢冤枉人,我可没拐你,是你自己跑进来的!我还说是你给我带丢了。” 树林里,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很认真地吵起来。 终于小胖子不敌,败下阵来,惊天动地地嘶吼着哭起来。 他边哭边从缝里睁开眼,偷看邱秋的反应,像极了那些故意哭闹,引起大人注意的小孩。 但邱秋深谙其中的门道,他才不会理,翻了个白眼,故意说:“哭吧哭吧,你哭的越大声越好,这样没准招来人还能救救我!” 这样一说那小胖子就又不哭了。 邱秋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不行,他必须得找到出去的路。 有没有野兽得另说,要是天黑了,他和这个小胖子,就只能冻死在这外面了。 他可不想冻死,他还要考贡士呢,邱秋看着四周空无一人的树林,再看看一个拖后腿的孩子,他真能找到路跑出去吗? 会不会他和这个小胖子就此陨落在这片林子,那福元还有他爹娘该多伤心啊。 哦,还有谢绥,他那么喜欢他,谢绥也要伤心了。 杀千刀的谢绥,他为什么要出去嘛,天杀的小偷一家,偷到他屋里,小小偷还乱跑,邱秋熟练地开始怨天尤人。 他跑出了一身汗,寒风一阵阵地吹过,把他吹了个透心凉,打了个寒颤,好在天还亮着,虽然冬天黑得快,但现在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 但邱秋心里撑不住这么多恐惧和压力,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都怪……呜……你们,我…呜呜……倒霉透了。” 小男孩早就止了哭声,观察着邱秋,看他哭泣漂亮的脸,像是香喷喷的包子,小胖子乱七八糟地想着,饿了,想起娘,又要哭。 这林子里一刻不停地响着哭声,惊起一片片的麻雀山鸟。 邱秋双眼含泪,仰天大哭,突然看着天空上方一片片飞来飞去的鸟群,心里谋生出来一个绝妙的办法。 “别哭了!我有办法了。”邱秋止住泪,一巴掌拍在小胖子的后脑勺,让他闭嘴。 小胖子就撇着嘴角看邱秋。 邱秋心里很有把握,他分析,山微寺在山顶,地势最高,如果他们能摇晃这些树,让更多的鸟飞起来,那如果有人注意到,就知道林子有不寻常的事,这样可能就有人来救他们了! 果然像他这样的才能考上举人,那个鬼面具就是嫉妒他的才华,才故意说那种话,让他心里不稳。 邱秋没有去想其中各种的不合理,只是一味地夸奖自己。 邱秋低头,看了才到他腰部的小孩,威胁道:“听我的,不然就打你!” 邱秋和小胖子就在林子里大吼大叫起来,但很快就声嘶力竭,口干舌燥,他们只好换了方法,去摇那些古树,摇不动,又拿石头抛高了去砸,结果差点砸到小胖子,那小孩儿就哭着喊着不干了。 比邱秋还娇生惯养。 邱秋很快就对小孩儿“好言相劝”,小孩很快就改邪归正,抹着泪继续跟着邱秋。 邱秋仰着脸,手里颠着石头,看见天空中骤然起飞的飞鸟群,满意地笑了笑。小孩儿也跟在他身后,同样仰着脸。 于是专注的两人没有注意到他们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 终于,意外来了。 跟在后面的小胖子见邱秋抬手扔石头,本能地抱着头往旁边躲了一下,结果竟是脚下一滑,哗啦啦地顺着松动的土壤滚落的石块,光滑的草根往下面滑去。 而下面是更深更陡的斜坡断层。 “啊啊啊啊啊!” 一串变了调的声音从小胖子张大的喉咙里飞出来,邱秋这时才知道,这小胖子之前喊人偷懒根本没用力。 不过这时候邱秋已经顾不上这个,他往下也溜着跑了几下,伸手去抓小胖子的手。 结果是成功抓到了,但邱秋却被他带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一路不停,踩在地上的脚都几乎要翻过来,扭曲折断。 邱秋那一刻脑袋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那一刻他的求生意志压过他惯常的胆怯恐惧,他突然眼尖看见下面有一棵斜长的树,邱秋心一横,那脚去拦那棵树,最后腿弯往树身上一撞,彻底停下。 但邱秋他本身并没有站稳,一腿挂在树上,一腿抵着近乎快要垂直的土坡,鞋子的内缘抵着土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滑。 邱秋整个身体都被撕扯,他个子小生的娇弱,让他在林子里追人本来就是勉强,更别提在树上吊一会儿了。 不止如此,他手上还抓着那个天杀的小胖子,小胖子也是脚尖点在土坡上,紧紧扒着。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邱秋的泪不停地流出来,让他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汗也滴下,和泪混在一起。 原来他哭泣也不都是呜呜的,起码现在邱秋紧咬牙关,脸色青白。 “你怎么这么重啊!我不行了!我要死了!”邱秋的话说的很快很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 他被挂着的那条腿几乎要和他的上半身贴在一起,被撕裂的痛从腿根传过来,邱秋甚至苦中作亮想,还好不是横着来,不然他的腿一定要被撕扯掉了。 邱秋心里突突跳,拉着的手臂开始剧烈地发抖,连手都被他和小胖子攥的生痛。 小胖子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哭起来。 邱秋必须承认他根本没有遇见这种情况,他甚至心里出现一个声音,告诉他快松开这个小胖子,让他摔下去,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只要之后他走的远远的就行。 但是他这样想着,手却没有松开,应该是小胖子抓的太紧了,邱秋眼前痛得一黑一黑地想。 这样不行,邱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要科举呢,不能死! 邱秋费力地低头,去看小孩儿的情况,小胖子在下面疯狂地蹬着腿,想爬上去,但抖动传上来,只是让邱秋更痛。 “别动了,别动了。”邱秋甚至感觉自己上面的那条腿没了知觉,他只好威胁小胖子:“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小胖子只好不动,但他的手同样撕裂的疼痛。 这时候两人手心出了大量的汗,甚至隐隐开始滑动,他们只好用更大的力气,握在对方手里的手指开始发红发紫,正在缺血。 邱秋也看到了,如果他再不松手或者其他,他的手就要废掉了。 他要考科举!他要考科举! 邱秋大吼一声,对着小胖子说:“你旁边有一刻树,慢慢爬到那里去。” “我不敢……” “那我就松手!” 小孩只好抓着邱秋的手,往他左侧的那棵树移去,他的左手肥的像是五根萝卜,此时也像鹰爪扣在泥土里。 小孩儿的手太嫩了,指甲也是。 有一部分从中间翻折过来。 有点疼,小胖子嚎了几声,但也不敢松手。 而他移动的方向,和邱秋的朝向完全相反,邱秋的手被拉扯的生疼,他必须稍微转一点方向。 邱秋看了眼脚底,土松的踩不住,邱秋又想把小胖子丢掉了。 最终他慢慢移动身体朝向,右脚脚底紧紧扒着土坡,突然他往下滑了一下。 位置没有改变,邱秋赶忙重新站好,但还是吓得哭出了声。 这根本是把书生当武将耍了,鬼老天,鬼老天!这样对他! 邱秋站好,他的胳膊渐渐并不垂下,外展由小胖子拉着。 小胖子已经成功站在另一颗斜着的树身上,果然是小孩,还是灵活的,虽然很胖。 邱秋浑身都在颤抖,这时候他甚至不再想着要松开小胖子了,他开始想,要不他还是放弃吧,他真的很痛很痛。 邱秋嘴唇苍白,颤抖着说:“快松开。” 小胖子不敢,但看了看邱秋别扭危险的姿势,他只好哭着松开。 邱秋松了一只手,就仿佛得到了新生。 紧接着他需要控制他上面这条没有知觉的腿,然后慢慢爬上去。 邱秋伸手够了够上面那棵树,万幸能够着,邱秋松了口气,伸着两只白晃晃地胳膊勉强环着那棵不细的树。 接着他落下的那条腿,一点点往上蹬着,最后竟真被他爬上去,邱秋小浣熊一样趴在树身上歇了口气。 紧接着他看了看摸了摸,自己毫无知觉软趴趴的左腿,嗷一声哭了。 之前瓷片伤到的也是这条腿,真是多劫多难。 邱秋撩起衣服看了看,腿弯还有小腿,蹭出一大片青紫深红,一个又一个小的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大腿也被拉扯的剧痛。 要废了,他变成瘸子就不能科举了,邱秋抱着树哭得可伤心了,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看不尽的暗色中。 这么一整,天色终于该死的黑了,邱秋偏头看天,心里要有多绝望有多绝望。 无奈之中,邱秋只能祈祷:“要是狼大哥,虎大哥过来,你们吃掉那个小胖子好了,他肉多,要冻死人的话,也先冻死他好了。”邱秋哭着说出来,完全没有顾忌在场的另一个人。 第49章 谢绥接到邱秋不好的消息时,太子等一众皇子大臣都已赶到,等有此类经验的官员查看。 皇帝听闻这件事,震怒下令让太子和刑部彻查此事,毕竟祈福时遇到这种凶案,总不吉利。 凶手犯的事最后让凶手去查,谢绥明知这件事恐怕无论如何都抛不回太子身上。 而当务之急,是救邱秋的命。 吉沃携着浑身凉气过来通报,想要谢绥想办法,让郎中上来,可他惊惶地说完邱秋的情况,谢绥竟一动不动,冷静沉着,看起来像是不在意邱秋的性命一般。 吉沃心里一跳。 终于在吉沃脑中出现更阴暗的想法前,谢绥开了口:“去把邱秋带来。” 吉沃惊愕:“郎君!” “你去把人带来!”谢绥冷声,神色冰冷。 “是。”吉沃只得出去。 太子那边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当即就要传唤邱秋主仆,毕竟这对夫妻死亡的那段时间,只有这段主仆在这儿,嫌疑最大,又有他们在饭堂的旧案在前。 这杀人的事多半就是这主仆二人做的。 谢绥却站起来,面容镇静坦荡说:“不劳太子传唤,谢绥已派人将邱秋带来。” 他这姿态全然没有在宴会上的看护紧张,不由得让太子一党中的人腹诽,难不成谢绥已经看腻了那个举人,这样不顾往日情谊,还是说谢绥又有什么打算谋划…… 邱秋很快被福元抱上来,将其轻放在一张椅子上,邱秋的头靠在椅背上,自然地歪倒在一边。 之前吉沃将邱秋带回来,在寺内早就找疯了的福元看见邱秋昏迷在吉沃肩头,当即疯了似地冲上去,看着邱秋的脸,一边想动手了把他抱下来,一边又无所适从,无措地举着他的手,不知道应该放在邱秋哪里。 福元将邱秋带上来已是蕴含怒气,在他看来,邱秋昏迷不快点下山找大夫,还要在这里接受劳什子审讯,他早就不乐意了,是吉沃劝着他让他把邱秋带来。 所有人都看到邱秋情况不对,在另一边坐着的谢绥身形微微一僵,握紧了扶手。 林扶疏也在这些人中,淡然悠远,站在人群中,却又好似脱离尘世,但当他看见邱秋,不由得一窒,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脉搏寒声说:“他高热昏迷,如何能问!” 众人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刑部有令昏迷的人苏醒继续受刑的秘方,何不用出来。” 目光又到了刑部身上,刑部大人有几位一起过来,挺着身板,闻言有些为难。 林扶疏立刻驳道:“刑部的法子刚猛烈性,一剂下去,邱举人就要去掉半条命,不能用。” 刑部人这时也接道:“不错,都是猛药,再说如今在山微寺上,哪来秘药,况且此人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尚未查清就受刑,实在不妥,依我等之见,应该立刻派人下山去找郎中,将他治好再说。” 太子:“可将此人治好,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到时候破案不力,怪罪下来……” 一众臣子又开始犹豫,谢绥看到时机,坐在椅子上突然出声:“也不一定要治好,先灌一剂药吊着命,然后慢慢问也好。” “是是是,不错,太子殿下,此人情况危急,案情还需他的口供,应当立刻找郎中吊着他的命啊。” 林扶疏那边看太子有意耽误拖延,当机立断:“来人,去禀明陛下,说清此处情况,叫郎中上山。” 林扶疏越过太子发令,他身边人也竟真敢去通报。 皇帝看重他,他像是一根不倒的竹子,立在众人里面,不偏不倚,说什么就是什么,皇帝将他当做一根准绳,测量臣子们的偏向党派,他若越过太子直报皇帝,那皇帝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太子。 太子见此立刻叫停:“慢,父皇早就将此事交给孤来处理,林卿何必打扰父皇。”他又挥手,让人快快去请郎中。 皇帝临驾山微寺,侍卫边将寺围的像铁桶一样,上山香客均经过身份查验,莫不是臣子家眷仆役护卫,没有准允,谁能进出。 但现在可以了,谢绥以府中人了解邱秋身体状况的理由,派了人跟上去。 吉沃就在其中,太子的人拿了令牌,到寺门口出示,随后快速下山。 上山下山需要不少时间,得快些将郎中带上来。 谢府的人比太子的人快太多,吉沃到了山脚,正要翻身上马,带有谢氏印记的马车过来,向吉沃出示信物,将一路护送的郎中交在他手里,随行的还有各种药物。 那人解释:“郎君早就安排好了,快上去吧。” 吉沃点点头,带着郎中上山,和正在慢吞吞下山的太子的人相遇。 太子派来的人看见吉沃他们带着一个身穿长袍平民模样的人往山上上,拦住他们道:“你们带的这是谁啊?” “快让开,这是郎中!” “谁知这郎中是真是假,你们也别找了不可信的人上去。” 拖延,又在拖延,吉沃忍无可忍,看准为首人手上的令牌,眼疾手快飞速夺了过来。 并冷冷抛下一句:“我看各位喜好山景,就在山道上闷闷走吧,我先行一步。”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带着郎中向山上跑。 “你们好大的胆子,给我站住!” 另一边山上,邱秋情况越来越不好,双目紧闭,气弱游丝,谢绥达到了目的,也不再沉默,格外强硬,将邱秋扶入一间空禅房,要给他擦身降温。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林扶疏看着谢绥将邱秋带走的身影,眼有落寞,但很快他就收敛情绪,一切压入心底,躁动不安,嫉妒狂躁的,都被那片沉静的湖水淹没。 他观察起现场情况,其他勾引淫乱的罪名邱秋倒是有可能会犯,但杀人他绝不会,林扶疏太明白邱秋的性格,本性良善,不至于因为几句口角就泄愤杀人。 杀人凶手是谁? 林扶疏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对面前两具人尸,慢条斯理喝茶的太子。 太子感受到他的目光,看过来,问:“林卿可发现什么?” “臣以为,邱秋不是真凶。” “哦,怎么说?”太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太子的狗腿立刻跟上问:“那时,这里除了邱秋主仆根本没有别人,如何不是他们二人做的,我看分明是邱秋和这对夫妻发生争执,命他身边那个强健的小厮,将这二人绑来痛下杀手。” “那这地上散落着谢氏的财物如何说?邱秋把他们二人绑起来,应当是这二人心怀愤懑,入室行窃,被邱秋主仆绑起来,结果却被其他人用匕首杀死。”林扶疏边说边用手翻看尸体,观察尸体的伤痕。 突然,他翻看女尸,在她脑后发现伤痕,紧接着他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沾着血迹的书。 而一侧窗户也有打开的痕迹。 狗腿子眼珠子一转,就又有新说辞:“那么那举人就更有杀他们的理由了,他见二人盗窃,于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杀了他们。” “可若是杀人,他们何须给这女尸铺一张床褥让她躺下?盗窃时一人在外一人在里。”林扶疏打开窗户看见外面的脚印,还有房后一路折断的枯草枯枝。 他指出这些痕迹接着说:“邱秋发现,二人行窃,男人在房中被抓,女人逃跑,被邱秋主仆用书砸中,应当是昏迷,紧接着他们把女人抬进来,给她铺了床褥,等待她苏醒。” “林大人说的绘声绘色,跟在场一样,您是善工,这断案的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狗腿子说不过他,于是拿他是工部侍郎的事让他不要插手。 林扶疏闻言只是轻笑,倒是旁边刑部的人插嘴:“此言差矣,林大人也曾在刑部任职,他所言我们认为极有道理。” 这几方正在争论时,又有人进来通报说:“邱秋醒了。” 太子立刻命人带进来,连带他的小厮福元。 邱秋又被谢绥抱进来,他病殃殃地搂着谢绥的脖子,脑袋似乎都没有办法被那细伶伶的脖颈支撑,歪在谢绥头上。整个人白的仿佛白瓷造就的一样,一片透白轻盈的雪落在谢绥怀里。 神色怏怏,我见犹怜。 他以后被放在椅子上,昏沉沉地歪倒在椅子上。 近乎让刑部的那群大人都在想这样情况下审问,是否太过严苛。 但太子的人并不这样想,他们像鬣狗一样兴奋地围上去,对着椅子上这个花一样脆弱的少年疯狂地嗅闻。 “你可认你杀了范武夫妻二人?”他们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示意他们就是范武夫妻。 邱秋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两句尸体,呼吸陡然加快,眼睛睁大已经溢出泪,身体后仰。 “不……不是我……杀的。” 福元上前挡住邱秋,说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他。 福元说他在两人活着的时候出去找官兵僧人来把他们带走,回来后邱秋就不见了,一直到方才才在林子里找到。 僧人中也有人证可证明他说的是真。 刑部听完点头,他们心中也有思量,见的人多了谁敢杀人,谁不敢杀人,他们看得分明。 眼前这对主仆就是不敢杀人的那一批。 刑部大臣说,若是主仆两人合谋,那么小厮怎么可能主动出去找人去禅房帮忙,岂不是让人发现。 可太子一党不这么认为:“若是小厮先外出,邱秋后杀人又如何,我们遇过这夫妻二人的幼子,他曾向哭诉亲眼看见邱举人杀了他的母亲,这可是铁证啊!” 林扶疏:“那幼子在何处?” 狗腿子们也是冷笑:“我们也好奇呢,那孩子说完就不见了踪迹,是谁将他带走?邱举人你方才在林中被发现,可是去杀人灭口?” 第50章 邱秋说完,头脑中再次回想起那个场景。 那时他推了方元青,心里害怕,过来祈福,福元出去买香,他那时也生了病站不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撞上,那个男人正是太子。 邱秋恍惚着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于是一遍一遍和谢绥重复其中的渊源。 直到谢绥捂上他的嘴,让他别说了,邱秋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谢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这几日你在房里好好休息,非必要不要出来。”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似乎是应下了。 他睁着眼,头晕脑胀,但还坚持着要说话,邱秋执着着要问一件事。 邱秋说:“我的伤能在会试前好吗?” 谢绥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是安慰他:“你身上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邱秋也不知道信没信,喝了药吃了点东西,就再一次沉沉睡去。 谢绥照顾好邱秋出来,就离开禅房范围,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密林。 雪下了一夜,清晨就暂时停了,满地雪光积玉,树上也覆了雪,但也只是朝上的那一面,底下的依旧是枯枝的黑,蜿蜿蜒蜒,有些层次。 他走着,地上咯吱咯吱发出雪挤压的声音。 姚景宜等在这里,看见谢绥,他开口,少了常见的笑意,就显得很正经:“你昨夜太冲动了,和太子动手,不就表明了你要和他撕破脸,谢氏势大,父皇早就忌惮,树大招风,你此举只会加速冲突发生。” 谢氏作为世族之首,家大势大,门生遍布天下,而皇室近年来也愈发强盛,他们之间早晚要起冲突。 几十年前,世族和皇室因为利益彼此牢牢绑在一起,联姻通婚,但终究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只能有一个,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必然会被统统铲除。 他们太清楚,全都等待着谁先挑起矛头,届时总要分个输赢。 “我不动他,他就要来杀我,陛下纵容,我也不惧,他敢来我就敢杀。”谢绥神色从容,很有把握说:“再者,陛下想要清算,也先是清算太子,我还排不上号。” 谢绥将邱秋告诉他的事说了出来。 因为从前无意中撞到,现在就要痛下杀手,太子还不至于如此,除非他心虚—— 他那次因为某件事秘密前来,被邱秋撞破了踪迹。 那时为何不杀,谢绥不清楚,但当邱秋出现在宫宴上又和谢氏的人走的极紧,这就不得不让太子多想。 邱秋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否认出他,是否猜到什么,当初是否是无意撞见。 总之,让太子下定了决心杀他。 姚景宜听完,也沉思起来,许久,他微微眯起眼睛道:“这次祈福,是我南巡还未回来时,父皇就拟好的行程,太子若想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提早准备时,被邱秋撞到,这倒也有可能。不过他这次能是什么算计。”弑君?他不敢,根基尚且不稳,谁给他的胆子弑君。 几乎同时两人想到一种可能。 谢绥说:“是针对你。” 不错,他是想除掉姚景宜这个越来越强劲的对手,让皇帝厌弃他。 只是不知道姚朝贺要从哪里下手,现在山路还被封,仍未清出积雪,所有人都呆在一起,若是发生什么,还真不好控制。 寂静无声的黑林里,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有地上的雪听到了。 * 谢绥强压郎中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毕竟太子受了伤,众人都以为皇帝怎么着都该给谢绥一些责罚。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赏了太子许多东西,给他补偿,除此之外竟没有其他处罚。 皇帝姚坚既忌惮谢氏,但也防备太子,帝王家无不多疑冷血,姚坚也不例外。 杀人案的事他也听过刑部的人汇报,林扶疏他更是信任。 那么这样杀人的就另有其人。 即使是皇帝,也有恐惧,现在大雪封山,人力去清扫不知道多长时间能清出路来。 而一个杀人真凶就在山上,如何不让他惊恐。 如果只是一个人仇杀之类便也罢了,可他就怕这是太子争夺权利,蓄意报复所谓,这山上又有多少人是他安排的。 太子逐渐年富力强,他不得不防啊。 至于谢绥,现在还不是动谢氏的时候,待时机成熟…… * 邱秋再醒来,是被姚经安哭着喊着摇醒的,这个跋扈张扬的皇子红着眼眶,哑着声音和人道歉。 “早知道我就不让你来了,说去晦气,结果来了反而沾了晦气。我皇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凶手,何须审问,这也对你太不好了。” 邱秋退了热,身体虽然疼痛绵软,但总算有了力气,耳边太吵,邱秋就废了点力气把姚经安推远了。 他没说话,应该是太累不想说话,只是略带嫌弃地看着姚经安,姚经安也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举人敢推开他,不过邱秋正生病难受,姚经安就觉得还是不怪罪一个病人的好。 邱秋看着姚经安只道歉没表示,很不满,小声说:“你最好……多多补偿我,不然……我就恨屋及乌,不和你……玩了。” “好好,我给你连带七天烤鸡都不抱怨。” 没诚意,邱秋困难地翻个白眼:“五十只……” “你这么能吃啊!” 邱秋没应他的话,转而问谢绥去哪儿了,福元怎么不过来,案子怎么样了,那个小胖子怎么处理。 出乎意料的,邱秋操心起其他人。 姚经安当然不知道,他让身边的太监去问了问。 谢绥没问到。 福元去给邱秋熬药还没好,而案子还在侦破,那个孩子说是商量着干脆留在寺里做个小和尚罢了。 邱秋想起那个小胖子一身肉,留他当和尚团团吃素,不得瘦成麻杆。 他这么一想,咯咯笑了笑。 姚经安见他有些精神向他保证:“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打猎,到时候何止兔子,便是狼鹿也有得。” 邱秋没兴趣,摇摇头,他只担心自己的科举,这次回去,他再也不会出来了,要好好的一直等到考科举。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天太针对他,离开绥台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找上门。 这样想着,他想举手看看右手,但右手被什么包的很紧,抽不出来,细觉一会儿,左腿也是,甚至有点没有知觉。 他一下子恐惧起来,惊叫:“姚经安我的手,我的腿呢?” 那这一叫,像是被砍了手,砍了脚一样,姚经安心里也跟着一惊,掀被子去看。 邱秋堪堪穿了件白寝衣,松松垮垮的很宽松,不像是他的衣服。 姚经安去看他的手和脚,包着白纱布,里面有一层有些凉。 他摸了摸说:“是冰!这谁啊这么坏,你都发热了还给你包了冰。”说着他就要摘下来。 “不可!不可!”老郎中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猛地伸手扑过来,将邱秋的右手从姚经安手下就出来。 “殿下不知,这是用来给小郎君止痛的,不能摘。” 邱秋之前昏迷没感觉怎么痛,但后来退热后,浑身伤痛扑上来,晚上吵闹着说痛,睡不踏实,人也疲惫烦躁。 于是包了冰块,镇痛。 屋里额外放了几个火炉火盆,并不寒冷。 邱秋看见靠谱的来了,问他:“谢绥去哪儿了?”心心念念还在找谢绥。 郎中说是出去谈事了,晚些回来。 邱秋得到答案,心里并不高兴,他几次受伤都是因为谢绥没有在身边,谢绥怎么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 应该待在他身边保护好他才对,邱秋气愤。 或许是邱秋的不满已经表现在脸上,郎中这时候说:“小郎君别怪他,外面现在可是风云突变,发生了大事情。”他把太子住所塌陷,伤了手的事说出来。 伤了筋骨,郎中去看过,好好调理,能勉强恢复,可要说写字作画就难免有影响,不过是左手,也不碍什么。 老郎中还记得他去给太子诊治的模样。 年轻的太子捂着左手,那只手草草包扎过,他眼神阴鸷,坐在烛火下,火光明明灭灭,照出他高挺的眉弓鼻梁,晦暗莫测,明明手上纱巾还洇着血色,明明谢绥迟迟压着郎中不放。 但是太子看见他进来,竟然还能露出一个笑,笑着让他坐下。 这是何等的心性和隐忍。 郎中不敢再想,只是擦擦汗,心想还好谢绥在后面撑着他,当他的靠山,要不然太子顷刻就能砍了他。 郎中这边这么想,那边邱秋已经虚弱地哈哈大笑起来,非常幸灾乐祸。 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太子在他身上作恶,这么快就报应在他身上。看来这山微寺还是十分灵验的,邱秋想。 如果是进京前的邱秋,恐怕还想着为皇室效忠,宴会上的邱秋甚至还想着攀附太子,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太子死得越快越好,就算以后当了皇帝也是昏君。 邱秋实在太得意,扬眉吐气一般,苍白的病容瞬间鲜活,精神气好了不止一截。 甚至胃口大好,要人给他端了肉粥过来,连福元后来给他送药,邱秋眉都不皱地一口气喝了。 他可要快点好,好去看太子的惨样! 哼! 姚经安就在旁边看完邱秋的表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一方面恨太子针对邱秋,害他重伤,一方面太子是他皇兄,受了伤他也实在笑不出。 第51章 林扶疏也似乎察觉到谢绥的到来,邱秋扭头去看门口,他也跟着去看。 一张惊恐,一张冷静,看起来真像是被捉奸在床的一对奸夫淫夫。 林扶疏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对,邱秋甚至都动弹着让林扶疏快点松手。 但林扶疏依旧淡然,缓缓地抱着邱秋放下。 他背对着谢绥,林扶疏看不到,但是邱秋看得清清楚楚。 谢绥突然动了,朝这边走过来,杀意潮水一般涌上来,气势汹汹,宛如恶鬼。 邱秋抱着林扶疏的手,大叫,企图和谢绥讲理:“谢绥!你听我讲!他就是帮我翻一下身,我现在可是病人,你可不能打我!” 他惊得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是感受到谢绥走过来带起来的风,邱秋还是从心底漫出恐惧。 他跟林扶疏可是坦坦荡荡,邱秋想了想,挺起身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静等着谢绥说什么,但是没想到先说话的会是林扶疏。 林扶疏听到邱秋方才情急之下求饶的话,皱眉问:“他打你?” 此话一出,本就恐怖的氛围更加冰冷。 邱秋看着谢绥的眼睛转移在林扶疏身上,木呆呆的,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邱秋:你能不说话了吗。 邱秋还记得谢绥不喜欢林扶疏,让他离林扶疏远一点的事,他可没忘,越是经历这些磨难,邱秋就越是知道—— 找一个大靠山多么重要,他要一直缠着谢绥,桀桀桀~ 邱秋本以为谢绥应该像话本里说的一样,狠狠打“奸夫”林扶疏一拳,然后再把他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小荡夫狠狠“惩罚”一顿。 但是没想到谢绥竟然能压着火,挂上一抹笑,对着林扶疏客气说道:“时候不早了,林大人该走了,我想邱秋只希望我来照顾他,对不对?”接着他看向邱秋,目光中暗含威胁。 邱秋当然是点头,看向林扶疏示意他走。 场面有些尴尬,尤其是林扶疏,向来平淡如风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落。 对手的奚落可能只会激起愤怒和胜负欲,但爱慕人的忽视,却让人彻底心死。 林扶疏看着谢绥坐在床边,给邱秋盖好被子,低声说话,邱秋的面色稳定下来,躺好,乖巧应声。 并不需要他,林扶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邱秋和谢绥两个人,邱秋不可避免地孤身面对谢绥。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要不是你走了,我怎么会找不到人帮我翻身……”邱秋很熟练地不满,也很熟练地先发制人指责谢绥,他喋喋不休,精神比刚醒的时候好了太多。 谢绥把旁边煮好的茶递给他,邱秋抽空在说谢绥坏话的间隙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继续。 最终邱秋下了定论:“反正都怪你,要不然我会这么倒霉?” “那看来我对邱秋很重要了。”谢绥笑着对他说:“我还以为邱秋和林扶疏早就目成心许了,没想到心里原来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邱秋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转移话题,但是谢绥一句话又说到这儿了,让邱秋很是挫败。 邱秋:“谢绥,目光怎么能如此狭隘,人家就是帮我一下,你想啊,他还是朝廷里的大官,要是你和我入朝后,那不是能帮衬帮衬。” 邱秋很擅长装傻,有时候人和他讲话,像是鸡同鸭讲,除非他自己扛不住,不然所有人都会在邱秋的那套逻辑里落败,然后气个半死。 “是吗?那我还应该感谢邱秋了。” 谢绥的话依旧在屋子里慢慢浮现,飘进邱秋的耳朵里。 “看来我谢绥读书读了十多年,最后要靠邱秋和林扶疏套近乎,才能在官场里顺遂了。” 谢绥故意这么说,好叫邱秋发现自己的错误,但是邱秋只是挑眉,理所当然应一声,看起来还很得意。 “是啊,不用谢我,你对我好一点就行。” 又把谢绥弄的没话讲,或许邱秋不是装傻,否则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妒火,不肯来安慰他呢。 谢绥扶额,心里的那股火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丁点消减,甚至看到邱秋那张可爱可怜可恨的脸,谢绥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咬的他哇哇叫。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谢绥俯身靠近,在邱秋准备躲开之前,狠狠咬在他雪白温热的脸上。 肉乎乎的,温软的一点肉,被叼在谢绥嘴里慢慢磨蹭。 邱秋惊叫一声,脸颊肉被咬了满口,连带着嘴巴眼睛都往那边去。 他叫着:“谢绥快松口!好疼啊!我的脸要掉了。”他惯常把一分疼说成九分,如果不是谢绥把握着力道,不然还真叫邱秋一副绝望疼痛欲绝的做派给骗了。 他的脸很软,像是绵软的甜糕,谢绥磨蹭好一会儿,牙根里的那股痒还是消不下去,可恨的邱秋还找死地不停说话,那股热乎乎的热气附上谢绥的耳朵,带着邱秋嘴唇的温度和他的香气。 于是谢绥的唇从邱秋的脸上移到他的喋喋不休的嘴巴上,把他所有的抱怨都封在嘴里。 谢绥甚至小心地避开伤,搂住邱秋的脊背把他捞起抱在怀里,邱秋身形小,被谢绥紧紧抱住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藏在谢绥怀里,那让谢绥烦躁的话都消失不见,邱秋没心没肺的模样也变成一团软水。 逆骨消融,露出来的是透着肉欲情香的软绵。 邱秋的舌是软滑的,无力地被外来物奸淫着,他的唇也在厮磨中慢慢变热,唇无力抵抗强硬地亲吻,被压到在一边,唇珠也被压扁。 他大张着嘴,直到下颌都开始发酸,谢绥才放开他,有一瞬间,邱秋甚至感觉谢绥想要吃掉他。 脸颊上留下谢绥的指痕和牙印,凌乱的红痕交错,牙印子一颗颗,围成一圈,把邱秋的脸颊肉围起来,而中间那块肉则被舔舐的通红。 邱秋流着水被谢绥放开,但他还是被紧紧搂在怀里,肩膀脊背都在人怀里,完全地被包裹。 谢绥抱着邱秋软软的身体,用力亲吻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亲的东倒西歪。 邱秋在他怀里吱哇乱叫,哼哼唧唧,等到谢绥把他舔舐的湿漉漉放下,邱秋再睁着他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瞪谢绥。 “你干什么呀。”邱秋擦了擦脸,声音黏糊,娇嗔着和谢绥说话。 谢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邱秋嚣张的气焰节节败退。 谢绥咬了这个可恨的邱秋鼻尖一口,又是把人咬得哇哇叫,谢绥才警告他,要他老实,离其他人远一点,不然就把他的屁股干开花、干得他死去活来之类。 用词之低俗粗鲁,邱秋闻所未闻,他只在一些淫书里见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世家公子说出来的话。 邱秋很震惊,实际上他和谢绥睡了这么久,谢绥还没有像淫书上写的那样,把那天他看到像弯刀一样的东西塞进去。 像是面对未知事物那样茫然,邱秋在答应和谢绥睡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这样,为此他甚至偷偷拜托谢府的人买了那些书回来。 他还记得他躲在被窝里,拿了谢绥送给他的那只琉璃灯去看,看让人脸红心跳的淫词秽语,看见各式各样让人口干舌燥的图画。 或是难耐或是羞耻或是惊怒,但最终结果都是沉溺欢愉,这让邱秋也短暂好奇过,是不是真的那么快乐。 总之自那时起他就心中惴惴不安,等待着谢绥哪一天把他往床上一推,然后邱秋就四脚朝天,彻底被吃干抹净。 但是没想到谢绥没这样做,只是在他身上玩尽了花样,有时候邱秋觉得他都忍不下去了,甚至都要顺从躺平,但是谢绥都忍住了。 谢绥再一次把这事提起,既让邱秋惊恐,但同时他又红了耳朵,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有些烫的耳朵,只露出一双小兽一样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略带惊慌地看着谢绥,很大声反驳:“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但是他生着病,什么都是无力的,更别提他欲拒还迎的挣扎拒绝。 邱秋擅长用夸张的声音和姿态掩饰真实的内心,或是心虚或是慌张。谢绥看出他的色厉内荏,笑了笑,亲吻他的眼睛。 没人看到邱秋这副小模样,深入了解他之后不爱他。 谢绥也是个俗人,俗的透透的,先是被邱秋的相貌勾引,然后就是被这个好懂又难懂的人迷惑。 床上某人的拒绝毫无力度,谢绥很平静地拒绝了,他看着邱秋又露出来,抓狂的脸,“狰狞”的表情,想了想又在他另一半脸蛋上咬了一口,然后围着脖子亲了一圈。 留满了痕迹,任谁看到都会知道,这个貌美的小郎君家里已经有人了。 还是一个善妒的悍夫。 邱秋被人舔了一圈,又定下一个恐怖的约定,但他脸红慌乱过后,就很享受谢绥在这儿的时光。 很安全也很舒坦。 邱秋很满意,他对着尽心服饰他的谢绥教育道:“你今天陪在我身边很好,要知道很多人都想我不好的。”说着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苦恼自己过于优秀,以至于引来别人的妒忌和杀意。 这样想着,邱秋突然想起太子问:“如果太子杀我是因为我碰到他,那是因为他太小心眼,还是他干什么坏事,他以为被我撞见了,要杀人灭口?” 谢绥挑眉看他,夸道:“邱秋真聪明。”他没深入去给邱秋讲,但是见缝插针说:“你看,邱秋好,我就会诚实地夸你,但是林扶疏可不会这样,他是不是有时候很讨人厌,不会审时度势。” 第52章 “没有,也还好吧。”邱秋不知道谢绥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他觉得三皇子算是好人吧。 邱秋把自己对姚景宜的看法告诉谢绥。 得知邱秋对姚景宜的印象只有宴会上的一点,谢绥很满意。 不过—— “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觉得他是好人,可能私下里他就是一个吓唬小孩,挖人眼睛,和太子差不多的禽兽。”谢绥告诉邱秋,要他提高防备心。 他这样说,也不知道邱秋信没信。 不过邱秋表情很不好,谢绥教育他的样子他很不喜欢,隐约被人压一头,或许邱秋对情爱、别人的心思这些东西都不敏感,但是谁敢瞧不起他,想教给他什么东西,他一下子就察觉了。 他是绝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充老大的。 最聪明最有资格说教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邱秋! 为此他瞥了眼谢绥,小声说:“我当然知道,用你和我说。” 鸡同鸭讲的时候又到了,如果你知道谢绥的初衷只是嫉妒,希望邱秋不要担心别的男人,那你也会觉得他命苦。 总之谢绥哄着夸了邱秋好几句,脸色好一点,他又继续跟邱秋说地下挖出巨石的事。 谢绥话里话外,对这种所谓上天警示的传闻非常鄙夷,邱秋听出来谢绥的偏向,有些疑惑,问他:“你不是说那时候不是人刻出来的,那既然不是人刻的,那为什么未出现这些字呢,是不是真的是预言……” 谢绥看着满脸好奇的邱秋,这个小笨蛋顶着一张满是牙印的脸,完全陷进太子的陷阱里。 太子这招不知道能骗住多少人,能不能坑害到姚景宜,但邱秋却是被完全骗到了,对此十分笃信。 甚至不惜说出这番话:“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应该支持三皇子才对。” 病人猛地坐起来,抓住谢绥的手,好像把这件事当成莫大的机会:“呀!咱们要是支持三皇子,之后他成功登基,那咱们可是大大的功劳啊。” 他太傻了,太子是太子是皇帝封的,又不是老天封的,他先前想和太子结交,结果太子是个坏蛋。他要是想和未来的皇帝交好,当然要听老天的! 不说这计谋本是为了陷害姚景宜,但是在邱秋这里,却些微颠覆了以往印象中皇权至上的观点,让他知道皇帝也是会错的,太子不一定有资格当太子。 这边邱秋两眼发直地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觉得可以带着谢绥一起发达。 邱秋:倒时候谢绥不得对我感恩戴德。 他一幻想,高高在上的谢绥在他脚下讨好他感谢他,邱秋就爽的没边了。 而谢绥那边端详着邱秋傻愣愣的脸,听见他胆大妄为的话,暗里笑他傻。 不过面上正色告诫他:“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要出去和别人说。”他跟邱秋解释里面的玄妙。 “只是看不出来用刀、凿子刻的痕迹,但是民间有一种药水,倒在石头上便可使其顷刻化去,若是提前拓好字形,用药水按照形状化石,就可以得到一块‘浑然天成’的预言石。” 谢绥像是讲话本一样向邱秋缓缓讲来,把巨石的秘密全部揭开了。 他以为说清后,邱秋的脸上应该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没想到邱秋竟颇为失望。 邱秋眉眼都耷拉下去:“原来是假的啊。”那太子一直都会是太子了。 谢绥失笑:“你以为有这石头预言是什么好事?” 邱秋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那皇帝能想通里面的关窍吗? 邱秋这样问谢绥,谢绥告诉他:“想不想得通,姚景宜总要被疑心的。” “那陛下好坏啊。”邱秋左手托脸,用最无辜无知的表情语气,说出最大逆不道的话。 “那三皇子怎么办呢?石头既然是从太子屋子里发现的,是不是他做的呢?陛下怎么不怀疑他?” 邱秋很快想起坏太子,这石头从他屋里地下发现,那么石头是不是他造的呢? 他的想法不无道理,但是邱秋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谁能知道这个故事在别人的视角里会是什么样。 更何况,巨石之所以被发现,是太子居所倒塌,后续清理挖掘发现。 如果真是太子做的,那他岂不是付出了太多,毕竟因为塌陷,他可是伤了一只手。 想到这里,谢绥眸光闪动,他鲁莽行事,反倒被太子利用。 那边邱秋好像发掘了这种探索思考的美妙,一个劲儿在想,时而想办法说让三皇子向皇帝陈情,时而说三皇子也弄一个石头说太子要谋反。 小小脑袋快想废了也没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法。 谢绥把邱秋带的烤鸡热了一只,撕了只鸡腿给他:“吃罢,左右他死不了。” 邱秋接过鸡腿,在山微寺这个清修之地,食起荤腥,偏偏一个看,一个吃,都没发现不对。 谢绥又陪了邱秋一会儿就有起身离开。 这次邱秋没有再拦,多半也是知道谢绥因为这石头的事正焦头烂额。 那边谢绥和姚景宜见了面,明明天降大巨石已经一下子砸在他头上,但是姚景宜竟还清闲地坐在桌旁自己和自己对弈。 姚景宜察觉人来,头也不抬,似乎知道是谢绥。 “你来了?快看看这步棋下哪里?” 谢绥款款走上来,垂眸看了眼棋盘,随意指了个地方:“你现在倒是清闲,有的人都要为你急疯了。” 姚景宜这才抬头:“谁?你?看起来不像啊……啊,是你府里的那个小举人啊。” 他思索片刻,蓦地一笑:“三皇子就帮他在宴会上说了几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手里摩挲着棋子,连谢绥给他指的地方都没下下去,只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勾唇笑着。 谢绥似乎从他这样的表现里看出来什么,眼底幽暗,带着对邱秋的独占欲。 但很快他面色如常,谢绥撩袍坐下,拿了黑子替姚景宜放在他刚才指的地方,随后他状似随意说道:“今天我见到了林扶疏,在邱秋和我都屋子里。” 不寻常的开头,一下子就把姚景宜的思绪从绥台的书房亭子召回,他回神:“啊?你说什么?” “我看到的时候林扶疏正抱着邱秋,手甚至托着邱秋的身体,把他搂在怀里。”谢绥自顾自说:“邱秋身上穿的还是我的衣服,很宽很大……” 姚景宜听他说,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那他们……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情了吗? 姚景宜很想这么问,但想了想没问出来。 他最开始听到谢绥这么说,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同情和愤慨,而是惊讶和……好奇。 那是怎样的场景,香艳淫荡? 姚景宜又有点走神了。 谢绥似乎知道姚景宜要问什么,他低头一笑:“其实邱秋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翻身,这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因为根本不重要,林扶疏只是好运,被邱秋求救,你能明白吗? 邱秋不聪明,应付我一个人,思考他和我的关系和情感就已经要耗费他的所有聪明和精力,他分不出其他给别人,无论是时间还是感情。” 明明是和“友人”说话,但谢绥的语气和态度却相当认真强硬,即使他脸上依旧挂着他惯常的疏离的笑。 “但是即便如此,总是有人要凑上去,从邱秋那里祈求出来点什么,其实……我想我待会儿应该去找一趟林扶疏才对。”谢绥此时的气质和姿态已经离世家公子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正宫警告外室的样子。 姚景宜敛目,不动声色地和谢绥下起棋,他淡淡的不带笑意的话传来:“至于么谢绥,林扶疏即使有些心思,但若一直隐忍不发,和邱秋日常相处,你也要全然干预吗?” 谢绥拿起黑子,面上淡然,手下却已经在棋盘上毫不留情地厮杀:“姚景宜,你应该了解我,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绝不允许别人沾染毫分。”他静静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姚景宜,落子的声音和他话里最后一个字重叠在一起,重重地落在地上,隆隆作响。 “你输了。” 姚景宜低头看自己的棋,白棋节节败退,丢兵卸甲,已是绝路。 “你的棋总是比我好。”姚景宜低声说,伸手分拣起棋子,他微微颔首,看不清神情。 谢绥眼眸一转,说起正事:“明日一早雪就会清好,我猜太子派人在今晚动手,动手的应该是寺内的僧人,然后把事情都栽赃到你身上,让你坐实谋逆之罪。你可去找过陛下?” 姚景宜也收拾好表情,正色:“找过了,他不信我但也并非全然疑我,我想他心里也约莫知道些,这事我有把握,谋逆的罪名还落不到我头上。只是太子太滑手,恐怕这次他做的留下不了多少痕迹,拉他下马差点火候。” 谢绥点点头,知道姚景宜有所准备,他幼时在宫里毫无倚仗,又备受排挤,成功活到现在,展露锋芒,城府不可谓不深。 谢绥和姚景宜商量过事情始末,起身就要走。 姚景宜在这时才又露出他一贯的狐狸笑问:“你真要去找林扶疏?” 谢绥回头,理所应当道:“当然。” 姚景宜看着人走远,心中感慨万千,从前谢绥淡漠从容,虽然睚眦必报,但不至于计较这些小事。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变了,情绪波动更大,睚眦必报变成小肚鸡肠,活脱脱变成邱秋的妒夫。 感情还真是让人……失控,姚景宜的笑慢慢收回去。 * 林扶疏从邱秋那里回来后,就很不对劲,这是他的小厮观察出来的。 以往林大人总是很忙,忙着处理公务,他的表情总是严肃习惯性的皱眉,有时候甚至非常苛刻。 第53章 “怎么办,我肚子好难受,我觉得我要吐出来了。”邱秋站在屋子里,伏在谢绥身上哼唧。 谢绥原本抱着人,让他勉强站立,听此他微微仰远了身子:“你吐吧。” “你竟然敢嫌弃我。”邱秋作势把自己泛着油光的嘴凑近谢绥,要吐在他身上,等到谢绥真的皱着眉避开时,他又笑嘻嘻道:“骗你的,我才不舍得呢。” 不舍得,谢绥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听到邱秋的后半句:“烤鸡太香了,我才不会吐出来呢。” 邱秋不解风情地呲着牙对谢绥笑,看起来醉醺醺的,像是吃肉吃醉了。 某人没心没肺,某人失落失望。 但是难受还是难受,邱秋哼着在谢绥身上东倒西歪,他秀气的眉毛弯曲成两条细长的形状,谢绥依着郎中说的,轻轻揉着邱秋的肚子,郎中走的时候还就邱秋脸上的牙印发表了一下感言——忌房事。 燥的邱秋脸红,他和谢绥可没什么房事,都是郎中自己想多了。 本来积食走一走最好,但是不好的是邱秋腿伤了一条,于是只能站着,让谢绥抱着哪儿也去不了。 邱秋赤着脚站在谢绥脚背上,两个人紧紧贴着,他的两条腿实际上完全没有使上力气,全凭谢绥放在他腰上的手撑着。 邱秋指示着谢绥带着他走,权当自己在走,用邱秋的话说,这样没准可以骗骗肚子,让肚子以为邱秋在走。 他“走”着还不安生,一边举着自己受伤的右手,一边埋怨:“都怪你谢绥,你把烤鸡重新烤热烤香了,它就勾引我,我才吃这么多的。” 谢绥毫不留情地揭露:“我只烤了一只。” “天哪,什么。”邱秋一顿,随后捂嘴惊讶,紧接着贼喊捉贼,装作一无所知,“那是谁给我烤的第二只?谁?谁?” 脑袋在谢绥面前转来转去,要找出那个烤第二只鸡的罪魁祸首。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谢绥的脖子,刮过喉结,像是调情,喉结上下滚动,谢绥有点痒拿下巴蹭了下邱秋的头顶,示意他适可而止。 邱秋很听话地停住了,他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别人如果纵容他,他就蹬鼻子上脸嚣张得不行,但是一旦强硬起来,邱秋又立刻消停下去,变得乖软听话,看起来别提多可怜了。 外面总是断断续续下着雪,禅房这里除了清出的几条小路,其他的都还覆盖着大地,雪光映射,透过窗子邱秋都能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亮的似乎多了几个太阳。 这场初雪邱秋还没见过,他有点好奇,好奇京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雪下过没多久,可能就要过年了,他竟然要在京城迎来新的一年,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屋子里到处都是火炉,完全没有冬天的氛围和感觉,邱秋动了心思,转头想和谢绥请求出去,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汗,他又有了新主意。 “谢绥你是不是很热啊?”邱秋努力转头突然关切问,任谁看都有猫腻。 谢绥看了眼自己穿的衣服,只是脱了大氅,依旧是厚厚的冬衣,而屋子里温暖如春,对于他来说就有点热了。 不过他似乎察觉到邱秋的目的摇头:“不热。” 邱秋:“天哪,怎么会,你出汗了,我帮你擦擦。”他举着袖子要往身后谢绥脸上糊。 谢绥躲无可躲,只好将他拦腰抱起,还要注意避开他的伤,把他放在桌子上,看着这张布满牙印和油光的脸,他沉声说:“想干什么,直说。” 邱秋皱着脸向他乞求:“谢绥我想在外面逛一逛,求你了。”说着他身体往前倾,仰着脸,双手举起虚虚拱在一起,朝谢绥作揖。 谢绥看他的腿冷笑:“你腿受了伤,怎么逛?” 邱秋没读懂谢绥的微表情,他以为这是谢绥松口的象征,于是连忙道:“你可以背上我嘛,只要小心避开我的伤就行了。” 他边说边在自己身体上比划,给谢绥比划出一个高难度动作,要谢绥托着他的屁股就行。 “求求你了,我在屋子里一天了,而且这里很热,我觉得……我要……呼呼……呼吸不上来了。”邱秋说到最后,开始皱眉“表演”起呼吸困难的样子,又是捂头又是捂口鼻,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拜托你,我真的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你凌晨才退热,不能出去。” “我可以穿的厚一点啊,你要是帮我出去,我就……我就好好温书。”邱秋拿出温书作为筹码,即使温书是他自己的事。 邱秋围着谢绥乞求了许久,又答应了一些“不平等条约”,终于求得谢绥带他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也不顺利,谢绥执意给邱秋转了许多件衣服,直把人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他才终于满意,但很快谢绥又发现不对,穿的太厚,他竟背不起来邱秋。 邱秋嫌他磨蹭不够果决,自己从身上扒拉下两件,又趴在谢绥背上,这才成功出发。 这是谢绥第一次背邱秋,但邱秋却来不及体会是什么感觉,他伏在谢绥身上从厚斗篷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外面,眼神惊奇,像是刚出世的小兽。 雪下的很厚,谢绥在清出来的干净路上走了一会儿,故意走在雪地上,让邱秋去听雪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底下的雪都是一样的啊。”邱秋将脸贴在谢绥背上,他连手脚都裹了好几层,只剩下眼睛透过一层层衣物看世界,外面的寒风全被阻隔在外,不知道是不是时间有点长了。 他脸上吃烤鸡沾上的油一直没擦,谢绥看到了也没给他擦,现在出来了就觉得有点发紧,邱秋嫌不舒服,偷偷低头,把油都蹭在谢绥的衣服上,他的衣服是不会蹭的,都是他喜欢的宝贝。 他秘而不宣地做完坏事,谢绥也只是以为他不舒服动一动,谁能想到这位矜贵郎君肩背上会有一块油渍。 “你想玩雪吗?”那边谢绥还在给邱秋想解闷儿的法子,问。 得到了邱秋肯定的答复。 谢绥凑近松柏枝,让邱秋去拿枝尖一点雪,他警告邱秋:“你只能拿一点点。” 邱秋满口答应,谢绥紧紧盯着邱秋的手,看见裹了几层棉手套蚕丝手套的手,五指大大张开,这只“大馒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去抓大把的雪。 像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谢绥料想他不会守信用,急忙撤步,怒吼:“邱秋!” 邱秋本来还在因为自己吓了谢绥一下哈哈大笑,听见谢绥愠怒的语气就立刻止住了。 “你若是再如此,我们就立刻回去。” “不要不要,我们不要回去。”邱秋急忙拒绝,立刻向谢绥道歉。 像是真怕谢绥生气,邱秋问他:“你累么,要找个地方歇息吗?” 不等谢绥说话,他指着山坡上一处掩在层层苍翠松柏之后的一处石凳石桌。 他状似很贴心地说:“就去那吧,谢绥你可以到那里歇歇脚,我也可以歇一歇。” 谢绥看了眼山坡上的石凳,和不远处小路尽头的石凳,心里真怀疑邱秋是不是真的在关心的。 居然在歇脚之前,谢绥还需要背着一个人绕路从山坡石板小路走上去。 邱秋一点都没意识到谢绥的不易,在后面给谢绥加油鼓气。 终于两人气喘吁吁地爬到上面,清理了积雪坐下。 谢绥:真气喘吁吁 邱秋:假气喘吁吁 邱秋坐在谢绥腿上,象征性地替谢绥喘了两下,就兴致勃勃地要摘下斗篷帽子去看周围的风景。 谢绥及时捂住帽子:“不许摘。” 邱秋不满地看向谢绥,得出绝无商量余地的结果后,扭头只好这样子看着周围。 这处地势高,能看到很远,虽然有树遮挡,但根本不影响,邱秋甚至能看到自己和谢绥的屋子。 一起都变得小小的,邱秋短暂地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其实雪景也没什么好看的,邱秋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无聊了,他又想催着谢绥走,可是身后谢绥抱着他呼吸声依旧很沉,他就想这样会不会太折腾人了。 就是这么一犹豫,邱秋听到不一般的声音。 “谢绥你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吗?”邱秋问谢绥,谢绥把头从邱秋的背上抬起来,附耳去听邱秋说的动静。 “踏踏踏”很整齐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走。 不,就是人在走,邱秋从松柏一片片枝叶间隙中去看坡底下的事。 底下聚了些人,手拿兵器,各个孔武有力,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光头,戴了帽子但后面露出的头皮没有一丁点头发。 都是山微寺的和尚。 邱秋本能觉得不对,下意识去询问谢绥:“僧人们怎么都聚一起了,还拿着武器,哦,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抓那个案子的凶手!” 邱秋自觉找到了原因理由,声音都大了点,幸而谢绥及时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低地嘘了声。 “邱秋小声,情况不太对。” 邱秋被人捂着嘴,身后的谢绥俯身去看,连带着他都一起弯下腰,两个人挤压在一起,衣服很厚,像是积雪压在他们身上一样。 邱秋被带的一起去听底下僧人的说话声。 “都准备好了?” “好了!”僧人们齐应一声。 “那好,我们分为三路,一路去皇帝,一路控制大臣,一路去控制大臣家眷。”队伍里有人这样提议,但很快就被反驳。 “左右活不了,不如遇人杀人,杀个痛快。” 两个方案听起来怎么着都是前者更周全稳当,但没想到后者说完后,大部分“僧人”沉默下来,竟全都答应后来人的提议。 第54章 火光流星一样从这头到那头,倾刻间就点燃了一串的禅房,火焰从门窗向外攀升,一寸寸淹没房屋,即使屋顶上有雪,也顷刻变成水,再变成蒸汽消失不见。 那些反贼拿着刀枪,手持火把,聚集起来,成群结队冲向皇帝的营地。 邱秋还躲在山坡上,他伏低了身体,睁着圆眼,圆溜溜的,紧接着他似乎觉得这样体现不出他的锐利,邱秋又故意眯着眼睛,像鹰一样,姿态谨慎,装作一副非常专业娴熟的,像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一样。 大火已经显而易见,邱秋惊呼:“谢绥,我知道了这是着火了。” 他拍拍谢绥示意他去看。 谢绥双手都搂着邱秋的腰,避免邱秋过度前仰栽倒。 他俯身同样去看,谁料邱秋此时又突然直身回头,险些撞到谢绥的鼻子。 幸而谢绥同样及时直起身,避免此难。 邱秋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谢绥,他们把禅房都点着了,怎么办?” 谢绥安慰他:“福元他们都安排好了,你喜欢的衣服珍宝之类的也都运出来了,邱秋别担心。” 明明谢绥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邱秋依旧愁眉不展,嘴唇不开心的瘪着,邱秋嗫嚅几句,终于放开声音说:“那其他人怎么办呢?这么大的火会不会都把他们烧死啊。” 邱秋不是一个慷慨的人,很多时候也不担心在意别人的生死,但是今时今日的这场火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福元差点被烧死那天。 很多人来帮他灭火,街坊邻居还有他不认识的人,邱秋记仇也记恩,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他做不到。 “我们去告诉陛下吧,把官兵都叫来把他们抓起来。”邱秋愤愤道。 他说着作势要从谢绥身上下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腿还伤着走不了路。 谢绥看他着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在他眼里,邱秋是蠢笨的可爱的,贪慕虚荣的喜欢捣蛋的睚眦必报的,但是现在他也是善良的心软的。 他拦住邱秋,说出的话沉稳让人安心,谢绥说道:“邱秋别急,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且看。” 邱秋颤抖的身体,不安的眼神,看到他笃定的姿态时,就都平静下来,他耐着性子去看。 那屋子自顾自烧着,但没有一个人出来,也无人呐喊求救,看起来就像没有人一样。 谢绥适时在他耳边向他解释:“我猜到那些反贼会在傍晚行事,早就已经派人通知他们先躲起来。” 但凡是个正常人可能都要刨根问底,问谢绥是怎么知道的,但邱秋只是眼睛发亮的转过来,黑圆的眼睛看着谢绥,像是在看大英雄或者是什么神机妙算的仙人一样,带着仰慕崇拜,他哇了一声,由衷夸赞:“谢绥,你好厉害啊!你救了很多人啊!” 邱秋想起这里还是山微寺,夸赞谢绥一定会有大功德,那信誓旦旦十分笃定的样子,不像是凡世的一个小举人,倒像是天生菩萨佛祖坐下的小童子。 似乎一言一语都带着玄妙道法。 谢绥在邱秋亮晶晶的眼神里轻笑一声:“那承你吉言。” 没了这一重让邱秋担忧,邱秋的心情就好了很多,看那着火的屋舍也只剩下些许惋惜。 想起什么事,邱秋又问:“那这事陛下知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咱们去告诉他,算不算有功?那能不能给我一个大官当当。”谢绥熟悉的邱秋又回来了,还在想着不劳而获,语气期待,似乎功劳已经近在咫尺。 但谢绥的话扼杀了这种可能:“陛下估计已经知道,这功劳已经让别人揽下了。”什么人谢绥没有告诉邱秋,只跟他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会遭殃,邱秋就不再问了。 不过这种隐隐的被排斥在外围的感觉让邱秋感觉被轻视了,但是他也不敢真问,只能暗暗地给谢绥脸色看。 邱秋看着火烧光禅房,皇帝那边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只不过隐隐听到呐喊声,反贼口喊推翻姚帝,另立新主,与官兵的奋力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邱秋裹得像是个麻雀团子圆滚滚的往谢绥怀里钻,后背触及谢绥的胸膛他就得到几分安心,他在谢绥腿上坐的笔直,而身后的谢绥只能微微后仰。 邱秋不再挂念那些香客还有皇帝,转而思考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今天晚上我们住在哪儿呢?” 邱秋又看向谢绥,期待他给出和之前一样靠谱的回答,但没想到谢绥竟也沉默了。 “邱秋真聪明,我们今晚住哪儿?” 邱秋真没想到谢绥这么聪明竟然会漏掉这个问题,鼻孔里直出粗气,他大叫:“我不要!我不要住在雪地里!” …… 约莫到了后半夜,火光渐小,呐喊声逐渐消失,躺在谢绥怀里半眯着眼昏昏欲睡的邱秋隐隐感觉到事情要结束了。 很快他被谢绥抱着站起来,他的脸钻在谢绥怀里,眼前漆黑一片,只想让人睡觉。 耳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 “……让属下来抱吧。” 邱秋识别出这是湛合的声音,他把脑袋往谢绥怀里又拱了拱,拒绝了这个提议。 紧接着是谢绥的回答:“不用。” 后来是漫长的一段细小的颠簸,是谢绥抱着他走动的动作,邱秋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又隐隐约约听到谢绥和人说话的声音,不过此刻已经分别不出谁和谁的声音了。 “你把他……抱来了。” “嗯……事情……怎么样。” “太子……落空了,我这手都……父皇总不能……” 声音越来越模糊,很快就彻底消失,邱秋陷入沉睡。 呼吸变得深长,谢绥看了眼怀里的人儿,把他放在姚景宜的床上,他的营帐还算安全完整地保留下来。 姚景宜处理自己烧伤的手臂,双手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比较严重的都在衣袖掩盖的地方。 他一边撒药包扎,一边说:“太子用他的手玩苦肉计,让父皇减轻他的怀疑,那我也来这招,他还想把今晚暴乱的事栽在我头上,真是做梦。” 谢绥:“我听见‘推翻姚帝’的话,是你派人散播的?” “当然,太子那块石头说的模糊不清,又没说是皇子里面有新帝,这么大的漏洞给我,我当然要好好利用,父皇的疑心也会迟疑些。”姚景宜一笑,专心包扎伤口,以往他总会调侃几句邱秋,但这次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一刻落在邱秋身上,邱秋被放在他的榻上,他的目光就不再落在床上一次。 谢绥似乎对这些细节并不在意,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今晚我们在你帐子里住一晚。” 姚景宜笑了声:“行啊,只要你不怕被别人猜疑是三皇子一党。” “这营帐里你的最为完好,我带着身边宠爱备至且娇气十足的邱举人,会请求三皇子暂为收留不是很合理?” 姚景宜不置可否,虽谢绥去了,径直咬牙处理好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偏头去看,谢绥坐在椅子上支着头像是已经睡了,而他之前睡着的床上现在睡着另一位客人。 邱秋脱了的兔绒斗篷搭在一旁衣架上,还压着姚景宜的铁甲披风,雪白的绒毛压在雪白冷寒的铁甲上,似乎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调皮和捣蛋感,像是邱秋那张雪白的脸。 姚景宜移向床榻,看见邱秋圆滚滚地躺在穿上呼呼大睡,整体呈一个“大”字形,霸道地占据了整张床。 一只手垂在床边,细白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手心带着粉红,很温暖的样子。 他睡得太香甜,让姚景宜不禁想,如若塞条死蛇在他手里,那邱秋醒来一定会吓一跳。 会哇哇大叫,害怕得睁大眼,涌出泪,然后傻兮兮地自欺欺人问这是不是真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先是尖叫,然后再把蛇慌乱丢出去。 他在脑海里想过一通,轻微地笑了笑,随后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双狐狸眼冷寂下去,露出几分狠绝和坚毅。 他拨开邱秋的毛绒斗篷,披戴了铁甲头也不回地出去。 而椅子上的谢绥,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睛,姿势没有半点变化,片刻后他冷漠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温情和笑意,把邱秋垂落的手拾起攥在手里。 越来越用力,直到邱秋皱眉哼唧一声要醒过来,谢绥才松手,他俯身含着邱秋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真要把人吞在肚子里,好叫别人都看不到他。 谢绥把手塞进被子里,把邱秋裹成一个大蚕蛹,然后跟着上床,搂住“五花大绑”的邱秋睡去。 最终事情如何处理,又有谁死了受罚了,邱秋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再一睁眼,就是天亮姚景宜坐在不远处闭眼休息,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铁甲,像是雪一样白亮,牢牢地覆在他身上,宽肩窄腰,铁甲上溅上了红色的痕迹连带姚景宜的脸上都有一道溅上的红痕。 像是所向披靡无所不利的战神,带着平静杀意,俊美无俦。 邱秋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认识姚景宜。 很快姚景宜也睁开眼,寻找凝视他的那道目光,最后与看他的邱秋对上眼神。 邱秋见他睁眼,翻身用手肘支着上半身,冲着他笑了笑,在他视角里,三皇子仅仅是宫宴时帮他说过话,哦,现在还是被巨石“预言”的倒霉蛋。 邱秋很礼貌地向姚景宜问好,紧接着吞吞吐吐问谢绥在哪儿,他觉得一大早起来就找另一个男人有点没出息。 邱秋的问题姚景宜没有回答,反倒是邱秋背后幽幽传来谢绥的声音。 第55章 谢绥的脸臭,邱秋的脸更臭,看见谢绥还有脸回来,还甩脸子给他看,邱秋就觉得心里一股怒火上燃。 脸上的笑也落下去,全然没有面对姚景宜的腼腆害羞。 邱秋咬牙松开姚景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东西,拿起一个枕头就向谢绥扔去。 一边扔一边愤怒喊:“谢绥,你还敢回来!” 气焰嚣张,恨不得踩在谢绥脸上跳,但是又不让人讨厌,因为邱秋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枕头没飞到谢绥面前,就半道崩阻,重重落在地上,紧接着跌跌撞撞地滚了几圈停下,沾了地上的灰尘,看起来狼狈滑稽,像极了想要报复谢绥却不成功灰头土脸的邱秋。 邱秋见此愤怒地尖叫一声,声音尖利,邱秋恐怕从来没有气成这样。 他坐在床边,叉着腰,愤怒地瞪着眼睛看着谢绥走近。 谢绥那边脸色也不好,他发现了,方才他刚进来的时候,邱秋还笑着去搂姚景宜的脖子,等到看见他进来,邱秋就立刻变了脸色,横眉冷目对着谢绥。 可恨,谢绥气得耳边都嗡嗡只响,偏偏邱秋还歪着脸看他,真是欠干了。 姚景宜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得明白,这两人都板着脸,尤其是邱秋,鼻孔都要朝天了,仰着头对谢绥表达自己的不满,左手揪着身下的被褥,免得自己仰得躺倒。 邱秋面对姚景宜和他相处时,行为是拘谨的,只有在那一刻,谢绥进来,他看到的那一刻,邱秋情绪立刻外放开,整个人像是一副死板的美人画变的鲜活。 怒火发泄出来,不再是那个面对三皇子束手束脚的邱秋。 姚景宜无言,邱秋的眼里再没有他的身影,目光完全被谢绥夺去,他沉默片刻,像是一个安静的影子,伸去抱邱秋的手臂放下来,转身离开。 邱秋对着谢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把我丢在这里好了,呜呜呜,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要报官抓你。” 邱秋哭唧唧地跟谢绥说话,他想强硬一点,于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但他仰头仰的太过,险些坐不稳,翘了下脚平衡身体,嘴上依旧教训谢绥。 “走吧走吧,你把我丢在这里让别人杀掉,让老虎吃掉好了,哦,你是不是早就想丢掉我了,怪不得那天我迷路了,你那么晚才找到我。” 邱秋在脑袋里搜索谢绥的不好,说尽了就开始往谢绥身上泼脏水,十足的无赖。 谢绥见姚景宜离开,而邱秋丝毫没有注意到,心里多了几分得意,哪怕邱秋想尽办法说他的不好,谢绥也没有丝毫不悦。 不过这不代表谢绥原谅了邱秋清晨起床没有第一眼看他的事。 他出言讥讽:“对,我把你丢在这里,好叫你去找三皇子,和他好。” 把邱秋想成一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小人渣男。 邱秋绝不容许有人这样败坏他的名声,大声反驳:“你放屁!” 他急得跳脚,偏偏谢绥站他面前,他坐在床边,谢绥比他高上一大截,邱秋对着谢绥的腿,只能仰头看他。 这让他更加气愤,他大叫:“我不许你比我高!你蹲下!蹲下!” 谢绥沉着脸找了个椅子坐下,邱秋看他还是比自己高一点,而且没有听他的蹲下,怒气丝毫没有消减。 “谢绥你是坏人!你是坏人!你要丢掉我,还冲我发脾气,我恨你!” 邱秋想起早上谢绥莫名其妙讥讽他,心里委屈透了,鼻尖发酸,泪一颗颗从眼角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琉璃珠,晶莹剔透,带着邱秋的温度,热乎乎地堆积在下颌然后滴落在衣襟上。 谢绥不允许也不敢相信,邱秋说的是恨他而不是爱他,恼羞成怒要去捂住邱秋的嘴,但手触及邱秋的脸,只沾上他滚烫的泪水。 邱秋哭诉:“你为什么丢下我,早上还莫名其妙指责我,你就是想把我丢给别人是不是,你是不是嫌我麻烦真的想丢掉我!”邱秋真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让谢绥这么对他,他捧过谢绥近在咫尺的手,将流了满脸的泪和鼻涕统统擦在谢绥手上。 尽管邱秋几次对谢绥说想丢就把他丢掉好了,但此时此刻他依旧向谢绥询问是不是真的要丢下他,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一个绝不会丢下他的回答。 邱秋还是害怕的,即使他的声音震天,即使屋子里都是他指责谢绥的话,可是他的身躯依旧是颤抖的,他的神情依旧是恐惧的,他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打湿了谢绥原本油盐不进强硬的心,让他一点点软下去,像是意识到邱秋是在恐惧的事实,谢绥从椅子上起来,在邱秋面前蹲下。 接着伸出手。 果不其然,邱秋依旧哭着,但同样举起双手,扑进谢绥怀里,躲在他怀里,面埋在谢绥的颈窝里,嘴上倔强地说着胜利者的话。 “你不要想着……呜呜……我这样就会原谅你,我劝你对我……好……好一点,你不许再……这样子了。” 谢绥没有说一句话,邱秋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湿软的脸紧挨着谢绥的脖子,朝他嘟嘟囔囔地说着话。 这一刻,谢绥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在邱秋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直白无知,像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他不能理解谢绥的言外之意,不能察觉谢绥微妙的醋意。 他还不通情爱,像是一只雏鸟依赖大鸟一样依赖着谢绥,他还看不出谢绥对他丝丝缕缕的喜欢爱慕。 谢绥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太难理解,凡世俗人的情感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知道喜欢知道憎恨,但对于喜欢他只有浅表的理解,他不知道爱会带来嫉妒、怨恨、嗔怒…… 谢绥不该和他争执,他看着怀里颤抖温热的小东西,他叹息一声,像是认命一样抱起邱秋,朝他道歉。 “抱歉邱秋,我错了,今早是我失态,是我以为邱秋想跟三皇子,心里嫉妒罢了。” “哼,算你有,有自知之明,下一次不许这样了,哎……”邱秋听到谢绥的后半句话眨了眨眼,像是被菩萨点化开智一样,尽管依旧迷茫懵懂,但总算为谢绥的精神失常找到了理由。 “怎么可能!那可是皇子,而且我好好的去……去认识三皇子做什么,谢绥你真是的,我的魅力有那么大吗?”邱秋状似怀疑实则得意地摸起自己的脸,彻底丢掉谢绥暗讽他的坏心情,但他同样没有在意谢绥所说嫉妒的事。 不过一摸也只有满脸水痕,邱秋嫌弃地把泪水暗悄悄抹在谢绥身上,紧接着就得意自己的出水芙蓉面。 山微寺上庞大的队伍晃晃悠悠浩浩荡荡地往下走,邱秋和谢绥在最后面,他们一番“爱恨情仇”成功耽误了时间,只能走在最后面。 皇帝的仪驾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随行的有三皇子姚景宜和太子姚朝贺等人。 邱秋远远看见太子,往谢绥怀里躲了躲,双手紧搂着谢绥的腰,他想起杀人案和反贼的事问谢绥怎么样了。 谢绥只说那些反贼只提前潜伏在寺庙内的,和方丈串通一气,因对陛下治政不满反叛,故意做出预言巨石扰乱人心,至于那桩杀人案,则是转移视线,掩人耳目,事情已经成功解决,叫邱秋不要多想。 漏洞百出的结果说辞,但是邱秋信了点点头,颇为唏嘘,又问:“那个小胖子怎么办,寺庙是不是要闭寺彻查?” “不错,那孩子被林扶疏带走了,应该是送去了乡下的庄子,不必担心。” “那就好。” 邱秋安心窝着,不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谢绥见他安静下来,叮嘱他:“接下来很快就是会试,你哪里都不要去,待在府里好好准备,听到了吗?” “那一定,我才不会出去呢。”邱秋怕极了那个太子,这次哪怕谁来请什么理由,邱秋都不会出府门一步。 …… “我希望邱秋来参加我的寿宴。”姚峙命人把请帖送到邱秋手里,她坐在马车里,拉开了车窗,上下打量二人,确定他们毫无损伤,又躺回头车厢里的豪华小榻上。 姚峙自从听说大雪封山的消息,就派人在山下等了几天,直到今天谢绥和邱秋下山被姚峙的人拦住。 邱秋见是谢绥的母亲,挣扎着要从谢绥怀里下来,谢绥没理也没动,抱着邱秋和姚夫人说话。 姚夫人看了眼山顶,面色复杂,那张美艳的脸一看就是极聪明极有智算的人。 邱秋本以为她要问什么关于反叛阴谋的事,可没想到姚夫人连连哀叹一声,狠狠说道:“我听说方丈的事,身为佛门中人,反行杀戮之事,这是亵渎神佛,把清规戒律全都抛到脑后了。” 姚夫人顶着那张漂亮的脸,愤恨地评价方丈坏了佛门弟子的名声,那姿态恨不得抓了人在嘴里咬碎。 邱秋这才想起谢绥告诉他的那件事。 邱秋:姚夫人她信佛啊! 不止信,还相当痴狂,姚夫人带着翠绿戒指的手在窗子上拍了几下,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狂热信徒。 邱秋对姚夫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发泄完了,姚夫人捋了捋头发,又想起正事,戏谑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你们不会不来吧?” 谢绥:“母亲吩咐,谢绥不敢不从。” “好,那我就等你们过来,到时候我可得看看邱秋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姚峙哈哈大笑,说了几句话就利落地将窗一关,调转车头,走了。 姿态果决利落完全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关切叮嘱儿子几句,姚夫人和谢绥的相处模式实在让人惊叹。 第56章 邱秋听见声音就悄悄勾头去看,掀开的窗子更大了,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车旁走过,似乎察觉到邱秋的窥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也很幽深,深黑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竟有几分惊悚,邱秋吓了一跳,把头缩回去,结果忘记了上面掀开的木窗,后脑勺磕在窗子上。 同时又带动窗子向上转动,一下子撞在谢绥的下巴上。 车厢内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动静,伴随着邱秋的痛呼声,谢丰被吵得睁开眼。 邱秋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谢绥用手指轻碰下巴,眉毛皱起。 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就展露在谢丰面前。 谢丰的脸色极不好看,他知道他儿子找了个男人,但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男人,简直蠢的出奇。 邱秋看到谢丰的眼神,缩了缩,似乎确实是感觉到在人家父亲面前把他儿子撞出块红痕不好,邱秋扭头对着谢绥很刻意地说道:“谢绥,对不起,我错了,你会原谅我吧。” 说完不等谢绥回答原不原谅,就又扭过去观察谢丰的表情。 邱秋根本不需要谢绥的回答,谢绥肯定会原谅他的,这一想就知道,毕竟邱秋都原谅了谢绥好几次。 邱秋看谢丰的表情很奇怪,有点害怕畏惧,又有点无所谓,像是在说我已经给谢绥道歉了,你满意了吧,不要再这样瞪我啦。 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谢丰虽然和谢绥并不亲近,但也一向清楚认可谢绥的能力才学,但是现在看来,怎么……怎么他这个儿子眼光有些问题呢。 谢丰性格严肃,受不了邱秋散漫的样子,正要出言呵斥。 外面那个女声就再响起,这时已经到了车门口。 “丰郎,快下来吧,府里都备好膳了。” 同时车门打开露出谢夫人那张上了年纪但仍清丽的脸,瞳色漆黑暗沉,似乎根本照不进光,就是刚才邱秋看到的女人。 谢绥这时适时在邱秋耳边提醒他:“这是我父亲的原配夫人,叫她谢夫人即可。” 原配夫人,邱秋今日终于见到她的真面目,以往他听谢绥讲,听其他人讲,对谢绥家里的情况有了解但并不清楚。 现在真的见到真人,设身处地,他才觉得真的很复杂,谢绥应该很不好做,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谢夫人这个词用来叫她的。 邱秋脑子里胡想八想,最终看向谢丰,想不到这人看着挺严肃,竟娶了这么多妻子,邱秋家里简单,母亲只有他父亲一个丈夫,父亲也只有他母亲一个妻子,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一夫一妻才算完美,其他的统统算做花心,统统都是负心汉。 邱秋在心里唾弃谢丰。 谢绥感觉怀里的人儿罕见地安静下来,低头去看,就见邱秋愤恨地瞪着谢丰,嘴唇撅着轻动,念念有词。 谢绥俯身去听,果然听到邱秋很小声的“渣男”、“负心汉”这些词,他猜到邱秋在想什么,见他义愤填膺,还是忍不住笑了。 谢丰下了车,看见谢绥低着头看着邱秋痴笑,顿时是恨铁不成钢。 “还不下来!” 谢绥敛笑低头依言下去,他起身,邱秋就赶紧缩成一团搂着他的脖子,免得撞到哪里。 一行人都往府里进,除了谢绥,没有人听到邱秋小声说的话。 “谢绥,他对你好凶哦。” 听语气还挺为谢绥打抱不平。 谢绥告诉他:“父亲就是这么严肃的性子,习惯就好。” 他们径直去了谢府的膳厅,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谢丰在厅最中间的位子上坐下来说:“都先坐吧,先用膳。” 谢绥把邱秋放在一张椅子上,坐在他旁边。 谢夫人也坐在谢丰身边,而谢丰的另一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迟迟都不见有人坐。 这时谢丰问身边的谢夫人说:“谢池呢?还没回来?” “是,池儿事务繁忙,刚让人传话回来说晚点回来。” 谢丰点点头。 一张桌子分成了两波人,一波是谢丰一家三口,一边是谢绥还有他这个外人,中间仿佛隔了汉界楚河,互不干涉。 那空着的椅子上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和谢丰谢夫人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邱秋好像透过这个看到谢绥在谢家的处境,在他眼里向来强大又能力的谢绥此刻又在他眼里变得脆弱。 邱秋终于发现谢绥不好的地方,他家世好长相好才学好,但是家里人对他不好。 但是邱秋家里人就对他好多了,邱秋终于找到能比过谢绥的一面,但是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邱秋这个没心没肺的,此刻竟也多愁善感起来。 为着谢绥。 不过还好没教训他,邱秋为谢绥感伤的同时,也庆幸没人找他茬,邱秋本来以为把他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比如嫌他带坏谢绥要教训他,一路上战战兢兢,但没想到一进谢府竟是先开始吃饭。 这让他放松了点,吃饭谁不会啊,邱秋可会吃了。 能吃是福,那他就会有好多好多的福气。 人都坐满就要开饭,谢绥这时看了眼在场的人,说道:“祖父呢?既然是找我,祖父怎么不在。” 谢丰:“怎么我们做父母亲的不能叫你来一趟吗?”谢丰和谢夫人坐一起,话里话外,是让谢绥将谢夫人看作是母亲。 谢绥早就知道谢丰来者不善,现下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他冷笑一声看了谢夫人一眼,安抚地拍了拍邱秋的肩膀,让他踏实吃饭,什么也没再说。 邱秋有点看不懂状况,他来到谢家之后脑子就晕乎乎的,什么都搞不明白,谢绥刚从危机四伏的山微寺回来,怎么都不关心他,反而这样对待他呢? 邱秋去看身边谢绥的脸色,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低声问他怎么样,谢绥也只说:“快吃罢,吃完就走。” 他只好开始吃饭,看了看包扎的右手,生疏地用左手,从桌子上把筷子拣起来,握在手里。 正要夹菜,谢丰砰地一拍桌子:“长辈还没动,你就抢先动筷,礼数在哪儿!” 邱秋的筷子本来就拿不稳,被谢丰一吓,啪地掉在桌子上,邱秋懵逼地抬起脸。 看看谢丰又看看谢绥。 谢绥眉眼收敛,收好他的筷子,对他说:“邱秋不用拿,我来喂你。” 谢夫人也在一边劝谢丰息怒,让他不要在饭桌上教子,拿了碗筷给他夹菜倒茶。 其实邱秋感觉蛮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把他叫来,莫名其妙对他吹胡子瞪眼,规矩也是莫名其妙。 但他看在谢丰是谢绥父亲的面子上没有发作,其实真让他发作他也不敢,不过邱秋才不会承认。 一桌饭总算在谢夫人的经营下吃起来,谢绥一双手全照顾了邱秋一个人。 邱秋原本还惶恐,但是谢绥在他旁边说别怕,邱秋就放心吃,越吃越欢,指挥着谢绥帮他夹菜喂进自己的深渊大口里。 这般做派自然又引起谢丰不满,正要再呵斥邱秋,谢绥就在一旁低眉顺眼道:“父亲有事和谢绥直说就好,何必安排这么一桌没滋没味的饭菜,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 样子是恭顺的,话是叛逆的,把谢丰的斥责全都堵在他嘴里。 谢绥站起身:“走吧父亲。” 谢丰哼了一声,也不再与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小举人计较,和谢绥去了书房。 要说谢氏果然是世族,看重体面,明明是一场对谢绥和邱秋的问责,还要摆一场鸿门宴,做足待客的样子。 谢绥和谢丰走了,邱秋坐在椅子上,本来想蹦着跳着起来去找谢绥,却被谢夫人身边的大侍女拦住。 谢夫人还端着一副大宅主母的样子,温婉道:“谢绥和他父亲有话要说,邱举人又何必跟去,坐在这里用饭,和我说说话吧。” 邱秋有点怕她,本来要拿筷子的手也停下,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谢夫人发话。 “我听说你是前段时间结识了谢绥对吗?” 这是一个发问的语气,邱秋以为是要他作答,于是点点头想要嗯一声。 没想到邱秋还没来得及嗯出声,谢夫人就再次开口,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 “我还听说谢绥和你有些不一般的关系对吗?” 这次邱秋终于被允许说话,他心虚地大声说道:“才没有呢,一定是有人骗您。”邱秋才不会承认呢,那不是败坏他的名声,只需要认下他是谢绥好友这个名头就行。 谢夫人轻笑:“不用急着否认,我和谢绥父亲其实都知道你和谢绥关系不同寻常,谢绥也已经向他祖父承认了。 实话说,谢绥相貌堂堂,也富有才名,更是出身谢氏,你会选择他作为靠山其实很聪明……” 邱秋瘸着腿伤着手坐在谢夫人对面,肚子也饿的瘪瘪的,像个可怜的小白菜,此时即使邱秋听到有人夸他聪明,也高兴不起来的。 他开始坐立不安,心里摸不着底地害怕,他想叫谢绥回来,他根本不想面对谢绥的家人,他只想干干净净地抱谢绥大腿,一直到他能考上进士。 况且谢夫人说话如此直白,直叫他难堪,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读书人,竟甘愿做别人的男宠,这会叫别人怎么想。 是,这样做,确实像是邱秋当了婊子还立牌坊,但是邱秋这么好看这么可爱,让让他又怎么了。 邱秋似乎都能看到谢夫人和身边侍女眼里的鄙夷和嘲讽,一时间竟抬不起头,细白的颈子垂着,只露出毛绒绒的头顶。 谢夫人见此勾唇一笑接着说:“以往如何我们都不追究,你孤身来京赶考有难处我也理解,但是你要知道谢绥必定不会和你长久的。你是男人尚有仕途经营,如何做谢绥后宅的主人,更不能为他添得一儿半女,谢绥和你在一起只是尝尝鲜。你可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做不该做的,明白吗?” 第57章 “你什么身份来插手我的事,什么资格来惩戒他。”谢绥把邱秋抱起来,让邱秋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他怀里,他音色阴寒,愤怒像是压在薄冰之下汹涌的潮水,只差一个契机就要彻底喷发出来。 “谢夫人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尊称你一声谢夫人,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行僭越之事。” 谢绥毫不留情面地训斥他这位所谓“长辈”,把谢夫人的老底全掀出来,当初姚峙嫁给谢丰,谢夫人退回妾室,直到如今也没有恢复正妻的名头。 无他,姚峙和谢丰的婚姻仍存,尽管姚峙在生下谢绥后就搬出谢府,但她依旧在名头上是谢丰的夫人。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给姚夫人听,否则一定要吐出来才行。 谢夫人脸都是青白,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平心而论,没有女人从正妻变成妾室能够甘心的,更何况她和谢丰少年夫妻一路扶持,到最后被姚峙插进来,如何能让她不恨不怨。 即便谢丰成为内阁大臣,手里握了权力,将谢夫人抬了平妻,谢夫人心里依旧是怨。 谢绥看着他父亲这位妻子脸色变幻,冷斥一旁还呆愣着的管家说:“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发落了他们。” 谢氏家主的象征就在谢绥手里,其他人不能不从,管家叫了家仆,拿住那些人统统赶出去。 谢夫人看着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和从小陪她的奶娘也被赶出去,她面色依旧难看,但深呼吸几次忍下来。 “谢绥,你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谢夫人冷静道:“叫你和邱举人来的是你父亲,你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谢绥讥笑:“谢丰的话我为何要听,方才的情景你没看到吗?谢夫人不必多言,谢夫人方才背着我,和谢丰合伙威胁邱秋和我时,不见得不过分、合情理,你们今日所作所为也不见得多慈爱,多为我考虑,莫不是谢夫人记恨我和我母亲,于是故意伺机报复。” 人都撤出去,谢绥的话说的更难听,邱秋在谢绥怀里听了一耳朵八卦,连哭都忘了,只顾着支着耳朵偷听。 谢绥注意到怀中人悄悄偏移的头,他无意再与他们争论,让管家把事办妥后去绥台呈报,随后不顾谢府众人反应如何,径直带了邱秋出去。 身后传来摔杯子的声音,谢绥没有回头去看,邱秋却在谢绥怀里透过小缝看得真切,谢夫人终于失去她端庄的姿态,将一套茶具狠狠掷在地上。 门外绥台的马车就在外等着,不知是何时到的。 谢绥带着人上了车,邱秋还缩在他怀里不声不响,像只小鹌鹑缩着,他的衣服凌乱皱巴巴的,上面有人抓出来的痕迹,他露出的一小点脸颊上还存留红印。 谢绥抱着他伏在他身上,脸贴在邱秋的身上,很安静,谢绥轻声说:“我对不起你,邱秋。” 人是如此的矛盾又复杂,他心里隐隐有猜想按照谢丰的性子,面对他的不会是和睦慈善,但继姚夫人之后,谢丰紧接着过来,难免不让他心里升起一丝飘渺虚无的期望。 只是没想到,谢丰所作所为实在超出他的猜想,竟和谢夫人联合起来……他早就搬出谢家多年,谢丰凭什么来干扰他的决定,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谢绥心里那片怒海终于翻腾喷涌出来,甚至无法遏制,连带着多年前十四岁的谢绥的愤怒一起喷薄而出。 或许是谢绥太过安静,亦或是谢绥加重的呼吸声暴露他此刻的情绪,邱秋偷偷露出一只眼去察看谢绥的情况。 圆圆的,像是刚刚破壳而出观察世界的幼崽。 正好被谢绥抓包,他暂时平息内心,把缩成一团的人扒拉出来,去看他的情况。 “邱秋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邱秋捂着脸不让他看,闷着声音说自己毁容了不好看了,又说:“天杀的,我要把福元叫来,让福元狠狠揍他们,竟敢这么对我!” 紧接着谢绥怀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不像在哭,像是在笑。 谢绥硬把他手扒拉开,露出里面悄咪咪偷笑,笑得得意夸张的邱秋。 谢绥:…… 邱秋连忙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偶尔补上应该有的愤怒和委屈。 谢绥没放过他,继续查看他脸上身上有什么伤。 眼睛哭得肿肿的,下巴上也有几点浅浅的青紫,还有摩擦出的一道红印子。 “怎么样?疼吗?”谢绥用手轻轻摸他脸上的红。 邱秋点点头,真的有点委屈了:“有点,他们对我好凶,对你凶就算了,怎么对我也这么凶啊,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怎么管这么宽啊。” 谢绥搂住邱秋,脸贴在邱秋软乎的脸上,又轻轻亲吻他说:“是我不好,那你身上呢?我瞧你衣服凌乱,他们是不是动手打你了?” 邱秋气愤点头:“可不是吗,不怪你怪谁,竟然把我一个人留下来,谢夫人就算了,万一太子又过来打我杀我怎么办?” 说着说着他又偷偷笑起来,非常得意地朝谢绥炫耀他的“保命法宝”:“但是他们没有抓到我,我感觉他们有点使劲儿,但是——”邱秋拖长了声音卖关子,等到谢绥露出探究的表情,他才满足。 “但是你给我穿的可厚了,他们抓了半天一直抓的是衣服,就跟挠痒痒一样,呵呵,再来八十个人都不在话下。”邱秋仰起脸笑着吹牛皮,把自己说的像是有绝世武功一样,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邱秋压抑着笑,没有很放肆,时不时看着谢绥,似乎在考虑他的心情。 他可不能笑的太大声,邱秋看谢绥额角发青,估计是在那个古板死老头那里吃亏了,他要是太得意说自己受伤受的很少,谢绥恼羞成怒把他扒光怎么办呢。 到现在,可怜的小蠢蛋邱秋竟然和人攀比起谁受伤最轻,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致。 那边谢绥已经看出来:“想笑就笑,怕什么?” 邱秋嘴角溢出笑声,他找了个理由:“我怕你见我笑你家人会生气。” 谢绥听此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邱秋竟然会考虑他,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不会,你笑吧。” “真的?”邱秋彻底不憋了,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亮亮地看着谢绥,说,“你刚才太厉害了谢绥,你把她说的无言以对,快把她气死了,不过我还是会在心里狠狠骂他们的,这是你的报复不算我的。” “那你怎么报复他们,只是骂骂?”谢绥平静地带着笑意看着他,平静的出奇,一团潮黑暗涌的波浪在他眼底激荡,只是邱秋并没有发现。 “那当然不会啦。”邱秋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报复这极有权势的谢丰夫妇。 “他们要是出来,我就让福元揍他们。” “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邱秋的报复手段实在寥寥,大部分时候只是在背后把自己气得要死,然后疯狂地痛骂,并且这种方式统统都用在了谢绥身上。 不对,他还是有报复过别人的,邱秋眼一亮,贼兮兮地说:“还有一个,我要把你家的茅厕给炸了。” 炸茅厕,谢绥微微笑了笑:“所以当初炸掉霍邑家的就是你吧。”他第一次揭穿邱秋做的“坏事”。 邱秋果然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顶着脸上隐隐约约的红痕,仔细看甚至还有谢绥留在上面的一点点牙印,不过即将消失不见了。 邱秋连忙否认:“不,不是我,你少血口喷人啦。” “好,不是你。”谢绥终于笑出声来,声音很浅,他说:“我有更好的办法,想知道吗?” 邱秋不计前嫌,也想让谢绥别乱想什么霍邑家着火的是,急忙点点头。 马车就一路走,去了几家商铺,之后谢绥亲自带着邱秋登上一处很高的建筑。 那是一座高台,应该是用来观星的,谢绥带人出入自由,应当是谢家的产业。 邱秋坐在小楼里往下看,不远处就是谢家的府邸,里面布景一览无余。 谢绥在一旁捣鼓什么,没多久,他拿着一件东西过来。 天色渐黑,邱秋有点看不清楚,直到走近,他才看到那是一张长弓,还有一支造型奇特的箭。 谢绥从身后拢住他,邱秋坐在一个高凳上是谢绥特意安排的。 谢绥搭弓上箭,他那双拿笔写字的手,此刻扣在弦上,竟也显出惊人的力度,五指修长,因为用力勾出漂亮的弧度。 谢绥虚虚抓住他的手,将邱秋的右手搭在他手上,然后在他耳边讲解:“这是火箭,你看箭头的是火油,我箭所指之处是谢丰的书房。” 邱秋不自觉地顺着谢绥的话,顺着看去,那箭头所指谢家的一处建筑,深夜还亮着灯,周围没什么人,很是寂静。 那习惯像极了谢绥书房周围,从来都空无一人。 邱秋惊觉此举的胆大包天,回头看谢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要烧你父亲的书房?” “对啊。”谢绥的声音很轻,他反复搭箭瞄准,直到无误。 “邱秋记得,要烧就烧书房,或是藏书或是机密要报,威力最大。” 邱秋恍惚着点点头,他感觉有点奇幻,颠倒了他的整个认知,儿子要烧父亲,这实在是离经叛道,闻所未闻,但是同时他又兴奋起来,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这种做坏事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邱秋,帮我点上火。”谢绥请求邱秋,一旁桌子上放着火折子。 邱秋激动地拿过火折子吹亮,将火往箭头一放,瞬间起了火光,一团火球就在箭头燃烧,明亮刺眼,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所有黑暗吞没。 第58章 深夜,谢家的大火堪堪止息,谢丰的书房烧了一半,朝廷密报公文倒没什么大事,反而是他辛苦搜罗来的藏书毁了不少,当即谢丰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现下已经醒了,谢夫人一臂缠了纱布,正坐在床边和谢丰说话。 “丰郎,你今日在书房,没有看到绥儿拿了……” 谢夫人没说完,谢丰就点头若有所思说:“我听说了,印章在他手里,想必是父亲给他的,真是匪夷所思。” 谢绥的祖父就是谢氏家主,现在印竟然不声不响地到了谢绥手里,虽然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且谢绥出众也能力接任,但这依旧让谢丰不满。 谢丰这一辈他最为优秀,本来家主之位应该从父亲那里传到他这儿,但是偏偏出了联姻的事。 皇室和谢氏的孩子必定要是谢氏家主,这是谢氏和皇帝所做的约定,将谢氏这个大族和姚姓紧紧绑在一起。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谢绥的祖父没有将家主传给谢丰,而是一留再留,只等谢绥站稳脚跟后给他。 但是没想到竟会这么早,这样悄无声息,几乎是背着谢丰进行的。 这把他当做什么,谢丰心里起了怨怼,对他父亲也对谢绥。 谢绥这个儿子在谢丰这个父亲这里永远承受的都是不满和怨恨。 谢丰看了眼谢夫人,这位陪伴他多年的老妻,他拉住她的手,对他说:“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联姻,这家主之位应该是池儿的才对,他能力不输谢绥,父亲实在太偏心了。” 但这位子不单单由谢绥祖父决定,更何况谢丰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不齿,谢家家主之位落在谢绥手里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告诉他这个父亲,谢丰的表现便和现在一样。 谢丰此话一出,谢夫人眼底划过一丝暗芒,她低头温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丰郎,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你。” 谢夫人柔美温柔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谢丰握了握她的手,心里对她的愧疚更甚。 夫妻两人慢慢说着话,突然谢丰想起要事:“今日书房起火查到是谁做的吗?” 那贼人竟敢火烧他的府邸,胆大包天,谢丰眼里蕴含着风暴,想起他心爱的藏书,就恨不得将那贼人抓起来千刀万剐。 谢夫人的神色变得显而易见地为难:“是,是……” 谢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让她直言,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人选。 谢夫人说:“是绥儿,有人看到那个时候谢绥带着邱举人上了望月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们没能上去。” 望月台……谢丰有些恍惚,望月台是姚夫人为谢绥所建造,那片地方也是特意选址。 谢绥幼时曾痴迷观星,甚至想以后进入司天监当个保章正或者灵台郎,专门观测计算星轨。 姚夫人听说后,便为他建造望月台,并选址将望月台那片地方作为谢绥成年后的居所,称为绥台。 但没想到,十四岁那年,谢绥便与谢家决裂,和姚夫人一样搬出谢府,又在他处建了绥台。 望月台也逐渐废弃搁置,只偶尔借给司天监使用。 果然是那孽子所做,谢丰怒极,当即将拳往床上一砸,咚地一声响,他手边谢夫人一抖,谢丰压住火气:“婉娘别怕。” 他脸色难看:“果然是她姚峙的儿子,睚眦必报,竟然如此不孝如此离经叛道,他,他……竟敢烧我这个做父亲的府邸,我以为谢绥往日虽然淡漠但也稳重,但如今看来是我错看了他,愈发暴露本性,想必……是他身边的乡野小子带的。” 说到最后,谢丰又将事情全都怪到邱秋和姚峙身上,或许在他看来,谢绥也算是在他身边长大,那么但这个儿子出了问题,就必定是受了外来人的影响。 谢丰怎么可能有错,他是万万不会有错的。 谢夫人并不知道谢丰如何想,这对夫妻此刻竟貌合神离,谢夫人听见谢丰的话,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终于听到谢丰接下来的话,她才微微好了些。 “谢绥半点比不上池儿,这个灭绝人伦的逆子,逆子!如何当得了谢氏家主,我需得禀告父亲,叫他看看这‘孝顺’好儿子好孙子,将印鉴召回。” “那绥儿烧书房的事……”谢夫人试探地问谢丰对谢绥的处理。 可惜又是一个让她失望的回答。 谢丰咬牙脑中思量一番,已经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先放放,我不信父亲对他毫无责罚,将书房的东西都运出来藏好,烧毁的地方重建……最重要的是让下人守好他们的嘴,切记不要报官,自己家的事还得自己家来处理。” 谢夫人低头温声应下,她在床边踌躇一会儿,并没有离开,反而再次提起谢绥的事。 “今日,丰郎你带谢绥去谈话,他是怎么说的?”指的是她和谢丰分别对邱秋和谢绥问责,要求他们分开的事。 “还能怎么说!那逆子堂堂谢氏嫡子竟然做出找男宠的淫事,还闹得全京都知道了,谢氏的脸面,我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谢丰火气再起,当即派人去找姚夫人,责问她是怎么教出这种儿子的,而谢夫人千方百计挑起事端,可听到谢丰说“嫡子”,温柔的样子再也不能维持,彻底冷下来。 谢丰吩咐好事情,力竭一般,捂住嗡嗡的脑袋躺在床上,他想叫谢夫人找大夫或者侍女来给他按按摩,但扭头一看却见谢夫人脸色极其阴冷。 “婉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谢丰忍痛坐起来,去碰谢夫人的脸,问她:“是不是手痛了?” “没事。”谢夫人摇摇头,一切杂乱思绪全都按下不提。 * 谢家种种,谢绥这边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即使知道,恐怕也只会冷笑。 邱秋成功从谢绥那里要来了赔偿,他得以随意出入谢绥的院子。 邱秋知道这件事颇为无语,他要随便进谢绥院子的这种赔偿做什么,还不如一只烤鸡来得实惠。 他想要的是…… 邱秋几次暗暗地瞥向谢绥床边的小木柜,里面有谢绥刚刚放进去的那个莲花纹印章。 其实他应该也见过的,那是谢绥要给他礼物,让他在小木柜里拿,当时邱秋就看见这印的一角,可惜邱秋当时只顾着欢喜期待谢绥给他的“礼物”,根本没有细看。 而后来,也证明他当时太傻了。 谢绥的礼物是那几个罪恶的金球,后来被谢绥取出来不知道放哪儿了,根本就不算礼物。 可怜的邱秋被骗了,早知道他知道那块印威力这么大,他就讨这个做礼物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邱秋的目光谢绥看在眼里,他躺在床上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得贪婪邱秋开口。 邱秋凑过来,看着谢绥的脸,挑了块地方亲了下去,然后笑嘻嘻的,声音黏黏糊糊地说:“谢绥~你能再给我一个补偿吗,我今天可是很倒霉很辛苦的,你看看我脸上是不是现在还有红印子。” 讲道理邱秋的脸敷上伤药后,红痕变浅许多,除了一些很重的地方,其他的几乎都看不见了。 邱秋杵着他漂亮雪白的脸凑到谢绥面前,一下子占据谢绥的全部视野。 笨蛋邱秋还在连声问:“是不是有,很严重吧,我差点毁容哦,你看看是不是。” 谢绥看了眼面前雪白柔软的脸磨了磨牙,忍耐下来,谢绥镇定摇头:“没有啊邱秋,我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吗?”邱秋瞪圆了眼睛离开,怎么会,难道那些红印子这么快就消了吗? 邱秋小脑瓜子飞速运转,一边皱眉说怎么可能,肯定有的,一边用手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在谢绥依旧能看到的角落里悄悄掐了一把,再离开时,脸上已经多了一块红印。 “你再看看,谢绥你眼神太不好了,应该看看郎中。”邱秋终于把这么长时间来,想给谢绥说的说出来,虽然这次没有,他笃定说:“这次肯定有了,你看是不是。” 谢绥看着眼前光润脸蛋上“新鲜出炉”的红印,一阵沉默。 邱秋就看着谢绥突然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不说话,人躺的板正,除了头顶上蒙了被子,一切与以往无异。 邱秋正怀疑谢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谢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说吧邱秋,你想要什么?” 邱秋大喜过望,也不管谢绥想干什么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也甜美起来。 “谢绥,我想要你今天在谢府拿出来的那个印章,它好厉害啊,如果有它在,那我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被人欺负你就会心疼了,你说是不是谢绥?”邱秋疯狂“暗示”谢绥把家主印给他,他说着蜷在谢绥身边,把自己软软的身体依偎在谢绥身上,企图用美人计诱惑谢绥,让他暂时糊涂一会儿。 但是失败了,谢绥非常利落地拒绝了他,谢绥说:“邱秋可以换一个,那印不能给你,那是家主印,统管指挥全族的,不能给你。” “啊~”邱秋沮丧地叫了一声,一脑门撞在谢绥的胸腹上。 那如果是家主印,那邱秋肯定没办法要了,邱秋知道这种东西的重要性,他肯定不能要出来了。 邱秋又开始嫉妒谢绥的好命了。 邱秋的脑袋在谢绥身上来回滚动,小小的撒泼:“我不管,你给我另一个大的补偿,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 谢绥没动,只悄悄地掀开一个被角,邱秋看到希望,撅着屁股摇晃着钻进去。 “谢绥你想说什么呀……啊!” 第59章 邱秋没能成功拒绝,原因不在谢绥,是姚夫人府上的人亲自来接他们二人过去,不容他拒绝。 邱秋裹着姚经安送他的狐狸大氅坐在马车上,火红的毛拥着他白皙的小脸,他探头出去看谢绥打理东西。 他看到单从谢绥的书房抬出来的佛经都有几大箱,统统装到车上,全部都是谢绥手抄出来的,作为生辰礼。 邱秋抱紧他从库房里挑出来的一副头面,陷入沉思。 甚至这头面还是邱秋借花献佛的,他没出一分钱。 随便吧,他不说谁知道。 赶快去姚夫人府邸吃些东西然后就回绥台,如今十分惜命的邱秋不会踏出绥台一步,据他以往经验,出绥台就有危险。 邱秋如此想,和谢绥坐上了离开绥台的马车。 姚夫人的府邸比之谢绥的离皇城更远,和谢家更是两个极端了。 可以看出姚夫人有多么厌恶谢家了。 姚夫人的府邸很豪华,邱秋甚至从姚夫人家大门上看见几处嵌了宝石的痕迹。 豪横得不得了,像是皇亲国戚,不像是佛教信徒。 邱秋以为他要想去参加霍邑和孔宗臣的生辰礼一样从正门入,但没想到马车一路不停,从一处小门直接进入姚府,领着他们去了单独一个小厅内,与外面的宾客相隔不远,但邱秋他们被屋子隔绝,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引他们过来的人说:“郎君们稍等,过会儿夫人招待完前面的人就来找你们。” 说完就走了,只留了邱秋谢绥还有满桌子的菜。 屋内热,邱秋解了大氅搭在靠背上,他坐下,一桌子菜,邱秋却丝毫不敢动。 邱秋可不敢随便动,万一姚夫人也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和谢绥的父亲一样怎么办,那就又要训斥他了,虽然他隐隐感觉姚夫人不会,但还是谨慎的好。 屋外宾客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全都传进这个屋子,很热闹,邱秋耐不住寂寞,仰着头往外面望。 “谢绥,咱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单独的小屋子里啊?” 谢绥在一旁将自己和邱秋的大氅交叠在一起,直到黑色的包裹住红色的,谢绥才满意,听到邱秋的问话,他抬头说:“历年来都是如此,若我光明正大出现在宴席上,母亲就会多受非议,我便请求为我单独准备一间屋子,邱秋是等急了吗,你先吃吧。” 什么非议?邱秋没问,他最开始还以为谢绥在姚夫人这儿也和在谢家那边一样不受重视,但现在看来也有隐情。 但是嘛,邱秋又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谢绥不出去,他可以出去啊,邱秋蠢蠢欲动。 就在这个空隙,外面接连传来好几声唱礼。 “安国公府世子霍邑送碧玉如意一柄。” “方阁老携孙方元青送金身佛祖像一座。” …… 是坏人! 邱秋现在耐得住寂寞了,将屁股牢牢钉在椅子上,刚才是谁想出去?!反正不是他邱秋。 邱秋扭头给谢绥压低声音说:“是霍邑和方元青!” 谢绥面无表情,不似方才那样轻松,带着些许敌意:“我听到了,邱秋别怕,我们在母亲这里不会有事的,况且他们进不来。” 是,他在屋子里霍邑怎么可能看见他,邱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脸坚定,今天他肯定不会出去。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岁首,宾客们待一会祝福送上便陆陆续续走了一部分,去忙活自己家里的事。 邱秋双手捧脸看着外面逐渐有人离开,感叹一声:“姚夫人生日在这天真不好。” 谢绥问:“怎么说?” “你想啊,如果生辰在其他不是节日的那一天,那么佳节再加上生辰就能过好几天好日子,还能吃好几天好吃的饭,但是像姚夫人这样节日和生日一天,那她就只能少吃一顿好吃的了,而且这天大家都有事,都走了一点也不热闹了。” 邱秋耐着性子给愚蠢的谢绥讲解,这么简单的事谢绥都没反应过来,真是笨! 邱秋眼中明晃晃地挂着嘲弄,谢绥低头一笑,点头应是:“邱秋真聪明,我没想到。” 邱秋在那边自顾自傻乐起来,这些天因为谢绥压着他学习,邱秋总是木愣愣的,一副彻底屈从于圣贤书的样子,现下总算有些活力,看着桌子上的菜不由自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巴里。 邱秋捂着嘴嚼摇头晃脑,绿油油的菜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蔬菜,只是尝起来清脆可口,甚至有一股肉香。 邱秋完全忘记了先前信誓旦旦要守规矩的想法。 邱秋正吃的忘乎所以,姚夫人推门进来:“我来晚了,等急了吗?今日有些人没走,多和他们说了些话。” 姚夫人那双美丽又凌厉的眼睛转过一圈,和正往塞了一大块肉的邱秋撞在一起,对视上。 邱秋大张着嘴巴,两根筷子中间夹了一大团肉片,把邱秋的嘴全部堵满。 小举人看了看眼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高贵的姚夫人,他大惊失色,连忙将筷子放下,嘴里的肉不知是吞下还是吐出来,想了想还是捂着嘴在嘴里嚼,不过塞的太多,一时间咽的直翻白眼。 姚夫人见证连忙上前,递给他一方手帕:“急什么慢慢吃,吃不了就先吐出来。” 或许是邱秋狼吞虎咽的样子引发了姚夫人什么联想,她看向谢绥,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谢绥,你平时不给他吃饭吗?” 眼看姚峙误会,谢绥解释:“不是,是邱秋他……”谢绥看向正鼓着腮帮子偷偷看他的邱秋,欲言又止,总不能说邱秋贪吃吧。 届时邱秋又要闹着说败坏他的形象了。 那边谢绥已经打算认下,这边邱秋嚼完吞下,他拿了姚夫人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嘴,冲着姚夫人甜甜一笑,说:“不是的,是夫人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乖巧的样子任谁来了都喜欢,姚夫人越看越满意,原本她在酒楼那次是故意说些话逗邱秋玩,结果邱秋压根没听出来,她还觉得这小举人有点笨,但现在看来分明机灵的很。 “好好,吃吧吃吧。”姚夫人沉寂多年的母爱一下子迸发出来,把桌上的盘碟移了位置,全都向邱秋偏移,谢绥面前就空空如也了,姚夫人撇了一眼,没关系,反正谢绥不怎么动,他身上谢家的影子重,很守规矩,连吃饭没滋没味的。 姚夫人叹了口气。 邱秋这边也撇了谢绥一眼,很得意,瞧,看他多机灵聪明,邱秋最会讨长辈的喜欢,注意,是正常长辈,像谢丰和谢夫人那像邱秋这样讨人喜欢的聪明人也没办法。 姚夫人坐下那酒壶给自己灌了两口,酒有些凉了,她打了个哆嗦。 这位郡主紧接着就问:“今年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谢绥笑了笑:“《药师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我抄了很多份,供您在各个佛寺佛像供奉了,此外还有名寺古延寺净尘大法师手抄真作。” 姚夫人眼角都笑出了皱纹,说他:“这么没新意。”但是还是派人立刻将那大师的真作送到她的卧房里。 邱秋看着这对疏离又亲近的母子,感觉有点新奇,他更好奇姚夫人,供奉佛经,好多都是自己亲手抄写,姚夫人倒不同,让别人替代她,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一旁的谢绥都似乎习惯了,说完礼物是什么就不再说话,邱秋是亲眼看见他抄经一连抄了数月,一点都不和姚夫人邀功呢。 邱秋才不会这样,他拿出那份翡翠头面:“您看您看,这是我选了很久的,谢绥的宝物很多,可是我还是在很多宝物里一眼就看中它,是不是很闪,听说这份头面,做的工期要很长很长时间,您看,这上面的石头还亮闪闪的。” 邱秋把那副头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姚夫人眯着眼睛靠近了去看,越看越熟悉。 这好像是她以前送出去的那个,她用翡翠打了两套,一套留下,一套送给谢绥府上,让他以后送给媳妇。 姚夫人抬眼看见邱秋嘴角挂起来小猫一样弯弯的弧度,小模样又得意又骄傲,她就没说出来,把事实放在肚子里,点头。 “不错,邱秋真是用心,好孩子。” 邱秋听见“好孩子”的夸奖,眼睛都笑的眯起来,白色的牙齿露出来,小小的一排整齐干净,双手捧着盒子高举着,屁股在椅子上左右晃晃挪挪。 他接着将盒子一放,拿筷子塞进姚夫人手里,很娇俏地说。 “礼物您喜欢就好,您快吃吧,说很长时间话了。” 听话乖巧的不得了,谢绥都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谢绥偏身看见邱秋捂了一路的礼物,也是很快就认了出来,他眉毛一挑,看他母亲和邱秋其乐融融,心里终于得到满足,弥补了他在谢府得不到的认同。 谢绥杂乱纷扰,那边邱秋又出了状况,他看着姚夫人夹在他碗里的一大块肉,眼里开始含泪。 姚夫人注意到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这个菜?那再挑出来。” 邱秋摇头,嘴角向下,一抽一抽地想哭:“我想我娘还有我爹了,新年我还在外面……”他说着就要嚎出来,情绪来的太快,让姚夫人和谢绥都措不及防。 姚夫人连忙在桌子上拿了刚才邱秋擦嘴的帕子堵住邱秋溢泪的眼睛。 她安慰道:“这有何难,待你科举过后,让谢绥带你回家一趟,把你父母都带到京城里来,不是更好。” 邱秋蒙着帕子点点头,这和他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先是风光回家,羡煞众人,然后再把父母接到京城光宗耀祖。 第60章 “我要出去打死那些胡言乱语的!”邱秋倒腾着腿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脸上的白米粒都跟着腮帮子一起一伏。 在他的幻想里,湛策跟在他身后,邱秋霸气登场,然后大手一挥高喊湛策,之后便是湛策带刀出场,几招就解决外面那些人。 但是没想到,邱秋走到门口叉腰正欲踹开门,可他仔细感受,竟发现身后没有人跟随。 他回头一看,果然发现湛策还坐在桌子旁,即使怒气冲天,也丝毫不动,邱秋刚探出去蠢蠢欲动的jiojio立刻收回来,悄咪咪怂了一样回到湛策身边。 邱秋歪头凑到湛策面前:“你不出去揍他们啊?” 湛策抬眼:“夫人吩咐不让管这些谣言。” “为什么呀?”邱秋想不通,为什么别人欺负到门前了还有忍而不发,但没有湛策陪着他到底不敢动,只能灰溜溜地又坐下。 但门外的话越来越过分。 “安平一个人出来住多年,还和儿子分开住,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郡主府里藏了面首男宠,听说她身边还有侍卫,年轻的很,都是她一手养大的,可是和他儿子一样大的年纪,不知道……” 那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竟然大胆揣测姚峙的隐私,胆大包天到在人家的府邸议论人家的私事。 邱秋的嘴巴歪着左右动来动去,小牛犊一样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他抱臂往前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往前走,一拱一拱的,看起来已经是气得满地扭曲爬行了。 湛策也握紧了刀,青筋暴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邱秋忍无可忍,据说他娘貌美捡到他爹嫁给他爹的时候,也是惹人非议,直到后来日子好起来,流言蜚语才少了许多,当时把还年幼跟个小土豆子的邱秋气得不得了,咬着乳牙,要找别人拼命。 他是英勇无畏的大英雄,他要保护姚夫人,邱秋心里这一刹那似乎气吞山河,豪情壮志,拥有绝世武功一样。 他走到门口,像他幻想的一样一脚踹开了门,即使落地时踉跄一下,但大体出场还是十分亮眼霸气。 “你们这群衣冠禽兽老不死的,在说什么!” 门外暗地里说小话的几个男人停下,被邱秋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扭头,邱秋甚至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真是猪狗成精,真是个老不死的。 那些男人兴许任了些小官,看见邱秋一个陌生年轻人出来,叫嚣道:“你又是谁?不是谢家二郎,那你就是安平的男宠喽?” 男人们声音嘶哑地嘎嘎笑起来,直到带刀的湛策出现,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鸭子闷死在他们的嗓子里,没了声音。 邱秋看见“靠山”来了,再加上方才被造谣的怒火,邱秋噔噔噔退到湛策身后,歪着身子绕过他宽阔有力的肩背,去看对面的死鸭子们,同时命令道:“湛策上!揍他们呀!” 话落的那一瞬间,湛策如同离弓的箭一样窜出去,那刀顷刻间出鞘,刀光流转,印在邱秋的脸上和上面白米粒的身上,照出他惊讶崇拜的眼神。 那群死鸭子面对湛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湛策没要他们的命,但是用刀割断了他们的腰带,身上破了一个洞,里里外外的腰带都被挑开,他们的裤子一瞬间全都滑落,天海地冻地光喇喇露在外面,幸而上衣稍长盖住了肮脏的地方,不然邱秋真的要长针眼了。 那些人顿时捂住要紧处,相互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中带着恐惧,年轻的年老的,都是这样。 “你,你们想干什么?”鸭子里有人说话了。 湛策退回去,沉默站在邱秋身后,示意邱秋说话。 但邱秋显然没有看懂他的“示意”,绷着小脸,怒气冲冲地抱臂单脚点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但始终不发命令。 湛策无奈拿刀柄顶了顶邱秋的后腰,让他快点说话,不要丧失了现在威风凛凛的气场。 “哦哦。”邱秋明白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挺着胸脯,骄傲神气的像只小麻雀。 “来人!”邱秋仰着脖子大叫一声,几乎破音,把附近的仆从都叫过来,“这几人对姚夫人不敬,把他们统统赶出府,哦,对了,把他们从正厅正门赶出去!” 邱秋坏心眼地补充,最好让这群男人全都丢脸丢到全京城。 说来也奇怪,姚夫人府内的仆从应该没见过邱秋,但他们竟都听从了邱秋的命令,井然有序地压着那些人出去。 “鸭子”们还在挣扎,听见要从正厅出去,几乎吓得脸色青白,连连求饶,道他们再也不敢了,请邱秋饶过他们一次。 但邱秋知道他们在说谎,他就是这样的,每次犯错都说下次不会犯了。 都是一群怂包说谎精,邱秋不屑,背手板着带米粒的脸,严肃挥挥手,让仆从们带着他们出去。 看着人走远,邱秋凹出来的姿态破功,他跳着回头,对着湛策说:“天哪!你也太厉害了!你piupiu就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挑开了,而且一点没伤到他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邱秋腆着脸凑近,原本他还害怕湛策,现在就谄媚地围在他身边了。 果不其然,湛策听到邱秋开口请求:“你有这么厉害的武功,能教我一点点嘛,就一点点。”邱秋用手捏着比出一丢丢。 湛策墨绿的眼睛,从上到下细细地扫过邱秋的小身板,眼尾睫毛很长,配上他的眼睛像是孔雀羽毛一样,流露出些许高傲。片刻后他拒绝:“不能,你太弱了。” “啊?不能吗?”邱秋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很弱吗?我明明,明明很强壮啊。” 邱秋举起他的胳膊想要凹出来湛策那样坚实的手臂,但无论怎么样都没有。 “好吧,那我很弱你就教不了我了?拜托你了,你教教我,这样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己打回去了。”邱秋沮丧道。 湛策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他,居高临下的,看不出什么感情,随后他依旧是摇摇头。 邱秋被连连拒绝,但丝毫没有放弃,围在湛策身边恳求他,对着湛策供着手上下摇晃。 这幅场景却让刚刚听声音来的的某人暗暗咬牙。 “你若想学武功,我可以教你。”一个声音从邱秋身后不远处传来。 邱秋听见声音浑身一僵,刹那间他脑海里涌上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立刻跳起来,像是地上有毒虫一样,跳着脚躲在湛策身后,边躲边喊道:“湛策救我!湛策救我!” 湛策抬眼看清来人,是安国公府世子霍邑。 霍邑身后带着他的贴身小厮过来,身穿黑氅,身材高大健硕,皮肤是小麦色,单露出来的手都充满力量,脸上的那道小疤显得人凶悍十足。 他冲着湛策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的邱秋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邱秋。” 邱秋刚一露脸就和霍邑对视,他连忙缩回去,用手指戳湛策告诉他:“你可得听姚夫人吩咐的,好好保护我哦,他可厉害了,总是欺负我。” 邱秋害怕霍邑是显而易见,霍邑看在眼里他也挺不高兴:“这么怕我做什么,我真打过你?今日我还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就这么对我。”上次他掳走邱秋,被霍夫人知道,被拘在屋子里练功,前段时间才放出来,而那时邱秋缩在绥台闭门不出,霍邑根本没有机会和邱秋见面,一直到现在邱秋出门给姚夫人贺寿。 说起姚夫人,邱秋现在竟和谢绥相处这么好吗,连郡主都知道了,霍邑正想的时候,姚府的仆从都赶回来围在邱秋周围,保护他。 看那架势,活像霍邑要对邱秋行不轨之事。 邱秋有人撑腰,气焰就嚣张,跳着出来:“你想干什么?又想抓我?” 趾高气扬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对着霍邑谄媚的样子,蹦哒着嘲讽霍邑,那小模样只让人恨得想一口将他吞下。 这小东西怎么让谢绥给逮走了,霍邑觉得这都是邱秋的幻想,他为了证明自己,拿出一副卷轴:“这次真不抓你,真的只是见见你。” 邱秋:“那是什么?” 霍邑拉开画卷,小猫在花园里扑蝶的画面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霍邑挑眉:“画儿呀!你画给我的生辰礼,你看,一副猫儿扑蝶的画。” 画儿?邱秋皱眉,他怎么不记得给霍邑画过画,他从湛策身后小心露出头尖,去看那幅猫扑蝶,有点眼熟,看着看着邱秋有点印象。 对对对,他是给霍邑送过一幅画,那时候他还以为霍邑是好人呢,早知道送给狗都不送给他。 但这画儿根本不是邱秋画给他的,而是他在张书奉书画摊上买的,霍邑怎么这么会臆想,邱秋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少胡说,这画是张书奉画的,才不是我画的,当然现在我后悔了,你快把画还给我。” 霍邑还捧着他的宝贝可爱画,他听到邱秋的话似乎不可置信,掏了掏耳朵,又问邱秋说什么,邱秋迁就这个蠢蛋,又说了一次。 这次霍邑彻底听清了,他抬头看看邱秋,又低头看看卷上娇憨可爱的小猫,一时似乎没反应过来,脸上露着傻气。 画儿是张书奉画的,画儿是张书奉画的……这一串字在霍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他傻了一样看来看去,看得邱秋都烦了,走出来离了几丈远伸手问他要。 是张书奉画的! 霍邑知道他是青州解元,之前和邱秋有些交情,霍邑想起他抱着画在烛光下细细看过的样子,把画儿当成一个宝。 早知道如此,霍邑还这么宝贝做什么,一时间霍邑脸上青白交加,脸色难看的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他拿着画手脚无措,最后塞进身后人的怀里。 第61章 “您,您真的要把湛策给我呀?”邱秋很惊喜,虽然湛策话也不多,看起来拽拽的,但是他很厉害,如果能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话,那谁欺负邱秋,邱秋都不会怕了。 姚夫人点点头,摸摸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和邱秋说话,她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夹夹的:“当然啦,邱秋表现这么好,当然要有奖励啦,谢绥身边的湛合都是我给他的,让湛策跟着你不是理所当然嘛。” 其实姚夫人早就有打算派人跟在邱秋身边,自从邱秋在谢家吃亏,姚夫人就起了这个念头。 邱秋双手扣在一起,食指彼此环绕着转圈,还在思考。 邱秋意动,姚夫人也同意,但湛策本人却很有意见,他不可置信地睁大那双墨绿的眼睛:“夫人!” 他自小被姚夫人养大,在他心里早视姚峙为母为主,若说像他兄长湛合一样跟着谢绥,那他或许还能接受,可是邱秋…… 湛策看着站得板直的邱秋扭过脸,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疑惑还有一点你竟敢拒绝我的不满委屈。 湛策莫名地和邱秋较劲,他不讨厌邱秋,可湛策就是不要跟着他。 姚峙板着脸:“湛策,你不听我的话了?” 湛策许久不说话,绿宝石一样的眼睛也低落下去。 邱秋见状心里狠狠哼了一声,但面上装的大度毫不在乎:“没关系的夫人,他不想跟着我就算了,我没关系的。” 说罢头一扭,很傲气地不去看湛策。 姚峙也没想到还会出这一回事,她头疼得揉揉太阳穴,冷声道:“湛策你不想也得想,此时已经板上钉钉,容不得你拒绝。” 邱秋支起耳朵偷听湛策的反应,只听见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就彻底没了声音,他一扭头,发现湛策竟转头走了,背影都透着倔强。 姚夫人特别尴尬,紧接着哄着撇着嘴特别委屈的邱秋进屋去。 邱秋委屈的表情挂在脸上,雪白的小脸皱在一起,气鼓鼓的,显而易见,但是小举人还嘴硬道:“他不愿意就算了,我没关系的,我还不乐意让他跟着我呢!” “我之后狠狠地罚湛策,他肯定跟着你,之后跟你道歉,好不好?” 邱秋用力点点头,被谢绥裹在衣服里,等到屋内,才像大鸟放出雏鸟一样,让邱秋坐在椅子上。 屋内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了,擦的一干二净,桌子都反着光。 邱秋低头拿手指去扣桌子,执着钻研的劲头,看样子要把桌子扣出一个洞。湛策竟然拒绝他,这实在让邱秋想不通,他这样聪明可爱,姚夫人都喜欢他呢,湛策竟然还不愿意。 嘁,谁稀罕,湛策武功也就一般般吧,邱秋,邱秋可以去找湛合,让湛合教他武功,到时候他就一掌把湛策拍飞。 他抬头看向谢绥,如果谢绥欺负他,他也要一掌把谢绥拍飞。 谢绥见邱秋看过来,猜想他心里还是不平,低头对他说:“生气?” 邱秋扬起漂亮的小脸,脸上写着不满,嘴里说着:“没有,我是这样小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谢绥和邱秋相处久了,已经深谙和邱秋相处的办法,“我是说湛策一定会回来的,还会按着母亲说的,从此跟在你身边,邱秋想干什么都可以指使他去。” “真的吗?”邱秋的大眼睛很信任地看着谢绥,实则已经坏心眼儿地想起折磨湛策的法子。 谢绥颔首,表示绝对没问题。 两人和姚夫人坐了会儿,明明邱秋是来给姚峙祝寿的,但是离开的时候竟带了姚夫人府里许多好东西回去,比如厨子擅长做的水晶梅花糕,姚夫人库房里的一些奇珍异宝还有一些外邦来的玩意儿。 邱秋没再去想湛策,笑话,他堂堂大举人,准备会试才是正经事,一个小小侍卫,邱秋根本就不和他计较。 谢绥答应他要给他押题,会试的题,这也是邱秋答应他出来去姚夫人寿宴的条件,当然嘛邱秋答应的不止如此,但现在不是计较他的时候。 应该要计较谢绥,邱秋大举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至于谢绥早就慢慢为邱秋开始准备,到现在差不多准备了二十套,让邱秋慢慢做。 回到绥台就是舒坦,邱秋在谢绥院子里做完题,就不顾谢绥这个小男人的挽留,往他的院子里去了。 他今日可是从姚夫人那里带了不少好东西,邱秋脚步欢快,等着回去看着姚夫人送给他的礼物。 宝物被福元围着床放在地上,这样邱秋一起床就会看到数不清的珍奇珠宝。 邱秋快乐地打开门,看见屋内不止一地的好东西,还立了个背身拿刀宽肩窄腰的男人。 “湛合?”邱秋猜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冷哼一声:“是湛策啊,你来干什么。” 男人转头露出湛策那双墨绿眼睛,脸庞俊美,随着邱秋走进来退到一边。 湛策约莫也摸清邱秋的性格,低头说:“夫人让我来。” “哦,可是你刚才还不愿意来呢?怎么现在又愿意了。”邱秋却不放过他,他用屁股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学着别人很刻薄地翘起二郎腿,对着湛策挑挑拣拣,“你走吧,反正你也不想跟着我,要不你就和湛合换一换,湛合也很好了,他看起来武功比你好多了,湛合肯定比你强。” 尽管湛策根本不在意这个小举人,但是他必须纠正邱秋,孔雀羽毛一样的眼睛高傲地看向邱秋说:“湛合只赢我三样兵器,其他均是我胜。” 邱秋捂嘴,很惊讶的样子:“呀,那湛合也太厉害了,那我更要和谢绥换一换了。”邱秋闭口不提湛策的厉害,反而想尽办法夸赞湛合。 哪怕湛策再镇静平稳的脾气,此时也激出了火气,湛合有什么好,他湛策走到哪里都是受人敬畏的高手,只有邱秋敢这样嫌弃他。 湛策冷声断了邱秋的念头:“邱郎君还是别想了,夫人让我跟着你就绝无更改。” “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侍卫,听我的话喽?” “自然。” 邱秋得意一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懒洋洋地往桌子上一趴,指着离他两指的杯子说:“那你给我倒杯水。” 湛策眼睛一下子乜过来,他知道邱秋这是故意作弄他,看着邱秋侧着趴下被压出来雪白的脸蛋肉,像是糯米糍粑,亮亮地眼睛鬼灵精地看着他。 湛策冷着脸给邱秋到了一杯水,也算是当做自己的低头,但他低估了邱秋的睚眦必报。 接下来,湛策冷脸做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这些事:给邱秋盛饭喂饭,给邱秋铺床收拾东西,给邱秋倒洗澡水,给学烦的邱秋当挨揍沙包…… 就差给邱秋暖床了。 说实话,邱秋接下来待在绥台一步不出,侍卫湛策起不到什么作用,也只能沦落为给邱秋端茶倒水的小厮。 谢绥那边疑神疑鬼地派人去监视邱秋和湛策,在得知邱秋在揍湛策的时候,终于暂时放心了,不过他还是叮嘱邱秋不许和湛策走太近,不然他就要生气,教训邱秋。 * 谢氏府邸则从偏门迎来一群遮遮掩掩的男人。 有老有少,赫然是在姚夫人府邸散播谣言的那些人。 而接见他们的正是谢夫人。 谢夫人坐在正位上,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喝了一口,底下的人沉不住气说:“夫人您吩咐的我们都做好了,日后还请您多多提拔我们。” “是啊是啊,今日为完成夫人的任务,我们可算是丢了老脸了,竟被那毛头小子给……”那老人掩面拭泪。 他们拿着被邱秋脱光衣服丢出去的事向谢夫人诉苦邀功,但这恰是谢夫人要的,姚夫人那里的反应越大,效果就越好。 谢夫人坐在高处,将他们做作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微微一笑,让身旁候着的丫鬟端了一盘金锭送到他们面前。 接着温声说:“我听说了,你们做的很好,是姚峙对你们太不尊重了,拿了金子回家歇歇,你们求的事,我会给老爷说的。” 那些人拿了金子对谢夫人感恩戴德,心里大喜,连白日里被侮辱的事都被冲淡许多,又被谢府的人送走。 谢夫人独坐高位,温柔和气的样子确实像是这座府邸的当家主母。 她漆黑得有点诡异的眼睛里心思流转,片刻密语吩咐下去,那侍女领命紧接着也出府去,看样子还有动作要做。 她一旁偷偷又被送进来的奶娘问:“夫人,真要和老爷说,提拔这些人吗?” 谢夫人瞥她一眼,笑道:“当然不,这事不能让丰郎知道,稍稍借点丰郎的名头,给他们点好处就行。” 奶娘点点头。 …… 过了几天,京城突然又多了批判姚夫人的言论,甚嚣尘上,说她心眼小,始终耿耿于怀谢丰更爱谢夫人,对谢夫人嫉妒怀有敌意,当初更是痴恋谢丰挤走谢夫人,让谢夫人从妻变妾,证据就是她生辰那天那赶了一批谈论这件事的宾客出来。 姚峙是郡主,当初和谢丰成婚也是皇帝牵头,百姓本不敢如此议论,但这么多年了,无论怎么议论姚峙从没有管过,他们自然也就不惧了。 这两女争一男的戏份他们都喜欢看,也不在乎地往里面多添一把火,其中京中贵妇小姐们更是如此,毕竟没有人愿意被丈夫别的女人挤走,自己好端端的妻变成妾。 消息走到谢府邱秋耳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时间了,他整日忙于学业,连和谢绥厮混,折磨湛策这些事统统都搁置了,一心在书上,还真有几分举人书生的样子。 第62章 “谢绥,我来了!”邱秋像只花蝴蝶一样忽上忽下地扑进谢绥的院子里,呼地一下打开谢绥的卧房,让外面的寒风吹了满屋。 好在谢绥的屋子足够暖和,很快就能消化这点凉风。 谢绥站在屋子正中央,右手拿着条乌漆嘛黑的东西,垂着放在身侧,邱秋一时没看出来,但他察觉到谢绥不一般的态度,蹦蹦跳跳的脚步停下,迟疑问:“怎么了?” 谢绥下巴朝他身后点点:“关门。” 邱秋这才回头,走到门前,把门关上。 “啊!”邱秋伸手关门,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将他拦腰抱起,邱秋关门的手还举着,就这样远离了门,那个他之后可以逃跑的通道。 邱秋被谢绥放在桌子上,老老实实地坐着,双手很规矩地放在两腿上,脚都挨不着地。 邱秋笑嘻嘻地看着谢绥问他:“你想干什么,你不可以亲我哦,我还要准备考试呢。”邱秋已经很熟悉谢绥的举动代表什么。 谢绥沉默着,眼底似乎蕴含风暴,他果然没亲邱秋,只是突然问:“你刚才和湛策做什么了?” 邱秋不明所以:“没做什么呀。” “我不是说过不许你摸他么。” 邱秋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我没碰他啊,我就是揍他了,这也不行吗?” 在邱秋看来,他的力气很大,湛策挨揍一定是承受了很多,他并不认为这算的上和湛策“碰”。 但实际上,谢绥和湛策都知道,邱秋力气小的可怜,那与其来说是在揍湛策,倒不如说是在撒娇。 谢绥说:“不行。”谢绥的手抬起来,邱秋终于看见谢绥手里拿了什么。 那是之前揍他屁股的那支黑戒尺。 谢绥说:“你不听话,就得受罚。” 说着就举起戒尺似乎挑着要往哪里打,如果是一开始的邱秋一定吓得不知所措只顾求饶了,但是现在的邱秋才不吃谢绥这一套。 他一手挥开戒尺,鼓着嘴说:“你少吓唬我,我做错什么了,我不允许你打我。” 谢绥见没有吓到他,将尺子往旁边一放,脸上罕见的带了委屈,看起来比邱秋还委屈。 “反正我不许你和湛策亲近,不然我就将他调走,你自己看着办,现在绥台还是我说的算。” 邱秋被谢绥的不讲理气得脸歪,正要跳下来和谢绥理论,一把东西就被谢绥塞进他怀里,邱秋被猛的一扑,一时也忘记了。 邱秋低头一看,竟是谢绥押的其他各类题目,他板着的脸一下子放松了,抱着一堆纸张,仰脸问:“你全都押好了?” 谢绥点点头:“不错,接下来你好好做,不懂的来问我,把这吃透,会试会有把握通过。” 邱秋大喜过望,虽然这些日子,他读书已经读的快傻了,但胜利在望,他当然还是开心。 他笑着就跳下来要离开,却被谢绥拦住。 谢绥抽走邱秋怀里的东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现在你答应我的可以做到了吧。” “什么?”邱秋跟着谢绥抽走的手扭头去看自己得到的好东西,注意力根本不在谢绥身上和他的话里。 谢绥捏着他的脸把他扭过来,在他耳边说:“你之前答应我,我给你押题,你就和我……你都忘了?” 邱秋抬起头红着脸大气凛然地呵斥谢绥:“谢绥你个色鬼,为什么总是想这些事情!我要跟姚夫人告状。”说完见势不对就要跑。 谢绥拦住他要逃跑的身体,将他丢在一旁放好的床榻上。 “邱秋利用完我就要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谢绥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又拿到了那道戒尺,黑色的尺身从邱秋的脸颊滑到脖颈,在邱秋穿了衣服的身上游曳,到了领口,非常狡猾地想要钻进去。 “邱秋总要给我些好处吧,总是钓着我我也会急得。” 邱秋被谢绥的动作弄的浑身发痒,他脸蛋红热,吞吞吐吐道:“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他躲着往床榻深处退去,可是谢绥已经爬上来,像是蟒蛇一样缠在邱秋身上,吐着蛇信子,阴险狡诈地伏在邱秋身上。 这条蟒蛇在邱秋耳边嘶嘶说道:“不用邱秋准备,我都准备好了。” 他从一旁端来两杯酒,递给邱秋,邱秋被蛇钻开了衣领,他面色潮红,犹豫问:“这是什么?” 他耳边传来谢绥的声音:“喝吧,不然你就要害怕了……” 邱秋被他说的很害怕,他想起谢绥长什么样子,哭起来:“要不算了吧……你亲亲我算了。” “不行。” “那我允许…呜…你摸我。” “不够。” 邱秋破罐子破摔:“那手、腿、脚都给你用够了吧。” 谢绥轻轻舔过邱秋的耳朵,把他的耳垂含在嘴里咬,声音含糊说:“邱秋好乖,但还是不够哦。” 很快花生褪去了花生衣,露出白净饱满的内在,明明屋里温暖,但邱秋还是抖了一下。 他被亲的晕晕乎乎躺在床上也不反抗了,心想这要不就躺平任艹吧,但是等到谢绥和他坦诚相见的那一刻,邱秋还是害怕得要哭。 他觉得谢绥养的蟒蛇太可怕了,明明在他印象里所有蛇通常都是软的,但是谢绥的蛇就像他的腹肌一样不一样。 天赋异禀,硬得像是一把弯刀。 邱秋后悔了,哭叫起来,对着谢绥说:“你是不是……呜呜……要杀了我,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把它拿走。” 他哭闹得不停歇,谢绥心里叹了一声,果然心想如此,他依旧拿起那两杯酒,仰头灌在嘴里,含着俯身亲吻邱秋的嘴巴。 谢绥的舌钻进邱秋的嘴里,随着而来的还有并不辛辣的酒液,邱秋无法承受,那舌头堵着不让进来,但却恰如了谢绥的意,舌缠上来,邱秋逃都逃不掉。 两杯酒在唇舌之间进了二人的肚子。 几乎片刻之后,邱秋就觉得一把火烧上来,烧的他真想跳起来在绥台里绕着跑几圈,但也烧的他脑袋晕乎乎地,热烘烘的。 真想抱着谢绥这块冰块凉快一会儿。 软的像水一样的蛇和粗壮的蟒互相缠在一起,像是麻花一样。 邱秋晕乎乎的像是做了一个梦,谢绥在梦里都不放过他,拿那柄黑戒尺狠狠揍他,揍在他身上、屁股上。 还放蟒蛇在他身上,缠着他要把他绞死,甚至还要钻进他的身体里,把他咬死。 邱秋拼命自救,那脚和腿去看,但是只是让蟒蛇更加兴奋,一路游弋向上。 最后真的钻进去。 邱秋仰着头高高地叫了一声。 蛇进了洞穴休息,但蟒蛇有自己的想法,即使邱秋叫着它出来,它还是会往里面钻,将邱秋气得脸红流汗,口水都流出来。 真是邱秋生气了,叫着它赶快进去,最后将洞穴深处邱秋掉进去的宝石捞上来,但是蛇还是不听他的,反而爬出来,慢吞吞的,似乎在挑衅。 又将邱秋气得直扭腰晃臀跺脚。 进进出出,邱秋气得不行,只好躲在谢绥怀里边哭边求安慰。 谢绥准备的戒尺最后真的派上用场,被邱秋揍了蛇,本以为蛇要服软,却没想到蛇竟然挺起身子,盘起来,跃跃欲试想要咬一口邱秋。 将邱秋又吓得躲在谢绥怀里痛骂他,养了一条不听话的蛇。 这时候谢绥告诉他,应该拿戒尺打蛇的洞穴,洞穴塌了就变小了,这样蛇怎么能进去。 到时候想怎么样还不是听邱秋的。 邱秋迷迷糊糊一想真是,于是同意了。 但没想到顷刻间地动山摇,邱秋承受不住,让谢绥停,但是谢绥不听他的。 而且毫无用处,蛇那样强大,它想进去就能进去,邱秋根本无能为力。 最后蛇独占邱秋的宝石,让邱秋心痛不已,挺着身子哭得眼都肿了。 …… 次日,谢绥拿着沾了水的戒尺拿去清洗,而邱秋还在床上隐隐约约地小声痛骂他,没有起来。 谢绥端了饭食上床喂给邱秋。 邱秋挥开他的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你还喂给我干什么,反正我早就饱了,你走开你走开!” 谢绥说起混账话眼镜都不眨一下:“邱秋说什么胡话,那是我们的孩子,你还没有吃饭呢。” “你不要脸!”邱秋大叫一声,结果他一张嘴谢绥就亲他,真是让他恨极。 最后邱秋在谢绥的各种赔偿奖励礼物中勉强给了谢绥一点好脸色,把饭吃完了。 紧接着就瘫在穿上,对着谢绥命令:“我要走,你赶快送我回我的院子。” 谢绥没动,眨眨眼看邱秋,躺在邱秋身边,吓得人赶紧往里面弹了一下。 谢绥搂着邱秋的身子不让他动,腻歪在他身边,对着他说:“邱秋好狠的心,这是我的第一次,你就要弃我而去吗?” 第一次,邱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初见时谢绥还是一副稳重端雅的样子,现在却像个无耻流氓,他气得要哭,直骂谢绥不要脸,眼看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绥忙说:“邱秋别气,我的意思是现在你是我的相公了,是绥台的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这话暂时哄住邱秋了,他红了眼睛转过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你把你的家主印鉴给我。”邱秋伸手就要,两只手手心朝上,放在谢绥面前。 “这不行邱秋。”谢绥被邱秋反将一军,为难说。 “我就知道你在骗我,我恨你!我恨你!”邱秋愤怒极了,打在谢绥身上,但实际上胳膊酸痛,举都举不起来,没有办法,邱秋盯着谢绥可恶的脸,终于像当初书房里想要做的那样,一口咬在谢绥嘴巴上。 第63章 邱秋和谢绥丑时便起,早早就到贡院外排队点名搜检,他们来得很早,但贡院外有人比他们更早,老老少少,或挺着背或佝偻着腰。 邱秋甚至看到了张书奉提着篮子等待,张书奉原本漫无目的看着,突然他看见邱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是欣喜又是震惊,摆着手似乎要过来。 邱秋立刻回头避开,人流冲乱了人,张书奉找也找不到了。 邱秋现勉强也算是发达了,他可不能让张书奉发现,万一张书奉要问他要钱要好吃的怎么办,邱秋很小气,发财肯定是不会带朋友的。 小气鬼邱秋穿了厚厚的棉衣,小鸭子一样一晃一晃地一点点往前走,邱秋这些日子被谢绥故意养胖许多,以期能熬过会试那几天。 邱秋一直觉得谢绥多虑了,像他这样英武康健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可他到了地方,看着搜检的人捏碎含绿姐姐给他准备的点心,邱秋就有点难过。 紧接着就是搜身,带的被子、考篮全部都要被人拿出来搜查。 搜查极为严格,邱秋灰头土脸地通过了检查,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他即将参与会试,这事实让他一想到就有点头脑眩晕。 邱秋习惯性地转头去找谢绥的身影,希望从那里找到安慰,但他们二人早就分开了,邱秋领了卷纸和蜡烛,走向自己的号舍。 那屋子很小很窄,尽管邱秋早有准备,可是看见这小屋子还是感觉恐怖窒息,他住惯了宽敞奢华的大房子,连看到这种屋子都不敢看,像棺材一样。 号军在后面催促他,邱秋只好走进去,他甚至还在屋子里发现一条棉被,邱秋摸着有点潮,心里疑心是不是上一届人留下来的,差一点手一松撂出去。 那号军看他年纪小,解释一句:“这是主考官林大人特意叮嘱发放下来的。” 林大人也就是林扶疏,这么一想现在林扶疏应该就在贡院中吧,邱秋的思绪还没了结,隔壁一间号舍里突然传出非常响亮的声音:“草民感谢林大人爱民之心,感恩吾主英明!”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是对林扶疏和皇帝的感恩戴德。 邱秋惊得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探着头往外去看,惊叹世界上竟还有比他还会溜须拍马的人,他不甘落入下风,紧接着也口呼感恩。 邱秋一张嘴灌了一口凉风,于是急急闭住,紧接着把东西都放好,只等待着快快考完,他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一次。 不知多久,所有考生入场,号军开始封号,拿木板将每间号舍封闭上。 此时天亮,邱秋没有点蜡烛,不等多久题目就发了下来。 邱秋拿到题目抓耳挠腮,立刻思考起来。 会试分三场,每场三天两夜。 期间邱秋吃的都是冷食,糕点饼子鸡蛋等等统统都被层层裹在棉巾之中。 邱秋没写出来多少东西,倒是很快就饿了,拿了东西出来吃喝。 结果好巧不巧,闻到一股臭味,竟是有号舍的人在如厕。 邱秋皱着小脸,立刻把吃食又都装起来,坚决捍卫糕点的清白,捂着鼻子忍着臭味散去。 夜晚的号舍果然寒冷料峭,邱秋蜷缩在床上,他盖着带来的被褥,上面发下的那条则摞了放在外侧替邱秋挡着风。 第一场很快过去,邱秋赶着时间把卷子整整齐齐誊好交给了号军。 随后考生出场,只等隔日后的第二场。 邱秋摇摇晃晃出来,看到在外面接他的福元湛策,头一栽栽到不知道谁的怀里。 昏睡前他只有一个想法,天杀的,到底是谁在他隔壁拉屎叹气啊。 邱秋和谢绥前后脚回了谢府,谢绥看清自己床上躺着蜷成一小团呼呼大睡的邱秋,躺在床上,围抱着邱秋一起沉沉睡去。 睡了很久起来吃了饭,又是凌晨进场,期间邱秋和谢绥甚至来不及吃饭。 如此第二场、第三场。 邱秋那片甚至抬出去了病死的人,那人考时生病,但不愿放弃会试,没有告诉巡逻号军,硬生生自己熬着,熬死了。 邱秋这次是真的害怕自己生病了,发着抖考完第三场,再出去时,眼前一片片黑蒙,还没走到门口就昏倒过去,贡院的人把他抬来出来,湛策眼尖,远远看见邱秋的影子,冲上去把人接了过来。 湛策担心他生病晕倒,去看邱秋的脸色,面色如常,眼下有些青黑,伸手把脉,不是生病了,只是在睡觉,小猫一样窝在人怀里睡得酣香。 不过一回府,湛策福元他们才发现另出了大事,邱秋没生病,倒是谢绥竟罕见地生了病,出场后体温就不正常的高热,硬是撑着回府。 现在还没有睡过去,眼睛熬红了,睁着眼睛等邱秋回来。 等到邱秋被放到离他不远处铺了虎皮的小榻上,冰白的小脸珍珠一样光润,紧贴着金黄的皮毛,脸颊挤出一点点肉嘟嘟的软肉,他脸前的长绒毛随着他呼吸的动作轻轻颤动。 双手重叠着搭在一起放在脸侧,看起来很像在向谢绥祈祷求饶,很安静乖巧。 吉沃端了药来谢绥床边:“郎君喝了药快睡吧。” 谢绥看向邱秋的视线迟迟收回来,确定人没事只是睡着后,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之后再也撑不住,沉沉陷入昏迷。 谢绥向来身体强健,身材高大,在邱秋面前像山一样,可病来如山倒,这样高大的人病起来,也只能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迟迟不醒。 邱秋断断续续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之后去找谢绥,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本来是想和谢绥哭诉考得好像不怎么样,但看到谢绥罕见脆弱的样子就说不出来了。 邱秋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托腮去看谢绥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紧闭着,就不会用让邱秋很害怕的眼神看着邱秋,谢绥失去了那双凌厉的眼睛,好像就没那么让人害怕了,他从一个大人变成比邱秋大不了几岁的举人。 这让邱秋开始有点担心他了。 谢绥长长的睫毛好像也没有力气一样耷拉着贴在眼下,长长的像是邱秋穿过最华丽的那件衣服的拖尾。 往下是他很高很高的鼻子,邱秋盯着看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对谢绥的担心一扫而光,转而是羞耻难耐。 臭谢绥那天还让他……坐上去,邱秋又扫到谢绥淡红色的薄唇,脸更红了,谢绥为什么这么坏啊。 邱秋郁闷着脸,在谢绥胸膛上狠狠砸了一下,嘟囔着说:“你怎么还不醒啊,我好无聊啊。” 他把脑袋放在谢绥身上,从这头滚下那头,从那头砸到这头。 连翘端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样子,她吓得咧着嘴,连忙小跑过来喊停:“小郎君!小郎君!可不能这样。” 邱秋心虚地从谢绥身上抬起头,他也受到了惊吓,眼睛圆圆地看向连翘。 但连翘没看他,而是看向床的方向,神色惊喜。 邱秋意识到什么也瞬间回头,看见谢绥已经睁开眼睛,偏头含笑看着邱秋。 邱秋看见睁开的眼睛,颇为惊喜,他捧起谢绥的头,左看右扭,多此一举问:“你真的醒了?” 眼看邱秋把谢绥的头当成了玩具,连翘赶紧上手,把邱秋的手从谢绥头上拔下来。 谢绥声音平和微微点点头,手捉住床边邱秋不老实乱动的手,回答邱秋的话:“醒了,我感觉有人在我身上砸我,我害怕被那人砸死了于是赶快醒了。”声音带笑,是明显的在调侃邱秋,谢绥也很明显知道就是邱秋在捣乱。 但是邱秋一点也没听出来,他又大又圆的眼睛惊喜地冒着光,凑到谢绥面前美滋滋道:“真的吗?那就是我把谢绥治好了!”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天赋,邱秋就知道自己就是这样非同凡响的人,生来就是要做伟人的,就算当不成官,那他还可以当大夫啊。 邱秋在为自己发掘出这样的天赋得意洋洋,另一旁的谢绥看着邱秋一个人得意没想出来,得意的点在哪儿。 “考的怎么样?”谢绥问出了这句万恶之源,如果他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谢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问出来的。 邱秋一听这话,原先高昂的情绪顿消失不见,邱秋苦着脸,又一脑门砸到谢绥身上,他大叫:“我觉得我考得不好,都怪旁边人太臭了,晚上他还要叹息,我就睡不好,考得也不好了。” 邱秋大声哭闹起来,他伏在谢绥身上,软乎乎的脸蛋年糕一样全都黏在谢绥胸膛上。 谢绥摸摸邱秋的头,安慰他说很多举人出场后都会感觉不好,这很正常,让他不要气馁。 但是邱秋表现的再怎么傲气,但他内心深处实际上知道自己的水平,对于谢绥的安慰并不认同。 于是刚刚大病一场醒过来的谢绥耳边都是邱秋的碎碎念,脑袋嗡嗡作响,一直到郎中过来复诊,见此让邱秋出去,谢绥才暂得片刻安宁。 二月考完,四月出榜,邱秋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等着出榜的那日。 谢绥生病的消息也早早很快就传到姚夫人和谢家那里。 姚夫人送了补品过来但本人并没有来。 但是谢家谢夫人过来了一趟探望,谢绥生病没有出来,邱秋害怕她也没出来。 只让谢夫人坐在大厅里由大侍女连翘招待着,被人这样下面子,谢夫人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坐在待客厅里坐了会儿,做足了体面。 她端茶浅浅尝了尝绥台的茶水,眼睛却一刻不停地隐晦扫过厅内的物件。 一旁招财树盆里插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邱秋今年发大财。” 另一边的花瓶里插了几根不知道什么野鸟的羽毛,灰扑扑的上不得台面。 她掩在茶碗下的唇角微微一笑,随后将送来的礼物交给连翘,起身离开。 第64章 谢绥眼看锤子飞过来,在床上一个翻身躲过去,锤子落在床上咚的一声响。 那边邱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张书奉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方白松门下弟子了,这对吗?邱秋拜入孔宗臣门下这事还没一丁点下落呢,张书奉凭什么啊。 还没考中进士就在百姓里有盛名了,为什么呀?还有什么工匠技术,他怎么不知道,或许他应该找个时间去看看。 邱秋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比张书奉差,那问题就是出在……邱秋看向谢绥。 那把差点砸到谢绥的小锤子被邱秋选择性忽略过去,他恶虎咆哮嗷呜一声扑倒谢绥,拿肉垫小爪子挠他。 边挠边叫:“谢绥你太没用了!张书奉都变成方大人的学生了,我怎么还是普通一个人,孔老师什么时候收我当徒弟啊。”他要是有一个老师罩着不知道得有多厉害。 谢绥往后躲着,邱秋手上的核桃碎碎都掉在谢绥脸上。谢绥直起身子,碎渣哗啦啦掉在身前衣服上,他把邱秋脏兮兮的手攥在手里,但邱秋不肯罢休,张着嘴巴,在谢绥面前一拱一拱跃跃欲试,想要用嘴巴咬谢绥。 谢绥只好用额头抵住邱秋的脑袋,制止他的东动作,对他说:“邱秋别急,科举还没结束,说收你做弟子就收你做弟子,到时候我跟他说一声。” 邱秋收回撅在半空中的嘴巴,他的头被谢绥抵着歪在一边,但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一刻不停地斜着看谢绥:“真的吗?” 谢绥点点头,于是从宽宏大量的邱秋大人爪子下捡回一条命。 “这还差不多,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邱秋拿起小锤子,又坐回去给谢绥敲核桃,没过一会儿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病好啊?” “快了,怎么,邱秋担心我吗?”谢绥侧身看着邱秋拿锤子折磨核桃。 邱秋嫌弃,泄气一样:“当然不是,你怎么生这么长时间的病呢,我都没有这样呢,谢绥你身体也太虚了。” 谢绥眼睛一眯,状似无意问:“我看起来很虚吗?” “外强中干,一般般吧。”邱秋摊了摊手,小锤子在他手里摇摇欲飞,“比我差多了。” “好吧,那我以后应该锻炼了。”谢绥意味深长说道,脑子里不知道已经想到哪里了。 邱秋一无所知嘟囔一句知道就好,继续说:“那你记得给我物色大宅子哦。” “什么大宅子?” 邱秋手里的小锤子一丢,好大一声咚,他不满皱着脸:“你果然忘记了,你之前在饭桌上我折磨你时,你求我原谅答应我的,你忘记了?说要给我买大宅子到时候可以接爹娘来住,谢绥你怎么生病一次就变傻了!” 谢绥想起这事,那时候邱秋对房事不满,在膳堂里用尽平生力气指使谢绥,谢绥为安抚他答应他的。 “是有这事,邱秋放心,我不会食言,但是……没想到原来邱秋是故意折磨我的。”谢绥长长的睫毛失落地耷拉下去。 “我才没有呢!”邱秋转眼就不承认自己说的话,赶紧从桌子上拿了刚剥好的核桃塞进谢绥的嘴里堵住,“看我对你多好啦!” 他抓了一大把塞进去,正巧谢绥刚说完话,邱秋敲的又碎,以致谢绥突然呛到咳嗽起来。 好好一个面容俊美的世家公子,现在却躺在床上被“邱金莲”折磨的不成样子,一张俊脸咳得泛红,嘴里的核桃偏偏出于礼节教养没有吐出来,拿手掩着。 “邱金莲”见此慌慌张张起来,撅着屁股飞奔到谢绥面前,手上的罪证——核桃渣被他慌忙拍在身上拍掉了。 他凑近谢绥,一边用手猛拍谢绥的背,一边急切地问:“谢绥!你怎么样?” 谢绥感受身后越发用力的“邱金莲”的爪子,举起他的手叫停:“邱秋……咳咳……先等等……让我缓缓。” 大病未愈的谢绥就这样在邱秋的手里几经折磨,最后竟也奇迹地痊愈了。 邱秋看着谢绥渐好,也找到空闲出门,盛装打扮,穿来身粉绿色缠枝衣裳,花花绿绿的,极其吸人眼球。 他可要好好去和张书奉过过招,怎么能比他更快地飞黄腾达了。 他出门到最开始进京住的那个客栈打听,邱秋穿着华贵,一进屋那笑起来满嘴牙龈的伙计就迎来上来。 “哟,客官一到小店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店小二弯腰不敢直视,只从衣摆看出奢华,心里瞬间就估出来个价钱,顿时牙龈露的更多。 邱秋声音高高飘着,学着不知道谁的样子淡淡嗯了声,实际上眼尾都是遮不住的飞扬神气。 店小二一听声音熟悉,抬起头,看见邱秋的脸,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照常笑起来:“原来是您啊,许久不见,郎君如今可是容光焕发,尊贵非常。” 邱秋又是嗯了声,嘴角溢出一丝笑,他没忘正事,问起张书奉的下落。 店小二笑着说:“哎呦,您可算来问了,张郎君现在不在这儿住了,搬走了,还嘱咐我要是您来问他,就跟您说搬哪儿去了。” 店小二给他指了地方,邱秋就施施然离开往张书奉租下的院子去了。 张书奉租的院子比邱秋租的那个好多了,花架子搭在院里,上面陆陆续续开了粉色的花,花枝被扯到围墙上,长长的一道花墙,邱秋远远就看到了。 他到门前时,门内张书奉正在晒被子。 邱秋清了清嗓子,观察一下自己穿的非常得体,抬手装模作样地在已经大开的门上敲了敲。 张书奉探头从被子后面出来,看见站在粉绿花墙下穿着粉绿衣服的邱秋。 他手足无措地将剩下的被褥放到椅子上过来。 “你,你……”张书奉不知道说什么,让开路将人请进来。 邱秋给他面子,垫着脚跳进张书奉打理漂亮的屋子。 身后张书奉开始说话,无非是上次贡院看到了邱秋,邱秋这么长时间去了哪里。 邱秋只顾着往前走,院子很大,有一圃菜,还有几颗大树,树下放着些木头农具,张书奉看他目光落在这上面,心里就知道邱秋是为何来这儿。 他观邱秋脸色红润,衣着整齐华贵,想必这段时间生活不错,那邱秋去了哪里又和什么人在一起,他又何必要问呢。 张书奉收拾好心情,上前和邱秋讲解起来,这都是张书奉之前慢慢琢磨出来的。他家里门庭败落,家里人都是种田为生,有些农具效率太低,张书奉在田中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才将其改良。 原以为只是家乡落后,没想到来了京城,郊外农家同样如此。 张书奉就将法子拿出来,无偿教授给百姓。 这段时间常有权贵来问他这些东西,但没想到现在他和邱秋也变成这种关系。 邱秋低头去看那些犁耙,挠挠脸,张书奉给他由浅入深地讲解,他才慢慢看懂理解。 电光石火之间,邱秋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邱秋看向张书奉认真腼腆的脸,他捡起地上的农具,手掌粗糙带着毛刺,不止有写字磨出的茧子。 原来这些奇技淫巧还能为张书奉得到权贵的青眼、百姓的盛赞。 邱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仿佛彻底颠覆他的认知,世界颠倒过来,他父母老师所有百姓的话都在他脑中回响,让他认识到大家都在说的不都是正确的,此刻邱秋站在天地之间,如同蜉蝣般渺小。 他所学所知,对于这浩瀚世界微小如尘粒,知识是这样不分贵贱,这样广阔无垠。 他和张书奉初见时说的那些话,此时又反过来重重地敲打他,让他不要目中无人,不要高高在上,不要不知人间疾苦。 张书奉许久不听邱秋说话,才忍着脸红低头,却见邱秋眼神复杂恍惚,似乎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张书奉连忙扶住他,关切问:“怎么了?” 邱秋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钦佩:“你太厉害了。”邱秋用独属于邱秋方法表达内心的澎湃。 但是邱秋是不会说出来是自己错了,于是犹豫着让张书奉给他再多讲讲,张书奉将这其中理论他几次实验的结果统统都讲给邱秋。 不止如此,他仿佛知道了邱秋此时此刻在渴求什么,于是拉着邱秋坐下,将他多年来看的各种风格各异的杂记风情志,各派人的各种理论,浅浅地给邱秋说了些。 其中有一些在宁朝甚至算得上是禁书,不被推崇。 邱秋捧着脸认真接收来自张书奉的知识,明明是同年进士,同年来京赶考,同样是举人,可是张书奉掌握的学识和邱秋的如此不同。 邱秋不得不为此感到惊叹,他是管中窥豹,自以为已经发掘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全没想到不过是沧海一粟。 邱秋完全忘了来探查张书奉底细的目的,到了最后他只是感慨怪不得张书奉能做方白松的弟子。 现在张书奉成了他见过最有学识的第三个人了,方白松、孔宗臣、张书奉。 谢绥他不知道,哼,他才不会承认谢绥很厉害呢。 但是虽然他们都很厉害都很好,可是邱秋也没那么差,邱秋觉得今天只是给他查缺补漏,以后努力学习,一定会更厉害的。 他从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怀疑自己,当然,现在会试不算。 邱秋想起这件事问张书奉:“你觉得你会试考得好吗?又没有把握?” 这个问题他还问过谢绥,但是谢绥一点都不谦虚,而且生了病之后胡言乱语,说他估计能得个会元。 笑死,邱秋根本不信,还是张书奉比较老师。 果然张书奉低头抿嘴一笑道:“可能不太好,最后一场我反复琢磨时间来不及,也不知道最后能如何。” 第65章 邱秋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自个把玉柱子拿出来洗干净,像个烫手山芋一样不知道要放在哪儿,邱秋不想放到自己的柜子衣箱里,最后他龇牙咧嘴地把那些东西统统都丢进谢绥的衣柜里。 谢绥带走了吉沃湛合,这宅子里就好像少了很多人,这下子这座大宅子只能属于邱秋一个人了。 邱秋经过短暂地伤感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令人愉悦的事实,谢绥走了这里就轮到邱秋称大王了。 邱秋在绥台终于可以作威作福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作威作福,只不过之前只折腾谢绥一个人,现在谢绥走了,就轮到其他人遭受邱秋的荼毒。 早上去厨房做糕点,结果油倒多了整个灶台烧起来,下午又去找连翘学刺绣,十根手指又被戳了八根。 众人防不胜防,最后只能压着邱秋去准备殿试,但邱秋没把握,准备起来磨磨唧唧。 过了一两天,才终于迎来了放榜之日。 这次是绥台的仆从前去蹲榜,和当初邱秋中举还另外找人去守不一样了。 邱秋其实也着急,坐在大门口台阶上托着脸,手臂放在蜷起来膝盖上等待,像枝头等待春来的小雀,圆滚滚的一团。 可惜这样重要的时候,谢绥并不在,不然邱秋还能和自己的焦虑分给谢绥一半,如果谢绥考得很差的话,邱秋还可以安慰他。 但是谢绥去春猎了,他就很倒霉地失去了可爱邱秋的鼓励。 春风打着旋儿从他脸颊上轻轻拂过,额角的碎发就上下飘摇,风里夹杂着花香,连带着仆从高声的呼喊。 “小郎君……喜讯…中了,中了!”那声音近了,也越来越大。 邱秋听见中了的声音,连忙站起来跑过去,紧张得耳朵都在敲锣打鼓,脸上露出欣喜又紧张的表情。 邱秋抓着那小仆的手臂问:“谁中了?谁中了?” 小仆跑的气喘,一时没说出话,身后又陆陆续续跑来很多人,都是绥台里的仆从自个去看的。 “都中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稳重,说:“您和郎君都中了!” 邱秋脑子里晕晕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大约接收到他考过会试的消息,朦朦胧胧地在脑中来回响,他不自觉自个儿踮着脚几乎要跳起来,但是嘴巴依旧在说话:“真的吗?谁中了!谁中了!” 一圈人围在他身边:“您呀,就是您中了!” 邱秋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几乎要跳出他的肋骨,跳出他的胸壁。 他中了,真的是邱秋中了,邱秋傻兮兮地乐起来,脑袋更晕了,步伐像醉酒一样来回晃悠。 其他人将他搀到廊下,邱秋缓了一会儿,抱着更大的希望问:“那我考了第几名?谢绥呢?他是第几?” “您考的是第二百二十一名,郎君是会元!” 啥?谁,谁是会元?谢绥?邱秋脸上的欣喜的表情一下子落下来,第二百二十一和第一差的也太多了。 等等,邱秋皱着小脸问:“这次会试考上了多少人来着?” “小郎君,一共有二百二十七个人。” 另一旁福元也干完活匆匆赶过来,听见他们讨论的事,擦擦手也为邱秋傻乐,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对着邱秋高兴道:“少爷,这次你考了倒数第六,比之前倒数第一好多了!少爷是进步了!” 邱秋心里正是不平衡的时候,明明吃的一样穿的一样,他和谢绥怎么差这么多,他吃的还比谢绥挑剔呢。 听见福元的话,邱秋一下子从廊下椅子上跃起来,叉腰指着福元的鼻子大叫:“福元,你不许说话!” 天杀的,谢绥说他会考第一就真的考了第一,那谢绥怎么不多嘴说一句邱秋会考第二第三呢? 真是不公平,这下好了,谢绥现在不止家世好,相貌好,才学好,前程也好,甚至还拥有可爱貌美的邱秋。 简直太不公平啦! 邱秋气歪了鼻子,原本他想着只要考上就好了,可是现在考上了又嫌考得太低。 府里的人都围在抄手游廊这里,连翘在外面听了一耳朵,约莫知道邱秋在恼什么,拨开人走进去劝他:“小郎君,当务之急不是快快给荆州老家写信报喜嘛,小郎君也别恼,还有殿试,最后名次如何还要看殿试啊。” 邱秋叉着腰,本来挺着身子,很神气的样子,原本在责问福元,听到连翘说殿试,他手放下来,脑袋一歪,开始沉思。 紧接着,邱秋开始动了,他风风火火地往屋里走,一边大叫:“我要准备殿试了,你们都不要来打扰我。” 连翘姐姐说的对,刚好谢绥去春猎了,那他若是在这个时间好好努力,抓紧超越谢绥,把谢绥远远地甩在后面! 众人看着邱秋进屋,有人拿着鞭炮,有人拿着锣,统统还没有开始庆祝。 小郎君显然名次不太满意,但是绝不能没有庆祝,这么长时间相处,他们也知道邱秋什么性格。 也许就是晚饭的时候,邱秋不再在意这件事,就会快快乐乐地飞出来,让他们放鞭炮敲锣打鼓了。 连翘同时吩咐:“今天的晚饭好好做,我们好好庆祝庆祝。” “哎!” 众人四散开,准备各做各事,这是邱秋刚才进去的屋子的门突然大开了。 邱秋歪着毛绒绒的脑袋出现在门旁边,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邱秋又问:“那张书奉你们知道是第几名吗?” 仆从们面面相觑,有人站出来作揖说:“回小郎君的话,是第二。” 那张雪白漂亮的小脸顿时皱在一起左歪右歪,充满不可置信,紧接着那扇门被狠狠关上,发出好大一声轰鸣,里面出现邱秋很用力踏脚走路的声音,还有邱秋用力尖叫的声音,响彻整个绥台。 好了,这下邱秋可能得明天早上才能好好庆祝了。 谢绥可气,张书奉比谢绥更可气,邱秋抱臂在屋子里撅着屁股走来走去,浑身都是不忿。 “天杀的张书奉,你说你考得不好,你怎么考了第二!”邱秋在屋子里无能狂怒,第二还算考得不好吗,大坏蛋张书奉故意消遣他。 说好的考得不好,怎么张书奉丢下邱秋,一个人跑到第二那个位置去了。 谢绥还说他能考第一呢,张书奉这个看起来老实的,竟然不声不响地骗了他。 杀千刀的! 谢绥考得好就算了,张书奉还考这么好。 邱秋气得飞奔起来,一脑门扎在床铺上,头碰到铺着褥子的床咚的一声。 邱秋嗷了声,捂着头缓缓瘫在床上,又钻进被子里,鼓出一个包,伏在床上的小山丘气得一起一伏,半晌一只手从小山丘里伸出来,在外面狠狠砸了一下:“坏床!” 但很快又因为手痛,飞快收回了爪子,留下一道粉白的残影。 邱秋绝不会放过张书奉的! 事实证明,这次连翘她们真的猜错了,邱秋的气一直过了一整夜,如果可以小身子估计能被邱秋自己生的闷气鼓成皮球,轻飘飘飞起来,晃晃悠悠飞走了。 次日一早邱秋就去找张书奉出气,气势汹汹,带着湛策福元,看起来像是准备找书生茬的富家纨绔少爷。 张书奉刚将信托远走的同乡送走,回到院子里,还未坐下,身后的院门就咚咚又咯吱作响,像是人在敲门,又像是猫在抓挠。 张书奉皱眉走向院门,听了一会儿,猜的可能是谁,皱着的眉放松了,立刻将门打开。 一道身影瞬间从门外跳到门内,撞进张书奉怀里。 张书奉就后退几步让人站好,低头一看果然是满面怒容的邱秋。 “你来……” “张书奉!”邱秋叉腰走近,和张书奉肩膀贴胸膛,高高仰着头,鼻子喘着粗气,和张书奉较劲儿。 在意识到张书奉比他好,邱秋努力踮起脚尖,就差把额头抵住张书奉的脸颊了。 张书奉不自在,腼腆地微微偏了身子问:“邱秋,你这是做什么?” 邱秋鼻腔里狠狠出了一个哼字,因为站不稳邱秋脚下晃来晃去,偏偏手非常倔强地掐着腰,要和张书奉展示他的态度。 “张书奉你怎么回事,你说的考得不好,怎么考了……第二!” 邱秋眼睛变得闪亮,一层水光蒙在眼睛上,他可太委屈了,原本是他的“考得不好”的好朋友,摇身一变弃他而去,成了会试第二,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张书奉看出来邱秋的泪光,他因为邱秋知道他的名次高兴,他慌慌张张地拿出帕子递给邱秋解释:“邱秋不用为我伤心,第二是很好的,当然,会元谁都想取得,不过我听闻谢郎君也是大才,他得了会元也不奇怪,第二与我来说实我之幸。” 邱秋本来还想接过张书奉的帕子擦擦一下他不小心出来的眼泪,结果张书奉这样说,小茶壶邱秋又开始咕噜咕噜冒热气,盖子也叮叮当当地直响。 湛策在身后很有眼色地推拒了张书奉的帕子,将他的递给邱秋。 而一旁的福元手慢才刚将手伸进怀里,他目含惊讶地看向湛策,天爷啊,现在怎么这么多人抢着伺候他家少爷。 邱秋拿着帕子狠狠擦了眼泪,想说张书奉想的怪好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说他其实不是来安慰张书奉的,是来挤兑他的,岂不是显得邱秋太小心眼儿了吗? 张书奉还不知道事情真相,在一边鸡同鸭讲地开导邱秋,结果越说邱秋越生气,泪水哗哗的流。 邱秋委屈不了自己,他推开张书奉,吨吨吨走到树下,一屁股霸占了张书奉的椅子,他的眼睛红彤彤的,一抽一抽地哭泣:“张书奉我……呜…恨你!你说的…呜呜…你考的不好……其实都是在骗我,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第66章 邱秋带着人搬到另一栋大宅子里,是用谢绥的钱租的,反正不是邱秋的,怎么花也不心疼。 邱秋安定下来,就要写信给他爹娘,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现在谢绥眼看是厌弃他了,那他还会帮他留在京城吗,万一殿试后授官将他派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让爹娘来不是折腾他们嘛。 姚夫人还说着殿试后将爹娘接过来的,现在好了,恐怕全都泡汤了。 都是坏蛋,姚夫人和谢绥现在都是了。 这次无论谢绥怎么求他原谅,邱秋都不会原谅他了,除非把绥台送给他,邱秋打起小算盘。 看着吧谢绥,邱秋一定要在殿试上大放光彩! 邱秋搬好了家,张书奉还循着踪迹找过来一次,只不过邱秋还在生气,根本没让人进来。 邱秋就翘着脚在新宅子等着谢绥登门,但是临到殿试谢绥都没回来,会试放榜和殿试之间没差多长时间,春猎的队伍早在殿试前一天就回来了,谢绥不来找他就算了,但连绥台都没回去。 邱秋一打听,才知道谢绥直接住在皇宫里。 这下邱秋只能一个人去皇宫参与殿试,他只去过一次还是跟着谢绥一起去的,邱秋想起皇宫就腿打颤。 但无论邱秋怎么抵抗,他要去参加殿试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殿试那天,连翘给他准备了件得体又有风度的衣服,但邱秋眼珠子一转换了件稍大一点朴素的书生袍,邱秋就是要谢绥看看,邱秋现在有多惨,好让负心汉谢绥愧疚,顺便彰显一下自己勤俭艰苦的性格和生活。 坐在豪华的大宅子里,拥有谢绥目前相当一部分家当的邱秋这样想。 袍子确实大一点,连带着帽子都大,邱秋戴上一下子盖住了半张脸,邱秋的眼睛蒙在帽子里眨啊眨,直到连翘把帽子提起来。 连翘虽不知邱秋为何要如此做,但还是随他去了,拿了针线给帽子捏了个小褶稍微改了改,又在小褶的地方插了朵重瓣海棠,重重叠叠,不大的一朵插在帽子上,邱秋的脸蛋粉扑扑的,带上花后嘚瑟的不得了,邱秋对着镜子左右照来照去,人比花娇。 邱秋拿了些干粮被大家送上马车,一路往皇宫去了,到了宫门口,依旧是下车不行进宫,宫门口又有查验身份的人。 邱秋这次又碰到了张书奉,尽管邱秋上一次还对张书奉拒而不见,但这次想了想还是笑盈盈地迎上去,和张书奉打招呼:“张书奉好巧啊!”邱秋还是觉得进皇宫有一个作伴比较好,张书奉不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邱秋蹦着跳着过去和张书奉套近乎,头上的花儿也跟着一上一下,今日恐怕能面见盛颜,也有几个人同样戴了花,只是谁都没有邱秋吸引人。 张书奉原本也在找邱秋,那天邱秋突然离开去了绥台,张书奉这才知道邱秋这段时间原来一直都和谢绥住在一起。 两人身份悬殊,也不知是如何相识,邱秋单纯,张书奉就担心邱秋被人蒙骗。后来他打听邱秋搬家后的新住处,可惜登门邱秋没见他。 兴许是还怪他。 邱秋看似哥俩好的地拦住张书奉的肩膀,由于身高差异,邱秋还是踮着脚才能勉强搂住张书奉,只不过邱秋是不会承认这一点。 张书奉被扯的脖子疼,微微弯了腰,笑道:“不算巧了,我们都是来参加殿试的,邱秋考中贡士我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 邱秋脸上的笑浅了点,他就说张书奉这人不会说话,第二恭喜第二百二十一算怎么一回事。 邱秋由下自上悄悄翻了个白眼,刚好和在上面看他的张书奉对上眼神,邱秋脸一僵,又迅速嘻嘻哈哈笑起来。 两人硬是攀着聊了几句,很快就开始搜检,邱秋不得不暂时和张书奉分开,他以为进去后还有机会和张书奉一道。 但没想到搜捡完太监带他们进去,张书奉是径直被引去了大殿,而邱秋作为第二百二十一名,只能待在殿外的空地上。 外面放着一排排桌子凳子,会试前几十进了大殿内去考试。 邱秋还想着跑到谢绥面前膈应他,但眼下邱秋甚至和谢绥根本就见不到面,一个在殿内直面圣颜,一个在殿外日头晒着,这样的差距太大,很难不让邱秋嫉妒。 邱秋双眼阴郁,直直盯着斜前方的大殿建筑,心里的嫉妒咕嘟嘟冒出毒水,如果可以实质化,只怕滴到谢绥身上就能烧骨灼皮。 其他人看见邱秋微含脸,硬生生把大圆眼睛瞪成下三白死鱼眼,还以为这人有疾纷纷远离了他。 讨厌的谢绥,怎么这样对他,还能过得这么好,这根本就不公平,像这种负心汉难道不应该是被邱秋狠狠痛骂殴打之后再给他很多好东西补偿吗? 无论邱秋再怎么不忿,殿试也都要开始了,太监一声声呐喊传来,邱秋面前有了纸笔。 殿试也是持久战,一直从上午考到下午,就考一篇策论。 不多久,试题下发下来,太监们举着题目,让众学子看清楚。 殿试不淘汰只排位,这让邱秋舒缓了很多紧张,总之环境比会试时好的多。 殿内。 张书奉能看到谢绥就在自己身旁,这是他第一次能够近距离观察谢绥。 身姿挺拔,很有世家公子的气度,像一个端方君子,相貌更是不错。 这位谢郎君和邱秋住在一起,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不受控制地比较起谢郎君和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谢郎君和邱秋是怎么认识的,又后悔当时邱秋院子失火他赶去的太晚,这样兴许…… 谢郎君看起来像个君子,但倒未必真是,张书奉心里阴暗地想,兴许他和邱秋结交只是为了邱秋的天真和容色,世家内这样的事不是很多吗? 张书奉考中解元后,也去过主家,世族张氏说着好听,内里早就腐败不堪,张书奉是见过这样的事的。 “殿试开始!”太监一声尖鸣,张书奉骤然回神,他突然有些羞愧,为着恶意揣测谢绥,这实在不是君子行径,或许谢绥真是个好人呢? 皇帝没有来,主持殿试的是皇帝钦点的大臣。 张书奉收回思绪,开始动笔。 但在这殿内,方才不全是只有张书奉一个人走神,还有一个人思绪已经飘到殿外邱秋身上,甚至开考后还没收回来。 谢绥在想象邱秋努力做策论抓耳挠腮的样子。 他春猎回来,还给邱秋带了一只鹿,几张狼皮,甚至一窝活兔子和一只小松鼠,只等着邱秋看见礼物开始尖叫,然后欢欢喜喜地跳进他的怀里,朝他软声撒娇。应该先将礼物送到绥台,然后和邱秋一起回去,给他一个惊喜才好。 只是邱秋在外面考试,中午日头大,邱秋会晒伤吗? 其实这纯粹是瞎操心了,还是春日,晌午的太阳远没有那样炙热。 大殿里的太监就看着这位谢氏二郎坐在位子上足足有三刻才开始磨墨,心里都是敬佩,想必得是惊世文章才足够这位谢氏二郎思考斟酌这么久。 太阳从东边到西边,影子从西边到东边,事情和邱秋想象的总是很有差别。 邱秋擦了擦汗又隔着帽子挠挠头,他一直没找到好的破题角度,心里有点急,看了眼周围人都在奋笔疾书,天都要塌了,怎么大家都会呢? 邱秋急得跺了跺脚,帽子的海棠花都跟着一块儿蔫儿了。 谢绥斟酌着写完文章,也到中午了,考生各自在位子上拿饼子吃,邱秋也是这样。 但他拼拼凑凑,涂涂画画也才写了几句,饼子有点硬了,邱秋呲着牙咬住饼块,然后用力往外扯,雪白的有点小尖儿的牙齿就这样露出来。 邱秋好不容易扯下来一块儿,又要嚼,最后嚼的腮帮子发酸,口水不停分泌。 太倒霉了,邱秋捂着脸颊慢慢嚼,怎么一点儿都不会写呢?邱秋实在咬不动饼子只好往旁边一扔拿出府里的厨子给他准备糕点,各式各样,好吃饱腹,精美好嚼。 他一拿出来,香味就往外飘,引得其他考生都往这边看,太监只能提醒让他们记得考纪。 于是其他人只能忍住馋虫,继续去咬又干又涩的干饼。 实力实在不允许邱秋低调,邱秋得意洋洋地吃饭,在众多考生里陡然拔出一截优越感。 这点优越感支撑着邱秋生出很多自信,等再动笔开写,邱秋竟下笔如有神起来。 埋下去带着书生帽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时而抬起来满意地晃晃,海棠花好像也恢复了一点活力,花瓣微微卷着,显得颓艳。 一直写的日暮时分,邱秋誊写好策论,等着人将其收上去。 邱秋动了动有些松垮的帽子,看了眼大殿方向,哼,希望谢绥没能写完,就好考的很低很低,比邱秋还低,这样邱秋就可以狠狠嘲笑他了。 接着考生拜别皇帝离开考场,太监一声诺唱,邱秋跟着其他人一起跪拜,不过他今天一直挠脸挠头,帽子越来越松,最后在叩拜时,缝住的小褶子一下子开了,小褶子插的小海棠就顺着邱秋的手臂滚落在地上。 邱秋并没有注意到,他拜完抬起头,帽子就唰地下滑,一直滑到鼻梁上,盖住了邱秋的大眼睛,最后只露出微圆光洁挺翘的鼻头和精巧的下半张脸,唇瓣也是精巧的,泛着淡红,像极了海棠花的花瓣。 蒙着眼睛的邱秋懵懵地抬起头,因为看不到还将头仰得过分高,邱秋用鼻腔发出嗯的一声,接着手忙脚乱地就要把帽子扶起来。 恰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掉落在地上的海棠花一路翻滚,最后碰到一个人的月白衣摆停下。 第67章 邱秋小僵尸似地走了几步,最后干脆一把扯掉的帽子,露出里面几次动帽子动的乱糟糟的头发,茅草堆一样。 邱秋唰地伸出一只手,表情倔强侧着身子,朝谢池索要早就蔫儿了的花朵。 谢池顿了顿,将花轻放在邱秋掌心,花瓣轻盈,搔的邱秋手心发痒,他依旧斜眼看人,而谢池早已转身离去。 旁边考生围观邱秋和别人吵架,邱秋一转头就看见一溜人,他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这时引路太监也过来,将这些未来的进士统统引出去。 邱秋看了眼大殿,也没等谢绥,拿着帽子气冲冲地走了。 臭谢绥反正也不喜欢他了,那他还在这里让谢绥看到他干什么。 邱秋出宫径直坐上来接他的马车,他在大殿外面考也有好处,起码出来的最早。 来接他的人还在门口眺望谢绥的身影,邱秋看见了更是火大,直言:“你要是更喜欢谢绥就去找他好了。” 那马夫和邱秋同龄,听见了很为难,他丧着脸慢吞吞地说:“不是的小郎君,我想着郎君那里肯定是有什么隐情,您找郎君,郎君肯定给您解释啊。” 邱秋很委屈地瘪起嘴:“反正他不先来找我,我找他做什么,反正现在他也不喜欢我了,现在我就要走!” 邱秋无理取闹的时候,就说不清了,谢绥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如何能去找邱秋,马夫轻轻叹息一声,看了眼宫门口谢绥还没出来,心里哀叹,郎君啊郎君我给你争取了,你自己把握不好,那就算了。 马车在邱秋的死亡催促下缓缓启动。 自此科举结束,但是邱秋却一点没有考完试的兴奋和期待。 原因全都归结于讨厌的谢绥。 那边谢绥还在宫内四处寻找邱秋的身影,他身边聚了些其他学子,和他交谈。 张书奉从他身边经过,见他心思不在周围人身上,反而偶尔抬眼看向周围,心里猜想谢绥是在找邱秋。 他没说什么,心中发涩,径直离开。 谢绥内心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但面上依旧得体从容,一面跟着太监快步往前走,一面对着其他人说有事告辞。 但没能在外面找到邱秋,可能是嫌等他太久烦了,依着娇气包邱秋的脾性确实会这样,谢绥笑了笑,迫不及待地回绥台好给邱秋一个惊喜,不知道邱秋会怎么奖励他。 他出了宫,吉沃接住他,而在他们不远处还有一辆谢家是马车,莲花纹独特,谢绥看到谢池被东宫里的大太监送上车。 谢绥面无表情,既不厌恶也不热切,像是没看到一样,叮嘱车夫,先走了。 谢池也看到谢绥,他同样没说话,明明是兄弟,但如今看来更像是陌生人。 谢池此人沉静柔和,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但和人相处平和,和谢绥的淡泊冷淡并不相像。 大太监得了谢池身边小厮打点的银子,笑着送谢池离开。 可惜人是好人,但是身世还是要比谢二郎君差一截,谁都知道这家主之位是要落在谢绥手里的,大太监也拿不准太子最近和谢池交往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太子是想拉拢他,坐在车内的谢池想,他微微敛眸,车厢内并不明亮的光线,显得他的脸庞带着模糊的温柔。 可是他一个小官有什么好拉拢的,恐怕是为了谢氏,另外就是要和谢绥作对,利用他扰乱谢绥,谢绥因为一个举人和太子有些龃龉,这他是听说过的。 还因为那男子和家里闹了一通,那是前不久的事,谢池还见到母亲手臂上的烫伤。 举人……谢池想起对他态度格外不同的那个贡士,想必就是他了。 谢池又很快回想到谢绥方才并没有和那个戴花的小贡士在一起,迅速判断出谢绥和那少年应该是吵架了。 应该吵不了多久就要和好了,谢池善观人心,那少年天真稚气,自然玩不过谢绥的手段。 谢池独自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静静地想,他对谢绥找男人的事情并无太多想法,就像路边看到一朵花一朵草一样平常,没什么好新奇的。 母亲心思重,太执着,父亲眼里进不得沙子,以己为尊,难免和谢绥起冲突。 可惜他身为人子,再三劝导也毫无用处,只能看着他们争来争去。 很快谢府到了,谢池结束了他刚刚静静独处的时间,起身进府,而谢夫人已经在门口迎他了。 “母亲,何必每次都出来接我。”谢池走近,扶住谢夫人的手臂…… * 邱秋辛辛苦苦考完试回家,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和湛策“过过招”。 结果进府一问,湛策出门了,邱秋简直不可置信,湛策是他的贴身侍卫,不能进到皇宫里贴身保护他就算了,怎么还不吭不响地自己出去了,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太子可是回来了,邱秋一想到身边没有湛策保护,就一阵恶寒。 湛策真是好大的胆子! 邱秋又要开始生闷气,双手环胸,跟个小水桶一样吨吨吨进屋。 而此时此刻,谢绥也从皇宫回到了绥台,他猎回来的东西,嘱咐人先运到绥台藏起来,别被邱秋发现。 那窝兔子,谢绥还令人精心地在脖子上用红绸打了结,只能送给邱秋。 礼物先到,谢绥后到。 临近绥台将要下车时,马夫突然咦了一声道:“郎君,好像不对啊。” 谢绥掀帘抬头去看,却见他叮嘱好的猎物就大喇喇地放在大门口。 湛合带着人正在门外苦等谢绥回来,一群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这时,谢绥下车过来问他们:“怎么回事?” 湛合这群人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纷纷上前,神情急切,想要说什么,但临到嘴边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是湛合吞吞吐吐道:“郎君自己看吧。” 谢绥自是也发现不对,这谢府竟出乎意料的安静冷寂,少了许多人气。 绥台大门紧闭,谢绥推门而进。 和他离开时的样子相差无几,无非是廊下院子里多了些落花,无人打扫。 但很快谢绥就发现不对,许多屋子竟是上了锁,以往府中各处散着的仆从竟然都不见踪影,简直像是闹了鬼。 谢绥紧皱着眉,府里有一种被洗劫过的样子,他快步走进,派人搜索全府。 “有人来了!” “是谢二郎君,快过来!” 有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男子女子,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地循声过来,看见谢绥眼神一亮,纷纷扑过来。 “郎君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是啊,那个邱秋胆大包天将您的家当统统卷走了,我们尽力阻止,却没能抵过他身强力壮。” 那些美人睁眼说瞎话,娇小怯懦的邱秋在他们嘴里成了人高马大欺男霸女的窃贼。 有一个男人脸上妆容都花了,身材瘦削,学着女子的模样,迈着莲花步过来,想要做出楚楚动人的模样,诱惑谢绥,但他都忘了这么几天没怎么吃饭洗澡,身上的味道都散了出来。 当然男人没能靠近谢绥就被湛合隔开。 谢绥堪称恍惚地看着眼前一切,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还没醒,绥台怎么骤然变成了盘丝洞,而他的宝贝邱秋则一眨眼不见了。 这位京城中向来富有才名,为人谦和的谢二郎君,表情骤然冷下来,阴寒得惊人,眼睛平视前方,命令湛合:“将他们带下去审,谁送来的,干什么的,统统都审干净。” 湛合上前应是,就要将人带下去,那些美人向来是娇养的,看见湛合这带刀的冷酷男人自然惊惧,干脆你一嘴我一嘴的全交代了。 包括姚夫人管家将他们送到这里,邱秋生气带全府离开,只留了两件柴房让他们住……这一全过程。 谢绥坐在廊下,粉白花瓣洋洋洒洒落了半肩,藏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说道:“派人去母亲府中查探,至于这些人,统统抓起来。” 姚夫人府邸。 湛策自从几天前出了姚夫人来送美人给谢绥的事,他就觉不对,几番思量还是决定独自一人来姚夫人府中探查,而邱秋正在气头上,湛策没有告诉他,免得又要被邱秋讨厌一阵子。 到了门口,门房看见他,迎上来问他是否是有事要找姚夫人,湛策摇摇头,不顾门房阻拦径直进去。 府内很安静,各人都在各自的事,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种疲惫紧张的气氛。 湛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一路到了姚夫人卧房,里面传来很浓重的药味,侍女在外面守着,见他来拦着他不让他进。 湛策没管,推开她们,急匆匆地进屋,姚夫人躺在床上,苍白虚弱,唇色微微发紫,大侍女在一旁侍奉。 “湛策,你怎么来了?”姚峙醒着看向湛策,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声音有点笑。 湛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中毒迹象,他冷着脸走近,问姚夫人:“夫人,谁给您下的毒?” 姚夫人就知道瞒不过这群孩子,她摆摆手道:“放宽心,毒已经解了,不是什么剧毒,看样子就是想着折磨折磨我。” 折磨她,湛策想起一个人:“是冯婉君?” “不确定,别说这些了。”姚峙其实心知肚明就是冯婉君做的,但到底是上一辈的事,何必牵连到下一辈,姚峙也不是泥捏的,眼看谢绥找到个邱秋要好好过日子,姚峙就有打算解决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怨恨,她早就不想和什么谢丰、冯婉君再有什么牵连。 这次冯婉君这样大胆,突然下毒给她,但毒又不是要人命的毒,若说只是折磨她,这理由又不足够,姚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第68章 邱秋在屋子里听到外面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他还以为是湛策回来了,将宝箱统统盖上,歪着嘴,走到门前,将脚一蹬,就将门踹开。 猛然大开的门掀起一阵强劲的风,门外的谢绥往后退了几步,才防止门撞到他高挺的鼻子。 邱秋气势汹汹地出来,还没看到人就开始放狠话:“湛策!你还知道回来!” 邱秋往台阶下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湛策的人影,只有一旁大开的一面门扇背后传来敲门声,紧接着谢绥从门后出来,脸色也算不上好:“邱秋是我!” 刹那间就行老鼠见了猫一样,邱秋大眼睛一瞪,眼睫毛翘翘的,显得眼睛像花一样,他看都不看谢绥第二眼,转头就跑。 跑到半截,还记得返回将门合上。 但为时已晚,谢绥一只手哐地一声把住门框,手背宽大,青筋若隐若现,看起来就像是能将邱秋弄的要死要活的样子。 随即门后露出谢绥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邱秋连连后退,眼神惊恐,虽然他还记得要讨厌谢绥,和谢绥说讨厌他的话,但是在这之前,他突然想起,是他将谢绥的家给搬空的。 谢绥该不会打他吧。 邱秋眼看着谢绥步步逼近,没办法了,直往榻下躲,但是榻窄,他根本躲不进去,只剩个圆滚滚的屁股撅在外面,堪称宁朝掩耳盗铃一叶障目的典范。 邱秋努力往里缩,他大概也知道这样躲不过谢绥,于是还在榻里面就说:“谢绥,你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来找我,你不是都不喜欢我了吗……” 谢绥戳了戳他的屁股,打断邱秋念经一样的碎碎念,声音清冷:“出来。” “我不,你不许要求我。” 谢绥拿他没办法,邱秋到底在躲他什么,谢绥一时也没弄清,他只是抓着人的脚踝,搂住邱秋的腰要把邱秋拔出来。 “啊!”邱秋惊叫一声,这个姿势和动作都让他感到熟悉,后背都感觉凉飕飕的,屁股都有了风险,邱秋像从前在床上一样,妄图抓住地上的地毯。 但是地毯毛短,甚至还不如褥子容易被抓住。 邱秋就尖叫着被人抱出来,他被谢绥抱在怀里,拼命捂着自己的头,大声喊道:“谢绥我讨厌你,你移情别恋,还敢找我的事!” “我没有。”谢绥直截了当说,但被邱秋的尖叫声盖过去,他只好贴近邱秋的脸颊说道:“安静邱秋。” 邱秋听完就是一声尖叫:“你现在还想堵着我的嘴了!我是不会屈服的,我就要说,谢绥是负心汉,欺骗我的感情。” 谢绥叹息一声,很有心眼地提醒邱秋:“说我是负心汉,前提是你喜欢我,邱秋你喜欢我吗?” 邱秋……邱秋没说话,把捂脸的手放下,挣扎着从谢绥怀里下来,然后就双手环臂,斜眼看谢绥很高贵冷艳道:“现在你可以向我解释并且道歉了。” 谢绥想套邱秋话的阴谋没能得逞,反而被邱秋大王躲了过去,谢绥也不强求,将自己的礼物献给大王。 “将东西拿来。” 门外等候的下人将那窝活兔子递给谢绥。 一个小笼子,下面铺了软绸,一共五只小兔子,三只白的,一只黄色,还有一只花色。 谢绥递到邱秋面前:“赔罪礼。” 邱秋从下人提了个笼子进来就伸长了脖子去看,没看清楚,看见谢绥回身,邱秋立刻回复原样,装作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等到谢绥说是给他的赔罪礼,邱秋才大人有大量,伸出一根指头,示意谢绥把礼物挂上去。 谢绥就很期待地将兔子笼挂在邱秋手上,同时提醒道:“可能有点重。” 笑话,勇健的邱秋会怕一个小小的笼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突然他手指上一沉,险些抽筋,但邱秋紧咬牙关,状似很轻松地接过来。 垂眼一看,是一窝兔子,那边谢绥还在期待邱秋惊喜的样子,但这边,邱秋已将嘴一瘪,大叫道:“这就是你的礼物吗?谢绥你个负心汉,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吃兔肉的!” 邱秋发了脾气,将笼子放在地上,很不开心地背过身,依旧抱臂,两只手从手臂下来钻出来,白皙的手指随意垂着。 谢绥没说邱秋是误会了他,他送兔子是让邱秋养的,不是让他吃的,但邱秋既然已经误会,何必在这气头上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徒增争吵。 他想让邱秋扭过来,但邱秋的肩膀就像牛角一样难转动,谢绥只好去抓邱秋的手指,抓住后捏了捏:“绥台的事我有所耳闻,此事和我全然无关,我并不知情,希望邱秋大人明鉴。” 谢绥放低的姿态让邱秋心里有底,起码谢绥现在并没有讨厌邱秋,他动动身子要甩掉谢绥的手,但谢绥这个厚脸皮的,硬是要抓着他,邱秋恼羞成怒应该甩开,他还没有原谅谢绥,谢绥就不可以牵他的手。 执拗的邱秋反抗起来就像刚被钓起来的鱼一样难抓,谢绥没办法,只好抱住他,安抚他。 邱秋才不吃这一套,赔罪礼不给他翡翠金子就算了,怎么还这样没脸没皮,他哼哼唧唧带着哭腔大声控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些人还都是姚夫人派人送来的,你敢说和你没关系?你那么不……呜呜……喜欢我就把我丢掉好了,那我就回老家孤独终老,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了,还给我送那么小的兔子。” 邱秋冲着谢绥发泄自己的不满,那些人中有个男宠还扔掉他的发财小木牌,要是以后邱秋发不了财,那全怪那个男人和谢绥! “邱秋听我说,那时我真不知道,除了你其他人我根本就不喜欢,单单喜欢你一个人就很让我满足欢喜,母亲那边我已经派人去问了,那些人也都抓了起来。听说送他们来的是母亲府上三管家,他不算是母亲的心腹,邱秋可千万不要误会。” 谢绥朝邱秋说了很多肉麻的话,邱秋还不曾想到谢绥竟然这么喜欢他,一时之间,邱秋翘起嘴,耳朵也红了半截,哼,这么大个人,说这些喜欢什么的,怎么不知羞呢。 而谢绥约莫猜到邱秋对他送的赔罪礼有些不满,这要是当做寻常礼物还算足够,但是当做赔罪礼就有些不够看了。 于是谢绥又道:“我还给你带了狼皮鹿皮,狼皮给邱秋做一件秋冬斗篷,穿着多威风,到时候整个京城都没有邱秋威猛。”他紧盯着邱秋的微表情,见他似有意动,谢绥又补充:“我还带了松鼠,这邱秋知道吗?那是一种喜食松子的小动物。” 兔子常见,松鼠不常见,邱秋有点好奇,但他不愿承认自己没怎么见过松鼠,于是嘴硬道:“我当然知道,现在我可是考过科举的人,你少看不起我。” 谢绥紧接着继续吹捧:“邱秋果然见多识广,知识渊博。是我太小气了,这样如何,邱秋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这样好不好?” “真的?”邱秋终于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终于正眼看谢绥,眼尾翘起的睫毛,还有嗔怪的眼神,又娇又媚。 谢绥恨不得现在就亲他几口,但是邱秋刚原谅他,自然不能太过火。 邱秋趁机向谢绥提出自己想要在京做官的想法,正与谢绥想的不谋而合,不过谢绥可不能表现出他的兴奋,于是装作若有所思皱着眉头,半晌邱秋的心都提起来,忐忑地盯着谢绥,谢绥这才松口:“这事倒也不难,我帮邱秋,你可一定要原谅我。” 邱秋高高地哼了一声,满意道:“算你有诚心,那按你这么说,那些美人是有人故意送给你的,是不是有人想要故意讨好你,肯定是你在外面表现出自己喜好美人,才让别人寻到空子,所以还是怪你。” 总归谢绥在此事上是要低邱秋一头,思至此谢绥也不再辩,只说背后之人恐怕还有所图,不然不会假借他母亲的名义,现在只等吉沃回来。 邱秋总算暂时原谅谢绥,别扭着让谢绥把他的小松鼠拿过来,又暗戳戳地说自己当时有多么心痛,哭得多么惨绝人寰,让谢绥最好多多补偿他。 这注定谢绥要在邱秋面前伏低做小一段时间,但好歹哄好了人,这也就够了。 既然和好了,谢绥就试探着问邱秋要不要搬回绥台,这又让邱秋大为恼火,说起那些人是怎么动他的发财小树和牌子,那些人又在绥台住那么长时间,都被弄脏了,一定要谢绥收拾好才肯搬回去。 谢绥自然无有不应,两人说话之际,吉沃也从姚夫人府里匆匆赶到这里。 一进门,吉沃顾不得谢绥和邱秋窃窃密语,脸色凝重道:“事情不好。”将姚夫人中毒,三管家逃跑的事情统统道来。 邱秋本来心里还怨姚夫人往谢绥房里塞人,可当下一听事情另有隐情,姚夫人更是中毒,他再也挂不住不高兴的表情,站起来不安地看向谢绥,中毒这种事邱秋从来没遇到过,这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什么想法都没有。 只是依赖地看向谢绥,让他拿主意。 谢绥和邱秋讲话时轻笑的表情也瞬间冷下来,他站起来就往外走,问:“母亲现在如何?” 吉沃拦住他道:“郎君莫急,夫人已经解毒,现下已经无碍,只是还虚弱。” 谢绥停下,回头冷声道:“查到是谁做的吗?” 吉沃:“正在审三管家,只是夫人说不让郎君管,她自己会处理。” 原先谢绥还以为是否是他在朝堂上做的动作让人察觉到,故意在姚峙身上动手脚来警告他,但现在母亲那边说不要管,谢绥心里就一下有了人选。 又是谢家的人。 如此前后中毒送人的事串联在一起,谢绥算是看清楚背后人打得什么算盘,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第69章 邱秋抱着兔子,两只雪白的兔子在他臂弯里探出头往他怀里钻,脚还不停蹬着,像极了发脾气时的邱秋,都一样难抓。 邱秋就这样小气,来送兔子,连个笼子都不舍得。 邱秋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抬头看向谢绥,发现谢绥的脸色竟是出乎意料地难看,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感顿时席卷了邱秋,他隐约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伸手拉拉谢绥的衣袖问他:“你怎么了?” 谢绥摇头:“没事。”随后他沉默片刻,道:“我让湛合在这里陪你,我出去一趟,好不好?” 湛策不在姚夫人府邸,应当是跟着姚夫人去了谢家。 “你去哪儿啊?”邱秋抓住他的手臂问他,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姚府。 谢绥:“谢家。” 邱秋松手,冷漠转头:“哦,那你去吧。” 谢绥就知道邱秋害怕去谢家,跟湛合叮嘱几句,就往谢家去了。 邱秋只好抱着兔子,等谢绥回来。 * 姚峙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到了谢家门外,听到湛策说已到,姚峙就整理衣装,由身边大侍女搀着下车。 她脚步有些不稳,脸上苍白的嘴唇也因为上了妆掩盖了些许,姚峙轻轻呼吸几下,稳着脚步往里面走去。 谢家门房一下子就认出姚峙,一部分朝内通传,一部分上前阻拦,姚峙自从多年前搬出谢府后,一步都没有踏进过谢府。 满打满算,她在谢府住过的时间也只有一年。 如今突然过来,难免不让人觉得惊讶,更何况带了这么多人。 姚峙不管多少人阻拦,只是一步步踏上了谢家的台阶,而湛策站在她前面,为姚峙扫清障碍。 姚峙进府,谢丰等人还未赶来,只有一众侍女丫头仆从过来拦她。 “郡主怎么突然拜访?先等老仆通报老爷夫人吧。” 姚峙不管不顾,那双冰冷美丽的眼睛在厅中扫过。 眼看拦不住,有一个侍女站出来道:“郡主也太霸道了,怎能硬闯他人府邸。”那正是谢夫人的贴身侍女,先前便被谢绥下令赶出去,如今出现在这儿,应当是谢夫人偷偷又把人弄了回来。 闻言,姚峙的眼睛一横:“本郡主是谢丰正妻,这谢府的女主人,怎么,本郡主不能来?谁将本郡主从这谢府中除名了?圣上和本郡主怎么不知道,来人,掌这丫鬟的嘴。” 姚峙身后跟着的侍女嬷嬷就上前,钳住谢夫人贴身侍女是手臂,经验老练的嬷嬷上前,甩开膀子就往那侍女脸上扇了两巴掌,力道之大,牙齿都松动了两颗。 那老嬷嬷看了看自己厚实的手掌,感叹自己果然是宝刀未老,年轻的时候,郡主的父亲还活着,她就常跟在姚峙身后,替她教训人。 如今忍了几十年,终于又能“重振雄风”! 厅中的人纷纷避让,一时僵持下来,几个仆从连忙通传谢夫人和谢丰,休沐日,谢丰应当在家。 姚峙也不在意有人拦着自己,一声令下:“给我砸!”后面拿出斧子锤子,在厅里面哐哐当当砸起来,并且丝毫不避人,直将那些丫鬟逼的连连后退,最后进到院子里。 谢夫人和谢丰也姗姗来迟。 谢丰看见家中被砸的乱七八糟,暴跳如雷,指着姚峙怒骂:“你这毒妇,发什么疯!” 姚峙看都不看他,只是看向站在谢丰旁边,脸上依旧噙着笑的冯婉君。 黑漆漆的眼睛闪着戏谑,似乎在看姚峙的笑话。 姚峙突然也一笑,既然那么喜欢看她的笑话,那到不如闹得再大一点。 姚峙大声发话:“统统给我砸了,谢大人府邸的风水格局我不满意,都给砸完,一件不久。” “是,郡主。”姚峙身后的侍卫大声应道,四散开了,手持锤子,一锤敲碎了院中精心照顾的云松,一锤打烂了屋子里的玉瓶桌子,一锤砸坏谢府楼院的雕梁画栋。 谢丰拦也拦不住,沉着脸直朝姚峙走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走到跟前,就被湛策挑到一边,姚峙看向谢丰的眼里满是恨意,亲自上前在还没反应过来的谢丰脸上狠狠甩了几个巴掌,谢丰这个朝廷重臣,脸上登时出现几个巴掌印。 谢丰被打懵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姚峙你敢!我要向圣上禀明,告你的御状!” 姚峙站起身,一身的病气在打完谢丰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浑身都是力气,她挑了挑散落的头发,还是一身矜贵的气度,姚峙冷笑:“你去啊!告到圣上面前,也只能算作是家事,打你几个巴掌,我顶多得个母老虎的称呼,算得了什么?” “你,你……”谢丰气得喘不上气,捂着胸口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谢夫人赶忙跑过去要上前查看,姚峙只是微微一转身,就挡住了冯婉君的去路。 冯婉君也没料到姚峙会突然发疯,明明这么多年了,她都…… “看我做什么,以为我会少了你?”姚峙笑眯眯道,说完她抬起手,紧接着顿了顿,依旧抡起手臂给了冯婉君一巴掌。 打得冯婉君的头微微一偏,保养得体的脸上瞬间浮起来红印。 姚峙打完人,也是累了,走到主位正座坐了下来。 冯婉君扑倒谢丰那里,两人互相搀扶着彼此小声问着。 姚峙看见此景竟觉得悲哀,命运如此弄人,叫他们死结一样缠在一起,彼此不肯放过,姚峙仰头靠住这把冰冷冷的椅子。 谢丰和冯婉君也缓过来劲儿,站起来,谢丰紧皱着眉,脸上的指痕根根分明,他胸腔剧烈地一起一伏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我早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为何还要如此仗势欺人!” 井水不犯河水,姚峙冷笑:“我倒是想和你没什么关系,那也要问你身边人肯不肯放过我。”她看向冯婉君,同时下令:“将人带上来。” 被打断一双腿,鲜血洇湿裤子的三管家被人丢在地上。 谢丰看向冯婉君,又看向地上的男人,眼神晦暗。 冯婉君短暂地惊慌片刻就冷静下来:“郡主到底想说什么?” “你派此人给我下毒,你认不认?”姚峙坐在上位面无表情道,“他已经交代,受命于你冯婉君,先是给我下毒,又假借我的名义往谢绥府里塞了乱七八糟的人,要让我拿出更多证据吗?” 冯婉君脸色冷下来,谢丰就在一旁,她竟勾唇冷笑承认下来:“那又如何,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冯婉君不怕谢丰知道,她这么多年在府里做的动作想必谢丰也知道。 冯婉君看向她的丈夫,谢丰眼中果然没有对她的责备,她也是大家闺秀,年少时和谢丰相识,日久生情,后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谢丰,直到如今。 如果不是姚峙,她本可以和谢丰幸福地过一辈子。 谢丰握紧了冯婉君的手,眼中情意绵绵,冯婉君做的他确实隐隐清楚,无论是京中的风言风语还是对于姚府、谢绥那边下手,又或者是很久之前谢绥被排挤。他都知道,他理解他的妻子,是他对不起她,是这所有人对不起她。 姚峙看着这对忠贞不渝的鸳鸯冷笑一声道:“我哪里欠的你?我和谢丰的婚事不过是皇室和谢氏的政治手段,冯婉君你当年没有拒绝反抗的机会,我当年亦没有选择。你我都是女人在这朝堂之上,在这个世间,何曾有过话语权?婉君你应该明白。” 姚峙双手搭着这冰凉的椅子,这些话憋在她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吐出来。 “没有选择的是我们,可你不怪指婚的皇帝,不怪没有反抗的谢丰,偏偏把一切怪罪在我身上,我姚峙选无可选,逃无可逃,我被迫嫁到谢家,被困在这里几十年!我何错之有!他谢丰不是人人都喜欢的香饽饽,我也不稀罕他。” 姚峙字字泣血,她年轻时未尝不像冯婉君一样有个心上人,皇室和世家的联姻牺牲了两个女人,可偏偏这两个唯二的受害人竟然抛开其他真凶不看不管,自顾自撕咬起来,何尝不想被人豢养的蛊虫。 自以为对方就是敌人,却不想在她们之外还有人在高高在上地看着。 冯婉君目眦欲裂,近乎歇斯底里:“就是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从当家主母沦落成丰郎的妾室!池儿也失去了他原本拥有的。” 屋内充斥着两个女人的争吵声,姚峙愈发觉得悲哀,另一个罪魁祸首就在冯婉君身旁,可她从来都看不到。 姚峙:“我会嫁给谢丰,这不该问问你身边的丰郎吗?”她看向谢丰,这个挽着冯婉君站立,脸上都是疼惜的男人。 当年皇帝欲和谢氏联姻,一个是日渐强盛的正统皇族,一个是根基屹立百年的世家,互相都撼动不得对方,于是干脆先绑在一起。 谢氏当时的家主,也就是谢绥的祖父,谢丰的父亲参与此事,和皇帝达成共识。 联姻之后生下的子嗣便是未来谢氏的家主,而皇帝选出来的姚峙,她所嫁夫婿必须是下一任家主,也可以说,她嫁给谁谁就是家主,两者之间可以说是互为关系。 但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年轻一辈中的最出众的谢丰当为家主,就连谢丰本人也是如此认为。 可是当时的谢家家主到底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 人们都认为姚峙嫁的应该是谢丰,尽管当时的他已经有了妻子。 姚峙无法,跪在仪事殿前去求皇帝告诉她,她要嫁给谁。 但皇帝告诉她这事他做不了主,于是姚峙转而去求谢绥的祖父,让他考虑谢氏二房子孙一个叫做谢玉的男子。 第70章 “那说开了就好了吧。”邱秋天真想,原来谢家和姚夫人还有这样的往事,但他一边感慨一边又惊叹,京城的人的故事拿出来都能在茶楼里让说书先生讲上三天三夜,堪称传奇。 反观邱秋他的故事就简单多了,邱秋感觉自己被比下去了,但转念一想若是这种孽缘,还不如没这么传奇呢。 邱秋正坐着走神,肩上忽然一重,一个对邱秋来说庞大的身躯突然靠在邱秋身上,他没有防备,一下子支撑不住身体,歪着倒到一边,狼狈地用手撑着一旁的美人靠。 邱秋在谢绥身下发出细小的求救声:“谢绥你快起来,你好重啊!” 谢绥靠在邱秋身上,胸腔里一声闷笑,搂着邱秋的腰,把喵喵叫的邱秋捞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坏啊!”邱秋听见谢绥的笑声,像在笑话他身薄体弱,于是大为恼火,抱怨道。 “没有邱秋,是我太累了,需要高大威风的邱秋让我依靠一下。”谢绥又抱着邱秋,脑袋歪在邱秋的脑袋上。 又是把人压得向一边倒,不过这次邱秋态度好了很多。 他摇摇欲坠,脸上带了丝丝愁绪,他说:“谢绥你是很伤心吗,你要哭就哭吧,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才怪~(>y<) 邱秋说了谎话,他心里有一点点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期待,如果谢绥真的哭了,那他一定要在全京城宣扬传遍。 嘻嘻,邱秋在心里偷笑。 谢绥看向邱秋,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我为什么会难过?” 邱秋很理所当然:“你父亲和你母亲吵架会不难过吗?”邱秋就是这样天真,以为全天下的父母都像他爹娘一样,以为全天下的小孩就像他自己一样。 可是谢绥竟然微微一愣,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不伤心,我跟他们并不亲近。” 说实话,谢绥独自住在绥台,一年里别说谢丰,就连姚夫人都不常见,一父一母一子,分三家住,谁来都觉得他们关系并不好。 但是邱秋这个奇特的小笨蛋想了想说:“你少骗我,如果你和姚夫人不亲近怎么我们现在就在夫人府邸,还有你给她抄佛经,我看着你亲自准备了好几个月。还有谢丰……当时从山微寺回来,你不是还带着我去谢家吃饭嘛。当然了他不是好人,要是你不伤心就算了。” 谢绥实在是太狡猾了,邱秋失落,看来他这次没有办法看到谢绥的眼泪了。 邱秋失落的小表情谢绥看在眼里,他有些呆愣,许久他抱住邱秋,将头放在邱秋单薄的肩上。 两人静静地抱在一起,邱秋搞不明白谢绥这到底是什么,被人抱着一会儿,可能是嫌无聊干脆头一歪直接睡过去了。 倒是另一个人内心波澜骤起,惊涛骇浪,将原本的谢绥冲刷出来,心跳声逐渐和邱秋共频,像是有一根红绳连在他们身上,将天南地北,完全相反的两个人绑在一起。 从此,再也不分离。 邱秋再醒的时候,就是伏在谢绥肩头,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回绥台。 邱秋刚醒还是一片迷糊混沌,嘴巴周围有点痒,他伸手擦了一下,看见亮晶晶一片,神智立刻清醒过来。 低头看见谢绥肩上一块潮湿,邱秋瞪大了眼睛,他鬼鬼祟祟地动作,引起谢绥的注意。 谢绥偏头看见邱秋毛绒绒的后脑勺问:“你醒了?” 邱秋慌慌张张地拿袖子擦了几下,从谢绥身上下来,胡乱点点头说:“嗯嗯,睡,睡醒了,那个……我们怎么走了?” 说起这事可能还得多亏了邱秋。 姚夫人累了睡觉时,邱秋把两只兔子放在了姚夫人的床铺上,等姚峙再醒来,整张床都是两只小兔子踩踏的痕迹,偶尔还能发现几粒“小药丸”。 姚夫人花容失色,从床上下来,这么一吓精神好了许多,谢绥见姚峙还有精力捂住鼻子满院找水洗澡,便趁机带着邱秋跑了。 邱秋刚干了一件坏事,就又有一件坏事,他摇摇头耍赖:“这不能怪罪我吧,我也是好心啊,你说对吧谢绥。” “是,不能,不过我已经把母亲那一床被子赔给她了。” 那就好,所以希望谢绥不要发现他留在谢绥衣服上的口水印。 邱秋在马车里暗暗祈祷。 没过多久,邱秋发现了不对,马车走的那条路线不是回他租的大宅子的路,而是去绥台的。 邱秋讨厌谢绥竟然不问过他的意见,就擅自做决定,很愤怒地大叫:“谢绥我不要回绥台,你不许把我带到那里去。” 谢绥疑惑:“为什么?” 邱秋看在谢绥有些蠢笨的份儿上,多了口舌解释:“因为绥台已经变脏了,我才不要住那些人住过的地方。” 邱秋很任性说,这座在从前的邱秋眼中高大宽阔豪华的院子,现在竟一文不值了。 谢绥问他:“那你要怎么才能搬进去,你现在租的宅子是好,但若是省下来给邱秋买东西,就能买好多。”谢绥如此暗示邱秋。 邱秋耳朵微微一动,心里又打起算盘,看来谢绥还是有聪明的时候,比起邱秋也就差了一点点吧。 “那这样的话,你得把绥台打扫干净,再好好建造一番,最好我的院子能大一点,非常大!”邱秋张开双臂,给谢绥比划。 看来是真的想要大院子,谢绥眼含笑意,因为邱秋的手臂已经伸长到了极致,两只手只剩几根指头尖,努力勾出一个范围。 谢绥把他手拿下来,免得邱秋再把自己凹得抽筋,他点头答应:“好,那就答应邱秋。” 随后他对外面车夫喊道:“去邱秋的宅子。” 邱秋带着谢绥回到他自己租用的宅子里,下车的时候,邱秋还看向谢绥,眉目轻皱,似乎在问谢绥怎么还不回绥台。 但是谢绥脸皮很厚,像是没看到邱秋的脸色,一路就往宅子进,明明都来过一次,这一次竟还像第一次见一样,一边走一边仰头点评邱秋挑选的宅子。 哪怕邱秋在一边跳着蹦着伸长胳膊挥舞着不让谢绥看,有叽叽喳喳叫着不让谢绥住,谢绥都像没看到一样。 就这样一个人自顾自观赏,一个人自顾自表达不欢迎,邱秋竟莫名其妙到了自己屋子里。 谢绥很自来熟地脱衣服,要搭在邱秋挑选的镶金紫檀木架上,这可是邱秋挑的宝物。 他对自己的东西很有占有欲,跑过去张开双臂拦住谢绥,叫道:“你不许搭这里!” 谢绥一笑,转身似乎要找其他地方,邱秋从他身后探出头,小鸡一样一探一探脑袋,观察谢绥又要沾染他屋子的哪里,好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 可没料到,谢绥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下一刻,他转身,将衣服丢在邱秋头上。 正当邱秋尖叫着要把谢绥沉香味的衣服扯下来时,谢绥将身一弯,揽住邱秋的腿,将其高高抱起来,然后朝床褥走去。 邱秋的尖叫声不停,害怕摔倒只好用力抱紧谢绥的头。 紧接着被谢绥丢在邱秋铺了好几层鹅绒,软绵绵的床上。 整个人一下子陷进去,邱秋眼前直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直起身子把衣服摘掉和谢绥理论时,他听见谢绥上床的声音,床架轻轻晃动,邱秋身上多了个人。 邱秋看不清,短暂失去视觉,其他知觉就尤为敏感,他只感觉胸前一凉,衣服被人扒下来。 “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没有,我才没有想你!”邱秋在衣服喊,双手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时之间他有点踌躇,不知道是继续保卫自己的衣裳,还是去抓谢绥的衣服。 犹豫再三,邱秋往上伸手,要将谢绥的衣服扯下,但就在他扯下衣服的同时,他的阵地也失守,衣服被谢绥全都脱下。 赤裸裸地躺在邱秋特意铺好用来庆贺乔迁之喜的红色被褥上。 红艳,雪白,起伏荡漾成一汪春水。 邱秋交错双腿,希望能有所遮掩,但是在谢绥强硬的手臂之下根本阻挡不了,而谢绥扫清障碍,手指伸过去。 谢绥看着邱秋要哭不哭的表情,俯身往下亲了亲,甚至邱秋感觉被揪起来。 他推拒谢绥的脑袋,只感觉他现在变成了一只大羊,必须要喂饱这头小羊。 谢绥根本不在意邱秋推他的手,那对于他来说更像是送上门来,于是捉住也亲了亲。 邱秋哼唧着:“你不许亲我。” 谢绥笑道:“那要不要我操你。” 邱秋登时发出一声尖叫,谢绥的话越来越粗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正在和谢绥交欢。 “别问我别问我。”邱秋又拿起他刚刚才丢开的谢绥的衣服,往自己脸上蒙,上半身躺的直挺挺的,似乎要当一个没有感情和知觉的死尸。 就算是死尸,也是艳尸。 谢绥看懂了邱秋的心思,不再逗他,低头享用自己的大餐。 食客用到酣畅处,腰肌紧绷,汗液都滴撒在邱秋的脖颈上。 邱秋精心选用的床吱呀呀响。 “小尸体”终于有了反应,一挺一挺地活了过来,看样子大概是被谢绥救活了。 邱秋真应该感谢妙手回春的神医谢绥,而不是本能地报复他。 谢绥喘了口气,声音低哑,希望邱秋不要“恩将仇报”:“邱秋,不要咬我。” 可这也是冤枉了邱秋,但邱秋也不能为自己辩驳,要死要活地东倒西歪,后来被谢绥扶着坐起来,也坐不直。 坐船一样很有波澜起伏,邱秋应该晕船吧,懒洋洋地由坐变成了趴。 第71章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你还指!现在好了,他们都知道我考了倒数第七了。”邱秋被谢绥抱着抱到一边,邱秋两只袖子蒙着手,又盖着眼睛,整张脸都被宽大的袖子盖住了,只剩下嘴巴喋喋不休。 邱秋盖着眼睛免得被别人看到自己被眼泪逼红的眼睛,这里来看榜的人这么多,他又考了倒数第七,那这里可能大部分人都比他好,就算那几个倒数第都来了,在他之下的也只有六个人。 不像谢绥,考了第一。 邱秋突然放下手,阴沉沉地看着谢绥:“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绥:“什么?” “你故意当着他们的面说指我的名字,这样他们就会嘲笑我了,你考了第一你很得意吧。”邱秋控诉谢绥的坏心眼。 这可真是误会谢绥了,他看了一眼**各自沉浸自己的世界里,或是欣喜,或是失落的脸庞,他擦擦邱秋眼角的泪,说:“邱秋没人听到的,不过我得了状元,我是很开心。” “你……”邱秋抬头看向谢绥,气得像是个直冒烟的小辣椒,蹦着跳着,要抓花这新科状元的脸。 “邱秋,邱秋。”谢绥笑着抱住他,让他别伤心了,又说:“一会儿状元袍会送到绥台,你要不要看。” 邱秋被人用手臂捆住,小粽子一样无法挣脱,听到谢绥的话,他突然停止挣扎,眼珠子转了转勉强妥协:“那好吧,我原谅坏蛋谢绥了,但我心情还是很糟,如果能让我也穿穿那状元袍可能心情就好了,你觉得呢谢绥。” 邱秋冲谢绥眨眨眼,暗示他。 谢绥挑眉,对于邱秋简单是要求自然无有不应:“可以啊。” 两人就都开心起来,从人群里面往外挤,或许是邱秋脸上欣喜的表情太明显,人又穿着书生袍,浑身都是进士及第的味道。 那一旁有个穿金戴银的商户,一看到就抓住发懵的邱秋就往外拉。 “小兄弟,我看你很有前途啊,我啊有一个女儿,长得是国色天香,更有咏絮之才,你认识认识。”男人把邱秋拉到一旁铺子底下,心里狂喜,带着金戒指的粗手都在不住颤抖,拿出一卷卷起来的画正要展开。 岂不料这一拉,是拉出萝卜带出泥,谢绥也跟着一起被扯出来,两人牵着的手暴露在这男人面前。 男人看看牵着的手,又看看两人的脸,男人和邱秋谢绥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许久,男人哈哈一笑:“你们关系还挺好,想当年我闯荡江湖的时候,那也是遍地兄弟啊……” 男人说了几句,观察起这两人,个子矮的这个不愧是他泱泱人群里一眼看到的,长得这样标致,跟他女儿差不多了,当然还是他闺女好看,个子高的这个,男人眼前一亮,也是一表人才,就是个子高了点,还很壮实,男人低头看向高大书生牵着漂亮书生宽大的手。 嘶,好像不太好,太结实了,他闺女打不过,吃亏,还是旁边这个相貌好的行,个子小点没关系,闺女压的过,还有才学呀。 “你先看看。”男人展开那画,露出里面巧笑倩兮的女子,他很骄傲地介绍自己的女儿,如何端庄优秀。 邱秋也从男人的一举一动认识到什么,他这是被捉婿了! 老天这种事还能轮到他身上,邱秋抬头要向身边的谢绥嘚瑟,瞧,邱秋多受人欢迎,还被人家捉去当女婿呢! 抬头,引入邱秋眼帘的是谢绥阴沉的脸,浑身冒着煞气。 邱秋终于想起来了,唉,他现在和谢绥在一起呢,当然不能再爱慕其他人了。 邱秋就犹豫着看向那中年男人,听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家财和女儿,心里朝那些宝物挥了挥手,心里阻止语言想要怎么拒绝这中年男人。 而谢绥见他犹豫,自然以为邱秋是心动了,原本就阴沉的脸更是难看,引得中年男人频频看向他。 中年男人:难道是因为我没跟他介绍生气了?可是我只有一个闺女啊。 谢绥当即冷笑一声道:“您真是找错人了,我牵的这位同窗早就有妻子了,恐怕迎娶不了令爱了。” 此话一出中年男人和邱秋都齐齐看向谢绥,尤其是邱秋尤为震惊。 他什么时候娶妻了?谢绥怎么总是胡说,败坏他的名声! 中年男人也是气愤,早有妻子不说,害得他多费口舌介绍。 这两人都沉浸在自己情绪里,还没说什么,谢绥动了,他突然低头,邱秋视野里陡然出现谢绥逐渐放大的脸。 在邱秋震惊瞪大的眼睛里,谢绥俯身亲吻了邱秋的嘴巴。 蜻蜓点水,但绝对亲密。 “就是这样。”谢绥直起身淡定道,留下邱秋带着唇上的水痕风中凌乱。 中年男人只觉眼睛受到荼毒,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邱秋和谢绥两个人鼻子骂道:“你们两个断袖浪费我的时间,快走开,别耽误我找进士女婿。”说吧卷起画卷,气冲冲地走了。 邱秋从呆愣中回过神,推了一把谢绥,摸着自己的唇,耳朵红红的,像是两片薄红的花瓣:“你干什么呀,不和你好了!” 邱秋一跺脚,看了眼周围转身就走了。 谢绥紧跟在后面追他,邱秋走的步子比较小,谢绥总能轻轻松松追上他,再往邱秋背上拍一下。 前面吨吨吨走着的小水桶,立刻加快步伐,不让谢绥追上,但紧接着背上就又有人拍一下。 这么循环几次,邱秋几乎要跑起来,他烦不胜烦,正要回头朝谢绥发脾气,让谢绥不要再追他了。 下一刻邱秋跑动的腿突然挨不到地面了,整个人瞬间升起,被谢绥捞在怀里,他的腿还没有反应过来,在空中干刨了几下。 谢绥捞住了某个气鼓鼓的人,低头哄他:“别生气了,我不是帮你拒绝了吗?” 邱秋瞪他:“才不是,你那根本不算是拒绝……” 正说话时,前面敲锣打鼓地过来,正是来祝贺谢绥得了状元的差人,最前面是带路过来的家里的人。 一个差人还端着大红袍、状元帽、金花!,准备得齐全。 “状元老爷,小的可是找您好久了,您快穿上,该去游街了,其他两位老爷早就在等了。” 邱秋在谢绥怀里看见红艳艳的袍子,眼睛都恨不得长到袍子上,得状元怎么不能是他。 谢绥淡定点点头,让下人解了衣服。 那差人催的急,邱秋连摸都不没摸到,谢绥就穿了衣服,从午门开始走。 那天真是热闹,街上乌泱泱地一群人,谢绥和榜眼探花一起骑马游街。 身上穿的是状元红袍,耳边带的是御赐金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玉树临风,让邱秋嫉妒的红了眼,气鼓鼓地在后面走。 榜眼邱秋说不认识,但当人跟在谢绥后面骑马走的时候,邱秋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好像是当时他在方府赞加诗会的一个人,邱秋被误解故意推人下水,这人还为他说过话。 再后面就是张书奉,原本就俊朗的脸,如今穿起皇帝御赐的衣服,愈发英俊。 一甲三人,谢绥和张书奉容貌出众,百姓扔出的鲜果彩花从邱秋头上飞过去,落在张书奉和谢绥怀里身上。 期间还有姑娘们的手帕香囊,也落在谢绥身上,娇嫩的颜色,显得谢绥风流倜傥。 邱秋占有欲大发作,恨不得将那些帕子都扔下去,然后再让谢绥对他道歉。 谢绥是他的,懂不懂啊! 但谢绥的举动让邱秋稍微好了点,他看了不看,耸了下肩,落在他身上的帕子都往下滑,又飞来的,他稍微一躲,当做没有。 其实前面一甲游街,后面二甲三甲也都跟着,走过这街就去圣贤庙中参谒。 后面的进士虽不如一甲吸引人,但也有百姓小姐朝他们投掷东西,每个人都乐呵呵地,走着四周看着。 只有邱秋吨吨吨生气着猛往前走,像一只要啄谢绥的大鹅,浑身带着怨气,也不往旁边看,百姓也就看不见他的长相,无人给他掷果。 最后到了庙前,邱秋四周一看,只有他一个人怀里没有果子鲜花,浑身上下摸遍了才从头上摸到个枣子。 邱秋瘪着嘴更气了,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胳膊,邱秋扭头看见是家里的下人,怀里抱了一堆鲜果,一看就是谢绥的。 “小郎君,给你的。”下人得了谢绥的命令,让他把果子都给邱秋送去,但邱秋才不领情,头一扭撅着嘴:“我才不要。” 那人没办法抱着果子退下了。 抱的太多也不好,比如邱秋旁边那人很是得意地抱了满满一怀,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捡的,等到要跪拜的时候,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最后慌张了散了一地,引得别人偷笑。 哪怕邱秋考中进士,但是面对这种庆典流程,他还是觉得头脑发昏。 等到一切完毕,邱秋就脚步发虚要回家,而谢绥作为状元,大大小小一堆官拉着他和他说话,如果他不是身份尊贵家世好,恐怕还挣脱不得。 邱秋在马车里等着谢绥上车,穿着状元袍服的谢绥,光彩夺目,掀了车帘上来,小小的车厢内瞬间就闪闪发光了。 起码在邱秋眼里是这样的。 谢绥整理好衣服抬头,看见邱秋目光灼灼,微微一顿,笑道:“还生气?” 邱秋肩膀随着胸膛起伏一高一低,他沉着声音说:“你不是答应让我穿穿你的袍子吗,为什么不给我。” 谢绥又是一顿抬头:“现在?” 邱秋看了眼马车,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是的,就是现在。”话里有掩不住的恶意,像是一只坏坏的猫咪,就等着谢绥脱衣服丢人。 谢绥迟迟不动,邱秋抱臂用脚尖点点谢绥的脚背:“怎么不动,你是不是不愿意!” 第72章 “送去了?”孔宗臣将一竹筒水缓慢浇在他精心照料的花上,又低头去看花苞长得怎么样。 林扶疏在一边帮老师剪去枯枝败叶答道:“送去了,已经收了,人还挺开心的。” 孔宗臣放下竹筒,捋顺了头发道:“同进士出身,二百二十名,也不错了,唉,我就知道谢绥那小子要坑我,算了,就当给他个面子。” 孔宗臣絮絮叨叨说着,和自己的学生说谢绥是怎么忽悠他的,直到口干舌燥,林扶疏都在一旁没有出声,他转头去看,林扶疏竟罕见地有些走神。 孔宗臣用竹筒敲了敲林扶疏的小腿:“想什么呢?” 林扶疏骤然回神:“没想什么。”片刻后他又问:“谢绥和邱秋的关系……您知道吗?” “你说他们两个是断袖?”孔宗臣挥挥手很豁达:“早就看出来了,不然谢绥也不会帮他,挺好的,邱秋活泼些,也算是谢绥的知心人了。你早先不在京不知道,谢绥被谢家那对夫妻逼的没办法,才搬出来,现在有个人在他身边挺好的。” 孔宗臣暂且还不知道林扶疏的心思,只是一味夸邱秋和谢绥也算是天作之合。 林扶疏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其实不该插进谢绥和邱秋之间,他和邱秋相处时间不长,他真的喜欢他吗? 林扶疏这样问自己,可是他总是记得那日绥台邱秋莽撞亲他的那瞬间,唇很软但撞的很疼,磕到了牙齿,林扶疏那几天嘴唇都是微肿。 很可笑,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日日夜夜甚至渐成心魔。 他从未和一个人这样亲近过,从来没有,这让他有些困惑,一颗心就挂在那人身上,甚至不自觉关注他。 看见邱秋会试进场惴惴不安,走进号房的时候,甚至因为紧张差点摔到在青石上。 看见邱秋殿试后和谢池单方面的吵架,一把将那朵海棠花抓过来,花朵被揉烂,花汁都粘在手上,但整个人像是打赢了胜仗一样骄傲。 又看见放榜时,他和谢绥牵着手从人群中往外挤,因为谢绥亲了他,害羞但装作生气一样跺着脚走路,好像这样会让耳朵的红慢慢消下来。 或许……没有人会不爱他,像一只小猫一样闹腾但又让人觉得熨贴,热乎乎的温暖,天真诚实。 林扶疏总是镇静凌厉的眼睛,此时也多了几分柔软,像是琥珀色的蜜糖。 * 朝考之后,依着具体成绩给二甲、三甲进士分配职务,而一甲则早早由皇帝给了职务。 但是更有意思的是,谢绥父亲、内阁大臣谢丰突发恶疾,竟是病入膏肓,朝廷震荡,没多久,礼部尚书替他儿子请求告老还乡,皇帝没有答应,只让谢丰居家休养,但这病谁知道什么时候好呢。 任谁看这都是谢家内部的权利争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以说是谢绥卖了他老爹。 一甲授官时,皇帝给了谢绥正五品翰林院学士的位子。 而榜眼探花则仍是翰林院编修。 可见谢绥备受皇帝看重。 一时间猜测谢氏没落的流言蜚语,全都消失不见。 谢绥官场得意,家里就不得意,眼看谢绥已经成了朝廷内的大官,而邱秋的官职还没边儿呢,一时间急得不得了,再三确认谢绥答应他,让他留京,邱秋才终于放心下来。 “考试考试,一直考试。”邱秋气得丢枕头,他都考过科举了,怎么还有考试,不想谢绥这么命好。 邱秋看向一边正在抚琴给他助兴的谢绥,大叫道:“谢绥,不要玩了!快过来帮我!” 谢绥只好起身,过来帮邱秋准备朝考。 邱秋让谢绥给他磨墨,顺口问道:“之前姚夫人和谢大人吵架,不是把事情说清楚了吗?那这次他生病,谢夫人是怎么做的?有没有抛弃他呀。”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想看笑话的想法。 谢绥给邱秋做红袖添香的工作,听此他冷笑道:“怎么可能,她不可能会抛弃谢丰,其实……那些事情母亲早年就和她隐晦地提过,只是她不信。即使现在全都说清,她也一直陪在谢丰身边。” 谢绥的话打破了邱秋的幻想,邱秋啊了一声很是失望,谢夫人怎么从来都不怪谢丰呢,这真是让邱秋费解,明明谢丰皇帝还有谢家主一手促进这场悲剧,但她最恨的竟然是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人。 真是奇怪。 “那谢池呢?”邱秋想起殿试后,捡起他花的那个男人问道,谢丰告病居家,谢家又被砸成这样,谢池他会怎么样?不会报复他们吧。 谢池这个名字从邱秋嘴巴里说出来很让谢绥惊讶,谢绥磨墨的手慢了下来,邱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才华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谢绥的不对,谢绥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地幽声道:“邱秋是怎么认识他的?” 邱秋毫不在意地回答:“就殿试后碰见的,和谢绥你长得很像,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和他长得很像,这让谢绥愣了一下,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谢池和他长得很像。 幼时他在谢家住的时候,谢池是长子,于是谢绥就应该哪里都比不上,十多年的时间春日踏青,夏日避暑……都没有谢绥的份,那都是他们一家三口的。 谢绥活在谢家像一个远方亲戚家来的并不讨喜的小孩。 谢池和他长得像,这话若是让谢夫人听到,想必能恨的咬碎一口银牙。 谢绥愣怔之余,仍是有点生气,他依旧不动声色:“我和谢池很像吗?” “是啊。”邱秋很直率地说。 谢绥在心里默念秋言无忌,之后又问:“那我和他谁长得更好看?” “嗯……”邱秋竟然仰脸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想了很久都没答案,似乎在他这里谢池和谢绥都一样,谢池根本就不特殊。 谢绥被这个小混蛋气得牙痒痒,最后还是忍不住,往邱秋荔枝一样的脸蛋上咬了一口。 “嗷,是你,是你。”邱秋尖叫着让谢绥松口,他还要朝考,怎么能顶着牙印上场。 好在谢绥也有分寸,浅浅咬了一口松开了,随即哼一声,继续给邱秋磨墨。 邱秋擦了擦脸,并不清楚谢绥为什么在意这个,他明明说的就是实话,他们就是有点像啊,不过谁更好看…… 邱秋凑近了看这个第一眼就吸引到的脸,流畅的线条,长长的睫毛,灰色的眼睛,还是谢绥更好看一点吧。 不过也不能说出来,不然谢绥会骄傲。 邱秋伸手碰了碰谢绥的睫毛,蝴蝶振翅一样在邱秋手底下轻动,谢绥抬眼看向邱秋,眼神温柔。 氛围一下子暧昧起来。 直到邱秋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有点灰啊?” 谢绥困惑地嗯了声,很快跟上邱秋的思维说:“生来就是这样,齐王的王妃有外邦人是血统,所以我的眼睛便是灰色。” 齐王爷的王妃,那就是谢绥的姥姥吧。 邱秋很震惊,用一种包含怜悯的眼神看向谢绥:“那你不是纯种的宁朝人喽,别伤心谢绥。” 虽然谢绥不是正统,但是邱秋是正统的,又有一方面能比过谢绥啦,邱秋很古板地想。 不过邱秋还是很心善地安慰谢绥:“没关系的,是杂种也没关系的。” 杂种……谢绥无奈地黑了脸,猛地凑近了邱秋,用那双有点泛灰的眼睛盯着邱秋,气势唬人,邱秋往后面缩了缩,也意识到措辞的不对,磕磕巴巴说:“怎么了我说的就是这样啊,顶多词说的不对。” 泛灰的颜色让整个眼睛显得非常迷人神秘,近在咫尺,像是漫雾的山林,邱秋眼睛都不眨了,耳边有声音:“那……好看吗?” 邱秋看得入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看。” 谢绥终于笑着离开,邱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着谢绥无意义地乱叫一通,红着耳朵转身很认真地自己忙活自己的事情。 邱秋把墨水浇到了谢绥养的兰花里。 * 谢家产生的变故,内里缘由谢池很清楚,无非是祖父已经将整个谢家压在了谢绥身上。 谢丰的病不重,但终日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 谢家被姚峙砸烂了,连祖父都搬了地方,但只有谢丰和谢夫人不肯搬走,硬要住在这座谢氏府邸,像是不肯对姚峙认输。 谢池再次下朝后来谢家,劝他们搬去他自己的宅子,但遭到了拒绝。 谢夫人坐在床边侍奉谢丰,屋里飘着浓重的药味还有熏烧太久浸染进木头的香味,透着一种奇异的腐朽的气息。 几乎让谢池喘不上气。 谢夫人见谢池过来,双眉微蹙,声音悲泣:“池儿,你也见到了,你祖父完全站在了谢绥那一边,你父亲中毒必定是谢绥做的,池儿你说该怎么办呀。” 谢池周身沉静甚至有些禅意的气质在进入谢家后就一步步消失,染上污浊的气息,他真的很像谢氏的二郎,像是谢氏的家徽那样淡泊遗世独立,但凡尘总是有东西牵着他。 无论他怎么忘却人心争斗,选择参禅,但谢丰和谢夫人总是不肯放过他。 谢池摇摇头,只说:“祖父在谢绥不敢做什么,万事有祖父把关,其中必定有祖父的深意,母亲,您宽心。” 他说些谁都不信的话,让谢夫人不要再纠结那些往事过错,但谢夫人很固执。 “他把你父亲害成这个样子,我如何宽心,池儿,我的儿啊,我一直不希望你参与这些事,但你父亲如今这样,你当真不管吗?” 床上的谢丰也激动起来,他中午走神智清楚,但下半身几乎瘫了,毒一日不解,他一日站不起来。 第73章 谢池走到亭边一条小径,还未出声,林扶疏就先一步抬头,已经察觉了谢池的到来。 林扶疏没有喝醉,他连放纵都是克制的,只是几杯清酒,稍稍作为慰藉。 林扶疏让谢池坐在对面:“请。” 谢池也看出林扶疏有心事,但好友不说他自然不问,只是默默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回家一趟,发生了什么事?”林扶疏和谢池一同入朝,在科举那几年相识,谢池如何,林扶疏一看便知。 谢池只是摇摇头不肯多说,清酒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谢池似乎从中体会出林扶疏的心事。 果不其然,林扶疏片刻后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便是我的困扰。” 林扶疏做官也有几年,向来刀枪不入,没想到竟会为情所困。 哪怕谢池对于旁人的事向来都不多问多管,此时也不仅笑起来:“那令慈应该高兴才对,起码你也算有了喜欢的人。” 林扶疏淡淡一笑,似是清风拂过竹林:“他是个男人,母亲若是知道,必定要骂我是个不孝子了。” 男人……谢池骤然想起一个人,他记得今日林扶疏是代孔大人给绥台中那个叫邱秋的少年送些祝贺礼,听说林扶疏还代孔先生考验那少年 如此一想,莫不是他。 谢池脑海里又闪过一朵颓靡的海棠花。 果然,林扶疏又道:“可那人身边已有其他人,谢池,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就是邱秋了,谢池即使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可真的确定时还是感觉不可思议,那少年到底有怎样的魅力,将谢绥和林扶疏都迷的团团转。 “缘起性空,无缘莫强求。”谢池低头看着青色酒杯中因风微微泛起波澜的液面,淡淡道。 由爱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谢池只说了这句话,可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是劝林扶疏放弃,他认识的林扶疏实在不是横刀夺爱的人。 接近的欲望和他自己所坚守矛盾冲突,让林扶疏痛苦不已,以至于他多日心中抑郁,闷闷不乐。 林扶疏低头,声音轻的好似不注意就要溜走:“是吗?是我执着了。” 见林扶疏有所宽慰,谢池低头,却见酒杯中原本清亮的液体面上,不知悄悄从哪里吹来一片小小的花瓣,在小小的杯子里缓缓游荡。 谢池只是一顿,随即仰头一口喝下。 两人坐在亭中又手谈几局,林扶疏心情渐明朗,但谢池却因心事仍压在心底,输了好几局。 * 邱秋觉得考试还是有好处的,当然得考的好,这样他就能每天收礼了。 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莫名其妙给他送礼,邱秋觉得奇怪,但统统收下,一件不漏。 谢绥还按照约定给他置办了另外的宅子,邱秋本想从他租的这座宅子里搬出来,住到新的宅子里,那就是他未来的邱家。 但谢绥拦住了他,要让他住到绥台,还再三说明有惊喜,才勉强将人请到绥台里去。 车上,谢绥还叮嘱邱秋捂住眼睛不许看他给邱秋准备的惊喜,但在邱秋第三次偷偷打开指缝,不老实朝外偷看时,谢绥还是坐不住,亲自把人捉过来,捂住邱秋的眼。 “哎呀,我不会看的嘛,谢绥你也太小气了。”邱秋象征性地反抗了几下,动作显得很不耐,还很不满地朝着谢绥嘟囔,觉得谢绥一点都不信任他。 谢绥想起方才邱秋指缝里露出圆溜溜的眼睛,一时沉默,谁会相信邱秋才怪呢。 到了下车时,谢绥都不允许邱秋睁眼,把人半抱半拉地送下车,邱秋跺着脚走,看起来很不满。 邱秋走的很快,谢绥捂着他的眼睛,自然迁就着他,前脚跟后脚地站在邱秋后面,像是被猫溜的人一样。 谢绥抬头看了眼上面的牌匾,内心竟有些忐忑,他觉得自己要抓不住邱秋了,于是准备一下,正要说三二一,就打开手。 “啊啊啊啊!谢绥我看到了。”邱秋在他手下挣扎起来,打断了谢绥的准备和想法。 谢绥没能给成惊喜,邱秋已经像脱缰之马飞了出去,站在门前,头高高扬起,去看上面的字,因为就在牌匾下,所以邱秋仰的幅度相当高。 谢绥即刻上前扶住邱秋往后倾的后背。 邱秋看清原本写着“绥台”的位置,现在完全换了模样。 牌匾变成了憨态可掬的动物镂空纹路,上面写着字——藏秋阁。 “里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名字!”邱秋兴奋地大叫起来,跳着朝身后的谢绥指上面的“秋”字。 原本谢绥还因为没有按照理想情况来而失望,但现在看到邱秋高兴地表情,他心里竟还是如此有成就感。 “有我的名字,是不是就代表这里是我的宅子了?”邱秋很天真地问。 谢绥点头:“当然。” 邱秋嘻嘻一笑,直冒坏水,叫道:“那太好了,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把你赶出去!” 谢绥看着邱秋得意洋洋,笑的邪恶的表情,沉默下来。 谢绥:……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就当邱秋以为谢绥就准备了这些东西后,谢绥又拉着他进了府邸,院子里陈设建筑大底都是从前那样,但是打扫的很是干净精致。 邱秋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连连惊叹,长着嘴巴每走一步就哇哇几声,分明什么地方都没动,但姿态像第一次来一样,谢绥在前面引路,听见后面的动静觉得有些好笑。 但谁能想到邱秋现在的内心想法,绥台还是以前的绥台,但又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它叫藏秋阁。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是他邱秋的啦,哈哈哈……邱秋险些要叉腰大笑。 谢绥带着邱秋来到了他的院子,原本邱秋的小院子,突然变大了,和其他院子打通,面积足足有谢绥院子的两倍大,这是谢绥目前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 “怎么样,和你要求的是不是一模一样。”谢绥看向邱秋。 “哇,哇,哇!”邱秋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神发亮,连叫几声,惊喜兴奋溢于言表。 “谢绥你太厉害啦!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邱秋在黄昏时分暖黄的光亮中慢慢走进他的院子,阳光将他的背影拉长,动作似乎都变慢,一举一动似乎都带了珍视。 谢绥站在外面只看到墙上邱秋慢吞吞稍微扭曲的影子,心里似乎都想象到邱秋的欣喜小心的模样,谢绥心里奇异地觉得满足。 他在这场“惊喜”里,什么都没有获得,完全不像是他从前的做派,无利不起早。 若放在从前的谢绥身上,心甘情愿给予,那熟悉他的人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黄色的日光像是暖暖的,无端透出甜来,甚至都在缓缓流动,就在谢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院内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轰隆隆——” 谢绥立刻往院中跑:“邱秋,你……”不知道看到什么,谢绥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邱秋站在院内,僵硬地缓缓扭过头和谢绥对视,脸上咧嘴露出一串不好意思的牙齿。 而地上赫然是一堵倒塌的墙,已经碎成几截,而罪魁祸首的邱秋还保持着两只手掌向前推的动作。 谢绥的视线落在邱秋的手上,邱秋低头发现罪证,立刻将手藏在背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谢绥,这个墙好像还没有建好。” 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时间仓促,而院内的格局要重新改变,有些东西自然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但是,谢绥看向地上断裂开的墙面,有时候他还是会对邱秋这个人产生最纯粹的困惑。 来的时候欢欢喜喜,期待万分,走的时候一个沉默,一个扭捏。 邱秋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氛围,他哼哼唧唧地凑到谢绥旁边,用脑袋脸颊蹭他,像是擀面杖一样,在谢绥这团“老实”的面团上来回翻滚,并小声央求道:“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面团最终忍无可忍,捧着邱秋的脑袋说道:“没生气,只不过可能要更久,才能住进去了。” 邱秋听见,马不停蹄地爬起来,头都摇成了拨浪鼓:“没关系的,我可以再等等。”邱秋找到机会很快原谅了自己。 谢绥被授官后,就被安排着去翰林院慢慢学习,早出晚归,除了教授邱秋朝考的内容外,没有时间再和邱秋一起玩儿。 就连床上那些事都忙得不做了。 邱秋都搞不明白到时候谢绥从哪里腾出来时间跟他回荆州老家。 无聊,邱秋的生活里不能只有学习考试,否则这朵小花就要枯死在书海里。 终于,在邱秋的千求万求中,朝考终于来了,经过谢绥的训练,邱秋只觉信心满满,一定要被那些大人看到他的才能。 考场上都是熟人了,邱秋甚至看到那日祭拜圣贤庙,抱了很多水果闹出笑话的男人。 邱秋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背挺的笔直,小胸脯自信地挺起,身上很有一种傲气。 而那个男人则在一旁和大人们搭话,口中没有一句不带奉承,甚至是别人递给他一杯朝廷准备给进士们的水,他嘴里都能冒出一堆拍马屁的话。 邱秋简直叹为观止,听见男人的谈吐,他越来越觉得熟悉。 忽然,邱秋顿悟了。 他记得在贡院进行会试的时候,旁边就有一个人很擅长拍马屁,晚上还打呼噜,放屁都咚咚响,臭的邱秋写不下去字,还在号房里如厕,将邱秋折磨的精神衰弱。 莫不就是这人吧,邱秋面露恐惧,看着这男人随着开考时间将近,缓缓朝他走来。 第74章 邱秋捂着鼻子原地挪动想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却不料他一动,监考官还以为他刚开考就要抄急忙呵斥他。 “倒数第二排第二个,考则明示,不可移动座位!” 还好只是开考,也更不如科考严格,没直接记邱秋的名字。 邱秋只好原地坐着不敢动,忍受着空气里弥漫的臭味,觉得世界都要灰暗了。 旁边那人放了这么大一声响,也不见尴尬,依旧气定神闲地开始磨墨写字。 邱秋猛翻白眼给他,那人都接收不到,只是瞥了邱秋一眼,扭过头不再作声。 没关系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邱秋抖擞精神,但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好不了他,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会试还有隔开的一个个小间,那么现在同在一个空间里,邱秋怎么逃得过。 没过多久就又有个一个响声出现,敲响了邱秋脑袋里警惕的鼓锣,甚至味道散去,邱秋放松警惕时,又会出现没声的,直接玩偷袭。 邱秋恨不得捏着鼻子写,他和谢绥相处惯了,闻惯了香味,就受不了天底下有点难闻的东西。 邱秋被逼的眼睛都是红的,怒而斜眼去看旁边的人,神情自若,下笔迅速流畅,和邱秋努力半晌,又是捂鼻又是挥手没写多少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这么不公平,邱秋想,难道其他人感觉不到吗?出来一个人制止他吧。 邱秋甚至在男人身侧,而男人身后的进士,早就面如土色,但是依旧**在考场上。 那身后进士也是跃跃欲吐了,他只是考的低也要受这种酷刑吗? 考场上有负责监考的官员注意到这片区域,以某个考生为圆心,周遭数个人都面色有异,或是捂紧口鼻,或是挥散面前空气。 而那个开考就动长得挺漂亮的进士,则在空中作法,双手齐齐挥舞,看起来近似疯癫。 没多久,那进士忽然眼睛一红,在场上低泣起来,官员立刻带纸笔上前,一人记录谈话,一人问询。 甫一上前他们就发现了这片区域的秘密。 邱秋捂着鼻子,感觉整片空气都肮脏了,他红着眼睛,水涟涟的说道:“晚生邱秋拜见各位大人,大人也闻到了,总是这样,真的受不了了,可否为秋换一个地方。” 这条件当然不能答应,规矩森严,不可能为一人破例。 官员们很是为难,刚想勉励邱秋抓紧考试,游冠宇身后的进士也出言小声道:“也为学生换一个吧。” 这事直指游冠宇,他也放下笔,装作一副很是愧疚的模样:“都是学生的错,不如各位大人遣学生走吧。” 官员当然不肯,告诉这三人稍安勿躁,只说绝不可能让考生改变位置,让游冠宇宽心。 邱秋看着游冠宇自得的样子就心里来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真会装相,他呸~ 终于有主事的做主,在他们周围为了竹帘,这竹帘原本就在每个考生周围拉着作为隔挡,后来皇帝体恤气候日渐温暖,考生炎热,特地命人去了帘子。 现在又将竹帘取出来,邱秋那里每个人身边都围了一片,包括本源游冠宇。 味道消了不少,邱秋谢过各位考官,沉心静气,将谢绥特训交给他的,统统都写上,他是很想进户部的,可是他这种三甲进士,又要留京又进户部,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唉,要是他考得再高一点就好了。 其他人都好受了,游冠宇这里就难过了,味道全圈在自己的位子上,还不知道试纸上会不会染上味道。 一声钟响,朝考结束,邱秋起身拜谢离开,他跟在上一个人后头,陆续离开考场,而游冠宇就跟在他身后。 邱秋心里盘算着会授什么官职,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哼。 邱秋回头,看见那男人趾高气扬,仗着比邱秋高就用鼻孔看人,偶尔低头蔑视邱秋几眼,哼声是对谁的,显而易见。 邱秋看不惯有人在他面全装相,也是哼了一声,头高高仰起比游冠宇还高,脚尖也是一点一点,要比过游冠宇。 邱秋高:“你哼什么哼?” 邱秋低:“你感觉你很有理吗?” 邱秋高:“比我低一名的进士!” 邱秋的身高在空中变成一条波浪线,高高低低,备受瞩目。 游冠宇争强好胜,追名逐利,自然听不得他比别人差的实话,伸手戳了一下邱秋的胸脯,邱秋就彻底变成了“低”,随即淡淡嘲讽:“矮子。” 邱秋立刻就生气了,叉着腰,火气噌一下飞到比游冠宇还高的地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竟然有人敢这样说他,邱秋在谢绥那里做大王做久了,当然忍不了,随即大叫:“低一名的进士!” “比我矮的进士!” “低一名的进士!!” “比我矮的进士!!” …… 两人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引得其他人频频看向他们。 邱秋一定要赢,急红了眼,像是兔子一样一蹦一蹦地祭出杀招:“总是放屁,熏到别人的进士!” 这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游冠宇咬牙切齿:“你,你……” 邱秋见真的气到人,骄傲地仰起脸,很快他也意识到不对。 分明考试时,这低一名的进士还频频发出响声,怎么现在和邱秋斗嘴,一个都没有,刹那间,邱秋好似察觉到了真相。 他跳起来指着游冠宇的鼻子,大叫道:“哦,你现在没有放屁,那你刚才就是故意的!故意影响我,好超过我成为倒数第七名,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实际上朝考不排名次,只考量职务,最终职务高低依旧按照科举最后成绩安排。 游冠宇一张脸憋红,脖子也是粗红的,看起来像是急得要打人,邱秋连忙后退几步,没想到这人最终蹦出来几个字:“你放屁!少胡说八道!” 邱秋立刻反击:“好好好,胡说八道的是我,放屁的是你!” 随即在游冠宇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邱秋兔子一样拔腿就跑,跟上前面的队伍,出来后又看见府上的马车,几步就跃上去。 邱秋从车内探头去看,游冠宇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他,邱秋也不管人能不能看见,冲着那男人做出个鬼脸,略略略几声。 此站大获全胜,邱秋下意识和身边分享喜悦,但车内空无一人,谢绥还在翰林院工作没回来。 一盆冷水浇灭了邱秋的热情,他耷拉着脑袋,让马车晃晃悠悠地载着他回到租住的大宅子里。 要是谢绥不做官就好了,邱秋很恶毒地想,这样就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了,但是谢绥还必须有钱,要不然邱秋可不依。 出人意料的事,回到府上,邱秋跳下车子很惊喜地看到谢绥的马车已经从侧门进了宅子里。 邱秋突然高兴起来,蹦着跳着回府。 谢绥明显是刚回来,身上的官服还为脱下,腰身被腰带束紧,肩宽腰窄,真是玉树临风的好身姿。 但邱秋海珍海味早就吃习惯了,跳着从屋外扑进来,像是想到什么,他慢慢放轻脚步,双手举起张开小爪子,看样子是要吓谢绥一跳。 谢绥看见投在地面上邱秋张牙舞爪的影子,一顿一顿前进像小僵尸的身影,他眉毛一挑,忍住了嘴角的笑,静等“可怕”邱秋的到来。 “哇!”邱秋双手拍在谢绥肩上,同时长大嘴巴,大叫一声。 谢绥果然一抖,惊慌失措地转身:“是谁?” 邱秋还没说明是他,就被慌张惊吓过度的谢绥一下子钳住双手,用衣服蒙上了,此时此景太过熟悉。 邱秋的心跳突然就快了,被蒙在宽大袍子下面的邱秋张牙舞爪地挥舞双手起来,像是西方鬼故事里,披着床单的幽灵一样。 “是我,是我!”邱秋挣扎着,圆圆的一坨衣服上出现邱秋举手撑高衣服的痕迹。 谢绥见他可爱,戳了戳他的手,随后又“惊慌失措”地掀开被子,看着气喘吁吁,唇色水润的邱秋惊吓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贼呢。” “你以为是谁,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邱秋瞪了谢绥一眼,嗔道:“哼,下次不和你玩了。” 谢绥只好讨饶,说邱秋大人宽容,一定要原谅他,求着邱秋大人下次还要吓他。 邱秋很赏识谢绥的审时度势,于是高兴地在谢绥的请求下,赏了他一个亲吻。 一吻结束,谢绥抱着晕乎乎的邱秋说道:“好消息,要听吗?” “什么,要听的。”邱秋慢吞吞地说。 “今日收拾好东西,我们明日就坐船南下去荆州。” “真的?”邱秋腿也不软了,头也不晕了,健壮得像是一只小牛,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坐船好啊,刚好是晚春,河流也不怕结冰,坐船也快,没准来回两个月,不,一个月就能够了。 再快一点,连一个月都不到。 邱秋眼神一亮,和顾不上趴在谢绥身上和人温存,立刻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可不能沉溺情事,他是一家之主,还是要扛起责任,不能像谢绥那样没有主见。 谢绥看着邱秋忙活,从衣服到饰品,再到各种金银财宝,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说:“都带回家,都带回家。” 手都在颤抖,可见有多么激动。 谢绥不得不上前拦住他道:“邱秋急什么,这次来是要将他们接来,何必再将东西拿过去。” 邱秋一拍脑门:“对对对,谢绥你说的对。”他又将好东西都放回去,多亏了谢绥的提醒,不然他还要办蠢事。 第75章 按照邱秋最开始计划的,他应该是借着谢绥的权势活得风生水起,然后再想办法和谢绥脱离关系,可是现在他怎么安安心心和谢绥在一块了呢。 都是谢绥这里的荣华富贵腐蚀了他,邱秋心里一方面是后悔踌躇,一方面是担忧。重重情绪交叠,心里复杂像是一群小蚂蚁密密麻麻地乱爬。 这下他可怎么跟他爹娘交代呢,只顾着问谢绥要这个要那个,把最根本的东西给忘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邱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宅子有了功名也有了,也算是飞黄腾达了,谢绥于他而言还有用吗? 不知道是不是谢绥后来对他过于温柔照顾,邱秋心里竟然胆大地起了离开的念头,他不想让爹娘失望,要是让他爹娘知道他成断袖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邱秋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非常犹豫,舍不得,邱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知道是舍不得房子财宝,还是舍不得别的。 邱秋沉默暧昧的态度,一下子就让谢绥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谢绥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鬼魂一样走到邱秋身旁,蹲下来,低声问他:“你不想让我去吗?” 邱秋很为难,皱巴着脸,心虚到连看谢绥都不看,支支吾吾道:“我要是不让你去,你还能答应我,想办法让我在京做官吗?” 谢绥简直要被气笑了,眼前这个小混蛋既要还要,天底下那有这么好的事。 谢绥蛇一样附在邱秋身上,凑近他的脸颊,莫名有一种阴寒的气质:“你想和我划开界限,一刀两断吗?” 一句话直点出邱秋内心的想法,邱秋不敢说话了,心虚地低下头,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什么话。 谢绥被邱秋的犹豫刺痛了一下,站起身,声音冰寒:“邱秋如果是这样想的,那也可以,只不过你的大宅子和留京名额全都没有了。” “啊——”邱秋苦巴巴地抬起脸,他哀求道:“这是你答应我的,可不可以不要收回去。” 谢绥很冷酷:“我只给我的相公,你和我一刀两断了,你又是什么身份,我凭什么给你。” 邱秋夹在中间两难,早知道授官后再接爹娘过来了,现在官职还未定,回家后他怎么跟爹娘解释交代呢,谢绥还这样逼他。 邱秋鼻子一酸连带着眼睛也是,眼前瞬间模糊了:“你说话干嘛这么难听嘛,你之前说的,不止给我大宅子,连绥台都给我呢,这么快就说话不算话了。” 男人就是只认下半身的东西,邱秋怨谢绥没有风度,不知道让让他,绥台现在也不叫绥台了,叫藏秋阁呢,有一个秋字呢,那可不就是送给他的。 谢绥油盐不进:“我说了我只给我相公。” 邱秋哭唧唧一会儿,泪眼婆娑地给出解决方法:“那你把我当相公就好了,我不介意的,我不把你当相公可以吗?” 邱秋只做对他有利的决定,到了现在这一步,邱秋还是想的很异想天开。 “想都别想。”谢绥像是一头倔驴,只会这么说。 邱秋拿这头驴没办法,只好哭,心里纠结得厉害,要是谢绥和他是好兄弟,还能莫名其妙给他好多宝贝就好了。 其实他想说是陌生人的,但是他不想和谢绥成为陌生人,那还是当好兄弟吧。 泪水吧嗒嗒落在地上还有邱秋纠结缠在一起的手指上,屋子里很沉默,让人感觉窒息,邱秋受不了了,抬头大声问:“那我怎么办,我爹娘还不知道我和你的事情呢,怎么会这样。”本来他就是和谢绥短暂地在一起,没想到这关系一推一推,一直到了该见爹娘的时候。 邱秋这下该怎么解释,之前他都没有想到,现在想走也太晚了,不对,甚至还不能走。 邱秋的宅子和官职还捏在谢绥手里呢,早知道就应该什么都拿到后,再提分开的事情,都怪他沉不住气。 邱秋兀自哭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面前面无表情的谢绥,最终吭吭哧哧地说道:“要不你把今天的事情忘了吧,等到我授官之后再说吧,爹娘也等之后再接吧,行吗?” 邱秋感觉自己已经算是服软了,可是谢绥还是很冷硬说:“等你收官之后,好让你踹开我对吧。”到时候邱秋什么都有了,而谢绥赔了夫人又折兵。 邱秋登时瞪大了眼睛,眼睛被泪水洗过,澄澈美丽,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说罢,他就知道说漏嘴了,捂着嘴巴不吱声,缩着头,小怂包一个。 谢绥快要气炸了,和和美美过了这么些日子,结果这小蠢货得到了好处,遇到了挫折,就施施然地要把他踹开。 还连吃带拿的,都把人踹开了,还叮嘱人信守承诺。 谢绥教养全无,热血上头,烧的脑子嗡嗡响,他觉得邱秋大概是疯了,否则怎么不做出这么不理智的选择,他应该给邱秋治治病才好。 谢绥扶了扶气得有点发晕的脑袋,逼迫邱秋做出决定:“你想好了,是选我做相公,从此在京做官住大宅子吃好喝好,父母团聚,还是离开我,远赴苦寒之地当一个小小县丞,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出头之日。” 邱秋又要哭了,他恨不得自己听不懂说话,要是他是谢绥养的小猫就好了,这样一辈子吃吃喝喝,也不用想这么多事情了。 谢绥这么善良一定能把他养的很好。 邱秋还抱有希望:“难道不能不当你相公,还能拥有大宅子好日子吗?” 谢绥斩钉截铁:“不能。” 谢绥一点都不善良。 邱秋没办法了,他又开始纠结了,谢绥怎么这么缺相公,怎么偏偏看上他了,都怪他太优秀美丽可爱了。 邱秋哭着说:“那怎么办,我跟爹娘怎么说,他们还指望我生个孩子给他们呢。” 谢绥提醒:“你生不了孩子。” “我当然知道了。”邱秋怒而大喊,这完全是对牛弹琴,谢绥这个听不懂人话的。 谢绥也算是抓到了问题关键,无非是邱秋担心他爹娘那边,这有何难。 “我有把握说服他们,他们也不会责怪你,这样可以吗?” 邱秋睁开哭得带了薄红的眼皮,看向谢绥:“真的吗,那我老家那边人说闲话怎么办?”谢绥真的有这么神通广大吗,他爹听他娘的,他娘可难搞了。 “你之后搬到京城,还管老家做什么,其他的不用你管,只需要信我。” 谢绥说的笃定坚定,邱秋也不哭了看着谢绥,呆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临了还不忘提醒谢绥不要把宅子宝贝们收回去,他现在还是一家之主呢,谢绥一定要信守承诺。 谢绥答应了,邱秋放心松了口气,没意识到糊里糊涂的,他已经做好了以断袖身份见爹娘的打算。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收拾东西,但眼前谢绥堵着他一动不动,邱秋只好推了推他,不满道:“你干嘛挡着我呀。”刚才理亏需要求人的时候过去了,现在就立刻趾高气扬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谢绥神色晦暗,感觉到腿上邱秋轻绵绵的推力,他眼底划过一丝暗芒,紧接着屋内响起谢绥冷酷平淡的声音:“现在该邱秋受惩罚了。” 邱秋浑身轻轻一抖像是回忆起什么刻骨的感觉,紧接着抬头无辜回望,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谢绥则装模作样地宣布了邱秋的冷酷心肠,刚刚竟然想抛弃一直以来和邱秋同甘共苦的糟糠之夫——谢绥,实在是让谢绥心寒难过。 谢绥受了委屈,自然讨要回来,邱秋头上被谢绥扣了一顶大锅,砸的他晕乎乎的,还没能反因过来,谢绥就已经请出来他最常用的惩罚工具——戒尺。 这东西邱秋也不陌生了,漆黑粗长的尺身,往往将邱秋教训的苦不堪言。 “不不不,等等。”邱秋推拒着,想让谢绥冷静一下,但谢绥根本不听,没到床上,直接在这把宽大的椅子上就开始了惩罚。 谢绥抱着邱秋,没让他碰到冰冷硌人的木椅棱角,邱秋看起来很端正地坐在谢绥身上。 但是惩罚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了,隐约有些水声。 戒尺和邱秋第一次被惩罚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太痛,但足以让邱秋满脸通红,特别的触感让他格外敏感在意。 “你是坏……呃!”邱秋哭着小声说道,但又突然叫出来。 戒尺已经在惩罚他的身体里面了。 邱秋身上的衣服除了坐在谢绥腿上的那部分外,其余的还都整齐,若是让别人看见还以为他们只是抱着。 邱秋无力地往前倾着身子,几乎要折叠起来,甚至往前一耸一耸的,几乎要摔在地上。 于是他又断断续续地求谢绥救他,不要让他摔倒。 谢绥呼吸沉重,他坏心眼地说:“我就是在救你啊,邱秋生病了,需要我来救救你。” 邱秋没办法,海水一层层在他身体里冲荡,有点说不出话来,舌头都掉在外面,涎水要滴落下来。 谢绥似乎察觉到,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亲了上去。 很用力,邱秋被迫往后仰着头。 谢绥还是愿意帮助邱秋,发了一次善心带着邱秋站起来。 邱秋不如谢绥高,几乎是被人半抱着,谢绥也得稍微迁就着弯弯腰。 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玩的,谢绥说道:“邱秋,我有点累,不如去看看风景吧。” 于是他朝窗子走去,一步一步,对于邱秋来说有点沉重刺激了。 邱秋没明白累和看风景能扯上什么关系,他只是晕乎乎地察觉不对,这好像是谢绥的另一个陷阱。 邱秋像是被人按一下就叫一声的小猫。 不过叫声不是“喵喵喵喵”,而是“嗯嗯啊啊”。 第76章 邱秋和谢绥坐的是官船,官船快,也不知道谢绥是怎么弄来的。 邱秋带了福元和湛策,此外还有吉沃湛合和其他几个仆从,其余的都留在家里看家。 邱秋来京时是陆路和水路都走,他平生还没坐过这么大的船。 邱秋提着小包袱在前面领着路,两只手提着包袱的带子,垂在身前,走一下小包袱就被邱秋的腿踢一下,一晃一晃的。 其实他也不认识路,一边走一边往周围看。 他只顾着在甲板上胡乱看,一个人走到另一边,谢绥只好拉住他,看着他仰着的小脑袋,叮嘱他要他跟上。 邱秋听话地点点头,紧紧跟在谢绥身边,只不过眼睛依旧不往地上看,几次差点摔倒,还好谢绥拉着他。 他们去了甲板下的房间,旁边木墙上开了窗,很长一个走道,很明亮。 邱秋和谢绥住一个房间,邱秋的东西很多,多到要放好几个屋子,比邱秋本人占的地方都多。 谢绥原本劝他少带一些,这次是去接人不是在那儿久住,但邱秋很有自己的道理,他觉得自己是衣锦还乡,自然要风风光光。 扭不过他,邱秋一撒娇,谢绥就松口了。 结果就是小屋子里下不去脚,邱秋把他的一些宝贝都放在他住的房间里,好时时刻刻都看着。 真真是个守财奴。 谢绥的房间从来没有这样杂乱无章过,几乎是在地上找着空隙一步一步走才能到床上。 邱秋倒是毫无察觉,睡在杂物间里还很自得。 谢绥慢慢洗漱过,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就躺到床上,然后看向另一边半跪着看向小窗子外面的邱秋。 “去洗漱快睡觉吧。” 邱秋还扒着看:“我怎么看不到外面的河水呢?” 船舱的房间只有一边开窗,正对着走廊,邱秋还妄想透过两个窗户往外面看,大眼睛都眯成小眼睛。 邱秋坐这样大的船,像是在平地上一样,但是船身有些摇晃,邱秋上船那段时间更多是新奇,现下该睡觉竟然觉得头昏脑涨。 他笑的眉眼弯弯,像是喝醉酒一样被谢绥拉着去洗脸。 “谢绥,我感觉有点……晕。”邱秋被谢绥拿着帕子擦了几把脸,睫毛沾了水粘在一起,齐刷刷的像蝴蝶翅膀。 谢绥擦人脸的手一停:“你不会晕船吧。” 邱秋不确定,他可是坐过小船的,都是坐船能有什么不同:“不会,我怎么可能会晕船。” 邱秋说的笃定,谢绥勉强信了。 但事实证明他信的太早了,行船第三日,邱秋终于受不了了,在甲板上钓鱼的时候,看着一圈圈波浪的大河,更加眩晕,大吐特吐,病殃殃地躺在了床上。 连起都起不来,谢绥本想说邱秋若是撑不住就换陆路走,但是邱秋不肯,觉得花费时间太久,他急着回家,坚持不下船。 哪怕在码头靠岸,邱秋都紧紧抱着床不肯下去。 谢绥拿邱秋没办法,只好依着他。 行了十来天,邱秋也适应坐船了,只不过瘦了很多,腰细的不堪一握。 邱秋的脚踏踏实实踏在荆州的土地上时,还有一瞬恍惚。 他瘦了太多,一点行李都没拿,那庞大的行李全都负累在别人身上。 谢绥派人租好车,就往邱秋从小长大的小县去,这让他们二人都极为紧张。 从县城到乡镇,从带车厢的马车变成板车。 邱秋瘦的下巴尖细,一张脸谢绥能轻轻松松拢住,他坐在车后,看着不断后退的土路,身旁是谢绥,身后是一部分行李,用绳子绑好了。 邱秋肉眼可见地表情愉快激动,他没事找事问一边的谢绥:“你来过荆州吗?” 谢绥老实摇摇头:“没有。” “你没来过呀!”邱秋很高兴地叫起来,“那你也没坐过这种板车喽?” 谢绥点点头,他出身富贵自然没有坐过简陋的板车。 邱秋很高兴,又有些得意:“你连这都没坐过。”原来谢绥也没那么有见识。 他们由县城里坐到了乡镇上,本想直接坐到邱秋家里,但邱秋拒绝了,他坚持要换一辆气派的马车,风风光光地回家,最好邱秋还要坐在高头大马上,最是威风。 但谢绥没让他骑马,看着愈发单薄的小身板,怎么骑得了大马。 于是他们又费事该换车驾,遂邱秋的意,坐马车回去。 坐的是马车,但邱秋很得意坐在马车前面车夫赶马的位置,好叫所有街坊邻居看清他的脸。 邱家也包了几亩田,有些银钱,在这个落后贫穷的镇上盖了宅子。 邱家旁边也住了人家,邱家又出手豪横爱面子。 邱秋中举的时候,庆祝宴更是声势浩大,因此自然有不少人认识邱秋。 镇上这么一连串气派的马车不常见,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坐在最前面的邱秋也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们看开头那小子是不是很眼熟。” “是呀是呀,有点眼熟,像邱家的儿子,就是看起来瘦的多。” “是邱秋是邱秋!”有人认出来了,“不得了啊不得了啊!邱家儿子给大老爷们当车夫回来了。” 他们看邱秋坐在前面,不在车厢内,还以为邱秋没考中,落魄当起了赶马的。 邱秋自然也听到了,原本设想的威风场景没有出现,反而被人误认成车夫,他气得脸黑,他站起来,扯高了嗓子喊:“我考中进士了!这是衣锦还乡!” “进士,进士是啥?” “就是以后当大官的,邱家这孩子我就说有出息!” 一旁的人陡然议论起来,纷纷跟在马车后面去凑热闹,要是能领几个邱家高兴赏的赏钱就更好了。 舆论走向终于按邱秋想象的走了,他还在车板上摇摇晃晃,谢绥在里面隐约看见影子,掀开帘子一看,邱秋竟敢在行走的马车上站起来,心头一惊,立刻将人拉下来,呵斥道:“你干什么!” 邱秋原本正得意,被人一吆喝,吓得身子一抖,声音都是颤的:“没干什么呀。” 谢绥依旧厉声:“下次不许如此。” 邱秋理亏小声说:“知道了。”大眼睛悄悄看向谢绥,委屈的小模样让谢绥很快消了气,脸色也变好了。 过了一会儿,邱秋又贴过来,小声央求道:“回家之后你不许这样命令我了,只能我说你哦。”他也是要面子的,他得在爹娘面前完美表现出他一家之主的形象。 谢绥:……答应了。 邱秋他娘本名邱美蓉,邱秋随他娘姓,邱秋他爹也随他娘姓,是邱美蓉年轻的时候在地里干活见到了一个傻子,脑子不好使,但力气大长得英俊,就被邱秋他娘捡了回去,给人起名照料,又花了大把的药材时间把人慢慢治好了。 邱秋他娘家世不错,邱秋祖父只有邱美蓉一个闺女,她不善经营,很快家里的那些地就被人骗完了。 还好邱秋他爹有些脑子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这是邱秋他娘第十三次尝试往院子里移植牡丹,指示着邱爹把牡丹栽好,希望来年牡丹能开好多花。 “别往里面浇粪,会把花染臭的。”邱娘拉住邱爹拒绝了往土壤里施肥的举动,她有自己的一套种花方法,虽然养死了许多花,但是邱娘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邱爹让邱娘坐到廊子下面,免得晒到了,他自个儿给花浇了浇水。 邱娘拿扇子摇了摇,廊子后面就是邱秋的屋子,她时常派人去打扫,也不知道邱秋考的怎么样,现在该考什么乡试了?邱娘不太了解,她只是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她儿一定要好好考,满天菩萨佛祖统统要保佑她儿子。 升官进爵,她儿子一定要成为这镇里最有名望的人。 邱娘拿扇子遮着脸,怕晒黑,忽然她听到什么,直站起来凑到墙根听外面的动静。 “哎哎,你听这外面什么动静,怎么吵吵嚷嚷的。” 邱爹放下水瓢,把东西分类放好,他也支起头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听到。” 正巧这时,有人跑的快,敲响了邱家的门,看门的卢大爷在慢吞吞洗衣服,跟没听到声音一样,也不等邱娘催人去开,那门外的人就闯进来。 邱娘那扇里面雕花的大门晃了晃,看得她心疼,还没骂来人,那人就满脸震惊喜色大声喊起来:“大喜事,大喜事啊!” “什么大喜事,吵什么呢!”邱娘把扇子一扔,准备去赶人。 “你家儿子发达了,考了进士回家了!正过来呢!” “什么!”邱娘挖了挖耳朵像是没听清。 “哎呀,您别愣了,真的!坐着大马车,好气派的一串,就在外面呢!我亲眼看见的!” 传信人信誓旦旦,说的笃定,邱娘心脏一下子就不在胸腔里了,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叫道:“天爷!天爷!” 邱爹也顾不上收拾东西了,也跟着往外走。 街道口果然有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邱娘一直把自己当大家闺秀,现在也不顾形象地飞奔起来,钗子掉了一路,邱爹一边捡着一边跟上去。 “儿啊!儿啊!是我的儿邱秋吗!”邱娘大声喊起来,腿肚子都开始抖。 这是还在马车内心潮澎湃地幻想怎么出场的邱秋听见一个若隐若现,逐渐明晰的妇人声音。 “是我娘,是我娘!”邱秋抓住谢绥的手,激动地跳起来,脑袋撞到车顶都没发觉。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帘子,看见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妇人身影。 就是邱秋他娘。 第77章 邱秋扶着他娘,拿着他娘手里最喜欢的帕子给她擦泪。 邱秋娘本来还在哭泣,但余光看见邱秋要拿这方通常用来充脸面的苏绣帕子要给她擦泪,她连忙伸手拦住了:“儿啊,娘不用擦。” 她看向后面的车队,拉着邱秋一个人,就往家走,边走边说:“你坐谁家的车回来的,还怪气派的。” 看样子没把后面的车队当成邱秋的,邱秋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放声高呼:“这都是我的呢!我在京城过的可好了!” 这时谢绥也下来了,走到邱秋身旁,朝着邱秋娘行了晚辈礼,嘴里想介绍自己,但是动了动,最终什么也说出来。 邱秋愤恨地看他一眼,之前在京城还说的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蔫儿了,没用的东西,邱秋嘴一歪,就想到了坏主意,他拉着谢绥到身前:“这是我的管家谢绥,给我打理宅子的。” 谢绥通身的矜贵气派,个子很高,杵在邱秋娘面前,跟头牛一样,她儿子站在这管家身旁跟个小傻子一样。 这真是管家? 一旁人也议论起来:“邱家这小子不得了了,你听见没在京城里还有宅子呢。” “是啊,这样俊的人,也才是邱家小子的管家,站在那儿比邱秋还像主人哪,真是不得了,这真是光耀门楣了。” 邱秋娘也呆了,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后面的车问:“这都是邱秋你的?” “昂!”邱秋仰着脸,他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声,决定昂首挺胸,显示出谢绥没有的气宇轩昂。 “我就说我儿子有大才,你们看看,看看,看看我儿子,哎呀!就是我儿子太有出息,走快回家去!” 邱秋娘招呼着人回家,她家门前的小巷看看让这样的大马车进来。 邱秋爹刚攥着簪子发钗跟上来,一看就是妻儿在一起走,后面还跟了个气宇轩昂的高大男人。 邱秋娘正和邱秋说话,邱秋爹海内凑上去和邱秋说几句话,就被邱秋娘轰走了。 “让你爹给你下厨做红烧肉,还有排骨,家里的鸡也多杀几只……”邱秋娘在邱秋耳边报起菜单,馋的邱秋开始流口水,“哎,你看我都忘了,福元呢?” 邱秋娘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另一半儿子。 “夫人,我在后面呢。”后面传来福元的声音,福元背了几个包袱站着,苦着脸。 邱秋娘嘿嘿一笑,朝他招手:“快过来,福元,瞧我把你给忘了。” 福元就加快脚步追上他们,被邱秋爹拍了拍肩膀,和其他人并肩走,福元还迟疑了一下,看向后面的谢绥,好像想说什么。 邱秋娘跟着转头,看着身后不远处是这个“谢管家”,这人奇奇怪怪的,一会儿看看邱秋,一会儿看看她,渗人。 看起来长得不错,虽然和她儿子相比还是差了点,人感觉有点奇怪,要不待会儿给他儿子说,让他把这个管家换掉吧。 邱秋娘下定了主意,转头搂了搂福元和邱秋:“好了别看了,快回家去。” 最后四人在前面走,只剩谢绥一个人跟在最后面。 他频频看向邱秋,可惜邱秋只顾着说话,根本不理他。 邱秋家里住那些仆从住不下,吉沃做主在附近租了间空房子住下。 邱秋带回来的一些财宝则大摇大摆地被抬进了邱家。 人们看见了也是一遍又一遍说邱家发达了。 邱秋娘路都走不稳了,眼睛频频往后看,还是邱秋提醒着要看路,才慢慢走进邱家的大门。 门外聚着很多人,估计都是来要赏钱的,一行人一进门,邱秋娘就转身把栓子给上上了。 “都快坐吧,大地,你快去做饭,让张大娘给你打下手。”大地是邱秋爹名字,邱秋娘取的,张大娘也就是邱家的厨娘。 邱秋爹还想给邱秋说几句话,但看着儿子哈喇子都流到下巴了,也赶紧点点头,去后面院子抓鸡去了。 邱秋娘就带着人在菜园里跨了几步坐到一张圆石桌旁,她让邱秋爹花大价钱造的。 “快坐!”邱秋娘一直拉着邱秋,这张桌子旁的石凳够多,谢绥得以坐下。 邱秋娘左边是福元,右边是邱秋,谢绥坐在邱秋右边。 邱秋娘拉着邱秋,手细伶伶的可怜,邱秋娘又要哭了,声音颤抖着,摸着邱秋的脸:“儿啊,你受苦了。” 要是寻常儿子早应该劝慰母亲了,但邱秋委屈点点头:“可不是嘛,今天吃饭若是福元吃的比我快,娘你可得拦着他。” 邱秋娘摸了摸泪,又不哭了,很铁不成刚:“自己吃的不多,还拦着别人吃,你看看,你要是小时候好好吃饭,现在能和福元差这么多?” 邱秋娘捏着福元和邱秋的手臂做对比。 一个壮实,一个细瘦。 邱秋特别不乐意他娘这么说,转移话题:“娘,我考中进士你怎么不夸我啊,我现在在京城很有些家业了,这次回来就是接你们去京城的。” 邱秋话里的信息量很大,一波接着一波,邱秋娘嘴都要笑烂了,等到邱秋说接到京城住的时候,邱秋娘顿住了,脸上有些空白,她在这个小地方半辈子了,外面的世界超出她的想象,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也好也好。”邱秋娘恍恍惚惚地点点头,她其实脑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现在应承下来。 “你考上进士那太厉害了,吃过饭,就找人开祠堂,把我儿邱秋的进士身份写进去。”邱秋娘说起自己熟悉的,乐呵呵笑了笑。 这三个人说着话,反而把谢绥晾在一边了,他有些懊恼,应该一开始就亮明身份的,现在竟连插嘴都插不进去了。 谢绥悄悄握住邱秋的另一边手,放在邱秋娘看不到的地方。 邱秋抖了一下,脸上都要落下豆大一颗汗,悄悄挣了挣,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攥着手一只到了邱秋爹端着几盘子肉菜过来,他忙得脸上都是汗,把饭菜放在桌子上。 头上的汗即将缓缓流到眼睛里,邱秋爹又腾不开手,邱秋娘只好很肉痛地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几个人都站起来布菜,看起来大概是家里的传统,谢绥也跟着站起来,殷勤的厉害,比邱秋这个亲生儿子都要殷勤。 邱秋爹娘都腾出空看了谢绥一眼。 整张桌子都围着人,坐的满满当当,肩挨着肩,谢绥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感觉有些局促,不知所措。 邱秋拿了筷子递给他,餐具每个人都分一份。 邱秋没看出旁边人的不安,只朝着美食饿狼扑食一样扑上去。 紧接着谢绥见识了为什么邱秋会说要让福元让着他。 福元和邱秋他爹吃饭速度太快了,饕餮一样,邱秋娘还有邱秋爹帮忙夹菜,而邱秋本来就吃的慢,看见肉块一个一个少下去,他急得嘴里包着米都呜呜直叫。 谢绥也不发呆了,拿起筷子,给邱秋夹肉。 就是这么一夹,邱秋爹娘突然停下来,狐疑地看向谢绥,上下打量,而邱秋头还埋在大碗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绥顿了顿,手上没停。 像是感觉到这样子不太好,邱秋娘拍了下桌子,发布命令,暂停了抢肉大战:“慢点吃,厨房里多着呢。” 于是大饿死鬼福元和小饿死鬼邱秋,终于慢了点。 一顿饭的时间里,邱秋娘至少撇了谢绥好几眼,而谢绥夹的肉全进了邱秋碗里。 他第一次体验这种吃饭像是打仗的感觉。 邱秋吃的肚子滚圆停下来,夸赞他爹手艺一点没退步,邱秋爹笑了笑,揉了揉邱秋的脑袋,收拾碗筷离开了。 邱秋娘看着邱秋圆滚滚的肚子还有一边直打饱嗝的福元,冲他们挥挥手:“你们去散散步消消食。” 邱秋很听话地站起来,下意识看向谢绥,谢绥也跟着站起来。 “哎,你管家去看什么,人家就没吃多少,让他留下来吧。”邱秋娘看起来很不耐烦地打发邱秋走,邱秋就一步三回头,怎么看,都是不舍。 邱秋娘更怀疑了。 谢绥很僵硬地坐在邱秋娘对面,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 只由这对面和邱秋几分相似的妇人打量他。 长得俊,人也高,看起来也像是读过书的样子,邱秋娘暗暗评价,就是是个管家。 她斜眼看向谢绥,开口便问:“你和邱秋是……有私情?” 一语激起千层浪。 谢绥以为她要问邱秋在京的生活,没想到邱秋娘看起来没心眼,眼光竟如此毒辣,到底是活了几十年,在男女关系里走了一遭。 谢绥组织语言,想说服邱秋娘,但他这副犹豫的样子,在邱秋娘眼里,就是想要反驳。 邱秋娘直接说:“别想着反驳,我都看到了,刚才吃饭前你偷偷捏我家邱秋的手。”还给他夹肉,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还是一个车上下来的,谁家主人和管家坐一块啊。 那么明显狗都能看出来了。 瞧瞧,邱秋什么眼神,看上一个管家,管家,怎么就是管家呢,还是男的! 谢绥思索着终于开口了:“我确实和邱秋已经私定终身。” 邱秋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白菜被猪拱了。 还是一个小小的管家,这配吗?这配吗?邱秋亏死了。 “我也不是管家,我是今年的状元谢绥。” 邱秋娘气喘出来了,眼一亮,天老爷啊,状元! “家中万亩良田,商铺更是数不胜数……” 邱秋娘这次倒吸了一口凉气,配!配邱秋还是有些资格的。 她就说邱秋她儿聪明! 第78章 谢绥看清楚邱秋娘脸上的细节变化,他一下就抓住说服邱秋娘的关键,对家中产业说细细说来。 名下有多少宅子,家里有多少宝贝,有给邱秋买过什么东西,全都说的明白。 邱秋娘听得合不拢嘴,她儿子本事是很厉害,但去京城就这么一段时间,怎么也不会挣下那样一份家产,要是有眼前这孩子的助力,那倒说得过去。 邱秋娘听都没听过,想都没想过的家业在耳边飘过,眼前的谢绥不再是谢绥,而是一块人形金元宝。 但是听到邱秋都收了谢绥什么礼物时,邱秋娘没那么狂热了,这死孩子,看见宝贝就走不动道,收人家这么多东西,以后是吵架还是有意离开这人,邱秋都不好脱身。 谢绥忐忑地介绍完,口干舌燥,他这时竟后悔自己的家业太少,否则定要诱惑得邱秋娘直接答应。 邱秋娘没对两个男人的事情过多点评,既不让他们分开,也没松口让他们在一块,只是拿帕子掩了掩依旧笑着的唇,说道:“嗯,我知道了。” 就这简单一句话,邱秋娘说完就不再多说了,谢绥往日多聪明的人,现下心乱如麻,也判断不出来邱秋娘的真实想法。 没一会儿,邱秋消食回来了,其实才走了没多久,但是他心里挂念谢绥,害怕他不会说话,最终还是要勇敢无畏的邱秋出场,谢绥真是个废物。 邱秋微微佝偻着腰,他吃的太撑,过来对着他娘和谢绥干笑一声说:“哈哈,我回来了,惊喜吧。” 没人理他。 孩子有时候就爱说胡话,邱秋娘站起来挡住了邱秋和谢绥眼神交流,拉着邱秋往里屋去说:“儿子,你过来陪娘说说话,给我说说京城都有什么好玩的。”福元也跟着过去。 谢绥又被邱秋给落下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谢绥此时也显露出二十多岁毛头小子的模样,皱眉细细思索邱秋娘的态度。 看样子并不对断袖之事过分反感,他之前观邱秋的态度,还以为邱家极看重子嗣传承的事。 有希望。 如此想着,从厨房又走出邱秋爹,他碗都没刷完,正瞅这媳妇儿把儿子拉走了,他才过来给谢绥说话。 邱秋爹径直朝谢绥走过来,来者不善。 谢绥站起来,等邱秋爹坐下,自己才又坐下,他心里有准备,估计是和邱秋娘一样,看出他和邱秋关系不寻常。 邱秋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不是管家,你是谁?装作管家又有什么目的?” 邱秋在邱秋娘眼里那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儿子,溺爱的不行,他却看的清楚,虽然他家邱秋聪明优秀还上进善良、孝顺心软……但是怎么也不会有这样的有风度的人给别人当管家。 必定有猫腻,邱秋爹暗暗握紧袖子里的小菜刀,这小菜刀还是小时候邱秋闹着要学做菜,他给小邱秋打的,虽然学了一炷香就切到了手,从此放弃做饭。 但是邱秋真是他的小福星,如今看来他还要靠这把小菜刀,制服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贼人。 屋内。 邱秋跟着他娘进屋,正要兴致勃勃给邱秋娘讲他在京城的奇遇,就被福元抢先开口。 “夫人,您不知道少爷刚去京城的时候,过的可惨了,好多人欺负他。” 福元说话声音都带了哭腔,被火烧被人看不起,他都记着呢,给他家少爷记着。 邱秋娘只知他风光,还不知有这样的遭遇,她当即就掉了泪,心疼地捧着邱秋的脸摸了又摸:“怪不得这样瘦,一定是没过好日子。” 邱秋瞪了福元一眼,让他不说话,紧接着宽慰他娘说:“我瘦是回来的时候坐船太晕,吃的少才瘦的。而且后来我认识谢绥他对我可好……哦哦,是我的管家,他可会打理我的资产了,之后就没人欺负我了。”邱秋还不忘记谢绥是他管家的人设,压根就不知道他娘已经全都知道了。 “你这孩子少替他遮掩,你是不晕船的我会不知道?”邱秋娘嗔怪地看了邱秋一眼,没好气说,“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谢绥是富贵人家,他和你还有不一般的关系是不是,肯定是他对你不好,我儿才这样瘦的。” 邱秋娘边说边疼惜地摸邱秋的脑袋。 “没有没有,真是晕船瘦的,我坐的是那种大船,跟座大院子一样可以移动。” 邱秋率先替谢绥辩解,他后知后觉才听清楚他娘说的什么。 一下子结巴起来,眼睛心虚地眨巴个不停:“娘,你,你,你知,知道了。” “知道了。”邱秋娘偶尔也会怀疑邱秋的脑袋,不过肯定不是不聪明,她的邱秋就是太老实心善了,“他真没虐待你?” 说起谢绥,邱秋的声音变小了:“没有,他人还行吧。”邱秋不情不愿地承认谢绥有时候对他还挺好的。 邱秋娘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我问你,你真的喜欢他吗,你带他回来是打算让我们看一看吗,你做好和他共度一生的准备了吗?”别再是邱秋刚去京,被人欺负,谢绥对他好一点,他就稀里糊涂被骗了。 邱秋被他娘一连串的提问问懵了,他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他喜欢谢绥? 邱秋不知道,他只知道谢绥喜欢他,不过这太正常了。 邱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邱秋娘凑近了问他:“你要是不喜欢他,立刻就跟他分开,到时候各走各路,你看中谁家闺女,又或者是……看中谁家小子,娘都给你说去,那个谢绥也是这样,他愿跟谁过跟谁过呗,咱不怕他。” 邱秋娘说的很是坚定,邱秋怀疑他娘知不知道谢绥有多厉害,但他依旧颇为感动,泪珠子不要钱一样,抽抽噎噎地扑到他娘怀里。 委屈,邱秋还是委屈的,刚到京时那么多人欺负他,他怎么会不委屈,邱秋哭了一会儿,稍稍平息些说:“我,我不想让谢绥和别人在一起,他最喜欢的……呜呜……应该是我。”而且谢绥手里还捏着他的官职宅子,谢绥和别人在一起,这些东西就都是别人的了。 他不能允许谢绥如此水性杨花,邱秋脑袋里幻想起之前那些美人诱惑住谢绥,把他赶出去流落街头的画面,邱秋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冲出去凑谢绥一顿。 他还没找上美人呢,谢绥凭什么可以,不公平,邱秋不允许!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邱秋娘看见邱秋的表现心里有些底,不像没有感情的样子,但要是在一起吧,她家邱秋会不会被谢绥欺负呢。 “好了好了,不哭了。”邱秋娘没把男子汉邱秋的眼泪当做什么不可轻弹的东西,她抹了抹邱秋的泪。 正在这时,屋外两人也听见邱秋的声音敲门进来,谢绥不知道和邱秋爹说了什么,关系也不那样剑拔弩张了,但是邱秋爹皱着眉似乎听到了什么超过认知的东西。 “怎么了?”邱秋爹进来问。 “没事没事。”邱秋爹总是把邱秋当小孩,因此邱秋很在意形象,从他娘怀里直起身。 邱秋娘在谢绥和邱秋身上打量一圈,谢绥已经拿了帕子给邱秋擦泪,而邱秋爹似乎对此景不太能接受,估计是给邱秋他爹说了。 邱秋娘站起来,揽住邱秋爹的胳膊就出去,顺便叫上福元:“出来吧,我给你们说点事。” 而屋内只留下邱秋和谢绥两个人。 邱秋擦完泪,又把湿哒哒的帕子塞到谢绥手里,他埋怨地看了谢绥一眼,大叫:“都怪你!” 谢绥答应的,所有一切他都能搞定,现在看来都是假的,真讨厌,他还要找美人,真要把邱秋气死了。 谢绥以为他说的是邱秋爹娘他事,他低头思索片刻说:“应该有把握。”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不许喜欢别人,谢绥你听到没有?”邱秋很霸道,即使在他看来他不喜欢谢绥,也不允许谢绥把好东西给别人,不许喜欢别人。 如果邱秋哪一天选择离开,谢绥也只有孤独终老这个结局。 谢绥也不生气,笑着轻轻颔首点头。 门外邱秋娘听墙角听完了,拉着邱秋爹走远。 看来是她多想了,她就知道邱秋这孩子聪明,引人喜欢,还能制住谢绥。 好好好。 邱秋娘有点满意了,这个巨大颠覆的消息在她心里现在消化得只有一颗小石子大小。 不过在邱秋爹那里还是一座大山,邱秋娘转头看见邱大地皱着脸,过分严肃的表情,把她吓一跳,邱美蓉拍了他一下:“要死啊,你吓死我了。” 紧接着她凑上前:“你都知道儿子的事情了?” 邱大地点了点头,他很纠结:“娘子,这对吗,秋果子和那个小子的事情对吗?” 秋果子是邱秋的小名,现在也只有邱爹在叫了。 邱美蓉白他一眼:“儿子不让叫这个名字,你怎么记不住呢。”她揪着邱大地腰间的衣服,没用多大力就把人拖到了菜园子里:“这有什么不对的,你看他们都是男人啊?” 邱大地就是迂腐,邱美蓉得为他儿子考虑,以她看邱秋像是嘴硬,她拿自己举例:“你看,我爹给我留的财产,人家都说我是女子守不住,可是我找了你这个上门女婿,现在不也蒸蒸日上,可见生孩子男女都一样,再这么一想,生不生孩子不也差不多吗,重要是邱秋喜欢谢绥,谢绥家世好,我们家邱秋不用吃苦的,你知道吧。” 邱大地思索片刻,很轻易就被邱美蓉说服了:“娘子说的对,还得看秋果子怎么想。” 邱秋娘拿起扇子飞快地摇了摇,眉梢都盈着得意:“那是,我邱美蓉说的自然都是对的。” 第79章 邱秋撅着的嘴巴一下子变平了,惶惶从谢绥腿上爬下来,噔一下站直了身体,表情严肃,粗声粗气说:“娘,你叫我干什么呢。”看样子是妄想把邱秋娘糊弄过去。 邱秋娘在他们中间来回看了几眼,把邱秋叫出来:“邱秋你出来,我给你说些话。” 只叫了邱秋,谢绥有点担心,跟着站起来也要一起出去。 邱秋娘一下子回头,护着邱秋警惕道:“你不用出去。” 邱秋心脏又没有担当和承受力地咚咚跳起来,他被拉出去。 邱秋娘表情很严肃,问他:“你和谢绥亲……就那样过了?”邱秋娘不好意思在她还以为是小宝贝的邱秋面前说亲嘴这种事。 那样是哪样?邱秋以为他娘指的是睡过觉了,很是震惊,他娘果真火眼金睛,这都知道了,他无措地扣着自己的手,看看屋子又看看他娘,最终咬咬牙点头承诺:“是,我们是行过周公之礼了。” 邱秋他就是真男人,邱秋心里一方面心惊胆战,一方面为自己感觉骄傲,看他多有担当多果决。 比谢绥强多了,回京后谢绥一定要好好补……偿他!邱秋看见他娘举起手,瑟缩这缩了脖子,喊:“别打我。” 邱秋娘气得眼前都一阵阵花,她还以为两个人只是亲亲,谁知道那什么礼都行了,养大的儿子不中留,气得她举着扇子在邱秋头上敲了一下。 邱秋还很委屈,泪花花地看着他娘,邱秋娘一下子就后悔了,木已成舟,还能怎么样:“罢了,罢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啊——”他娘怎么还管这些东西啊,那邱秋以后就没有办法和谢绥很快乐地玩了,虽然谢绥很坏很凶,但是邱秋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也是承认是愉快的。 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不是不是。”邱秋娘拍了拍自己脑袋,“我是说在咱家不许这个样子。” 她还没完全缓过来,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有些太具有冲击力了,有些晕,邱秋娘抓住邱秋爹的手扶着,心里还是气不过,拿着扇子在邱秋身上抽了几下。 邱秋捂着胳膊,瘪着嘴:“娘你不爱的不是我了吗?” 邱秋娘哼了一声,伸长了脖子,表情更加严肃,像是接下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又问:“那你和他谁是………相公?” 邱秋不明白娘的意思,但是老实说:“我是啊,谢绥问我叫相公。”他偶尔在床上也被谢绥哄着叫相公,但这就没必要跟他娘说了,邱秋一直是一个威武凶猛的形象呀! “真的!”邱秋娘很惊讶,但她很快觉得这样有灭儿子威风的意思,于是很快收敛,表情也逐渐缓和,“这样倒还好。” 他家邱秋虽然很优秀,但是就是心善容易被欺负,她还以为邱秋会是被那个的,但没想到还挺有出息,总归不受罪,不过那个高个子孩子会受点罪了。 邱秋娘很唏嘘地叹了一声,短短一日不到就发生这么多事情,还好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不然肯定接受不了,她朝邱秋叮嘱一句:“那邱秋可要对谢绥好一点,别让人家寒心!” 邱秋对谢绥已经够好了!一个小人在邱秋心里跳脚,他觉得谢绥已经得到邱秋很多东西,占够了便宜,邱秋为了公平,只会对谢绥更差。 但是话说回来,娘亲对谢绥的态度有转变,邱秋当然要乘胜追击,他可不是帮谢绥得到家人的认可,他只是为了京官官职和大宅子罢了。 于是邱秋忍痛点头,道:“是啊,谢绥其实可惨了,他是谢氏的……”邱秋把谢绥爹不爱娘也不算非常疼的处境添油加醋地说了一边。 那些话本上的凄惨身世处境都变了法儿地往谢绥身上套。 邱秋娘果然中招了,连连惊叹,痛心疾首,小声和邱秋蛐蛐谢绥的爹实在是太坏了。 “这也是个可怜孩子,唉。”邱秋娘抹了抹泪,现在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邱秋维护着人家,谢绥身世又凄惨,她自然不好为难。 于是吩咐邱秋爹:“晚饭做的再丰盛些,咱们好好说说话。” 邱秋爹也没想到谢绥这样可怜,一口答应下来,其实如今算起来邱秋可是占了大便宜了,可是他家邱秋也很优秀可爱,是全天下最讨人喜欢的秋果子。 邱秋配谢绥根本就是绰绰有余,谢绥也是祖上烧高香了,求到了他家邱秋。 邱大地左右脑互博,一会儿挣脱出对邱秋的滤镜觉得邱秋占便宜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儿子配得全天下任何人,谢绥捡到宝了。 老两口脑子里被亲儿子搞的一团乱麻,互相搀扶着回屋子里慢慢消化。 总之就这样彻底搞定了邱家父母,还为谢绥搏了一波怜爱。 而邱秋可是出了大力,有大功劳,相比之下,他觉得谢绥什么都没做。 唉,离开他,不聪明的谢绥该怎么办呢,或许是被父母感染了,邱秋觉得自己对不聪明的谢绥应该多包容一点。 邱秋走向里屋,打开门,门后赫然就是谢绥,紧贴着门,看见邱秋淡定地笑了笑。 邱秋狐疑地打量他一下,恍然大悟:“好啊,你一直在偷听!” 谢绥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点点头:“我听到邱秋为我说话,真让我开心。” 邱秋嚣张的气焰又落下来,他嫌谢绥肉麻,爱说这些话,推开他往屋里走:“你知道就好了,我本来就很好。” 谢绥跟上去,见邱秋往后面简陋的床上躺,眉毛皱了皱:“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住吗?”邱秋的屋子竟这样简陋,前面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后面就是一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邱秋坐起来:“当然不是啦,这里是客房你在这里住,我去我屋子里住。” “为何?”谢绥方才偷听,也只听到只言片语,实在不清楚为何不能和邱秋住在一块儿。 “唔……你别管来,反正你不能住。” 谢绥知道邱秋不和他住在一起,他也不闹,只静静问:“那邱秋的屋子是哪个?” “我不告诉你。”邱秋就是要看谢绥着急,求他。 谢绥知道邱秋的所思所想,但他也不愿遂邱秋的愿,于是便故作淡然:“那边罢了。” !邱秋坐起来看向谢绥,他总是不能骗到谢绥,谢绥的举动和他想象总是很有差别,于是邱秋气冲冲地站起来冲谢绥哼了一声离开了。 晚饭时,邱秋还不和谢绥说话,就等着看谢绥去住那间许久都没人住过的客房。 邱秋爹娘也没看出来,他们今日去看了邱秋带回来的东西,惊讶的不得了,尤其是邱秋娘,心里对谢绥这个“儿婿”愈发满意。 晚上,邱秋跨过他爹种的菜园子和他娘种的花,从家里的小花园里去了他的小屋子里。 本来他去他的屋子肯定是要从谢绥住的那个屋子外走连廊走过去,但是邱秋正蓄意报复,他才不要和谢绥说话。 邱秋的屋子和花园挨着,风景很好,甚至还有一方很小很小的池塘,大概就是谢绥努努力就能跨过去,里面没有金鱼,只有邱秋爹放进去养着的草鱼鲫鱼,只等着过几日吃全鱼宴。 屋子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样子,打扫的很干净,邱秋觉得好熟悉,他飞奔到他不大的床上扑上去。 啊!邱秋跳起来,呲牙咧嘴揉揉膝盖,怎么会这么硬,他记得他的床明明是家里最软的。 一定是褥子铺的不够多。 邱秋完全没有想到谢绥把他养娇了这种可能。 邱秋按照他娘吩咐的,和谢绥分开住了,明明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屋子,现在竟然觉得不舒服,邱秋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暗暗诅咒,谢绥竟然轻飘飘地就答应了和他分开住,邱秋本来想大人有大量,允许谢绥和他偷偷住在一起,呵,现在谢绥自己一个人冷冷地睡吧。 同样一个人冷冷地睡着的邱秋就这样刻薄地想。 约莫到了深夜,窗纸上透出外面扭曲的树影,蛐蛐声也变小了,邱秋终于要陷入梦乡。 恰在这时,门框上咚咚一声,什么东西砸了上去,邱秋恍惚地睁着眼,有点茫然,紧接着又是一声咚,邱秋终于醒了。 他吹亮火折子,披着衣服,就往那扇寒凉的窗户走去,声音颤抖:“谁呀?” 窗户上陡然出现一个人影,吓得邱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下一刻,邱秋往前打开窗栓,他认出了来人:“谢绥!你有病啊!” 窗外的谢绥沾了寒露,眉眼都有湿意,那点池塘里稀薄的水在月光下也波光粼粼,隐隐映在他的脸上,很像邱秋窗外的那株玉兰变成的妖精。 “我来找你。”谢绥撩起衣服,干脆利落地从窗子外翻进去。 此情此景,竟似曾相识,邱秋想起他那次在绥台找谢绥道歉,也是从窗子往里翻,结果差点摔倒,谢绥拉住他划伤了手。 这次翻窗的人完全颠倒过来,谢绥和邱秋当初的关系也翻转过来,邱秋此时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控制谢绥,掌控这个人。 就凭谢绥对他的爱。 谢绥进来脱掉外衣,就很自来熟地往邱秋床那边走去,但身后始终不见动静,他回头看见邱秋不说话呆愣在原地,很奇怪的表现,按理说人应该或者好奇或者跳脚,但怎么样都不会这么安静。 于是谢绥附身凑上去,和邱秋脸对着脸:“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屋子的吗?” 邱秋噔地抬头,眼睛搞怪一样睁大,似乎打通任督二脉,眼睛都清明了。 “谢绥你喜不喜欢我?” 谢绥没想到邱秋这样问,他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好一会儿,他像邱秋那样用力点点头:“当然。” 第80章 谢绥那时看到邱秋的那一眼是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无聊又或许是其他,当时的谢绥鬼使神差地画下来邱秋的眼睛。 谢绥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不近风情的邱秋没有看出来,他还沉浸在谢绥骗他的幻想里,气得冒泡,在谢绥脸上又咬了一起,学尽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 “你怎么不说话,谢绥就知道骗我,你再不哄我我就生气了哦。”邱秋撅着嘴,嘴唇丰润软弹,在谢绥面前一张一合的。 邱秋抱臂歪在一边,偶尔用眼睛瞥谢绥一眼。 许久谢绥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低语:“一开始我就喜欢你。” “什么?”邱秋立起耳朵凑近。 “是我一见倾心。” 谢绥的声音被晚风带到邱秋耳边,轻柔的似乎还带着玉兰的香气。 邱秋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此刻内心竟也出现一丝悸动,轻悄悄的,像是春芽破除土壤,舒展开来。 邱秋的耳朵旁静静地,像是进入一方温暖的水中,环绕流动,将他和外界屏蔽开来。 漆黑的夜也变得暧昧,丝丝缕缕的,缠绕着热气,谢绥亲吻邱秋明亮的眼睛。 火折子被人慢慢盖上,屋内就全都黑掉了。 模糊中有一个身影抱着另一个上了床榻。 黑夜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受美色诱惑的邱秋终于在谢绥的告白中缓过来劲儿。 一个声音大叫:“你一早喜欢我,还对我那么凶!哼!你还非常冷酷,动不动就不和我说话,我都记着呢,你少甜言蜜语哄骗我……” “嘘,邱秋,小心被人听到。”另一个人堵上了这个大叫的人的嘴,“爹娘会听到的。” “唔唔……谁是爹娘……不许你这样……叫。”邱秋对爹娘也很有占有欲。 “好,我错了,你是我相公,我应该叫公婆的。”谢绥哄他,“我说的都是实话,邱秋这样好,谁能不第一眼就喜欢你?” 他又说:“好相公,到晚上了,相公该疼疼我了。” 撕拉一声,邱秋很喜欢的衣服从身上掉了下去。 谢绥把他举的很高,好似要撞到头,腰肢柔软婀娜,柳枝轻摇慢荡。 那个被举高的影子骤然落了下去,触底的那一刻一僵,紧接着彻底软下去。 帷帐之后传来一个人极压抑的声音。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邱秋内心的小人怒骂。 不过没多久,邱秋连想都没力气想了。 想要得到什么,总是得不择手段,谢绥深知这个道理。 东西如此,人更是如此。 从前的谢绥便是这样做的,可要是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谢绥不清楚,只是不要总是让他哭吧。 * 次日凌晨,谢绥早早光明正大地从邱秋屋里出来,再鬼鬼祟祟离开。 谁也没发现邱秋和谢绥住在一起过。 邱秋娘果然按她所说开了祠堂,单开一页将邱秋的名字写了上去,什么童生、秀才……进士,一串的名头写上去,写了几行,若让别人来看,还以为都是写什么显著身份,结果从头往下看,看懂了,原来从头到尾就是过了科举这一句话。 邱秋娘原本写好就要放进祠堂里的,但想了想又拿上,邱秋授什么官还不知道,干脆一下子带到京城,一授官就写上,谢绥这个儿婿也再考察考察,行了就也写在邱秋名字旁边,谢绥也有一串头衔,这得多有面儿啊。 谁能有她邱美蓉聪明。 除了她儿邱秋。 邱家出了个进士的事情传的七里八乡全知道了,最后竟惊得县太爷也来了,不过他不是为了邱秋,而是状元谢绥。 他也是进士,在官场上浑浑噩噩几十年才混到县令的位子。 这种穷乡僻壤也能引得谢氏状元前来,这不就是老天送给他的机会。 可惜县令高高兴兴来,却没能进的去邱家的门,邱美蓉把守着死活不让县令进。 县令吹胡子瞪眼,要在着无知农妇面前摆官威,可看见后面气度不凡的谢绥就立刻笑出了花。 谢绥:“伯母怎么不让人进来?” 邱美蓉心里记恨着她给邱秋说亲被县令赶出来的事,当着县令的面给谢绥说个清楚。 说亲,谢绥警铃大作,立刻让开地方,让福元把门给堵上了。 他正色道:“伯母言之有理,邱秋如此出众,这样被人看不起实在可恨,这县令目光短浅,不和他交好也罢。” “是吧。”邱美蓉原本觉得堵着县令不好,太现在有来头大的儿婿给她撑腰,自然不怕了,心里对谢绥越发满意,嘘寒问暖。 谢绥和邱秋终究在家里没有时间多呆,毕竟邱秋授官即将开始,离开的日子很快敲定下来,邱秋爹娘开始准备行李,物色看管家业的人选。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离开,未来甚至要久居京城,如何不让人惊慌迷茫。 只可惜还未等到离开那日,谢绥那里就出了事,京中递来的消息,湛合匆匆送来,随之牵来的还有一匹马。 彼时邱秋和谢绥正蹲在园子里挖菜,贵公子谢绥什么都会,偏偏不太会挖菜,两只手沾满了泥土,菜叶子散了一地,邱秋在一边捂着嘴笑话他。 谢绥看见湛合表情焦急,便知道不对,站起来,用带泥的手拿过信件,几乎是片刻谢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谢绥总是在暗地里做很多事情,邱秋都不知道,不过他也没有知道的欲望,有时候不知道反而能活的更久。 可是当邱秋看到谢绥拧起的眉,他又生出些好奇。 谢绥收起信件,眉眼凝重:“邱秋,我得先走了。” “什么!”邱秋大惊失色,“为什么要先回去,我们一起走不好吗?” “是京中出事了,你和伯父伯母可以慢慢回去,我得先走。”谢绥水路并行,快船快马回去,邱秋必然吃不消,带着人和行李,速度也都会慢下来。 “我把吉沃也留给你,邱秋不用着急,慢慢去京,好吗。” 邱秋瘪着嘴:“不好!我要和你一起!” 他来的时候就是和谢绥一起,凭什么走的时候谢绥要比他先走一步,显得谢绥很厉害啊。 但是无论邱秋如何抗拒,湛合都牵了马过来,要让谢绥即刻出发。 看来真是出了大事。 谢绥当即就要走,神色匆匆,在院子疾走的样子非常显眼,邱秋娘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拦住邱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现在就要走?” 她说着就准备急匆匆喊邱大地收拾东西。 邱秋拦住她,哭丧着脸:“是谢绥一个人要走,说是家里出事了,娘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不带着我。” “出事了?那,那也理所当然,你跟着去干什么,他走的急。”邱秋娘很能理解谢绥的想法,她追上去喊着,“孩子走也得拿上衣服干粮啊。” 说着她就要回去装干粮,而谢绥的背影一顿,回来拐到邱秋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邱秋娘正看见这一幕:他去取衣服到邱秋屋里干什么。 邱秋娘猛然想通什么,瞪了邱秋一眼,但她儿子就一个劲儿伤春悲秋了,根本没看见亲娘的眼刀,邱秋娘也没办法,去厨房里给谢绥准备吃的。 这也是谢绥出行最为熨贴的一次,爹给他检查马鞍,娘给他装上干粮和水,心爱人泪涟涟地和他说话,对于谢绥来说,简直美好的像是梦一样。 “谢绥你个混蛋,你要自己走了……呜呜……” “我不会……呜呜呜……原谅你的,我说了我会骑马的你还不相信我。” “呜呜……你回去可得赔偿我。” 邱秋终于图尽匕现。 谢绥连连点头,送别因为邱秋的大喊大叫变得温馨局促起来。 邱秋泪花花的眼睛里倒映出谢绥和湛合等人骑马离开的身影。 谢绥为什么骑马都这么帅,还好邱秋没和他一起骑马过,不然肯定要被比下去了。 三日后,邱秋一家准备好一切,就在街坊邻居的津津乐道中启程回京。 走的还是水路,邱秋好在已经适应了,不再晕船。 邱秋娘也不晕,只有邱秋爹,提了邱秋屋子前没吃的小池塘的鱼上船,然后大吐特吐。 照邱秋娘所说,大概是邱秋爹提了鱼上来,惹的河神不悦,罚他晕船。 邱家多年的家当当真是多,再加上谢绥留下的人,租了两条船回去,速度也慢了许多,怪不得谢绥会提前走。 邱秋算了算他到京那日也就恰好赶上授官,真是紧急。 * 谢绥快马加鞭,风餐露宿,不眠不休,花了几日极速回到京城。 京中风华依旧,看不出底下的暗潮涌动。 谢绥的人在城外接他,谢绥双目发红,布满血丝,他翻身下马。 谢绥头也不回,身上的衣服脸上带着细微的沙砾:“人找到吗?” “还没有,已经派人去找多日了。” 谢绥脸色愈发难看,他脑海中出现那张信件。 三皇子姚景宜失踪,速归! “太子呢?” “太子请命亲自前去寻找,城内太子的人蠢蠢欲动,郎君你说他是不是……” “不至于,还不到时间,圣上还在,他暂时还翻不起浪,不过姚景宜是死是活倒是说不准。” 第81章 谢绥见了姚景宜的家臣,姚景宜前去定迁崖剿灭一窝匪徒,那匪徒不是硬茬子,整个过程都没有问题,偏偏回来的时候,那地突下大雨山间滚了落石,人就这么没了,到现在已经失踪七天了。 太子自请寻找姚景宜,偏偏皇帝还同意了,不知道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人明争暗斗愈发显眼,这种节骨眼上,皇帝竟然同意太子去寻。 “郎君我们要派人去找吗?” 谢绥坐在马车上往绥台去,姚景宜的人被他打发走了,他奔波已久,脸上略带倦容,但身姿挺拔,双手笼在袖子里端坐。 “不去,圣上已经视谢氏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动难免不会被皇帝发觉,难保这不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哪怕是和姚景宜多年的交情,姚景宜也确实不知生死,但谢绥却如此冷酷无情,仔细衡量斟酌。 “姚景宜屡次三番遭太子暗算,他要是自己解决不了,那不如换一个人扶持。” 不过话这样说,谢绥心里对姚景宜还是有几分把握,总归不会那么废物。 谢绥不急不忙地回了绥台,不,现在是叫藏秋阁,把府上都打扫干净,另置办的邱府也都清扫一遍,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 接着便按部就班地在翰林院里打理事务,细究起来他回来的突兀,可毕竟是皇子失踪,不少官员都回京观望,谢绥此举便不显不对,暂时和姚景宜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他这等悠闲,自然有人心宽下来,比如此刻皇宫内的皇帝,他对谢绥是有几分满意的,不似谢丰一定竟试探着和太子走近。 他今来身体愈发不好,宁朝强盛,皇帝很清楚他应该找到一个可靠的继承人,倘若姚景宜没有出现,那他该把位子交给太子,可偏偏太子行事偏激,又和谢丰有牵扯。 他此生唯愿除掉谢氏,可惜谢氏势大,他恐怕一时半会灭不了谢氏一族。谢绥身有皇室血脉,又和谢丰势同水火,若实在没有办法,倒可以支持谢绥控制谢氏。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皇帝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叹了口气,世家必定威胁皇权统治,皇帝希望继承者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坐着的身影沉默黝黑,像一座巍峨的大山,片刻后他向身边大太监说道:“你跟着太子去找,切记老三不能死。” 到底姚景宜现在还不能死,太子狂妄,他需得找一个人压一压他,在从中好好拣一拣。 * 邱秋和爹娘来京花费时间同样很少,比回家的时候还要快一些,邱秋一路上催促不知道急什么,邱秋爹娘在船上也悄悄哭了几场,这就算是一家人全都搬到京城了。 水路之后,坐车进京,吉沃安排着准备了好几辆马车,往京城去,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够邱秋坐几个时辰了。 邱秋单独一辆,一路上很是嘈杂,百姓议论纷纷,邱秋探头出去听见只言片语,才知道是城门口在核验身份,不知发生了什么。 邱秋收回脑袋,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谢绥匆忙回京是和这事有关。两个时辰的路程中途邱秋停下吃过干粮,之后再度再度启程,不过有意思的是,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吉沃算了算时间竟发现队伍行路时间长了许多。 门口果然有官兵把守。 邱秋派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姚景宜失踪了,太子派人在找,至于为什么是找失踪的人,现在却在城门口核查众人身份,只有太子知道了。 姚景宜失踪了,这让邱秋很是惊讶,他之前还在姚景宜的帐篷里睡过一觉,在他心里姚景宜是个好人,谢绥和他应该也是朋友吧。 三皇子失踪,怪不得谢绥匆匆赶回来。 邱秋心里有些担忧,核验过身份就进京了。 他来的提前很多,谢绥还不知道,邱秋怕找人落空,打听了谢绥现在在藏秋阁就先去了藏秋阁。 而他原先租住的大宅也退了,侍女家仆们又热热闹闹搬了回去。 邱秋爹娘也是第一次进京,坐在马车上惴惴不安,那模样和邱秋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邱秋的马车阵仗很大,他们还走着的时候,谢绥就得了消息,派人接应他们,而他本人则打算早早从他那清闲的官署里回来,等着人来。 “不得了不得了。”邱秋娘坐在前面,看见不远处谢绥的大宅子连连惊叹,她知道谢绥家底丰厚,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高门大户。 她邱美蓉竟然摇身一变变成高门贵妇了,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她儿子邱秋! 真是好儿子,邱美蓉恨不得回去亲她宝贝儿子一口,照这么发展,以后她儿子没准儿还能给她挣个诰命呢,这日子,咋就这么有盼头呢。 邱大地还在后面车厢里想念他的几亩地,他所有的记忆都是老家,自然不舍,本来邱美蓉和他一样悲伤,现在就全都好了。 “快下来吧,到地方了。”邱美蓉整理了发髻和衣服,从车上跳下去,动作还挺矫健。 邱大地还在磨蹭。 邱秋就已经飞奔到府里了,连翘她们果然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还不等邱秋问谢绥的去向,她们就拉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一趟有出什么事,看见邱秋瘦了就吩咐着厨房做什么菜。 邱秋想插嘴问谢绥什么回来,那边连翘和含绿就看见了邱秋的爹娘,急忙老爷夫人的叫着迎进来。 这事是谢绥早早吩咐过的,她们自然都知道。 邱秋娘看见一群小丫头扑上来,脸色一变,还以为是谢绥的通房之类,等到她们一叫夫人,着急忙慌地拿行李,而邱秋则呆站在一边。 邱秋娘这才知道这恐怕都是侍女,吓死她了,要是谢绥真有一窝子妾室,欺负挤兑邱秋,那她肯定饶不了谢绥,宅子多大,多有钱都不行。 含绿看见邱秋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道上撅着嘴,她抱着大箱子过去趁着空隙说:“小郎君在想郎君吧,他方才派人传话说,过一会儿回来,让您先好好休息,安顿好。” 邱秋就知道谢绥不会忘记给他带话,神色轻松了些,状似不满意地说:“好吧,那我就再等等吧。” 他看着人把东西先搬进来,东西太多,里面甚至还有邱秋爹拽下来的锄头铁疙瘩,也不知道他带这个干什么,所有人都动起来,包括湛策吉沃等人,马车从侧门进了藏秋阁,邱秋爹娘被下人们簇拥着进了给他们准备的院子。 邱秋也指挥着把自己的行李都放进了他的院子,院子里有谢绥出入的痕迹,树下还有木椅木桌放着。 邱秋进了屋子还看到谢绥的常服搭在衣架上,他害怕下人们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把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进来。 这个厚脸皮的,还搬到邱秋这里了,邱秋撅着嘴,眼神却很得意地把东西搬进来。 打开衣柜,里面有一半都是谢绥的衣服,邱秋把自己的衣服填进去,看着自己的衣服和谢绥的衣服混在一起。 这是让邱秋觉得很亲密的事,邱秋红着脸把衣服胡乱塞好,等到谢绥回来让谢绥帮他叠好了。 突然他看见谢绥衣服最下面压着件鲜亮花色的衣服,和谢绥常穿的并不一样。 邱秋嘴一歪,方才羞红的脸现在变成愤怒的红了,讨厌的谢绥,莫不是让别人近了他的身,怎么不气死他呢。 邱秋两个手指头一揪,没揪出来,他生气了,连这衣服也跟他作对,气恼了狠狠扯出来,于是上面谢绥的衣服一起掉下去。 邱秋才不会管,把落在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丢到一边,细细打量起手里这件不知是哪个美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蓝紫色的衣服,衣料用的不错,但也就那样,邱秋打量着,突然眉毛轻轻皱起来。 怎么有点眼熟呢,这……好像是他的衣服啊,就是那个霍邑给人买的那件。 对对对,邱秋想起来了,他在方宅遭污蔑,衣服湿了,换了衣服,后来福元告诉他谢绥拿走了他的衣服,说要还给邱秋,但许久都没还。 原来还在这儿,原来是他这个美人的衣服啊!邱秋又高兴了。 衣服很柔软,已经没有新料子的感觉了,邱秋低头闻了闻,上面都是谢绥身上的香味,一看就是谢绥拿出来把玩过。 哼哼,让邱秋抓到谢绥的把柄了,他得把衣服放好,好等谢绥回来慢慢拷问他,邱秋得意地想。 邱秋想放衣柜里,脚上又蹚到什么软东西,邱秋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谢绥的衣服。 “完蛋了完蛋了。”邱秋皱巴着脸说,他都忘了他一时气愤把谢绥的衣服都乱了。 这得在谢绥回来之前弄好,邱秋只想当最有理的那个,才不会落把柄在谢绥手里。 邱秋歪歪扭扭地尝试把谢绥的衣服叠好,最后又一摞摞往柜子里放,他不太会叠,最后衣服皱巴巴的,十分凌乱,眼看摇摇欲坠似乎快要倒了,邱秋赶紧堵上柜门。 “你这样可不行。” 邱秋背后传出来声音,他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你行你来。” 话落,邱秋突然意识到不对,谢绥又不在家,他刚回来,这里是他和谢绥的院子,怎么会有外人来? 邱秋僵了身子,鹌鹑一样呆在原地不懂,恨不得立刻锁起来。 那声音又说话了,带着笑意:“怎么?还不转过身?” 邱秋更僵了,他隐隐约约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难道邱秋一世英名,这样聪明伶俐,可爱可怜,今天就要命丧于此吗? 第82章 “好汉别杀我,我很……有钱的,都可以给你。”邱秋颤抖着声音,话里的肉痛遮也遮不住,手颤颤巍巍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后面的匪贼久久不出声,只有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邱秋心里忐忑极了,他幻想是否有一把刀横在他的脖颈上。 许久,一声“咚”,后面的匪贼像是力竭后坐在了地上,又有声音说:“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不要你的钱。”声音有些变小了,偶尔夹杂着几声痛呼。 这人一说,邱秋才发觉这人声音有点眼熟,邱秋一不做二不休迈出勇敢一步,誓死如归地扭过头。 眼前确实是个熟悉人,面上松松垮垮覆着面具,半靠在邱秋的床边,手紧捂着腰间,指缝间偶尔流出鲜血。 是谢绥那个诡异可恶的面具好友。 邱秋白白受惊,眼里含的泪再也兜不住,刷一下下来,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 邱秋还擦了擦汗,抹抹泪,免得在这个可恶恶劣的面具面前丢人。 姚景宜见邱秋一个劲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得不出言提醒:“是我,所以能暂时救救我吗?” “对对对,我现在就去找郎中。” 姚景宜虚弱道:“不可。” 邱秋迈出门的脚默默收回来,他葡萄般大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 “我不能被别人发现。”不能被发现在谢家,但这话就没必要告诉邱秋了。 不能被发现,邱秋心中一惊,近乎出现一个惊悚的想法,这人难不成是个反贼? 那谢绥和他总在一起玩,谢绥是反……不对不对,想必是谢绥被他给蒙骗了。 邱秋硬挺着发软的腿,才没有失态跌坐在地上。此时此刻的邱秋仿佛背负了重任,他得满天过海,让人把这个鬼鬼祟祟的面具人抓起来。 或许是邱秋脸上的惊恐实在明显,姚景宜一下子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很无奈道:“我不是坏人,现在受伤也不能动,如果你怀疑我,可以让谢绥回来后处理。你总是谢绥府里见到我,还不能证明我没有坏心吗?” 说的很有道理,邱秋点点头,但他必须纠正这个面具一件事:“这不是谢绥的府邸,现在这是我的府邸了。” “什么?”姚景宜还不知道谢绥快把一切家业都交给邱秋这件事。 邱秋才没有搭理这个很坏还很笨的男人,立刻在屋里打转给男人找治伤的东西,但转了几圈手里什么也没拿。 姚景宜只好再提醒:“剪刀。” 邱秋找到了剪刀。 “干净的锦帕。” 邱秋皱巴着脸抽出来他最喜欢的丝帕。 邱秋像是总是发呆被人催促一下才会动的小人,在姚景宜的一句句提醒催促下找齐了东西。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邱秋拿着东西围着姚景宜蹦哒。 姚景宜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应该很痛,脖颈上凝出一颗颗汗珠,顺着弧度滚下,没入衣领。 “好,接下来帮我把衣服剪开。” 姚景宜露出还在不断流血的劲瘦腰腹,邱秋都能看到他透过衣服隐隐约约的腹肌。 怎么都有这东西,只有邱秋没有,老天对他公平吗? “还在发呆?”又是面具人带笑的声音。 邱秋低头看看手里的剪刀,又看向面具人流血的伤口,顿时手足无措:“我来吗?可是我不会啊。” 面具人没说话,招手让他走近,捏着他攥着剪刀的手在身上比划。 “怕剪到我,先在伤口旁边剪开一个口子,然后……再慢慢剪开,拿水冲过上些药包好。”姚景宜已经说不动了,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依旧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看清邱秋的模样。 邱秋“哦”了一声,埋头苦干,姚景宜只看见他头顶头发冒出一个小尖,一点一点地摇晃,兢兢业业的感觉。 邱秋才抓到一点当郎中治病救人的感觉,头顶上就传来面具人幽幽的声音:“不用剪那么大。” “诶,不用吗?”邱秋抬起头差点撞到近在咫尺的面具人的面具,邱秋受惊往后仰了仰脸。 姚景宜的腰腹上不止那块伤口,整块衣服都被剪开,连胸肌都若隐若现,腹肌紧实有起伏,带着晶亮的汗液和一些鲜血。 邱秋在面具人幽深的眼神中,拿着剪刀悻悻后退:“对不起啊。”邱秋一不小心剪开心了,都忘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脱衣服,而是疗伤。 接下来是……水,邱秋拍拍脑袋,不用姚景宜提醒,就想起下一步的步骤。 邱秋都记得清楚呢,拿了水冲干净姚景宜身上的血,血水流了一地,姚景宜的腰腹一紧,攥紧了手,手臂上肌肉明显。 邱秋看见被弄脏的地板又是一阵心痛。 “你还好吗,我不太会……”邱秋声音里又开始迟疑。 “没有,你做……的很好。” 那就好,邱秋一瓶药粉倒下去,那帕子在伤口抹了,不太像上药,像是给烤鸡抹腌料。 这次邱秋再问,就没有声音了,他抬头一眼,面具人一动不动,面具松松垮垮盖着脸,邱秋看不清楚他的情况,又喊了一声,都没有回答。 邱秋只好凑近了面具的“眼睛”,眯着眼睛就看里面真人的眼睛,哦,黑糊糊的。 邱秋脸都贴在面具上了,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使劲儿贴近去看,脸都歪了。 睫毛都要刮在里面人的脸上,一上一下发痒。 邱秋还是没看清。 要不把面具拿掉吧,邱秋还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儿呢,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好,邱秋贴着面具陷入揭还是不揭的抉择。 “你干什么呢?” 邱秋听见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手臂把他拽了起来又被按在来人的怀抱里。 邱秋抬头看见那张熟悉亲密的脸,一下子高兴地叫起来:“谢绥你回来了!” “嗯。”谢绥本来面色不悦,但邱秋语气欣快,他也跟着笑着点点头,低头便看见地上并不陌生的姚景宜。 邱秋顺着谢绥的视线看去,立刻向谢绥解释来龙去脉,说自己多么急中生智临危不惧。 在邱秋话里,他俨然是一个经验丰富可以出师的郎中了。 邱秋一前一后甩着袖子,仰着脸,唇角是遮不住的得意,等着谢绥夸他。 谢绥腿侧被邱秋的袖子扫过,痒痒的,他低头看过,伸手就抓住,把两只长长的袖子抓进手里,握在一起,邱秋的手就被困在袖筒里出不来了,谢绥双臂环着他是一个很明显的束缚禁锢的姿势。 邱秋还是笑眯眯地看他,谢绥惩罚他的心思一下子歇了,在他嘴巴上轻点一下。 接着表达自己的敬佩:“邱秋好厉害,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这么镇静的,这个家离了邱秋可怎么办呢。” 谢绥对他的认知很明确嘛,邱秋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亮了,他说:“那你可以放开我了。”谢绥一直拽着他的袖子,邱秋感觉这是他有点害怕了,邱秋本来应该包容的,但是这样他的手就伸不出来了。 邱秋说完好久,谢绥都还不动,邱秋正要瞪他,怀疑谢绥是不是不听他的话时,谢绥终于松开,垂着眼,看起来不情不愿的。 邱秋大慈大悲原谅了谢绥的不敬,接下来就要处理地上这个人了。 姚景宜腰上还缠着邱秋弄的皱巴巴的巾帕,邱秋好像怕用力弄伤他,很松散并没有达到止血的效果,还在汩汩流血,再流一会儿恐怕就要流干了。 “他是坏人吗?”邱秋悄悄问谢绥,毕竟突然受重伤进了自己家的屋子,虽然之前是谢绥的朋友,但还是值得怀疑。 谢绥意味深长道:“算是吧。” 邱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想的都是真的:“那,那报官吗?他是干什么的?” 明明邱秋给出了建议,但谢绥摇头:“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是一伙儿的。”谢绥回答了邱秋。 邱秋一下子捂住了嘴,他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着,不知道再想什么。 而谢绥则出去叫了湛合秘密送家里郎中过来。 邱秋还在纠结,许久他下定决心,小步跑到谢绥跟前问:“那你和他干什么坏事了,能不干吗?” 谢绥:“大事,很严重的坏事,必须要干。” “啊……”邱秋这次呆愣住了,他才享受好日子没多久啊,怎么就要被拖累完蛋了。 邱秋小可怜似的站在一边,整个人像一株蔫儿巴的小白菜,志气满满的肩膀都萎靡地垂下去,神气扬扬挺起的小胸脯也没了力气。 这个没心没肺冷酷无情的邱秋肯定要说分道扬镳,一拍两散的话了,谢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丧气的话,但若真是如此,那……谢绥的睫毛遮住他的晦暗。 许久,仿佛有几股力量在邱秋身上冲撞,邱秋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学谁的做派,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叹气,只差一把胡子供他摸了又摸。 邱秋经过一系列心理斗争,最终抬头,神情挣扎痛苦,谢绥看在眼里,就等着邱秋说些让他不开心的话,跳进谢绥准备好的陷阱里。 “那你干坏事不要被发现啊。”邱秋充满期盼地说,他还以为谢绥这样出众,老老实实当官生活就算了,没想到还要和人干坏事,他能干什么坏事,邱秋怎么都猜不到。 总不能…… 谢绥还在愣怔,邱秋就已经气势汹汹了地冲着他走过来,紧接着一头撞在谢绥胸膛上。 “你不会和他一起去逛南风馆吧,我不允许,如果,如果……”邱秋如果了半天,再次抬头,双眼水红,像是他们养的小兔子,“如果你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睡觉了,那我就立刻离开。” 第83章 姚景宜很快就醒了,不过只见了谢绥,邱秋看着谢绥和面具人在一个屋子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不让他听到。 邱秋坐在屋子外面石墩上,天气愈发热了,石墩子凉快,一屁股坐下去,浑身能打个激灵。 邱秋无所事事地坐着,但坐的不太老实,探着头往屋子里看,整个身子都偏过去就剩下屁股牢牢地在椅子上钉着。 屋内的姚景宜正和谢绥说话,稍微偏头一看,瞧见门口隐隐露出邱秋一点脑袋,邱秋在偷看他们。 姚景宜冲他挥了挥手,谢绥回头便见他叮嘱坐好的邱秋悄咪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果然不听话。 谢绥过去,邱秋像是知道谢绥要说什么,露出牢牢坐着石凳的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很乖巧说:“我听你的话,一直坐在凳子上,没有乱动。” 但门口三个石墩子,邱秋偏偏坐在离门最近的那个上面。 谢绥:“邱秋真听话,那我很快就出来了。” 接着又进去,在邱秋的殷切目光中关上了门。 一定是在谈论坏事,邱秋笃定。 如果谢绥下次惹他生气,邱秋就揭发他们。 屋内。 姚景宜看着屋门关上,才放心地把面具摘下,露出里面苍白的脸。 谢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姚景宜笑了一声:“回来遇到落石被拦住了路,好不容易跑出来,又遇到太子截杀,我能有点人样儿出现在你面前已经不错了。” 谢绥没有出手救援,姚景宜也不恼,抛开他们是朋友的关系,他们更是合作伙伴,谢绥站的姚景宜,他自然要藏一藏。 “城门口把守,我和随从藏在你家邱秋的车底进来的,要说这次还是你家邱秋救的我。”姚景宜说起邱秋乐呵呵的,他想起邱秋的性子还为他争取起来,“记得给他奖励。” 谢绥面色倒没有姚景宜那样好,挂了一抹疏离的笑,他似乎对姚景宜提及邱秋,邱秋先前救治姚景宜很有微词。 姚景宜见他兴致不高,也收了笑,许久谢绥道:“太子越发针对你,太平日子不久了,你好好养伤做好准备。” 做好必有一战的准备,太子愈发冒进,不像是要名正言顺以储君之位坐上皇位的样子。他这样着急怕是皇宫出了什么事? 姚景宜和谢绥都想起这一层,皇帝的确多次召见太医,但对外只说身体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谢绥一个人出来,带着邱秋说话去了,把面具人一个人留在屋子里,邱秋回头看向府里这个偏僻凄冷的小院子,小脸皱巴巴的,还未面具人道别,便被谢绥拉走了。 之后邱秋就不怎么见到面具人,只是府里熬药派人给他送去。 本来授官的日子就近,邱秋在家里带着父母适应了两天,便有授官的消息传来了。 旁人邱秋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后来邱秋知道了自己的官职,又问别人,仆从们也不跟他说也不让他看,就怕邱秋又自己气自己,把自己气出个好歹。 身板不大,年龄不大,气性倒是不小,和邱秋养的那窝兔子真是一丘之兔。 邱秋得了个大理寺评事的位子,八品官,正八品哦! 正八品还是京官,对于倒数第七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但是邱秋觉得不太好,这是对他这个人才的埋没,本来还想去六部的,结果跑到了大理寺。 和谢绥正五品的翰林学士简直没有可比性。 不过邱秋授官那天,他爹娘倒是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再回老家一趟,把这好消息再给邻居们说一声。 五品官授予的时候,彼时的绥台还没有庆祝,但邱秋的八品官授予下来,藏秋阁挂了红绸,全府吃了三天大席。 连小院子里的面具人,都一起跟着大补了好几天。 前几天邱秋还挂念他,后来谢绥总是动不动就进屋和面具人说话,活像养了外室,邱秋心里不舒服,原本就看不惯面具人,现在更看不过了。 三皇子丢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谢绥着急呢,好歹三皇子是真的帮过邱秋,不懂得感恩的谢绥,远远不如有情有义的邱秋。 三皇子很久都没找到,皇帝派出去的人和太子都无功而返,皇帝很生气,罚了他们俸禄,和相关的一干人等。 虽然邱秋觉得太子没找到人,也只是没有功劳,皇帝罚人没有道理,但是谁让太子是坏人,邱秋就觉得他非常活该。 邱秋一朝有了官职就觉得自己是官老爷,动不动就穿着官服在府里晃荡,遇人就要装作无意地张开双臂炫耀。 偏偏府里的人都顺着他,好听话不要钱的往邱秋身上砸,在府中人的嘴里,相比谢绥这个状元五品官,邱秋才是未来的栋梁宠臣。 邱秋爹娘看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家的孩子真有这么厉害? 被哄的找不到东南西北的八品芝麻官邱秋很快就走马上任,被带到大理寺工作。 开启了邱秋人生新篇章。 只不过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晴天霹雳,在藏秋阁宝贝的不得了的八品官,大理寺里竟然足足有十二位。 其中之一……邱秋瞥见身边点头哈腰的那个低他一名总放屁的进士翻了个白眼。 旁边那个评事只顾着和上司说话,哪里还能看到旁边的邱秋如何。 倒是受了谢绥叮嘱的上司大理寺丞孔正雅全都看在眼里。 很快邱秋就知道身旁这个之后和他共事的男人叫游冠宇。 游冠宇真的很爱放屁,上司和他说话会放,上司提问他会放,臭气熏天,邱秋真的要认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熏死邱秋,好在大理寺丞眼里显得更出众显眼。 大理寺官衙建的一般,只有门面和最高官的屋子好看,邱秋的办公场地,都是普通平常的房子,当然比百姓的屋子好的多,青砖瓦,很矮。 屋子里放着两张桌子还有无数的卷宗,整间屋子一扇门,四扇小床,不知道夏天要怎么在里面办公。 邱秋一过眼,就觉得今后日子难熬,他还不知道要在评事这个位子上熬多久,才能升官。 谢绥这是给他安排的什么官职,真的很差!谢绥对他真的很差! 老评事过来给他们讲了工作就都走了,邱秋也想和大理寺丞搭几句话也没搭成,人家很快就走了,就剩下邱秋和游冠宇适应工作。 邱秋一句话都不和游冠宇说话,游冠宇更是眼高于顶,从邱秋身边过去更是抬着头,邱秋只能看见这人的鼻孔。 一剩下他俩,游冠宇就不产生臭气了,看起来正常的不得了,邱秋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中午的时候,家里给邱秋送了饭菜过来,福元坐着大马车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大木盒,让门夫通报给邱大人。 很多官员都选择让家里来送饭,而邱秋拿的最多最好。 游冠宇的家人也来给他送饭菜是个女子,邱秋原本还以为是游冠宇的妻子或者丫鬟之类,但两人长得十分相似,邱秋便猜测这是游冠宇的妹妹。 他妹妹是走路过来的,篮子里放了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几颗鸡蛋,远远的站在一旁,等到游冠宇出来才上前,把盖着蓝布的篮子递给游冠宇。 一切全让邱秋看见,福元临走,他还特意嘱咐,晚上记得来接他。 一旁游冠宇和妹妹说话,邱秋也能听见,他偷偷支起耳朵偷听。 游冠宇:“走来脚累,该买个马车了。” 那女子听声音都比游冠宇好相处,温温柔柔的:“哥哥刚领官,家里没什么钱,租宅子就是一笔花销,马车之后再买吧。” 听起来还挺拮据,邱秋一下子来了精神,一下子跳到门口砌的石块上像是大慈大悲的观音一样抱着手臂,看着底下两个人装作通情达理善良宽容的样子表示,虽然游冠宇人很差,工作也不好,但是邱秋可以派人把游冠宇的妹妹送回去。 游冠宇本就余光瞥见邱秋偷听他们说话,本来想要出言嘲讽揭穿,谁知邱秋竟来这一套,他愣了愣,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答应起来。 游冠宇本人高傲矜持地答应了,而他妹妹则老老实实道谢。 邱秋一点也不在意,最好游冠宇越失礼越好,这样才能显得邱秋非常善解人意啊。 邱秋哼了一声,就安排福元把小姑娘送回家,自己回去享用美食。 他入衙门第一天也不是全然没有风波,午后没多久,身在大理寺出着汗看卷宗的邱秋就听到有皇子驾临的通传声,一众大小官员全去迎接,除了最顶头上的几个长官还在忙活,其余人都来了。 邱秋还以为是谁,到了门口,偷偷抬头一看才看见一脸倨傲的姚经安进来。 “大理寺评事邱秋在哪儿?” 姚经安一进来就找邱秋,声音嚣张像是找茬的,孔正雅笑眯眯地上前问姚经安找手下的人做什么。 姚经安上下打量这个快七十的老头一眼,不耐烦道:“你别管,我找人有事。” 孔正雅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姚经安看见邱秋,朝邱秋走过去,半颗心都凉了,亏得谢绥还找他叮嘱特意关照邱秋,这下怎么还被皇子给盯上了。 四周官员都看向邱秋,目光灼灼,或是看好戏或是担忧,看得邱秋一头雾水,不过好朋友过来还是开心。 他跳着上去和姚经安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姚经安说的理所当然:“我来给你撑撑场面啊。”接着他大声说邱秋很得他眼缘,让邱秋好好干,决定和邱秋引为知己。 紧接着就在一众官员吃惊的眼神中解散了队伍。 姚经安和邱秋去他工作的地方,邱秋还很兴奋,刚才跟玩戏本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好威风,他追着姚经安问:“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皇后娘娘让你暂时不要出来建府吗?” 第84章 邱秋越来越忙了,早起晚归,去大理寺上班比谁都积极,而且胆子都大了许多。 谢绥问起原因,邱秋眼下青黑,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最开始他看见那些血呀凶徒啊,穷凶极恶的杀人手法啊,也是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游冠宇和他在一个屋子复审卷宗,邱秋起了和他攀比的心思,就都咬牙忍着。 于是两个人哆哆嗦嗦地在阴暗的屋子里,一点一点看过各种案子。 锤子敲头,菜刀分尸……全是谢绥想象不到的,邱秋说的时候还很骄傲,觉得谢绥在他这里已经弱小的只能由邱秋保护了。 邱秋说话的时候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往前嗑,他对于宁律不算熟稔,每天都多花一段时间学习,厚厚的大宁律大理寺有一份,邱秋的院子里有一份,每晚都要点灯看。 邱秋很认真负责,打定主意要比游冠宇更快晋升,连和谢绥说话行房事的时候都少了。 吃过晚饭也不休息,钻到库房里挑东西,最后捧着几块谢绥心爱的不得了的茶饼出来,说要送给大理寺丞,非常用心经营八品小官的官场。 谢绥只好心痛地看着邱秋把茶饼放在铺了红绸的木盒里,然后再放在他每日上班带的箱子里。 满意,很满意。 邱秋忽略了谢绥控诉的眼睛,一块都没留下来。 谢绥知道大理寺丞是谁,是孔氏的旁支孔正雅,谢绥还特意叮嘱下去让他关照邱秋,可如今看来,关照得邱秋险些要把藏秋阁搬空了。 谢绥一肚子坏水,躺在邱秋大王身边,吹枕边风:“孔正雅是孔氏子孙,辈分比孔先生小多了,还是旁支,你是孔先生的学生,怎么样都用不着讨好他呀。” “大胆不可直呼孔大人名讳。”邱秋被官场腌入味了,眼睛半睁不睁,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白净的脸上十分显眼,下意识就开始反驳,等话出口邱秋往旁边一瞅是谢绥,就不说话了。 谢绥品级和孔大人差不多,那他可以说。 孔先生,他的老师,邱秋努力睁开眼:“我也授官了总该举行拜师礼了吧。” 谢绥:“嗯,是该了。” 邱秋其实对拜入名师门下的渴望小了很多,但是张书奉都是方白松弟子了,算是和谢绥师出同门,邱秋自然也要有一个老师。 邱秋问过就又要闭上眼,昏昏欲睡,说话的时间少有,谢绥抓紧时间又说:“母亲说要找时间和爹娘见一面,邱秋觉得如何?” 什么——邱秋唰地坐起来,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从回府就半合着的大眼睛此刻终于恢复正常大小。 “她们要见面?”邱秋回头问还好好躺着的谢绥。 谢绥看起来随意得很:“不错。” 邱秋嫌他事关己身还高高挂起的态度不端正,顿时无力,拉着谢绥起来,要他当件事办。 谢绥被邱秋扯着衣领,顺从着邱秋不大的力道坐起来,见邱秋满脸惊惶,亲亲他的小脸蛋说:“若是视事日,届时你我一定不在场,自然要全交给她们处理,别管这么多了,好吗?你不累吗?” 邱秋当然累,当他意识到很累的那一刻,就开始失去了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量,吨一下躺平,谢绥说的有道理,爹娘人那么好,姚夫人也很好,想必会相处来的。 邱秋还担不了事,这种事情即使邱秋在现场把对方夸出花来,互相看着不顺眼也无济于事。 睡吧睡吧,谢绥在邱秋耳边气声低语几句,邱秋眼睛就像扑扇翅膀的蝴蝶,上下扇动几下,就合到了一起。 睡前他还在祈祷,最好那天他能去大理寺办公这样就不用面对两边的母亲了。 * 谢绥说的话终于算了数,邱秋没等几天,孔先生就派人上门选定了良辰吉日。 不过只是拜师,孔先生只找了几个有名望的作见证,和邱秋想的热热闹闹,狠狠打脸那些看扁他的人的场面一点也不一样。 可是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得是成婚这种大场面吧,邱秋勉为其难接受了。 邱秋还很心机地给了张书奉邀请函,请他来。 邱秋打扮的极好,尽管眼下还有没有完全散去青黑,但脸上挂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也是娇俏精神。 林扶疏不出意外就在现场,站在孔宗臣身旁,一派庄重肃穆。 孔先生也没见过邱秋几面,他印象中还记得这个谢绥的“好友”长的漂亮,但今日一看,和记忆中的很有些偏差,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带了点黑眼圈,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看见孔宗臣就很乖巧地笑一下。 孔宗臣向身边的林扶疏一打听,才知道这没见过几面的徒弟在大理寺当个小官。 “扶疏啊,你比我知道的多啊。”孔宗臣对着林扶疏惊讶道,他还以为按照林扶疏这个弟子的严肃性格,必定看不上邱秋呢,没想到竟还挺关注这小弟子,“扶疏做得好,以后他就是你小师弟,虽然今后可能政见不同,但也要彼此扶持。” 孔宗臣和林扶疏说了几句,看见谢绥就找上去和谢绥说话。 孔宗臣脸色凝重,其实到这个份上他有点后悔了,谢氏眼看要搅进夺嫡之战,他自然要离谢氏越来越远才好。 可是孔氏同样也是世族,皇帝早就打算要打压世族,倒不如…… 林扶疏和邱秋就被丢在一起。 林扶疏和孔宗臣虽为师徒,但确与孔宗臣所说,两人各有政见,林扶疏并不参与世族活动。 若是之后有机会,两人也会站在不同的党派里争锋相对。 邱秋穿的很正式,戴了个高高的帽子,他偷偷往上望了望,心里掂量掂量,估摸着这下就和林扶疏一般高了。 林扶疏垂眸向下看一眼就知道邱秋在想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邱秋的帽子顶依旧一览无余。 被轻视了,被小看了!邱秋插起腰站在林扶疏身边小声骂骂咧咧:“我现在是朝廷的大官呢,你对我应该尊重一点。” 林扶疏必须纠正他:“我是三品官员。”而邱秋是八品,林扶疏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眼前平坦坦的帽子顶往后移了,邱秋已经仰起脸,用极危险有威势的眼神瞪向林扶疏,似乎在说你在说一句我就哭给你看。 林扶疏顿了顿,目光移到别处。 邱秋得理不饶人:“我现在还是你的小师弟,你应该爱护我。”要尊敬他,还要爱护他,邱秋就是要全天下的好东西! 邱秋咄咄逼人,前进一步,林扶疏就后退一步,一直到退无可退,被邱秋逼到柱子上,之后微蹙着眉偏过头看向一边。 邱秋手撑着柱子很得意,压过三品大员的感觉真不错,邱秋还够不到林扶疏的脸,眼前还是林扶疏的脖颈,他也很白,偏头过去,脖子修长,凸显出流畅的线条,喉结也明显,是个男人。 邱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他的就没有这样明显,谢绥、林扶疏他们都很明显。 林扶疏皱眉不去看邱秋的眼睛,但他吐露出细弱的呼吸依旧洒在林扶疏的脖颈上湿湿缠缠。 随着邱秋的呼吸声逼近,林扶疏垂在衣侧的手微微收紧,似乎失去了他身为一个大男人的力气,青色的衣衫在手指间起了褶皱。 邱秋年纪小,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然邱秋已和谢绥交心,他就该及时止损,现在就推开他吧。 林扶疏下定决心,衣衫终于在手指间得救,被人松开。 忽然之间他的脖子被一个软软的手轻轻碰了碰,耳边出现邱秋困惑又嫉妒的声音:“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大呀?” 林扶疏动静很大地推开邱秋,脸上起了薄红,让人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被人轻薄了,可仔细一看是捂着自己的脖子,那就像是被人伤到了脖子。 来了没几个人,都看过来,邱秋看着周围看他的眼神,又看林扶疏这般作态,活像邱秋欺负了他。 好你个林扶疏,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个人,竟然想出这种歪主意来坑害他,不就是两人将会是一个老师吗,林扶疏还要和邱秋计较吗? 邱秋心里顿时起了怨怼,对着林扶疏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谢绥早就关注这边,看见邱秋没有边界感地靠近林扶疏,额角青筋都忍不下去,正要上前阻止,就见林扶疏先一步推开邱秋,谢绥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邱秋被推的踉跄,差点摔倒,而林扶疏一句抱歉都没有说,像是之前邱秋强吻他一样,捂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邱秋在后面一步一追:“林扶疏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他没追上,而是被谢绥拉住手腕拉了回来,回来的时候,邱秋还跟个小牛犊一样,呼哧呼哧抽抽噎噎的愤愤不平。 谢绥抱住他,宽大的衣袖挡住好面子的爱哭鬼邱秋的脸,他低头对着里面的小刺猬邱秋说:“我早先就告诉你离林扶疏远一点,怎么不听话。” 邱秋在里面哇哇大叫:“他太坏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他还是我的师兄,他就这么对我,好生气好生气,谢绥我好生气。” 邱秋没有被哄好,反而越想越气,跟着谢绥的话仔细想想,林扶疏确实对他一点也不好,他再也不要和林扶疏说话了,一句话都不说。 “没关系,没关系,下次见到他不和他说话就好了。”谢绥嘴角带着邱秋看不到的笑意,低头蹭了蹭邱秋软乎乎的小脸蛋。 邱秋的帽子已经瘪下去了,看样子像是被人砸了一下头,很滑稽。 谢绥帮邱秋支楞起帽子,就开始行拜师礼。 林扶疏也没再出现,孔宗臣也没说什么,大弟子跟小弟子吵架他站那边都不好。 按着流程来了一通,邱秋成为了大儒孔宗臣的弟子,孔宗臣也捏着鼻子抛却他收弟子只收真才实学的规矩,收下倒数第七的邱秋。 第85章 邱秋娘和姚夫人最终敲定了在休沐日见面,和邱秋和谢绥想的并不相符,但两人坚决不去,邱秋娘是希望邱秋跟着她一起去的。 她很紧张,她不久前才知道谢绥的母亲是郡主,那可是郡主啊!邱秋娘这辈子在这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皇亲国戚更是接触都接触不到。 但是邱秋死活不去,拿着自己还要背大宁律的借口,让他爹娘自己前去。 两家人便敲定在一家酒楼见面,就是邱秋和姚夫人初次见面的福山酒楼。 邱秋说着不去,但心里还是担心,决定偷偷跟着过去看看,但又说着只是跟着上去看看,他又站在衣柜旁犹豫着要穿什么衣服,才能显得不失礼又足够华丽。 和邱秋相处这么久,谢绥知道他对于漂亮衣服和珠宝的喜爱,有时甚至远远超过在外面名声带来的荣誉和虚荣。 不止这里打了柜子,后面小屋里还打了一排柜子,全部都是邱秋的衣服。 以至于若是让邱秋自己来选衣服,常常会犹豫许久,平常都是含绿给他准备好拿给邱秋。 邱秋上次打开衣柜,还是回到京城,把衣服塞进去,邱秋还发现了谢绥偷藏了他的衣服。 这次……邱秋放眼看去,衣服都又叠的整齐,只是不再见他那件蓝紫色的衣服。 “谢绥我的衣服呢?”邱秋指着大开的衣柜说。 谢绥在一边在信纸上写什么,接着拿出他的家主印鉴,在纸上印了一下,由吉沃拿了出去。 他做完事,才迟迟抬头:“你说什么?” 邱秋已经环胸抱臂做出不耐烦的表情了,他看在谢绥不太聪明的份上,包容道:“我是说我的那件蓝紫色的衣服去哪里了?” 他说着说着就嘻嘻笑起来,看起来很想揶揄谢绥一回:“谢绥你好坏了,你怎么藏我的衣服,是不是……拿我的衣服做坏事了!”邱秋看见谢绥有些不自然的脸色,一边说一边嗷呜一下扑倒谢绥身上。 谢绥接住他还在嘴硬:“我没有,可能是含绿收到哪里了。” “你骗人,我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邱秋笑嘻嘻地揭穿了谢绥的谎言。 谢绥沉默不说话,邱秋就在他怀里打滚:“这有什么,你想拿就拿喽,怪不得当初我迟迟不见方家的人送衣服过来,原来是你偷偷拿走了。” 谢绥开口:“你,你……”但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耳朵倒有些红。 天热了,两个人黏在一起也热,邱秋撒泼撒了一会儿就从谢绥身上坐起来站好。 邱秋还是第一次看见谢绥这样薄脸皮的,他大人有大量说:“我还有很多衣服,你都可以拿去,但是特别喜欢的,你不可以弄脏它们,那件蓝紫色的给你好了,反正也是霍邑给我买的,我现在不喜欢了。” 邱秋就这样喜新厌旧,当初明明看见这衣服不舍地走不动道儿,但是霍邑太讨人厌,邱秋不喜欢他连带着衣服也不喜欢了。 谢绥本还想要怎么糊弄过邱秋,还让爱揶揄人的邱秋大王放过他,可还没说出口,就得知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谢绥脸上表情变幻,脸色也时青时紫:“那是霍邑买给你的?” 一旁的邱秋已经没再关注谢绥,屁颠屁颠地跑到一旁,蹲下去从箱子里找出他压箱底的漂亮衣服,听见谢绥的问话也是满不在乎地昂了一声。 霍邑,霍邑! 竟然是他! 谢绥从脑海里挖出这个对他来说毫无竞争力的对手,他太知道邱秋喜欢什么了。 他喜欢学问好的,虽然大多时候他都会表现出对学问好的人的嫉妒不忿,可若是肚子里真没半点墨水,反而会被邱秋轻视,邱秋这个捧高踩低的,眼睛当然放不下这种人。 谢绥左防右防,看着那些个林扶疏、张书奉,还有邱秋的同僚游冠宇,不让他们近邱秋的身。 没想到这时候霍邑竟跳出来刺他一刀,好生无耻,此时此刻谢绥痛斥许久不见的霍邑。 被霍夫人拘在家里练刀练枪根本没空出来的霍邑打了个喷嚏。 邱秋小心眼,谢绥更是小心眼,他想起之前日日夜夜拿着邱秋的那件衣服……就气愤不已。 看着没心没肺的邱秋还在臭美地拿起衣服比划,谢绥就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叼来邱秋的脸蛋好好含在口中磨一磨。 这个小蠢货,怎么谁的东西都收,若是当初霍邑不得寸进尺欺负邱秋,依旧装作一副和善模样,没准儿邱秋一朝遭难,找上的就不是谢绥而是霍邑了。 这一刻,谢绥心里说不上来是惊恐还是庆幸,只是握紧了拳头,掌心传来了些微刺痛提醒现在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而邱秋也确实就在他身边,没有离去。 谢绥松了口气。 邱秋纠结着挑出来四件,一一换上给谢绥看,但每一套谢绥都说好看,邱秋换的只流汗,而谢绥只给出一些毫无参考意义的夸奖,还亏得别人都说他聪明,也不甚了解邱秋的心思嘛。 邱秋心里倒着苦水,也没力气再换,穿着最后一件拉着谢绥就匆匆要走。 但不曾想,邱秋的手都搭在谢绥的臂弯处了,谢绥却道:“我不去了邱秋,我得在家里处理一些事情。”比如说销毁那件衣服。 但谢绥拒绝,邱秋还以为他是不敢去,当即急了:“谢绥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这你都不敢去?”妄图用激将法,激得谢绥和他一起。 谢绥也不管有坡没坡只管下驴,点点头,像是认可了邱秋的话:“我自然是比不上邱秋勇敢,所以我就不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邱秋痛斥谢绥临阵脱逃,想要狠狠甩开谢绥的胳膊潇洒离去。 但最终只是自己的手甩的挺痛,而谢绥依旧稳如泰山。 邱秋更气了,哼了一声,气冲冲离开了。 谢绥不去,他也就犹豫着不想去了,但谢绥又说邱秋很勇敢,这就把邱秋给架起来了,最后不得不去。 都怪谢绥! 邱秋带着福元紧跟在邱秋娘后面,一路上慢慢走到福山楼。 亲眼看着他爹娘穿着华服进了酒楼,进去之前还特意互相整理了衣服。 他们上了三楼,邱秋自然不能上三楼引人注意,于是特意选了二楼一间可以看到楼梯口的包厢。 但很不巧,邱秋上楼的时候,这酒楼门口刚好有两个不对付的人进来,被邱秋给看到。 正是林扶疏和谢池。 他们没看到邱秋,在一楼和小二说了些什么就坐了一楼周围的隔间里说话。 他们竟然认识,邱秋脑海里将林扶疏和谢池划到一个阵营里。 看他们交谈,应该也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怪不得谢绥不喜欢林扶疏呢,原来他和谢池是好友,果然讨厌林扶疏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邱秋刹那间就改变了想法,让伙计给他安排了林扶疏旁边的隔间里。 二楼是包厢,一楼是大厅,两旁是隔间,由一个个小的屏风遮挡。 邱秋用袖子遮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坐在林扶疏背后的隔间里。 林扶疏背对着邱秋,而谢池则正对着,邱秋入座时鬼鬼祟祟的模样正被谢池看见。 他虽未看见人脸,但仅仅观其身形,就飞快在记忆中找出一个相似的答案。 谢池见过,正是谢绥的房中人,那个进士,邱秋,谢池鼻尖仿佛又出现那股海棠香气。 一切念头只在须臾之间,谢池很快敛目垂眸,思绪全被遮掩下来。 “怎么了?”林扶疏见谢池不说话问道。 谢池本想摇头,但想起邱秋和林扶疏是师兄弟,遂微抬指尖指了指林扶疏后面,又示意林扶疏不要说出来。 林扶疏微微偏过头,身后正是邱秋紧贴着屏风在屏风上映出的软乎乎的圆脸蛋,弧度圆圆的,似乎能想象出来触感,他瞳孔微微一缩,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谢池很敏锐地看到林扶疏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心里轻叹一声。 看来还未放下。 隔墙有邱秋耳,看来说话要小心了。 林扶疏眼里带了点笑转过头,却见谢池嘴角竟也有一丝弧度。 邱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兢兢业业地偷听两个讨厌鬼的话,好之后报告给谢绥。 但偷听许久,也没听到他们说谢绥或者是邱秋本人的坏话,更没说什么朝堂正事,只是说哪里的花林正是开放的时候,哪家酒肆新酿的酒别有一番风味。 这还都是朝廷重臣呢,怎么半点国家大事都不讨论,呸,一群尸位素餐的年轻老东西。 这样的人竟然都是三品四品大臣,而忧国忧民的邱秋竟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官,这一点都不公平。 偏偏这两个人性子都沉稳,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邱秋自己都听的困了,昏昏欲睡。 也是天意使然,邱秋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久了,自然腰肢酸痛无力,又加上有些困乏,一个力泄,从矮凳子上摔下去,正摔在屏风上,歪倒在隔壁隔间里,正是林扶疏和谢池的那间! 邱秋摔的七荤八素,脑袋周围直转星星,只感觉有一个人接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不至让邱秋摔在地上。 鼻尖萦绕着清淡的香气,比谢绥身上的更静一些,若隐若现。 第86章 林扶疏有些后悔,他看着谢池怀里晕乎乎的邱秋,很后悔。 他不该和谢池换位置的。 谢池反应很快,他坐的有些偏,躲开了摔过来的那面纱布做的屏风,也正因如此,邱秋没有趴在谢池肩上,而是摔到人怀里。 邱秋撅着屁股要从人怀里爬出来,那人也帮他站起来,双手扶在邱秋手臂上,将人撑起来,动作很静很温柔。 “哈哈哈,福元你看看我怎么不小心摔倒了。”邱秋还没站起来,脑袋还晕晕的,就开始给自己开脱。 邱秋站起来,扶了扶头上束起的冠,下意识说:“谢谢。”可等到看见扶他那人的长相就谢不出来了,竟是谢池。 他明明记得坐在这边的是林扶疏啊。 邱秋宁愿落在林扶疏怀里,都不要是谢池,尽管谢池并没有伤害过他,但是占有欲很强很有责任感的邱秋依旧暗暗为谢绥打抱不平,针对谢池。 邱秋正要在谢池面前摆明自己的态度,冷哼一声,但身后店小二匆匆赶过来,问他们有没有问题。 这店小二应该是认识谢池,态度恭敬,说要不要换了包厢,谢池摇头拒绝了。 接着他很为难地看向站在谢池隔间的邱秋,老实巴交的脸也皱着。 他也认识邱秋,谢绥的身边人,谢家的人还不至于认错自家人起了争执。 邱秋不在意店小二,但是其他顾客都纷纷看过来,议论邱秋有些失礼。 邱秋只好暂避锋芒,对着谢池给了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这么好奇我们在说什么,怎么不亲自过来听听。” 邱秋背后传来一个挑衅他的声音,熟悉的可恶,邱秋切齿扭头只能看到谢池的背影。 他噔噔噔走到谢池旁边,谢池刚刚放下一杯清茶,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指着第三张矮凳:“坐。” 林扶疏有些惊讶地看向微微含笑的谢池,他性子安静沉稳,修身养性,不轻易被事物牵动情绪,现在竟主动和邱秋产生牵扯,林扶疏当然惊讶,同时他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心里骤然升腾起一种紧张感。 就是谢池在挑衅他! 邱秋受不得激,一屁股就要坐下,同时嘴上反驳:“我才没有偷听呢,不要污蔑我。” 谢池没有出声反驳或是讥讽,只是自顾自做自己都事,仿佛刚才和邱秋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邱秋岔开腿恨不得霸占整个隔间,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个非常霸气的造型,和以往在藏秋阁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 邱秋就要亲眼看亲耳听,谢池要怎么针对他欺负他,邱秋才不怕,他身边还有福元,谁欺负他,福元就揍谁。 但没想到,邱秋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而谢池和林扶疏依旧平静地说那些有的没的,有些是他们的喜好,但谈论起来,依旧不冷不热。 好像真像谢池所说的那样,只是让他大大方方来听。 好鸡贼的心思,故意装的大度,还让邱秋显得非常咄咄逼人,小肚鸡肠,好歹毒的手段。 谢池在他心里被厌恶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林扶疏了。 邱秋在一旁,小脸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咬牙时而得意,自己完成了一套独角戏。 林扶疏看在眼里,像是不忍邱秋在他讨厌的人面前露出一副……过于单纯的样子,他皱皱眉,踟蹰着想要叫醒幻想中的邱秋,但最后却又放弃了。 只是偶尔看向另一边的邱秋,眼中神色复杂。 而谢池镇静自若,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管邱秋在做什么。 邱秋有时候觉得谢绥和谢池很像,怪不得是亲兄弟,刚认识的那种很装很讨人厌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不过谢绥后来改好了,邱秋对谢绥现在的态度行事作风更满意。 不愧是他邱秋大王调教过的。 错了错了,其实邱秋不该把谢池和谢绥放在一起比较的,想想就生气,谢池这么讨厌,怎么能和谢绥放在一起比较,他们一点都不像。 在邱秋这里,谢池已经被邱秋逐出谢家,这样谢绥就没有谢池这个哥哥了。 邱秋如今的心早就不管不顾地全都偏到谢绥那边,何止驷马难追,就是一百零八匹马都难追回来。 邱秋就看着谢池什么时候忍不住和他说话,但是一直到谢池喝了几口桌上点的一小壶查茶,和林扶疏结束话题,要起身离开,谢池都没有和邱秋说话。 林扶疏也跟着起来,他向来利落果断,现在却少见地慢下来,几个呼吸间,谢池已经和林扶疏拉开距离。 他们二人虽一同前来,但走时却不强求一同离开,谢池不回头看,林扶疏也不加快脚步,每个人都将自我感受放在第一位,君子之交莫过于此。 林扶疏慢一步是想和邱秋说话。 但邱秋先一步拉住他,忿忿不平:“你怎么和谢池在一起玩?” 林扶疏不解:“为何不能,因为他是谢绥的哥哥?”谢绥和谢池不睦,所以你要给谢绥出气吗。 林扶疏紧盯着邱秋的眼睛,期待着他否决这种可能。 但邱秋没有过多思考,就大声昂了一声,说道:“亏你还是我师兄呢,怎么这样!我感觉谢池一点都不好。” 林扶疏没有过多关注邱秋对谢池的评价,他似乎更关注在意谢绥,林扶疏罕见地有了剧烈的情绪起伏:“我和谢绥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僚,我为何要在意他的。” 话里话外都在刺邱秋,让理不直气也壮的邱秋颇为气愤,脸皱起来:“林扶疏你说话真的很不好听,我不要听了。” 邱秋讨厌和谢池同流合污的林扶疏,脚一跺扭头走了,走的气冲冲的,还赶上前面的谢池,从谢池身边走过时,还狠狠撞了下,妄图把谢池撞到,蛮横无理的厉害。 但邱秋的盘算又落空了,谢池的身体一动不动,倒是邱秋肩膀撞得生疼。 疼的他眼里顿时浮出一层水光,眼尾水红,带着湿意,屋外起了清风,为夏日带来一丝凉意,邱秋摔倒时微散的发丝在风中起舞缠绵,带着发上的香气飘远。 邱秋看似恶狠狠实则我见犹怜地瞪了谢池一眼,忙不迭跑了出去。 只留下谢池在原地顿了顿,随后照常离开。 如此一番闹剧,邱秋连两个家长的见面都没打听偷看到,就匆匆从酒楼里出来,认清了,邱秋都认清了。 谢池是混蛋,林扶疏也是混蛋。 邱秋真是倒霉死了,今天碰上两个煞星,此时此刻的邱秋全然忘了最开始就是他先去招惹人的。 今天真是背着谢绥当大英雄了,早知道就带着谢绥过来,好叫谢绥看看邱秋对待谢绥有多好,多多珍惜他吧。 邱秋和福元在外面找了个小茶摊坐下,他不停揉着肩膀,看来被撞狠了。但他也没回家,亲自在这里盯着,邱秋实在太有责任感了,比谢绥好的多了。 一直等到邱秋娘乐呵呵地和姚夫人手挽手出来,邱秋提起的心总算落下去一些。 这两个女人背景相差巨大,见识也不同,但罕见地能聊到一起,首饰、衣服、孩子……总有共同语言。 倒是邱秋爹有点窘迫,局促地跟在邱秋娘后面,手里提着木盒,应该是从酒楼里打包出来的东西。 邱秋看见了感叹一声,他爹这么会种地种菜种花,没准儿和孔先生也能有一些共同语言。 邱秋心放下来,之前的气愤也退去,邱秋的肩就更疼了,他和福元只好先去看郎中。 这又是不巧,邱秋让福元给他按着肩,一脸不爽地进了一间药房,坐诊郎中在后面,正往里面进的时候,被人拦住,说里面已经有人在了,邱秋只好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撅着嘴,不过不令人讨厌,倒引人多看几眼,这样俊俏的小郎君缘何这样羞恼。 真是冤家路窄,没一会儿帘子后有人掀了帘子出来,身姿熟悉,正是邱秋那个讨人厌的同僚游冠宇,身后还跟着他的妹妹。 “你怎么在这儿?”游冠宇出来正要走就看见邱秋坐在外面,小小的一坨,不仔细看还看不到,浓黑的眉毛顿时高高拧起来,像是很不待见邱秋的样子。 邱秋本来心情就低落,而游冠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他,他顿时火冒三丈。 “你管我呢,倒是你,来药店干什么,治你爱放气的毛病吗?”邱秋本想说出来刺刺他,但没想到此话一出,游冠宇的脸色顿时不好了,手里的药包也欲盖弥彰地往后放。 这是被邱秋说中了,邱秋原本还气焰嚣张,可不止怎得,他得知游冠宇是来看这病的一瞬间,一下子消下去,小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呆滞,慢慢放松身体,轻幽幽哦了声,不好意思针对游冠宇了。 毕竟他还挺可怜的。 游冠宇却看不出这个,冷哼一声就要出言讥讽什么,他妹妹在身后狠狠掐了游冠宇一下,才打断他。 两个人都不尴不尬地杵在店里,游妹妹出来做调和,她是知道自家兄长的毛病处境,对着邱秋说起游冠宇一紧张就会出现这毛病,实在不是故意的,以往影响到邱秋,希望邱秋包涵。 邱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他对游冠宇一下子又盈满同情,邱秋这个人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有时候显得很嚣张跋扈,像一只不讲道路的恶霸小猫,但为人处世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邱秋被郎中喊着让进去,于是双手捏着衣角从游冠宇身边走过。 游冠宇也不好意思看邱秋夹杂着愧疚同情还有担心的眼神,匆匆瞥到一边去,只不过头一直高抬着,像是毫不在意。 第87章 邱秋因为右肩膀撞伤,动一动就痛,向大理寺告了假,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孔正雅最开始还不肯让邱秋走,但奈何邱秋搬出孔宗臣压他,才得以离开。 回到藏秋阁的邱秋其实还很忐忑,害怕孔正雅以后给他穿小鞋。 邱秋告病在家,游冠宇本人不过多评价,他妹妹倒是个心眼好的,做了糕点带着游冠宇过来探望邱秋,味道真的很好,尽管邱秋有点讨厌游冠宇在他面前仰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还是很大度地让游冠宇进来说话。 游家兄妹没见过藏秋阁这样华美的房子,一路上不露声色地四处看着,眼里满是惊叹,反正全被邱秋看个正着。 他又得意了,不由得对比起他刚进绥台的样子,定然没有这样没见识。 邱秋很热情地招待了游家妹妹,至于游冠宇则被他排除在外。 这件事是谢绥回家后府里下人禀告给他的,当即警铃大震,邱秋来京后接触的都是男人,难保心里不会喜欢女人。 谢绥观之前邱秋爹娘得知邱秋和他在一起的态度,便知邱秋之前并未表现出对男性的喜好。 那他对那游家妹妹会不会有别样的心思呢,不然怎么只对那女子热情。 谢绥再次担忧起来,可他一进家门,就见快乐的小蠢货窝在荷花池旁的亭子下,翘着二郎腿,脚丫翘着一晃一晃的,半躺在椅子上让福元给他扇扇子。 湛策也没闲着,冷着脸给邱秋剥葡萄。 真是享受至极。 这让既担忧邱秋身边男人又担忧邱秋身边女人的谢绥显得过分患得患失。 邱秋独自潇洒,独留谢绥一个人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邱秋眼尖,谢绥走到荷花池中间的栈道上过来的时候邱秋就看到了。 荷花长得高,宽大绿叶和粉白荷花交错着,忽高忽低,遮掩着谢绥的腿,远远看起来像是从荷花池里飘出来的荷花仙一样。 邱秋睁开一只眼,眼睛随着谢绥的动作移动,一直到跟前。 福元看见谢绥来了,就跑到亭子外面,他家少爷和谢绥一见面就要亲近,福元瞅见一点点就要红脸红半晌,夫人也不让他打扰,自然要避着。 但是湛策就不如他机灵,还愣愣地站在邱秋身边,跟看不懂形势一样,福元为了自家少爷的幸福,当然要身体力行,一个箭步把湛策拽了出来。 谢绥微微抬眼看了亭子外的湛策一眼,接着代替湛策坐在湛策的位子上,换了一个水果喂给邱秋。 “肩膀怎么样?” 邱秋白他一眼,谢绥这些日子越来越忙,他那个面具人来这里和谢绥谈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邱秋正经和谢绥说话的时间根本没有,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起邱秋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我的肩膀受了很严重快要掉的伤?反正你都快忘记这里,忘记我了!还回来干什么?” 邱秋嘟着嘴说着把身子扭过去,只给谢绥留下一个起起伏伏有弧线的小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坨,小熊一样。 谢绥看他压着右肩膀,就猜测没什么事了,一时无言。 邱秋故意生气等着谢绥来哄他,可等了好久身后都没有声音,谢绥跟死了一样,邱秋就忍不住了。 谢绥都能从背影看出邱秋的气愤,身子一起一伏的,他心道不好,还没上前把人搂到怀里,邱秋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出来了。 “你变了,你不喜欢我了,我的伤还是因为你才有的呢……”邱秋把他为了给谢绥出气故意找谢池茬的事情全盘托出。 邱秋是不想当坏人的,他和谢池萍水相逢为何一直欺负人家,还不都是因为谢绥,结果呢,谢绥一点都不领他的情,不关心他,怎么不让人生气。 邱秋是朵娇嫩的花,尽管他自己认为他是座巍峨的山,花是要人细心呵护的,要求谢绥时时刻刻都要关注他的情绪,给他想要的。 美人有些刁钻的要求,多么正常。 谢绥知道邱秋受了委屈,又听是为了给他出气,一时心情大好,把卷成一团的邱秋扒拉过来,直接抱进怀里。 谢绥低声:“没想到邱秋这样帮我,谢池,我确实不喜欢他。”谢绥看着邱秋黑亮的大眼睛说出真心话来,尽管谢池对谢绥没有不好,但谢绥没办法对他和颜悦色。 十四岁之前在谢府的谢绥,空有一个谢氏二郎的名头,实际上更像一个寄养在谢家远方亲戚的儿子,尽管早就在文章诗赋上有些成绩,但上面同样有个出色的谢池。 谢绥的聪慧便显得也没那么独特,谢绥没办法对谢池友善,说他幼稚也好,说他小心眼也罢,谢绥总是记得一家人吃饭时,他独自坐一桌,谢池一家坐一桌的场景。 他是多余的那一个,是透明的被人忽视的那一个,就连十四岁那年,谢丰遭人报复,谢池和谢绥双双中毒,谢绥还是被忽视的那个。 郎中迟迟不来,是姚峙得了消息派人过来。 自此谢绥从家里搬了出来。 他还妄想通过模仿谢池,获得来自谢丰哪怕一点点的关注,这样的影响竟一直持续到谢绥二十岁。 小孩子总是这样天真,哪怕谢绥早慧,如今的谢绥早就厌恶透了曾经的愚蠢。 谢池和他井水不犯河水,谢绥出于私心,更不想邱秋和谢池接触。 谢绥继续说出真心话:“我希望邱秋以后不要再去找他,我和他只是名义上的兄弟,其实和素未谋面之人也相差无几,邱秋为我出头我很开心。” “你和谁接触我都会难过吃味,无论是霍邑张书奉,还是林扶疏谢池,又或是有家兄妹,我都不喜欢。”谢绥贴在邱秋温暖的小胸脯上,似乎能听见里面咚咚的心跳声,“你我才是一家人,邱秋离他们远一点好不好。” 谢绥罕见在邱秋面前流露出脆弱,这让没见识的邱秋有点傻了,但与此同时,一种英雄豪气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虽然谢绥好像太爱吃醋了,但邱秋很高兴,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英雄情结,而且谢绥说的也很对,和邱秋想的不谋而合,除了游家妹妹,其他人邱秋同样讨厌。 这点谢绥的小情绪,邱秋有什么理由不包容。 不知不觉间,闹脾气的从邱秋变成了谢绥,哄人安慰人的从谢绥变成了邱秋,偏偏邱秋毫无觉察,得意洋洋于谢绥果然很爱他,无法自拔。 于是温暖柔软的手放在谢绥背上像模像样地轻轻拍了两下,邱秋想了想,声音软软地说道:“谢绥你别多想,那些人我都很讨厌,除了游冠宇是我同僚,其他人以后与我也没什么干系,不用担心。” 邱秋变得柔和的声音回响在谢绥耳边,轻轻的,像是水中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反正我只喜欢你。” 涟漪荡漾在岸边坚硬的石头上,也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 邱秋好言好语哄了谢绥一会儿,把人哄好,又主动担起一家之主的担子,说其实肩膀上的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原本撞就没撞狠,是邱秋在大理寺实在熬不住了,动不动就要头一点一点的,于是借着肩伤在家中休息一会儿。 “谢绥你放心,我很快就能去大理寺继续办事了。”邱秋看着谢绥“脆弱”的样子拍拍胸脯,这个家交到邱秋手上,保准没有问题的。 可此话一出,谢绥竟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邱秋,我不想你去……” 邱秋:“为什么?” 谢绥:“正值夏日,陛下都想着去避暑山庄避暑,你这样勤奋做什么?我在郊外乡下有一处庄子,里面引了山泉水,凉爽不已,何不在休息一段时间,在庄子里度过酷夏?” 谢绥的声音很有诱惑力,将邱秋说的意动,他开始犹豫了:“不好吧,我都做官了,那一定要勤勤勉勉的呀。” “不差这几天,你、爹娘和母亲一起去岂不更好?”邱秋更意动了。 亭内谢绥还在劝过分认真负责敬业的邱秋休息,而亭外福元皱起眉有些疑惑:“少爷不想去,为什么谢郎君一直劝呢?其实这里过暑夏也挺好的。” 一旁的湛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道:“因为郎君根本就不是让邱秋去避暑。” 福元不知道,邱秋对朝政不敏感也不知道,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已经越发激烈,皇帝也多次训斥太子,皇后本将宝压在太子身上,可随着太子一党势弱,八皇子姚经安建宅封王的进程也暂时叫停。 不难看出皇后还有想让亲子插一脚储君之争的想法。 多事之秋,谢绥是局中人自然要将重要的人早早送走。 就像谢池,已将谢夫人送到了乡下田庄,而谢丰还是告病待家的阁老,自然还没送走。 听说谢池和谢丰这对亲父子之间也有不快,无非是一个想要插手或者已经插手,而另一个只想静坐高台,静观虎斗。 邱秋最终被谢绥磨了下来,点头答应收拾好他的好宝贝们就带着两家父母外出远游。 “你不去吗?”邱秋问谢绥。 谢绥摇头浅笑:“我不去。” 第88章 京外几辆马车在田间小路上静静走着,路径两侧的树林向上遮掩着正上方的天空,打下一片浓绿的阴影。 马车打开了窗子,风就呼呼地往马车里灌。 车厢内邱秋对着谢绥胡搅蛮缠:“你去嘛,你去嘛,反正你也只是个五品小官,陛下现在也用不着你讲学,怎么就不可以去?” 邱秋跨坐在谢绥身上,头埋在人肩上碎碎念,话里话外都是不满,谢绥还扣下他很多宝贝,邱秋对此也有不满。 是谢绥哄他那些宝贝经不起长时间颠簸,后来邱秋亲眼看见一个花瓶在库房里莫名其妙碎了,邱秋才相信谢绥的话,小守财奴才肯松口,把他精挑细选挑出来的好宝贝都放在藏秋阁内,只简装出行。 谢绥好言好语:“我随后再去,五品官再小,俸禄也能给邱秋买很多只烤鸡烤鸭了,听话。”也只有邱秋会说五品是小官了,他作为八品官,天天给这个行礼那个行礼,自然看不得谢绥过得比他好。 谢绥当然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不可以比邱秋过得好,邱秋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可是邱秋这么真诚可爱,怎么可能会自私,应该没人这样想吧~ 邱秋本来想再劝,可是谢绥一说俸禄,他就闭嘴了,蚊子再小也是肉,看来邱秋只能替谢绥去享福了。 他哼哼唧唧接受了,手搂着谢绥的脖子,在谢绥腿上乱动,嗓子里发出些乱七八糟 谢绥受不了邱秋在他腿上晃来晃去,拍了两下邱秋的屁股,放重了声音说:“听话,别乱动。” 邱秋还不老实,一直等到谢绥手上使了劲儿,在邱秋屁股上连着重打好几下,邱秋才脸红着揪着谢绥的衣领,要把脸藏进谢绥的脖颈里。 软热的脸颊贴在谢绥的脖子上,软绵绵的,谢绥心好似化了,用力挤了挤邱秋。 邱秋唔了一声,把嘴露出来小声说:“这不好吧,爹娘还都在前面走呢。” 谢绥一头雾水地低头,看见邱秋眼中含着水光,欲语还羞,他底下一摸,方知自己刚才拍在了哪里。 夏衫单薄,薄薄几层,手放上去便可感知底下的温度。 早已湿润一片。 “而且现在还在车上,不可以这样吧。” 邱秋误会了谢绥的行为,羞答答地趴在谢绥身上,谢绥只稍微静默片刻,便欣然接受了这愉快美丽的误会。 最后一辆马车慢了下来,缀在最后面,和前面的车队明显隔开一个距离,车内没有邱秋再撒娇纠缠的说话声,只偶尔溢出一声呻吟哭泣,车身本就颠簸,外表来看倒看不出什么,只是不知道给谁省了力,又不知将谁快折磨疯了。 …… 谢绥将邱秋送了又送,实在送不了了,抱着邱秋下了马车,将窝成鹌鹑不吭声的邱秋放在最中间的马车上,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去吧,等到夏天过了我再接你回来。” 谢绥的眼神温柔,但语气带着决绝,邱秋被干傻的脑袋迟钝地觉得有些不对,他好像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安与危险,抓紧了谢绥胸前的衣襟:“你快点来接我,其实京城夏天也没那么热的。” “好好。”谢绥连道几声好,抓住邱秋忘记松开抓得牢牢的手,邱秋的手被谢绥温柔又不失力量地取了下来。 谢绥没有再看窝在小竹榻上的邱秋,转身下了马车,朝着和行车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谢绥也没有再乘车,而是骑马一路驰往京城。 邱秋扒着窗户,看到谢绥马后激起的飞扬尘土,最后在邱秋看来高大的谢绥也逐渐变小,小得仿佛是邱秋两根指头就能捏死的蚂蚁一样。 最前方领路的是姚夫人,邱秋爹娘和邱秋都在中间,前后是家仆,而湛策就陪在邱秋身边。 有点奇怪,邱秋看出众人有些紧绷,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很快他又发现不对,谢绥明明说的就是离京城不远的郊外乡下,怎么会走这么久,邱秋心脏都跳起来,他坐起来抓住身边湛策的手,眼中都是迷茫惊惶。 “湛策,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吗?” 邱秋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笨蛋,相反他有时候非常敏锐,敏锐到被谢绥湛策等人身上那种肃杀的气质感染。 湛策看他快要哭了,犹豫片刻握了邱秋两下松开,权做安慰:“别紧张,是郎君说要去个大一点的庄子,快到了。”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说服,眉眼都耷拉下去,重新窝在谢绥给他安排的小竹席上。 湛策看到他领口漏出的半点红痕,顿了顿道:“累了就睡会吧。” 邱秋也真是累了,不消多久,就在微风吹拂下渐渐阖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被吵醒的,车外传来刀剑相接之声,还有人的呐喊和闷哼。 噼里啪啦,似乎就在邱秋耳边回响。 邱秋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湛策已经不在身边,福元在邱秋爹娘车上,现下车上只有邱秋一人。 他听得出来外面是什么声音,是打杀声,莫不是遭了山匪劫道,邱秋身子跟着刀剑声颤抖不止。 他哆嗦着拉开窗户,大叫起湛策的名字,不料迎面便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大刀!那刀一下劈开车厢上,离邱秋娇美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 邱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湛策的名字也哽住了。 外面有些黑,邱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这把刀被另外一把一下子挥开,紧接着就是湛策的声音,冷硬寒厉:“关窗躲好!” 那差点砍到邱秋的汉子仿佛察觉到什么,大声喊道:“人在这里!人在这……” 他的话没有喊完,就被湛策一刀抹了脖子,利刃划开脖子,鲜血就一下子喷涌而出,高高溅起,泼了邱秋半张脸。 邱秋下意识闭了眼睛,脸上湿滑一片原本伸出去关窗子的手也收过来,缓慢摸起脸上的血迹,黏腻湿滑,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在寒凉月光之下,鲜血的红艳和邱秋皮肤的雪白,对比那样强烈,像是幽夜里的一只艳鬼一般。 但这只“鬼”实在是个胆小的,经此一吓,浑身都没了力气,向后跌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拿着袖子颤颤巍巍去擦脸上的血。 外面湛策看见,心中一跳,刀尖轻挑,利落地将邱秋的小窗一刀关上,接着回身一刀,轻易又杀了一人。 姚峙在最前面,她料到会有人来截杀,于是这天从谢府出来的车队就有五队,分别走了不同的路,以混淆视听,但没想到竟还遇上了截杀的人,还这样多。 她坐在马上,手中拿着长枪,她父亲是征战多年跟随先皇打天下的齐王,姚峙本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她冷艳的脸上溅了几滴血,长眉微蹙:“勿要恋战,速速突围!” 那些家仆平时普普通通,现在看来竟训练有素,齐齐回答:“是!” 紧接着姚峙又回头看向邱秋爹娘的马车,对着探头出来的邱秋娘说道:“亲家母坐好了,别出来!” 邱秋娘哦了一声,也顾不得看她儿子,被福元和邱秋爹拉了回来。 邱秋娘扶着胸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彻底乱了心神,嘴里都胡言乱语起来。 一会儿问起发生了什么,邱秋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谢绥这门第虽好,但危险太多,等风波平息了要邱秋和谢绥断了关系,一会儿惊魂未定再说姚峙这亲家果然厉害无匹,这样威风。 邱秋爹知道她这是被吓到了,捂着人眼睛,搂住她:“放心吧,儿没事的,我们要是或者这亲事还是作罢吧。”他知道今日这事来的突然必定是谢绥招惹来的。 他家邱秋一向老实循规蹈矩,最是乖巧不过,而邱家微小若蝼蚁,怎么可能引来这样多的大人物。 真是可怖。 尽管姚峙指挥得当,湛策等人更是勇猛,可来拦路偷袭的人竟源源不断,数不胜数。 先前那人大喊,更是让这群贼子锁定了邱秋的位置,于是集中人力专攻此处。 纵湛策有绝世武功,也抵不过这样多的人手,密箭,长枪纷纷刺来。 邱秋透过小缝看到湛策身上已经不止一个血窟窿了。 他脑子里很乱,弄不清楚明明睡前还是和谢绥分别依依不舍,怎么睡醒便已是一副地狱场面。 邱秋脸上乱七八糟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弄得像是一只很可怜脏兮兮又无家可归的小猫。 邱秋甚至听到湛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而他这样大的马车在这儿,竟没有一支箭射上来,虽然邱秋很多时候不太有心眼,但不代表他蠢,邱秋很快意识到这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是要活捉他! 或许他能帮湛策! 邱秋的手从来没这样抖过,这样不争气哆哆嗦嗦得连烛台都拿不起来。 邱秋狠狠抽了自己两下,才双手捧着一支烛台半猫着腰站起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邱秋站在门口深吸气几下,再三出胶,随后又抖着收回来,他又想哭了,这样的事对于邱秋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打打杀杀根本不适合他这种文人。 可是耳边甚至有了湛策的痛呼声,邱秋就又鼓起勇气。 姚峙察觉到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是想挟持邱秋威胁谢绥。 她当下立断命令道:“湛策,你带邱秋骑马先行,我们来断后!” 湛策刚撕下身上一条白布,点了点头,他要在更多人注意到邱秋前,将人带走。 湛策绕到邱秋马车前,一刀挑开了薄门。 迎面是一个被高高举起漆黑的烛台,被人以最大的力量砸过来。 第89章 邱秋砸的又快又猛,劈头盖脸地就往湛策头上砸,湛策下意识想提刀拨开,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邱秋的手,丢开了烛台。 “快下来跟我走!”湛策拉着邱秋,邱秋先是一抖,才发觉自己的攻击根本毫无用处,听见声音看到面前是湛策,一颗心才落在胸腔里。 湛策拉着邱秋下车,邱秋走得慢一路上跌跌撞撞,但湛策已经来不及等他,只将人拉到马上,把邱秋推了上去。 他身上在流血,血洞不知道有多深,只是将衣裳染的湿滑,湛策上马坐在邱秋身上,邱秋就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我,我们去哪儿?”邱秋坐在前面他看不到湛策的脸,只能感受到背后湛策紧贴的身体。 “我先带你走。”湛策短暂说了句,一部分家仆,或者说姚峙的私兵撤出来,护送邱秋先行。 一队人竟慢慢脱离队伍,隐隐冲出包围圈。 眼看离爹娘越来越远,邱秋挣扎起来,想要下马,他叫道:“我爹我娘怎么办?还有姚夫人她们都还在后面呢。” 湛策的声音沉了点,呼吸变得粗重:“我们先走,他们冲着你来的,你先走,他们才有生路,再者我们若能逃,也能叫来救兵。” 这样说邱秋却没有感觉更好,难道没有什么办法,让邱秋和爹娘都好好的吗? 邱秋坐在湛策身前,骏马飞驰,直冲得邱秋的眼睫毛胡乱飞着,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俯身躲避。 马颠得厉害,磨的邱秋大腿根都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发现那些人果然不死不休的追了上来,护送的人在后面和人打了起来。 湛策和邱秋一马当前,邱秋看着越来越少的人,还有白刀上的逐渐凝固变紫的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邱秋泪都飙出来:“为什么呀!为什么他们要追着我,我都跑出来了,我没有钱了他们为什么要追!” 邱秋还不清楚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只是因为要来劫财,他说着风还刮着,呼呼的,声音在空中颤抖起来,每一句似乎都带了“~”符号。 湛策眼睛只盯着前方,牙关紧咬,没有回答邱秋的话,只是扶正了邱秋的身体,把他抱在自己腥湿的怀抱里。 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像是背后之人彻底撕破脸皮,要和谢绥不死不休了。 邱秋鼻子里都是血腥味,让他闻不到除血腥味以外其他的气味,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他好好的朝廷大官大理寺评事,怎么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了呢。 “做梦,是做梦……”邱秋低声喃喃,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他坐在马上,腿内侧的软肉磨的生疼,邱秋忍不住,即使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哭,但还是忍不住,泪花一朵朵从眼泪悄悄落下来。 变成珠子滴在湛策手持缰绳的手臂上,即使是夏日,也显得这样滚烫。 天色越来越黑,连前面的路都看的不清楚了。 可很快,邱秋发现身后出现越来越明亮的红色火光,像是一轮太阳再次升起。 邱秋愕然回头,便见越来越近的火棒,竟都是人,黑夜之中隐隐有更黑暗的东西飞驰而来。 等到那些东西到了火光前面,邱秋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支支暗箭。 “别看。”一只手伸过来,把邱秋的脸按了下去。 那是湛策的手,邱秋没有看他,因为他感觉到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上湿滑不曾干涸的血液,不知道留了多久。 邱秋双手抓着身下马的鬃毛,泪没有再流出来,只是双眼呆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之中。 湛策摸了摸他的脸,凑近了邱秋的耳朵。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冷漠,似乎和往常无异:“接着继续往前走,再翻一座山,再渡一条河,在前面会有一个叫谢玉的人接应,你过去,让他带人来救夫人,这马识路,它会带着你去的。” 明明湛策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可是邱秋还是低泣起来,显得那样没用。 因为邱秋感受到了,那张附在邱秋耳畔,轻轻触碰邱秋的耳朵,若即若离的湛策的唇,是那样冰冷僵硬。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邱秋哭着摇头。 湛策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失去了之前强硬的力道,说:“别哭,你可以的,快去吧。” 生死之间,连话都是寥廖。 邱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已经没有了声音,湛策的手落了下去,再也没有人捂住邱秋的手,不让他吭声。 邱秋肩上一沉,一个高大的人蜷缩着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人身上。 “……”邱秋张开嘴巴没有声音哭出来,他禁不动湛策的体重几乎全趴在马上。 他该往哪里走?邱秋不知道,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昏暗,马看得清眼前的路吗,邱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湛策的身体随着颠簸渐渐歪倒在一边,失去了平衡。 邱秋惊恐极了,他揪着湛策的手,湛策的衣服恳求道:“别滑下去,求求你了湛策,求求你陪着我。” 但是邱秋的哀求毫无用处,湛策的身体不可挽回地歪向马的一侧,最终,这个高大的身影从马上栽了下来,在一个转弯之后,摔倒了路旁边厚实的草坡上,一路滑下去。 余光之中,邱秋看到湛策的背上已经有了三四支暗箭,带着血一样的紫黑。 身后的人还在追,像是紧咬猎物的野狗。 邱秋哭着,胡乱那袖子摸了摸眼泪,可袖子上湛策的血又堵住了邱秋的眼睛,糊成一片。 他很害怕,害怕血,害怕尸体,也害怕死亡。 他爹娘还在后面,他们如何了?邱秋不清楚,他清楚的依旧是眼前的事物。 比如,他一定会被追上的。 邱秋扭头看了眼身后,可泪眼模糊,他的看不清,只好再看一眼。 那些人那样多,邱秋每次看都更靠近一点点。 他得想办法,他得给那个谢玉带信呀,爹娘还有姚夫人、福元都在后面,他们怎么办。 不能死,都不能死。 邱秋是个软弱的人,连坐在马上手握缰绳都哆哆嗦嗦,但他的小脑袋却转的那样快。 比之从前邱秋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 突然,邱秋握紧了缰绳,心一横,调转马头,直将马驱向路旁的密林中。 数不清的枝桠挂在邱秋身上,皮肉上,划出一条条血痕。 那些人紧跟在后面进去,誓要抓到邱秋这个人,即使追杀的这些人也越来越少。 邱秋驱着马在林子里走,确保林子够密看不见他,他从一鼓作气从速度慢下来的马上摔下来。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邱秋捂住摔伤的胳膊,即使疼的脸色都发青,他都紧咬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快,他要快!邱秋能听到马蹄渐近的声音,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的。 邱秋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按照他浅薄的脑子先画出来的办法,在衣服上写了几个血字,又将身上一枚白玉圆环解下,和衣服都一同挂在马脖子上。 这白玉圆环便是姚夫人给他的那一枚,之前谢绥惹了邱秋生气,邱秋把玉环交给了谢绥,后来关系越来越好,谢绥就又将其硬塞给他的。 此时竟真的排上用场。 邱秋看着那枚玉环,泪无知无觉流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擦出两条雪白的河。 他摸了又摸,最后以着一种说不清的心情在玉环上轻轻亲了下。 邱秋这一刻在想什么呢? 那像是一种告别和不舍,此刻的邱秋并不知道迎接他的是死亡还是什么。 邱秋将一切都准备好,尤嫌不够,将先抹在无暇的玉环上,期待这些能引起谢玉的警示。 可接着他再一抬头,眼里又都是悲哀和惊憾。 他哪里还用抹什么血,月光之下,马背上湛策坐过的位置淌满了血,那样惨烈,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似乎只是须臾,可是那些人的火光越发近了。 邱秋紧搂着马头,用受伤的手轻轻抚摸马头上打着血痂结的鬃毛。 邱秋压抑着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好马,好马,快去把信带到,千万别走错了路。” 邱秋的眼睛依旧习惯性地闪着泪光,可他回头看的眼神那样坚决凄艳。 他用力拍打马屁股,让马再朝着那条路的方向跑去。 随即他才猛然到底,痛呼出声:“啊!” 声音凄厉,那些人更是很快就找到了人。 眼前昏暗月光之下,一个惨兮兮的美人,捂着手臂歪倒在树上。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任务目标。 领头人下马查看,见地上痕迹,便知是这小贱人逃跑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走上前,看着邱秋仇恨的眼神一笑:“小贱人,还挺能跑,带走!” 又有人下来把邱秋提起来,压着他带回去。 全程没有一个人再在意那个不见的马,也对,一个畜牲,谁会在意。 只有邱秋抬头看天,看着头顶上的月光,心里期盼着能再亮些。 紧接着昏亮的天空彻底一黑,邱秋被人蒙头套上了麻袋,丢在马背上。 “先将此人带回!其他人杀!” * 另一边姚峙已是苦苦坚持,她拼命拦下不少人马,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姚峙心中冷笑,为了抓他们,抓邱秋太子可真是下了血本,只是这样大的动静,皇帝怎么可能不察觉,除非京城里也出了事。 思至此,姚峙眼神一凛。 她放眼望去,手下的人还站着的已经不多了。 第90章 邱秋被放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他被罩着头,根本就看不见去了哪里。 行了一会儿,邱秋似乎胃都要颠出来,他突然被人放下,接着塞进一辆马车里。 头上的麻袋也被去了,邱秋睁开眼,眼前一片黑,一个人在他背后将他的手牢牢绑住。 力气很大,邱秋很痛,于是他哭着恳求:“可不可以松一点,我的手摔到了好痛。” 他那样瘦弱纤细,看起来像是贵人怀里的金丝雀,金贵娇弱。 后面的人微微一顿,之后冷冷道:“闭嘴。” 邱秋乖乖闭嘴,可那人还是绑的很紧,紧接着就连嘴巴也勒了起来,一根红带子从唇间穿过,牢牢勒住,舌头只能被迫蜷缩在嘴里,口水很快就濡湿了带子。 眼睛上也覆盖了红带。 他们还带他去哪儿?是不是暂时不杀他?他们不要钱为什么只绑邱秋呢? 难不成是劫色? 邱秋顿时胆寒,在男人松开他之后哆哆嗦嗦地缩在了角落里。 接着他听到关门的声音,猜想男人应该是出去了 马车内只有邱秋一个人,他什么都看不到,触感愈发明显,他感觉耳边很静,慢慢地变吵,像是很多人在外面说话。 是不是进京了?意识到这个事实邱秋立刻激动起来,他摸索着想爬起来,打开窗子,或许能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窗子,窗子,邱秋跪着直起身子,用脸贴着厢壁去寻找窗子。 马车不停摇晃,邱秋的脸就不停磕在车厢上,不重但很快就碰出一片红。 命运为何这样捉弄邱秋,对他这样残酷,难道就不能宽宏大量,让邱秋做一个幸福的富贵闲人吗? 邱秋又想起死掉的湛策,眼泪又从眼睛里冒出来,很快眼睛上的红布出现两个圆圆的颜色更深一点的水痕。 悲伤之中,邱秋的脸颊总算碰到了方正的窗子,他顿时大喜,用脸颊下巴企图把窗子蹭开。 关的很紧,邱秋蹭的费力,脸上都要蹭掉一层皮,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邱秋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终于打开了这扇极有可能会救他性命的窗子,他额头上都急出了汗嘴唇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还来不及用下巴将窗子顶开,邱秋就碰到一个略有温度,也更柔软的东西。 是一个人的手! 同时一个声音在邱秋背后响起:“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那人竟根本没有出去! 邱秋惊慌失色,小脸惨白,那人似乎暴怒,用力将邱秋甩开,邱秋又跌坐在地上,而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窗子也被狠狠关上。 邱秋恼怒极了,愤怒压过了恐惧,让他呜呜个不停,像个失去理智的小豹子,控诉这群恶人的狠毒。 可根本没有理他,只会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卑微求生。 谁来救救他,谢绥……邱秋想起谢绥眼泪更多了,心中满是悲戚,他恐怕今日就要遭遇不测,也不知道谢绥何时才能发现他遭殃了。 邱秋的好日子还没享受多久,怎么就要死了,这对他实在不公平。 邱秋心绪杂乱,手臂上的伤也疼的头脑发昏,最终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住,闭眼昏过去。 再次醒来时,邱秋已经能看见了。 他躺在一间华丽的房子里,头顶是彩绘图,美轮美奂,仿佛如同仙境,身上的绳子就解了,就连脸上的带子都没有了,只让邱秋恍惚自己是不是被救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惶惶然打量周围的环境,看见门就打算打开门出去。 可手用力推了推,竟纹丝不动。 邱秋飘忽的心一下子落实,瞬间坠回地狱,他根本没有被救,分明是被关起来了。 “呜呜呜……怎么办……呜…我不想死掉的。”邱秋嚎啕大哭,但他体力流失太多,连痛哭都显得有气无力,幼猫一样。 “谢绥……你混蛋呜呜,快来救我,湛湛策……” 邱秋胡乱哭着,希望之后的绝望谁都难以承受,他浑身发抖,就连声音都是抖的,模糊不清地说着几个名字,狼狈地哭着,连泪都快哭干了。 他今天发挥了平生最大的聪明才智,尽管逃跑时被人当场抓住,可是邱秋还是这样聪明。 他这样聪明,难道就不能有一个好结局吗? 整个房间里都是邱秋小声不绝的哭声,像是一直嗡嗡叫的苍蝇一样。 “还没哭够?再哭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幕后人欣赏完了邱秋的崩溃,才慢悠悠出声。 看着门口的小人儿颤抖着扭过身子,一张雪白的小脸上血污和泪痕交错,说不出的可怜凄惨。 “谁?你是谁!”邱秋突然爆发出力量,冲着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大声叫道。 “真蠢。” 邱秋的右侧突然传来声音,他这才看向之前从来没看到的方向,一张宽大的椅子摆在最高处,气势恢宏,十分霸气。 而上面坐着的男人,丹凤眼薄唇,气质阴鸷,不是别人,正是邱秋的老敌人——太子! 邱秋看见太子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丧失了心气儿,彻底腿一软瘫在地上,他之前还以为是谁,要和他拼命,可没想到竟然是太子。 怎么会是太子!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 邱秋哭得更大声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声哭泣,他害怕太子,从骨子就害怕,原本信誓旦旦要为湛策报仇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飞。 邱秋只能承认了,他是个胆小鬼,他面对太子根本不敢拼命。 “为什么……又是你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在宴会上……朝,朝你敬酒的……你别杀我……” 邱秋反省着自己的错误,思索着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太子要紧紧追着他不放。 “真是蠢的出奇。”出乎意料的太子并没有动怒,只是看着邱秋冷冷说道,“你不该怪自己,应该怪谢绥,若不是他要和孤作对,孤也不会抓你过来要挟他。” 邱秋自己哭得脑瓜子嗡嗡响,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于是他又为谢绥求情:“谢绥人很老实的,他怎么会……和,和殿下作对呢……肯定是误会了。” 邱秋觉得自己实在重情重义,这种时候还想着谢绥,他心里萌生出一个计划,等到他成功出去,一定要把太子的所作所为上报给陛下,太子草菅人命,邱秋一定不会放过。 只是当下,他需要细细筹谋。 邱秋想的完美,可太子一下子就看透了邱秋的想法,他似乎身体有些不好,比之前邱秋见的他瘦削些,显得更加阴鸷,太子咳嗽几声,讥讽道:“谢绥在你这里竟还是个良善人吗?他插手储君之事,费孤一只手,又借郎中为孤医治,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孤下毒,害得孤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孤自然要抓他最在意的人来折磨他。” 太子嘴里说出的话,邱秋听都没听过,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太子好像和他这个蠢货说累了,起身走来。 邱秋原本站稳的腿又一次软了,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的身躯朝他走来,邱秋越来越抖,膝盖上似乎又出现疼痛,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下意识撑地,又牵扯到他摔伤的手。 脸上登时出了一片冷汗,嘴唇惨白。 但太子只是从他身边走过露出个睥睨的眼神:“真蠢,人怎么能从头蠢到尾。”接着就拉开了邱秋死命推不开的门走了出去。 邱秋顾不得害怕,眼神一亮,要跟着上去,但还没到门前,邱秋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关山。 紧接着就传来落锁的声音。 邱秋这次是彻底被关起来了。 “不要关我,求求你们了,谢绥可能是坏人,可我是好人啊。”邱秋委屈道,他不抱希望地拍着门朝着门外同样不是善茬的太子一党大喊。 太子慢慢从屋内走出,当天暴露在阳光下,他奇怪的脸色更加明显,嘴唇发青,确实是中毒迹象。 他回头看了眼在拍打下晃动的门面无表情道:“让郎中过来给他看看病,别让他真死了。”邱秋他还要留着对付谢绥。 谢绥自诩聪明,可如今人真的落在他手上,之后他又该怎么选呢? 太子缓缓向不远处的殿宇走去,这里是他宫外的住所,并不在宫内,位置偏僻,用来关人再好不过。 仔细听,太子正走向的那座殿宇似乎还能听到人的痛骂声。 “哥,你疯了……是不是……母后一定……” 这张牌控制的则是皇后。 * 京外。 姚峙已战至精疲力尽,天边破晓,早在有一小股去追邱秋的人回来,姚峙就觉得不对。 而救援迟迟不到,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邱秋和湛策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姚峙的心似乎都凉了,在她看来太子发动的太快了,虽然皇帝身体愈发不好,可趁着皇帝去避暑行宫避暑对谢绥和姚景宜下手,实在不够明智,中间又出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但今日邱秋和她死在此地,谢绥和太子的斗争就会不死不休了。 她摸了把脸,她也几十岁了不年轻了,体力越来越不好,若是她年轻时,此刻说不定还能再奋战数个时辰。 可惜……可惜,姚峙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心里越发后悔,邱家一家人不过平民百姓,何至于牵扯进这样的事来。 是谢绥和她姚峙对不起他们。 姚峙手握长枪,身边已剩寥寥几人,而太子的人则比他们多了几倍,当真是大手笔。 “姚家妹妹,咱们这是不是要死了?”邱秋娘的声音在后面传出来。 “不知道。”姚峙如实说道,身后人也像是无话可说,沉寂下去。 第91章 那人走进,一张不算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风度翩翩,足够英俊,衣冠整齐端正,不苟言笑,像极了谢家人。 正是姚峙口中的谢玉,当年赴边关参军的谢氏子孙。 谢玉身后的人迅速发起攻击,不消片刻便拿下这群杀手,还活捉了几人。 谢玉骑马走近,和姚峙保持一个既不生疏也不熟稔的距离,低头拱手:“郡主。” 其实他如今了品级早就超过了姚峙的郡主,但见面总是一板一眼地行礼。 姚峙也不在意,有些疲惫地笑了两声:“你来的真是及时,是否是看到了去找你们的人?” 谢玉一顿,随即挥挥手让下面人捧上一件衣服。 那衣服背后沾满了血,时间长了已经发黑,上面干净的地方写了几个大字“郡主遇险,速救!” 而血衣上面,是一块沁满血的白玉环,姚峙一眼就看到这是当初她赠给邱秋那块。 那一瞬间,姚峙似乎腿一软,险些从马上摔了下来,她手里的枪结结实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 莫不是邱秋遭了难,否则他这衣服怎会有这样多的血。 谢玉见她脸色灰暗,让人将姚峙扶下来说:“我们没有看到人只接到一匹马,马上挂了这些东西,我见玉环便知你们在路上遇难,赶了过来。”谢玉说着顿了顿又道:“此外,我在路旁见到一个重伤濒死的男人,身材高大,长相似乎有异族血统,伤势极重,当下已经派人送回营,不知是否是骑马之人。” 异族长相,那便是湛策,湛策竟是重伤,尽管姚峙猜测湛策和邱秋遭遇不测,但没想到,竟这样严重,湛策没死已是幸事,只是邱秋去了哪里? 莫不是……姚峙眼神一凛,恐怕是被人给劫走了。 谢玉的人打扫好地方,邱秋爹娘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偶尔能听到邱秋娘的哭声。 姚峙还在失神,谢玉不得不开口提醒:“郡主该走了。” 姚峙想了又想,让谢玉派人进京,将邱秋被劫走的消息带给谢绥,这事总要让谢绥有个准备。 姚峙安排好事情,便再次上马,慢慢往谢玉的营地走,谢玉本身的驻地并不在这里,是谢绥料想到不会太平,让谢玉带着人悄悄回来。 姚峙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妻儿在何处?” 谢玉微微低头回道:“都在边城安住,不会有人拿她们威胁我,郡主放心。” 姚峙这才点点头,邱秋被带走就是为了威胁谢绥,这种事情可不能再发生了。 * 邱秋静下来就想起他爹娘,也不知马儿是否将信儿带到,若没有那他爹娘和姚夫人岂不是没有生路可走了。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是去郊外避暑吗? 邱秋迟钝着想起谢绥的不对劲,方知这厮是料想到太子要针对他们,所以特意送他们走。 真是坑害了邱秋,他好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和爹娘留在荆州,让谢绥一个人回京了。 亏得邱秋这样相信谢绥,没想到谢绥野心这样大,做起了乱臣贼子。 谢绥是乱臣贼子,那邱秋也就是乱臣贼子了,到时候夷九族,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邱秋越想越害怕,越想起谢绥就越生气,低低哭泣起来,明明口干舌燥,哭不出一滴泪,眼前更是黑蒙一片邱秋还很倔强地哼唧出来声音。 绵延不绝,最后干嚎起来,不像哭,更像暗戳戳痛骂太子和谢绥。 哭声太大,似乎整个府邸都是哭声,吵的门外看守的人都微微皱起眉。 终于,爱哭鬼兼干嚎大王邱秋最终被人制裁了,邱秋的隔壁突然传来震天响的砸墙声。 像是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丢在邱秋和隔壁人共同的那面墙上。 一下子惊住了邱秋,邱秋睁着大眼睛呆坐在地上,看起来像一朵呆呆傻傻独自生长的小蘑菇,丧气难过。 隔壁传来叫嚣声:“谁啊?别哭哭哭了!难不成你要死了?烦不烦?” 声音很熟悉,嚣张跋扈,让邱秋熟悉之中再次感受到一丝熟悉。 “姚经安?”邱秋跪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趴在墙上,冲着墙的另一头期期艾艾地喊:“姚经安是你吗?” 隔壁的声音霎时停了,邱秋先前大声哭泣声音都失了原来的调子音色,现在好好说话了,声音虽然有些哑,但能听出是邱秋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话?”邱秋委委屈屈地问。 那边还是很安静,许久,隔壁那人清了清嗓子,用平常就特意维持的声音惊喜道:“邱秋!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这声音就是姚经安! 邱秋的嘴角往下一撇,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了熟悉的人,还被人关心,他的鼻子眼睛都是酸的,邱秋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不知道太子发什么疯,把我掳来了,好像还要杀我。” 邱秋下意识遮掩了谢绥好似要造反的事情。 姚经安在隔壁一听,十分激动大声吆喝:“他敢!” 邱秋都被吓得一抖,像是胆小的小松鼠。 姚经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嚣张了,于是放轻声音道:“没事的,太子哥哥不会杀你的。” 邱秋:“可是之前他就欺负我。” 姚经安不说话了。 沉默的时间久了,邱秋终于发现了不对,他头一歪,两只秀气的眉毛皱着:“那你怎么在这儿呢?” 那边姚经安原本充满活力的声音现在也颓丧了,邱秋都能想象出来姚经安垂头丧气的样子,姚经安拖拉着声音:“我哥不知道要干什么,把我关到他这个宅子里了,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向父皇母后告状才行。” 姚经安身在局中,还在那边嘀嘀咕咕说太子的坏话,但邱秋大概是比姚经安聪明一点吧,一下子就明白了姚经安和他一样都是被关起来的囚徒,用来威胁某个人的,当下心都死了,亏得邱秋还希望姚经安能把他救出去,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嘛。 邱秋一个劲儿悲伤去来,后来姚经安再叫他,他也提不起来力气和心气去说话,只是坐在墙根,蜷缩成一团,抱着双膝,像灰扑扑的一团麻雀。 不再神气,像被雨淋湿的雀团,没了力气叽叽喳喳。 不知过了多久,靠近门的一扇窗户被人敲响了,邱秋猛然转头透过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看清这人高大的影子,根本不是来救他的姚经安。 那扇窗子上的锁暂时被那人下了,一只遒劲的手伸进来,在靠近桌子上的柜子上放了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碟咸菜,一碗清粥,应该是给邱秋喝的。 邱秋肚子很饿,可他看都没看那碗粥,而是恶狠狠地瞪着那扇被打开一条缝的窗户,男人站在窗外,只能看到一张侧脸,邱秋坐在地上的屁股悄悄抬起来,打算下一刻就将粥扣在这人脸上,然后趁着人被烫伤吃痛的时候,飞速通过窗户跳到外面,然后一路东躲西藏,成功出府,去找谢绥! 完美的计划,只待邱秋实施。 可还不等邱秋完全站起来,门外那人就看透了邱秋的想法动作,冷冷道:“粥只有这一碗,你打翻了就没得喝了。” 邱秋的想法被说了出来,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个想法,屈辱地站起来磨磨蹭蹭走向窗户。 他也没办法快起来,昨天他骑了那么久的马,又遇见那样的险事,他早就走不动了。 邱秋走过去,对着男人怒目而视,这个男人的声音耳熟,就是那个在马车上把他的手脚嘴巴眼睛都捆起来、挡起来的人。 邱秋一边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仇恨,一边端起那碗粥,粥是凉的……邱秋心里也彻底凉了,他的计划胎死腹中。 邱秋不甘心,眼珠子一转,哑着声音做出一副很刁钻的样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我才不吃。” 这一刻两个人的身份不像是冷硬的绑匪和无力的囚徒,而是讨不到客人欢心的厨师和挑剔的食客。 男人正想说什么,窗子另一边骤然多出一个阴影,太子的半张脸像是鬼魅一样出现在窗外,声音阴郁:“石川,你跟他多费什么口舌,他不想吃就把粥扔掉……蠢货。”太子的最后一句话看向邱秋,很明显是对邱秋说的。 那石川微微一顿,点头:“是。”说着就要上手去拿邱秋的食物。 他拿的太快,邱秋顾不得思考,下意识护食,连忙把托盘给拿走了。 “谁说我不吃?你们休想饿死我。” 邱秋说着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粥。 叫做石川的男人的手在屋内听了片刻,在邱秋萌生出要猛地关上窗夹他手的想法时,收回了手。 而一边的太子见邱秋睁着大眼睛用饭,冷哼一声,又留下一句“蠢样”离开了。 太子一走,邱秋浑身一软,他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就僵了身子。 而在凶神恶煞的太子的衬托下连那个石川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邱秋持续投去猛猫一样的目光,最终盯得石川关上了窗子,咔哒一声,又落了锁。 邱秋终于能彻底放松了,他看了眼手里的清粥还有咸菜,心里一阵悲哀,他好久没喝过这种饭了,真想回藏秋阁,让厨子给他做好多好吃的。 邱秋陷入回忆,嘴里分泌着口水,接着记忆吃饭,但很快就这样静谧的时光就被姚经安打破了。 隔壁一阵叮里咣啷,又是姚经安发脾气摔东西的声音。 “拿走!统统端走!谁要你们的鸡腿海参,让我哥来见我!” 邱秋耳朵一竖,嘴一努:唔,鸡腿!海参! 第92章 邱秋觉得很不公平,同样都是被抓起来的囚徒,怎么姚经安就有肉可以吃,难道就凭姚经安是皇子,皇后的亲子,太子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吗?邱秋很没有道理地想。 邱秋把咸菜和粥和在一起囫囵喝了,把碗乖乖放在托盘里,思索逃跑的办法。 不过一心两用,邱秋总觉得他能闻到隔壁传过来的肉香味,馋的他直流口水。 一直等到太子派来的郎中到了,邱秋还没有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那个叫石川的男人跟在郎中后面进来,抱刀看着邱秋,面容冷峻,长相英俊粗犷,并不俊秀,和湛策的长相完全两模两样,但他们身上却有一种气质很相似。 邱秋不怕湛策,但很怕这个石川,不止怕,也恨他。 他胳膊上有摔伤,大腿也有擦伤,邱秋还想活呢,很配合地脱下衣服,让郎中看,他昨日在遇袭之前才和谢绥亲近过,身上留了些星星点点的红痕。 茹透和大腿根部最为明显,红肿的红肿,有齿印的有齿印。 邱秋整个人都快弓成虾米,弯着腰,双耳通红。 在石川的这个角度能看到邱秋狠命弓着的身子脊背,毛茸茸的头顶还有红彤彤的耳朵尖。 郎中果然是见多识广,见此一点异常都没有只是提醒邱秋不要过度弓着,他看不到伤口。 邱秋只好强忍羞耻,强迫自己打开身子,让一切都暴露在老郎中眼下。 郎中年纪大,也平稳,看见那些痕迹毫无表情,邱秋又偷偷看向那个石川,见他也没有任何别样的表情,松了口气。 确认没有骨折脱臼,郎中便留了药方子和伤药,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看着即将离去的郎中,邱秋一瞬间又有了好主意,郎中能出去,他何不找郎中给他传信。 邱秋做好计划,见石川眼睛看向别处,偷偷凑近正在收拾药箱的郎中小声道:“我是大理寺评事邱秋,是被太子抓来了,麻烦你将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谢氏谢绥,拜托你了,以后必有重谢。” 邱秋说着,两只手都不自觉交叉在一起,连身上穿了一半的衣服,都忘记继续拉上。 而郎中一言不发,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邱秋以为他没听到,于是又小声:“我是大理寺……” “别说了,他是殿下的人,不会帮你的。”石川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又不知何时察觉了邱秋的小动作,一下打断了邱秋的悄悄话还有希望。 邱秋登时一惊,往后缩了一下,而那郎中全程都不抬眼,收拾好东西便起身离去,不是听不到邱秋的话,而是根本是个坏人。 邱秋惊出一头汗,害怕石川立刻拔刀杀了不听话心眼儿太多的邱秋。 但没想到,石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邱秋一眼起身离去。 邱秋也算是死里逃生一回,咚一声躺在床上,浑身力气都没有了。 下次邱秋应该再小心一点才好。 * 藏秋阁。 谢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姚景宜在一起密谋,府里很空,大部分下人都被谢绥送到各个地方躲避,只留下几个极忠心的打理着府中。 谢绥原本是站着指着桌子上的地图和姚景宜说些什么。 可报信的人急匆匆进来,将邱秋被人掳走生死不明的消息告诉谢绥,谢绥像是站不稳一样,当即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脸上出现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像是接受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甚至有些困惑。 许久,谢绥都未出声,姚景宜同样惊讶,心慌意乱,两个原本要做决策的男人,此时此刻都说不出话来。 终于,谢绥动了动他呆滞的眼珠,看向报信之人,脸色僵硬看起来犹如死人,但气势逼人,仿佛下一刻就能暴起杀人。 “你是说……邱秋……被抓走了?” 谢绥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问道。 “是,夫人猜测应当是太子下的手。” 太子,必定是他,谢绥迟钝地想,像是木偶人一样,缓缓将眼珠收回。 他和姚景宜近来动作太大,屡次逼迫太子,逼他成为困兽,逼他让他对皇帝下手,比他让他做出谋反之举。 但没想到太子的困兽之斗,竟将他的邱秋牵扯进去,邱秋胆小,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被他一向恐惧的太子带走不知该有多害怕。 他得救邱秋出来,对,他得救邱秋。 谢绥眼前景物都是虚影,根本没办法凝聚到一起,但他还是恍惚着执意起来,要出去找邱秋,救邱秋。 姚景宜见他一动,回神伸手阻拦:“你要去救人?可你知道他被太子藏在哪里了吗?” “我可以找,我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找。”谢绥眨了眨眼,仿佛被邱秋吹了吹眼睛一样,骤然有了神采。 谢绥的回答根本不现实,全是他激动之下的言论,姚景宜无力和他辩驳,垂眼道:“你知道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太子除了东宫,在外面置办的宅子,外面的田庄不知道有多少座,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少得了家产,邱秋被藏在哪里,没人会知道。 姚景宜嘴角垂着,面无表情,他不笑时,和煦春风变成了腊月寒风,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你知道的,太子就是要拿邱秋来威胁你,邱秋现在应该没有危险。” 但是谢绥若是莽撞行事,落入太子的圈套,那反而会加速邱秋的死亡。 姚景宜用冷静的声音给谢绥分析形势,而谢绥一言不发,只面向光站立,留下一个黑色的身影。 许久,谢绥动了,他微微扭头吩咐:“去查太子的田庄家产有多少,京中那些宅子主人不明,但时常有人进出,尤其是郎中,是否购买药材,比如解毒的药材。” 太子身上还带着毒,他要是想解还要服药许久才能解毒,解毒药的使用在京中不算多见,应该好查。 即使找不到邱秋,但找得到太子……谢绥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他会让太子知道代价是什么的。 谢绥吩咐下去,再也没有心情和姚景宜谋划,邱秋的失踪,对于他确实有一定影响,某种程度上何尝不算是太子达到了目的,他孤身一人去了和邱秋共同的院子,再也没有出来。 而姚景宜也再无心阻拦说些什么,尽管这场战争关乎他能不能坐上那个位子,可他只是盯着地图枯坐许久。 * 藏秋阁有的人心急如焚,有些人心如死灰,而邱秋这边到了饭点,听见隔壁姚经安又在闹绝食,似乎又要摔饭,他苦巴着脸,看着眼前没滋没味的馒头和咸菜,终于对着伸到窗子里的那只手商量。 “姚经安不吃红烧肉的话,能不能换给我啊?反正他不吃也浪费了是不是。”邱秋鼓起勇气和石川搭话,绞尽脑汁说服石川把姚经安的饭菜换给他。 那只手一顿,接着有声音传来:“你应该称呼八皇子殿下。” 邱秋点点头:“哦,八皇子殿下。”他乖巧改了称呼,石川却又不说话了,如果邱秋不是饿的不行,他也不会和这个大恶人搭话的。 见人没反应,邱秋只好拿了筷子戳了戳石川的手,戳出来两个印子:“那能换吗?我听着八皇子殿下好像要摔饭了。” 他心不在焉地戳着说着,一颗心全飘到了隔壁的红烧肉上,虽然只是闻到味道,但邱秋已经想象出红烧肉的色泽口感。 于是当石川的手反应很大地从窗子退出去,发出很大声音的时候,邱秋吓得惊叫一声,差点连他不好吃也不值钱的馒头和咸菜都撞掉了。 石川的身影只在窗前停顿片刻,就匆匆离去。 邱秋心脏狂跳,脖颈上似乎都一凉,差点以为他自己小命不保,看着石川突发“恶疾”,邱秋当然恶狠狠地诅咒了石川。 “不可以就不能说嘛,真讨厌,太子讨厌,整个府里的人都很讨厌!” 话音刚落,窗子又被人打开,这次更大,差点撞到邱秋扭曲皱巴的小脸。 那只手放下一盘红烧肉就以一个看似稳重实则飞速的速度退了出去。 只在邱秋面前留下一盘软弹喷香的红肉块。 邱秋呆了片刻,随后“嗷呜”一声欢呼起来,仓鼠一般端着盘子鬼鬼祟祟躲进了房子深处享用美食,和隔壁大喊大叫的姚经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炷香后,邱秋已经吃饱喝足,带着嘴角的肉汁,摸着滚圆的肚子在豺狼窝里睡了第一个好觉,而闹过来劲儿,正准备拉下脸吃饭的姚经安打开窗子,只看见空荡荡的台子,连个盘子都没有。 姚经安:…… 之后几次,邱秋都和石川请求和姚经安换一换都得到了同意,而姚经安在得知想吃肉的是邱秋后,也打肿脸充胖子地把好菜好饭让出来。 石川不想说话,但除了离开逃跑,其他的都出奇的好说话,大概是要好好养着邱秋,不让他死掉吧。 邱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痂,还有身上的灰尘,终于忍不了,趁着石川送饭,向石川提了一个要求。 “我身上都臭了,可不可以派人给我打水,让我洗澡啊?我真的很需要,如果继续臭下去,我会死掉的。”邱秋拿死亡来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希望石川能够答应。 但以往好说话的石川,这次却在邱秋说话后许久不出声,只是照常将饭菜放下。 邱秋看他要走,急忙抓住他的手:“拜托了,不让人进来也好,只需要一些水,我一只手也能完成的。” 邱秋可怜巴巴的说完,石川却没有反应,甚至不顾邱秋的阻拦,要将手抽出来。 第93章 那些太监将木桶放在屋子中央,四周围了屏风,热水倒在桶里,热气蒸腾而上,漫得整个屋子都是,邱秋仰头看着被热气熏到的屋顶,心里感叹,现在好在是夏季,否则这屋子里不知要潮湿成什么样子。 但同样是夏季,还用这样热的水,邱秋走进一层层屏风之内就热的不行。 当然洗澡不过是第二个目标,而首要目标是邱秋要找到可以带话出去的人。 但经过之前那个郎中邱秋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可以带话的人,这里的太监是不是都是太子的人,应该是吧,要不然太子怎么会派他们来侍奉邱秋呢? 邱秋心不在焉地脱下衣服,一旁的太监就低着头将衣物接过去。 如此这样,一人脱一人接,等到邱秋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物时,邱秋才猛然惊醒过来,看了看身上菲薄的衣物,邱秋有点羞赧:“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下去吧。”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前面接过邱秋衣物的太监身形一顿,似乎想将头抬起来,但又生生忍住,只是瓮声瓮气道:“殿下吩咐让奴等守着郎君。” 声音不高,很恭敬,邱秋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人的头顶,这人低着头比邱秋矮一点点,要是全都抬起来,应该会比邱秋高一些。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邱秋很气愤,太监不都比较瘦小吗?怎么邱秋和这太监站在一起,还这样矮呢? 上天对于邱秋是否太过残忍了? 邱秋没能叫走这些人,只好让他们退远了,脱下衣服,跳进浴桶里。 只有热气熏蒸身上自然难受,可是碰到了水,就好了许多。 邱秋确实好久没有洗澡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洗干净,不过他手上动着,心里还盘算着事情,眼睛打量在那些太监身上,到底是不肯放弃这次机会。 爹娘怎么样,福元、姚夫人怎么样,邱秋一点也不知道,他总是减少自己想起他们的时候,只是盼望着谢绥能快些来救他,谢绥这么厉害肯定能救他出去的,对吧。 邱秋想着想着情绪有些低落,他身上的伤沾了水火辣辣的痛,一侧手臂受伤,洗澡都受限,天杀的,怎么会这样,都怪这些热气,把邱秋的眼睛熏的发热发酸,一个不小心一串串泪水滚落下来。 邱秋这么老实一个人,虽然有时候背后会偷偷嫉妒别人,说别人的坏话,可是何以给邱秋这样的惩罚,被人绑了,连吃饭都要和人说好话,洗澡都不能自己来。 邱秋这样可爱,难道上天就不能对他稍稍宽容一点吗? 屋内很安静,内侍几人无人出声,即使因为过分热,身上出了汗,发丝都黏在后脖颈上,可依旧没一个人动。 但过了一会儿,有声音出现了,是邱秋悄悄哭泣的声音,声音很低,有意不让人听到,可是整个屋子只有他发出声音,怎么可能会听不到呢。 他的泪一颗一颗砸进水里,发出很小声的咚咚声。 “我怎么……呜呜…这么倒霉呀,我明明是好人呜呜呜,我还这么努力,在大大,理寺办事,为什么……”邱秋自顾自哭着,没有发现捧着他衣服的那个太监悄悄抬起了头。 白汽太重,看不清脸,那太监听见邱秋哭泣的声音,隐隐觉得熟悉,小太监皱着眉轻轻走近。 正在悲伤的邱秋却没有意识到,等到他哭够了,揉揉眼打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现的时候,一抬头,眼前就是一张凑近的脸。 “啊!”邱秋惊叫一声,吓得往后一仰头嗑在桶边上,水面因为他的晃动也剧烈摇晃起来,桶底也太滑,邱秋一个不小心,坐着往下一滑,水直接溺到了邱秋口鼻,邱秋顿时呛咳起来,在浴桶里自顾自手舞足蹈挣扎。 太监也是一惊,没想到他观察邱秋的行为竟把人吓成这样,立刻夹着衣服的同时,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 邱秋坐好的那一刻,还顾不上抹自己脸上的水,就先气鼓鼓地生气:“你干什么呀!” 没轮到这个有点眼熟的小太监说话,不远处一个好像是管理这些太监的大太监,直接上来掌掴小太监一巴掌,声音见习:“没用的奴才,好大的胆子,平日的教导全都忘了不成!” 他甩出来的掌风似乎都能掀起邱秋额前的发,叫他吃惊得睁大眼睛,那小太监脸上顿时浮出一层红掌印,微微肿着。 大太监紧接着看向邱秋,邱秋人都呆了:打完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约莫知道邱秋是被囚禁的人,不是正经的客人,大太监面无表情,看了邱秋一眼就领着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太监退到一边去。 等到人退到后面,邱秋才稍微放松,他这才发现原来刚才他一直缩着脖子,害怕被打,太子的规矩竟这样重,不过是凑近了看人,就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明明和邱秋没关系,但邱秋心里格外过意不去,他看着离远了藏在层层缥缈白雾之后的小太监,看不清脸,只是隐隐约约看着那小太监怎么也像是在看他呢? 邱秋心里似乎划过一丝什么,叫他下定主意,之后他得找那个小太监搭搭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邱秋洗完澡出来,一部分太监把水连带桶一起抬出去,一部分收拾了邱秋的脏衣服,一部分抱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换洗衣服等待邱秋穿上。 明明是被绑架了,可现如今看着更像是这府里的主子了,邱秋是很有这个天赋,把一切不是他的都变成他的,还相当理所当然。 邱秋趁着太监忙碌起来,匆匆套了个衣裳,就捂着肚子大声喊道:“我肚子好痛,一定是这水里放泻药了,我需要如厕……啊!不行,我还需要一个人陪着我。” 邱秋哀哀戚戚地叫着,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没有太监过去搀扶他,大太监冷眼旁观,没有他的发话,没有太监敢动,邱秋都看到那个小太监脚下有了动作。 邱秋看见想要的反应,心里一喜,猜测这小太监一定不一般,说不定就是谢绥安排进来救邱秋出去的。 如此想着邱秋更起劲了:“我再不去,再没人陪着我,我就要疼——死——了——”邱秋用尽了力气大喊,恨不得把那个讨人厌的大太监的耳朵喊聋。 邱秋作天作地地喊完,就跑过来抓住小太监的手往里面跑:“他陪着我,其他人赶过来我就把桶扣在那人头上!”威胁立竿见影,没人敢上前,只有大太监吩咐一旁的人去叫石川过来。 邱秋拉着小太监躲进耳房里锁好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小太监,问人话。 小太监就先一步出声:“郎君怎么是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邱秋原本还满怀希望,以为小太监是谢绥派来救他的,可这太监这样一说,他就知道希望落空了,整个人都黯淡下来,但还是不死心问:“你认识我?那你是谢绥派来救我的吗?” 小太监点点头:“我是认识您,当时您参加方阁老的讲会,我见过你,不过我不是谢大人……”小太监顿了顿,表示自己和谢绥并没有关系。 邱秋真的失望了,甚至没有在记忆中把这个小太监找出来,只是呆着瘪着嘴,像只不高兴的鸭子。 不过很快,邱秋又激动起来:“那你能帮我带信吗?告诉谢绥我在太子这里,让他来接我!” 小太监锦鱼早就知道太子囚了两个人在这里,他先前一直没见过,但没想到其中一个正是他的恩公,锦鱼不过犹豫片刻就接受了帮助邱秋就算是背叛太子的事实,但仔细一思索他也帮不了邱秋。 锦鱼老实道:“我也不知这里是何处,我们来时便是蒙着眼睛,之后也不能出!去,郎君,我该怎么帮你呢?” 这次真的是绝望中的绝望,太子怎么这样谨慎讨厌,怎么一点活路都不给邱秋留,邱秋的聪明才智起不到一丝作用。 那怎么办呢?邱秋看着眼前的小太监瘪着嘴,眼里都含着泪。 锦鱼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下一刻就被人破门的动静打断。 石川一脚踹来了房门,眼神冷漠,扫过房内情景,小太监恭敬站在一边,而邱秋不知为何对着恭桶流泪。 石川顿了顿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邱秋做贼心虚,自然拼命掩饰,恶狠狠瞪向他:“你少管我,我被这里的气味熏哭了不行吗?我在这里一丁点自由都没有,对我这么凶,那快点杀了我好了!” 邱秋就是仗着这么长时间太子都不对他动手,是有意留着他,对着石川发脾气,威胁石川。 石川也不怕他,说道:“既然不想如厕,那今日都不要来了。”说完钳着邱秋的胳膊出去,吩咐人将耳房上了锁,而小太监锦鱼则又被大太监叫走了,不止会有何惩罚。 邱秋被石川捏的很痛,但还是偷偷看向小太监,期望他不会受到过多的责罚。 石川把邱秋丢在床上,邱秋刚洗过澡,脸颊粉白细腻,像是盛了露珠的花瓣,清纯娇嫩。 眼看邱秋一瘪嘴,气势汹汹地张口想要说什么,石川及时打断他:“你若再说死,我可以成全你。” 邱秋乖乖闭嘴了。 第94章 石川果然说话算话,邱秋闹着洗过澡又闹着如厕之后,果然把耳房关的紧紧的,不让邱秋进去。 邱秋没想到这群坏人竟想出这样的逼迫手段,他捂着小腹,只觉得满肚子水咣当,倒在门后面,双腿绞紧了,相互磨蹭着,看起来真是难耐急了,偏偏腿上还有伤邱秋腿又不敢并的太紧。 左右为难,倒是难耐。 邱秋很坚定,鼻尖泌出小小的汗珠,透明的圆润一颗颗挂在脸上脖子上,像是琉璃面饰,看着不像是夏季,反倒像冬季,冰冷清透。 他坐在地上伸出手朝向门口:“你们好坏!但是我是不会屈服的!”邱秋大声表决自己的决心,石川果然是太子的人,邱秋觉得自己像个薄薄的水袋子,现在快要炸了,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床上被谢绥作弄。 “呜呜呜……我错了,让我去吧,石川!石川!”邱秋忍了片刻,终于哭了出来,他不想毫无廉耻地随意弄出来,只有谢绥才会有这种恶嗜好。 邱秋一直是个乖孩子,他实在忍不了了,只好低三下四地祈求石川。 或许是邱秋哭嚎的动静太大了,又或者是石川本来就无意这样折磨人,片刻后,石川默不作声地打开了一点门低头俯视地上可怜兮兮的邱秋。 他当然不能完全打开门,因为邱秋坐在门后,石川当然不能完全推开。 邱秋含着泪水的干净顿时迸发出希冀的光,在地上蛄蛹着一点一点让开了地方,石川才能拿着钥匙进来。 石川站在邱秋跟前面无表情:“起来。” 邱秋抽抽噎噎,丧失了最开始的嚣张,很窝囊道:“我不敢站起来。” 忍到现在全是邱秋意志坚定,他的泪没有一刻停下来,只是紧紧绞着腿,连伤势都顾不得了。 石川无语,伸出一只手给邱秋。 如果是谢绥在这里就好了,那邱秋就可以发脾气让谢绥把他抱起来,可是这是石川,邱秋只好哭着将手搭在石川手上。 凄凄惨惨地站起来,活像身体里有什么时时刻刻在磨着他,脸颊都飞了绯红,气息火热,像是…… 邱秋磨着腿走了几步,又不走了哭唧唧:“我不敢动,我要死了,啊……”他绞腿突然叫了一声。 石川才不管他,硬看着邱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慢慢磨到小房子里。 他就负手等在外面。 但事实证明,邱秋这个闹腾人的,一刻也不会停歇下来。 很快身后传来邱秋崩溃的声音:“都怪你们!我废了!我这么年轻变成废人啦!它不出来,不出来怎么办!呜呜呜……你们这么折磨我还不如……早早把我杀呜呜了!” 抱怨的声音不绝于耳,石川拧了拧眉,最终还是使用了内心最后一点良心:“揉揉小腹。” 揉揉,邱秋确实想起来谢绥会帮他揉,他暂时止了泪,想要试验石川的说法,但很快他就发现不行,他的手伤了一只,很痛。 “我揉不了怎么办……呜呜呜……”邱秋又开始哭了,恨不得每个阶段都能由其他人帮他完成。 石川暗暗闭了闭眼,胸膛起伏明显,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邱秋所在的小房间,绑匪当起了邱秋的服侍仆人。 石川的手很大,很粗粝,刮在邱秋白皙薄薄一层的肚皮,刮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有些疼也有些痒,这让邱秋有些想起谢绥。 他又想起谢绥了,谢绥什么时候能来接他,虽然邱秋很嫉妒谢绥,最开始也很讨厌他,喜欢谢绥的钱似乎还要超过他这个人,但是现在邱秋承认了,他想谢绥了,如果能当个小鹌鹑永远躲在谢绥的怀里不出来就好了。 屋内有邱秋忍耐喘息的声音,他声音娇,听起来直勾人耳朵,像是在叫床。 石川很快伺候好人,就从滑腻细白的肚皮上退了下来,豆腐一样的肚皮,仿佛什么铁棍子一戳就破。 他轻轻皱着眉,正转身要走,可回头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太子眼神阴鸷,脸上带着未及眼底的笑意,看起来阴狠毒辣,石川看到人微微一顿,低头走到太子身边。 “邱秋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竟指使起孤的人了,原先孤还以为有你在还能掣肘谢绥,可如今看你也算不了什么。” 邱秋早在太子出声的时候,就慌慌张张穿好衣服,扭着裤子,衣角还扎在裤腰里,怯生生地藏在门框后面,听见太子提起谢绥的事,他愣了愣,像是听不懂一样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算不了什么。” 太子见到邱秋诚惶诚恐,他终于笑了,阴鸷的气质仍在,只是似乎能多出几分真心:“蠢货,当然是他不在意你在孤手上,不然怎么在外面对孤步步紧逼,想要逼孤杀了你呢?” 太子把话说的很明白,就差直言谢绥抛弃了邱秋,现在邱秋是块废棋了。 邱秋也果然黯淡起来,像是许久不见天光,不遇雨水的小花,焉儿焉儿的,邱秋鼓着嘴要哭不哭。 他对谢绥当然有怨恨,这么长时间都不来救他,还做事这么危险,一点也不在意邱秋啦,但是同时邱秋也不相信太子的话,肯定是太子输了几步故意过来嘲讽,邱秋这样想,就觉得谢绥做得挺对的,就应该好好搓一搓这个太子的威风。 太子没得到更多希望期待的情绪表现,脸上的笑顿时落了下去,片刻后他似乎要走,但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首阴恻恻地笑:“既然谢绥不在意,那就砍了邱评事一只手吧。” 砍手! 邱秋双眼睁大,眼泪唰落下来,他一下子软了脚,瘫倒在地,他很没骨气,很快就卖了谢绥:“不要砍我的手,我对谢绥很有用的,他很喜欢我的,拜托拜托。我还知道他很多秘密,你们不要砍我的手,拜托你们……” 他现在才知道,什么饭什么憋尿不过是和邱秋过家家的,真要拿他胁迫人有的是法子。 太子来了兴致:“哦,你知道他什么秘密。” 邱秋绞尽脑汁思索谢绥的秘密,终于他想起一个,临到嘴边又犹豫了,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但看着石川已经在太子的眼神示意下磨刀霍霍向邱秋,邱秋一下子举手投降。 两只手举过头顶,手心朝外,像是露出爪垫的小猫,做出投降姿态,而神情更是可怜。 “我说,我知道谢绥经常和他的谋士在藏秋阁见面,谋士每次都戴着面具,他肯定很重要!”邱秋也不知道面具人是不是谋士,但无所谓了,当务之急是唬住太子保下他的手,邱秋稍微编一点情报又怎么了? 面具谋士,太子确实不知道,他知道谢绥和姚景宜勾结,充当姚景宜的军师,但没想到谢绥身边还有个重要谋士。 太子斜眼看向邱秋,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太子方才说的话一多半都在诈邱秋,没想到这蠢货说什么信什么。 当即太子心情大好,竟也不砍邱秋的手,暂时大发慈悲放过了邱秋,紧接着带着石川出去。 邱秋惊魂未定,还趴在门缝那里看两人的踪迹,石川跟着太子一路走远不知道去做什么,而太子时不时朝石川吩咐什么。 他们走了!邱秋拉了拉门,不出意料,还是关着,这个石川怎么这么谨慎小心,如果石川日日在这里守着,邱秋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没错他不期望带信了,邱秋要自己跑出去,到时候外面那么大,随意找一个地方藏起来,谁能找到他? 谢绥很笨,根本靠不住,邱秋很悲伤地想,这么些日子都不来救他,最后还要邱秋出马,废物谢绥,邱秋在心里怒喊。 他接下来只能期望着石川不要过来,石川看着就厉害,厉害的人当然离他越远越好。 或许上天真的庇护了邱秋一次,接下来好几天石川都不在,而门外换了人监守,正是那些太监! 不过太监是轮着来的,邱秋这种丛林中的猛虎王者,自然很有耐心,像是即将捕猎的猫,等着目标出来,邱秋就这样等着太监锦鱼的到来。 终于,那一日它来了。 锦鱼和另一人过来看守,邱秋非常激动地趴在门缝,想要引起人注意,但锦鱼像是看不到一样,照常和身边一块的小太监聊天。 邱秋对着门缝的眼睛眨了眨,不知怎得对锦鱼有了些耐心和猜测,果然,等到吃过晌午饭,那小太监吃饱了就开始犯困,没多久就揣着手,趾高气扬地让锦鱼看一会儿,他要睡一会儿。 锦鱼低着头点了点头,很乖顺地应了。 紧接着随着小太监打起呼噜,锦鱼从他身上偷拿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锦鱼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邱秋看见他的腿脚,还未开口问,那边的锦鱼就抬起头,对着邱秋笑,两个弯弯圆圆的窝浮现在脸上。 锦鱼脸上的伤还未完全褪去,不知他回去后又受了哪些罚:“郎君,奴想到办法了!” 邱秋呆了,看起来傻傻的很好欺负,像一团棉花,柔软可爱,人也比锦鱼矮一点,这让锦鱼觉得他自己好像高大许多。 锦鱼娓娓道来他的计划:“这宅子在何处奴不清楚,能进出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在看到邱秋睁大眼睛,隐隐有些失落时,锦鱼才拉长声音接上他的话:“但是,有些人可出入这里,每日这里都会有人送菜,满车来,空车走,届时郎君就可藏在这车上,悄悄逃走!” 而锦鱼就是干洗衣打扫,在厨房打下手的工作,他自然就有机会。 这计划简陋,但意外的可行,正在兴头上的两人下意识忽略了危险,邱秋更是摩拳擦掌,直觉自己像是武松,能一拳打死十八头牛。 第95章 邱秋没想到自己一时善举,竟能引得锦鱼这样报答,他被锦鱼激励到了,浑身都是干劲儿,两人又密谋一会儿,商量明日一早锦鱼和人换值,然后带邱秋离开。 此事宜早不宜迟,早些打算也能少些意外,最好趁着石川和太子不在府内,快速离开。 邱秋激动得不得了,看着锦鱼神色镇静地走出去,找到一个隐秘的窗子,用钥匙打开,掩盖好,留作明日邱秋逃走的通道,紧接着在那小太监幽幽转醒之际,将钥匙挂在了他腰间。 小太监醒来,斜眼看向就在跟前的锦鱼:“你这贱蹄子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他说着看了眼身上是否有东西遗失。 锦鱼面不改色,温顺低头说:“奴见公公周身有些蜂蝇,给公公驱虫罢了。” 那太监冷哼一声,站好做足了努力当值的样子:“算你识相。” 邱秋就透过门缝看着两人说话,他不自觉咬着自己的手指,两排牙齿细细地在指腹上厮磨。 现在只希望万事顺利,邱秋心里这样祈祷。 他在持续激动中,以至于晚上都不能好好睡觉,这是除了他刚来那一天,邱秋唯二睡不好的夜晚,今晚邱秋总算有了在敌人窝里该有的样子。 但他还不能表现出异常,只是板正地躺在床上装作睡觉的样子,但是两只眼睛还夜猫子似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透着激动。 邱秋一会儿眨一下眼,一会眨一下眼,就这样盯着床顶的雕花,时睡时醒地度过了大半夜。 等到邱秋真的起了睡意,那扇窗外却突然出现敲门声,还有一个人悄悄讲话的声音。 “郎君,郎君……” 邱秋睡意一下子消失了,静悄悄撅着屁股从床上爬起来,提着鞋子走到约定好的那扇窗子前。 打开一看,果真是如约而至的锦鱼,邱秋一喜,真要垫着脚爬出去,锦鱼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邱秋只好抱着老老实实又站好。 “郎君,这是我的衣服你快换上!” 包袱里面是一套太监服饰,应该是锦鱼的换洗衣服,邱秋知道情况紧急,乖乖哦了一声,立刻开始换。 他的亵衣白的像雪一样,在昏白凌晨里,显得格外显眼,锦鱼不敢再看,悄悄背过身去,一直到身后再次传来邱秋的声音,他才转身,将换好太监衣物的邱秋拉了出来。 锦鱼的衣物对于邱秋来说大了一点点,本就拖沓的衣物,在邱秋身上显得更加累赘。 长长的袖子衣摆拥着他,连帽子都是大的,微微向下勉强卡在眼睛上面,邱秋看起来白皙的小脸,显得更加孱弱,娇弱弱的像一朵很容易受伤冒出汁液的小花。 锦鱼拉起邱秋就走,两个人手拉手快步在这偌大的院子里穿梭起来,之前邱秋本想带上姚经安的,不过锦鱼劝他说,姚经安是太子从小长大的弟弟,不会又危险的,更何况人越多越显眼,自然只能送邱秋走。 邱秋深觉有理,他在心里说,没关系的姚经安,等到讲义气的邱秋出去了,他肯定会找谢绥把姚经安救出来的。 锦鱼果真是打听好了,这庭院中巡逻侍卫一批又一批,若真靠邱秋一个人逃肯定逃不出去,而锦鱼也像极了他的名字,带着邱秋在院子里穿梭,流畅自如,不知道他脑中这样想象过几次。 靠近厨房那里,忙碌的声音越发大,太监们急忙卸新鲜蔬果,将空的框子再放在板车上。 锦鱼和邱秋躲在一旁一层一层的矮树林里,只等着机会,就越进那些空筐子里。 邱秋激动的浑身在都,呼吸声越来越重,锦鱼同样手心出了汗,他此举是真豁出命来帮邱秋,若是被人发现,邱秋还可被利用,但锦鱼只有死路一条了。 终于机会来了,太监们忙着理菜,天色黑,灯光暗,送菜的货夫也坐上马车准备离去。 锦鱼瞅准机会,带着邱秋猫着腰一溜烟借着树木、车子的阻挡,爬上板车跳进那些筐子里,牢牢用盖子盖上。 锦鱼在下,邱秋在上,锦鱼拉着邱秋,腾出一只手,在邱秋身后摸了一圈确保邱秋的衣物全部进来了,他才松了口气。 邱秋和锦鱼两个人蜷缩在一个筐子里,邱秋趴在锦鱼身上,耳朵旁是锦鱼咚咚咚的心跳声,原来他也这样紧张。 筐子是竹编的,邱秋眯着眼睛还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的样子。 很快板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到这一步没有人发现邱秋和锦鱼的消失。 邱秋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等到这马车驰出了这间罪恶的宅子,邱秋才发现这宅子就在京城中,甚至是还颇为繁华的地段。 离谢绥这样近,他都没发现吗?邱秋一时气愤,在筐子里小小哼了声,气流洒在锦鱼脸上,让他眨了眨眼睛。 而此时此刻的谢绥终于排查到了几座宅子,正在逐一排查,太子动作越来越大,皇帝还没死呢,他就敢做出某些堪称谋逆的动作,姚景宜和他并不在一处,他已经派人去将暂时受困被蒙蔽的皇帝接回来,皇帝不喜谢氏,但必要时反而会是助力。 谢绥知道再不解决这个被毒逼疯的疯子,谁都不会好过,尤其是在太子那里的邱秋。 想起毒,谢绥眼眸一暗,如果说他给太子做的手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一些东西,那姚景宜对太子动的手却是彻底摧毁了他这个人,否则依着太子谨慎深沉的性子,怎么可能这样疯狂。 亏得邱秋还觉得姚景宜是什么好人,明明……明明比起他要狠毒的多,全是被姚景宜给迷惑了。 近些日子,姚景宜又给太子一重击,不久前才接到密保,说太子匆匆离开皇宫,往京城某个地方去了,谢绥便猜测太子是去找邱秋了,那邱秋此时必然危险,他必须赶在太子之前找到邱秋。 于此同时,太子和身边的石川骑马赶回那座用来囚禁人的府邸,石川一进屋便朝邱秋住的屋子赶。 那屋外只有一个太监四处找着什么,见他过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等石川问,便全都交代了:“里面关着的那位郎君和太监锦鱼一起不见了!” 紧随其后的太子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双目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时时刻刻饱受折磨。 他捂着头大怒:“封锁府邸,快去找!” 石川立刻将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府内搜寻,而另一部分则出府寻找,而石川在得知锦鱼的职务和邱秋丢下的衣服后,果断出府。 马上石川面色冷硬,背后跟着弓箭手,纵马在凌晨天还未亮的街道上。 邱秋和锦鱼有惊无险地躲藏在筐子里一路行到送菜人家里,趁着送菜人没有察觉,锦鱼带着邱秋爬出来下了车,在街道上狂奔起来。 “郎君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了?” 邱秋抓紧了出来后反而惴惴不安的锦鱼的手:“去藏秋阁,谢绥肯定在那里。” 锦鱼的手头一次被这样的贵人主动握住,他微微一愣,原本害怕自己没用会被抛弃的心情也被邱秋安抚了。 两个太监服饰的少年男子在静悄悄的街道上跑着,周围商铺没有开门的,他们想找匹马都找不到,早知应该借一借那送菜人的马匹才好。 邱秋衣服长,跑起来微微拌着脚,他嫌不够快,就一边七拐八拐地跑,一边脱衣服。 可也就是在这个屋空隙,他们身后竟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邱秋梦寐以求的马在这时出现却并没有让他感到欣慰或者出现任何希望,两人互相对视,心里均是一沉。 下一刻,邱秋也顾不上脱了一半的衣服,发疯似地拉着锦鱼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哭,泪水在这个时候就是累赘,模糊了邱秋的眼睛,叫他看不清路,险些被一根木棍绊倒在地上。 邱秋抹了抹眼泪,咬牙抓着锦鱼,尽管他浑身都不断发抖。 石川远远便看见两个相似的身影,一个衣服都脱了一半,袖子在地上拖着,努力捣腾两条腿,恨不得飞起来。 丰臀细腰,跑起来的样子都透着蠢样,邱秋的背影实在好认。 马腿总要比人腿快,前后两批人的差距越跑越近,石川在后面冷声喊道:“邱评事还不跟我回去吗?” 邱秋好不容易逃出来,回去不死也残,他怎么可能会回去,邱秋也不上石川的当,闷头跑,只怕说话都会降低他的速度。 石川也料想到会这样,他们都追逐不好在这百姓街道上持续太久,没一会儿就有手下追上道:“殿下有令,带不回来直接射杀。” 石川攥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皱眉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随后取出身后放着的弓箭,拉弓上箭,箭头瞄准了正在奔跑的那个蠢兮兮的身影。 他这一箭下去,再也不会有蠢货贪嘴向绑匪祈求要鸡腿,也不会憋尿把自己憋的哭泣。 石川不愧受过专业的训练,这样坐在马上射箭的姿势,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在他的视野里,箭头那样大,而前面奔跑的身子那样小…… 邱秋在前跑着还不知道身后已经有冷箭对准了他们,他只是跑着突然打了个激灵,耳边似乎又弓弦声噔一声松弛的声音。 紧接着邱秋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一切似乎都慢下来,一支箭头闪着银光而箭身漆黑的箭正对着邱秋的身体飞驰而来,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正对邱秋的后心。 刹那间,邱秋眼皮子一跳,心脏都停止跳动,脚下奔跑的步伐也不受控制慢了下来,他的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只剩下那支越来越逼近的箭矢。 而锦鱼则一脸惊恐地看过来,伸手去推邱秋,嘴巴张开隐隐喊着什么。 第96章 石川和谢绥骑马对立,谢绥带的人很多,石川根本没有胜算。 黑夜之中,好似石川的眼睛往谢绥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看了一眼,接着便骑马离去。 锦鱼一身黑色太监服饰站在谢绥马下,显得渺小万分,他和谢绥一比,太监的单薄阴柔这样明显,他在邱秋面前高大无畏的形象全被谢绥的那一箭掩盖了,他怔怔地看着抱着邱秋的谢绥发呆,谢绥能把邱秋一整个全都抱进怀里,而他却不行,在这一刻锦鱼心里甚至划过一丝隐秘的想法。 如果……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好了…… 狭小的竹编筐子里,两个少年彼此急促的呼吸声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平息,清晨的凉风顺着竹条间的缝隙钻进来,一点点,很轻微,像是邱秋悄悄说出那些话带出的气息,小鱼一样轻啄在他的脸上唇上。 可惜,没有如果,锦鱼慢慢回神,再次回到那个恭敬有些怯懦的太监,跟着谢绥带着的随从退下来。 邱秋听见马蹄渐远的声音,从谢绥怀里钻出来,看见石川离开眼睛还睁的圆钝,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 一直到谢绥捧着他的脸转过来,对着他亲了又亲,用力紧贴着邱秋软乎乎的脸颊,邱秋才回过神,他几乎要被谢绥用了力气的力道挤扁了,嘴巴被迫嘟成金鱼嘴那样,高高撅着,口齿含糊不清地说:“泥肿么现摘才来救熬啊。” 谢绥松开他,果真看见邱秋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谢绥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时真不知说什么,片刻后他语气干涩:“谢绥对不起邱秋。” 邱秋翻了个白眼,谢绥越来越笨了,怎么一点都不主动给他补偿,哼,那就暂时不要和谢绥说话好了。 邱秋做出了这一重大决定,好整以暇地靠在谢绥怀里,就等着谢绥忍不住找他说话。 谢绥见邱秋撅着嘴巴老老实实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连帽子都歪歪斜斜,把邱秋的一边眉毛都遮盖住了,于是看起来一边有一边没有,很滑稽好笑。 谢绥见邱秋不再说话,料想他是惊魂未定,于是抱着人又骑马回去。 太子他会料理,但不是今夜。 马骑的飞快,邱秋的帽子一会儿往后面掀一下,最后邱秋受不了,把帽子给揪下来了。 可他只是一动,谢绥放在邱秋两边拿着缰绳的手便狠狠一抖,腾出一只手搂着邱秋面前,然后在邱秋耳边问:“怎么了?” 邱秋愣了愣,这一刻,他才知道谢绥其实一直在害怕,邱秋纠结着违背了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扭头凑在俯身靠近他的谢绥耳边,说道:“谢绥你别害怕,我就在这儿呢。” 他说完也不见谢绥说话,以为自己声音太小,谢绥没听到,心里正暗戳戳骂谢绥果真是耳朵有些问题,就感觉到一个轻若蝴蝶一样的吻落在他耳边,紧接着是谢绥的声音。 “嗯,我知道。” 邱秋回到自己久别的藏秋阁,用着娇俏的声音在谢绥怀里哼哼唧唧地痛斥了他,说他计划不该送邱秋走,不然他也不会遭遇此难。 说着说着,邱秋想起湛策鼻子又开始酸了,他红着眼眶问:“湛策,你们找到湛策了吗?你知道他死了吗?还有姚夫人和我爹娘他们怎么样,你有没有救到他们?” 谢绥:“他们都很好,都在我叔父那里,湛策也没有死,只是伤重在叔父那里休养。” “没死?”邱秋呼吸都停了一刻,一直到谢绥拍拍他单薄的脊背,他才猛然开始呼吸,“没死就好,我还以为……呜呜呜,他死了,谢谢绥——他是为了救我才呜呜……受伤了。” 明明人没死,可邱秋反而哭得更痛,好似那些收到的委屈痛哭,此刻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发泄出来,泪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落在谢绥肩头,邱秋浑身都在抖,小小的身子像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花枝,有些风霜就会颤抖,可是它又那样坚韧,怎么样都不会折断。 邱秋哭着也给湛策争取好处,要求谢绥之后一定要给湛策很多很多的钱,不过不能超过邱秋,谢绥低头靠在邱秋的肩头,声音发闷:“嗯。” 邱秋感觉肩头有点湿,他一顿,打了个嗝不哭了,微微偏头,语气里掩不住的新奇:“谢绥,你哭了?!” 他睁大了眼睛,眼里闪着调皮的光,想要推开谢绥,看看他是不是真哭了。 “没有。”谢绥斩钉截铁。 但是邱秋没有推动,谢绥牢牢抱着他,邱秋摆出一副就知道蒙骗我的表情,明明就是哭了,还装呢。 邱秋没哭多久,哭累了,睡前让谢绥要好好安排锦鱼,要像对待再生父母一样对待锦鱼,接着熬不住,躺在他安稳馨香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可他睡去还拽着谢绥的手,夹在两手之间压在脸颊下面,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变成圆圆的一块,像是躲进了蛋壳里。 谢绥眼中闪着温情,就这样任邱秋枕着他的手睡觉。 想到救邱秋的那个太监,他招来人安排锦鱼的去处,本来还以为这太监对邱秋有什么非分之想,但邱秋一说锦鱼对他有再造之恩,谢绥便放心了,毕竟都将人当成爹娘了,还能擦出什么火花。 谢绥原本要将锦鱼安排的远远的想法也改变了,顺着邱秋之前话里的意思,把锦鱼安排在邱秋身边,给了他不少金钱地契,其实锦鱼想走也可以,那些钱够他在外面开店做生意或者吃吃喝喝度过下半生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锦鱼救了邱秋,之后必遭太子报复,现下重要的是要保锦鱼的命。 * 邱秋自此缩在藏秋阁里不敢出来,湛策受伤,谢绥就将湛合调到了他身边,寸步不离。 太子和谢绥的矛盾似乎升级了,原因就在于藏秋阁几次深夜受袭,多亏了湛合保护,要不然邱秋真要吓死了。 谢绥也不是好惹的,他们步步逼,逼的太子走投无路,越来越错,太子做的那些事全被抖了出来。 皇后受制于太子,帮着太子制衡谢氏,而谢丰原本执着地站在太子一队,和谢绥作对,一直到谢池因不答应太子的要求被刺伤,他才幡然醒悟,总算有了几分中毒前的明智。 干脆利落地装病待在家中不再出去。 而谢池被太子刺伤这事甚至还是邱秋撞破的。 那是藏秋阁遭受太子自杀式攻击的第四次,邱秋被房顶上刺客蹬下来的瓦片碎渣溅伤了腿,其实那刺客是冲着谢绥去的,邱秋不过是刺客去谢绥那里的路上被误伤的。 但谢绥如临大敌,觉得藏秋阁实在不安全,要给邱秋另找一处宅子,又将身边大半数人留在邱秋身边。 换句话说,相当于谢绥把自己送离了邱秋身边,这次和当时送邱秋离京的性质不一样了,危险的那个人变成了谢绥。 其实邱秋没感觉出不一样,他觉得谢绥越来越笨,他只要离开谢绥身边就会被抓走,那谢绥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左右都是邱秋被送走,这一点也不好,邱秋很气愤,但是当他去找谢绥说理时,看见谢绥熬红的眼睛,邱秋才觉得他对于谢绥来说实在是一个累赘,明摆着将谢绥的弱点摆出来,让谢绥畏手畏脚。 于是邱秋只好答应谢绥将他送到——林扶疏家里。 天哪,那可是林扶疏!邱秋惊讶极了,他知道谢绥非常讨厌林扶疏,还三申五令不让邱秋和谢绥接触,可现如今竟然为了他拉下脸和林扶疏谈判。 林扶疏一直是不参与这些纷争,他只是主张尽早将皇帝接回来,主持大局,但谢绥不知和林扶疏说了些什么,达成了什么交易,林扶疏才答应秘密收留邱秋(这里邱秋觉得林扶疏太小气了,他们是师兄弟,连收留这种小事都要斤斤计较吗)。 邱秋就是在去林扶疏府上的时候碰上了谢池的马车,不巧的是,谢池也是去林扶疏那里的。 邱秋一眼就认出了谢池的马车,心里打算着要给谢池一个教训,可没想到马车进了林扶疏家里,谢池却被人搀着走出来,血像海棠花的花瓣一样散落一地。 邱秋迈过去找茬的脚一下子就停了,惊惶无措地看着谢池脸色苍白被人扶到屋内。 林扶疏叫来郎中,谢池身上的伤是很明显的剑伤,他问谢池:“谁干的?” 谢池虚弱:“太子。” 林扶疏:“你拒绝了他?” 谢池点点头:“嗯。” “太子真是疯了。”林扶疏很气愤,虽然他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但邱秋看见他身侧紧握的拳头,像是要揍人,邱秋默默退后一步,想避开现在心里憋着气的两个人,结果这么一退反而碰倒了身后的花瓶。 邱秋手忙脚乱地接住,才制止了花瓶摔在地上。 这时谢池才像是看到邱秋,神情平静,哪怕唇色惨白,问:“他怎么在你府上,你不是说不会站队任何一方吗?”谢池很聪明,一下就猜出林扶疏和谢绥有交易,谈拢了什么,否则他一个向来中立的臣子,不会冒被猜疑的风险收留邱秋。 不过也不一定,谢池看得通透,他看着林扶疏对邱秋的态度笑了笑,只怕没有交易,林扶疏也会藏住邱秋。 林扶疏听了谢池的话果然不说话,只是把花瓶放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好适应毛手毛脚的邱秋在家里的生活。 林扶疏家里有他的母亲,不知出了什么事,林扶疏暂时丢下他们二人离开。 谢池被郎中处理了伤口,满脸都是汗珠,他和谢绥实在有几分相似,邱秋看见他受伤仿佛是看见谢绥受伤一样,一时不敢看他,打算趁着谢池闭眼休息偷偷溜出去。 第97章 夏末初秋,空气里多了几分清冷,树叶零零散散落了几片,打着卷儿吹在地上滑行着最终卡在几株地栽花的根部。 林扶疏的院子没有谢绥那里打理的精细,屋子也不够华丽,但邱秋住的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 邱秋转着从后院过来,地上铺着石子,邱秋翘起来一颗,一边走一边踢着,他一直住在林扶疏家里,寸步不出,邱秋其实很担忧,害怕他大理寺评事的官职丢了,毕竟好久没有去了,但是邱秋也确实没有办法去。 他踢着石子,思绪从官职转到谢绥那里,心里有些雀跃,连脚步都轻快了,一蹦一跳地去找林扶疏。 林扶疏坐在停下,他面前摆着一碗林母刚派人送过来的汤药,听说是民间秘方,就是来治林扶疏不知真假的不举之症。 林扶疏看都没看,端着倒进了花盆里,给靠近的邱秋倒了一杯茶:“你来了,坐吧。” 邱秋跳着进来,一脚把石子踢到亭子下面,撞到林扶疏的鞋子,高高溅起来,林扶疏弯腰捞起,几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沾了尘土的石子放在桌子上,有些无奈道:“在哪里撬起来的,一会儿我派人再放回去。” 邱秋眼里闪着邪恶的光进来,才不管林扶疏说了什么话,指头伸出来对着林扶疏指指点点,说起他刚才倒药的举动:“哈哈,让我逮到了吧,我要是给你家老太太说,她肯定气得半死。” 林母之前三天两头找邱秋的事,还好林扶疏护着他,呵斥了几次,才有些消停。 邱秋就是不喜欢林母,哪怕说他不尊敬长辈也好,不对,又不是邱秋的长辈他为什么要尊敬,邱秋觉得自己的逻辑完美无瑕,而他本人更是毫无道德上的瑕疵,既然得意,屁颠颠地坐在林扶疏旁边。 他眼睛还放在那碗空药碗上,他低着头安静下来,似乎再想什么,很乖巧的模样,但林扶疏觉得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片刻后邱秋抬头,欲言又止还是说出口:“你真的……不举吗?”双手捧着脸颊,眼中是完完全全的好奇。 林扶疏没对这个好奇宝宝生气,更没几分情绪,他面无表情道:“真这么想知道?” 邱秋用力点点头:“嗯嗯。” “那你自己来试试。”林扶疏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邱秋又立刻摇头,嘴里哼着表示拒绝。 林扶疏真坏,怪不得谢绥不让他接触林扶疏,竟然故意说这样的话揶揄邱秋,好让邱秋害羞,之后无话可说,好歹毒的心计。 邱秋老实缩好,拒绝再和头号讨厌鬼林扶疏讲话。 原本谢池是头号的,但是现在林扶疏是了。 林扶疏见此,有几分无奈,他将茶推到邱秋跟前道:“你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吗!”邱秋立刻开心起来,连打断了林扶疏的话都没注意,“是谢绥告诉你的吗?他明天来接我?” 林扶疏:“不错。” “好耶!”邱秋开心得咯咯笑,连林母对他不友善的事情都忘却了,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和林扶疏待在一起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屁股一抬,就要去收拾行李,恨不得现在就走。 但他站起来却没走动,邱秋拽了拽,看向身后揪着他衣服的林扶疏抱臂表情不善:“干嘛?你竟敢拽我的衣服!”在这之前,邱秋住在林扶疏家里他可不会这样嚣张,也就是快要走了,才不管不顾暴露本性。 林扶疏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只问:“要走了很开心?” 邱秋:“当然啦!”他可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藏秋阁才是他的快乐大本营。 “这么喜欢谢绥?” 其实邱秋急着回去当然不止谢绥,还有他家里的财宝也等着他呢,不过邱秋才不会承认他自己太贪财了,满不在乎地应下:“当然啦!我不喜欢谢绥,我喜欢你吗?”说着翻了个白眼,起先他还以为这京城遍地才子,心里还自卑担忧过,可如今将近一年了,邱秋也发现这些大官文人也有犯蠢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林扶疏被小辣椒似的邱秋呛了一嘴,也只是轻轻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怎么不能喜欢我?” 邱秋原本扭着身子和林扶疏说话,现下站不稳了,一个趔趄又坐在凳子上,他惊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呢?谁喜欢你啊!” “难道不是吗,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之前要亲我,还总是……”引诱我。 林扶疏没说完,他抬眼看向邱秋,妄图从邱秋脸上看到他期待的一些表情,但让他失望的是,没有,邱秋只是很震惊不解地看着他。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邱秋万万没有自己还有百口莫辩的时候,亲林扶疏是事实,但绝不是林扶疏想的这样,邱秋大叫道:“怎么可能,我就是膈应恶心你,才没有喜欢你,你个大男人怎么计较这么多啊!” 说辞和林扶疏预想的一样,他说不出什么话了,垂眸看向桌子上凉透的茶,他精心挑的,不苦反而清甜,邱秋挑剔既想要喝茶的格调,又嫌茶太苦了,确实难伺候,但对于林扶疏来说不算难,天底下也未必只有谢绥一个人能伺候好邱秋,他也可以。 只可惜,人是不愿意留在这里的。 邱秋这边已经阴谋论起林扶疏的举动他又气又恼:“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能你自己不举了,就故意来祸害我吧,我是男子!你怎么这么坏呀!”比邱秋原先预设的还坏,谢绥说的真有道理,邱秋羞红了脸,气呼呼地跺了跺地,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亭下只剩下林扶疏一个人,片刻后他起身端起倒给邱秋的那杯茶,最终倒在那碗药在的花盆里。 而那颗石头,他捡起来久久凝视,手指松松垮垮抓着,似乎下一刻就要丢在哪里,可是最终没有,林扶疏将石子握紧掌心,小小的一颗,看都看不出影子痕迹,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那颗石子也确确实实在他掌心中,只不过再也不会被外人所见了。 * 虽然林扶疏像是有癔症,但是他说的话还是对的,邱秋原本打算收拾好东西就去门口等谢绥来接他,显得他很积极,到时候谢绥一定会很开心的。 但是邱秋的小心思计划没有实行,他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就有一个熟悉的气味靠近,沉香味的,是谢绥用的“雪中春信”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装。 邱秋闻到味道就恍惚睁开眼,不远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脱了斗篷,靠近:“邱秋,是我,我来接你回家。” 脸上带了些风尘,原先白皙出尘的世家公子,现在也有几分铁血冷硬,肩背端正,身上带着一股凉意和杀气,鼻尖若有似无萦绕着血腥味。 等邱秋彻底看清谢绥的脸,他的身子就不听他使唤了,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直接栽到谢绥怀里,嗷了一声:“你个没良心的,终于来了。” 邱秋半睁着眼,声音还带着清晨的软糯沙哑,叽叽喳喳地指责谢绥的狠心,谢绥连连点头,两个人的身子互相没有片刻的分离,黏黏糊糊地给邱秋穿好衣服。 邱秋趴在谢绥身上,双腿勾着谢绥的腰,随从们拿着包袱出去。 邱秋本来还想和林扶疏告别,但是走到门口一问林府的人,才知道林扶疏早早就出去了,说是钓鱼,也不知什么鱼比邱秋还金贵,竟然不知道来送他。 邱秋叫停谢绥,表示要吩咐几句关于林扶疏的事情,谢绥听此,面色顿时有些阴郁,不过邱秋趴在他肩膀上没看到他不太好的脸色。 邱秋如愿以偿停下来,歪着身子和林府的人说话,谢绥也跟着弯腰,耳朵不经意地朝向他们一方。 邱秋:“我给你们说个事。” 林府的人竖起来耳朵:“邱郎君您说。” 邱秋:“等林扶苏回来你们带他去看看脑子吧,我觉得他……有点不好。”邱秋那手指指了指太阳穴,一脸神秘不可言说的表情。 林府仆从:“啊!不能吧,我家大人可是当初的状元。” “他都能不举了,怎么不能变笨!”邱秋爆出了这个重大消息,就在谢绥耳边。 林府仆从:好有道理,他们恍惚着点点头:“知晓了,邱郎君,我们会劝大人去的。” 邱秋这才满意坐回去,谢绥也恢复了原状,这次脸上已经变成得意和满意混杂的表情了。 来的时候邱秋是鬼鬼祟祟,走的时候则是大大方方,邱秋还很害怕,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心里不踏实问谢绥:“我们这么正大光明的,不会被刺杀吧。” 谢绥知道他想说什么,让他放宽心,又将当下局势细细讲给邱秋。 皇帝被姚景宜护送回来,皇帝在避暑山庄,他们不看不知道,一看皇帝已经是行将就木,太子趁乱想要造反,但不想中间还有谢绥姚景宜插手,一招釜底抽薪,给了太子最后一击。 皇帝下令,清剿太子一党,太子本人被幽禁终生,而他的那些属下全都下了地牢。 姚经安也被救了出来,皇后退去皇后服制请求降罪,但皇帝好歹是真心对待皇后,不舍得真要了皇后的命,只是同样下令幽禁了她。 最后纠缠斗到最后,最适合作为未来天子的只剩下姚景宜了,结果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背后有多少谢绥和姚景宜下的黑手,设的陷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对于脑子单纯,不想这些诡计的邱秋,他就不在乎这么多了。 他听说姚经安被救了出来,就缩着脑袋钻进谢绥怀里,他是真的心虚害怕,留着好兄弟一个人在太子那里吃不饱穿不暖,邱秋一个人在外面享福,邱秋不是一个讲义气的好兄弟了。 第98章 藏秋阁一如既往,邱秋到了门口,就从谢绥身上下来,整理好衣冠,做出一副极成熟稳重的样子,迈了进去。 地上散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树叶,下人们正在打扫,一旁的竹林丛叶子变得苍翠微黄,随着风声簌簌作响。 邱秋眼尖,看到几处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他隐隐地打了个激灵,现下才知道这里也并非完全和平。 邱秋的脚步声好认,轻快,走着几乎要跳起来。 坐在屋里有些坐立不安的邱秋爹娘听到邱秋发出的一点声音,小得跟蛐蛐叫一样,但这夫妻俩惊弓之鸟一般,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我儿!”邱秋娘双手张开,呼地一下从堂屋里跃下去。 邱秋像是听到雌鸟召唤的小雏鸟一样,眼神唰地一亮,也跟着张开双臂,扑通一下扑在他娘怀里:“娘!” 母子两人在院子里互相哭着嚎着,以为对方死了,邱秋爹在一边拍拍这个摸摸那个,最后也加入进去,三个人抱成一团,跟座小山一样,杵在院子正中间。 姚峙在堂屋里坐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邱秋娘跑出去,她也跟着出去,就看见三个人互相环抱的样子。 后面怎么都融不进去的是她儿子谢绥,正妄图从缝隙里让邱秋看到他。 姚峙:真是一家子性情中人。 邱秋和自己爹娘抱头痛哭一会儿,自觉不太雅观,挣扎着出来,把眼泪都擦到谢绥身上。 邱秋娘还想追问什么,邱秋这时有几分大男人的样子,让他娘别急,之后有时间去说。 他抬起头,看向姚夫人乖乖跟姚夫人问好,而姚夫人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男人,面容端肃,让邱秋一看见他就想起“谢”字。 邱秋看着男人古井无波的眼睛,一路后退,退到谢绥怀里,以着一种自以为不起眼的样子偏头问谢绥:“这人是谁啊?” 眼睛就盯着那男人,任谁看都能看出邱秋此刻背地里蛐蛐的就是谢玉。 谢绥也跟着邱秋的样子,光明正大地偷偷议论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谢玉,我母亲……” 谢绥的话未说尽,邱秋就已经了然,这事谢绥私底下和他说过,是姚夫人年轻时的心上人。 邱秋知道男人的身份,就站直了身子,看起来落落大方,朝着谢玉作揖。 很乖巧的后辈。 谢玉点点头,并不在意地退回房中,他和这里的人不熟悉,万事都依礼而行,看起来有些古板,只对姚峙有几分好颜色。 邱秋是个喜欢别人注意他看重他的性子,谢玉虽然年纪大,但看起来很冷淡,这让刚才表现得很好的邱秋有点不满,撅着嘴。 姚峙上前哄了他几句,向他解释谢玉就是这个性格,这才把耍小性子的邱秋哄好。 整个院子里,几个人全都围着邱秋,谢绥站在邱秋身后,姚峙哄着邱秋说话,很热闹,邱秋成为了众人的中心。 这让他感到些虚荣快乐,当初邱秋刚进京的时候可不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邱秋靠在谢绥身上和众人在一起叙旧,热情劲头下去,他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四处观望像是再找什么。 谢绥很敏锐,低头问他:“怎么了?” 邱秋有点低落:“湛策去哪儿了?他好了吗?”邱秋一直惦记着湛策,当初在马上,湛策是怎么跌下去的,他历历在目。 看着邱秋这样,谢绥眼里划过一丝暗芒,他故作大度地笑了笑,说:“人没事,就在他院里,还在养伤,邱秋要去看吗?” 他这样问,就已经做好邱秋不拒绝的准备,果然邱秋顿了顿,暂时告别这些长辈,跟着谢绥去看望湛策。 “湛策伤重其实静养最好,少些人去看他,他养伤越有效果。”谢绥一路上走着这样说。 邱秋啊了一声:“这样吗?”谢绥便开始期待他的回答。 “那谢绥一会儿你不要进去好了。” 失望失败失落,谢绥握了握拳头,笑着拒绝了邱秋的提议,他给出的说辞是主人家应该去探望探望,给出些诚意才好。 邱秋不做他想,哦了一声。 靠近湛策的院子就闻到药味,邱秋鼻腔开始堵了,他吸了吸鼻子,心里发闷。 湛策当初伤那么重,指不定现在奄奄一息,看起来多虚弱呢。如果湛策今后一辈子卧病在床,那,那邱秋愿意今后用自己的俸禄养活湛策,邱秋咬牙决定。 而一旁的谢绥,还不知道邱秋心里已经做出这样一个说出来会让他嫉妒的决定。 推开门,越过一面朦胧屏风,邱秋走进里屋,湛策就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兵法书再看,并没有邱秋想象中极其凄惨的样子。 湛策听见门吱呀和人脚步声,还以为是藏秋阁的下人们进来做什么,他书都没放,只说:“进来做什么?” “我进来看你啊,湛策!”邱秋自觉回答了湛策的话,扑通一下就准备往湛策床上跃要抱住湛策。 不过没能真抱住人,跃到半空,邱秋停滞住了,他刨了刨手脚,谢绥捞出来半空中的邱秋,把人捞劲怀里。 邱秋:“唉?” 谢绥淡淡解释:“湛策身上还有伤。” 邱秋就只好安分地坐在湛策床边,不再出什么幺蛾子。 湛策看见邱秋身后的谢绥,脸上的笑稍稍落下去一些,同时也收回了下意识伸出去的手。 “郎君,小郎君。”湛策简短称呼了藏秋阁内谢绥邱秋两人的称呼。 谢绥点点头,眼神居高临下地睥睨一切。 空气里似乎暗潮涌动,杀气弥漫,但邱秋毫无察觉。 他捧着脸,手肘支在湛策床板上,眼睛上下打量着湛策,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难过:“湛策,你好点没有,不会死吧,我对不起你,当时都怪我太脱后腿了,要是我很久一样有武功就好了。”这一点还是要怪湛策,明明之前邱秋恳求他教他武功,可是湛策总是不肯,难道就因为邱秋身子弱还爱偷懒吗? 他把“死”挂在嘴边,也不管别人听见怎么样,只一味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湛策也不在意这些,相反他还有些高兴:“都好,保护你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湛策真好,邱秋又不计较湛策之前对他不好不教他武功的事了。 邱秋心里对湛策愧疚,就止不住地想对他好,回头拉着谢绥又是撒娇又是恳求,让谢绥给湛策好多好多钱。 湛策看着他们二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谢绥自然答应下来,邱秋听不懂什么叫做侍卫为主子死是应该的,他只知道欠了湛策的恩情就一定要还,那谢绥作为邱秋的相公,自然能替他做主。 邱秋又问了问湛策那日的情景,又将自己多么机智从头到尾给湛策说个明白,在邱秋嘴里,他俨然是三皇五帝那样伟岸的人物了,比有武功的湛策还要厉害。 二人没有多聊,很快前院传了消息过来,叫谢绥和邱秋回去,邱秋还说的意犹未尽,谢绥觉得不好拉着人走了。 到了前院,才又得知一个晴天霹雳。 姚夫人要走,随是过几天,但这个决定已经绝无更改。 邱秋不明白,他看向谢绥,哪怕谢绥经历过这么多,可面对生身母亲要离开,他眼眸中也有一丝迷茫。 邱秋牵着谢绥的手攥的更紧了,其实他知道谢绥肯定是不愿意姚夫人离开的,但是谢绥总是喜欢装模作样,看起来很深沉,那邱秋只等当作谢绥的嘴巴了。 他拉着谢绥上前,问姚峙:“您往哪儿去?才刚见面,安定下来怎么就要走?” 邱秋娘也跟着上来,她对这个亲家母是满意的,尤其是现在初定,眼看谢绥的身份水涨船高,那邱秋娘对着姚峙母子得有好脸色吧。 至于当时受袭时,邱秋娘在马车上想的那些话全都不做数了,富贵险中求,她看谢绥这一家就不错嘛。 姚峙看向邱秋和他身后谢绥笑了笑道:“我年少时就立志走遍天下,可惜……因为一桩婚姻受困于这京城几十载,我早就受够了。”她仰头看向这四四方方的天,她父亲马背上跟着先皇打下这天下,九州之内似乎没有他没走过的地方,可到了她这里,竟然几十年受困于京不得出,她做了那么久别人笼中华贵的鸟,早该往外面飞一飞了。 姚峙继续道:“今日人齐我才说出来的,过几日我和你们过了中秋我就走,届时和谢玉一起,我得出去走走看看,权做散心吧。”她的语气像是说给众人的,但她的眼睛却看着谢绥,她这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儿子。 邱秋也跟着关注着谢绥的情况,他换位思考,如果很长时间都和他爹娘分开,他也是不愿意的,邱秋为着谢绥,还一颠一颠地蹦跶着想劝姚峙。 但没想到这次是邱秋娘站出来支持了姚峙的想法,她说:“去看看就去看嘛,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儿女这些事上,你若到西域去,见到什么新奇的写信回来告诉我们,我们老了也想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新奇事。” 小人邱秋在长辈面前没有话语权,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敲定下来,他立刻回头小心翼翼看向谢绥,生怕别人不知道谢绥心里不舍得:“你伤心吗?” 谢绥拿邱秋没办法,他母亲什么性格他都知道,不至于因为这样的离别伤心,更何况他母亲跟着谢玉往边关走一趟,也有她更深的考量,不过……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谢绥垂眸,凭空带了几分忧郁,长长的睫毛,盖着瞳孔,让邱秋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第99章 晚上,邱秋果然被谢绥缠着睡在一张床上说话。他们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 不过现下是邱秋答应谢绥的,要好好安慰他的。 邱秋从谢绥怀里爬上来,摆弄谢绥的脑袋放置在他肩上,并且努力伸展他的肩膀,摆出一副顶天立定的样子,为此还放粗了声音:“谢绥你伤心的话就靠着我好了。” 谢绥默不作声靠在邱秋身上,从邱秋的视野,他只能看见谢绥下垂的一点睫毛尖和高挺的鼻梁。 唉,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邱秋一方面心疼谢绥以后就不能见到姚夫人了,一方面又因为没见过谢绥这样感到些微的新奇,而更隐秘的是邱秋觉得自己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 他跟摸狗一样用力顺谢绥的头发。 谢绥一僵,头往后一靠压住邱秋好心办坏事的手,不等邱秋开口叫嚷,他便道:“邱秋,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远离哪些人吗?” 邱秋脑袋里呼呼转过几个来回,他生死里走过好几回,那肯定长心眼儿了,谢绥突然这样说一定有猫腻,可他又仔细想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道:“我记得,你问这个做什么?”邱秋记性这么好,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你说来听听。” 竟然敢考验伟大聪明的邱秋,邱秋抖擞精神,决心给这个似乎瞧不起他的谢绥一点震撼。 “霍邑、方元青……林扶疏。”邱秋说到林扶疏的名字,飞快撇了眼谢绥,立刻为自己解释:“之前在他家住不算,是你让我去的,不能借机用这来惩罚我!” 谢绥拿的那戒尺邱秋记得清楚,他总是能逮到完美无瑕的邱秋的错处,故意惩罚他。 “邱秋怎么会这么想。”谢绥用一种很虚弱的声音说道,“真让我伤心,我看邱秋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来哄我让我开心的。” 邱秋不容人污蔑他,大叫起来:“怎么会!你不领情就算了,你去到别的院子睡觉吧!” 邱秋叉着腰,把谢绥肘开,看样子还要把他往地上推。 谢绥立刻道:“邱秋若为我好,那你能不能离湛策远一点。” 邱秋不解:“为什么?” “我不想你和湛策在一块说话。”谢绥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让邱秋一时间得意极了,但是邱秋是不会答应谢绥的要求的。 “谢绥你怎么总是吃醋呢?我又不喜欢湛策,而且湛策走了谁保护我呢?” 谢绥装作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往邱秋单薄的胸脯里靠,神色晦暗,但声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脆弱:“可我母亲走了,之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这点心愿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更何况,你不喜欢湛策,可湛策未必不喜欢你,林扶疏不正是如此,邱秋既然做了一家之主,难道还不能让我安心吗?” 话至此,谢绥想要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从前他总是将话包装起来,如今才彻彻底底地显露出来,要求邱秋眼里只有谢绥一个人。 邱秋很难理解谢绥的行为,但他想起谢夫人给谢绥塞那些美人的时候,他也很生气,那此时此刻谢绥的情绪他就能体谅一些了。 但是他还是有些不乐意,吞吞吐吐地说:“那湛策走了谁保护我,我要是死了怎么办。”邱秋还不想死呢。 谢绥这时候再也没有了方才脆弱的样子,蛇一样缓缓移上来,在邱秋耳边吹枕边风,声音低沉:“怎么会呢,我可以把湛合给你,只是将两人换换而已。” 他的声音轻缓,似乎带着某种容易让人信服顺从的力量。 不止如此,谢绥还对邱秋做了什么,让邱秋呻吟一声,红着脸慢吞吞点头:“那好吧。” 邱秋的小院子里的烛灯被熄灭了,很快,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匆忙熄灭的。 黑暗之中是两热门彼此厮磨窃窃私语的声音,窗外蛐蛐声音大,以至于谁都听不到。 彼时还在养伤的湛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离了邱秋身边。 * 姚夫人说要离开的话不是假的,邱秋也不知她是如何说服的谢丰,两人签了和离书,从此一别两宽。 拿到和离书的那天,姚夫人坐在廊下一杯一杯的喝酒,她梳的妇人发髻也变了,高高竖起来,看起来很利落。 邱秋这时候才发现姚夫人美艳的脸上也有了几丝皱纹,诉说着她已不再年轻。 她出去能再走几年呢?邱秋也不清楚。 那对于姚峙来说总算解脱了,活多少年都是自在的。 姚峙敲定了要跟谢玉的队伍一起去边关,也有可能中途下车,谁都说不准。 邱秋这几天听了好多关于姚峙和谢玉年轻时的故事,古板守礼伴读和刁蛮张狂郡主,他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姚峙要和谢玉一起,邱秋眼睛放着八卦的光问谢绥:“他们一起走会不会就是……旧情复燃?”邱秋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会。”谢绥在处理朝廷里的事,头都不抬道,皇帝解决不了谢氏,只好延缓他的计划,在谢氏年轻一辈中挑来挑去,挑了谢绥委以重任,谢绥便连跳几级如今疯狂的很。 老黄帝要死了,姚景宜继位在望,而谢绥正是姚景宜最得力的推手,他未来的前途亮的快要刺瞎邱秋的眼。 谢绥的回答太斩钉截铁,不知是伤害了邱秋心里支持的一对情侣,还是伤害仕途上还很渺茫的邱秋。 邱秋怒而拍桌,看见墨都晃着溅出来,溅到桌子上,他才满意,问:“为什么?你就什么都知道?” 找茬的意味明显。 谢绥只好放下笔墨,安慰邱秋的情绪,温声道:“无他,叔父已经有了妻儿,他们再无可能了。” “啊……”邱秋瘪着嘴,答案让他大失所望,或许是邱秋眼里的愤懑太明显。 谢绥浅笑道:“怎么,觉得叔父应该等着我母亲。” 邱秋没说话,但嘴角向下的模样已经显露出了他的答案。 谢绥看见邱秋的小模样,捏了捏他的脸,淡淡道:“没人应该等着谁,错过就是错过。”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他自己的感情也是这样,邱秋看不得他这样装,心里也气愤,掐住他的手臂一点肉转了一圈。 不太疼,留手了,但谢绥低头看清人眼里的水光,立刻慌了,将公文全都推远,搂住过来捣乱的邱秋。 还没开口安慰解释,邱秋就已经炸了,他上手挣扎着:“不过了!不过了!我看你不是说姚夫人他们,是点我呢,谢绥你对我有意见你直说,干嘛拐弯抹角……” 邱秋深谙当初那个着火小院对门大娘和她家男人吵架的的话术,在谢绥怀里动来动去,谢绥都险些按不住他。 “我错了,我不是说你,我对邱秋喜欢都来不及,你要是走了,我就算死也要变成厉鬼缠着你,到时候……”谢绥借着安慰邱秋,把自己内心的阴暗想法全都说出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邱秋还挺吃这套,要谢绥之后几天好好伺候他,他才肯原谅谢绥。 他说着得意的嘴角几乎要飘到天上去。 总说秋天孤寂,从前谢绥一个人在绥台一个人孤零零的,但如今藏秋阁内多了邱秋这个能做主的,谢绥还不享福过好日子? 说热闹就是真热闹。 前脚谢绥才结束给邱秋当牛做马的日子,后脚邱秋这些日子头一次去大理寺处理正事,最后生着气回来,头上呼呼冒着怒火,像个即将沸腾的小水壶,热气只险些将头上的帽子给顶下去。 小水壶咚地往桌子边一坐,大声怒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正巧谢绥下朝回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边脱官服边问:“怎么了?” “孔大人竟然和游冠宇约着去喝茶了,他们现在关系可好了,把我排挤出去了!”小水壶愤愤不平,平等地对着屋子里的一切发泄怒火,连他的发财小木牌,都被他气愤地从一个盆子插到另一个盆子里。 “不止!今天孔大人和游冠宇说了五句话,和我只说了三句!这一点也不公平,之后若是晋升提拔,孔大人肯定只会想着游冠宇了。” 小水壶平息下来,开始颤抖,带着哭腔,哼哼唧唧地:“怎么办啊谢绥,我升不了官了。”小水壶里的水从他漂亮的两只眼睛里涌出来。 看起来凄惨极了。 谢绥沉默片刻,老实说他并没有从孔游二人喝了一次茶里看出之后邱秋晋升机会渺茫的事,但他不能这样答。 谢绥足够聪明,只好邱秋能正确思考,通常情况下是不会出现什么矛盾的:“你先前没有去大理寺,这么长时间孔正雅和游冠宇有些熟稔很正常,晋升又不看这些,更何况我还替你看着呢。” 但这次有些失败,邱秋哭着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替他们说话啊,我恨死你了,你这样说你也认为他们很熟喽,我就知道。” 邱秋倒在人怀里,软软地撒泼打滚,一定要谢绥给他想办法,也让孔正雅和邱秋一起吃饭,这样才能在游冠宇面前赢回一局。 谢绥这才看明白,在意的不是什么晋升,原来还和游冠宇较劲儿呢。 游冠宇,他又有什么可让邱秋在意的,有时候谢绥的嫉妒比之邱秋的也不遑多让,邱秋是不是太在意这个游冠宇,谢绥阴沉下来。 正是这个空隙,谢绥的低沉在邱秋看来变成的犹豫,邱秋恃宠而骄,他在谢绥这里好久没有这样被对待了,一时间忍不住哭着靠在谢绥胸膛上,下巴尖尖的,脸蛋软软的,像只小鸟依偎在怀里:“你怎么这样啊,要不是跟了你我会被抓走,评事的职务没处理好,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家门口大黄狗都比你疼……相公呢。” 第100章 过了不到一年老皇帝终于死了,真是皆大欢喜。 错了,是很悲痛才对。 如果是很久之前的邱秋,那他肯定会扑倒在皇城外,直言不能效忠皇帝,然后痛哭流涕,最好再作一两句酸诗,全然不管他和皇帝实际上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是邱秋听说过谢绥爹娘的故事,就对皇帝有些不满,连带着谢家祖父也不满,甚至说是恨。 这纯粹颠覆挑战了邱秋皇权至上,皇族至尊的观念,凭的不是别的,就是替谢绥不平心痛。 邱秋真是对谢绥太好了,但是有时候谢绥对邱秋就不是这样了,邱秋寒心!寒心! 比如现在。 “谢绥你带我去嘛,像上次去宫宴那样,让我去看看登基仪式长什么样子吧。”邱秋拉扯着谢绥,挽着人家的手臂惨兮兮地恳求,他求人的时候乖巧起来真是让人心都化了,谁能想到邱秋私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魔王,有理不饶人,无理恳哀求。 谢绥有点无奈,他将要穿的衣服一边细细打理好,一边道:“没必要去的,大典流程繁琐,邱秋你届时一定会觉得无聊的,况且即使去也看不到听不到皇帝的面容声音,再说……”谢绥往他的衣服上面看去,上面是邱秋故意压在他红色官袍上面的官服,上面鹌鹑图案明显。 谢绥的未尽之言很明确,邱秋是八品文官,够不上上殿的资格。 邱秋觉得真不公平,难道八品官就不是官吗,就没有为宁朝做出贡献吗,竟然连皇帝的登基大典都不能进去。 眼看谢绥没用了,邱秋啪一下甩开谢绥的手臂,跑到一边角落里一个人生闷气。 谢绥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余光却扫在角落里那个蹲下去圆圆的背影上,这次会生多久的气,不会很快吧,谢绥在心里数着熟。 “七,八,九……”果不其然邱秋来了,谢绥微微往后仰,缓冲了邱秋的偷袭。 邱秋扑在谢绥身上,见人也没有吃痛的神情,有点失望,但他很快收拾心情,冲着谢绥鬼鬼祟祟小声道:“带我去嘛,唔……你说的那两个小夹子我同意了,但是……不可以很痛。”邱秋憋了眼自己的胸脯,心里已经为它们默哀。 谢绥一挑眉,一顿,轻挑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邱秋大声面对了来自谢绥的质疑。 谢绥答应的很快:“好,我答应你,下一次再有人登基我叫上你。” “那可太好……”邱秋兴高采烈,还没完全叫出声,就反应过来,一下子跳着捂住谢绥的嘴,阻止他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你不要命了。”他往旁边四处张望一下,才在谢绥舔他手之前松开。 邱秋还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教训谢绥:“再也不能这么说了,你不要命我还想要命呢。”他对谢绥真是没办法,谢绥实在是没什么心眼。 其实也正常,之前谢绥在翰林院那样清闲的地方任职,自然不懂得这为官之道,不像邱秋早早就进了大理寺历练,唉,官场黑暗!唉,抱负难施!唉,谢绥天真。 邱秋为了防止谢绥当了大官还这么没心眼,将自己学到的统统倾囊相授。 遇见上司要巴结,碰见同僚看不见,面对下属要慈爱。 现在进步了,捧高踩低的那一套邱秋早就不用了,现在要做的是捧高爱低。 这种经验之谈,谢绥能总结出来吗? 不能,也就是邱秋了,看在谢绥是他……男夫人的份上,才会交给他。 谢绥听完眨了眨眼,眼前邱秋仰着小脸,看起来颇为自得,他随之附和:“邱秋果然聪慧老练,以后看来我要多请教请教邱秋了。” 邱秋暗示:“那大典……”笑死,邱秋都倾囊相授了,谢绥不会还拒绝吧,不会吧,不会吧,真会有人对邱秋这么狠心? 谢绥淡淡一笑:“我考虑一下。” 邱秋气得胸脯一上一下,一起一伏,谢绥低头看着,有点想把脸埋进去。 邱秋没觉察到,噔噔噔往后退,双臂环保,装做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下一次就下一次。”最好皇帝换个人,换成……姚经安好了。 邱秋想得很清楚,姚经安是他的好朋友,姚景宜是谢绥的……算是朋友吧。那姚景宜肯定偏着谢绥给谢绥好处。 要是皇帝是姚经安就好了,这样姚经安还可以给邱秋一个宰相的官职,那他们邱家岂不是真的发达了,以后世世代代全都是书香门第的子孙。 哦,邱秋由兴奋转成冷静,他忘了,他没有子孙了,都怪——谢绥! 邱秋怒目而视,阴沉地盯着谢绥。 老实说谢绥并不知道邱秋再想什么,但多半不是好事,邱秋时常会被自己的幻想气死,像是兔子,气性大。 邱秋又凹出三白眼了,为了这个凶狠的表情,他险些将眼珠子翻过去。 屋子里的氛围因为邱秋的眼神变了!气氛压抑低沉,邱秋可怕的滔天怒火似乎立刻就要降临,撕毁这里的一切。 起码,在邱秋的幻想里是这样的。 阳光明媚,生活幸福,伴侣可爱,谢绥觉得一切都好。 但很快这里的一切都被打断了。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可怕邱秋的可怕表情,也打断了笑着的谢绥的幸福。 两人齐刷刷转过头去,吓了来人一跳。 太监是从宫里来的,来有两件事,一是慰问现在是肱骨之臣谢绥……还有邱秋,太监看着挤过来的邱秋,默默地把他也加上了。 太监:唉,人情,唉,世故。 二是特允谢绥带着家属邱秋进宫,算是一个恩赐吧。 约莫是宫里现在的新皇帝猜到邱秋会想去? 总之邱秋高兴的不得了,惊喜地在屋子里欢呼,像只喜鹊一样发出龙卷风一般的动静,轰隆过来哗啦过去,谢绥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奇妙的相处方式,太监抽了抽嘴角,高喊一声奴退下了,没人理他,太监只好走了,也没顾得上人给他塞红包。 唉,生活,下次这差事他再也不来了。 屋内邱秋稍微冷静下来,脑子也从皇帝还挺看重他的想法里出来,但是眉梢还有喜意,高高地瞥了谢绥一眼,跋扈嚣张:“哼,我现在用不到你了!三皇子……陛下真是个好人。”这样的话,邱秋就不期望着姚经安继位了。 毕竟姚经安真的很不靠谱。 谢绥把邱秋从桌子上抱下来,结束了邱秋高高的俯视。 邱秋身子往后一仰,搂着谢绥的脖子稳住身形。 邱秋屁股上的肉很多,一掐指缝里都溢出肉来,腰肢纤细,肥臀纤腰,莫过于此。 个子也小,可以完全窝在谢绥怀里,身上总有来自肉体的暖香,诱得人恨不得时时刻刻伏在他身上,去嗅去吸去咬。 把他干得神志不清,只知道流口水才好。 谢绥正人君子般地抱着邱秋坐着,邱秋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双手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在怀里,圈抱住。 邱秋浑然不觉,他顺从地靠在谢绥怀里,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是要起来的。 “这么开心?”谢绥问了句废话。 邱秋轻哼了一声,像是娇嗔:“陛下比你好多了。” 谢绥闻言嗤笑一声,看着邱秋的小脑袋,气他天真:“他才不好,以后你就知道了。”邱秋还不知道他讨厌的面具人就是他以为是好人的姚景宜,谢绥磨了磨牙,想说出来,但想了想又吞下去,这件事由邱秋自己发现才更有冲击力。 最好面具人再做几件惹邱秋生气的事。谢绥已经开始期待了。 纯粹就是嫉妒,邱秋才不理会谢绥的酸言酸语,把谢绥当成软榻,懒洋洋地想自己要怎么准备,才能让谢绥在他身边黯然失色。 两人静静坐着,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没多久,邱秋动了动屁股,不满道:“谢绥我不许你把戒尺带在身上,硌到我了!”邱秋害怕那把尺子,一想到现在抵着他的屁股大腿,他就腿软害怕,浑身。 谢绥对此很无辜:“我没带戒尺。” ……邱秋也不是傻子,两人在床上滚过那么多次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谢绥。 谢绥顿了顿,笑了,提议道:“现在要睡吗?” 邱秋思考了一会儿,坚决拒绝:“不要,我还得准备东西呢。”谢绥想诱惑他,好让邱秋回头土脸地去皇宫,想都不要想! “不,你想去。”谢绥在邱秋耳边私语告诉他,他准备的新玩意儿,让邱秋爽上天的那种。 “真的?” “怎会有假。”见人动心,谢绥抱着人来到他们的小房间里。 屋子正中间,悬挂着一个高高的红布,红布是从屋顶上垂下来的,很宽很大,像是吊床,中间完全可以兜一个人。 但是因为材质,一放上去,布料紧绷起来,人的身材曲线就完全被勾勒出来。 现在邱秋就是这样,他被放在上面,双脚挨不到地,像是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眼里闪动着新奇,他东张西望还是不明白:“这怎么玩?”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谢绥旁边不远处的衣架很快派上用场,上面搭满了衣服。 下面有颜色且宽大,越往上越颜色越单调,衣服也越小,最后只有可怜的小小一块,搭在最上面。 红浪中间穿梭着一条白鱼,白鱼随着红布摇晃,幅度很大,而施加者就来自一边眼眸暗下去的男人。 红布裹着邱秋的身体,能看见他纤细的腰部,和浑圆的臀部。 第101章 邱秋真的很后悔,昨天就不应该贪快乐,和谢绥在床上滚来滚去,现在好了邱秋有点想睡觉了。 而且真的看不到,邱秋看着远处姚景宜的侧脸还有谢绥的背影,一时有点沉默。 好吧,谢绥说的是真的,邱秋真的听不到什么,即使太监传话下来,也一声重着一声,显得无聊聒噪。 早知道就不来了。 邱秋闲的在地板上蹭上面的砖,砖铺的平整,除了发出一些吱吱的声音外,他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太阳晒着底下的官员,邱秋站的靠后,就被照射到一部分,长长的睫毛被阳光照出阴影,根根分明地印在眼下看起来半张脸都是眼睛,有点惊悚也有点好笑。 邱秋觉得有点晒,底下的官员肃穆安静,他心里起了小心思,脚下一点点挪动,想往前面去一去,好躲开这阳光。 于是两只脚悄咪咪地往前挪很快就超过了前面的官员,以八品之身跑到了四品大员身边。 所有人都静静立着,只有一个人在以一种看似无意不起眼实则显眼多目的样子,慢慢往前移。 宫里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笨蛋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些宫人想拦住他,但脚下动了动,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声。 林扶疏听到后面有些微嘈杂声,他扭头回去看,正看见一个青衣官员埋头往前窜。 正是邱秋。 邱秋只顾着埋头往前移,他以为自己也不重要,便和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一样,那在队列外面往前面走走也不算什么事,再说他也没走多少。 殊不知现在他已经移到三品官员身边,再加上低品阶官员只来了他一个人,自然明显。 他经过张书奉身边时,张书奉刚从地板的蚂蚁上抬眼,只看到背影没能拦住。 林扶疏见他犯傻,也想伸出手拦住他,但邱秋人小,跑的倒挺快,只留给林扶疏指尖一小块布料,匆匆划过就往前面去了。 谢池也看到了,邱秋一阵风似地掀起他腰间海棠玉佩下的零散穗子轻轻动了动,见邱秋不停,又看见前面谢绥的背影,谢池笑了笑,随邱秋去了。 姚景宜在听台下礼部的官员按流程宣读,眼下都是默默站立的百官,他心里也觉得枯燥,只等着这仪式快点过去。 正随意看着时,他看见邱秋在底下乱窜,惊起一片惊奇,原本肃立的百官中几个年轻的微微偏头看去。 一旁的太监眼神询问这位新帝,是否要阻止,但新帝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挥退了太监,权当没看见,嘴角倒是勾出一抹笑,像是在繁重的学业里,看见窗户上出现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一样。 人不大,犯的错不小。 邱秋一路没停,完全背离了之前的计划,站在的谢绥身后一侧,旁边还有个大柱子可以挡住他的身影。 他没来由地想抓住什么,于是邱秋伸了伸手,揪住谢绥身后的衣角,拉起来。 下面的就看到,这位谢大人的衣角被高高拽起,另一端连在柱子后面。 谢绥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邱秋幽怨郁闷的小眼神,眉心一跳。 哪怕是皇帝的登基大典,也同样枯燥不好玩,是不是就要跪下来叩谢圣恩,或许全天下和皇室联系起来的事情都没意思。 除了个别人。 邱秋看见对面的姚经安撇见他板着脸气愤地扭到一边,邱秋都能想象他鼻腔里同时发出的“哼”声。 邱秋知道他还生气呢,听说姚经安就出来以后还惦记这邱秋,要去救他,甚至他很久都不见邱秋的踪迹还以为邱秋被杀掉了,在那个屋子里痛哭流涕,和太子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谁知道邱秋早跑了,一点都不讲义气。 跑也不跟他说一声,害得姚经安白担心。 姚经安高傲地抬起脸,等待邱秋朝他投来祈求原谅的目光,可姚经安高昂着头颅,眼睛都瞥到角落里了,还没看见邱秋认识到错误,反而不知道在谢绥后面干什么。 仔细一看,谢绥的右手背到后面看不见了,而邱秋两只手都在谢绥背后,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在拉手! 可恨!可恶!姚经安真想举报他们,让他们进大牢住几天! 邱秋之后会补偿姚经安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他拉着谢绥的手,轻轻在谢绥手心抓挠,试探着谢绥会不会笑出声来,也就是皇帝是姚景宜,邱秋才敢这样大胆。 怎么说这种感觉呢?就像是好兄弟当了皇帝一样,以后都能被罩着了,起码在单纯的邱秋这里是这样想的。 虽然兄弟是谢绥的兄弟,可是他还是谢绥的主人,那谢绥的不就是他的吗? 可怜的谢绥一时成了邱秋的玩具,可邱秋也没能从谢绥身上看出什么失礼可以被杀头的反应,很失望地垂下手。 终于,枯燥又乏味的大典暂时告一段落,邱秋趁着休息,也顾不上和被其他官员围起来的谢绥说什么,就跑到花园里多懒。 他真应该听谢绥的话,不然这么长一段时间,邱秋能在家里和福元锦鱼他们下好几盘棋了。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但是他不和谢绥下,因为谢绥是个臭棋篓子,总是不让他悔棋,还总是打败他。 谢绥说一步棋就像是一个军队,已经行到了地方,怎么能随意撤回来。 邱秋觉得很没有道理,万一大军才走了一半呢?怎么不能退回来。 都是谢绥这些人的一家之言,就是靠这种歪门邪道赢得邱秋。 谢绥下的不太好,还得是福元和锦鱼来,尤其是福元,邱秋次次都能赢他。 他躺在亭下的石椅上,翘着的脚一点一点的,一边有几个欲言又止的太监,大概是来说邱秋现在和之前的举动不合规矩的,可是邱秋才不会回去继续听了。 这就是仗势欺人的感觉吗,未免过于……美妙了,别人有权叫欺压,自己有权叫理所应当。 邱秋对于自己是很宽容的,再说他也没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翘着脚晃来晃去,但慢慢的脚尖不晃了慢慢垂下去,整个人安静地躺在硬邦邦的石椅上睡着了。 皇宫里终于暂时少了一个大魔王的身影。 等到魔王再次苏醒的时候,太监们已经不知所踪,周围空荡荡的没多少人。 只有一个坐在亭下背对着邱秋不知道在干什么。 邱秋拿不准现在几时了,怕自己睡过了时辰谢绥忘记他把他丢下走了,而周围也太安静,这让邱秋有点紧张。 于是邱秋晃了晃脑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问那人:“请问现在陛下的仪式结束了吗?” 因为刚醒,声音发软,听起来柔软乖巧。 那人没说话,只是回头。 出现一张邱秋熟悉的面具。 是谢绥的那个朋友。 邱秋吓了一跳,随即恶声恶气道:“怎么是你!” 面具人不接他的话,只是看他吓得差点跳起来的腿笑道:“原来你还会怕,我还以为你不怕呢,一个人睡在外面,真不怕皇宫里的疯子跑出来伤了你。” 邱秋听见前半句,还因为被看扁了感到气愤,但到了后半句,他就有些迟疑了:“皇宫里有疯子吗?” 面具人带着面具,所以看向邱秋的那一眼就不太明显,但是邱秋还是感受到那是一个类同于“不然呢,你是不是傻”这样的眼神。 大为恼火,气急败坏地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大叫:“你少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你再这样我就让谢绥和你绝交!知道谢绥是谁吗?他现在可受宠了,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还和他交好呢!小心你没了朋友还要掉脑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得罪了邱秋,邱秋如何不威风。 没想到邱秋说了一通,面具人丝毫不惧,只反过来说:“你说谢绥又说陛下,那你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他们还帮你?” 这不废话,他和谢绥的关系不是显而易见面具人都来他家几次了,邱秋不信他看不出来,但邱秋也不在意,手叉腰,哼一声说道:“我是谢绥的相公,他都得听我的,所以我要他跟你绝交他就会跟你绝交!至于陛下,他可是谢绥的好朋友!好朋友!肯定比你还好!”邱秋特别强调好朋友这几个字,就等着面具人有其他表现。 邱秋就是有这样大的权利。 关于谢绥的介绍详尽,而姚景宜的就寥寥,甚至和邱秋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是谢绥的朋友罢了。 面具人低头,似乎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声音低沉:“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邱秋没听清:“什么?” 面具人也不多说,突兀地站起身来,让凑近像快要啄人的邱秋猛地后退,看向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不和你这个小蠢货多说了,这个送你……”面具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小块铜雕放在石桌上,“算是我给你当初救我的报酬。” 说完他起身离开,速度很快脚尖一点就消失了,武功看起来很好,邱秋觉得面具人背影很眼熟,仔细一想连声音都挺熟悉。 和他再仔细一想,他本来就认识面具人还挺熟悉,那熟悉不都很正常。 只是很后悔!太后悔了! 邱秋都忘记了之前他还救过面具人,多大的恩情,他早该在刚才吵架的时候,拿出来胁迫面具人,好让邱秋能吵赢。 邱秋拿起桌子上扁扁的一小块铜块,上面是铸造的一些形状雕像。 就这?能值多少钱? 邱秋真想把它扔进湖里。 不对,他得好好拿着,之后才能向谢绥告状,看面具人对他多小气,谢绥不能把他当好朋友。 第102章 谢绥知道姚景宜并未说出他面具人的身份时,大失所望,他本来想按照自己的计划,算计着让邱秋自己发现不对,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 邱秋喜欢钱还喜欢权,如果他知道面具人是姚景宜,那他还会讨厌他吗? 总归邱秋不敢去找皇帝凑近乎拉关系。 邱秋拿着那片铜块走过来,瞅见桌子上的点心,随手就把“礼物”丢在了谢绥手里,坐下享用他的大餐。 这场典礼跨度非常大,有几天之久,但邱秋只会来这一天了。 谢绥接过东西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小玩具,可手一摸才发现不对,他低头一看,看见半个虎符躺在他手里。 谢绥顿了顿,问一边腮帮子上沾着米糕碎的邱秋:“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邱秋满手碎渣,在谢绥袍子上拍了拍:“你那个面具朋友给我的,就这么一个小东西就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谢绥你说他小不小气。” 邱秋凑近谢绥,企图在谢绥面前抹黑面具人。 两人挨得很近,谢绥闻到邱秋刚才吃的糕点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米香味。 谢绥眨眨眼微微躲了躲:“这可是好东西呢,看来他还真有些诚意。” 邱秋来劲了,也不管自己撺掇谢绥和面具人绝交的初衷了,趴在那铜块上来回研究:“这能是什么好东西,里面是金的?”他说着咬了一口,险些崩掉牙,捂住嘴泛着泪光呜呜直叫。 谢绥阻止都没来得及,把铜块从邱秋嘴里扒拉出来,捧着人脸焦急问:“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两个男人的头互相挨着,尤其谢绥只险些将眼睛贴在邱秋身上,牙齿咬住邱秋的嘴巴。 宴会上静肃,除了这个角落里发出声音,众人都看过来,注意到这两个人。 知道内情的明白这两人的关系,纷纷牙酸地别过脸,像是都被铜块崩了牙一样。 不知道的还在问,那是哪个官员竟这样受谢绥看重。 邱秋眼角有些泪花,惨兮兮地说:“它要是很值钱的话,我可能就不疼了。” 谢绥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道:“很值钱,不止值钱,还能让邱秋以后做大官。” 邱秋不捂嘴了也不疼了,把东西从谢绥手里抢过来:“真的?那我得好好保存了,大官,大官……”邱秋把东西塞好。 可不就是大官嘛,谢绥脑子里想起邱秋坐在高头大马上上战场的场面,头盔可能就把人都整张脸兜住了,盔甲就能压的他喘不过气,不过还是很神气,坐在马上洋洋得意。 谢绥有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凑近邱秋偷亲了他一口,邱秋嫌弃地揉揉脸,片刻后他又像只偷腥的猫一样凑过来:“我很会藏东西哦,谢绥你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让我藏。”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谢绥移开眼神没有接邱秋的话。 邱秋果然生气,捏了谢绥手臂一下:“好啊!你真有好东西,你不是说那几间库房都给我了吗?” 库房是库房,谢绥还有其他机密要物,当然不能给邱秋。 邱秋还在怀疑人生,他掰着手指头数:“你放在床边小柜的印鉴我知道,书房花盆底下的信件我知道,房梁上放的免死金牌我知道,不应该啊,难道还有好东西?” 谢绥端茶杯的手一顿,他堪称不可思议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邱秋得意:“整个宅子都是我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埋在柿子树下面我那件蓝紫色衣服都被我找到了。”脑袋高昂,自得不已,照邱秋自己所说,他恐怕是将藏秋阁翻了个遍。 时不时就在宅子里寻宝吧。 邱秋还没听:“我还发现你藏在一顿画卷里我的画像,没想到吧~”邱秋很可恶地在被侵害人谢绥的面前摇头晃脑。 那张画上只有一双眼睛,可邱秋一下子就认出来是他的啦,落款时间很早很早,早到邱秋差点没有想起来,和福元在一起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他去听讲会的时候。 邱秋的魅力还是太大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早就把谢绥迷倒了,他蜷缩着手指,只伸出食指一点放在脸侧,眼睛笑的弯弯,咯咯的笑:“我就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之前还故意对邱秋欲擒故纵,现在还不是被深明大义明察秋毫的邱秋给揭穿了。 谢绥脸上一片空白,他有些失措,举起杯子掩饰性地喝水,被邱秋一把抓住了,邱秋很没有边界感地探头过去,面对面朝上看着谢绥:“害羞了?” 谢绥深吸一口气,像是恢复了原来那样:“那我和邱秋真是心有灵犀了,我之前也在邱秋你的行李里发现了我的玉络子。” 他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态,像是在说,邱秋还不老实交代,你的一切我都看穿了。 这次轮到邱秋迷茫了,眼睛大大地往上翻着,似乎在回忆:“你说什么?哪个玉络子,我这里有很多你的东西啊。” 谢绥见他真想不起来,手指沾了水给他画出上面的图案,一定要邱秋想起来才行。 邱秋还是对着谢绥翻着“白眼”,有时候谢绥真痛恨邱秋的坏记性,竟然连喜欢上他的那段回忆都能遗忘。 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在可爱又可恶的邱秋脸上咬下一口,咬的人吱哇乱叫才好。 终于,在谢绥生气之前,邱秋终于想起了那个玉络子:“你说那个啊,那时候我从方元青他家参加诗会回来发热了,在你车上胡乱拽的,哈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我那个时候故意藏起来,就因为喜欢你吧。” 邱秋笑的前仰后翻,嘲笑谢绥的自作多情,小脑袋在谢绥面前一点一点。 谢绥先是不可置信,天知道他发现的时候内心有多么高兴,那次还奖励了邱秋好几间铺子,又告诉邱秋想要什么,拿着他的家主印鉴直接盖就行。 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全然不知的邱秋被拉起来,懵懂迷茫地接受了谢绥的“好东西”。 原来竟然是这样,这一刻谢绥甚至有些为自己感到悲怆了。 而邱秋的小脑袋和白玉似的小脸还在谢绥面前招摇,这不就是在故意招惹谢绥? 于是谢绥再也不能忍,抓住邱秋,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下。 声音很响,又再次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邱秋:好丢脸好丢脸,谢绥就是记恨我,故意损坏我大男子的气概[爆哭] 接下来我要写异世的邱秋和谢绥了。不过这个世界的依旧会更新。大婚也有! 第103章 姚景宜当了几天皇帝,其他人心里怎么想,谢绥或许不知道,但邱秋的小心思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又是一天晚上,邱秋躺在谢绥旁边,只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快要闪瞎谢绥的眼睛,这让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邱秋双眼直盯着上空,眼里极有嫉妒也有羡慕,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惶恐,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内心的话说出来。 “谢绥,你说当皇帝怎么这么好呢。”他这么说是见到姚景宜去哪里都要呼啦啦跪一片,连他的上司孔正雅也是这样,邱秋最开始做评事的时候,牟足了劲儿在孔正雅面前表现,但是时候久了,邱秋就厌了,喜新厌旧的厉害,永远都只喜欢新鲜有趣的。 这或许也是谢绥每天都会好好打扮自己,连床上的花样都层出不穷的原因。 要是邱秋始皇帝,孔大人看见他就跪那该多好啊,看还敢不敢给他那么多公务做,邱秋这样“大胆”地想,而且谢绥也会跪他。 这怎么这么爽啊,邱秋一边想一边嘻嘻笑,谢绥哪里不知道他胆大包天的想法,只是顿了顿,拍拍邱秋的背说:“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也是,邱秋决定做一个当皇帝的梦,他闭上眼睛默念:“让我当皇帝吧,让我做皇帝吧。” 谢绥在一边听到他念出声能株连九族的话,一时沉默。 “好了,睡觉吧。”谢绥把邱秋搂进怀里,让邱秋的小脑袋埋进他怀里,但人还在怀里悄悄说话,气息吐在谢绥胸膛上,热乎乎的,像搂着一只小猫。 这晚邱秋真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大王!!! 山大王。。。 ———— 秋秋作为一只刚上任的猫猫大王,今天就是他巡逻领地的第一天。 他带着他的两个随从,银狼阿良和鸭子鸭凤在外面巡逻。 秋秋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山大王,一切原因全归于上一任大王秋秋的父亲失踪了。 这王位不就落在秋秋爪里了? 上任那天,秋秋本想按照自己承诺给两个好兄弟的,将阿良封为丞相,鸭凤封为山上的大厨师长。 可惜被原来的丞相和大厨师给否决了,秋秋只能做罢,叔叔说他年纪小要替他接管山务,于是秋秋没事做,只好出来巡逻了。 也正好看看他祖辈猫猫们给他打下的大好江山。 秋秋的小爪子踏在铺了一层毛茸茸小草的地上,随即摆好架势,发出堪称震慑山林的咆哮。 “喵……嗷……咳咳……嗷呜!”秋秋清了清嗓子,从猫嘴里发出了狼叫声,有了山大王的样子。 很快三根小草在秋秋面前晃了晃,这就是邱秋嚎叫的威力,秋秋低头,小猫脸上有点尴尬,他一爪子扫过去,将三根不屈服大王威势的小草,踩在爪子下,小猫垫子紧紧压着。 秋秋像是没看见那三根草一样,冲着身后一狼一鸭道:“喵……走!” 接着优雅款款地迈着猫步从草上越过去。 但刚一越过,那坚韧的草就一下子弹起来,打在秋秋毛绒绒的大尾巴上。 “喵!”一声惊恐的猫叫声,阿良和鸭凤眼睁睁看着秋老大惊弓之猫一般猛地回身,追着那三根草又咬又抓,不止如此,尾巴和草混在一起,他追着自己的尾巴又咬又啃,完全就是一只猫的混战。 又在地上打滚扑咬,像是得了猫癫疯。 阿良和鸭凤对视一眼,大眼对小眼,全书担忧,接着异口同声地对秋秋说:“老大你没事吧。” 好兄弟的话唤醒了秋秋的理智,他低头看了眼被咬秃叶子的草,眼里闪过恼悔。 这真是太败坏猫的形象、大王的形象了。 “喵,你们两个在前面给大王我清路。”秋秋故作镇定吩咐,不得不庆幸自己是只猫,身上有毛,不然像人类那样没有毛,那他红着的耳朵尖不就被发现了? 喵,果然猫还得是猫,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物,喵,就让猫猫占领世界吧! 阿良点了点头,夹着尾巴走到前面,他是一只狼,但秋秋觉得他可能是一只狗,看起来就很像,但阿良坚定认为他就是狼,为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牢牢地夹着尾巴在两腿之间,毕竟狼都是这样不是吗? 秋秋看着他尾巴尖晃动的毛,忍住扑上去的举动,默默退到两只身后,做足了大王的派头。 阿良和鸭凤不太对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鸭凤不太会说话,他盯着阿良的尾巴看了一会儿提醒他:“嘎,阿良狼尾巴不是那样放的,他们只是垂着,输掉的狼才会夹着尾巴逃走。” 阿良正在用嘴巴咬断草茎,闻言他身体一僵,装作混不在意无所事事什么都没关系的说:“我知道,你闭嘴鸭凤凰。” 说起鸭凤凰,鸭凤就闭嘴了,据说鸭凤出生时身上有一根五彩羽毛,被他族人认为是返祖的凤凰血脉,甚至起名鸭凤,但秋秋觉得凤凰可能和鸭子没什么关系。 后来鸭凤五岁的时候,把羽毛揪下来送给秋秋当礼物后,就再也长不出了,凤凰血脉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唉,是秋秋对不起鸭凤,早知道他就不收鸭凤的礼物了。 鸭凤用扁嘴巴咬走石头,阿良用尖嘴巴咬断草根。 秋秋大王则优雅地走在后面,从日头出现到高高升起,他们才走了十棵树。 按这个速度,秋秋要是要巡完山起码得要一个月,喵,这可拉倒吧。 大王总是聪明的,秋秋有点生气了,气冲冲地往前面走,这两个呆瓜,严重影响了猫猫的形象,谴责,强烈谴责。 但不知道怎么了,走着走着秋秋觉得猫爪垫下面软软的,随即耳边响起鸭凤凄厉的“嘎嘎嘎嘎”声,在整个山林中回想,秋秋惊得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没好气的回头:“怎么了?”猫真嫉妒,鸭凤叫的竟然比他声音大。 鸭凤伸着鸭脖子摇摇地指着他脚下:“老大你快看!!!” 阿良似乎也脸色不好,大叫着不要动。 两只均是面色紧张。 秋秋下意识踩了踩爪,爪下冰冰凉凉的,还软软的,他缓缓低下头。 看见一条盘踞成一条圈的小黑蛇正被他踩在爪下,浑身鳞片漆黑排列紧密,像是能吸进任何东西。 “喵!!”大王再也无法维持牛气哄哄的样子,登一下弹跳起来,大喊:“救命,这里有蛇!” 秋秋高高地落在一边,不止如此他一溜烟地窜到树上,平静下来,看着一动不动,似乎被他踩死的黑蛇,对着鸭凤说:“鸭凤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嘎,鸭不要去,蛇会吃掉鸭。”鸭凤脖子弯着塞到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秋秋把目光转向阿良,阿良一只狼面色僵硬,脚步间犹豫不前。 喵,秋秋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他们两个靠不住,看吧,关键时候还得靠大王。 秋秋一鼓作气,从树上跳下来,匍匐着慢慢靠近那条小黑蛇,猫天在上,他可不想巡山第一天就背上蛇命。 小猫爬虫一样,呼呼呼在地上清扫石头落叶,转着圈靠近黑蛇,越转越近,秋秋也看清了黑蛇的样子。 双眼紧闭,头垂在身体上软软的像是死了,头上还有两个包,没准儿就是秋秋踩的,秋秋想到他死了,胆子更大一点,爬上去嗅闻。 没闻到死亡的气味,他猜想蛇大概是晕倒了。 那他要不要管呢,这是个有学问有深度有哲理的问题,秋秋想了会儿,觉得自己是大王,应该肩负起责任。 于是他深吸气,猫头低下去将蛇高高地顶在脑袋上,像是带上一顶黑曜石王冠一样。 鸭凤一脸敬佩:“嘎!” 阿良满脸震惊:“嗷!” 秋秋顾不上震惊的两人,他只是爪子要伸不伸,犹豫着说:“他晕倒了我该怎么救活他。” 鸭凤:“草药!草药!” 没办法秋秋太聪明了,他无奈:“他晕倒了没办法吃草药。” 鸭凤想了想:“可以嘴对嘴喂给他,我姐姐看的人类话本就是这么写的。” 哦不,哪怕是秋秋大王再宽宏大量再爱惜人才,他也不允许有人这样犯蠢:“喵,那是人类,我们是猫还有蛇。”再说,秋秋也绝对不会去亲一条蛇的嘴,猫天,那不如把他杀掉好了。 “笨蛋,当然是用水让他清醒。”秋秋有了主意,一路顶着小蛇王冠跑到池塘边。 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林子里就能看见,一只小猫顶着一圈盘起来的黑蛇在林子里跑,后面还跟了一直狼(也不知道是狗?)还有一只白鸭子。 猫步轻盈又小心,秋秋带着蛇来到小池塘边,他有点怕水,小心地走到岸边,微微低头,水面上出现一张可爱又俊俏的猫大王的小猫脸,长长的胡须,尖尖的耳朵毛,还有凶猛的花纹。 秋秋欣赏起自己的英姿直到看到头顶的黑影,他才想起目的,慌里慌张地低头让蛇滑进水里。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秋秋的猫脑袋上几簇猫被蛇鳞刮得竖起来,乱糟糟的。 秋秋看着慢慢沉底的黑蛇,期望水会唤醒蛇,毕竟鸭凤姐姐的那些话本上,刑讯逼供时对待晕倒的犯人不都是用水泼醒的? 等等,话本上有写吗,他是怎么知道的,秋秋一时没想起来,算了,这不是猫该想的。 猫小小的脑袋里只有吃和美,哪里装的下这么多。 正走神的时候,秋秋脑袋旁凑出阿良的脑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看着池底的黑蛇,缓缓问道:“蛇会游泳吗?” 第104章 在意识到黑蛇极有可能不会游泳时,秋秋登时瞪大了猫眼睛,他毛脑袋抵上阿良的额头,圆溜溜的眼睛直视着这头白狼,小猫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戳进阿良的眼睛里。 “那他是水蛇吗?”秋秋有点慌乱了,“会淹死吗?” 阿良也有点慌乱,他连连后退几步,尖窄的脸低下去,不敢去看秋秋的眼睛,并且怀疑秋秋的眼睫毛大概扎伤了他,不然他怎么有些脸热。 这时鸭凤从后面钻出来一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黄色的扁嘴巴对着两只说:“鸭猜他会死,大王怎么办?” 秋秋被一声大王叫的回过神,他看着水底的那抹黑影,水纹带着黑蛇的身影都开始扭曲,看起来像是动起来一样,他不敢相信自己没有踩死蛇,而是不小心把蛇淹死了,这怎么可以! 如果传出去,谁都知道这座山的大王没多少救蛇的知识,把蛇淹死了,到时候怎能会有能物异士再来投靠秋秋。 这都是为了秋秋的大业,他必须拯救自己的形象,拯救这条蛇命。 于是就在阿良和鸭凤还没想出办法的时候,秋秋一鼓作气,神勇无敌地跳了下去,猫姿飒爽,流畅的线条,前面两只雪白的山竹爪子并在一起高高跃起,扑到了水里。 秋秋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挣扎起来,挣扎中爪子无意套住蛇圈,把蛇丢到了岸上。 黑蛇身上沾了水,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才停下。 而秋秋本猫则在水里剧烈挣扎起来:“救命!我不会游泳!” 这事秋秋是呛了一口水才想起来的,他这个大王还是太有责任感了,竟然为了一条素未谋面的黑蛇跳进水里,实在感天动地。 “老大!老大!大王!你死了我们怎么办?”鸭凤扑倒在岸边,白鸭胸口推起一小撮土掉进水里,秋秋还没有死,他就开始嚎叫起来。 鸭凤没叫完,就“嘎”的一声被阿良踹进水里,阿良于此同时也跃进水里,他催促着鸭凤:“救大王!” 对对对,鸭凤才想起来他是只鸭子,于是大肥鸭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下面驮起溺水的小猫,而阿良也从上面咬着猫的后脖颈维持稳定。 秋秋大王四仰八叉地趴在鸭子身上喘气,猫爪子无力地垂下去,尾巴也垂着,浑身都湿透了,除了额头上还有些干毛。 三只体型不大的小动物慢慢靠近岸边,鸭凤背着秋秋上岸,正要把大王放下来的时候,秋秋看见地上裸露的地皮尖叫一声:“啊!不要把我放在地上,好脏。” 他沾了水一定会再沾上土的,与此同时,阿良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两只脚上的泥土,顿了顿,狼狼祟祟地往身后池塘那里蹬了蹬腿,洗干净,然后……又脏了。 秋秋小心翼翼被放在青草地上,小猫仰躺着,毛绒绒的肚子微微凹下去,一起一伏的,然后小猫吐出来一口水,喘了口气,从地上翻滚着爬起来,仰头吩咐:“那那条黑蛇给我……本大王压来!” 而此时此刻,蛇绥已经睁开了眼睛,方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听到秋秋的话也丝毫不动,任由阿良叼着一根树枝把他挑到秋秋面前。 阿良身为一只狼也这么怕蛇,树枝一条,险些将这一长条挑到秋秋身上。 这只仰头的小猫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怒了,朝着阿良龇牙咧嘴:“阿良,你再这样,我就要吃你了!” 阿良连忙摇摇狼头,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 秋秋以为蛇没醒,正准备用爪子巴拉巴拉,他为了救这条蛇可废了老鼻子劲儿了,嘿呀。 可一低头,就对上蛇类的竖瞳,冷冰冰地看着他,秋秋喵的一声尖叫,连退好几步,最后被自己绊倒在地上,小猫翻了滚才站好,这次身上真的沾了些碎土渣。 “啊!怎么会这样。”秋秋是只爱干净的小猫,他冲着蛇狠狠一吼,吹动身边几根草芽就再没动静。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蛇!”秋秋怒道,“你忘记是我救了你吗?” 阿良听到“狼心狗肺”四个字,狼耳朵动了动,很想为自己正名,但想到此山猫大王的脾气,还是咽了下去。 蛇绥看着眼前三个未化形的小东西,猜测他们年纪不大,道行也不深厚。 他记得此山的大妖是一只猞猁,而这其中有一只半大的山猫,又听其他两个小东西,叫他大王,难不成是那大妖的后代? 那猞猁出了何事,竟让这样法力浅薄到没有似的小辈做主。 蛇绥边想边变幻身形,短短时间就油一条小蛇,变成了一条大蛇盘踞在那只耀武扬威的小猫身前,看起来能一口一个。 鸭凤和阿良见此鸭哭狼嚎,纷纷叫道:“这里有妖怪!救命!” 秋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蛇绥还记着他说的话,俯身靠近,头都有整个猫身那么大了。 “你刚才说你救了我。”这条蛇的声音阴冷低沉,似乎带了杀意,“可我怎么记得你差点淹死我呢?” 落汤鸡一样的小猫扑通一下坐在地上,眼珠子心虚地到处乱转,秋秋不承认:“谁淹死你了,是我把你救上来的,你不认就算了,还污蔑我。”假如蛇被淹死了那还不是怪蛇不会游泳,管秋秋什么事。 蛇绥声音抬起:“真的?” 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过一圈,他拿爪子蹭了蹭脸道:“我身上都湿了,可不就是救你救得吗?”救蛇这事证据确凿,秋秋一点也不心虚,但至于蛇是怎么被丢在水里的你别问。 那条蛇很大,但看起来和鸭凤一样蠢,好像很快就相信了秋秋的话,恐怖诡异的竖瞳轻微动了动,毫无感情地盯着秋秋,脸说出的话都不真诚了:“好吧,那我相信你。” 他们两个离得很近,秋秋能看到他身上黑沉沉的鳞片,还有头顶上顶着的两个包,奇怪,这包还会跟着蛇的增大而增大。 如果是只大妖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认出这是条快化龙的蛟蛇,但秋秋只希望蛇不会发现这是他踩的,秋秋缩了缩爪子。 蛇绥说完话就暂时停住,竖瞳扫过这三个小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久到秋秋都一步步往后挪,打算不索要恩情,要离开这里,蛇绥说话了,语调很慢很低:“你们的家长父母呢,我想当面感谢。” 瞧瞧还是一条迂腐守旧的蛇,秋秋翻了翻白眼,但还是抱着期待说:“我就是家长,是这座山的大王,你可以直接感谢我。”蛇会怎么感谢他,他这么庞大,秋秋可以给他封一个巡山大将军,他就可以骑着蛇出来巡山了,真是太完美了。 “你?”蛇绥明显不信,看着秋秋的小身板,问了他的年纪,得到秋秋的答案,刚成年。 还是个小崽子,起码在蛇绥眼里是这样的。 “你这么年轻就做了大王吗?”蛇绥刚刚渡劫失败,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休养,何不借此留在这里。 在秋秋看来,这么年轻就……的话明显实在夸他年少有为,于是非常骄傲地点点头,但很快他想起大王的来历,又失落地垂头,在蛇绥见缝插针,循循善诱下说出前任大王失踪的消息。 哦,真是个没主的山头,蛇绥思至此又缓缓化成一条不大的黑蛇,彻底按照秋秋的想法,对着秋秋说:“多谢大王救命之恩,绥无以为报,愿意追随大王。”等伤好了,他就离开这里,蛇绥面无表情地想。 “什么?”小猫两只尖耳朵抖了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进展也太快了,这蛇竟这么上道,一下子就打算当秋秋的兵了。 虽然被淹了,可是秋秋看着蛇很强大的样子也认了。 于是没脑子的小猫,带着没脑子的鸭子和小狼,还有一条老谋深算的蛇哼着歌回到他的小窝里。 靠近山上的窝群的时候,秋秋看到蛇伸出蛇信子探了探,他还没问怎么了,就见蛇绥头上的两个包消掉了。 好的这么快,秋秋瞪大了眼睛,那蛇肯定没发现吧,秋秋就不用背责了。 小猫迈着猫步仰着头,脖子上带着一条黑蛇项链,缓缓进了木门,绿葱的指背之后眼前是一个又一个排列整齐的山洞。 变成项链是小猫大王特意要求的,这样在别人都以为蛇是平平无奇的项链的时候,他一下子唤出黑蛇岂不是很威风。 而且,带着黑项链的秋秋还挺好看的,尽管秋秋有些怕蛇,但比起怕冷血的蛇,他更喜欢漂亮的蛇项链。 秋秋走着咬了一朵花,让阿良给他带上,真是完美的猫颜,届时山上的花环比赛,他肯定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伴侣,然后度过他成年后的第一次发情期。 真不错。 虽然他还不会变成人形,实力不够强大,在山上属于少见的异类,可是秋秋长得这样好看,总能找到伴侣的。 虽说这里都是动物们的巢窝,但出现在山洞附近的大部分都是衣着简单的人类,那些都是幻化成人形的妖怪,仔细看他们身上还保留着一些本体的特征。大部分妖怪道行足够后都会选择人形生活,除非战斗捕猎,他们都会保持人形,因为这样对于生活更加方便。 秋秋从一个又一个人脚下娴熟地穿过,带着蛇走到了自己的小窝前。 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山洞,上面装了木门,一个一人多高,旁边开了个一只猫大小的小木门,秋秋就是从他的专属小门带着蛇绥进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设定为猞猁,但是不大,成年了也不大[狗头叼玫瑰]我要加快进程,这个故事有点纯情,接下来我要写个……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