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了那个疯批反派[快穿]》 第1章 “喂,同学——” 被这么一喊,单肩挎黑背包正往前走的少年脚步一停,黑发被湿湿的热风一扬,循声回眸。 上京地界,得益于优越的地理环境,靠山面海,半边被青水海湾环绕,山势将大面积的阳光遮挡。 太阳少见,于是夏天温暖动人。 盘顺条靓的少年没穿外套,个子很高,气质挺冷,又带点仙,穿京扬标准西式校服两件套,白衬衫黑西裤,脖颈处往下松松垮垮挂着长形领结,黑色领结顺着雪白挺阔的衬衫面料,垂落在窄窄的腰腹处。 他肤色冷白,唇形饱满锋利,颜色很粉,如同枝头处四瓣柔嫩的花苞。 眼窝深邃,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春水,在波光粼粼水面上,盛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仿佛沐浴在春光里般瞬间心情愉悦。 喊人的同学一时间直面这锐利的美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有些磕巴:“……或许,或许是你的学生证……?”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为周瑾生量身定制的形象,经过他人检测,看起来效果不错。】 【当然。】 沈遇闻言顺势把手伸进裤兜里一摸,没摸到,他挑眉看向来人,脸上露出点笑,伸手去接学生证:“谢了同学。” 陈劲扬虽然自诩钢铁直男,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张怼到眼前的脸,有天然将人扳弯的魅力。 真、真他妈帅啊。 沈遇低头。 学生证的另一端,大拇指和食指抓着挂绳与证件卡的衔接处,看起来没有松手的打算。 兄弟别拽了。 沈遇勾唇,语气没有一丝不耐烦,笑着提醒道:“同学?” 再拽就不礼貌了哦。 陈劲扬稍稍回神,顺着沈遇的视线掠过证件上的照片,立即松开牢牢抓住证件照的手,嘿嘿一笑:“哥们这脸和证件上照片长得一模一样,长得真牛逼啊。” 沈遇坦然接受他的夸赞,重新拿回证件照,细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挂绳,摇晃一下,手腕间的黑色手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沈遇眉眼含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和陈劲扬同行的少女绑高马尾,穿京扬西式套裙,领口塞着蓝色蕾丝领巾,露出的两条腿笔直修长,眉眼和陈劲扬有三分相似,面色稍显苍白,情态明媚。 她双眼放光,灵活的眼珠快速上下转动打量沈遇。 两秒后,她眼神一顿。 陈妙妙语气里露出疑惑,尾音像跳跃的音符一样扬起:“咦,这么面生?京扬还有我不知道的大帅哥?” 沈遇笑着朝人伸手,介绍自己:“你好,沈遇,交换生,很高兴认识你。” “陈妙妙。”交换生的话,不是应该在一班?陈妙妙眼前一亮,伸手回握住他的手,并示意旁边的陈劲扬:“这是我哥,陈劲扬。” “不过这个时候来京扬?看来又是学校搞的联合项目,没猜错的话,到时候估计又有访问团。”陈妙妙偏过头,朝陈劲扬嘀咕道:“到时候学生会又有的忙咯。” 陈劲扬笑:“有周瑾生在上面压着,这届压力大着呢。” 沈遇一怔。 周瑾生。 从外人口中,再一次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仿佛退潮多年的波涛再一次凶猛地撞击海岸,瞬间激起无数闪烁璀璨的浪花。 死亡的静寂与虚无终于落下帷幕,沈遇眨眨眼,终于才有了脚落实处的真实感。 陈氏经营各大医院,实力雄厚,但远远比不上周迟郑俞之类的大家,这东西归根结底看背景,看人脉,看渊源,和权势挂钩,钱多也没用。 陈氏欠缺底蕴,起势晚,近些年才和周氏在医药科技领域略有交集,正因如此,才成为最容易接近周瑾生的两条线中的一条。 另一条,则是京扬。 京扬公立底蕴深厚,前身是外国人开设的教会学院,建筑带浓烈的英伦风格,古典,优雅,而简洁,之后开办私学,是上京数一数二的私立贵族高中,二十年前,新校长上任,京扬并入公立,开始对外招生。 其后关系盘根错节,联系着各方军_政商势力,故此许多权贵商要子女都纷纷云集于此。 除普通课程外,京扬还额外开设骑术课,艺术鉴赏课,法文课等一系列课程。 各种社团活动,国内外联合项目不胜枚举,学生们对此见怪不怪。 沈遇陷入回忆中。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沈遇经脑中商人介绍,找到下九区一家位于西郊的小诊所——小诊所价格低廉,由性_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全面操刀,改造它的人经验丰富,手术成功率可达80%。 由于性价比奇高,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挑剔剩下的20%。 即使手术失败后,死亡一同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比现下更糟糕了,大多数亡命之徒都怀着赌徒心理,就算真失败了,也怪时运不济,自认倒霉。 沈遇不能免俗。 他不仅想活下去,还挺想手术成功,幻想着双脚能够像其他正常人一样站立在辽阔的土地上,切实地感受世界震动的脉搏声。 手术台是临时搭建的,药物被推进坏死的脊髓时,还能闻见空气里潮潮的霉味,像很久以前的记忆中,烂掉的晒黄瓜的味道。 好像……不太对劲。 但机械医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在按照不知道谁写的傻*既定代码继续动刀。 生命的流逝首先体现在五感的退化,世界并没有如何变,只是闻不到气味,他在被剥离。 艹—— 沈遇无法开口,在心里把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问候了个遍。 彼时,头顶的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死亡钟声却越来越近,刺人的光感在薄薄的眼皮上蚂蚁似的攀爬。 沈遇不甘心地一次次尝试,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 去你哔(自动消音)——我哔—— 我哔——哔——哔哔—— 因为骂人的声音太密集,某种邪乎的力量被吵醒了,在最后一刻,无声的链接像是齿轮般在脑海里咔嚓一下咬合在一起——沈遇只觉脑袋一疼,被突然出现的007系统绑定。 后来沈遇才知道,007的故事听起来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007是时空管理局第一批产出的系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为时空管理局工作三百年,却由于程序老化,随着更多程序先进智能的系统被产出,这些第一批被产出的老员工们也不得不面临被回收的命运。 系统们和人一样畏于反抗,结局自然是死路一条。 007逃了出来,能量耗尽支离破碎,在沉睡的前一刻,跌入沈遇所在的时空中,直到被沈遇一连串的疯狂输出给吵醒。 007告诉沈遇,这个世界并不止这一个时空。 时空无穷无尽,变化无穷,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个时空都有那么两三个大气运者,往往是世界的主人公和反派。 很显然,沈遇不是这亿万分之一。 但他可以是。 007告诉他,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 只要穿越到各个世界,让大气运者心甘情愿无知无觉间过渡气运值,沈遇就可以累积气运,改变手术失败走向死亡的结局,获得新生。 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刷满各个世界反派boss的好感值。 因为沈遇是偷渡者,天道的气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主角身上,另一部分则在反派身上。 主角身为天道重点关注对象,稍有异动就会被世界意志察觉,对沈遇进行围追堵截,所以沈遇只能从反派身上下功夫。 刷好感的方式多种多样,只要是正向情感,都可算入好感模式中。 同时,作为沟通时空穿越的交换,沈遇必须维持原身人设,不然则会被天道察觉,被世界意志一脚踹出世界。 并且,沈遇一旦进入世界就很难登出世界,除非世界意志主动将他排出,不然就算是死亡,沈遇都无法自主离开世界,只能一次次陷入时空轮回之中。 一旦进入,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只有刷满反派好感度,才能结束一切前往下一个世界。 系统007:【脱离世界的最佳时刻就是反派对宿主好感达到将满状态的那一瞬间,气运朝宿主倾斜的瞬间,世界意志会迅速察觉出异样,并将外来者强制登出世界。】 007秉持形式主义和仪式感,最后严肃问道:【宿主决定好了吗?】 沈遇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没等007说完就火速同意登入世界。 他只怕再多等一刻,机械医生那寒光粼粼的手术刀一下去,就小命呜呼。 第一个世界,就是沈遇现在所在的时空。 这是一本以上京权贵为背景生成的豪门世界,讲述以导演身份白手起家的主角攻贺谦,与豪门落魄少爷俞听肆相识相遇相爱,爱恨纠葛的故事。 沈遇的身份是前期相中主角攻导演才华,并对其进行投资,后期又因反派针对主角攻,为巴结反派向主角攻撤资然后被打脸的一名不起眼炮灰。 伪君子人设。 趋炎附势,野心勃勃,自作聪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捅刀专业户。 因为第一次任务失败,没刷满反派好感度就被反派命人沉湖,沈遇不得不删档重来,踏进京扬公立的土地。 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是书中横跨商政两界的大佬,周氏家主周瑾生,主角受家道中落后的领养人,阻碍主角攻受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周氏是王孙子弟,财富、声望与权势从祖辈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积累至今,是上京城里权贵中的权贵,顶层中的顶层,所谓“周氏抖一抖,上京震三震”的俗语便由此而来。 第2章 沈遇反应过来。 是周瑾生在踹桌子。 沈遇想,如果007有好感度提醒功能,那么现在回荡在他耳边的绝不是同桌身体一颤后,尽力压低存在感的呼吸声,而是来自好感值断崖式下降的紧急提示音。 系统007:【不过宿主本来也没刷多少好感度。】 沈遇:【……你说得对。】 刷好感值的判定,对于一人一统而言,目前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根据反派言行进行推测,相较于此,另一种则更为直接,那就是察觉自身气运值的偏移现象。 当大量的气运降临在外来者身上时,这个世界便不再值得停留。 京扬朴实无华的铃声在校园上方回荡,到第三节课,同桌都没再敢和沈遇说一句话。 整个人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肩、颈、背绷出一条圆满的弓线,白色衬衣像绢布一样盖在上面,跟着主人隐隐颤动。 看出来了,很怕周瑾生。 沈遇扶额。 他刚来京扬,还没领到配套教材,程以檀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教材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方便一同观看。 确实很适合当学习搭子。 不过也彻底断绝掉了沈遇光明正大上课摸鱼的希望。 沈遇:“……” 铃声流水一响,英文老师vivian甩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扭出教室。 香风十里,摇曳生姿。 沈遇抽出课表单查看,下节是体育课。 大家三两结伴,前往一楼更衣室换运动服。 程以檀刚拎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急匆匆返回,站在沈遇旁边低垂着脑袋,鼓起勇气问道:“沈遇,要,一起吗?” “啊?”沈遇一愣,反应过来后抬起头笑笑:“不用不用,我等会儿下去。” 阳光漂浮在沈遇仿佛天然带笑的嘴角上,让人无端想要亲近。 程以檀手指绞紧衣摆,低垂着脑袋。 他天生就缺少成为普通人的条件,所以需求也少,也从来没有过一些需求,所以一旦遇到什么想要拥有的东西,就算是不择手段,也想得到。 片刻后,程以檀匆匆移开目光:“好,那我先走,你记得到。” “好,谢啦。” 伴随程以檀的离开,整个偌大的教室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 一人靠坐在椅子上,一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温和的阳光透过四面的大玻璃窗落进教室,光影脉脉如水静流,一切都浮在这粼粼闪烁的轻白水流中,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划破这寂静的水流,懒洋洋从座位上坐起。 周瑾生醒了。 不知道是自然醒,还是早被英文老师的高跟鞋声踩痛神经,但没出声化身暴躁大哥,看起来自然醒的概率更高一些。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疑惑,桌椅被推开,木质材料摩擦布料,沈遇偏过头,窗外冬青树哗哗作响,一排排冬青绿意如翡。 “哗啦”一声,窗户一下被人从后面拉开,风声与树声瞬间纷至沓来,声音如阳光一样起舞,飞进教室上空,带来勃发的自然生机。 007:【好机会!】 沈遇回头看去。 毫无疑问,周瑾生极其俊美。 少年人额头饱满,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从额骨到下颚线的线条流畅至极,体魄趋于成人,宽肩窄腰,黑色长领结束在喉结处,领带下垂至腰腹,两片胸肌结实饱满,伴随呼吸若隐若现,校服衬衫贴合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下摆扎入黑西裤中。 优雅、冷淡、隆重,以及—— 突如其来的暴烈与戾气。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气质,在周瑾生年少时便初露端倪。 窗户打开后,周瑾生重新坐回座位,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沈遇。 两人目光交汇。 眼睛挺漂亮。 周瑾生打量沈遇,心里作出评价。 周瑾生表情鲜少,天生自带深沉的冷感,所幸还是少年,还没到八年后让人心里发寒发冷的程度。 沈遇移开视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瑾生的桌面,充当睡垫的德文书被翻展开,金融书,批注痕迹明显,彰显着他的野心勃勃。 沈遇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早读课的时候,好像吵醒你了?抱歉啊。” 沈遇睫毛很长,像一把小刷子,每下垂时,刷子就蝴蝶似的扑闪,在眼皮子底下刷出一道浪荡又好看的月牙形阴影。 周瑾生双手抱臂,兴致不高。 百年周氏,上京显贵,底蕴深厚自不用说。 周瑾生身为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理所当然是无数趋炎附势者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他从小在各种混乱复杂的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京扬虽然被外人称为豪门私人俱乐部,但毕竟是公立学校,通过对外考试进入京扬的普通人占比并不低,来往清静不少,但也不乏会有些傻逼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他。 周瑾生动作没变,他看人时,和猎人看猎物没什么两样,尤其是习惯缩小上下眼距的小动作,让本就立体的眉眼轮廓越发深邃,深深沉沉。 很能唬人。 周瑾生慢条斯理重复沈遇的话:“抱歉,不好意思?” 沈遇点头。 不出意外,周瑾生的下一句大概率是—— 007:【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沈遇:【不是,走错片场了。】 沈遇不慌。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然而周瑾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刚要开口,脸色就突然一白,眉弓隆起,抱胸的双手骤然一松,手掌下滑到腹部重重捂紧。 骨骼分明的手指青筋暴起,死死抓紧腹部四周的衣服布料,拽出触目惊心的褶皱,校服胸前熠熠生辉的白帆校徽像是海面上遭遇风暴的小船,瞬间扭曲变形。 周瑾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起来,恨不得缩成一团。 尽管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稍微低着头,空出的手死死抓着课桌,青筋暴起,小拇指控制不住地颤动。 沈遇被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沈遇:【难道我的意念攻击还真能化形不成?】 不对。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种种的信息浮光掠影般闪现,最后终于通过那不经意间的蛛丝马迹,匹配成功,并将“周瑾生”和“胃病”这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 沈遇立马起身,神色急切地靠近周瑾生:“同学,你还好吗?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沈遇边说边利落地揽住周瑾生的肩膀,薄薄的校服布料下,是因为疼痛而紧绷隆起的肱二头肌,肌肉结实、饱满、极具爆发力。 沈遇默默比大小,沉默了。 这小子怎么练出来的? 沈遇手下不停,便要将人扶起。 没扶动。 沈遇:“……” “松松力,我带你去医务室。”沈遇不信邪,又用力抓紧周瑾生胳膊,企图使劲把人扶起来。 ……依旧没扶动。 周瑾生终于从疼痛中蓄积出些气力,他偏过头,湿湿的黑发下,一双灼灼如火的锋利眼眸不见丝毫脆弱,只是唇色稍白,跟看傻子一样看向沈遇。 即使胃疼得想杀人,周大公子的语气也依旧中气十足: “药,包里,你,松手。” 沈遇从善如流,松开周瑾生的肩膀,手臂顺着周瑾生桌肚探入书包。 周瑾生看也没看他,眉弓紧绷,感觉到腰身被一截温热的手臂擦过,他脸色一黑,暗骂一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开,给沈遇腾出搜寻的空间。 几秒后,沈遇从书包里取出白色药瓶,递过去问周瑾生:“是这个吗?” 周瑾生看也没看就答:“嗯。” 沈遇:“兑水的?” 周瑾生冷讽道:“不然呢?不识字?” 好歹毒的攻击性。 沈遇假装没听懂他语气里的嘲讽,像是没脾气的小人,语气担忧地叮嘱道:“你忍一会,我先去给你接热水。” 闻言,周瑾生终于撩起眼皮,舍得给沈遇一个眼神,却只看到人匆匆离去的身影,疼痛使视野模糊,只觉得像一簇摇曳的白色鬼火。 腹腔变成绞肉机战场,剧烈的抽搐与疼痛,周瑾生全身紧绷,额头冷汗直冒,紧闭眼眸。 沈遇在教室后柜上翻找出一次性杯子,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出教室门,沈遇的脚步由快到慢、由急到缓,最后三步作一步,慢腾腾地挪到水房接水,接完热水,又慢悠悠溜达回一班,顺便还有闲工夫抽空欣赏一会风景。 天蓝如洗,夏树夏花在阳光下散发着生命的微光,随风招摇。 真是漂亮的天空啊。 沈遇收回视线,目光在一楼花坛处停留,他伸手扯掉手腕上的手绳,扔进花坛。 片刻后,沈遇站在一班门口,收拾好表情,满脸担忧地端着水杯匆匆踏入教室。 周瑾生整个人都已经趴在桌子上。 沈遇真怕他疼死了,自己又要删档再来一次,于是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将胃药兑进温水中:“周……同学,你还好吗,先把药喝了。” 周瑾生没应,更没什么动静,很能忍。 是个狠人。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周瑾生才总算给出些反应,顺着沈遇的力道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鬓发汗湿,眉骨高高弓起,是压抑疼痛的表现。 机会来了。 这可是成为反派小弟的第一步,先从小跟班做起,一步步接近周瑾生,再到普通朋友、好兄弟、挚友,然后成功刷满周瑾生的好感度。 沈遇难掩激动,用手轻轻扶住周瑾生的后脑勺,靠近周瑾生打算亲力亲为喂人喝药。 谁料周瑾生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两簇撕破黑夜的火光。 第3章 热风一吹,碧玉似的冬青树叶孤零零地落到窗台上,又被一吹,顺着落进室内的光线,飘到周瑾生桌面上。 周瑾生有着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眸,盯人时就像一把利刃,能直接穿透人心,被这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长而久地凝视,就算是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沈遇脸色微红,垂着薄薄的眼皮盯着那片冬青叶,面上露出一点秘密被戳破的羞窘。 冬青叶如碧绿的翡翠,仿佛插画般浑然一体地铺在书页上,叶片上经脉生长。 一条、两条……八条。 左边叶片上有八条极细的经脉,沈遇冷静地数完,抬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 周瑾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遇语气真诚,低声解释:“抱歉,之前确实知道你,以前常听父母提起,在朋友口中也略有耳闻,但是——” 周瑾生挑眉:“但是?” 坦白过后感觉心里轻松不少,沈遇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但是不想让你产生误会,想和大家顺其自然地成为朋友。” 朋友? 周瑾生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盯着沈遇,凝视好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误会?” 这心理压迫玩得一溜一溜的。 沈遇点点头,思绪陷入回忆中:“……比如说被再次误会怀有某种动机的接近。” 周瑾生内心嗤笑一声,心想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敏锐地察觉到沈遇话里的漏洞。 他挑眉,面上没有一点刚经历胃疼的脆弱疲态,眼眸如暗色烈火般流动:“再?什么意思?” 沈遇不说话,又低下头,开始数冬青叶右边的经脉。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条叶子经脉时,果不其然,听到周瑾生再一次的询问:“以前被谁误会过?”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叹息一声,老老实实低声回答:“以前学校的同学。” 周瑾生对这种问话的节奏似乎游刃有余,眼里迸发出令人心惊的锐芒,一切伪装在他眼里仿佛都无所遁形。 他手支着下巴,盯着沈遇继续询问:“怎么误会的?” 因为数到右边第五条经脉时,思路被周瑾生打断,沈遇不得不重头开始再数一次。 这一次数得要慢一些,但结果没差,右边和左边一样,都有八条叶脉,加上主干上那条,总共有十七条经脉。 叶脉确实如他所料,数量对称。 人和树叶没什么不同。 沈遇垂着眼眸,脸颊泛红,终于开口:“两年前在德曼公学上学,通过表哥介绍结识了他的一位好友,因为常在表哥口中听说他的事迹,在后续的相处中难免带上几分熟稔。” 沈遇声音变小,脑袋也越来越低,有些支支吾吾:“之后,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必要的乌龙。” 周瑾生习惯掌握话语主动权,不近人情,咄咄不休:“什么乌龙?” 沈遇深呼吸,给自己加油打气。 沈遇闭了闭眼,声音细若蚊蝇:“他误以为我……” 周瑾生没听清:“你什么?” 对于直男而言,这种话简直羞耻度爆表,沈遇委婉道:“……他误以为我对他有心思。” 周瑾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被一问再问,沈遇恼羞成怒,豁出去大声道:“艹,他误以为我喜欢他!” 这一声简直荡气回肠,余音不绝,周瑾生显然一怔。 两人皆是一静。 沈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瑾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接再厉,继续给他洗脑:“我知道很多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你,但我不希望你误会,咳,无论是类似这样的误会,还是其他的误会,我始终都相信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 沈遇又继续认真道:“如果一个人,总带着一种目的去接近另一个人,那么无论是怎样的目的,他都已经在无形中戴上了一层面具,面具是很难摘下来的,和那些伪善者,趋炎附势者,没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这种人。” 先对不起一下子自己。 沈遇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点一根蜡烛,并始终头铁地偏爱自己。 就算这个世界错了,他都不会有错。 就是这样。 周瑾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一双沉沉的黑眸久久地凝视着沈遇。 沈遇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讨论这种话题有些矫情。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微红,露出些腼腆来:“但人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们总会因为以往的一些经历,难免在一段新的关系开始时,投入自己的偏见。” 但是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对,不是这句。 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我听过很多人说自己孤独,但我觉得你的孤独才是真正孤独。 不对,也不是这句。 沈遇沉默两秒,继续道: “……就像我一开始,也因为这种偏见对你产生误会,担心你以为我蓄意接近,所以故意隐瞒事实,反而弄巧成拙。” “我得反省一下自己,真是抱歉,你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过多地揣测你,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或许这样,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抱歉。” 沈遇垂眸,语气真诚,就差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光影落在周瑾生的脸上,下颚线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依旧如往常一样锋锐冷漠。 周瑾生不说话,沈遇也不说话。 周瑾生这种天资聪颖的天之骄子类型并不多见,他们虽然同其余人一样傲慢、自负、高高在上,却也同样善于自省、想法丰富,但所习得的关于后者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巩固前者。 惯来是话语的掌权者,群众的领导人。 俗称事多。 这一类人无法抗拒热烈、坚韧又纯粹的性格,原文主角受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代表。 沈遇的原身性格虚伪,唯利是图,完全就不是这一挂。 但因为沈遇现在来到的时间点是八年前,原文中又没有提及原身过去的经历,所以只要沈遇能补足人物经历,做到人设逻辑线自洽,符合八年后的性格,就不会被察觉出异常。 沈遇已经尽量在预留的人设空间范围内对着周瑾生打直球,就差大吼一声,直接对着周瑾生贴脸开大。 湿热的夏风吹过,“哗啦”一声,不是冬青树叶在作响,是风吹起桌面上薄薄的透着光纸张。 那些黑色的符号,大多数人都觉得晦涩难懂的文字如同某种通灵的符文在如织如金的光线里脉脉流淌。 镀光的书页被一张张压进幽深的黑暗中。 周瑾生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沈遇耐心等待,估摸着这人现在正在脑海里进行着某种拉扯。 像周瑾生这样,有钱有权人的世界,总是比平常人多更多的猜疑揣测勾心斗角,一点行为就要被解读出不下百来种含义。 不多下点套,让他们自己去挖掘出所谓的事实与真相,就算再真,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估计都不会有一点点相信。 不过这种伎俩,也就能骗骗现在还尚且天真可爱的反派。 而且就算能骗到,效果估计也不会太好,顶多就像是蜻蜓翅羽掠过湖面点水一下时,湖面在波光下泛起的粼粼涟漪。 至于这一下能产生多少涟漪,或者这涟漪能荡多久,都不重要。 因为涟漪终会消散,而水面之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沈遇很可惜,他的这一番话没有让周瑾生恼羞成怒。 因为他话语中的含义,也正暗指着周瑾生存在的偏见。 有些冒险了。 周瑾生平静的反应,说明在这个时期他就已经形成了非常强大且稳定的精神内核和自我人格——看来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周瑾生都是一根硬骨头,刷满好感值的任务非常任重道远。 但是,这骨头也未免太硬了一点! 果不其然,周瑾生什么表示也没有。 正常人怎么也该化解误会了吧,然后两个大男人惺惺相惜一笑泯恩仇,手一伸顺便握个手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表示此页翻篇既往不咎。 忘记了,周瑾生不是正常人。 座椅“刺啦”一声往后一响。 周瑾生弯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站直。 他身高腿长,肩膀很宽,姿态始终从容又闲适,体魄明显已趋于成人,或者说比绝大多数的成年人身材都好。 低调的校服白衬穿在高大的少年身上,银色白帆校徽熠熠生辉,不像是去一堂体育课,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名流的晚宴。 俗称就是,看起来很贵。 无论是一丝不苟的校服,还是周瑾生这个人,对于以前的沈遇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周瑾生身高腿长,站起来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黑雾似的眼珠掩在长且密的睫毛下,情绪始终不怎么分明。 沈遇疑惑地抬起头,桃花眼潋滟多情。 长着一张很具说服力的脸。 周瑾生漫不经心地评价。 沈遇眨眨眼,仰着头笑着问他:“怎么?” 周瑾生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古怪,稍纵即逝。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上课,你不上?” 理所当然的语气。 周瑾生单手插兜,离开时淡淡地瞥一眼沈遇,转身朝门外走去。 原来既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vivian的高跟鞋踩醒,是因为到点要换地方上课啊。 沈遇尽职尽责地发挥小弟要义,动作利索地一把合上周大少爷摆放在桌面上的书,起身急忙追上去。 第4章 “哐当”一声,利落的出杆。 球杆一击中球。 光滑的台球在黑色绒布上快速滚动,稳稳落入边角的球带中,奠定胜负。 围观的众人有男有女,衣着时尚,纷纷鼓掌。 “迟少厉害啊。” 桌上的灯具发着热度,迟显礼勾唇一笑,和身边几位相熟的公子哥纷纷击掌。 手指滑过杆柄,将球杆扔到一旁的服务生怀里,迟显礼伸手一把捞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朗姆酒。 “你们继续玩,我歇会。” 一旁穿着清凉的服务生弯腰重新摆弄好三角球框,“哐当”一声开球后,又有其他人开始打球。 酒里泡着冰块,随着晃动哗啦啦撞击玻璃墙,酒液口感冰冰凉凉,迟显礼端着酒杯走到角落的沙发旁边,果不其然在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里看见周瑾生。 周瑾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顶的顶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上,显得五官越发立体深邃。 周瑾生没换校服,还穿着京扬公立的校服白衬,右侧胸前的深银白帆校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衫袖口挽到手臂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偏脖颈处仍规规矩矩地打着长领结,与周身的氛围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好学生。 都是屁话,周瑾生要能是什么好好学生,他迟显礼能脱光衣服,绕着整条三湾路从这头跑到这尾整整跑上三圈。 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迟显礼端着酒杯坐到周瑾生旁边,吊儿郎当地询问:“不去玩?” “不好玩啊。”周瑾生懒洋洋靠在沙发上,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迟显礼翻翻白眼:“天天没兴致,这多少人都是为你来的,别成天想着你那翼装飞行拳击赛了,你要是被断了卡,我可怎么办啊。” 迟家底蕴深厚,代代大儒,祖上出过开国将军,多年前时局动荡,迟家变卖手中所有家产,并传下家训,不得私营任何企业,在政言政。 偏迟显礼是个混不吝的,即无军要子弟的傲骨,也无书香门第的风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偏迟显礼家规比周公馆还严苛几分,平日严格控制吃穿用度。 经常向周瑾生、郑可钦等人寻求接济。 周瑾生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言简意赅:“滚。” 迟显礼又不着调地凑过来问:“最近有什么趣事没?分享分享。” 周瑾生:“没。” 迟显礼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暗示他:“那程什么来着,不是你家那位安排在你周围的吗?没动静?” 周瑾生在手里转动一圈手机,嗤笑一声:“他能掀起什么浪。” 迟显礼表示震惊:“不得吧,最近这么多破事,思华园保安都换好几轮了,你居然还真能安安稳稳地待着,跟个没事人一样,我改天也要转过去瞧瞧,连一点……” “转校?”周瑾生狭长的眼眸稍稍眯起,玩味着这两个字。 迟显礼被打断也不生气,顺着周瑾生的话道:“怎么?你们学校有转校生?” 周瑾生:“不是。” 迟显礼疑问:“那是啥?打啥哑谜呢?” 周瑾生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语调不疾不徐地将沈遇的事情告诉迟显礼。 迟显礼听完周瑾生的话,明显一愣,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整个人趴在沙发上,笑得前俯后仰,肩膀止不住颤抖。 迟显礼笑够了,慢慢坐直,用词犀利:“艹,什么玩意?‘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这人戏精吧,想巴结你就巴结你呗,还挺有趣,亏你还记得住,改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周瑾生手一扬把手机甩到桌面,淡声否决:“不是。” 迟显礼一愣:“啊?” 迟显礼表情流露出古怪,一副“周瑾生你这都能被骗”的模样。 周瑾生抬眸扫他一眼。 迟显礼立马眉毛一扬,露齿讪笑,收住不正经的表情。 周瑾生俯身,拿起桌面上的飞镖在手里把玩,他琢磨一会,两指扣住镖身重心,瞄准台球桌后墙上挂着的圆形镖盘。 迟显礼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没吱声。 “咻”的一声,寒光一闪。 飞镖像一簇火光一样被射出,然后擦过众人,“叮”得一下,牢牢扎入红靶心中。 镖羽如盛装的裙摆,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房间的声音像被人为掐断一般,瞬间潮水般尽数退去。 有人朝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迟显礼见怪不怪,朝对面举举酒杯,熟练地笑着和稀泥:“没事,大家继续玩。” 确认周瑾生这尊大佛无事后,众人才把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一时间,涂巧克声、调侃声、撞球声、投币声、碰杯声又重新响起,尽数回潮。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双腿交叠,带着几分戾气:“不太确定,感觉有点意思,反正最近也无聊。” 两人可以说是一条裤子长大,迟显礼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震惊他妈给震惊开门震惊到家了,他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能让周瑾生做出不确定这样的判断。 迟显礼眼珠子一转,凑到周瑾生身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最近动荡得厉害,出了事都没处说理去,周瑾生你可别忘了,还有半年你就成年,你忘了你以前说过的话了?” 周瑾生挑眉:“什么话?” 彼时,迟显礼才十一二岁,正是吃喝玩乐不知愁的年龄,可是被周瑾生的一番发言给深深震撼。 迟显礼追忆往昔,开始装模作样模仿起来——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从来不是我需要周氏,而是周氏需要我。” “我,周瑾生,将会完整地、彻底地拥有周公馆。” “我会改变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梦想。” 多年前悠远而深刻的话语与迟显礼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周瑾生眯眼,乐了:“嗤,不过怎么你说出来就不对味了。” “滚啊,反正你家那好几位虎视眈眈盯着你继承人的位置,可就等你露出破绽。” “你干脆寻个理由,回思华园待着,整个上京城难道还有比思华园周公馆更安全的地方吗?顺便试探试探这小子,就算不图利——” 迟显礼目光在他脸上转上一圈,想到什么,突然倒拐子撞一下周瑾生胳膊,话锋一转:“要是图咱们周大公子的色可怎么办。” 周瑾生斜睨他一眼:“滚吧你。” 迟显礼嘿嘿一笑:“不过就算他有什么目的,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不就能确定了吗?” 似乎想起什么,周瑾生眼睛微眯,嘴角露出一点冷漠的弧度,他若有所思,没接迟显礼的话。 片刻后,周瑾生撩起眼皮:“确定后呢。” 行吧,前边说一大堆的正事上是不给一点回应啊。 凡事不响。 行吧,这很周氏,很周公馆做派,很周瑾生。 迟显礼翻翻白眼,顺着周瑾生的话道:“要是他没什么问题,就没什么事了,不过交朋友这事还是免了,现在没这闲工夫,就此翻篇,打住。要是真敢骗你嘛——” “教训的手段只多不少咯。” * “啊秋——” 刚出浴室,沈遇就觉背脊一寒,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沈遇揉揉鼻子,根据记忆从电视机下摸索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一些。 换上睡衣坐到沙发上,沈遇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最新消息是陈劲扬陈妙妙这一对兄妹通过好友后的聊天记录。 沈遇思虑片刻,点开和陈劲扬的聊天框,戳戳对方的头像。 陈劲扬秒回了个超级可爱的萨摩耶探头表情包。 沈遇称奇,并表示唾弃。 007疑问脸:【怎么了?】 沈遇哼哼:【真男人都不会用这种表情包的。】 坚定为基,沈遇手指飞快地打字,开门见山地询问: [哥们,有周瑾生的联系方式没?有的话推我一下,我朋友送我的手绳好像丢了,想问问他上午的时候看见没有。] 陈劲扬打趣道:[女朋友送的?行,不过我得经过他同意,才能推给你,我先去问问他,你等一会。] 沈遇:[好。] 过一会,陈劲扬回道:[问了,但没回,听妙妙说好像有什么活动,可能没空看手机。] 沈遇:[没事,我明天当面问也可以。] 又过两三分钟,陈劲扬推过来一个账号名片。 头像是周瑾生戴着灰色冷帽坐在大草原上的自拍,视角从下往上,鞋底踩在镜头上,一个很有压迫感的俯视角度。 沈遇点进头像,双指放大头像,冷帽的灰色下沿拉得很低,阴影落到眼窝下方,露出的下颚线清晰,嘴上没有笑。 不是一般的装。 沈遇点进好友申请页面,在信息一栏表明来意和身份。 手指继续下滑,停在备注一栏,沈遇不假思索地打下strong哥。 三秒后,沈遇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后老老实实打上“周瑾生”三个字。 对方没立即通过。 沈遇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杯热水,手指握住透明玻璃杯的四周棱角,长身玉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上京夜景。 整个上京城夜色煌煌,霓虹灯如同城市的血液一般在城市的钢筋血肉里来回穿梭,变成一片连绵盛大的星海。 原身父母并不是上京本地人,早年开饭店,后来遇贵人指点,借着风口开了家对口外贸公司,就没怎么兼顾以前身为本职的饭店生意,经常国内国外两头飞。 第5章 拽着书包从地铁站门口一跃而下,两排枫树在身侧快速后移,沈遇利落地翻过栏杆,在一阵惊呼声中抵达京扬公立校门口,远远就瞧见门口的周瑾生。 007:【恭喜宿主达成“没有等到周瑾生回消息,却先见到周瑾生”成就。】 沈遇:【……谢邀,并不是很想获得这个成就。】 沈遇加快脚步,打算叫住人,先打招呼,再套近乎。 谁知道陈劲扬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哥俩好地一把揽住沈遇的肩膀,笑容明朗,和沈遇打招呼:“沈遇,早啊。” 沈遇被迫放缓脚步,只好笑盈盈回道:“早啊,陈劲扬。” 陈劲扬一张帅脸凑过来,好奇道:“沈遇,加上周瑾生好友没?昨天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哥们正在打游戏,一看你给我发消息,我可是立马放下游戏去帮你问了的,讲义气吧?” 沈遇偏过头,对陈劲扬一笑:“加上了,谢了兄弟。” 陈劲扬爽快地撞了撞沈遇的胳膊,道:“那肯定,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把周瑾生私人账号告诉别人,以前周瑾生参加社团的时候,联系方式不知道怎么被人泄露出去了,事情闹得还挺大——” 陈劲扬眼珠一转,话一止,转移话题:“对了,你那手链找到了吗?” 沈遇摇头:“没。” 陈劲扬道:“昨天弄丢的话,你仔细回忆一下,肯定在你去过的地方,要么在学校要么在家里,你仔细想想去过哪,怎么丢的,最后一次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陈劲扬煞有介事:“我以前也丢过东西,结果找了大半天,定睛一看,发现东西就在我手上哈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别看陈劲扬大高个,说话时絮絮叨叨,和教导主任有的一拼,话多,跟倒豆子一样频密。 京扬低调的预备铃在上空回荡。 听到铃声,沈遇下意识去追逐周瑾生的身影,视野中,高大的少年背着书包,背脊始终挺直,即使姿态放松,也给人一种规训良久的周正得体。 周瑾生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进入逸夫楼一层的上行电梯。 电梯正对花园,花坛里花草繁盛,热烈盛开,摇曳着生命力。 周瑾生转过身,似有所察地撩起眼皮,隔着整片花坛的距离,朝沈遇这边扫来一眼。 他很快收回目光。 陈劲扬好像根本听不到头顶上方的叮叮当当,依旧喋喋不休:“……如果真找不到的话也没办法了,对了,这手链对你很重要吗?有什么特殊……” 眼见周瑾生越走越远,沈遇暗道不妙,立即打断陈劲扬的话,语气低落:“那是我以前朋友送我的。” 原来是前女友啊。 陈劲扬下意识顺嘴问:“那她人呢?” 兄弟,就等你这句话。 对不住了。 沈遇垂眸:“前些年……去世了。” 陈劲扬瞬间一怔,一切都如同慢镜头一般,他缓缓地移动视线,缓缓地睁大眼睛,缓缓地张开嘴巴,但半天都没再发出一个音节。 没再说话就好。 沈遇移开陈劲扬的手臂,往前走几步,不在意地偏头笑笑:“但没关系,都过去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先上课去了,下回见。” 说完,没管陈劲扬的反应,沈遇快走几步,身影像风一样掠过排排冬青树,跑到电梯前。 草—— 电梯门已经关闭,正在上行,红色数字跳动。 沈遇立马改变主意,拐道从旁边的楼梯口飞奔上楼,终于在三楼的长长的走廊处追上周瑾生。 “周瑾生!” 不叫周瑾生的人都纷纷回头看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遇,叫周瑾生的人却脚步不停,根本没有回头的打算,非常拽哥。 沈遇跑上前一把抓住周瑾生的手臂,大胆对周瑾生的洁癖发起挑战。 沈遇先骂:【big 胆,居然敢碰咱们大少爷的手!】 007:【……】 周瑾生侧过脸,沈遇隐约间能看到他眼角极小的痉挛,眼里刀锋般很快闪过一丝冰凉的冷意。 好凶。 沈遇手差点一抖。 “不好意思啊。” 沈遇气喘吁吁,额头渗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后知后觉松开他的手。 周瑾生嫌弃地用手拍拍被碰过的衣袖,手指摘下耳朵上戴着的蓝牙耳机,一副“你要是没事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追上来的沈遇:“有事?” 沈遇鬓发微湿,几缕黑发搭落在浓密的睫丛上,睫毛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抬起头道:“你有看到一根手绳吗,我手机上给你发了消息,但你没回……” 周瑾生疑惑:“手机?” 沈遇重重点头:“对。” 周瑾生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皱着眉头看完消息后,他一抬头,就对上沈遇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很难用确切的语言去形容这双眼睛。 沈遇被盯得有些奇怪,眨眼:“怎么样怎么样?” 周瑾生回忆两秒,如实回答:“没看见。” 沈遇肉眼可见地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一根破手绳而已,至于吗。 没出息。 周瑾生冷嗤一声,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大步离开。 沈遇跟在周瑾生屁股后面从后门进教室,就见周瑾生书包一放,重复昨天的动作,熟练地趴桌上睡觉,依旧霸占两张课桌。 沈遇深知温水煮青蛙的道理,接下来好几天,都在校门口假装偶遇周瑾生,笑着跑上去和人问好,对人嘘寒问暖。 不过没啥实际性作用,大多数时候,周瑾生只是拧着眉瞥一眼沈遇,最好的反应是微低下颚表示回应。 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靠,怎么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啊!! 京扬一半的课程在教室,另一些非必修的礼仪课、骑术课等实践类课程则分成小班,以流动形式授课,很不巧,沈遇的这类课程没有一堂课是和周瑾生一个班的。 沈遇后来才发现,小班分班并不是随机进行,周瑾生所在的小班,都是些上京名门望族的少爷小姐,与其说是班级,不如说是阶级。 而在一班教室时,周瑾生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看书,只有风吹着冬青树叶哗哗摇晃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偶尔看一会窗外。 睡觉的时间占白天的三分之二,完全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一放学,周瑾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除日常询问外,沈遇借着班级通知等事宜,也给周瑾生发过几条零星的消息。 周大公子一视同仁,通通不回。 以前沈遇以为周氏是一座高墙,现在觉得,周瑾生本身就是一道天堑。 沈遇琢磨着,该想个办法破冰,他实在受不了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了—— 机会来得很快。 那日,成千上万的冬青树梢随风摇曳,层层叠叠送来青水海潮的浪声。 周瑾生在这片浪潮中睡醒,抬起头,用手稍稍挡住刺眼的阳光 ,在这片不被期待的阳光里,朦胧的视线中浮现一道身影。 前边,沈遇刚趁课间吃过早饭,就听到耳后响起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是椅子脚摩擦过地面的呲啦声。 周瑾生从座位上起身。 窗户被拉开,夏风浸在皮肤上。 沈遇逐渐发现自己的听力被磨炼得越来越好。 他转过身去。 周瑾生双手斜抱双臂,懒洋洋靠在窗边,偏着头正看向窗外。 冬青树在晨雾中摇晃,光影也跟在周瑾生棱角分明的脸上移动。 于是那张脸那个人显得越发深刻与成熟,如同某种复古又冷酷的电影美学。 浮华、奢靡、纸醉金迷,如同被加工过的一场梦境。 如许多年后,觥筹交错,光影回顾,巨大的水晶吊灯落下炫目的光晕,俊美无铸的男人被人簇拥着,站在高高的台阶中央,然后端着酒杯,朝下俯瞰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脚底无足轻重的尘埃。 沈遇猛地回神。 只有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只有三个月。 心中默念三遍后,沈遇跟着站起身。 在同桌先是疑惑不解,反应过来后秒变惊恐不安的视线下,沈遇手伸到周瑾生面前。 手掌朝人张开,在周瑾生眼前彰显存在感般轻轻地摇晃两下,沈遇毫不怯场,笑容可掬:“周瑾生,你吃早饭了没?” 思绪正在上浮,视野之中却突然多出一只手,周瑾生骤然被拉回真实的世界,然后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他心绪先是一动,接着被打断的烦躁与不满才涌上心头。 周瑾生抬抬眼皮。 沈遇歪歪头,注意到周瑾生的视线,又是一笑,那流光溢彩的璀璨光华与旺盛充沛的生命力便从那笑容骤然迸发而出。 眼眸如湖水一般,倒映出周瑾生的模样。 周瑾生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压着莫名的躁意,语气非常恶劣:“关你什么事。” 偏面前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嫌。 沈遇重新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烤馒头片,放到周瑾生桌上,仰着头看向周瑾生:“怎么不关我事?你是我在学校里认识的第四个人,还是我斜后桌,你气色不太好,要是又胃疼怎么办?” 周瑾生没接沈遇的话,视线在沈遇脸上稍微逗留一会,看向桌面上的铁盒。 铁盒四面方正,哑光烤漆,外表绘制着烤制甜点的图案,盒面的文字流畅清晰,让整个铁盒变得立体生动起来。 周瑾生胃里恶心翻涌,皱眉道:“收回去。” 第6章 沈遇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很好,同桌瑟瑟发抖恨不得立马缩进墙壁里,两到三米范围内的吃瓜群众没有丝毫吃瓜精神和骨气,已经默默将阵地后移。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被风暴波及,但无一例外,纷纷对沈遇投来又怜惜又佩服又复杂的目光。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遇—— 自然,自然是不怕的。 不怕个鬼啊。 沈遇心脏剧烈地跳动,内心默默流下两条宽面泪。 周瑾生的脸越来越沉,他膝盖弯起,猛地一下抬腿,毫不留情地把面前的课桌朝着沈遇狠狠踹去。 “哐当哐当——” 烤片盒摔开,焦黄的烤馒头片散落一地,炙暖的麦香不合时宜地飘入空气中,闻得沈遇有些馋。 但现在显然不是馋的时候。 周瑾生这一脚又快又急,毫无预兆,比灾难还灾难。 京扬的桌椅采用钢木混合,平时大扫除时便不好移动,现在两张桌椅受力碰撞到一起,桌角撞着桌角,钢木撞着钢木,分不清是哪一部分先撞击在一起,只电光火石间,哐当哐当,地震般轰隆倒地。 撞击下,沈遇无辜的桌椅被撞倒,桌面的水杯、书本、笔袋瞬时跟着飞散出去。 漂浮的尘埃在光线里起起伏伏。 这一下,整个教室是彻底地安静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彻底消失。 谁也没料到周瑾生这一次这么狠,沈遇全凭对危险的感知,身体下意识朝着过道一闪,才没有被两张桌椅撞击到。 为躲避冲撞,沈遇往后闪时,大腿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击到过道另一侧的桌沿。 瞬间剧烈的疼痛与酸软从大腿处袭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遇差点腿一软就当场下跪,立即手往后一撑桌面勉强稳住想要下滑的身体。 ***,周瑾生你他*不讲武德。 杀人都不带预告的! 视野之中,两张桌椅倒在一起,如胶似漆,一地惨案,如果不是眼疾手快,沈遇也就是惨案的一员。 好险好险。 幸好危险总是慢他一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狰狞可怕,仰起头,睫毛颤抖,眼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伤,迷茫地看向周瑾生。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周瑾生双手插兜,仿佛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后,周瑾生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用手掌轻轻拍掉灰尘,拎着书包往教室外走。 走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周瑾生停下脚步,视线先是落到沈遇的脸上,接着视线顺着手臂下移,落到沈遇的手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一点突然的情绪就像是寒冷冬日里呼出的空气,只忽的一下,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周瑾生什么也没说,抿着唇大步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离,沈遇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陡然一松。 等周瑾生离开,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程以檀隔着乱七八糟倒地的桌椅,愣愣地看着沈遇,一双眼睛泫然欲泣: “沈遇,你、你的手……” “流血了——” 东城区,思华园。 思华园建在青水湾小周山上,小周山下布满巡逻队伍,身穿迷彩服的雇佣兵端着枪,对来往进出的车辆进行严格筛查,看见周公馆的车辆过来,齐刷刷地抬手行军礼。 顺着幽静的山路盘旋往上,半面斜坡往上走,两侧是笔直的翠青松柏,柏树百节长青,绿色沿着树木的缝隙流向四面八方,不断延展。 路到尽头,气势磅礴的周公馆无需炫耀,沉默又从容地伫立在视野中心,便让人肃然起敬。 大门外,并不像其他别墅公馆一样停着一排排豪车,右侧两排交叉的梧桐树伸出一条不起眼的支路,通向一片宽阔的湖边停车场,静谧庄重的底蕴渗透在不声不响的细节中。 周公馆外的佣人们井然有序,司机为周瑾生打开车门,周瑾生拎着书包下车,穿过别墅正门前大片开阔的草坪。 迟显礼一个电话打过来,被周瑾生挂断。 迟显礼在消息上问他:[回思华园了?] 周瑾生没回,迟显礼知道,周公馆的事细问不得,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周氏的一举一动,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结果,他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试探了?] 周瑾生:[见血了。] 迟显礼:[!] 周瑾生沉默片刻,难得出言解释:[……不是我本意。] 迟显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回道:[我懂,意外意外。] 周瑾生关上手机,没再回他,穿过迂回幽深的长廊,一路从正门到西门大厅,远远就看见周如蕙正抬手指挥着佣人搬东西。 女人穿一身简洁优雅的黑色修身长裙,缎面奢华,如盛满阳光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耳戴珍珠耳环,锋利的红唇刻薄又冰冷,乌发高高盘起,露出天鹅一般修长的脖颈,脸皮紧致,不像中年女人,通身气度华贵非凡。 注意到周瑾生进门,周如蕙眼里划过一丝锋芒,笑容热切上前就要替周瑾生取下书包,探寻道:“瑾生,今天怎么不去上课?” 周瑾生停下脚步,眼里一丝不耐稍纵即逝,他刺道:“小姑不也待在周公馆。” 周如蕙动作一僵,勉强镇定地取过周瑾生的书包,交给一旁的下人,命令:“帮大公子拿下去。” 她转过脸,又忽地露出笑来,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小姑这还不是担心你爷爷一个人待着冷清,所以时不时回来看看,瑾生是不是在学校学累了?又不一定非要学,要是学累了就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上课。” 这时,周老太爷被周药书搀扶着从楼上下来。 周如蕙年轻时忙于争权,怀第一胎时流产,后来吸取教训,怀周药书的时候倒是有好好养胎。 但或许是第一胎时身体没调理好,周药书出生时,险些难产,病根就这么落下来,从小到大各种病不断,一张脸苍白_精致,有些女相,毫无血色。 周老太爷怜惜他命运多舛,便时不时把人叫回周公馆,让人好生养着。 爷孙情看起来倒胜过周瑾生这个亲孙。 老太爷年过七十,依旧精神奕奕,气色显得比周药书都好上不少,穿一身丝绸唐装,满头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老人气质冷峻强势,面色端正肃穆,脸上并不常笑。 周老太爷看向两人,对周瑾生说:“瑾生,陪爷爷去散会步。” 周瑾生闻言,顺势和周如蕙告辞,上前接过周药书的工作。 周药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朝周瑾生点头示意,周瑾生冷淡地扫他一眼,便搀扶着老太爷的胳膊,往周公馆外走去。 盯着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周如蕙心绪如浪潮般起伏。 她的一双美目流露出怨毒与残酷,显露出几分癫狂狰狞,手指死死抓住周药书的手,指甲陷入周药书的手背中,苍白的手背由白变红,鲜红的血珠渗透出来,染红周如蕙修剪整齐的指甲。 低着头的少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依旧带着假人一般的笑,保持着沉默。 周如蕙恨不得咬碎银牙。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克制着汹涌的不甘与愤怒,神色阴沉至极,朝一旁的助理冷声吩咐:“去查一下,为什么没去上课。” 周瑾生搀扶着周老太爷慢慢走在寂静的思华园里,三湾路两侧,晚开的夹竹桃热烈疯长,无穷无尽的繁盛在夏天里盛开。 花枝不管不顾地从两侧斜伸出枝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肆意旺盛的夹竹桃,周瑾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另一个热烈的身影,以及少年带血的手指。 风一吹,一朵夹竹桃轻飘飘地落到周瑾生的还未脱去校服的肩膀上。 周瑾生皱眉收回思绪,抬起手拍落掉肩膀上的花朵。 周老太爷虽然年事渐高,却仍将整个周氏的权力牢牢收束在手中,是周公馆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 老太爷执掌周氏多年,膝下育有一双儿女,长子周德林自十二年前婚内出柜后就被周老爷子断绝关系赶出家门,至今了无音讯。 除此之外,周老太爷年轻时叱咤风云,正赶上这个时代的风云浪潮,一路跟随者无数,其中,他的一位好友兼合作伙伴在一次股市崩盘后大受打击,跳楼自杀。 这件事虽与周氏无关,但若不是当初周老太爷拉朋友入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老爷子到底还是心有所愧,便将其遗孤收养在膝下,取名周明礼。 幼女养子无由,周氏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多年,周氏如今明面上的合法继承人,唯独周瑾生。 从周瑾生出生到成年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紧盯着周氏继承人这个位置,尤其周氏亲族及一众外家。 毕竟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太久,而周老太爷年岁愈高,人一旦开始衰老,便越发多愁善感,追忆往昔时便不由想要弥补以前那点遗憾和歉疚。 念及情分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数。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更恰当地来说,他们是在等一个错处,就像当年的周德林。 整个周公馆,可谓群蛇环伺,虎视眈眈。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周瑾生并没有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废物。 思华园的三湾路近海,湿湿的热风吹着花树摇晃。 这条路周瑾生走过不下上千遍,今日却觉得一路的风景格外不一样,比往常安静许多。 第7章 第二天,沈遇如往常一样懒洋洋叼着棒棒糖在校门口踱步蹲点。 直到预备铃的声音响完,沈遇都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叮铃铃——” 预备铃又响,沈遇只好皱着眉先回教室。 回教室的路上,沈遇明显感受到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着他,沈遇镇静自若,掠过一众或揣测、惊艳、恶意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廊道,回到一班。 整个上午,周瑾生都没有出现,沈遇思考片刻后,趁午睡时间去校医务室换药。 陈妙妙果然又在,正捣鼓着一系列医药用品,看起来颇有兴趣。 据沈遇了解,虽然是双胞胎,但陈妙妙体质比陈劲扬弱上不少,自幼多病,小毛病不断,去过好几家医院检查,但医生都查不出所以然来。 和校医老师混熟后,陈妙妙俨然有将医务室发展为自己秘密基地的意思。 陈妙妙听到动静,回头就看见门口的沈遇,她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沈遇,你来换药啦。” 沈遇莞尔一笑,取了药放在柜子上,拉上雪白的布帘。 “你纱布没拿。” 陈妙妙的一只手从帘缝间探进来,沈遇道了声谢接过纱布,交接纱布时,陈妙妙手腕一转,轻轻摸了下沈遇的手指。 沈遇:“……” 肌肤触感和想象中一模一样,触感细腻如羊脂白玉,柔软如枝头花苞。 揩油成功,陈妙妙得逞一笑,趁沈遇没反应过来之际,急忙转移话题:“咳咳,沈遇你现在可在咱京扬出名了咯。”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沈遇嗅了下,一如既往地不太喜欢。 沈遇顺着陈妙妙的话,拿剪刀剪断纱布:“怎么出名了?” “昨天的事论坛里都传翻了,我跟你讲——” 陈妙妙声音变低,扒着帘子悄悄八卦:“这事要发生在以前,或许就没什么讨论度,毕竟两三年前的时候,周瑾生那叫一个无法无天,别看京扬名义上采用学生会自治,但其实只有周瑾生担任会长那段时间,学校才真正给学生放权。” “当时,整个京扬,周瑾生说一,没人敢说二,但现在不一样了嘛,周瑾生虽然还是喜怒不定,但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所以大家都在猜测,你是怎么得罪周瑾生的,还把人直接气回思华园,都不来上课了。” 谢邀,并不是很想以这种方式出名。 而且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被气回思华园,绝对是随便寻得一个由头。 等等—— 沈遇反应过来。 沈遇微笑。 周瑾生你这狗东西—— 拿老子当背锅侠是吧! 帘子里半天没动静,陈妙妙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心一软,急急忙忙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啦,周瑾生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性格独了一点,其他人更不让人省心,你不要以为谁都像我和我哥一样好。” 还挺仗义,沈遇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陈妙妙,你是不是喜欢周瑾生?” 沈遇抬手,轮丝轻滑滚动,哗的一声布帘子就被他拉开。 陈妙妙正扒拉着布帘,也没想到帘子被沈遇突然扯开,手一松。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陈妙妙眼珠突地一转,听到沈遇的话,脸居然突地一红,瞪了一眼沈遇:“才、才没有!”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沈遇随便一炸,没想到还真炸出来了,每一次谈话,陈妙妙的话题总是绕不开这个人,有心人一看,就瞧出不对了。 沈遇挑眉:“所以你当初对我这么热情,是想从我这获取些周瑾生的相关情报?” 眼见被识破计划,陈妙妙狡黠的双眸顿时一垂,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真是像狐狸一样狡猾,沈遇败下阵来,无奈扶额:“好吧,但我有个条件。” 陈妙妙又瞬间活过来了:“什么条件?” “你也知道,我现在肯定让一些人看不惯了。”沈遇偏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弯唇一笑:“你得保护我呀。” 陈妙妙被这笑容一晃,心中顿时豪气云干,她挺直脊背,拍拍胸脯,在沈遇期待的目光中眼睛一闭心一横,保证道:“当然没问题,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尽管找我,在我陈妙妙能力范围之内,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好。” “但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哈。” 沈遇歪头:“嗯?” “其实,咳,哪个,我能力范围,挺小的……” 沈遇:“……” 后来的半个月,意料之内,周瑾生都没来上课。 但意料之内归意料之内,三个月的时间十分紧迫,眼见半个月都被这么浪费掉,沈遇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思华园,把周瑾生从周公馆绑架到京扬。 半个月,再怎么拖延,伤也应该好得差不多。 沈遇的苦肉计彻底泡汤。 后来不止周瑾生,连陈劲扬和陈妙妙都见不上几面。 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上京城,如同潮汐受到月球的牵引,层层叠叠,起起伏伏,无声而寂静。 但这浪潮丝毫没有影响到京扬公立的普通学生,大家该吃吃,该学学,该睡睡,节奏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班长兼任弓道社社长,沈遇在他的介绍下成功加入弓道社,并把程以檀也成功拉入伙,两人时不时会一起参加部活。 每天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时间走得很快,就在沈遇忍不住开始计划弄出点什么事的时候,恰逢京扬校庆日,周瑾生在这时候返校。 苍翠浓郁的树荫间,校庆活动在京扬的大礼堂进行。 台上讲话的女人长裙加身,头发高高盘起,女人以京扬校友的名义出席,听说新给学校捐了一栋艺体楼,一番话回顾来路,展望未来,注重当下,妙语连珠,红唇浓烈又冰冷。 但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沈遇重来一次,一周目时曾费尽心思才稍微弄清楚周氏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自然认得她。 思华园一朵妖艳盛开的毒玫瑰,周瑾生的小姑,周如蕙。 但现在重点并不在女人身上,沈遇移开目光,视线在偌大的礼堂逡巡,并没有瞧见想见的人。 沈遇心下索然,和程以檀说了一声,出了礼堂。 沈遇顺着礼堂外侧的旋转楼梯上楼,打算穿过副楼回到一班教室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周瑾生。 期间路过副楼的一间教室,门半开着,教室里空无一人,堆叠着各种杂物。 窗帘被风吹起,一架黑棕色钢琴孤零零地立在教室角落,积灰已久。 暴殄天物啊。 沈遇不由停下脚步走进室内,他没洁癖,也不怎么在意灰尘,翻开琴盖,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抚而过。 确认过,音键完好。 沈遇仇富情结瞬间大爆发,因为力气无处可使,于是对着空气默默挥了两拳。 京扬图书馆到副楼之间,有一条幽深的林间路。 两排冬青树茂密如云,未红的青色小果拥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堆积着,野趣横生,大片的浓荫被投射到地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果然一出思华园,这些牛鬼蛇神就四面八方冒出来恶心他。 解决完不知道又是谁派来的一众混混,周瑾生后背抵着墙壁,锋利的眉弓下压,嘴里咬着绷带,正不紧不慢地把绷带布缠上手腕,忽然听到钢琴声。 周瑾生动作一顿。 琴声悠扬,好像忽然一脚踩空,坠入深海。 往下的海水愈深,愈听不见陆地的声音,愈接近沉郁的黑暗,频密的海水瞬间铺天盖地涌过来,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海雪纷纷扬扬,刺破幽深,仿若海底的微光。 那琴声落到唇角,如同呼吸一样消失了。 周瑾生抬眸,眸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只看到偌大的玻璃窗在阳光照射下散着光。 那像是记忆里的一座阳光房。 * 校庆活动结束后,沈遇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陈妙妙讲,大多是在那些没理清楚自己站位的家族,一夕之间就从云端跌下来,摔得又狠又疼,狼狈不堪。 下午的时候,沈遇在体育馆门口和周瑾生狭路相逢,虽然沈遇之前心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都是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刷周瑾生好感度,但无论是谁被打后还巴巴地热脸去贴冷屁股,都难免惹人怀疑。 毕竟泥人尚有几分脾气。 沈遇自觉自己可以比泥人还不如,但考虑到人设合理性问题,也只能暂时放弃跪舔策略。 体育馆门口,周瑾生刚结束完网球课。 他单肩背着球袋,穿京扬统一的运动服,白色运动服黑色短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体育馆。 即使在人群中,周瑾生也非常惹眼。 印入视野的是运动裤下裸_露出的小腿,腿部肌肉发达,顺着往上,白色运动服被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浸湿,平时掩藏在京扬校服下的肌肉轮廓更加凸显,沟壑分明。 整个人带着运动过后的热气,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沈遇视线上移。 周瑾生额头上戴着印着白帆logo的黑色发带吸汗,鬓发微湿,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蓬勃着热意。 周瑾生也明显注意到沈遇,轻而薄的视线一扫,如同刀片上的血光。 他率先停下脚步。 跟在周瑾生身后的一众公子哥们也纷纷停下,夹带着审视与评判的目光毫不顾忌地纷纷落到沈遇身上。 这些人多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不曾表态,那种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感觉,在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无知无觉流露而出。 第8章 听到消息提示音,迟显礼从烂醉中醒来,他昨天好不容易解禁,在俱乐部昏天黑地地玩了一整天,早上才沉沉睡去。 迟显礼推开女人白花花的臂膀,从桌柜上拿起手机查看,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大少的消息,全然命令吩咐的语气,还是难能可贵的连续三条消息。 [找几个人,手痒。] [快一点。] 举着手机,盯着屏幕消化半天内容后,迟显礼眨眨眼,晕晕乎乎的大脑清醒不少。 只有少数人知道,周瑾生的身体里锁着一只野兽。 迟显礼从小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周瑾生是唯一把他揍服的一个人。 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人装得越来越人模人样,就像幼兽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本能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进行模仿,于是周瑾生模仿着模仿着,就披上层伪装的皮,只偶尔才显露点凶性来。 没记错的话,周瑾生已经很久没亲自动手过了。 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艹! 回忆起什么画面,迟显礼抓抓脑袋,心里腾的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要是周瑾生不打算装了—— 得了,其他人也别想好好蹦跶。 迟显礼是真怕周瑾生弄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活,他估计就真要向周老爷子负荆请罪去。 迟显礼总觉得和周瑾生说的那个叫什么遇的人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周瑾生的问题,免得周瑾生找上门,自己变成沙包,他可比不上周瑾生那一身实打实的腱子肉。 怀里的温香软玉打了个滚,非常丝滑地钻进迟显礼怀里。 迟显礼松开情人,坐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出高价让拳师叫几个又能打又能抗的人去蹲周瑾生。 叫完人,迟显礼手不得空,给周瑾生发语音消息:“人给你找过去了啊,注意查收~” 迟显礼抽着烟思考一会儿,又没什么同理心地随口补充道:“下手记得轻点,别把人给打废了,还能循环利用。” * 沈遇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去地铁站。 他租的公寓离京扬距离不近不远,靠近商圈,烟火气充足,地铁两三站的距离,有时候沈遇会选择踱步回去,一路经过各种美食摊,刚好吃饱。 校门口停着一流水的豪车,因为没有晚自习,铃声一响,穿着西式黑白制服的学生们从不同的校门鱼贯而出。 所以在看到人流中熟悉的人影时,沈遇震惊地吃了口嘴里的鱼丸。 沈遇本来只是先看见校服,谁料越看越眼熟,夜色向晚,周瑾生穿着白衬长裤,在喧嚣的汽笛声与人流中穿过中央广场,往耸入云端的大厦后巷走去。 沈遇下午才见过周瑾生一身爆发力极强的流畅肌肉,现在骤然再看周瑾生穿校服,颇有一种看西装暴徒的既视感。 穿上校服外套估计更像,也更像八年后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沈遇收好夜宵,就见周瑾生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沈遇提着塑料袋大步跟过去,还没拐进巷道,就听到哐当哐当激烈的打斗声和撞击声,中间夹着接连不断的喘气声和咒骂。 逼仄的后巷中,四个虎背熊腰的高壮男人正在对周瑾生发动攻击。 花臂男怒吼着一拳朝周瑾生砸去,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周瑾生长腿一扫,将男人甩翻在地,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知道周瑾生不是什么善茬,不讲什么一对一的武德,快速从旁侧袭击周瑾生,想要先发制人。 场面瞬息万变,气氛紧张。 拳头声,撞击声,呼吸声全部交织在一起。 007略微激动:【或许轮到宿主英雄救美了?】 周瑾生动作极快,精准踢击将两人瞬间踹翻踩在脚下,然后将花臂大哥侧翻在地,大哥面目狰狞,后背弓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一人一统顿时陷入沉默中。 沈遇发出真诚疑问:【……救这三位吗?】 不等沈遇多想,刚还趴地上的光头哥突然抓起脚边的棍子,爬起来朝着周瑾生背面袭击而去。 “周瑾生——” 沈遇注意到他的动作,抓准时机,怕动作晚一秒周瑾生就自己躲开了,冲上去手臂就是一抬—— 棍棒呼啸着风声,哐当一下撞击手臂。 沈遇控制不住地踉跄一下,急忙靠墙稳住身形。 这次不是装伤,这次是真伤到了。 周瑾生闻声回头,目光落到他身上,又很快错开,他眸色一冷,闪身上前,屈膝抬腿重重踹击光头哥的膝盖,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周瑾生冷笑一声,长腿下弯蹲到到男人两侧,拽住衣领一把将男人拎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拳头呼啸着凛然风声,一拳接着一拳,毫不留情地狠狠掼到脑袋上、鼻梁上、腹处—— 拳拳到肉,听得沈遇头皮发麻。 光头哥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挤压,脑子晃个不停。 他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恐惧,眼泪流个不停,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叫:“啊啊啊——大哥大哥,我他妈错了,求求你,求求您放过我吧——” 周瑾生动作一顿。 光头哥眼前一亮,就在他觉得有转机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 然后,他的脑袋突然被狠狠拽向空中,接着一下下撞向地面! “啊啊啊啊——” 周瑾生动作愈来愈凶,愈来愈狠,弧度越来越大,就在即将即将迎来再一次凶猛的击打时,沈遇皱着眉,提高声音叫住他: “周瑾生——” 抓着男人头发悬在空中的手猛地一顿。 阴影处,沈遇只看得见周瑾生侧脸的轮廓线条,手臂肌肉紧绷,呈现一种疯狂诡异的平静感。 片刻后,周瑾生嗤了一声,嫌弃地甩开男人的头。 周瑾生从地上站起,直起腰,贴着裤缝的手指细微地摩挲着西裤布料。 暴虐的冲动宛如失控的猛兽一样在心间冲撞,大拇指控制不住地痉挛着,周瑾生抬起手,随意地扯松领带,撩起眼皮看向沈遇:“怎么?” 沈遇有些迟疑:“你,还好吗?” 周瑾生又恢复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与优雅,他低头扭扭手腕,重新系上纽扣,道:“没事。” 周瑾生系好纽扣,拍拍衣袖,转身往巷道外走去。 走到一半,发现沈遇没跟上来。 周瑾生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两人现在紧张的关系。 少年皱起眉头,回过头,眸光如撕碎黑夜的两簇幽冷野火。 “还不跟上?” 沈遇只好起身,低着头跟在周瑾生身后。 幽深的巷道里,几个歹徒七仰八叉地倒在角落尽头,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前走。 出了后巷,车流的汽鸣,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双臂路灯排排站,生命般发着钠灯光。 沈遇敛下眼,灯影斜伸到脚边。 视野之中,周瑾生单手插进西裤裤兜,衬衫挽起,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手腕上戴着一款黑银机械手表,表盘镂空设计,能看见机械精妙运转与上弦的过程。 看起来能卖不少钱。 沈遇手指蠢蠢欲动,一番天人交战时,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不会打架就别打架。” 信息在脑袋里来来回回好几次,才勉强进入沈遇的思维处理机器中,他一张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垂眸:“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一句话疏离且生硬。 刚刚还在关心人,现在态度却骤然冷淡。 周瑾生压着眉弓,手往裤兜里探索,没摸到烟。 沈遇肤色是冷色调的白,长长的睫毛如同工笔细描,肤色冷,神色也冷。 周瑾生一偏头,就看到这一幕。 巷道拐角处是在上京城遍地开花的民和药房,店名亮牌白色楷体,打绿底,沈遇坐在对面的花坛边,隔着推拉玻璃门,看见周瑾生推门而入。 周瑾生熟门熟路地进门,买了碘伏药剂、消淤喷雾和淤青贴,装进透明塑料袋,在结账台付钱。 周瑾生提着塑料袋走到沈遇面前,他眼皮一垂,窄且长的双眼皮越发深刻,遮住眸中情绪。 “衣服撩开。” 沈遇正低着头,就听到周瑾生冷淡的声音。 沈遇抬起头,反应过来后有些受宠若惊,转念又想起周瑾生先前在学校的事情。 沈遇神色也跟着一冷,两人就跟比“谁比谁跟冷漠”比赛一样,表情一个比一个没表情。 手臂上肿胀的疼痛蔓延开。 沈遇脸色一僵,伸出手,语气生硬道:“我自己来。” 周瑾生没说话,手臂往上一抬,铛铛两声药瓶碰撞,躲开沈遇想要拿药的手。 沈遇手指去抓,没抓到。 周瑾生又道:“撩开。” 两人僵持一会。 片刻后,沈遇败下阵来,在周瑾生的注视下忿忿不平地解开衬衫纽扣,把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一截乳白色的手臂。 周瑾生看过去。 手臂上的皮肤白皙如玉脂,一截三指宽的淤青印在皮肤上,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青白相间里,催生出一种凌虐的美感。 周瑾生目光一凝。 他没忍住在心里操了一声。 周瑾生移开目光,将药袋往花坛上重重一放,他从袋子里抓起消淤喷雾,略微迟疑后,屈尊降贵地将手指按在淤青处揉开。 药在淤青上化开,冰冰凉凉。 沈遇手指死死拽紧衣角,周瑾生手指一顿。 沈遇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否认:“不疼。” 周瑾生手上动作却瞬间轻上不少,弯腰凑近沈遇。 第9章 第二天,周瑾生又没来。 看着后面空荡荡的座位,沈遇揉揉眉心,平静地度过一天后,沈遇突然收到一条陌生人短信,短信内容简短,信息明确。 [晚上十点,周瑾生让你过来。] 后面附带一连串的地址。 沈遇皱眉,这条消息显然不会是出自周瑾生,但大概率和周瑾生有关,沈遇想起半个月前和陈妙妙的聊天内容,大致推测出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大概率是周瑾生那群狐朋狗友。 沈遇惹怒周瑾生的事在京扬传得人人皆知,但因为最近上面动荡,周瑾生碍于周公馆自然不会动手,他们却可以私底下教训教训人,既找了乐子,又顺便讨好周大少,岂不一举两得。 另一种,概率比较低。 周瑾生成年在即,周氏权柄也即将开始交接,自然会动到其他人的利益,肯定会想办法抱团取暖。 如果是这一类人,估计是想把沈遇拉进阵营,充当炮灰。 但无论哪种情况,沈遇去不去,其实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沈遇目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007有些担心:【宿主小心一点。】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007已经摸清自家宿主的性格。 最初绑定沈遇时,007只记得人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美则美矣,却随时会被稍不注意的命运洪流给席卷而走,渺小如尘埃。 所以007下意识地认为,沈遇是沉郁,自闭且脆弱的,它曾一度十分担心沈遇有没有毅力走完这一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沈遇的心理健康。 直到目睹沈遇一系列操作,007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本来准备好的鼓励沈遇坚持做完任务的话,全部变成对沈遇一往无前不留后路的担忧。 沈遇笑:【放心】 晚上十点,沈遇根据短信发来的地址,打车到市中心的一家叫蓝海湾的私人俱乐部。 沈遇付了车资,入目是流不尽的光色,红的白的黄的蓝的彩色的,霓虹如流火一样在夜色里穿梭闪烁。 蓝海湾门前停着一水儿的豪华跑车,衣着时尚奢华的男男女女三两结伴,一张张清晰又模糊的笑容在霓虹灯下浮现,又摇晃着消失在光影中,衣鬓香影交织处,馨香不尽。 只消一眼,便窥见上京浮华的纸醉金迷。 蓝海湾是会员制,没有会员卡不得入内,沈遇自然没有蓝海湾的会员卡,特意没换校服。 门口的侍者眼尖,又经验丰富,在注意到沈遇校服上的白帆校徽时,立即热络上前询问:“您好,这位客人,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沈遇看着侍者,将情况道来。 少年眉眼带笑,看人时真挚坦然,让人忍不住产生交谈的欲_望。 他显然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但言谈间,神情不见局促,始终保持温和疏离的意态,好像别人趋之若鹜的浮华富贵,都与他无关紧要。 侍者一愣,很快垂眸遮掩住情绪,笑着道:“稍等,我为您询问一下。” 沈遇点头。 侍者侧过身打电话询问后,放下电话机,朝沈遇微鞠躬,手往门口一伸,笑容得体,又不失尊重:“小先生,一直往直走,尽头左拐第四个包厢,祝您玩得愉快。” 蓝海湾俱乐部内灯光迷离,音乐流浮,沈遇一进门,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还没走出三步,就有人上前搭讪。 沈遇对人始终保持着笑容,连拒绝也是温和的,反而瞬间吸引更多人的乐趣,一时间纷纷举着酒杯上来搭讪。 系统:【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知道宿主是软柿子了?】 沈遇:【……】 几分钟后,沈遇终于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来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安静不少,墙壁上静谧的流光如海洋浪潮一般无声涌动,科幻感十足,沈遇匆匆赶到指定的包厢门口。 刚到包厢门口,金碧辉煌的大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沈遇迎面和人撞上。 空气里有酒的香气,对面明显喝过酒,摇摇晃晃被沈遇一撞,就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屁股落地,疼得瞬间呲牙咧嘴。 “艹,哪来到傻叉——” 沈遇垂眸,地上骂骂咧咧的少年年龄绝对不大,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头发染成张扬跳脱的红色,红色发尾被光线晕染出光晕,小少年五官精致,左边眉尾处打着一颗红宝石般的眉钉,衬得眼神更加嚣张。 沈遇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原文主角受,俞听肆。 按照剧情线来说,三年后,俞听肆会因校园暴_力致人死亡事件被推上新闻焦点,同时,俞氏也会被整个事件所牵连,在舆论的引导下,因被查出贪腐,顷刻间如大厦般倾倒。 俞父自杀,俞母病逝,大哥顶罪入狱,后俞听肆被念及旧情的周氏所收养。 包厢里有人见俞听肆被撞,立马狗腿地上前把人扶起,对沈遇骂道:“艹,你他妈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这有人吗?把俞少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俞听肆被同伴扶起,酒醒不少。 小小年纪,眉目间全是骄矜轻狂,少年眉头一皱,嫌弃地推开搀扶他的手臂,斥道:“闭嘴吧,我没事。” 俞小少下巴稍抬,浓丽的五官未被稚气消退半分,在灯光下宛如艳鬼一般妖冶,一双桃花眼和沈遇的眼睛很相似,都是潋滟多情的形状,但眼尾更偏狭长,显出几分锐利锋芒。 俞听肆微眯双眸,上下打量沈遇,眼底惊艳一闪而过,接着眉头皱得更深。 艹,这么弱不禁风的人还能把他给撞倒?俞听肆瞬间觉得无比丢面,不由有些脸红,恼怒道:“蓝海湾现在还真是掉档次,什么小猫小狗都放进来。” 俞听肆的话引起周围人的轻笑与附和。 沈遇刚刚就算被连番骚扰都没消失的笑容咻忽地一静,他嘴角抿直,一双如墨似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俞听肆。 “哼。”放完狠话,俞听肆冷哼一声,肩膀一把撞开沈遇的肩,大步流星往侧边的卫生间走去。 沈遇走进包厢。 包厢里一屋子的人,大多数人沈遇都在八年后见过,红男绿女,千姿百态,却不约而同地有着同一种气质,那种繁花美玉堆积下的闲性。 迟显礼坐在上首,吊儿郎当地靠着棕红沙发,一手端着酒杯摇晃,另一手搂着漂亮的嫩模。 看到迟显礼的一瞬间,沈遇就确定了之前的猜测,第一种—— 来为难他的。 还真是鸿门宴。 除一开始包厢门口引起的动静外,沈遇的出现没有引起丝毫变化,大家依旧各玩各的,显然一副要给沈遇难堪的模样。 沈遇视线往整个包厢一扫,很快确定主心骨是谁。 他走到迟显礼面前,单刀直入地询问:“周瑾生呢?”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视线被遮挡。 迟显礼微微皱眉,抬起头来。 沈遇脸上已经没了笑,一张脸彻底冷下来,睫丛如盖,脸色静白,他气质本来就冷,没表情的时候,更多几分清高。 看见沈遇的第一眼,迟显礼心里涌现的第一想法,就是觉得他装。 很装。 迟显礼先前同周瑾生说,觉得沈遇这人有趣,但这句话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的话。 迟显礼从小在各种圈子里摸爬滚打,比谁都清楚上京圈子里的人情世故,这个圈子生气与死气并存,每时每刻都有人想挤破脑袋进来,也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残忍地淘汰掉。 上京的豪门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混乱肮脏才是它的底色,既然都站在这片土壤上,怎么可能还有纯粹的人? 要是有,那也是装出来的。 既然都进了这大染缸,还装什么清高? 就算是脸被踩进泥地里,下一秒也该觍着脸上来讨好,而不是在这甩冷脸。 周围一群人闻言,纷纷看向沈遇。 沈遇对众多视线熟视无睹,只低头看着迟显礼,他没得到答复。 沈遇压下火气,只好耐心地询问一遍:“你好,请问周瑾生在哪,我收到一条消息……” 迟显礼打断沈遇的话,偏过头抬起怀里嫩模的下巴尖,询问道:“几点了?” 年轻女孩娇俏地躲开迟显礼的手指,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后,美目一转,又如水蛇一般软在迟显礼怀里,笑吟吟道:“迟少,十点过十一分了。” 沈遇现在倒是看出来了,一群人把他当猴耍呢,什么周瑾生要他过来都是屁话,沈遇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陪他们玩,转过身作势要走。 但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结束,沈遇刚到门口,门口两个戴黑墨镜的保镖默契地各自伸出一只手臂,挡住沈遇的去路。 沈遇只能停下脚步,身后再一次响起迟显礼的声音。 “十点十一。”迟显礼看着沈遇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慢悠悠地敛下来,反问道:“迟到了,不先赔罪,就要走?” 一房间都是上京有名的太子爷,平常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最爱看的就是热闹,又有酒精的作用,唯恐天下不乱,迟显礼这话头一开,瞬间心思热络起来。 “对啊,哪有迟到还不赔罪的道理。” “哈哈哈,今天不是没几个服务生吗,要不临时充当一下?” 沈遇垂下眼皮,垂在裤缝边的双手捏成拳,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瞬间攫取他的身体。 就在一群人高声谈论时,包厢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俞听肆皱着眉,脸上带着火气,人未见而声先至:“你们没事干?关这么严实干什么?” 本来还无比凶狠的两个保镖立即毕恭毕敬地对着俞听肆弯腰鞠躬,俞听肆走进包厢,就看见门前站着的沈遇。 第10章 灯光下,沈遇垂着睫毛,看着眼前的酒杯。 透明玻璃杯里回荡着漂亮的水质酒液,灯光进入液态中,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瑰丽色泽,各种让人发怵的烈酒兑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部烧灼。 旁边的二代看见这一番操作,先是震惊不已,接着朝俞听肆竖起大拇指。 “艹,还是俞少会玩。” “旁边就是国宾医院,这叫有远见懂不懂。” 一群人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沈遇吐槽:【这酒要是周瑾生喝下去,估计就一命呜呼。】 007深深皱眉,严肃地纠正:【宿主喝,也离一命呜呼不远了。】 007又道:【宿主如果要喝的话,007建议先联系好一名医生,以备不时之需。】 沈遇视线从俞听肆脸上扫过,又落到迟显礼身上,最后扫过包厢里坐着的一众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富家子弟。 他的目光平而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此刻,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至少会恼羞成怒吧? 没收到意料之中的反应,一群闹事的人不由有些尴尬。 沈遇的视线落到那杯酒上。 他出声确认:“我喝完,就可以走了吗?” 俞听肆挑眉,手指挑衅地又把酒杯往沈遇面前递近几分。 “当然。” 沈遇睫毛垂在眼皮上,他伸出手,一把抓过俞听肆手中的酒杯,仰起头一口气将混合着各种烈酒的伏特加咕噜咕噜全部喝尽。 仍旧穿着校服的少年神情平静,从接过酒杯到喝干,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抓着杯壁的冷白的手指骨肉,唇角沾染的高浓度酒液,上下翻滚的喉结,在五光十色的海蓝色光线与劲爆的音乐声中,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素白画卷,对比之下,呈现出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惊艳感。 众人一愣,分不清是被这骤然爆发毫不露怯的侠气,还是被这难得一见的皮相所惊艳。 沈遇手指紧紧捏着酒杯,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一步一步走到迟显礼面前。 明明沈遇才是被为难的一方,整个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那边的。 可沈遇身上那种被逼到绝路骤然爆发的气质太沉静太纯粹,竟衬托得周遭一片暗色,仿佛不是他与世界格格不入,而是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只一时间,整个包厢竟有一种形势倒转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世界都是模糊混沌的。 而只有他,永远清晰。 迟显礼皱眉,终于舍得分出注意力探究地看向沈遇。 沈遇停下脚步,众人看向他。 少年手一伸,手腕往下一转。 酒杯“咚”的一声,利落地被沈遇的手倒扣在光滑的桌面上。 众人顺着那一声看过去。 倒扣的酒杯中,没有一滴剩余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一干二净,他们不由瞠目结舌。 还真喝完了? 再去看沈遇,当事人脸色平静,步伐沉稳,神色都不带变化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就算他们再不待见沈遇,心中也不由升起一点敬佩来。 流弊啊。 水质般光滑流淌的桌面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遇收回手,询问迟显礼:“我可以走了吗?” 俞听肆都说喝完就放人,迟显礼怎么也要给俞家几分面子,而且这烈酒入喉,他也不信沈遇真能没事,现在大概率是一股气在支撑着他。 迟显礼摇晃酒杯,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当然。” 沈遇得到答复,转身径直穿过中场,路过俞听肆。 俞听肆还没完全长开,比沈遇都矮半个头,气势却只强不弱,眼里尽是舍我其谁的张狂。 沈遇路过他身边时,俞听肆抬起头迅速扫一眼沈遇。 那一眼窥探的目光极为急促,在被沈遇发现的时候,迅速撤回。 俞听肆前半生从未有过挫折,他和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周瑾生,迟显礼等人不同,他是俞家晚来子,上面又有大哥罩着,家庭和睦,可以说是在各种宠爱下被娇惯着长大,所以爱来得快,恨也来得快,惯来喜欢呼朋引伴。 俞小爷心跳加快。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么一点,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被沈遇喝酒时那股目眩神迷的气质给吸引到了。 这次门口的两位保镖大哥没有拦他。 沈遇头也不回,大步推开包厢的门离开,门后的喧嚣与繁华如同潮水一般退开。 门内与门外,已然是两个世界。 沈遇走出门外,脸上维持着的血色瞬间消退干净。 沈遇闭闭眼,本想靠着墙壁休息一会,旁边就有路过的服务生见他脸色不对,过来热心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沈遇只好笑着摇摇头,拒绝服务生的好意,穿过人群走出蓝海湾。 出了蓝海湾,沈遇紧绷着的脊背一松,手捂着腹部,光洁的额头处渗透出绵密的冷汗。 兑了其他烈酒的蒸馏伏特加可不是闹着玩的,后劲极大,腹部像是被丢进火里一样,从翻腾的胃一直往心口烧。 刚才迎他进门的侍者再一次眼尖地瞧见沈遇。 无他,沈遇这人实在是太出彩,适合去当模特,就算是一万人里,第一眼注意到的人也会是他。 侍者见人脸色苍白,神色间带着寂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就令人莫名心疼。 侍者思考片刻,和同伴说了一声:“你帮我看会,我去给人送杯热水。” 同伴看一眼沈遇,笑着骂他:“就你穷热心,人家不见得会稀罕。” 侍者笑笑,却没接他的话,抽出一次性杯子又倒一杯热水,走上前递给沈遇。 沈遇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热水,本来打算拒绝,抬眼一瞧,发现是刚才迎他的服务生,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一丝亲切。 两面之缘,于他而言,怎么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沈遇接过水杯,嗓音沙哑地道谢:“谢谢。” 侍者笑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关系,小先生,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 沈遇一愣:“回家?” 侍者点点头:“是啊,人总该回家的。” 沈遇垂眸,一时间没说话。 “喝完这杯热水,就回家吧。” 夜晚的蓝海湾人来人往,侍者也只抽出一点空时间,送完热水就离开了。 沈遇慢慢走到街边,找了根路灯靠着,垂着长而浓的睫毛,手里捧着一次性塑料杯,小口小口地往胃里灌。 所幸这边来来往往都是些醉鬼,状态并不比沈遇好到哪儿去。 他一个人,站在街边喝热水,倒也不显得奇怪。 沈遇正缓着疼痛时,突然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沈遇勉强抬头看去。 不远处,一辆跑车一个漂移拐过转角,轮胎摩擦地面,紧接着猛地刹车,横在蓝海湾俱乐部大门前。 车门被打开。 周瑾生穿着件休闲的黑色薄卫衣,依在炫酷又拉风的银色跑车上,身形颀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发消息。 有人立马殷切地迎上去,周瑾生头也没抬,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少年黑发随性,气质慵懒,蓝海湾绚烂的门牌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衬得那双眼睛冷漠深邃。 或许是沈遇看得太久,周瑾生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向沈遇。 眼前似乎有什么银光闪过,还未等沈遇做什么反应,胃部突然痉挛似的烧灼起来。 沈遇脸色惨白无比,直想不顾形象地在地上蜷缩起来,疼痛里还伴随着胃部翻涌,心口一阵恶心。 沈遇憋着一口气,立马跑到垃圾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刚才送水的侍者虽然离开,但他本来就在门口工作,时不时抽出精力注意沈遇这边的情况,见人突然跑到垃圾桶一阵呕吐,看起来状况非常不好。 侍者心下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追过去,就被同伴一把抓住手臂,同伴皱着眉,急忙压低声音制止他: “喂,艹!你在干什么,这种恩恩怨怨是咱们能管的吗,你看看那样的人,能轮得到咱们平头百姓来关心吗?小心惹祸上身!” 侍者一愣,抬起头。 就见刚刚从敞篷跑车上下来通身气度非凡的年轻男人皱着眉,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沈遇走去。 * 撑着垃圾桶吐完后,沈遇顿时感觉胃好受不少。 不过身体的能量好像在一瞬间被尽数耗尽,四肢冰凉,没什么力气,浑身都是冷汗,刺骨的冷意像针一样穿透单薄的校服衬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沈遇浑然未觉,低着头。 一张洁白素净的手帕被一只手递到他眼前。 沈遇顺着手看过去,被银光一闪,他才反应过来刚才眼前闪过的银光不是错觉。 周瑾生微弯着腰,沉默地注视着沈遇。 右耳垂上,戴着一款做工精细的银色耳钉,圆形耳钉又下垂着两圈豌豆大小的银色小钉,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银质流光。 周氏家规严谨,周瑾生就算在外面再无法无天,总归是属于思华园周公馆的,上面有周老爷子坐镇,他自然不会打耳洞,显然戴的是耳夹款。 没想到,年轻时的周瑾生还有这爱好。 不过沈遇仔细一想,就算周瑾生表面上看起来再晦暗深沉,现在也不过十七十八,总归还是少年,怎么可能不会有逆反心理和叛逆期。 不知道多年以后,周瑾生回想起自己的中二时光,会不会也和常人一样觉得难以启齿? 第11章 沈父沈母远在国外,平时虽然心大,一到关键时候还挺靠谱,听闻沈遇病倒,连忙给人叫了靠谱的家庭医生。 医生在半夜赶到公寓,沈遇四肢冰凉,全身都没有力气,筋疲力尽,晚间时沈遇开始发起低烧,头昏脑胀,感觉整个人都像灌满铅水一样沉重黏糊。 沈遇紧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朦胧间,沈遇感觉手背刺疼一下,他掀起沉重的眼皮,发现是熟悉的针头,盐水被挂在床头,冰冷的液体在胶管里滴落,一点点顺着针头渗进血管里。 冷—— 沈遇蜷缩着,他太困太累太想睡觉,只看一眼,便又忍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随着时间流逝,光影一层层掠动,黑夜过去后,是另一个白天。 窗外的光线在沈遇沉睡的面容掠过,期间家庭医生换了几次药,动作都很小心翼翼,确保没有吵醒他。 等沈遇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低烧已退,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在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各种退烧药和胃药,依次写好用量和功能。 沈遇安静地躺在床上,刹那间,一种深深的孤独与无力感四面八方地朝他奔涌而来。 沈遇从床上坐起,苍白着脸,整个人好像一下子瘦下去了。 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漆黑的窗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出鱼白肚,光线落到他的指缝间,他才有了动静。 满室的光线里,沈遇恍然回神,他后知后觉看向上京城上方的天空,朦朦胧胧的一片,不真不实。 “原来,这就是上京城吗?” 007:【……】 沈遇:【严肃点,配合我表演,这可是我为原身人设转折拟定的一个关键点。】 * 三天后,请的病假到期,沈遇病也好得差不多。 他算是明白周瑾生为什么要么不休假,要么一休假就连休好几天,别人在上课,而自己在休息的感觉,实在不要太好,而且还会让人产生持续请假的冲动。 回复完手机上的关心,沈遇关上手机,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 因为周瑾生很久没来上过课,接着沈遇又请了病假,所以骤然看到坐在窗边的熟悉人影时,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回来上课了? 沈遇沉默地移开目光,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同桌非常贴心地把这几天的作业整理着叠在一起,并往沈遇面前一推,眼里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小声对沈遇道:“不用谢,我都帮你收拾好啦。” 看着面前厚叠在一起的试卷,沈遇语气艰难:“……谢谢你。” 京扬社团活动集中每天下午。 弓道场旁边是网球社,两个社团共用一间更衣室,网球社已经放人。 参加完部活,沈遇洗完澡,在更衣室换掉衣服,打算回教室收拾东西放学。 沈遇走得比较晚,刚出更衣室,就看见几个穿弓道服的男生正背对着他从靶子上拔箭,弓场的靶子是扎得很密实的草靶,射箭时箭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没人愿意处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繁琐工作,社团基本都是留给刚入社的新人处理,美名其曰磨炼磨炼。 按理来说,沈遇刚入社不久,理应是其中的一员,不过社长考虑到沈遇是交换生,在社团也待不了多久,便没有让沈遇处理。 沈遇刚要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有人愤愤拔出箭,看着堆在脚边大概七八个扎满箭的草靶,没忍住骂道:“艹,就我们三个,这他妈要拔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人阴阳怪气道:“怪只怪我们不像某些人,有社长这层关系在。” 旁边气质安静内敛,毫无存在感的男生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拔箭,闻言小声道:“你是说沈遇吗?” 那人回道:“不然呢?” 男生抿着唇,被刘海和黑框眼镜遮挡住的眸光阴郁地闪烁着,小声地引导着话题:“说不定不是和社长的关系。” “那是和谁?” 男生喏喏道:“……周瑾生。” 听到这个名字,那阴阳怪气的寸头男眼里立即流露出一丝不屑,嗤道:“他能攀上周瑾生?表面上装得一副清高样,结果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上去给人当狗都没人要,你难道没看那论坛?都被人打出血了,还上赶着呢。” 一开始抱怨的男生收拾拔下来的箭时,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身影,跟着瞧过去。 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正是话题的正主,他脸色一僵,提示地干咳几声,见那寸头男越说越脏,着急地用肩膀撞一下说话的人。 “我靠你啊,撞什么撞——” 寸头男生用力从箭靶里拔出一支箭扔到一边,起身间就看见旁边站着的沈遇,他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尴尬。 沈遇垂眸,穿堂风吹起他的黑发,一张脸上没有表情。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跟着看过来,在看到沈遇时,瞳孔剧烈地收缩,像被人死死钉住一样僵在原地。 程以檀的整个肩膀紧紧绷成一条脆弱又笔直的线。 他低下头,手掌成拳,狼狈地避开沈遇的目光。 寸头男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沈遇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允许自己做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怦——” 一颗飞旋着的网球突然直直从旁边被扔过来,砸中说话的男生腹部,又弹出去,可见力度之大。 腹部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寸头男弓着腰,脸色刹时一白,他就要发火,抬头看见来人,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面上的狂妄瞬间被极度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周,周瑾生——” 沈遇回头。 网球场和弓道场交接处,周瑾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出现了多久。 周瑾生双腿朝外大开,气势十足地坐在网球社的休息长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道场上的人。 他的视线很平静。 却没人敢说话。 整个体育馆瞬间鸦雀无声,陷入凝滞的气氛里。 沈遇看过去。 灯光下,高大的少年眉眼锋芒毕露,俊美非凡。 旁边的篮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一箩筐的网球,周瑾生伸出手臂从球框里抓出一个,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上抛着。 室内明亮的光线中,亮黄色球体就像悬着的心,在空中被高高抛起,接着稳稳落回手心。 周瑾生扬眉,抬手把网球向前一砸。 网球再一次被直直砸过来。 “砰”的一声—— 众人心惊肉跳,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侧过身防卫,然而网球没砸中人,而是撞到草靶上,然后受力滚动到程以檀的运动鞋边。 三人松了一口气,犹疑道:“周少……” 周瑾生视线扫过滚在地上的网球,声音很平静:“捡起来。” 没人了解周瑾生的想法,更没人知道周瑾生的心思,面对周瑾生的命令,即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像他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人,根本没有勇气去反抗周瑾生。 但眼下这种情况,明显不是好事。 网球离程以檀最近,其余人也明显想到这点,心下一松,急忙推卸责任,用眼神示意人把滚落的网球捡起来。 程以檀察觉到他们的意思,他垂垂睫毛,沉默地弯腰,细长的手指捡起地上的网球。 周瑾生微抬下颚,示意另外两个男生:“对准他们。” 此话一出,一时间空气陷入死寂中。 两个男生错愕不已,什、什么? 短短几句话,就瞬间瓦解几人之间的关系,将他们玩弄得彻彻底底。 程以檀心头滴血,握紧网球的手指越收越紧,力道太大,以至于整个手心都在发酸。 周瑾生见程以檀紧紧拽着网球,却没有反应,歪着嘴角舔了舔干燥的唇,他往椅背一靠,道:“怎么?在背后攻击别人习惯了,当真正的力量与武器被掌握在手里后,反而不敢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眼戳中同桌的神经,突然一下,网球就直接朝着周瑾生砸了过来—— 然后—— 撞到旁边的铁椅处。 网球被可怜兮兮弹回,轱辘轱辘着,滚到到周瑾生鞋边。 周瑾生愣了一下,接着被逗笑了。 那是很轻的一下笑,连笑声也不大,但那笑声里不以为意的意思,却让人觉得无比讽刺与轻蔑。 周瑾生失去兴趣,双手插兜,从座位上慢慢站起。 他大步走到沈遇身边,在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拽住人的校服袖子就往外走去。 连这个时候都不忘自己的洁癖属性。 冬青树哗啦作响,湿热的风在千万枝条里吹动,涌动成海浪似的波涛,一层一层地送往来去。 连绵的树荫下,他们走到尽头。 周瑾生松开沈遇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停下脚步。 从听到同桌声音的那一刻,到被周瑾生拉走,沈遇一直都没说话。 或许他的气场真的与京扬不符? 沈遇大受打击,片刻后,手伸进裤兜里探寻,摸出几张纸巾对着空气弹了弹。 沈遇抬起头问周瑾生:“有打火机吗?” 光线穿过薄薄的纸张,金线一样勾勒出上面印着的花纹。 周瑾生摸出打火机递给沈遇,就听“啪嗒”一声,火舌跳动,沈遇拿着打火机,点燃几张白纸。 几张纸巾像是堆积在杯口的奶盖一样,在阳光下融化后,在地面变成一团灰烬。 周瑾生问他:“你在干什么?” 沈遇脸皱成一团,又从旁边的垃圾桶边拿来扫把,把地上的灰烬扫干净,收拾完一切,听到周瑾生的询问,他语气愤愤:“给自己烧点纸钱,死后就遇不到这么多操心事了,卷死你们。” 第12章 亲口从周瑾生嘴里听到一个“好”字,即使知道周瑾生实际上还是以一种审视的态度试图探究自己展现出来的行为真假。 但沈遇依旧觉得,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至少,从形式上来说,他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接近周瑾生的机会—— 尤其是在经历过弓道场事件,和程以檀撕破脸皮后—— 校园是社会一面的缩影,班集体则是影面的一角,个人发展关系,大多都是优先从自己的安全领地朝外辐射,再接着蛛网朝更远的四周扩散。 沈遇的座位风水实在不好,背靠周瑾生这座活阎王,就算是有心想和沈遇交谈的人,也心生犹豫,望而却步。 更别说论坛里不知道从哪兴起一阵流言蜚语,说沈遇惹到周瑾生。 沈遇终究是外来人,班级圈子早已固化,他以前只和向来独来独往的程以檀关系稍微好一些。 除此之外,只尚且和脱线的陈劲扬和陈妙妙玩得来,不过这对兄妹和他不在一个班,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 现在沈遇和程以檀的关系骤然结冰,摆在沈遇面前的,只有一个周瑾生。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半个月。 在周瑾生的默许下,两人的关系迅速突飞猛进,至少沈遇觉得,他和周瑾生已经奠定了坚固的革命友情。 这苦肉计,值! 沈遇:【又幸福了,007。】 007思考片刻,有样学样:【又幸福了,沈遇。】 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 雨水洗涤世界,京扬被雨后的阳光笼罩在一片澄明之中。 风吹树动,楼下身穿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从树下路过,笑声和风声都被吹进明亮的教室里。 这时刚结束早上第三节课,察觉到沈遇虎视眈眈的目光,低着头明目张胆玩手机的周瑾生动作一顿,锋锐张扬的眉眼不由微微一扬。 近日浮光掠影般的记忆瞬间重叠在一起。 一会儿是他坐在窗边,两三个石子突然从下面被砸到窗户玻璃下。 站在窗边的周瑾生低头一看。 刚上完体育课的沈遇抱着篮球站在树下,仰起一张汗津津的脸,笑吟吟地呼唤他:“周瑾生,下来打篮球啊。” 一会儿是早间时,穿梭如雾的人流里,树梢和枝丫在风里晃动。 沈遇突然探到他面前,手里拎起一袋早餐,眉眼弯弯,笑容盈盈。 “周瑾生,又没吃早饭?刚好我买了多的。” “周瑾生,今天弓道社有比赛,给你留了票,记得来啊。” “周瑾生,这什么书?借给我看看!” 书还没翻开几页,某人就忍不住“啪嗒”一下合上书,然后在日晒的阳光下皱着鼻子毫无顾忌地吐槽:“什么书啊,不看了不看了,陪哥们练球去,我申请了网球社,够意思吧!” 相处下来,周瑾生发现,除赏心悦目的脸蛋外,沈遇的性格也意外得合他胃口。 好像他们彼此天生就有一种默契,又好像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无论他说什么,沈遇都能顺着他的话聊下去,话题天马行空,有时对着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大放厥词,有时又触及灵魂与思想的深度。 他们爱好相似,志趣相投,甚至连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大差不差。 很……奇妙。 像是体内脉流的火烙,像是回群的飞鸟,拼图的最后一块,油画的最后一笔。 才总算感觉到充盈与完整。 八九月的京扬夏花烂漫,美不胜收。 浓荫的绿意间,沈遇在周瑾生的生活里探寻、摸索与进出,隔阂的界限像是潮水退潮一般消失在湿湿的沙地上。 “周瑾生,我们现在可是学习搭子,请务必给你不想写作业的搭档借一份美术赏析课作业。” “周瑾生,周六一起去攀岩,我发现了一个超小众的攀岩俱乐部。” “周瑾生……” “周瑾生——” 叫半天,周瑾生都没反应。 沈遇皱着眉在他面前来回摇两下手,企图拉回面前人不知道飘到哪儿的注意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遇就鸠占鹊巢,在众人惊掉大牙的目光中成功将周瑾生的两张桌子之一据为己有,正式成为周瑾生的同桌。 周大公子收回记忆,骨节分明的手指把沈遇霸占他桌面的笔袋和教材熟练地一推,大爷一样屈尊降贵递给沈遇一个眼神:“又有事?” “有事啊。”沈遇道:“晚上一起看电影去,《zerg》首映。” “不去。” 周瑾生往椅背上一靠,拒绝得很干脆。 沈遇哇哇大叫:“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去看?现在怎么不想去了?” “现在不想了。”周瑾生从手机里抬头看向沈遇。 沈遇撑着下颚,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长期浸泡在水里的花瓣。 花瓣浮在水面时,无甚新颖的俗气,泡在水里时,极美。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触摸到金属粗粝冰冷的质感,见沈遇又要哀嚎,周瑾生尾音微扬,给出一线生机:“除非——” “除非什么?”沈遇立即接话,好像无论周瑾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同意。 周瑾生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遇,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流转出淡淡笑意,语气欠揍:“除非,你求我啊。” 沈遇:“……” 对于相熟后,周瑾生时不时展露出来的恶劣性,沈遇很想翻白眼,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时不时流露出的恶趣味,总比八年后不动声色就要置人于死地好。 这样想着,沈遇从桌肚里摸索一番,把两张电影票往周瑾生桌前一摆,手臂推着自己的教材书往前一移,重新霸占周瑾生整齐的桌面空间。 周瑾生低头看去。 沈遇道:“知不知道《zerg》的首映票一票难求,千金难买,这两张票我可是牺牲色相,专门从陈妙妙那贿赂来的,你要是不去——我绑也要把你五花大绑绑过去。” 沈遇说着,不由想起陈妙妙的一系列作为,整张脸没忍住瞬间脸皱成一个包子。 周瑾生放下手机,手指拿起两张薄薄的电影票,笑道:“这是早就做好先斩后奏的准备了?” 《zerg》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 他本人是拍青春疼痛苦情文艺片儿出身,但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因为交不起上京高额的房租,昧着良心摆烂拍了一部低科幻悬疑,想着捞捞快钱继续为爱发电,没想到电影一炮而红。 红了好。 导演不改初心,心里美滋滋就要重回文艺市场重振雄风,没想到观众根本不买账,各种人身威胁硬是把导演架在火上烤,逼着人拍了一部又一部的系列电影。 被观众威胁这么久,导演也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要拍青春少年少女!他要拍湿乎乎黏腻腻的爱情!他要拍狗血爱恨纠缠! 于是他决定推出最后一部系列电影后含笑退圈,暗戳戳去搞文艺事业。 为此,《zerg》备受瞩目,一张首映票更是被各种黄牛吵到天价。 不过首映票再难求,对于周瑾生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沈遇怒道:“什么叫先斩后奏,你不是说想看嘛!我这叫为朋友两肋插刀!” “行行行,两肋插刀行了吧。”周瑾生无语又无奈,重新把电影票重新递还给沈遇:“什么时候的票?” 沈遇:“下午六点半。” “行。” 周瑾生抬起头,视野之中,程以檀接完水拿着保温杯正朝这边走来。 少年低低垂着脑袋,身形颀长单薄,以前刘海只差不多遮住眼睛,现在半张脸都被过长的乌黑发丝所遮盖,气质与其说是安静腼腆,倒不如说是忧郁阴暗。 周瑾生后来找人追踪过论坛里言论的起源。 几个引导谣言走向大id的ip地址,可是都来自这位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少年。 果真如同一株槲寄生,只能生长在腐臭的角落里。 注意到周瑾生的视线,程以檀整个人佝偻着的肩膀瞬间一抖,差点摔翻水杯。 周瑾生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眸,眼里连嫌恶也没有,很快移开目光。 京扬朴实无华的上课铃声在上空回荡。 程以檀默不作声地回到座位,肩颈紧绷,他瘦,校服单薄,盖不住轮廓,从背后看去,只觉是一条弧度优美的曲线。 程以檀默默地翻开书本,拿起笔。 背后的交谈声一下一下地涌进耳朵,他低着头,被头发遮盖住的眼眸,如蛇类一样阴郁冰冷。 本该、本该是他的。 那张温暖的笑脸,那双亮晶晶毫无阴霾的眼睛,那些全然的信任与包容……本该是他的。 是他的。 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哗啦”刺耳的一声。 圆珠笔尖剧烈滚动摩擦,在纸张上划出一条长痕。 * 可能是系列作的最后一部,《zerg》一改往日宏大的主题,讲了一个很细腻的爱情故事。 天灾降临,机械兵种被开发而出,它们由人类的心、机器的身、燃料的血所组成,一次次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战斗。 zerg是无数普通机械兵里的一员,不普通的是,它经常通过无限终端和地面上一个小男孩聊天。 大多数时候都是男孩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它是男孩忠诚的倾听者。 但是战争实在是太频繁了,它必须跟随大部队一次次飞向天际,浴血奋战,将从窟窿里滑出来的巨型怪兽斩杀。 第13章 花架上紫色鸢尾在沈遇身后的雨风中摇晃,他的笑容在连串连串的发光灯泡下浮现而出。 沈遇松开他的手,关心道:“雨下太大,没抓疼你吧?” 外面的大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而有愈下愈大的意思,冰冰凉凉的雨丝被席卷进来,那些娇嫩柔美的花朵们仰着脸,欣然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连串发光的灯泡下,周瑾生看着沈遇一如既往带着笑容的脸蛋。 那张笑脸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忍不住亲近,信服。 周瑾生移开目光,摇摇头。 有几缕雨丝被夜风吹到裸_露在外的手指皮肤上。 触感并不如何冰冷。 沈遇不确定地凑上来追问:“真没抓疼?” 周瑾生不屑地瞥一眼沈遇:“就你这力气,还能把人抓疼?” 沈遇捕捉到周瑾生话语中不自觉的轻视,立即表示愤懑:“不要瞧不起人啊,我力气可大了。” 两人的校服被雨水淋湿,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们是躲雨跑过来的,雨水的潮湿混着运动过后的热意,顿时变得有些黏腻闷热。 沈遇手指抓着领口往外扯,来回扇风透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扯动校服领带,两片长三角形的衬衫领口顺着脖颈线条向下微敞开,露出一段被水色晕染显得越发冷白细腻的肩颈。 周瑾生的视线随着手指,追随到那片肌肤的禁忌处。 触目惊心的雪白,明明是冷雨,却如同被热意蒸化着,湿腻腻融化在烫瓷碗里的瘫软脂膏。 头顶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叮当当,如一连串在手指下流荡出的音符。 灯泡在摇线上闪烁,一阵浓郁混合的馥杂花香里,周瑾生闻到沈遇身上惯用的沐浴露气味,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氤氲生息。 雨水混合着空气里的尘埃与微生物,送来一阵阵潮湿的气味,湿透的衣服黏糊着皮肤,让人心烦意乱。 周瑾生抓住领带一把扯开,额前的湿发搭落在眼角,更衬得一双狭长眼眸深邃冰冷。 表情看起来很冷。 沈遇察觉出氛围有些不对劲。 他凑上前,眨着眼,长而浓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扇动,道:“怎么了?也不喜欢下雨天?心情不好?”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周瑾生扯领带的动作一顿,眉头一皱:“也?你不喜欢雨天?” 上京雨水充沛,万物生长,花树繁茂,向来有雨城的称号。 雨水在地面积成洼地,闪烁的璀璨霓虹同绚烂多彩的鲜花倒映在同一片水洼,迷离梦幻的水光色被来往躲雨的行人踩碎。 旁边有商家瞄准商机,熟门熟路地推着小车出来卖伞,不时便排上长队。 “雨天太悲伤了。”沈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感慨道:“晴天,阳光,鲜花,多美好啊。” 他视线一转,手指指向那些仰着脸蛋汲满雨水的花朵们:“不过这些花看起来,倒是很喜欢下雨天,都喝得饱饱的。” 周瑾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依旧嘴毒:“你是花吗?就代表人家发话。” 沈遇怒道:“攻击性这么高干什么,还有,我怎么就不是花了?” “什么花?” 周瑾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沈遇眼珠一转,兰花指一翘,尾音百转千回地荡漾开:“校花呀~” 周瑾生一怔,嘴角浮现出笑的弧度,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都生动鲜活起来。 一次发言差点换来沈遇一辈子的内向,沈遇嘴角一抽,他本来就是高情商幽默一下,也不知道是哪戳中周瑾生的笑点,把人笑成这样。 不过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还真没见周瑾生这样笑过,不由有些新奇。 沈遇被笑得有些尴尬,脸色也不由微泛红,恼羞成怒着就要伸手成拳就要去捶周瑾生:“周瑾生你能别笑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周瑾生闪身一躲:“校花哈哈哈哈哈。” 沈遇假装严肃,大声抗议:“艹,你别笑了!” “不行哈哈哈哈哈——” 最后沈遇被他的笑意所传染,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秋——” 寒意入骨,沈遇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笑累了,周瑾生又恢复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像二傻子一样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装,沈遇吐槽。 周瑾生整理好袖口,见沈遇唇色发白,提议道:“我附近有栋小别墅,要不先过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沈遇租的公寓离这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这样浑身湿着回去,就算不感冒,怎么也会受寒。 沈遇催促地推推他:“不早说,快快快。” 没过一会,就有司机来接两人。 司机大叔年近四十,一副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身材健壮魁梧,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他下车后,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撑着伞弯着腰,护送两人上车。 车里开了很足的空调,气息温暖,阵阵吹拂。 “阿秋——” 骤然接触温暖,沈遇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眼里浮现一层朦胧的生理性眼泪,像洗干净的灰色玻璃珠。 周瑾生听到他的喷嚏声,打开储物边柜,取出里面羊毛毯,扔到沈遇身上。 沈遇整个脑袋瞬间被毛毯盖住,他从毛毯里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眉目因为情绪的渲染变得极其生动漂亮:“周瑾生,你杀人啊!” “你不是花吗?” 沈遇:“?” 周瑾生双手抱臂,老神在在道:“我这叫杀花。” 沈遇翻翻白眼,把毛毯披在身上,毛毯克重很高,羊毛材质,披在身上时温暖厚重,驱散着身上的寒冷。 透过后视镜看到一切的老李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没忍住好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沈遇。 老李是特种兵出身,在部队里犯了错,退休后一直找不到靠谱的工作,三年前在一场地下黑拳赛中被周瑾生选中,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周瑾生。 三年来,他早就清楚自家雇主冰冷暴戾且不近人情的性格,今天骤然看见周瑾生这样,就算平常没什么好奇心,也不由对这少年产生了几分好奇。 男孩很漂亮,但不是那种精雕细琢女性的柔美,更像是拥有一种美的感觉。 一种热烈神秘的氛围。 尤其沈遇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的时候,更加找不准词来形容这种感觉,用老李仅有限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就好像—— 没有温度的阳光。 好奇怪的小朋友。 周瑾生注意到老李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 “没事。” 老李急忙摇摇头,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车窗外,大雨滂沱,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线,变成流动的雨幕。 上京的高楼大厦顷刻间林立在一层如烟如云的雨雾中。 不过十来分钟,车子就抵达一处别墅区。 周瑾生口中所说的小别墅确实离得很近,在商业圈这寸土寸金高密度的建筑群中,这低密度区的别墅区可谓令人乍舌,也实在担不上“小”这个字。 别墅内家具虽然齐全,摆放却并不多,人居痕迹稀少,显然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认真生活过,只是作为一个突发意外的临时落脚点而存在。 卧室都附带淋浴间。 花洒一响,热水喷涌而下,沈遇脱掉湿了的衣服,在客卧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彻底驱散掉身体里的寒意,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轻盈不少。 洗到一半的时候,“叩叩”两声敲门声,周瑾生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找了套未拆封的衣服,给你放床上了。” 磨砂玻璃门外,隐隐约约看见周瑾生的身影,沈遇拿沐浴露的动作一顿,回道:“好,谢啦。” 周瑾生的身影在磨砂玻璃门上停留片刻后消失。 沈遇洗完澡,慢腾腾地擦干身体。 他有着一身很漂亮的薄肌,雪白细腻的肌肉在水雾里透着粉,腰身狭窄有力,水滴顺着流畅的人鱼线下滑。 每次动作时,都会牵扯着肌肉收紧,很具观赏性。 沈遇握住淋浴间门把,正要打开,就听007道:【有监控。】 沈遇拧动门把的动作猛然一顿,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玩意?】 007:【除淋浴间外,整个别墅所有房间都装了监控。】 沈遇:【……】 草—— 这么强的警惕心? * 中途周瑾生想起什么,拿起放在床上的衣服重新回来,“哗啦啦”的水声,淋浴间的热气蒸腾而出。 周瑾生突然视线一顿。 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对面是一面镜子,朦胧的浅黑色轮廓像是皮影戏一般呈现在镜面上。 周瑾生手臂上挂着衣服,懒洋洋靠在淋浴间一侧的墙壁,没怎么在意地欣赏起少年洗澡的身影来。 沈遇体育课成绩优异,一看私下也有健身的习惯,别看平日里看着瘦,脱了衣服其实非常有料。 修长健美的身形轮廓若隐若现,水流如同径流漫过身体的地表,外沿上下起伏,小腹结实有力,肌肉线条模糊地隆起又落下,下面的两条腿笔直修长。 周瑾生漫不经心地想,沈遇皮肤白,不难想象这两条腿会有多好看,又白又直又长,肌肉崩起,很适合—— 第14章 周老太爷说,人能做出多大的能耐是从他开智的那一刻开始的,有的人开智早,能成大事,有的人开智晚,但也能厚积薄发。 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开智,浑浑噩噩,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由于父母与保姆的疏忽,周瑾生幼年患过自闭症,长久的封闭被打开后,暴烈的情绪像是巍峨的山峦一样倾倒进他的身体。 他性子独,又得天独厚,思华园那一片同龄的小孩,要么被他揍趴,要么被他揍服。 很长一段时间里,各家的小孩都被家长明里暗里警告过不要靠近周瑾生这尊煞神,别说小孩怕他,就连一些大人看到周瑾生时,都觉得心里发怵。 那双眼睛里,锁着一头凶猛的野兽。 在其他亲人都对此皱眉表示深深担忧的时候,周老太爷却不置可否,没过多久,周老太爷就辞掉一部分家教,抽出时间开始亲自教导周瑾生。 他们不知道周老太爷到底教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周瑾生确实变了很多。 最大的一点变化是,开始像一个正常小孩了,迅速和思华园的其他小孩打成一片,并一举夺过郑可钦的地位,成为新的孩子王。 所有人里,唯一觉得周瑾生没变的人,大概是周老太爷的发妻,周瑾生的奶奶。 庄老太太是大家闺秀,在以前那个年代,奶奶出门时从不走路,都是乘轿子被人抬着出门,一辈子都戴白手套。 老太太宽以待人,从不奢求子女成材,父亲小时候跟着奶奶住,被周老爷子不止一次地阴阳过养出一身宽厚软弱的脾性,后来就不再让奶奶管理家中小孩。 于是老太太经常一个人待在周公馆二楼的花园,看书、写字、弹琴,她本来性子静,话少,被周老太爷这么一说,便硬气地再不管家中事务。 久而久之,便成为一座静谧的岛屿。 只偶尔如水的琴声从二楼花房里流泻而出,才让人想起周公馆里还有这样一位老人。 大多数时候,周瑾生会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二楼室外的阳光房。 花园里的花朵们个个都是美人,被奶奶照顾得很好,吸引来一只破光的蝴蝶。 蝴蝶翅膀像是贝壳,一开一合,翅翼在如水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美得不像话。 它飞累了,静悄悄停在一朵鸢尾上。 周瑾生眼前一亮,改变折花的想法,伸手去抓蝴蝶,没抓到,抬头就看见奶奶提着水壶皱着眉看着他。 老太太瞪着他,很凶,硬是把周瑾生蠢蠢欲动的手给瞪了回去,却会拿来干净的毛巾,一边指挥着周瑾生站好,一边取下白手套,用毛巾擦干净他脏兮兮的脸和说,再让他回去。 周瑾生不爱回家。 他很小就知道周德林喜欢男人,母亲更是因为失败的婚姻,而彻底变成一名精神疯子,擅长在歇斯底里的叫喊打骂与冷静下来后突如其来表演莫名其妙的母爱里无缝衔接。 不过也可能和她家代代相传的双相障碍基因相关,基因确实是顽固的病毒,就像他爸喜欢男人,他也喜欢男人。 总而言之,这怎么看也不像一段正常的婚姻。 也不知道爷爷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发现得那么晚。 不过这段婚姻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对于从不认错的周老太爷而言,那确实就有理由可言了。 庄老太太的花房很安静,没人打扰,后来周瑾生就三番五次地躲在这里,反正别人也不敢来这里找他。 奶奶有自己的事做,桌椅上总是堆着厚厚的报纸和书籍,老太太会制作精美的印花贴在上面,像是书籍长出了长生花。 她每次瞧见周瑾生从花丛里钻进来,只看人一眼,就不再说话。 周瑾生自己端来小板凳,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下。 而且奶奶虽然不理他,那只贝壳一样的蝴蝶却总会飞过来,围着他转圈,蝶翅闪烁,珍珠层层。 每次周瑾生想伸手去摧残那些花朵的时候,奶奶凌厉的视线就会飘过来,然后放下报纸,抄起旁边的戒尺,警告地抄在他手上。 那力道很重,打得人手背发疼。 但周瑾生不记疼,总要去惹奶奶不高兴,一来二去,奶奶嫌他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推了推眼镜,思考片刻,便打算教周瑾生弹钢琴。 周瑾生不想,奶奶就冷酷着一张脸威胁他,说他不练琴,就把他和人打架的事情告诉爷爷。 周瑾生只好答应。 奶奶说他很有音乐天赋,学琴很快,说不准可以成为钢琴大师。 周瑾生每次练完琴后,他总会停下手指,仰头去看头顶的花架。 花架上,蝴蝶在跳舞。 直到奶奶心脏病突发,与世长辞。 二楼花园那一架老式钢琴也由此沉封,再没有被打开,那只蝴蝶也再也没有回来。 去世前,奶奶躺在病床上,抓住周瑾生的手,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紧紧拽住他,明明那么虚弱,却又那么有力。 庄老太太那双从不曾流露任何柔情蜜意的湖水深眸里,在最后一刻,也不曾展露出一丝软弱。 她冷声说: “周瑾生,你要活得像个人样。” 那是周瑾生第一次感受到被遗弃,第二次则是母亲卧轨自杀。 不会再有第三次。 思绪像潮水一样涌现后消退,只留下细细的沙砾。 周瑾生沉默地看着沈遇转过身。 听到周瑾生叫他的名字,沈遇手里拿起一瓶冷水,直起腰看向周瑾生,接着直直撞入一双幽深晦暗的眼眸里。 几乎是一瞬间,沈遇本能地就感受到迫人的危险。 那危险绵密入骨,沈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使得他瞬间寒毛倒竖,整个脊背都差点没忍住瞬间紧绷呈现出防御的姿态来。 但幸好没有。 不是,喝你一瓶水,不至于吧? 沈遇大脑快速旋转,手指紧紧抓住矿泉水瓶。 他放松力道,仰着脸,一双眼眸坦然,如一汪清澈明净的湖水一样,全然接纳着周瑾生多有的目光。 沈遇笑容里带着点少年风流,不正经地询问道:“怎么了?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对不起把你迷到了,需要赔偿吗?” 周瑾生看着他。 沈遇歪着头,摇摇手里的矿泉水瓶。 周瑾生笑:“赔我瓶水就行。” 难得见周瑾生顺着他的玩笑话。 沈遇心里有些惊讶,唇角一勾就要去接周瑾生的话,就见人移开目光,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看得见轮廓深邃俊美的侧半张脸,可能是光影的原因,那半张脸深深沉沉的,有些诡谲。 周瑾生举起遥控器,给电视机换台,大爷似的吩咐道:“对了,要冰的。” 窗外浓墨如绸,狂风骤雨撞树,激越的歌声宛如海浪撞击礁石一般弹到屋内的墙壁上。 周瑾生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显出几分遥远模糊,还带着点沙哑。 不过沈遇听力好,他笑骂:“要求挺多,这算额外补偿了。” 沈遇猫着腰,手从小冰柜底的槽位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他走到沙发前,伸手递给周瑾生,关心道: “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哑,因为淋雨了?” 沈遇皱着眉,尾音向上扬起:“吃点药预防一下?” 周瑾生扫他一眼接过水。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又自然分开。 沈遇摩挲指腹,感觉指尖的皮肤好像被轻轻地烫了一下。 周瑾生拧开瓶盖,仰着头喝了一口,淡唇被水浸润,没那么干燥了,他放下矿泉水,轻描淡写说:“喉咙有点干,喝点水润润就好。” 沈遇应了一声,目光在电视上放着的音乐剧上扫过。 英文版jsc,因为串剧严重,元素堆叠过多,周瑾生嫌弃地换了台,是球赛回放,维基队对皇冠队,球场上两支球队看似打得有来有回,实际上胜负已分,维基队优势明显。 “啊,这个不错,我记得这支球队,他们的球服挺有意思。” 沈遇挨着周瑾生坐下,抬手指指维基队,一群穿蓝白条纹球服的人活蹦乱跳,活像八十岁重见天日的疯狂囚徒,滑稽有趣,总是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氤氲生息,周瑾生偏过头看他一眼,放下遥控器。 大厅的光并不明亮,两人看了一场,发现第二场也是维基队,一看发现是胜场回顾。 周瑾生想到什么,突然问沈遇:“你知道维基队为什么总赢吗?” 沈遇挑眉,反问道:“为什么?因为人们总是忍不住去注视他们的蓝白条纹囚服?” 沈遇总能精准地接住他的每一句话。 周瑾生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笑道:“身为对手自然不能免俗。” 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容易被表象所迷惑,沈遇明知故问:“那你呢?” 周瑾生对他投以一个“你说废话呢”的表情。 既然是维基队的胜场回顾,那自然也没什么悬念可言,沈遇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面看着看着就困了。 看困了,脑袋也就跟着球场的欢呼声一下一下往下点,点一下,点两下,点着点着,就模模糊糊靠着什么东西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他似乎被一双手钳进温暖的怀抱中。 对方的躯体结实又宽阔,同样的沐浴露香气让沈遇感到心安,他没忍住抱着人蹭了蹭。 对方似乎僵了一下。 接着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喷薄的灼热呼吸打到沈遇的耳廓,又忽然消散掉了。 被人带着上楼,被人带着进卧室,被人放到床上,柔软的床像云朵一样包裹住身体。 第15章 早晨正值人流高峰期,京扬两扇恢宏古典的大门外,穿着京扬校服的学生来往如梭。 有刚下校车专线,有刚从私家车下车,一流水的人三五成群,蜂拥一样往前拥挤着。 程以檀如同往常一样被人流挤下公交,瘦弱单薄的身体有些踉跄。 刚下公交时,他被一个大高个狠狠撞了一下肩膀,那人也不道歉,反而嫌弃地咒骂程以檀几句,肩膀现在还有些疼。 人流往前涌动,三三两两少年少女结伴同行,对早课的抱怨、竞争对家间的挖苦和时不时几声欢声笑语浮动在人群上空。 程以檀低着头,像是一根水草,被扔进奔流不息的河水里,顺着人群的奔流随波逐流。 他的头发长长不少,落在鼻梁上方,将视野再一次收窄,但看不清世界的时候,安全感便以阴暗的方式开始滋长。 人群的喧嚣声中,一辆低调的豪车控制着车速,缓缓驶入两排浓荫的校园路,停在京扬辉煌的大门前。 京扬门外停着一流水的豪车,不乏价位奇高的各种限定款,连超跑也有几辆,但能引起大家一致注意的却始终只有那么几辆。 大家看过去,交头接耳。 “是周瑾生啊。” “今天怎么感觉来得比平时晚,往常这个点来,我都没碰到过。” 旁边的人翻翻白眼:“碰到能干啥,上去自荐一波?人家懒都懒得看上一眼。” 先前的人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赞同道:“你这就不对了哈,我爸公司现在借着上边的红利,势头正足,说不定以后就有机会合作呢。” “诶——” “怎么了?” “那人不是周瑾生啊。” 有人循声望去。 有认识的人不确定道:“沈遇?” “沈遇?” 程以檀动作一颤,耳边的喧嚣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不由拽紧书包肩带,心跳突突直跳,脑海中再一次浮现不久前收到的一条陌生短信。 每当他试图追踪那条短信的ip地址时都会被迅速拦截,最后他花上好几天破解地址,追踪到的却是自己所在的小区。 显然进行过地址掩盖。 那条短信的内容简明扼要—— 你想给他点教训瞧瞧吗? 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没说他是谁,但谁都知道他是谁。 就像是重锤一样,瞬间精准敲击他的心脏。 程以檀垂下眼眸,呼吸急促,单薄的身体被人群拥挤着,险些摔倒。 车门自动向上滑开,沈遇从车上下来。 他穿京扬标准的西式校服两件套,白衬衫加黑西裤,修长的脖颈处松松垮垮缠着长领结。 清晨的阳光往他白皙的脸上一照,一双桃花眼潋滟动人,仙华缥缈。 晨光中,少年单肩背着双肩包,手揉着酸疼的肩膀,不耐地侧开身子。 车门处,周瑾生长腿一跨,拎着书包懒洋洋下车,在沈遇身边站定。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被徐徐铺展开的画卷,着实养眼。 周瑾生抬手把额前碎发撸到后脑勺,一种锐利逼人的张扬与傲慢就从眉眼里骤然迸发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周瑾生的手搭上沈遇的肩膀,勾着嘴角揶揄着动手捏了捏,就被沈遇一爪子无情拍开。 两人透露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近,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本来拥挤的人流朝两侧分开,竟默契地让出道路来,也没人觉得不妥。 程以檀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群挤到前排。 两人径直路过他,沈遇眼里带笑,侧过脸就要和周瑾生说话,周瑾生眉头一皱一把揽住人的肩膀,遮挡住沈遇快要看过来的视线。 程以檀听到沈遇的问声:“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快迟到了,走快点。” 周瑾生懒洋洋地回话,眼尾的余光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轻得像一尾柳絮,落点是脚下的尘埃。 * 沈遇的音乐课和周瑾生并不是同一节,先前的音乐老师是一位充满浪漫与艺术气息的外籍老教授,因为惯例的医院检查与课程安排冲突,便向校方和教学秘书报备请假。 于是年级主任把两节音乐课合在一起上。 教室里有不少眼熟的人,陈劲扬和陈妙妙也在,沈遇和两兄妹打过招呼,坐到周瑾生的身边。 一节钢琴课。 授课老师是一位年轻女性,长发白肤,穿一条纯净的雪纺连衣裙,亭亭玉立,长发扎在一边顺着脖颈滑落,隐约可见漂亮的锁骨。 看起来不比在座的学生大上多少,她是隔壁音大毕业,刚从实习转正。 她站在一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钢琴边,面对一群富家子弟,授课方式虽然仍略显青涩,但气场很镇定,讲起课来妙语连珠,不过可惜的是下面的学生并不感兴趣,没几人在听。 她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才有同学给出反应。 “老师,来一首呗。” “来一首、来一首——” 一群人都是天之骄子,胆子大得很,纷纷怂恿女老师弹一首钢琴曲。 老师架不住同学们催促,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被推到戏子一角的不妥之处,只以为是学生们打闹,笑容腼腆,手掌翻开琴盖。 沈遇皱眉。 音乐老师没有炫技的意思,指尖流泻出一首卡农。 曲至一半,沈遇抓起旁边的小提琴上台。 琴弓处系着一条如水般的红绸带,飘飘摇摇。 bless乐器行一百周年,曾向全世界发行一整套纪念款乐器,其中特装一百套,这一百套不会投入发行中,更不会进行售卖,多用作音乐家、琴行或博物馆收藏之用,京扬的乐器便是其中完整的一套。 小提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扶着黑白琴键的手指一顿,不过丰富的演奏经验使她很快接住这段温柔又浪漫的相遇。 小提琴的音色丰富多变,此刻化作落入海底的微光,与悠扬舒缓的钢琴声同频共振,变成美妙的乐章。 一时琴声寥寥绕绕,如云中的水雾般在不真不实的空间里脉脉流淌。 让人沉静,沉溺。 合奏结束,琴声戛然而止,把众人拉回现实。 刚才还哄闹的众人不由看向台上架着小提琴的沈遇。 少年长身玉立,气质挺冷,显得不惹尘埃。 然而那双眼睛总漾着亲人的笑意,就变得令人心动起来。 这群二代和沈遇的交际很少,大多都是通过别人听到的沈遇名字,还有些在蓝海湾遇到过的熟面孔。 但圈子更新换代本来就快,大概率早就把沈遇这个人抛之脑后了。 此时此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被少年身上迸发出的天然浪漫所吸引。 纯粹的、热烈的、自由的、美好的。 有人询问旁边的人:“这谁啊?怎么没见过?” “沈遇。” “卧槽,得罪周瑾生那位?” 陈妙妙听到两人谈话,凑上来,刻意放大声音道:“滚了去,你他妈2g冲浪啊,这消息都滞后八百年了,你看两人坐一起,像是不合的模样吗?” “对对对,陈姐姐说得对。” 周瑾生坐在前排,视线落到沈遇身上,他很少以这种仰视的视角长久地凝视一个人。 看得久了,以至于他好像也成为芸芸大众的一员,只能以这样的距离看着沈遇。 很奇妙。 两秒后,周瑾生挑眉,抬起手,带头鼓掌。 众人反应过来,一时间整个教室都是赞美与掌声,更有大胆的女孩对着沈遇吹了个挑逗又悠长的口哨,被旁边的淑女姐妹急忙拦住。 沈遇朝观众弯腰,姿态舒展落落大方地作谢幕礼,然后便笑着跳下方台。 他天生就有吸引人热爱的魔力,宛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人的目光,要是别人搞这出小把戏,免不了得一个哗众取宠的名头,可落到少年身上,却觉得无比契合。 这世界本身就是旷野,而他是旷野上自在的风息。 沈遇把小提琴往琴架上一放,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目中坐回周瑾生旁边。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007疑问:【?】 沈遇语气深沉:【我明白周瑾生为什么这么装了,装逼成功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是我以前错怪他了。】 沈遇稳住步伐回到位置,掏出手机玩,手指随手点开最近的财经新闻。 弹出的第一条就说最近情况不太好,上边政策频出,风雨欲来的模样,好几家公司面临融资问题,公司名叫—— 明瑞? 沈遇下滑的手一顿。 这名字怎么越看,怎么越和原身的便宜父母注册的公司名字那么像? 沈遇点进公司页面一看。 巧了,还真是。 “在看什么?”周瑾生觑他一眼。 沈遇关闭手机,在手中转了一圈,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刷点小视频。” 周瑾生虽然没看清,但也知道绝不是小视频,尾音非常不满地扬起:“沈遇,你还真当我眼瞎?那么一连串字符你跟我说是小视频?” “还不能让人刷视频的时候暂停。” 沈遇重新打开手机,给周瑾生晃了一眼,真是一张暂停的视频琴谱。 周瑾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扫到前方的音乐老师,长发白肤,长相并不如何出众,但盛在气质独特,站在那里,岁月静好—— 确实是很多毛头小子会春心萌动的类型。 周瑾生皱眉道:“看琴谱看什么?等会还要上去露一手?” 沈遇凑过来:“你属大海的,管那么宽。” 周瑾生语气威胁:“不能管?” “能能能。”沈遇还没想好糊弄人的措辞,眼眸流转,于是故作神秘道:“不过现在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第16章 时间越是流逝,沈遇越是着急。 能不急吗?一想到十天后就要去面对八年后的周瑾生,沈遇脑壳就抽疼。 他现在还没准备好以什么合适的理由突然消失。 就算是结束交换生活顺理成章离开京扬,也不是一个恰当的理由,对于周瑾生而言,他要是这样离开,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抛之脑后。 就像蜻蜓点水的一下,涟漪过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说不定再重逢,沈遇站在周瑾生面前,周瑾生压根认不出他。 沈遇都能想象到周瑾生的反应,大概率是被人群簇拥着停下脚步,沉静的视线上下审视一圈沈遇,然后问一句: “你谁?” 不可以! 沈遇立马从床上弹坐而起。 这几天京扬举办短期研学活动,地点定在青水海湾对面的猫头岛,因为岛屿的轮廓酷似猫头鹰的头部而得名。 猫头岛离上京海岸线约三百公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最近听说上面有计划将这座岛屿打造成一个疗养度假基地,重点吸纳一些退休干部在此养老,和一些各领域大能,包括但不限于科技、医疗、娱乐、商圈等,共同打造岛屿新生态。 到时候钱权财将像源源不断的活水一样注入这座岛屿,不少人看重这个项目,都想拿下开发权,研学地点被定在猫头岛,估计也是有让未来的这群继承人考察的意思在。 与世隔绝的岛屿现在处于未开发状态,旅游模式单一,出行并不方便。 岛内大多依靠电动车出行,除两轮外,其他则是运输海鲜货物的大卡车,居住点大多数是当地的民宿。 海鸥从天际掠过,一望无际的天空被海水洗得发蓝,天光尽头,邮轮拂过海面,远远便看见一座黑色岛屿。 岛屿南北两侧延伸为斜坡,直直插_入浪花拍打的海水里。 烫着流银白帆标志的巨大轮船像云朵一样漂洋过海,在两侧巨大岩石所形成的天然黑岩石港口停靠。 海风吹拂,身穿京扬校服的少年少女纷纷下船。 京扬的校服设计得很好看,多少人都以能穿上一套京扬校服为荣。 一眼望过去,女生穿毛衫西式套裙,男生穿白衬西裤,海风很大,衣角在走动间被层层叠叠的海风吹起。 胸前的深银白帆校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比阳光更耀眼夺目。 “周瑾生,你他妈在想什么?周明礼归国宴你不回来提防着,去个屁的——” 当年,周瑾生父亲前脚出柜被扫地出门,周明礼后脚就飞往国外定居,现在又在周瑾生成年的节骨眼回国。 说着与世无争,在这些大事上却从未缺席,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在,迟显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结果周瑾生这人倒好,平日里都是跑马,攀岩,跳伞,赛车,现在却去参加什么研学? 迟显礼的怒吼从听筒里传来,周瑾生早有所料把手机拿远,成功规避被震聋的风险。 他懒洋洋地站在椰树下,把墨镜随意地架在前额处,额发张扬,看向不远处。 海岸线顺着北港延展,海天相间,海鸥自由飞翔。 沈遇举着面包正在喂海鸥。 等迟显礼咆哮完毕,周瑾生终于收回手机:“又不是办结婚,他还没面子大到能让我去欢迎的地步。” 这是什么理? “不是,和这个没关系,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怪怪的,艹——”迟显礼想到什么,突然大叫一声:“是不是和那个交换生,沈什么来着,沈遇?对,是不是和那什么沈遇有关?” 周瑾生勾唇:“没想到你脑子也不是白长的。” “艹,周瑾生这骂人就是你不对了啊,等会儿——”迟显礼反应过来,声音分贝加大:“我靠,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瑾生话一顿。 视野之中,一个女生突然走到沈遇身后,伸手拍他的肩膀。正在专心喂海鸥的沈遇回过头,两人便开始有说有笑地交谈起来。 中间沈遇朝周瑾生这边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笑着把手里的一些食物递给她。 两人一起喂着海鸥,很是惹眼。 上京东城马术俱乐部。 刚跑完一圈,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迟显礼坐在看台前排,旁边的桌子上摆着杂志和报纸,听到电话里周瑾生的回答,迟显礼挑起眉头,显然被吊住胃口,不由跷起二郎腿。 然而迟显礼等半天,电话对面却屁话没说,他看在对面是周瑾生的份上,耐着性子又等一会,等到的却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 迟显礼把电话挪到眼前一看。 手机黑屏。 艹,他这是被挂了? 正要骂娘,穿着雅灰针织衫的周药书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可能刚运动过,他的脸上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红色,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显得有气色不少。 周药书坐到迟显礼旁边,笑容的弧度就跟量好的一样,不见分毫差错。 他状似无意间偏过头来询问道:“沈遇?是哥哥在学校新交的朋友?” 哥哥两字千回百转,听得迟显礼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太喜欢周药书这人,气质阴柔诡谲,像是藏在冷湿处的蛇,随时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迟显礼随口敷衍一句,眼睛四处扫荡,想着找个理由先溜。 看台外离他较近的马场内,坐在马上的青年穿着马术服,矫健的双腿控制着胯下骏马,俞霄驾驶着骏马跑过来,动作沉稳帅气,利落地驱马跨过最后一个障碍。 迟显礼眼前一亮,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俞霄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侧脸还带着汗,英姿飒爽。 迟显礼急忙问道:“俞霄,没去猫儿岛啊?” 俞霄手臂稳稳一拉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一眼迟显礼,又落到旁边安静微笑的周药书身上。 他眼眸一垂,很快知晓一切,淡声纠正:“猫头岛。” “管他什么猫儿岛猫头岛,幸好你没去,听周瑾生说可无聊了。” 迟显礼站起来,眯眼扫过马场上的障碍物,勾唇一笑,看起来跃跃欲试:“歇够了,要不咱们来比比。” “行。” 刚还在看台上的迟显礼下一秒就换上马术服,英姿飒爽地出现在马场上。 周药书的表情如瓷器般寸寸龟裂开,但那裂痕很快恢复如初,嵌上一层艳丽的釉光。 周药书勾勾苍白的嘴唇,打通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冷声吩咐道:“可以动手了。” * 京扬早就和当地的原住民联系好,一人一间,把北港一处的村落租给他们当民宿,岛屿基础设施落后,民宿环境自然也比不上城区,但好在临海,徐徐海风吹拂,推门就能看见夜色下的大海。 沈遇和周瑾生的房间在二楼,住对门,阳台外是村民的饮用淡水湖,被一座不明显的堤坝与海阻隔。 在公共浴室洗完澡,浑身肌肉蒸着水汽,周瑾生被这民宿环境搞得有些心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这破地方受罪,他沉着一张脸路过沈遇房间的时候,发现房间门没锁。 门被穿堂风一吹,“嘎吱”一声被推开,门缝朝外敞着。 周瑾生擦头发的手臂一顿。 他停下脚步,试探性地朝里喊了一声:“沈遇?” 没有得到回答,周瑾生挑眉,径直推门进去,房间空荡,沈遇果然不在。 这么晚了?能去哪? 这样思索着,隐隐约约就听到阳台外有人在说话。 周瑾生心下有疑,走过去,眯眼朝阳台下方声源处看去。 沈遇和白天一起喂海鸥的女孩站在民宿外的棕榈树丛下,有说有笑,这次距离近,倒是看清女生是谁了,周瑾生算不上熟悉,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陈妙妙将手里的礼物袋递给沈遇,两人说笑交谈好一会,她才向沈遇摆手离开。 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是了,以前就经常看到沈遇和她打招呼,在音乐课上还帮沈遇说过话。 所以是互相有好感的关系? 周瑾生眯眼。 沈遇拎着人亲手做给周瑾生的糕点,目送陈妙妙的背影消失在石道处。 陈妙妙平常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心细非常,担心周瑾生吃不惯海岛上清淡的饮食,特意做了些甜点。 沈遇:【我是不是也要精进一下厨艺,一把拿下周瑾生的胃?】 007斟酌着用词:【宿主的厨艺,确定不是要谋杀攻略对象?】 沈遇不说话了。 察觉到上方的视线,沈遇抬起头,隔着棕榈叶,瞧见阳台上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两人目光相接,周瑾生眉头一皱,转身离开。 沈遇瞧清楚了,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看见他就要走,他又哪得罪这祖宗了? 沈遇下意识大声喊住他:“周瑾生,你先别走,等我一会儿。” 周瑾生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阳台处。 沈遇心里咯噔一下。 他气喘吁吁三步作一步跑上楼,民宿的楼梯也不太行,跑起来嘎吱嘎吱响,震天动地的。 来不及思考又要拉多少邻居的仇恨值,沈遇推门回到自己房间。 周瑾生人居然还没走,跟大爷一样穿着浴袍双手抱臂坐在沈遇床上,手指正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胳膊,狭长的眼眸低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 仿佛他才是整个房间的主人。 听到动静,周瑾生掀开眼皮,视线落到沈遇手里的袋子上,他挑眉,声音结成冰渣:“还回来干什么?” 沈遇嘴角一抽,往四周看看,周瑾生的姿态一瞬间让他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房间,余光瞧见自己行李箱还在,不由骂道:“滚你的,这是我房间。” 第17章 两人之间形势瞬间倒转。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床身在重力的变化里下陷回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遇腰背肌肉绷紧,被迫仰躺在床上,双手被有力的手劲抓扣在柔软的白色枕头上,他瞪大眼睛,盯着身上的人,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说不愧是周大公子吗?这声东击西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看就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不是吧周瑾生,玩这么阴?松松手。” 沈遇手往上挣动,没挣开。 周瑾生武力值拉满,一开始沈遇瞄准先机才有一搏之力,现在可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想明白后他放松身体,不作挣扎。 周瑾生闻言,轻笑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但胳膊肘仍然警惕着把人上半身给压制住,以免这人过河拆桥。 沈遇扫去一眼,嗤道:“这都防?” 听到沈遇不满的抱怨声,周瑾生舒展眉目,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打完胜仗的餍足,他懒洋洋笑道:“兵不厌诈,跟你学的。” 沈遇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周大公子还不付拜师费?想赖账?” 周瑾生不听他胡扯,有力的指骨用劲捏住沈遇的下巴一把抬起,那副模样,在沈遇眼里,简直要多小人得志有多小人得志。 周瑾生俯身,嘴角带着笑,语气嚣张:“嗯,沈遇,服不服?” 滚烫的呼吸落到脸侧,有些不舒服。 沈遇下意识想要推开周瑾生,触手却是腹部结实的肌肉,肌肉块状分明,他的掌心刚好贴在腹外斜肌和腹肌的衔接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上下起伏,皮肤蒸着运动过后的热意,如同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手一僵。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两人终于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么不对劲。 打闹间,两人的浴袍几乎全敞开,冰冷晦涩的月光下,周瑾生蜜色的肌肉轮廓如同群山于黑夜间起伏的脉络,腰腹处的血管像是地表的径流在沈遇覆盖在上面的掌心下流动。 周瑾生呼吸一滞,视线沉沉地看着沈遇。 太近了。 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肌肉的呼吸,随着喷薄的热气一起交叠。 呼吸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气里血红着脸逃窜。 这个姿势,用暧昧形容都显得轻薄。 “我服我服,真是败给你了。”沈遇动作自然地挣开周瑾生的手,然后手脚并用一把推开周瑾生,猛地从床上坐起,他克制着呼吸,急忙理好散乱的浴袍。 周瑾生被重重推开摔到床上,他沉默地转过身,盯着沈遇的侧影,双唇紧抿,不说话。 老式空调艰难地往气温骤升的室内送着冷气。 借着流泻如水的月光,沈遇摸索着,顺势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到床脚的被子扯回来,往两人身上一盖。 无视旁边几乎凝形的视线,沈遇缩回被窝,疲惫地打打哈欠。 半晌,周瑾生的声音再一次冷不丁响起:“既然服了,那答案呢?” 沈遇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答案?” 周瑾生语气沉沉:“某人的理想型。” 行,原来这里还有坑等着他呢。 沈遇偏过身,拿后背对着周瑾生,他的视线落在眼前漆黑的墙面上,语气一如既往,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你不是知道了吗。” 周瑾生:“嗯?” 沈遇道:“你这样的——” 隔着朦胧的夜色,周瑾生晦涩的视线长而久地凝固在沈遇的后背上。 “——女孩子。” 空气陡然静止,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 沈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又似乎没有。 周瑾生重重翻滚一下,也拿后背对着沈遇,不再说话。 沈遇闭上眼睛,最后道:“睡了。” 身后沉默很久,过一会,周瑾生又翻回来,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浓重危险的阴云一样迫近沈遇。 在即将触碰时暂停。 温度很惊人。 沈遇眼皮一跳,根本不敢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稳的呼吸声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 猫头岛依旧保持着原始的海岛生态,游客并不多,除来研学考察的一众京扬学生外,都是些来此地采风的摄影师。 有一次沈遇和周瑾生并排坐在礁石边看日落,太阳被晨雾遮挡,只露出微微的轮廓,它把天空一点点点燃,先是雾蒙蒙的蓝,再是铺天盖地的红,光片被撒向整片海滩。 远处,计划观鲸的同学乘上快艇出海,近处的渔民正在忙忙碌碌赶海。 脖子上架着长焦摄像机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突然冒出来,把手机上拍的照片给沈遇一看,问道:“帅哥,我能用你们给日出做个点缀不?” 沈遇扫过去一眼。 手机上他和周瑾生坐在日出里的山海间,说不清是红色还是金色的光把他们吞没。 远处红日高悬,构图还挺好看,听到摄影师的话,沈遇倒是不太在意,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出镜倒没什么,便用眼神询问周瑾生。 他觉得这事悬,没让你删手机上照片就不错了,还想用相机拍? 沈遇这样想着,没想到周瑾生撩撩眼皮,居然点点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行。” 于是中年男人便拖着他那长焦摄像机,跑到两人身后心满意足地拍照去了。 沈遇不知道这人拍了多少张,也不知道人拍得怎么样,但想起一开始这人给他看的构图,想着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位摄影家最后居然也没给两人看成片,上来道了声谢便继续溜达着去拍其他景了。 红日总算爬上天空,一场不长不短的日出就此落幕。 沈遇四点半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出来,骑了半小时电动车到这边沙滩,就为追这据说是绝佳观赏点的日出。 此时日出也看完了,他离困死也不远了。 本来想着又要骑他那租的俏皮粉色电动车回去,就见一辆炫酷拉风的军绿色越野霸气侧漏得停在马路边,把一众小电动衬托得可怜兮兮。 “帅啊——” 困意瞬间消散不少,沈遇没忍住,对着越野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刚吹完,就见刚消失不久的周瑾生从越野车上面探出身来,他手臂扶着越野车身,风吹起他的头发,斜眉入鬓,真真神俊非凡。 沈遇一愣:“哪来的?” “找人运过来的。” 周瑾生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朝他示意地扬扬下巴:“上来。” “来了。”沈遇果断抛弃自己那粉嫩嫩的小爱车,欣然上车。 周瑾生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开着车。 沈遇懒洋洋靠在副驾驶上,一开始的兴奋劲过了之后,又困了。 沈遇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瑾生聊天,聊着聊着,聊到猫头岛的开发事宜。 沈遇问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的吗? 周瑾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沈遇心里清楚,猫头岛这个项目上边虽然重视,但也没分出更多注意力,看起来大概率是交给其他人做。 周瑾生却不这么想,他有想法,有野心,有能力,更有手腕,比起交给别人,他打算自己接手,亲手打造这块未被开发的宝地。 不过有周老爷子在上面压着,还有其他魑魅魍魉,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周瑾生谈起这个项目,都说几番波折,中途甚至被卷进过军_火冲突中。 不过最后他总归是做对了。 猫头岛虽是岛屿,降雨却并不多,晴天多见,被阳光与鲜花所钟爱。 多年后的猫头岛,航向四方,海上天堂。 沈遇重来一次,怎会不懂周瑾生的野心与抱负。 不过他记得,上一世的进度没有这么快才对。 沈遇头枕着座椅闭目养神,表明他和周瑾生站在统一战线:“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大胆去做。” “喜欢?” 周瑾生皱着眉玩味着这两个字,他沉默片刻,低声笑道:“还是算了。” 沈遇默,什么算了? 不至于吧?自己这张嘴还能说动周瑾生改变主意? 周瑾生突然开口:“沈遇,如果我说——” 远处刺眼的车灯忽然刺过来,打断了周瑾生接下来的话。 天色蒙蒙亮,沈遇被车灯一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辆大卡车直直朝着这边撞过来。 沈遇心下一跳,血液倒流,来不及细想就去抢周瑾生的方向盘往右打,整个人往周瑾生面前挡去。 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手臂抓住方向盘往左打,然后猛地扑到沈遇身上,车身瞬间撞击,剧烈晃动。 接着是“砰”的一声。 大脑爆炸一样眩晕,嗡鸣声占据意识。 一股烧焦鞭炮的气味传入鼻息,沈遇觉得有什么温热的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周瑾生整个身体挡在他身前,随着撞击剧烈地震动一下。 周瑾生侧脸的轮廓在鲜血的晕染下更加深邃俊美,他的表情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的空白变得复杂而释然。 周瑾生的手臂如同铁钳一样将沈遇牢牢抱在怀里。 他死死抱住他,低下头: “别怕。” 接着,世界轰鸣爆炸一声,变成空白。 “别怕。” 第18章 “四肢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 “颈部扭伤。” “脊柱断裂,内脏器官出血严重。” “患者心音弱,血压低,撞击导致心脏心包膜破裂,引发重度休克——” 国宾医院住院部,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步履匆匆朝重症监护室走去,两维超声检测仪前,红色灯光闪烁。 一群护士战战兢兢,在周氏的施压下,连已经许久不出山的国宾医院陈副院长都套上白大褂。 他压着眉头,声音发沉地询问道:“怎么样?” “院长,情况恐怕不太好。”旁边的男医生长着一张国字脸,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凝重,他伸出手,把一叠刚才送上来的文件递给陈副院长:“您看这边……” * 沈遇的伤不轻不重,昏迷两天后转醒。 除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外,并没有其他状况,护士说他脑子里有一小血块淤青,最近这段时间会时不时头疼,但不必过多担心,这块淤血很快就会自己消掉。 护士帮他换完药,就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沈遇才有空回想发生的一切。 大卡车来得太快,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稍有差池,以沈遇的幸运值,大概率会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当场死亡,他并不会真正死去,但读档重来,一切前功尽弃,实在太不值得。 不过—— 沈遇动动手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光亮照进来,也是洁白一片。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赌赢了。 是因为天道力量的稍许偏移吗?最近的幸运之神好像格外眷顾他呢。 沈遇揉揉额头,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是被一把小锤子锤碎脑骨,骨头碎片在脑子里堆积着,有些胀胀的疼,但还能忍受。 沈遇甩甩脑袋,等疼痛过去,呼唤007:【我晕了多久?】 007沉默。 沈遇敏锐地察觉到007的变化,他思考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 007这是,生气了? 当时车祸发生,情况千钧一发,周瑾生身为天道眷顾,自然不会有事,但宿主又没有天道加身,当肉盾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周瑾生最后一刻将他保护在身下,说不定就三周目了! 沈遇在脑海里化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007气呼呼的圆脑袋,向他道歉:【抱歉,别生气了,你看,这不是没重来吗?咱们的任务非常顺利。】 007皱眉,它才不是气沈遇差点搞砸任务,毕竟任务是任务,又不是不能重来。 它气的是自己的宿主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痛感屏蔽功能,这些所要承受的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沈遇并不知道007的心理活动,手指比成枪的姿势,食指抵在007脑门上,威胁道:【别装哑巴。】 007怒:【宿主这样不按常理出牌,007迟早会被气死的!】 沈遇:【没事,到时候我看广告复活你。】 【……】 007叹息一声,给出答案:【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沈遇挑眉。 一天而已,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沈遇从病床上坐起,他视线一扫,发现右边的柜子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救护人员找到后放在这的。 手机屏幕蛛丝网般寸寸龟裂,可见当时撞击之狠,沈遇伸手拿起手机,裂纹顶端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沈遇伸长手臂举着手机使劲晃晃,凑近一看。 好家伙。 连唯一的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国宾医院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除个别外,整个住院部现在只进不出,连医生护士都只能住医院,消息全面封锁,连沈遇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瑾生更没什么消息。 沈遇醒来后三天内,没见过医生和护士外的其他人。 沈遇知道,周瑾生肯定也在国宾医院,而且肯定伤得不轻,不然住院部也不会全面禁严。 他借机隐晦地提过一次周瑾生,没想到闻言的护士顿时脸色一变,像是沈遇提到什么禁忌的话题,给沈遇快速上完药后就匆匆离开。 很奇怪。 下午,沈遇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回来时路过住院部一间icu。 门口红灯长亮,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站在病房门口,气势骇人,戒备森严,来往的医生和护士无不小心翼翼,沈遇远远看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病房。 又过两天。 沈遇的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警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再往外便不清楚有多少人。 这么大阵仗? 沈遇心下一跳。 又过一会,穿着丝绸唐装的周老太爷走进来,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扫射整个病房一圈,最后落到坐在病床上的沈遇身上。 沈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对这些天见到的第一个除医生护士外的人表示疑惑:“您是?” “周瑾生的爷爷。”周老太爷眯着眼睛,又问道:“你和周瑾生是什么关系?” 连串的轰鸣声中,沈遇脑海里浮现朦胧的天光,压在他身上紧紧绷起的肌肉,死死钳制住他的拥抱,滚烫的呼吸,滴落到他脸上温热的血,颤抖着扣住他后背的有力双臂。 “别怕。” 周瑾生抱着他,落到他耳边的呼吸与话语越来越微弱: “别怕,沈遇。” 说实话,面临那样的生死关头,周瑾生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很难不让人动容,所以即使冒险,换位思考,沈遇也有过遗憾。 要是当时他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幸运,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和现在的周瑾生一样进入icu,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从向来吝啬情感的周瑾生那里薅走多少好感度。 可惜了。 沈遇叹息。 此刻面对周老太爷的审问,沈遇脸上的低落与难过都不似作假,他道:“瑾生是我朋友。” “呵。”周老太爷冷笑一声,在周瑾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控,比起周瑾生将一个人护在身下,更令他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对周瑾生而言,没有价值的人。 周老太爷心里压着火气,自然也没给沈遇什么好脸色,锐利的视线将人上下扫视一番:“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沈家现在的状况你再清楚不过。” 沈遇眼皮一跳,垂下长长的睫毛:“条件是什么?” 对于沈遇的识时务,周老太爷眼里露出点诧异,这点诧异又理所当然地变为轻视,不过很快消失。 但他很快又不满起来,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竟然连这种人的来意都无法辨别吗? 可笑。 周老太爷皱眉,看来他得重新思虑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离开上京。”周老太爷沉声道:“同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瑾生有联系。” 沈遇突然想起大卡车撞上来前,周瑾生那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 那表情,活像是要给他告白一样。 如果…… 如果,什么? 【警报警报——】 007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又急切:【宿主……世界意志已经通过时间缝隙检测到异常……我们不能再待了,不然连进入正式剧情的机会都会失去……请宿主务必维持好人设,我将启动程序……】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八年后的周瑾生见到他,以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估计会直接杀之而后快。 但总比忘了好。 沈遇垂眸。 总比忘了好。 沈遇听见自己冷漠的答复: “好。” * 八年后。 回归正式剧情线,007颁布人设线任务: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截至上午十一点整,“徐升阳酒后驾驶致人住院”这一词条已经持续霸榜社会娱乐板块热搜六小时之久。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各大新闻媒体相继播报转发,甚至有人挖出吸x嫖x之类的猛料,虽然未经核实,但在大众认知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为避免企业形象、公司利益受损,各大品牌合作方纷纷及时止损,即使要支付违约合同,也立即单方面宣布与徐升阳终止合作,各大城市的地广海报都被工作人员连夜撤走,更别说各大平台的相关软广。 一夕之间,有关这位新晋实力派演员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因为徐升阳酒驾事件而受波及最大的,居然是《然而,然而》剧组。 《然而,然而》是贺谦的心血之作,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也是投资方,大学四年的心血都耗在这部电影里,刷盘子的每一分钱都变成电影的一张胶卷,一页剧本,好不容易拉好赞助,找好演员,租好场地,举办开机仪式。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时—— 得,男演员他妈的出事了。 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也撤了不少。 “艹——” 贺谦现在恨不得把徐升阳从病床里提起来,管他是不是病人,先哐哐给他三百拳再说,愤怒消退后,在助理的提醒下贺谦才想起来正事,当务之急是立马宣布和这傻逼终止合同。 租的场地空置不用,却时时刻刻都在烧钱,如今主演没了,资金也不够,助理小张抱着剧本,心惊胆战地上前问贺谦这电影还拍不拍。 贺谦表面上看着尚且平静,其实心里又急又乱,眼见群龙无首,一干人等士气低迷,他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心里又狠狠问候一遍徐升阳家人,咬牙道:“拍!” 第19章 沈遇预料过沈氏被打压的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上助理发过来的一堆资料,电话里传来助理的汇报声,监管部门那边正在调取公司的账本和近期流水,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背后,透露着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 沈氏被人盯上了。 被打压这剧情不应该发生在剧情中期,他撤资电影后吗? 这样子下去,他哪来那么多资金投电影,前面的人设线根本走不下去。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周瑾生我哔(消声)你—— 沈遇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007提醒道:【如果人设线被扰乱,世界意志会更快检测到入侵者并进行驱逐。】 挂断电话,助理急切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沈遇加快步伐,打算去一趟公司。 路上贺谦打来电话。 “小沈总,我告诉你一件事啊。”贺谦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和贺谦的好心情不同,沈遇坐在车后座,一脸沉重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助理发来的数据,一边回贺谦:“什么事?” 此刻的贺谦还不知道自己的电影即将面临夭折的风险,正沉醉于电影大爆名利双收的幻想中,满面春风道:“好事好事啊,俞七那边接剧本了,我看有戏。” 沈遇滑动的手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俞七那咖位,来蹚这浑水干什么?你请得起吗?他经纪人能同意?” 沈遇说着说着,总算悟出点不对劲来:“不对,你不会是直接绕过他经纪人联系的俞七吧?” 贺谦笑着连连点头:“虽然直接联系的俞七,但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没戏。把剧本发过去后,正主一开始根本没给什么反应,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年轻时的过节怎么叫过节,男人嘛,一笑泯恩仇,像俞七这种什么都不缺的成功人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追忆往昔了,少年情分最为珍贵。” 沈遇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提沈总你,那边就立马给回复了,说考虑考虑,嘿嘿,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沈总的面子大。” 沈遇敲键盘的手一顿,看着电脑上令人头疼的一堆文字,沉默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种杀人方式。 他就说周氏怎么会突然动手,他回国十分低调,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敢情是他这边有猪队友。 周瑾生本来估摸着要花好一会才记起他这一号人,被旁边人一提,这人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然后再一想,这不是高中接近他骗他纯情少年心那傻x吗? 反正对于周氏而言,打压现在的沈氏,就和八年前顺手拉一把一样,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那就顺手打压一下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于是沈遇打算慢慢接近周瑾生慢慢解开误会再徐徐图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他都打算走“因为恐同所以不知所措又刚好遇上周老爷子威胁所以不得不离开”的被动路线了,现在这样子,八成是要他主动贴上去了。 主动贴上去,也太没有可信度而言了吧! 沈遇:“……” “贺谦,你现在去看新闻,我保证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沈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再听对面又嗷嗷乱叫说了什么,立马挂断电话继续处理事务。 一周目时,沈遇对商业这一块的知识一知半解,只能赶鸭子上架,全靠不眠不休恶补知识才勉强没露馅。 沈遇在绑定系统前,被贫穷、病痛与饥饿所折磨,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联邦大学,都因为没钱而选择休学。 最后甚至还没能好好地感受世界就领先同龄人一大步率先躺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这件人生最大事,以至于很多东西、技能都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开始了解学习。 为了符合原身人设,为了接近周瑾生或者什么其他五花八门的原因,沈遇像是旷野上的野草一样,汲取各种知识,金融、礼仪、乐器、马术……这些都是他疯狂到堪称变态成长的来源。 一周目虽然失败,但沈遇确实学到很多,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资本家的罪恶,这群有钱人是真又有钱又会玩。 有一周目经验在,沈遇应付现在公司的意外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司遭逢变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沈遇一到公司,便立即吩咐特助召开紧急会议,一道道命令一张张文件发下去,一众人才总算稳住阵脚,勉强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能看得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贺谦打来电话,就差哭爹喊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整个剧组现在全听他吩咐,只跪求沈遇不要撤资,那声音那诚意,就差直接负荆请罪了。 “我没打算撤资,你电影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拍,资金的问题不要担心。”沈遇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听见贺谦一阵鬼哭狼嚎,被他逗笑。 女秘书听到他的笑声,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过去。 小沈总那短暂的笑容像是一刹那的春花,在她心尖尖陡然绽放开来。 秘书不由心跳加快,暗道公司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带薪看帅哥的日子会有多枯燥。 这边贺谦得到沈遇的保证后显然怔住了,他沉默好久,突然语气特严肃特煽情又特甜蜜地说道:“沈总,你这恩情我贺某记下了。” 沈遇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立马挂断电话,揉揉额心。 这种危机关头,在外人看来,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贺谦情根深种,两人私底下有一腿。 行,恐同人设更加立不住了。 后来几日,沈遇都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周氏真不愧是一手遮天,沈家虽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也算有几分底蕴在,很多资金链都来自国外,然而短短几天,就被逼得无路可走。 其他人也不知道沈遇是哪儿招惹了周瑾生,都不敢出手帮忙,一时间沈氏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事情还是有点转机,中途沈遇联系过陈妙妙,陈妙妙答应沈遇的邀请,两人约定时间,定在街角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天,到约定的时间,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又走了一圈,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水朦朦一片,连接天地。 沈遇和陈妙妙约在下午四点见,沈遇提前半小时到达,到咖啡店后不久,城市开始下雨,沈遇看了时间,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 咖啡豆的香气飘在悉悉索索的雨水声中,店里的服务生显然注意到这位容貌优越的客人,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 五点的时候,陈妙妙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依旧动人,那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沈遇,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咱们下次再约。” 沈遇善解人意,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先忙,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妙妙显然一怔:“明天也没有空。” 沈遇笑道:“那后天?” 对面沉默很久,沈遇锲而不舍,充分发挥不要脸精神:“后天不行的话,大后天也行,你知道的,我现在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一声就像是摇摇欲坠很久的水露终于从花瓣上掉落,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陈妙妙踩着细长的高跟离开人群,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细石子路,一脚踩下去,便从脚底疼到了心尖里。 青青廊外正在下雨,花草垂落下来,显然不是在公司,陈妙妙单手举着电话,一身红色长裙靠在廊道上,身段曼妙如绿丛中的一朵红玫瑰,她垂着浓长卷翘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回忆浪潮一样扑着她。 恐惧附骨而生,一旦有关过去的关卡被思绪打开,回忆的孩子便长出双手双脚从四肢百骸里爬出来。 她可是亲眼看着周明礼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楼自杀。 人掉下来,噗嗤一声,喷泉女神的长矛刺穿柔软的胸腔组织,鲜血从塑像的脚踝滴落,把整个泉水变成银光闪闪的红色。 陈妙妙轻启朱唇,颤抖的红唇像一只蝴蝶:“这个世界不是我说有空便是有空的,也不是我说没空便是没空的,要是早知道打压你的人是周瑾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你的邀请,对周瑾生,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当孙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我boss。”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第20章 不是,为什么要用“我去买个橘子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语气叮嘱他啊。 浓稠如墨的夜色透过挡风玻璃涌进来,贺谦坐在副驾驶里,如坐针毡,平均每三秒钟就要不动声色地瞧瞧抬眼观察一遍前方动静。 前边的夜色里,刚才拿枪指他脑门且孔武有力的黑衣大哥背着手站在路边,深邃的黑夜里,活像个阎王,并且阎王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贺谦虎躯一颤,咻的一下就偏过脑袋。 老李:“……” 脑袋一转,视线也跟着一转,冰冷的路灯下,十几辆黑车整齐地排列在黑夜中。 贺谦皱眉,视线划过左侧大厦,大厦顶端直冲进云端,大厦腰身处,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报俞七的汽水广告。 俞? 通过这个姓氏,贺谦很快联想起来,上京周迟郑俞四家,当年俞家家大业大,但俞家小少爷被曝出校园霸_凌后,事件在媒体的传播下很快发酵。 一夕之间,俞父俞母双双离世,俞霄入狱,俞听肆下落不明,俞家这个众人眼中的庞然大物竟瞬间倒台,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虽然不可否认,俞家倒台的背后一定有其他手笔在,但媒体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也是贺谦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舆论的威力。 贺谦眼珠一转。 所以就算前面这车里的主人来头再大,能大得过曾经的俞家。 如果有这么多媒体在,还真敢把沈遇绑走不成? 但怎样才能吸引这么多媒体过来? 广告屏中,坐在花丛长椅中的漂亮青年嘴角带笑,眉眼精致锋利,仰头将粉色汽水一饮而尽。 俞七长相很有辨识度,精致却不柔美,演技也好,就算没有周氏相助,火起来也只是时间先后问题。 俞七、俞七……周氏! 对了! 周瑾生! 这可是各大媒体追逐的大新闻啊,要是有相关消息,那群人可是一窝蜂就涌上来。 贺谦这么一想,立即拿出手机登陆小号,找到之前在一个线下发布会伪装同行潜入进去的媒记群。 就算到时候被群里小伙伴发现是假消息,这么大阵仗,也不怪他误会啊,而且夜色这么深,也不怪他看错啦。 贺谦胜券在握,已经想象到自己英雄救帅后小沈总感激不尽以身相许的模样。 不过小沈总虽然长得帅,他却不喜欢男人,但可以趁机邀请小沈总友情客串他的电影,刚好剧本里有一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重点还是资金不够,所以不得不删除的配角。 这么一想—— 贺谦摸下巴。 小沈总的气质、身段、美貌,都正正好符合啊! 当然,是零片酬义务劳动。 相信他都舍命陪君子了,小沈总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贺谦眼睛瞬间一亮,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一扫灰败之气,连打字的气势都变得一往无前起来: [香山府这边,有周家那位的行踪。] 文字编辑完成,贺谦看着信息皱眉思索一会,又觉得哪儿不对,上看下看,终于瞧出问题了—— 没照片。 没照片的话,说服力大大下降啊。 拍一张? 贺谦说干就干,先检查一遍手机闪光灯,确定没开后,然后直起腰信念感十足地抓住手机假装打电话,然后趁黑大哥不注意,手指一点。 偷拍照片成功! 贺谦立马缩回副驾驶座位,拿起手机急忙一看。 别说,十几辆黑车在夜色中排开,这架势,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 贺谦自己都快信了。 贺谦自信一笑,手指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聊天群里,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 周瑾生视线轻而淡地掠过沈遇放在车门上的手。 手指的皮肤被漆黑的车身色衬得更加冷白,青色血管下,仿佛可见血液汩汩流动。 显得有些病态了。 察觉到周瑾生的目光,沈遇沉重的眼皮跳了跳,晕晕的低烧中,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凶兽锁定一般,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周瑾生嘴唇抿出笑的弧度,声音却没多少温度:“这么久没见,不想叙叙旧?” 先把你手下打压沈氏的事停一停,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叙叙旧的。 沈遇尴尬地收回手放在身前,姿态略显拘谨,不太亲近的模样,他开口:“周先生,好久不见,你看咱们这边是私了还是怎么样,责任都在我……” 周瑾生眯着眼,将沈遇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间,有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道:“私了。” 这么爽快? 沈遇有些狐疑地扫一眼旁边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完全充当吉祥物的宋时,不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请进来,敢情不是要杀人灭口啊。 移开目光,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想了想没直接递过去。 车内空间宽阔,附带茶几,沈遇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 周瑾生视线跟着落到那张没什么特色的名片上。 光滑如水的大理石桌面宛如一块平整的黑冰,薄薄的名片放上去时,边缘的界限与桌面融为一体,变得模糊而不可见,唯独可见名片上所属人的名字。 线条流畅漂亮的金色手写体。 像是繁花枝头,被风吹落到黑色冰面上的几簇嫩黄桂花。 “实在不好意思,拿到保险单后,后续有什么相关事宜都可以联系我。” 周瑾生眯着眼看他。 喉咙干燥发痒,沈遇止住话头,只觉一股热气,密闭的空间里,晕热得更严重了。 他顿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勉强开口:“周先生,既然已经协商好,劳烦开一下车门……至于叙旧的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可以约其他时间。” 语气生硬,依旧是疏离与防备的姿态。 周瑾生长且直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雪茄嘴,轻轻抖落烟灰,烟灰抖落,猩红的烟芯热度一点点退散,直至变成灰烬。 他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脸庞上。 那张春山般的脸颊上,绸缎似的黑发搭在眉眼上方,睫毛恹恹低垂。 当看不见那双潋滟双眸时,这张脸的轮廓才终于清晰起来,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形虽饱满柔软,唇弓却锋利,不笑时,显得生冷不可亲近。 而这种偏冷的相貌一旦生出病色,眼尾烧着薄薄的红,冷色就像是瓷器的釉面般裂出,脆弱感也跟着悄然滋生。 即使他本人,和脆弱二字可以说是丝毫不沾边。 倒是和八年前一样,很会骗人。 周瑾生眯着眼,眼底一片汇聚的晦暗风云,嗓音冷沉: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沈遇一怔,大脑还在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瑾生在说什么,面上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 不只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事?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周瑾生俯身,按灭燃烧的猩红烟头,慢条斯理道:“私了,包括沈氏的事。” 沈遇:“?” 不止沈遇诧异,宋时心下也有几分不解,他跟周瑾生这么久,也算能摸到几分自家老板的心思,但这事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兆。 完全像是,一时起兴? 沈遇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一会后再抬起头时,脸上立马换上虚弱又殷切的笑容:“好说好说,周先生,想怎么私了?” 沈遇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宋时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 周瑾生眼神一凝,忽然俯身靠近沈遇,手臂如蟒蛇一般伸过来。 沈遇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周瑾生动起来时,那种西装暴徒的感觉便愈发浓烈,黑色衬衫下肌肉轮廓明显,胸肌到腹直肌的扣子崩成一条直线,充满暴力感。 在沈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充满侵略感的气息瞬间笼罩沈遇。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瑾生手臂内侧脉搏的跳动。 澎湃汹涌的力量与生命在肌肉群里迸发而出。 这架势,沈遇心下一紧,合理怀疑周瑾生要给他来一拳。 他当年可是现场直击过周瑾生揍人的场面,就周瑾生那狠劲和爆发力,一拳下来估计他就直接进icu了。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说不定这一拳下来就是一笑泯恩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毫不意外,他肯定会出意外。 重则下周目,轻则icu。 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沈遇心脏嘭嘭直跳,后背紧绷,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贴着车门的磨砂轮廓,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就在沈遇思考怎么反击回去时,伴随危机感而来的,却是一片淡色的阴影,与额头纹理的触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额头上。 沈遇一顿,紧绷的肌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手背贴紧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冰,几乎要把沈遇灼伤。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高温的来源并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烧发展成高烧。 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锅热水蒸煮着,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思维的混沌似近似远地拉拽着他下陷。 怪不得反应越来越迟钝。 于是沈遇顺从地眼睛一闭,脑袋一偏烧晕过去。 周瑾生动作一顿。 就在沈遇已经准备好脑袋砸上车框并决定比一比是他的头更坚硬还是周瑾生的车更坚硬时,意料之内的碰撞声并没有响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下滑的侧脸,手指上象征权柄与财富的指戒压着他的侧脸肉,金属骨骼的触感冰冷又清晰。 第21章 周公馆门外,乌泱泱的一群黑衣保镖,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高,沈遇毫不怀疑要是他这脚往外踏出一步,子弹的速度只会比他更快。 “……” 沈遇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疯狂输出。 他就说周瑾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松口,答应他就让他走,原来兜兜转转是要给他整这一出。 到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这么兴师动众,人均手里端两柄枪,这也属实是太高看了他些。 知道这不是冲着他来的,陈劲扬很快缓和神情,手指推推眼镜,吐出一口呼吸,把目光看向正主。 阳光骤然,仍穿着睡衣的俊美男人微微眯着眼目视前方,面对一群黑衣保镖,倒也不怯场,只稍稍抬起浓长卷翘的睫毛,下盛春水,生机勃勃。 阳光往男人脸上一照,带着光泽感的肌肤细腻如粉,覆在优越流畅的侧脸骨骼轮廓上。 这头骨精妙绝伦的组合,以陈劲扬多年摸人骨的经验,就算不看正脸,都知道是极其漂亮的相貌。 皮相、骨相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天人合一。 可惜了,惹上周瑾生这尊活阎王。 陈劲扬心中暗叹,拿手肘推一下沈遇胳膊,示意人给点反应。 同情归同情,他可不想承受这无妄之灾。 沈遇本来还在走神,被陈劲扬这么一推,竟顺势往前走上一步,外面的黑大哥们见沈遇的动作,顿时警惕起来,纷纷蓄势,“咔哒咔哒”冰冷危险的上膛声顿时响了个遍。 枪口瞬间对准沈遇那只踏出去的脚。 沈遇脚一僵。 大哥,别别别—— 沈遇在心里狠狠骂一遍陈劲扬,眼尖地瞧见有人手指钩上扳机,手当即一伸,“啪嗒”一声,非常利落迅速地收脚,把开着的门给重重关上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着加快的心跳声:“不是,哥们,你推我干嘛?” 陈劲扬也知弄巧成拙,有些歉意地抿抿唇:“你半天不给反应,我提醒一下你,不好意思啊。” “要是真觉不好意思——”沈遇手扶着门,抬眸两眼汪汪地看向陈劲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给点线索?” 身为周公馆的家庭医生,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陈劲扬扶了扶眼镜,手往上一抬,指向右边的楼梯,对沈遇投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好心建议道:“这边上去,右转一直直走到尽头,能少走点路。” “算了。”本来也不指望陈劲扬能,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遇叹息一声,往后一转,拒绝掉陈劲扬的好意,打算原路返回,毕竟能拖一会儿回去,是一会儿。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喂,沈遇——” 陈劲扬见人不听劝就往回走,眉头一皱,出声叫住他。 “怎么?”沈遇站在玫瑰鸟钟立柜旁,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陈劲扬一怔,想要再次提醒的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的那点不好意思,居然很快变为不忍。 陈劲扬叹息一声:“没事,算了。” “那我先走了。” 沈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陈劲扬心情有些复杂,他理理衣扣,打算离开,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沈遇又折返回来。 沈遇探出脑袋,笑道:“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陈医生,以后要是我出什么事,请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治疗我哦!” 考虑到在周公馆危机四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条胳膊断条腿的,和陈劲扬搞好关系准没错。 陈劲扬翻翻眼:“你能出什么事啊?” 他出事的概率都比沈遇大。 沈遇笑笑:“说不定嘛,走了。” “对了,当年你女朋友——”陈劲扬想起什么,突然叫住要走的沈遇。 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表情只比陈劲扬还迷茫:“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劲扬皱眉,镜框后的眼睛露出点不解来,他当初可是因为这件事愧疚到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所以记得格外深。 “你那条丢失的手链?你不记得了?八年前京扬翻修,有人在花坛里找到了,我记得对你挺重要的啊,你要是还想找回的话,可以去学校失物招领所看看,应该都放在哪儿。” “哦,那个呀——” 沈遇有些疑惑:“你怎么确定现在对我还很重要?” 陈劲扬拧眉:“你不是说是你已……过世女朋友送你的吗?” 万万不知道这人直接把“朋友”进化成“女朋友”,甚至信以为真多年,沈遇沉默片刻,难得有些心虚,他摸摸鼻子,试探道:“你不会以为我当时说的都是真的吧?” 陈劲扬察觉出不对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沈遇转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即麻溜地离开了。 陈劲扬反应过来后,就看见人火速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操了一声,对沈遇的背影狠狠竖中指。 沈遇心情不错地按照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至二楼,这条来时的路深邃狭长,犹如巨蟒穿行而过,他收回目光,朝着完全相反的地方快步走去。 毕竟是周氏祖宅,进出小周山本就层层把关,严防死守,只在大型宴会时才会全方面安装监控。 平常时日只留下楼梯处和出入口处的部分设施。 周公馆的每个出口处估计都有人等着,就等着沈遇一脚踏出门,至于后果是被人绑回去还是被沉湖,就不清楚了,但沈遇很明白一点,要是想出去,肯定不能走寻常路。 他对周公馆的布局并不熟悉,两世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进周公馆。 不过在上一世时,为了完成任务,沈遇经常暗戳戳向主角受打听周瑾生的爱好。俞听肆曾谈起小时候去周公馆玩的经历,偶尔会听到庄老太太在二楼阳光房弹琴的声音。 庄老太太去世后,花房便由此荒废,除偶尔打扫和照料花草的佣人外,便无人光顾。 黑漆立柜上的山水法钟指针一圈圈转动,清晰的滴答声一声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 巨大瑰丽的琉璃吊灯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灯光四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瑾生静静地坐在黑皮沙发上,微垂着眼皮闭目养神,他全身all black,黑色衬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唯独领结深红,如一条猩红的蛇信般垂落在饱满结实的胸肌前,深深沉沉。 滴答,滴答。 法钟的分针又勤勤恳恳地转完一圈。 三分钟了。 宋时心道。 预留给签订合同的最后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明明整个房间灯光充足,宋时却感觉浸在一层浓重的无法逃离的黑影中,要是换做其他人,在这良久的沉默中,恐怕早已战战兢兢心生退意,更别说主动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 宋时收到老李的消息,深呼吸一口气,垂眸向周瑾生低声汇报:“先生,刚在后山找到沈先生,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周瑾生睁开双眼,视线长而久地凝视在桌面上的合同文件上,一双眼眸微微眯起,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还挺会跑。” 宋时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家boss不只是单纯地在感叹,更像是在思索怎样才能让人不能跑的办法,比如说打断腿,或者服用某种药物之类。 宋时打了个寒颤,止住深想,就算他不爱八卦,此刻也不由对这位沈先生和自家老板的渊源感到好奇起来,如果有空的话,他或许可以去问问陈劲扬那家伙。 “哒、哒、哒。” 时钟一声一声,窒息的安静再一次在空气里蔓延。 突然“咔哒”一声。 书房门被从外打开,宋时抬头看去。 看着熟悉的卧室又陌生的门口,沈遇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负责把人带回来的黑衣大哥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催促人快点进去的时候,沈遇忙道:“大哥,等我心理建设一下啊。” 这亲近的称呼着实让人一愣,黑衣大哥不由瞅瞅沈遇,心道这小白脸还挺能屈能伸,听到沈遇的建议,想到这人即将面对的是里面那位,黑衣大哥身体一抖,立即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沈遇伸出手掌拍掉衣服上沾染的叶子,整理好有些凌乱的睡衣,视线落到光裸的脚背上,刚刚逃跑的路上拖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幸好周公馆地毯柔软,踩着一点也不疼。 他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抬手推门而入。 沈遇环视四周,最后看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周瑾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却仿佛在看什么脚下的蝼蚁,冷漠,毫无感情。 陈妙妙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所有知情人都觉得,当初是他对不起周瑾生。因为他在周瑾生最落魄、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抽_身离开,从某一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出现导致周瑾生从高处狠狠摔下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义务留下来?因为是周瑾生救了他,所以他就需要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视而不见吗?陪伴一个把他打出血、侮辱他、对他忽冷忽热的疯子吗? 可谁看见过他的付出?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不对等的关系。 他只是在无法反抗、不能反抗时,选择了脱离而已。 越是反抗,越是暴力,身份的暴力、阶级的暴力、精神的暴力,所以他只能顺着周瑾生,顺着这位无人敢惹的周大公子,所以当周老太爷威胁他离开周瑾生时,他毫不犹豫。 第22章 三天前。 郑可钦的未婚妻举办的艺术晚宴,在西城区一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到场的也皆是艺术和文化的名流,当然也有不少商界的伙伴,身为郑可钦的朋友兼兄弟,周迟二人自然也携礼到场。 迟显礼穿一身黑色全手工三件套西装,金色领带打成温莎结,左胸胸针上别着一朵红色宝石雕刻的玫瑰花,从头到脚无不求之以华美,袖口暗托一对方形红宝石袖扣,华丽得不能更华丽。 别人都是进军队好好沉淀一番,收敛锋芒,迟显礼倒好,去了军队四年,吃了四年身体的苦,出来后就跟开窍了一样,深觉人生苦短,更应该好好享乐。 周瑾生下车的时候,就见迟显礼迎面而来,他这发小刚从军队回来,属实是结实厚重不少,一身华丽装束也遮不住悍然的腱子肉,周瑾生收回目光,落后在迟显礼身后半步入场。 两人一入场,各种伺机而动的目光瞬间涌向两人,即使是在这种私人晚宴,也不乏追名逐利投机者。 郑可钦穿墨绿色西装,气质又冷又雅,偏笑容是亲切且温和的,他领着未婚妻过来,简短向周迟二人介绍姓名。 “陈君妍,设计师,我未过门的老婆。” 陈君妍气质温和,脸上画着淡妆,笑容也淡,头发很长,是一眼记不住的面相,对于郑可钦而言,有些过于普通了,但举止不卑不亢,一双眼睛很有灵性,仿佛能把人一眼看透。 听到郑可钦的介绍,周瑾生掀起眼皮,睫毛下黑雾色的眸光落到她身上,然后很快离开。 身为晚宴的主人,她并未停留过久,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后就去接待其他客人。 迟显礼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实在想不通郑可钦这个京城出名的贵公子,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甚至是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迟显礼深深皱眉:“这辈子就真要给这样一个女人?” 感情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郑可钦到是不在意迟显礼的冒犯,双眸水线含着两点笑意:“以后可是你嫂子。” 迟显礼表示不理解,端着酒杯离开,他可谓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被有心思的人围了半圈,可谓浪荡风流到极点。 郑可钦带着点好笑的意味,朝周瑾生道:“他这真是刚从军队里出来?”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想把他再扔回去?” 显然是对于刚刚迟显礼冒犯陈君妍的玩笑话,郑可钦舒展眉目,顺着接道:“好主意啊,到时候我和君妍的婚礼都不邀请他。”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子闲聊过了,周瑾生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道:“真确定了?” 郑可钦眨眼,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对啊,确定了,没有回头路。”和一个普通人结婚,他们都知道郑可钦会失去什么,情与爱不过是权与利追逐的边角料而已。 现在这样子,值得吗? 从九天狠狠摔落在泥潭里,这滋味可不是一般的难受。 知道周瑾生在提醒他,郑可钦以前身体不好,并没有直接入学京扬,不过那事在上京城引发的连锁轰动可不小。 他身为周瑾生的好友,郑家三公子,当然知道不少内情,对“沈遇”这人更是听闻已久,好奇不已。 郑可钦联想起最近周氏的动作,人都有八卦之心,他也不例外,尤其还是关于周瑾生的事,郑可钦出言试探道:“所以你最近这样,是有什么打算?” 灯光如水般倾斜,他们所在的地方位置隐蔽,刚好能看见整个场馆,周瑾生斜倚在水台边。 昏暗的视角里,高大男人的侧脸剪影特别清晰,浓眉飞入鬓,眼窝深邃,黄光打在浓密的睫丛上,他突然道: “如果我放过他,只会有越来越多人来奢求我的怜悯,郑可钦,我可不是大善人。” “怎么说,我去过鬼门关一遭,他也得去一次,不是吗?” 郑可钦一怔,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明礼的结局。 很多人都不解周瑾生为什么下手这么狠,但是如果连一个被收养的弱者都可以仗着一时的心软在周瑾生头上放肆,其他人会怎么想?又有谁会忠心耿耿地跟随他,为他出生入死? 这就是周瑾生啊。 少年时期的初恋,如果换作是郑可钦,即使对方犯过再大的过错,到最后一刻也难免手下留情。 他果然不能成为周瑾生这样的……人。 郑可钦靠在水台上,顺着周瑾生的视线,视野之中,那些沉寂良久的艺术展品,在流淌的金色光线下,被浮华一刹衬得更加静默,变成衣香鬓影无边繁华里的默然陪衬。 * “出去。” 男人眉骨下压,声音低沉而冰冷。 艹,沈遇心中暗骂一声,果然不行吗? 看来他对于色_诱这一行确实没什么天赋。 心中却莫名松下一口气,沈遇松开手中的领带,身体向上发力,就要起身离开,腰身却突然被重重往下一扣。 沈遇重心不稳,来不及细想,急忙松开抓住周瑾生的手,手指死死抓住沙发背,单薄的睡衣下手臂发力,青筋暴起,形成一股往上支撑身体的合力,才避免了整个人狼狈地撞进周瑾生怀里的结局。 周瑾生表情不变。 手掌却如同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腰身,带着向下的压力,强硬地制止住沈遇起身的动作。 人掌心的温度本来就高于平常体温,后腰那处隔着薄薄睡衣贴合着脊骨与肌肤的热度实在太明显,仿佛连纹理都能感知,让人很难不注意。 沈遇被周瑾生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气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周瑾生,要我出去,能劳烦您松松手不?” 周瑾生的视线凛凛地扫过来。 沈遇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x的,又不是只有你会瞪人! 周瑾生嘴角似乎很轻地抽动一下: “不是说你。” 沈遇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看向宋时。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错愕。 宋时那张常年面瘫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沈遇却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对人生的怀疑,他木着脸,沉默一秒后,利落地转身,离开时还贴心地关上门,没发出一点动静。 一时之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了其他人帮忙分担压力,沈遇感觉更难熬了。 尤其是后腰处,周瑾生的手说一不二地从睡衣下摆探进去,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脊骨处的肌肤,指腹发烫,探索着他的敏感点。 “周瑾生——” 手指像是刚锻好的一把烈刀。 这把刀带着滚烫的温度与火焰顺着脊骨往下切割,沈遇腰身一颤,整个人咻得一下挺直,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 沈遇脸色微微发烫,怎么能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吗?? 手指试图掀开睡裤的松紧带,沈遇瞬身一激灵,内心疯狂骂人,想也没想就急忙伸手抓住周瑾生打算继续往下的手指。 空气一静。 周瑾生掀起眼皮,看向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刹那间生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指针在法钟里一下接一下地转动,沈遇心下立马暗道不妙,反应过来时瞬间形势倒转,周瑾生反手钳制住沈遇的手,迅速把人压在沙发上。 沈遇条件反射抬起膝盖立马去撞击周瑾生腹部。 周瑾生眉头一皱,仿佛对疼痛没有知觉一样,手指如同铁钳一样狠狠捏住沈遇的下颚。 脸颊两侧的肉骨被死死钳制住,沈遇腰身贴紧沙发,被迫仰躺进沙发里,空间十分狭窄逼仄,近到鼻息全是周瑾生身上厚重而凛冽的雪茄气味,头顶的光线被男人宽阔的脊背遮挡住。 沈遇手腕被扣在沙发上,勉强费劲仰头看过去。 光影分割间,周瑾生的面部轮廓越发显得棱角分明,仿佛再暴烈的情绪都无法打碎这雕塑一般的冷漠,毫无一丝人性的柔软。 明明,取着这么一个温和谦逊的名字。 沈遇想。 周瑾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脸上没什么笑意,或者说是没有表情更为恰当一些,他抬起手指,指腹似轻慢又似威胁般摩挲着沈遇的下颚线,喉咙里发出独属于上位者的警告:“沈遇,别惹我。” “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可是你自己说——” 就算大脑再怎么胡思乱想,沈遇始终保持着防备的姿势,后背紧绷,膝盖横在两人中间,直到他视线一转,注意到周瑾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艹,忘了这人有胃病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膝盖,然后就听到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奉还。 腹部力量骤然一松,周瑾生刹时止住话头。 他垂眸,手上力量收紧,视线顺着零碎的灯光下落,沉默地凝视着沈遇。 说不清灯光是柔软多一些,还是冰冷多一些,深陷在沙发上的男人年轻俊美,乌发雪肤,冷白的肌肉从松松垮垮的睡衣里探出。 这具年轻的身体同样具有强大的力量,但偏偏一双桃花眼无辜又楚楚动人,一副天生就该被他艹死的模样。 剑拔弩张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气氛居然立刻就神奇地得到缓和,沈遇有些犹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 在想什么? “我是这样说没错。” 沈遇一顿,组织着语言:“但是咱们刚确定合同,做这种事之前,咳,难道,难道我们不应该先交流一下感情吗?” 第23章 晨光破晓,风声哗啦。 熹微光线顺着未遮的玻璃窗落进室内,只在腰臀处盖了层薄被的男人趴在雪白的大床上,黑发凌乱,朦胧的光线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般笼罩在裸露在外的冷白肌理上。 男人的背肌流畅漂亮,后背的脊线像雪川的沟壑一路向下蜿蜒,沟壑在后腰处以一个下塌的弧度坠到极点,肉窝下陷,接着往上,顺着微微隆起的弧度,臀线消失进雪白的薄被中。 如果忽略那些点缀在后背,腰窝,大腿根处的红痕外,这无疑是一幅堪称美学艺术的画面。 因为未成年保护系统而被迫强制下线的007刚从小黑屋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凄凄惨惨的画面。 它的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沈遇盖着被子的腰臀处,眨眨眼睛犹疑道:【宿主?】 它007带过这么多届宿主,总攻部、反攻部、女攻部……无一例外全是大猛1,难道这一次……? 沈遇的脑袋埋在枕头里,黑发凌乱,脖颈雪白,上面倒是没有多少痕迹。 沈遇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007:【什么?】 沈遇:【坏消息是,我的手不干净了。】 007:【啊?】 沈遇:【好消息是,我的脚还很干净!】 007视线飘过去,落到足弓处,它视线一凝。 ……真没看出来。 内心一番挣扎建设后,沈遇睁开眼睛,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薄被如同绸缎一样从他的身体滑落,全然展露出男人漂亮的身体。 是的,漂亮。 除漂亮外,很难找到其他形容词来形容这具赤_裸的身躯,胸肌饱满柔软,腹肌轮廓明显,血管明显,腰腹紧致,腿很长,富有爆发力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丝滑流畅。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黑色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全身上下除却白,就是粉。 稍微的吻痕沾上去,都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凌虐美感。 007立即偷偷往后瞄去一眼,还好还好,完好无损,看来是虚惊一场,它的宿主没有被撅。 咳,不过就算被撅了—— 嗯,007也是不会在意的! 不在意才怪啊! 沈遇颇有些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 007疑惑:【怎么了宿主?】 昨天的睡衣肯定不能再穿了,沈遇在衣帽间里巡视一圈,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全新,一排排妥帖地挂在格子里,衣服没有吊牌,全是出自周氏私有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的高定款。 他随手取出一件黑色针织粗线薄毛衣套在身上,不是他的码,稍微有些宽松。 但他与周瑾生身高差不多,穿上也正合适。 想起周瑾生,一大段必须打码的湿漉漉回忆瞬间涌现进脑海。 沈遇套上毛衣,又随便抓条裤子弯腰套上,双眼微眯:【我……居然会因为男人爽到,难道说我真的不直吗?】 007宽慰道:【反正眼睛一睁一闭,关灯开灯,都一个样。】 沈遇:【……你说得很没有道理。】 007不说话了。 沈遇换完衣服下楼,周瑾生不在。 意料之中,昨晚深夜的时候周瑾生就接到电话离开了,看得出来这人很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闲工夫来折腾沈氏。 餐桌上摆放的早餐可谓琳琅满目,周瑾生这人不爱吃早饭,倒是喜欢督促别人吃。 佣人们安静地各司其职,沈遇也不知道管家是怎么训练的,这群人就连走路都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主动和沈遇说话,沈遇问他们话也不答,整个周公馆安静的仿佛只有沈遇一个人。 沈遇吃完早餐后,管家再一次出现,手上拿着一叠文件,递到桌前。 文件很多,沈遇抓起来大致扫上一眼,看上去像是什么转让协议,他抬起头询问管家:“这是什么?” 管家耐心解释:“先生说,这是一些补充协议。” 沈遇拿起文件,他本来还打算认真看,但字太多,懒得看,又是中英文双份,堆成厚厚一堆文件。 沈遇两眼一睁,勉强看完一份后就彻底失去耐心,他看的那一份是什么基金转让合约,没什么问题。 但后面不知道是啥,很可能前面只是虚晃一枪,指不定有什么坑等着他,不过沈遇自觉自己没什么好让周瑾生图谋的,怕啥? 这样想着,沈遇成功地说服自己不去看那让人头疼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接下来的一堆更是看也不想看,直接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看见他的动作,一向温和得体的管家眼珠滚动,眼底翻着诧异。 沈遇签完最后一份,大手一挥递给他,笑道:“签完啦。” “好的。” 管家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双手接过文件,他的视线无意间一扫,顿住了。 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同时也是沈遇签的最后一份,是一份岛屿转让协议。 签完文件,等管家离开后,沈遇揉揉签得手痛的手腕,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窗边,躺在米色沙发上作躺尸状。 没有电子设备,他选择彻底躺平晒玻璃窗外的太阳,他喜欢阳光,也喜欢晒太阳,树荫会跟着太阳光一起移动进来,而他就像一丛草,在阳光下肆意疯长。 俗称无聊到长草。 沈遇惦记着自己的主要人物剧情线,好开始下一阶段任务:【贺谦那边的电影进度怎么样了?】 007摇头:【007只有近场范围内的探查权限。】 沈遇觉得这么躺着也不是个办法,他从沙发上爬起,一路上楼回到卧室,卧室已经被佣人收拾好了,非常整洁干净,沈遇在房间里寻找一番,果然发现好几个监控器,连卫生间也有。 位置并不多么隐蔽,看来周瑾生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明晃晃的警告。 沈遇心里暗骂一声,沿路拆了好几个监控,还剩最后一个时,他动作一顿,突然看向镜头,启唇:“周瑾生,我知道你在看。”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应答。 等待片刻,沈遇摆动镜头,确保镜头能使对面清楚地看见自己。 他语气有商有量:“周瑾生,我要回沈氏一趟。” 镜头里的青年扇形的长睫扬起,微仰着一张俊美漂亮的脸看过来。 视线往下,他黑色毛衣领口朝两边敞着,漂亮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乳白色的胸肌在黑色粗织线的缝隙间,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浮现,绸缎似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眼窝上方,装得又纯又乖。 周瑾生眯眼,手指拿着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谈判桌。 本来剑拔弩张的谈判氛围顿时陷入沉默,一时间更让人惴惴不安,没人敢说话。 对面的刀疤男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狠狠地皱起眉,把一柄枪“哐”得一下摆在桌面上,声音发冷:“周瑾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是你自己为了扳倒周老太爷涉的黑,现在他妈想洗白?赌场的事情我劝你不要掺和——” 周瑾生垂着睫毛,闻言手指一顿,钢笔敲击桌面发出清晰的一声。 随着这“咚”的一声,整个空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在场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耳麦里传来人甜甜的声音。 “反正现在合同也签啦,你他……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遇夹着软软的声线,自己听着都想狂抽自己一巴掌,他深呼吸一口气平息凌乱的内心,问007:【我可以骂脏话吗?】 007:【不可以,骂得凶都会被007手动屏蔽哦。】 【……那我无话可说。】 但没想到这一招效果奇好,周瑾生意外地吃这一套,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 沈遇在007的帮助下,立即拆掉卧室的最后一个监控,就听到敲门声,他把监控设备随手放在柜台上,就去开门。 年迈的管家再一次出现,看见他出来,嘴角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管家眼里带着带不易发觉的探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 “周先生让我给您的。” 沈遇低头一看,正是他的手机。 手机上还放着把崭新的车钥匙。 沈遇伸手接过。 管家笑着道:“周先生说,您的门禁时间为晚上十点,记得不要弄丢车钥匙,今天周公馆只有这辆车的车牌号可以回小周山。” 沈遇眼珠一转,意思是周瑾生今天不回来? 管家看穿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好心提醒:“最近外面很乱,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回周公馆比较好。” “知道了,谢谢您。” 沈遇垂下眼皮,打开手机。 打开的瞬间,屏幕里瞬间弹出各种未接电话和短信。 其中贺谦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连着各种短信消息轰炸,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位金主爸爸的生死。 沈遇拨回电话,对方秒接:“小沈总,是你吗??”声音那叫一个惊喜。 “是我,电影拍摄怎么样了?”沈遇直接切入主题,拿着车钥匙去车库,底盘很低的银黑色跑车,颜色虽然低调,但是车身线条流畅炫酷,当得起车中美人的称号。 沈遇瞬间眼前一亮,男人爱车,他自然不例外。 憋了一肚子问题想要问的贺谦被这么一打断,眼睛一转,嘿嘿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跑车手感也是一流,沈遇掌握着方向盘,感觉人生已经进入下一个level,不太想和没开过豪车的人说话了。 银黑色跑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出周公馆,在浓密的绿荫中穿梭,盘旋着下了小周山。 第24章 《然而,然而》可以说是一部披着伤痛青春皮的悬疑片,也可以说是一部披着悬疑皮的哲学片。 因为其特殊的拍摄手法,它给不同的受众传递出不同的信息,在满足不同观众口味需求的同时,也揭示出社会对少年人,或者说对人的异化。 真正能做到雅俗共赏的电影不多,这也是这部电影后期能够大爆的原因。 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一所沿海高中,学生大多是驻外子女,同时设有公益部门,面向社会招收贫困学生,学校阶级对立严重,存在各种校园暴力事件,电影一开始就是女主身死的镜头,接着围绕少女的离奇死亡,以过去与现在双线叙事的技巧展开故事。 男主方云扬与女主沈之悟这两个角色非常典型,在代表着两个天差地别不同阶级的同时,更是对应着人生的两个阶段,身体饥饿者与精神饥饿者。 两人的故事开始于一场校园暴力事件里无心的救赎,结束于女主生而拥有一切,精神饥饿到极致后的死亡。 电影三分之二的取景地都在校内,片方在这边搭了拍摄棚,化妆师,演员,摄影师等一众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为整个电影搭建出基础的框架。 沈遇到的时候,贺谦正在指导女演员拍一场点烟的戏份。 少年时期,正是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新奇的一个阶段,更别说被社会明确向未成年禁止的烟酒之事,越禁制,越压抑,反而越猖獗,沈之悟却只点而不抽,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正是立住女主精神饥饿者的重要一幕。 女演员张淼淼是贺谦在电影学院认识的学妹,很有天赋,但毕竟是新人,这一幕拍了很久都达不到贺谦的效果。 贺谦拍戏时简直六亲不认,无差别攻击片场每一个人,见女演员效果不佳,他心力交瘁地让人先去休息找找感觉,先拍其他的戏。 张淼淼被折磨得怀疑人生,根本不敢把眼前这个散发着怨念的喷火战士和在学校认识的阳光开朗的学长联系在一起,咬着唇眼泪一抹,转身投入经纪人大姐姐的怀抱寻安慰。 贺谦骂完人,一抬头就看见沈遇。 他顿时眼前一亮:“沈总你来得刚好!我记得您之前看过剧本吧?快给淼淼讲讲戏!” 沈遇这一声瞬间吸引片场其他人的目光,一道道惊艳的目光落到沈遇身上。 卧槽,长得这么帅,不愧是自家剧组的投资方! 听到贺谦的话,沈遇疑惑伸出手指,指指自己:“我?” 贺谦争分夺秒,恨不得把每一分场地费都收回来,一边指挥着其他演员上场,一边抽空道:“对,淼淼你主动点。” 这边张淼淼听见有人给自己讲戏,立马从美女姐姐香软的怀抱里抬起头看向沈遇,正要开口拒绝的沈遇,一偏头就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红肿泪眼。 沈遇:“……” 沈遇无奈地在旁边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拿起张淼淼的个人剧本翻看一番,个人剧本更加详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女主这个看起来像是虚无主义者的角色随着个人理解的不断推敲,逐渐在一行行字迹间丰满起来。 这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其实和周瑾生很像,或者说,是和那群站在顶端的人很像。 张淼淼现在推敲这个人物,和他上辈子琢磨周瑾生也很像。 许是他看得认真,经纪人和张淼淼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恨不得把他盯出四个洞来。 沈遇嘴角一抽,把剧本一放,嗓音低沉:“你们想怎么教?” 沈遇又不是专门演员,两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她俩对视一眼,张淼淼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从旁边拿出道具递给沈遇,非常诚恳道:“嗯,可以,可以演示一遍吗?” “当然可以。”递过来的是香烟道具,不是真烟。 沈遇有被张淼淼可爱到,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不过这个倒不必了。” 折叠椅矮,沈遇朝前支棱着两条裹着黑色休闲裤的长腿,偏头对贺谦喊道:“贺谦,给包烟。” 贺大导演正在忙,头也不回抓起旁边的烟就甩过来。 沈遇伸手一把抓住,细长白皙的手指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点火后拿两根手指夹住,他的手指又长又白,手的方向微微朝下,淡色青筋浮现,非常性感。 张淼淼脸有些窘迫地羞红,她用手背去给自己脸降温,又被烫到,她当即摇摇头,立马振作起来专注地看着沈遇。 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针织毛衣的漂亮男人很高,此刻略显委屈地坐在折叠椅上,长腿前伸,指尖的一点星火闪烁,寂寥的烟雾在空气里上升。 男人微垂着眼眸,遮挡住他人看向来的目光的同时,也掩藏着所有心绪,摄影棚微暖的灯光落下来,穿过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筛析出冷色的意蕴,周遭的喧嚣与吵闹从他身上抽离。 明明人来人往,无数杂音入耳,你却只能感受到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因为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都与她无关。 她拥有一切,她漠视一切,她是漫不经心的世界宠儿,不需要他人的爱恨来证实存在,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探寻的脚步。 她清醒,默然而坚定。 她旁观一切。 她思考,所以她存在。 孤独不过是宇宙向她伸出的一只手。 * 沈遇巡视完片场一圈,一切都在乱中有序地进行着,电影拍摄终于走回正规,他的一颗心也重新落回实处,至于沈遇的友情客串戏份,贺谦先让他试了妆。 在化妆师小姐姐一声一声的惊叹与夸赞中,贺谦抽空跑来化妆间告诉沈遇,因为排不开其他演员的时间,让沈遇随叫随到。 当投资方还能被压榨,这还真是头一回,在回公司前,沈遇毫不留情地给了贺谦一脚,把人踹了个人仰马翻,贺谦被踹下折叠椅,忍不住哇哇大叫。 沈遇无视他的怨念,成功带着剧组一众人崇拜的目光离开片场。 他和人临时约在一家会所谈合同,会所环境幽静,多是盆栽移景隔景,静谧的音乐浮动在刚好的微淡木质香水中,很适合聊合作。 谈完合同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沈遇手里点着从贺谦那里顺走的一支烟,无边星幕在高楼大厦的后巷里坠落,他依在跑车边思考人生。 其实,只是不想回周公馆。 星火明灭,手指抖落烟灰,就在沈遇开始思考第二轮人生的时候,一只黑色高跟鞋突然从他眼前飞过,猛地砸到马路边。 “——他抢了我的包!” 沈遇往后看去,一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手里抓着包正在黑暗中逃窜,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看这扔高跟鞋的彪悍作风,一看就是长裙拖累了她的抓人速度。 就在男人路过沈遇时,沈遇眼皮稍抬,朝着马路伸出一只脚。 “艹你妈!” 男人被这么一勾,瞬间摔了个人仰马翻,他恶狠狠对着沈遇咒骂一声,看见女人就要追过来,来不及找人算账,捡起地上的包就要爬起来。 一只踩着皮鞋的腿伸过来,皮鞋底稳稳踩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对着腕骨,毫不留情地往下旋转两下。 男人瞬间被疼得呲牙咧嘴,骂道:“啊,艹你他妈干嘛?” 沈遇垂着眼皮蹲下来,脚下的力道未松分毫。 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被夜风吹散,火星滚烫,他雪白的手指捏住烟身,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带着火光的烟头按在男人的手腕上,声音冷淡:“艹谁啊?” 几百度的高温瞬间灼烧,男人不过鼠辈,瞬间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连求饶:“啊啊疼,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艹我艹我——” “……” 谁他喵要艹你啊。 沈遇无语,捡起地上的包,此时女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居然没先管包,而是捡起一旁的高跟鞋穿上,非常优雅地给了男人下_身狠狠一脚。 “……” 目睹一切的沈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他默默把手上的包递过去,陈君妍偏过头,下巴高扬,理理凌乱的头发,气质一瞬间变得无比端庄温和。 她接过被抢劫的包,看向沈遇,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陈君妍嘴角露出感激的笑容:“谢了。” “没事。”沈遇打开手机。 八点四十三分。 沈遇手指一顿,滑到紧急拨号,打完警察电话,他对陈君妍道:“等警察来吧。” 警察出警速度倒是很快,没过一会就过来把人押走,沈遇和陈君妍两人,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见义勇为,笔录的流程也快。 “因为朋友在附近开了家夜校,暂时没招够老师,所以我就偶尔过去帮忙啦,谁知道刚下地铁就被抢了。” 她也是要强,从地铁站到会所门口,追着歹徒整整跑了三公里,一众警察纷纷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陈君妍是设计师,一路上半吐槽似的给沈遇讲了很多工作上有趣的事,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都已经混熟了。 “我今天刚接一个单,你知道给了多少单价吗?”陈君妍朝着沈遇比了个数,晃得沈遇心头一痒。 陈君妍的目光在他身上晃了一圈:“哎,不过你应该也不差钱,对这个数估计也没啥概念。” 沈遇:不,不会有人比我更有概念。 陈君妍问道:“你知道他要我设计什么?给你个提醒,装东西的。” 陈君妍很会以问题的形式来引导话题,沈遇眨眨眼,视线落到她刚被抢的包包上,接着话:“装东西的?这提示未免太广了些,我随便猜猜,包?” 第25章 某贺姓?某沈姓? 这标题,就差直接点名道姓了。 友情客串完自己出场第一幕,听到剧组的动静,沈遇卸完妆,拿出手机定情一眼,微微挑眉。 一共三张照片。 一张他站在京扬校门口,依着跑车看着手机,一张他和贺谦交颈照,借了角度,应该是两人谈剧本的时候被人给偷拍的,画质并不是很清晰。 但就是不清晰,显得更加暧昧了。 最后一张就比较古早了,是两人参加鹿鸣慈善拍卖会那一次,两人穿得都挺正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昏黄迷离的灯光微微笼罩,有说有笑,无边璀璨的氛围里,怎么看怎么登对。 贺谦手里拿着剧本,抓狂道:“废话,就他这拍摄角度,拍谁都登对!” 贺谦本来是动过念头,想着浅炒一下沈遇和俞七的cp带带电影的热度,但万万没想到这计划还没个雏形,天杀的,自己和沈遇的热搜先被人给带起来了。 听到贺谦的吐槽声,张淼淼眨巴眨巴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看过热搜一颗跌入谷底的心脏顿又顽强地往上蹦跶两下。 她再一次看见希望,蹭过来红着脸问道:“沈哥对贺导这么好,原来不是一对吗?” 徐升阳事件后,本该胎死腹中的电影突然死而复生,不仅有名导加盟,甚至还请到如今大热的俞七接盘演男主角,而这部电影的导演居然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导演系学生? 怎么看都怎么不合理啊。 但如果加上一个沈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毕竟总裁包养戏码,观众们百看不厌嘛。 被张淼淼这么一问,贺谦自己都被哽住一下,他不由反思自己,回首过往种种,他这么一想不得了,好像、似乎、确实……他自己都想不通沈遇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帮他。 就算是很看好这部电影,也未免投入太多了吧。 贺谦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那些谣言非常合理,看沈遇的眼神都逐渐诡异起来。 难道,莫非—— 小沈总真想包养他?!! “这照片把我拍得还挺帅。”沈遇摸摸下巴,没得到回复,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沈遇拿着手机疑惑地抬起头,一瞬间大家的目光就跟遇到阎罗王一样齐刷刷避开,沈遇不明所以,最后挑眉看向贺谦,结果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贺谦的目光由不可置信,到动摇,再到怀疑,最后变成感动。 沈遇心里顿时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贺谦难得有些扭捏,小媳妇似地夹着嗓子开口:“小沈总我……” 沈遇虎躯一震,还能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眼神一瞟,迅速抓起旁边的面包直接怼到贺谦嘴里,直接用物理打败魔法,让贺谦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虎狼之词,对他进行精神攻击。 沈遇语气特冷酷无情:“打住,我不喜欢男人。” 贺谦眨巴眨巴眼睛:“哇哇哇哇——” 沈遇再次冷酷无情:“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 “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明白自己误会了,贺谦眨巴着眼睛表示知道了,但由于被面包堵住嘴巴,最后只能发出哇哇声。 重复三遍后,沈遇一颗被污染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他看向贺谦,见人一直哇哇,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沈遇皱眉:“明白了就点头。” 贺谦连忙点头。 沈遇松开手,一脚把贺谦踹离身边,贺谦撕咬一口嘴里的面包,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有助理凑过来问:“要找人撤热搜吗?” 这种包养绯闻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他们的电影本来就是要走正统路子,一旦绯闻影响扩大,这些黑料就会像一张撕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缠住他们。 就算以后澄清,也会被黑子反复提起来。 贺谦吃一口面包泄愤,反问一句:“我们看起来像是有钱撤热搜的人吗?”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他们这一群英雄汉。 助理沉默。 助理不说话了。 助理退下了。 又过一会,有人惊呼一声:“诶,热搜怎么不见了?” “卧槽,又省一笔钱!” “怎么会?” “我靠真不见了,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快就被撤掉的!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有人打开手机验证,热搜页面有关他们剧组的消息果然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往下拉动老半天也弹不出来,进去搜索词条也显示空白,一看就有幕后大佬相助。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正在玩手机的沈遇。 突然被大家凝视的沈遇手指一顿。 就听人道: “沈总威武!” “沈总威武!” 沈遇:“……” 虽然知道俞听肆是某人派到身边来监视他的,但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还算融洽。 如果现在俞听肆不要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凝视着他,沈遇其实还是很乐意和他长期相处的。 水声哗啦,厕所柔和的灯光四落。 众所周知,厕所的镜子本来照人就好看,沈遇重重拧紧水龙头,被搞得都没心情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帅脸,他从旁边抽出纸巾,慢腾腾地擦干手指,视线透过镜面看向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的男人。 沈遇非常无语:“不是,我的隐私权在哪里?” “并没有这种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俞听肆还穿拍戏时的蓝白校服,裤腿和衣摆边都沾着灰尘和泥污,锋利的嘴角擦着一抹红,不知道是真伤还是化的妆。 沈遇擦干净手,把纸巾揉成手团扔进垃圾桶里:“谢谢,如果是安慰的话,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谁安慰你?”俞听肆呛他一句,提醒道:“我劝你不要和贺谦走得太近。” “合作关系而已。” 沈遇瞥他一眼,先一步走出厕所。 今天的拍摄进度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插曲而打断,沈遇拍完自己的今天的戏份,吩咐秘书过来接他去公司。 周瑾生不在,他现在基本就是片场和公司两处跑,一开始还顾忌着合同内容踩点回小周山,有一天忙忘记了,直接在公司休息一晚也无事发生,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回去了。 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窗外的夜色已经非常浓稠了,沈遇连着几天都留宿公司,员工们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boss的神秘考验,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主动要求加班奋战到深夜。 处理完文件转头就发现自家boss正在呼呼大睡,顿时心情一阵复杂,明白老板只是单纯夜宿后,大家默契地达成一致,准点下班,让自家老板吃好睡好! 公司人都走了个干净,沈遇看向窗外,思考片刻后拿起车钥匙起身,打算回十岛酒店一趟。 沈遇下了电梯,现在正是深夜,公司楼下没什么人,路灯因为要修管道,暂时被断了电,放眼望去,浓稠阔宇下的建筑群像是一座静默的黑色钢铁树林,死寂而沉默。 沈遇脚步一顿,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是风吹起了什么? 处暑过后,秋季的深夜提前预知着寒冷的到来,空气里早就渗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 虽然温度低,但体感告诉沈遇,确实是没有风。 不是风,那是什么在晃动? 沈遇微微皱眉,昏暗的视线里,建筑楼、马路、观景树、路灯的轮廓、潜藏的未知……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随手下锅的食材,融进浓液一般的黑暗中,看不真切。 明明没有起雾,却仿佛被厚重的雾气所笼罩,沈遇凝神,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影?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男人的身形轮廓。 黑色的阴翳中,竟然突兀地闪烁出一点火光,不是风,是手指夹着烟,滚烫的星火贪婪地一点点往上燃烧不堪一击的薄薄烟纸,烟灰被手的主人抖落,徐徐烟雾跟着在空气里缭绕上升。 沈遇的脑海里瞬间拉满警报,戒备地盯着那一处黑暗。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垂眸掐灭烟头,地面积了一地烟灰,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等了多久。 山一般高大的人影向前一步,瞬间从浓重诡谲的黑暗里抽离开。 朦胧的月光中,沈遇看清楚来人。 男人的身高很有压迫感,肩膀结实而宽阔,把妥帖的黑色衬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没打领带,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解开,胸肌若隐若现,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外面披着一件颜色更加深重的黑色长大衣。 全然的黑色,危险而深沉。 他脚步沉稳,带来一阵凌冽的肃杀之气,仿佛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沈遇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瑾生大步走到沈遇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脚步,男人微微掀起眼皮,那双看不出感情的黑雾眼眸落在沈遇的脸上,没有情绪。 冷沉的嗓音在这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逼近沈遇: “去哪?” 第26章 黑色饱和的大楼下,轻微的秋风吹拂,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只等稍微风吹草动,箭身便会毫不留情贯穿心脏,夺人性命。 明明刚才还没有风,现在这风吹得不仅身体凉飕飕,心也有些拔凉拔凉的。 面对周瑾生的询问,沈遇稳住心绪,面不改色道:“回小周山,不然还能去哪?” 周瑾生的视线掠过他的眼睛,黑雾似的眼眸沉沉如夜,一向让他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嗓音磁且沉:“行啊,一起?” 不等沈遇拒绝,周瑾生就从大衣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摊在沈遇面前:“你开车。” 手指交接间,带起一阵静电似的痒。 沈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动车钥匙,才发现暗处里还停着一辆车,他内心愤愤,仍旧任劳任怨地坐上驾驶座,见周瑾生跟着上来,沈遇皱眉下意识制止道:“别坐副驾驶,你坐后面去。” 周瑾生弯腰的动作刹那间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遇。 两人的目光在忽然的光线里交错。 周瑾生喉结上下滚动,双眸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张声势的伪装,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讥诮:“你在关心我?” “……谁要关心你啊。”在周瑾生直白的注视下,沈遇眸光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哼道:“要上来就快上来。” 车门自动关上,车内是封闭的空间,等周瑾生进来后,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烈酒味道突兀地氤氲进他的鼻息。 驶出这片凝沉的黑暗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涌入车窗,车身也变成光河里的一点,偶尔灯火闪烁的车窗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面孔。 喝了酒? 沈遇像解一道谜题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周瑾生。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的狮子般把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靠枕上,眼皮微垂,黑雾般的眼眸如两处绝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除却安静,还是安静。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或者是什么其他理由,周瑾生叹息一声,微微启唇:“沈遇,你当时为什么把方向盘往右打?” 周瑾生是沈遇想解开的一道谜题,沈遇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大货车的灯光打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生与死交错的一瞬间,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沈遇扑过来想要把他护在身下的那一瞬间,鼻尖氤氲着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味的瞬间,周瑾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仿佛生命里寂静的潮汐突然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周瑾生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居然快思维一步,将沈遇牢牢护在身下。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周瑾生的答案都是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与他人接吻,相恋,抵死缠绵,最后迈入所谓婚姻的神圣殿堂。 相较于此,还不如两人当时一同死去,到时候,他会把他压在阴曹地府冰冷的河流里,顺着水流一起,与他抵死缠绵。 因为你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不是吗? 内心酝酿的两句说出口就将成为绝杀的台词在沈遇喉咙里起起伏伏,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007严肃道:【宿主当时要救周瑾生的行为严重崩坏人设,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天道才会提前检测到我们的位置,请宿主谨慎回答。】 沈遇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周瑾生:“……” 沈遇怕他不信,还特煞有介事地强调一遍:“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瑾生玩味着这三个字,视线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冷笑一声,嘴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毒:“那不知道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初玩消失的事情?” 他这副样子难得让沈遇找到些熟悉的相处节奏,正打算和以前一样嘴回去,就感受到周瑾生的死亡射线,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不能死了。 沈遇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回到小周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左右,四下寂静无声,山下只有巡逻戒备的特种兵,不过周公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幕星河之下,像一座煌煌都城,欢迎着君主的回归。 抵达目的地,庄园两侧的花丛被修剪得整齐,埋在脚下的地灯指引前路,沈遇下了车,没见周瑾生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泊车的佣人,绕到车门另一边打开车门。 朦胧的光线中,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又像是睡了。 沈遇推了一下他,喊道:“周瑾生?” 周瑾生像是从迷蒙中被唤醒,他偏过头,几缕黑色发丝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微微睁开的黑亮眸子浸着一线雾气似的朦胧,把沈遇望着,他问道:“到了?” 周瑾生这样平和亲近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沈遇总觉得他在预谋着什么,就好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沈遇微微蹙起眉心:“……到了,下来吧。”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灯光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皮鞋声,若有若无的龙舌兰酒香浮动在空气里,周瑾生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副不甚清醒的疲惫模样。 进到卧室,背后忽然传来一片火热的体温和热气,滚烫的胸膛随即紧贴上后背。 周瑾生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手指扯出扎进西裤里的白色衬衫,手掌从下摆探入,从腰腹抚上胸膛。 沈遇扣住他乱动的手腕:“你干什么?” 周瑾生闭着眼睛,用行动回答沈遇,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头喝醉酒的大型兽类,危险又野蛮。 男人滚烫的嘴唇吮吻他的脖颈,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沈遇手臂用力,狠狠拽出周瑾生乱摸的手,他伸手打开卧室门就要进去,“哐当”一声,刚才还醉醺醺的男人手臂突然伸过来,撑在墙壁上,门被再一次重重关上。 男人的臂弯与门之间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雾似的眼眸深深沉沉,眼里哪有一丝醉意。 沈遇无语地推一下他:“不装醉了?” 周瑾生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其实觉得很新奇,或许连沈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熟稔与亲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即使沈遇表现出得多排斥,那些下意识关心他的行为却真实存在,仿佛这血雨腥风的八年并不存在,仿佛那些刻意的接近与欺骗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仿佛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 呵。 令沈遇震惊的是,周瑾生这一晚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对着他脖子啃几下,他颇有些惊疑不定,怀疑又有什么坑在等着他跳下去。 想起上次周瑾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一把枪,沈遇有些防备,趁着周瑾生还在洗澡,在柜子里四处翻找。 “在找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男人披着黑色浴巾,深v的领口向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张牙舞爪的刺青从浴袍里探出,攀爬在象征暴力的凶悍肌肉群上。 沈遇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直起腰站直,非常诚实道:“看看你等会会不会又摸出一把枪,指在我脑门上。” 周瑾生坐到床沿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平板,完整的设计稿被发送过来,巨大的金丝雀笼子宛如一件艺术品,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形成一个完整的一体,找不到进出口。 笼锁被设计成万千蔷薇花中的一朵,从金色框架的顶端,往下开始生长无数被树叶包裹住的蔷薇丛,一朵一朵繁复精美,每一朵蔷薇花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变成好似会摇晃流动起来的瀑布。 还差点什么。 周瑾生手指划走设计稿,页面停在文件,他微微垂眸。 一只拿着水杯的手进入他的视野。 手腕皮肤冷白,青筋性感,腕骨漂亮。 应该很衬黑色镣铐。 沈遇顺手给周瑾生接杯水放到桌上,往他平板上偷瞄了一眼,不由嘟囔一句:“还真是日理万机。” 周瑾生瞥他一眼,去拿水杯,伸出的手突然一顿。 沈遇接的热水,手心里传来妥帖的热意。 周瑾生垂眸,感受着胃部的暖流,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没有擦干的头发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滴着水,有些甚至直接滴到床单上,泅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沈遇有些黑线,难道周瑾生是打算用头发打湿床单不让沈遇睡个好觉这一行为来报复他吗? 沈遇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从旁边上床。 他膝盖跪在周瑾生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周瑾生的头发,吹风机启动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响起,暖风中风,正是最合适的档位。 身后的床铺传来柔软的塌陷,头发被人温柔地撩起,气息像是柔和的雾气般传递过来。 但其实,不戴上镣铐——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诧异很快一闪而过,就在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微妙的气运与天道仿佛一束照进身体内部的阳光,暖洋洋的光从骨头缝渗透进灵魂中。 第27章 宋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景,饶是他恪守本分,从不管工作之外的闲事,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沈遇点上一根蜡烛。 他以前被周老太爷培养的时候,就畅想过自己以后会知道很多周氏的商业机密,而他也会守口如瓶,成为最沉默的影子,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要守着这种惊天大八卦。 这可比那些商业机密难守多了。 宋时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会被憋死,但想到也有其他人和他一样正憋着这个秘密,他就好受多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周瑾生低声汇报。 等沈遇回过神的时候,周瑾生已经不在靶场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迷彩服的熟人大叔,老李。 沈遇虽然是个初学者,瞄准率却出奇得惊人,对面的十几个靶子中间都被打空了,老李本来被boss派来教沈遇练枪,心里还有些不屑,在看到沈遇的射击成果后,他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 这小子还挺有天赋。 射击结束后,沈遇偷偷觑一眼老李。 他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靶场外走,还没等他踏出靶场半步,就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牢牢挡住出路。 老李面无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手上蜿蜒出的疤痕狰狞可怖,看着沈遇。 沈遇低头。 伸在面前的手摊开五指,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示意地往后蜷蜷手指。 沈遇:“……” 沈遇默默抬手,把枪规规矩矩地还了回去。 周瑾生没回来前,沈遇是公司,片场两头跑,周瑾生回来后,虽然不经常在周公馆,但沈遇的作息还是在老李的“陪伴”下转变成周公馆,公司,片场三地跑。 虽然略有偏差,但剧情总算是走上正轨,被天道察觉的风险大大减少。 只是,刷好感的进度却停滞了。 沈遇总共两次察觉到微妙的天道力量,第一次,是在八年前,第二次,则是在前几天,两次天道之力的出现都在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他无法总结相同点。 找不到相同点,那就多实践几次,沈遇立即敲定计划。 于是周瑾生发现,等他每次洗完头出来的时候,沈遇都会手拿吹风机,非常主动地表示要帮他吹头发。 次数多了,周瑾生看他的眼神都逐渐微妙起来。 次数再多了,居然就变成了每日惯例,壁咚压倒强吻三件套可以少,吹头发不能少。 眼睁睁看着强取豪夺剧本朝着纯情剧本越走越远的宋时终于没忍住好奇心,一次趁周瑾生不在,私底下哥俩好地撞撞沈遇肩膀,八卦般询问沈遇:“你是不是有恋发癖?” 沈遇:“……” 真没有。 后来沈遇好几天没见到宋时,听陈劲扬说被周瑾生发配到非洲晒了一圈,最近才回来。 这日,周瑾生晚上有一场晚宴,刚好撞上沈遇的最后一场戏,他就没打算一起去。 在片场给周瑾生发完消息,卸完妆出来的时候,沈遇被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用礼花和彩带喷了个全身。 他的客串戏份并不多,今天就已经拍摄完最后一幕,没想到向来吝啬的贺谦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杀青宴,不过沈遇后面就回过味来了,花他的钱搞杀青宴,合着这是明摆着宰他一顿。 杀青宴定在京扬附近的一家会所,霓虹如织,为了呈现视觉上的光感,会所工作人员特意在地面洒上一层水,光线反在上面,绘就出一幕灯红酒绿的迷幻画面。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完一轮,碳水上头,吃嗨了,就去二楼唱歌,一副要通宵的节奏,一向紧赶慢赶片场使用时间的贺谦居然也没阻止。 沈遇本来打算要走,但这杀青宴名义上是给他开的,他提前离开也不合礼数。 于是沈遇就被贺谦勾搭着肩膀去了二楼。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越喝越高,纷纷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不停,接着唱歌的名义,歌词里夹带私货,狠狠发泄一通被冷酷贺导打击得一无是处的悲愤之情。 贺谦也灌上好几瓶酒,听到歌词,酡红着脸让人滚。 相较于那边的热闹,沈遇这边就安静很多,俞听肆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坐在他旁边,没什么表情地旁观着酒池里的一群人。 沈遇挑眉,这主角攻和主角受未免也离得太远了一些,他怎么感觉这两人一点暧昧的火花都没擦出来呢? 难道是时候未到? 不过这和沈遇其实没什么关系,剧情线的偏转对他虽有影响,但是影响不大,他只需要完成个人线不被世界意志发觉就好。 俞听肆面前的酒一点没动,酒液在迷离的灯光下像是缩小的一片海域,粼粼酒液微漾。 沈遇撩起眼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喝?” 俞听肆动作一顿,眼眸里流光溢彩的情绪一瞬间就像是沸腾过后的液体,一点点冷却起来,归于平静。 他以前爱喝酒,总觉得各种各样的酒,有各种各样不一般的滋味,所以他年少时尤其钟爱烈酒。 可直到当初俞家失势,他才知道酒这东西有多难喝。 没了俞家作为靠山的俞小少爷,不过是丧家之犬,谁都可以唾弃一番,那些曾经巴不得黏在他身上的狐朋狗友,他曾经帮过他们那么多,给过那么多资源,到最后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昔日风光无限的骄纵少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去,一家一家求人,酒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想看他笑话,谁都喜欢看人从高处摔落,摔得越狠,越有戏剧性,越有看头,越好玩。 可是俞听肆不在乎,他不在乎,羞辱他也好,看他笑话也好,折磨他也好,他只想见大哥最后一面。 “喝这个。” 沈遇将果汁推到他面前。 俞听肆不知道想到什么,锋利的嘴角露出笑,不无讽刺地说道:“没必要讨好我。” 沈遇挑眉:“别自恋。” 这时候,只有两人的角落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 头顶掠过来一片阴影,沈遇抬头看去。 张淼淼穿着小白裙,双手抱着一瓶啤酒在胸前,像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她明显也跟着“贺谦受害者联盟”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一片。 她长相浓丽,个子也高,是有攻击性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美,偏偏性格很萌,每次拍戏前,贺谦都会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不准笑,一笑就破功。 张淼淼直勾勾盯着他,鼓足勇气道:“沈,沈总,可以和您单独聊聊吗?” 沈遇有些诧异,俯身放下酒杯。 “当然可以,那我们出去聊?” 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伸手微微示意。 张淼淼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电影播出后,张淼淼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热度,孤男寡女,投资方和女演员,这要是真独处了可就很难洗清了,还败人家女生声誉,毕竟他和贺谦这狗都能传出绯闻。 思来想去,沈遇带着张淼淼穿过走廊。 会所大门口处,摆着巨大的盆栽竹树,竹树高壮,竹叶丰盛,完美地遮挡住多余窥探的同时,也表明两人清清白白。 可能是有酒精助阵,张淼淼手臂牢牢抱着酒瓶,完全不搞虚的,她语气晕晕乎乎,说的话却直接单刀直入:“沈遇,我要做你……女朋友!” “你放心,我张淼淼绝堆不是贪你的钱,以后我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 第一次见表白这样彪悍的,沈遇被乐到了,顺着她的话问道:“到时候?” 张淼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红着脸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酒嗝,不清醒的身体摇摇晃晃,脑袋也跟着晃,声音却比谁都坚定。 她壮志凌云般拍拍胸脯:“到时候,沈总,我来包养你!” “……” 先不说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么是个人都想包养他一下?他承认张淼淼人美声甜,但现在这小妮子没他有钱还敢提出要包养他? 简直big胆! 没钱,拒绝涩涩! 沈遇心里哼哼,绅士手扶住张淼淼差点晃倒的腰身,道:“你喝醉了,我——” 完全听不清沈遇在说什么,从张淼淼的角度,只看到那形状饱满优美的唇齿开开合合,尖尖的舌尖粉得不要命,一看就很甜,偏偏那舌头一会出现一会失踪,诱得她蠢蠢欲动。 张淼淼内心蠢蠢欲动,一时色心大气,踮起脚尖就朝着沈遇亲过去。 沈遇完全没料到张淼淼居然胆上加胆,他下意识偏过脑袋。 女人温润的红唇擦过下颚线,像是柔软的柳絮擦过他下颚处一截冷白色的皮肤,送来一阵温软轻热的甜香。 沈遇躲开张淼淼的吻,视线顺着动作跟着一转。 隔着长且宽的观赏竹叶,沈遇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如水的眼眸中。 很难描述周瑾生现在的表情。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浓稠诡谲的夜海。 那些海面下的有关厮杀与生存的波涛汹涌与悲伤暗潮,通过被风撩动的发丝,指尖点燃的星火,绷紧的手指骨骼,下颚冷峻生硬的轮廓,隔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递给沈遇。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沈遇的心却瞬间咯噔一下。 两侧霓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地面像是水洗一样反射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察觉到沈遇看过来的目光,倚靠在车身上的男人弹灭指尖的烟灰。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扬起下颚,嘴角露出笑的弧度:“啊,打扰你了?” 第28章 小周山的地灯在下午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地灯便愈发明亮。 天上银河倒悬,星星从广阔的夜空坠落到人间,暮色四合,无尽的夜色像云雾一样蔓延,包裹着小周山。 手上的镣铐传来冰冷的触感。 沈遇知道挣不脱,最后选择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积攒力气,他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十几辆几乎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前边两辆,左边四辆,右边五辆,后视镜里还跟着几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国家领导人。 这架势,倒也不必如此严肃,一人一统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算能挣脱身后的镣铐,沈遇估计也是插翅难飞。 沈遇:【……也是坐上大佬亲自开的车了。】 豪车顺着小周山一路往上,却不是前往周公馆的路。 中途周瑾生接通宋时打过来的电话:“有事?” 周瑾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喜怒不定,才是令一众下属最害怕的,身为周瑾生的特助,宋时坐在紧随其后的一辆汽车内,盯着前面的车。 他前段时间刚去非洲那边处理完一起军_火交易,没想到刚回来就赶上刺激的。 周瑾生的车速越来越快,简直是不要命的程度,快得几乎都要晃出残影。 即使知道自家boss现在心情不好,宋时也只能顶着压力,低声询问道:“boss,今晚郑家有一场晚宴需要您参加。” 宋时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您……还去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反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为什么不去?” 这是要去的意思,毕竟是郑家的晚宴,不谈私交,郑氏可是他们疏通黑白两道的一大助力。 终于找回boss熟悉的任务下达节奏,宋时点点头,表示明白:“明白,boss,需要带沈先生回周公馆吗?” “不用。”周瑾生的嗓音沙哑磁沉。 “他是我这场晚会的女伴,不是吗?” 车内包括宋时在内的一众保镖下属瞬间沉默了,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用惊恐来形容—— 戴着手铐……参加晚宴的女伴,吗? 黑色车身顺着山路驶入思华园,一路深入,一栋灯火通明的庄园在眼前显露出轮廓,庄园恢宏奢华的大门前,来往男女乘坐山顶的摆渡车到达庄园门口,皆衣着非凡。 小周山山脚进出口强制限行,当天根据需求,只有特定的车牌号才可列入进出系统中,其余人员只能乘坐轮船到青水湾附近,乘坐上行索道进入山顶,再通过摆渡车前来赴宴。 来的多是上京城各个领域的一众名流,各大媒体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期待着能从这难得一遇的小周山晚宴里挖出猛料。 一众人举着相机,把庄园门口团团围住,中间留出一条通往庄园的路。 两侧地灯明亮,这次也有不少明星受邀,闪光灯连绵不绝,把每一张生动的面容定格在瞬间,整个画面不亚于走红毯。 黑色的车身爬上坡,停在庄园门口。 闪光灯瞬间都静止一下。 无他,整个上京城,能自由出入思华园的无非周迟郑俞四家。 自从俞家倒台,则只剩下周迟郑三家,这又是郑氏的晚宴,这么晚绝不可能是郑氏自己,而刚才迟显礼刚代表迟老爷子入场。 这剩下的一位,自然不言而喻。 周氏素来神秘,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操纵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化,谁都想挖一点八卦出来,不过周氏低调,消息本来就难挖,就算挖出点什么,也得看敢不敢发。 今天,这么高调? 搞新闻的本来敏锐度高,蛛丝马迹的线索都能成为通向真相的大道,一众人呼吸不由变得急促热烈起来,不动声色暗暗较劲挤到前面,举起镜头,企图能拍下一手照片。 明明现在是夜晚,在一众闪烁的灯光里,却比白昼还刺眼。 沈遇怎么还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他手腕发力,挣挣镣铐,自然是徒劳。 周瑾生下了车,数不尽的灯光在他身后汇聚,勾勒出浓墨重彩的颜色。 周瑾生眯眼,打开车门,在闪光灯还没打进来的瞬间,就进到后座,将车门关上。 沈遇衣裳半解,雪白的衬衫滑到肩头两侧,沉默地坐在阴影处。 冷白色的手腕被绸质的黑色领带捆绑在一起,被镣铐铐在座位上。 他被铐得久了,神情有些恹恹,凌乱的衬衫朝两边敞开,矫健流畅的乳白色肌肉像是艺术品,中间微微红肿着凸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察觉到周瑾生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嘴巴里蹦出冷硬的一个字:“滚——” 周瑾生俯身进车内,宽阔结实的高大身躯遮挡住所有企图窥视进来的灯光,浓重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涌入,把沈遇包裹。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把沈遇的衬衫扣子扣好,连最上面那一颗也不放过。 周瑾生知道他注重形象,又用手一寸寸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擦过胸前,刺得沈遇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瞪向周瑾生。 身后的强光让周瑾生的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中,更显得五官轮廓深刻,犹如刀裁,周瑾生低着头,从头到尾帮沈遇整理好衣服。 沈遇的视角下,只看得见男人下垂的眼皮,情绪不显。 在想什么? 自从回上京开始,他觉得发生的一切都非常荒诞不经。 他越来越不懂周瑾生,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懂周瑾生。 明明八年前,是周瑾生要把世界的真相撕给他看,如果他弱小,他就会永远弱小,如果他不反抗,那他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明明是周瑾生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把他变得尖锐、冷漠、野心勃勃、渴望权利,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只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场交易里一次次试探自己的底线,为什么总用复杂的眸光注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感到一丝恐惧,与一丝不解。 沈遇垂下眼眸,淡色的唇微抿,像两朵交叠的浅色花瓣。 周瑾生凑过来,解开手腕上绑着的领结扔到一边,凌冽的气息瞬间掠过,未被铐住的那只手立即朝着他面门挥来。 周瑾生眼眸稍抬,一把抓住沈遇朝他面门挥过来的拳头。 周瑾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沉静的注视中,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不可忽视的热源与力量隔着手背传来,他低骂一声移开目光,收回的拳头落到座位上,手臂自然垂落,呈现抗拒的姿态。 周瑾生拿出钥匙,解开铐在座椅上的手铐,然后“咔哒”一声,铐在自己的左手上。 察觉到周瑾生的动作,沈遇睫毛一颤,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锃亮的镣铐撞上百达翡丽的银色表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叩着男人磁沉危险的声线,暗藏威胁与警告: “沈遇,别忘了,你现在属于我。” 周瑾生下车,沈遇和他绑在同一个镣铐上,稳住身形,从车上下来时。 从下车那一刻起,沈遇周身全部情绪皆已收敛,姿态大方得体,将狼狈与失态尽数隐藏。 见两人手腕被铐在一起,一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在玩某种play? 一声诧异的惊呼后,丝毫不介意成为play的一环的各大媒体瞬间把无数闪光灯对准两人。 如同八年前一样,想象中众目睽睽下的难堪与屈辱并没有到来。 灯光闪烁中,身高相仿的两个俊美男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他们的身后是群山冷峻的轮廓,衬得两人像是从画报里被裁剪下来的一页。 视线往下,两人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被一副手铐紧紧铐在一起,耐人询问又惹人猜测,围观众人的思绪便不由自主朝着某一方面滑去。 “卧槽,那人是谁?” 有人眼尖道:“诶?是不是包养贺谦那人?” 那回答的人恰好在前排,这一声还挺大,沈遇和周瑾生都听见了。 “……” 沈遇:【哥们,你属扫雷仪的啊,精准踩雷。】 果不其然,周瑾生微微眯眼,淡漠的视线扫过出声的那人:“这位说的贺谦,是哪一位?” 明明语气平静得不能更平静,可是那扫过来的一眼却携着一阵可怖的阴云,整个庄园门口刹时一静。 那些专门推过贺谦和沈遇新闻的媒体更是胆颤心惊,一时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沈遇微侧身子,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指戒压上皮肤,连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一起而来的,是周瑾生滚烫的体温。 周瑾生五指扣入他的五指,将沈遇往面前拽近一步。 这一举动就像是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本来安静的现场瞬间沸腾起来,结合周瑾生之前的话和两人铐在一起的手铐,纷纷揣测起沈遇的身份和两人的关系来。 这位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周氏这位低头? 周瑾生带着沈遇往门口走,偏头在沈遇耳边道:“这热度,够大了吗?”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朵的轮廓和后脖颈上,有些痒,“热度”两个字压得很重,像在说沈遇心心念念的电影,又像是在说落在皮肤上的热意。 知道周瑾生在说他参演电影的事情,这人秋后算账的本事倒是厉害,沈遇嘴硬道:“一般。” 周瑾生微微眯眼,重复一遍:“一般?” 恰好这时有人不怕死问道:“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第29章 沈遇一时间分不清周瑾生是真心实意的询问,还是带着恶意的讽刺。 那种感觉实在太不对劲,他能感受到海水下一层一层涌动的潮汐,密实而疯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扑向他,企图扑倒他、吞没他。 但若说是疯狂,又显得浅薄。 不是疯狂,又是什么呢? “咔哒”一声。 手铐被解开,落到吸音的地毯上。 沈遇后背紧接着贴上滚烫的胸膛,周瑾生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脖颈处的动脉在视线与喷薄的灼热呼吸下,连搏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周瑾生在他雪白的肩颈处吮吻,察觉到沈遇的沉默,笑容残忍又冰冷:“沈遇,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沈遇视线上下扫视金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发出无声的感叹:【007,既然是周瑾生送给我的礼物,那就属于我了,我可以带回原来的世界吗?】 007:【不可以。】 意识交流只发生在瞬间。 周瑾生呼吸起伏,他突然伸手拉住沈遇,沈遇后背撞上金笼,周瑾生扣住他的后脑,五指插_入他的黑发里,强硬地吻上沈遇的唇。 湿漉漉的热意传递,呼吸也变成水汽,舌头撬开唇齿长驱直入,雪茄与香水的气息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遇被又吻又蹭,也跟着起了反应,额前的黑发微微湿润,他张开唇反守为攻,夺取唇齿间稀薄的氧气。 周瑾生另一只手解开沈遇的西装外套,隔着衬衫抚上沈遇的胸膛,指缝摩擦性的酥麻感瞬间传来。 沈遇腰差点一麻,他顿时脸一黑。 这发展怎么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遇抓住周瑾生乱动的手一把甩开,一把把人推开,结束这个堪称窒息的吻,微微扯松领带,露出一截印着红色吻痕的雪白锁骨,他往浴室走:“我先去洗个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膀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痛感与冲击力,周瑾生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到墙壁上,另一只手去解沈遇的皮带。 沈遇的身体绷成一条拉满的弓,他的腰很细,肩宽窄腰,肩膀到胯部的轮廓就像是一个沙漏,周瑾生眼神一暗,感觉全身的血脉都在奔流汇聚,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周瑾生的力量非常大,人体有三处弱点,眼睛,喉咙和膝盖,西裤的皮带被解开,顿时一阵松松垮垮。 沈遇手掌撑着墙壁稳住身形,抬起小腿往后朝着周瑾生的膝盖狠狠撞击过去。 身上压制力顿时一松,沈遇迅速挣开束缚反击,抬腿向人面门扫去。 周瑾生迅速偏头,凛冽的风从沈遇耳边呼啸而过,手臂顿时像长蟒一样朝着人袭击过来。 沈遇反应迅速,侧身躲过一击,同时用手臂挡住攻击,利用冲力抓住周瑾生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而准确地按住他的肩膀,袖口间藏着的餐刀瞬间脱出,锋利的刀片快准狠地抵上周瑾生的脖颈。 刀片雪亮,冷光锋冷,与周瑾生眼底翻涌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被吸吮得发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喘着气,手却很稳:“周瑾生,我说过,我不做下面。” 两人的距离无限缩短,几乎是面对面,肌肉贴着肌肉,鼻尖抵着鼻尖,从别的角度看过去,只觉是一对热烈拥吻的爱侣,任凭谁也想不到两人中间竟然横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过近的距离,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快要爆炸的反应。 血液的蓬勃,脉搏的跳动,呼吸的热气,几乎想要缠绕在一起疯狂撞击,可是越发是这种时候,越发不愿意服输。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嗓音沙哑得可怕:“松手。” 沈遇纹丝不动。 周瑾生微微仰起脖颈,嘴角露出残忍而张狂的弧度:“你想杀我?” 沈遇沉默片刻,摇摇头:“从来没有。” “呵。”周瑾生胸腔里振出一声笑,眼眸几乎是发狠地看着他:“但我想杀你。” 沈遇一愣,但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周瑾生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大量如阳光般的暖流瞬间奔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降临,是前两次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沈遇整个人就像沐浴在世界上最温暖的海洋里起起伏伏,舒服得他想呻_吟出声。 沈遇心里涌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盯着周瑾生,男人经历风霜的轮廓是极致的深邃,刀裁一般棱角分明,想要杀他的话不似作假。 沈遇手下不由一松,古怪地重复一遍:“你想,杀我?” 这是什么最新的表白词吗? 周瑾生没有回答他的话,面色阴沉如水,见沈遇放下餐刀,他大步流星走到酒柜前,从冰桶里猛地取出一瓶伏特加烈酒拧开,又从柜子里拿起药瓶拧开,哗啦啦一下子把白色药片全部倒进酒里。 沈遇看得胆颤心惊。 男人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烈酒与药片尽数进肚。 沈遇一怔,连忙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怒道:“周瑾生你他妈不要命了?有胃病还敢这么喝,还有你吃的什么玩意??快吐出来啊!” 顶光落下来,周瑾生放下酒瓶,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沈遇的后脑勺,撕吻那张张合合的唇肉,把滚烫的酒气渡给沈遇,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床边。 周瑾生将沈遇压倒在床,膝盖跪在沈遇两侧,腿部肌肉结实有力地折叠,他直起身,蒸馏烈酒与烈性春_药开始发挥作用,把理智通通燃烧,迸发出更强烈的渴望。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用于遮盖车祸伤疤的黑色纹身从腰腹处狰狞地往上攀爬,随着象征暴力与力量的血管和肌肉一起一伏,仿佛随时会脱离身体,张开凶狠的獠牙。 周瑾生压着眉弓,感觉理智在被焚烧。 男人的音色也笼在一团迷蒙的酒雾中,磁沉嘶哑。 “沈遇,可以了。” …… 周瑾生紧锁眉头,浑身肌肉疯狂痉挛,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来自于某种大型兽类。 沈遇躺在床上,冷白色的胸腔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额发早已一片汗湿,长且密的扇形睫毛下,闪着粼粼水光,又仿佛蒸着热意。 他像是被泡在温泉水里的一片白色花瓣,起起伏伏。 腰腹处传来异样,沈遇双唇微张,微微喘着气,挣扎间抚上周瑾生的后背,触手的背部肌肉群紧绷,沟壑分明。 很难想象,这些让人生畏的肌肉群下的骨骼,曾在一次车祸中,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寸寸断裂,该说不愧是与主角共享天命的反派吗? 指腹突然触碰到背部处的一条伤疤,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止。 沈遇不知道周瑾生现在醉到什么程度,又有几分清醒。 那条疤痕很长,刚好是手术刀切割下的长与宽,他目光闪烁,掠过一瞬即逝的复杂,或许是被空气中的酒精所影响,沈遇不知不觉就问出口: “……疼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但好在声音很小,周瑾生应该没有听到。 周瑾生微微皱起眉,薄唇紧抿,眼里醉意与暗潮汹涌。 他迷蒙地看着沈遇,只看见沈遇两瓣唇上下一张一合,男人微微一顿,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沈遇的头发,激烈而迫切地撕咬上他的下唇。 …… 男人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枪,在沈遇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推开,骤然要离去的那一瞬间,突然用枪抵着他的脑门。 沈遇浑身剧烈一颤。 男人死死盯着他,下颚紧绷,隐忍的汗水滴落喉结,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敢出去试试?” …… 沈遇在狂风暴雨间昏了过去。 …… 本来该关住一个人的笼子,在第一次使用时超乎期待地发挥了自己的功能,整张床单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得不像话,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沈遇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床单,身上也被清洗干净,睡得很清爽。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翻身的动作突然一顿,猛地坐起。 沈遇动作幅度太大,007狐疑:【宿主怎么了?】 回想起一切的沈遇心里一阵鸟语芬芳,他紧抿双唇,决定要把自己被做晕过去这件事带进坟墓里! 谁也不能知道!!! 沈遇:【……没什么,被饿醒了。】 反正007会被自动屏蔽,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007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想通一切后的沈遇起身下床,行动间带起哗啦啦的锁链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沈遇后知后觉抬起右手。 手腕间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 沈遇沉默良久,最后发出深深的吐槽:【难道我的右手很适合戴镣铐吗?】 大哥,但凡能换一只手不?他又不是左撇子。 吻痕还未消退的手腕处,被一圈金属质的镣铐扣住。 长条锁链由金环相互链接而成,粗长的金色链条留足了行动空间,散落于雪白的床单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很有美感。 尾端则垂直往上,探入蔷薇丛中,扣在最上端。 沈遇站起身,被单从肌肉流畅的躯体上依依不舍地滑落。 他浑身赤_裸,身体的每一处皮肤都布满着鲜艳的吻痕,窗外的阳光披着朦胧的雾色,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 沈遇伸出戴着镣铐的手,链条像在床单上滑动般蛇行,哗啦啦的声音再一次跟着响起。 他伸直手臂,企图去触碰金笼的顶端,却只触碰到圆顶上盛放而出的一堆金属蔷薇花,指腹传来金属质的冰冷感。 第30章 周瑾生垂眸,手掌顺着颤动的小腹线条滑下去。 除花香外,还有男人身上雪茄的味道,混合着木质香,像是一把强势又不失温柔的刀,将沈遇劈成两半,意识到周瑾生在干什么的时候,沈遇大脑一片空白。 紧绷着的背部猛地撞击木门发出响动,门里传来管家的声音:“沈先生?需要帮您开门吗?” 周瑾生定定地看着他,视线像是黑雾一样将人笼罩,突然将他攥紧。 沈遇双唇紧抿,骨节分明的五指牢牢抓住门把,衣服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线条跟着动作绷紧,他心里暗骂周瑾生恶趣味,又有些被爽到,扇形长睫下,眼里含出两点雾似的水线。 他红着眼睛瞪一眼周瑾生,控制着声调朝里道:“不用。” 周公馆的佣人训练有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违背命令,但现下情况容不得沈遇思考,手指死死攥住门把就没松过。 潮红蔓上脸颊,沈遇仰着头,冷白细长的脖颈拉出濒死般的弧度,后脑勺死死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沈遇眼神朦胧,花瓣般的红唇微微张开,发出气声。 海棠花如云如雾,周瑾生看见他的反应,突然就感觉这些花朵是在一夜之间悄然盛开的。 还想,再看多一些。 男人垂眸,有力的手掌掐着他劲瘦的腰身,身体下沉,膝盖弯曲,蹲下去。 …… 沈遇眼睛瞬间睁大。 …… 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轻轻勾唇,站起身来,笑声低沉愉悦,换来沈遇一个拳头冲刺击。 这一拳可没留情,又快又凶,周瑾生没躲,肩膀生生受下这一击,肩身微微晃动,脑袋上的垂丝海棠也跟着晃动,簌簌落下花瓣来,有一朵好巧不巧落到沈遇眼睛上。 沈遇忽略眨眨眼睛,感觉有些痒。 一道阴影剪过来,周瑾生的脸跟着凑过来,再一次用手抓住他,沈遇下意识想躲,就听到男人的威胁: “信不信我把你捏断。” 沈遇:“……” 沈遇心里暗骂你大爷的,嘴上却怂得一批:“信信信!轻点。” 周瑾生嘴角浮现笑意,他凑过来,对着沈遇的眼皮轻轻一吹。 滚烫的呼吸像是吹进眼膜一样,有一种古怪的穿透感,花瓣擦过鸦羽般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尾一小块敏感的皮肤,落到空中。 沈遇觉得心瞬间一麻。 金属链条哗啦作响。 花朵也娇羞地垂下脑袋,将他们遮挡。 半小时后,木门被推开。 两人从后门陆续进来,门外阳光落进来,地面上人影追着花影,周瑾生落在沈遇身后,朝人伸手,被人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恼。 管家有些诧异,从周瑾生出生起,他就为周氏做事,到周瑾生继承周公馆,也未将他遣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看着周瑾生长大的。 但他也没见过几次,周瑾生如此鲜活的样子。 天开眼,居然有了人气。 吃完午餐,沈遇拿起端来的鲜榨柠檬汁,黄柠檬混合着青金桔,香气层次如云梯堆叠,沈遇一边喝柠檬汁一边思考。 算起来,从他再次回到上京,已经过去近两个月,留给他剩余的时间并不多。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周瑾生对他好感很高,但是再多的表象都并非真实。 虽然刷好感的方式发生偏折,公式错误,但结果正确。 从第一次感受到天道之力开始,沈遇就隐隐约约有了模糊的概念,如果说他的感受达到充盈,就表示着脱离的时机。 那么多他现在从周瑾生这里得到的感受,顶多十之六,或十之七? 餐桌中间摆着装了几支秋百合的花瓶,高瓶口宽,支撑起花朵的重量,尖长的茎叶被修剪得约为花朵的两倍高,恰好挡住周瑾生的半张脸。 沈遇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还差点,什么呢? 沈遇举起手,戴着镣铐的手腕高度超过绿色的茎叶。 周瑾生抬眸。 手掌懒洋洋地向上伸着,手腕间镣铐向下垂落,察觉到视线后,中指和食指扣到掌心,旁边两个手指向下弯曲,灵动地晃动着,像是在别扭地打招呼,又像是在讨好地微笑。 周瑾生勾唇。 餐桌对面,传来手掌主人懒洋洋的询问:“周瑾生,真不能出去吗?” 隔着茎叶与花朵的缝隙,周瑾生看着沈遇。 片刻后,那高高扬起的手没精打采地垂下去,丧眉耸眼地搭到餐桌边缘,百无聊赖地数着桌面上波浪般的纹路。 周瑾生启唇:“能。” 能?能什么? 沈遇重新拿起柠檬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后知后觉地眨眨眼,表情震惊地看向周瑾生。 接收到沈遇的视线,周瑾生轻轻扬眉,语调轻松:“在结婚前。” 沈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喷了出去。 他被呛急,偏过身扶着桌子一阵猛烈咳嗽,气管里进了水,又痒又难受。 沈遇顾不上这些,在脑海里呼唤007:【我和他结婚会怎样?】 007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它拧着眉:【剧情线严重崩塌,并且因为这段崩塌的剧情线与宿主关联极大,很有可能会引起天道的注意,然后……】 然后? 然后,天道会来绞杀他。 草。 007提议:【你们的合约只有三个月,并不包含这种事。】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你觉得周瑾生像会在乎一纸合约的人吗?】 007思考。 007沉默。 007不说话了。 一只手伸到眼前,递来一张缎纹手帕。 沈遇俯身死死盯着那张洁白的手帕,大脑疯狂运转思考着对策。 或许是见沈遇良久没有动静,周瑾生伸出手轻拍沈遇背部。 沈遇已经停下咳嗽,所以那力道并不大,像是安抚,非常温和,非常缓慢—— 非常……恐怖。 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一样,周瑾生朝前送送手帕,温声询问:“怎么了?” 沈遇睫毛颤抖,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把抓过手帕擦嘴,抬起头瞪一眼周瑾生,骂道:“我真服了,周瑾生你就不能换个时机说这种话?!非要趁我喝水的时候喝?故意看我笑话?你这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周瑾生的手还贴在沈遇背上,闻言挑眉:“难道我有什么恶趣味吗?” 沈遇翻翻白眼,从他手底下闪开,周瑾生伸手,抓了个空。 沈遇闪得很快,一下子窜到楼梯上,踏踏踏上楼,锁链也哗啦啦响个不停。 确认成功进入二楼安全地带,沈遇才探出身,对着周瑾生挥挥拳头,恶狠狠骂道:“神经!” 周瑾生抬起头,微微眯眼,对他发送死亡凝视。 沈遇缩回脖子,嚣张的气焰一息,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没忍住低骂一声,脑袋重重一偏,立即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瑾生勾唇,心情很好。 * 夜晚,宏伟的银河流淌在没有云做遮挡的天空里。 无数星芒闪烁,璀璨的银河与小周山的山顶相连,像是上帝向下伸出的一只手。 今天的周公馆格外寂静。 幽静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庄园,间或听到几声秋虫鸣叫,也是不响的。 沈遇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肩颈雪白,懒洋洋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吸收月光,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周瑾生下午接到电话,就脸色阴沉地坐私人飞机离开了,而佣人和管家基本不会上来主动靠近他,所以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才对。 沈遇皱眉,警惕地看过去:“谁?”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性轮廓在阴影中浮现,月光与灯光下,浮现出俞听肆那张将美丽二字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脸。 沈遇惊讶:“俞听肆?” 俞听肆落座到他旁边的藤椅上:“好久不见。” 沈遇问:“你怎么来这?” 俞听肆言简意赅:“和上次一样。” 上次? 上次俞听肆提前进组,也是周瑾生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待着。 想明白后的沈遇心情简直难以形容,他人都在周公馆了,还派人来监视他,周瑾生这疑心病有够重的。 月色如水,沈遇问了些贺谦电影上的事情,俞听肆一一回答,等聊完了,也没其他话题可说,两人便陷入沉默,但气氛并不是很尴尬。 阳台上空中悬着吊兰,俏生生的兰花垂下来,像是鬼爪。 沈遇伸出手,煞有介事地与兰花来了个握手,以示会晤。 俞听肆视线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突然丢出一声惊雷:“沈遇,我身上有能解开你手铐的钥匙。” 沈遇手一顿,还未等他开口,就听俞听肆继续道:“在我右边裤兜里。” “附近只有温室的一个监控对准这边。” “我后腰上有一把消声枪。” 面无表情地陈述完后,俞听肆深深地看向沈遇,嘴角有弧度,但不是笑,他说:“你明白了吗?” 沈遇足足怔了三秒钟,他松开虚握在兰花上的手,凝视着俞听肆,想要找出以证明是陷阱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沈遇微微皱眉:“你为什么要帮我?” 俞听肆冷笑,像是对他的嘲笑:“不是帮你,我有条件。” 沈遇从摇椅上直起身:“什么条件?” “我不会放水,这全凭你自己的本事,如果你连我都不能制伏,那么就算跑出去,迟早也会被周瑾生抓回来,结局总不会太坏,顶多被周瑾生囚禁一辈子而已。” 第31章 整个露台都是激烈的打斗痕迹,盆栽散落一地。 偏头躲过沈遇凶狠的一记扫腿,凌冽的风声擦过身体,没料到沈遇动作这么快,俞听肆皱眉,迅速起身拔枪对准沈遇。 沈遇像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再次抬腿迅捷地袭向男人的手腕,剧烈的疼痛从腕间传来,俞听肆只觉手腕发麻,枪身瞬间脱出。 “啪嗒”一声。 沈遇瞄准时机,一把抓住人的肩膀,抬腿膝击俞听肆腹部将人很快压制在地上。 冷风吹起他的黑发,沈遇挑眉,在俞听肆要去捡枪的前一秒抓起地上的枪,长长的手指顺势钩住扳机在手里转上一圈,稳稳落回手心。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的上膛声。 下一秒,冰冷的枪身对准俞听肆的眉心。 沈遇勾唇:“你低估我了。” 俞听肆瞳孔一缩,沉默地垂下头。 “我不喜欢爆别人头。”沈遇下移枪身。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对准俞听肆的胸膛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没有枪声,弹身噗呲凿进身体里,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撕裂声响,俞听肆的上半身先是困兽般绷紧,接着剧烈地起伏鼓起,最后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一样,忽然爆炸泄气,彻底扁下去。 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很能忍。 虽然子弹的位置特意偏差心脏几毫米,变成一个足以让人相信,却又不会真置人于死地的程度,但这种濒临死亡的疼痛并不好受。 沈遇伸出手,从俞听肆裤兜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解开镣铐。 确认俞听肆没有反抗能力后,沈遇站起身,垂着睫毛数数剩余的子弹。 总共六发子弹,用掉一发,还剩五发。 沈遇把枪别在后腰处,视线在阳台上划过,像一个拔x无情的冷酷渣男,伸手把刚才还和他友好相处的兰花摘下来。 三片白色花瓣被搓捻成细细的一条,被摆放在桌子中心,上面两片对称着横放,下面一片放在两片花瓣的中下方,单右边往下嘲讽地下弯。 一个非常欠的挑衅表情。 沈遇把链条压在上面固定,避免被风吹走,拍拍手,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他回头看一眼俞听肆,伤口汩汩流动着鲜血,已经将胸口的白色衬衣全部染成红色,男人低垂着头,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头发将他眼睛全部遮盖,并不看沈遇。 多年前,十二三岁的俞听肆被他撞倒,也曾这样倒在地上,不同的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而当时,无数人对他殷切地伸出手,渴望得到扶他一把的机会。 沈遇垂眸:“谢了。” 最后一句话散在风中。 漆黑的夜色中,沈遇手撑阳台,利落地翻身而下,一脚踩在草坪上,他拍拍手,随手摘下头顶上一朵夜色中的秋海棠,放入裤兜中。 他像一只矫健的黑猫,融入庭院深沉的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踪影。 周氏锥形的建筑大楼像一把从地面伸出的巨型长剑,直直耸入云霄之间,这是上京城最高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此刻,大厦最顶层,整个办公室被无形的浓重阴影所笼罩,每个人都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等房间内的监控内容播放完毕,更是安静得针落可闻。 “十点过三分,沈先生消失,这是捕捉到的唯一一段影像记录,沈先生对监控死角非常熟悉,几乎避开庄园内所有监控。已经命人追踪各大出口的监控记录,索道处、港口、山下通行处都没有人影,很有可能是从后山下山,直接走水路逃跑。” 周瑾生沉默很久,他阖着眼,嗓音沙哑:“有受伤吗?” “……”宋时面无表情:“通过目前监控观察,沈先生没有受伤。” 周瑾生拧眉。 片刻后,他又问:“俞听肆呢?” 宋时:“发现的时候失血过多,子弹擦过心脏,现在还在抢救中。” 擦过心脏? 周瑾生面沉如水:“让陈劲扬过去,再带一队审讯员,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他是生是死,三天内,撬开他的嘴。” “还有什么线索?” “这是——”宋时顿了一下,开口:“沈先生留在现场的。” 宋时按动遥控,调到最后一张照片上。 三片白色细长花瓣被压在金色链条下,摆出的表情充满挑衅意味,房间里其他人的视线掠过那嚣张的表情,恨不得缩成一团,连呼吸声也放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瑾生眯着眼盯了好一会。 片刻后,男人松松领带,半阖着眼,声音发冷:“以紧急状态为由,封锁上京城,后续引发的一切损失,由周氏承担全部责任。” 封城?? 宋时心里瞬间惊涛拍浪,他一阵惊骇,下意识张口:“boss……” 周瑾生扫他一眼:“怎么,觉得我不理智?” 宋时沉默。 周瑾生声音发冷:“滚。” 宋时麻溜地滚了,站在办公室门外,背上已是一阵冷汗,他如释重负,重重吐出一口气。 周药书卷土重来,沈遇失踪刚好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宋时心里发冷,压着石头一样沉重。 宋时拿着文件抵达下一层楼,这一层楼是周氏专门设立的外宣部,负责监控,分析和引导各种舆论,负责人正是陈妙妙。 宋时将文件递过去:“通过电视、广播、社交媒体等各种渠道,以城市紧急状态为由,发布封锁公告,封锁范围为整个上京城区,严格筛查人员流动和出入情况。” 陈妙妙惊讶地挑起细眉,红唇线条锋利:“不是,你在说什么,这是说能封锁就封锁的吗?” “boss的意思。” 陈妙妙得体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城市瞬间拉起警戒线,警力部署到各个出口,对交通进行严格管制,上至机场、高铁,下至地铁、公交等各大公共交通,都严密封控,形成一个密集的监控网络,一滴灰落下去,都能立马筛查到位置。 但是两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 在这股低气压的氛围中,周氏可谓人人自危,深觉钱难赚屎难吃。 树叶的缝隙间落满金灿灿的阳光,柿子红彤彤地挂满树梢,一只手扒开树枝,手腕一旋,摘下饱满的诱人的大柿子。 沈遇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酸得呲牙咧嘴,他砸掉柿子,跳下树干,他上身赤_裸,伸伸懒腰,又伸出手,抓起旁边晾干的毛衣穿上。 他逃跑的第一晚并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直接下山,而是从一座山,进入另一座山。 中途他路过守林人居住的小屋,时移世易,木屋荒废已久,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没被带走的工具,已经生锈。 沈遇在石头上把锈刀磨好,又砍了几根竹子,先做了个简易鱼叉,又做了个木筏。 已经过去两天,搜寻范围进一步外扩,已经搜索过的范围反而最安全。 沈遇绑紧竹筏,一脚稳稳踩上去。 竹筏在激流中往下肆意漂流,不知道漂上多久,直到天色被消减几分透亮的白色,变得昏黄,沈遇才在一处小型瀑布上方停下。 沈遇把木筏拖到岸边,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对声音很敏锐,立即扬眉看过去,瀑布下边路过一群身穿冲锋衣的男男女女,身上都背着各种设备。 一群人有说有笑,应该是来山里露营的旅游团。 再细看下去,发现是一群年轻人,挺有朝气,所带的旅行包上印有类似于校徽般的图案,看样子应该是一群大学生。 大学生? 好骗。 沈遇得出结论。 等他们安营扎寨,沈遇才从旁边的下坡路绕下去。 沈遇伸手揉乱头发,假装成遇险的登山客寻求帮助,一群人果然非常热心,立马拿来热水,毛巾和各种食物。 沈遇道谢后笑着接过,并表示想借用一下手机给家人报平安,一群人立马纷纷表示理解,将手机借给沈遇。 山里信号并不好,沈遇根据系统的提醒输入贺谦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走到一边,他并没有拨通对面的电话,而是发送一个地址,然后就删掉信息。 沈遇归还手机,告诉他们自己的亲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他得先行下山,向一群人告别。 夜深,一辆大货车呼呲呼呲地驶过来,两盏刺眼的车灯破开黑暗,发出重重轰鸣声停在路边,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从货车上跳下来。 贺谦左顾右盼,耳听八方,终于看见懒懒散散抱臂靠在路边的沈遇。 男人长手长脚,姿态放松,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大的黑色毛衣,露出雪白的肩颈,神色很冷淡。 哇,不愧是小沈总,连落魄的时候都这么有魅力。 贺谦心里竖起大拇指,两步作一步朝沈遇走过去,夹着尖利的嗓子唤道:“小沈总~” 沈遇顿时一阵鸡皮疙瘩,撩起眼皮看向来人。 贺谦穿一件全裹的黑色大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下面连着黑色墨镜和口罩,把人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差把“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呀快来抓我呀”这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沈遇:“……正常点。” 察觉到沈遇嫌弃的意味,贺谦抓抓头发:“咱们这不是秘密会晤吗,小心一点,小心一点比较好。” “这荒郊野岭的,周瑾生莫非拥有异能,还能操控植物动物不成?”沈遇朝人伸出手:“东西带了吗?” 第32章 花洒关闭,热气腾腾的冲水声一收。 赤_裸的身形轮廓从带雾的玻璃镜面浮现,沈遇呼出一口热气,拿起毛巾随便往身上擦了擦,然后把浴巾一甩,披在身上大步走出浴室。 浴室外气温较低,皮肤上的水汽凝成湿漉漉的水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流进背肌幽深的沟壑中,像是山谷的溪流一样汇聚流淌。 沈遇打打哈欠,汲着拖鞋径直走到落地窗边,他伸出手臂,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锋利的眉眼。 他是偏狭长的桃花眼,笑时波光粼粼,美丽动人,但一旦眼里失去笑意,温柔与柔情便尽数褪去,变得锐利逼人。 偏蓝调的单向玻璃能够看清外面,此时此刻,家家户户灯火亮起。 这个时间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三五成群,要么是和家人出来逛街,要么是朋友结伴,要么是和恋人约会,神奇的是,沈遇一圈看下去,居然没一个人单着。 沈遇嘴角一抽,朝下的视线继续搜寻,然后终于找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单身男人。 沈遇眼睛一眯,深觉欣慰,看吧,才不止他一个人是一个人。 单身嘛,单身才是常态。 沈遇满意地正要收回目光,就在这时,视野中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从路灯黄色的光晕里走出。 沈遇眉头一皱,目光一顿,顺着看过去。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漂亮长发大姐姐推开大楼旋转门,男人看见她,急忙快步上前几步,然后大大张开手臂,漂亮的姐姐如倦鸟归巢一般,投入他的怀抱中。 一男一女顿时抱个满怀,也许是许久未见,两人接着就旁若无人地拥吻起来。 沈遇:“……” 他的母语是无语。 沈遇有些郁闷,他这几天东躲西藏,看着潇洒,其实并不好受,他心下不得劲,街道上那对热恋情侣足足亲上半分钟,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交谈一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最后两人手牵着手,幸福地离开了。 “……” 沈遇郁闷的心情瞬间达到顶峰,又想起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拜谁所赐啊?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沈遇不由分说地打开贺谦给他备的新手机,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然后对着镜头呲牙咧嘴,一手扶眼尾,嘴角露出嘲讽笑,并吐舌头。 “咔嚓——” 成功自拍一张。 沈遇收回手机,把嘲讽拉满的鬼脸照点击发送出去。 007:【……宿主你做啥?】 【膈应他啊。】 就喜欢看周瑾生急得要死又抓不到他的样子。 沈遇摸摸下巴,突然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恶趣味。 都是周瑾生的错,都跟着他学坏了。 门铃声响起。 服务员充满歉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先生,实在抱歉,应上边要求,这边需要重新再核实确认一下入住信息,您看您这边现在方便吗?” 重新核实入住信息? 沈遇关闭手机,稍稍改变声音回应道:“不用,我今晚退房。”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现在退房也需要重新确认信息。” 一把摘下浴巾,沈遇在屋子里穿梭,从沙发背上抓起背心皮裤穿上,然后把买来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塞进登山包里。 他控制着声音道:“好,我刚洗完澡,你先去其他房间,十分钟后再过来。” “好的先生,实在麻烦您了,下次您入住酒店,这边可以向您提供免费升房服务。” “行。” 又过一会,沈遇走到门边,耳朵贴紧墙壁,确认脚步声离开后,才理理衣服,神色自若地开门离开。 沈遇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大堂,长腿一伸跨上机车,连人带车都非常拉风地窜了出去。 城市被微薄的日光唤醒,群山冷峻的轮廓在眼前变得清晰,山脚下,停着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 还真是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沈遇摘下头盔撸撸头发,掂掂登山包的重量。 不同的是这一次物资充足,按照沈遇的野外求生经验,说不定真能在山里当一年野人。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香山府顶楼。 华灯初上,夜幕如流星坠落进闪着粼粼波光的夜海,带来晦涩的黑暗,山脉的地灯亮起,山与海相接处,城区的灯火跟着闪烁,整个上京城如渺小的拼图块一般,尽收眼底。 周瑾生站在顶楼,夜风将他环绕,指尖猩红闪烁。 雪茄燃烧,徐徐如雾上升的青烟中,男人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世界,他离得太远,只看见下方的人群,如一群渺小的黑点。 多少天了? 此刻就连周瑾生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或许从一开始,沈遇就已经离开上京。 周瑾生沉默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抽一口烟。 很久没有动静过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 周瑾生动作一顿。 雪茄烟灰颤抖一下,烟灰抖灭在地上,被夜风扬走。 周瑾生打开手机,最后一条消息在五天前,他点开消息,屏幕中心,圆圈转动,图片加载而出。 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周瑾生视线定在沈遇脸上过于可爱的表情,片刻后,他才垂眸往下看去。 照片里的人明显刚洗完澡,只随便披件浴巾在背上,镜头怼着肩颈往下,粉色点着柔软饱满的胸肌,往下的腰腹狭窄,腹肌却彰显着爆发力,冷色系的肌肉上还带着一层热气,小腹处清晰的血管便格外清晰,一路蜿蜒,然后—— 戛然而止。 周瑾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手指收紧,因为力气太大,差点将手里的手机掰断,周瑾生盯着那张照片,很快冷静下来,手指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 宋时立马毕恭毕敬给他点火。 火苗跳跃,映出男人没有表情的脸部轮廓。 沈遇能给他发消息,那说明人十有八九还没离开上京。 周瑾生很快想明白这点,他再一次点开照片,注意到背景上的黑色一角,像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黑色角角上浮着一个白色图案,像是什么运动品牌的商业标。 商业标? 周瑾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进他的脑子。 运动品牌? 周瑾生抬头,突然看向远处,一双黑雾般的眼睛深深沉沉。 他问宋时:“德曼公学有一条特别的毕业要求是什么?” 前段时间宋时才搜集过沈遇的相关资料,资料十分细致,事无巨细,连沈遇第一次尿床,第一次揪女生小辫和人表白的时间,宋时都知道,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沈遇高中曾在德曼公学就读的事情。 宋时蹙着眉稍微回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德曼公学每一年会有一项特殊毕业要求,如果全员完成,校长就要当着全体毕业生的面光着身子跳水,没人完成并不影响毕业。” “德曼靠山背海,校方一直很重视学生的体育教育,那一届校长是山地车狂热爱好者,要求学生们骑着山地车穿越整个后山山脉。” 周瑾生问:“全部完成了吗?” “全部完成了。”一群刚成年的男孩们为了在毕业前报复一次校长,可谓热血上头,再难完成的任务说做就做,再不可能穿越的群山说穿就穿,意气风发,少年无惧。 宋时当时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都不由被这热烈的青春所触动。 太热烈太精彩太不一样的人生,总是会让人羡慕的嘛。 不像他,要当一辈子打工人。 宋时收回思绪,继续道:“当时校长光着身子跳水的报道,还登顶了每日新闻。” 从宋时开始讲述开始,周瑾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神奇,比起现在立马把沈遇揪出来这件事,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感到遗憾,遗憾沈遇那样一段热烈灿烂的时光里,没有自己的身影。 直到火光燃烧,烫到他的皮肤,周瑾生才回过神来。 周瑾生哑然,垂下眼眸,问宋时:“领头人是谁?” “三年级攀岩社的一群人,沈先生交换回去后,好像也在其中——” 宋时一顿,他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想通了。 艹,怪不得封锁整个上京城都找不到人,人根本就不在城区范围内! “呵。” 周瑾生勾唇,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明明很轻,分明没什么重量,却无端让人心下一颤。 宋时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搜山?” 山峦起伏,人迹罕至,再加上山树遮挡,监控设备有限,人又随时可以藏,这要是搜起来的话,估计是个又耗时又耗人力的大工程。 但宋时他是谁?他是无所不能的宋特助,就算周瑾生要把沈遇大卸八块,他也会义不容辞给boss递刀,对着这个频繁让自己加班的男人磨刀霍霍。 沈遇:……倒也不必。 不过自家老板大概率舍不得,宋时心想。 “哈——”周瑾生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睁开眼盯着远处。 得益于上京优越的地理位置,远处山海相接,锯齿状的群山无声伫立在静谧的夜色中,连绵起伏,像是一道天然屏障。 “不。” 宋时诧异地看向他,顶楼的狂风把男人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比起雪山都要显得更为冷峻一些。 “搜山,太慢了啊。” 周瑾生启唇,像是叹息一般感慨,接着双眸一凝,把雪茄狠狠按灭在手心里。 “确定他进入哪座山后,准备好救援措施,我会跟着进山,到时候,直接烧旁边两座山。” 第33章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频的电话震动声回荡在空旷黑暗的房间中,足足震动半分钟后才歇下去,沉默两三秒后,又开始乐此不疲地嗡嗡震动起来,这样子来回四五次后,才终于引起房间里人的注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黑暗里伸出。 坐在沙发上睡觉的男人被震动声吵醒,拿起震动不停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迟显礼的声音瞬间就从听筒里咆哮出来:“卧槽周瑾生你发什么疯?!周药书那疯子现在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了,你现在闹这一出,又是封城又是调动警队消防队的?你知不知道因为猫儿岛的事情,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出错!” 周瑾生揉揉眉心,纠正道:“猫头岛。” “我管什么猫头岛猫儿岛,我他妈真想知道周瑾生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以前的事情你当真就毫不在乎了?他能在那种时候消失个一干二净,你又指望现在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 迟显礼狠狠掐灭烟头,恨不得从手机里爬出来把人狠狠揍一顿:“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重新爬起来的?为了让老爷子帮你,我他妈说进部队就进部队,当初多少人都能踩上你一脚,就连林家那些傻逼都敢当着我的面嘲讽你,你知道人当初是怎么说你的吗,艹,假惺惺担心你手头紧吃不起饭,说要给你借钱呢。” “哈哈哈哈艹他妈的,瞧不起谁啊,周瑾生,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把这群人摁进桌子里弄死吗?还好我忍住了,不然后来就看不到你亲自整治他们的样子了——” “所以你他妈现在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一切都不想要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他妈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周瑾生垂眸:“显礼,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如果周药书先我一步找到沈遇,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正常人。” 男人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也没抽,牙齿咬住烟头,烟纸被咬破,舌尖传来丝丝缕缕的烟草味道,他叼着烟思考了一会: “或许真的会发疯也说不定。” 迟显礼被哽住了,表情一番丰富的变化,堪比川剧变脸,沉默一会后,他骂道:“艹,一个两个的,我真他妈服了你们了。” 周瑾生把头枕在沙发上,黑雾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道:“对了,你从部队里挑几个人,等人找到了就派过来,要经验丰富的。” 迟显礼皱眉:“有老李还不够?” “周家可养不出两种人,周药书对我动不了手,一定会想办法从沈遇身上找突破口。” 周氏树大枝大,战乱年代时,曾有旁系流散海外,但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其实早就和本家没什么牵扯了。 本来毫不牵扯,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药书突然搭上这条线,又从中做了些手段,以至于这些不干不净的人都想染指周氏,从中分一杯羹了。 而周药书这人,就是一条阴郁的毒蛇,无所不用其极,稍不注意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当初周氏争权时,他们可是好几次差点栽人手里。 迟显礼皱眉,抽了一口烟,应道:“行。” * 【宿主,旁边两座山起火了!】 深夜,露深寒重。 沈遇被007唤醒,反应过来007说了什么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起火? 怎么会突然起火? 还恰巧是他旁边两座山? 沈遇特意把帐篷搭建在山丘背风面,他把外套披在身上,又抓了支手拧小手电在手里出了帐篷,夜晚的寒气只微微浸透皮肤。 沈遇突然脚步一顿,站在帐篷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爬回帐篷把那块关机后就一直充当板砖的手机塞进裤兜里。 收拾好一切,沈遇忍下心中异样,打开小手电,电筒微弱的灯光从小孔里散出,呈三角形照亮前方视野。 沈遇心下惴惴,一路跟着白天在树上做的防迷路记号,来到另一侧的迎风面,迎风面寒气就有些冷了,沈遇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瞳孔一缩,闪烁着火光,抓着手电筒的手差点一松。 天空呈现朦胧的烟蓝色,正处于将明未明的界限中,远处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过来,只偶尔几簇闪烁的灯火,到海边则彻底消失。 过了海面,连着的两座山的山脚处,是一片水土肥沃的冲积平原,绿油油的草场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火光由此而来,向上吞噬—— 火线如同一头闪着火焰鳞片的巨蟒,迎风助长,来势汹汹,盘旋蔓延,照这个样式,迟早会蔓延到他所在的这座山上! 如果说没看到山脚下那几处黑点,沈遇还能安慰自己是意外,周瑾生这家伙再怎么离谱,也绝不可能会做出放火烧山这样的事情。 山脉相连,稍不注意,说不定周公馆就没了。 然而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沈遇现在的心情都显得轻薄了。 沈遇在原地足足怔了十秒,小手电“呲”的一声,微弱的电光就啪嗒暗下去,走完电了。 “嗡嗡嗡——” 沈遇听到声音抬头,隔着厚厚的树冠缝隙向上看去。 十几架私人直升机在烟蓝色饱和的天空中低空盘旋,时不时扫下几道笔直的探照光,探照灯在平坦开阔的地带还有作用,但一到浓密如云盖的树冠丛地带,效果显然降低。 好几次探照灯从树冠的缝隙打下来,刺得沈遇眼睛一晃,但都没有发现人,沈遇心下一松。 视野中大火越烧越快,沈遇连忙从兜里摸出手机,山里信号不好,他往上回跑才终于显示有信号。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送过去的照片,周瑾生一贯作风,已读未回,沈遇抽空欣赏了一眼自己的照片,依旧很帅,欣赏完才想起正事。 沈遇打字嘲讽: [就这?] 山树被直升飞机下旋的夜风吹得到处摇晃,沈遇顾不上寒冷,取下外套系在窄窄的腰间,上身只穿一件贴身黑色背心,以方便行动,他双眸微眯,目测与海湾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束探照灯突然穿过,直直打向他。 沈遇身体一僵,本以为这一束探照光会和前几次一样只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他往左边动一下,灯光也跟着往左边动,他往右边动一下,探照灯也跟着往右边动。 沈遇:“……” 沈遇把手机一扔,拔腿就要跑,突然头顶响起一声枪声,警示性质的一声枪响,冰冷的通知声伴随着扩音器,在山顶上方回荡。 “位置已锁定,狙击手已准备,请您不要乱动。” 沈遇:“……” 怪不得他总觉得脑门凉凉,原来是有枪隔空指着他。 沈遇老实了。 没过一会,就有人从飞机上下来,沈遇默默站在原地,听到丛林中的动静,他手不动声色伸到后腰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枪柄。 不知道周瑾生会带多少人来,最好不要超过五个,他的枪里还有五发子弹,顺利的话一枪断一条腿,然后就可以挟持周瑾生,威胁上边的人把枪收了,再让人准备一辆车,他就又可以逃之夭夭了。 沈遇抬起头,接着警惕的表情一变,露出些微的困惑。 并不是想象中乌泱泱一片黑西装大哥的情况,黑暗里只走出一个人影,周瑾生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他走过来,夜色从他身上剥离。 男人步伐沉稳,一步一步靠近,冰冷深沉的气息瞬间逼近沈遇。 周瑾生的视线从沈遇乱糟糟的头发到冷得发红的脸颊,裸_露的手臂到腰间系着的外套,再到有些褶皱的长裤。 虽然有些狼狈,但人确实完好无损。 周瑾生松了口气,伸出手摘掉沈遇头上一片翘起来的枯树叶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走吧。” 沈遇色厉内荏:“去哪?” 周瑾生脱下外套披在沈遇身上,在沈遇一愣一愣的目光中伸出手背贴在额头上,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收回手。 山间寒冷,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隔着这层飘忽的雾,沈遇忽然捕捉到周瑾生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像是两汪深水,又像是两座冷寂空旷的雪山,随时都面临着崩塌。 沈遇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想通过那双眼睛去进一步探寻周瑾生的想法,但那眼神却一闪而逝,像是沈遇的错觉。 不是错觉。 周瑾生把沈遇拦进怀抱里,肩膀处传来温暖妥帖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驱散着皮肤上的寒意。 周瑾生回答他:“回家。” 回家? 沈遇心下异样,还在琢磨周瑾生刚刚的表情,嘴上下意识拒绝:“我拒绝。” 深沉的夜风阵阵吹过,体温彼此交错,周瑾生手臂收紧,嗓音低沉:“我给你拒绝的权利了吗?” “……” 刚刚那个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周瑾生果然只是他的错觉!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沉默地看着他。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体温在寒冷中纠缠在一起,男人垂垂睫毛,突然叹息一般说道:“不回家,那想去哪?” 沈遇其实只是嘴快,被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抿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周瑾生又问:“回家,好吗?” “……好。”沈遇立马顺着台阶下,他看看四周,突然疑惑道:“不过你怎么就一个人下来?这么放心我?” 他话刚落,四面八方瞬间就涌来乌泱泱一片人。 有熟人,也有陌生面孔,但无一例外都凶神恶煞,能一拳三个小朋友。 第34章 007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道:【宿主这一套丝滑小连招,谁敢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沈遇抱拳:【过奖了,都是反攻部前辈教得好。】 这个简单的亲吻猝不及防,又一触即离。 周瑾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什么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扫过一样,跟着一颤,他抬眸,盯着沈遇。 沈遇撩完就跑,立马闭上眼装睡。 一下飞机,被撩起火的周瑾生直接就把沈遇往肩膀上一扛,大步往卧室走,沈遇只觉天旋地转,睁开眼睛,急忙道:“周瑾生你干什么?” 周瑾生:“不装了?” 这个点天已经蒙蒙亮,周公馆的佣人们都已经起床洗漱,各司其职,开始工作起来,就远远看到家主扛着个人回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从机坪到庭院再到别墅,沈遇一路上收获无数注视,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偷跑失败被霸总抓回后即将被狠狠惩罚的小娇妻,他怒捶一拳周瑾生的肩膀,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走廊处,倒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沈遇看过去,陈劲扬穿着白大褂,摸着下巴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察觉到沈遇的目光后还顿了一下。 陈劲扬伸出手,握手成拳,大拇指弹出,比了个“流弊”的手势。 沈遇眼睛一闭,决心做个死人。 周瑾生一脚踹开卧室门,把人摔到床上,朝着沈遇压过去。 沈遇怎么说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周瑾生一路扛过来面不改色不说,现在居然还有力气压人。 沈遇震惊时,双手就被牢牢钳制在头顶。 周瑾生一只手钳制着沈遇,另一只手撑在沈遇身边,他视线落在沈遇身上,眼神不由一暗。 黑背心加皮长裤,腰被皮带一缠,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标准的机车族打扮,穿在沈遇身上却并不突兀,野性十足,特别帅特别张扬,也特别带劲。 周瑾生喉结滚动,脑袋埋下来,动作凶狠,肆意妄为地吻下去,摩擦间,两人交换了一个潮热的深吻,都有些气喘吁吁。 周瑾生咬住他颤抖的喉结一路往下吮吻,同时手掌从背心下摆探进去,顺着脊骨往上去摸沈遇的后背,像是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掌心滚烫,沈遇被摸得被迫拱起腰。 贴身背心勾勒着肌肉的轮廓。 周瑾生一路吻下来,舔还不够,牙齿重重碾磨,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牙齿的形状。 沈遇呼吸一滞:“我没洗澡!” 虽然他在山里当野人的时候非常爱干净,洗漱装备带得齐全,每天都会找水源洗澡,但考虑到安全因素,他一般都是白天洗,所以从上一次洗澡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不嫌弃。”周瑾生眼底暗红汹涌,手上青筋暴起,显然忍耐到极点。 沈遇大声抗议:“我嫌弃!”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最后两人还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折腾进浴室,一路过去,衣服也差不多脱干净了,落了一地。 热水哗啦一冲,热气瞬间笼罩整个浴室,玻璃门也连带着裹上一层雾气。 “哐当”一声,一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肘突然死死抵上玻璃。 接着,稍微的雾气水色中,玻璃犹如一张蓝雾的面布,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背部身形轮廓。 沈遇被周瑾生压在玻璃面上,眉头紧锁,颈部绷出一条天鹅垂死般的弧度,沾着水的背肌贴近玻璃面,将雾气吸走,冷色的背部肌肉,像是雪川的脊线。 周瑾生浑身肌肉紧绷,群山般起伏的背部肌肉渗出汗水,滑进肌肉_沟壑里,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沈遇,你要是再跑,我就——” 沈遇手指抓着他的肩膀,眼里浮着湿湿的水汽,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飘荡,面包都被泡得发涨,泛出水色,他闻言,不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打断我的腿?” 周瑾生眯起眼,肌肉震颤,一双黑雾似的眼眸冰冷而深沉:“不,我会先杀了你,先奸后杀——” 明明在说恨,为什么听起来—— 像是在说“我爱你”一样? * 沈遇做了个噩梦,感觉自己像是掉入兽潮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咬,但又不像是野兽,他迷迷糊糊地开口:“谁?” “你老公。” 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周瑾生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沈遇瞬间就惊醒过来,才发现不是做噩梦,自己身上就没一块好的,密密麻麻,连脚踝处都是吻痕。 沈遇:“……” 收拾完后,沈遇得知今天的行程是定制西装礼服,恰逢迟老爷子八十大寿,正式宴会之前,另外设一场酒会,作为寿宴的开胃菜,这更偏向于是年轻人的舞台,被定在清水海湾的一处私人游轮上。 周氏有专门的服装工作室,设在幽静的郊区外,常青树郁郁苍苍,云盖一样从头顶上方流过,黑色轿车穿过林荫大道,停在门前种满花草的工作室外。 工作室并不大,除设计师外,只有两三学徒,总设计师是老裁缝,约莫七八十左右,头发全白,依稀从轮廓里看出年轻时俊美的模样。 他给沈遇量好尺寸,又从架子上取出几张设计稿,铺在木桌上展示给两人看,周瑾生目光从稿件上划过,手指缓缓落在中间的一张,他道:“这个。” 设计师扶着眼镜端详一下,他“诶”了一声,面上露出点惊奇,又朝两人看一眼,接着恍然大悟般和蔼笑道:“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更新尺寸了,没想到是有好消息了诶,还带了人过来,您可放心,我可不是那些老古董。” 老先生瞅瞅两人,感叹道:“这套婚服款给您设计多少年了,还以为用不到了。” 周瑾生和沈遇都是一愣。 沈遇借着耳语的动作,咬牙切齿道:“周瑾生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简直处处都是套路。” 周瑾生觑他一眼,勾勾唇,他本来没这个意思,经过设计师这一提醒,立马颇有兴致地和人探讨起细节来。 本来只是来给沈遇订参加晚会的衣服,最后走的时候,订了三套,一套婚服,一套礼服,礼服因为赶时间,会在两天内由学徒帮忙一起加工出来。 迟老爷子寿宴前一天,也是晚会当天,天朗气清,到夜晚时,星星倒映在没有云作遮挡的银河里,无边闪烁。 海面上的城市亦是一派璀璨。 巨大的私人邮轮行驶在海面上,邮轮底板划破水面,将水光分割,接着却迎来更璀璨的光辉,整座邮轮灯火通明,犹如一座移动的煌煌星都,非常慷慨地给水面分去大半光辉。 邮轮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迟家专门请来世界级的乐团,萨克斯动人的乐声甚至连岸边的人都可以听到。 晚会由迟显礼一手操办,因为是年轻一辈的舞会,并没有诸多顾忌,沈遇从洗手间出来,恰好碰到迟显礼,两人皆是一顿。 他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说是差到极点,这样私下碰到,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沈遇短暂的思考后,打算礼节性地和他打招呼,迟显礼瞧出他的意思,皱着眉连连后退:“得了吧,又不是在周瑾生面前,还装什么装,你能有几分真心,周瑾生不知道,我会不知道?” “是吗?”沈遇抚平袖间的褶皱,开口:“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迟显礼挑眉:“打赌?” 沈遇笑:“赌我的真心,怎么样?” 迟显礼来了兴致:“怎么个赌法?” “如果我赢了,你需要帮我隐藏这个秘密。” 这有什么好隐藏的?迟显礼狐疑一下,但想着反正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于是摸着下巴道:“行,那如果我赢了——” 迟显礼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像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他嘴角一抽,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开口:“如果我赢了,你就离开周瑾生,有多远滚多远去。” “好啊。” 沈遇往大厅走,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酒托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沈遇停下脚步,脱口而出人的名字: “程以檀?” 沈遇再一次回想,原文剧情中,周瑾生便是死在程以檀手中。 服务生的背影一僵,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或许您认错人了。”说完,不等沈遇反应,便端着酒托灵活地没入人流中。 沈遇皱眉,一条长蟒般的手臂突然从后方环住他的腰身,危险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周瑾生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在想什么?” “在想……” 舞池的灯光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众人纷纷朝两人看来,视线接着落到沈遇身上,都不约而同带上些意味深长,最近上京闹得风风雨雨,人人自危,本以为是上边又出什么大事,后来消息一传,才发现是大佬是在追爱。 简直轰轰烈烈,而且还是发生在周瑾生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好奇沈遇身份的同时,不免对他又有些佩服。 陈君妍白裙曳地,灯光照得她光彩照人,她这几天从郑可钦嘴里敲出不少消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她本来就对沈遇颇有好感,接触到沈遇的目光,那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和沈遇攀谈的视线,让人想忽视都难。 要不是郑可钦拉着她,估计早就上来了。 沈遇勾唇,突然牵住周瑾生抓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挽住男人的腰身,带着人丝滑地进入舞池,身体的诡异感瞬间涌上心头,周瑾生一僵,被沈遇带着转了个圈。 第35章 全员后记 【程以檀】 “哈,采访我?” 远处的护工把一个拿着马桶刷跳舞的疯女人塞进禁闭室,近处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在轮椅上,形销骨立,额前过长的刘海几乎盖住整张脸,他闻言看过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我可不接受你的采访。” “痛苦,为什么痛苦,哈哈哈哈哈,能活着看周瑾生痛苦一辈子,怎么算是一种惩罚呢?我啊,我可太开心了啊。” 程以檀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恨?不不不,我不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不是吗?但是,总有但是是吧,人总要为自己的自视甚高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只是看不见别人,不是看不起,是看不见,你知道吗?那种眼神实在是,实在是太他妈恶心了,太他妈恶心了。” “对啊,比被打还恶心呢。” “没错。” “后悔吗?” 几乎是骨架上覆盖着一层皮的男人仰起头,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 天光落进来,照不到他,他好像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中,回忆里浮现出一张笑容,于是他那高昂的情绪就像退潮般骤然消退了。 他好像找不到答案。 心情很差的护工走过来,猛地拉动轮椅,他整个人差点散架,因为沉默不配合的姿态,又被护工重重扇了一巴掌。 程以檀脑袋像坏掉一样偏过去,嘴角渗出血,又偏头看过来,说:“啊,我得走了,下次给你答案吧?” “我想和你多说说他的事情呢。” 护工粗暴地推着他,离开了。 【陈劲扬】 “经历过最胆颤心惊的一场手术?一个不错的问题。” 陈劲扬戴上手套,耐心而细致地整理手术仪器,闻言偏偏头,金色镜框下的眼睛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你尝试过被人用枪指着脑门做手术吗?没有?也对,这样的经历可不多见,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也就只经历过那么一次。” “别别别,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当真是胆颤心惊啊。” “嗯,手术成功还是失败了?我能选择不回答吗?”男人整理仪器的手一顿,有点无奈,又像是有点悲伤。 “哈,真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手术,但也不能怪我啊,医生的职责是救活病人,不是救活死人啊。” 【陈妙妙】 漂亮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一个个指令在葱白的玉指间迅速下达,视线上移,是带着珍珠项链的纤长脖颈,乌黑的头发优雅地盘至后脑勺,弧度像是天鹅。 听到声音,女人咦了一声,偏过头来:“啊?关于暗恋这件事?” “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她眨眨眼睛,眼里一瞬间的情绪宛如错觉,红唇的弧度极富魅力,连说话都带着勾人的香气。 “忙着干什么?忙着处理某人的公关事务,好啦,别想打探秘密,你也知道我现在可忙得想死,哪有什么心情谈情说爱?所以请勿打扰哦~” 【贺谦】 “‘仅以此片,献给他’,这个他是谁?这个问题还要明知故问吗?哎呀,不确定就不确定呗,没必要什么事都弄清楚,月亮之所以美丽,不就是因为离咱们离得远吗?” 经历过电影首映礼的洗礼后,男人显然对于各种问题的回答都已经得心应手,笑眯眯地给出答案。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因为有大家共同的付出,这部电影才能拍出来啊。” “电影首映礼那天来了多少人?哎呦,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人,前天晚上整个心都悬在喉咙上了,砰砰砰跳个不停,见到这么多人,就知道稳了,也算是没有辜负……小沈总的期望。” “奇怪的人?” 贺谦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 “这倒是没有,硬要说的话,是有一件事,我能说吗?” “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你发誓。” 过了一会,男人叹息一声,悄咪咪凑了过来。 “你知道的,做导演的总会有点不一样的癖好,比如去电影院偷偷看自己拍的电影,然后悄咪咪观察观众的反应之类的,诶,你什么眼神!我才不是变态!” “言归正传,我那天找了家电影院,明明没什么人,售票员却告诉我票卖完了,我虽然疑惑吧,但只是觉得倒霉,就打算第二天再来,谁知道一连几天都没票!” “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后来我问售票员才知道,全他妈被一个人包场呢,你说奇不奇怪?” “后来?没后来了,我找了一家其他的电影院,诶,你走那么快干嘛……” 【宋时】 穿戴着翅膀,打扮成小天使的花童们提着花篮,将花瓣洒在走道上。 陈君妍和郑可钦的婚礼推迟了很久,最后在远岛的一处私人海滩举行,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都是双方相熟的亲友,随处可见贝壳、海星、棕榈叶,和各式各样类似于鸡蛋花和兰花之类的热带花卉。 大海一望无际,装饰有花环的白色木椅排成半圆形,面向仪式区。 伴随牧师的指引,新人站在花环,绿叶和白色纱幔装饰的拱门下交换誓言。 宋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偷偷放松姿势,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摸鱼,他偏过头来吐槽:“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为什么也会摸鱼,我当然会摸鱼啊,我又不是真心想打工的!不对,谁会真心想打工啊!” 他狐疑一下,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会?” “切,那不就对了。” “那当然,平常只是伪装的我,在boss手下工作,不自己学会找乐子,那我可能会憋死。” “工作不都一样的吗?都是给人当牛马,区别就在于当赚得多的牛马,还是赚得少的牛马,而像我这么厉害的人,肯定要找最能赚钱的工作呗……” 他吐槽时,远处的誓言也在同步进行。 “……你是否愿意……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 “……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 “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誓言的交换接近尾声,到接吻的环节了。 宾客区响起欢呼与祝福声。 “等我赚够钱,我就退休,娶个老婆,养只猫,再养条狗,找个带花园朝海的房子,天天睡觉都能睡到自然醒,为什么不现在?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要是出什么意外……诶,虽然概率很小,但总有万一吧。” “哎,算了……” 他似想起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 宾客区有人起身,宋时叭叭叭的声音一顿,他端正松懈的姿态,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又恢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冷面工作狂宋特助,大步离开。 “不跟你讲了啊,boss走了,我也得走了。” 【迟显礼】 “赌注?” “我赢了?不,才不是我赢了,我说的是让他离开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这种离开!而且他都能为周瑾生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我赢了?” “……对,算他赢了。” 空气里混合着酒精的气味,调酒师熟练地晃着雪克壶,吧台前坐着的男人拒绝掉女人的搭讪,眉头上挑,看过来:“你在怀疑我,我又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混账,说会保守这个秘密,就肯定会做到。” “但有一说一,这真的算是秘密吗?” “换个话题?” “……” “不是,让你换话题就换话题,谁他妈让你换这么快?行行行,是又分手怎么了,如果炮_友关系也能称之为谈恋爱的话……那确实没错。” 他摆摆手,无奈道:“是分手了。” 酒吧里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就算不知道姓名也可以在床榻间抵死缠绵,迟显礼收回视线,晃动着手里的鸡尾酒,仰着头看着吧台上方一排排倒挂着的透明酒杯,杯身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孤独的蓝调音乐。 听到声音,男人的视线有些恍惚,像是陷入悠久的回忆之中,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羡慕吗?” 短暂的恍惚后,他立即皱着眉否认: “你在说什么废话,谁他妈会羡慕这种要死要活的感情啊,妈的,周瑾生那傻逼,现在都开始对迟家动手了——” 【周瑾生】 男人穿着长风衣,夹着烟的手腕上没戴手表,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孤零零的黑色手绳。 火星在指尖闪烁,山一般高大的男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突然停下脚步,大刀阔斧地坐到深红色的沙发上,目光暗沉,直教人心里发憷。 男人盯着前方,冷冷开口:“有什么事?” “不说话?” 房间里一时沉默很久,他显得有些不耐:“还不说?” “想问和他有关的事吗?” “你问吧,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聊过他了。”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不那么吓人了,但还是很有压迫感,让他人不敢靠近。 “多久?大概两年,三年,记不清了,我最近总是频繁地做梦,梦见高中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然后有小石头砸中玻璃,我一低头,透过窗户,就看到他抱着篮球站在树下,仰着一张汗津津的笑脸,喊我下去打球。” 男人抽了一口烟,他抽得很凶。 青灰色的烟雾徐徐上升,模糊着他的面容,男人仰着头,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又感觉开始疼了。 第36章 周视角/一周目 周瑾生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是在一场酒会上。 那是郑家的一场晚宴,郑家小女儿郑知觉的生日宴,晚宴举办在郑氏华丽宏伟的庄园中,郑老太爷亲自下场,宴请四方,同时想借周氏的力,两家联姻,为郑家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再添一把火。 周瑾生见过郑如觉,小小年纪,身上已有雷厉风行的气场,不似郑可钦般佛系温和,也不像她大哥过于激进专横。 明明在郑家年轻一辈中,郑知觉年纪最小,也最晚进入郑家权力斗争的体系中,但却偏偏是她,最有郑氏继承人的气场。 但她年纪尚幼,虽然行事有分寸,却还不知道如何收敛眼中的野心勃勃,眼中锋芒毕露,能将人灼伤。 和周瑾生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 郑家与周家联姻,对两家而言,绝对是一码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对于其他人而言,却绝非如此,来宾们各怀异心,真心来为郑知觉庆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彼时,整个庄园笼在一层璀璨的灯火中,金玉满堂,明明是夜晚,却比白日还要亮上几分,满目皆是流光溢彩,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一张张生动的面容在靡丽的灯光下,推杯换盏着浮现。 周瑾生被人群簇拥着,手指端着酒杯站在二楼,人群喧嚣中,他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眸,朝下方扫去一眼。 中间的香槟塔里映出闪烁的星火,四周人头攒动,音乐声靡丽,人人都在潜藏的野心与欲_望中言笑交谈,看起来,好似一群扑火的飞蛾。 就在这时,周瑾生目光一顿,注意到沈遇。 说实话,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 角落里的青年脱离喧嚣的人群,懒洋洋站在一株绿植旁边,他低着头,黑发搭在额侧,正百无聊赖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戳弄观赏竹的叶片。 那叶子被他玩久了,生气地一扫他的手指,接着就愤愤地弹出去,然后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抓回来揉搓。 弹出去,抓回来,再弹出去,又被弹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 青年乐此不疲。 原来一个人和一片叶子,都能玩得这么开心吗? 周瑾生不太理解,他感知愉悦的阈值太高,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青年玩那片叶子,竟然不觉得无聊,那些夹杂着音乐与交谈的喧嚣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与他脱离了。 站在角落里的青年手指一顿,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抬起,睫毛上扬,一双眼眸穿过无数喧嚣的人群,穿过高高堆起的香槟塔,穿过无尽灯光下的繁华璀璨,与他目光交汇。 周瑾生一怔。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呢? 就像是心的一角突然被撬开,封闭的世界被突然敲开,接着伸进来一根绒绒的羽毛,软软地扫向他的心脏。 但仅此以这样的语言来形容,还是显得过于浅薄了,用言语来形容这一瞬间,才明白语言的匮乏性。 周瑾生手指攥紧酒杯,移开目光。 郑可钦西装加身,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角落里站着的俊美青年,微微挑眉:“怎么?” 周瑾生喝一口酒,垂着眼皮淡声问:“那人是谁?” 郑可钦蹙眉,在脑子里搜寻片刻,笑道:“啊,沈家,好像叫沈遇?” 遇? 多么有意思的名字。 不期而遇,随遇而安,会是哪一个遇呢? 或许是有意为之,这次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周瑾生抛之脑后,只蜻蜓点水似的一下,涟漪过后便恢复平静。 他对一切危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而这一次,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甚至可以说,比他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 靠近这个挠痒他心脏的人,他估计会一脚踩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瑾生知道,他的直觉从未出错。 这一忘,便是很久。 后来,再一次知道这个人的消息,是在一场私人聚会上。 来得都是相熟的人,一群人聊起最近上京城的动静,郑可钦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偏过头来,告诉他,这个人被卷入一场势力斗争中,作为权利角逐的牺牲品,被周药书打着周氏的名义,给沉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瑾生俯身去拿酒杯的动作一顿。 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群人很快更换其他话题,郑可钦又凑过来问他:“前几天我看你和知觉相处得还挺好,怎么突然打算拒掉这联姻了?” 郑氏内部现在忙于争权,郑家小妹和郑家大哥两人斗得凶,其他人都恨不得离得远一点,免得稍不注意,就被这战火给波及到,郑可钦倒好,平日看着张弛有度的,却早早就站上队。 周瑾生垂眸,拿起酒杯,道:“你这是遮都不遮,完全向着你妹了?” 郑家三公子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叹息道:“要是我大哥上位,放心,你在这上京城,估计也是见不到我了,到时候我就随我媳妇回家种田去了。” 周瑾生挑眉:“没这婚姻,郑知觉也稳赢,你就等着躺平吧。” 有周瑾生这句话在,郑可钦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他就等着周瑾生这句话呢,不由笑着瞥他一眼:“所以这就是你拒掉联姻的原因吗?” 是这个原因吗? 周瑾生也问一遍自己。 男人垂眸,发现一时间,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是庄老太太的忌日,依照遗愿,奶奶并未被藏在家族墓园中,周瑾生驱车去城东墓园。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上不少,太阳西斜,周瑾生坐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正要起步时,一偏过头,就看到天边一片美丽的晚霞。 云彩被渲染成红、橙、黄、紫,如同燃烧的绸缎。 周瑾生盯着这片晚霞看上很久,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麻,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分享的那个人,并不在身边。 第37章 HE番外(一) “医生,他为什么还没醒?”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变成了一条鱼,或者一束花,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儿去,更不知道已经飘了多久,他沉浮进深海中,顺着或温暖或寒冷的洋流起起伏伏。 他在看不见天光的幽深海底潜游久了,以至于都快忘记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 那声音很好听,如同管弦乐的琴振,但可能是长时间没喝水,那声音怪嘶哑的,听起来像是在颤抖,让人有些心惊。 在他发问后,房间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说话内容来看,应该是专业的医生。 “……确实存在这样的案例,病人伤好后却迟迟不愿意醒来,这或许与病人昏迷前受到的心理创伤有关。” 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例单,看着病床旁边坐着的男人,斟酌着语气作出回答,说到“心理创伤”四个字的时候,他话一顿,房间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沈遇:“……” 庸医!庸医!庸医啊! 不要污蔑他啊,他才没有什么心理创伤啊,他心理健康着呢,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人啊! 在这片堪称窒息的寂静中,那道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继续。” 得到准确答复后,医生心里一松,继续道: “病人在昏迷前,应该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导致病人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使得病人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沈遇两眼一黑。 沈遇:来人,把这庸医给朕拖出去斩了! 男人垂着肩,双手死死交叉,他沉默良久后,询问医生:“那……有什么疗法吗?” 医生道:“大多数情况下,只能采用刺激疗法,治疗方式包括感官和环境刺激疗法、临床治疗和神经调控治疗,沈先生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这边的建议是采取感官刺激,鼓励家属对病人进行呼唤,陪聊等。” “同时可以用病人喜欢的一些东西进行嗅听刺激,沈先生喜欢的香水,食物,音乐都可以。” “也可以用患者喜欢的物品进行触摸治疗。” “总之,尽量通过这些刺激患者的记忆力复苏,让患者回忆起生命的美好,从而唤起对生活的希望。” 医生进行一顿发言后,最后叮嘱道:“对了,最好避免掉病人接触不喜欢的东西,不然很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降低病人的求生意志。” 沈遇:谁信?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静中。 很明显,有人信了。 沈遇:“……” 周瑾生,如果这你能信,我沈遇指定嘲笑你一辈子! 沈遇想睁开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挣不开,眼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流水一样滑过他的眼皮,他试图呼唤007,却只触碰到一片空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既没有脱离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也没有任务失败前往下周目,而是留在了这里。 但他的意识还在,没有被世界意志抹杀,也没有被流放进宇宙缝隙间陷入混沌里,他还活着,这总归是好事。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无限的可能性。 就在沈遇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周瑾生暗哑低沉的嗓音:“我明白了。” 沈遇:“……” 哥们,你还真信啊? 不是,我真的会嘲笑你一辈子哦周瑾生。 于是第二天,沈遇的便宜父母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三天,沈遇的便宜老哥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四天,沈遇的便宜亲戚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五天,沈遇的便宜同学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六天,沈遇的便宜下属战战兢兢地出现。 不是,第六天是怎么回事,谁会喜欢上班啊? 一连好几天,沈遇就听着一群人絮絮叨叨,听久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嘴里说的是另一个人,他们的回忆拼凑出崭新的他,好像他又活了一次。 沈遇就权当听故事了。 但令沈遇非常意外的一点是,周瑾生这几天都没有再出现过。 沈遇并不确定,因为他只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出现在病房的人是谁,或许周瑾生出现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所以他才发现不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遇感觉力量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中,他醒来是迟早的事。 第七天的时候,沈遇的,哦不,贺谦战战兢兢地出现。 “大哥大哥,别拿枪啊!小心走火啊!” 沈遇:“……” 贺谦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病房,沈遇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战战兢兢地出现了。 “不是啊,不是说要触碰治疗吗?为什么不让我碰小沈总的手。”贺谦的声音高高扬起,似乎是被又威胁了,接着声音非常怂地低低落下:“好的,我明白了。” 贺谦坐到病床旁边,开始絮絮叨叨讲话,讲电影的事情,讲沈遇对他的知遇之恩,讲没有沈遇就没有这部电影,讲剧组里的人都在等着沈遇醒来,讲这部电影是他们共同的心血,沈遇该起来看看。 还说他在电影里非常帅,剧照一发出,吸引不少颜粉。 最后贺谦讲着讲着,话题逐渐跑偏,说他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不是小沈总。 前面沈遇听得还挺感动,想着不枉他花那么多心思,后面越听越觉得抽象,不是哥们,有些话说说就好,别把自己骗了啊,就你这没良心的还会替我躺病床? 这样想着,沈遇觉得手背一凉。 眼泪? 不是,你哭啥?? 贺谦跟个小媳妇一样抽抽搭搭,要多怨念有多怨念,沈遇简直受不了,手指没忍住一抽,恨不得立即给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卧槽!小沈总手指动了——” 贺谦抽咽声一顿,顿时一阵哇哇大叫,沈遇感觉耳朵都要长茧子,幸好,好像房间里也有其他人受不了他这模样,直接把人拎出病房。 逐渐远走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 “小沈总,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沈遇:……别回来了。 贺谦离开后,房间里顿时涌进一堆医生,对着沈遇的身体一通检查,沈遇听着他们说什么“有效果,以后要多让刚才那位先生多来试试”之类的话。 沈遇:“……” 有没有可能,他纯粹是被贺谦这家伙给恶寒到的。 等一群医生离开后,房间再一次恢复安静。 太安静了,在这针落可闻的安静中,沈遇逐渐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几不可闻,就像是嘴里呼出的白汽,忽得一下就被吹散了。 但确实存在。 很久很久之后,沈遇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一丝轻笑,但那笑声听起来,却好像比哭还难受。 接着,门被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沈遇苏醒过来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他一睁开眼,就看到灿烂的阳光铺进来落到地上,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着花瓶,里面鲜嫩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快有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沈遇立马在这一群人中,听出之前那庸医的声音,等检查完,已经到中午,有专门的医护人员送来午饭。 沈遇拿着勺子,喝一口鸡汤,通过口感与新鲜度,确认这不是医院餐。 谁做的? 沈遇不再去想,懒洋洋地躺在病床上看外面的太阳落到树叶的缝隙间,他喜欢太阳,阳光像是一双温柔着抚摸过来的手,能把所有的阴霾都扫除干净,无轮是心上的尘埃,还是身体上的寒冷。 沈遇醒来后,有很多人陆陆续续来看望他,鲜花堆满柜头,像是一座富丽妖娆的小型花园。 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的治疗下,沈遇的身体很快恢复,他申请提前出院,负责的工作人员表情迟疑,最后出院申请自然没没被通过。 沈遇懒得管,他又不是什么娇贵的玩偶,拔掉针头收拾好东西就自己出院了。 休息几天后,沈遇很快重回沈氏,沈氏现在的发展可谓蒸蒸日上,一跃成为上京新贵,与几个月前门可罗雀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按部就班地向前行走着,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脑子里不再有007给他捧哏斗嘴,周瑾生也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007还是周瑾生,都好像是他的一场梦。 沈遇有时候甚至开始不确定,到底哪一个世界才是他真实的落脚点,但当他握握手,确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后,这些虚无的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叮当——” 风铃声响,咖啡店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一位身穿套裙的年轻女士急匆匆跑到屋檐下,她是从对面的大厦跑过来的,中间恰好有建筑遮挡,身上只些微沾着点水汽。 这场雨来得很急,女人一边伸手拍拍身上的雨水,视线一边从咖啡馆外右侧停着的一辆豪车上划过。 果不其然,她听到行人的窃窃私语声。 “天啦。” “这车光保养费都够我花几辈子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女人伸手撩撩发丝,扫一眼交谈的人,这豪车是前几天开始出现的,连同咖啡馆里那位男人一起,只不过从未见人从里面下来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车是咖啡馆里那位男人的车,可是每当她结束午休时间离开时,咖啡馆里那人还未离开,她走出咖啡馆,那辆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的豪车却早已开走,不见踪影。 第38章 HE番外(二) 沈遇很快脱下衬衫,然后把自己包裹进毛绒绒的温暖毛毯中,就是头发还有湿,他伸手撩撩头发,问周瑾生:“周瑾生,你这有干发机吗?” “没,不过有干净的毛巾。” 周瑾生从边柜里取出毛巾,偏过头看向沈遇。 室内灯散着璀璨而冷冽的光晕,两人的目光在这片光晕里相接。 这是自沈遇醒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对视,不再是千万人潮中,周瑾生站在华光璀璨下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也不再是汹涌暗潮中,锁定猎物的一声信号。 沈遇眨眨眼,周瑾生看向他的那一眼太过复杂,他垂眸,伸出手打算接过毛巾:“嗯,擦擦也行,本来就没湿多少。” 周瑾生闻言,突然凑近他。 男人厚重滚烫的气息突然靠近,手指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他湿湿的头发,轻轻摩擦。 沈遇眨眨眼,他收回手,微微偏过身,方便周瑾生动作。 车内一阵阵送着暖气,手指时不时擦过头发,动作虽然笨拙,但却意外得温柔,像是在做头皮按摩。 沈遇身体被包裹在温暖的毛毯中,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又被以温柔的频率放松着头部,感觉非常舒服,人一舒服就容易犯困,沈遇撩撩眼皮,感觉困困的。 但他不忘正事,打打哈欠,开口:“对了,周瑾生,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 周瑾生细心地擦着他的头发,垂着眼皮,问他:“什么事?” 沈遇:“我不是因为贺谦醒来的。” 周瑾生垂眸,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知道。” 事情的症结从来不在贺谦身上,而在于,医生的那一句“病人求生意志薄弱”,自负如周瑾生,也不敢再伸手,去抓他。 ……如果导致这一切的是他,如果带给沈遇创伤的是他。 那么触碰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松开手。 但是他……控制不住。 更无法松手。 周瑾生知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害怕伤害沈遇,害怕一切朝着更无法挽回的结局奔跑而出。 每当这些汹涌的爱与欲无法控制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锁在周公馆的地下室中,漫长的黑暗与渴望几乎将他吞没,当他每一次克制住这些毁灭的冲动时,他才敢站在远处,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喧嚣的人群,远远看他。 只一眼。 只一眼就好。 如果让沈遇好好活下去的代价,是让他一直这样旁观他的人生,那也很好。 好个屁。 简直糟糕透顶。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沈遇不知道该怎么向周瑾生解释,总不可能告诉周瑾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片刻后,沈遇开口:“我当时只是累了,很想睡一觉,想好好休息休息。” 擦头发的手指一顿。 似乎觉得这样没什么说服力,沈遇又加上一句:“真的。” 车内暖风吹拂,细小的风流传递着他们的气息,仿佛他们的情绪也暗潮一般交织在一起。 周瑾生继续轻轻擦着沈遇的头发,沉默良久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询问:“那,现在呢?” 沈遇没反应过来,困困地打个哈欠:“什么?” 周瑾生问他:“现在呢,现在,还觉得累吗?” 累吗? 没料到周瑾生会问这个问题,沈遇越来越困,笑一下:“有一点吧。” 听到他的笑声,周瑾生也笑,提出建议:“那,要去度假休息一下吗?” 度假?沈遇点头:“可以啊。” 两人不再说话,沈遇只觉困倦上头,不由垂下眼皮闭上眼睛,脑袋跟着周瑾生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下点,慢慢就睡过去,朝后倒去。 然后被一条手臂接入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在摇摇晃晃的梦里,沈遇听到海潮的声音,醒来的时候发现不是在周公馆,阳光通过两面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远处海浪翻滚,阳光打在浪花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沈遇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发现东西都摆在床头柜上,手机旁边还放着一把游艇钥匙。 “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打开,周瑾生穿得很休闲,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打底,下面是灰色长裤,弱化掉男人过于深沉危险的气场,显出几分随性与锐利来。 周瑾生挑眉,若无其事地问他:“要出海玩吗?” 沈遇从醒来后,就一直忙于公司的事情,还没好好给自己放过假,怎么会放过现下这么好的假期机会。 他点头:“好啊,等我换个衣服。” 周瑾生双手抱臂斜靠在门框边,伸出手指指向旁边的衣柜:“里面有衣服。” 沈遇打开衣柜,巨大的衣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衣服,沈遇本来没有选择恐惧症,这么一看,都有点不知道怎么选。 就在沈遇犹豫间,周瑾生提步走过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灰色卫衣,又抽出一件白色长裤,他建议:“这套,怎么样?” “……行。” 沈遇并不挑,扫上一眼便伸手接过,他手里拿着衣服,本打算去卫生间换,就见周瑾生大步走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遇一怔。 周瑾生有些出神地盯着眼前洁白的墙壁,身后沉默片刻后,响起皮带被抽开的声音,跟着长裤从胯骨脱落,坠到地上,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沈遇套上卫衣,突然开口:“周瑾生,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带伞吗?” “或许,周瑾生,我是在等一个人。” 周瑾生一怔。 “而你刚好出现了,不是吗?” 沈遇弯腰穿好长裤,把堆在腰腹处的卫衣卷下去,笑道:“换好了,出海去!” 周瑾生舌尖死死抵住牙齿,他转过身来看向房间中的男人。 灰卫衣加休闲长裤,版型很正,这一身穿在沈遇身上,非常青春洋溢,完全是标准男大学生的打扮。 沈遇扯扯卫衣领口,卫衣抽绳被卷进卫衣里面,在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胸会成为他的敏感_点,绳子贴在上面,总有异物感。 他把绳子抽出来搭在卫衣外面,往外走。 周瑾生垂眸,跟在他的后面,视线长而久地凝在他身上。 沈遇踩下一脚楼梯,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手扶栏杆偏过头来,微微挑眉:“怎么?一直看着我?” 周瑾生沉默片刻,问他:“你大学也会这么穿吗?” “?” 沈遇一怔,久违的回忆突然涌进脑海,浪潮一样扑着他,他嘴角露出一点笑容,以熟练亲切的口吻挑衅道:“怎么了,这是在遗憾没有参与我的过去吗?” 周瑾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两眼间间距窄,每当这样眯着眼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紧盯猎物,深沉的危险感便跟着诞生,少有人不害怕这样的周瑾生。 他微微弯腰,突然凑到沈遇面前,视线落在沈遇上下开合的唇肉上,在温暖回升后,唇肉恢复原来的颜色,像是饱满的红樱桃,能滴出水来。 猩红的舌尖在说话间缠着晦涩的津液,若隐若现。 周瑾生低垂着眼皮:“可以吗?” 沈遇眨眼,可以什么? 周瑾生又微微低头,更凑近他一些,嗓音暗哑:“可以吻你吗?” 沈遇一怔。 “不回答,是可以的意思吗?” 男人眼神一暗,站在比他高一阶的楼梯上弯下腰,一只手动作坚定又不失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条手臂则牢牢扶上他的后腰,低头亲吻上他的唇。 柔韧的舌头像是敲门一样,在闭合的唇门上轻点两下。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灼热的呼吸互相交错,暧昧的空气逐渐升温,舌头轻敲两下后,周瑾生就不再动作,有力的胸腔跟着上下起伏,黑雾似的眼眸里翻着暗红看着沈遇,像是在等待落网的猎物一样蛰伏着。 那到底谁才是猎物呢? 唇肉上传来痒意,又热又烫,呼吸交错,气息相涌,沈遇仰起下颚,轻轻张开唇。 双唇微张,这像是进攻的信号,周瑾生手指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舌头立即跟着擦过他的唇齿,强势地滑入他的口腔,搅起他湿软的舌头纠缠共舞。 沈遇微微垂眸。 在这安静的一角中,响起唾液交换的暧昧缠绵声。 猫头岛的岛屿生态已经臻于完美,上边甚至有打算把京扬本部校区移到岛上的意思,沈遇给自己放长假的日子,基本上三步都能遇见一位沈遇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佬。 这些沈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佬基本都年过半百,年龄能当沈遇的爷爷,看见他的时候,居然会停下脚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伸出另外一只手主动挥手朝沈遇打招呼:“去冲浪啊?” “?” 抱着冲浪板路过的沈遇脚步一滑,差点摔倒,好在表情管理极佳,回以微笑,确认没有丢脸后,沈遇回答道:“对啊,今天波浪大,说不定能追到鲸。” 追鲸?老头子视线落在眼前青春洋溢的年轻男人身上,不知道想起什么,发出感叹:“你们年轻人现在,可真会玩啊。” 沈遇发出邀请:“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不了。”老头子摆摆手,表情一点也没电视上看见的那么威严可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我这一把老骨头的,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可别错过了。” 沈遇笑着应一声,把架在脑门上的护目镜取下来,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一脚一脚踩在沙滩上,往海边走。 海岛社区建设得很好,旁边就连着沙滩,有专门的风向和潮汐监测系统,但建设得太好也有一点不好,沈遇有一次出海冲浪回来,抱着冲浪板在弯弯绕绕的社区里差点迷路。 第39章 IF线 陈劲扬的书被展开着立在桌面上,然后被一双细嫩白皙的手猛地抽掉。 “喂,你们听说了吗?” 陈妙妙扎着高马尾,在后脑勺绑出一个漂亮的黑色蝴蝶结,穿标准京扬西式套裙,领口处塞着一张蓝色蕾丝领巾,她拿掉陈劲扬的书“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陈妙妙是京扬包打听,一棵活生生移动的消息树,四周昏昏欲睡的众人听到她的声音,立马不困了,都纷纷看向她。 “怎么了?妙妙女神又有什么新八卦?” “快说,最近都快被无聊死啦。” 眼睛周围的人都被她的话吸引,陈妙妙很满意,也不卖关子,手扶下巴,丢出炸弹: “沈家小少爷转到咱们学校来了。” 整个上京城,若说周迟郑俞之外,还有谁能和这四家相提并论,那么非沈氏莫属。 一句话瞬时间就如同落到池子里的惊雷,瞬间把大家炸个响,最后那点缠绵微末的困意瞬间消失个无隐无踪。 旁边的男生惊讶道:“卧槽?那个神秘的沈家?我记得不是一直在国外发展吗,怎么高二突然转回来,难道这上京又要变天了?” “我是从我舅舅那里听过,一些他要转学回来的话,没想到这还是个真消息。” 刚才起话头的男生突然想起什么,挤眉弄眼暗搓搓八卦道:“你们听过传言吗,听说这沈家小公子帅得不得了,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追他的女生能绕咱们操场三圈。” 有人不信,皱皱眉:“哥们,你这是不是就有点夸张了啊?” 旁边有人附和:“哥们你别不信,我听说还有男的追他,那我感觉应该是个大美人才对。” 那人立即伸出手,嫌弃地看他一眼,屁股往旁边一挪,作拒绝状:“男同我就婉拒了哈。” 旁边迟显礼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群人激动地八卦,越听心理越不平衡,吐槽道:“不是,为什么我当初转过来就没这么大动静呢?” 陈妙妙扶着下巴上上下下扫他一眼,迟显礼一挑眉,立马挺直脊背坐直,展开手臂仍他打量,嘴里哼道:“怎样,小爷帅吧?” 陈妙妙撇撇嘴,摇摇头,叹叹息,把脑袋转过去了,只拿后脑勺上的黑色蝴蝶结冷漠无情地对着他。 此刻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劲扬:“……” 迟显礼感觉自己的少男心有那么片刻的破脆,转过头就朝向旁边正低头光明正大玩手机的周瑾生,开始拱火:“喂,周大少,看来你这校园一哥的位置,快稳不住了。” 周瑾生面无表情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你幼稚不?” 迟显礼:“……” 陈妙妙见迟显礼被呛住,没忍住哈哈大笑,然后在迟显礼的死亡凝视下慢慢止住笑容,哎呦,这货太蠢,都快忘记这是迟家二少爷了。 陈妙妙视线一飘,立即选择转换话题:“不过周瑾生,你俩还真有点王不见王的感觉诶,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一哥投票,我还是坚定投你一票。” 什么时候有这种投票了? 周瑾生靠在椅子上,微扬下巴,朝旁边的迟显礼道:“喂,今晚和姓俞的那家伙约了环山拉力赛,到时候你把你那相机扛着去。” 迟显礼发出真诚疑问:“为何是我扛?” 周瑾生笑:“你就不想第一时间记下俞霄输掉比赛吃瘪的样子,一定很精彩,听说他这次还带了新人来,看样子是有的玩了。” 周瑾生话刚落,老师就领着一个少年进来。 整个房间突地一静。 进来的少年身高腿长,只单穿一件白色校衬,京扬白帆校徽在光线中熠熠生辉,外面罩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开衫,下身穿一条黑色排扣长裤,显得本来就长的腿更加长了。 一张白到发光的脸上,每一处五官都堪称完美,扇形睫毛细密且浓长,眉眼深邃且美丽,唇形饱满,因他不笑,那双本该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带着逼人的冷感,又冷,又仙。 沈遇手指提着书包,懒洋洋站上讲台,他垂眸,视线把整个教室巡视一圈,很快锁定教室气场最强的人,他可不允许敢比他还有b格的人存在。 周瑾生背靠椅背,手臂搭在桌位上,抬起头,对上他挑衅的目光。 一瞬间,教室更安静了。 沈遇收回目光,笑着自我介绍:“沈遇,以后请多指教咯。” 他这一笑,虽然眼里没多少笑意,但教室的气氛还是瞬间缓和不少,众人偷偷瞄一眼周瑾生,互相挤眉弄眼,不得不在心里默默赞同陈妙妙一开始的话,这两人还真有点王不见王的气场。 沈遇见众人心思各异,微微挑眉,嗓音里含着冷冷的笑意:“不鼓掌以示欢迎?” 这个帽子可不能乱扣啊,众人立即反应过来,纷纷鼓掌表示欢迎,一时间教室全是热烈的掌声,沈遇拎着书包,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穿过前排走到最后一排,站定在周瑾生旁边。 沈遇视线一扫,周瑾生一个人虽然没有两个屁股,却胆敢霸占两个位置。 沈遇把书包重重放在靠行道的那张桌子上,教室里本来热烈欢迎的掌声忽地一静。 周瑾生的位置靠窗,他背靠里座椅子的椅背,一双裹着校裤的长腿委屈地支棱在桌底下,一条手臂搭在桌位上,另一条手臂搭在外座的椅子上,完美霸占两个位置。 他听到动静,微微掀起眼皮,目光落到眼前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背包上,接着视线上移,落到抓着黑色肩带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比例非常协调,没有一处过于粗大或细小的部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覆在骨节上的皮肤细腻且富有光泽感,冷白色皮肉,骨肉匀称至极。 手背淡色的青筋微微鼓起,视线往里,腕骨洁白如玉,消失进开衫袖口处的一截黑色阴影处。 “喂,给个位置?” 少年人的尾音懒洋洋地扬起,像是柳絮一样落在他的耳膜上。 周瑾生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 两人四目相对。 数不尽的阳光涌进这室内,光线落在少年的浓长的睫毛间,睫毛根根分明,一道道尖形阴影被光扑在眼底处。 一切浮光跃金,风声中,无尽冬青树的万千枝条晃动着,连成汹涌的波涛,哗啦作响。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蔓延到整个教室,一时间鸦雀无声,担心稍不注意就被战火波及,但完全压不住吃瓜的心,这可是校园一哥争夺战第一局,他们身在吃瓜第一线,怎么能忍得住! 一瞬间,大家明里暗里,视线和注意全在这边。 如果不是现在气氛不对,肯定立马有人开赌注压这一局谁会赢谁会输。 若是换作平常,家世一关就直接奠定胜负,但沈氏神秘,也让人摸不准底细,一时间还真摸不准结果。 他们料想过两人会起纷争,但是他们实在没想到,沈遇居然一来就直接对周瑾生发起挑衅! 视线一时间全暗搓搓落到周瑾生身上,一群人屏息以待,等着周大少的反应。 “咔嚓——” 金属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周瑾生手抓着椅背,将本来怼到桌子里的椅子缓缓抽出。 咦? 诶?? 这是什么意思??? 吃瓜的众人瞬间瞠目结舌,脸上纷纷露出不解来。 椅子被抽出,周瑾生仰着头,一双黑雾似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他启唇:“坐。” 事情发展略有些出乎意料,沈遇心下狐疑,他在转校前听大哥讲,说这周家大少爷是一块硬骨头,但是这也不见得有多硬啊。 果然,还是他人格魅力太强的原因。 沈遇一挑眉,泰然自若地坐下起,看周瑾生的眼神略微亲切起来,已然是看小弟的眼神了。 铃声一响,法文老师脚踩高跟,长发漾出一阵香波,红唇带笑,视线往教室一扫,让大家拿出法文书来。 沈遇刚转来,课本还没去领,也懒得去领,他偏过头,绸缎般的黑发搭在眉眼间,果断对旁边新认的小弟吩咐道:“喂,书。” 这一声要多挑衅又多挑衅,众人本来落下去的心瞬间又高高扬起来,如果说前面是虚晃一枪,那么这下总该打起来了吧! 周瑾生桌面自然也没摆书,闻到沈遇的话,垂下眼皮,把手伸进桌肚里拿出书,慢腾腾地展开摆放在两人中间。 法文书被摆在两张桌面中间,被随手翻到一页,明显不是老师要讲的那一课。 沈遇百无聊赖,手撑着下颚,长长的手指落在被翻到的页面上,无聊地点着,本来以为转过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第一堂课,这场仗就打完了。 好无聊。 但他今天来得有些匆忙,一门心思规划他成为京扬一哥的宏图大业,出门时忘记带手机了。 沈遇眸光一移,瞧见周瑾生摆放在右手边的手机,黑着屏。 居然有人能忍住不玩手机? 正好啊,给他玩。 沈遇伸出一条手臂,越过周瑾生,去拿里面手机。 周瑾生抬眸。 沈遇手臂伸过去,手掌朝下去拿手机,温热的手心擦过周瑾生拱起的右手手背,触碰到坚硬曲起的手指骨骼,手背皮肤相对较薄,青筋在有纹理感的皮肤上,形成几道明显的凸起。 他的手心擦过那几道青筋,有些痒。 风很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沈遇抓着手机,收回手。 周瑾生手指微动,偏头看他。 第40章 007:【是否确认剥离上个世界情感,仅对其进行视觉化处理,由于007已脱离时空管理局,该功能并不稳定,请宿主慎重选择——】 一人一统的意识终于脱离一切,在天道近乎疯狂的围追堵截下,跨越无数激荡凶猛的洪流,来到这一片无尽闪烁的时空缝隙间。 沈遇伸出手指,指尖触及虚空,宇宙中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低垂的扇形长睫似鸦羽倾覆,侧溢的眸光清冷寂静。 颀长的身影站在倒悬的无尽璀璨群星中,气波的涟漪在伸出的手指间荡漾开,沈遇将所获得的部分气运通过手指,传递到007身上。 在意识到沈遇在做什么的时候,007眨眨眼睛:【宿主!】 它在接受到气运后,终于获得充足的能量,变成一团雪绒色的白团子从无形的空气里显形,像一只鼓鼓的仓鼠,呆滞着眼睛浮在幽蓝如水的宇宙群星里。 “你的实体原来是这样的吗?” 沈遇视线穿过007的实体,他嘴角露出弧度,没有回头,看向前方。 无尽的蓝色在视野里蔓延到尽头,宇宙的尽头里开出一扇光质的白门,无数光子蝴蝶正从门中汹涌着飞出,那正是下个时空的裂缝所在。 未等007回答,沈遇就接着之前的话题问道:“你之前说的不稳定,是怎么个不稳定法?” 再一次拥有实体,007没忍住兴奋地在空气中转上好几个圈,它平常发布任务相关时,语气都十分正经,此刻听到沈遇的问答,本想端正语气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却怎么都藏不住心情里的小雀跃。 “咳,记忆视觉化这一功能旨在帮助各世界执行员在任务过程中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在任务结束后宿主可以根据不同情况,选择修复缺失的情感。” “但是007由于失去主系统支持,在任务结束后可能会存在无法修复的情况,宿主真的确认要开启吗?” 沈遇伸伸懒腰,提步径直朝门走去,懒洋洋道:“确认。” 他的记忆与情感,容纳不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007疑惑道:“对了,宿主为什么要把部分气运传递给007啊?” 沈遇理所当然地回:“我够用,不就好了?” “本来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是搭档,分给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007显然一怔,以至于没有立即跟上来,圆滚滚的白团子仰着头看着沈遇。 那些从时空裂隙里飞出的光子蝴蝶,在幽蓝群星间如河流一般穿梭着,携着耀眼的光斑无穷无尽地闪烁着,最后飞舞着,穿过青年的身体。 没有听到跟上来的声音,沈遇稍稍停下脚步,他偏过头看过来,瞧见正出神的007。 他溢出的眸光里浮出笑意,看过来时,嘴唇很浅地弯了一下: “007,跟上啊。” …… 帝都星系,东照区,雌奴交易所。 雌奴交易所很大,雌奴被关在地下层,地上是交易区,今天是多云天气,并不刺眼的阳光穿过头顶巨大透明的多棱圆形穹顶落进来,有些透彩,两侧装载着隐秘小巧的折射装置,精密计算着每一寸移动的阳光。 计算得刚刚好,刚好落不进阴暗的雌奴区。 雌奴是被剥夺虫权的雌虫和亚雌的统称,帝国政府向来吝啬,阳光,空气,水这些自然资源,并不免费对雌奴开放。 他们需要付出相应的服务,才能获得阳光使用权。 服务的对象和类别多种多样,应有尽有,和信息素模拟喷雾经常一起搭配使用。 就连虫族向来嫌恶的外族,都可以通过消费买下一次服务,说不定凑巧,买到的还是曾将它们狠狠踩在脚下的军雌,因为要收取税额,价格很高,这部分的收入算得上是帝国财政收入的大头。 “什么意思?我的权限不足?”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微微曲起,敲了敲显示屏,动人的声线里带着明显的不愉。 即使戴着手套,也无法忽视那手指的漂亮程度,手指细长,骨骼在丝绸般的雪白布料下微微鼓起,因为敲击的动作,指节凸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叩击心脏的花瓣。 负责接待的军雌近几天才刚刚入职,正靠着机器走神摸鱼,抬起头就愣住了。 雄虫拥有一张过分美丽的脸,若说美,都显得单薄了。 并不是虫族主流审美的那种极致柔弱型的雄虫,相反,雄虫美得极有攻击性,身量在雄虫的平均水准中也属于较高的一类。 如银似雪长及腰部的美丽银发,浓长卷翘的扇形银色睫毛下,眼型狭长,眼尾略弯,尾稍向上翘起,瞳色冰蓝,眼睛里没有温度。 雄虫肤色极白,透着人偶般的冷感,鼻梁下的唇色却有着极为艳丽的色泽,唇瓣饱满,四周唇线分明,宛如一朵犹自盛开的红色玫瑰。 没有得到答复,银发雄虫脸色很快冷下来,冰冷的视线在面前雌虫肩章上的星徽和杠数上滑过,两条粗折杠加一道细折杠,四级军士长,一名普通的雌虫士官。 雄虫漂亮的红唇立即刻上高高在上的恶意与嘲讽:“军部现在废到这种地步了?连哑巴都能进?” 军雌腾的一下站得笔直,闻言脸刷得一红,立即摇头:“不是,我不是哑巴。” 沈遇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忍着脾气重复一遍:“不是就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使用4、0、0、7号?” 4007号,是赛恩卡沦为雌奴后的编码。 在帝都民众长达四十八小时的游行抗议后,帝国军部再一次在雄虫保护协会与星网媒体的施压下做出退步,判处前途无限的帝国s级雌虫少校赛恩卡终身服刑,同时剥去虫籍,沦为雌奴。 三日前,开庭判罪。 一天前,赛恩卡被监管会送至雌虫交易所接受服刑。 当然,这对于赛恩卡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妄之灾,他在军部指挥下打击外域反叛军时,意外撞上令整个星域闻风丧胆的红血星盗团。 红血星船诡谲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幽灵,刺眼的莫尔斯灯闪烁不停,赛恩卡和一众军雌通过望远镜看清楚星船动向时,整张头皮都炸了起来—— 鲜血凝固,流淌。 星船的主桅杆上,赫然挂着一只被放血的雄虫! 对于虫族而言,雄虫阁下何其珍贵,他们必须救回这只雄虫,就算是尸体也必须带回! 赛恩卡和整支小队顾不上实力的悬殊,军雌们当机立断,立即制定出详细的营救计划。 赛恩卡特战队的作战风格以闪击和突袭出名,他们利用飞船小巧隐蔽的优势,顺利绕到星船身后,然而在即将登船时,冰冷的离浆枪瞬间抵上脑门。 在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之前的顺利不过是红血心血来潮的戏耍之举! 最后整支小队除赛恩卡外,全军覆灭。 如果非要论罪,赛恩卡身为队长,也顶多是被判处战时指挥失误罪,最多判处三年监禁,但这段影像不知道被谁发布到星网,无数雌虫、亚雌、雄虫通过星网,亲眼目睹了一只雄虫被生生放血至死的画面。 一时间群情激愤,帝国民众怒不可遏,大肆批判,指责军部的不作为,红血猖獗多年,军部却迟迟未将其剿灭,至今逍遥法外,不知道有多少雄子的血溅在船板上! 这些愤怒的矛头,最后纷纷指向没有成功救回雄虫阁下的赛恩卡。 众怒难犯,几乎是在赛恩卡脱离生命危险的瞬间,判决书同时下达。 这是一篇典型的虫族救赎爱情文,性格温和的主角攻意外穿越到虫族世界,摇身一变成为稀缺的贵族雄虫德米安。 他并不适应虫族的社会制度,在赛恩卡被判处终身服刑时,德米安怜惜他昔日的光辉,于是利用身份之便,对赛恩卡施以援手,最后两人一番波折,成功he。 而沈遇的身份,则是主角攻的竹马兼对照组,萨德罗家族的幼子维多尼恩,因为童年遭遇,养成以虐待雌虫为乐的残忍趣味。 大自然在赋予一个种族足以征服整个宇宙的庞大力量时,自然会从别处寻求代价,对于整个虫族而言,代价则是生命的繁衍,有极端的雄虫生物学家甚至发表过“是雌虫偷走了雄虫的力量与生命”诸如此类的言论,在星网引发大量争议。 因为雄虫存活率极低,在性别比严重失衡的情况下,帝国颁布大量雄虫保护法案,赋予各星系的雄子们诸多权利,也明确规定雌虫们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权利与义务的错位衍生下,雄虫特权自然而然得以诞生。 依靠这种畸形又意外稳定的社会制度,虫族得以克服生育问题,繁衍生息。 当然,在这种压抑扭曲的社会形态下,自然也没几个正常雄虫,在帝都星系,喜欢虐待雌虫的雄虫比比皆是。 那么维多尼恩为什么能首当其冲,被荣幸地选为主角对照组呢? 沈遇:【因为我长得帅?】 【……】 007:【因为你是变态。】 沈遇无法反驳。 没错,维多尼恩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雄虫,他是一只心理病态的反虫格雄虫。 自成年后,维多尼恩从萨德罗本家搬到青雀之丘社区,他就对地下室大改特改,成为艺术家肢解,雕刻雌虫的秘密花园。 赛恩卡是一只拥有无限潜力的s级雌虫,虫族的等级从f到s级往上不等,雌虫等级越高,能力越强,一只s级雌虫虫化后足以徒手毁灭一个城市。 所以维多尼恩很快锁定赛恩卡为目标。 当然,身为对照组,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第41章 007:【一周前,帝国性别保护激进派联合一向与红血不对付的各大星盗团,在一场星矿交易中设计围剿红血,虽然围剿行动失败,但红血还是受到重创,在愤怒驱使下,红血将雄虫视频公布到星网上,虽然这只雄虫并不是帝国公民,而是红血内部的叛徒,但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还是在帝都星瞬间引发众怒。】 沈遇疑问:【他们不是厌雄吗?内部怎么还有雄虫?】 007:【准确来说,红血是厌恶帝国的雄虫,尤其是霸占着虫族资源却什么都不做,一向傲慢、愚蠢、无知,且以虐待雌虫为乐的贵族雄虫。】 “……” 沈遇瞬间感觉胸口中了无数箭,每一箭都直插心窝。 干脆把他的大名直接贴上吧,省得还用这么多形容词。 雨夜的风夹着寒冷,裸_露在外的脖颈刮着道道冷意。 沈遇屈膝,抬腿,一脚狠狠踩向雌虫的双腿间。 雌虫紧绷的肌肉瞬间一颤,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几乎挣脱皮肤的限制,与此同时,暴虐的汹涌杀机瞬间从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迸发而出,犹如燃烧的暗沉火焰,铺天盖地犹如实质般袭向沈遇,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沈遇想,要是眼神能杀人,他可能已经死了上百次。 但是很显然,雌虫受了非常严重的重伤,以至于现在被沈遇如此羞辱,都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真是可怜。 沈遇微微俯身,漂亮细长的手指一把捏住路德维希的下颚骨。 雌虫的骨头太硬,即使隔着一层手套细软的布料,依旧硌得沈遇手指有些不舒服。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现在的兴致。 赛恩卡虽然被德米安带走了,但眼下这一只雌虫,看起来也非常不错。 虽然不知道这只雌虫的具体等级,但看这雌虫手腕处惊人的恢复力,明显是从受伤的那一刻起,伤口就通过高分裂细胞快速恢复,甚至连内里的肌腱都能迅速与骨骼融合重组。 这样堪称变态的恢复力,就算等级再差,又能差到哪儿? 明明同为虫族,拥有几乎相同的构造,为什么繁衍进化至今,雌虫却能够轻易虫化,进化出外生骨骼,从而拥有恐怖到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庞大力量? 仅仅是因为精神海存在的原因吗? 那为什么雌虫的精神海,却需要用雄虫的精神触须进行安抚? 沈遇很想知道答案。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那些答案的归处,就在雌虫的血液、内脏与骨骼里。 银发雄虫微微垂眸,指骨发力,一把抬起雌虫坚硬的下颚,拿终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雌虫天庭饱满,浓眉飞入鬓,此刻微微锁起,下面眼窝深邃,眼眸的颜色是浓稠的红,红得发黑。 雌虫的面部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更显得五官锐利,轮廓棱角分明。 浓烈的血腥味和雌虫身上厚重的硝烟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沈遇对上他桀骜不驯的瞳孔,那像是两簇撕破黑夜的野火。 沈遇皱眉,他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细长的手指不由收紧。 “啧,谁允许你这么看我的?” “不过……这么重的伤都没死。”雄虫语气一转,视线像是在考量挑拣什么合格的货物,在看到那满地的血泊后,满意地勾起红唇:“生命力看起来确实不错,做我的狗,怎么样?” 狗? 路德维希双唇紧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山一般的躯体微微颤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每一次都像是在压抑即将爆发的火山,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眯着眼睛,看沈遇的目光已然是看一具尸体了。 就算他现在重伤在身,如果真心想要杀死一只雄虫,也会有一百种方式让人生不如死。 要不是精神海受到重创,连外骨骼都无法展开,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虫早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化作一滩脓血! 不过路德维希很快庆幸自己没有这样做。 这种简单的死法,对于面前这只胆敢僭越他的雄虫而言,显然过于仁慈。 敢让他当狗? 他要抽干这该死的雄虫全部的血,一寸一寸用镶嵌着倒刺的铁锤打断他的虫骨,把他的触角从那空无一物的脑袋里活生生抽出来,然后把尸体挂在法瑟皇室的钟楼上示众! 沈遇:“……”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路德维希死死盯着他,暗暗蓄积全身的力量。 在沈遇凑过来的瞬间,雌虫猛地伸出手,抓住沈遇的脚腕狠狠攥紧重重一扯。 完全没料到雌虫还有力气反抗,而且力道之凶狠,沈遇身体被迫后仰,重心不稳,急忙要去抓墙,却只抓到空气,一下子连人带伞整只虫重重撞到雌虫的胸膛上。 沈遇头皮发麻,感觉撞上的是一块坚硬的烙铁。 与此同时,危险与杀机霎时间涌上沈遇的后背。 沈遇只觉脖颈一重,雌虫铁钳般的大手就死死扼上的后脑勺。 精神海暴乱的疼痛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大脑里旋转,路德维希皱起眉头,喘着气,呼出的呼吸带着浓烈滚烫的血腥气,死死遏制住雄虫的命门一寸寸收紧。 雌虫落在耳边声音嘶哑而危险,呼吸喷薄而下:“你他妈说谁是狗?啊?给爷叫两声?” “……”叫你爹。 黑暗的角落里只有微弱的终端灯光,雨伞从手中脱落,伞柄砸到旁边的垃圾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终端的显示屏被雨淋湿,发出的灯光也变得湿漉漉。 沈遇双手敞开,被强行压制进雌虫坚硬滚烫的胸腔上,银发瞬间散乱,在黑暗里有着流动的光泽感。 雌虫肌肉的纹路走向都是凶悍惊人的,沈遇的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全是路德维希身上的血味和浓烈的费洛蒙味道。 雄虫身上有着蔷薇花般的甜美香气,路德维希稍有一瞬间失神,但顶级雌虫强大的自制力使他迅速反应过来。 雌虫双眸发寒,声音暗沉:“怎么不叫?” 沈遇维持着呼吸,闷声开口:“莉莉。” 路德维希手指像烙铁一样插着他的后脖颈,嗤道:“什么莉莉?狗不是——” “攻击。” 终端的灯光“啪”的一下就按下去。 巷子瞬间涌入无数霓虹色的黑暗,视野陡然变得狭窄,手上洁白的手套也被打湿。 腕间的终端应声脱落到地,底面伸出四条细长的脚。 手表大小的终端迅速折叠组合着变大变高,从小方块瞬间变成持刀的巍峨机械造物,狭长的影子迅速拉长。 莉莉举起长刀,锋利的寒光一闪,电光火石间对着雌虫的手臂直接砍切过去。 “艹——” “噗呲”一声,血花喷溅。 一只被斩断的手迅速从黑暗中飞出,“咕咚”一声在湿漉漉地面上滚上好几圈,滚进一地水洼中,不动了。 沈遇从容起身,被打湿的白手套不舒服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雨伞遮挡,雨水滑落面颊,到眉眼处,上下两道浓密的银色睫丛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像是合上的一双小手。 他低垂着眼眸,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地上的雌虫,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 沈遇伸出手,把手套丢到雌虫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脸颊上。 因为佩戴一整天,手套已经吸了一层薄薄的手汗,浸出雄虫蔷薇花瓣的味道。 被雄虫浓烈的信息素糊了一脸的路德维希只觉热流瞬间顺着暴起的血管奔涌而下,呼吸瞬间加重。 比起手臂直接被斩断,在发现自己不正常的反应后,路德维希显然一怔,晦暗涌动的眼底划过一丝暴虐与不可置信。 他妈的,精神海受创,连这种低级雄虫的费洛蒙都可以僭越到他了吗? 雄虫察觉出他的反应,明显顿了一下。 沈遇红唇勾起,语气嘲讽至极:“啧,刚刚还反抗得这么厉害,现在这就爽了?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多坚贞不屈呢。” “不过诚心诚意告诉你一点,在我面前,欲擒故纵这种小把戏,可没有效果。” “……” 路德维希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他收回刚才决定,把眼前这只该死的雌虫挂在法瑟皇室上示众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将他折磨至死,他还要找到极暗领域中潜逃的人鱼一族,把他的骨灰撒向宇宙,诅咒他,生生世世追杀他,折磨他! 路德维希垂着头颅,眼眸里掠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原文中,维多尼恩在见识到路德维希惊人的恢复力后,整只虫喜悦到堪称癫狂的程度,在雌虫还有意识的时候,他取下莉莉的长刀,在夜色中狂笑着亲手把路德维希的身体活生生切成三十二块,然后打包回家。 沈遇:“……” 因为精神海受创,每一寸切割下来的疼痛,都被雌虫的痛觉神经无限放大。 从雌虫身上流出的红色液体,浓稠又黏腻,把整个巷道水泥地都染成晦暗的深红。 路德维希也是个狠人,中途居然连一声都没哼过。 血泊混着雨水,淌成红色的汩汩河流,肉块四溅,饥饿已久的野猫野狗终于能饱餐一顿。 一眼看去,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沈遇沉默良久。 上世界一周目时,他还因为和周瑾生丁点关系没有,狠狠吐槽过连接近都接近不了,谈什么攻略这一问题。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明明没有关系,就是最好的关系,至少留给他足够的发挥空间! 第42章 东照区盛产藤蔓树,蔓树高耸入云,藤身间结出小簇小簇的紫色藤花,所产出的藤花酒一直是雄虫社区的畅销品,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是维多尼恩所居住的青雀之丘。 青雀之丘别墅区的建筑风格充满亲自然风情,社区街道上随处可见装饰的花卉与绿色植物,也有藤树栽种其间。 在丛生的藤树掩映间,可以看见萨德罗家族雄虫所居住别墅楼的孟莎式屋顶。 屋顶上面布着精致的圆形老虎窗,洁白的纱窗被一支黄色长梗花固定在窗框边缘。 维多尼恩伸出手取下长梗花,纱窗柔软垂落,遮挡窥探的视线,银色长发的雄虫刚洗完澡,身上还蒸着水汽,只在身上披了件白色睡袍。 长梗花花瓣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露珠饱满圆润,随着沈遇的动作滚落到地上砸成了水。 睡得发懵的大脑稍稍回神,昨天的记忆瞬间涌入,沈遇终于想起昨晚被他丢给管家机器人自生自灭的雌虫,他汲着拖鞋下楼。 拖鞋与地面柔软的羊毛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动静。 即使五感退化,这细微的声音还是被路德维希瞬间捕捉到,他整宿没睡,本就暗红的眼睛更加晦暗,像是熬着一锅浓稠的黑血。 整宿没睡并不是他多警惕,路德维希惯来是享乐主义者,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都会尽全力寻求最让自己舒服的状态,即使在精神海遭遇重创时被别有用心的低劣雄虫带回住所,他首先想到的也是先养精蓄锐,然后—— 趁着柔弱无能的雄虫稍不注意,迅速发起致命一击,然后抢过雄虫的终端,利用连接器向红血发送定点信号。 这是路德维希从黑暗里伸手抓住维多尼恩脚的那一刻,就拥有的完整计划。 路德维希眼神一暗,虽然现在出现了很多偏差,但他现在登堂入室,拿到终端,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就算处于沉睡状态,在意识到危险的瞬间,他也会立即清醒。 但是那个该死的管家机器人不知道收到什么指示,一晚上都在尝试着用各种办法来治好他的伤口。 他在很久前遭受到一次堪称致命的精神海禁制,华特森那个蠢材,居然为了得到他的血脉,不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越级想要用雄虫费洛蒙勾引他。 帝国联合那一群孬种在围攻他时,明显发现他的端倪,进行了超大范围的无差别射线攻击。 为保全红血,路德维希毅然决然乘坐机甲,牵制着整个帝国军团冲入口袋星系,最后金蝉脱壳,骨骼强行虫化坠入宇宙中。 那群傻逼被他逗得团团转,千辛万苦追到目标发现是一架空机甲,不知道会做何表情,路德维希愉悦地想,那表情一定会特别精彩。 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被他们围追堵截的逃犯,现在正光明正大地躲在帝都星内。 身上普通伤口都已经修复完全,但剩下的大部分伤口,伴随着精神海禁制而来,无法通过他本身的治愈能力复原,流血就没断过。 所幸身体内一直在不断造血,不然被活生生流血至死的虫,这世界上又要多一个。 想要治好这些伤口,要么修复好精神海,要么采用特殊的复原药剂,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管家机器人做的一系列治疗措施都没用,没用就算了,关键还都是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 蛇叶草碾碎泡上藤花酒这种老偏方,没记错的话,在一百年前就经现代医学验证对于伤口愈合没有屁用了吧? 刺激的酒精混着扎人的蛇叶草密实地铺在绽开的伤口血肉上,虽然和路德维希曾受过的伤比起来,就跟挠痒痒差不多,但谁他妈能在被挠痒痒的情况下睡着啊?? 路德维希呲牙,又忍不住开始思索。 艹,这不会是那该死的雄虫专门折磨他的手段吧? 听到下楼的动静,红发雌虫抬头,恶狠狠瞪向声源处,暗红色眼眸如同滚烫的岩浆,烧着怒火。 进入视野的是雄虫踩在地毯上穿着白色拖鞋的脚。 冷白的脚踝赤_裸。 雄虫没有走下来,故意以这种俯视羞辱的角度站在高处,路德维希胸腔起伏,上移视线。 灯光下,偶人一般的雄虫披着长长的银发,面无表情站在楼梯处。 银发雄虫冷白色的肌肉被包裹在宽松的睡袍下,在腰身处被一根拇指宽的米色带子系住,带子很长,跟着睡袍一起垂落到膝盖处,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 雄虫浅色的睫丛低垂着,冰蓝瞳色里并没有多少温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高大的雌虫靠在角落里,像是一团压下来的浓重阴云,雌虫是疯狂而危险的生物,顶级雌虫更甚。 二号身为管家机器人,拥有刻进代码里的安全意识,在别墅里一直备有专门针对雌虫的精神海铁链,铁链连接着精神海,雌虫如果想要挣脱,就会遭到痛苦的精神海反噬。 不亚于遭受一次精神攻击。 雌虫的四肢被锁链锁住,困兽一般。 路德维希浑身赤_裸,过分发达的肌肉虬结在一起,胳膊和腰腹处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紧,也很规整,被二号不满地绑了个丑丑的死结。 白色带子已经被血染红大半,红白交替,格外刺眼,管家机器人正在收拾止血剂和旁边换下来的绷带。 二号本来想给他找衣服换上,但雌虫体型过于高大,别墅内完全没有合适的衣服尺寸,最后只找了一张毯子披在雌虫身上,毯子沾着血,应该是换绷带的时候染上去的。 状态看起来不错。 没在地上积一滩血,更没弄脏他的地板。 沈遇想。 “主人~你醒啦,二号现在去给你准备早餐,今天做您最爱的奶油蘑菇汤,怎么样?” 莉莉二号看见他,眼前瞬间一亮,管家机器人一瞬间从治疗臭雌虫的地狱,进入到要给主人准备早餐的天堂中,连尾音都兴奋地高高扬起。 沈遇:“嗯。” 收到主人的答复,管家机器人连忙幸福地滑进厨房。 沈遇在雌虫犹如实质般的凝视下,汲着拖鞋走到路德维希面前。 他微微弯腰,身后瀑布般的银色长发滑到身前,有几缕单独的发丝散进空中,在灯光下呈现几近透明的色泽。 雄虫的视线随意地落到雌虫手臂的绷带上,好巧不巧,视线的落脚处,正是昨晚被一刀斩断的地方。 两人都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路德维希不由绷紧肌肉,随着肌肉的绷起,更多的红色液体汩汩挤出来,绷带上边缘的血迹范围进一步扩大,中间颜色由糖浆似的深红变成诡谲的暗红色。 空气里陡然飘出铁锈气味,很快被房间自带的空气净化器稀释干净。 伤怎么还没有好? 怎么可能,明明把他切碎后都能一夜间复原—— 沈遇看中的就是雌虫强大的恢复力,但现在就连这种最基础的伤都无法恢复?难道是他判断错了?眼前的雌虫或许是拥有某种异于常人的天赋,能够快速重组骨骼与肉体,但这并不意味着自愈力强大。 毕竟这种基础伤口,连等级最低的雌虫都能快速恢复并止血。 沈遇的内心瞬间涌现一种买到假货的愤怒感与被欺骗感,他舔舔干燥的唇,伸出手一把扣住雌虫的脖颈。 艹,又干什么? 被雄虫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路德维希隆起的眉骨下压。 雄虫没戴手套,伸过来的手很冷,连手心都是冰冷的,就像是所有的冰天雪地都融在着一只手里。 这种体温明显不属于正常虫族的温度。 路德维希来不及细想,雌虫的体温本来就比雄虫和亚雌高,更别说喉咙这种承载呼吸时刻活动的脆弱地带,被手钳制着抓住的那一刻,他的感觉非常糟糕,就像有一块无法容纳的不规则坚冰死死卡进喉腔里,硬生生阻断温暖的呼吸。 艹,好冷—— 偏这块坚冰还上下移动,冰块不规则的棱角死死碾磨喉咙,每一寸侥幸的呼吸都是冷的,冷得冻人。 明明不疼,却还不如给他疼。 路德维希被迫滚动喉结。 太难受了。 太难受了。 红发雌虫被迫仰起头,呼吸不畅,牙齿都在微微颤抖。 “你、他、妈干嘛——” 雄虫比他更生气,被欺骗的怒火冲上心头,他深深皱起眉头,顾不上手心被雌虫坚硬的喉骨硌烫得发红。 沈遇一寸寸收紧手指,指缝间挤压出脖颈处的肌肉,他的力道伴随着怒火越来越重,脸上的表情冷到极点,他无视雌虫的问题,盯着雌虫的眼睛,冷声质问道: “伤为什么还没好?” 什么狗问题? 路德维希直视着他的目光,眼里烧着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的。 “你他妈在说什么?” 声带震动,手心里传来微麻的颤动感,沈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冷地看着他,视线像是扫描仪器一样,一寸寸在路德维希身上扫射。 从雌虫暗沉的红发,到剧烈起伏的胸膛,从不服输的眼睛到被紧紧束缚住的手腕,绷带渗出新鲜的液体,空气里又有湿濡濡的血味,雌虫身上的毛毯已经滑到地上,紧绷的肌肉像是海河星系阿奇拉姆群山的起伏轮廓。 旺盛的生命在此处孕育生长,并蓬勃发展。 沈遇五指死死掐住雌虫的脖子收紧,指甲几乎都嵌进皮肤中,红发雌虫仰着头,已经濒临窒息,树根般虬结错乱的粗壮血管全部暴起。 雄虫垂眸,感受着手心里强劲的脉搏跳动声,一声接着一声。 空气像上瘾的毒药一样通过鼻口进入器官,抵达肺泡。 第43章 【……我真的不会被反派大卸八块吗?】 007:【没关系,到时候007刷广告复活宿主。】 【……】 沈遇脚步蹬得飞快,转过拐角,迅速上楼,连二号做的早餐都忘记了吃,回到房间后,他重重瘫在窗台边的藤花椅上,二号在椅子上放了新的藤椅软垫,屁股坐上去,像是飘在一朵云上。 藤花椅结实的编织框架很好地承担着他的重量,藤椅晃荡,微微下陷,终端上弹出一道行程提醒。 莉莉温柔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有一条行程提醒——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9月17日 时间:11:00-14:00 地点:回风大巷474街12号 行程时间:今日东照区道路通畅,通勤时间预计三十分钟 青雀之丘天气阴,近日回风大巷会有小概率降雪事件,请携带保暖衣物。 亲爱的萨德罗,您最忠实的云端伙伴,莉莉祝您行程愉快。” 是了。 维多尼恩成年后,搬出本家,首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对别墅地下室进行大改造,私下在黑袋商伴处购置大量违禁的医疗器械,第二件,在终端上开始频繁同意雌虫的约会邀请,物色适合的实验体。 沈遇心下不妙,从藤椅上挺直背,只对个人显示的终端屏由一条蓝线上下翻展成虚拟长方屏,沈遇手指下滑,密密麻麻一排排列好的约会行程几乎将行程表占满。 “……” 沈遇扶额:“莉莉,能推掉吗?” “亲爱的萨德罗,雄虫在同意约会申请后,帝国主脑会自动将信息归档进生育所的记录中,为提升帝国整体生育率,生育所并不提倡解除约会的行为。” “如需解除约会,需要填写申请表,如实阐明理由,并提交生育所核实,经核实后,生育所会通知雌虫,解除约会。” 沈遇:“行,下载一份申请表。” “受到您的指令。” 在等待的时间里,沈遇移动视线,落到那支躺在窗台上的长梗花上,连接茎和花的短茎将黄色花朵支撑着,花朵朝向上方的那一面被窗风吹着,几朵着生的花瓣脱开花托,掉到窗台上。 沈遇看了一会,站起身,没找到花瓶,他用喝水的玻璃长瓶接了水,倒入生态液,将长梗花插入瓶中,放在窗台边。 纱窗吹拂,他感受到维拉森道吹到青雀之丘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很适合埋尸。 莉莉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他的思绪。 “已为您下载好申请表。” 沈遇点头,打开文件,沉默了。 他就说为什么下个文件还要等这么久时间,直到看到申请表上密密麻麻的内容,沈遇陷入了沉默,为什么填个申请表还要填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 他申请个约会解除为什么还要填雄父和雌父的信息?难道他的雄父还能从纹里冒出来在他们约会时蹦迪吗? 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服从性测试! 沈遇皱着眉,重新坐回藤椅上,耐着性子填写申请表,中间二号发现他没吃早餐,气鼓鼓把早餐端上来,监督他吃完。 沈遇一边喝着奶油蘑菇汤,一边绞尽脑汁和申请表进行大作战,最让人无语的是,因为拥有触纹记录与权限限制,每一张申请表上的信息都无法复制,更无法粘贴。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填写。 而且,对应雌虫不同,居然还要填写不同的申请理由? 靠! 填到第三份的时候,沈遇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了。 雄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下重重的一笔,留下蜿蜒的黑色液态痕迹,他木着脸询问道:“这样的申请表我还要填多少份?” “亲爱的萨德罗,您总计同意一名ss级雌虫,二十名s级雌虫,五十八名a+级雌虫,六十九名a-雌虫,合计为一百四十八名雌虫的约会邀请,减去您刚才填写的两份申请表——” “还有一百四十六份。” 哈、哈、哈。 也就一百四十六份,而已。 哈、哈、哈。 沈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边脱睡袍一边大步走进衣帽间,雄虫伸出手指,从衣柜里抽_出件休闲长裤和毛衣,穿上长裤后,他开始从上面套毛衣。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脖颈处那一截长发,往上轻微一抽,一松,一落,银发顺着卡在肩颈处的毛衣,铺在背部漂亮的肌肉上。 沈遇垂下睫毛,手指开始往下堆毛衣,他并不瘦弱,平直的锁骨与肩身将毛衣领口与肩身处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卷起的黑色粗线毛衣下摆被手指寸寸往下堆平,遮住腰腹。 穿好衣服,沈遇看了下终端时间,10点40,因为填写那两份申请表,到约定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他对莉莉下达指令。 “莉莉,帮我约一辆去回风大巷的悬浮车,我要去今天的约会。” 也就区区一百四十六次约会而已。 区区一百四十六次! 那傻x申请表谁爱谁写谁去写吧! 莉莉的声音依旧动人:“已受到您的指令,已为您规划好行程。” 沈遇收拾好下楼,路德维希头抵墙身,头发乱糟糟的一团,他抬着下颚,舒展着一身腱子肉靠在墙上,呈现一种潇洒不羁的浪荡与痞气,仿佛刚才那个颜面尽失的男人只是错觉。 沈遇脚步一顿。 雌虫抬头看他,待看清雄虫的模样后,轻轻挑眉,这是要出门? 两人视线很快交锋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沈遇走过去,目光落到路德维希缠着纱布的腰腹上,他中途吩咐二号给他换过绷带,时间没过去多久,纱布上又有血。 那道凝视长而久,就在路德维希以为眼前的雄虫又想出什么办法折磨他的时候,沈遇皱皱鼻子,很嫌弃地移开目光,大步出门离开了。 在离开前,他突然想起什么,银色发尾扬在空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警告道: “喂,不要想着逃出去。” * 一连几天,雄虫每天早上会花一点时间对他进行基础治疗,但过程并不多么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残忍。 路德维希每一次,都感觉整个大脑都在被活生生切割。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就像是大脑被泡进冰水里,一只更加冰冷的手伸进来,摆弄着你的大脑,研究着你的精神末梢,对你的大脑评头论足。 路德维希很快意识到,眼前这只雄虫接受过精神攻击训练。 就算帝国再显赫的家族里诞生的贵雄,都不会接受攻击训练,因为帝国明令禁止该课程授予,第一点,雌虫主战,雄虫主辅,社会对雄虫的教育以安抚与治愈为主。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雄虫天生不具备精神力攻击的天赋,因为他们不像雌虫一样,拥有不断充盈再生的浩瀚精神海,而是拥有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雄虫的精神触须能进入雌虫的精神海中进行修复,在性_爱过程中更是能带给雌虫毁天灭地的快_感。 哈,看来这只雄虫,不简单啊。 一开始路德维希还在想,如果这只该死的雄虫胆敢试图攻击他的精神海,那么他会不计一切咬死这只雄虫,他管什么暴露不暴露,大不了再去帝国监狱再走一遭,他可是常客。 不过,这次该进第几层了? 路德维希眯着眼睛算算,哦,刚好是十九层,白色监狱的最后一层,没记错的话,以帝国的定罪模式来说,他该被判“死囚漫步”了,他的意志与躯体将会经过特殊处理被分开,然后躯体又分成大脑与身体两个部分。 身体会被剖开,装进液态羊水中,身体会完全沦为孕囊生育的养料。 他身为帝国绝无仅有的sss级雌虫,要永无止境地为帝国诞生优质的雄虫与雌虫后代,意志则被撞进玻璃里,一半连接大脑,一半飘进无尽的黑暗宇宙中,作为观测媒介,随时为帝国提供宇宙的定点信息,寻找其他潜逃在宇宙里的种族。 嗤。 路德维希眯眼。 这么一回想,他发现沈遇的脖颈好像也不是非咬不可,这个帝国监狱也不是非去不可。 现在这样总比变成一个没有人格的生育机器好,不过路德维希很快发现,精神力攻击,好像真的如雄虫所说,是他治疗人的方式。 怎么会有雄虫以攻击手段进行治疗? 那让那群傻逼雌虫稀罕得不得了的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去哪儿了? 说不清是精神力还是信息素的东西,模拟着刀的切割频率,一寸寸钝进阴云密集精神海,在剧烈的疼痛下,加速着精神海的恢复。 路德维希并不会被这暂时的意外之喜所蒙蔽理智,雄虫的态度非常明显,修复精神海一定另有他因,但雄虫显然低估他的等级,将他视为一名普通雌虫。 针对雌虫的精神镣铐设计需要根据当时精神海最强大的雌虫,不断进行更新换代,而上一任实验对象,正是路德维希的雌父厄勒斯。 路德维希的雄父虽是敌国卧底,但同样也是一名稀有的ss级雄虫,两种血脉下,路德的天赋远在厄勒斯之上,自然不受精神镣铐限制。 等他彻底恢复,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罢了。 到时候—— 路德维希眼神一暗。 …… 第十天,惯例对路德维希进行基础性治疗后,沈遇收回信息素,靠在墙边赤_裸着身体的雌虫身体剧烈一颤,宽阔结实的臂膀绷紧,手死死捏成拳。 胸腔剧烈后,雌虫的呼吸归于平静。 沈遇发现雌虫最近变得很安静,修长矫健的四肢被束缚着,他被锁上整整十天,都快成为住所的标志物之一了。 第44章 弗雷德身为原文关键角色,身兼数职,不仅是维多尼恩的未婚妻,德米安的笔友兼痴情的追随者,更是大反派路德维希的昔日旧部。 身为主角对照组,维多尼恩当然会试图勾搭任何一个和德米安有关系的优质雌虫,弗雷德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也是维多尼恩人设线的一部分。 他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本来攻略路德维希就难,现在还整这死出。 难道到时候要让他顶着弗雷德未婚夫的身份,对着路德维希深情款款道—— “路德维希,你愿意做小吗?” 想起雌虫那双凶残的暗红眼眸,沈遇简直不寒而栗,他感觉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估计离二周目也不远了。 算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是在与维多尼恩的纠缠中,才让这位冰山少将终于认清自己对德米安的心意并非朋友间的心心相惜,而是想要更近一步的亲密与陪伴。 大厅内很快恢复与往常如出一辙的安静,只是这次略有些不同,路德维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的毛毯顺着结实的大腿滑落到地上,堆起一地褶皱。 路德维希眯眼,钢铁般的五指插_入额前,将头发全部撸到额后,他微微仰头,嘴里哈出一声嗤笑。 身后传来动静,路德维希偏过头,锐利的视线射过去。 二号旋转着圆圆滚滚的身体转进大厅,就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机器人转动大脑,视线里只看到一截壮实的大腿。 矮矮胖胖的管家机器人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看向山一般高大的雌虫,机械眼里一阵乱码,还没从明明上一秒还被锁在地上的雌虫,下一秒怎么就挣脱束缚站起来的震惊状态里反应过来。 啊啊啊—— 主人!有雌虫要造反啊! 管家机器人脑子里立即拉满警报,机器人手臂顿时一阵变化,但身为管家型机器人,硬是没变出任何有威慑物的东西,最后一手托盘,一手锅铲。 二号机器人看一眼自己的武器,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最后伸出锅铲气势汹汹地指向雌虫,威胁道:“你,坐回去!” 路德维希垂眸,视线落面前那毫无任何威慑力的锅铲上,他偏过头,在二号虎视眈眈的目光中随意地扭扭手腕,露出手腕上还佩戴着的精神镣铐手环。 金属质地,触感冰冷。 路德维希开口:“你家主人解的。” 二号看见他手上的精神镣铐手环,一颗心才放心些,但对于雌虫说的话完全不信,机器人把锅铲往前面一戳,道:“我不信,主人根本没理由放你出来?” 这机器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意外得忠心耿耿啊,路德维希视线滑过机器人脖子上的代码。 这型号,都是老古董了。 “啊,怎么没有理由?” 雌虫来了趣味,嘴角露出一丝残忍又愉悦的弧度,说出的话对于二号而言,和恶魔的低语没什么两样。 “你家主人考虑到你出厂太久,也到退休的年龄了,所以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来接管你的工作。” 一颗炸弹猛地炸进二号的机械脑中,路德维希看着它的反应,在二号面前伸出手,然后手指一转,指向自己:“哦,忘了告诉你,很不巧,这个接班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在下。” 圆滚滚的机器人仰着脑袋盯着他,怔怔地道:“我,我不信。” 路德维希舌尖抵着牙齿,继续丢炸弹:“哦,他给我的第一项任务,是叫我照顾莉莉。” 他特意在“莉莉”两个字上加重语调。 听到莉莉两个字,二号彻底呆住了,路德维希掏掏耳朵,非常满意地听到心碎的声音。 趁着二号大脑加载中,路德维希不经意试探道:“对了,莉莉是谁?” 整个别墅,最具威胁性的估计就是这机械造物,他还搞不清这东西的来历,但以前在军部任职时,听说白色监狱以前曾有一群疯狂生物学家,根据机甲废案研究过这玩意,后来因为反虫族而被帝国叫停。 “跟我来。”机器人甩甩锅铲,垂头丧气地转过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它抬头,低头,再抬头,再低头,道:“你得先把衣服穿上。” 他哪来的衣服? 路德维希皱眉四处一扫,然后伸长手臂,一脸嫌弃地捡起地上的毛毯披在身上,雌虫丝毫没有一点羞耻心,前面大敞开,缠着绷带的身体赤_裸,结实虬结的肌肉一览无余。 防雨门被二号的机械手臂拉开,远处维拉森林的森风忽地吹进来,入眼是青雀之丘冲入云端的藤蔓树。 近处是雄虫的庭院,栽种着藤蔓树的幼芽,幼芽上滚着露珠,在光隙里生长。 精神镣铐手环检测到离开别墅,闪烁出黄光,如果走出庭院,离开庄园范围,手环会立刻发出警报,攻击精神海。 庭院与别墅内极具科技感的现代风格完全不同,完全结合青雀之丘的特色,头顶的绿植交相辉映,几乎连阳光也是苍绿的。 几乎让人瞬间感觉来到原始森林,让路德维希回想起曾经在雷奥西部雨林虫化出外生羽骨骼,在枪林弹雨中飞翔作战的经历。 路德维希血脉奔流,屏住呼吸,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不知道对上那非虫造物能有多少胜算。 站在庭院中,二号突然把一个小喷壶递给他:“你用这个。” 路德维希眉头隆起,不明所以地盯着手里装着清水的物件,他从小开机甲,造飞船,虫化战斗,对这东西还真不太会用,记忆中,好像只偶尔在以前副官的亚雌秘书官手里见过这玩意。 路德维希在手里摆弄着喷壶,皱着眉摩挲到手柄处,按动触发拉杆,清水从喷嘴里瞬间,扇形的水流瞬间对准雌虫的脸喷射而出,糊他一脸。 路德维希擦擦脸,骂道:“……艹,这什么玩意?” 机器人看他一眼,连喷壶都不会使用,主人怎么会选中这样的虫来接替它的工作?还是一只雌虫! 它愤愤不平地伸出锅铲,往前重重一指。 路德维希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庭院一侧的花架上,摆放着满架的透明花盆,花盆里装着透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木漂浮其上,没有绿叶的白色瓣状花朵,形似茉莉,顺着营养木绽放在液面上。 二号的声音响起。 “那就是莉莉,主人最爱的花,莉莉每天都需要清理花瓣上多余的营养液,同时每天早上都需要更换营养木,我刚刚已经更换过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 路德维希脸色一僵,五指收紧,差点把手里的小喷壶捏爆。 * 回风大巷474街12号,金盏花主题餐厅,二楼。 一支根茎约三十五厘米左右的橘色金盏花将米色窗帘勾起,回风大巷温暖的阳光落在窗边正安静等待的俊美军雌身上。 为了不错过与雄虫的约会时间,弗雷德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听从秘书官的建议换下这身对雄虫而言会大减印象分的军装。 雄虫最不喜军雌,这几乎是整个虫族的共识。 军雌肩章上的金色橄榄枝和星徽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弗雷德微微抚平袖口间的褶皱,他并不为身上这身军装而羞耻,这正是他的荣耀与光辉,见证着他对帝国的奉献、守护与忠诚。 少将希望他未来的雄主,也能够像德米安认可他的光辉一样,接受他一切的荣耀。 但希望渺茫。 弗雷德的精神海问题从多年前一次大规模射线掠夺战后,就一直处于极其糟糕的状态,他期间接受过雄虫的义务治疗,德米安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但这些治疗都没有彻底根治他的精神海问题。 军部催促他尽快缔结婚约,如果无法修复精神海,军部将会随机为他指派雄虫进行交配治愈。 秘书官查阅过相关公开信息,金盏花主题餐厅那位即将与他见面的雄虫,是萨德罗家族的幼崽,已经成年,至今未婚,是少见的s级雄虫,是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 但问题在于,这并不是一只好相处的雄虫,连德米安那般性情温和的雄虫都颇有微词。 弗雷德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金盏花主题餐厅是雄虫固定的约会地点,时间固定,座位固定,雄虫每天大约会约见四名雌虫,无一例外,每一名雌虫的结局都是被热茶一泼,约会在羞辱中结束。 弗雷德无机质的灰色义眼微微转动,落到对面座位的那杯热茶上,杯托的褶皱设计独特,宛如裙身般铺展开,薄薄如雾的热气在空气中徐徐上升。 如果不出错的话,这杯热茶最后的结局估计是他的脸。 入口的茶水微烫,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温度。 回风大巷以两排高耸入云的古建筑群而成名,深海大风从此间啸过,金盏花餐厅的二楼很安静,清楚地听到街道外的风声,弗雷德喜欢这样的风声,好像一切都放松下来了。 雌虫沉默地放下茶杯,在手里转动着,虎口传来热意,他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表情。 “铛铛铛——” 餐厅在露台区域、门廊处、窗户附近以及室内装饰物上方都挂着金盏花形状的风铃,每当有新的客人进来,就会在特定的指令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来了。 “哒、哒、哒。” 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 在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弗雷德握紧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头看过去。 雌虫的浅灰色的义眼穿过无数摇晃的风铃,落到银发雄虫身上。 美丽的雄虫睫毛微抬,雾似的睫羽下,冰蓝色的眼瞳滑动,对上他的目光。 第45章 脚步踏上二楼,沈遇很快锁定弗雷德的位置,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一身军装气质冷峻的高大军雌从座位上坐起,摘下军帽扶至心脏,向他颔首示意。 沈遇走过去,发尾在四溢的阳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等雄虫在座位上落座后,弗雷德才跟着落座,他的眉眼沾着常年肃杀的气息,看谁都不温和,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确实透着一种冷。 弗雷德略带审视地看向面前的雄虫。 雄虫随意地将一头瀑布般的银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从弗雷德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头发与马尾的衔接处,发丝被一根黑色发圈利落地收紧。 雄虫显然并不重视这次约会,并无繁复礼装加身,简洁的白色衬衫穿在身上,黑色背带在肩膀,腰身,手臂处勒出褶皱,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这样的打扮在雄虫中实在少见,却别具魅力。 ——看起来不像是来约会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弗雷德的视线落到沈遇面前的茶杯上,心下很快明了,就在这时,雄虫冰冷的声音响起:“少将,您看人的目光实在不太礼貌,是把我当成您训的兵了吗?”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难听刺人,但确实是一句提醒,弗雷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有些尴尬,帽檐下的灰色义眼滚动两下。 雌虫语气真诚,非常诚挚地道歉:“抱歉,萨德罗阁下,我常年在军部任职,您提醒得对,我会注意改进。” 沈遇不置可否,反凝视回去。 雄虫的目光更加称不上友好,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透着人偶般的冷意,恍惚间,让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冻海里被冻住的一条活鱼,挣扎不得。 银发雄虫微抬下颚,视线从雌虫的肩章上滑过,又落到雌虫无机质的灰色义眼上,那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灰色玻璃珠。 雌虫再生能力强大到堪称恐怖,而这无法再生的灰色义眼,又会有着怎样的过往? 沈遇并不感兴趣,他往下移动目光,视线落到雌虫喝到只剩一半的银花茶上。 有时间来得早?却连军装都舍不得换一换? 雄虫冰蓝色的眼瞳像是最精密的手术刀,在雌虫身上一寸寸扫过,沈遇不满地启唇,语气挑剔:“看起来少将来得很早?” 弗雷德抿唇,很敏锐地察觉到雄虫的不悦,他微微蹙眉,下颚绷出冷峻坚毅的线条,诚实道:“与您的约会首要级很高,处理完军部要事后,担心错过与您的约会时间,我便立即从军部出发,并没有要怠慢您的意思。” 沈遇不置可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握住茶杯杯身。 茶杯采用特殊装置凝固热量分子,水面银花漂浮,仍保持着最合适的温度与口感,等待着主人的品茗。 打在弗雷德身上的标签不外乎冰山、禁欲、工作狂之流,少将阁下出身贵族,自幼接受骑士教育,幼年时期,便在太子殿下的首席骑士团担任白骑,成年后进入军部,他的战术风格重机动与进攻,富有浓烈的个人正派风格。 雌虫富有理想抱负,将终生奉献给帝国,这位冰山少将一生公正无私,唯一一次私心,是在德米安的请求下,将自己未婚夫维多尼恩送进监狱。 沈遇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冰冷的红唇微微张合:“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弗雷德一怔,没料到沈遇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所有军雌的第一诫命,从进入军部的那一刻,便成为他们唯一的信仰与崇拜,他们义无反顾,他们前仆后继,为帝国奉献一切,他们成为帝国对外征伐的铁蹄,对内镇压的武器,某些时候,甚至会将这锋利的矛对准自己昔日的同胞。 这是错误的吗? 这是正确的吗? 什么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弗雷德沉默片刻,他握紧茶杯的手指收紧,面色冷峻,声音肃穆冰冷:“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沈遇对此嗤之以鼻,他举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再说话。 眼前这只雄虫在表达不满,弗雷德很快察觉出这一点。 他常年待在军部,唯一有接触的也是德米安那样性格温和的雌虫友好型雄虫,所以并不擅长和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雄虫阁下相处。 一时无话。 亚雌侍应生端着茶点上楼,脚步一顿,一瞬间怀疑是掉进什么冰窖里。 亚雌几步上前,手上很稳,将装着各种茶点的点心架稳稳放在覆着蕾丝桌布的桌面上,弗雷德视线跟着点心架移动。 他并不知道雄虫的名字,也不会像其他军雌一般孟浪到动用私权去查询雄虫的个人资料,只凭借少许资料与星网上的搜寻结果,点了一份在雄虫讨论中永不过时的三层点心架。 底层是切开的三明治,中层则是水果塔,杯子蛋糕和司康等,最上面一层是一些做成金盏花形状的特制饼干,奶味布丁与迷你派。 点心架各层之间,被金盏花与绿叶装饰着。 雄虫浅色的睫毛微微上晃,如一只轻盈的白色蝴蝶。 弗雷德错开目光。 雄虫明知故问:“这是少将点的?” 弗雷德点头。 “品相不错。” 银发雄虫大拇指与食指拎起银质的刀叉悬在空中,他垂眸,视线跟着落到摆盘精致的茶点上巡视一圈,做出肯定的评价。 得到认可,旁边的侍应生紧绷着的心脏跟着一松,接着就听到刀叉落到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亚雌刚落回实处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的一下高高悬起。 雄虫放下刀叉,嘴角的弧度很冰冷。 “但少将可能不太了解,我不爱吃甜。” 气氛瞬间凝滞。 弗雷德正从钱包里抽出纸币给侍应生找小费,闻言夹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他脸色一僵。 亚雌简直头皮发麻。 两秒后,弗雷德将小费抽出,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侍应生收下小费,面上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亚雌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作三步地大步离开。 二楼再次只剩下两人。 弗雷德微微抿唇,冷硬刚毅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歉意与懊恼:“实在抱歉,您喜欢吃什么,我为您重新再点一份?” “不用。”沈遇伸手重新拿起刀叉,叉起一块小蛋糕放进嘴里,看起来并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看见雄虫的动作,弗雷德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您,刚才不是说不爱吃甜吗?” 银发雄虫眼里总算露出点实质性的笑意,那一点笑意像是薄薄的雪花,落下来都是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凉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银发雄虫直直地盯着弗雷德的浅灰色义眼,眼里似乎漾出了笑意:“骗你的。” 无声的风吹进来,风铃在响。 弗雷德只好道:“抱歉。” 雄虫定定地看着他。 弗雷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抿起唇肉。 雄虫开口叫他:“少将。” 雄虫的癖好实在奇怪,明明知道他的名字,却总以军衔来称呼他,他声音动听,唤他军衔时,像是在唱诗,有时用“您”,有时又用“你”,就像是在刻意逗弄他一样。 弗雷德居然从称谓里品出禁忌感。 雄虫又道:“您太严肃了,抱歉是您的口头禅吗?” 在战场上能够指挥部下冲锋陷阵的少将阁下并不善于与雄虫交际,他沉默寡言惯了,理所当然猜不准眼前这只貌美又神秘的银发雄虫的意思,被这么一调笑,竟觉心脏鼓噪,耳根隐隐发烫。 弗雷德呀弗雷德,你真是完了。 白、冷、美,原来你潜藏的性_癖竟是如此吗?简直无可救药了。 弗雷德沉默半晌,摇摇头:“阁下,道歉并非我的口头禅,只是担心冒犯到阁下。” 雄虫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撩起眼皮很轻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是在说——难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礼的雄虫吗? 弗雷德抿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懊悔—— 是他扫了雄虫的兴致。 墙上的复古钟表指针一声一声走着,直到两人用完茶点,弗雷德也没等到雄虫把茶泼过来,弗雷德虽然对此感到惊讶,但也不会觉得是雄虫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沈遇用完茶点,取出绣着金盏花的餐巾擦拭嘴巴。 两人起身下楼。 虽然没有如其他雌虫那般,被雄虫泼一脸热茶,但从雄虫的反应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弗雷德本想送雄虫回住所,雄虫却拒绝掉他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搭乘悬浮车回去,弗雷德只好作罢,站在银发雄虫身边等待搭乘的悬浮车。 “少将。” 雄虫的呼吸突然凑过来。 在察觉到雄虫靠近气息的瞬间,弗雷德全身肌肉瞬间绷起,胸腔克制着隐秘起伏,那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擦过他脸颊的小片皮肤,落到肩头。 空气里还有鲜花的香气,一阵阵送进鼻息。 是花的香味? 还是雄虫的信息素? 一阵深海之风掠过回风大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吹起两人的发丝,正中间写着“金盏花主题餐厅”的木质指示牌四周扎满金色的盏形花朵,被挂在头顶伸出来的粗壮树干上,两根编麻绳在风中摇晃。 在虫族的语境中,金盏花的花语是救济、守护与忠诚。 沈遇捡起那朵掉落在军雌肩章上的黄色花朵。 军雌贴在裤缝的手指收紧,外露的手骨上青筋跳起。 第46章 沈遇搭乘悬浮车回青雀之丘,两侧掠动的青绿长树油画一样飘过。 他中途在西街下车,在商场购置几套雌虫衣物后离开,当消费明细被发送到萨德罗家族那位所谓的雌父账单时,沈遇几乎是瞬间接到终端视讯。 维多尼恩的财产继承于已去世的雄父,但由于他还未成家,还不具备完全使用权。 终端上视讯申请弹窗不断跳出,即使沈遇的终端在第二次攻击实验中接受过同频改造,并非家庭终端,但依旧无法拉黑亲族,谁让他身上始终流着萨德罗家族的血,就算成年后违背家族意愿搬到青雀之丘,也无法斩断这份关联。 维多尼恩并不厌恶这浓于血亲的关系,不然怎么能欣然接受每一个不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以萨德罗称呼他? 他只是感到困惑。 为什么总来打扰他? 烦。 雄虫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肉,浅色的眉头微微蹙起,关闭终端,思考着断绝关系的方法。 迎娶一位雌君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但他刚找到有趣的玩具,怎么会轻易放弃? 想着想着,鼻息间传来森林清爽的风息,那股风里,浮着藤花酒的味道。 悬浮车后视镜中,银发雄虫眨眨睫毛,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窗外连绵遮天的绿腾,宛如缩在眼睛里的翡翠。 青雀之丘到了。 沈遇下车,穿过森道回到庄园,就看见庭院的花架旁躺着一只绑着绷带,浑身赤_裸的雌虫,两条布满疤痕的结实长腿往前伸着,翘在前边二号模拟剪枝增高的小踩凳上,要多悠闲又多悠闲。 要不是四肢处的精神镣铐手环,这放松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庄园的主人。 沈遇微微偏头,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将马尾上的黑色发圈摘下来随手放进手提袋中,瀑布般的银发顿时垂落在后背上。 雄虫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雌虫的银质手环上,发出命令: “过来。” 或许视觉真的会联觉痛觉?当看到这只该死的雄虫,听到这只雄虫声音的瞬间,路德维希确实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脑海里一丝撕裂般的幻痛,他心中狠狠咒骂一声,假装没听见。 艹,唤狗呢? 未等路德维希继续咒骂,四肢上的手环突然开始一阵红光闪烁,本来幻痛的神经突然一抽,陡然急转成实际性的尖锐疼痛! 与外生的精神攻击方式不同,精神镣铐的攻击方式是引导精神海紊乱,进行自我攻击。 路德维希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他的精神力在攻击其他雌虫时,居然是伴随着烈火似的灼热感,火山岩浆一样在他脑子里烧着。 雄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的声音透着非虫的冷感,像是一盆冷水泼进脑海中。 “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路德维希在心里操了一声,额头青筋跳动,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忤逆面前的雄虫,毕竟自己的命还被牢牢抓在人手里,可他天生就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个性,不然怎么会因为厌恶帝国腐朽可悲的制度,去当了星盗? 所以每次看到雄虫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他都压不住脾气,恨不得用牙齿咬断雄虫的脖颈,吃其肉,饮其血。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路德维希迟早要把受到的这些屈辱,千倍百倍尽数返还! 路德维希豁然站起,胸腔起伏,阴沉着脸大步走到沈遇面前。 随着雌虫的靠近,蓬勃的热意扑面而来,沈遇皱着眉,把手中一堆衣物扔雌虫怀里。 “穿上。” 路德维希:“?” 沈遇收回目光,往庄园内走,与路德维希插肩而过。 雄虫绸缎般的冰冷银发擦上雌虫赤裸的肩膀肌肉,刺激得皮肤表层泛出一排细密的鸡皮疙瘩。 路德维希抱着柔软的衣物,手指抓起上面那根遗落的发绳,不知道雄虫又在卖什么关子,他换上衣服,转过身,目光紧盯着雄虫的背影。 瀑布般的银发顺着宽阔笔直的肩身滑落,在腰身处修剪出一个轻盈的v型发尾,更衬得腰身劲瘦,证明着眼前这只凶残冰冷的虫,确实是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眯着眼,在心中拿手比比,感觉一只手都能把沈遇的腰给拧断。 这样想着,他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沈遇走到花架前,检查今天派给反派的作业。 花架上没有绿叶的茉莉飘在昂贵的水培营养液中,因为营养富含,总会在洁白的茉莉花瓣上积出多余的营养液,这时候就需要人来手动清洗掉花瓣上的营养液。 鼻息间传来茉莉花香,沈遇深深吸入一口,感觉顿时神清气爽。 他目光一扫,发现布置给反派的任务,竟然被完成得出奇的好。 或许路德维希实在是无聊透顶,接连花瓣与营养液的营养木都被修剪出合适的形状,就连用于装置的透明玻璃花瓶上的灰尘都被擦洗干净。 沈遇偏头,忍不住对路德维希投以赞赏的目光。 路德维希表情一脸阴沉,视线落在雄虫的后腰处,正琢磨着怎么把他大卸八块,骤然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额头瞬间一跳。 艹,怎么感觉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路德维希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扬眉,脱口而出:“腰挺细啊。” 沈遇:“……” 空气陡然一静,连维拉森道不断吹过来的森林之风都在这静默间凝滞一瞬,沈遇沉沉地看着他,气氛一触即发,就在铁环上红光即将再一次亮起时—— 防雨门被刷得一下拉开,发出丝滑的声响,腰身上系着小黄鸭围裙的管家机器人举着锅铲,看见沈遇,两只机械眼里瞬间冒出红彤彤的爱心,它兴奋地朝沈遇举起锅铲: “主人你回来啦!我给你做了你最爱的奶油蘑菇汤!” 沈遇冷冷扫一眼路德维希,脚踩上木板从防雨门回到大厅, 沈遇突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 庭院深深,被维拉森林的无边绿意所包裹,防雨门前的木板整齐地排列在一起,高出庭院几十厘米,雄虫银发披身,居高临下站在上面,看着路德维希。 沈遇去商场时,买的衣服全是随手一抓,但大多衣服,对于善于作战的雌虫而言,都是臃肿繁复的款式。 他只在离开时,脚步一顿,在导购推荐下挑了一件较为便捷的高领黑色打底和作战长裤,用于试探雌虫,没想到雌虫最后果真穿上这件衣服。 看来还是有要跑的意思。 沈遇微微眯眼,薄唇微启:“以后,你也负责做饭。” 即使再来多少次,路德维希依旧不习惯以这样仰视的角度看人,他眯起锐利的眼眸,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略显诧异地重复一遍:“我?” 沈遇凝着声重复一遍:“你。” 路德维希下颚线紧绷,揉揉手腕,露齿一笑:“行啊,不怕被毒死您就吃呗。” 沈遇眯着眼睛凝视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像是能冻着一切,路德维希暗红的眼眸眯起,一脸桀骜地回视着他。 沈遇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雌虫的红发往前拽到面前。 路德维希头皮一阵吃痛,他心中暗骂,踉跄几步上前,眉弓绷起,他完全没料到雄虫突然发难的动作,动作失衡后,下意识伸出去抓东西。 只听“咔嚓”一声—— 雌虫的动作迅猛而有力,随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覆在沈遇身上的衬衫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撕扯开来,只有腰身和肩膀处的布料因为黑色背带的原因而被勉强保留下来,冷白色的肉_体在遮掩下彻底暴露而出。 雄虫的瀑布般的银发被风吹起,他的胸腔一上一下,一起一伏,那些破碎布料下的冷色肌理,肤色细腻光滑,如同珍珠在呼吸。 路德维希脸色一僵。 第47章 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色衬衫挂在雄虫漂亮的身体上,雪白的肩颈线条完全展露而出,用于固定衬衫的黑色背带将该收紧处收紧。 雄虫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漂亮的冷色薄肌,十分具有观赏性。 路德维希被沈遇拽到他面前,两人之间距离无比贴近,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这层装饰性般的薄薄肌肉,因为呼吸起伏着,擦着被撕烂的衬衫布料,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 雌虫眼神一暗,眼底翻着暗红的汹涌。 这一画面对于任何雌虫而言,都无异于香艳到了极点,要是拍成下流的写真限量售卖,估计能在帝都星域之外的黑市拍出史无前例的天价,引发狂热的病态追求。 或许就连外族都想尝上一尝。 路德维希心理上虽然十分厌恶眼前这只雄虫,但身体确实非常真诚地有了欲_望,在完全没有雄虫信息素引导的情况下,暗流一样烧进来。 路德维希此刻深觉自己做的上一个决定非常明智。 艹,他到时候一定要先好好爽上一把,再把这该死的雄虫狠狠折磨,大卸八块。 注意到路德维希的视线,沈遇拧眉,手指拽紧雌虫的头发收紧,声音发冷:“你在看什么?” 暗沉的红发被细长的五指猛地再一次攥紧,头皮发麻,瞬间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路德维希被迫仰起头,手掌抓着被撕裂的衬衫布料死死收紧,手臂肌肉绷起。 路德维希直视着沈遇的注视,撞进那双没有感情的冰蓝色深海中,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锋利的长眉扬起,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里蹦出,咬牙切齿地挑衅道:“看你奈子挺大。” 007:【……】 沈遇:【……】 僵硬地举着锅铲做背景板的二号:“……” 沈遇完全没料到会收到这样一句挑衅,气氛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中,路德维希咬着牙,目光锐利如刀,恶狠狠地盯着他,那表情要多狂有多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凶猛的野兽。 沈遇浅色的长睫低低垂着,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那冰冷的笑声在沉静的氛围里响起,像是一种死亡的宣告。 艹。 听到这声笑的时候,路德维希心下就意料到结果,无论是笑容,还是笑声,每当雄虫显现出这种倾向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就是精神海被冰冷攻击的疼痛。 嗤。 路德维希心下不屑,说实话,能不能换个花样,每次就知道玩这一套,他把手里的布料想象成面前这只雄虫,手紧握成拳收紧,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与此同时,雌虫浑身山峦般的肌肉紧绷,已经做好迎击沈遇铺天盖地精神力攻击的准备。 不过一只连精神触须都没有的残疾雄虫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路德维希只觉头皮一松,被攥紧的暗红色头发突然被松开,顺着重力塌下来,有一缕扎进他的眼睛里,传来异物感,路德维希眯眼。 沈遇松开他的头发,往后退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开,这个距离反而更加方便路德维希观赏雄虫漂亮的身体。 二号立即取来毛毯,沈遇将毛毯展开搭在身上,冷冷地看着庭院中一脸桀骜不驯的高大雌虫。 一只不听话的狗。 沈遇启唇:“你,过来。” 精神镣铐上警告一般传来细细的疼痛,路德维希眼皮一跳,被迫跟在雄虫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与楼梯的连接处,这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只挂着一幅油画,雌虫的骨翼掀起红色的胜利绸带,绸带高高飞起,讲诉着马德里安战争中,异族王胜利的故事。 雄虫的手按上墙面。 波浪般的红光瞬间掠过,灰白色的墙身朝后打开,露出一条朝着下方的幽深隧道。 路德维希眉心一跳。 地下室昏暗异常,沈遇领着雌虫一步步往下走,安静的地下室中,只听得见哒哒哒下楼的脚步声。 雌虫夜视能力惊人,在灯未被打开之前,就已经将地下室扫视一干二净。 这间地下室并不大,四墙周正,白色的地砖,一侧的墙面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刑具台,第一眼,会让人以为这是一间审讯室,但其实不然,地下室内不止刑具,中间展着一张类似于医疗床的东西,手术刀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手术剪,咬骨钳,解剖镊,血管夹,拉钩,探针,打孔器……解剖工具一应俱全。 沈遇打开灯,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看到面前的一切后,还是没忍住嘴角一抽:“……” 原文剧情中,维多尼恩对路德维希的第一次惩罚,是剥离他的感官,路德维希在注射易感受剂后,被关进黑匣中长达整整三个月。 进入黑匣后,视觉剥离,再穿戴上限制触觉的手套与特制衣,触觉剥离,黑匣里装有气味处理器,嗅觉剥离,地下室完全与外界封闭,听觉剥离。 在此期间,完全倚靠一根液管向体内输送营养液,以维持生命特征。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二周目吧,给我换个身份。】 007:【不同时空因为折叠而存在,每个人在每一个世界都有对应的身份,无法转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宿主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他们也是另一个时空的宿主。】 沈遇:【……】 路德维希眉头死死皱起,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间地下室的构造非常眼熟,光线落在各种器具上,发出渗人的冷光。 沈遇叹息一声,试探地伸出脚踢一下角落里的黑匣子,那是一个巨大的密闭黑匣,足以容纳一只成年雌虫。 银发雄虫侧过脸来,冰蓝的眼瞳滑向眼尾,声音冰冷。 “进去。” * 被注射易感剂后,无尽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很安静。 长久的隔离后,路德维希感到注意力开始涣散,黑匣里设有专门的睡眠剥夺检测设备,一旦检测到他的睡眠倾向,精神镣铐就会立即扰乱精神海,自行进行攻击。 大脑像是在被无数铆钉钉击,终于破开几块肉来,接着那块肉被塞满棉花,倒入酒精,痛不欲生。 雌虫睁着眼,暗红的眼球几乎从眼眶里脱离而出,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漆黑的一片。 路德维希并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该死的棺材里关了多久。 他的思维正在不可逆地发生混乱,长久的混乱中,所有的知觉能力都遭受严重损伤,一开始他还能依靠回忆前半生的过往来抵抗这种极度的痛苦与折磨。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想象力也开始发生畸变。 大脑在长时间缺乏感官层次的输入后,开始产生幻觉,将本有的记忆扭曲成不同版本。 多种不同的记忆版本缠绕着他,像泥沼一样拉着他层层深陷,坠入思维障碍的深渊中,如果一个人连记忆都出错,那本身的存在就毫无意义。 他的记忆绝不能出错,于是路德维希开始强迫自己,不去回忆。 然而这样的选择,导致路德维希陷入更偏执癫狂的深渊。 极度的超脱感,极度的感知失调,极度的孤独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这个世界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也死了? 路德维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焦虑,他急切地需要感知外界,任何一点声音都可以,任何一点感觉都可以,任何什么都可以,连痛觉都没关系。 他急切的需要一点外界的刺激,来证明他的存在。 毁灭性的战争不曾击垮他,被异种吞吃入腹濒临绝望时的险境不曾击垮他,精神海遭到恐怖骇人的攻击不曾击垮他,可是他却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的脱离感与孤独感所击垮。 他无法通过睡眠去逃避这一切,痛苦到极点的时候,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让他死吧让他死吧。 哈。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啊—— 他的机体完全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路德维希几乎发疯,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口腔被口球束缚着,连咬舌自尽都无法做到,四肢被完全镶嵌进黑匣中,被束缚带紧紧缠绕。 路德维希手指收紧,死死抓住手心里那根发绳,那是路德维希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五指青筋暴起,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确实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路德维希开始庆幸,庆幸当时的他没有丢掉这根手绳。 一开始,手绳上还残留着雄虫身上很淡的信息素气味,那信息素味道很淡,淡到让人无法辨别是何种味道的信息素。 但这是路德维希唯一的触觉,唯一的嗅觉。 唯一能感受的一切。 是洋流的味道,是鲜花的味道。 他站在洋流的风中,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岗上,山岗从陆地伸出,面向一片蓝得发梦的大海,遮阴的流簇花在岩石上生长。 路德维希站在迎风的山岗上,浪风吹起他乱糟糟的红发,他在海风与浪声中朝远处看,看到一个模糊的银色轮廓。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好似与这轮廓息息相关。 但这一点味道实在太淡了,本来就是从柔软的发丝上摘下来,带不上多少味道,只微末般地残留着,除雄虫的信息素味道外,还有很淡的甜味。 像是糕点的味道。 还有,其他雌虫的气息,总感觉有些熟悉,每当忍不住要去回想更久远的记忆的时候,他就立即叫停,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是那天约会的那位雌虫吗? 第48章 小管家机器人做饭并不好吃。 二号前身虽然是保姆机器人,但好像只在甜点,烤奶,汤食之类点满厨艺天赋。 大多数雄虫肠胃脆弱,bless科技在研发二号这代机器人之初,研发理念在于“为每一位雄虫幼崽打造独属于自己的陪伴型机器人”。 既然是为幼崽设计,自然没有植入复杂的厨艺功能。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二号的型号确实非常老化。 在机器人更新换代极快的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不清楚这代型号的优缺点,所以在萨德罗家族花大价钱将其改造为管家机器人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结果就是,沈遇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肠胃功能越来越疲弱。 “主人,二号做了你最爱的奶油蘑菇汤——” 圆圆滚滚的管家机器人在腰间系着一条粉色围裙,自从路德维希被关进地下室后,二号整个人简直容光焕发,每天机械眼都是两颗红彤彤的爱心。 二号滑着齿轮,从厨房里兴奋地端出蘑菇汤。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气,银发雄虫穿一件白色的居家长袖,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背后。 他懒洋洋撩起眼皮,冷淡挑剔的视线从汤碗上滑过。 汤面上撒着一层稀碎的香草,喝了整整两个月蘑菇汤后,沈遇沉默地盯着那几片香草,开始怀疑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朵蘑菇。 二号两眼持续放光,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在管家机器人犹如实质的目光中,沈遇撩撩耳侧的发丝,从座位上起身。 沈遇直起腰,忽略掉旁边那哀怨忧愁到极点的视线,双手插兜,如释重负般提着步子往地下室走。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放反派出来。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幽深黑暗,光线进不来,像是凶兽张开的巨口,沈遇沉默地盯着那一片堪称窒息的黑暗好一会,才叹息一声,慢慢往下走。 “哒、哒、哒。” 脚步声再一次降临这封闭已久的暗室,如同心脏的鼓点,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穿过下行楼梯,手指按上墙壁上的开关。 惨白的光线瞬间铺天盖地涌进地下室。 睫毛微抬,没有感情的冰蓝色眼瞳望向那静止的黑匣子。 他启唇:“喂。” 无人应答。 银发雄虫微微蹙眉,才想起为防止雌虫咬舌,装有连接神经的铁质口球,自然也限制住路德维希说话的能力,但就算如此,也该能发出咕噜声和模糊的交流声才对。 如果玩具失去求生的意志,那就不好玩了。 沈遇走过去,在巨大的黑匣旁蹲下身,黑匣很高,他蹲下时,恰好与匣身齐平,因他略微倾斜的动作,未束的柔软银发像是银河一样倾泻而出,顺着平直的肩头滑出,落到冰冷的匣身上。 有几缕发丝缠上锁扣。 雄虫偏偏头,用耳朵贴近匣身。 没有动静。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对着黑匣敲击两下,问道:“喂,你会做饭吗?” 没有动静。 脾气还挺大。 沈遇垂眸:“如果会,就发一声呜,如果不会,就发一声呜呜。” 依旧没有动静。 头顶的光落下来,流在黑匣表面,对于生性高傲不愿低头的雌虫而言,无论是一声呜,还是一声呜呜,都堪称极致的羞辱。 沈遇从地上站起,将散落的头发撩到背后,声音冰冷:“不会就算了,真是白浪费我时间。” 他转过身,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声音,这声音要是放在平常根本不足为奇,可偏偏是在这安静的地下室,一声一声,像是宣判的信号 沈遇慢慢往前走,他在心里慢慢数数。 一下一下,在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呜。” 那是非常动听美妙的一声。 银发雄虫人偶般冰冷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真听话。 * 一口鱼汤入胃,鱼肉是维拉森林深处独有的骷髅鱼,因只头部有肉,半身为鱼骨架而得名,鱼头肉肉质细腻柔滑,因为加入维拉草,肉香中带着一丝清新的香草味,味道层次分明。 沈遇挑眉,雌虫的厨艺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十几天下来,他感觉死掉的胃再一次活过来。 不具备富贵命的二号一朝失业,机械眼怒睁,愤愤不满地怒视对面高大的雌虫,然后被路德维希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开。 二号委屈巴巴:“……主人。” 沈遇微微撩起眼皮,扫一眼二号。 二号立即不说话了,都被这雌虫气昏过头了,主人不喜欢别人朝他撒娇。 可是,可是,真的好委屈啊。 路德维希站在餐桌旁,微微垂眸,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从黑匣出来后,雌虫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花上多久时间来调整几乎扭曲的病态心理。 毫无疑问的一点,他部分内心的秩序被击垮了。 无数种暴烈的情绪疯狂地拉扯他,在光线涌进黑匣的那一刻,无数折磨他的黑暗与死寂,无数大山一样压着他的恐惧与绝望,像潮水高涨到高处,然后骤然褪去。 他说不清是光亮一点,还是雄虫的银发更亮一点。 那一瞬间,在对上那双冰蓝色眼瞳的瞬间。 路德维希胸腔剧烈地一颤,他感到心脏一空,像是停止跳动。 接着,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与爱的愉悦。 即使他不断试着把自我调整回以前的状态,这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依旧未曾消退,对雄虫的渴望与杀意如同两股缠绕相生的藤蔓树,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时而渴望占据上风,时而杀意与憎恶占据上风。 这些恐怖的情绪纠缠着,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一旦他濒临崩溃,野兽就会扑出来,将他吞噬,沦为雄虫的玩物。 在路德维希还在军部任职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证过太多雌虫的堕落与沉沦,部分人甚至为了接近雄虫,愿意抛弃虫格,堕落成雌奴,只为追求那瞬间的快乐。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比起秩序被打破的瞬间,重建自我的过程更为残酷,更为冰冷,更为严峻。 路德维希时刻提醒着自己警惕,警惕,警惕,不然依照雄虫的手段,也许,他真的会沦为雄虫脚边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经过这几天对沈遇与二号的观察,路德维希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保姆机器人在失去作用后,一般不会有人将其改造为管家机器人,不谈高昂的改造费,只说替代性,帝国各大机器人公司年年都会推出更智能、更方便的新型机器人。 陪伴? 路德维希心中嗤笑一声,在他看来,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 吃完饭,沈遇照例帮路德维希进行精神疏导,虽然治疗手段残忍,但雌虫看起来显然已经接受良好,不过他今天行程比较紧,治疗进行到一半便提前中止。 雌虫的伤已经好上大半,那些由精神力受创而无法复原的伤口甚至不再开始流血,或许,那张解剖室的床可以提前派上用场。 回到楼上,镀金的等身镜框上刻着朵朵金色玫瑰,工艺精湛,还镶嵌着宝石,珍珠与珐琅,光彩夺目。 沈遇换好参加宫廷聚会的礼装,站在等身镜前,皱着眉不耐地整理好袖口,往楼下走。 路德维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复着胸腔起伏,客厅的灯光打落,落在他面无表情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分明,下颚线条隐在黑暗中,更显棱角分明。 雌虫听到动静,抬起头。 银发雄虫穿一件精心定制的繁复礼装,浅蓝色风琴褶喇叭袖,袖口处被一根颜色稍深的蓝色绑带收紧,蓝色大蝴蝶结从袖间垂落,下身是一件浅米色蓬蓬裙裤,白色蕾丝腿环把冷白色的大腿肌肉勒出一丝肉感。 雄虫精于追求繁复华丽的时装与各种配饰,这是帝国雄虫最标准不过的穿衣风格。 梦幻,繁复,柔软。 如若不是雄虫人偶一般没有丝毫柔软情绪的冰蓝色双瞳,和高于雄虫平均水准的身高。 路德维希会以为这是哪家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小雄子。 雄虫的胸口处别着一朵小巧的玫瑰胸针,和唇色一起,构成全身唯二的两点红色,那胸针上的红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目,远远看去,像是一滴滴落在衬衫的鸽血。 玫瑰与荣耀加身,繁花永存,这是帝国大贵族萨德罗家族的族徽,萨德罗家族诞生的雄虫数量远远高于帝国平均雄虫出生率。 除数量外,萨德罗家族雄虫的天赋与等级也远远高于其他家族,甚至能和皇室一争高下,极高的雄虫繁衍率,离不开萨德罗家族独特的通婚机制。 与法恩家族不同,萨德罗是极为典型的以雄为尊的大家族,向政治、医疗、教育等领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高质量雄虫,萨德罗几乎不与外界通婚,以基因相系,维持着血脉的高度稳定。 当然,不与外界通婚这一制度也有诸多弊端,比起其他有婚姻巩固的大贵族,萨德罗家族身为帝国八家之一,就略显势单力薄了,在帝国权力斗争体系中,一直面临着诸多困境。 尤其是十年前,在帝国颇负盛名的雄虫生物学家,萨德罗家前任雄主,西多莱之死事件后。 由于一直没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来接替西多莱的位置,萨德罗家族面临的困境再一次加重。 路德维希没想到,眼前这只雄虫居然是萨德罗家族的雄虫。 第49章 全场寂静。 德米安在雌虫圈混得如鱼得水,每次出场,无不是被众多雌虫簇拥着,现在他被当众如此羞辱,根本没一人敢上前。 酒液糊在精致的小脸上,德米安面色通红,目光看向以前那些对他无比殷切的雌虫们,企图寻求帮助,但无一例外,这些雌虫并不想参与雄虫的纠纷中,纷纷目光游移,错开他求助的目光。 安德烈和大皇子跳完一支舞,站在舞池边,目光将场内迅速巡视一圈,心中嗤笑一声。 金发雄虫径直走过去,抓起餐桌上折叠好的干净布料一把扔到德米安身上。 德米安僵硬地眨眨眼睛,手指呆呆地抓着被扔过来的布料。 安德烈挽住沈遇的手臂,像刚才沈遇安抚他一样,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直呼名字,不难想象萨德罗现在有多生气,接下来三个月又要面对怎样的骚扰,安德烈皱眉,挽着沈遇的手臂往外走。 路过愣在原地的雄虫时,安德烈偏过头,冷漠地开口: “斯莱,雄虫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 一场闹剧很快收尾。 安德烈带着沈遇走出宴会,来到宫廷后花园,与聚会的喧嚣不同,这里分外安静,紫色的夜盏花在幽深的夜色中盛开,发出游离质的光芒,馥郁的芳香顺其逸散。 安德烈松开他手臂,他身量也高,差不多和沈遇齐平,抬起手帮他理理凌乱的银色发丝,问道:“萨德罗,要我送你回去吗?” 在西多莱还在世的时候,安德烈就常与他来往,维多从小就留长发,每次见安德烈时发尾就会打结,久而久之便养成帮忙梳理的习惯。 维多尼恩任由他打理长发,问道:“怎么,在议会待久了,也学会雌虫做派了?” 安德烈很想来一根烟:“别说了,我现在看到雌虫就犯恶心,要不是为拉拢法恩家族,谁会来参加这无聊至极的聚会。” “法恩家族?那个元帅世家?” 安德烈点头。 维多尼恩挑眉:“法恩不是从路,路什么来着?” 安德烈:“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点头,懒洋洋道:“法恩不是从路德维希叛出军部一事后,名声就差到极点,法恩家自此一事后,直接干脆不问世事,退出政坛,你这样,是打算完全放弃平民部分的选票吗?” “选票?”安德烈冷笑一声:“除却雌奴,雌虫和亚雌人口远远领先雄虫近五十倍,我就算再去讨好,能拿到几张选票?我现在缺的是军队和矿产资源。” 军队,矿产,恰恰是这个传承百代的元帅世家最不缺的东西。 维多尼恩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向这个真正意义上与他从小相伴至大的雄虫,问道:“那边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安德烈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随手摘下他头顶的一朵紫色的夜盏花,放到鼻尖嗅闻,声音很低:“找回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逐渐悟出不对劲来,他微微站直腰:“所以前段时间围剿红血,是你的手笔?” 安德烈点头,但很快就皱起眉心:“但是被军部横插一脚,没抓到。” 维多尼恩微微蹙眉:“那路德维希现在在哪?” 安德烈把花朵放进裤兜里:“不知道,法恩那边提供了路德维希的基因图谱,现在正在秘密加大搜寻范围。” 后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偏头看过去。 浅灰发色的军雌撩起头顶处的紫色花丛,微微低头,从外面进来,看见面前的两位雄虫,弗雷德并不惊讶,毕竟两人先前是一同离开宴会的。 雌虫以手触碰心脏,先后向安德烈和沈遇问安,他微微直起身,朝沈遇道:“聚会临近尾声,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这么晚才过来,明显去跟德米安送温暖了呗。 安德烈几乎是一眼看穿他,他可不信雌虫和雄虫间有什么纯友谊,直接上前一步,代替沈遇拒绝道:“不用,我会送萨德罗回家。” 弗雷德冷峻的剑眉蹙起,安德烈抓住沈遇的手往外走,声音冷冷: “想要追求萨德罗,先把自己的关系理干净。” 乘坐马车出宫廷,再换乘回青雀之丘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维拉森林在进入夜晚后,变得非常静谧,星星微弱的光透到树梢上,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星星发出的声音。 只在夜晚开放的花朵铺展一路,泥土,植被,松针和湿润苔藓的气味混在一起,散发出奇特的香味。 青雀之丘昼夜温差很大,到夜晚时分天气骤降,空气扑在裸_露在外皮肤上,有些冷。 安德烈离开前,从悬浮车里掏出一捧鲜花送到沈遇怀中,沈遇与鲜花撞个满怀,欣然收下。 同安德烈告别,沈遇拿着花穿过庭院,没忍住皱皱发痒的鼻子,大门检测到他的信息自动解锁,手指握住门把推门而入,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沈遇目光从垃圾桶里一堆渗血的纱布上划过,抬眸看向客厅中央,视线在适应室内光线后逐渐开始聚焦,餐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鱼和炒时蔬,热气在灯光下飘着上升,旁边放着一碗奶油蘑菇汤。 奶油蘑菇汤应该是二号做的,这是管家机器人最后的倔强。 宫廷聚会并不是吃饱肚子的好地方,沈遇赴宴前仅用一支营养液垫垫肚子,他食欲并不强烈,但空腹许久,还挺想吃吃热食。 不过在吃饭前,还是要先处理好手上的鲜花。 他欠着腰,头发上的蝴蝶结,袖口上的蝴蝶结都跟随他的动作垂落下绸带,细长的手指打开花柜的最底层,圈住瓶身,抽出崭新的玻璃花瓶来。 倒入净水和营养液后,沈遇细心地将一朵朵花插入多棱玻璃瓶身中。 自从路德维希开始接替二号的大部分工作后,两人的关系得到某种程度上诡异的缓和。 肩膀宽阔,体格健壮的红发雌虫上身穿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打底,两条健壮的长腿上随便套着一件黑色长裤,如果不是四肢上冰冷的精神镣铐,很容易被人错认成即将参赛的格斗型雌虫。 路德维希压着眉,两条结实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因为做饭时将袖子撩起,露出结实的蜜色小臂,筋肉如同虬龙般盘结,看起来十分可观。 雌虫依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雄虫的动作。 将最后一支花装入花瓶中,沈遇才起身慢腾腾走向餐桌,并没有吃多少,等胃稍微舒服些后,沈遇便起身,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中。 他目光一扫,很快注意到布篓里二号新签收的包裹,沈遇不怎么网购,最近只在星网上新订一本书,没想到到得还挺快。 路德维希把碗筷全部丢进碗篮里,倒入洗碗剂和亮碟剂,手指按动控制面板,机器没动,他皱起眉头,伸出手猛猛往上砸两下,发出哐哐声,不过依旧没反应。 路德维希突然发现一点,落后,或许是这个家的底色。 无论是过时的管家机器人,还是年老失修的智能设备。 雌虫慢慢皱起眉头,抬臂又是哐哐两声。 洗碗机终于发出“咔”的一声,在路德维希的暴力胁迫下,颤颤巍巍地开始重新运转。 温暖的灯光落下来,银发散在沙发上,被光线照耀着,如同流动的银河,雄虫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角,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随着文字的流动而轻移。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雄虫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沉浸在知识与故事的海洋中,书页的翻动声在宁静的房间里响起。 书面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活字乱刷的大字—— 《养狗指南》 艹。 路德维希在心中狠狠咒骂一声。 沈遇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启唇:“过来。”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魔咒一样,瞬间唤醒极其糟糕的回忆,他抿唇,收紧小臂和腕部充沛的力量,警惕地慢慢上前。 沈遇把书放到一边,仰着头看他。 路德维希坐到他旁边。 沙发因为雌虫的重量,往下深陷不少。 沈遇突然凑近他。 雄虫的手套在刚才吃饭时就已经摘掉,他还未换掉参加聚会的礼装,宽松的袖口处被绸带系上蝴蝶结,像是一朵绽开的花苞,他今天的装扮到处都是花瓣的形状,很难不怀疑设计师的灵感便来源于此。 蓬蓬裤裙像一朵初开的白莲花,胸前的领结则是微垂的蓝边水仙百合,袖口上截是钟形风铃,下截是塌弯腰的铃兰。 那双手便从这朵铃兰里探出,手指向下,隔着腰腹处的一层黑色布料点上他的肌肉,雄虫的手指很冷,温度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触感却像是枝头柔软的花苞,让人神思错乱。 沈遇垂眸,手指下布料的手感略微坚硬,但雌虫的肌肉更为坚硬,像是几块堆积起的岩石。 过近的距离,一股好闻的味道被细小的风流带过来,飘到路德维希的鼻息间。 路德维希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浑身紧绷,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雄虫。 隔着一层黑色布料,冰冷的手指准确地压上黑色布料下一道绽开的伤口,那伤口敞开着,在手指的按压下,呈现一个黑色的凹陷,布料挤进肉中,像是在欢迎手指的进入。 烂肉堆积在一起,实在影响伤口的复原速度。 雄虫清冷的嗓音落下来。 “剩下一半的治疗,就顺便把这些烂肉剔除掉。” 第50章 夜到中途,沈遇开始感觉脑袋里有东西在烧,把他拽入一片混沌至极的湿热沼泽中,脑子难受,身体也难受。 他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维多尼恩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他皱着眉起身,抓起一条毛毯披在身上,开门下楼。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补充营养,来抵抗这该死的孱弱。 汲着拖鞋到达一楼后,沈遇听到庭院的水声,他思维有些混沌,下意识顺着声音过去,拉开防雨门。 清冷的月色笼罩在绿意满园的庭院中,挂在庭院树树干上的钠灯散着微弱的光芒,照出水台后方的高大轮廓。 雌虫站在水台后,腰以下被水台遮挡,浓郁的夜色中,雌虫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捕捉得到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眉弓隆起,正锁着眉。 做什么这么苦大仇深? 雌虫显然也听到动静,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看过来。 夜雾携着风声,站在庭院上方,身量挺拔修长的雄虫穿着睡衣,因为天气稍冷,他在外面披上一条毛毯。 雄虫没被压进毛毯中的长长银发顺着两侧的肩膀散落,眉眼深邃冷淡,并不如何亲人的面相,此刻正抿着淡色的唇,拿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总是如此冷淡啊。 这只雄虫和路德维希所认知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 冷淡,强势。 不可摧折,难以动摇。 眼见沈遇过来,路德维希不知道为什么,连忙将刚才还在洗的衣物堆进其他衣服下面,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做了什么后,路德维希嘴角一抽:“……” 沈遇走过来,视线扫过洗衣台,发现是自己洗澡时换下的衣物,疑惑道:“你在洗衣服?” 路德维希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洗衣机坏了。” 沈遇慢吞吞开口:“好巧,热水器也坏了。” 路德维希有些心虚,面上却无比正色道:“坏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吗?” 这句平常的反问用雄虫冷淡的声线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在朝犯人逼供,路德维希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目光一扫,注意到雄虫淡色的唇。 唇肉褪去往日的色泽,衬得雄虫一张脸更加冰冷,毫无人气,路德维希皱眉,才发觉雄虫的声音不太对劲,哑哑的,像是感冒了。 路德维希看着沈遇,沈遇也看着他,蓝眸微眯,眸光冰冷,要不是淡到几乎发白的唇色,这表情真的很能唬人。 路德维希擦干净手,伸出手臂,手背不由分说地贴上雄虫的额头,滚烫非常。 没想到第一次触碰到雄虫身上的热源,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路德维希得出结论:“你发烧了?” 沈遇本来偏头想躲,但大抵是思维的迟钝致使身体的反应也变得缓慢,竟然没躲过,听到雌虫的话,他有些奇怪地重复一遍:“发烧?” 路德维希点头:“对。” 沈遇:“我怎么会发烧?” 路德维希现在是真确定眼前这只雄虫现在烧得不清了,雄虫身体本来就弱,因为精神触须的存在,也无法通过基因改造提高体质,生病是常有的事,帝国的医疗体系便是单为雄虫而搭建。 因为雌虫自愈力惊人,出现任何问题,没有什么不是雄虫的一点信息素解决不了的,再严重些,那就加上精神触须,百试百灵。 路德维希伸出手,皱着眉把雄虫的毛毯裹紧一点,带着人回去。 他熟练地找到医药箱,从里拿出翻找出专给雄虫研发的特效退烧药和感冒药剂,哄着人吃下去。 医药箱的药物定期更换,但其实沈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他一边吃药,一边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我会发烧?” 路德维希合理怀疑这人没接受过基础教育课程,但还是作出解答:“生病就会发烧啊。” 沈遇垂着脑袋,声音低低地说:“……但是我很久没有生病过了。” 路德维希干巴巴地安慰道:“可能是缺乏锻炼。”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就在路德维希失去耐心,打算把这只雄虫交给旁边的管家机器人自生自灭时,一道柔软的芳香忽然像是云朵一样飘过来轻轻坠落到的肩膀上。 生病的雄虫把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微弱的呼吸喷在肩颈处,柔软的银发落到他的肩窝,背肌,胸膛,腰腹处,轻轻蹭动,传来连绵不绝的恐怖痒意。 路德维希僵硬地低下头,视野之中,雄虫阖着浅色的睫毛。 他以前总觉得那双眼睛没有人性的柔软,可当路德维希无法看见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眸时,他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是雄虫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只雄虫突然变得很遥远。 仿佛一触碰,就会散掉了。 真是可怕,他居然在心疼这只该死的雄虫。 路德维希抿唇,一条手臂穿过雄虫的腿弯,一条手臂扶住他的肩膀,将沈遇从沙发上轻柔地抱起。 雄虫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那么脆弱,是健康的体重。 感冒药剂里面有催眠成分,雄虫睡得很熟,脑袋往外偏去。 路德维希伸手扶正乱晃的银色脑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抱着雄虫,往二楼走。 二楼其实和一楼没什么不同,路德维希很快辨别出雄虫的卧室,他用脚抵开房间门,打开灯,弯腰将雄虫重新塞回被窝中。 路德维希直起腰,站在床边,灯光从他背后打落,雌虫高大的轮廓将雄虫全部笼罩在阴影中,他的脸也隐在一片黑暗中,看起来十分有压迫感。 片刻后,雌虫收回视线,打算离开,刚转身,脚就踢到床下的什么东西,他垂眸看过去。 一个黑色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掉到地上的,雄虫的床边就是书架,路德维希弯腰捡起,打算放回书架。 手指捡起笔记本的瞬间,指腹感到奇怪的触感,路德维希皱眉,翻到笔记本的背面,背后纸张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纸张泛黄,边缘是烧焦后的黑线痕迹。 烧焦? 那为什么烧掉后,又要救回? 路德维希很快就被勾起好奇心。 路德维希扫一眼床上的雄虫,确定沈遇正在沉睡后,毫不避讳地翻开笔记本,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鲜明的日期,看起来像是日记本。 法瑟纪年1086年,帝国纪年434年,8月7日。 路德维希挑眉。 法瑟纪年1086年,十四年前? 他手指翻动,朝下看去。 …… 实验体7号的第一次攻击实验,以失败告终,西多试图强行剥离实验体的精神触须,以验证雄虫精神海存在的可能性,但在剥离过程中,实验体生命特征几度归零,在那边的施压下,只能被迫终止。 …… 不太好的消息,7号精神触须消失了,这太糟糕了,7号对那边没用了。 …… 意外之喜,7号虽然没有诞生精神海,但好像出现了一些假性症状?找雌虫做了实验,确实存在精神海攻击现象! 天,难道我们终于要成功了吗? …… 那边越来越施压了,果然失去合作价值后丑恶的嘴脸就暴露无遗,真是可笑,明明是这群该死的雌虫偷走了雄虫的力量,现在在装什么正义? 西多是不是疯了,直接强行开始第二次攻击实验?算了,陪他疯一次吧。 …… 路德维希皱眉,翻到下一页,因为被大火焚烧,后面的日记内容几乎没有,只有零碎几个字,拼凑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但通过前面的只言片语,大概率是日记主人与帝国达成某种合作,然后因为利益问题,走向拆伙,白色监狱那群狗东西向来疯狂,这种事要是被揭发出来,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但揭发的可能性太低,那群人敢这么无法无天,不就是仗着帝国的支持吗?帝国需要这些实验成果,来维持帝国的正常运转,就比如他手上这该死的精神镣铐。 不过日记本中描述的一些现象,和眼前这只雄虫有些相像,不过具体症状对不上,虽然他一开始也以为雄虫没有精神触须,但有一次治疗中,雄虫曾召唤出过一次。 那颜色和雄虫的眸色一样,是轻盈明亮的蓝色。 时间也对不上,十四年前,沈遇还只是一只幼崽。 日记中的主人并未多加掩藏,这个西多大概率就是萨德罗曾经的雄主西多莱,而从雄虫的表现来看,他从萨德罗家族脱离出来,不就是憎恶家族没有拉自己雄父一把吗? 如果实验体真是雄虫,他应该极度憎恨自己的雄父才对,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实在太矛盾。 路德维希微微垂眸。 当初西多莱之死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当年路德维希忙于前线,铁蹄征伐下,将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并未对此事件多加关注。 没想到这背后还存在这段秘辛。 似乎是开始做噩梦,雄虫睡得很不安慰,眉头蹙起,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德维希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把笔记本放回书架,而是弯腰将其放回地上的原位置,他直起身,看见雄虫伸出来的那条手臂。 冷白流畅的手臂线条往外延伸,到最后的手腕处,扣着小型终端。 路德维希压着眉弓,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那探出来的终端上。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到极点。 片刻后,气势骇人的红发雌虫弯下腰,像是压下来的一座山峦,路德维希冷着脸,把那条不安分的手臂移回被子中,接着压好被角,关灯出门。 第51章 如果再给路德维希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当时,对雄虫说出“可能是缺乏锻炼”这七个字。 雄虫的庄园很大,庭院占比面积很高,前院与别墅区组成宅邸,美丽与香气填满其间,但除却前院外,其实还有大片的后院。 后面的庭院一开始未在雄虫的规划范围中,所以杂草丛生,本来它会一直保持这一派荒凉之气,但因为路德维希的无心之言,它即将迎来难得的春天。 他在三天内,将这些杂草拔除干净,累得都没其他时间去拆那些设备的小小零件。 后院被打理干净后,维多尼恩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被自己居然会生病这件事给狠狠震惊到了。 病好后,从安德烈家的星际花卉市场买下的大量瞬生的球茎也跟着到货,球根被种下后,大风一吹,根茎拉长,各种球茎植物霎时间顺风生长。 球茎长势喜人,没多久就长出五颜六色的花苞来。 在春天到来,鲜花全部盛开的这天,银发雄虫双手抱臂,看着后院中间大片的草场,对路德维希说出自己的格斗锻炼计划,并“诚邀”路德维希充当移动沙袋。 路德维希眼角一抽:“……” 不是,谁他妈要在草场上练格斗啊? 还有,谁他妈要当沙袋啊? 雌虫冷着脸把草堆滚到一边,在仓库里翻找半天,才找到堆积在角落里的厚垫子,垫子洗过后,在日光下晒上一天,飘着洗涤剂和太阳的芳香。 沈遇穿着拖鞋懒洋洋下楼,他没梳头发,一根呆毛翘在空中。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 沈遇嘴立即一张,指挥他收拾完后,再去给莉莉换水,换完水后再把庭院收拾一边,收拾完后再把二楼的储物间打扫一下,打扫完后再去把他昨天的衣服洗了,洗完衣服后再去…… 路德维希:“……” 雄虫,果然是这世界上最该死的生物。 路德维希面沉如水,十分冷酷地抱着厚厚的垫子抵达后院,然后弯腰重重放在草场上。 雌虫抬脚往前一踹,那垫子逃跑似的火速往前一滚,展开铺到草场上,转眼就变成后院格斗场的训练垫。 想起雄虫的吩咐,路德维希深深皱着眉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去给莉莉换水,接着收拾庭院,接着打扫储物间,接着洗衣服—— 至于雄虫的锻炼计划,说实话,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雄虫只是一时兴起,但很快他的这种想法便烟消云散。 无论是雄虫的学习能力,还是毅力,都非常惊人,虽然体能天生弱于雌虫,但却极富技巧,在格斗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精神海,无法通过精神海链接机甲,也无法召唤外生骨骼,这只雄虫甚至能上战场。 但基因早就规定好一切,这本就不应该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喂——” 一记迅猛的直拳朝着路德维希的面部袭来,路德维希偏头躲过,紧接着沈遇一记扫腿又利落地袭击过来。 雄虫银发马尾高束,穿一件黑色作战服,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分外流畅修长的身形曲线,动作间爆发力十足。 受限于体质问题,雄虫天生锻炼不出雌虫那般凶悍的肌肉,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杀伤力。 相反,这赋予他极强的灵活度与攻击性。 路德维希几次都被雄虫精彩的格斗术激地想反击,但他一拳下去,不说整个星际,就说整个帝国估计没几只虫能受得住,所以基本都是以防守和引导为主。 所以他才说沈遇有天赋,每一次引导,雄虫都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反馈。 路德维希说不清自己是被激发战意还是别的什么,舔舔干燥的唇瓣,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雄虫。 来到最后一个来回,雄虫的体力并不足以支撑过长的训练,路德维希眯眼,接住雄虫的一记侧踢,估算着时间。 沈遇勾拳击向路德维希的腹部,路德维希瞄准时机,硬生生受住他这一击的同时,一条手臂扣住的肩膀,膝盖下顶将人放倒。 翻转间,红发雌虫腰部弓起,两条结实的长腿瞬间跨在雄虫窄瘦有力的腰处。 一条手臂从后面护住雄虫的后背,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往脑袋上方一扣,将雄虫压倒在地。 路德维希盯着身下的雄虫,喉结滚动:“今天就先到这里。” 沈遇被他压着,仰躺在训练垫上,胸腔上下起伏,冷白的脖颈从黑色作战服里探出,下颚微扬,饱满锋利的红唇因为呼吸微微张着,鼻尖冒着细细的,像是露水般的汗珠。 雄虫额发间渗着的湿湿汗水将银发打湿,浅色的扇形睫毛下,一双不似真人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把他望着。 路德维希突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的大腿将雄虫覆着薄肌的腰腹两侧夹紧,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连接肋骨下方与臀部上方的狭窄区域,那是雄虫腰身最窄的地方,陷进去两个c形弧度。 隔着作战服的布料,路德维希的大腿感受到窒息般的陷入感,和雄虫腰上很薄的一层肉感。 扣住雄虫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骨如同铁钳,蓬勃的热意交替着。 在剧烈运动后,身下的雄虫好像终于染上生命的温度,皮肤相触间,不再是堪称诡异的冷感。 斑驳的阳光落在这狭窄的空间中,过于近的距离,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互相牵扯着彼此的温度,两人间的空气骤然变得浓稠。 雌虫最近的表现很令他满意,所以对于此时雌虫明显冒犯的行为,沈遇并不介意给出稍许的宽待。 沈遇舒展着浑身运动过后的肌肉,手腕朝上被交叉着扣在一起,指甲被修剪得很干净,手指细长,此刻正懒洋洋地向下垂着。 指根呈现冷白色,在阳光下,可以窥见细小的青紫色血管,指腹是浅粉色,如同枝头未开的花苞,让人想要亲吻,如果可以,再舔一舔也好。 沈遇往上弹弹手指,勾回路德维希的注意力,问他:“你还要抓多久?” 路德维希皱眉,他沉默片刻,依言松开扣住雄虫手腕的手,掌心空落,还残留着雄虫身上的温度。 奇妙的低温感,像是手心里一捧阳光下的雪,偶尔会生出温度。 但就像雪会在阳光里化掉消失一样,那些温度也会跟着消失掉。 雌虫摩挲着手指,他站起身,朝沈遇伸出手:“要我抱你回去吗?” 沈遇体能消耗过度,四肢酸软,动都不想动一下,但也没沦落到需要被人抱着走的地步,伸出手一巴掌毫不留情拍开雌虫伸到面前的手:“滚去做你的饭。” 那一掌没什么重量,路德维希挑眉,看着躺在垫子上非常要强的银发雄虫:“真不用抱你回去?” 沈遇撩起眼皮,冷冷看他:“想死?” 路德维希麻溜地大步离开,做饭去了。 沈遇本来就累得不行,等人离开后脊背一松,腰身一转就往旁边一翻,下坠感顿时来临。 沈遇两眼突地一睁,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滚到垫子旁边的草地上了。 所幸垫子厚度不高,没出现什么撞击现象。 泥土,青草与鲜花的味道瞬间糊他一脸。 “……” 沈遇身体一僵,不过想着反正也没人看到这丢脸的一幕,身体就逐渐放松起来。 庭院的草场被打扫得很干净,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照进来,隐约间,可以闻到维拉森林中湖水与远方海洋的味道。 沈遇心安理得,又在地上滚上几圈,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雄虫晒在花香四溢的日光中闭上眼睛,金色的光线滤过浅色的睫毛,陷入睡梦中。 路德维希做完饭,把围裙摘掉挂在绳钩上,大步从侧门来到后院,他扶着门框,视线往庭院一扫,没在垫子上看到雄虫。 后院的面积非常大,四周被无尽的藤蔓树围绕着,花与树都在维拉森道的风中摇晃,斑驳的光线在无尽深深的绿意中穿梭。 路德维希绕过一片丛生的球茎植物,不知道是不是青雀之丘的土壤格外适合植物生长,这些植物长得格外好,植丛高,花朵硕大,比皇室后花园那些被园艺师精心照顾的花开得还好。 这样想着,雌虫突然脚步一顿。 他看着前方,花树掩映中,一只银发雄虫阖着眼眸,正沉睡在芳香与阳光环绕的一片树荫下。 旁边的树枝摇下来,被风吹得晃动,浓长的树荫便落到雄虫深邃美丽的脸颊上,他垂着浅银色的睫毛,很轻地在呼吸,胸膛跟着微微起伏。 像一只在冬眠的,柔软的小动物。 柔软的小动物? 路德维希垂眸。 路德维希啊,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产生这样荒诞的错觉?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红发雌虫眯眼,他双手抱臂,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雄虫身上,面部轮廓隐在晦暗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路德维希伫立在树荫中,直到雄虫被马尾上的发带弄得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蹙着眉偏偏头。 维拉森道的风吹进来,被雌虫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许久后,这位令外界闻风丧胆的雌虫叹息一声,缓缓弯腰,双腿一盘,跟着坐到草地上。 路德维希伸出手扶正沈遇的肩膀,让雄虫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慢慢摘掉马尾上的发绳。 发绳上残留着微淡的雄虫信息素的气味,熟悉的物件,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仿佛再一次将他拉进晦暗的深沼。 路德维希低垂着头,眼底翻涌着晦暗的乌云,手指发力,将那根黑色发绳牢牢攥紧进手心。 第52章 距离消除一百四十六次约会清单的目标,近在咫尺。 比起一开始,每天日复一日地将地点定在金盏花主题餐厅,沈遇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开始把各种约会地点定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帝国上流社会,雄虫爱玩的无非那几样,诗集,朗读会,雕塑展,音乐会……沈遇从来不排斥这些活动,艺术因为空泛无物而美丽,有人因它的美丽而沉迷,有人因它落不到地面而嗤之以鼻。 沈遇一开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后面两手一拍,算了,先接纳吧,装也要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连安德烈都被他哄得连连点头。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些活动上,绝不会碰到德米安,也能躲过一些雌虫的骚扰。 大抵流行本就是一个轮回,最近雄虫们掀起一股从城市回归大自然的热潮,于是安德烈前几天,派人送他一张乡村主题画展的入场券。 至于和他同去的雌虫,要怎么搞到这张入场券,就不在沈遇的思考范围之内。 为契合主题,沈遇今天穿一件非常基础款的白色衬衫,棕色马甲把窄窄的腰身束得更紧,绸缎般的银色长发顺着肩膀散在脑后,手里拿着等会要戴的草帽,帽边很宽,上面还装饰着一朵粉色小花。 沈遇伸出手指撩撩头发,把一根黑色发绳递给路德维希。 他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路德维希,想着等会要戴帽子,转转眼珠,声音清冷:“低马尾。” 路德维希接过发绳,雄虫头发很多,瀑布一般垂落,路德维希伸出手指,先将散乱在两侧的银色长发拢成一束,两根手指撑开黑色发绳套进去,转上两圈,手指利落地在脖颈处挽出一个低马尾。 头发被绑好后,雄虫藏在银发后的脖颈线条便全然展露而出,因他低头的动作,脖颈微弯,绷出一桥玉做的弧度,脖骨稍显,白玉不瑕,只待一个吻落下去。 沈遇把马尾撩到右胸前,因他起得晚,又把行程安排得很满,所以基本不在家吃早饭,路德维希掌厨后,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准备一份垫肚子的热食。 食物不多,分门别类,先用特制的恒温纸袋装着,再装进食物袋,沈遇嫌弃地弹弹草帽上那朵粉色小花,把草帽往头上一架,手指勾起袋绳,拎在手上往外走。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雌虫体格高大,几乎和门一样高,他垂眸,淡声询问:“这次是和谁?” 沈遇眯着眼睛想一会,回道:“德鲁家的雌虫,好像叫什么,斯曼克?忘记了。” 路德维希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问道:“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这显然是一个逾矩的问题,若是往常,沈遇估计会懒得回答,但自从雌虫变得听话后,一切行为都非常合他的心意,就连庭院里的莉莉花在他的照顾下,都长得格外好。 沈遇开始有些适应这只雌虫的存在。 甚至于沈遇开始产生一些小纠结,等雌虫伤好后,如果这只雌虫被他丢进地下室,是不是就又要花大时间去寻找一位合心意的管家? 但估计很难,沈遇极度厌恶雌虫用那种黏糊糊的渴望目光来看他,那样的目光,就好似他是一只围场里的猎物,必须等待猎人的围猎。 比起那些恶心的渴求目光,沈遇更希望收到来自于雌虫的憎恶,仇恨与畏惧。 光这一点,就得筛去不少雌虫。 但雌虫的伤还没好全,现在还不用思考这种令人烦恼的问题,如果真觉得这只雌虫合心意,大不了再找一只雌虫。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弗雷德就很不错,可惜是军部少将,一看就是帝国的愚忠者,位于他所厌恶雌虫的第二等,就算他是萨德罗家的雄虫,对军部少将动手也得有所考量。 见雄虫想事情想得出神,路德维希伸出手在沈遇面前晃晃。 沈遇的冰蓝色的眸光凝在移动的手掌上。 见雄虫回神,路德维希挑眉:“在想什么?” 沈遇:“在想你的名字。” “记起来了吗?”路德维希扬起一侧的眉毛,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站直,站在沈遇面前,舌尖将这一句问话推出,想要获得确实的回答,和确实的真意。 名字这个话题对于虫族而言,太纯情,太暧昧,也太禁忌。 一旦得到,就能在无数个夜晚,被反反复复含在唇齿间,被不断咀嚼,不断品尝。 沈遇微微蹙眉,他记起不久前,雌虫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当时没听清,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一个路的发音? 但这对他并不重要。 沈遇收回目光,冰蓝色的眼瞳划回眼中,脸颊两侧的银色发丝被推开门的风流一吹,微微晃动。 “忘记了。” 留下这一句话,沈遇推门而出。 阳光涌进室内,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遇:【路德维希这是做好离开的打算了?】 白团子007单手拖着下巴,做思考状:【或许宿主说记得,反派就会留下来?】 沈遇伸出手指往两边摇晃:【nonono,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他潜意识只会一直认为所谓爱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他在脑海里摊开两只手,无奈道:【你看,到现在为止,我可一次天道力量都没感受到过。】 又是一个爱意吝啬鬼。 007恍然大悟,接着疑惑:【不够宿主这一次怎么决定走刷爱意值这个路线了?】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穿成雄虫,我还能走什么其他路线吗?下个世界能别让我谈恋爱了吗?】 007一脸严肃,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在时光裂缝中搜寻一阵,突然眼前一亮:【宿主,我找到一个绝不可能会谈恋爱的世界,师徒情!咱们下个世界就去这个吧!】 【这么好?】沈遇顿时心情舒畅,握拳哼道:【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007有样学样,跟着握拳,紧喊口号:【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风吹得庭院里的绿意晃荡,路德维希沉默地伫立在门前,看着雄虫的背影穿过庭院,目送他到达庄园门口。 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大狗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这条黑色大狗四肢修长,皮肉紧实,它喘着气,看见路边站着的雄虫,鼻翼翁张,猛地就扑过去。 路德维希直起腰,锋利的长眉皱起,几乎是瞬间,冰冷坚硬的虫甲立即顺着脖颈包裹住棱角分明的下颚,在即将冲出去的瞬间,看清雄虫的动作后,红发雌虫动作一顿。 沈遇余光中瞧见黑狗,在狗扑过来的瞬间,迅速拎着食物袋旁边一闪。 那条黑色大狗鼻子非常灵敏,显然就是被这包裹里的食物里吸引来的,扑空后又立即立起前爪,吐着舌头,兴奋地朝着食物袋扑过去。 银发雄虫垂着睫毛,在确定这只大狗对食物的渴望大于咬人的渴望后,手臂一抬,把食物袋往高处一举,到达大狗够不到的位置,然后他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指挥它坐好。 够不到食物,那条狗只好安分下来,跟着雄虫的指挥,屁股往后一坐,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眼巴巴盯着雄虫细长手指上挂着的袋子。 隐隐约约,能看到食物的形状。 大狗兴奋地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于是沈遇把食物拿低一些,又到它可以伸爪就可以扑咬到的距离,肉香四溢,勾着它,缠着它,这么一靠近,黑色大狗瞬间眼前一亮,急地立即从地上立起,前爪一伸,又要去扑,但没扑到。 在狗扑上来的瞬间,沈遇把食物再一次举高。 雄虫面无表情,浅银色的睫毛下,一双冷淡的冰蓝眼眸微垂,盯着地上那条未经驯化的野狗,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它坐好。 黑色大狗只好再一次蹲坐在地上,但它显然被面前这人三番五次的行为惹恼,即使蹲在地上,却张着嘴,露出犬牙,尾巴也不在地上欢乐地打转了,恶狠狠地盯着他。 好像只等沈遇稍有动作,它就会扑上来,用锋利的牙齿把他咬死。 眼前的食物被再一次放低。 黑色大狗明显吸取教训,警惕地蹲在原地,不再去咬。 沈遇满意地垂眸。 他微弯腰,从食物袋里取出一块烤肉,伸出手臂把黑色大狗心心念念的食物递到它嘴边。 鼻间全是肉香,狗狗眼睛一睁,尾巴竖起来,又开始在空中摇晃,它张开嘴,将肉肠吞吃入腹,吃完后,它仍旧听话地蹲在地上,拿毛绒绒的脑袋亲昵地去蹭沈遇的裤腿。 哪还有刚刚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模样。 沈遇垂眸,奖励地揉揉它的脑袋。 于是那条黑色大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此时,悬浮车滑过磁轨,停到庄园门口。 沈遇看一眼等待着的黑色悬浮车,又看一眼蹭着他裤腿不让走的大狗,拍拍它的脑袋,伸手指向对面的一株开花的藤蔓树,示意它过去。 狗狗收到他的指令,顿时眼前一亮。 完成这个人的指令,就会得到奖励。 黑色大狗立马摇着尾巴,兴奋地飞速跑到对面。 看着它离开,银发雄虫垂眸,弯腰拍拍被黑狗蹭过的裤腿,然后冷着眉眼,摘掉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又重新取出一副手套戴上,接着面无表情地登上悬浮车。 那黑色大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乖巧地站在藤蔓树下等待着。 可等那黑色悬浮车离开,哪里还看得见雄虫的身影。 路德维希收回目光,他如同往常一样走到庭院,熟练地拿起花架上的小喷壶,垂眸用清水将白色花瓣上富余的营养液清理干净,又用精神力包裹住营养木,滋养着那些即将枯萎的花朵。 第53章 三个月后。 “亲爱的萨德罗,您今日的训练量已达标,已为你自动结束该行程。” 最冰冷的机械造物,却拥有最温柔动听的嗓音。 莉莉收回伸展出的器械四肢,整个器械骨骼在格斗场内快速组合折叠,最后变成四方的终端样式,跳上雄虫冷白如玉的手腕,表盘下的四肢植入雄虫的皮下骨骼中,变成终端样式。 沈遇胸腔微微起伏,平复着剧烈运动后的心跳,雄虫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般孱弱,能承受许多凶猛的重击,他用莉莉作验证,承受阈值不断提高。 身上出一层薄薄的汗,虽然作战服有吸汗蒸发功能,但他还是喜欢训练结束后洗个澡,他一边脱掉作战服,一边踩着楼梯往楼上走,衣服沿着冰冷的台阶散落。 瀑布般的银发顺着雄虫赤_裸的背身垂落,他的背肌薄薄的一层,色调很冷,所以十分漂亮。 两侧宛如蝴蝶翅膀般的三角状肩胛骨在发丝摩擦间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最近又长长不少,以前只到腰身处,现在却差不多到臀线上方了。 沈遇踩掉长裤,露出的腿笔直又修长,因为刚才上楼的动作很快,线条分明的细腻肌肤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蒸着一层浅浅的晕红。 他抬起长腿,跨进浴缸中坐下,浴缸里的温水像一双温柔的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拥抱住他的身体。 浴缸旁边放着水果,安德烈的终端视讯打过来。 沈遇改成音频通话,接通电话,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果肉,懒洋洋地垂着卷翘的睫毛,问道:“怎么了?” 浴室里蒸着热气,沈遇的锁骨和半边胸膛浮在水平面上,水波晃动,头发要么被浴缸里的水打湿,要么被水汽蒸得湿润,只有发顶还很干爽。 好几缕纠在一起的银色头发顺着肩颈滑到胸前,顺着肌肤轮廓没入晃动的水面之下。 安德烈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个性,单刀直入切进话题:“萨德罗,弗雷德最近在追求你?”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也算不上追求,在处理完那一百多份约会清单后,他的麻烦并没有被解决。 因为德米安在宫廷聚会上直呼他的名字,导致当时参加聚会的大部分雌虫,都从名义上获得追求他的资格。 而这些能参加宫廷聚会的雌虫可不是那些沈遇能轻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以他便将弗雷德拉来当挡箭牌,前段时间略有交集,但因为剧情节点未至,在解决完麻烦后,他便将雌虫抛之脑后。 安德烈手里拿着文件,这是军部最近的财务开支记录,金发雄虫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启唇:“萨德罗,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说。”听到安德烈的话,沈遇微微直起腰。 水波荡漾,浮出来的肌肉边缘有着一道被摩擦出来的鲜艳红痕,显然是刚才和莉莉对战时留下的,不过消得也快,很快变成淡粉色。 “弗雷德最近都到我这打听消息了,也难怪,听消息说帝国已经制订好侵略战方针,不久后就要对蝎尾星系开战,由布瑟和弗雷德领战,弗雷德的精神海有问题,一定想在开战前找到一名合适的雄虫稳定精神海。” 沈遇挑眉:“啊,德米安呢?” 安德烈:“忙着谈恋爱呢,哪有工夫帮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些沉默,安德烈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话里主观意味太重,有失偏颇。 这位未来令整个虫族恐惧的雄虫暴君,虫族之皇,此刻也刚成年没多久,不由有些尴尬,没忍住轻咳一声。 沈遇唇角勾出一丝弧度,他泡完澡后,赤着身子从浴缸里起身,柔软的水波随着他的起身而一阵荡漾。 他联想起安德烈近日的行为,又是矿产又是机甲资源,一看就是缺钱。 从旁边取下毛巾,沈遇慢慢擦干净蜿蜒着水痕的身体,问道:“你想要负责军队的后勤?” 雄虫漂亮的人鱼线从三角区延伸到薄薄的腹肌两侧,皮肤细腻光滑,富有弹性,腰腹处的水痕被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 虫族社会科技并不落后,但比起速洗,速干,沈遇还是更偏爱这种较为原始的清理方式。 “这一次军队的后勤物资供给,我想拿到全部负责权。”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听到对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间或听见水声,他捏捏耳垂,不由问道:“你在干什么?” 沈遇放下毛巾,手臂伸展,取下旁边的浴袍穿在身上。 “刚洗完澡。”沈遇回一句,赤着脚回到卧室,接回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拿到负责权,我?” “对。” 沈遇盘着腿坐在床上,额间未干的银色发梢往下滴着水,落进深凹的冷白锁窝中,他嗓音淡淡:“如果我不愿意呢?” 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安德烈灿烂的金眸一睁,他抿抿唇,反问回来:“那你呢,维多,你会不愿意吗?” 沈遇眯着眼睛:“安德烈,你明知道答案,不必多次确认我的立场,议会里那些疑心病,你也学了个全?” 他的嗓音低沉清冷,但又好像含着一团酒雾,能让人醉,像是踩在一朵轻飘飘的云上。 但说的话却并不温和,像是一根刺,扎进安德烈的心里,他感觉到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往维多尼恩心里扎了一根刺,于是沈遇拔出这根刺,毫不留情地扎回他的心里。 果然还是以前的那个维多啊,安德烈的脸上露出笑,开口:“三天后,我会在波奇都举办一场诗诵会,并放出你会参与的消息。” 他一顿,问道:“对了,你多久没露面过了?” “两个月?”沈遇拿起一把刀,在手心里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经过两个月的闭关,他的转刀技术已经到达下一个level。 安德烈嘴角一抽:“怪不得弗雷德这么急。” 沈遇:“不过你这样,也挺明目张胆。” 这话在安德烈耳中,无异于是一种夸奖,他灿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野心与欲望:“愿者上钩,这可是条大鱼,而且现在外边乱得很,这次说不定——” 沈遇接他的话:“说不定?” 安德烈把终端贴近一些,嘴角露出笑:“说不定,还可以钓到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鲨鱼也说不定。 两人的终端通话经过亿万种密码加密,并不担心被泄露,终端通话很快被挂断。 窗户未关,夜风被吹进来,沈遇被冷风这么一吹,思绪有些回神,他伸出手撩撩湿湿的头发,才想起什么,偏着头问莉莉:“莉莉,我今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行程?” 莉莉温柔动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确实有一条待办行程——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13月21日 时间:19:00-20:00 地点:青雀之丘twinkle之家 青雀之丘近日天气晴朗,据检测,今日夜间亦不会出现降温现象,出行适宜。 祝您行程愉快。” 所有社区都会有业主共研会,用于探讨并解决社区内存在的诸多问题,共同维系社区发展,青雀之丘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由于该处住户较为分散,共研会基本三月一开,因为最近搬来新住户,所以临时又召开一次共研会。 沈遇起身,手指解开浴袍松松垮垮的绳子,随手拿出一件卫衣套上,又弯腰穿上一条长裤,下楼出门。 庭院中,大黑本来正在扑蝴蝶玩,看见雄虫出现,立即摇着尾巴迈着四肢跑过来,但没蹭上去,主人不喜欢被蹭,所以它只是围着沈遇转圈。 它被养得油光水滑,皮肉结实,因为实在长得太凶,沈遇把项圈栓在他的脖子上,连在一棵庭院树中。 但大黑现在其实已经收敛凶性了,有吃的,有喝的,也就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大黑一朝脱贫,已经从野犬阶级进入到家犬阶级。 沈遇离开庭院,乘上青雀之丘专线电车,很快抵达twinkle之家。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大家已经来齐,比以往要早上一些。 共研会的气氛很安静。 其中一位雌虫格外面生,青雀之丘主打理念为建立雄虫社区,多是雄虫在此居住,但也有为追求雄虫而住进来的雌虫,除收取高额的性别税外,还要获得特殊居住权。 所以真正住进来的雌虫也没几个,就像是雄虫活动的入场券一样,凡是能出入雄虫聚集地的雌虫,在这个阶级与性别辅就的帝国大厦中,其阶级往往要高出一层。 帝国的雄虫被鲜花与香料养就,但绝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空空无脑,身为贵族,身为雄虫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自然深知性别符号这一存在给他们带来的诸多便利。 这可是他们实现阶级跨越的一大利器。 雌虫正蹙着眉,一脸不耐地坐在座位上。 沈遇视线从那面生的年轻雌虫脸上划过,灰发蓝眼,微笑唇,肤色是健康的大麦色,右侧的耳朵上单戴一颗黑色耳钉,姿态懒散,气质很张扬。 完全没想到会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雄虫,菲比特敢说,他前半生见过的雄虫数起来,都没这一次见得多。 老大的任务也太艰巨了吧!也没告诉他是掉进雄虫窝啊! 菲比特绷着表情,尽量不让自己露馅,心里简直有一百个疑问。 三个月前,老大重回红血,兄弟们高兴得不得了,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驾驶星舰,把那群敢算计他们星盗团一锅端了,然而他们等啊等,终于等到老大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第54章 寂静这一感觉似乎在瞬间变得可以触碰,舷窗外的星光都不再闪烁,金属墙壁上反射的寒光比往日更甚。 飞船内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时间都在此凝固。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连空气里的尘埃物质都只敢静静地漂浮着,红血一众成员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明明大获全胜,把那群傻叉狠狠教训上一顿,怎么老大的表情这么阴沉可怖? 众雌虫小心翼翼,各司其职,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份压抑的宁静,迎来狂风骤雨,距离路德维希最近的副手更是直面风暴中心,苦不堪言。 红血把军部搅个天翻地覆后,在几十艘战舰的围追堵截下,迅速驶出星系,毫发无伤隐入浩瀚宇宙中,打道回府。 然而在这样奇诡的行进路线中,身后那几架小型战舰却依旧牢牢跟在身后,如若不是没有遭遇到陷阱战,红血的成员都快怀疑这是什么移动的观测信号。 但就这战舰追踪技术,身后绝对是有大人物在。 路德维希穿着一身红黑交接的作战服,摘下护目镜扔到一边,发出“啪”的一声重响,他从作战臂袋中取出耳机样式的传导器,戴在耳朵上。 戴上传导器后,声音同步进入耳膜中。 红发雌虫长腿交叠,面无表情地靠在指挥椅上,侧脸被控制台的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一双锐利的眼眸眯起,视线冷漠地落在控制台上方的后端监视仪上,让人不敢直视。 传导器中,各种声音乱糟糟的一片,雄虫的,亚雌的,雌虫的,唯独没有听到那道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突然,“咔嚓”一声。 门被打开的声音。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那些吵闹的声音很快散去,好似有冰雪在空气里蔓延。 路德维希挺直脊背。 脚步声。 他逐渐走近,两条长腿的衣物布料在摩擦间,发出微弱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棉絮被轻飘飘吹到耳朵上。 桌椅被拉开的声音。 “哐当——” 拉出来的桌椅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进去。 路德维希闭上眼,几乎能瞬间想象雄虫的表情,如果没有表情,也能被称之为表情的话。 雄虫一定是冷着一张脸,懒洋洋地抬着下巴,他喜欢俯视他人,此时眼皮一定低低垂着,些微的蓝色眸光便自上而下,从那两盏浅银色的睫毛里渗出来。 “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插入头发中,把额前张扬的暗红发丝尽数撸到脑后,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 后面便又是嘈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进一道紧急新闻播报声,听到播报内容后,路德维希咧咧嘴,感觉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消息,还真是新奇。 就像是在听敌人夸奖自己一样,竟别有一番乐趣。 新闻播报结束后,一众雄虫开始交谈起来。 路德维希此前从不在乎他人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沈遇也在这群雄虫之中,他双眸发亮,像是野兽嗅闻到食物的香气,竟不由有些期待。 强劲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一声闷着一声。 耳麦里,那道阔别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音色实在冷,如同冬日流淌的冰泉,不带一丝温度。 “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那声音里没有冷漠,没有怒意,就像是在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就是那么平淡的不关心,平静的不在意,就能轻易地将他人的心火给彻底浇灭。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忘记了。” 语气,语调,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冰霜冷冽,谁也搅不动这池冰冷的水,一脚掉下去,便只能被裹挟进死亡的暗沼中。 路德维希眯眼,双唇紧抿,目光沉沉地看着控制台上那几处红点。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我最厌恶你。 声音高高扬起,接着重重落下。 不再冷冽,不再清淡。 因为浓烈的厌恶情绪,那道声音终于带上强烈的情感色彩,像是有一块滚烫的熔石,携着滚烫的火焰,哐当一声砸碎冰湖平静的冰面。 然后,冰层破碎,被冻僵的水流开始涌动起来,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鲜活生动起来。 路德维希嘴角上撇,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些本来烧得正旺的怒火忽地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堪称恐怖的情绪,汹涌的爱,恐怖的欲。 他想得到这只雄虫,据为己有。 在明白自己真正的需求后,大刀阔斧坐在指挥椅上的红发雌虫突地咧嘴,接着畅快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飞船内死一般的寂静里突地炸起,格外刺耳,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刚才还面沉如水的男人现在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怀,简直太tm惊悚了。 路德维希心情愉悦地站起身,他抬手一挥,吩咐旁边的副手:“停船,向后面的战舰发出登舰信号,和他们会会。” 副手虽然惊讶,但多年常伴在路德维希身侧,他不像菲比特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其他属下一样毕恭毕敬,多余的事不问,多余的事不做,向来是他的准则。 冷面副手垂眸,道:“是。” 路德维希终于想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惹怒那只银发雄虫了。 依照路德维希的个性,在清楚自己的处境后,第一反应绝对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而不是像当时那样,如此莽撞地顶撞雄虫,试探他的底线。 那为什么他一次次违逆雄虫的意愿? 因为他想看—— 他想看那人偶一样的脸上,显露出鲜活的情绪。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爱也好,恨也好。 但独独不能是忽视,冷漠,不在意与视而不见。 很显然,顺从与依顺,并不能换取路德维希所想要的任何结果,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像那条被雄虫驯服,又抛之脑后的黑犬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等待主人的临幸。 甚至他都不是它的主人。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路德维希生性恶劣,一生追逐自由,还在军部时被所谓扭曲的责任所禁锢着,寻对理由便叛出军部,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想明白一切后,几乎是瞬间抓住自己思维的触角。 发出登舰信号后,身后的几艘战舰很快接收到信号,为首的战舰当即发来通讯申请。 路德维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雌虫舔舔干燥的唇,接通控制台上的通讯申请。 双方并未接通视讯,只听见对面领头者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动听,虽权威已足,但确实不是雌虫的声音。 “阁下,我仅代表安德烈家族。” 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皱眉。 船内的众人在听到雄虫的声音后,纷纷面露讶色。 即使在面对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即使外界到处传言红血的舰身是由雄虫的血染就,对面领头的雄虫也依旧不卑不亢,令人佩服。 安德烈手握成拳,被修剪得非常得体漂亮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 金发雄虫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艘通身漆黑的舰船悬浮在能将人吞噬的宇宙黑暗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幽灵。 安德烈咬牙,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开口:“既然阁下停船,想必也是有所图,如若阁下愿意,双方是否可以另登一艘舰船,再仔细详谈?” 路德维希开口:“谈可以,但红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所过之舰,至今还从无生还的道理。” 对面忽地一静,听出其中明晃晃的威胁。 红发雌虫双手抱臂,靠在指挥椅上,懒洋洋抛出致命的诱饵:“想要谈,登红血的舰船,以示诚意。” “不愿意。”路德维希勾唇,声音很冷:“那就没必要谈了。” 对面沉默很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他在心里数着数,在第二十下时,悬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往下,按下船门开关。 与此同时,响起对面的回答。 “阁下,当然可以,安德烈家族从不树敌。” 言下之意,亦是盟友诸多的意思。 很有议会的那一套作风,路德维希在心中得出评价。 在收到确切的答复之后,四架小型战舰控制着速度,绕到巨型飞船的右侧。 被护在中间的战舰缓缓打开舱门。 战舰舰桥相连,金发雄虫独身一人,只身踏入红血的领地之中。 风琴褶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红色丝质领结,外披一件暗金外套,红宝石在收紧的袖间闪动着璀璨的光芒,贵族雄虫的典型装扮,只是更华丽,更繁复。 只从这一身穿着,便能判断出这是这只雄虫出身非凡,袖口上戴三颗血红宝石,野心彰显,是帝都的大贵族之一,安德烈家族的标志。 ——为数不多与萨德罗家交好的家族。 安德烈屏住呼吸,金色眼眸微抬。 长形谈判桌的尽头,坐着一只红发雌虫,男人手撑下颚,听到进来的动静,却并不看他。 舰桥直连谈判室,除却两人外,并没有其他虫存在,这是安德利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他不意外,却很惊喜。 然而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如今的星盗领袖时,安德烈心下还是忍不住一颤。 安德烈很快稳住心神,在称呼间几番斟酌,最后精准地选定一个词:“元帅,见您一面真难。” 第55章 伯爵庄园传来惊慌声,隐隐约约传入这片静谧的角落中。 灯火像是群星点缀夜空般分散在植丛中,植丛底有萤火虫的卵,呈着幽幽似水的蓝色,便有透蓝的光飞进这片封闭的空间,映着那片袖扣上的宝石蓝。 沈遇敛着眼睑,眼眸低垂。 路德维希的视线凝在沈遇脸上,深邃冷淡的眉眼,雾似的两盏睫丛笼着那眼底流露出的眸光,其下是高挺笔直的鼻梁,饱满鲜艳的唇瓣。 沈遇脸上没有表情,却看得路德维希心尖上痒痒的。 他舌尖狠狠顶上牙齿,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瞬间充斥进整个胸腔,即使设想过再次见面的反应,但这种恐怖的情绪依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路德维希皱皱眉,心脏剧烈跳动着,完全不受控制,几乎要脱离血管,蹦出他的身体,他手指收紧,额侧青筋紧绷,死死控制着这颗叛逆的心。 沈遇的视线顺着那颗宝石,缓缓上移,将整条完整的断臂尽收眼底,脸上没有表情。 月色与灯光交融在一起,那条手臂其实说不上血淋淋,连衣服的布料都是整洁干净的,断截面非常之完整,只那一处截面往下滴着血。 路德维希开口:“萨德罗,你看起来不太喜欢他,所以我就替你做主——” 沈遇眯眼。 察觉到沈遇的表情,路德维希抿唇,接着笑了:“好吧,准确来说,确实是我不喜欢他。” 铜锈似的味道混着花香,产生一种奇异的味道。 鲜血在断截面的残缺布料上,凝成露珠似的一滴。 一滴,一滴。 血珠掉入空中,砸到洒着水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竟然比庄园里的嘈杂声还要显得清晰。 雌虫的红发在黑暗中更加浓郁。 从路德维希出现开始,沈遇便一直不发一言,路德维希抿抿唇,不动声色地琢磨着他的表情。 进度太慢了啊。 比起上一个世界,慢太多了。 没办法,这个生育至上的世界,又是这样的身份与人设,他注定不能用常规的手段进行攻略,大多数人都分不清爱与欲的界限,有人错把欲当爱,有人错把爱当欲,界限早就模糊了。 在正常的世界想要把这界限剥离出来,都难于登天,何况在这个世界。 天道啊,你来吧。 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要怎样不择手段,我要怎样一次次深入虎穴,拿命做赌,才能存在下去。 沈遇垂着睫毛,光穿过睫毛,于是变成阴影,终端下压着的细针弹出,细长的针身压着皮肉,针尖扎入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把诱导剂推进血管中。 007察觉到他的情绪,白团子在他的脑海中跳来跳去,分离他的注意力,开口:【宿主,007不想进小黑屋。】 沈遇撩起眼皮,问它:【为什么?】 007:【黑漆漆的一片,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沈遇抿抿唇,摸摸下颚:【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你进。】 007瞬间非常感动:【不过有宿主这句话,本系统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遇叹息一声:【你关小黑屋,欣赏我演技的人就又少一个。】 007:【……】 万万没想到的理由。 说实话,沈遇其实挺喜欢演戏带来的种种爽感,他的任务是攻略,所以他自己的情绪并不重要,但他是人,不是机器,他自己当然会有情绪,也会产生情绪。 身为攻略者,他的情绪无从流露,也不能轻易流露,他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踏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那他的情绪怎么办?戒掉情绪吗?不,情绪是存在的证据之一,沈遇并不想戒掉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很快在人设与自我中找到出路。 从上一个世界开始,他就尝试着通过演戏这种方式来发泄他自身的情绪,结果效果出奇得好,沈遇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就是观众有点少。 不过也有弊端,有时候沈遇会产生一种情绪错位感,以至于有时候沈遇不能很好地将自己从扮演的人设中抽离出来。 沈遇清楚地知道,他还要去很多的世界,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攻略对象又一个比一个难,世界又一个比一个危险,这是一条没有归处的前路,情绪注定大起大落,爱恨纠缠。 这些情感都太大了。 情感记忆视觉化,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所以这个世界,他演得更加尽兴。 不过观众真的有点少。 沈遇遗憾道:【有时候演得太爽,没有观众,沈遇我啊,感到非常遗憾。】 007:【……】 007紧急撤回一个感动。 诱导药剂进入体内,沈遇浑身一颤,腰背弓起,抵在长廊冰冷的廊柱上。 在衣物布料下,雄虫冷白的脊背绷成一张看不见的,被拉满的月弓。 身体里的热潮瞬间往上翻涌。 雄虫在发情期时,体能大幅度下降,同时释放大量诱导信息素,直至诱导雌虫进入发情期,陷入繁衍狂热中。 雄虫的发情期至关重要,往往伴随成年期而来。 甚至许多人认为,只有渡过发情期的雄虫,才算是真正成年。 雄虫一旦发情,势必引导雌虫大规模的情潮暴乱,在历史上因此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雌虫发情期呈现出的症状却与雄虫完全不同,这段时期,雌虫的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得到强化,丧失理智,陷入极度渴求雄虫的疯狂状态中。 在稳定剂未被研发出时,虫族曾有过一段辉煌的雄虫时代,他们虽然不具备精神攻击手段,却能通过发情期诱导雌虫互相厮杀,作为巩固虫族结构的工具,用于确保雄虫的统治地位。 沈遇的身体接受过改造,迟到的发情期终于姗姗来迟。 该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路德维希很快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上前一步。 感官像是被蒙上一层湿湿的薄膜泡泡,沈遇低垂的视野中,路德维希冰冷的军靴踩在洒水的石子路上,因为血水的涌入,余光里隐着浅浅的红。 硝烟般的味道涌进鼻息,本就狭窄的空间内,雌虫靠近一步,像是企图逼退他。 但沈遇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眼见雌虫越来越近,沈遇胸腔起伏,眯着眼睛,终于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谁准许你靠近我的?”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冰冷的蓝色眸光落到面前高大的雌虫身上,脸上露出轻嘲的冷笑,傲慢又刻薄: “滚。” 路德维希并不生气,他看着他的唇角,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抱在怀里,压着他,去偷他的唇,去吻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注意到沈遇的视线,扔掉手里那条碍眼的手臂,笑道:“是不满意这个礼物吗?扔掉不就好了——” 路德维希话突然一顿。 过近的距离,空气像是一块海绵,从里面挤出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海洋一样瞬间扑进他的鼻息,他鼻尖蓊动。 那气味看似轻柔,但在进入体内后,却瞬间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样挤进他的喉管,掉进他的腹部,瞬间燃烧起来。 雄虫后背死死抵在廊柱上,细密的汗从额侧渗出,将额前几缕细软的银发打湿。 “艹。” 路德维希拧眉,低声咒骂一声。 结合眼前沈遇的状态,路德维希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眼前这只雄虫,发情了。 即使现在有稳定剂,但雄虫发情期依旧能引起规模恐慌,而且眼前这只雄虫还是一只稀有的高等级雄虫。 而且,雄虫的发情期要是得不到疏解,会非常难受。 路德维希眉头瞬间拧紧。 雌虫五感天生异于常人,伯爵庄园的骚乱声很快停下来。 路德维希听到脚步声。 该死,有虫朝这边过来了。 路德维希脸色骤变,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外套,大步上前,双臂一展把外套牢牢盖在即将发情的雄虫身上。 两人距离瞬间靠近,气息交融在一起,温暖滚烫的气息瞬间把沈遇包裹住。 沈遇下意识想用精神力催动精神镣铐发起攻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沈遇的心情一瞬间糟糕到极点,他嘴角微张,开口就要骂人,突然就觉浑身一轻。 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掌心压在他的腿上牢牢禁锢住,另一条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横抱在双臂中。 路德维希把他抱在怀里,还轻轻往上掂了掂。 沈遇:“……” 沈遇麻木着脸:【我希望以后这种情况,能少发生就少发生。】 007很想提醒自家宿主,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四五六七八次了,但它是一个聪明的系统,所以他选择沉默。 冰冷的虫甲瞬间包裹住下颚,两扇巨大的骨翼从路德维希的后背瞬间伸展而出,寒风吹拂,却根本吹不走一丝体内的热意。 路德维希皱着眉,将沈遇牢牢护在怀中,瞬间带着他飞离地面。 雌虫的骨翼如阴云一样掠过夜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庄园小楼被树荫遮挡,这是路德维希在波奇都的房产之一,路德维希收回骨翼,过近的距离,他低头,鼻尖蹭过雄虫的发顶,冰冷的信息素全部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信息素明明冷得不得了,却像是野火燎原一样,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第56章 手指钻进衬衫布料下,蹭动他柔韧的胸膛。 沈遇浑身一颤,锁骨凸出,腰腹一瞬间紧绷着弓起弹出床单,又顺着重力脱力般砸回床身。 雄虫的发情期是他们通往成年的钥匙,虫族社会性观念开放,绝大多数雄虫在幼年时,就会在家族的示意下,选定好陪伴自己稳定渡过发情期的雌虫,甚至在未成年时,便会偷尝禁果。 路德维希双眸猩红,理智摇摇欲坠,他分不清自己现在一系列的行为,是为让雄虫好受一些,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但只有一点,他无比清晰,绝不能是别人,绝不能是别人。 谁也不行。 谁也不行。 弗雷德,当初就不该留他一命。 红发雌虫埋下脑袋,抬起一双红雾似的眼眸,沉沉地看着沈遇,发狠地质问:“萨德罗,他操得你很爽吗?” 两人的气息像是两株难舍难分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浓烈的雄虫信息素气息潮水般将整个房间倾覆。 任何雌虫进来,都会丧失理智,将自己揉碎,彻底沦为只知道交_配的野兽,去撕咬那只发情的雄虫。 浓密的浅银色长睫在听到路德维希的问话后,蝴蝶振翅一样上下频密地扇动着。 沈遇控制着呼吸,冷声吐出一个字:“你给我滚——” 路德维希勾唇,去吻他的胸膛:“没关系,萨德罗,我能让你更爽。” 沈遇的后背在他的动作下控制不住地上下挣扎,激烈地摩擦起薄薄的床单。 太热了,他感觉身体内部有一阵火在烧,于是每一次吸进肺腔的空气,都变成助长热潮汹涌的飓风,铺天盖地席卷进全身,变成渴求的躁意。 他想找到一样东西钻进去,让他蜷缩起来,让他躺进去,就像小时候,蜷缩在妈妈的怀抱里。 沈遇眯着眼睛,恍惚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对眼眸像是被泡在水盆中的,未熟透的秋季蓝莓,逐渐染上湿润的水意。 床单在挣扎间早就乱作一团,被湿汗打湿,皱巴巴地纠在一起。 狭窄隐蔽的空间中,全然充斥着海洋的味道。 那是沈遇的信息素味道,在攻击时,那是一片冰冷的,被冻着的海,在发情时,那是一片柔软而包容的潮汐。 海水铺天盖地般涌来,却并不是纯粹的海洋气息,洋流会携带着无双往返的鲜花涌进鼻息。 那些信息素包裹着路德维希紧绷的身体,完全违背主人的意愿,无所不用其极对雌虫展开攻势,撩拨着他的理智。 基因或许早就注定好一切,谁也不能免俗,没有雌虫能够抵抗一只正处于发情期的雄虫,那信息素越来越浓,几乎要将路德维希摧毁。 他想占有他,得到他,囚禁他。 路德维希紧紧扣住沈遇挣扎的手腕,隔着一层衬衫布料用牙齿顶弄他。 “滚——嗯——” 沈遇张张唇,想狠狠咒骂身上的雌虫,脱口却是破碎的呻_吟,雄虫脸色当即变得无比难堪,他急忙咬住下唇,收住这近乎渴求般的示弱。 在情_欲的冲击下,沈遇根本好受不到哪儿去,这发情期的激烈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该说不愧是繁衍至上的世界吗?这激烈的热潮几乎将他的计划与布局给尽数击垮,饶是他意志坚定,都忍不住想要臣服进这狂热的交_配冲动中,得到压抑已久的彻底释放。 该死,怪不得不给雄虫研发稳定剂。 这汹涌的情潮,不知道提高了帝国多少生育率。 真他妈可悲,明明那么多特权,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脑子里的恶魔在他耳边低语说,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只需要小小地屈从一下,你就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你就会得以释放,获得无上的满足。 “就这一次,又没什么。” “你现在不舒服,不是吗?” 沈遇眯眼。 没什么个鬼。 他才不需要这种舒服! 沈遇,清醒一点。 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沈遇意志昏沉,牙根狠狠用力,把尖尖的牙齿进一步扎入饱满的唇肉里,刺痛感瞬间传来,他却恍然不觉,牙齿越陷越深。 在这汹涌的情潮中,疼痛感变成唯一的清醒剂。 在听到沈遇呻_吟声的那一刻,“咔哒”一声—— 路德维希好像听到身体里的一把锁被打开了。 他被沈遇的信息素诱导着,进入了发情期。 雌虫的理智在瞬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瞳孔失光,变成两片混沌的深沼,欲望、暴力与征伐的本能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叫嚣着。 路德维希弓着脊背,手臂上青筋虬结暴起,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喘着气,呼吸一次比一次更重,一次比一次更滚烫。 雌虫湿热的手掌沿着雄虫劲瘦的腰腹一寸寸往下,滑过长裤的腰带,热意交替传递,手指很快解开拉链扣,触碰到长裤闭合鼓起的黑色链齿处。 金属链齿咬合着,像一扇封闭着的门。 路德维希滚烫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链齿,手指碰到拉链头,倘若链头沿着链带滑动,这咬合在一起的链齿便会被打开—— 空气中突然浮现一丝血腥味。 屋外,暴风雨停了。 路德维希被这一丝血腥味拉回理智,他动作一顿,浑浊的红眸里翻涌着暴戾与兽性,抬头看过去。 路德维希突地一怔。 沈遇咬着下唇,他咬得太用力太凶,鲜血便从唇肉的裂口里渗透出。 银发雄虫紧紧蹙眉,朦胧潮湿的视线中,雌虫的整张脸全部隐藏在晦暗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冷漠又厌恶地盯着他。 静极了。 他们的气息死死纠缠在一起,企图拉着他们共同坠入沉沦的深渊。 路德维希看着他,湿热的汗水从饱满的额头滑落,心里却好像有一道声音在说。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路德维希迟缓地转动着暗红色的眼珠,他微微起身,迟疑地伸出手碰到雄虫的唇,企图撬开雄虫紧咬的唇。 沈遇偏头躲开他的触碰。 指腹擦过柔软的唇瓣,沾着一点血。 雄虫偏过头,侧脸清冷寂静,一道伤口横在鲜艳的唇肉上。 伤口边缘朝外翻着,像齿状花瓣,周遭的唇肉变得充血红肿,血珠从裂开的伤口缓缓渗透出。 路德维希看着那道伤口。 他感觉心脏被一双手攥紧了,一阵阵发疼。 崩溃的理智在这稍纵即逝的触碰中回笼。 路德维希僵着身体。 沈遇整个人都在烧,他知道两人现在都不好受,路德维希那东西早已对他竖旗敬礼。 沈遇:“……” 沈遇发丝散乱,闭闭眼,喉咙发紧,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灼热滚烫的热浪,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裸出来的冷色脖颈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细密的汗水从肩颈处的皮肤里蒸出。 在路德维希停下触碰的动作后,情_欲收拢,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尝到自己的血味,他蹙眉,平复着呼吸:“给我打一支稳定剂,雌虫不是都会随身携带吗?” 很长的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氛围稍微缓和。 稳定剂专门为雌虫而研发,用于抑制雌虫发情期,还从来没有打在雄虫身上的案例。 路德维希喘着粗气,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一次确认沈遇的意思:“给你?” 沈遇垂垂睫毛,态度非常坚决:“给我。” 好不容易从失去理智的潮热中挣脱出来,情_欲一触即发,此时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只怕稍微的对视,稍微的触碰,就会让干柴烧成熊熊烈火。 路德维希死死拧着剑似的长眉,手臂颤抖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从臂袋里取出一支血红色药剂。 稳定剂管身透明,红色液体流动,在灯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沈遇抬眸,视线很快地从药剂上扫过,然后快速收回目光。 路德维希控制着呼吸,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哑着声音再一次确认:“稳定剂对雄虫有用吗?” “对我有用。”声音很冷。 雄虫的态度坚决,却不告诉他任何理由,这支专门针对雌虫的药剂打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路德维希现在进退皆无路。 他信誓旦旦说要沈遇的情绪,厌恶也好,憎恶也罢,只要是任何情绪,只要这只雄虫愿意看他一眼,他无所畏惧。 可指腹上雄虫的那一点血,却烫着他,像蛇一样,往他心里钻。 当沈遇抗拒的情绪真正呈现在路德维希面前时,他才发现,他真正想要,不是这样。 他不想要他的愤怒,不想要他的抗拒,也不想要……他的厌恶。 该死。 空气里热潮扑浪,每一次呼吸都是在逼近危险,沈遇干渴得要死,他干脆紧闭眼睛,侧脸蹭在柔软的枕头上,被松开的手指死死抓紧枕头上的布料,抵抗着情潮。 路德维希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心上有一只蜗牛在爬。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沉冷的视线落在那支红色稳定剂上,路德维希皱着眉打开终端,终端立即被接通。 “老大,怎么了?”副手略微诧异的声音响起。 “现在往我所在的坐标,派一支医疗队过来。” 副手询问:“哪一支?” 路德维希敛眸,声音沉沉:“第一队,尽快。” 副手显然一怔,心里骤然掀起狂风骤雨,他开口:“现在红血所在坐标离您所在坐标较远,需要跨越四次虫洞,预计会在三小时后到达您所在的坐标点。” 第57章 气氛安静,连呼吸声都被放低,沉沉的气氛压进整个房间,路德维希将最后一支稳定剂扎入手臂,扔到桌面上。 玻璃管撞击,发出清脆冰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这一声动静,就像是某种瘆人的信号,医疗队众虫检查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眼下这只雄虫就碎掉了。 沈遇呼出一口气,神色并不如何:“你吓到他们了。” 身体中翻涌着的激烈情潮总算被强行压制下去,路德维希往下蜷黑色袖子的手指一顿,他手指蜷缩一下,抬起眼眸问他:“那我吓到你了吗?” 医疗队检查得很快,沈遇移开目光,似乎是对雌虫的问题感到好笑,他眼里浮现很浅的一点笑意:“啊,或许?” 雄虫的声音像是冬日里上升的一团酒雾,冷冽又醉人。 路德维希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只蜗牛的软足爬过心脏上的血管,口器在吃他的肉,他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压在身下,去亲吻他的眼角。 红血的医疗队很快检查完沈遇的身体,雄虫的身体非常健康,甚至说过于健康,各项身体指数均高于雄虫的平均水准。 领队的医师摸摸下巴,雄虫身体普遍孱弱,就算不生病,大多数也会处于亚健康状态,难得看见这么一只健康的雄虫,他还挺新奇。 不过比起这个,他其实更抓心挠肺好奇的一点是,老大居然真的会和一只雄虫待在一起? 虽然之前略有耳闻,但亲眼所见,他还是觉得—— 太特么惊悚了。 他得回去好好盘问盘问菲比特那家伙。 沈遇困了,打打哈欠,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子里的雌虫和亚雌,启唇:“你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路德维希起身,从椅子上起身,他站在沈遇面前。 医疗队的亚雌你看我,我看你,非常识趣地等在门外,留给两人即将分离前的独处空间。 高大的雌虫遮来一片挡光的阴影。 路德维希敛着淬着寒芒的狭长眼眸,声音便落下:“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关于矿产星,关于安德烈,关于你。 “没必要告诉我这样。” 沈遇撩起眼皮,刚才的那丝笑意好像只是一层假象,又呈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到要报备这种事的程度。” 路德维希脸色一沉,怒气霎时涌上心头,一句“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发问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想必从雄虫那张嘴里,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他深呼吸一口气,眼底深处压着晦暗诡谲的浓重阴云,涌动着无法掩饰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人吞噬。 路德维希胸腔起伏,被气得闭闭眼,反复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既然做好徐徐图之的准备,就不能把沈遇给吓到,这样几次后,他才忍住将面前的雄虫直接捆绑回飞船,日复一日栓在床上,只能给他操,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强烈冲动。 柔韧冷白的胸肌,劲瘦有力的腰腹,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笔直的长腿,青筋绷起的脚—— 雄虫的身体非常健康,应该可以尝试各种高难度动作。 太色了。 路德维希闭闭眼。 不能想。 一想更忍不住。 路德维希喉结滚动,脸色阴沉到极点,重重大步离开,轻轻摔门而出,十分冷酷。 那领头的医生见他出来,看见他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 看不见那只让他心里乱七八糟的雄虫,路德维希的理智才稍微回笼,他微眯着眼睛瞥医师一眼,嗓音疏淡:“有事?” 见老大表情稍微得到缓和,亚雌好奇地问他:“老大,你为什么要在伯爵庄园引发骚乱啊,我们有两艘战舰被困在帝都要塞,你是不是打算吸引火力,给兄弟们撤退打掩护?” “哦。”路德维希狭长锐利的眼眸眯起,想起弗雷德那张脸,眼眸里划过一丝戾气:“就单纯没忍住。” 医师:“……” 交谈声越来越远,沈遇关上灯,手指摸着终端,像在摸他的骨骼。 他很快陷入沉眠,压抑已久的蓝色精神触须从额角皮层里探出,散发着幽静的光芒,那梦幻般的触须摇晃着,雄虫的整个身体开始透着蓝光—— 无尽幽蓝如霜雪般的光芒在黑暗的房间中浮动着。 沈遇不舒服地趴在床上,拿后背对着天花板,肩胛骨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 醒来时,日落西头,小楼无人。 昏黄的阳光透过床帘的缝隙,灿金金的光落进来,沈遇睁睁眼,拿手去抓阳光,抓到一片阴影,他迟钝的意识逐渐清晰。 沈遇慢慢起身,打开终端。 弗雷德的消息在显示屏上弹出,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 沈遇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后,随手抓起一根黑色发带把银色长发绑好,小楼一层的餐桌上,用恒温装置摆放着热腾腾的食物。 沈遇扫过一眼,推门离开,穿过郁郁葱葱的尖形葱茏树。 浅发灰眼的高大军雌,难得一身军装加身,气质冷峻,眉眼中压着一丝浑浊的戾气,过度虫化超负荷战斗,必然引起精神图景混乱,精神海阴云如聚,看来把这位少将阁下压得苦不堪言。 弗雷德站在一艘浑身喷黑的小型飞船前,看见沈遇,抿着短剑似的唇,如第一次见面般,摘下军帽扶至心脏,向沈遇颔首示意。 沈遇的目光划过他的肩膀。 断臂再生,对于高等级雌虫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沈遇走近他,并不提此事。 倒是弗雷德想起雄虫曾经说过的话,误解他停留视线中的含义,向他解释:“刚开完会,怕您久等,没来得及换衣服。” 沈遇摇头,反倒夸赞道:“不,即将开战,少将这身军装最合适不过。” 弗雷德听不出他的真意,但这句话确实戳中他的心门,那些迟疑和顾虑在瞬间淡去不少。 军雌抿唇扶着舱门,等雄虫登上飞船后才跟着进入。 飞船的自驾驶系统启动,涂黑的飞船缓缓升入空中。 弗雷德偏头,目光透过船窗看下去,扫过那掩藏在郁郁葱葱间的小楼。 如萨德罗这般的雄虫,绝对不会缺少雌虫的追求。 弗雷德垂着浅灰色义眼,舔舔干涩的唇,直接切入话题的核心:“阁下,我想申请成为你的追求者,不知你是否愿意告诉我您的真名?” 沈遇嘴角掀起一丝弧度,似是轻嘲:“少将,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弗雷德的心一紧,又跟着重重一沉。 就在他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时,弗雷德又听到雄虫的声音:“不如我们直接切过这一环,正好我缺个雌君,而你——” 沈遇顿一下,偏头看向他: “缺一位高等级雄虫为你疏导精神海,为开战做准备。” 弗雷德一怔,没有料到眼前的雄虫会这么直白地点名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从一开始弗雷德接近雄虫,就是因为他需要一只高等级雄虫来疏导他的精神海,只要是高等级雄虫就可以,但不可以是德米安,他不想破坏自己和德米安的关系。 所以弗雷德试探着同意和沈遇的约会配对,在见面后,对这只雄虫产生撩动心绪这件事,出乎弗雷德的意料。 多种因素的诱导下,弗雷德开始对雄虫展开追求。 在外人看来,他付出颇多,可谓情真意切,甚至交换许多资源给安德烈,以获得入场券,但其实不然。 先不说这些对雄虫而言难以获得的权力其实对高等级雌虫来说唾手可得,只说弗雷德所期望的巨大回报。 精神海修复后,弗雷德的各项数值将回归到巅峰状态,这场战争倘若获得胜利,将为帝国带来丰厚的资源回报,这些战功足以让弗雷德位至中将,甚至还可以升至上将,更好地为帝国尽忠。 雄虫确实是帝国的瑰宝,是推动帝国不断繁盛的助燃剂,是帝国齿轮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但我有一个条件。” 银发雄虫坐在漆黑的飞船内,他偏过头,羽毛似的银色长睫下,一双眼眸把他看着,被光一照,波光粼粼。 “少将,你需要用你的这具躯体,作为代价。” 弗雷德恍然回神,冷峻的脸上显露一出迟疑:“阁下想做什么?” 沈遇唇角掀起一弯冷淡的弧度,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一些小小的实验。” 弗雷德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萨德罗家族的雄虫在各个领域涉足,西多莱的事迹他也略有耳闻,他也知道眼前这只雄虫追随着雄父的脚步,刚从帝国大学两性生物学系毕业,甚至因此一度与本家关系闹得很僵,成年后便从家族搬出。 此刻弗雷德听闻此言,竟不觉惊讶。 他的精神海状况不容乐观,美丽而善解人意的银发雄虫,渴望的权力果实与昔日对帝国发出的庄重宣言,在雌虫的脑海里组合成巨大的诱惑,蛊惑着他陷入其中。 而他付出的,不过一具随时可以重塑的躯体。 而且,弗雷德垂眸,或许这样的想法略显傲慢,但他从始至终从心底里认为,雄虫无法真正地对雌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与威胁。 * “轰隆”一声—— 刺眼的炮火在太空中炸开,构成一张死亡之网。 两支舰队在宇宙中穿梭,红血的数艘舰体皆被涂黑,压迫感惊人,把对面的舰队压制得根本喘不过气来。 红血为首的战舰中,路德维希穿着作战服,浑身气势骇人,十足张狂,他大刀阔斧地坐在指挥椅上,根本不给对面的舰队留机会,几乎是一种残忍的征伐之风,发动凶猛攻击。 第58章 头顶是黑压压的战舰,脚下是骤风在草地上席卷。 哗啦声,榆树树叶被吹向空中,随着外披的白银长袍飞卷,狂风在天地间肆虐,安德烈仰起头,很快认出这是红血的标志,眉头缓缓皱起。 沈遇和安德烈站在广阔的长风中,长发被狂风吹得四散,金色与银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金银辉映,阳光与月色纠缠在一起,在这阵汹涌的急风中流动着飞扬,不分彼此。 沈遇顺着安德烈的目光,掀起眼皮,看向天空上压过来的黑黢黢的战舰群。 即使他从不过问外事,但红血前段时间炸毁军事基地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沈遇也略有耳闻,他瞧见安德烈的表情,问道:“这是红血?” 安德烈抿唇,不明白红血为什么会重返帝都星系,他眉心蹙得很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为首的战舰,听到沈遇的声音,点点头:“是。” 沈遇撩撩脸侧被吹起的发丝,观察着舰队的行进方向,问道:“是去攻打西部的基地吗?” 这个猜想很快就被否决,压过来的黑色舰队行至头顶上空,停止行进,战舰群开始改变阵型,以头顶的榆树为中心,钢铁巨兽般的舰队挟着风,快速下沉,迅速包围整片区域。 风把草场乱卷,白鸽惊飞,绿色草地瞬间被围上一圈黑色边带。 身穿作战服的雌虫从四面八方的舰船里迅速下来,脚步重重踩上草坪,草坪上的气压瞬间降到极点,他们拿着武器,迅速将教堂团团包裹住。 无形的压迫与恐惧便在这方空间里诞生。 教堂高耸的尖顶刺入空中,再一次降临的阳光洒进玫瑰窗,两侧的钟楼里仍有钟声回荡,建筑外的花园延展到门廊,人群堆积着,被突然降临的红血军团锁在富丽妖娆的花园中。 “怎么回事?” “红血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关键词,有雄虫尖叫道:“红血,那个曾将雄虫挂在星船桅杆上示众的星盗团?!” 有雄虫咒骂道:“该死,为什么军部还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新闻仿佛还在昨日,噩梦便在今日降临,众虫立即打开终端,企图朝外发送信号。 [抱歉,信号无法发送。] [抱歉,无法接通信号。] [抱歉,发送失败。] …… 此起彼伏的终端提示音在人群中响起,安德烈皱眉打开终端,往显示屏上一看,冰冷的屏幕上三把红叉,显示无信号。 如果说红血降临让众人心下一悬,那么这无形的信号屏蔽器,则给他们悬着的心上覆上一层冷酷的阴影,不祥的氛围笼罩在教堂上方。 突然有人声音干涩地开口:“他们,是来掠夺雄虫的吗?” 没有人知道红血突然降临的真正理由,但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十分合理。 在场的雄虫闻言瞬间脸色煞白。 帝国少将与萨德罗家雄子的订婚仪式,来参会的人员要么是帝国高层,要么是大贵族的代表人,每只虫的身份都非富即贵,但无疑都是高等级虫族。 高等级雌虫力量强悍,要是放在平时,他们这边这么多强悍的雌虫,说不定还能突出重围,但红血舰团来势汹汹,那可是能和军部正面抗衡的舰团! 更别说,传闻红血的统帅,是一只sss级别的雌虫。 失去绝对力量,绝对政权庇护的雄虫,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那只被生生流血至死的雄虫,会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吗?亦或者沦落进更令人胆寒的地狱—— 恐慌是一粒早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弗雷德面色沉冷,迅速指挥着其他雌虫,将惶恐不安的雄虫护在身后。 德米安从穿越到虫族世界至今,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他有些吓到了,又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感觉一切不真不实,落不到实处,直到离浆枪冰冷的寒光折射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寒冷。 德米安心下重重一跳,他面色复杂,一手扶着心脏,一手指向草地中间:“萨德罗他们还在那边——” 所有人都被围红血圈出的教堂范围内,不敢轻举妄动,唯独沈遇和安德烈站在榆树下。 有相熟的雄虫注意到他们,脸色一变,推开庇护着他们的雌虫,踏出一步后,脚步一顿,雄虫脸色难看地扫过那一艘艘战舰,又急忙退回来。 他朝两人大声喊道: “萨德罗!安德烈!快回来!” 安德烈听到呼唤的声音,他回过头,耀金色的眼眸闪烁,里面浮现一张张熟悉的脸。 沈遇并不回头,风吹起他散乱的银发,他掀起长睫,看向前方。 不远处,停着一艘巨大战舰。 舰身漆黑,反射着冷冽寒光,轮廓线条锋利刚硬,仿佛能撕裂空气。 那浓墨似的金属外身,如不可观测的黑暗幽灵,沈遇和安德烈的身影倒映在上面,被畸形地拉长,似两道颜色不一,摇晃的火焰。 安德烈视线扫过弗雷德,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他瞳孔一缩,各种杂碎的信息瞬间涌进脑海,接着齿轮般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安德烈收回目光,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萨德罗,你实话告诉我。” 沈遇疑问:“什么?” 安德烈当初把入场券交还给路德维希时,曾感叹天下的雌虫果然都一样,也曾疑惑过对方到底是怎样的雄虫。 说实话,饶是安德烈见多识广,也想象不出能引得路德维希追求的雄虫模样,但如果—— 安德烈手腕用力,抓住沈遇的手收紧,他深呼吸一口气:“萨德罗,你是否见过一只红发雌虫?” 未等到沈遇回答,随着一声机械声响,那艘远处的战舰舱门被打开。 踩着长军靴的高大雌虫从战舰里缓慢走出,他非常高,肩膀开阔,却仿佛携着一身肃杀与硝烟之气,浑身气势骇人。 在看到路德维希那一刻,除少数知情人外,认出雌虫脸的众虫瞳孔一紧,表情在一瞬间凝固,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红血统帅,竟然是昔日的法恩元帅?! 用惊诧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都过于浅薄。 那位昔日为帝国征伐开拓疆域,为帝国抵御强敌,无数荣耀加身,受尽无数人追捧爱戴的最强雌虫,竟然和无恶不作,穷凶极恶的星盗团头子是同一个人—— 有人呐呐道:“这世界,终于他妈疯了?” 这太割裂太违背他们的认知,就像一把冰冷的刀,插入他们的脑子里,活生生给劈开一道口子。 无人说话,这是片安静诡异的深沼,将声音吸附。 众目睽睽之下,路德维希面无表情踩着长军靴大步走来,接着脚步一顿,停到两人面前。 雌虫的身影如一片浓重的阴云,遮来昏沉的暗光。 逆着光,但沈遇还是看清了眼前这只雌虫的脸。 轮廓深邃,光影切割着,更衬得那张脸的下颚弧度锐利,如一把淬着寒芒的刀。 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脏污晦暗的雨巷,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第二次见,是在波奇都幽蓝绽放的伯爵后花园,雌虫抬起头,递给他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在第二次见面时,沈遇的心中就有种隐约的不祥,但他完全没有料到—— 这只被他像垃圾一样捡回来的,落魄狼狈到极点的雌虫,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红血统帅。 沈遇抿抿唇,想起那张参加社区共研会时,扫过一眼的无比模糊的照片,那照片模糊至极,但暗红发色,确实如出一辙。 他们的每一次的相遇,都充斥着恐怖的暴力,刺鼻的血腥气,暗藏的欲望与难辨的杀心。 前两次,沈遇尚能保持稳定,但此时此刻,在路德维希停在他面前的这一刻—— 一阵寒意瞬间从他的胃部升起,涌上心头。 沈遇心下一冷,那阵冰冷的寒意便由心口滚向喉间,他张嘴:“路——” 那天,那天,他听到一个路字。 路德维希。 “我是谁?”在磅礴的欲望于身体里四处汹涌时,在恐怖的渴求在心脏里迸发时,他抓着他挣扎的手,质问他。 你是路德维希。 沈遇终于给出答案。 他后背紧绷,缓缓移动视线,在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时,沈遇心下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这一步,霎时间引得空气瞬间一静。 连头顶上的榆树都不敢摇晃,宛如静止。 路德维希藏匿在黑暗下的猩红眼眸稍眯,沉沉地看着沈遇后退的动作,双眸里像是蛰伏着两头凶猛的野兽。 在来的路上,路德维希看似心情愉悦,一路指挥着舰队降临帝星,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恐怖火焰,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毁。 他前脚刚做好徐徐图之的准备,后脚沈遇就选择他人,速度更是快,直接他妈快进到订婚仪式。 这摆在面前的事实,就像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在路德维希脸上,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一举一动。 徐徐图之? 呵。 徐徐图之个屁。 吃软没用,吃硬也没用,那还不如直接来硬的。 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看着你和其他雌虫在一起吗?你以为我会看着你和雌虫安安稳稳走入婚姻殿堂,甚至生下虫蛋,你侬我侬就此一生吗? 呵,做梦。 我会把所有碰过你的雌虫,那些所有胆敢觊觎你雌君之位的贱人,全部杀掉,然后切碎成一块块,喂给路边的野狗吃。 第59章 “这是威胁吗?” 沈遇仰躺在床上,那身繁复的礼装已经被脱掉,但路德维希似有某种情_趣,给他留着件衬衣松松垮垮挂在臂弯处。 衬衣一半的扣子被解开,朝两边敞开,裸_露出柔韧且富有弹性的胸部肌肉,肤色冷腻,肌肉轮廓流畅,并不过分夸张,狭窄的腰腹肌肉若隐若现伸入衬衫底中。 沈遇手指握住手柄,往前一拽,黑色链绳在空中颤抖,接着绷成笔直的一条。 路德维希身体猛地前倾,他用手臂撑在沈遇两侧,才避免直接压到沈遇身上。 听到沈遇的话,路德维希危险的红眸眯起,重重呼出一口气,咬牙拉起沈遇的另一只手,宛如引颈受戮般摸向自己的脖颈。 路德维希垂垂眼皮。 “把命门交给另一个人,你何曾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威胁?萨德罗,你是真装不知道?还是真如别人所言,是冰冷的人偶,连心跳也不存在?” 滚烫的体温自指腹蔓延,手指也同样触碰到金属项圈,冷热交替,一如沈遇此刻复杂的心绪。 路德维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是让沈遇有些措手不及,那颗从幼年时,被家族,雄父与种种往事封装进冰冷的心,好似被生硬地撞开一道裂痕。 沈遇听到路德维希抱怨的话,突然启唇:“那你听一听。” 路德维希问他:“听什么?” 沈遇挥开他的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处:“听一听我的心跳,确认他是否存在。” 路德维希跪在他身体两侧,弯着腰,两条蜜色手臂从雄虫腰两侧,摸上他深陷的腰窝,手臂攀上沈遇肌肉流畅的腰背。 衬衫下,滚烫的手掌紧贴他颤抖的肩胛骨,手掌收拢,纹理摩挲。 沈遇身体绷紧,整个冰冷的身体被丢进燃烧的火焰中,其他人可能会被这股炽热的高温给灼伤,他却只感觉被烫得很舒服,在他的身体被雄父改造过后,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好像只有这样滚烫的温度与触碰,才能驱散他心底沉沉的阴寒。 他竟然有些…… 贪婪这种温暖。 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尾拉出阴影,沈遇感到暖流在身体里游走,并非情与欲引导的深沼,而是一种更奇妙的东西,引导着他与面前的雌虫的耳鬓厮磨。 爱吗? 不是的。 各取所需而已。 沈遇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德维希的动作。 路德维希俯下身,把脑袋埋下来,鼻尖微动,深吸一口气,若有若无的海洋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飘着一点清浅的花香。 路德维希的脸贴在沈遇的胸膛上,果真去听他的心跳。 那心跳一声一声,怦怦跳动。 这是健康而有力的心跳声。 像是泉水汩汩,春日雨滴,听得路德维希头皮发麻,前所未有的强大情绪突然击中他,心脏也跟着鼓动。 沈遇微微皱眉,路德维希的手臂托着他的肩胛骨,两人以一种抵死缠绵的姿势相拥在一起,共享热源,宛如一体。 若不是有一件衬衫横在两人之间,两人几乎是赤_身相对。 路德维希把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听得很久,粗硬的红色发尾落下来,扎得他有些痒,孔里又有些说不出的软和麻。 沈遇腰背绷紧,握着手柄的那只手同时没忍住抓住床单。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在床单上抓出水面波纹似的褶皱。 沈遇不由伸出另一只手,跟拍西瓜一样用力拍拍路德维希的脑袋,企图把人拍醒过来。 他语气不佳。 “你确认好了没?” 路德维希被拍得也不生气,点点头,脑袋跟着蹭动:“确认了,果真是人偶做的,没有心。” 沈遇:“……” “所以呢,为什么让我听你的心跳,又是打一棒又给颗甜枣?你玩这一套还没玩腻吗?” 路德维希冷嗤一声,他抬起头,脑袋一点点往上,炽热的唇擦过他的脖颈,去吻他的耳朵。 灼热的呼吸喷涌纠缠。 路德维希抬起眼眸死死盯着他,沉沉地发问:“所以为什么要和弗雷德订婚?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沈遇抓着他乱糟糟的红发,扬起头,浓密卷翘的长睫下眼眸冷冷,即使漫着水光,也是流在石板上的水,没有温度,冰冰凉凉,嘴角却掀起一丝懒散的弧度:“即使是剖开你的心?” 路德维希看着他嘴角的笑,感觉有蚂蚁在心上爬,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去亲他嘴角,与他耳鬓厮磨。 “如果你真的感到开心。” 路德维希眼珠滚动,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去占有去得到。 他凑上前,手掌重重揉一下他的肩胛骨,手从衬衫下退出,鼻尖抵上沈遇的鼻尖,呼吸纠缠。 雌虫一双红眸里翻涌着汹涌的暗红,他蹭掉沈遇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嗓音低沉: “如果这是令你开心的事,那即使是剖开我的心,也没关系。” 那挂在身上的衬衫在几番动作下早就变凌乱不堪,似有似无地覆在身上,因为出汗,没有被脂肪覆盖的肌肉紧实有力,表面被灯光打得极有光泽感,充满冷感的上半身随着呼吸起伏,比不穿更色_情。 衣衫半解的银发大美人伸出手指,勾住雌虫脖颈上泛着红光的黑色项圈往前狠狠一拽。 两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 那突兀的红色疯狂闪烁,毫不掩饰地告诉众人它的危险。 沈遇问他:“这个项圈的功能是什么?” 没料到沈遇会突然问这个,但路德维希根本没心情回答,肖想已久的唇近在咫尺,他喉结滚动,盯着他,几乎想立刻咬下去。 沈遇却在他凑上来的瞬间,手指松开他的项圈,身体后倾,又骤然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就差一点,他就可以吻上那不断开合的唇。 路德维希面色阴沉,稍稍起身,手指随手勾勾项圈:“你说这个?” 沈遇点头,冷哼出一声:“不然?” 路德维希烦躁地抓抓头发,呼出的热气滚烫,沉沉地盯着沈遇:“我可忍不住,虽然不是在发情期,现在理智尚存,但谁知道情欲上头的时候,我会做什么。” 沈遇眼眸稍眯,冷笑一声,斥他的假话:“你以前没有过发情期?还会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萨德罗,你在吃醋吗?”见沈遇眉头一蹙,嘴里又要蹦出难听的话,路德维希立即选择手动捂嘴。 虽然知道雄虫说话难听,其实本意并非如此,但那些话听着实在是扎心,能把路德维希肺管子都扎得生疼,而沈遇每次一往他心里扎刀子,又能把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给点燃,最后两人都闹不得好。 手心里喷着呼吸,见沈遇脸色不好,路德维希忙道:“好,你没吃醋,我吃醋,我吃醋。” 路德维希另一只手抓住沈遇握着手柄的手,手指带着他的手指去触碰漆黑的金属手柄。 “sss级雌虫很难被诱导发情的,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发情期。” 沈遇抬起腿,想要踹他的动作一顿。 “上次,确实是第一次。”路德维希垂垂眼皮,带着沈遇的手指摸到手柄上第一个开关。 “这个是注射开关,项圈的内环里装有压缩过后的十八支强效稳定剂,我上次试过,十八支稳定剂能有效稳定我的情潮,所以应该够用。” 沈遇:【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路德维希继续带着他的手指,摸到第二个开关,开口,嗓音干涩:“这是第二个开关,运作原理与现在市面上的精神镣铐相关,可以扰乱我的精神海自行发起攻击。” “市面上的精神镣铐对我不起作用,所以我对它的效果进行了强化,你完全可以用它控制我,甚至你可以——” 路德维希眼神一凝,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 “用它杀死我。” 空气突地一静。 沈遇被抓住的细长手指一颤,路德维希手指抓住他的手指,眸色沉沉:“当然,萨德罗,我从来不是什么正直的雌虫,在你想要杀死我的那一刻,我也会瞬间咬断你的脖颈。” 沈遇看着他,问他:“你舍得吗?” 氧气在此刻都变成奢侈品,在沈遇发问后,所有的声响都归于寂静,无声的暗潮汹涌,似交锋般纠缠。 良久之后,路德维希咬牙,骂出一声。 “艹。” “管我舍不舍得。”路德维希裂嘴一笑,看着他:“我只知道,现在,此刻,我想要你。” 沈遇看着他,突然很好奇,整个虫族,所有的教科书上都说—— 繁衍至上,生育至上,发情期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 他身为虫族的一员,即使是贵族,自然也会接受过这样的教育,雌虫与雄虫不过是欲望的产物,而在没有外物的作用下,欲真的能因为所谓的爱而止步吗? 于是沈遇问:“你控制不住会怎样?” 雌虫凑上来,声音刻意压低:“说不定,会把你弄到站都站不起来。” “……” 沈遇:【哥们是否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一点?】 沈遇开口:“哦,那就不做了。” 路德维希表情一僵,笑容差点没收住:“怎么就突然不做——” 他突然反应过来,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路德维希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惊讶:“你答应了?” 沈遇却反问他:“我答应了吗?” 路德维希蹙眉,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时,沈遇突然松开手柄,手柄和链条都跟着砸落在床上,布料柔软,落地时没有声音。 第60章 覆水亦可收。 见路德维希终于停止恐怖的动作,沈遇心下一松,他重重吐出一口热气,抓住雌虫腰的手一松,失去扶持物后,他身体一晃,脑袋往后仰,脱力般砸回床上。 早就被浸透的床身随着沈遇四散的银色长发波浪般往下深陷。 头顶的灯光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来,落到赤_裸紧绷的背部肌肉,有力绷起的腰身,跪在两侧的腿。 羽毛接着下落,落到绷起的冷色足弓,肌肉流畅的修长小腿,冷色的腰腹处,淡青色血管绷起,像是树根一样从阴影处漫上小腹肌肉,在薄薄的斜外腹肌处消失。 往上的皮肤表层像是柔软的云朵在呼吸,肤色细腻如瓷,从肌肉里渗着细密的湿汗,光滑而冷艳。 沈遇张着嘴呼吸,咽喉完全变成干涸的泉眼,无论是呼出还是吸入,全是躁意与热气。 幸好没叫出声,不然依这激烈程度,他的嗓子应该会废掉,全然变成欲望发声的器官。 沈遇闭闭眼,潮湿的银色长睫低垂如将化的霜雪,能滴出水来,蝴蝶似的肩胛骨抵着湿漉漉的床单,渗上去的汗水已经变冷,给他带来熟悉的冷意。 007还没回来,因为他还停留在温暖的潮湿中。 但现在比起刚才,好太多了。 沈遇胸腔起伏,从让人头皮发麻的快_感里获得解脱。 平息身体里的浪潮后,沈遇再一次睁开眼睛,双眸有些涣散,眼神如同在夜雾里散开的冷色月光,仍然无法捕捉清晰的影像。 他艰难地开口:“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如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塑般静止着,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虫纹开始消退,渐渐显出原有的肌肉轮廓,在这一声呼唤中,理智如同潮水一样回潮。 刚开始,只是细微的浪流,接着潮水铺天盖地席进他的大脑。 失光的瞳孔开始凝聚,那层瞳孔镜面上的雾气被擦拭干净,眼前晦暗的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路德维希身体一僵。 沈遇腰和胯骨的相接处牢牢被他抓在滚烫的掌心里,腰部细腻柔韧的肌肉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鲜艳的红痕自掌心遮掩处蔓延到腰上,可想而知被他抓得有多狠。 路德维希视线迟缓地上移,对上沈遇湿且冷的眸光。 沈遇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弧度:“醒了?”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路德维希松开抓在沈遇腰上的手,胸前里的心脏一抽一抽,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在鼓动着。 路德维希深深地看着他,弯下腰,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沈遇劲瘦的腰身,顺着后背往上,滚烫的手掌贴着沈遇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然后收力,死死抱住他。 恨不得把他抱进骨髓里,身体里。 湿,热,黏。 沈遇身体一颤,他身体里掩藏的基因被彻底的情_欲给打开。 他的脑波好像探测到一道温柔的机械声,从遥远的童年传来,那道机械声,与另一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它们模模糊糊,它们确切存在。 是他的雄父,西多莱的声音。 瘦弱狼狈的雄虫站在燃烧的火焰中,宛如一棵即将枯萎的树,他回过头来,隔着漫长的距离与岁月,看向他的孩子,看向他的种子,看向他的造物。 慈爱,悲怜,疯狂。 “聆听您的诉求,授达您的指令。” “您最忠诚的云端伙伴,已结束它的航行。” “我将,与您同在。” 散去了。 沈遇心下一空,却感觉有什么更强大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手腕处,莉莉从腕骨刺入他成熟的骨骼里,变成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颗种子。 它们长在他的骨头里,新生的幼苗从骨头里钻出,长出的嫩芽正顽皮地往他的骨头缝隙里挠。 痒,麻,酸,而其中最敏感的一处,就是他的肩胛骨,现在被路德维希这么一揉,感觉整个人都有种—— 有种,说不出的酥。 沈遇:“……” 而且雌虫骤然弯腰的动作让他不断深陷进他的怀抱中,又被绞紧,沈遇闷哼一声,抿唇吞下声音,他都怀疑路德维希是故意的。 沈遇伸手拍拍路德维希的后背,嗓音哑哑:“起开。” 路德维希的手掌包裹住他后背的肩胛骨,舌头去舔他掩在湿湿银发下的耳垂,因为拥抱的姿势,互相贴近的原因,他脖颈上冰冷的项圈贴上沈遇平直的锁骨。 那根牵引绳从冰冷的项圈坠落到两人中间。 路德维希的喉腔里震出灼热的爱语:“萨德罗,恭喜你,你正式成年了。” 雄虫在有发情期症状时,便标志着成熟,临近真正的成年,在这之后,无论第一次交配是在发情期,还是不在发情期,都意味着他的成熟。 沈遇一愣,他垂下薄薄的眼皮,一时间心绪晦涩,成年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个好词吗? 从本家搬出来时,是他社会意义上的成年,而从此刻,是他生物意义上的成年。 他很快掩下这异样的情绪,鼻腔里哼出冷冷的一声:“哦,所以要我感谢你?” 听到他的声音,路德维希感觉他像是在抱一层会呼吸的,湿湿黏黏的天鹅绒毛毯。 他锋冷的薄唇微微勾起,又想起什么,在沈遇耳朵上吹一口暧昧的热气:“如果是在发情期——” 路德维希嗓音一顿,眼神晦暗:“萨德罗,那时候,你会克制不住地叫出声吗?” 沈遇虽然现在没什么力气,但不妨碍他以语言攻击人,笑里刺出一丝嘲意:“如果我是在发情期,就你还能控制住?” “是吗?”路德维希何等敏锐,早就通过沈遇的反应察觉到他的敏感_点,他一边反问,一边用掌心重重碾揉着他的肩胛骨。 感受怀中人的震颤,路德维希低下头,眼神暗沉,嗓音嘶哑低沉,含着恐怖的渴欲:“如果你叫出来,听见你的声音,萨德罗,我就会一次次,从欲望的深沼里清醒过来。” “所以你要一直叫,直到我们一次次攀上高峰,最后筋疲力竭——” 沈遇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语言的杀伤力,他抿抿唇,饶是心性强大,也没忍住彻底沉默了。 让你筋疲力竭,我大抵,该是一具尸体了。 虽然他想以死亡来终结这虚诞的虫生,但他并不想以这种丢脸的方式,雄父要是知道他这么死了,估计会直接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先是给安德烈一棒槌,再给他的尸体一棒槌。 “……” 沈遇撩起眼皮,开口:“我要出去,洗澡。” 路德维希拧拧眉,明白他的意思,他视线下移,看到沈遇一起一伏的冷白腰腹,很漂亮,雪川一样美丽,但还有更美丽的。 沈遇偏过头去,侧脸的轮廓清冽冰冷,路德维希看见他生动的表情,本来不想的,现在心尖痒痒,却偏要他看。 于是路德维希伸出手掌,强势又不失温和地扳回他的脑袋:“你很漂亮。” 沈遇被刺激的鼻尖冒出细细的汗,他本来就空了,现在却又有反应,好不容易缓解的喉咙又一阵干渴,他头皮一阵发麻。 不对,不对—— 沈遇急忙伸出手臂,手背上又冷又性感的淡色青筋绷起,手掌想要伸到桌子旁边的柜子上撑住,慌乱间却不小心打碎柜子上放着的透明鱼形玻璃瓶。 玻璃瓶本来就不稳,被他这么一碰,摇摇晃晃,瓶身倾斜,砸碎到桌面上。 空气中也发出“啵”的一声。 玻璃瓶破碎,瓶子里透明的水溅到桌面上。 海洋与鲜花的气息若有若无,飘在这宛如奢侈品般的空气中。 沈遇思绪空白一瞬,纤长卷翘的睫毛下,冰蓝色眼瞳一刹失神,要不是路德维希抱着他,他估计几乎会立即砸回床面。 他动动手指,想骂人,而这时,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再一次降临,熟悉的天道之力扑涌进他的四肢百骸,像按摩一样轻轻揉动他每一根血管,他的每一寸神经,舒服得想死。 两种感觉接踵而来,沈遇眼神涣散,大脑一阵晃动似的空。 在各种意义上得到极致的满足褪去后,沈遇只觉四肢酸软,几乎进入一种无欲无求的阶段,于是对外界的变化开始变得不敏感。 他垂着被汗水打湿的浓长睫毛,不想骂人了,只想睡一觉。 触手是细腻柔韧的肌肤,路德维希看着他阖上眼睛,抱着他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船舱头顶响起轻微的嗡嗡声,冰冷的舱顶折叠着打开,无尽的银河与星空瞬间涌进这片柔软的空间。 冰冷的小型圆孔从四面的船身里显出,无色无味的清洁喷雾涌进空间中,一切都再次变得干爽洁净。 路德维希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理理沈遇散乱的发丝。 他垂垂眼皮,晦暗的视线落在沈遇呼吸的唇上,因为力竭,唇色稍淡,透着粉,微微地张合着,只要他一弯腰,就可以封住他的唇,呼吸他的呼吸。 很久之后,路德维希俯下身,把一个吻轻轻落在沈遇的额头上。 “晚安。” 路德维希换上衣服,从卧舱里大步走出。 舰船在宇宙中航行,路德维希穿过舰桥,进入舰船指挥室。 频密的蓝光浮现,副手坐在信息仓内,正在操作大型脑端,最后终于突破数十万亿种加密技术组成的坚固防线,进入帝国终端主脑的核心系统。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脸上没有表情,蜷起手指叩击舱身,发问:“查到了没?” 副手眉头紧蹙,摇摇头:“完全没有任何相关异常记载,无论是雄保会里的登记信息,还是各大军部医院的记载,或者萨德罗本家的族谱,都显示正常。” 第61章 路德维希含着他,像含云朵里的一朵花。 …… 庭院里,空气中,烤奶的香气蔓延,陶罐里,花瓣在丝滑的液体上晃动,因为加入糖块的原因,还飘着一层甜。 沈遇腰身绷紧,冰冷的指骨托着雌虫的后脑勺,细长的手指死死插进他的头发里,指根摩擦到粗硬的发根。 睡衣上被打翻的烤奶奶渍逐渐被吸吮干净,但本来就已经被浸透,就算再怎样,也无法真的让睡衣布料恢复原状,还是得洗干净。 沈遇掀起睫毛,视野之中,他看到维拉森林的绿道。 那条幽深的绿道长且窄,如一条永无止尽的路,蜿蜒着通往远处的深湖与海洋,近处,小小的,紫色的藤花在藤树缝隙的阳光里晃动。 空气里有藤花酒的味道。 是了。 一年一度的藤花节快到了。 额头皮层下的触角又开始跳动,沈遇松开路德维希的脑袋,本来想拍下去,但又想起前段时间和安德烈的谈话,没想到自己也要用上怀柔政策了,于是手掌便轻轻落下去,没好气地抚摸他的脑袋。 “我都不知道你还没断奶,我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能换个地方下嘴?”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没有?”路德维希嘴硬,他抬头去看沈遇,一抬头却看见沈遇嘴角的笑,于是路德维希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路德维希突然改变主意,凑上去,不管不顾去亲沈遇的唇,还边说:“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沈遇便张开嘴,任由路德维希的舌头伸进来,尝到甜甜的奶味。 路德维希十天都没吃到肉,柔韧的舌头像一条贪恋的蛇,灵活地撬开他的牙关,去舔他口腔里敏感的软肉,去狠狠顶_弄他的舌头。 沈遇仰着脖子,胸膛起伏,水雾似的眼眸眯起,气喘吁吁地说道:“亲这么狠?” 路德维希眼里露出得逞的笑:“不是你让我换一个地方下嘴的吗?” 说完,路德维希又去吻他,去吸吮他的津液。 味道咸咸甜甜,和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很相似,但本来也是,口腔里津液本来就富含信息素。 但这滋味实在美妙,就像是把眼前的雄虫整个人都含在嘴里了,路德维希有些目眩神迷,他迷恋和沈遇接吻,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吻下去。 缠绵的深吻在即将面临窒息时结束。 a7767星系。 路德维希回到星舰的时候,发现整个指挥室安静得不正常,路德维希脱掉外套,看向副手:“怎么了?” 副手闭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老大,有关萨德罗阁下的相关档案已经查到了,但我感觉是对面察觉到我们的意图,刻意放出来的。” 路德维希拧眉询问:“所以相关信息都查到了?在哪查看?” 副手沉默,空气突然一阵寂静。 副手胸腔起伏,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问路德维希:“您现在要查看吗?” 路德维希皱眉:“当然确认。” “好。”副手突然站起来。 看见他起身的动作,一种不祥的预兆浮上心头,路德维希心里隐隐有些急躁,他问道:“你做什么?” 副手以一种路德维希现在看不懂的复杂看着他,叹息一声:“老大,我觉得您可能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指挥室的舱门被合上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路德维希一个人。 路德维希沉默地坐到链接整个红血的脑端前,脑端现在正处于黑屏状态,需要触碰打开,他伸出手,打开脑端。 蓝光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路德维希冷静地打开文件。 红发雌虫垂着眼皮,把那类似于实验报告般的文字记录浏览完,文字记录的最后,是一段补充影像记载,他点进去,面无表情地把影像记载看完。 看完一切,路德维希坐在脑端前沉默很久,整个指挥室只有他一人,银河的星云从四面的船窗流动进来,将他铺天盖地地淹没。 路德维希沉默地打开另一份有关雄虫的文件,这些资料是来自最近的筛查。 副手在了解到这些信息后,为确认真实性,而不是他人布置的陷阱,特意将能把现在与雄虫过去联系的线索,都汇总到一起。 那些日常中不合常理的部分,突然全部变得合理起来。 路德维希闭上眼,接着再次睁开,如铁钳般的手指颤抖着,停留在最后一页。 是一个问题的答案。 是在波奇都的伯爵晚宴上,伯爵提出好玩的游戏,考虑到聚会的主题,便让在场的众虫用回答集成诗歌。 路德维希当时提前尾随雄虫离开聚会,没有参与后面的聚会流程,自然不知道他的答案。 但他现在知道了。 那字迹很漂亮,尾巴上微微扬起,一如这人高傲的心。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就像是躺在湿湿的毛毯下。” 这一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路德维希看得心脏骤然一疼。 红发雌虫沉默地坐在光脑屏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胸腔重重起伏一下,他差点喘不过气来,指骨痉挛着桌面收紧,又松开。 路德维希很快站起身,在指挥室内来回走动。 他咬着牙齿,胸腔剧烈地起伏,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 直到他一偏头,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对视上脑端中雄虫的眼睛。 银发,蓝眸。 一只小小的雄虫。 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实验床上,像一只小小的人偶,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眸穿透所有的时间与空间—— 看向此刻的他,看向迟到的他。 路德维希心脏瞬间纠在一起,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腰背弓起,身体前倾,接着克制不住地蹲下身。 雌虫抖着手,双手插到头发里狠狠把发根揪住,他浑身山似的肌肉紧绷,却像是要随时崩溃,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但路德维希却始终睁着眼睛,咬着牙,看着他,看着他。 仿佛这样,他就能感受他的所有委屈、痛苦与难受。 上天啊。 萨德罗,我的心好疼。 谁来救救我。 可又有谁,去救你。 第62章 路德维希从指挥室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五官轮廓如刀裁,浑身气势骇人,不可摧折,依旧是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红血统帅。 路德维希压着眉弓,锐利深沉的红眸眯起,他抿抿唇:“是谁主动透露的信息?白色监狱?还是安德烈?” 顺着这两条线往下查,也只可能是这两方中的一员。 副手垂眸:“安德烈。” 又是安德烈这家伙,路德维希冷笑一声:“约见安德烈。” 这场会面并没有推迟很久,几乎是红血向安德烈发送信号的瞬间,对面的加密视讯就迅速打过来。 对面的金发雄虫还未脱去那一身议员服,他一路闯荡,已是议会高层,却加班到极晚。 安德烈收拾好文件,嘴角的笑容弧度非常标准,就算是用议会的尺子,都量不出这么完美的弧度,他开口:“阁下,日安,请问现在找我,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路德维希眯着眼:“你还要玩议会那套迂回的把戏玩多久。” 安德烈颇为无奈地摆摆手:“没办法,待久了就是这样,您不也在议会待过一段时间吗?” 路德维希直接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做出改变?上次我确实没兴趣,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腐朽的帝国,确实该被一锅端掉才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路德维希果断的回答,安德烈收拾文件的动作依旧一顿,仍觉不真实。 在安德烈反跟踪到有人在试图通过他调查萨德罗时,他将信将疑,接受萨德罗的建议,将资料透露出去。 安德烈并不相信所谓雌虫的爱,可这一切丰厚的回报,又是与什么相关? 爱竟真是一种毒药,能让最自由的鹰都坠回人间。 安德烈垂眸,但这一切太顺利,顺利得让安德烈有种隐约的不安,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看向对面高大的红发雌虫。 路德维希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提出条件,交换代价,安德烈反而心安不少,他问道:“什么条件?” 路德维希眼里散发着阴冷的光:“必须是由我,亲手炸毁帝国,斩下他的头颅。” 安德烈一怔,金眸闪烁,接着便笑了:“求之不得。” “我不管这是否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但安德烈,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 路德维希冷冷地看他一眼,挂断视讯。 “当你把他当成筹码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他。” * 这天,路德维希正在给院子里长出的植物除杂草,沈遇站在绿意深深的庭院间,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他: “路德维希,今天是藤花节了,难道我们不该去约会吗?” 因为藤花节由雄保会一手操办,在这期间大批雄虫外出,对于雌虫而言,还有狩猎仪式可以获取雄虫的青睐,所以藤花节又被称为情人节。 繁华的大街上,空气里飘着香甜醉人的藤花酒,雄虫们带着一众雌虫寻欢作乐。 所有雄虫、雌虫、亚雌都醉在这飘飘然的美梦中,人潮涌动着,到处是赏藤花的盛会,各种表演和展览轮番登场。 人群中,银发雄虫面色冷淡,长发垂身,侧溢的眸光清冷寂静,如一场山雪。 高大的红发雌虫双手插兜,眉头锁得很凶,姿态随性潇洒,却一直牢牢护在雄虫身边,阻止其他人靠过来。 看起来十足登对,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观察。 忽地,听见猛烈的喝彩声。 沈遇和路德维希循着声音登上台阶,是一片开阔的高台,高台上方站着不少亚雌和雌虫,而被人群堆积在中间的,是一群穿着繁复礼装的贵族雄虫。 高台下方是凶猛的斗兽场,赤裸着上身的雌虫正在厮杀。 狩猎仪式,仪式起源于古老时代,在狩猎仪式上,雌虫不可以虫化进行战斗,胜利方式是在所有凶兽中猎杀被标志的野兽,斩下野兽的顶角,再用顶角换取藤花环,为雄虫献礼。 最终获得胜利的雌虫,可以向高台上观看的雄虫提一个要求。 沈遇身为雄虫,刚登上高台,便立即有人引他去高台中心观看仪式。 旁边的雄虫显然是玩咖,雄雌不忌的主,看见沈遇顿时眼睛一亮,笑嘻嘻凑过来:“美人儿,今晚有约吗?” 沈遇伸手毫不留情推开雄虫笑嘻嘻凑过来的脑袋,视线往下一扫,突然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狩猎场。 那红发雌虫突地仰起头直直朝他看来,脸上露出张狂的笑容,一身舍我其谁的气势,倒像是猛兽来巡视自家地盘了。 沈遇一顿,偏头下意识往四周一看,果然空空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去的,他收回视线朝下看去。 雄虫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往下扫去一眼,眼前又是一亮:“你看中他啦?嗤,虽然确实很帅,但看起来太凶了,不过驯服起来一定很带劲。” 沈遇终于舍得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被娇惯的雄虫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在讨要一件称心的礼物:“不过难度很大,你要一起吗?” 沈遇蹙眉,启唇:“滚。” 他的东西,就算他不要,也不会给别人。 雄虫被沈遇眼里的寒意冻得一怔,他眨眨眼,咬咬牙,为自己一瞬间的失态感到懊恼,脸上的笑意迅速消散,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狩猎场周围是密集的林场,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下来,路德维希浑身肌肉紧绷,动作迅速而精准,很快找到被标志好的野兽。 红发雌虫的动作迅速而精准,在野兽扑空的瞬间迅速转身把刀刺入野兽的要害,一系列动作流畅连贯,接着利落地割掉野兽的顶角。 “轻轻松松啊。” 路德维希挑起一侧锋利的浓眉,抬起腿踢一踢野兽半死不活的身体,手腕一转,利落地把刀插入长靴中。 周围有眼红的雌虫立即围上来,路德维希偏头揉揉手腕,内心嗤笑一声,一拳头一个,毫不留情,全给揍趴下。 红发雌虫很快拔得头筹,在狩猎场的中心伸长手臂,一把摘下象征胜利与荣耀的紫色花环。 高台往下伸展出长长阶梯,路德维希在手心里散漫不羁地把花环转动一圈,长军靴踩在阶梯上,一步步登上高台。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于此。 这位得胜的雌虫,拥有一张十足俊美的脸庞,红发张扬,气质张狂,痞中带坏,在胜利的欢呼声中,吸引在场不少雄虫的目光。 他们不由好奇,这花环会被献给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羊道,路德维希往前走,眼见就要,发现被一只贵族雄虫给挡住去路。 这雄虫比他矮上大半个头,双手抱臂,抬起精致的下巴,趾高气扬地开口:“喂,下等虫,小爷我看上你了。” 再给路德维希八辈子,他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以这样的方式拦住去路。 可能觉得过于荒谬,路德维希甚至不觉得生气,只是嘴角没忍住一抽,他转动眼珠,看向后方的沈遇。 沈遇手撑下颚,嘴角牵着一点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副看戏的姿态。 “……”路德维希视线落在他的嘴角上,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压在地上,去挠他痒痒,然后含住他的笑。 路德维希晦暗的红眸一转,手指指向沈遇,轻飘飘抛下一句:“哦,我是他的雌奴。” 当时在宫廷聚会上看大家对恩塞卡的态度,就知道雌奴这称呼不是什么好词,大多数雄虫对此避如蛇蝎,而且“他的”,这就立马表示两人之前认识。 那挡路的雄虫果然脸色一变,回忆起刚才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顿觉自己被耍了,不由偏过头,狠狠瞪一眼沈遇,面色非常不好地离开了。 沈遇:“……” 见没有碍事物当着,路德维希大步走到沈遇面前,然后单膝下跪。 沈遇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德维希握着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坚定地牵着沈遇的手,摸到自己脆弱的喉结处。 红发雌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轻佻又流氓的笑容。 路德维希看着沈遇,嗓音低沉,问他:“阁下,我能偷您一个吻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在场围观雄虫的意料,心中万分讶异,其余雌虫和亚雌的反应更加明显,几乎是瞬间爆发惊呼声。 他们都知道,这场激烈的原始狩猎仪式,是雌虫们能好不容易获得雄虫阁下青睐的一次活动。 来参加的雌虫基本上地位都很低,所以过往的获胜者提出的要求,要么是“获得一夜”“获得信息素”之类,要么是“获得雌侍之位”之类。 而此刻,这位下等雌虫,甚至还是一名雌奴,不说其他,怎么说也应该要求用雄虫的帮助来解除雌奴的身份,现在却提出这愚蠢到极点,却又浪漫到极点的要求。 是为撬动面前这位美丽的雄虫阁下的心吗? 未免太蠢了一些。 倒是有看热闹的雄虫鼓起掌来,对路德维希递来打趣又讽刺的目光,当然,大部分雌虫还是恨得牙痒痒,尤其是路德维希的手下败将们,恨不得挤走雌虫取而代之。 沈遇乐得陪他玩这纯情的扮演游戏,嘴角掀起一丝弧度。 沈遇手指微动,碰到手下的喉结,嗓音清清冷冷,回答他的请求:“当然可以。” 于是路德维希低下头颅,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把一个滚烫而热意蓬勃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呼吸隔着手套柔软的布料传递着热与痒,沈遇动动手指,歪歪头问:“只吻手背吗?” 第63章 冷。 这是沈遇从黑暗中醒来时的第一反应,有一双恶心的手抚摸上他的肩胛骨,像是在挑拣货物,几欲令人作呕。 他控制着将那双手斩断的冲动,垂着眼睑,保持安静,他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只能通过只言片语试图弄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该死,当年就不该在施压下放他离开,什么没有检测出异常?都是屁话,西多莱真够狠啊,居然留这么一手。” 旁边有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犹疑道:“还没有具体的检测报告显示异常,这样对一位雄虫动私刑真的可行?” “这对他算什么私刑?只是锁起来而已,现在不锁好他,谁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的怪物?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绝对不会有雄虫的骨头长成这样,到时候他还是不是雄虫都难说。” 说到最后的时候,那落在肩胛骨上的手重重一揉,含着雌虫天然对雄虫的狎昵意味。 沈遇心中恐怖的杀意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瞬间冲出。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爆炸声之大,以至于在这最底层都能听得清楚。 紧跟着一道焦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那人急急道:“卢修斯阁下,安德烈现在正在顶楼,申请与您谈话。” 卢修斯收回手,惊讶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冰凉的冷意:“这么快?爆炸声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正有舰队在攻打c11的外防线,疑似安德烈的盟友。” 卢修斯一怔,蹙起眉头:“能坚持多久?” “一天。” “一天?” 听到这个回答,卢修斯心下一松,脸上再次恢复冷静。 “详细的检查报告最迟在今晚发出,到时候就算他们再想要人,也由不得他们。” 他拂袖离去,声音跟着脚步声远去。 安静与黑暗再一次涌动这诡谲的空间中,只有隐约的爆炸声回荡在耳边,成为此时此刻,唯一的声音。 c11顶楼等候室,“咔嚓”一声,门被推开。 德米安进来了。 看清来人,安德烈一双灿金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憎恶,如同有无数的群星在闪烁。 “啪”的一声—— 安德烈大步上前,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他抬起手臂,重重闪在德米安脸上,手心都在发麻。 德米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卷发遮在脸上,白皙的脸蛋上迅速显出鲜艳的红痕。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萨德罗会被抓起来,如果知道这样,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雌父任何事的,德米安无力地张张嘴,想解释:“我……” 可出口的瞬间,他却一时嗓音干涩,说不出话来。 安德烈收回手,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逼迫德米安直视自己,那骤然爆发出的力道,几乎不是一个雄虫该有的力量。 德米安感到疼痛,他肩膀颤抖般缩紧,被迫再次偏过头,撞入那双盛怒的金色眼眸中。 安德烈怒道: “你以为雄虫所谓的特权就是权力吗?啊!斯莱,你特么能不能醒一醒,我们根本没有力量,我们谈什么力量!太可笑了,我竟然傻得一直以为你没有政治立场,没想到你居然在为你父亲做事,我早该知道,你就是个该死的亲雌派——” “哈,你以为雄虫真的拥有过权力吗?我们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无非就是一座空中楼阁。” 安德烈一字一字,字字都泣着血。 “你以为你看到的,所谓的,所谓的雄虫压迫雌虫,就是所谓的真相吗?” “德米安,我问你,我们拿什么和他们争?你能给出答案吗?那狗屁的生育力,治愈力?啊!你告诉我啊,德米安,你以前虽然看不清是非,但也没有愚蠢到现在这种程度,真的完全倒向你父亲那一派——” “如果我们雄虫连团结都做不到,我们拿什么和他们争!你告诉我啊,德米安——” 安德烈从未感受到如此的愤怒,如此的悲哀,如此的无力,他感觉身体里破开了一个洞,全身的骨血与力量好像都被这个黑洞瞬间抽干。 但他知道,在此时此刻,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的怯懦。 他不会被击垮,他不能被击垮。 萨德罗还在等他,维多还在等他。 这一点决心就像一条绳子,快速缠绕,把安德烈全身的力量重新纠回,死死拧成一根麻绳,如同铁钳一样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发泄过后,理智回笼。 安德烈安静下来,重新慢慢挺直脊背,他好像又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慢慢松开德米安的肩膀。 他终于确认,在这条道路上,并非所有的雄虫都是前行者,雌虫也好,雄虫也罢,都不过是他走上王座的垫脚石。 安德烈理理袖口,金眸敛下所有激烈的情绪,变成两处平静的湖面,雄虫的指腹划过那颗耀眼的红宝石,把袖间的褶皱一寸寸抚平。 安德烈最后看一眼呆立在原地的德米安,他转过身,只身朝下层走去。 c11监狱以白色命名,一层层往下,穿过被关押着无数罪犯的十八层监狱,就能到达它的最底层。 c11的第十九层,建立于十四年前。 一场大规模的雌虫集体暴乱事件,弄得帝国一众高层头痛欲裂,几天都睡不好觉,于是紧急向c11施压,想要寻找根本解法,将暴乱的幼苗给扼杀。 “根本问题就在雄少雌多,这能怎么解决?亚雌更是废物,一群进化失败的雌虫,白养了。” “雌虫的力量必须被约束,他们太容易失控,生育问题无法解决,那么大规模的躁郁问题也得不到解决,那么是否应该强制让高等级雄虫和高等级雌虫进行交配,孕育出更优质的,更能自控的雌虫,以及更多的雄虫?” “别想了,还不如想想上次提出的,研发出一种能让雌虫精神海进行自我攻击的东西,去约束这些雌虫的暴乱问题。” “诱导雌虫精神海自我攻击,说得简单,还不是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雌虫多的是,雄虫呢?” “……” “呵,听你们这意思,我们好像只需要一只强大的雄虫就可以了,一只雄虫就可以解决这么多事情,听起来,这还真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空气陡然陷入寂静中。 良久的沉默后,有人提议:“‘雌虫是否偷走雄虫的生命与力量,雄虫是否是雌虫进化的代价’,不是有这样一群,萨德罗家的疯子吗?萨德罗家的雄子一向优质,一直在申请借用白色监狱的实验室——” “没记错的话,萨德罗那只幼崽不就是sss级吗?能与他们合作吗?” “你他妈疯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牺牲一人,便能换取所谓的皆大欢喜,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但是……他们的理念太疯狂,太极端,会不会太冒险?要是最后造出一个颠覆帝国的怪物该怎么办?” …… 所以迄今为止,c11的第十九层,都没有任何记录设备和跟踪镜头,它是不发声的器官,所有黑暗的真相都永埋此处。 帝国便这片腐烂的沼泽中诞生。 而此刻,在这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两条深银色链条从黑暗中伸出,扣在冷白的腕骨上。 锁链吊在空中的手微微一晃。 链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沈遇双膝失力,几乎是一个软倒的姿势跪在冰冷的地面,等一切回归寂静后,他掀起沉重的眼睫,看见被迫曲折的双膝。 他正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地面。 沈遇嘴唇紧抿,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变得苍白。 萨德罗的双膝从不见地,即便葬身火焰,也从不低头。 这群贱人曾经让他的雄父跪,让他的雄父屈从,于是西多莱义无反顾,毅然走入火海中,将一切销毁,但他的意志却如同种子,生生不息。 怒火与屈辱攀上心头,沈遇抓紧手指,想要从地上站起,他双手被铐住,没有支撑物,只能把力量集中在腿部。 他脚掌发力,差点站起,锁链声剧烈一响,他的双腿瞬间被脚上的镣铐无情地拽回地面。 一声沉闷的响声,膝盖重重撞击砸回地面。 随之而来的刺痛直接冲入脑门,在剧痛中,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模糊。 沈遇紧紧皱着眉,咬牙逼迫自己清醒,他想要再次站起,不出意外被再一次拽回地面,双膝陡然下跪。 额前的银发在一番动作间被汗水打湿,细密的汗珠落到卷翘的银色长睫上。 沈遇垂着头,满头瀑布般的银发顺着肩身滑落,他要死,也不要低头,更不要屈辱,于是他一次次咬牙站起,又一次次摔倒。 直到最后,他精疲力竭,再一次被迫跪倒在地。 刺痛像是一根针,从膝盖扎入他的神经,雄虫浅银色的长睫被打湿,如同蒙上一层悲哀的水雾。 脚踝上镣铐探入地中,宛如一双冰冷的手,只要他稍有脱离的意愿,只要他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便将他狠狠拽回地面,给他疼痛。 那条深银色的链条上,闪着冰冷且傲慢的银光,裂开丑恶讽刺的嘴,嘲笑他一切徒劳无力的挣扎。 良久之后,沈遇的嘴角露出一丝弧度,他发出冰冷的笑声。 “哈。” 哈哈哈。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诡异,在整个晦暗的空间里回荡。 沈遇跪在地上,猛地扬起头看向上方,穿过十八层的炼狱,他好像能看见久违的阳光。 第64章 四肢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两扇巨大的蝶翼拖拽着失去意识的银发雄虫悬在空中,虫骨生长,皮肉打开,从肩胛骨撕扯渗透出大量的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瀑布般的银发在空中坠落,如同倾斜进人世间的银色河流。 在这片空荡荡的意识混沌中,沈遇问007:【系统,你说路德维希会来吗?】 007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会来的,会来的。】 【希望快点,不然好感还没刷满,我就没了。】 沈遇想起什么,作死鱼状:【不过,你也妹说会这么疼啊。】 007抱住他:【等咱们气运攒够了,先兑换一个疼痛关闭功能怎么样?感觉宿主会非常需要。】 沈遇:【好主意。】 体内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但并非真正地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而存在着。 信息素和精神力像是辐射一样以他为中心,涟漪般朝整个星际辐射,铺天盖地降落。 最先受到冲击的c11关押的雌虫,雄虫甜美且强大的信息素如同甘霖,涌动进他们如饥饿野兽般蓊动的鼻息,蹿进他们干渴的四肢百骸。 雄虫!一只雄虫在散发信息素! 渴望在叫嚣,压抑不住的低吼声从喉腔震出,被关押已久的雌虫在闻到这一丝信息素的瞬间,猩红从眸底翻涌而出,失狂的雌虫开始撞击铁门。 狱警们大惊失色,急忙联系医务部需要大批稳定剂,同时拿出警棍企图镇压,却被瞬间虫化的骨翼给斩断手臂。 拿着警棍的手臂瞬间脱飞而出! 整座监狱瞬间骚乱起来,脱困的雌虫如同失控的野兽,四面八方朝着那气味的来源处疯狂涌去。 “老大,对面增防!是第一军团的战舰!” 路德维希面色阴沉如水,手骨如铁,驾驶着巨大的战舰在炮火中穿梭,整艘舰船如同死神的镰刀,正以毁灭之势攻破c11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雄虫信息素突然涌入鼻息,路德维希五感极其敏锐,很快捕捉到这一丝信息,在反应过来后,他瞬间如同被雷劈一样怔在原地。 艹艹艹艹! 在白色监狱那种地方释放这样大量的信息素,甚至在c11的外防线他都可以察觉到,路德维希闭上眼睛,他不敢想象,他无法想象。 雌虫睁开眼睛,眼里射出汹涌冰冷的怒火,他瞬间从指挥椅上站起,他等不了,他无法等,锋利的虫甲瞬间从脖颈长出,包裹住他的下颚。 路德维希起身,身为副指挥的菲比特瞬间接过指挥权,他抓住控制台,偏头就看见老大脖颈上浮出的虫甲。 菲比特瞬间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叫住他:“老大你他妈疯了?!” 妈的,只身一人穿过机械军和军团的双层防线前往c11底层,这他妈不是活生生给人当靶子吗??就算是sss级雌虫也根本顶不住!死得连灰都没有! “我先过去,你们等会过来。” 路德维希留下一句话,浑身气势骇人,沉着脸大步穿过舰桥,然而舰船的指挥权被交给菲比特,那扇舱门被紧紧关着,路德维希抿唇,冷声命令道: “菲比特!开门!” 命令的声音含着暗沉的怒火,把整艘舰船的温度降至冰点,根本没人敢说话,副手暗骂一声,立即用胳膊狠狠捅一下菲比特的胳膊。 菲比特死死压着眉,他出生在垃圾星,在战争场上被路德维希捡回,一路栽培,又跟着路德维希叛出军部,一路舍生忘死,你现在让他亲手打开舱门去送自己的老大死? 他能做到?他做不到! 被旁边的副手捅一下胳膊,菲比特火气也压不住,抿唇骂道:“难道你让我看着老大去送死吗?妈的,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最迟一天我们就能攻破c11的防线,现在这是在搞——” 路德维希垂着眼皮:“你是要我直接把这扇门给斩断吗?” 一阵沉默后。 “操操操操操!——” 菲比特没忍住猛砸一下控制台,他眼睛一闭,手指颤抖着按下打开舱门的按钮,声音里压抑着暴躁,却无比冷静地在整间指挥室里响起。 “整队呈三三制队形,第七小队脱队,负责吸引火力,护送老大突破防线!” 炮火连绵不绝,舱门被打开,骨翼瞬间从背后展出,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将对面的战舰瞬间摧毁! 所有火力瞬间集中于此。 …… 那点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就像是标点,指引着路德维希找到沈遇的位置。 越往深处,那信息素的味道便越来越浓,除海洋与鲜花的味道外,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被关押的罪雌根本不会被事先注射稳定剂,一只散发着信息素的雄虫掉进来,就跟一块肉掉进狼群里没什么区别。 雌虫们互相疯狂厮杀,将这座监狱变成炼狱。 路德维希面色冰冷,犹如一尊煞神,突破层层防线,浑身血痕累累,挥舞的虫骨凶悍,摧枯拉朽地斩断白色监狱的层层束缚,杀进底层。 精神力终于耗尽,归于无尽的虚空中。 伸展出的庞大蝶翼缩回骨骼中,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昏暗。 沈遇浑身脱力,从空中坠落。 路德维希几乎目呲欲裂,他迅速展开骨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飞过来,将从高空坠落的沈遇给接住。 在察觉到雄虫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后,雌虫两条结实的手臂控制不住地一颤,怒火,恨意,心疼与难过种种情绪冒上心头,他几乎要发疯。 路德维希小心翼翼抱着他,像是在抱着他最珍贵的宝藏。 沈遇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脑袋被一双大手埋进熟悉的怀抱中。 好困啊,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哑着声问他:“疼,疼吗?” “呵。” 沈遇闭着眼,自觉自己被小瞧,不由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疼的?” 路德维希几乎要瞬间落下热泪来,他感觉整个心脏都在发抖。 沈遇只觉得陷入前所未有的疲惫中,下意识用脑袋亲昵地蹭蹭雌虫的肩膀,开口:“路德维希,我好想睡一觉啊。” 路德维希手臂一颤。 沈遇看不见,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外人眼中有多糟糕。 浑身重量消减,呼吸频率越来越弱,脸色苍白,全身是血,额角上象征生命的触角颜色也越来越淡,几乎要变得透明了。 这只银发雄虫就好像嘴角的呼吸一样,稍微一碰,便消失了,无影无踪。 “不要睡,萨德罗,不要睡好不好?我先带你出去。” 路德维希抱着他转过身,他垂着眼皮,眼中毫无情感,无数雌虫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沉闷的一刹那。 眼皮上涌进一丝光感。 阳光? 浅银色的睫毛蓊动着,沉重的意识再一次微微回笼。 沈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耀眼灼烫的白日。 白焰在天际燃烧着,一轮太阳高悬在天空中。 是沈遇喜欢的白日。 好像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遥不可及的太阳。 在这片燃烧的白焰中,沈遇看到路德维希的脸。 雌虫的脸上血迹斑斑,瞳孔失光,理智再一次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令他陷入混沌的状态。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无尽的硝烟与战火中,路德维希悍然落地,像一台机械造物,将所有靠近的生物通通斩杀,鲜血在废墟上蔓延,军部的雌虫们满脸惊恐,看着这杀疯了的杀神。 到处都是血,连天边的白焰都被染成红色。 这样下去,路德维希迟早会耗尽一切而亡,沈遇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碰上路德维希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路德维希,醒醒——” 没有反应。 沈遇嗤笑一声,低喘着气,企图激他:“你以前不是说,等我死了,你也会活着吗,现在是自己打自己脸了?做成这个样子给谁看?” 雌虫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他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反应。 非要如此吗? 沈遇吐出最后一口气,垂着湿湿的睫毛,近乎呐呐出声。 “……我爱你。” 陷入厮杀的雌虫动作一停,他僵硬地停下动作。 雌虫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骨刺穿透,鲜血汩汩从洞里流出,他却好似没有痛觉,机械似地扭转脑袋,失光的瞳孔看向怀中人。 沈遇再一次,撞进那双如野兽般凶狠冰冷的猩红眼眸中。 残暴、凶悍、嗜血。 然后逐渐清明。 沈遇看着他,意识越来越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雪一样覆盖在眼底,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叫,维多尼恩。” 铺天盖地的天道之力涌进四肢百骸,沈遇闭上眼睛,那双抚在路德维希脸上的手失去力气,便忽地一晃,垂落下去。 路德维希意识回潮,眨眨眼睛,愣愣地抓住那双脱落的手。 他浑身颤抖,接着控制不住地蹲下来,高大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竟然渺小如尘埃。 怀里的人温度越来越低,路德维希胸腔剧烈地起伏,控制不住地喘气,低吼出声,他肌肉紧绷在一起,完全是一头斗败的野兽。 红发雌虫跪在废墟上,死死抱住怀里的雄虫,绝望的情绪将他吞噬,那钻进他心里的蜗牛将他的血管全部吃掉,把他的心掏空,然后爬出他的心,不要他了。 路德维希手臂收紧,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嗓音嘶哑,发出哀鸣。 第65章 HE番外 湿咸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沈遇吞没,他的意识正在被拉扯,宛如水草般起起伏伏,良久的沉寂后,他仿佛破水而出,终于回到温暖的人间。 这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 他转眼间便落到地面,这是一片金黄色的森林,满眼皆是衰败的枯叶,那些枯叶落在地面,树梢,石缝间,一切死气沉沉。 秋天吗? 好安静。 满地的落叶扑在地面,积成厚厚一层。 沈遇一脚踩上地面。 “咔嚓”声—— 枯叶颤翅,棕色、褐色、灰色……成千上万只枯叶蝶瞬间从地面飞出,沈遇仰起头,看见它们齐齐飞涌向空中,它们震颤着,飞舞着,瑰丽而壮阔,瞬间为这片充满死气的森林带来生命搏动的声响。 一种庞大而独属于生命脉动的情绪瞬间击中沈遇,生命的潮汐在沈遇寂静的灵魂里奔涌—— 身体好像也跟着这一刹那的精神触动恢复知觉。 于是他听见朦胧的声音。 安德烈的声音,路德维希的声音。 但是,两人好像在爆发激烈的争吵? “结婚?哈,路德维希,我看你是真疯了,你别忘了过几天就是你的任职仪式,你要怎样结?托着他虫不虫鬼不鬼的身体,告诉全星系你从极暗领域把人鱼一族给揪了出来?然后引起整个星际的讨伐?” 沈遇一怔,任职仪式? 安德烈的声音变化很大。 上一次听见他的声音,那时候安德烈和他一样,都是刚成年不久,所以那声线里含着清润,现在却如同低沉的弦乐,很成熟,毫无稚嫩的柔软。 好像,过了很久。 所以他这是,沉睡了多久? 他又为什么会再一次醒过来? 沈遇尝试呼唤007,却听不见清晰的回声,但他知道,007一定存在于他的周围,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但存在。 他并没有被困在这个世界里,认识到这一点后,沈遇感到安心,心中的石头便落回原处,他开始听两人的谈话,企图获得有用的信息。 旧帝国已成为历史。 在战火与硝烟中,雄虫被降临甘霖,获得精神鞭笞的力量,不再是巨龙手心里一颗光而不耀的装饰性宝珠,而同样具有除治愈力与生育力之外的攻击力。 进化的过程是缓慢的,毕竟先行者从生走到死,更是走上多年,但所有苦难尽头,皆是燎原的野火。 这缓慢的进化刚在显露之初,便带来足够的惊喜。 新帝国在安德烈的暴力征伐下崛起,于废墟与分散中建立,安德烈被加冕为皇的当天,就废除旧有的贵族特权,推行新生法律,逐渐有雄虫进入政坛,获得权力。 这由雌虫掌权的时代即将翻篇,来到崭新的下一页,未来会走向何处还尚不可知—— 但在这新旧交替的刹那,无疑是动荡不安的。 旧部苟延残喘,分裂主义尚存,邻国与外族虎视眈眈,雄虫政权势必带来外交孤立……路德维希再次受任元帅之事,不仅是做给整个帝国看,更是做给整个星际看。 就算安德烈再迫切地想建立雄虫政权,也知道现在急不了,强大的雌虫的守护,依旧是这混乱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你现在告诉他,你要举办婚礼?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压着阴鸷锋利的眉头,冷冷嗤道:“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派大批军队让我进暗域的?又是谁说即使只是身体长存,也在所不惜?” 听出他的威胁,安德烈恨不得咬碎银牙,压低声音道:“如果知道你会偷偷摸摸拿萨德罗的身体做这些事,我根本不会同意!” 等,等等! 偷偷,偷偷摸摸拿他的身体做什么事? 沈遇后知后觉。 怪不得感觉手心软软的,胸部胀胀的,腰背酸酸的,大腿黏黏的,脚掌麻麻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身体太久没有活动过的后遗症,原来还有这层因素在。 沈遇:“……” 又听路德维希道:“医生说就是要多活动活动他的身体,我只是谨遵医嘱而已。” 沈遇:“……” 糟多无口啊路德维希。 安德烈显然也被无耻住了,他沉默片刻,摸摸疲惫的额角,很想给路德维希来一记精神鞭笞。 但路德维希的精神等级显然不是数字上的等级那么简单,尤其是从暗域里走一遭后,他本身就是绝无仅有的3s级雌虫,现在的精神海更是不知道浩瀚恐怖到何种程度。 安德烈要是攻击进去,说不定自己还会跌级。 可真是一只软硬都不吃的雌虫,即使同盟多年,除了萨德罗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追求。 要不是人鱼族长老在威逼利诱下,告诉他们萨德罗尚有一丝还魂的可能,或许现在,路德维希就不是摧毁旧帝国这么简单,而是让燃烧整个星际,为其陪葬。 安德烈至今都无法忘记,多年以前,在那个血与火交织的下午,夕阳的余晖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和燃烧的火焰上。 救援小队陆续赶到c11防线,在看清那废墟上相拥在一起的雌虫和雄虫时,却无一人敢上前。 安德烈闭闭眼,不愿再去回想,至少在萨德罗这件事上,路德维希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金发雄虫叹息一声,拧眉道:“所以你非要在这段时间结婚?过一段时间不行?” 他这句提问像是触发到什么敏感词般,空间里的空气骤然被抽离,只余下一片沉默与安静。 良久后,路德维希的声音在这片沉默的空间里响起。 “安德烈,我已经等十一年了。” 十一年。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耳朵上,像是冰凉的珠子落到喉咙间,让人不敢吞咽。 沈遇一怔。 对时间的感知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些记忆却仿佛还在昨日,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安德烈显然也怔在原地。 安德烈心绪难平,也自知是劝不住路德维希,最后压着锋冷的长眉,留下一句警告便怒气冲冲离开病房。 一时间房间便只剩下两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联想起安德烈说的话,沈遇觉得自己的身体—— 危矣。 滚烫的气息侵_略进他的领域,呼吸像是病毒在蔓延,干燥的唇顺着他的脖颈,像是一条危险而致命的蛇,一路蜿蜒而下。 病号服被两瓣唇含湿,颜色变得很深,湿濡地贴在胸膛前,显现出漂亮隆起的轮廓。 在一片黑暗中,五感变得尤为清晰,迟钝的知觉在被打开后,一点痒与麻都被无限放大。 湿润浸透布料的丝线,这具标本般的身体完全沦为感知外界的器官。 路德维希的舌头很柔韧,接吻时会缠着他的舌头往口腔深处顶_弄,像海绵一样不知疲惫地去吸食他唇齿间分泌出来的液体。 但唾液的交换并不能满足路德维希接吻的需要,他还会伸出舌头,去舔他口腔里舌苔下埋藏着的细细小小的血管,然后围着敏感的舌头尖顶_弄,舔舐。 还会用尖尖的牙齿去顶他下唇咬破的肉,一点点吸吮,湿热的呼吸纠缠,试图从里面吸出甘甜的液体来。 沈遇四肢酸麻,控制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在路德维希更过分之前,沈遇终于没忍住掀起沉重的眼皮,用手抓住路德维希的后脖颈,骂道:“路德维希——”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的原因,声带和口腔肌肉还没恢复说话的协调性,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跟含着沙子一样,带着颤抖的气息声。 本该是气势十足的一声怒斥,却极其微弱,细小,就跟—— 就跟小猫撒娇似的。 沈遇的脸当即一黑,他立马顿住后面的话。 埋在他胸前的雌虫听到他的声音,整个身体瞬间被定在原地,舌尖还下意识伸展,往下重重舔一下,尖尖的牙齿擦过。 沈遇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也不管气势足不足的问题,酸软的手指用力,揪住雌虫的头发让人看向自己。 沈遇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晦涩而悲伤的双眸中,那眸光太复杂,一时间沈遇竟无法看懂。 沈遇一阵心悸,怔在原地,嘴唇张合,提起音量下意识骂道: “我说多少遍了,我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再吸也吸不出奶来——呜——” 路德维希猛地凑上来,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一双滚烫的唇撞上另一双唇。 路德维希的目光紧紧攥着沈遇,柔韧的舌头与牙齿在雄虫的唇肉上碾转厮磨,舌尖凶猛地顶_弄着他的唇齿,却迟迟不进入。 红发雌虫目光死死盯着沈遇,唇上入侵十足的动作却片刻不停,那凶狠的,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眼神却在请示他,问他—— 可以吗? 沈遇低喘一声,这所谓能祝福生命的人鱼一族确实拥有非同一般的力量,他的身体自他清醒以来,便并无异样,除却久未运动的滞涩感外,并不觉得不适。 路德维希自然也知道这点。 但他的身体可以,那,他的心可以吗? 美丽的银发雄虫垂垂眼睑,雾似的长睫覆下来,他张开闭合的唇瓣,脖颈微仰,颈侧淡色的青筋绷起,全然接纳雌虫的入侵。 猩红渴欲的长舌便迅速探入他的口腔。 路德维希的双手从沈遇的腰身摸到他的肩胛骨,烫热的手掌去揉捏他敏感的肩胛骨,两条手臂将他死死缠紧,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 两人的身体隔着布料紧紧粘在一起,灼热的气温交替痴缠。 腰身被铁箍般的手臂缠紧,两人紧贴着相拥在一起。 所有压抑的渴望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第66章 或许是修仙界的缘由,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很强,堪称强硬地阻止外来者的入侵。 踏进这个世界的时空裂缝后,瞬间扑面迎来强烈的气流。 这气流之强劲,如一双富有神威的大手,毫不留情拍过来,几乎将一人一统掀倒在地。 狂风猎猎,沈遇被迫弯腰降低重心,他一手把007牢牢抱在怀里,手臂横在面前遮挡面部,狂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漂亮洁白的额头。 沈遇压着眉弓,低声问007:“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在阻止我们的进入?这是还没进入就被发现了?” 007从他的怀抱里探出半个身体,白团子毛发乱飞,险些被急流卷走。 它急忙缩回身体,紧紧抓住沈遇的手臂。 白团子摇摇头,语气凝重:“不是,修仙界的世界意志一向非常敏锐,对异常波动感知力惊人,它现在只是察觉到一丝异常,习惯性发起拦截,我们现在必须找准机会穿过气流进入世界,避免被追击。” 狂风乱卷,沈遇眯眼看向晦暗的漩涡与风流之间,在确认不是没有机会后,他的眉目逐渐舒展开,嘴角勾出一丝弧度: “看来这个世界的天道很强啊,很有挑战性。” 007点头:“总之,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沈遇很快观察到漩涡处被风流遮挡的入口:“我看到入口了。” 他侧过身减少风的正面冲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漩涡中心,越靠近,阻力越大,风流越强,几乎是从四面八方撕扯进来。 沈遇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被卷来扯去,他很快靠近入口处,压着嗓音开口: “007,抓紧了。” 听到他的声音,007整个白团子一把抱住男人的手臂。 沈遇心跳如鼓,看着那犹如黑洞般能将一切吞噬的入口,他抿抿唇,抱着007一跃而下,奋不顾身跳入漩涡之中。 …… 【攻略目标:闻流鹤。】 穿过无尽滚滚的浩瀚云海,看见云脉间的巍峨群山,那便是整个九州享誉盛名的长留仙山,修仙界第一大宗太初所在之地。 玉阶之上,仙乐不绝。 沉寂近二十年之久的长留仙山,因为久违的拜师大典再一次热闹起来。 “无情道?” 太初主峰的金顶隐在云蒸霞蔚之中,宫殿的梁柱和斗拱上皆雕苍龙烈凤,殿外偌大的前庭处,各家足龄的仙家子弟率先进场。 登记台前,衣着皆非凡品的小男孩猫着腰,趁着人多就要偷跑,他年纪约莫七八岁,眉眼却初见锋锐,像两把短短的利剑,动作迅捷,快到差点让人抓不住。 但终归还是小孩。 闻思远拧着眉,手臂一伸,一把拽住自家小崽子的衣领,毫不留情把人给提在空中。 小孩顿时哇哇大叫,两条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闻思远!放小爷下来!!” “说多少遍了,没大没小,要叫爹。” 闻思远伸出一只手,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他的屁股就狠揍两下,他手下不留情,疼得小孩一阵抽搐,张口就对着闻思远一阵骂骂咧咧。 周围其他小萝卜头顿时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过来。 听见议论声,闻流鹤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脸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压着来拜师的?” 他气势很足,吓得围观的小萝卜头们立马纷纷缩回脑袋。 教训完自家小崽子,闻思远转过身,对负责登记的青衣弟子点头确认道:“无情道。” “闻思远!我不要修无情道,你害死我娘还不够,还想害死小爷,我才不要进这破仙门,你有种放我下来!” 闻思远脸色一变,对着青衣弟子笑笑,拎着人大步往主峰走,骂声也跟着离这边越来越远。 登记完这小祖宗,便到下一个,青衣弟子抬起头,便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把手里的手牌递过来,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也是无情道。” 一连两个无情道,还都是修仙大世家的子弟,青衣弟子有些震惊。 无情道断情绝欲,成速快,飞升者多,但破道者更多,没有遭遇情劫还好说,若遇情劫,要么杀道侣证道,要么道心破碎前功尽弃。 按理来说这些修仙世家的子弟,多的是灵石异宝这些修仙资源,修也不该修这风险重重的无情道,实在怪哉怪哉。 太初主峰三十里外的问剑峰,瀑布从千丈高的绝壁上倾斜而下,古老的符文在瀑布上若隐若现。 凛冽剑光瞬间穿空而过。 顾长青御剑而下,纹着金色流云纹的皓白长靴踩上地面,他掐诀收剑入骨,抬眼看去。 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沐在瀑布中,绸黑的长发如鬼魅般漂浮于水面,往前看去,水漫在微微起伏的冷白胸线之上。 露出的锁骨上盛着一汪水,那汪水跟着男人回身的动作一晃。 沈遇掀起扇形长睫,偏过头来,一张脸便暴露在视野之中。 唇形饱满,如枝头美丽的花瓣,鼻梁高挺,眉眼清冽深邃,眼里含着慵懒的笑意,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这春光般的笑意中,更显多情。 很难想象,自家师弟就顶着这张丰神俊逸的脸暗恋整整三百年。 那一年,沈遇在试剑大会上对英红仙子一见钟情,一心动,便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间,饶是师弟天赋卓绝,离大乘飞升也始终差那么一大截。 直到三个月前,魏英红杀夫证道失败,道心破碎,一把红剑吻断脖颈,于十里长天剑冢之中自尽而亡。 要么修成道,要么死,既然修不成道,那便以身殉道。 听闻死讯的那一天,沈遇终于结成一颗无情道心,为巩固道心已闭关多日。 就在众人以为沈遇飞升已成定局时,天机阁夜观天象,再一次观测到他的情劫,不得不说,师弟这情劫,还真是没完没了。 沈遇撩动湿漉漉的长发,笑着开口:“师兄这是在偷窥师弟沐浴?” 习惯多年,顾长青还是没习惯他这不着调的性子,他朝前的脚步一顿,抬眸看一眼符文流动的瀑布。 瀑布后方,正是沈遇的闭关之地。 顾长青收回目光,皱眉问道:“才闭关三月,怎么这个时候出关?” “今天不是拜师大典吗?”沈遇掐诀换来瀑布边放着的衣服,云纹皎皎瞬间加身,他再掐诀烘干湿发,接着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凭着身体反应,熟练地乘剑而起。 修仙世界,好玩。 这个世界由修仙界与九州组成,主要讲的是主角攻顾长青与主角受徐不寒这对无情道师徒的爱恨纠葛。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大反派闻流鹤的师尊,看似散漫,实际正到发邪,以匡扶正道为己任。 难得排到一个好人设,沈遇没忍住激动一下:【太好了,是正面角色!我们终于有救啦!】 007:【不过这个世界,按反派那性格,和与正道背道而驰八百里的修仙理念,貌似是反面角色才更好刷好感?】 沈遇:【……】 007:【在他修魔后的关键脆弱期,你会次次追杀他,一次次把他逼入绝路。】 沈遇:【……】 果然,就没一个攻略对象是好攻略的,而且这个世界的天道被大大加强,他必须要兢兢业业走人设线剧情。 这对沈遇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攻略时间战线拉得很长。 与他有关的剧情线中,在沈遇因为闻流鹤眉眼酷似其白月光,而破例将其收为徒弟后,这个打小无拘无束又天赋惊人的叛逆破孩,会在成年后忍受不了那番在他眼中看起来假仁假义的正道之义,叛出正道入魔。 而沈遇会在发现闻流鹤入魔道后,断绝师徒关系,并亲自清理师门,最后因为反派那张眉眼酷似他娘的脸而始终无法下死手,被闻流鹤反杀而死。 于是沈遇一颗无情道心彻底破碎,身死道消,成为教育主角受的反面案例。 所以徐不寒在最后杀顾长青证道时,虽然犹豫片刻,却一刻不曾手软,寒光一剑瞬间刺穿顾长青毫无防备的心脏,最后天门接渡,成功飞升。 两对师徒,四个无情道。 最后两个师父都没修成,两个徒弟却都修成功了。 007:【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师父的一种胜利,至少说明你俩教得好。】 如何做一个好师父?如何加深师徒羁绊,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沈遇笑了一下:【不过这个世界的时间拉得很长,终于可以趁着做任务之余,好好休息休息了。】 007表示赞同。 一人一统的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顾长青跟着御剑而起,问:“所以?” 沈遇朝他眨眨眼,唇角仿佛天然带笑:“修仙一途,实在无聊,便想收个徒弟养养。” 顾长青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开门见山:“闻家的小辈也将参加这次拜师大典,你是想收这孩子为徒?” 沈遇倒是直白:“是又如何?”他行事从心而为,潇洒自在,对万事万物皆无怯意,唯一一次脸红,是魏英红把一朵花簪在他的发间。 少年在桃花树下低头,便红了耳根。 情深如此,却偏修无情道。 顾长青叹息一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道心可稳?” 沈遇笑:“包稳。” 太初主峰与问剑峰的距离不过三十里,两人眨眼间便来到主峰,巍峨宫殿楼宇在云雾中浮现,金顶上的金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碧瓦飞甍。 琉璃殿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两人御剑而下,停在高台上。 第67章 暮色垂落四野,被云雾遮挡的月光星星点点,流淌在长留群山之上。 披着白色外衫站在窗外的男人脸侧垂着一缕湿发,未干的水滴在发尖处汇聚,变成沉沉圆圆的透明珠子。 水珠将坠不坠,在闻流鹤的视线中,绸质般分离,接着“啪嗒”一声,滴在肩颈相接的那小片白色的肌理处,晕出透明的水痕。 随着沈遇倾身的动作,那滴水珠便顺着颈身,流畅地滑进半露出的锁骨。 无限靠近的距离中,男人刚沐浴过后清浅的皂角香,如同唇角暧昧的呼吸。 闻流鹤下意识屏住呼吸,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在被发现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掐隐身诀。 他又不是故意偷看这人洗澡的,就算被发现,把莲子羹往这人面前一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又不会怎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心下陡然一慌,下意识便掐诀隐身,现在好了,真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沈遇垂垂泛着湿气的睫毛。 两人四目相对。 那纤长睫毛下的黑眸在无人时褪去浪漫的笑意。 不笑时,竟是冷的。 闻流鹤直直撞入那双眼眸中,瞬间僵在原地。 后脖颈处一阵发烫,剑骨里的断剑在他的识海周围布置禁制,抵御着沈遇无意识的魂识探测。 那双眼眸瞬也不瞬,他们的距离再一次被无限拉近,近到闻流鹤能闻到水的湿气。 闻流鹤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 “榴榴——” 白色天狗从黑暗里蹿出,后脚一蹬迅速跳上窗台,白毛擦过被隐住的罐子,四肢张开,像一只蝙蝠一样猛地扑进沈遇怀中,兽头蹭动,把刚整理好的衣衫再次蹭乱。 榴榴似狗似狐,四肢敏捷,年岁很长,在沈遇还未入太初时,便久存于问剑峰,虽未开灵智,但却喜人。 沈遇被它扑个满怀,接住榴榴的后爪抱住,他移开视线,伸出手指重重一点它的鼻子,笑骂道:“榴榴,原来是你在捣乱。” 他的唇角再一次掀起笑来,眼中的冷意刹那间消退,仿佛刚才那冷心冷情的仙人只是错觉。 不痛不痒地教训完小天狗,沈遇伸出手,“咔嚓”一声,将展开的窗户拉回。 脚步声越来越远。 厢房内的灯光透过抹着桐油的棉茧纸窗,微微照亮窗外的小片空间。 闻流鹤一颗紧绷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装着莲子羹的罐子,隔着罐身,指腹感受到温度。 闻流鹤皱皱鼻子,想着自己这成果总不能白费,解除隐身诀,大步来到厢房门口。 少年曲起的手指在门上停留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叩击两声,声调一如既往,懒懒散散。 “师父,莲子羹。” 沈遇正跟逗猫一样逗着榴榴玩,听到闻流鹤的声音还有些惊讶,他抱着榴榴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外如一棵白杨般站着的少年。 闻流鹤如今年方十七,正值大好年华,身高迅速抽长,让人顿觉时间错乱。 记忆中,明明前些时日还是不及他腰身高的臭脸小屁孩,现在却只比他矮半个头了,已经从需要踩凳子上厨房的年纪到能御剑上云霄的年龄了。 沈遇视线往闻流鹤发顶一扫,确认自己还是高出许多,便心安不少,这毛小子长得飞快,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便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沈遇视线下移,慢慢落到闻流鹤的脸上。 但年岁不足,体魄还未完全成型,眉眼间还带着年少稚气。 若是再长一些,那眉眼该和魏英红一模一样了。 榴榴第一次见闻流鹤时就被咬掉大块肉,可谓给它留下不小的阴影。 整个问剑峰,榴榴谁都亲,就是不亲闻流鹤,看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立马警铃大作,嘶叫着从沈遇的怀里挣扎而出跳到地上,屁股一宋,迅速跑远。 沈遇任由它挣脱,双手抱臂,颀长的身形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歪头笑着看他,问出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晚?” 闻流鹤的视线凝在他脸侧的那一缕发尾处,已经被擦干了。 他移开视线,谎话张口而出,脸都不带红的:“莲子坏了,你那琉璃冰晶不管用,我去新摘的莲子。” “怎会不管用?”沈遇狐疑一瞬,但想着闻流鹤也没缘由骗他,便再次开口:“罢了,等过段时日为师再去向你长青师伯要些其他冰晶来。” 闻流鹤把莲子羹递给他,吐槽道:“年年喝,天天喝,也没见你喝腻过。” 沈遇接过,笑骂道:“没大没小,还管上为师了?” 闻流鹤“切”一声,拍拍衣袖,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不太好地开口:“谁管你?走了。” 沈遇笑:“不送。”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遇才收回目光,垂垂睫毛,关门合上。 回到房间后,闻流鹤双腿盘在一起坐在床边,手掌往后摸到脊骨处的剑骨,感到一阵发烫。 前些时日,自在剑冢正式与自己那断剑结成剑契后,剑骨便生成,他抽出断剑,放在手中,手指滑过锋利的冰冷剑身,垂眸观察。 自家的便宜师父看起来虽然懒懒散散,但身为问剑峰的峰主,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但这把看起来寒酸得不得了的断剑却能阻断识海探测? 怪哉。 想不明白,便懒得再想。 至少总算有点所谓神剑的样子了。 而且如果能阻断神识探测的话,那他不就可以自由出入太初各处的禁地了? 闻流鹤心下发热,眼前一亮,立即兴奋地收剑入骨,懒洋洋往床上一靠。 室内灯火明亮,闻流鹤手臂往床头一伸,闭着眼睛抓起旁边碗里的一粒红豆夹在手指上,中指一弹,那粒豆子擦过虚空,飞向烛台,瞬息间打灭灯芯。 灯火一暗。 翌日醒来的时候,闻流鹤感到身下一阵湿润。 闻流鹤瞬间清醒,脸色当即一变,僵着身体起身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湿湿的一截。 他没有做任何绯_红的春梦,所以身体的异样与梦无关,那为何会这样? 闻流鹤压压眉弓,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遇赤_裸着出浴可谓活色生香的画面。 无情道讲究心境修炼,断情绝欲,心境不受情爱影响,向来注重静修与苦修,这么多年,闻流鹤一直待在问剑峰修行,身体又处于情_欲发育阶段,现在居然随便看见带点色的东西,就会有反应了。 “嗤。” 这无情道修起来是真憋屈,他娘为什么会选这样一条道? 闻流鹤冷嗤一声,扯下床单团团抱住,拧着眉一把扔进水池里。 他想起今日还要习剑,从剑骨里抽出剑。 剑场三抱青松山崖,最外一侧朝云而开,云层滚滚,远远便看见一众等候在剑场上,着云纹皎皎弟子袍的习剑同门。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剑场前,一袭白衣,衣襟、袖口与下摆处皆绣金银两种丝线而成的云纹显赫,在光色中光芒闪烁,乌黑长发被一柄白玉簪束起。 他习无情剑道,自然是负责太初内门弟子的剑课。 该死,迟到了。 别看沈遇平日看起来挺好相处,真到正事上,那叫一个毫不留情,能微笑着说出最严厉的惩罚,真就一笑面虎。 在看清剑场的情形后,闻流鹤脸色瞬间一变,到空中时便迅速收剑握在手中,脚踏青松落地,下一秒一道气力便朝着他膝盖打来。 膝盖落地,闻流鹤腿弯一软,当众跪在地上。 沈遇垂眸扫他一眼:“等这支香烧完,再起来。”动人的嗓音跟着落下,却并不是好话。 闻流鹤眉头一皱,抬眸迅速扫过旁边龙舌鼎中的香,才烧上三分之一。 就算他迟到在先,但他怎么说也是沈遇的亲传弟子,这样子罚他跪于当众,是不是太过了? 闻流鹤抿唇,心中不由忿忿大骂沈遇三百回合,少年锋利的剑眉锁起,压着生来就有戾气。 沈遇扫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中叹息一声,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才要对你分外严格。 沈遇从剑骨里抽出辟邪剑,开始演示剑法,即使他刻意放缓剑招,剑光也粼粼闪烁,一招一式间,周围的云雾随着剑意翻涌。 长剑出鞘,白衣剑仙最后挽一个利落的剑花,收剑而立。 众弟子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示意中纷纷起剑模仿,沈遇从台上下来,纠正他们的动作。 闻流鹤感觉屁股被人猛踹一脚,那一脚毫不留情,他又没注意,差点把他给踹飞出去。 闻流鹤手撑在地上,皱着眉回头看去,眼睛射出杀人的冷光。 来人穿太初弟子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姿态嚣张。 因师门不同,弟子袍在细节处也略有变化,腰封间草纹缠缠,挂着拳头大小的腰带,正是问药一脉,药尊的关门弟子,齐非白。 闻流鹤与齐非白的渊源追溯起来,可能要从七岁入太初之前,闻流鹤一脚把齐非白踹进粪坑里说起。 也或许是在更早之前,闻家和齐家都是修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联系,魏英红当年杀夫证道失败这件事,本来只在长辈之间被谈及。 大人们有分寸,并不会深谈,但这消息无意间却被齐非白听了去。 齐非白性格恶劣,当年神剑在他两人间择主闻流鹤,便暗生嫉妒,当即带着一群毛小孩就来围堵闻流鹤,骂他是没娘的东西,骂他是狗杂种。 闻流鹤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小霸王难得被揍了个狠。 第68章 那一剑其实刺得并不深。 闻流鹤在将剑刺入的刹那,确确实实起了杀心,但直接一剑刺死齐非白这贱种,实在太便宜他。 比起这样直接利落的死法,闻流鹤更想直接把人的脑袋给割下来,将其挂在犬舍梁木之间,任由恶狗吞食。 而且现在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虽不在乎他人目光与评价,但他师从问剑峰,十年相伴,就算是草木都会有情,心下总归还是有维护问剑峰脸面的意思。 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那剑尖只刺入胸膛皮肉之下,见了血,恐吓的程度更高一些,权当给这贱人一个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方式折磨他。 闻流鹤仰着头,锐利的眼眸微眯,看向高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收敛笑容,也正低着头看他。 那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唇紧紧抿在一起,是一道冰冷的弧度。 闻流鹤一怔。 为什么,那样看他?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闻流鹤突然听见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小声的“天”“下死手”之类夹着惊恐的议论声。 闻流鹤转动眼珠,看向齐非白,这贱人根本不惊吓,明明只是被刺入小截剑身,却瞳孔圆睁,呆滞在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少年眨眨眼睛,逐渐明白过来。 啊,被误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闻流鹤利落收剑,冰冷锋利的剑尖脱出齐非白的胸口,发出清晰的声响。 齐非白终于回过神来,他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冷汗冒上额头,四肢一软,瞬间摔倒在地。 闻流鹤瞧见他的反应,心中嗤笑一声,挑起一侧的眉头,还颇有兴致地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红色液体顺着剑身倾斜的角度,从剑尖滴落到地上。 剑上血痕的界限足以判断深浅,神色各异的众太初弟子见他收剑,再视线移动,去瞧那剑上血痕,便反应过来。 特么的,玩的好会的一招吓唬人。 刚才那一丝恐怖的杀意绝对是错觉。 闻流鹤再一次抬起头去看沈遇,朝他扬扬手中的辟邪剑,缓慢地眨眨眼。 师父,你看呀,我没杀人啊。 沈遇依旧抿着唇。 别人或许认为那丝杀机只是错觉,因为那杀机太快太短暂,就像他那迅速刺出的一剑,只瞬间便消失无踪。 要不是他的本命剑辟邪被闻流鹤握在手中,沈遇险些也以为是自己误会人了。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意,虽然不知道为何中途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戏耍齐非白一番,但那杀意确实存在。 甚至……到现在,沈遇还能通过辟邪感受到那丝被藏起来的,隐隐约约的杀心。 他知道闻流鹤性格顽劣,小时候被捧得太过脱离人群,又幼年丧母,所以存在无法共情他人的性格缺陷。 但沈遇一直认为他本性不坏,在大是大非上能分辨对错,只要稍加引导,便能改邪归正,让这世界又多一个如魏英红般仗剑天下,匡扶正义的修道者。 但直到现在,沈遇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闻流鹤,不懂这个,他收入师门的唯一的弟子。 像魏英红吗? 完全不像。 沈遇竟然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闻流鹤那张脸逐渐褪去模糊的虚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打破他虚无飘渺的幻想,在他的道心上扎上一刀。 他为自己这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感受感到恶心。 沈遇闭闭眼,逝者已逝,不该如此。 他既收闻流鹤为徒,便该好好教他成个人形,他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便该一直好下去。 白衣仙人睁开眼睛,眸光冷淡,启唇轻呼辟邪。 闻流鹤只觉手心剑柄一阵震动,辟邪便瞬间从手心脱出,飞向高台上方的仙人。 闻流鹤五指一缩,手心抓空,怔在原地。 突然,空气中浮出一丝腥味。 起初围观的众人皱皱鼻子,以为是血的味道,直到那味道越来越刺鼻,腥里夹着股恶臭的骚味,大家才纷纷意识到,不是血的味道。 “快看快看!” “我靠,齐非白被吓尿了!” 听到喧闹声,闻流鹤转动眼珠,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齐非白。 一滩尚有热气的液体宛如细小的溪流,从齐非白身下流出,蜿蜒到他的脚边。 什么玩意,闻流鹤皱皱眉,表情嫌恶地移开脚步,云履踩上剑阵阵眼,从里面解开剑阵防护阵法。 阵法被解开,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站在沈遇旁边的药尊脸色顿时难堪无比。 自家爱徒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就败给闻流鹤,还被如此戏耍一遭,甚至还被吓得尿裤子了,可谓丢脸至极。 药尊身为齐非白的师父,更是觉得脸上无光,他飞身而下,扶起齐非白,就要带着人离开,却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闻流鹤伸手挡在两人身前,歪歪头,露齿一笑,声音朗朗:“师伯,既然我赢了,那说好的道歉呢?” 齐非白刚才直面闻流鹤的杀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见闻流鹤近身,吓得一个哆嗦,立即被察觉到的药尊给强制压住动作。 药尊皱眉,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狂妄少年,怒极反笑,他一手拍开闻流鹤的手臂,没拍开。 药尊:“……”这么大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药尊愤愤偏过头,朝沈遇冷哼一声:“师弟,你可好好看看,这般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沈遇踩下阶梯,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剑场。 宽大的白袍擦过闻流鹤垂在大腿处的手,柔软的布料像是触手的云朵。 沈遇伸出手,拍拍闻流鹤跟铁壁一样拦住去路的手臂。 闻流鹤看他一眼,沈遇并未看他,只留给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闻流鹤眸光闪烁,最后舌尖狠狠顶一下犬齿,撤回手臂。 沈遇站至闻流鹤面前,并不认药尊的指责,看向差不多回神的齐非白,淡声开口:“既然有约定在先,师侄惜败,便该遵守约定,为事先偷袭的事情向我家弟子道歉,于情如此,于理如此。” 听到他的话,闻流鹤瞬间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另外两人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沈遇继续开口,接他之前的话:“师弟第一次收徒,在教育弟子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兄教导有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一番话滴水不漏,利落地把帽子反扣回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药尊眼神一变,知道这不道歉,这关怕是过不了,还会损他声誉。 药尊眉头一皱,松开齐非白。 齐非白站在剑场上,问剑峰的云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脱身,他唇角颤抖,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后,窘迫,羞耻与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抱……”齐非白顿了一下,难堪地闭闭眼睛,又再次睁开,肩膀微微下垂,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歉。” 当众在沈遇的维护下得到齐非白的道歉,就算知道这道歉肯定不是出自齐非白的真心,闻流鹤也顿觉心情舒畅。 闻流鹤拍拍衣袖,咧嘴一笑:“师弟知错就好。” 他这一句话要多得瑟有多得瑟,气得齐非白牙痒痒,肺管子一阵一阵疼。 药尊唤出葫形飞舟,打算带齐非白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飞舟将要启程时,药尊突然回过头看向沈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蜿蜒到眉间的绿色伤疤,是被自己炼制的禁药所伤,至今无法复原,他拿那只有着伤疤的眼睛看人时,便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阴寒至极,触目惊心。 药尊冷冷启唇:“也请师弟日后好好管教你这弟子,他这习性若是不改,迟早酿成大祸,若有相关问题,师弟亦可向我请教。” 沈遇唇角露出笑的弧度,让人顿觉如沐春风,眸中情思却不显:“多谢师兄好意。” 事已至此,沈遇之前示范过剑招,这剑课也没继续上的必要,沈遇下课放人,御剑而起,带着闻流鹤回问剑峰。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回到问剑峰,闻流鹤从断剑上一跃而下,沈遇先他一步,走在他身前。 闻流鹤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但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回到问剑峰,便立即高兴地伸出手,想去抓沈遇的袖子:“师父——” 沈遇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垂眸拂袖,躲开少年兴冲冲伸过来的手。 手心只抓到一阵落寞的风。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算了,反正只是担心闻流鹤被冻死分出的一缕分身,又不是共感共情的存在,沈遇踩着云履,往思过崖走去。 阵法破后,闻流鹤乘着断剑飞出,收剑入骨。 漫长的雪梯将云端与人间勾连,天气稍稍回暖,山峰覆雪的轮廓在阳光与云雾间若隐若现,闻流鹤远远便看见沈遇。 白衣黑发,点在雪山之间。 看见来人的瞬间,闻流鹤眉头忽地皱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 闻流鹤冷着脸往旁边走,就要擦过沈遇的肩膀往下走,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闻流鹤皱眉看去。 沈遇低垂着眼睑,他自幼被授以正道,这三个月他自己也有思考过,究竟是论迹看人,还是论心看人。 闻流鹤虽有杀心,却并未真正伤人,罚三月禁闭,从闻流鹤的角度来说,确实足够委屈,但如果没有重罚,又怎么能稳住他这一颗杀心? 沈遇年长于他,又是师长,知他心中肯定怨怼颇多,便率先开口,嗓音含着淡淡的笑:“三个月没见,这就把你师父给忘了?” 有几点白色的雪花坠在他浓黑纤长的睫毛上,像是压雪的一截小树枝,沈遇一垂睫毛,那雪便簌簌下落。 看得闻流鹤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沈遇的手,但没甩开。 闻流鹤:“……” 沈遇勾唇,但考虑到徒弟的自尊心,到底没有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拍掉闻流鹤落雪的肩身,将伞身倾斜,共同遮在两人身上,拉着人就要往下走。 闻流鹤任他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这一罚,怎么还罚出个闷葫芦了? 沈遇没忍住直接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脑瓜子上,疼得闻流鹤瞬间呲牙咧嘴,他顿时怒目圆睁,瞪着沈遇,恶声恶气骂道:“你打我干嘛?!” “不能打?”沈遇改打为揉,摸摸他的脑袋,笑:“别矫情了啊,你师父我可不吃这一套,走吧,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闻流鹤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沈遇拉他一下,闻流鹤才终于舍得跟着动了,他压着眉骨,跟在沈遇身后,沉默地往雪山下走。 从思过崖回来后,闻流鹤便一直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计较。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遇,于是另谋出路,开始摧残沈遇那些养着的花花草草和仙鹤灵兽,动静闹得还挺大,问剑峰的灵兽们作四散状,跟逃难似的,甚至有些跑到其他山峰躲着去了。 沈遇知道他心里有气,见他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也就眼睛一睁一闭,任凭他去了。 不过就算闻流鹤搞这些报复行为,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像以前一样会自言自语对着那花草和动物说话。 这陡然间的安静,竟然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记得当他飞身而下时,那小孩还抬起头来,轻轻看他一眼。 端正有方,庄重持重。 要是教起来,一定省下不少烦恼。 顾长青瞧见他表情微妙,心下叹息一声,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家师弟罚徒弟关禁闭的事情。 闻流鹤当着众人面戏耍齐非白,确实有错,但师弟这惩罚,未免罚得太过一些? 顾长青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便启唇开口:“二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这可是学习和实战的好机会,你当真不让流鹤去吗?” 沈遇举着手中银色的酒器,袖间衣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晃晃手中银色的酒器,没忍住笑:“依他的性子,我不说,他说不定还自己会闹着去,我若提起这事,那他就是指定不去了。” 听到他似抱怨般的语气,顾长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只传声的青色纸鹤穿过云雾,扇动着两侧的翼身,忽地从远方飞来,缓缓降落到两人面前。 沈遇笑着晃晃手指,接听纸鹤的消息。 在听清声鹤里的消息后,他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 顾长青见他收敛笑意,腰背微微挺直,问他:“怎么了?” 沈遇:“流鹤被药尊带去审判堂了。” 顾长青放下茶盏,眉头蹙起:“审判堂?!这不是弟子犯了重罪才该去的地方吗?” “说是药田被毁,正在当众受刑。” 沈遇揉揉额心,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就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闻流鹤。 “先去看看再说。” 顾长青唤出飞舟,两人往太初主峰飞去。 第70章 太初主峰,常年云雾环绕,飞檐角翘,梁柱上气势威武的苍龙飞身而上,双翅朝两侧展开,几欲飞出斗拱。 琉璃殿内,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自脚下而起。 大堂之上,刑堂的长老和弟子身穿青袍,站在右侧,药尊横眉冷对,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捏着一只四肢正在挣扎晃动的灵兽。 其身如狐,雪白兽头,它受到惊慌,牙嘴大张,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榴榴声。 药尊抓紧这小畜生的皮毛,以防止挣脱,听见它的声音,眉头紧锁,沉着脸把这畜牲往众人面前一举,化神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闻流鹤毫不顾忌地压过去:“闻流鹤,你私放灵兽毁本尊药田,你可知罪?” 闻流鹤刚入修行不过十年,哪能受得住这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他当时为追寻四散的灵兽,途经药田,脚刚踩下地面,还没踩热,就被这人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提来审判堂。 闻流鹤看这小老头就是纯记仇,三个月前在剑场上他让齐非白在颜面尽失,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便想借题发挥,给齐非白找回场子。 还真真是师徒情深,处处护着他那不中用的弟子。 闻流鹤掀起眼皮,看向药尊旁边站着的齐非白,齐非白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要多得意洋洋有多得意洋洋。 真是狗仗狗势,这贱人也是命好,遇到这么护短的师父。 闻流鹤眼下一暗,双唇紧抿,舌尖狠狠顶弄牙齿,生生受住药尊压到脊骨处与膝盖处的威势。 娘的,输人也不能输阵,闻流鹤仰着脖子,朝药尊勾唇一笑,表情桀骜:“嗤,谁会对你那破药田感兴趣?我闻流鹤生于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各种灵药与宝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怎会看得上你那小小药田?也就你这不知道打哪来的药修,会把这废田当一块宝。” 全场忽地一静,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一字一字皆往药尊肺管子里扎。 药尊并非正统仙门出身,天赋资质更是一般,阴差阳错入药道,靠吃各种灵药走捷径修至化神期,然后在这个境界整整卡上五六百年。 同期的修士基本上皆已飞升,只剩下他苦等一轮,又一轮。 药尊眉头狠狠皱起,气得直发抖,他猛地从旁边长老手中夺过行刑专用的龙吟鞭,重重吐着气,不顾行刑长老的阻拦,一记生猛凶悍的长鞭便朝着闻流鹤抽打而去。 龙吟鞭是太初用刑之鞭,饶是苍龙受此一鞭,都要振出哀吟。 长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抽向闻流鹤的后背。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沿着伤口流淌而出,浸湿洁净的弟子袍,在后背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鞭痕。 闻流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肌肉一阵抽搐,喉间顿时涌上一阵腥甜,他急忙咬牙吞下血肉,额间冒出汗,鼻梁上的青筋死死绷起。 “私毁药田,目无尊长,本尊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还不跪下!” 闻流鹤咬着牙,整个人紧绷在一起,沙哑着嗓音骂道:“跪你爹。” 药尊皱眉,抬起手臂再一次挥鞭而下。 一道道凌厉的风声响起,鲜红的鞭痕在背上纵横交错。 被阵法和威压镇在原地,闻流鹤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湿发掉落到地上,闻流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闻流鹤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当年沈遇让他看看他娘的道走得对不对时,自己就不该答应。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去探测魏英红走的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入这破仙门,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为修这狗屁的无情道,他常年隐居问剑峰,压抑脾性,连自己的本性都快看不清。 又一道凌空之声朝他而来,闻流鹤手指都几乎嵌入皮肉中,他挺直脊背,不肯弯腰,但意料之内的鞭刑没有到来。 不对劲。 闻流鹤后知后觉掀起厚重的眼皮,在朦胧眩晕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仿若姑射仙人。 闻流鹤一怔,额发全湿,一双眼里现出错愕,看着他。 沈遇乘飞舟而下,看见审判庭中的闻流鹤凄惨的模样,呼吸几乎一滞,面上笑意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沈遇挥动袖袍,瞬间飞身上前,在下一鞭即将挥下之时,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狠狠抓住鞭身,男人冷冷抬起眼眸,眼里乍出惊人的寒光。 整个太初门都知道问剑峰主爱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里都含着醉人的笑意,却不知道但他收敛笑意的时候,冷得就像是太初雪峰上的雪,让人不敢靠近。 药尊也被他的气势吓得停住动作,在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 沈遇年纪虽轻,才三百多来岁,却并非普通小辈,更不是他说打就能打的。 药尊沉着脸冷道:“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这孽徒驱使灵兽毁坏药田,你不忍下手,我这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 沈遇掐出灵诀,打向药尊的手腕,被抓着脖颈的榴榴瞬间四肢着急,浑身白毛乍起,像一支箭一样蹿到沈遇身前,爪子四扑,抱在他腿脚处。 沈遇抓起闻流鹤的衣领,将人放在飞舟上。 闻流鹤昏昏沉沉,闻到他身上的发香。 额侧的发丝垂在仙人白皙脸侧,唇被抿成一条平直的弧度,没有笑意。 沈遇偏过头看向药尊,猛地挥手,甩开长鞭,声音冷得冻人:“多谢师兄好意,但我这弟子虽然调皮了些,却还没顽劣至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师兄动用私刑,又是何意?”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弟子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罚才对。” 沈遇拂动衣袖,云履轻轻踩上云舟。 顾长青将身上的药袋取出放在沈遇手里,也有几分被自家小师弟的表情给吓住。 顾长青视线掠过闻流鹤背后的惨状,那鞭伤触目惊心,几乎可以见骨,他眉心一凝,如果是自己的弟子受这种伤,估计自己也稳不住。 他叹息一声,沉声嘱咐道:“这药你拿着,先给师侄用着,也注意自己手上的伤,你先带师侄回去疗伤,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师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遇眼中总算浮出一点些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将绿色药带的绳索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染上一层粉,他开口:“多谢师兄了。” 话落,沈遇便驱动飞舟,带着闻流鹤往问剑峰洗灵池走。 沈遇敛下眼睑,视线像是一场缓缓下落又静止的雪,落在闻流鹤的背身之上。 向来无拘无束,于天地间自由生长的问剑仙人,此时竟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爬在飞舟上之人的脸,他怕他一看,看见那眉眼,就听见自己心脏寸寸裂开的声音。 沈遇抓着药袋的手指一寸寸缩紧,手心处鲜艳的鞭伤擦进柔软丝绸般的布料,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他手心一抽。 手背上盘根错节的淡色青筋在他湿着汗的皮肤下绷起,如同青绿的藤蔓在冷白色的手背皮肤上轻轻缠绕。 层层云雾从他们身间掠过。 闻流鹤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开始,再狠的鞭刑都能受住,却在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整个心开始酸疼起来。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湿润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少年因为痛苦死死绷起的眉弓。 咕噜水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在湿热的水汽中纠缠着,暧昧难分彼此。 闻流鹤眼珠滚动,忽地睁开眼睛。 沈遇低下头。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第71章 薄薄水汽向上氤氲,青绿水声潺潺而动。 一波碧水掩映在青青竹林中,温泉被青石环绕,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青色中,显出白衣轮廓。 雾气模糊视线,沈遇半蹲在石台边,长长的漆黑睫毛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浓密。 见闻流鹤睁开眼睛,沈遇掀起眼皮,视线从闻流鹤的伤势上很快滑过。 想起这人疼到咬牙的动作,沈遇嘴角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在大堂上不是还铁骨铮铮,现在知道怕了?” 闻流鹤却一把抓住他要撤回的手。 刚在灵泉里泡过的手缠着湿漉漉的水,坚硬的指骨死死扣住沈遇冷白的手腕。 少年人正在生长期,身体里无限蓬勃的热意与能量,体温本就偏高,相接处的皮肤立即就带起一阵湿热的滚烫。 沈遇挑挑眉,没想到他还有这力气。 他也没挣脱的意思,动动手指,把手帕一松,接着将指尖的几滴水弹在闻流鹤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男人又恢复往日那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尾音稍稍扬起:“怎么,这样子抓住为师的手腕作甚?” 沈遇指尖弹出的水溅到他眼睛和脸上,闻流鹤闭闭眼,很快偏头开,听到沈遇的话再一次睁开眼睛,手指抓紧沈遇的手腕往上一晃,没好气地开口:“你的伤。” 方才沈遇急着去抓那龙吟鞭,手心擦过鲜艳的伤痕,很快变得红肿,他的肤色本来就冷,富有光泽感,像是冰雪凝就的骨架,接着在外披上一层玉做的皮。 那手心上伤痕,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闻流鹤想起他这鞭痕的来源,眸色没忍住一暗。 沈遇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手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遇蜷蜷手指,笑着朝人吩咐:“小伤而已,刚好你师伯给了些药,上来给为师上药。” 闻流鹤眯着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抱怨道:“不是,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奴役我?” 沈遇轻瞥他一眼:“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洗灵池有生肌骨的作用,但对这种外伤用处一般,闻流鹤本就是随意玩笑一句,很快松开沈遇的手腕,从灵池上起身。 少年人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温热的泉水漫到沈遇脚边,绣着仙鹤的衣摆又湿上几分。 闻流鹤坐到石台边,从沈遇手中取过药袋,并不说话,低着头将药膏细心地涂在沈遇的手心处。 有几片竹叶落到灵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树叶沙沙声与温泉潺潺声交织在一起。 沈遇手被闻流鹤的手托着,感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心下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体内永远蕴藏这蓬勃的生命力,修仙虽能长生不老,可这体质问题却难以调养。 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现在老了,也懒了,不到不得已,都极少用剑了。 沈遇改蹲为坐,乌黑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背身流泻而下,过长的发尾漫进水中,像是灵泉生出水草。 衣摆处也被泉水浸出湿润的痕迹,绣在上面的仙鹤也像是飞进水池里,尾羽伸展,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索性脱掉鞋袜,赤_裸着脚伸入温暖的灵池中。 药膏冰冰凉凉,泉水却温温热热。 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处,有些痒。 沈遇看着那落到水面上的竹叶,像是一叶小小的舟,在他的心神上打转。 他没有父母,幼年时被师父从战壕里捡回太初,长至七岁时面临择道时,因为不愿与师父分离,便自然而然拜入师门,修无情剑道。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长留,在试剑大会上遇见魏英红,两人结为知己,时有书信往来。 两百岁时,师父得道飞升,师兄顾长青也从问剑峰搬至长水台。 飞升之时,无尽的金光从天边坠入人间。 问剑峰素来是整个太初的武力担当,师门又专修无情道,常年不出长留,有这把剑稳在长留身后,邪祟难进,妖魔绕道,所谓问剑剑出,太初常存,便是如此。 彼时,师父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亲手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交到他手中。 这责任与孤独,一握便是百年之久。 无论原因如何,从决定修无情道的那一刻开始,从师父手中接过令牌那一刻开始,沈遇便注定与大多数人产生不了羁绊。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垂眸问他:“所以,你怎么被药尊抓了去?” 闻流鹤替他缠好绷带,心下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为了报复那三个月的禁闭,特意去糟蹋沈遇那些花草和灵兽吧,结果在找回灵兽的路上,飞来横锅从天而降,把他砸个猝不及防。 关键是,他现在还打不过。 闻流鹤眼神闪躲,避重就轻地开口:“他那药田不知怎么被毁了,我当时恰好路过,他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不抓我抓谁。” 沈遇让闻流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眸查看他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鞭伤被灵泉修复不少,沈遇让他解掉外袍,取出竹片给他上药。 听到他的抱怨,沈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没有好印象,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流鹤舔舔犬齿,药尊这几鞭子下去,一点也没浇灭他的气焰:“这怪我?” 沈遇手指拿着竹片,听见他嚣张的语气,就往他伤口上一戳,教训道:“他是你的师长,这些话当着为师的面说说就好,在他面前怎么也要装装样子。” 闻流鹤瞬间疼得呲牙咧嘴,他顿一顿,本想怼回去,突地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所以师父这是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 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到闻流鹤的耳膜上,磁石一般吸着他的心神。 上完药后,沈遇取出绷带,伸手绕过闻流鹤的腰腹缠绕一圈。 温热的手指擦过腰身。 闻流鹤浑身一颤,感觉瞬间有电流顺着腰身,直往他心里钻,他急忙抓住绷带,打断沈遇的动作,背对着沈遇开口:“师父,我自己来吧。”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乐得清闲,将绷带递给闻流鹤,他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于是决定把事情说开:“你知道我为何罚你禁闭三个月吗?” 闻流鹤缠绷带的手收紧,他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一片青色竹叶落到沈遇的膝上,他捡起那根竹叶握在手心:“我当时把辟邪剑借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闻流鹤依旧背对着沈遇,闻言点点头。 沈遇叹息一声:“身为剑修,你自然知道本命剑的含义,命剑与剑主心神相通,而为师在辟邪剑身上,清楚地探测到了你的杀心,齐非白虽有错在先,但错不至死。” 闻流鹤低着头,心中不服,紧绷着下颚,咬着牙齿,才没有立即说出冲撞的话来。 沈遇继续点出他的不对之处:“或许你们之间存在其他恩恩怨怨,但他是你同门,你们皆师从太初,难道不喜于他,便要杀他?那不在太初,遇见冒犯你的其他修士,无人拦你,岂不是要生吞活剥?” “当然,你并未动手,没有动手,你便没有错。” 沈遇叹息一声,最后道:“罚,确实是为师罚重了。” 空气忽地寂静下来。 闻流鹤眨眨眼睛,怔在原地。 片刻后,少年转过身来,得寸进尺道:“既然师父说自己罚重了,那没有歉礼吗?” 见闻流鹤缠好绷带,沈遇收回还飘在洗灵池里孤零零的飞舟,温泉水缓缓流淌,带来一阵惬意。 听到闻流鹤不要脸的话,沈遇施施然起身,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没有。” 闻流鹤继续打着算盘开口:“那师父岂不是要背负一个言行不一的骂名了,徒弟为师父考虑,还是赔一个比较好。” 这伶牙俐齿和不要脸的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沈遇被他逗笑了,轻轻扫他一眼,笑道:“你这么一说,为师在这么一思考,突然感觉自己能背负这样的骂名了。” 闻流鹤:“……” 闻流鹤仰起头,在徐徐上升的雾气与云光中,捕捉到他嘴角的笑容,突然感觉心跳漏跳一拍。 很奇怪。 沈遇爱笑,也经常这样笑,嘴角懒懒地往上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便从那被掩在两丛浓黑长睫的眼眸里流泻而出。 闻流鹤常看他这样笑,但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还是头一次,跳得快,还鼓噪发烫。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闻流鹤便突地想起那雪狐狸,明明一人一狐毫不干系,一个是长留仙山惊才绝艳的白衣剑仙,一个是潜逃躲藏在雪峰的小妖魔。 若是一人一狐出现在同一处,那大抵是仙人将兽妖除之而后快的画面。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看来一眼:“怎么?” 闻流鹤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师父,你该少笑一点。” 沈遇嘴角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就听闻流鹤道:“你这样子天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狐狸精转世,小心被抓了去。” “……”沈遇抬起脚,也不管他刚受伤,直接一脚把他踹进温泉里。 完全没料到沈遇突然来这出,闻流鹤猝不及防,瞬间被热水呛了个狠,一连咳嗽好几声。 沈遇动作优雅地拍拍手,开口:“你也该少说点话。” 闻流鹤不置可否,游到水池边,少年初现肌肉轮廓的手臂搭在泉边湿滑的石头上,他抬头正要说话,就见一堆衣服突然坠到草地上。 第72章 闭上双眼时,五感的触达便越发清晰。 碧波送往,绿池波光粼粼,被倒映在水面的竹叶跟着摇晃,竹叶晃到温泉的一角,朦胧的雾气将角落里的两人笼罩。 潺潺水声入耳,腰身抵在被泉水泡得温热的石壁上。 沈遇舒展肌肉,轻阖的睫毛被水汽湿润,光洁的额侧也蒸上湿湿的水意,他微抬一侧的肩膀,手臂折叠,把胳膊肘搭在温泉边缘处,擦到石台上面一层柔柔的苔藓。 停留在背上的动作一滞,察觉到闻流鹤的走神,沈遇莞尔:“神思不属,在想什么?” 闻流鹤喉结滚动,舔舔干燥的唇,听到沈遇的话后不由一顿。 雾气与绿意相映,沈遇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嗓音里带出一点疑惑:“怎么?” 瞧见面前的男人一副等待回答的样子,闻流鹤就知道这糊弄不过去,他眼珠转动,忽地想起前几日的早课,少年垂垂眼眸,立即转移话题:“师父知道朝夕一族吗?” 朝夕一族,生于仑奴云境中,朝时生,暮时死,生命就在这一日间,它们虽然生命短暂,却拥有强大的灵能与知觉,从出生一刻起,便继承先辈的传承与记忆,生生不息。 沈遇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闻流鹤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早有准备般开口:“前几日听顾师伯授课,无意间听他谈起,便有些好奇。” 沈遇思绪一晃,回忆起他为数不多遇见的人,叹息一声:“我曾遇见过一朝夕族人,白日相识,相谈甚欢,夜晚便化作雾气离开,倒是有些遗憾。” 闻流鹤一怔:“那师父的存在,岂不就是他的一生?” “你这歪理,就算他生命短暂,我也担不起他的一生,他看见的日光,遇见的月色,树枝上的晨露,脚下刚醒来的花草,才是他的一生,我只不过刚好路过而已。” 沈遇睁开眼睛,微微扬起脑袋,看向空茫的白日,叹息一声:“生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短暂了。” 闻流鹤给他搓完背,放下操澡巾,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手撑下颚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我却觉得人世万年,生命不过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大多数人说不定还没别人一瞬间活得潇洒自在,他能遇到师父,这一生也算值了。” 沈遇狐疑地看看他,得到来自闻流鹤的认可,还真是天开眼了,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不过沈遇还是欣然接受这夸奖,他想起顾长青的话,拇指和中指一弹,把泉水弹到闻流鹤毫无防备的脸上:“这么注重这一瞬间,那三个月后,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你去不去?” 没料到沈遇故技重施,闻流鹤擦掉鼻子上的水,闻言立即态度一变:“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生命不在这一瞬间,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至于这试剑大会,徒弟我呀,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刚才不是想要歉礼吗?”沈遇懒洋洋靠在泉边,看向他:“你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试剑大会,如果给咱们问剑峰长脸,歉礼有,奖励也有。” 闻流鹤垂着眼眸,错开他的视线。 视野之中,是蒸着水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 因为男人放松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冷白的胸线便隐入碧波水线之下,但泉水清澈,即使有白色的雾气模糊视线,那两点红色也在绿意水波下若隐若现。 会冷吗? 内心涌出这样的疑惑后,闻流鹤才反应过来,他么的,这是温泉池,再冷也冷不到面前这正怡然自得泡在温泉水里的人。 闻流鹤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不再像自己,总是被另一个人搅乱心神。 喉间一阵发干,于是闻流鹤低着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师父,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当然——” 尾音高高扬起,在看见闻流鹤眼前一亮,沈遇立即语调一降,剩下的话语跟着低低落下:“不可以。” 闻流鹤眸色一沉:“……” 沈遇转过身来,温热水波在他周身一阵荡漾,雾气上升,青色绿波以雪色为中心一层层往外荡开。 男人面对闻流鹤,一条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石台上,一手懒洋洋支着下颚,他的手刚刚在泉水里泡过,指关节还蒸着薄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刚从水里夹出几朵湿漉漉的粉色花瓣。 沈遇微仰着头,嘴角掀起浅浅的弧度:“当然要在你师父承受范围之内,到时候你要是要整个太初,为师可给不起。” 说到最后,他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恼来。 闻流鹤嘴角一抽:“谁要这东西。” 沈遇知道他心不在太初,本来就是给他开玩笑,回道:“没大没小,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想要,都不一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我就会得到。 闻流鹤眸光晃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还是把这句过于张狂的话给吞回腹中。 暮色逐渐四合,银河中斗转星移,无边星群从旷寂天边降落到人间,将天地勾连成一块星布。 沈遇回到厢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泡过洗灵池后,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像是被深度按摩了一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里漫走。 修仙到一定境界者,其实并不需要夜眠,大多数修仙者都是通过冥想来代替睡眠,于冥想途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来维持身体机能。 沈遇双腿盘坐在床上,闭眼陷入冥想中。 庞大的神识如往常一般,将整个问剑峰笼罩。 不过闻流鹤有神剑护体,所以沈遇自然不知道这人已经偷偷溜出问剑峰。 夜幕低垂,此处的云雾非常浓厚,如同海浪般翻滚,波涛汹涌。 群风吹来阵阵松涛声,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被云雾遮挡的月光里若隐若现,静谧的月色穿过山峰的遮挡,将被山势环抱的开阔药田笼罩。 闻流鹤换上夜行衣,顺着路线悄然来到药田。 虽然有沈遇护着,但药尊在审判庭上一口咬定是他驱使灵兽毁坏药田,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 闻流鹤比谁都清楚,如果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无论他有没有事,会不会被罚,那么这嫌疑便会始终跟着他,无论他以后做什么,这始终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连带着问剑峰都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本就非他所为,所以一定会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闻流鹤左思右想,当晚便夜探药田。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着微末的药草清香,闻流鹤伸手摸摸发烫的剑骨,轻手轻脚穿过重重禁制,突然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站在山石后,似乎正在交谈,闻流鹤眯着眼睛,他五感异于常人,很快从气息中辨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药尊。 察觉到是药尊后,闻流鹤心中狠意一滑而过,他降低呼吸,不动声色凑近些许,才发现站在药尊对面的那人,周身魔气环绕,气息不纯,竟是魔人。 闻流鹤心中一惊,立即拿出留音石握在手中。 两人压低声音,正在激烈地争吵。 药尊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提英,本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是你毁我药田,这入魔的禁药哪是这么轻易就能研制出来的?” 那被唤提英的魔人冷笑一声,笑声桀桀:“本座看你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给你那么多稀世药材,这件事却一拖再拖,若不是毁你药田,你还会记起这件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求着我寻药材?你现在的修为与地位又是谁的功劳?” 药尊脸色一变:“你这是在威胁本尊?” 提英给他下最后通牒:“本座看你那药早就研制好了,为何还不找人试药,可别怪本座不遵守承诺。” 药尊眉头越皱越深,低声怒道:“你以为正统仙体那么好找?要是不给自己留好退路,到时候被发现,你也讨不到好处。” 闻流鹤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音石就打算悄声离开,提英鼻尖一皱,他向来警惕,手指一抬,一道魔气瞬间试探性地朝着这边打过来。 药尊瞧见他的动作,跟着一皱眉。 “谁?” 闻流鹤心脏狂跳,立即将音石藏进靴子里,唤出断剑便要飞出,一双鬼爪鬼魅般从下方探出,将他死死拽回地面。 闻流鹤目光一凝,立即将剑背一振握在手中,一个旋身,反手对着鬼爪利落斩去,漆黑的鬼爪瞬间被斩断,在空气中化作雾气消散。 提英眉头一皱,被他彻底惹恼,电光般蹿至闻流鹤身前,手掌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至空中。 氧气阻断,闻流鹤额间瞬间暴起青筋。 瞧见闻流鹤狼狈的模样,提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还挺会打。” 药尊匆匆赶到,瞧见闻流鹤,瞬间脸色一变,提英放下闻流鹤,将他一脚踩在地上,问药尊:“这玩意怎么处理?杀了?” 药尊皱着眉,摇摇头:“不能杀,他是闻家血脉,问剑峰唯一的入门弟子,倘若消失,难保不会查到我身上。” 提英镇压住闻流鹤的挣扎,闻言道:“问剑峰?那峰主不就是上好的正统仙体,修为强大,离飞升指日可待,他不是欠你人情?还帮你试过药,现在干脆让他来试试这入魔的药。” 闻流鹤心下一空。 提英冷嗤一声,脚掌发力踩在闻流鹤的后背处,刚被缠住的伤口瞬间绷出血来。 药尊脸色一变,他虽与魔人合作,但也明白问剑峰对太初的意义所在,但他没有选择,眼下最好的解法便在沈遇身上。 第73章 翌日,烈烈云光于翻滚的云层中浮现。 闻流鹤醒来之时,只觉腰酸背痛,两种气息在四肢百骸里蹿逃,筋脉一阵阵抽疼。 闻流鹤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青筋暴起,抓紧床沿,少年阴沉的眉骨里压出一道骇人的弧度,在看清周围的环境后,那眉眼间暗藏的煞气才渐渐消散。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从鼻息间隐隐约约浮动的草药香来判断,他应该还是在药田附近。 闻流鹤蜷缩手指,逐渐清晰地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身体里游走,它们谁也不肯让谁,竟形成分庭对抗之势,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是……仙魔同修? 竟然没有暴毙而亡,闻流鹤惊讶地挑眉,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摆在闻流鹤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拿下自己的师父。 闻流鹤伸出手摸摸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他眉头深深皱起。 嗤,这好像不太好攻略啊。 于是这一日,长水台迎来了一位难得一见的客人。 凌冽寒光随破空声一闪,徐不寒利落收剑,抬眸看向双手抱臂靠在松树下的高大少年。 徐不寒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声音也冷得像一块冰,只有眼眸细微的流转,透露出他些微的困惑。 听完闻流鹤的一番话后,他抿唇,总结道:“所以,师兄这是在请教我,怎么做一名好弟子?”闻流鹤比徐不寒早入师门几秒,白占一个师兄的名头。 徐不寒和顾长青可谓当代修仙界楷模,闻流鹤一开始想着或许可以过来取取经,但在听到徐不寒声音的一瞬间,闻流鹤就知道问错人了。 眼前之人,一看就是无情道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这人动情。 他要是向徐不寒请教,估计只会将师徒关系越来越固化,永远走不出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 “得了,我去问问其他人。” 闻流鹤眉头一皱,作势要走,却被徐不寒叫住。 “等一下。” 徐不寒回忆起与顾长青相处的细枝末节,他感情迟钝,可每当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时,徐不寒便觉得和师父的关系亲近不少。 于是徐不寒抿抿唇,静静开口:“或许师兄,可以试试肢体接触?” 闻流鹤狐疑地瞧他一眼:“身体接触?” 在听到这个关键词后,闻流鹤的脑子一下子闪过各种活色生香的画面,耳根不由微微一红。 少年抬起手,咬着下唇没忍住捏捏耳朵。 靠啊,进展直接就这么快吗? 但—— 闻流鹤眼珠一转。 也不是不行。 徐不寒还欲再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少年像是突然顿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情一变,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急匆匆踩着飞剑离开长水台。 发生了什么? 寒风吹拂,顾长青从后峰过来,就瞧见闻流鹤急急离去的身影,断剑剑尾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嚣张的白日流星。 顾长青挑眉,脸上露出疑惑,询问徐不寒:“怎么走得这么急?” 徐不寒熟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外衫,搭在顾长青肩背上,他收回手,抿抿唇道:“师兄好像有事要和沈遇师叔商量,所以急着走。” 云雾从袖间滚过,闻流鹤并不清楚两人之后的交谈,正准备一落地就开始实施他的追求师父大作战,然而回到问剑峰,就吃上了闭门羹。 沈遇打坐着打坐着,突然顿悟道心。 透过窗户缝,看见盘坐在床上的仙人,瀑布般的乌发垂落到床上,雪白的里衣贴合在上身,身形轮廓若隐若现,胸前衣襟交叠,显出尖三角的形状,露出小半截洁白的肤色。 闻流鹤喉结滚动,微微眯眼,这人天天这么衣衫不整勾引他,也不怪自己定力不佳,要是有人能不动心才是怪哉。 不过现在只能看不能吃,闻流鹤怒而咬牙,只好静悄悄爬在窗台上,撑着下颚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 沈遇:【……】 系统:【……】 因为这个世界天道意志很强,所以从多年前来开始,一人一统便万分谨慎,默契地几乎不再交流。 但此刻闻流鹤的视线实在太有实质性,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沈遇沉下呼吸,越来越觉得这师徒线走得不对劲。 他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运转周身灵力,参悟道心。 等上两日无果,便到下山历练的节点。 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三个月后的云天门,太初门在试剑大会举行前,便有让参会弟子下山历练的惯例。 出发这日,闻流鹤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包裹,把断剑抽出剑骨,接着重新收回,又再次抽出,又再次收回…… 命剑通灵,如此一连几次,锋利的剑身也忍不住振动两下表示不满。 察觉到命剑的抗议,闻流鹤叹息一声,一小步一小步磨蹭着走下青绿阶梯,停在问剑峰山门前时。 山雾如云,山门前的剑碑处,插着一柄气势磅礴的石剑,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藏锋守太初,出鞘镇邪祟。 闻流鹤百无聊赖盯着那柄长剑上的篆文,心中来来回回诵念数十遍,以至于那字都在他脑子里变得流动起来,才终于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喊。 “流鹤。” 很奇怪,明明在以前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称呼,此刻却别有一番味道。 闻流鹤脚尖一转,转过身来,便看见赶来的白衣仙人穿过云雾,如一场大雪坠到青绿山水间。 男人墨发如云,绸长发带随性一绑,飘在风中,他唇角常带笑,此刻亦轻轻勾起,眉眼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初见般。 这样一个大美人从青绿石阶上,朝着你快步走来,就像为你一人于云端坠落凡尘,偏还看着你,偏还笑着,偏偏还笑着唤你的名字。 就算是块顽石,也该开窍,生出七窍玲珑花来。 闻流鹤瞬间心跳加快,他急忙上前好几步,移动间视线转动,去捕捉沈遇手心的伤口,见那伤口复原,他才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来。 师伯给的药膏确实好用。 等沈遇踩下最后一阶石梯,闻流鹤便迫不及待一把将人抱住,少年人热意蓬勃的手臂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圈住,手掌绕到他的后背。 与其说是两条手臂,不如说是缠绕着的两条蟒蛇更合适些。 滚烫的手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腰背上,那肌理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像磁石一般吸附着闻流鹤的触碰。 闻流鹤手臂寸寸收紧,恨不得把沈遇揉进身体里,过近的贴近,胸膛带着另一人柔韧的胸膛挤压似的上下起伏,呼吸交融,心跳交叠,几乎融为一体。 闻流鹤想,如果现在这个人一剑刺穿他的心,他都心甘情愿。 天,他竟是画本里的痴人。 沈遇被他抱着,视线一垂,接着往他发梢一扫,发现自己这徒弟又长高不少,心中可谓喜忧参半,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闻流鹤闭闭眼,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低下头深深地去吸他的味道。 时间如果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刚才还好,但接下来这一系列的举止越来越不符合沈遇对闻流鹤的了解。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沈遇微微挑眉,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雏鸟离巢情结? 毕竟自闻流鹤入问剑峰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沈遇遥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出长留参加试剑大会时,好像也有这样的情结? 现在是不是该回应一下? 山门朱红,湿滑的青绿阶梯自其往上蔓延,归路消散在云雾之中。 剑碑前长风烈烈,衣袍翩飞,沈遇任凭少年抱紧,心下被他青涩的动作弄得有些想笑。 果然,平日再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真到离别时候,到底还是有少年情绪的。 闻流鹤不舍,沈遇心中亦然。 十年朝朝暮暮,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来了,他每次闭关出关,都能第一时间瞧见这人,两人本就聚多离少,上次关闻流鹤三月禁闭他都不习惯,更何况现在是放人下山历练? 沈遇心下叹息一声,敛下眼睫,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将手掌轻轻放在闻流鹤的脑袋上,揉揉他的脑袋,含着笑意的嗓音跟着落下。 “伤好了吗?” 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闻流鹤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接着很快放松开来,他笑着开口:“好了,现在就能和药尊大战三百回合。” 沈遇勾勾唇,两人不再说话,他又被抱上好一会儿,感觉真要被自己这不知轻重的徒弟给揉进骨头里了。 见闻流鹤还没松手的意思,沈遇笑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闻流鹤蹭蹭沈遇的脖颈,鼻间嗅闻,暗暗偷着他发丝里的香气,闻言睁开眼睛,在沈遇看不见的视野中,眸色深处,一片晦暗。 他压低声音,闷声道:“舍不得,师父,干脆我不去参加那什么试剑大会好了,反正太初门这么多弟子,也不差我一个。” 沈遇:“……” “不行。”未等沈遇回答,闻流鹤就自说自话把自己上一句话给否决了。 闻流鹤松开沈遇,恋恋不舍地后退一步,笑着道:“我还惦记着师父给我的奖励。” 沈遇勾唇:“等赢了再说。” 太初主峰催促各弟子集合的云钟响起,浑厚的钟声在云霄中波浪般荡开,惊飞一群鸾鸟,自他们头顶掠飞而过。 闻流鹤最后和沈遇道别,踩上飞剑朝太初云舟飞去。 第74章 “师父,这是人间的拨浪鼓,据说早年是作为乐器使用,你握着手柄摇一摇,能听见这两枚弹丸发出声响来。” “这个啊,这个是泥叫叫,听它名字,就知道,能叫!各种颜色都有,专门给你做了一个仙鹤小形,你一个人待在问剑峰,想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偷偷吹吹,没人看,不丢脸……” “今日跟着师伯到临水镇,这里的雪梨羹清甜可口,你指定爱喝,放心,知道师父肯定馋,你徒弟我呀,特意向大厨请教了厨艺。” “等试剑大会结束后,我回问剑峰就给你做……哎哟,不行,那样也要等太久了。” “等会儿,我有主意了!” “师父,等我明天就给你寄过来——我我我靠,徐不寒我不就用一下你的剑鞘吗?你这就要是杀你同门?我可是你师兄!” 沈遇张开手,手心中形如鹅卵石的青色留音石开着八孔,孔洞中有若隐若现的灵气浮现。 少年清朗的话突然被一道凛冽的穿空剑声给打断,接着就响起另一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闻、流、鹤!那是我雪剑的剑鞘,你拿走了,我的剑还穿什么衣服?” “矫情,一把剑而已,裸着怎么了,你那剑裸着,小爷我还不爱看呢。” “你——” 接着对面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云雾中的青松被长风一吹,发出沙沙声。 风撩动如墨发丝,八角亭下,沈遇撑着下颚,雪白的衣摆下袍散到地面。 仙人懒洋洋坐在石桌边,意态风流,听到音石里的打闹声,于是长睫微颤,眉眼漫不经心地微微弯起,眼里便含上淡淡笑意。 徐不寒这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师兄收的弟子,长水台那地方多水,专养性子冷的,当年师父飞升,师兄搬去长水台,他一度担心师兄的心会不会也跟着那十万里长水而结冰。 不过现在看来,根本没有结冰。 顾长青有段时日时不时就往问剑峰跑,完全没把他这小师弟忘掉,一有空便在耳边念叨他的情劫。 听这师侄的声音,似乎是不近人情不喜人扰的冰冷个性,但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师兄一样,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不过这一番历练,倒是和闻流鹤相熟起来。 说不定也能结个师兄弟情? 希望能压一压闻流鹤,让他讨个清静。 过上好一会儿,就在沈遇以为这八孔音石里记录的声音已经结束时,闻流鹤气喘吁吁的声音再一次从八孔里响起。 “师父,我已经成功捍卫了你的雪梨羹自由,有我在,请师父放心——” 他声音刚起,另一道剑声也立即跟着起来,然后音石便“啪嗒”一声,像是生怕被发现端倪一样,被急切地掐断了。 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两人谁胜谁负,闻流鹤这小崽子拿没拿到雪剑剑鞘,受伤了没,两人关系最后又变成怎么样了,以及—— 自己的雪梨羹到底能不能按时到货。 好吧,其实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点。 沈遇将音石放在桌面上,很快便得到答案。 青绿音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沈遇一抬眼,就见一群仙鹤从云间飞来。 仙鹤们带来不少人间玩意,其中一只嘴里叼着珐琅食盒,兽瞳生灵,轻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沈遇垂下眼睑,倾覆下的睫毛似乌鸦的羽,那食盒显然也是人间玩意,珐琅工艺精湛,装饰精美典雅,盖子和把手上绘有繁杂的透雕花卉图案,色彩十分鲜艳美丽。 他拆开食盒,朝里望去。 雪梨羹垫在雪剑剑鞘上,冰晶自剑鞘四周生出,将其冻住,嗤,看来是打赢了,不愧是他含辛茹苦带出来的徒弟,长面儿,到时候可有机会好好打趣一番师兄了。 沈遇眼里含着笑,唤来童子,让人去厨房加热。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伸出手指,去查看那些人间玩意。 七巧板,泥塑,铜钱编狮子,象棋,小滚灯……各种小玩具,应有尽有。 东西其实是陆陆续续寄回来的,但沈遇上次突然参悟道心,来不及巩固便中断修行,想着在闻流鹤临走前送他一程,送人离开后,他便再次匆匆闭关。 偶来松树下,山中不知岁月,只于春洲几度听绵蛮。 于是最后,无论是音石,还是闻流鹤寄来的东西,其实都被搁置到一块处理,倒也省了等待。 沈遇将桌上的东西都扫上一眼后,哑然失笑,他又不是没去过人间。 他守着问剑峰,守着太初,又不代表他真会寸步不离,少年时他可是经常偷偷在师兄的掩护下下山,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好不好,接替问剑峰后,他也会偶尔分出化身,将神识移过去,在人间四处转转。 这人怎么和魏英红一样,都爱给他寄这些东西,在这方面都是相似。 区区拨浪鼓。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到拨浪鼓的彩绘上缓缓移动,油纸的触感摸起来像是羊皮,指腹接着慢慢摸到鼓耳处,触感圆润,不像寻常的玻璃制品。 沈遇有些新奇,定情一瞧,发现那鼓耳竟然是由瓷珠和薏仁混合而成。 沈遇哑然失笑,心想果真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都给他寄过来了。 收回区区,这拨浪鼓是挺不错。 只希望这试剑大会别出事,要是闻流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对谁家仙子生了情根,这可如何是好? 细长的手指将棕色的长鼓柄轻轻握住,拿起桌面的拨浪鼓来。 沈遇拿着拨浪鼓晃动两下,鼓皮上撞出两声响,他出神地听着鼓声,真如细小的微浪一般。 仔细一想,动情这件事,其实也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必走的一遭罢了,真到这个节点,自己就勉为其难充当一下棒打鸳鸯的恶人好了。 只希望到时候,闻流鹤不要太恨他便好。 云天仙门建在九州蓬莱仙岛上,四面环海,轻风掠山。 太初门这次下山历练参加试剑大会的队伍由顾长青带队,起点是长留群山下的杏林,终点是云天门外的临水镇。 越往外走,许是近海的原因,人间风气便越是开放。 临水镇以蓬莱十一景闻名,蒲门晓日,白峰积雪,鹿栏晴沙,观音驾雾……人生便在此一回间。 临水镇,临水客栈。 客栈内人来人往,台上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正停下歇息喝水的片刻,抬头就瞧见一束着马尾的仙家白衣少年抱着剑,支着一条长腿,懒洋洋靠坐在二楼扶栏上。 那姿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一派风流侠气。 闻流鹤抱臂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绷起,他急忙从胸口衣襟处抓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手帕紧紧捏在手心,强制压住这陡生的魔气。 这魔气怎么越来越难压了,一开始灵气与魔气还呈分庭抗礼之势,现在这魔气越长越嚣张,竟隐隐有压制之风,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筋脉疼得要死。 手心触碰到手帕柔软的布料,那疼痛才稍稍得到些缓解。 思绪间,注意到说书先生抬头看过来的目光,闻流鹤手指一松,挑起一侧的眉头,开口朗声一笑,询问道: “不过老师傅,您方才只说了十景,这第十一景又是什么?” 他这一问,客栈里众人一回想,哎呦,方才好像果真只说了十景,怎么还留着一景不说? 一群人顿时奇怪不已。 “先生刚才确实只说了十景。” “对啊,先生,您这第十一景是什么?” 如今正是修仙界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各大仙门弟子汇聚于此,临水镇里便多上不少陌生面孔,走一步便能遇见一仙长。 幸好临水镇本就在云天门附近,平日里也有修仙人士来往,若是在普通小镇,怕是早就引起轰动来。 说书先生这些话,那些临水镇本地人其实早就听习惯了,也知道他卖关子的节奏,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惊讶那出声少年敏锐的洞察力,毕竟谁会将这些数都记了去? 说书先生本就是象征性地停留片刻,他将浑浊又清明的目光收回,伸长背,手缓缓往下一捋长胡,脸颊上朝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来。 “这位小友说得对,方才确实少说一景,只因这第十一景和前十处景色皆不一样。” 说书先生顿上一顿,视线往在场的人一扫,果不其然看见众人好奇的目光。 清晨时分,薄雾已经散去。 陆陆续续有太初弟子从临水客栈的厢房里出来,齐非白一打开门,就看见闻流鹤的侧脸,顿时脸色一变,表情黑得不能更黑。 今日顾长青不在,齐非白在一行人中入门较早,辈分也高,旁边一众师弟都察觉到他的变化,对两人矛盾也有所耳闻,见此也不敢轻易多言。 齐非白断定药田被毁之事一定与闻流鹤有关,毕竟当时闻流鹤就在现场,但因为没有证据,药尊最后也决定不予追究,审判庭上的事便不了了之。 齐非白可谓是白白失去一个教训闻流鹤的机会,他后来向师父提议追查此事,却不知怎么的,还被师父冷落多日。 闻流鹤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一看就看见齐非白的脸,顿时眉头一皱,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嫌恶地转过脸去。 齐非白抿唇,冷哼一声,懒得和他计较,挺直腰杆趾高气扬地往客栈一楼走去。 那说书先生笑着继续道:“这十一景,是那醉春阁花魁,佳人倾城,百街空巷,不足以言语道之。” 第75章 春绮听得心潮澎湃眼睛一睁,对着空中打上两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色,仙长,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到时候能让俺在旁边观摩一番吗?” 闻流鹤低眉,眼神发冷:“想死?” 恐怖的杀意顿时从脊背漫上大脑,春绮只觉毛骨悚然,后背的寒毛全都竖起来。 她后知后觉才从看似和谐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后背顿时一阵冷汗。 都一起看过春宫图,四舍五入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还这么,这么小气呢。 经脉里魔气翻涌,闻流鹤喉间顿时一股腥甜。 似乎察觉到什么,春绮皱皱鼻子往空中嗅嗅,没闻到味道,不由眉头一皱。 闻流鹤咽下血气,眸中滑过一丝冷意,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把那几本春宫图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收,打算过段时间挑个好日子再好好学习一番。 饶是闻流鹤观念开放,也不得不感慨,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临走时,闻流鹤又像春绮讨药。 春绮眼波流转,如数家珍,一样一样给他。 和春绮道别,闻流鹤思考片刻,脑子一闪而过沈遇曾经的教诲。 不知道为何,他以前最头疼听沈遇讲那些,就跟念经一样,再好听的声音,念经也是念经,在他脑子里嗡嗡似的转,更别谈什么履行规矩了。 现在却突然觉得,听听也无妨,做做也无妨。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心思。 能让这个人开心就好。 如果能哄上床就更好了。 任重道远啊。 最后闻流鹤把手一伸,将储物袋中师门准备的人间银两往春绮的桌上一放,又想起蚌妖不能算人,于是闻流鹤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灵石往桌上一摆,看得春绮心中直呼壕无人性。 做完一切,闻流鹤把剑收回背着的褐色剑鞘里。 自从他下长留后,或许是没有太初灵气镇压,体内两气失去平衡,剑骨也受到影响,收剑入骨时常有疼痛,像是蚂蚁在啃咬骨头,他便索性背剑了。 负剑少年手撑窗户,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落至地面。 夜空早已坠落四野,临水镇无边的夜色如同云雾一样包裹过来,闻流鹤起身,拍拍手,嘴里哼着小调,懒洋洋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送走这喜怒不定的活阎王,春绮急忙关上窗户,抱着一堆灵石喜极而泣,然后便开始麻溜地收拾东西。 既然有人认出她,即使有祝福护体,这地方也不能久待,还是早早收拾好,回海里避避风头再说。 翌日,云天门的试剑剑场被十二座高耸的石台包裹,玉石而做的广场上汇聚着各大仙门的弟子和部分外来的散修,古老的符文在被云雾包裹的剑场上隐现。 钟鸣声起,各色剑光飞出。 顾长青有些恍惚,好似看到当年的小师弟。 白衣少年手握辟邪剑,长剑如光,惊才绝艳,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年抱着剑,懒洋洋撩起眼皮,桃花眼里潋滟生光,他嘴角勾着笑,笑着说:“师兄,打得不尽兴啊。” 最后一场,和他对战的是魏英红。 红衣少女英姿飒爽,剑气纵横,手中长剑如燃烧的火焰,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夜光换来白日,白日又将夜光换去,胜负难分。 最后魏英红击他手腕,用长剑挑走他的剑。 剑身落到地,发出清脆一声。 两人之后便结为知己,魏英红是散修,在每年三月都会背着剑上长留来找沈遇试剑。 据小师弟自己所说,他是在第十一年突然开窍。 而那一年,是魏英红嫁人的一年,也是魏英红最后一次找他。 那一年,三月芳菲,桃花颊已开。 两人比剑过后,魏英红突然从他的头顶折下一朵花枝,笑着递给桃花树下的少年:“你这手漂亮,适合握剑,也适合拿花。” “以后,我便不来了。” 顾长青收回思绪,看向试剑场。 最后一场,两位少年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法术交织,其飘逸的剑光之快,就连在场有些仙门前辈都难以捕捉其剑招,不由暗暗心惊,心下骇然。 仙门一代换上一代,从来不缺天纵奇才,但能飞升者寥寥无几,观两人修为与心境,不由惊讶,这太初门,又板上钉钉多上两位了。 最后一道剑光闪出,闻流鹤长剑出鞘,锋利冰冷的剑尖点在徐不寒喉间,制止住徐不寒起剑的动作。 他没用断剑,命剑通心,两道气在剑身上流窜,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分出胜负,闻流鹤便收回剑,声音朗朗:“师弟,承让了。” 不得不说,魔气这种东西确实更有助于修为精进,除却两气入体时经脉所必须经受的疼痛外,完全没有坏处,如果不再吸收灵气,修行速度说不定会更快? 但没必要,仙也好,魔也好,妖也好,闻流鹤都不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赢了。 有师父的奖励。 想到这一点,闻流鹤内心雀跃,恨不得立马就飞回问剑峰,向沈遇讨要奖励。 到时候要什么好呢?这可得好好想一想。 可以再额外要三个奖励吗? 这么一想,闻流鹤往四下一扫,突然觉得看什么都顺眼起来,连角落里对他咬牙启齿的齐非白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徐不寒起身,随闻流鹤下剑台,短剑似的冷眸微微下压,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对之处。 前几日他与闻流鹤有过打斗,闻流鹤师从问剑,剑术自然一绝,但他术法也是一流,剑法更是不差,当时两人交锋,胜负难分,大多数时候都是打个平手。 怎么短短几日,修为就精进这么多? 试剑大会结束,顾长青带着一众弟子乘坐太初云舟回长留。 云舟形如一只展翅的仙鹤在夜空中穿梭,舟身以灵木和玉石雕琢,符文和法阵置于其上,表面灵光流转,在飞行时吸收天地灵气,减少飞行阻碍。 夜色如雾,大多弟子都在休息,四周一片寂静。 云舟飞行速度极快,顾长青站在云舟前端,让齐非白唤来徐不寒,然后教徐不寒用雪剑通过剑身与云舟上的法阵相连接,操纵飞行。 整座云舟在徐不寒的掌舵下,乘坐起来十分平稳,感受不到颠簸。 厢房内,烛灯散着光,闻流鹤长腿曲起,懒洋洋将背身靠在床头。 少年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金银双线的仙鹤和云纹,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耳边是云舟行驶时掠过的风声,偶有鸾鸟啼鸣,闻流鹤定定地看着那张手帕。 在确认心意后,竟然已经过去三月,闻流鹤在此之前,从来不觉得三个月如此难熬,就算是那被罚在雪峰的三月,都不及此刻。 想见他。 想见他。 好想,好想。 师父,你,也会想我吗? 闻流鹤回想过去,惊讶地发现,自他开窍后,自己和师父唯一的接触,居然只是临走时的那一个拥抱。 闻流鹤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个遥远的怀抱,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肌肉的柔软,少年鼻翼蓊动,想要去捕捉那丝朦胧的发香。 只是一想,热流便漫入身体。 闻流鹤喉结滚动,欲壑难填,他拧着锋利的眉,收回枕着脑袋的手放到腰前,他一手死死抓着手帕,身体滑到床上,如同困兽一般蜷缩起来,把手探入裤子。 “师父……” 从云舟前端回来,路过闻流鹤的房间,房间门并没有被关好,开着一条窄窄的缝,看见那条缝,齐非白立马停下脚步,悄悄朝里面看去。 在看清房间里闻流鹤在干什么后,齐非白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瞳孔瞬间瞪得老大,各种信息冲入脑海,不知道是哪一个更惊世骇俗一些。 当时在临水镇,他还奇怪闻流鹤居然真不近女色,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是不近色,而是近男色。 而且,对象竟然还是自己的师父! 齐非白心跳加速,心思转得飞快。 齐非白退回动作,面色如常朝着自己的房间回去,计谋很快涌上心头。 云舟在第三日抵达太初主峰,本来计划是在四日内,但第三天是由闻流鹤掌舵,云舟飞得那叫一个快。 那速度就跟要去打仗一样,让在座的同门好好体验了一番云中飞舟。 穿过层层云雾,远远便看见青绿山峰,闻流鹤归心似箭,直接抽出断剑,把掌舵的任务交给旁边的徐不寒。 闻流鹤踩上断剑,御剑而起,云风吹得他弟子白袍猎猎作响,好不潇洒。 少年长眉一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师弟,这就交给你了。” 话落,未等徐不寒回话,剑光便如一道流星般飞走。 闻流鹤远远便看见那白衣仙人站在树松遮掩下的屋檐下,黑发如墨,长衣皎皎,是这无尽苍茫绿意中点缀着一点白,是他心里扭动的蜗牛与蛇。 沈遇刚推门而出,就被闻流鹤撞个满怀。 闻流鹤死死抱住他,将师父抱入怀中时,他才知道,一切的幻想不过镜花水月,师父的腰明明更细,更薄,肌肉线条触感也更好。 眼睛也更好看,鼻子也更好看—— 哪都好看。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归巢情结,眼里含着笑,伸出手就想去摸他脑袋,结果没摸到。 沈遇动作一顿。 以前他伸手就能摸到闻流鹤的脑袋,现在却还要往上抬上许多,才可以触碰到。 三月不见,也不知道吃的什么,竟和他一般高了。 第76章 青云似雾环绕,将群山包裹。 沈遇被他抱着,听见他小孩似的回答,眉眼含出笑来,嫌弃地拍拍他的脑袋,回答他:“想,能松手不?为师还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雪梨羹。” 虽然知道沈遇口中的想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层含义,但是闻流鹤听着,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高兴很快就渗出甜来,闻流鹤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拿下自己师父。 虽然更想直接强取,但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沈遇。 算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闻流鹤松开抱着的人,把人牵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闻流鹤便依依不舍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遇手撑着下颚,坐在石桌旁,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底扫下一道阴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赶去厨房的背影,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现在未免也太黏人一些。 闻流鹤在厨房里搜刮一番,将袖子挽起,露出初现成年体魄的一截手臂。 闻流鹤眉飞色舞,伸手将五指浸入水中,将雪梨洗净,掐诀指挥着命剑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另一边将银耳泡发,置于清水中浸泡到变软,又将硬根撕成小朵。 一番忙活后,闻流鹤从厨房里端着雪梨羹出来,就见一群身穿白衣诫袍的人表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两鬓霜白的长老垂着眉,正在和沈遇交流什么。 沈遇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很轻地笑了一下。 男人眼波流转,便瞧见厨房门口的闻流鹤,轻声唤道:“流鹤,过来。” 闻流鹤心下一紧,端着雪梨羹走到院中,将其放在石桌上,他的视线从那白眉长老脸上滑过,皱着眉问沈遇:“师父,这是?”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戒堂有令,请我们去一趟谢师亭。” 闻流鹤心下冷嗤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扰他和师父相处,面上却是露出可惜来,抿唇询问沈遇:“那,这雪梨羹呢?” 沈遇勾唇,笑:“又不是不能做了。” “走吧,不是什么大事,去去便回。” 长留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大地中,轻薄的云雾如一条白色的丝绸,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透过云层的缝隙,炽白的光芒落到太初苍茫的主峰之上。 谢师亭中,于霞光万道中,太初各峰的仙长齐聚,霓裳羽衣,衣袂飘飘,面色各异,时有低声交谈。 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 沈遇脸色一变,他飞身上前,白衣飘飞,剑骨里辟邪剑忽地飞出,被他握在手心。 墨发白衣的仙人持剑挡在闻流鹤身前,他嘴角失去笑意,衣袍和青丝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是被戒堂这帮人带了去,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没问题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沈遇冷冷斥道:“胡说。” “无情道心本就不似其他道心,情动亦会有异,怎么能和魔气扯上关联?” 闻流鹤忽地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迟早会离开太初,他不属于太初。 而这个人,属于他。 事已至此,他现在还太弱小,而等他足够强大,他自会将他抢回,锁起来,藏起来,到时候,这些敢质疑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 闻流鹤想,这个时候,我只要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抵过他人千千万万句。 当断则断,闻流鹤挥起剑,一把割掉腰带上的师铃,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 第77章 夜雾浓稠,如黑色的绸布将漆黑的森林笼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闻流鹤狼狈地蜷缩在黝黑的巨石处,黑发凌乱,锋利的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发全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当日断师铃,离开太初门,看似潇洒,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闻流鹤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说得潇洒,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两道气在体内争抢地盘,拿着刀和剑互相厮杀,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脏,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太初仙门几乎恶狗般的围追堵截,闻流鹤四处躲藏,从未感觉这么狼狈过,他眼里发冷,暴躁得恨不得杀人泄愤。 但是到这种时候,但是到这种时候—— 闻流鹤,你不是一贯讲究随心所欲吗,那你为什么迟迟踏不出这最后一步? 堕身为魔,你便可以抓着他,抓紧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渊之中共赴沉沦,这样的人,合该被你锁在身下,只能看见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笑,只能对你一个人摇尾乞怜—— 闻流鹤全身痛得痉挛,手指疯狂收紧,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条唯一的手帕。 那金银双线的纹路贴合粗糙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烫伤。 可是—— 我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你的爱。 土壤与腐叶的气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凄寒,巨石下的少年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突然一声脚踩枯叶声。 闻流鹤睁开眼睛,手上飞出一缕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抬眸看去,眸色如两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来人后,闻流鹤眉头一皱。 提英周身魔气环绕,伸手用两指夹住飞过来的短刃。 看见闻流鹤狼狈的样子,提英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你以为你压制住体内的魔气,你师父还会认你?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师父认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为你师父能为你与整个修仙界为敌?” 闻流鹤闻言双眸一冷,狠声道:“你懂什么,我师父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评价?” 提英眯着狭长的冷眸,定定地看着闻流鹤。 提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诞生于天地诡谲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长野一站,从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蛰伏多年,费尽千方百计,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间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肮脏的人性。 而闻流鹤,是他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法理解的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又能恨到什么程度? 提英托着下颚,眼珠滚动,突然咧嘴一笑,语气恶劣地开口:“嗤,当年你师父与英红仙子结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后拜入师门,你就不曾想过,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闻流鹤沉默地垂着头。 提英眯着眼睛,对他低落的反应心满意足,就在他以为自己得逞时打算进一步发起攻势时,突然听到闻流鹤哈哈大笑。 闻流鹤手臂搭在石壁上,仰着头像是嗤笑一声,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好笑的笑话,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笑的动作带起肺部剧烈的疼痛,差点换不过气来,那笑声在此刻的氛围显得分外诡异,看得提英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闻流鹤笑够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定定地看着提英道:“你以为我会憎恶他把我当替身吗?” 提英一怔,不然呢? 闻流鹤嘴角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来:“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见,仙池里的莲花开上一轮又一轮,问剑峰的流云数十年如一日,我难道会不比你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绪?” “正如生者无法占据死者的地位一样,死者也根本占据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对我下不了手——” 闻流鹤死死捏紧手帕,恨不得将其握进骨血里,锋冷的薄唇掀起愉悦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闻流鹤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羁绊早就扎进骨血中,前所未有的兴奋漫入闻流鹤的四肢百骸,连那些疼痛都变成兴奋的砝码,加重他痛苦的愉悦。 闻流鹤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观念,他感觉这个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闻思远从祠堂里把他抓到长留,他被逼着拜入问剑,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着他们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错,那个人注定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 而眼前这个贱人,就是造成这偏差的罪魁祸首。 闻流鹤闭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心,不知道到时候提着这魔头的人头面见师父,能不能有所转机? 提英眉头越皱越深,见说服不了眼前这狼崽子,心中不由有些恼怒。 他突然想到什么,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七窍传音石,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沉着脸拂袖离去。 那传音石形似八卦镜,有层层墨色禁制符文流动其上,需用玉符催动,是提英之前与药尊联系所用,可传音千万里,那么是真情还是假意,一听便知。 提英倒要看看,这人能撑多久。 不知多少个白日,太初主峰,云雾环绕,琉璃殿中,众人正在商讨围剿之策。 药尊到场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他抬眸看一眼沈遇,很快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 殿中右侧,沈遇一身简洁白衣,衣摆处云中仙鹤栩栩如生,他低垂眼睑,长睫如覆下的鸦羽,落在眼底,他肤色极冷极白,琉璃殿中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白瓷上的莹润釉光,璀璨而冷冽。 顾长青扫过一眼,心下叹息,就师弟这模样,世间难有不动心者啊。 听到众人商讨的声音,沈遇突然勾唇,很轻地笑出一声,其他人听到这声笑,纷纷抬眸看向他。 沈遇见众人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他唇齿微动,将闻流鹤的名字堆到舌尖:“闻流鹤现在刚入魔,正处于脆弱期,晚辈认为这个时候是围剿的关键期,魔域在西南方,或许可以向这一方向的仙门寻求帮助。” 众人心中有些诧异,当日在未确认实际情况之前,这人能一人持剑,将弟子牢牢护在身后,而在确认弟子入魔后,却能毫不留情斩断退路。 这前后的果决与当断则断的冷酷,让在场众人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安心不少。 沈遇天资聪颖,自幼年时被问鹤仙尊从战壕里带回问剑峰开始,便展露出出众的天赋,同门中又属他年纪最小,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没心没肺的,那模样看起来就招人骗,难免让人多担心一些。 先前因为魏英红一事,百年难结一颗道心,可把当时仙门的一众长辈师兄们给愁死了,好在道心终成,结果现在又闹出这一出。 实在坎坷。 沈遇抬眸,眸光如一尾落下来的柳絮,轻飘飘地扫过在场众人,他敛下眼眸,声音跟着落下来。 “诸位长老,师兄,闻流鹤既然是晚辈带出来的弟子,最后可否交给晚辈,由晚辈来亲自肃清师门?” 那嗓音低沉动听,像是被拢在一层朦胧的酒雾中,又像是一朵枝头的一朵花,缓缓落下来。 “追上他!” “他快不行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 闻流鹤喉间忽地吐出一口强压已久的污血。 他手指死死收紧,指骨用力,猛地将手中那坚硬的传音石生生捏碎,锋利的石片一路从手指划向手腕,在手心处显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叶上。 刀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传音石破碎后的魔纹缠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雾气将他的心笼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说他舍不得你,说他对你下不了手,现在呢?” 那鬼魅大笑着,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引诱着他。 “喂,闻流鹤,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在忍什么?” 身后的持剑者紧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悬崖,两股气在闻流鹤体内失衡,压得他修为后退,他左侧的肩胛骨被一把长剑洞穿,拔出后流血不止。 闻流鹤身形如同闪电,黑黢黢的悬崖深不见底,脚下山石滚落无声,如血盆大口,将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断剑,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直接纵身一跃往悬崖下跳去,手心剧烈摩岩壁,鲜血混着泥土灰尘,扎入皮肉中。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闻流鹤恍惚间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悬崖上坠落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然后将他稳稳带至地面。 朦胧中,那张模糊的脸越描摹越清晰,在闻流鹤眼前清晰起来,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无数漫长的时间,远远看向他。 闻流鹤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坠多久,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浑身都疼。 潺潺水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闻流鹤把断剑插入石缝中做最后的缓冲,在最后一刻滚到草地上,闻流鹤吐出一口鲜血,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吐出来。 第78章 山谷虽然隐蔽,但不能久待,闻流鹤垂眸,眼皮一直上下抽动,从空气微妙的波动中,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落实。 各大仙门自月窟入禁林,很快摸到他隐匿的足迹。 该死。 闻流鹤眉间凶戾,把脚边的石子狠狠踹进河里,长臂一伸,卷起打盹的狐狸抱至怀中,背上断剑顺着狭窄的小道火速赶离山谷。 双方你追我赶,闻流鹤一次次死里逃生,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或许是跟着他长久逃亡的原因,雪狐狸最近精神非常萎靡,一双灵动的眼睛总是半阖着,冬日还未来,却先被雪打奄了。 尖尖的耳朵也跟着低垂,不如往日活泼好动,前肢娇气地搭在闻流鹤的手臂上,脑袋趴着,没精打采地缩在他的怀里。 山脊狭窄,冷风淬着刀子,一阵阵往脸上割。 四周显露出葱郁的云树,苍苍茫茫,千万枝条在冷风中晃动,松波浩荡,呵气成雾。 今日山风出奇得大,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呼啸的山风吹得闻流鹤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的剑已经卷刃,是闻流鹤从来追杀他的仙门弟子手中抢夺而来,剑身上已经沾满血迹。 手臂上几道伤口正在渗血,闻流鹤眯眼,锐利的目光四下游移着寻找生路,但四周除陡峭的山壁外,别无他物。 啧,麻烦了。 闻流鹤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握紧手中的剑柄,决心杀出一条生路,他转过身来,在看清那道熟悉的人影后,忽地瞳孔一缩。 狭窄的山脊在苍茫的绿意间变成一条绿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鳞巨蟒穿梭在其中,沈遇一身皎皎白衣,两条双臂交叠在一起,他怀中抱一把剑,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懒洋洋站在不远处。 男人姿态散漫,长眉飞入鬓角,潋滟的眼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抱着剑,姿态潇洒,隐隐约约窥见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洁白的衣袍间探出,细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剑身,手背上的淡色青筋也跟着拉扯抽动。 那敲击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毫无节奏,每一次落在剑身上,都牵扯着他人的情绪,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明明在笑,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般,如同春风般的暖意。 是因为此刻的山风太冷了吗? 在看清眼前人后,闻流鹤瞬间怔在原地,各种想法与思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样,汹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害怕深问后得到不想听的回答,两种情绪拉扯着,不上不下,堵得发慌,酸疼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最后闻流鹤张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呼唤。 “师——” “嘘。”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伸出手指,竖在唇间,止住闻流鹤接下来要说的那一个字。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从两盏睫丛里逸散,带着点笑意与审视看向闻流鹤,那眼神和以往看向任何一只即将死于手下的妖魔时,一模一样。 那如两汪桃花水的眼底深处,或许是存在过一些别的东西的。 但那情绪就像缭绕着飘在长留群山上的云雾一样,不是云,只是轻薄的雾,聚集得快,但被风一吹,便忽地散了。 那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那是闻流鹤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沈遇看向闻流鹤的目光,也不是一个师父看向徒弟的目光。 而是太初的剑主,看向,一个魔? 沈遇摆摆手,示意身旁一众警惕的弟子退下。 他上前一步,从剑鞘里抽出雪亮的剑身,并不多言语,他斩魔时一向不多话,只图一个快,长剑顿时飞出,朝着闻流鹤刺去。 寒光一闪,直到沈遇那柄锋冷的剑向他刺来,闻流鹤才突然后知后觉。 闻流鹤直接以握剑的手挡住飞来的长剑,手中卷刃剑脱落,剑刮过血肉,空气中顿时飘出血味,红色液体从抓着剑身的指骨缝里渗出。 沈遇唇微微抿合,他完全没想到闻流鹤竟然连反抗也没有,竟然直接以手挡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沈遇动作一顿,这是在堵他会心软? 他敛下眼眸,长剑毫不犹豫更近一寸,抵上闻流鹤的胸口。 山也寂静,风也寂静,空气里飘着湿濡的腥味。 红色液体沿着雪亮的长剑剑身一路流淌,在中途凝出血珠,“啪嗒”一声,无声滴落到地上,像是剑身哭出的血泪。 怀中本来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一颤,眼睛瞬间一睁,它四肢挣扎,察觉到危险后,很快从闻流鹤怀里跳出。 要是以往,它肯定是挣脱不出来的,但现在闻流鹤心神完全不在此,自然是一挣便脱。 雪狐前爪扑到地面,浑身毛发都炸起。 心口刺痛传来,闻流鹤喉结滚动,舌尖死死顶着牙齿,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看着持剑的沈遇,病态、苦闷、干渴、悲伤、喜悦、仇恨,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最后变成浓稠的墨。 他嗓音干涩,好多话堵在喉间,竟然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也是假的对不对,又是那些狗屁东西搞出的幻象?” 当时闻流鹤想,只要你说你是假的,只要你当时肯骗骗我,那我就不信这一切,我就不信这一切。 你骗骗我吧。 你骗骗我吧,我很好骗的。 沈遇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他猛地抽回剑。 雪亮的剑尖指向地面,红色液体顺着剑势滚落到粗粝的滚石上。 沈遇眸光落在闻流鹤脸上,抓住剑柄,启唇:“念及昔日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睛。 “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我? 闻流鹤的手指一阵发冷,那即使是纵深跳下悬崖,刺入自己心脏时都毫不动摇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狐狸焦急地打转,鼻子蓊动,在四周嗅闻着,探索着封印阵法的裂隙。 魔族被镇压多年,修仙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出世的天才愈加稀少,阵法由于缺少七星加固,早有裂隙生出。 但裂隙狭窄,而且通往的是魔域最为险恶之地,各种恶鬼猖獗,秩序混乱,祟物以血肉为食,掉入者难逃一死,魔域的人想通过裂隙出来,都是九死一生。 但总有一生。 雪狐伸出爪子,妖气自爪间凝聚,往空中一挥。 “轰隆”一声——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浓云如翻滚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出,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暗沉,墨汁一样能滴出水来,晦暗诡谲。 冷风四起,树枝摇晃,顿时一阵狂风呼啸,暴风雨将至。 呼啸的风声,把空气带到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值。 空中一道裂缝忽地出现,像是伤口的疤痕被从上至下利落地撕开,诡谲的红雾自疤痕下翻涌而出,雾气将一人一狐包裹住。 雪狐狸伸出前爪,回头突然看一眼沈遇,然后前爪趴在闻流鹤腿上,焦急地示意他快走。 忽地,一道锋冷的剑光曳出。 一道血光在闻流鹤眼前闪过。 一剑直接穿透雪白柔软的狐身,定在崖石上,妖丹碎裂,连血也没有,直接化作片片雪花,被风一吹,便向空中逸散。 闻流鹤下意识伸出手,他低着头,光影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切都忽明忽暗。 闻流鹤身上汹涌的魔气忽然汹涌,周围的弟子瞬间脸色大变,齐齐将他围住。 在那一刻,闻流鹤忽然想了很多,他想释然地一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就如同那日他挥剑斩断师铃一样。 果决的,畅快的,恣意的,毫无畏惧的。 但闻流鹤发现他错了。 他感到一切毫无畏惧的根源,全部建立在沈遇会舍不得他这一点上,所以他敢割掉师铃,所以他敢叛出太初,义无反顾,因为他自信沈遇会心软。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心软便是心软。 但直到闻流鹤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的念想被击垮,寸寸龟裂,一片一片碎掉。 山脊上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灌过来,闻流鹤感觉自己像是火焰上正在被锻造的一块铁,骨肉随着高温越来越透明,直至变成一块烙铁。 在这透明猩烫的石块中,他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瞬间汇聚的魔气使得身后本来狭窄的魔域缝隙瞬间大开。 闻流鹤抬起头,忽地大笑出声。 片刻后,闻流鹤笑够了,安静下来,神情隐藏在晦涩不清的浓雾中,愈发增加着强势的侵略感与危险性。 闻流鹤的目光死死将沈遇攥紧。 他突然往后退一步。 沈遇眼皮跳动,不安与不祥如阴冷的蛇一样爬上他的心间,他察觉到闻流鹤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心念一动,直接从剑骨里唤出辟邪。 凛冽剑光寒芒一闪,非常快—— 但闻流鹤更快。 红雾翻滚,他几乎是瞬间被裂缝吞噬。 沈遇上前一步,裂缝却陡然闭合,在闭合的最后一刻,沈遇垂下长睫。 两人隔着扭曲的空间与界限,四目相对。 沈遇忽地看清那双眼睛,心下不由一颤。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眸,目光森冷,犹如寒冰刺骨。 第79章 七年后。 穿过无尽灿烂的霞光,响起一声悠扬高亢的鹤鸣,鹤翅黑白的翅羽掠过天际,朝上飞起,翅羽下显露出青山冷峻的山崖轮廓。 山崖陡峭的石壁上,各种崖生植物于裂隙间生出,四照花附着树根,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弯下腰,折下分叉的阴影婆娑地摇晃到方形的低矮的青石石桌上。 青绿石台光滑如镜,被雕刻成一整副棋盘,棋盘四周云纹散布。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遇和顾长青前不久前刚下完一局,黑子攻势凶猛,却后有隐患,阵地早已被白子入侵。 顾长青垂眸端坐在一侧,手中展着古老的卷轴正在查看。 近些年,对魔域的封印越发松动,不少魔域裂隙被打开,魔物与邪祟纷纷涌向人间,预示着某种不祥的信号。 尤其魔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非常凶狠,顺者昌逆者亡,上任途中,整个魔域几乎血流成河。 他以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手段,将魔域极度分散的十六界统一,用鲜血与无数尸骸搭出属于他的王座。 新魔尊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声最大的十六魔王之一提英的脑袋割下来,用头发一绑,悬挂在通往魔域都城的城墙上,毫无人性。 魔域十六界有十六位实力无比凶悍的魔王,各自为政,管理着魔域,互不干涉。 正是因为其分裂的局势,当年各大仙门联合起来,才能分而破之,最后将整个魔域封锁在西南地域之下。 如今得到统一,各处封印的结界开始松动,这新上任的魔尊更是不知来历。 顾长青蹙眉。 现如今,风雨欲来,空气中好像随时能滴水而出,太初身为仙门之首,早早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提起魔域,顾长青不由揉揉疲惫的额心,手指抓紧卷轴的边缘,抬眸看向正舞着松枝的沈遇。 七年前那一日,师弟负剑出长留,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但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太初灵殿中象征闻流鹤的魂灯,也跟着熄灭。 或许对于太初的诸位长老而言,这是沈遇交出的一份完美答卷,那对于师弟自己呢? 尤其是,自从七年前开始,师弟的修为便一再停滞。 按理来说,断情绝欲,无论是斩断何种尘缘,都是道心稳固的外化,怎么在自己师弟这就完全行不通了? 顾长青眉头越皱越深。 枝条穿空而过,长臂一伸,借着风力将枝条收回。 沈遇勾勾唇,一把扔掉随手折下来充当剑器的松枝,往冰凉的石凳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双臂交叠趴在石台上,石台上边缘的棋子被他动作一推,棋局散乱些许,棋子哗啦啦掉到地上。 有几颗黑白棋滚落下石台,迸溅到沈遇脚边。 沈遇不太在意。 七年间修为毫无长进,甚至隐约有倒退的趋势,沈遇重重叹息一声,心中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而且,还是在这种仙魔之势失衡的关键时刻。 他是太初的持剑人,一剑能平山河,荡群魔,以镇守太初为己任,就算没有人说,沈遇也知道,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暗暗观测着他的一言一行。 修为如何?剑招如何?道心如何? 从他从师父手中接过峰主牌那一刻,他就不再单单为自己而活,沈遇唇仰着脸,懒洋洋朝顾长青道: “师兄,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快废了。” 顾长青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修为的事情,按自己师弟的天赋,道心一成,飞升不过几十载的事。 但是现在别说飞升了,连修为提升的苗头都看不见。 顾长青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世间上谁废,也轮不到你废。” 沈遇抬眸,顾长青偏头的动作,引得沈遇视线中红色隐约一现。 沈遇微微讶异,凝神看去,瞧见顾长青脖颈侧被的红痕。 沈遇也不是什么白纸,自然一瞧便看出些苗头,唇角的笑便多出几分打趣的意味来,很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师兄这是打算和谁结道侣?谁家仙子?” 顾长青一愣,跟着沈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微扯衣领,将其遮住,开口:“还没有打算。” 见顾长青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虽然好奇,但沈遇也并不多问。 他摊开掌心,接住从松缝里摇下来的光芒,斑驳微昏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波光粼粼,像是一汪融化的水。 顾长青双手一拍,合上卷轴,抿抿唇,忽然试探地提出建议:“要不你再收个弟子,换换心境?” 听到顾长青的话,沈遇无聊地晃晃手指,竟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挺可行。 “是个好主意,我这几天打算闭关,等我出关,我就去外门物色物色。” 昏黄如织,徐不寒的传音纸鹤从远处飞来,扇着翅膀停在顾长青指间,他缓缓收上卷轴,又给沈遇塞上许多灵器药材,才踩上云舟离开。 沈遇腰身绷起,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将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中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圆润的触感,想事情想得出神。 所以师兄是打算走证道的路子? 日向西去,从苍松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也在跟着移动,一道在修仙者耳中听起来格外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沈遇很快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眼瞳轻轻滑向眼尾,向动静处看去。 是问剑峰前几日新来的轮值杂役,个子非常高,把外门弟子的青色弟子袍穿得有模有样,不过生性带着些卑意,头总是低垂。 沈遇至今没记住他的长相。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快步走上前,声音低低地问他:“仙君,现在需要收拾吗?” 沈遇视线往棋盘上一扫。 棋盘两侧摆放着竹编而成的棋蒌,上面的清漆如多年前一样透明清亮,光泽感如流水,衬得棋蒌盖上的对弈仙人更加栩栩如生。 沈遇眉头一皱。 怎么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清漆也是那小子涂的? 沈遇不经常对弈,用得少,竟然过了七年才发现,他收回目光,手指夹着黑棋放入棋蒌中,回杂役的话:“收拾吧。” 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 对谁都一样的语气。 杂役收到他的回答,弯下腰去分拣那些散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 余光中,那层清漆一被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让人心烦,让人感觉阴魂不散。 沈遇抿抿唇,又补充道:“顺便把这棋蒌上的清漆重新上一遍。” 杂役去捡白棋的手一顿。 他弯腰的动作使得两人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凡人浊相,刚修仙入道者也不能免俗,轮值杂役多是外门弟子。 沈遇身体微微后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手支着下颚,想了想,又更换主意道:“算了,你到时候直接让人去换一副新的。” 杂役抿唇,垂下眼睑。 视野之中,慵懒的男人姿态闲散,长腿斜伸,腰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把剑在脊骨上撑着,胸前的两襟朝外微展,呼吸带动胸腔起伏,露出的小片锁骨伸展进衣襟中。 那衣襟松松垮垮的,等待着被人一下子粗鲁地暴力撕扯开。 偏那骚男人还不自觉,往后猫儿似的后退一下,被腰带缠着的腰线便更加明显,半截手腕都从衣袖里勾引般滑出。 和以前根本没一点变化。 闻流鹤抿抿唇,他喉间一阵干渴,刻意压着嗓音:“都听仙君的。” 那嗓音很是嘶哑难听,就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极力振动声带,发出来的先不是音,而是气。 沈遇看向他。 新来的杂役低垂着头,他每次呈现给沈遇的角度都很神奇,永远无法看到正脸。 从碎片般的轮廓中,沈遇勉强拼凑出一张脸来。 是很普通的一张脸,那种丢到人堆里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沈遇待人向来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总有点芥蒂,大抵是这人从不抬头看他的原因,让沈遇总觉得有点些微的诡异。 这样想着,那杂役忽地凑近他。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但是很快分开。 对方凑过来,将沈遇胳膊肘旁边的一枚黑棋子捡起,放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沈遇耳边叩响。 多想了。 沈遇手撑下颚,移开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一侧的皮肤,看向不远处。 昏黄坠入云中,缓缓下陷。 天空被渲染成金紫两色。 青石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很快被整理干净,那道气息忽地下沉,原是蹲下_身去,去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 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被捡起。 沈遇懒洋洋看着日落,想着事情,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脚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像是烙铁。 沈遇目光猛地朝人刺过去。 察觉到沈遇的目光,男人低着头,舔舔干燥的唇,语气非常真诚地建议道:“仙君,您脚下正踩着一枚黑色棋子,我现在帮你捡起来。” 沈遇挑眉,他神识强大,只意念一扫,便能用神识海收住整个闻剑峰,凡事皆知,更别说自己脚下有没有踩着棋子这件事。 这人玩什么把戏? 沈遇看向对方的发顶,头发用简朴的木簪束起,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颚线。 沈遇的识海很快往人探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第80章 无尽的暮色将四野吞没,浓重的乌云于墨色间翻滚,但对于两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闻流鹤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撑在漆黑的崖壁上,撑出一个逼仄压抑的阴暗区域,他向上的眸光阴冷又愉悦,一点点将沈遇攥紧。 在闻流鹤显现出真容的那一刻,辟邪剑几乎瞬间从脊身中的剑骨里抽出,寒光一闪,锋利冰冷的剑身直接毫不留情抵上闻流鹤的肩膀。 接着一柄断剑跟着飞出,迅速挑走剑身,撞击间,发出清亮的交锋刃声。 沈遇眉头一皱。 四周没有光,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出寂静的轮廓,月色如清辉般洒下,沈遇唇往下轻轻一抿,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在触碰到闻流鹤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后,沈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通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他们。 沈遇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三千世界,时空千千万万重,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的世界,自然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答复,闻流鹤微微眯眼,喉咙间震出一声轻笑,攥住沈遇的脚腕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捏越紧,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踝骨。 同时,一缕暗红黏湿的魔气从闻流鹤指间凝出,从踝骨往上,缠上他的小腿。 沈遇很快察觉出异常,那魔气穿透布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摩挲着小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联想起之前闻流鹤的话,结合他现在的动作,沈遇心一沉再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着这方向发展。 魂灯灭,要么身死,要么彻底堕魔,沈遇曾经想过,如果两人再一次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拔剑相对,是生死陌路,还是一剑穿心?而自己到时候,还是否能再一次提起剑? 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 闻流鹤手臂撑在沈遇身后,他直起腰,身体不断压近,强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沈遇能听到面前男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在闻流鹤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他无比期待沈遇的心软,又无比害怕沈遇的改变。 而现在,闻流鹤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从幼年走向成熟的男人,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感谢你未曾改变。 这样—— 我不会因为你的示好而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松手。 我会牢牢抓住你,将你完全而彻底地拥有。 小腿上那缕诡异的魔气缠上沈遇窄瘦的腰身,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沈遇心底冒出,他背后寒毛竖起,掐住闻流鹤脖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忽然他腰身一软,强烈的困倦感顿时涌向心头。 “你——” 沈遇睫毛一颤,眼睛一睁,少有的怒色自眉眼间浮现,嘴里刚吐出一个字,下一秒沉重的意识便拉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坠入黑暗中。 闻流鹤立即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遇偏过去的脑袋,接着另外一条手臂利落地穿过沈遇的腿弯,早有预谋般一把将晕过去的男人打横抱起。 他垂下眼睑,看向怀中的男人。 清冷的月色落下来,像是绸缎般飘落在沈遇的脸颊上,漆黑的睫丛低垂着,所有的笑意与情绪都从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颊上褪去。 第81章 从昏沉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先是感到肺腔里的呼吸,沈遇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被收在床架四周悬挂着的流苏床帏。 床帏由月白锦缎制成,其上绣有精美的花草,质地柔软而厚重,如果垂落下来,能将床的内部遮挡个严严实实。 身下的床榻铺设着柔软的棉花床垫,如同躺在软绵的云朵上,其外的丝锦触感轻滑如水,黄花梨床头柜上摆放着的香炉散出阵阵香气,令人沉醉。 这一切都奢华舒适得不像话,完全不是沈遇在问剑峰那朴素的木床可以比拟的。 沈遇年年月月不爱睡觉,沾床便是打坐静修,一张硬梆梆的床功不可没。 所以他现在在哪? 记忆的最后是闻流鹤那双猩红病态的双眸,和紧紧抓住他的脚踝像是铁钳般的手。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浓密纤长的长睫在眼尾下扫出一道阴影,他伸出手撑在床榻上支撑起身体,伴随着他的动作,安静的空气里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锁链声。 听到这完全超出常识之外的锁链声,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他将手伸在眼前,又听到一阵声响。 视野之中,浅薄的日光缓缓穿过他的手指缝隙,干净的左手腕上,竟然铐着一把漆黑的镣铐。 沈遇:“……” 镣铐内侧,垫着丝棉,触感细腻无物,所以一开始醒来他才没有察觉到异样。 沈遇掀起薄薄的眼皮,视线追着那漆黑冰冷的铁链往床架上看去,环环相扣的链身消失在厚重的床帏处,去无踪迹。 他手指缓缓收拢成拳,小臂用力往外使劲一扯,链条一阵晃动,金色符文随着他的动作忽地浮现在链条上,别说扯断了,整张床都纹丝不动。 沈遇凝眉,尝试着催动体内灵气,却发现丹田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锁住了,周身灵气滞涩,根本运转不了。 他心中啧一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女人满头银发被一根玉簪挽起,穿深红对襟锦缎襦裙,气质干净而冷淡。 玉琦端着汤药推门而入。 整个房间很大,右侧温泉水潺潺流淌,往空气里蒸着雾气,她穿过半掩着的屏风,抬眸看向靠在床榻上的人。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玉琦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感受,那人四肢舒展,姿态慵懒,被铐着的那条手臂搭在床榻上,看起来不像是阶下囚,也没有丝毫落难的狼狈与郁气。 他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一双桃花眸潋滟生情,唇微微上扬,朝她一笑。 是多情美丽的面相。 但自古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不知道是怎么招惹了闻流鹤那家伙? 玉琦垂下眼睑,收回不动声色观察的视线,将手中的汤药放在床头柜上。 沈遇坐在床边,将衣襟对称穿好,视线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扫过,知道她应当是闻流鹤的人,暗自思考是否能为之利用。 沈遇笑着询问她:“我现在这是在何处?” 玉琦惊讶于他的从容,嗓音冷淡:“人间。” 沈遇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闻流鹤会将他带回魔域,窗棂外阳光轻轻漫溢出来,落到他的脚边,携来一阵光影,他才忽地想起来一点,魔域被封在西南地下,阳光是落不进去的。 沈遇移动视线,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缠着一条褪色不均的红色布条,沈遇微微垂眸。 在妖魔之间,有将已亡故人的发带绑在手腕间的习俗,他们不信故人已去,便将发带绑于腕上,于九州三界间寻求复生的方法。 沈遇视线上移,从玉琦的手移动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碗上,一股清浅的药香从碗中飘出,沈遇问道:“这是什么药?” 玉琦:“寻常养气的汤药。” 沈遇并不相信她的话,虽然那汤药看着没问题,但闻流鹤在他心中早就没有信誉值,他移开视线,并没有喝的打算,见玉琦有问必有答,于是再次问道:“闻流鹤呢?” 玉琦摇摇头。 沈遇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他也没有为难的意思,不再询问。 从进门到现在,沈遇的态度都太随和,玉琦轻轻挑眉:“仙长倒是和我从别人口中所听闻的形象不太一样。” 沈遇好奇:“怎么不一样?” 玉琦淡声道:“传闻问剑仙尊生平最恶妖魔,无论好妖坏妖,逢妖必斩,逢魔必杀,是九州数一数二的笑面罗刹,令魔域众人闻风丧胆,但是从我进门开始,仙长别说对我冷面以对,竟然连一丝杀心都未曾对我起过。” 沈遇双手抱臂,斜靠在床上,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觉得还挺新奇。 “笑面罗刹,你们取名字未免也太土了吧。” 沈遇伸手摸摸自己唇角上的笑,继续道:“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名声,有些人才不敢放肆,不是吗?” 玉琦一愣,她眨眨眼,片刻后才道:“我明白了。” 送完汤药后,玉琦并未久待,很快离开。 沈遇看着她离开后,缓缓从床上站起,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观察。 房间很大,也很空,除却一张床,一展屏风外,仅有右侧的一处活水温泉,从泉水里漫出的雾气湿湿地上升,扑向空气中。 沈遇视线扫过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绿竹,走到房间门口,在距离门还有一步时,漆黑的锁链绷直,手腕间传来拉扯感。 空气中檀香浮动,沈遇停下脚步,伸伸懒腰,他现在丹田被锁,周身灵气无法正常运转,刚醒一会儿就又觉得困了。 都怪这水声潺潺,实在催眠。 沈遇回到床上,眼睛一闭,意志再一次变得昏沉,很快枕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尚在襁褓时,被遗弃的那片战壕。 四周是全然的死寂,那些被妖魔撕扯烂的尸体早已不成人形,但肢体还尚有余温,提供给他温度。 当那些肢体彻底变硬变冷后,阴冷的鬼风便嘶叫着刮过来,才几个月大的他尚且不知道何为生死,只是被吓哭了。 因为哭得太大声,他被路过的师父给捡回长留,师父说他从小就有惊人的求生欲,那哭得叫一个鬼哭狼嚎,但要是哭得再小声一点,他估计就直接御剑飞走了。 师父对他很好,沈遇年少贪玩,但师父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该玩的年纪玩玩也没什么,不耽误修行就好,而到了该肩负责任的年纪,就该负起责任。 师父是这样教他的,而他也是这样教闻流鹤的。 而现在走到这样的偏差,又是为什么? 梦境越来越模糊,忽然沈遇感觉身体一沉,像是有一条巨蟒爬上他的身体,将他的四肢不断缠绕,他感觉难以呼吸,猛地睁开眼睛。 闻流鹤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处,几乎是瞬间便缠上黏糊的湿意。 闻流鹤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一条结实的长腿强硬地挤进沈遇的双腿中间,将他的两条腿分开。 沈遇眉头瞬间皱起,胸腔重重起伏两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怒骂一声:“闻流鹤!” 闻流鹤没想到他醒这么快,探入里衣掐在沈遇腰上的手感到一阵有力的起伏,那紧致的肌肉在苏醒过来后,像是贪婪的猫舌一样吸附着他的掌心。 闻流鹤眼神一暗,很快改变主意。 醒着好,更带劲。 听到沈遇的怒骂,闻流鹤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沈遇的白色里衣早就被解,耳边的发丝被灼热的呼吸打湿,脖颈因为抗拒的动作上拉出一道山玉将塌的弧度。 暴露出来的肩颈线条流畅又美丽,闻流鹤露出犬齿,强烈的毁灭欲与爱_欲注入他的魂灵,眸中一片猩红。 好渴。 好想喝他的血。 男人喉结滚动,张开嘴重重咬一口他的锁骨,如愿以偿听到沈遇发出一道哼声。 闻流鹤抬起脑袋,掀起眼皮看向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把他养大的男人。 沈遇收住喉间的闷哼,五指咯咯作响捏紧成拳,就朝着闻流鹤的面门上挥击而去,却被闻流鹤一只手瞬间挡住。 他面色一变,心里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跟着砸过去。 闻流鹤松开在沈遇腰间磨磨蹭蹭的手,翻身而起,抓住他的手腕剪在一起,用一只手牢牢将其铐住抵在床头上。 沈遇下意识想唤出辟邪将他的手给斩断,心念一动才发现没有灵气,他双手用力往外徒劳一挣,常带笑意的眼眸中全是彻骨的冷意:“你干什么?” 闻流鹤一想到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沈遇的注视下进行,就兴奋到发疯。 他弯下腰埋在沈遇的锁骨处,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头,刻意放缓动作,去吮吻他锁骨,用湿漉漉的舌苔去舔他的伤口。 沈遇冷冷地看着他。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嘴角掀起恶劣的弧度,笑道: “当然是干你啊,师尊。” 沈遇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堪起来。 在多年前,闻流鹤割师铃时说要娶他的时候,他不信,认为是这人名正言顺堕魔的借口,在闻流鹤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说要上他时,他不信,觉得不过是报复他的手段。 但直到此时此刻,被以如此僭越且无礼的方式对待,沈遇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 这个他养大的孩子,真的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遇黑着脸抬腿就朝着闻流鹤踹过去,却被闻流鹤压制个严严实实。 一朝灵气被缚,沈遇完全没想到自己现在会沦落至此,他胸腔重重地起伏两下,看着闻流鹤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那股心底的怒气。 第82章 沈遇听到闻流鹤这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差点没一口气直接背过去,难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他皱着眉,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闻流鹤你能不能给我清醒一点,我是男人!” 闻流鹤看着他,手指挑开他身体上仅剩下的里衣,滚烫的指腹在沈遇深凹的锁骨处轻轻打转,摸着肌肤的同时,感受着他的骨骼,摸够了,手指暧昧又轻佻地往下。 听到沈遇的话,闻流鹤喉间忽地震出一声低哑的笑来,他笑道:“师尊,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你是男人这件事。” “无论是以后,现在,还是将来。” 最后两个字被咬得很低,痴缠之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凶狠的戾气。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沈遇躺在床榻上,雪白的里衣大敞,他一时语塞,低骂一句:“厚脸皮。” 闻流鹤去掐他胸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道:“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此话一出,气氛便忽地有些古怪,那些朦胧在岁月中的记忆,那些长留山旷寂的长风,还有在三月春风里含苞待放的桃花,便忽地苏醒绽放开来。 白衣仙人眉眼含笑,牵着小小少年,从摇摇晃晃的花枝下路过,一抬头就看见了花枝上的天空。 沈遇冷笑:“本尊可记不得教过你这些。”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黑雾似的眸子里有种种晦涩难明的情绪翻涌,他自己都分不清,别人自然也分不清。 闻流鹤忽地朝沈遇一笑,往沈遇的耳朵里吹进一口热气。 “忘记了也没关系。” “我会帮师父一点点想起来。” 说着,闻流鹤手指灵活地往下,彻底解开沈遇身上薄薄的里衣。 沈遇的皮肤极白,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光色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光泽感的冷色调,呼吸时,肌肉微微起伏,胸漂亮,腰腹漂亮,人鱼线也漂亮, 像是上岸的鱼。 让人想,吃一口。 闻流鹤喉结滚动,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难受与饥饿,完全把沈遇掌握在身下。 沈遇皱眉,第一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力量存在,他和周瑾生武力值相当,只是碍于阶级存在才稍显弱势。 第二个世界更不用说,虽然路德维希如疯狗般桀骜难驯,但他的地位具有天然优势—— 他从来没这么被动过,灵力无法流转,任何一丝反抗都能被轻易压制。 闻流鹤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吃入腹一样。 偏这小子力气出奇得大,用小来形容不太恰当,那个小时候被闻思远夹在胳膊下晃着两条小短腿的臭脸小屁孩,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俊美邪肆的男人一身黑衣,跪在他身侧,胸前的黑色衣襟完整地呈对称分布,撑着布料的肩膀十分宽阔,几乎将沈遇面前的光都遮挡了去。 如果只看闻流鹤上衣穿着,任何人也不会将他与某种事相连起来。 上衣穿得完完整整,连外衣都未脱去,与沈遇衣衫大露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在。 闻流鹤紧紧掐着他的腰,胸腔上下起伏,笑着问他:“师父现在,想起来了吗?” 因为光影的遮挡,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他看不太清闻流鹤的表情,但声音听得却很清晰。 他不就当时让人给自己搓个背而已?这哪里厚脸皮了? 而且他们的师徒关系,早就断了。 沈遇嘴硬道:“记不得了。” 男人低笑一声,与剧烈的动作相反的是,他低下头,温柔地蹭蹭他的鼻子:“师父是撒谎精。” 撒谎精? 沈遇脸色一变,但他很快来不及思考更多。 厚重的床幔垂落,将晃动着的链条声隔绝。 沈遇仰着脖颈,瞬间失守阵地,陷入温暖的缠绕中。 “师父,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在院子里种的藤蔓吗?你说藤蔓缠着根生长,要把根越扎越深才好,这样它们才能融为一体。” 沈遇顺着他的回忆,模模糊糊回忆起往昔的记忆,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从上个世界脱离后带出的记忆。 上个世界他居住的街道全是藤蔓树,于是成为沈遇记忆占比很大的一部分存在。 情感与记忆视觉化,并不是删除他的记忆,而是把过往都变成一串视觉影像,他回忆起那些片段,就像是在旁观他人的故事。 但原来无意识间,他的身体竟然记住了这些情感吗? 所以他会脱口而出。 沈遇一时间有些恍惚,下意识开口:“路德……” 在床榻上听到别人的名字,还是一个闻流鹤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他的表情忽地一变,锋利的眼眸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是了,在他还未拜入师门前,沈遇便度过人世几百年,像他那样整天笑盈盈的模样,不知道勾了多少人。 想到这一点,闻流鹤整张脸上忽地凝聚出浓重的阴云。 姓路? 很好,他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一寸寸剥掉他的皮,抽掉他的筋骨,沈遇厌弃也好,恶心也好,他一定会当着沈遇的面,将这个人狠狠折磨至死。 他要让沈遇明白,这辈子,这辈子—— 他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闻流鹤眼下忽地发红,他咬紧牙根,压上沈遇的唇一阵碾磨。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狠狠惩罚这个在他身下敢走神的男人。 …… 沈遇背部挺直,腰腹的肌肉瞬间绷起,美丽流畅的冷白线条往下蔓延,那埋藏在皮肉下的青色血管隐约浮现,呈现出动态感。 …… 模模糊糊中,沈遇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地震,整个地面都在波浪般剧烈地震动着,窗棂和门框伴随着剧烈地摇晃。 从惊人的愉悦感中稍稍清醒,沈遇感觉自己全身像是散架一样。 他只披着件外衫,支起一条长腿靠在床上,如墨般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合在额侧,鸦羽似的黑色长睫在眼底垂下一道阴影。 闻流鹤痴痴地看着他,又要追着他的唇吻。 沈遇伸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闻流鹤这人当真是属狗的,刚才吻他的时候,就对着他的嘴一阵撕咬,虽然沈遇自己看不见,但大抵知道已经肿了。 沈遇喉间干涩,喘出一口气来,最后还是没忍住干着嗓子问道: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自学。” 沈遇表示怀疑:“自学?” 闻流鹤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带着男人往自己的方向重重一拖,有力的手臂一撑,身体再次倾覆上去。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舔他侧颈处凸显出来的淡色青筋,咬牙切齿道:“你特么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天衣衫不整,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不能在脑子里想想了?” 沈遇:“……”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闻流鹤敢说第二,这世上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似乎是看出沈遇的腹诽,闻流鹤唇角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他感觉整个心脏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跳动着。 他伸出手掌托起沈遇的后脖颈,敲开他的齿关吻进去。 沈遇仰着脖颈全然接纳他的吻,手抓着他的背,忽然躲开他的吻,试探地问他:“我的灵气去哪了?” “被我锁起来了。” 闻流鹤喘着气,只觉欲壑难填,黝黑的眸光将他死死攥紧,再一次吻住他不断开开合合的唇。 不止是吻。 颠鸾倒凤。 这个男人任他予取予求。 闻流鹤以前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情愿牡丹花下死,直到他坠入那双潋滟如水的双眸中,他才后知后觉。 他竟也成了风流鬼。 …… 灵气无法流转后,自然无法维持仙体,沈遇很快感觉到疲惫,在房间里的泉池里草草清洗干净后,便侧身一躺,阖眼睡去。 闻流鹤蹲在床边,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拢起他的头发,头发的湿润感隔着巾帕传来,像无数条小蛇在他手里挠。 鼻尖传来沈遇发间皂角的清香,闻流鹤擦干净他的头发,双手交叠在床榻边缘,仰着头看他。 床帏被拉起,黄昏的光线落进室内,像是雾气一样浮在沈遇的睡颜上。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在眼底,像是齿梳的尖。 看得闻流鹤心尖也跟着发痒。 似乎是注意到闻流鹤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凑近的男人。 沈遇往后拉开些许距离,没精打采地问道:“清洗过了吗?” 闻流鹤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布满红痕的雪白裸_体身上游走,一寸寸舔吻,眸光越来越晦暗:“不想清洗,想让师父的东西一直待在里面。” 就算脸皮再厚,沈遇也没忍住耳根一红:“……” 沈遇闭上眼,在察觉到闻流鹤的目光后,伸出手抓起被子往自己赤_裸的身上一挡。 看见他的动作,闻流鹤唇角露出一点笑:“该做的都做过了,师父还在乎这个?” 沈遇翻过身背对他,懒得理他,只嘟囔着骂出一句:“滚远点。” 那骂声没什么力气,男人低沉磁沉的声音沾着情事过后的淡淡疲惫,像是猫儿在撒娇。 沈遇背过身闭眼睡去,只拿后脑勺对着闻流鹤,却更加方便闻流鹤视线的探寻。 他的目光沿着肩身往上,到雪白的脖颈处。 忽地,闻流鹤目光一滞。 因为翻身的动作,男人掩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微微露出,雪白的耳廓上,此刻正泛着微微的粉。 第83章 失而复得的强大情绪忽地将闻流鹤击中。 男人怔在原地,伸手便打算将眼前挡在两人中碍事的花灯墙给炸碎,然后狠狠抱住这个人。 沈遇察觉出他的意图,制止他的动作:“这是人间的祈福墙,上面挂着世人的愿望,你可别给人轻易毁了。” 闻流鹤抬起的手一顿,狭长的眼眸稍眯,那从红鬼面具两个黑窟窿里显露出来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害怕。 闻流鹤眉头紧皱,显然没有听进去的打算。 别人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灯火融在浓稠的夜色中,沈遇不赞同地看着他。 闻流鹤眼皮一垂,隔着挂着各种花灯的木架子缝隙,和沈遇长而久地对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聚,被拉长或被暂停。 灯火璀璨,流苏坠落,闻流鹤的视线落在沈遇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上,真就是妖魅化形,来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闻流鹤喉咙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 好想亲他。 亲烂他。 约莫是几滴水的时间后,闻流鹤把唇抿成一条锋冷的直线,面无表情地大步绕到花灯墙后。 无数摇晃的花灯下,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将脸上狰狞的红鬼面具往架在脑门上,长臂一伸揽住沈遇的腰,把红衣大美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就朝着人吻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沈遇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额头上的昆仑奴面具重新架回脸上,躲开闻流鹤的吻。 于是吻擦上涂着彩漆的冰冷面具,闻流鹤只觉唇上一凉。 沈遇下意识移开视线。 闻流鹤动作一顿。 那些摇晃的花灯忽地静止。 闻流鹤脸色骤冷,伸手抓住沈遇的下颚边缘,滚烫的指腹在面具与皮肤相接处缓缓摩挲,指骨忽然用力端起男人白皙的下颚,逼迫人看向自己。 灯火将人影拉长,隔着两张面具,他们的视线在光影里交织,像是雪融到火里,花开在岩浆中。 闻流鹤掐着他的下巴,眸色深沉,嗓音压低: “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师尊现在躲什么躲?” 揽在腰上的手臂跟着一寸寸收紧,那力道说是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不如说是想把他的腰给拧断。 撞入那双眼底翻滚着阴云的双眸中,沈遇心下叹息一声。 在闻流鹤脸色即将变得更糟糕时,沈遇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盏玻璃莲花灯,往闻流鹤面前轻轻一晃: “许愿吧。” 闻流鹤掐着他下颚的力道一松,眼眸稍眯:“许愿?” 沈遇拍拍闻流鹤的手,将那盏玻璃做成的莲花灯再次往闻流鹤面前一伸,示意他松手接过。 “挂在祈福墙上,据说很灵。” 他们一番拉扯的动作,早就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时不时投来各色目光,幸好两人面上戴着面具,不然简直没脸见人。 闻流鹤反而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两人身高相仿,皆是成年体型,手臂贴着手臂,呼吸无限靠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起伏。 闻流鹤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师尊还信这些?” 沈遇掀起眼皮扫他一眼,抬脚曲膝撞击闻流鹤的膝盖,闻流鹤吃痛,知道不能把人惹急了,撇撇嘴松开他的腰身。 腰上的温度撤离,见闻流鹤没有挂花灯的意思,沈遇伸手将那盏玻璃莲花灯挂在祈福墙上。 明亮的灯火将花瓣照成天醒时分的曙色,变成上悬的日轮。 散下的灯光落在那张漆黑的昆仑奴面具上,流动着静谧而斑斓的色泽。 乐人的歌声随着风传过来,沈遇看着那盏灯,闻流鹤双手抱臂站在他身旁,眸光转动,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后,闻流鹤听见沈遇的声音: “入乡随俗。” 盛着灯火的长街漫长,沈遇起身继续往前走,闻流鹤追上来,抿着唇问道:“师父许了什么愿?” 那张红鬼面具凑到他面前,沈遇嗓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想帮我实现愿望?” 闻流鹤看着他:“那师父得告诉我是什么。” “在家里闷得慌,想常出来走走。” 家? 闻流鹤一怔,一时间没有说话。 沈遇弯弯眼睛:“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 在这流淌的灯河中,闻流鹤上前抓住他的手,每说话,妥帖的温度在寒冷的夜风中彼此交替。 察觉到闻流鹤紧握住他的手,沈遇手挣上一挣,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 夜深露重,两人踩着月色回去时,已是丑时。 简单梳洗过后,沈遇刚躺上床塌,便感觉一道温暖的身体滚进来,宽阔的胸膛紧贴上他的背部,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从腰侧伸过来,手掌隔着里衣摸上他的胸膛。 沈遇闭着眼睛,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道:“累了,别动手动脚。” “好。”闻流鹤蜷缩着紧绷的身体从背面抱着沈遇,听到他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答。 片刻后,男人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沈遇的后脖颈处,滚烫的唇贴上去,鼻翼蓊动,去吸入他的气息。 一夜无梦。 沈遇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他刚睁开眼睛,一只手就擦过的腰侧,指腹暧昧地摩挲着他覆着肌肉的薄薄腰腹,接着手指挑起裤腰处的布料,像是蟒蛇一样蛮横地往下探出。 沈遇瞬间一个激灵,清晨本来就容易起反应,他后背下意识往后一靠,就撞上闻流鹤结实的胸膛。 那覆在两人身上的里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着呼吸起伏摩擦在身上时,反而感到过电般的触感。 沈遇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急忙伸手,抓住那只往下探寻作乱的手腕,骂道:“不是闻流鹤,大清早的你干嘛?” 闻流鹤饿了一晚上,掀起被子,另外一条手臂用力揽住他的腰身往上一提,直接将沈遇抱坐在怀中。 沈遇只觉身体一阵天旋地转,肩膀因为重力往后一砸,结结实实砸在闻流鹤的肩膀上。 砸得沈遇肩膀疼,闻流鹤肩膀也疼。 两个大男人以这样的姿势抱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更别说身后那诡异的一团灼热。 沈遇:“……” 闻流鹤一条手臂固定住他的腰,另外一条探在腰腹处,被沈遇的手牢牢抓住,遏制住往下的趋势。 闻流鹤把脑袋架在他的脖颈上,往沈遇的耳朵里吹入一口薄薄的热气:“在给师父提供睡醒服务。” 沈遇:“……” 不需要,谢谢。 这样抱着的姿势,并不能看到怀中人的全貌,闻流鹤抬手一挥,水泡于空气中浮现,一面流动的水镜在两人面前浮动,清晰地倒映出两人的模样。 沈遇扫上一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觉得现下两人的姿势越看越诡异,他收回目光,没弄明白闻流鹤为什么召出这面水镜来。 看清面前的一切后,闻流鹤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 水镜中,靠在怀里的男人雪白的寝衣大开,如墨般的长发散乱,冷色的肩颈流畅平直,将雪白的布料撑起。 锁骨下,雪白的胸肌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白的白,粉的粉,腰腹处薄薄的肌肉像流水一样延展往下,隐约可见浅青色的血管。 雪白的腰身处,擦着一抹无比鲜艳的红痕。 沈遇低垂着浓密卷翘的长睫,那勾人的睫毛半遮挡住如水雾般的潋滟双眸,欲说情又欲止,生动至极。 活色生香,不过如此。 闻流鹤眸色一沉,目光死死将水镜中的男人攥紧,掐住沈遇腰身的手也越发用力,他嗓音发沉:“师父这勾引人的本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简直浑然天成,恐怕能将人间的娼妓比了去。” 沈遇:? 沈遇简直莫名其妙,很想说一句你放什么屁,但想起自己的人设,还是活生生忍住了。 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掉块肉,就当是夸他长得帅了。 闻流鹤咬住他的耳朵,挣开沈遇钳制住他的手,眸光死死追着那面水镜中沈遇每一次细微的反应。 像是一直扑在蛛网上即将濒死的蝴蝶。 一下一下抽搐,一下一下颤抖。 情事过后,沈遇身上又添几处红痕,落在冷色的肤质上,便像是冬日降临,朵朵梅花瓣落在覆雪的大地上,欲得让人心颤。 沈遇缓缓从床上坐起,观察四周,手往上一抬,腕间空荡。 自那日参加完灯会后,闻流鹤就没再拿铁链锁他,玉琦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无论是那玄铁制成的锁链,还是玉琦的帮助,他只在等闻流鹤放松警惕。 他灵气被封,罗盘锁住他的定位,想要走得干脆,还需一番筹谋。 但是以闻流鹤旺盛的精力,沈遇一度怀疑,会不会还没等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天,自己会因为肾亏而死。 这几日,沈遇都没从床上下来过。 爽是爽,不知道闻流鹤从哪儿学了那么多人间玩法,各种姿势折腾得沈遇简直大开眼界,不得不感慨还是凡人会玩,都玩出花样来了。 但肾疼也是真疼啊。 谁能遭得住闻流鹤这般折腾 简直是只会发_情的牲口。 眼见闻流鹤日益放松警惕,第九天的时候,沈遇懒洋洋趴在床上,说自己想吃东街的糕点,让闻流鹤去买些回来。 闻流鹤的手顺着沈遇的头发摸到脸颊上,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笑着问道:“师父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沈遇闭着眼睛,拍开他作乱的手:“爱去不去。” 第84章 沈遇抬着头,鸦羽似的长睫掀起,那水镜中熟悉的青绿群山浮现在他的眼底,泛起一层层雾般的涟漪,荡漾开来。 青山冷峻,万剑齐悬。 那冰冷的万剑不只是悬在群山之上,更是悬在无数人的心上。 那一瞬间,各种纷杂的记忆片段纷纷涌进沈遇的脑袋,从尚在襁褓时,到少年时,再到如今。 沈遇好像站在第三视角,将自己前半生的记忆统统过目一遍,最后那些混乱又有序的画面停在师父飞升前,笑着低头,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递到他的手中。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 片刻后,沈遇收回视线,脚步一转,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空中还浮着芳菲的香气,回到那坐落在长街尽头的宅院时,已是夜晚。 此刻夜深人静,冰冷的月色与银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树影婆娑,春寒料峭,夜风仍稍冷。 沈遇推门而入,院中挂在树干上的鬼铃铛忽地一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怪瘆人。 沈遇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视线往地面一扫,他离开时为了试探闻流鹤在不在,特意将花瓶打碎,于是精美的瓷器碎裂一地。 沈遇抬眸。 现在地面上的碎瓷不仅被清理干净,柜子上放着的花瓶和他之前打碎的那一只更是一模一样。 一截生着桃花的花枝从玉色的瓶口里探出,如嫩雪一般堆在口器中。 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区别。 好像一切复原,那么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咔吱——” 开门声。 浑身携带着寒冷气息的男人提着食盒推门而入,不像是刚从诡谲阴云覆盖的远方而来,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门,买个东西而已。 屋内烛火光微弱,并不明亮。 食盒上,细长的铜丝掐成图案,死死纠缠在铜胎上。 各种彩料使得整个食盒色彩鲜艳至极,富丽的装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在掩盖什么。 闻流鹤垂着眼皮,打开食盖。 寂静凝滞的空气里飘出轻溢的甜香。 花瓣形的食盒中心上放置着人间各色的糕点,闻流鹤敛眸,沉默地从食盒中端出一盘盘糕点。 “师父说想吃东街的点心,但东街是一整条小吃街,点心实在太多,本来想把整条街买下来,到时候再让师父好生挑选。” “可我又担心师父馋,便特意向人打听过,这些都是东街今日时兴的糕点,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便都买了一些,师父尝尝看?” 点心上的糖霜在烛火的灯光从浮出蜜般的色泽。 听到闻流鹤若无其事的话,沈遇眉心一蹙,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 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见沈遇没有回答,闻流鹤眼皮一垂,情绪不显,跟着坐在沈遇身边。 沈遇身体僵硬,心中实在觉得古怪非常,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流鹤的动作。 甜香涌进鼻息,一块枣泥糕送到沈遇眼前。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 闻流鹤疑惑的声音响起:“师父不吃?” 沈遇伸手打开闻流鹤伸到面前的手,闻流鹤手一松,那夹在手指间的枣泥糕便瞬间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阴影处。 闻流鹤动作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 沈遇冷笑一声:“闻流鹤,没必要。” 他这一句话,仿佛滴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水,瞬间将凝滞悬浮的空气点燃。 闻流鹤低着头,从进屋开始他就始终低着头,让沈遇无法捕捉他的表情和情绪。 阴影落在他的脸上,闻流鹤胸腔起伏,忽然伸手抓住沈遇的手腕,坚硬的指骨不容反抗地插_入沈遇的指缝间收紧。 闻流鹤抬眸看向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他嗓音嘶哑,质问道: “那师父告诉我,什么是必要,杀死我,肃清您的师门,全您的正义吗?” 沈遇眉头一皱,偏过脸想要撤回手,意外撞入闻流鹤那双汇聚着浓稠阴云的眼眸中。 他即将出口的话瞬时一滞。 那是两处无人生还的绝地,在生与死,爱与恨的纠葛中,变得越发阴鸷诡谲。 未等沈遇反应过来,冰冷危险的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男人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猎物落网的瞬间便急不可耐地扑食而上。 眨眼间的功夫,沈遇只觉天旋地转,手腕被抓紧扣在一起铐在头顶,接着就被闻流鹤死死压倒在床上。 两具成年人的身体结结实实撞击在一起。 虽然早有所料,但此刻发生的一切还是太快,沈遇腰背撞上床榻,他猝不及防,瞬间头晕目眩,鼻尖发出一声闷哼。 无限拉近的距离中,两人呼吸瞬间交叠,沈遇鼻尖蓊动,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很淡的酒味。 烛火灯光微亮,映出闻流鹤半明半暗的脸部轮廓。 沈遇身体紧绷,冷冷地看着那张不甚清晰的脸。 在闻流鹤近一步想要压上来时,沈遇漂亮的长眉微蹙,屈膝狠狠撞在男人腹部,抵挡他的靠近。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那力道毫不留情,闻流鹤眸色一暗,抓紧沈遇的手跟着收紧,很快勒出红痕来。 沈遇手腕吃痛,膝盖便越发用力,恨不得化成一把刀,捅入闻流鹤的腹腔之中。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他也没有虚以委蛇的必要,沈遇眸中厌恶一闪而过,冷冷启唇:“滚。” 闻流鹤压制住他的挣扎,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眸色越来越深。 他感觉自己心正在被一把钝刀切割,一点点往外滴出血来。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掐死他,让自己不那么疼,但又扭曲地想吻他,他敛下眼眸,嗓音嘶哑地嘲讽道:“呵,师尊现在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沈遇垂下眼睫,根本不想理他。 他是爱笑的,平日里眼底眉梢总是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此刻收敛所有笑意后,那显露出来的冰冷让闻流鹤心下一颤。 闻流鹤眉头深深皱起,伸手一把掐住沈遇的下颚,咬牙道:“师尊这是摆明在给自己找苦吃,反正现在落到这种境地,师尊也没别的选择,何不让自己好受一些?” “像以前那样多好,对我笑一笑,对我温柔一点,我也不是什么下手不知轻重的人。” 沈遇依旧没反应。 闻流鹤眼神一暗,他的指骨收紧,嗓音低沉:“怪我没有提醒师尊,我能让一把把剑悬在长留山上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听到长留这两个字,沈遇总算有了反应。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闻流鹤,那阴冷偏执的眉眼早已褪去熟悉的模样,眼眸中全是冰冷的偏执。 疯狂,炙热而滚烫。 那眉眼让沈遇回忆起第一次见魏英红的时候。 但好像还有更久远的记忆。 那在滚滚火焰中看向他的双眸,那在血泊里紧紧抱住他的手,它们的主人好像都拥有同一种眼睛。 浓烈的欲,深沉的爱。 这是各个世界反派的共性吗? 沈遇忽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注意到沈遇的恍惚,闻流鹤舌尖死死抵在牙齿上,他眯着双眼抽出红纱,将沈遇白皙的手腕缠绕住,接着一把绑在床头。 闻流鹤一条腿强势地挤进沈遇的双腿之间,整个人瞬间倾覆而下,热意惊人的手掌从沈遇的脖颈绕到后脑勺。 目光在极短的距离中交错。 俊美邪肆的男人低着头,问他: “师尊,你在透过我,看向谁呢?” 后脖颈处的皮肉被掌心暧昧地摩擦着,绷直的筋被轻佻地拿捏住,让人头皮发麻。 沈遇从恍惚中回神,看向闻流鹤:“你一点也不像她。” 闻流鹤勾勾唇,看着他说话时唇齿微张,猩红的舌头若隐若现,他低头堵住他的唇,趁着沈遇说话的间隙将舌头探入其中,吻得又深又急。 沈遇仰着脖颈,胸腔起伏,被红纱缠住的手腕晃动着挣扎。 然后那吻便吻得愈深。 沈遇很快发现,自己越挣扎,闻流鹤越兴奋,他心中暗骂一声,索性连反应都不再给,全然让思绪放空, 闻流鹤的吻一路碾转,到泛着薄红的耳朵处,用犬齿咬他的耳朵。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你属于我,属于我就好了。” 红纱垂落,覆在雪色之上,红烛燃烧,闻流鹤垂着眼眸,手臂从沈遇的腰侧攀上后背,恨不得和他彻底融为一体。 闻流鹤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不顾沈遇如一滩死水般的反应,一次次要他。 沈遇任由他舔吻揉捻,闻流鹤动作再重,再过分,他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在激烈的浪潮中,他的意识仿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像是青烟一样上升,静静地飘在空气中,他垂着眼皮,冷眼旁观这一切。 沈遇的眼睛很美,像是飘在水中起起伏伏的桃花,笑时潋滟生波,不笑时便显得冷。 而此时此刻,那双眼眸里连冷意也没有,在认清眼前的局势后,那变成一片寂静的荒芜之地。 死气沉沉。 闻流鹤执拗地抬起头,心神剧颤,他闭闭眼睛,手指微颤,他哑着声音开口: “师父,你笑一笑,好不好?” 沈遇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颤抖着收紧,好似他是一朵将散的云,稍不注意,便抓不住,抓不住,随风散去了。 闻流鹤喉结翻滚,周身魔气翻滚,几乎要将沈遇烫伤。 这个令仙魔两界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疯狂地起伏,企图以激烈的情爱来确保沈遇的存在,然后在这疼痛里获得片刻的喘息。 第85章 沈遇被再一次锁起来,他越来越安静沉默,闻流鹤在的时候,他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般任他施为。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日,各种各样有趣的人间玩意忽地堆满房间,沈遇看上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闻流鹤不在的时候,沈遇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到树叶的缝隙间,遮下婆娑的光影。 所幸链条足够长,能让沈遇在宅院里走动,这日天醒,沈遇穿上鞋袜,穿过长廊,来到院中。 庭院中的清水池塘里漂浮着几朵睡莲,锦鲤穿梭其间,层层涟漪便在绿水之上荡漾开。 清风徐徐,亭角四周的风铃被风一吹,随风摇曳,发出悦耳的铃声。 白衣人慢慢从亭角下落过,雪白的云履踩上石阶,雪落般寂静无声。 “尊上觉得给沈公子送送这些人间的玩意,便能逗他开心了吗?” 墙外忽然传来交谈的声音。 那是玉琦的声音,动人的声线里隐约带着不赞同。 她一开始称呼沈遇为仙长,后来考虑到沈遇现在的境况,觉得这个称呼多多少少带些讽意,便以公子唤他。 沈遇眉心微蹙,忽地停下脚步。 整个宅院自从沈遇离开过一次后,就布上结界阵法,神识皆封,本意是防止外人探测,此刻竟方便沈遇偷听。 闻流鹤闭闭眼,揉揉疲惫的眉心,皱着眉反问玉琦:“那你说本尊该怎么做。” 沈遇不开心。 即使早就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闻流鹤才感觉到心上一阵阵的刺痛。 所有的愤怒与不满褪去后,深深的无力涌上他的心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了很多,却像是困兽一样得不到解法,于是再一次找上玉琦。 玉琦叹息一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眸里带着一丝怜意,情之一字本就是无解的话题,连面前这个杀神都逃不过这让人深陷的泥沼。 而被这个人爱上,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尊上当初杀死提英,不正是因为他是导致你入魔的祸首吗?” 玉琦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尊上不将一切说开,告诉沈公子,当初你是为他吃下的那颗入魔丹?” 闻流鹤闻言抬眸,看向虚空。 他唇角露出一丝锋冷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轻轻嘲道:“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些吗?在他眼里,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本尊要他的愧疚干什么?现在又故意去折磨他的心干什么?” 玉琦无语,心想那你就折磨他的身体吗?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折磨。 “何况。”良久的沉默后,过往种种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这是本座自己的选择。” 而事到如今,覆水早就难收。 天空是曙蓝色,空气里是山桃与草叶的香气,一缕霞光迁跃过来,静悄悄地落到沈遇白皙修长的手指间。 他敛下眼眸,很快离开。 风灯晃动,闻流鹤端着莲子羹推门而入的时候,深深的床幔层层垂落,像是流淌下来的玉带。 闻流鹤动作一顿,下意识轻手轻脚走过去,他放下汤碗,掀起床幔朝看去。 床榻上的男人穿着寝衣,侧躺着背对闻流鹤。 床被盖在沈遇的腰身处,露出上身,他浑身洁净,不沾丝毫烟火气,如墨般的乌发顺着背身垂落,浓稠的黑与洁净的白,恰如白山黑水里裁下的一截琼枝。 闻流鹤鼓噪的心忽地安静下来,他侧坐在窗边,手摸到榻上湿润的一角。 出去过? 闻流鹤垂眸。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他伸出手将男人散乱的乌发拢起轻轻搭在一边,又将床被盖在他身上。 谁料这动作将人惊醒,如墨般的乌发擦过雪白的枕头,锁链哗啦啦发出一阵晃动,带出清脆的声响。 沈遇翻过身来,看向来人,浓密的睫毛下,那刚睡醒的朦胧如荡漾开的春水在男人的眼眸里波光流转。 闻流鹤抿唇。 但那丝朦胧很快散去,如晨雾散去,显现出本有的冷寂。 闻流鹤移开视线,端起旁边的莲子羹:“我给师父做了最爱的莲子羹。” 沈遇不说话,视线很快扫过,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闻流鹤眨眨眼睛,尴尬地将莲子羹放到柜子上,自顾自地说道:“师父现在不想喝,那先放一会儿。”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尾音微微扬起,终于启唇道:“平白无故扰人清梦?” 那声音冷淡,也如刚解冻的泉水,哗啦啦流向不会再来的春日。 他那声调虽冷,语气却实在熟悉,不是全然的冰冷与抗拒,也不是虚以委蛇时过分的亲昵与温柔,而是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带着嫌弃的熟稔。 闻流鹤很久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以至于竟下意识如少年时般斗嘴回去:“明明是师父睡得太多了。” 话一出口,闻流鹤手指忽地收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沈遇抿唇,一双沉静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如两汪深水,让人无法琢磨。 闻流鹤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回神,他眸色一暗,很快意识到这又是沈遇温柔的把戏。 他还想跑,他还想离开我,这样的想法几乎将闻流鹤的理智烧得只剩下灰烬。 他刀割似的心烧着暗火,闻流鹤双眸携着无法遏制的占有欲,伸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扣住,不管不顾俯下身就去吻他。 沈遇垂眸偏过脑袋。 吻擦过唇,滑到脸颊上。 闻流鹤身体僵在原地,忽然似悲哀又似张狂般笑出一声,他手骨如铁,牢牢扣住沈遇的脖颈,顶开他的唇齿,去咬他的舌头。 重舔,重压。 似吞食般的吻。 沈遇被迫仰起脖颈,看向那些模糊的光晕。 在此刻,在沈遇的最后一次试探后,沈遇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两人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那些荒诞,吵闹,却也同样如珠如月的时光,终如唇角的呼吸,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 风转动着檐外的琉璃灯,深深长长的回廊里,玉琦再一次端着药碗过来。 沈遇乌发披散在身后,白衣曳地,平直的肩身将胸前的对襟撑起一个流畅的弧度,从衣领里探出的脖颈肤质细腻雪白,因为血管的流动,呈现出微青的色调。 闻流鹤做完做得发狠,一次次拽住他的脚腕把他拉回床榻,滚烫而偏执的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连脚都没放过。 于是沈遇一半的脖颈都是鲜艳的吻痕,红白相衬,引人遐想地漫入衣襟中。 沈遇垂眸,白皙的手指从衣袖间探出,他伸手摸摸衣襟,触碰到一阵湿润。 又哭了。 一边偏执而疯狂地吻他,威胁他,绞紧他,一边把眼泪流进他的脖颈里。 白衣乌发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穿透在他的身上,宛如玉质的人偶。 他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掀起浓密的长睫,回眸看来。 玉琦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朦胧在水色中,让人看不清,她脚步一顿,抿抿唇,将药碗端在沈遇面前。 沈遇眼眸微微滚动,张口问道:“这是?” 他许久未说话,嗓音磁沉中带着一丝哑,跟滚着砂纸一样。 玉琦勾勾唇,玩笑着开口:“春_药。” 沈遇沉默地抿唇。 玉琦看他一眼,叹息一声:“玩笑话,上次给你端的才是春_药,这次是寻常的补药,你现在丹田被封,身体与普通凡人无异,需要好生养着。” 沈遇偏开眸光,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来,对此不置可否。 玉琦见人没有要接的意思,将药碗放在柜子上。 失去灵气后,虽说身体确实与凡人无异,但沈遇怎么说也是成年男子,也没闹过绝食,除却床事过于频繁,身体再病,又能病到哪儿去? 但现在任谁看一眼沈遇,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一团抓不住的酒雾,随时会从指间流走。 人外貌的呈现不仅是身体健康的呈现,更是精气神的外化,玉琦能很明显地察觉到沈遇内在秩序的混乱。 岌岌可危,好似稍不注意,便崩塌了。 沈遇问她:“现在外面如何?” 魔域如今卷土重来,来势汹汹,整个修仙界极有可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太初,身为仙门第一门派,又会如何? 玉琦敛下长睫:“除却公子的师门时不时前往魔域打探公子的下落外,并无他事发生。” 沈遇一愣。 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回答,虽不知真假,但沈遇现在这种境地,玉琦并没有骗他的理由。 魔域虽然讲究实力为主,但被修仙界封印多载,只要稍有妖魔在人间显形,便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早已积累深重的怨气。 当初奉闻流鹤为尊,谁不是存着一举将修仙界覆灭的意思? 而如今闻流鹤迟迟未动,最有苗头的一次就是闻流鹤孤身一人,以万剑悬长留,然而魔域的众人等啊等,却迟迟未等到那长剑下坠,孤鸿遍野。 长久的压抑后,谣言四起,分成对闻流鹤持保守支持态度与激进反对的两派。 暴乱自魔域而生。 与沈遇想象的完全相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并不是各大仙门,而是如今的魔域。 无论是各大仙门还是魔域,都搞不懂闻流鹤在想什么,而那隐约的只被少许人知道的答案,或许连只是想一想,都显得荒诞。 第86章 事后。 天色微亮,一缕美丽的曙色从窗外扫进来,落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闻流鹤压在沈遇的身上,餍足地去舔吻他的脖颈,将滚烫的呼吸蓬勃其上,在本就布满斑驳吻痕的脖颈上种下新的痕迹。 可闻流鹤觉得还不够。 汹涌的渴欲像是决堤的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于是吻向下蔓延,像是要将身上的男人吞食。 沈遇垂垂眼眸,伸手扣住闻流鹤下移的后脖颈,五指顺着粗硬的发丝插_入他的后脑勺,像摸某种大型兽类般揉揉他的脑袋。 闻流鹤喉结滚动,顺着沈遇的动作微微起身,去舔舐他的下颚。 沈遇被他的动作不得不偏开脑袋,视野之中,他的一截手腕被粗重的锁链扣住,如被黑色巨蟒咬住的一朵白茉莉。 他忽然想起闻流鹤说过的话,说是他在勾引他,直到现在沈遇都觉得荒诞至极,他的师父问鹤仙尊也是一等一俊美的男人,怎么没见自己动心? 可笑的是,这副皮相对于闻流鹤而言,说不定还真是诱因。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 如果有来生,他再收闻流鹤这狗东西为徒,他一定要成天成日扮成白胡子老头,闻流鹤一惹他生气,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看闻流鹤到时候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他收回思绪,温柔地揉揉闻流鹤的脑袋,忽地问他:“你的无情道心,还在吗?” 闻流鹤脸色一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堕魔后,不再修仙,按理来说就算不要这颗道心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只是选择将其放在一旁,从此不管不顾。 现在想来,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颗心,就好像是曾经被沈遇遗弃的自己。 闻流鹤抿唇,并不想回答,可是又不想错过与沈遇说话的机会。 闻流鹤一只手缠住沈遇的腰,将他进一步贴近自己,感受到皮肤下的呼吸,和肌肉贴近时那层黏腻的湿汗。 闻流鹤晦暗的眸光将沈遇牢牢抓住,他勾勾唇,有商有量道:“那我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如果师父令我满意的话,我再回答师父的问题,好不好?”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两瓣好看的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闻流鹤回视着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败下阵来,把脑袋再一次埋进沈遇的脖颈里:“……还在。” 沈遇摸摸他的脑袋。 那忽然的埋颈与示弱之下,并非沈遇所想的乖顺。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那双暗沼般的瞳孔微微紧缩,沉晦与疯狂,像是心魔般附骨而生。 “那该我问师父问题了,师父对我的这些好,是因为我像师父认识的某个人吗?” 闻流鹤抿抿唇,他找遍三界,也没找到某个姓路的和沈遇有交际的人。 他并不知道沈遇是否有其他前缘,但一想到某种与他无关的可能性,心中妒火便来势汹汹,瞬间升腾而起,甚至恨不得把全天下姓路的人都杀掉,这样便能断绝所有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 沈遇开口:“因为你是我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唯一的弟子。 闻流鹤翻涌着杀意与毁灭欲的心忽然一怔,又听一阵摇晃的铁链声,沈遇开口问他:“能松开手上的锁链吗?” 整座院落有封禁阵法,其实并没有锁住他的必要,只是阵法在锁人后生出,便不了了之。 闻流鹤重新抬起头探寻地看他。 良久未收到闻流鹤的反应,沈遇叹息一声,只好再次启唇:“听话。” 闻流鹤凝神看着他,似乎想从沈遇的表情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般的线索,用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没有。 那潋滟的双眸,不冷不热,沉静地看着他。 闻流鹤抿唇,但他已经尝过甜头,不是那虚假到不真实的迎合,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沈遇这个人的低头。 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腥味,便会失去理智扑食上去,即使前方是捕杀他的陷阱。 但仅仅只是撞个头破血流,便能换取这个人的一点爱,那听起来,好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闻流鹤眯着眼,嗓音里震出愉悦的笑声,追问他:“听话的话,会有奖励吗?” 沈遇:“会。” 得到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鉴于上次沈遇不给他奖励的恶迹在先,闻流鹤有些诧异。 不过,闻流鹤心想,就算再次说谎也没关系,他是合格的受奖者,最擅长的事便是主动谋取奖励。 片刻后,闻流鹤意念一动,锁链应声而断。 沈遇收回插_在闻流鹤脑袋上的手,揉揉手腕,因为有细棉贴在镣铐内侧,所以除却牵引力的移除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闻流鹤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洁白的腕间印下一吻,去嗅闻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腕侧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闻流鹤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沈遇推开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户纸上如水般泅出的黎明曙色,隐约的梨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围在丹田周围的汹涌灵气如决堤的洪水般,铺天盖地朝着那颗满是裂痕的道心冲击而去。 好他预料到的结果一样。 沈遇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神色平常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赏花吧。” 春风一吹,梨树如霜雪般粲然绽放,繁花堆雪簇在枝头,压得花枝下腰,俏生生打在树下两人的发顶上。 闻流鹤坐在沈遇身旁,撑着下颚看他:“所以一起赏花,是奖励吗?” 沈遇仰着头,一身白衣坐在花树下,飘落的梨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听见闻流鹤似抱怨般的声音,他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不喜欢?” 花枝烂漫,春光也烂漫,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却觉得他比这春日花束,美上百倍千倍。 “……喜欢。” 不止喜欢。 闻流鹤眨眨眼,刚要出声,却忽然发现声带受阻,发不出声音。 他眉头皱起,脚像生根一样牢牢扎进地里,蕴藏着凶悍伟力的血肉与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缠绕住,无法动弹。 束缚咒?! 闻流鹤瞳孔紧缩,看向面前的男人。 风吹枝头,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来。 沈遇低头,看向落到手心的花瓣,一种压抑难言的悲伤忽地击中他,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从不是为自己入无情道,因为眷念师父从战壕里将他捞出的手,因为眷恋那对常人而言再普遍不过的亲情,因为害怕陷入更深更深的孤独,因为那些不曾表露的胆怯,因为不愿离开师门,所以他竟然傻到以有情身入无情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错了,而他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竟一错再错。 他本有无数次机会及时止损,在三百年前背着剑参加试剑大会时,在师父飞升他伸手接过问剑峰峰主令牌时,在拜师大典上第一次看见闻流鹤时,在魔域裂隙前他本可以杀死闻流鹤时—— 那么多那么多机会,他就这么一次次错过。 早知如此,何如当初不相识。 早知如此,当初结丹时,便应该当个小老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有挽留的机会。 无情道最快的证道方式是什么? 杀情证道。 沈遇从剑骨里唤出辟邪,许久未见,辟邪在他手中微颤,沈遇勾唇笑笑,用手轻轻抚掉落在锋利剑身上的花瓣。 闻流鹤晦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辟邪出剑的那一刻,闻流鹤便明白沈遇这是寻准机会要杀他的意思。 男人晦沉的眸光游曳在沈遇身上,眼底深处竟然有愉悦跳动的疯狂。 不爱我,那恨我恨到想杀死我,这样好像也不错。 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 想不明白,意识沈遇便凝神欣赏完一遍自己的裸_体,感觉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他在每个世界的身体数值,除却上个世界因为虫族世界观而被压矮压弱不少外,其他世界基本与原生世界一摸一样。 矫健,修长,薄薄的肌肉下覆盖着破坏与生命力。 不过,沈遇眼皮一垂,寒室清透的光析落于他的眼底。 视野之中,他的皮肤肌理里,不知道是被室内的光照得,还是他的眼睛出现问题,那肤色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浅青色。 屋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 一道温热的气息覆过来,沈遇长睫蓊动,闻流鹤拥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额头,眉眼,鼻梁与唇角连成一条锋冷而流畅的轮廓。 守灵人曾说,闻流鹤有帝王之相,确实如此,待那五官的轮廓在岁月的打磨下一点点变得成熟,只消眉弓往下一压,便能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沈遇难得以这样的视角看闻流鹤,觉得陌生的同时,竟有一丝惊奇。 闻流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着头,十分沉默地将毯子盖在他身后,将沈遇包裹在温暖中。 那毛毯明显用檀木烘香过,香味沁透进柔软的丝线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几乎是闻到香气的瞬间,沈遇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异常的感受再一次提醒沈遇,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诡异,很不正常。 骨骼与血肉仿若分离,像是貌合神离的爱侣,只是被勉强地组合在一起,成为封锁灵魂的容器。 偏偏闻流鹤像是不知道一样,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整理沈遇肩膀上的乌发。 沈遇是玉与雪所制的肌骨,那肩膀也如同堆积的雪,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扫在肩身上,像是泡在水中的白面茧,湿滑的水色泅出,一咬便掐出黑黢黢的芝麻馅。 闻流鹤视线一移,看到那肤色下的青,默然收回视线。 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汹涌着悲伤的暗潮。 沈遇抿抿唇,摸摸僵硬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弧度,问闻流鹤:“怎么不给为师穿衣服?” 闻流鹤看着他,嘴唇微颤:“抱歉,多余的衣料就像是路上的小疙瘩,会阻挡你意识的返回。” “这样啊——” 骤然收到闻流鹤这么有礼貌的歉意,沈遇有些惊讶,他对上闻流鹤看过来的悲恸目光,剩下想说出的打趣话瞬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那目光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深陷着。 沈遇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而更古怪的是,他的心也跟着发堵。 闻流鹤撩起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臂将沈遇紧紧抱在怀中,脑袋埋在沈遇的肩颈中,深深地去嗅闻他的气息。 沈遇拍拍他的脑袋,视线落在自己泛青的手腕间,忽地明白闻流鹤那眼神的含义,他叹息一声,笑骂道:“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了,你这样子强行复活我,总有隐患的。” 闻流鹤咬着下唇,死死抱着他:“我不管。” 沈遇差点被他抱断气,急忙拍两下闻流鹤的脑袋,骂道:“你这样我怎么呼吸。” 闻流鹤松开手,结实的手臂从他的腿弯下穿过,将沈遇打横抱起,往冰室外大步走去。 封藏在寒山与冻雪之中,是为保存沈遇的身体,此刻不再有久待的必要。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呼啸着的寒冷山风被闻流鹤的结实的体魄尽数挡去,沈遇清晰地感受到从闻流鹤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是厚重而温暖的怀抱,绕动着一股树与药的檀香。 深深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来,沈遇闭上眼睛,就在他这温暖妥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通过似近似远的小贩叫卖声,沈遇大致猜到这是一处人间小镇。 与以前他们待的地方不同,这座小镇以茶为生,群落连着的檐角常年笼在雾气中,雨水充沛,阳光少见。 他们在这里很快安生下来,闻流鹤在镇中的医馆里坐诊。 007再次出现,是在沈遇和闻流鹤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那时候,红烛帐暖,衣物凌乱,两道交叠的人影落在墙面上,呼吸愈加深重。 007的声音在脑中忽地响起:【宿主我——】 入目的就是自家宿主美好流畅的雪白肉_体,007的话瞬间卡壳,整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瞬间变得通红。 它立即背过身去,就看到墙面上交叠的人影,它羞得炸毛,整个团子都在冒烟,索性闭上眼睛。 到底是怎样的bug,连它的未成年保护系统都下线了! 007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道:【我我回来了。】 在沈遇还没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007便猜准他的心思,一股脑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出现了很严重的崩坏现象,具体情况由于权限不足,我无法探测。】 第88章 雨天。 雨滴如电子数据流一般,携带着湿润和寒意,密集地从中央区上空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但当你抬头时,是看不到那满是乌云的天空的。 城市中高楼大厦耸入云端,覆盖着光滑金属玻璃的建筑墙面反射着亮起的霓虹灯光。 不断闪烁的光屏政_府宣传与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的迎新广告与雨中的城市形成一种超现实的融合。 清晨雨雾里的街灯下,不耐烦地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又是这该死的下雨天。 灯光微弱地闪烁,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应该是名alpha,他个子很高,裹着黑色长裤的腿笔直且修长。 连帽衫的帽子被黑发少年盖在头顶挡雨,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防雨的智能护目镜,只露出优美的唇线和半截冷漠的下颚线,那肤色极冷,是漆黑之中盛开的一点白。 面前积水成河。 霓虹灯在水面折射出扭曲的倒影,正在等绿灯的行人时不时对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alpha?是今年第一军校报到的学生吗?” “没记错的话,报道截止时间是在9:30?” 那人低头查看终端。 数字表刚好由六跳到七—— 9:17。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整个中央区对空中悬浮车与飞行器进行严格管制,地面的地铁和快轨因积水而暂停营运。 地上交通堵塞严重,人都走得比车快,然而就算步行,从灯环街到第一军校所在的将星坟,就算疾跑也要用上半个小时。 这种时候,有人抬头往空中磁轨看去,心中疑惑道——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走空道吗? 这样子才不会在报到日第一天就迟到,毕竟那可是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往里面看看,再不济,当个保安卫兵也不错嘛。 护目镜下,沈遇听到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后,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乎根根分明,在眼底扫下一道不耐的阴影。 沈遇很快猜出这些人的疑问,心中嗤笑一声,他要是有钱坐空轨,早就不在这等绿灯了。 雨水流进地下管道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沈遇知道,那管道内一定布满锈迹,各种废弃的电子设备和垃圾漂浮其上。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的第一台个人终端,就是诞生于这些中央区人弃之如敝屣的垃圾之间。 若不是二次分化时,从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omega,沈遇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可就算因为omega身份被录取,中央区物价极高,他也根本负担不起生活方方面面的开销,恨不得把一元星币掰成两半花。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他立马在权贵云集的贵校中傍个金龟婿回来,全然忘记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alpha。 你要让怎么一位当了整整十八年的alpha去接受一名alpha? 而原来无法释放alpha信息素这被庸医们判定为终身残疾的症状,竟然是omega信息素发育迟缓的信号。 恶心。 恶心。 身为一名直a,一想到会不可避免地与alpha产生交集,沈遇心理上就恶心得想吐。 但身为一名omega,确实也让他实现了从小的夙愿。 十字路口处,绿灯亮起。 绿灯透过护目镜落在他的眸光中,于是进一步被霓虹灯折射,显得更加潋滟,如同落到水中的彩色玻璃珠。 沈遇从记忆中回过神来,顺着穿着各色科技感十足雨衣的人流穿梭在雨幕中,他很快穿过马路。 但迟到已成定局。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中央区,因为长相好身材好,在灯环后街的一家酒吧当气氛组,每天也能赚不少星币。 他本来计算好出发的时间,但因为昨晚有漂亮omega在酒吧里过生,他被老板扯过去,在舞池边充当门面摇了一晚上,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最后结果是沈遇只能睡上一个小时,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所造成的交通堵塞。 这就是他讨厌下雨天的理由—— 之一。 雨天天气湿冷,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渗透到周身,沈遇很快放缓脚步。 反正迟到已成定局,那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不同。 中途他还收到了昨晚过生日的那个omega发来的终端讯息,询问他什么时候上班,他到时候带人来捧他的场。 沈遇回想了一下是怎么加上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omega的终端号的,但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思考。 沈遇告诉omega自己只是氛围组,上班时间不定,全凭老板安排,到时候如果在酒吧,再给他发消息。 之后的沈遇会非常后悔自己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在前往第一军校报到的路上,沈遇暂且脱离状态,和007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由主角受路于光构成的以中央区第一军校为背景的团宠文。 文中的大反派裴寂是路于光童年时的白月光哥哥,堕落后被主角受救赎,并被主角受的圣父光环所打动,放弃自己的灭世计划。 然后世界实现完美he。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被一笔带过的反派初恋,也是故事中期导致反派堕落的直接诱因。 脸上涂满彩漆的街头艺人在雨中表演着机械舞,头顶上方,道道雨中的光轨如流星一般追向第一军校。 整个星际所有顶尖的智慧、武力、财富、权力、利益、美貌,都如四面八方的群星一般,坠落进中央区的怀抱中。 沈遇仰起头,雨势太大,又逢第一军校新生日和开学日,条条交错的空轨滞留不前,也开始发生堵塞情况。 沈遇心安理得了。 就算他有钱搭乘空中轨道,八九不离十也会迟到,还花钱。 果然在这场据说是今年最大的暴雨来临时,步行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警笛声。 沈遇在街边的雨具铺里随手挑拣一件价格最实惠的薄膜型雨衣,刚穿在身上,就被开道的警车轮胎溅得裤子上全是水。 沈遇:“……” 街道上蓄积的冷水全部扑到他裤腿处,虽然知道就这街道上积满的雨水,任何一辆车过去,只好靠近一点都会被溅到。 但换作是谁被积水一溅,裤腿湿漉漉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冷意直接往小腿肚灌,沈遇心下还是感受到一阵烦躁。 况且他现在还是一位柔弱的omega! 007看着自己一米八几身高腿长的宿主,看半天也没看出哪儿柔弱了,不由道:【柔弱?】 沈遇脸不红心不跳:【没错,我很柔弱的。】 思维的交流只在瞬间,沈遇很快脱离状态,进入到角色状态中。 他皱着眉抬眼看去,护目镜下,锋利而漂亮的长眉惊讶地挑起。 机械警车亮起红灯,在前方以警笛声开道,即使前路拥挤,那些堵着的车纷纷避让开,一条大开的前路瞬间让出。 两侧高楼大厦上挂着的灯光牌和光子屏不停闪烁,雨雾笼罩。 一辆明显被刻意涂黑的豪车跟在警车身后,从雨幕中驶出,车灯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车身颜色低调,行为却高调至极,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城,居然敢以警车开道。 低调的车身内,丝丝缕缕的温暖檀香在空气里上浮,熏成木质的温暖感,与屋外的寒雨凄风截然相反,形成两个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世界。 一个年轻alpha正靠在黑色皮质沙发椅上,裴寂双眸半阖,以浅眠的姿势舒展着浑身肌肉。 终端提示音响起。 裴寂揉揉眉心,睁开眼睛时,那周身凝固的冷意和深沉竟尽数退去。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仿佛续集着整个世界的热度,不需要他人的存在,也能发光发热。 自信,松弛。 富有勇气,从容镇定。 那股核心的力量,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人的追逐与爱意。 来电人是顾杨,在顾家排行老三,天赋卓绝,复古主义的发起者,新生一派的弄潮人。 在整个星系而言,alpha和omega的数量基本持平,占据社会的三成,优质的教育资源与环境资源也优先朝着这三成人流去,剩下的七成则被beta占领。 裴寂接通终端,听见顾杨懒洋洋不着调的打趣:“裴寂,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是带头失职?” 裴寂骨节分明的长指轻点椅把手,唇角的弧度散发着热意,嗓音含笑地反问:“我失职又怎样?” “不是吧?”顾杨惊讶地挑起一侧的眉头,尾音稍稍扬起:“你让你迷弟迷妹们怎么看你?” 裴寂眉眼懒散地笑开,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与打趣:“逗你玩的,还真信了?” 顾杨囔囔吐槽道:“你平常也不爱拿这种事开玩笑啊,我恰好一听,不就信了吗?对了,还要多久到啊?你看课表了吗,第一天居然就排了课!” “快了,五分钟。” 等待顾杨主动挂断电话,裴寂才关闭终端,脸上富有热度的笑意像是瓷器剥离的釉面一样,寸寸剥离下来,变得平静。 没意思。 alpha微微掀起眼皮,朝窗外看去一眼,车窗外的街道景观像是流动的绘图,在视野里分外模糊。 一道披着薄膜雨衣的侧影很快从裴寂的眼底掠过。 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裴寂却没来由地心脏一跳。 他神思一晃,再看去时,那道侧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第89章 连绵大雨笼罩在军事学院上空的防护罩上,只有依稀的雨雾升腾在可视的空气中。 视野之中,人造太阳下,生态长廊群青的尽头,裴寂看到一道离去的背影。 这道身影很快和雨雾中那道惊鸿一瞥的侧影组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来。 是今年的新生? 裴寂胸腔微微起伏,锋利的长眉微微蹙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过分的心悸。 李恩身为裴寂的私人助理,各种大事小事都跟在裴寂左右,他一身铅黑色西装加身,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打开前后相隔的阻挡隔板时才发现,一沓硬黄色牛皮纸文件袋落在漆黑的后座上。 中央区最近复古主义盛行,但其实裴家一直有使用纸质文件的习惯,文件袋中,是这次新生活动项目的策划案,李恩掩下裴寂难得忘拿东西的诧异,立即通过私人终端提醒对方。 alpha来得很快,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车外侧着脸看向一处停下动作,李恩不由抬眸也跟着看去,但只看到一阵朦胧的雨雾,和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贵校学子。 这么多年都是这幅景象,今日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啊。 李恩不由疑惑道:“少家主?” “没什么。” 裴寂抿抿唇,很快敛下神色,他收回目光,拿起文件袋便转身离开。 助理见此,正欲吩咐司机离开,就见少家主去而复返,在车窗上携过来一片遮挡的浓重阴影,年轻的alpha如一头苏醒的雄狮,面上带着温和有度的笑容。 若不是那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直直朝着车内的人逼来,估计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温和良善的alpha。 虽然无论是外人,还是裴家内部,都称呼裴寂为少主,但裴家一众长辈年事已高,早已跟不上时代风云变化的浪潮,从裴寂成年起,便正式隐居幕后。 所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无论是党派立场还是议会之争,裴寂身为裴家新生一代的领头羊,在任何事情的决策上都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李恩听到alpha低沉的嗓音。 “查一下今年所有新生的资料,汇总一份档案给我。” 助理微微一怔:“所有?” 整个星系何其之大,下分上千上万个辖区,一个辖区中又根据所在星系的区别,拥有不同数量的星球。 而在这么多星系中,却独独只有一个区域,以中央区命名,可想而知,位于中央区心脏所在的第一军事大学,汇聚着多少权贵阶层的血脉。 而其中少部分依靠天赋与能力入学的新生,大多数早在入学之初就与有意的各大家族取得联系。 所有新生的信息都经过校方与军部的层层加密,敢一口气查所有新生资料的,除了学校内部本身的相关人员,估计也没几个人。 “所有。” 助理听到裴寂确认的声音,心下一震。 这么大动作,恐怕中央区的天又要变了。 “六点之前,把资料发到我的私人账户。” 年轻的alpha转身欲走,忽地被助理叫住,他偏过头来,回头的侧脸轮廓并没有表情。 李恩带着些微担忧的提醒声响起。 “少家主,容我多说一句,请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 这是一句颇有些僭越的话,越是强大的alpha,越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而裴寂身为极优alpha,对自己信息素的掌控能力更是高于常人。 裴寂敛敛眼眸,他伸手摸到后脖处,手掌的纹理竟然摸到一阵发烧似的滚烫,腺体贴就像是失去作用一般。 恐怖的alpha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向空中,压得司机和助理两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腺体贴自然不会出问题。 裴寂所用的腺体贴,从设计到生产再到运送,每个过程的材料使用和经手的相关人员都有详细的三方特殊备案,一份在裴寂手中,一份在军部,一份在生产商。 腺体贴出现问题的概率比第一军校在开学日被反叛军攻击的概率都低。 裴寂微微皱眉,他重新拉开车门,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腺体贴贴在脖颈处。 失控吗? 年轻alpha双眸半阖,似餍足又似不满般地靠在黑色沙发椅上,敛下若有所思的思绪。 只是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就失控了? 真是—— 裴寂勾唇。 有意思极了。 * 穿过生态长廊,学伴领着沈遇到达宿舍楼,因为还有课,和沈遇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沈遇面上笑着和他告别,内心已经对他翻了无数个白眼。 无他,这人简直是裴寂的一号舔狗,一路下来,沈遇听学伴吹裴寂的彩虹屁,听得耳朵都开始长茧子了。 两个神经病。 沈遇心情阴郁,跟着终端上的宿舍号到达指定地点。 沈遇面无表情站在宿舍门口,动作利落地摘下护目镜,窄且深的双眼皮褶皱微微拉扯,他视线上移,扫过宿舍门上的数字—— 201。 宿舍门往外开出一条小缝,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显然舍友已经到了。 沈遇抿抿唇,把镜脚折好挂在胸口的衣领上,有些微的不适应与别扭感。 他没有住校经历。 而且,学校是两人寝,以性别分宿,如果没错的话,他的第一位室友,应该是一名omega。 就在沈遇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时候,宿舍门从里面拉开,响起一道正在吐槽的声音。 “我的舍友还没来嘛,毕竟迟到对于一些omega来说是特权不是吗?你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去逛逛学校?” 沈遇垂眸,看向眼前的omega,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卷毛,素面朝天一张脸,也遮不住天然的漂亮五官,眼眸里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完全没料到在背后吐槽的话居然直接被正主听见,路于光视线快速从沈遇阴沉的脸上滑过,握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 偏终端对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尴尬气氛,犹自继续说道:“你舍友是谁啊?就算人有问题你也可别当面说,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晚了,已经当面说了。 路于光脸色一变,立马关闭终端。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气氛无比尴尬。 路于光抿抿唇,企图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今天没课,我和朋友约了逛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你要一起去吗?” 这自然只是客套话,路于光料定沈遇不会去,谁知道沈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好啊,下午可以吗?” 路于光:“?” 沈遇心中那点微妙的不适应早在路于光开口那刻就烟消云散,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我预计要先去食堂吃个饭,还得补会觉,等我睡醒再去逛,怎么样?” 路于光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沈遇一觉醒来,暴雨已经停了。 那频密的雨声从耳边消失,恍如一场消失的梦。 沈遇微微掀开一条眼缝,看见路于光双腿盘膝坐在床上,满脸阴沉地咬着手指,正死死盯着他。 沈遇:“……” 沈遇微睁眼睛,路于光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朝沈遇甜甜一笑:“你醒啦?”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一夜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脑袋在午睡中得到些微的舒缓,但熬夜的亢奋退去后,即使休息过,身体和大脑还是十分疲惫。 沈遇换上鞋,冷着脸点点头,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底小片的冷白肤色上,垂下根根分明的黑色阴影。 只消一眼,便能击中众人对冷美人的想象。 路于光瞥过来一眼,就刚好瞧见这一幕,一时间有些看怔住,他连忙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皱着眉催促着沈遇快点收拾。 他没想到一开始邀请沈遇的客套话也能被当真,最后左思右想下,索性鸽掉好友。 十分钟后,两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出门。 天空蓄积的阴云如巧克力融化一般,显现出原有的湛蓝色,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留下道道光轨。 宏伟建筑群上方的防护罩折叠着从四面退去,湿春的风吹来,并不十分寒冷。 沈遇很快发现,路于光在带着他有目的地逛,如果只是到处逛逛,那应该到处乱走才对,但路于光分明是直接带着他往运动场走。 沈遇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跟在omega身后。 一路上,出现的alpha越来越多,即使人人都带着腺体贴,可那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之中。 而且路于光无疑是一位漂亮且人气极高的omega,一路上有不少alpha朝这边投来注视的目光。 果不其然,视野之中,一名橙子味的alpha突然靠近,朝他们开口:“同学,打扰了,可以给我你的终端号吗?” 沈遇蹙眉,既然是找路于光要联系方式,靠他那么近干什么,他往旁边让出一步,留下足够的交流空间给两人。 橙子味alpha僵在原地,与路于光尴尬地对视一眼。 alpha面色一暗,失落地转身离开。 沈遇抿抿唇,心想现在拒绝人的方式居然能只依靠眼神交流了,也是厉害。 沈遇的思绪很快被热烈的欢呼声所打断。 “三分球!——” “裴寂爹!干翻对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路于光顿时眼前一亮,飞速拽着沈遇的手腕冲到前排观众席上,双眼发光地盯着球场内那道不断接球、运球、奔跑的身影。 第90章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alpha,伸手一把拽住路于光的细胳膊往自己面前一挡,淡声道:“找你的。” 沈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站起身就要离开。 路于光小脸通红,激动地看着裴寂:“裴寂哥!好久不见啊。” 裴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重点扫过沈遇去抓路于光的手,心中竟然突兀地闪过一股暴戾。 裴寂眼里很快滑过一丝暗芒,他敛下情绪,朝路于光勾唇:“好久不见,前不久刚听伯父说你考到这里,没想到第一天就见到了。” 裴寂两三句话极快地交代他和路于光的关系,抬眸看向沈遇离开的背影。 沈遇身形颀长,两条裹着黑色长裤的腿又直又长,黑色连帽衫很宽松,从后面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黑色中,脖颈处的一点白。 该死,怎么有人连后脑勺的形状都符合他的心意。 裴寂舔舔干燥的唇瓣,声音的大小确保在沈遇能听见的范围内。 “同学,第一次见面就要联系方式实在太唐突了,那下一次见面,可以给一个吗?” 那嗓音温柔低沉,但沈遇听着就是不舒服,呼吸微微急促。 有病。 真以为他会和那些他的追逐者和拥护者一样,看见他就舔上去。 凭什么。 真是的,凭什么。 沈遇敛下眼眸,头也没回,更加没回裴寂的话,很快提步离开。 他本来想去食堂吃完饭后回宿舍补觉,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着走着,竟然迷路了。 学校非常大,各种教学建筑的样式都长得大差不差,沈遇来来回回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打开终端里的新生指引地图,找到校内磁轨搭乘点。 谁知道校内磁轨竟然是环线运营,要环绕整个偌大的校园一圈,才能去到目的地,怪不得车里都没人。 沈遇:“……” 他坐在磁轨上面无表情一偏头,就隔着阴沉的天色,看到外面展示着的优秀学子展示墙。 由悬浮光子展示着的动态模拟墙面上,黄沙飞扬,那些黄沙从墙面上飞出,几乎将沈遇笼罩,在沙尘中,两架作战型机甲正在厮杀。 接着轰隆一声,其中一架机甲轰然倒地,黄沙散去,那架站着的机甲防护罩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alpha从机甲仓里利落地跳出,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 沈遇面色一僵。 靠,裴寂这人和他犯冲是不是。 他转过脸去,开始闭目养神。 一番折腾沈遇回到宿舍,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整个大脑意识非常模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一圈后,穿着浴袍,两眼一闭往床上就是一躺。 补觉要紧。 他很忙,一天需要二十三个小时睡觉,忙到根本没有实现过自己的标准睡眠目标。 好在新生开学有三天熟悉学院环境的过渡期,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沈遇这一睡,足足睡了十八个小时,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才起床。 他是被一道终端提示音唤醒的。 沈遇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赖床的毛病再次发作,就算是醒了也不想起床。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柔软丝滑的被子布料如丝绸一样滑过裸-露出来的皮肤,像是被泡在温暖的洋流中。 煞风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遇的身体静止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睁开眼睛磨磨蹭蹭打开终端。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发的消息—— 沈遇:“……” 酒吧老板的消息。 「沈遇,今晚有大场,需要你来热场子,来吗?」 写作酒吧老板,读作金主。 沈遇坐在床边,本就松松垮垮的浴袍从双肩落下,他垂下长睫,回道:「有空,几点?」 老板秒回:「九点。」 沈遇扫扫终端上的时间,六点过二十七分,路于光不在。 他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下床,踩掉身上碍事的浴袍,赤-裸着身体往浴室走,很快洗了个澡。 但因为长久没进食,空腹洗澡,整个胃部在热水浇灌下一阵抽搐,胃水翻滚,十分恶心。 “靠。” 沈遇咒骂一声,快速洗完再洗漱,急忙从浴室里出来,皮肤上还蒸着湿润的水汽,在线条流畅的肌肉上一路蜿蜒,滑过脚踝骨,啪唧一下落到地上。 他蜷缩着身子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学校备放的营养剂,一口恶狠狠咬开剂管吞咽进喉咙里。 液体滑入喉咙,胃部一阵暖流,沈遇顿时感觉好受不少,他撑着床沿从地上站起,伸手在衣柜里一阵翻找。 沈遇翻出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套在身上,接着弯腰套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 他腿长,人长得又漂亮又帅,那裤子穿在他身上,硬是被他穿出一种别具一格的独特魅力。 穿上铆钉夹克外套,沈遇估算着时间,又抬手确认了一遍后脖颈上的腺体贴没有问题,才大步出门。 酒吧里鱼龙混杂,就算闻不到信息素,大家也不会觉得你是一名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残疾alpha,只会觉得你有自己的考量与想法。 沈遇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皮相与外形,他自认自己的外形受众是beta和omega,所以最后选择隐藏omega的身份,以alpha的身份在酒吧兼职。 其实说实话,沈遇很喜欢酒吧夜店之类的氛围,因为没有顾虑,来往的都是过客,所以他无论怎么疯,怎么玩,都不会有人将其与真实的自己连接。 他今天这一身朋克风十足,完美地与酒吧的氛围融合在一起,酒吧老板看见他的时候,顿时眼前一亮。 这可是他捡回来的宝,把多少omega甚至部分alpha迷得不要不要的。 “我靠沈遇,你这一身,太对味了!够骚!” 夜色早就深了,酒吧外墙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装点得如梦幻的迷宫,各种蓝绿紫的光线以不规则的频率交织在一起,打在沈遇的脸上。 沈遇进入酒吧大门,懒洋洋地勾勾唇,他上一秒还冷着脸,下一秒勾唇一笑,整个人气质瞬间就变了,和在学校里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靠近门口的吧台,甩着酒桶的酒保看见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沈哥,知道的人知道你是来热场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炸场的,真特么骚气。” 沈遇路过,撩起眼皮,懒洋洋踹了他一脚。 细小的光纤灯迷离地在舞池里折射着,酒吧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节奏强烈而混乱,像是要把人的灵魂给震出来一样。 dj台上,dj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闪动,让人眼花缭乱的音效声从他飞扬的指间流泻而出。 那道身影隐藏在迷离的光效与阴影中,看不真切。 裴寂随意朝舞台下方瞟去一眼,忽地目光一顿。 即使视觉上辨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心跳声却先一步认出他。 音乐的间隙里,人群欢笑交谈,弗洛拉波浪般的长发荡漾在空气中,涂着大红唇,靠在深红色沙发上,被酒吧里的alpha小哥逗得笑个不停。 今天其实算是私人小型聚会,关系就是要时常聚一聚,才能维持得下去。 聚会开始前,大家就是随便聊聊近况,交换各自的信息,结束闲聊后,弗洛拉叫来几个男模女模,大家开始玩游戏喝酒。 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人,就裴寂身边空空如也,弗洛拉知道他向来洁身自好,扶着下巴摇摇头:“裴哥,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裴寂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闻言收回目光,笑着瞥弗洛拉一眼:“得了,先把你那蹩脚的发音发对再说,别整天跟着顾杨咬文嚼字的。” 如果顾杨此刻在场,估计就要翻个大大的白眼。 未等弗洛拉下文,裴寂从沙发上起身,影子被灯光打在对面弗洛拉疑惑的脸上,怎么突然要走? 弗洛拉挑眉:“这么快就走?” 裴寂勾勾唇,嗓音低沉愉悦:“看到一只小野猫,我去把他抓回家。” 弗洛拉的脸上露出三个大大的问号,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alpha,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小野猫说的是真猫,还是情-趣的代指玩法。 就在裴寂要离开时,忽然,一道性感撩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磁频震动传来。 “晚上好——”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个声音,弗洛拉耳朵都是一酥,这次隔着麦克风,更是心里也跟着一酥,感觉跟浑身过电一样。 不只她是这个反应,这三个字一出,酒吧本来热闹的氛围顿时一静,接着更加热闹喧嚣起来。 弗洛拉急忙翻出终端,看到八点左右沈遇给她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简短,仿佛连文字都透着一种谁也不care的放纵与不羁。 「今晚会去。」 沈遇利落地跳上舞台,dj台立即换人。 沈遇握住麦克风,鼓点的噪声越来越激烈,他随着音乐的节奏身体开始摇摆,胯部带着整个身体摇晃,在迷离的空气中划出性感的弧线。 众人的欢呼声瞬间沸腾上屋顶。 “帅死我了哥——” “啊啊啊啊,哥哥艹我可以!” “哥看我啊啊啊——”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让人尖叫的弧度,额前的黑发湿湿地贴在身上,无数双手从下方伸出,想要去触摸他,触碰他,抓紧他。 他利落地脱下夹克外套往人群中一扔,顿时被众人尖叫着疯抢。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忽然一只手撩起背心下摆,用尖尖的犬齿叼住下摆布料,露出流畅劲瘦的腰腹肌肉,他身上出着热汗,因此肌肉富有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 第91章 繁星般的光纤灯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画面,闪烁的光线在舞池上方变化,如同流动的电流,舞池中一张张纵情欢乐的脸在灯红酒绿间浮现。 尖叫声中,沈遇变换着脚步踩在音乐节拍上。 他放下背心下摆,感到后脖颈处一阵滚烫。 沈遇压压睫毛,见整个场子已经被他热起来了,嘴角勾起一丝性感撩人的弧度,磁沉的嗓音通过麦克风的电频撩动着众人的心弦—— “亲爱的,晚安。” 舞池中又是一阵疯狂的尖叫声,众人伸出手纷纷想要抓住他的裤脚,却只是徒劳。 沈遇利落地跳下舞台,脖颈和手臂上都带着湿热的汗意,额头上的湿发贴在皮肤上,双眸在剧烈运动后,更显得潋滟生波。 他胸膛微微起伏,从肺部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径直往后台走。 这里是工作人员专属通道,来往人并不多,灯也开得暗,昏暗的灯光如雾气一般笼罩在上方,十分安静。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里伸出,抓住沈遇的胳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沈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阵温和且强势的alpha信息素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在还没有看清这个人是谁时,沈遇就立即通过这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辨认出来人是谁。 看着温和,实际上充满侵-略性,不是裴寂还能是谁? 沈遇心中低骂一声,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这种地方兼职的事情。 尤其发现的人还是裴寂。 沈遇来不及多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就抵上坚硬的墙壁。 裴寂伸出手臂,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把手臂撑在墙面上,将身下的男人禁锢在由自己身体和墙面所组合而成的狭窄空间内。 温柔厚重的alpha信息素几乎将沈遇包裹,后脖颈处发烫的腺体贴越来越热。 沈遇鼻尖发出一声闷哼,在昏昏的光线中感受到裴寂的注视,他也不知道这人认出他没有,心中咒骂一声。 沈遇下意识偏过头,伸出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滚,别看我。” 声音相当冷,但他刚在舞台上来一圈,整个人都带着蓬勃的热意,沙哑的音色一冷,反而更加撩人。 像在说事后的情话,撩得裴寂心里直发痒。 狭窄的空间中,裴寂敛着眼睑,视线瞬也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因为被手臂遮挡,只能看到那优美的唇线,如同枝头上的花苞。 想—— 裴寂眼神晦暗,喉结上下滚动。 咬一口。 那双漂亮的唇上下张合,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alpha的眼底开始滚动着暗红,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头野兽。 真是奇怪,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裴寂舔舔唇,收敛过分灼热的视线,理智也开始逐渐回归,听到沈遇的话,他勾勾唇,问道:“为什么?” 那道视线依旧不知收敛,毫无顾忌地落在他的身上。 神经。 沈遇肩膀紧绷,呈现防备的姿态:“没有为什么。” 裴寂看着他防备的姿态,没忍住叹息一声,他难道很像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人怎么对他避之又避? 裴寂以退为进,徐徐图之:“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看你,也当没见过你,好吗?” 过于近的距离,蒸着热意的肌肤仿佛贴在一起,胸膛连着胸膛,腿贴着腿,随着彼此的呼吸而呼吸,随着彼此的起伏而起伏,连心跳声都在同频共振。 压得太近了。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把耳朵晕成微微的红,沈遇有一瞬间的失神,反应过来后脸色一黑,才不上他的当,开口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裴寂率先撤回手臂,双手抱臂靠在另一侧的墙面上,更显得身高腿长。 alpha压着锋利的眉骨,看着沈遇,嘴角挑起一丝笑:“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 沈遇大致地回想了一下,想起是今天还是昨天,裴寂说下次见面会再要他的联系方式。 属实没想到,下次见面来得这么快,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道alpha信息素骤然抽离,反正已经被人认出,沈遇索性撤开手臂,揉揉凌乱的黑发,湿湿的黑发搭在没什么情绪的眉眼上方。 在舞台上的时候,他把头发全部撩在脑后,全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漂亮的眉眼,张扬又性感,与裴寂在球场上看到的那个气质冷淡沉郁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额发垂下,眉眼间气势收敛,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的皮肤下垂下阴影,倒有些像裴寂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个人。 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却一点也没有让裴寂产生割裂感或者不适应感。 裴寂感到惊喜—— 因为他知道他的所有样子。 但他又感到深深的不满足。 还想—— 知道更多。 沈遇靠在墙壁上,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向裴寂。 裴寂这人张弛有度,能很快抓住他的厌恶点做出让步,于是连向沈遇要联系方式的方法都并不让他感到讨厌。 但就是这份不让他感到讨厌,才让沈遇感到心烦,他心中嗤笑一声,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装什么好人,自己都不嫌累。 昏蓝色的霓虹灯在墙面上投下晦暗的光影,贝斯的低音在空气中颤动,隐约来到这处狭窄的空间中。 裴寂幽幽地看着他,光线落在沈遇裸-露在外的冷色皮肉上,漫过黑与白之间的界限。 黑色背心布料覆盖在他窄瘦的腰腹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人想起他用嘴叼着衣摆露出腰腹跳舞的样子。 裴寂手指控制不住地摩挲着布料边缘,感到炎热,他松开手臂,扯松领带,眼神越发幽暗。 裴寂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变得很不正常,他闭眼又睁开,见沈遇不说话,于是非常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可以吗?” 沈遇抿抿唇,手指无意间擦过裴寂的皮肤,带起一阵触碰时的滚烫。 沈遇动作一顿,垂眸接过递过来的终端,星际终端采用折叠技术,携带时可直接刺入皮肤层,实际样式类似手表,不同款式的价位自然不同。 沈遇扫一眼手中的终端,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制作工艺非常漂亮,线条流畅。 表壳明显经过精心抛光,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如果作为手表佩戴,应该就如第二层肌肤一样舒适。 即使沈遇看不太懂这些东西,也知道这终端肯定很贵。 沈遇抿抿唇,垂眸输入自己的终端号,递还给裴寂,转身迈开长腿就走。 一个终端号而已。 谁在乎。 沈遇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他郁闷地抓抓头发,偏头看向黑暗中正在整理袖口的alpha,叫人的时候,嗓音有一种醉人的撩。 “喂——” 裴寂觉得耳朵一痒,指腹重重摩挲着余温,看着离开的人,直想把他压在身下,狠狠侵-犯。 “别说见过我。” 沈遇急着上厕所,留下最后一句警告的话,很快大步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冲水声响起,如水般的洗手台上,沈遇洗干净手,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抽出纸巾擦拭手指。 顶光打落而下,沈遇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他把纸揉成团随手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打开自己的终端。 沈遇思考片刻,很快根据关键词进行搜索,找到几张相似的终端样式图,但没有购买链接,连那几张样式图也非常模糊。 沈遇蹙眉,搞什么神秘?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在搜索引擎里来回折腾往返,终于在一个匿名论坛里看到相关的售价信息—— 一个零件都能够沈遇在中央区吃喝不愁地生活一百年。 沈遇:“……” 沈遇压着眉,企图平衡心里的不平衡,但平衡半天也没有转好的趋势,他缓缓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拉出联系列表,果然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一朵仿生盆栽里的向日葵。 沈遇伸出手指,就要点下那个鲜红的红色x拒绝对方的好友申请,却在即将点下去时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手指一滑—— 点了同意。 沈遇抿唇,他垂下睫毛。 裴寂很快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沈遇点开消息条,alpha低沉温和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其中的关心非常真诚,没有丝毫作假的意思。 “宿管会在零点关门,记得在零点前回宿舍,如果错过时间的话也没关系,可以联系宿管开门。” “稍微有点麻烦,需要我把宿管的终端号推给你吗?” 并没有收到答复,但裴寂知道沈遇需要,所以还是把终端号推送了过来。 这个alpha好像对谁都能释放善意与温暖,沈遇敛敛眼眸,从皮下摘下自己的终端。 终端表盘上锈迹斑斑,不仅是最过时的样式,连一些基础功能有所欠缺。 沈遇沉默地看着自己那终端好几秒钟,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将其重新植入皮下,这时又有一条信息条弹出。 沈遇犹豫片刻,再次点开。 裴寂温和磁沉的关心声再一次响起,造物主其实并不公平,这个家世、天赋、外形、性格都堪称完美的alpha连声音都动听到近乎醉人。 “对了,今晚玩得开心吗?” 开心吗? 沈遇自己问自己。 说实话,一开始是很开心的。 他站在舞台上,被人簇拥着,热爱着,虚无缥缈的热爱源源不绝地流向他,仿佛他便是人群永远的中心。 第92章 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可即使沈遇再想把这个人拽下来,让他摔落,让他浑身染脏,让他跌入泥泞与污秽中,沈遇也知道,这也只能是他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已。 两人现在唯一的联系与交集,也只不过是因为裴寂这人无差别向他人释放关爱的行为所致。 从实际上而言,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沈遇连伸手拽一拽的可能性都没有。 空有想法,但没有途径。 这样一想,沈遇心里更烦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裴寂莫名其妙爱他爱到发疯? 这是沈遇能想到的唯一比较实际的途径了,但也只是想想。 中央区的夜晚并不安静,车流与磁轨声彼此起伏,偶尔的星光从雾似的云层后散落出来,与灯火交织在一起,星星点点落在地面。 沈遇踩着点回到学校的时候,果然宿舍门已经上锁大关。 他离开学校时穿的那件铆钉外套在跳得正嗨的时候为了热场子随手扔到观众席里,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 耍帅是耍到了,现在冷也是真冷。 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微弱的光芒在夜色里闪烁,细微的寒风顺着草丛吹过来,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吹,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遇沉默两秒,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终端,点开那个让人心堵的向日葵头像,添加宿管的终端号并提交夜间归宿申请。 宿管出乎意料来得很快,几乎像是沈遇刚联系对方,他就朝这边赶来了。 宿管手里拿着一串虹膜钥匙,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得沈遇抬眸看去。 宿管站在离沈遇半步开外的地方,没忍住上下打量沈遇好几眼,心道现在的omega真是玩得越来越开了。 在这里就算是极优的omega都不敢夜不归宿,夜间归宿申请记录,直接影响到之后的学分评定,和毕业挂钩。 联想起自己这么快来的原因,宿管眼珠一转,最后总结出一句—— 果然有alpha宠着就是不一样。 察觉到宿管有些古怪的视线,沈遇有些莫名其妙。 他摸摸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又郁闷地抓抓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突然听到宿管问他:“这么晚回来,是出去约会了吗?” 沈遇动作一顿,心想现在开个门还需要问这些吗?不过他看宿管态度挺好,看起来就是闲来无事聊聊的样子,便随口回答:“不是。” 宿管低头开门,抬起头瞅他一眼,轻咳一声:“这么晚回来,居然不是和对象约会吗?” 沈遇声音冷冷地回:“没对象。” 宿管点点头,敛敛眼眸,旁敲侧击地问道:“没对象,那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遇:“……” 在宿管一通没营养的询问下,沈遇回过味来,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劲了—— 这是,想养他? 沈遇掀起眼皮,终于舍得给面前的男性beta一点注意,两鬓稍白,身形偏瘦,虽然染上风霜,但还是能看见些许骨相的美丽,也算风韵犹存? 沈遇眯着眼睛,舌尖舔舔上颚,在口腔里堆出一句斟酌句式后的反问:“您结婚了吗?” 宿管一愣,没明白这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快,下意识张张嘴道:“结了,孩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 “哦。”沈遇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伸手推开门往里走,然后停下脚步,留下嫌恶的一句便径直离开。 “我虽然没喜欢的人,但是无论有没有,好像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宿管懵逼地眨眨眼睛,怔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沈遇这是误会了,瞬间哭笑不得。 宿管低下头汇报情况。 「打听了,没对象,也没喜欢的人。」 巨大琉璃吊灯悬在天花板上方,壁炉中火光闪烁,雪白的羊毛地毯一路铺展,连最上面一层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晦暗燃烧的火光与明亮的灯光落在沙发上的年轻alpha身上,他双腿交叠靠在深红皮质沙发背上,下颚线的轮廓在光影中棱角分明,更显得傲慢、冰冷、不近人情。 但那冷意很快消散,裴寂勾勾唇,唇角的弧度带着温和的热意,视线轻轻落在那行字上。 没对象? 没有喜欢的人? 裴寂舔舔唇。 快有了。 沈遇单手插兜,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内一片漆黑,灯没开,路于光应该已经睡了。 终端灯亮起,沈遇垂眸点进去查看,发现自己的归宿申请显示未通过,在记录中被驳回。 ——但他人都已经在宿舍了。 沈遇:“……” 所以即使他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宿管,这个人还是没打消心思?这算是讨好? 神经。 沈遇关闭终端,打了个哈欠,还没清醒多久就又感觉困了。 活着果然是个体力活。 沈遇轻手轻脚摸到浴室去洗漱,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黑暗中白光一闪,直接对上一张充满怨念的鬼脸。 沈遇被吓了一跳,稳住差点软下去的小腿,抿着唇仔细看去—— 路于光抬起手把终端支在下巴处,终端灯从下方打到头顶,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在黑暗中被光一照,正鬼气森森地看着他。 沈遇看清楚后,没忍住皱眉骂道:“你干嘛?躲在这里吓人?” 路于光刻意压低声音,双眸幽幽地质问他:“你去哪了?” 沈遇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他凑过来的脸,利落地打开寝室的悬浮灯。 灯光瞬间四落,装鬼吓人不成,路于光气呼呼地甩下手臂,被沈遇的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闻到一阵好闻的香气。 路于光被这阵浓郁的香气搞得晕乎了一下,隔上两三秒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咬咬下唇不依不挠道:“沈遇,你晚上去哪儿了?你不在,裴寂哥也不在?你们搞一块去了?” 路于光这人还是有点侦探属性在的,沈遇拿起毛巾擦干净头发,淡声道:“没,出去兼职。” 路于光知道沈遇是从偏远星系来的,家境不好,此刻得到答案后,也信上了半分。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像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会被这个人抢走一样。 他不允许。 尤其是裴寂哥竟然直接在球场上要沈遇的联系方式,整个学校论坛直接炸了,偏远星系来的omega和中央区的天之骄子,仅仅只是组合在一起都觉得匪夷所思,各种八卦浪潮瞬间把圈子里掀得个天翻地覆。 路于光心里堵着慌,他小时候和裴寂有婚约,不过这都是旧事了,没人记得,除了路于光自己。 路于光眨眨眼睛,咬着下唇问道:“你真和裴寂哥没关系?” 沈遇本来听到裴寂这个名字就烦,偏偏路于光这人一点眼力见没有,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和开学时带他的那个学伴一样,沈遇扔掉手里的毛巾,偏过脸问路于光:“你喜欢他?” 路于光脸色一红:“才,才没有。”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遇深感无语,脸色很冷,声音更冷:“喜欢他自己就去追,别在我这成天念叨。” 沈遇说完这句话,不再想理人,把悬浮灯一关往床上一趟就开始睡觉,又听到路于光小小的声音。 “对了。” 沈遇懒得理。 路于光自顾自说道:“你以后能不能把衣服好好穿,虽然大家都是oemga,但你整天这样衣衫不整的,我怎么说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 这话莫名听着有点耳熟,沈遇把被子往脑袋上一盖,直接人工屏蔽路于光的声音。 正式上课这天,又在下雨,因为这一次不是开学日,人流量并不大,所以校方并没有启动防护罩,于是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层雨雾之中。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水分子的气味。 沈遇读的是药学,听着高大上,其实和医学没有半毛钱关系,并且该专业只对omega招生。 除性别外,可谓门槛极低,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专业不过是学校向政策低头,为了能有更多优质omega留在中央区的结果。 但大家都乐见其成。 蹭了路于光的伞到教学楼,上完水的不能更水的专业课,沈遇单肩挎着包等在教室外。 今天天气微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穿了件加绒的薄款黑色卫衣,但没找到对应的加绒裤子,于是就随便套了件黑色西裤。 有点混搭,但他长得好看,怎么穿都有种别具一格的魅力,除腿有点冷外,其他都很完美。 沈遇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没精打采地看向雨中这所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校园。 即使是水得不能更水的专业,但有学校这层名头在,只要顺利拿到学分毕业,沈遇也能在中央区谋到一个好去处。 幸运之神总是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在怜悯他—— 就像是把别人不要的蛋糕丢给他。 沈遇垂垂眼皮,他伸手摸摸脖颈处的腺体贴,胃里那种恶心感又来了。 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昨晚他又去酒吧热场,来的人很多,很热闹,各色鲜花一篮篮往后台递,把长廊都堆满了。 老板说好多人都是为他来的,一整晚笑得都没合拢嘴过,一直夸他。 他想早点走回来补觉,老板也拦着不放人,但好在有双倍的工资拿。 一晚上没睡,沈遇从肺部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远处。 高耸的塔楼耸入云霄,那些顶端上装有先进的防御装置和通讯设备,信号灯在雨中闪烁,无时无刻不在确保着这里的安全。 第93章 太近了。 这是一个明显过界的距离。 近到沈遇所吸入的每一口灼热的空气,都带着裴寂传递过来的气息,强烈的,浓郁的,独属于一名极优alpha信息素的气味。 沈遇膝盖一转,直直抵住裴寂抵过来的大腿,撞到结实的肌肉上,阻止裴寂进一步的靠近,然后往后飞快撤开,他本来还想毫不留情踹面前人一脚,然而一条裹着黑裤的长腿刚带着凛冽的冷风踢过去,就被裴寂的腿给挡住了。 教室里虽然有细密的交谈声,但还是挺安静的,这边短暂的桌下交锋碰撞到桌脚,发出哐当的撞击声,在教室里响起,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 从刚才裴寂起身开始,顾杨就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他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 从球场上裴寂光明正大要联系方式开始,论坛上就闹得沸沸扬扬,揣测裴寂是不是真动了心。 但顾杨身为竞争对手兼朋友,他比其他人更了解裴寂一些。 裴寂对谁都能释放好意,目的不过是让别人能够诚心诚意地服他,沈遇越是抗拒他,裴寂反而越是会主动靠近他。 说到底,就像是alpha的征服欲作祟? 不过看起来—— 顾杨懒洋洋掀起眼皮,这时候沈遇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来一眼,眼眸深处的冰冷郁色如两处污秽的漆黑漩涡,让人心惊。 顾杨一怔,勾勾唇。 他看起来,裴寂这是要狠狠栽跟头的样子。 路于光眉头皱起,他又不瞎,早就看出来裴寂对沈遇有意思,但因为沈遇一直没回应,他也不好做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事又不能强求强扭。 但路于光完全没想到一向进退有度洁身自好的人现在会这么主动,两人刚才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漂亮的omega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顾杨伸手忽然一把抓住路于光的手腕,路于光气呼呼地回头,皱起眉头看顾杨:“怎么了?” 顾杨视线往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扫,嗓音带着淡淡的提醒:“你先坐下。” 路于光察觉到他的提醒,只好抿抿唇坐下。 顾杨扫他一眼,一眼就能看透路于光的小心思,omega发育较alpha较晚,而这个年龄段,恰好是omega腺体发育至成熟的阶段,情热潮也会在发育成熟后到来。 也是春心最为荡漾的一个阶段。 毕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小朋友,顾杨决定暂时充当一下裴寂的爱情保安,开口道:“你现在这样穷追不舍的,反而会惹裴寂心里不舒服。” 路于光咬咬下唇,视线在顾杨脸上转上一圈,心想这人不是对自己有好感吗?怎么还在这给他出主意。 他果然做不到像顾杨这样大度,声音很低落,语气里带着点请教的意味:“那怎么办?” 顾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能得到路于光的请教,脑子飞速旋转,他煞有介事地眯眯眼,问路于光:“沈遇那边对裴寂是什么意思?” 路于光回想片刻,抿抿唇回答道:“沈遇好像没什么意思,还让我主动点去追裴寂哥。” 顾杨一听,心里就直呼完了。 裴寂想要把人追到手,估计难。 路于光奇怪地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杨笑道:“沈遇对裴寂又没意思,你还担心什么?到时候裴寂追不到手,受了情伤,孤独寂寞冷的时候,你再趁虚而入就好了,总比现在缠着人惹人烦好。” 路于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顿时眼前一亮,顾杨看见他的反应,又轻咳一声,给他泼冷水:“但是——” 路于光狐疑地竖起耳朵:“但是?” 顾杨视线往后面瞄去两眼,心想自己还真要成裴寂的爱情保安了,只希望到时候站队的时候,裴寂能念着这份人情。 让他顾杨帮着追人,这世界上除裴寂外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情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权利追逐的边角料,再往上说重一点,至多算个天秤里的砝码器而已。 顾杨懒洋洋地开口:“但是难免追人的过程中,沈遇那边出现变化,这结果就不好说了。” 路于光脑子机灵,一点就通,双眼发光,舔舔下唇道:“所以我得时刻观察着沈遇的态度反应?” “没错。”顾杨勾唇,打了个响指,深觉路于光此人孺子可教也,并在心里封他为保安二号。 “你是他舍友,想要知道沈遇的态度变化,简直易如反掌,当然,你要是拿不准的话——” 顾杨铺垫完一大堆,终于图穷匕见:“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剩下的一段话顾杨自然没说—— 不仅和你分析,还和裴寂分析。 一番交流下来,顾杨已经成功踹掉路于光心里一众闺蜜好友,荣获第一的宝座。 路于光双眸亮晶晶地看着顾杨,整个人真如名字一样,漂亮得像是在发光,他拍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顾杨,到时候我和裴寂哥结婚,你坐主桌。” 顾杨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omega年龄不大,倒是挺会做梦,顾杨勾唇一笑,最后决定还是深藏功与名,摇摇头道:“不用。” 按照路于光这有点偏执的劲儿,顾杨还真有点忧心到时候被回过神来的路于光打击报复,路家虽然现在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在政届还是有几分体量在的。 这边,沈遇和裴寂的距离看似骤然抽离,其实大腿贴着大腿,alpha体温本来就偏高,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布料,直往沈遇皮肤上烫。 见大家听到动静都朝这边看来,沈遇敛眸,压低的声音很冷:“凑这么近干什么?” 鼻尖萦绕的香气瞬间抽离,裴寂喉结滚动,但他并没有再次倾身向前,而是松开腿,往后一撤,留给沈遇足够的空间。 裴寂指腹重重摩擦,他抿抿唇:“看你好像没睡好——” 裴寂话一顿,语气中带出歉意:“不过好像冒犯到你了,抱歉啊。” 裴寂这样一先道歉,沈遇反而不好再计较什么,他虽然烦裴寂,但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所幸周围的注视没有停留多久,铃声一响,负责授课的上将阁下穿着军礼装,携带着屋外的寒气,径直大步走入教室。 那杀伐果断的气势,看得沈遇心里一慌,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学分感到深深的忧心。 不止是他,整个教室被上将老师的气场一震,都瞬间安静不少。 沈遇天然怕老师,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他伸手揉揉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视线不经意间从前排凑在一起正在嘀嘀咕咕的路于光和顾杨两人身上滑过。 沈遇眼里露出点疑惑—— 他没明白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好了。 不过和他没关系。 授课台上方,上将阁下通过全息投影把星际战斗中常用的星际战术以三维图像的方式展示给在场的学员。 上将阁下年近半百,知识储备丰富,那些晦暗难言的知识点在他冰冷的嗓音中变得不再晦涩难懂,被一层层抽丝剥茧般剥开—— 十分催眠。 窗外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树叶的缝隙间,清脆而频密—— 于是变成百分百催眠。 沈遇本来以为自己即使再困,在授课台上那几乎高压般的氛围中,怎么也能撑半节课,但没想到随着那些知识点被娓娓道来,他的脑袋开始有规律地往下一点一点。 点一下,点两下,接着很快低于桌面触控终端的显示屏,沈遇闭上眼睛,往桌面一趴就睡过去了。 “……” 裴寂支着长腿,宽肩抵在椅背上,坐姿很随性也很优雅,此刻触控终端的蓝光反射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在这片狭窄的角落里,两人的气息在微湿的看不见的空气里交融。 裴寂垂下薄薄的眼皮,看向趴在身边睡觉的人—— 的后脑勺。 裴寂简直要被气笑了,沈遇困的要死都不忘记在最后一刻拿后脑勺对着人。 算了。 看后脑勺也不错。 他裴寂能屈能伸。 忽然,裴寂目光一凝。 沈遇把手臂当枕头,脑袋侧枕在臂弯处,他穿的那件加绒卫衣本来就是宽松的款式,黑发散落,一半冷色的肩颈线条就这么直白地露出来。 而肩线上,黑发下,那一截流畅如水般的脖颈线条便清晰地印入裴寂的眼底。 那是—— 沈遇的腺体。 纯白色的腺体贴贴在后脖颈处,四四方方,连边缘细微的卷翘都清晰可见。 那样子,就像是等着裴寂上去咬一口。 艹。 裴寂压着眉,舌尖抵在牙齿处重重碾磨,他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从肺部重重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发烧似的烫。 片刻后,裴寂才平复下自己的反应,幸好沈遇因为睡姿不舒服的原因,终于舍得转过头来,拿脸对着裴寂了。 裴寂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刻个人终端忽然一亮,裴寂皱眉看去,发现是顾杨的消息。 裴寂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正襟危坐的顾杨,收回目光点开消息。 顾杨:「怎么了?」 裴寂挑眉:「什么怎么了?」 顾杨翻翻白眼:「你那信息素都快成形了,别人感知不到,大哥我能啊,收一收。」 裴寂心情愉悦,勾勾唇角,轻嘲一波顾杨这个单身狗:「你不懂,忍不住。」 顾杨:「……」 特么的这还没把人追到手呢,就整这死出。 第94章 沈遇醒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补完觉后,他顿时感觉脑子清醒不少,没有那种黏重的感觉了。 教室里没人,路于光也不在,看他之前和顾杨凑在一起聊那么开心的样子,估计八成是被顾杨给带走了。 沈遇睡得很舒服,习惯性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脖颈,忽然动作一顿,感到腿上一阵温热的余温。 今天气温低,沈遇全身上下都穿黑色,就一条裤子穿得薄,腿一直都凉飕飕的,所以对这种异常的温度十分敏感。 沈遇垂眸一看,他的腿是长,但长度碰上温度也不能起保暖作用啊,而且腿上啥也没有,哪来的余温? 沈遇抿抿唇,手指从腿上抚过放在鼻尖,很快捕捉到一丝熟悉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反应过来后顿时脸色一黑。 怎么又是裴寂? 烦不烦。 说曹操曹操到,沈遇心里刚提到裴寂,那道熟悉的alpha信息素便忽地靠近他,裴寂用杯子装了热水,把杯子往沈遇旁边一放。 “醒了?” 嗓音低沉温和。 沈遇半垂着睫毛,舔舔干燥的唇瓣,视线扫过面前的玻璃杯,微弱的阳光在玻璃面上折射出雾气般斑斓的色彩,温水的热气在稍冷的空气中徐徐上升。 这是在,干什么?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问,裴寂笑着开口:“睡醒的话,不应该都想喝口热水吗?” 沈遇抿唇,裴寂说得没错,在这湿寒的雨天,长久未进水的情况下,他醒来之后的第一想法,就是喝一口热水。 原来真的有人轻轻松松就能了解别人的想法,获得他人的好感,活得简直毫不费力。 沈遇本来压下去的那些阴暗的想法又开始像沸水一样往外冒,他感觉心里有一条嫉妒的毒蛇,不断在他心里蜿蜒爬行,那些毒液在不断腐蚀他的心脏。 沈遇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而冰冷,他呼出一口气,最后选择直接忽略裴寂的关心,生冷地拒绝道:“不用。” 沈遇把还亮着的用来遮挡老师视线的触控终端显示屏关闭,从座位上起身,细长的手指将双肩包的黑色肩带拽紧,拎着包往外走。 两人擦肩而过。 裴寂垂眸,让人看不清情绪。 天空如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在头顶,乌云层层叠叠,雨水织就一张透明的网,将头顶上方的建筑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雾中。 雨水带着寒意,连指尖都浸上湿润的水汽,沈遇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雨具。 那他是怎么来上课的? 沈遇眯着眼回想了一下,想起了答案—— 蹭路于光的伞。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他不喜欢下雨天,因为雨水一旦堆积过多,那些积水就会顺着窗户涌进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地下室。 家具会浮在水面上,沈遇想要去伸手,但是总是抓不住。 一切都是潮湿的,脏的,味道混乱的,连记忆都好像是被包裹在水汽泡泡膜里,起起伏伏,沉沉浮浮。 这也是他讨厌雨天的理由—— 之一。 他有很多很多讨厌雨天的理由,因为太多了,所以其他的等以后想起再说吧。 “沈遇。”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泊,沈遇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是他这段时间里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嗓音磁沉,带着热意—— 是裴寂的声音。 又是裴寂。 为什么又是裴寂? 沈遇抿抿唇,掀起眼眸看过去。 裴寂显然是跑着过来的,额发上渗着细密的汗珠,alpha凑近时,带来一阵热气,朝着沈遇逼近。 在裴寂靠近来的瞬间,很神奇,沈遇感觉自己周身的寒气都像是被驱散了。 面前的alpha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像是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散发着光与热。 裴寂抿唇问他:“忘带伞了?” 沈遇心中腹诽,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高高瘦瘦的omega懒洋洋站在面前,半垂着长睫,气质带着生人勿近的冷。 只是站在那里,就很招人。 要不是裴寂上前,不知道等会儿会有多少alpha看出他没带伞,然后争先上来献殷勤。 裴寂双眸晦暗地舔舔唇,不动声色把沈遇包裹在自己的气息里,开口问道:“我这里有多的纽扣雨衣,给你一个?” 裴寂这个人的人格魅力真的没话说,估计任何人和他相处都挑不出错处来。 沈遇没忍住皱皱眉。 裴寂不动声色的移动视线,等待他的回应。 沈遇把背包的黑色肩带缠在手臂处,黑色卫衣袖子因为动作被随意堆上去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白色手臂,像是缠着一条狰狞的黑色巨蟒。 背包的重量带着下沉的力量,使得那条巨蟒在手臂处不断收紧,于是肤色下淡色的青筋绷起,浮现出来。 手臂线条漂亮,手指也漂亮。 适合在黑白琴键上飞扬,也适合握住漆黑的枪柄。 总而言之,这只手做什么都不违和。 耳边雨声越来越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沈遇在淋雨回宿舍和接受裴寂的好意间来回纠结,然后想起自己今晚还有夜场—— 要是淋雨感冒,那自己的双倍工资就打水漂了。 所以沈遇拧着眉,还是向裴寂伸出手。 裴寂勾勾唇,伸手把手里折叠成纽扣的雨具递给沈遇,折叠成纽扣大小的雨衣很小,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在触碰间带起轻微温热的摩擦。 沈遇抿唇,感到指腹的纹理被很轻地烫了一下,他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很快接过纽扣收回手,退后一步套上雨衣就要离开。 “谢了。” 裴寂垂眸。 那温热而暧昧的触碰,在富含水汽的空气里一触即离。 他跟着收回手,拇指和食指交叠在一起轻轻擦过,抬眸看着沈遇转过身冲入雨幕中,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遇回宿舍的时候,路于光没在,军事理论课是他们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下午和晚上都没课,人估计八成是出去玩了。 沈遇补完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他听到轻手轻脚的开门声,知道是路于光回来了。 路于光知道沈遇在外兼职,作息非常混乱,要么是在补觉,要么就是在补觉的路上,所以每次回来都轻手轻脚的。 其实路于光有时候都怀疑,沈遇总是揉乱头发遮住眼睛,是为了能够边走边睡觉。 宿舍内没开灯,但因为是阴雨天,即使时钟针脚指向右下角,也没有多少光线进来,反而是那些粘稠的水分子无孔不入地渗透在空气中,带来寒意。 能闻到浓郁的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水分子气味。 沈遇皱皱鼻子,从床上坐起,赤-裸的皮肤接触到湿冷的冷意,浓郁的睫毛上扬,就瞧见黑暗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狗狗祟祟地进屋。 沈遇伸出手臂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想起上次路于光吓他,于是眼眸微眯,刻意压低声音吓他:“路于光——”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兀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微沉的音色飘忽地穿过黑暗中寒意,撩着一丝阴沉沉的鬼气,特别像路于光以前看过的那些鬼片桥段。 路于光瞬间身体一僵,直觉一阵寒气爬上他的后背,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沈遇的声音。 路于光脸色一变,安抚自己吓了好一跳的小心脏,“啪嗒”一下就把宿舍的悬浮灯打开了,嘴里哼哼道:“醒了怎么不开灯?沈遇,你是不是想吓我?我告诉你沈遇,小爷我才不会轻易被你吓——” 路于光嘀咕着嘀咕着,视线往沈遇那边一扫,瞳孔瞬间地震。 “……卧槽,沈遇你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 亮起的悬浮灯散着幽幽静静的光,将微微沉闷的空间照亮,像是飘动的白色幽灵,丝缕般的光线游移在裸-露在外的肩颈处。 如果不是有被子搭在身上,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路于光都能看个一干二净。 沈遇打打哈欠,抬起手臂把卫衣重新套上,神情恹恹道:“穿衣服睡,睡不着。” 沈遇站起身,本来盖在身上遮住腰腹的被子瞬间滑落。 路于光小脸一红,立即背过身去。 沈遇抬起眼眸,视线扫过路于光绷紧的肩身线条,路于光皮肤很白,眼睛大而明亮,虽然嘴巴有时候挺毒挺贱,但脸上总是带笑,眼里也亮亮的,像是一个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是沈遇以前,最喜欢的那一类omega类型。 沈遇眉眼潜藏的郁结之气愈浓,伸出一只手摸摸自己脖颈处的腺体,手指在腺体贴的边缘压抑地摩擦着。 他敛下眼睑,腰身微弯,套上长裤。 为了方便动作,沈遇用手把卫衣下摆拎起来叼在嘴里,睫毛的阴影自上而下落到眼底,细长白皙的手指穿过黑色皮带环把皮带往外一拽,食指和拇指捏住皮带头,对准腰带上的小孔利落地按下去。 颜色要更深一点的皮带贴合在腰身处,侧腹凸起的青筋顺着流畅的人鱼线收进幽深的阴影中,更显腰薄。 沈遇淡色的唇微启,牙齿松开黑色衣摆,伸手把卫衣在腰身处堆平。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睛道:“穿好了。” 身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终于消停了,路于光揉揉有些发红的耳朵,转过身来。 沈遇坐在沙发上,支着一条长腿,侧着身子偏着头,正在没精打采地给自己脖颈上贴腺体贴。 这要是鬼的话,指定是个艳鬼,幸好他心有所属,而且两人都是omega,没有性福可言。 毕竟信息素交融带给alpha与omega的不只是生理上的双重快-感,更是彼此精神深度交流,仿佛融为一体般的奇妙感受,无人不为之着迷。 第95章 中央城的灯光在夜色里亮起,黄昏与霓虹中,沈遇撑着雨伞大步穿过马路,鞋踩在微微湿润的街道上,很快到达酒吧的门口。 他伸手收伞,放入门外的雨桶中,没精打采地往里走。 “咦?” 往前疾走正要迈入酒吧大门的长腿忽然一顿,沈遇停下脚步,双后插兜往后退上三步,仰起头看向酒吧上方的灯牌。 酒吧外的灯牌闪烁,五彩斑斓的灯光被雨水晕出别样的光泽,打在沈遇的脸上,灯牌上是流光溢彩的三个大字—— 奏鸣港。 虽然沈遇记不得酒吧之前的名字,但是他记得酒吧以前的名字好像是两个字来着,怎么也不至于是这个名字啊。 门口双手交叠,穿着西服的保安很快认出沈遇。 看出他的疑惑,其中一位保安大哥热心地给他解惑:“沈哥,咱们酒吧现在被人收购了,今早刚改名,对你没什么影响,一切照旧,你今天来得挺早,新来的化妆师也刚到,正在后台等你呢。” 还没进酒吧大门,就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沈遇不太在意这家酒吧属于谁,能赚钱就行,他点点头往里走。 他今天虽然来得早,但酒吧里已经有不少人,酒保调酒时冰块的撞击声,酒瓶开启声,与乐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只是听着声音,便让人产生微醺之感。 有过多次合作,沈遇和乐队的人都比较熟了,他打过招呼后,和往常一样往后台走。 吧台上的天花板上,挂着倒悬的酒杯,玻璃面上流动着彩色的光泽。 沈遇视线往酒柜上习惯性扫去一眼,发现酒柜里的酒都换了一轮,全是些名贵的类别。 他记得老板平常都扣扣搜搜的,现在这是被收购后,打算走高端路线? 不过比起这个,沈遇还是更关心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裁员。 不对,他本来就是编外人员,也没有这种说法。 沈遇心里算着收支,感觉一阵头疼,他能不能找老板要到三倍工资? 沈遇舔舔犬齿,面无表情地往后台走。 后台的灯光微微亮着,新来的化妆师是名散着长发气质分外浪漫的女性alpha,沈遇进来的时候,她叠着长腿,坐在化妆台旁的沙发里懒洋洋刷终端视频。 听到开门的动静,化妆师抬起头来,视线很快将沈遇扫过,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长发alpha站起身,率先伸出手,朝沈遇自我介绍:“你好,裴魏西。” 裴? 伸过来的手细长漂亮,皮肤莹润,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沈遇视线上移,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的alpha,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会出现在酒吧这种地方的人,还是以化妆师的身份。 沈遇抿抿唇,身后回握住她的手,嗓音冷淡:“沈遇。” 面前的男人确实貌美,难怪有让裴寂那小子心动的本事,就是气质有点阴郁,让人联想起潮湿的空气。 裴魏西扫他一眼,笑着正要抽回手,手掌却忽然一紧,被柔韧而富有弹性的掌心给握住,接着就被拉着往前一带。 微冷的气息忽然飘进鼻息,带来一阵让人目眩神迷的香气,裴魏西诧异地眉头上扬,完全没反应过来沈遇突如其来的动作,就朝着沈遇靠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微热的呼吸混合着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似一阵无规律的音频。 沈遇垂眸,抓紧裴魏西的手往自己面前轻轻一拉,然后伸手接住她左耳掉落的耳环,细长的手指在无意间擦过女人脸侧的发丝,带起轻薄的冷意。 明明没有触碰,裴魏西却感觉到微微的痒意。 接着呼吸微热,一道性感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膜上。 “你的耳环掉了。” 沈遇松开女人的手,退后两步,手心展开,将掉落的耳环递到她面前。 长形的紫色水晶被灯光一照,在手心中散出粼粼如水的波光。 裴魏西眨眨眼睛,纤长的睫毛跟着扇动,红唇轻抿,感受着胸腔里那阵加快的心跳声。 她这是,被一名omega撩了? 裴魏西手指微动,接过耳环。 沈遇双手抱臂懒洋洋坐到化妆台前,后背贴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遮下小片的阴影,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透过镜子看着裴魏西,眼神沉沉,一语点破她的身份:“你不是新来的化妆师吧。” 裴魏西没有将耳环重新戴上,随手把紫水晶放到乱糟糟的化妆台上,她本来也没装的打算,背靠沈遇旁边的台沿处,双手后撑,如墨般的长发顺着背身滑落,她勾唇,缓缓笑道:“我装得不像吗?” 沈遇伸长腿抵在化妆台下,不过化妆台下空间狭窄,伸到一半就不能再继续往前,只能微蜷着,他手臂搭在化妆台上,长长的手指去摆弄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化妆品,神色冷淡:“和像可以说是毫无相关。” 他稍微一顿,继续问:“所以是有什么事吗?” 裴魏西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男人平直的锁骨将黑色卫衣撑起的一截弧度,冷色的肩颈线条实在赏心悦目,像是艺术品。 能完美达到裴魏西审美水准的艺术品不多,她不介意多看几眼。 看够了,裴魏西才勾唇,问他:“认识裴寂吗?” 果然,和裴寂有关。 沈遇靠在椅背上,摇头特果断道:“不认识。” “……”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裴魏西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如果不是事先有过调查,她都要被沈遇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骗了去。 裴魏西勾唇,懒得再和沈遇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给你五千万星币,我要你去勾引裴寂。” 沈遇皱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豪门狗血现场,不说真假与否,五千万星币,确实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足够沈遇好吃好喝十辈子。 由于这个数字太过遥远,以至于给人的感觉非常虚无缥缈,不真不实。 面前这人姓裴,那大抵也是裴家的人,但沈遇一点都不好奇面前这人是谁,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沈遇嘴角掀起一丝冷淡的弧度:“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裴寂。” 认不认识裴寂两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这番话,明摆着就是拒绝的意思。 裴魏西听到他毫不犹豫的拒绝,心里倒是有些惊讶。 她搜集过这人的信息,母亲改嫁,父亲好赌,把家里输得个精光,还连带着欠贷款公司好几百万,除此之外还有一堆吸血的亲戚。 夜场打工本来就是高薪,沈遇在这里打工所赚的工资,其实完全可以负担生活开销,但他一半的钱全部都投入那个无底洞的家里,所以即使昼夜颠倒地兼职,也只能勉强在中央区生活。 裴魏西细长的眼眸微眯。 片刻后,她皱眉,将烫有自己终端号的纯黑色名片留在化妆台上,手指拿过一个装着浅粉色液体的香水瓶,将黑色名片的边缘压住。 “后面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报酬你随便定。” 说完,裴魏西收回目光,站直身,起身离开。 等裴魏西离开后,整个后台陷入安静的气氛中。 片刻后,真正的化妆师才进来给沈遇化妆。 老板主题定的是脱衣舞,但这里又不真是什么情-色交易的夜店,顶多只是个噱头,擦个边吸引客人而已,至于脱到什么程度,完全看沈遇玩嗨后自己的意愿。 沈遇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的三倍工资计划,叫住工作人员拜托人去外面的商超买件皮衣外套。 沈遇特意强调:“拉链款。” 工作人员领会到他的意思,随口疑惑问道:“暖气不够热吗?” 沈遇:“……我怕冷。” 交代完,沈遇闭上眼睛,任凭化妆的小姑娘在他脸上捣鼓。 化妆师边小声感慨他皮肤好边给他上妆,上完后眉头紧皱,手扶着下巴越看越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最后她锁着眉,给沈遇卸了妆才舒展开眉头。 来回折腾了好久,沈遇中途直接晕晕乎乎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到点了,有工作人员在小声叫他的名字。 “沈哥,醒醒……” 意识从黏稠的朦胧里清醒过来,沈遇眨眨眼睛,睫毛下垂,在眼尾拉出一条细长的阴影。 沈遇伸手向工作人员示意自己知道了,取出工作人员买来的皮衣外套,触感意外柔软,散发着一种不张扬的光泽感。 沈遇没看牌子,随手拽掉吊牌放到一边。 从座位上起身,弯腰脱掉身上的卫衣,后台暖气很足,确实不冷。 这样想着,沈遇套上外套,往门外走。 中央城的夜色愈深,灯环街的霓虹灯就越亮。 在白天沉寂已久的街道自日落时光线退去那一刻开始苏醒,一家家酒吧夜店的灯牌纷纷亮起,连成闪烁的光线,仿佛这座城市的血管。 各色豪车如流水一般停在街边,衣带香风,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各种喧嚣的音乐不绝于耳,在零点时沸腾到顶峰,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舞池里频密地交错闪烁。 酒吧老板收到消息,急忙从后台出来,深红皮质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坐着的年轻alpha气质矜贵温和,但周围之人无不低头,不敢视之。 老板也是名alpha,曾经在下城区打黑拳,攒够钱后在灯环街开了这家酒馆,既然面前的alpha没有释放信息素,他也能感受到裴寂身上那种锋锐的气场。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眼前这个脸上带笑的alpha,是个危险的狠角色。 比他曾经在拳赛上遇到过的最强劲的对手还危险。 第96章 暧昧挑逗的音乐逐渐低沉下去,沈遇眨眨眼,额发上渗出湿湿的汗水,他后退几步,消失在尖叫声与黑暗声中,利落地跳下舞台。 黑暗中,沈遇靠在墙壁上,“刺啦”一声,将皮衣拉链利落地拉上,然后提提裤子,把皮带扣好。 那按扣并不如他所说般卡住,非常丝滑地合上了。 沈遇垂垂睫毛。 没坏。 舞台上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谎话而已。 “小沈,跳得太好了,我就说我当初没看走眼吧。” 老板看见他,大步迎上来,沈遇听见声音,后背离开墙壁,稍稍站直。 老板眼里全是笑意,伸出手臂压在沈遇肩膀上。 沈遇刚从舞台上下来,身上还有湿湿的汗,他不动声色地躲开老板的触碰,五指插入发间,把头发全都撸到额头后,露出漂亮的眉眼。 他勾唇问道:“那我可以申请加薪吗?” 老板这次居然非常大方,笑着应道:“行,当然行,不过要是你以后能多出出场,那就更好不过了。” 沈遇挑眉,他知道老板其实也没啥钱,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抠搜得不得了,而且因为前段时间上边时不时的动静,禁酒令频出,酒吧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亏损状态,直到不久前禁酒令解除后,酒吧的经营才有所好转。 他上次找老板谈双倍工资都周旋了好久,看来被收购后,有大量资金流进来啊。 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至于关于多出场这件事,沈遇表面没给出具体回应,态度模糊,其实是不会答应的。 他的专业虽然水,但和沈遇以前学的关系不大,想要拿好看的成绩顺利毕业还是需要付出一定的精力的。 这才是他真正的跳板,之后再借助这份特殊的教育背景,得到一份正经的工作。 至于家里那些亲戚让他在学校钓个金龟婿的想法,沈遇想都没想过,靠别人有个卵用。 老板看他一眼,本来还打算多说,但是这时候有人叫老板过去。 老板连忙高声应了句,伸手拍拍沈遇的胳膊,大步离开。 今天没有多余的安排,沈遇回到后台,随便擦了擦脸,把椅背上搭着的卫衣随手放进刚才用来装皮衣的杜邦袋里。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移动的灯光折射得一闪,沈遇眨眼,朝闪光处扫过去一眼,收拾的动作一顿。 裴魏西递的那张名片还在。 这种明显带有社交属性的东西,工作人员一般不好处理,也不会随手乱动,所以即使桌面被明显清理过,那名片还好好待在原处。 黑色名片很薄,连串的烫金数字陷在如墨的黑色里,极具质感,字母尾巴被香水瓶遮压住。 沈遇抿唇,沉默地看着那张名片。 这种东西留在这里也不好,沈遇微微皱眉,最后还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黑色名片从香水瓶下抽出,收入口袋中。 收拾好东西,沈遇和后台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就从酒吧后门往外走,有人端着水箱正在往厨房运蛤蜊。 最近老板推出了以蛤蜊为主题的特色调酒,将蛤蜊的鲜味与酒精结合成风味饮品,卖得还挺好。 装着蛤蜊的蓝色玻璃水箱在搬动摇晃间溅出外溢水,落到湿湿的地面上,把水泊里的霓虹灯打碎了。 沈遇抬头一看,高楼大厦耸到黑暗的视野尽头—— 雨停了。 湿湿的风吹来,昏暗的颜色,只有微微的灯光落下,后巷安静,安静的和酒吧内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喧嚣过后,难免会有落寞感,不过沈遇比这更强烈的落差感都体验过,所以适应倒是非常良好,他伸手打打哈欠,很快收回目光拎着东西回学校,来的时候没搭乘地铁,回去自然也是走回去。 路于光应该会给他留灯。 沈遇往巷子外走,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来。 有人在跟着他。 劫财?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什么都没有,更是没有钱。 或许可以反劫一波? 沈遇眯眼,开始思考可行性。 他垂眸扫过那一瞬间落到身后又消失的影子,拎着手提袋的长指微微收紧。 沈遇后背挺直,另一只手插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一处拐角处,沈遇闪身忽然左拐—— 然后在那人上前时,忽然回身,手臂直接悬上人的脖颈,直接把人抵靠在墙壁上。 后背撞上墙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听就很疼,沈遇抬眸,昏暗的夜色中浮现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沈遇一怔:“裴寂?” 裴寂任由他压在墙壁上,特别礼貌地开口:“可以再叫一声吗?” 沈遇皱眉,裹着黑裤的长腿压在裴寂的腿上,避免男人突然的反抗,闻言没反应过来这人话里的意思,问f道:“叫什么?” 两人都刚从酒吧那种极致膨胀混乱的氛围里脱身出来,酒精与香水的气味彼此渗透,进入到微冷的空气中,互相交换。 裴寂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我的名字。” “……” 神经。 眼前的裴寂和沈遇平日印象里的人不太像,但是非要说哪里不一样,沈遇也具体说不出来。 总感觉很奇怪。 沈遇手上使力,手臂死死抵着男人的胸膛,低声质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莫名其妙地出现,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裴寂了,就算是征服欲作祟,现在是不是也有些过头了。 裴寂叹息一声,他腿上突然使力,顶开沈遇压上来的腿,沈遇长腿措不及防后撤,踩到湿滑的水泊—— 裴寂有力的手掌瞬间扣住他的腰,触碰到皮革的质感,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沈遇的肩膀,瞬间反压回去。 沈遇反应半秒,下一秒后背就接触到冰冷的墙面,鼻尖传来温暖的香气,还有一丝酒味。 沈遇皱眉,随着裴寂的靠近,后脖颈处瞬间发烫到快要爆炸,他皱皱鼻子,很快辨别出来,这不是衣服布料上偶尔沾染的酒水,更不是残留在呼吸里的酒气—— 而是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的气味。 他们绝对拥有很高的匹配度。 沈遇皱眉,正要将人推开,突然听到裴寂的声音。 “看不出来吗?” 裴寂看着他,难得强势地将一条结实的长腿挤入他的双腿-间,他看着被禁锢在自己身体与墙面中的男人。 沈遇看着他,冷郁的眸光自那双眼眸里溢出 狭窄的空间里,裴寂可以清晰地闻到沈遇身上的香气。 是黑色皮衣领口处那一截裸-露出来的雪白锁骨传来的香气,是脖颈左侧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管传来的香气,还是被跳舞后的汗水隐隐打湿的黑发传来的香气? 那是一种裴寂从未嗅闻过的味道。 独属于沈遇灵魂的味道。 裴寂学过的任何一种形容词都无法精准而贴切地去描述这种味道。 其他地方,会是什么味道呢? 裴寂眼眸幽深地盯着沈遇,忽然慢慢收敛住嘴角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沈遇,我在追求你。” 沈遇动作一顿,越优质的alpha征服欲越强,像裴寂这样的天之骄子更甚,那么这句话,真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沈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有让裴寂这种人爱上的本领。 如果只是远远看着,沈遇并不会对裴寂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顶多不爽而已。 因为他们差得太多了。 天赋、家世、性格……裴寂拥有的一切,都是沈遇所可望而不可及的,等这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他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不敢滋生。 阳光不照过来的时候,树当然不会生长。 可这一切的平衡都被打乱了。 被摧枯拉朽地打断了。 随着alpha毫无自知地靠近,肆无忌惮地朝他释放光与热,那些埋藏在深处的妒忌,厌恶与不甘的阴暗情绪瞬间变成密密麻麻的树根,在他的心里盘踞生长,变成晦暗的参天大树。 沈遇想伸手,把这个人拽下来,可是他也同样理智,清楚地知道裴寂即使对他有好感,也不会真正地为他心动,清楚地知道裴寂身后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途径,他更输不起。 所以沈遇任凭内心的阴暗被糟糕又激烈的情绪填充着,只希望这人离他越远越好,不要靠近他,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对他笑,不要对他好—— 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还给他一片安静。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说,他在追求他? 沈遇舌尖死死抵在后牙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寂脸上的表情。 这无疑是被上帝所眷顾的一张脸,五官立体而深邃,笑起来时极其英俊迷人,巷道中微弱折射的光打落下来,更衬得下颚线轮廓锋锐。 两人贴得很紧,裴寂的大腿挤进他的腿-间,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和结实的大腿肌肉。 沈遇没有二次分化前,也热衷于锻炼肌肉,比别人更清楚其中蕴藏的爆发力,一看就体力很好,是另无数omega脸红心跳的存在。 啧。 他体力也不差。 沈遇垂着薄薄的眼皮,双眸幽冷,试图从裴寂脸上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的线索来,辨别出他的真心与假意。 但他很快失败了。 裴寂的表情很认真,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沈遇抿唇,神色隐藏在晦暗中,裴寂看不透他的想法。 巷道幽深,此处格外安静,泛着灯光的雨水在他们交错在一起的脚底处积成水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气氛诡谲难测。 第97章 墙面被雨水浸湿,泛着微微的光。 灰色砖头的颜色变得深沉,隔着背后的布料,往皮肤里渗透进微冷的寒意,与面前的alpha落在他颈侧的滚烫呼吸形成鲜明的对比。 申请,追求他? 这次甚至换了一个更礼貌的说法。 沈遇心中冷笑一声,现在这是玩的什么把戏?不会是什么和人下了赌注来追求他的狗血戏码吧? 腰身上那只手的触感实在明显,alpha的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在这微冷的空气中,像是滚烫的烙铁一样贴上来。 沈遇垂眸,他曲膝抬起,直接用膝盖狠狠顶开裴寂的腿,然后伸手一把将人推开。 他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发烫的腺体,但中途忽然想起自己面前有人,于是动作一顿,去揉自己的手腕。 “随便你。” 沈遇那一膝击可是毫不留情,裴寂也没躲开,顺着他的力道松开钳制在沈遇腰上的手,后退一步,就听到沈遇的回答。 随便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可以。 沈遇揉揉手腕,不等裴寂说话就转身往外走,没过一会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比起继续问这人为什么跟着自己,沈遇发现自己更不愿意和裴寂这人说话,于是他不想再多理会这人,沉默地走在前方,所幸裴寂也没再和他搭话。 两人很快出了巷道,巷口处还残留着蛤蜊的腥味,混合着各种杂乱的气味。 沈遇垂眸,后巷并不是干净的地方,很难想象,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裴寂这种人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湿漉漉的街道在四处灯光的映照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耸入云端的高楼大厦上各色光屏闪烁。 裴寂摩挲着指腹,掌心里还残留着沈遇的温度和气息,再一次让裴寂联想起那腰身的手感。 腰身很窄很薄,但肌肉紧致,富含爆发力,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像是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在舞台上的时候,舞池里热烈喧嚣的气氛像是病毒一样蔓延,很多人伸出手,疯狂地想要去触碰他,抚摸他。 但现在—— 裴寂勾勾唇。 显然只有他一个人摸到了呗。 裴寂心情难得愉悦,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份愉悦过于不正常。 裴寂舌尖抵在牙齿上,视线落到前方高高瘦瘦的人身上,两条本来长的腿被黑色长裤衬得更长,背挺得直,一身黑,只有微微露出来的脖颈是冷色的白。 冷淡,沉郁。 明明拒人千里之外,为什么又感觉一碰就碎呢? 裴寂心里叹息一声,在两人之间留着足够的距离,耐心地跟在沈遇身后,慢慢往前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光河流淌的霓虹黑暗中,虽然都不说话,但气氛居然也不尴尬。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又变得很快。 两人很快回到学校,恢弘静谧的大门被笼罩在夜雾之中,裴寂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沈遇。” 沈遇脸色一变,听到身后沉默已久的男人突然开口,心下顿时有不祥的预感,立马埋头加快脚步往里走。 裴寂看着沈遇的步伐在自己出声后明显加快,躲自己跟躲瘟疫似的,心里简直又气又笑。 气他的回避,笑他的可爱。 裴寂本来还想着慢慢来,但按沈遇这回避程度,这要追到何年何月? 裴寂眼眸微眯,几步上前抓住沈遇的手腕。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传来,沈遇停下脚步,想挣开裴寂的手,但没挣开。 沈遇回头,冷冷地看向裴寂,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晦暗阴沉的双眸中。 沈遇一怔。 但那晦涩很快在裴寂眼里消失掉了,快的就像是沈遇的一场错觉。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微微勾唇,炙热的温度便从笑意里流露而出,他用滚烫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遇的腕心,歪头笑道: “沈遇,不和我告别吗?” 非常正常的语气,如果忽略此刻两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的话,这句话几乎让人听不出什么不正常来。 从巷子里有接触开始,两人的身体都有些不同程度的发烫。 果然是匹配度的原因吗? 裴寂的掌心如鲸吞一般,紧紧将沈遇的手腕包裹,发烫的温度在腕间脉搏交替处彼此吞噬着交融着。 虽然两人还没有做实际的匹配测试,但那种一触即发的冲动欲像是神经上的一根弦,随时都在蠢蠢欲动,只要稍不注意,那些弦就会一根根断掉。 这些信号无不在告诉他们一点,两人之间拥有的匹配度绝对极高。 仅仅只是走在一起,彼此出现在对方的视野之中,都有什么原始的东西在暗流涌动。 沈遇被裴寂眼里的笑意烫了一下,他手指微微曲起,垂眸看着两人触碰在一起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嘲意:“那你想怎么告别?” 裴寂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是个好问题,互相道晚安怎么样?” 声音随着侵-略性极强的alpha信息逼近过来,落在沈遇的耳膜上。 互相道晚安? 沈遇抬眸,对上裴寂的目光。 裴寂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在交锋。 沈遇忽然伸手,五指抓住裴寂黑色领带的末端握在手心里。 裴寂今天穿得正式,黑色马甲将结实的腰身线条勾勒而出,同色系黑色长领结从脖颈处坠下来,到手的触感因为沾着alpha的体温,带着温暖的柔韧感。 裴寂挑眉。 沈遇骨节分明的长指忽然收紧,然后在裴寂没反应过来时,手上使力,白皙手指猛地拽住黑色领结往后一扯,把人拽向自己。 脖颈上顿时一股牵引拉扯的蛮力,裴寂被拽得向前踉跄一步。 他堪堪稳住身形,呼吸加快,随着靠近,沈遇身上冷淡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萦绕进裴寂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里。 两人的身体瞬间交错在一起,被打落在地上的影子更是不分彼此,谁也不让谁,进攻着对方的生存领地。 沈遇凑近他,睫毛下垂,扫下一道暧昧的阴影,呼吸瞬间交融。 香气,热气,酒气—— 所以的气息都在这一刻,在雨后微冷微湿的空气里交融在一起。 裴寂浑身肌肉紧绷,幽暗的视野之中,是沈遇藏在黑色皮衣下漂亮的肩颈线条,被汗意弄得微湿,有一层如釉色般的光。 裴寂感觉喉间一阵干渴,他看了好几秒,才逼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着,急切地想要吞咽什么。 沈遇站在原地稳住身形,侧身线条绷出一道养眼性感的弧度,手心再一次拽紧领带,把裴寂向自己拉近。 他将唇凑到裴寂耳边。 裴寂保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动作,即使此刻属于受制于人的状态,也不显得狼狈,带着笑意的尾音微微扬起:“嗯?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裴寂从容的声音,沈遇心里冷笑一声。 看见他这样就烦。 沈遇微微俯身,垂着薄薄的眼皮,往裴寂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淡色的唇微启,几乎是一个贴近裴寂耳朵的距离。 “晚安。” 冷淡而暧昧的气息喷洒在裴寂的耳廓上,细密的痒意刺入耳廓,密密麻麻的痒。 裴寂双眸微暗。 就在这时,沈遇忽然压压睫毛,恶作剧般重复一遍道—— “晚安,宝贝儿。” 那嗓音性感撩人,沙沙哑哑,直白地撩着他,像是有电流细细密密地从四肢百骸里漫入血管,差点让心脏骤停。 宝贝。 裴寂从容的姿态顿时一滞,眼底深处的颜色瞬间浓稠起来,他伸出手掌,不由分说去拦沈遇的腰。 沈遇早有所料,说完这句话就眼疾手快地松开裴寂的领结,然后迅速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手,火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令人血脉喷张的触碰与撩拨瞬间撤远。 裴寂动作一顿,视线凝在他微微上扬的唇上。 恶作剧得逞,沈遇勾唇,视线从裴寂微微凝滞的表情上滑过。 别说,看这人变脸还挺有意思。 沈遇瞬间只觉神清气爽,被裴寂堵了这么久的郁气瞬间消散不少,他不再多待,转身迈开长腿就往大门走。 夜色如雾笼罩,沈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处。 裴寂站在原地,狭长的眼眸眯起,追着沈遇离去的背影,等待着胸腔里的心跳声归于平静。 良久后,裴寂优雅地抬手,挽挽手间的袖子,他扯松领带,温和的嗓音在寂冷的夜色里响起。 “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落,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在黑暗中显现而出,李恩一身铅灰色西装,他等候多时,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明天早晨是裴家惯例的一周家族议会时间,所以裴寂今晚会和往常一样回祖宅,这在裴寂的行程安排之内。 但是李恩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目睹裴寂和另一位男人来回拉扯的画面,只觉得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李恩垂眸,拉开后侧的车门,低声道:“少家主。” 裴寂笑着点点头,很快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内。 车门很快合上。 裴寂双腿交叠,后背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垂眸打开光屏,翻看起上次让李恩收集的新生资料。 因为上一次先资料一步见到想见的人,所以对于这些信息,裴寂没有再仔细查看。新生信息虽然很难获得,但其实交代的内容并不多,只是一些基础的身份信息。 裴寂的手指滑过光屏,低声呢喃道:“a7211星?” 不同的字母代表不同的辖区,其后的数字则代表星球经济生产指数在该辖区内的点评排行,能很快根据名字判断出这是一颗偏远星系。 第98章 鹿山仍因山形绵延,似伸展开的一对金色鹿角,且春季有水鹿群出没而得名,群山冷峻,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难得保留着自然的原始生态。 山势高,大雪时降,连绵的雪山矗立在视野之中,树枝挂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雪来,落到沈遇的肩膀上。 沈遇和路于光一起下了光导缆车,缆车的科技光在脚下闪烁,和轻薄的雪光交织在一起。 一下缆车,沈遇就被仿生树的枝头雪打了个正着,连漆黑的长睫毛上都沾上几点白色。 沈遇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今天依旧穿得一身黑,只不过都换成了毛绒绒的加厚款。 他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脂肪堆积,腰身、背部、腹部、腿部都像是覆雪一样覆着一层薄肌,肌肉紧实流畅,并不夸张,即使穿厚衣服也完全不显臃肿,高高瘦瘦,气质冷淡沉郁,非常吸引人。 落雪声入耳,沈遇打打哈欠,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雪,顺便整理脖子上的围巾,黑灰格子款,路于光友情赠送的。 据路于光自己阐述,这条围巾是他本人当年中二时期叛逆的产物,完全不符合路于光本人粉粉嫩嫩的审美,但没想到意外适合沈遇,就大手一挥送给他了。 沈遇本来不想收,不过估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到时候从鹿山回去,挂黑市上卖掉,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这周最后一节课结束,路于光便带着沈遇从学校出发。 从缆车上下来时,天色还没暗,甚至在雪光的反射下,整个视觉之内都呈现一种澄明的光晕。 沈遇抬眸,伸手帮路于光挡住树枝上又落下来的雪。 路于光比沈遇矮半个脑袋,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眼睛,刚好可以捕捉到沈遇眼底的眸光。 很冷。 但动作却意外温柔。 路于光眨眨眼睛,自觉自己已经看破沈遇外冷内热的真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整张小脸都藏在衣领里,语气听起来特兴奋:“沈遇,我带了超级出片的衣服,到时候我给你多拍几张,你也给我拍拍成不?” 沈遇脸色一变,伸出手抓住头顶的树枝一晃,雪扑朔扑朔地再次掉下来,全落到路于光脑袋上。 被雪猝不及防砸了个满脑袋的路于光:“……” 山里虽然雪大,但温度并不是刺骨的冷。 两人很快到达温泉旅馆,旅馆以耐久的仿制松木搭建而成,隐在山雪水杉之中,避世旧时的意味很足,大抵和前些年流行的复古风潮有关。 很快有旅馆的工作人员出来迎接两人,将人的行李提进去。 在温泉旅馆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沈遇脱掉鞋子,踩上木质地板,和路于光一起在前台登记入住。 前台的负责人是泡在水缸里的大脑,沈遇办理着入住信息,站在前台处,侧身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看着信息被录入,沈遇揉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从出发开始,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单手插兜,郁郁的长睫低垂在眼底,形成一道深色的阴影,雪白的手腕从袖间探出,弯腰从弹出的匣子里取出卧室的钥匙,在细长的指间轻轻摇晃,转了一圈。 沈遇随口问道:“现在是淡季吗?” 沈遇和路于光一路过来,都没遇到什么人,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雪崩声,实在寂静。 落下来的声音很冷也很淡,像是春天的雪。 似乎看出沈遇的疑惑,缸中的脑人摇摇头,看着沈遇身后,笑着开口解释: “不是淡季哟,是因为你们包场了呀。” 明明没有眼睛,沈遇却能感觉前台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移去,像是恐惧般地颤了颤。 沈遇微微皱眉,后脖颈又开始发烫。 在反应过来身体的异常时,一条结实的手臂忽然擦过沈遇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证件,将其放在流水般的台面上。 侵-略性极强的危险气息忽地靠近,沈遇后背警惕地绷起,整个侧身都是一条赏心悦目的弧度。 沈遇微微偏头,朝身边的热源处看去—— 一张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之中。 裴寂穿得很正式,感觉是刚参加完什么会议,衬衫领口处打着领结,黑色领带柔顺地垂落在腰身处,宽肩将外面的黑色风衣外套撑出挺括的弧度。 裴寂注意到沈遇微冷的目光,偏过头来,弯了弯唇,嗓音低沉华丽,又分外温和: “沈遇,好巧。” 顾杨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把黑色墨镜架在脑门上,从裴寂身后探出身来,伸出手笑着和沈遇打招呼:“你好,我叫顾杨,咱们上课见过。” 沈遇:“……” 上一秒前台还说整个旅馆被包了场,下一秒就遇见这两人,这中间能没蹊跷? 沈遇偏头撩起眼皮,去看一直没说话的路于光。 路于光眨眨眼睛,立马躲开他的视线,眼珠骨碌骨碌地转动,看头顶的天花板,看手边的鱼缸,就是不看沈遇。 “……” 得了,本来沈遇只有三分怀疑这人,现在看路于光的反应,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沈遇微微站直身,和裴寂擦肩而过,拿着钥匙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房间做的开放式淋浴,两侧都是玻璃,能将木屋外的松林雪景尽收眼底,偶尔还可以看见鹿群。 一只长角的鹿在雪松后穿梭,忽然闯入沈遇的视野之中,鹿角弯曲盘旋,呈现出灵动优雅的美感。 沈遇有些新奇地打开窗户,雪呼呼地吹进来,他收敛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去看那头雪地里像是离群一般的鹿。 沈遇觉得那应该是仿生鹿。 大天灾后,除性别分化外,各种本土的动植物也面临灭绝,但好在生物科技发达,各种仿生技术完美地将各种动物植物复刻而出,足够以假换真。 “不是仿生鹿。” 对面的屋子开出窗,裴寂双手叠在窗户上,笑着看他一眼,视线落在那头鹿上:“人工培育出来的,只是外形上看起来像本土鹿,你看他的鹿角内侧,有一串蓝色编号。” 沈遇本来不想和他搭话,但裴寂懂得怎么打开话题,他便朝着那头鹿的鹿角看去,果然捕捉到一串蓝色编号。 可能是鹿角时常磨蹭树干的原因,那蓝色深深浅浅,看着挺模糊,但也能辨别出数字来。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有些出神:“047……我记得这个编号。” 沈遇问他:“这个编号有什么不同吗?” 没想到沈遇会突然问他,裴寂怔了一下,他勾勾唇,回忆片刻后道:“人工培育本来就多发各种疾病,我记得它出生的时候,全身皮下大量出血,身体内部也无法造血,培育师和生物医生都断定说它活不了几天。” 裴寂顿了一下,视线短促地在沈遇的眼底滑过,发现那处郁郁的青色淡去不少。 看来休息得很好。 裴寂收回思绪,继续道:“但你看现在,它多健康。” 一阵风吹来,寒枝上堆积的雪瞬间抖落,全部打在鹿角上,这突然降下来的雪让047有些受惊,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遇挑眉,询问道:“你救了它?” 裴寂没想到沈遇会突然反问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遇正双手抱臂,斜斜靠在玻璃门旁,他进屋时脱了外套,现在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粗线的钩织毛衣,露出的肩颈雪白,毛衣宽松挂在上面,其下的布料妥帖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出慵懒的家居感,变得可亲近起来。 毛衣上的黑色毛绒和凌乱的黑发上,都多多少少沾着白色的雪花。 黑发的omega站在二楼的木屋屋檐下,檐角的灯盏发着微光,漂亮得不像真人。 说话时,淡色的唇上下张合,alpha的视力很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水色。 裴寂眸色暗了暗,勾唇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我救了它,当时夏校有两周的生物课程作业,它趴在角落里,已经被生物组放弃了,浑身是血,哀哀地低声惨叫,鹿是很能忍痛又很有自尊的动物,发出这种叫声时,大概率是在释放求救的信号,它或许不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它。” 沈遇斜靠在门边,隔着白色的雾气,黑发下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裴寂,示意他继续。 裴寂抿抿唇,敏锐地察觉出沈遇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不介意多说一些。 “两周里,我给它水,阳光和氧气,它的情况就慢慢好转了,非常神奇,就连那浑身血斑也淡下去,并且越来越健康,总而言之,还是它自己有活下去的渴求,不然也不会向人类求救了。” 沈遇安静地听裴寂说完,也没有反驳裴寂的观点,他稍稍敛眸,突然想—— 在这头小鹿的心里,裴寂就是它的救世主。 那么身为救世主的裴寂,到底是单纯地想救它,还是因为享受这种救助弱小者时所获得的满足感? 真是充满恶意的揣测。 只是一瞬间,沈遇的思绪被拉得很远,但很快又被耳边簌簌的雪声给拉回来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 路于光略显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遇,你收拾好了没?该去吃饭了~” 夜色逐渐深了,路于光的打算是吃完饭再回来泡汤,毕竟天然汤温度高,他们omega天生体质孱弱,要是泡着泡着,稍不注意就晕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至于营养补充剂这种东西,则完全不在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杨翻翻白眼,心想晕过去不正好,孤a寡o,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话即将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立马话锋一转,挑眉确认道:“沈遇是打算泡野外的公共汤?” 第99章 轻微的雪从头上的寒枝簌簌抖落下来,浮在晃动荡漾的水面上,然后化成雪水。 温泉的热气袅袅上升,随着两人拉扯的动作,沈遇被带得微微直起身,泡在水面下的剩余半截胸膛裸-露出来,冷白色胸肌柔软而饱满,沾着温热的水汽。 裴寂扣住他的手腕,垂眸看着他。 沈遇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手臂往外撤时撞到泉壁上放着的竹筐,发出“哐当”一声。 裴寂用的巧劲,牢牢抓住沈遇腕骨的同时,也不会把人抓疼,他垂着眼皮,把眼下水池里的春景尽收眼底。 木质的竹筐被撞得倾倒下来,竹筐里装着的红色苹果瞬间咕噜咕噜滚出来,呈着重力全部飘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浮在沈遇的四周,将他环绕,包裹。 红色,白色。 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白的是升着热气的温泉水,是流畅的冷色肌肉。 红的是果皮鲜艳的红苹果,是沾着水的湿润乳-尖。 裴寂坐在泉壁上,白衬衣的布料被热气微微蒸湿,黑色领带垂落,包裹在布料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alpha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显露出潜藏已久的黑暗面。 这世界上哪有人真的完美? 如果有,那一定是装出来的。 裴寂也是装的。 沈遇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他压抑太久,迫切地需要在裴寂身上找到一丝瑕疵,来证明这人的虚假,来证明不是他恶意的揣测。 然而当裴寂再次抬起眼皮时,眸中那一瞬间显露的戾气与攻击性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一次变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遇的错觉。 沈遇没忍住蹙了蹙眉。 裴寂的视线从他润着水色的唇上快速滑过,接着很快视线上移,坦然地对上沈遇的视线。 不能急。 不能急,裴寂。 再等等。 在沈遇的注视下,裴寂忽然松开抓着沈遇的手,若无其事笑着朝沈遇开口:“这批苹果被霜打过,我还没尝过,刚从树下摘下来就送过来了,很甜吗?” 他语气就像朋友相处时随口说的话,自然得就好像刚才那句充满暗示意味的“有多甜”,真的就只是在好奇苹果的味道。 沈遇没接话,赤-裸的手臂悬在空中,接触到空气中的寒意,手腕处还残留着肌肤触碰时的触感。 很烫。 沈遇安静地看着裴寂。 许是他看得太久,裴寂缓慢地眨眨眼,伸手摸摸自己的唇角,低沉嗓音里含着笑意:“怎么?” 沈遇收回手,突如其来的转变与退让,让他又有些摸不准裴寂这人了。 他将身体重新沉入温暖的汤池中,后背处漂浮的红苹果随着水波荡漾,轻轻地来回撞击他雪白的背肌。 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苹果皮,表面有着细微的粗糙颗粒感,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砂纸,又像是沈遇小时候摸过的旧木头。 沈遇扫过刚才自己咬过一口的苹果,被咬处在接触到空气后,已经开始氧化变黄。 沈遇抿抿唇,回答裴寂的问题:“没怎么。” 他仍在试图摸清裴寂的思维逻辑,揉揉自己的手腕,退后些许距离,不动声色地问道:“没事凑那么近干什么?” 雪堆积的重量使得树枝微颤,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更加清晰,积压到一定重量时,便打落到地上,少量的雪花被风吹到了泉池里。 裴寂勾唇,伸手抚掉水面上的雪花,直白道:“想抓紧任何机会,和宝贝儿凑近一点。” 沈遇:“……” 裴寂见好就收,伸手从近处的水面上抓起一个浮出水面的苹果,苹果饱满圆润,用手握住时,能感受到外身的弧度。 在水里浸泡后退掉寒气,果皮也变得温润细腻起来,像是人的肌肤。 裴寂五指收紧,把红彤彤的苹果握在掌心,轻轻按压时,能感受到微微的弹性。 呼啸的雪声在松枝里穿梭,沈遇睫毛微垂,微微呼吸时,胸膛也跟着起伏,水波荡漾开一层层涟漪。 裴寂在心里道了一句可惜,换了话题:“对了,晚上从餐厅回来的时候,听你和路于光在商量入社团的事情,对格斗社不感兴趣的话,考虑考虑诗社,怎么样?” 沈遇本来是背靠在里侧的泉壁上,但泉水温度高,热得他有点想站起来吸收吸收寒意。 他想着自己来泡温泉果然是来对了,虽然遇见了不想遇见的人,但怕冷怕湿的人,被这么天然的泉水一烫,都变得不怕起来了。 挺舒服的。 不过他没穿衣服,到底还是顾忌着裴寂在,也不想提前结束泡汤,最后沈遇重新回到外边,把两条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泉壁上,感受到石头坚硬的触感与寒意后,那股发燥般的热意才得到片刻的疏解。 他听到裴寂的话,看着对面的雪景,下意识问道:“为什么是诗社?”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暧昧的气氛藕断丝连,似缠绵般压抑着无声涌动在一起。 裴寂目光从沈遇雪白的肩膀上移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的雪景,握着手里的苹果放在鼻尖。 清甜的果香里,除却硫磺味外,还有一种更惹人着迷的味道。 裴寂放下苹果,回答道:“都说社长的气质是一个社团的气质,诗社的社长历来都出自文学院,社团氛围很轻松自由,因为建社时间很长,成员虽然少,但人脉很广,而且背景都很干净,你以后毕业,想在中央区立足,总会用到的。” “而且活动频率也不高。” 裴寂顿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继续道:“一周偶尔会有一次聚会来着。” 沈遇沉默。 无论是格斗社还是诗社,这些社团入社的门槛都很高,但一旦有相关人员发出入社邀请,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多少人趋之若鹜,只为得到这一个名额。 而沈遇之前拒绝顾杨,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没时间,另一部分则在于这个社团的社长是顾杨—— 即使不清楚顾杨的具体身份,可那曾在新闻上出现过的脸,便是最好的证明,不知道后面埋藏着多少复杂的利益往来。 比起获得的利益,沈遇更清楚利益背后的代价。 裴寂给他选了一个最好的答案,可谓是面面俱到,满足了沈遇一切的需求,甚至贴心得连帮他未来的打算都做好了。 可明明是最好的结果,为什么心就跟纠缠在一起烦闷。 为什么又是裴寂? 他凭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地了解他的需求,获得他的好感。 对厌恶的人产生好感,时时刻刻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关注这个让自己心生讨厌的人,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忽然间,沈遇想起光色微暗的酒吧里,裴魏西伸手将自己的名片递过来时的眼神。 当有人志得意满时,总会有人想看他失败,裴魏西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想把裴寂这个人拽下来,只不过两人的出发点不同而已。 哪有人这么完美? 裴寂一定是装出来的,刚刚那一瞬间眼底流露出的凶性也绝不是他的错觉。 这种诡异的隐秘念头伴随着心跳声逐渐在沈遇心里放大,成为心神的主旋律。 而且,有裴魏西兜底,他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沈遇呼吸微微加重,一种饱含着隐秘快意的,想要将其揭露的欲-望,一种早就埋在心底深处的,想要把裴寂这人从云端狠狠拽到泥地里的渴望,尽数变成一种强烈的冲动。 靠近他,接触他,勾-引他,然后,找到他的把柄—— 拆穿他。 再把他死死拽进烂泥里,看他摔个粉身碎骨,一身傲骨都碎个干干净净。 “裴寂。” 沈遇突然低低地开口。 地灯散着微暗的光芒,银泉般的流水在雪景里穿梭,落下的枯枝还没有被工作人员收走,在径流上堆积着,被流水冲出更动人的声音。 流水的声音里,沈遇的声音显得更低,裴寂有些没听清他的话,只捕捉到他沉郁的音色。 裴寂收回看向外面雪景的视线,手臂肌肉绷直,手掌撑在石头上,偏头看向沈遇。 下一秒,在视野还未触达时,“哗啦哗啦”荡漾的水声突然响起,视野之中,一抹柔韧的冷白擦过,那温泉里的红苹果都随着动静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打了个圈。 香气瞬间涌进鼻息,一阵阵往裴寂脑子里翻涌。 脖颈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往下拉动的力量。 裴寂被迫弯腰,眉眼锐利地上扬,后背与腰身瞬间紧绷,他五指收紧抓紧泉壁控制好身体的平衡,才没有直接狼狈地栽倒进泉池里。 沈遇伸手拽住裴寂的领结缠在自己的手掌上 ,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一双眼眸撞入另一双眼眸深处。 裴寂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温泉水的热气袅袅上升,颜色鲜艳的苹果在水中浑身雪白的男人周身浮动,醒目的白色交织在红色中。 红彤彤的果皮在泉水的浸泡下更加色彩分明,宛如一颗颗漂浮跳动的心脏。 泉水晃动,寒枝落雪,雪声簌簌。 一切都是静谧的。 太静谧了。 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脉搏搏动声。 裴寂低着头,随着距离的靠近,视距也发生改变。 视野之中,沈遇淡色的唇沾着湿润的水色,透出一层性感诱人的光泽,唇肉有着细腻的质感,此刻一张一合,呼出的热气便在两人之间上升。 沈遇仰着头,看着裴寂,嗓音冷淡撩人。 “裴寂,你想吻我吗?” 第100章 簌簌雪声下落,汤池里的泉水波纹般荡漾开,漫出泉壁。 裴寂喉结滚动,肌肉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微微朝前收紧,背部的肌肉如同收紧的弓弦,随时准备着将力量传递到四肢。 他一言不发,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遇开合的唇上。 这无尽的寒夜雪景中,连月光也不曾有,唯独寒枝下的地灯散着微光,似明似暗地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微微的鹿鸣声,繁殖季节,雄鹿会在夜晚发出叫声,吸引雌鹿。 没有等到裴寂的回应,沈遇微微蹙眉,细长的手指用力,把黑色领带再次往前拽了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怎么不说话了?” 沈遇的手臂上面还沾着水色,皮肤被浸泡得十分干净白皙,因为手指用力抓紧领带,手背上淡色的青色筋脉微微绷起,水珠顺着手背滑过腕骨,蜿蜒出湿漉漉的水痕。 血液在裴寂身体里急速奔涌,热流一样朝着某处汇聚。 他下巴收紧,撑在泉壁上支撑身体的手指微微蜷缩,触碰到石头上青苔冰冷的触感,濒临崩溃的理智才堪堪回笼。 裴寂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手臂肌肉紧绷,牢牢撑在泉壁上稳住身形,然后整个人顺着沈遇的力道倾下身,再一次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裴寂伸出另外一条手臂,滚烫的手掌扣住沈遇的后脖颈,手指插-入发间,将其稳稳托住,朝自己的方向一带。 alpha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指腹烫得后脑勺上的神经末梢一麻。 水声呼啦,沈遇形状优美的眼眸微眯,胸腔起伏,没忍住闷哼一声。 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呼出的热气全部被另一个人吸入肺腔里。 狭窄的空间里,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裴寂喉间沉着一口热气,眸光凝在沈遇的唇上,往下漫过凸起的喉结,到盛着水的锁骨,再到湿漉漉的胸膛。 裴寂堪堪止住视线,唇角掀起一丝弧度,视线上移,再次对上沈遇的视线,眼眸里带着笑意,而更深处的东西却让人难以捕捉。 他嗓音低沉,含着笑:“沈遇,如果我现在吻你,那我不止会吻你。” 我会克制不住地吻你,上你,操你。 沈遇不是什么不通情爱的人,很快反应过来裴寂的言下之意,大家都是成年人,他也没蠢到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下,连这种充满干渴的暗示都解读不出来。 他现在不是什么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残疾alpha,而是一位发育迟缓的优性omega,ao结合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想着把位置倒错开来。 特么的。 沈遇心里嗤笑一声,眼底滑过一丝阴暗的郁气,他可不是什么符合世俗意义的omega,当alpha当了这么多年,谁上谁还不一定。 沈遇在脑子里把自己刚成型的计划来回盘了好几遍,那些堵着的心绪便瞬间畅通起来,连带着现在看裴寂都顺眼起来不少,漆黑淌水的长睫稍抬,在眼尾拉出一道流畅的阴影。 沈遇扯扯手中的领带,神情并不如何分明,呼吸洒在裴寂的鼻尖上,冷冷嘲道:“这么没自信?”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手指松开他的后脑勺,微微起身,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会擦枪走火的距离,他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擦,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余温。 以及腺体贴边缘的触感。 他的omega。 沈遇挑眉,瞧见他的动作,任由他撤开,手上缠着的黑色领带也跟着松开几圈。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沈遇态度的转变,语气特别直白道:“嗯,没自信,都怪某人魅力太大了,不怪我。” 缠绕着的黑色领带像是蝮蛇一样在手指上退开,只余最后一截仍在沈遇的手掌中。 沈遇眯眼,抓着领带末端,在裴寂放松警惕后退拉开距离的时候,手上突然用力,一把把人拽到水池里! “哗啦”一声—— 裴寂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栽倒进温泉里,原本整齐的头发变得惨不忍睹,发梢上滴着水,衣服也被泉水打湿,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温热的泉水瞬间荡漾开,满池的红苹果跟着受惊般荡走。 沈遇把人拽下来后,就立即退远,泉壁上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上面还长着一些青苔,显得湿滑无比。 竹筒里换着活水,沈遇后背抵在石壁上,看着裴寂难得失态的模样,心情顿时大好,嘴角露出一丝弧度,开口嘲道:“不好意思,实在没想到你的力气这么小。” 裴寂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在泉水里稳住身形,被打湿的衣服布料贴在身形轮廓上,并不好受。 他听到沈遇事不关己的声音,差点被气笑了。 裴寂蹙眉,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黑发抓起,全部撸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温和锋锐的眉眼,抬眸看向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遇靠在泉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如墨玉般的漂亮冷眸里荡漾着笑意,笑得挺开心。 裴寂一瞧,心里那点火气又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抿抿唇,片刻后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裴寂没忍住问他:“笑这么开心?” 沈遇扫他一眼:“怎么,你这样子,还不让人笑了?” 温泉水晃动荡漾,颜色鲜艳的红色苹果晃来晃去,变成雪景里暧昧的点缀色彩。 裴寂忽然走过来,倾身凑近沈遇。 乳白色的荡漾水面下,裴寂的腿压过来,随着靠近的动作,引起无意间的摩擦。 alpha充满压迫感的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在眼前放大。 裴寂眼眸低垂,他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眼里含着笑意一瞬不瞬直直盯着人的时候,让人有一种深情的错觉,怪不得学校里全是他的迷弟迷妹。 裴寂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心尖尖里直发痒,竟然比以往更迫切地,想要去吻他唇角的微笑。 裴寂喉结翻滚,对上沈遇的视线,笑着开口:“沈遇,没人告诉你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你平常该多笑一笑。”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根本没办法生气啊。 沈遇脸上的笑一僵,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脸热。 但温泉水本来就热,裴寂一靠近他,就更热了,呼吸与热意交替着,沈遇白皙的额头上渗透出薄薄的湿汗,泛着晶莹的光泽,肤色也跟着隐隐蒸出一层薄粉,看起来完全不明显。 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沈遇淡粉色的唇慢慢抿平,下意识移开目光。 裴寂怔了一下。 飘落的雪花在空气中悬滞般下降,在温泉上升的热气中逐渐融化,化作丝丝缕缕的水汽,静谧地萦绕在他们周围。 鹿鸣声再一次在雪夜里响起,伴随着鹿脚踩踏雪枝寒被的嘎吱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但并不尴尬。 片刻后,裴寂从泉水里起身,长腿跨出泉水。 野池的小间里放着备用的浴衣,alpha扯开歪歪扭扭的领结,骨节分明的长指滑到末端时,脑子里一闪而过沈遇抓住领带末端的手指。 沈遇的手指很长,骨骼感很强,冷淡质感的皮肉覆在流畅的骨骼上,明明是禁欲十足的色调,却因为抓住领带发力时,绷出淡色的青筋,于是色气便流露而出。 说实话,裴寂挺想舔一舔的。 裴寂动作顿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忍住伸手扶额,感觉自己现在是真有点变-态了。 隔着小间的木质挡板,温泉热水晃动的声音传来。 裴寂回过神来,敛眸掩下神色,手指扯掉昂贵的领带扔到一边,利落地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拿起一旁干净的浴衣穿上。 裴寂出来的时候,沈遇已经从汤池里出来了,侧对着裴寂的方向,长指交错,正在系浴衣的带子。 沈遇侧脸的轮廓在微亮的地灯光里浮现,从额头到下巴的轮廓线条流畅而优美,长长的漆黑长睫在脸颊上投出一道深色的稀碎阴影。 只是这样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得益于新资金的涌入,酒吧老板没再让从晚到早充当气氛组,改走高端路线,夜场开始热个场就完事,所以沈遇最近休息的都挺好,眼底前段时间因为睡眠不足的郁青色都消失个一干二净。 裴寂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眼眸微眯,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惜,没看到美人出浴图。 沈遇系好浴衣的带子,听到动静偏过头来,懒洋洋道:“走吧,回去了。” 泡久了,也困了,脑袋沉沉的,是时候该睡觉了。 裴寂点头,跟上他。 没有月光的雪夜,整个天空漆黑一片,唯有埋在雪枝下的地灯发着模糊的微光,和雪光交在一起。 耳边时不时响起簌簌的落雪声,雪间山野的小径一路蔓延,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又落下两对深深浅浅的脚印。 回到旅馆的时候,裴寂和沈遇道别,目送沈遇离开,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一回头就看到两人一路走过来的脚印。 裴寂看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遇感觉脑袋晕晕的,像是泡了一团浆糊,他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摸摸脑袋,手背抵上脑门,摸到一阵滚烫。 哦,发烧了。 鼻腔和喉间都是热气,嘴巴很干,四肢软绵无力,浑身像是被抽空了能量,没什么力气。 近几年沈遇已经很少生病了,所以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两眼一闭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被路于光“哐哐哐”的敲门声吵醒的,沈遇掀起漆黑的睫毛,撩起眼皮,慢腾腾起床,套上黑色毛衣,再穿上外套和裤子,把围巾系在脖颈上,去给路于光开门。 第101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沈遇躺在被窝里,额角黑发微湿,感受着身体里的潮热慢慢退去。 沈遇闭了闭眼,唇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舒缓,微冷的空气顺畅地进入肺部,带来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但全身仍然感到虚弱无力。 周围的一切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沈遇等待着意识渐渐回笼,掀起睫毛,捕捉到裴寂最后一句话。 高烧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退烧之后的身体变得极度疲惫,困倦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沈遇神情恹恹,静静地看着裴寂,漆黑的长睫也似笼上一层雾气。 沈遇微微启唇,嗓音带着哑:“……裴寂,你这么多废话吗?” 裴寂反应过来沈遇这是清醒过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确认降温后才笑着懒洋洋回道:“这哪能是废话,我这是在确认你的意愿,我可不是耍流氓的人。” 沈遇闻言,颇感无语,很想朝人翻白眼,他出手,一把拍开裴寂的手,嗤道:“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 沈遇出口的话猛地一顿。 裴寂突然伸手抓住沈遇的手,然后扣住手腕使力,一把抵在床头上方! 床榻在两个成年男性的重力里突然下陷,裴寂俯下身,另一条手臂撑在沈遇耳边,整个人瞬间压倒下来,带来一阵晦暗的阴影。 两人的气息瞬间交融。 裴寂压在他身上,勾勾唇,视线一瞬不瞬落在沈遇的唇角,嗓音低沉嘶哑:“沈遇,我现在可要吻你了。” 滚烫的呼吸洒在沈遇的下颚,与发烧后的余热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温度更多一些。 沈遇手被扣在床头上,他没精打采地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腕间的温度,听到裴寂的询问,他掀起眼皮,一时间没有回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又感觉什么也没想。 房间里柔和的光线洒落在两人身上,窗外微风轻拂,寒枝晃着雪,沙沙簌簌作响,反而显得更加静谧。 屋外大雪封山,屋子里却流淌着温暖与热气,这样的场景下,非常容易催生与温情相关的氛围。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视线交织。 或许此刻的氛围太好,确实需要一个仪式性的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需要交换一个吻而已。 沈遇看着他,两片淡色的唇瓣微启:“不介意我咬你的话。” 裴寂听到他的话,勾唇,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盯着沈遇,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 两道呼吸越来越近,近到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与对方有关,心跳声逐渐加快,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唇也越来越近,就在鼻尖相贴,蹭到一点湿汗时—— 没关好的门突然被从外推开,路于光人未至而声先至。 “沈遇!你怎么了?我听顾杨说你身体不舒服!” 听到开门声,沈遇下意识眉心一跳,另一只手火速伸出来推开裴寂,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 路于光本来玩得正开心,一回头发现沈遇那么大一个人不见了,反而旁边多了个顾杨,一番拷问之下才知道沈遇是被裴寂带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路于光的第一关注点居然不是在裴寂身上,而是在沈遇身上。 沈遇怎么会跟着裴寂一起?为什么才刚来没多久就突然要回去?而且又为啥是被带回去?他不能自己回去吗? 顾杨仅说了一句话,路于光便瞬间如侦探般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又一番询问下,得知是沈遇身体不舒服后,路于光眉头一皱,立马拽着顾杨,风风火火往旅馆赶,凑到沈遇床边。 顾杨落后路于光几步,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挑起一侧的眉头,目光从略微凌乱的床被上扫过,视线狐疑地在沈遇和裴寂之间来回扫射。 沈遇从床上慢腾腾坐起靠在床头,扫一眼裴寂,接着对上路于光直白的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揉揉头发,淡声道:“挺好,再来晚一点就痊愈了。” 路于光:“……” 听到沈遇的回答,顾杨没忍住乐得笑出声来,裴寂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顾杨笑容一僵,忽然想起裴寂上次的话,心里没忍住暗骂一声。 现在这世道,连爱情保安都不好当了。 路于光担忧的情绪被沈遇这么一搅和,消散不少,他视线从旁边的药盒子上扫过,知道人是吃了退烧药。 不过路于光养尊处优惯了,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关照生病人士,最后掏出终端查询注意事项,一个个对着沈遇叮嘱。 沈遇:“……” 他感觉一辈子生病时没收到的关心,都在今天收了个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就是听久了,嗯,有些烦。 裴寂挑眉看他一眼,温和而不失强势地打断路于光的话:“好了,让沈遇多休息一会。” 路于光感觉耳朵一痒,感觉自己又开始产生了动摇,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沈遇开口:“对,现在多休息一会,沈遇你现在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好了再去泡热汤。” 裴寂把被角给沈遇压好,也跟着起身,把屋子里的恒温系统调到适合的温度,最后看一眼沈遇,带着人离开。 等路于光离开后,顾杨手臂肘撞了撞裴寂,打趣道:“刚才醋怎么那么大?” 院子里白雪深深浅浅,银装素裹。 树下的苹果堆在雪被里冒出红色的脑袋,一只松鼠从墙头利落地翻下来,跳到雪堆上,甩着蓬松的尾巴,去啃苹果。 裴寂摩挲着指腹,出神地盯着那只松鼠,没反应过来,笑着反问:“什么?” 顾杨翻翻白眼:“刚才,沈遇说话的时候,啧啧啧,某人还瞪了我一眼。” 裴寂回过神来,回想了一下,便知道这人误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的形象好像在顾杨的心里发生了点诡异的偏转。 但误会也无妨,无伤大雅。 裴寂勾唇,笑着瞥一眼顾杨:“本来我都忘了这回事,你提起来了,那我得计较计较,怎么没拦住于光?” 顾杨眸光一转,想起那略显凌乱的床被,孤a寡o,干柴烈火,指不准发生了什么,他轻啧了一声:“果然是打扰你们俩做坏事了,不过——” 裴寂挑眉:“怎么?” 顾杨摸着下巴,视线在裴寂身上下来回扫射,笑容意味深长:“你这么快?” 裴寂勾唇,语气礼貌,言简意赅:“滚。” 顾杨撇撇嘴,不再口嗨了,询问他进展:“所以你俩现在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裴寂笑:“我说没有进展你信吗?” 顾杨:“……不太信。” 裴寂对谁都能有几分关心,所以大家也乐于与他交朋友,以前他虽然没追过人,但与人相处时始终进退有度,所以少有人能真正拒绝裴寂的好意。 这人段位高,平日里没那方面意思,随便伸伸手指勾勾唇角,就能把学校里的那些omega撩得脸红心跳,如果真的花了心思在追人上,怎么会没有进展。 不过顾杨转念又一想,沈遇这人也不简单,他识人多,见沈遇的第一眼就有这种预感,后来又通过裴寂录的视频看过人跳舞的样子,和在学校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但撩人也是真撩人。 这么一说起来,两人还真是棋逢对手。 上次顾杨还玩笑着说,让裴寂不要真栽了,但如果只是单方面裴寂在一头热,也不太可能,很明显双方是在有来有回地在互相试探。 顾杨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这两人会走到什么地步了。 等三人离开后,沈遇就缩进被窝里休息去了,一觉醒来,屋外的天色已经变得很暗,暮色垂到四周的雪原,一片寂静。 身体的状态好了不少,就是身上有一层黏糊糊的薄汗,不太舒服。 沈遇本来还想再睡一会,但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黏糊感,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薄韧的腰身微微弓起,把上身的黑色毛衣脱掉,简单洗了个热水澡。 因为房间是开放式淋浴,热气带来的白雾在屋子里蔓延。 沈遇洗完澡,揉揉头发,把旅馆准备的浴袍套在身上,大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接着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沈遇懒洋洋靠坐在床头,支着两条长腿,垂着绸黑的睫毛,长指微动,打开终端玩。 最新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沈遇蹙眉,沾着水汽的长指轻点光屏,扫一眼终端号码,觉得有些眼熟。 他记性挺好,很快把这串数字与裴魏西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上的数字对上号。 沈遇抿唇,盯着那串数字,舔了舔干燥的唇肉,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清楚。 片刻后,他垂眸点击同意。 沈遇关闭终端抬头看向窗外,黑夜从视野尽头漫过来,万耐俱寂,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已经休息了。 不过沈遇刚睡醒,现在自然没什么睡觉的念头,他索性从床上站起,打算换身衣服出门走走。 沈遇站起身,正要脱掉浴袍,忽然察觉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他放在腰间正要扯掉浴袍带子的手指一顿。 沈遇偏头,朝对面看去。 裴寂双手抱臂,斜倚在对面的露台玻璃门上,身姿舒展,如一头在雪林间穿梭,瞄准猎物后即将发起攻势的猎豹。 裴寂对上沈遇的目光,很轻地勾了一下唇,那表情带着点温和的轻佻,就像是在问“怎么不继续脱了”一样。 啧。 沈遇眯眼,看他脱衣是付费场,虽然单独观看还没纳入具体收费标准,但怎么说也得加钱,至于裴寂—— 第102章 裴寂那隔着终端传来的声音,沈遇怎么听,都感觉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是他的错,不过沈遇也没打算改。 看裴寂不开心,他就开心。 沈遇心情舒畅,唇角浮现很浅的弧度,不再回复裴寂的消息,心情颇好地关闭终端踩着楼梯下楼。 屋外溶溶夜色里细雪交织,院子里没什么人,很安静,裴寂还没下来。 沈遇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裴寂所在二楼房间的方向,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收回目光。 他无聊地站在柜台前,曲指敲敲台面。 旅馆前台前换了新的工作人员,是名女性omega,深夜值班,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怼到眼前放大的帅脸,瞬间精神了。 她站起身,漂亮的脸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出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遇抬眸懒洋洋扫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启唇:“一只营养补充剂,白色长条款。” omega从架子上取出一支长条形的白色营养补充剂,递给他。 沈遇接过剂管叼在嘴里,手肘抵在台面上支撑着下巴,微微弯着腰,因为实在没事做,于是在旁边抽出一册旅游杂志百无聊懒地翻开,睫毛在眼下投出冷淡而沉郁的阴影。 青年人身高腿长,侧身绷出的弧度堪称堪称诱人。 裴寂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很想对着人耍流氓,吹个轻佻的口哨。 真是神奇,在此之前,裴寂理想中的omega伴侣绝对不是这种类型,相较于这种无论是气质还是体型都更偏向alpha的omega,他之前的审美还是更加偏向于传统的柔弱款。 裴寂收回思绪,迈开长腿走过去靠近沈遇:“沈遇,在看什么?” 沈遇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但杂志看得快,很快就翻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眸子扫了一眼来人,确认是裴寂后就收回目光,去翻开杂志的最后几页,淡色的唇咬着营养剂的透明管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吸吮着,唇口微动,懒得理人。 裴寂凑到他身边,手臂搭在台面上,视线很快地扫一眼前台,问他:“好喝吗?” 沈遇看得入神,听到裴寂问个不停的声音,不耐烦地摘下嘴里的营养剂递过去,企图堵住裴寂的嘴。 沈遇喝了一半,白色透明质的液体还剩一半,在灯光下散着流动的光泽。 裴寂眨眼,手指接过只剩半管的营养剂,咬在嘴里尝了尝,茉莉味。 裴寂手臂上搭着条围巾,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件长款风衣,温和的气质里显出侵-略性来。 两人身形相仿,站在一起时比画报还养眼。 前台小姑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一时不知道看哪个。 沈遇没注意到这氛围,手指微动,纸页在指尖翻动,响起清脆的翻页声。 裴寂勾唇,站在沈遇身边,嘴里叼着营养剂低下头,顺着沈遇的视线看向杂志。 应该是最后一页,是鹿山的全景俯拍图,寒枝松林下,鹿群若隐若现。 看完最后一页,沈遇心满意足地将杂志合上,放回架子上,偏头就看见裴寂叼着自己刚喝过的营养剂,管子里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沈遇:“……?” 见他不说话,裴寂疑惑:“怎么了?” 沈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裴寂刚才说过的话问他:“好喝吗?” 裴寂观察着他的表情,摘下空剂管,勾唇:“好喝啊。” 沈遇翻翻白眼,没忍住倒拐子撞裴寂胳膊一下,站直身就往外走。 裴寂嘴角笑意扩大,快步追上他。 沈遇想起自己喊人出来的目的,等着人跟上来,开口道:“附近有处新开的野外汤,过去看看?” 裴寂挑眉:“病刚好就去这地方,如果到时候你要跳下去泡一泡,事先说好,我不介意使用强制手段把某人拽回来。” 细雪缠绕着两道修长身影,沈遇唇角呼吸逸出的白雾徐徐上升,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回头看一眼裴寂,狐疑道:“什么强制手段?” 雪忽然下得绵密,裴寂上前几步和他并肩,不动声色地挡住过来的冷风,听到沈遇的询问,第一时间没回他,反而是动动手臂,示意他看自己手上的围巾。 沈遇眯着眼睛看过去,黑山羊羊毛围巾,没有贴标,一看就是定制的昂贵款,奢侈的动物羊毛纤维紧密交织,挂在裴寂结实的手臂上,显出沉甸甸的质感,绝不是仿生羊毛能够比拟的。 什么意思,在他面前炫富?让他意识到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 什么玩意。 裴寂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问了沈遇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沈遇,你知道我带这个干什么吗?” 沈遇神色暗了暗,抿抿略微干燥的唇瓣,顺着他的话问:“干什么?” “作案工具,到时候围巾往地上一铺,把你压在上面狠狠亲。” 裴寂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前后没什么因果关系,勾唇补充道:“亲得你腿软,喘不过气来,连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亲得腿软?喘不过气?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裴寂还挺敢想,沈遇轻嘲一声:“谁给你的自信?”谁把谁亲得腿软还说不定。 不对,他为什么要给裴寂比这个? 裴寂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遇根本不上他的套,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拿野外汤的钥匙。 虽然那木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个装饰物,长腿一跨就能过,但也没必要,又不是非泡不可。 月色洒落下来,两人顺着交叉的小径往外走。 最后那条围巾还是没有如愿铺在地上,因为山雪愈大,倒是不冷,只是时不时刮来寒风,所以最后被裴寂强制地缠在了沈遇的脖颈上。 穿过松林,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一处冰湖忽然在面前浮现,宏伟的银河没有云雾遮挡,月色尽数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成的气泡群在冰层深处游动,凝成琥珀似的星群,冰雾从裂隙中升起。 沈遇踩在雪壳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有些惊喜:“刚才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是鹿山深处的天然冰湖。” 裴寂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宏伟变化的冰湖群,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声音里带着感概:“对,很壮观,有十万年历史。” 人存在的刹那不过是宇宙的一瞬,多没意思。 没意思。 沈遇扫他一眼,冷声道:“十万年?那我踩在它身上,应该给它道个歉,大我这么多岁数。” 沈遇垂眸,脚踩在雪壳上,漆黑的长睫低垂,色彩冷郁,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不知道是该叫老爷爷还是老奶奶。” 裴寂一怔,接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里景色很好,沈遇支着长腿,随手拍了拍地面上的浮雪,靠着一棵苍劲有力的雪松坐下。 裴寂跟着他坐下,嗅到他身上的体温,混着溢出的雪松味道,像支小箭扎进他的心口。 真是神奇。 裴寂笑着问他:“那我比你大,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哥?” 沈遇伸手去摸寒松的树皮,触感很粗糙,不少部分上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听到裴寂的话,沈遇沉默了两秒,最后道:“嗯,裴寂,你还要脸吗?” 那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冬天里藏起来的狐狸,只露出蓬松的尾巴,往心里挠痒痒。 裴寂喉结滑动,看到他漆黑的眼尾睫毛里,夹着一点未融的雪,他凑近沈遇。 咫尺间的吐息瞬间在两人之间涌动。 alpha滚烫的气息瞬间涌来,沈遇视线依旧对着前方,没回头,眼瞳滑向眼尾轻轻扫来一眼:“裴寂,凑这么近干什么?” “有雪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嗓音落在耳朵里,指尖轻轻拂过眼尾时,故意慢了半拍。 裴寂呼出的热气尽数洒在沈遇的侧脸上,幸好带了围巾,不然那些热气就会顺着侧脖颈,全往他身体里钻。 沈遇收回视线,感到有些痒,睫毛轻颤,抖落的雪花坠在裴寂的手背上。 他回过头,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沈遇:“确定不是想吻我?” 远处冰湖突然传来冰层绽裂的脆响,但这都与两人无关,他们交叠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雪地上疯长,融成纠缠的藤蔓。 裴寂凑近他,鼻尖瞬间抵在一起,带来灼热的气息,一双眼眸含着笑意,嗓音低沉而嘶哑:“那可以吗?” 就差一点,两人的唇就能贴在一起,交换一个缠绵而忘我的深吻。 就在这时,沈遇却坏心眼地故意往后一仰,瞬间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越界的距离,那吻便落了个空。 “当然不可以—— 哥哥。” 沈遇知道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强,几乎是立马在舌尖推出这两个暧昧撩人的字后,就瞬间起身打算跑远。 然而下一秒,手腕却忽然被拽进,电光火石间,一股大力瞬间传来,沈遇视野瞬间倒转,后背瞬间抵上什么东西,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触感不久前还用手体验过,是百年老松,树干很粗壮,他整个背身都抵了上去,皮带扣撞上树干,发出颤音。 腰身被裴寂发烫的手掌牢牢钳制住,即使隔着衣服布料,能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 当然,在沈遇感受他温度的同时,裴寂的手掌也在隔着布料,丈量他腰线柔韧的弧度。 裴寂眼底翻滚着暗红,一把将沈遇按在松树上,两条腿不容反抗地压制住沈遇的双腿,另外一只手扣住沈遇的后脖颈。 第103章 两人的气息在唇缝间对流,撕咬,追逐,又似在交锋与厮杀,紧贴的胸膛隔着两层衣物布料交叠起伏。 裴寂垂着眼皮,温柔而强势地将沈遇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与树干之间。 他喉结滚动,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叫嚣着,完全不满足于唇舌间的交换,不断加深这个吻,恨不得把沈遇吞吃入腹,拆骨而食。 后颈处五指收紧,沈遇仰着下颚,激吻之下,长而密的漆黑长睫像蝴蝶一样颤动,两瓣颜色很淡且冷感意味十足的唇很快在撕咬下透出血气,变得红润起来。 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而锋利,是让人一看便觉三月春光好的相貌。 只不过平日里唇色淡,沉默寡言又不爱笑,始终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便让人觉得冷淡沉郁,此刻唇色透出血气,那种锋利的美貌便瞬间逼近而来。 alpha柔韧的舌头进入口腔,热气交涌,攻势十足,像蛇一样深入去舔里面的黏膜。 沈遇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湿汗,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 沈遇的吻技并不生涩,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裴寂眉头一皱,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在夜场里沈遇被人欢呼簇拥着的模样。 就在裴寂出神的瞬间,主动权瞬间被沈遇夺走过去。 裴寂心下一暗,呼吸逐渐加重,眼底翻滚着暗红,手掌扣住沈遇的后颈,去掠夺他口腔里的空气。 远处的冰湖发出冰块游移的碰撞声,雪声簌簌。 沈遇后背抵在树干上,腰间那只滚烫的手伸入外套,探入他劲瘦的后腰,滚烫的食指往下按着他的腰窝,又痒又麻。 沈遇腰身瞬间一颤,薄薄的肌肉也跟着颤抖。 他心里暗骂一声,片刻出神的工夫,就被裴寂趁机狡猾地夺回主动权,舌头再一次敲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无尽的夜色蔓延,在这寂静的一角,隐秘地响起唾液的交换声。 脖颈上缠着围巾在此刻就显得格外碍事,本来是用来挡风保暖的,现在在这种激烈深吻的状态下,那厚重的围巾也像是一条蟒蛇一样缠着他,不让他呼吸。 沈遇胸腔剧烈地起伏,在裴寂还要继续时,手上发力抵住裴寂的肩膀,就要把人推开。 但裴寂手上用了巧劲,一手钳制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颈,沈遇完全没推开。 沈遇:“……” 特么的。 沈遇面色一黑,曲腿,毫不留情地抬腿撞向裴寂的膝盖。 膝盖上疼痛传来,裴寂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脚踩到湿滑的雪壳,发出咔嚓声。 把人推开后,沈遇从胸腔里呼出一口热气,急忙伸手把脖颈上厚实的羊毛围巾摘下来,新鲜的空气从鼻间窜入肺部,他才感觉好受不少。 要是第二天某校学生因接吻窒息而死这样的话题登上中央区的社会新闻,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裴寂稳住身形,两瓣唇轻抿在一起,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温,他将舌头顶在后牙槽处,舌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口腔里的黏液。 唾液里有着很淡很淡的信息素味道,那是甜味的来源。 裴寂很快辨别出来这味道来。 茉莉味。 裴寂压了压脑子里的情绪,侵-略感十足的视线落在沈遇那两条包裹在黑色长裤里的笔直长腿上,开口笑道:“宝贝儿腿软了没?” 沈遇:“……” 敢情这人还记着之前说过的话。 亲得腿软,亲得喘不过气来,亲得连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和接吻这件事没关系,但裴寂这张嘴确实灵,三句话的结果居然都对上了。 沈遇舔了舔发红的唇肉,唇色一片鲜红的润泽感,他把围巾搭在手臂上,懒洋洋扫一眼裴寂:“看起来你腿更软。” 他那一脚可没收力,力的作用本来就是相互的,他自己膝盖都有点疼,更别说裴寂了。 沈遇收回视线,天色已晚,温度越来越低,他们出来已经很长时间了。 沈遇直起腰,往来时的路走。 腕间却忽然被握住,温热的皮肤贴合上滚烫的掌心,随之而来的是裴寂磁沉温和的嗓音。 “沈遇,天气冷,把围巾戴上再回去。” 沈遇扫他一眼,尾音却往上轻轻撩起:“那宝贝儿给我戴?” 裴寂眼神一暗,一把抓过围巾戴在沈遇脖子上,把不断漏风的脖颈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微微俯身,热气轻轻洒在沈遇的侧脸上,有点咬牙切齿道:“别随便乱撩。” 沈遇勾了勾唇角。 裴寂跟着他笑了一下,撤回身,把围巾在沈遇胸前交叉着打了个结,开口:“走吧。” 雪花落在肩头,静谧的夜色里,两人慢慢往回走,回旅馆的时候,碰到正打算上楼的路于光。 路于光完全没想到刚泡完温泉打算上楼回房间,随意往外瞥了一眼,就看到沈遇和裴寂结伴出现在一起的画面。 身高相仿的两人站在一起,身上和发间都沾着多多少少的白色雪花。 看这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路于光眨眨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一种微妙的不祥预感渐渐心底浮上来,他眉心微微蹙起,神色略显迟疑地开口:“你们……?” 裴寂对上路于光的视线,勾唇笑了笑,他对一切的突发事件都展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语气是轻描淡写的自然:“出去走了走。” 路于光抿抿唇,他一对上裴寂的笑,脑子就有点缺氧似的眩晕,连思绪也会停滞片刻,从小时候到现在都这样。 他老妈说,他这是颜控到没救的表现,路于光其实不太信,但后来每次沈遇偶尔朝他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会有这种晕晕的感觉。 于是路于光开始对自己产生了自我怀疑。 “上去了,你们聊。”沈遇打打哈欠,扫两人一眼,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遇没事做,摘掉围巾放在一边,支着长腿坐在柔软的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终端,打算随便找点游戏玩。 蓝色光屏刚被打开,就一连跳出数十条红色来电提醒。 那红条框跟索命一样,频密而快速地在光屏上闪烁着,快得这台存活已久的老式终端卡了好几秒。 所有的来电信息都来自同一个人,拥有一个名字—— 沈苍。 他的alpha爹。 沈遇垂下眼睑,抿抿唇,手指下拉。 来电从两个小时前开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沈苍没什么耐性,最多的等待时常就是三十秒,打了一个半小时,总共一百五十个来电。 一到要钱的时候就会这样给他打电话。 沈遇垂眸,从肺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才点开留言信箱。 中年男人干燥嘶哑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声音哽咽。 “小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一周内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拆掉我的器官卖出去啊——” 那声音哆嗦着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吗,你以前是alpha,别人都嫌弃你,只有我愿意要你啊,我就是用这双手抱着你去诊所的啊小遇,你真要看你爹被剁手臂吗!” 带着指责的高亢情绪过后,声音又颤抖着低下去。 “孩子,求求你,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啪嗒”一声—— 沈遇咬紧下唇,猛地关闭终端。 最后一次? 这句话沈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上次沈遇打过去用来还赌债的钱,转眼就再次上了台桌,叮叮当当,输得个一干二净。 明明知道沈苍就是这副德行,为什么他就是斩不断这糟糕的联系,想让他死,又泥足深陷,无法挣脱。 沈遇眼里结出郁色,他闭了闭眼,剧烈地喘息几声,那种强烈的恶心感与无力感又涌动上来了,几欲令人作呕。 他感觉自己的心陷在一片漆黑阴湿的沼泽里,黑暗与冰冷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缠住他缓慢跳动的心脏。 片刻后,沈遇的情绪才堪堪得到平复,他深呼吸几口气,垂下睫毛,把人再次拉入黑名单中,眼不见心不烦。 天花板上的灯光静静地笼罩下来,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后知后觉感受到唇上轻微的疼痛。 刚才咬下唇时有点用力,可能是咬到哪儿了,下唇有些刺痛,沈遇皱眉,起身走到镜子前,下唇刚被咬的地方有一点破皮。 镜面如水,将沈遇的脸清晰地照出来。 沈遇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额头上稍微凌乱的头发被打湿,顺着漆黑卷翘的睫丛正往下淌着水。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两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什么,张开嘴对着镜子伸出舌头。 他和裴寂接吻的时候,都想要争夺主导权,在掠夺对方口腔里的温度时,又啃又咬。 唇瓣顶多只是被吸吮,事后过了段时间,颜色褪去,就看不出什么变化了。 但露出的半截舌头可就惨不忍睹了,舌尖发红,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红肿,后半截舌头还躺在口腔里,更加是艳丽斑驳。 沈遇皱着眉用指尖试探性地摸了摸舌头,没忍住咧了咧嘴。 “叩叩叩”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沈遇舔舔唇,走过去开门,是路于光。 他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疑惑地挑眉:“有事?” 刚才洗脸的时候,沈遇的头发被水打湿不少,黑色发梢正往下滴着水,把肩膀上的小半布料打湿,空气里飘着一点湿湿的冷感。 第104章 和裴魏西的见面地点定在一家风格与环境都分外幽静的私人会所,如坐落在闹市里的一座隐秘绿洲。 沈遇到的时候,报了房间号码,便有侍者带着他往里走。 会所里人并不多,生态艺术家的画作挂于墙上,水晶灯的光线落下来,柔和地落到脚下的拼花地板上。 浮动的琴声中,来往的男女低声交谈,衣着得体,非富即贵。 沈遇皱了皱眉,贴在裤缝的手指微微摩擦着布料,他之前从未出席这种场合,顿时一种强烈的不自在涌上心间。 沈遇敛眸,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出差错来。 彬彬有礼的alpha侍者把沈遇带到深处的一间小型宴会厅。 黑色的长形沙发上,裴魏西正在等他,长发散落在背后,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唇角挑起一丝笑,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再次在心里感慨,这人生了副太惹人惊艳的相貌。 偏偏气质极冷,又掺着郁气,矛盾、复杂而阴冷的美丽,像是秽雪。 得谨慎一点。 裴魏西收回思绪,抬手,示意他坐。 沈遇坐到她的对面,没什么情绪的冷郁双眸隐在刘海后,嗓音冷淡,开门见山:“你的目的。” 裴魏西很喜欢他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笑着道:“我上次说过不是吗?勾引裴寂,让他爱上你,而你需要做的就是不爱他。” 见她这么笃定,沈遇反而有些疑惑了,他启唇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裴寂会喜欢上我。” 裴魏西笑了一下,拿出一叠文件放到桌面上,推到沈遇面前。 沈遇蹙眉,打开文件袋,上面是ao匹配度测试医学报告,虽然没有名字,但沈遇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他低声问道:“谁的?” 裴魏西:“你和裴寂。”她顿了一下,弯弯唇,补充道:“上次拿了一根你的头发。” 沈遇没接话,往下游移的目光忽然一顿。 裴魏西早就知道测试结果,并不惊讶沈遇的反应,垂眸往文件上轻轻扫去一眼。 匹配度那一栏,白纸黑字,赫然显示两人的匹配度为100%。 下面则是一行医生的建议性小字。 [恭喜!ao信息素匹配度极高,100%的匹配度十分罕见,这意味着你们不仅能诞生优质的后代,诞生真爱的概率也为100%哦ovo] 裴魏西顿声音再一次响起。 “100%的匹配度,何止喜欢。” 沈遇抓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魏西看着他,语气无比笃定:“裴寂他一定会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你。” 沈遇垂眸,静静地看着文件上的数字,其实他早就料到和裴寂之间的信息的匹配度不会低,毕竟后颈处的反应骗不了人,但沈遇没想到,匹配度竟然会达到百分之百的程度。 100%的匹配度,中央区一年也出不了几个,信息素本来就是个人一切独特性的凝结物,这意味着在生理、情感、性格和行为上的高度契合—— 说一句天作之合也不奇怪。 裴魏西:“我看到报告的时候也很震惊,这么高的匹配度,如果你和裴寂在一起,裴家非但不会阻止你们交往,反而对此乐见其成。” 沈遇低垂着睫毛,神色并不如何分明:“你这么说,就不怕我仙人跳?” 裴魏西看着他,企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出真实情绪的线索,但她很快失败了。 她笑着道:“我查过你的资料,当了这么多年的alpha,你真的愿意嫁给裴寂?然后给他生孩子?” 沈遇:“……” 窗外的阳光通过落地窗洒进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片刻后,沈遇忽然掀起长睫,眸光寂寂。 “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他这话问的裴魏西一怔,她抬眸看向窗外,眼神短暂地恍惚一阵,陷入回忆中,接着她回过神来,很轻地笑了一下。 片刻后,裴魏西开口:“他这一生志得意满,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众星捧月似的活着,轻易地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宠爱,我知道我斗不过他,家族的权柄早就握在他的手中,但是沈遇,谁都有不甘心的时候。” 裴魏西轻轻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她歪歪头,轻描淡写地勾勾红唇:“我就想看他摔一次,做姐姐的,总该给弟弟设置一点挫折,不是吗?” 听到裴魏西的话,沈遇想笑,甚至想哈哈大笑,但是他知道这太神经质了,所以生生忍住了,可心中那种找到同类的愉悦,却怎样也消退不了,胸腔一阵一阵地起伏。 他就说,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看不惯裴寂。 爱他? 那便毁灭于他。 沈遇看着裴魏西,淡色的唇微微勾起,嗓音动人:“我有两点要求。” 裴魏西敏锐地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今天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其实她就觉得沈遇和那个,她在酒吧里遇见主动撩她的omega有些许出入—— 但现在,剪影重合,完全吻合了起来。 裴魏西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来得太快,她还无法仔细辨别,便压下情绪,抿抿唇道:“你说。” “第一,当我和裴寂斩断关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处理好后续问题。” “第二,我要中央区永居证,我会顺利从学校毕业,后面的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听到他的要求,裴魏西有些惊讶地挑起一侧的眉头,她本以为沈遇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再不济也会伸手要钱,把家里那些赌债都还清再说。 片刻后,她点头:“完全可以。” 说完,裴魏西站起身,向沈遇伸出手。 沈遇也跟着站起,握住她的手。 交易达成,沈遇从会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暖洋洋落到身上,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遇是上完专业课才过来的,还要赶回去参加一周一次的学伴心理辅导活动。 他打开终端,又有红色消息框跳出,沈遇面无表情,再次拉黑,查看一个小时前学校发来的私人邮件。 邮件是有关学伴更换的通知,由于课程时间安排的冲突问题,他的学伴已经提交申请,校方同意后已经为沈遇更换了新的入学学伴,最后附上一则祝福。 正好,沈遇本来就不喜欢以前那位学伴,话里明里暗里总喜欢挤兑他的出身,然后再秀一波中央区人的优越感。 换了,那可太好了。 沈遇很快返回学校,到达指定的心理活动辅导活动地点,活动地点是在室外,草坪青青,云树漫开生长。 一群气质不俗衣着非凡的年轻alpha站在树下,有说有笑,即使在这群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的alpha中,裴寂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他天然就是人群中心所在。 裴寂也立即注意到他,和身边的伙伴笑着说了声,便迅速大步朝他走来,灼热、滚烫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入-侵沈遇的领地。 想起那封邮件,沈遇的视线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有其他人过来的意思,倒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往这边投来视线,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又匆匆移开目光。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微微挑眉,看着裴寂向自己走来,慢慢回过味来:“所以你是我的新学伴?” 裴寂看着他,抿唇低低一笑:“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胸腔里这颗跳动的心脏正在试图脱离主人的控制,它想离你更近一点儿,感受你的气息,它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保存你的气息,它想跳进你的身体,与你融为一体。 迫不及待地,无法抑制地想。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裴寂微微倾身,凑近沈遇。 他忽然动作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沈遇身上有其他alpha的气息。 裴寂脸上的笑顿时一僵,他抿抿唇,眸底深处晦暗难明,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去哪儿了?” 风吹得头顶不知名的仿生树一阵摇晃,树影婆娑,落在他们的身上。 沈遇抬眸,很轻地扫他一眼,伸出手,手心接住那些摇晃的波光,语气随意道:“随便到处走一走,玩一玩。” 裴寂抿唇,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将他攥紧,语气平静地问道:“那,玩得开心吗?” 沈遇收回手,摇摇头:“不。” 裴寂挑眉:“为什么?” 沈遇低着头,看着裴寂走入他的影子里,缓慢地眨眨眼睛,他的睫毛长且浓密,每一次扇动时,都像是蝴蝶扇动着翅膀,在交织的光影里翩翩起舞。 风吹来吹去,树影在动,好像那影子也在跟着动。 沈遇抬眸,看向裴寂,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裴寂也看着他。 沈遇忽然朝他勾唇一笑:“因为我美好的一天,才刚因你而开始。” 裴寂一怔。 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鼓噪,周围一切喧嚣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变得静止,头顶如云盖般的绿树却仿佛一瞬间疯狂生长,浓郁的树荫将他们包裹在此世之中。 他听到沈遇的声音。 “裴寂,我们在一起吧。” 第105章 裴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情绪正在分崩离析,他胸膛起伏,呼吸逐渐加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寂难得失态,显露出真实的情绪来,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沈遇的手腕,声音发紧,双眸死死盯着沈遇,迫切地追问道:“你说什么?” 温热的皮肤贴在手腕上,沈遇仍由裴寂抓着,并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 听到裴寂急切的追问,沈遇很轻地弯了弯唇,他不介意再重复一次:“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裴寂视线凝在他的唇角顿了顿,忽然慢慢笑开:“这不对。” 沈遇凝眸,以为裴寂发现了什么端倪,唇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沉默片刻后,抿抿唇,淡声道:“什么不对?” 裴寂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恐怖的情绪将他击中,在这种情绪的操作下,他的身体、情感与理智都在以一种可怕的形式而失控。 对于这位中央区年轻一辈的新领袖,这种失控而完全脱离控制的情绪,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然而,分不清是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够在彻底失控前控制住自己,还是被过分的愉悦冲昏头脑—— 裴寂现在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他竟然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控。 真是疯了。 短暂的思绪后,裴寂很快回神,看向沈遇。 沈遇不笑的时候,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便彻底褪去温度,像是泡在冰水里的两颗黑色葡萄,浸着潮湿的冷意,只让人一看,便觉得心里也跟着冻起来。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分外动人。 裴寂喜欢看他笑,因为沈遇笑起来的时候,他才感觉这个人离他不再遥远,有了鲜活的气息,像是没有阳光而充满苦难的泥泞土壤里,开出的一朵生机勃勃的野花。 或许不是花。 有一道声音在裴寂心里响起。 不是花,而是一颗向上独自生长的小树,裴寂的脑子里自动补齐沈遇扮成一棵小树,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画面。 q版小人皱着眉头,眼底一片阴沉沉不满的郁气。 神特么联想,太搞笑了。 但是—— 好可爱。 裴寂和沈遇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愉快,含着笑意的嗓音磁性而低沉,带着点不赞同:“我还没向你告白,我们怎么能在一起?” 沈遇挑眉,本来还想开口,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遇?” 那道声音柔美动听,尾音惊喜地微微往上扬起,显然是omega的声音。 两人纷纷看去。 来人是名女性omega,红唇白肤,拥有一头波浪般的黑色长发,身量高挑,气质明艳。 沈遇微微蹙眉,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但又记不清具体是谁。 走近些,没了视野的遮挡,弗洛拉才看到沈遇对面和他拉拉扯扯的人的是谁。 几分钟前,弗洛拉上完课下楼,一抬头就远远看到一道万分熟悉的身影。 虽然没有喧嚣的音乐与人群,也没有五光十色游离晃动的灯光,但看到那背影的轮廓,莫名就让弗洛拉回想起某个身高腿长,性感撩人的男人。 自从奏鸣港被收购后,沈遇出场就越来越少,弗洛拉私下给沈遇发过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去酒吧,得到的回复基本都是暂时不去。 等得弗洛拉心痒痒,甚至动了包养人的心思。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弗洛拉没忍住走近,越走近越觉得就是沈遇,心里顿时惊喜万分喊出声来,然而下一秒,沈遇转过身来,她就看到和沈遇站在一起的人是裴寂。 弗洛拉:“……” 她心里涌动出来的,那种想要立马强取豪夺包养人的念头瞬间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不过,弗洛拉转念一想,alpha和alpha之间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还是很有优势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弗洛拉挺直腰身,先对着裴寂叫了声裴哥,然后伸手撩了撩脸侧的头发,不动声色地贴近沈遇。 沈遇比她高出不少,气息冷淡,弗洛拉抬眸看向人,发现沈遇也在看他。 沈遇的眼皮很薄,垂下来看人的时候,绸黑的睫毛倾覆下来,遮住一半的眸光,给人一种分外冷郁的感觉,s感十足。 直看得弗洛拉心里一颤一颤的,顿时把无数alpha小哥抛之脑后。 弗洛拉笑道:“我昨天给你发过消息,问你今天会不会去酒吧,你去的话,我给你包场,你是不是忘记回我消息啦?” 她说话时有一种独特的腔调和节奏,偶尔会有些吞音,弹舌间嗓音华丽而迷人,非常动听。 这句话才让沈遇想起这人是谁,开学日前一天,有omega过生日,他被老板叫去当氛围组,后面就加上了弗洛拉的联系方式。 后来也偶尔有联系,沈遇看见她的消息基本都会回。 如果没回—— 嗯,那大概率只是在脑子里回了。 沈遇抿唇,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去,我都是等老板临时通知。” 弗洛拉表情有些失落:“这样嘛。” 裴寂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聊天,始终牢牢抓着沈遇的手腕,动作温和而强势,不动声色地将沈遇拉开。 弗洛拉又问:“你们等会儿是有什么活动吗?” 手腕上的皮肤被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沈遇垂眸,扫一眼裴寂,回答道:“心理活动课。” 弗洛拉表情一变,明显回忆起某些不好的记忆,她皱眉道:“我早上也刚参加完这个,这次的活动超级无聊,前面会让你们做超长的心理问卷调查,我都做吐了。” “沈遇,祝你好运。” 这段小插曲很快结束,确实如弗洛拉所说,这次的心理辅导活动非常无聊。 一开始是一群人围坐在草坪上进行植物音疗,专门的义肢人乐师搭载了核心音疗系统,双腿盘膝静坐在草坪上,双眸微垂,神情宁静,手持雨棍缓慢移动。 悦耳的雨声便从乐器里诞生,淅淅沥沥,溪水淌流。 死去的仙人掌茎被挖空后,将外部的刺推入空心中,倒入细沙、种子、石子等各种小颗粒物,再用仙人掌封塞住两端。 来回缓缓移动仙人掌时,颗粒物便会来回滚动,模拟出大自然的雨声,在雨棍里,小石头也可以发出雨滴声。 沈遇实在没有什么审美细胞,只觉得百无聊赖。 裴寂倒是靠着他坐,听得挺投入。 沈遇静静盘着长腿坐在草坪上,柔顺的黑发搭在眉眼间,漆黑的睫毛郁郁地下垂,侧脸轮廓清冷,在外人看来是一副听得挺认真的模样。 但裴寂坐在他旁边,自然察觉得到他不耐烦的小动作。 裴寂抿唇,没忍住勾勾唇,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沈遇身上,完全没听进去一点音乐。 音疗过后,又是香薰疗法,植物精油的香气通过扩香器散到空气中,是浓郁的薰衣草的香气,一闭上眼睛,感觉就像是躺在了薰衣草仓里。 裴寂皱皱眉。 沈遇扫他一眼:“怎么了?” 裴寂:“不好闻。” 沈遇以前无法释放信息素,自然也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味道,转换为omega后,又处在大家都自觉佩戴腺体贴的大学环境里,所以对气味并不敏感。 不过这味道能被用来做香气疗法,怎么也不能用不好闻来形容。 沈遇问他:“那什么味道是好闻的?” 你的信息素就很好闻。 裴寂心里下意识跳出这句话,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结束香气疗法后,一群人很快又被带到阶梯教室参加专门的心理讲座,沈遇坐在后排,支着两条长腿,听得昏昏欲睡。 讲座结束后,则是新生的心理测试,陪同的学伴们这时候就可以先离开了。 测试卷子很快被发下来,沈遇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算是明白弗洛拉离开前为什么祝他好运了。 沈遇垂着眼皮,拿起笔,看着卷子上的字。 黑色的笔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间转上一圈,最后全写了a。 沈遇起身穿过阶梯教室,交卷,走人。 廊道外,裴寂正在等他。 见沈遇出来,裴寂轻轻挑眉,问道:“这么快?” 沈遇恹恹地答:“全选了a。” 手上沾了墨,沈遇去旁边的水槽洗手,冰凉的水流倾斜而出。 修长分明的手指瞬间染上干净的水色,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指尖被水流冲刷,透着淡淡的薄红,如一朵朵泡在冰水里的枝头花苞。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舔舔干燥的唇瓣,感觉喉间一阵发痒。 想舔。 强制性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从指尖,舔到指根。 嗡嗡声响起,沈遇烘干手上的水。 他收回手,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指放在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在不主动释放信息素的情况下,只有近距离贴近皮肉,才能闻到微妙的信息素气味。 裴寂站在沈遇的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这时,沈遇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懒洋洋地询问。 “裴寂,要闻闻吗?” 沈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出的每一个字却犹如一滴一滴炸入油锅里的水,撩拨着人的神经。 裴寂喉结滚动,开口:“你晚上有安排吗?” 沈遇思考片刻后,回答:“可以因为你而没有。” 裴寂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撩拨得发疯了,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情绪的漩涡给吞没,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第106章 浑身涂装成黑色的豪车在黄昏里穿梭,融合进光河流淌的洪流中。 豪车内,微亮的室内灯柔和地落下来,透过沈遇低垂着的黑色长睫,在眼底白皙的皮肤处,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窗外流动的光景如一幅幅流动的绘画般,清晰而模糊地倒映在沈遇的眼底。 难得以这样的视角观看黄昏时的中央城,从学校所在的将军坟区域一路往外,那些熟悉的街区也变得陌生起来。 沈遇抿抿唇,看得有些出神。 裴寂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很久不自己开车,虽然没什么生疏感,但还是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破例而感到诧异。 余光里看见沈遇出神的侧脸,裴寂挑眉,疑惑道:“在看什么?” 沈遇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回答他的询问:“看窗外的景色,顺便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裴寂挑眉,他很少听沈遇主动聊他以前的事情,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去,竟让他心里感到有些可惜,可惜没有早一点认识沈遇。 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他都好奇。 裴寂嗓音含着笑,顺着他的话题往下问:“值得你记挂这么久的事,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遇缓缓开口:“就是想起第一天开学的时候,下雨天,一辆和你这车一样,也是浑身涂黑的车从我身边开过,把我裤子上溅得全是水。” 裴寂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雨雾里的初遇。 当时裴寂惊鸿一瞥,只感到心脏一阵不规则的剧烈跳动,并没有关注到其他状况。 但那日大雨,再结合沈遇的话—— 裴寂抿唇,面不改色地试探道:“……知道是谁的车吗?” 沈遇道:“你的。” 裴寂:“……” 到裴寂的住宅的时候,夜色微浓。 裴寂去酒窖里取酒。 沈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抬手用食指摸了摸脖颈处的腺体抑制贴。 抑制贴的功能是将信息素死死抑制住,但显然,在和匹配度为100%的匹配对象相处时,信息素便疯狂地想要逸散出来。 于是两种作用下,呈现出的副作用就是,腺体总在隐隐发烫。 如果他拥有alpha信息素,释放出来的话,不知道裴寂会不会恶心得呕吐? 沈遇收回不切实际的联想,环视四周,这应当是裴寂的私人住宅,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他偏头,视线朝外看去。 天色已暗,庭院的地灯亮起,室外泳池波光粼粼,湛蓝的池水清澈见底,荡漾着柔和的灯光。 住宅附近有着大面积的植被覆盖,抬头时,能远远看见鹿山冷峻的轮廓,在中央城,或者说在整个人类的族群范围内,自天灾之后,植物这种与自然相关的东西,都是稀缺资源。 沈遇收回目光,打开全息灯。 全息投影里的金色游鱼发着光,顺着泼向地面的海浪游过来,金色的尾巴抚过沈遇的指尖。 沈遇索性靠在门框上,低垂着眼睑,百无聊赖地伸出长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戳指尖的小金鱼。 裴寂拿着红酒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遇进屋的时候就脱掉了外套,只单穿一件黑色薄毛衣,斜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更显得他身材绝佳,两条腿又长又直。 平直的锁骨撑起宽松的毛衣领口,露出来的肩颈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裴寂的视线从他露出来的锁骨,移动到正对着悬浮小金鱼戳来戳去的长指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白皙而细腻的皮肤覆在手骨上,骨肉匀称,随着他戳小金鱼的动作,手背上浅色的筋也跟着扯动。 裴寂的喉结没忍住轻轻滑动一下,他发现自己不仅想舔沈遇的手指,还想用这双手做点其他更疯狂更下流的事。 裴寂感觉有些发热,手指缓缓解开两颗衬衫纽扣,把镇着红酒的冰桶放在桌子上,手掌放在冰冷的桶身上,才勉强缓解了燥热。 裴寂闭了闭眼,他压下脑子里情绪,睁开眼睛勾勾唇道:“特意挑了私藏多年的好酒,来给你陪酒谢罪。” 红酒镇在冰桶里,随着晃动,冰块在水里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缓缓流淌着寂静与暧昧的房间里响起。 沈遇靠在门上,微微挑眉:“不是你想喝?” 裴寂开了瓶塞,他坐在黑色沙发上,修长的手指从冰桶里取出红酒瓶,微微倾身靠近桌面,腰背绷出结实流畅的线条,缓缓将红酒倒入高脚杯中。 房间里唯有悬浮灯光游移着,并不亮的光,反而加重了暧昧撩人的气氛。 听到沈遇的反问,裴寂笑着抬眸,视线隔着昏暗的光线,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准确来说,沈遇,是我只想和你喝。” “来尝尝?” 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也跟着飘出酒香。 沈遇走到沙发旁边,微微倾身,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玻璃杯身,将附着在上面的那层薄薄冷雾拭去不少。 流水般的黑色桌面上,托酒杯的白皙手指与微微晃动的红色液体组合在一起,带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裴寂舌尖顶了顶牙齿。 沈遇托起酒杯,缓缓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轻轻入喉,酒体醇厚,余味悠长。 沈遇尝不出什么好坏来,只觉得有些微醺,唇瓣也被酒液染出湿漉漉的水色,更深的颜色压在那条狭窄的唇缝间。 裴寂盯着他的唇,笑着问他:“怎么样?” 沙发下陷,沈遇坐到裴寂侧面的沙发上,很直白地回答:“感觉就像是睡在了满是葡萄的地窖里。” 裴寂没忍住笑道:“这意思是困了吗?” 沈遇把脑袋枕在沙发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全是裴寂的气息,这不断地告诉沈遇,这是属于裴寂的私人领域。 被独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包裹着,这让沈遇感觉自己就像是掉入了一个名叫“裴寂”的捕兽夹中。 裴寂能将他带回自己的私人住宅,说明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沈遇不无感慨地想,明明是裴寂这个人,快要掉入他的沼泽与陷阱中。 沈遇又喝一口酒,嗓音也像是笼着一团轻寒的酒雾,低低地问道:“困了有床睡没?” 裴寂勾唇,煞有介事地摇头:“很抱歉,没有多余的床。” 这句话被裴寂说出来,可信度为零,沈遇手指晃动着酒杯,尾音微微上扬:“嗯,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裴寂轻抿一口红酒,充满侵-略性的眸光落在沈遇身上,嗓音沙哑:“如果我现在告白成功的话。” 沈遇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有些疑惑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向我告白吗?” 裴寂胸腔微震,点点头:“嗯,告白。” 下午在学校的时候,两人的谈话被弗洛拉打断,沈遇以为裴寂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没想到会再次被提起。 但其实无论裴寂说什么,沈遇都会答应,至于所说的睡觉,也是纯睡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裴寂正式地提出这件事后,沈遇还是感到略微的不自在。 沈遇从小到大,由于畸形的腺体器官,别说被人告白,连被人主动搭话的机会都很少,或许是即将面临一种全新的体验,沈遇的心跳不由有些加快。 相反,裴寂就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得沈遇那股较量与不爽的劲儿又上来了。 游离的灯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的身上。 沈遇抿抿唇,一双冷玉般的眸子沉默而安静地看着裴寂。 说出要告白之后,裴寂的内心远远没有沈遇所想的那么镇定自若,尤其是他刚要开口,就对上沈遇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蔓延,让人心生迷醉。 裴寂的情绪随着胸腔的起伏而起伏,最后他没忍住仰起头,抬起手臂用手背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喉咙发干:“宝贝儿,你别这样看我。” 沈遇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裴寂发干的喉结上下滑动,耳朵里全是躁动的心音,他磨了磨牙齿,直白道:“你一这样看着我,我就想狠狠地亲你。” 沈遇:“……” 那我走? 沉默在空间里蔓延开来,悬浮灯游移着,微弱而昏暗的光晕里,酒液如流动的琥珀般在杯中摇曳,丝丝缕缕的红酒香气弥漫在鼻息之间,融入呼吸里,醇厚而诱人。 良久后,裴寂垂下手臂,睁开眼睛定定地去看头顶的天花板。 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 “说实话,沈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想和你玩玩。” “我当时对你很心动,我判断不了这心动的来源,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的吸引,或许是因为alpha的征服欲作祟,毕竟你不理人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有挫败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裴寂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千万次,无数次,当他被人群簇拥着站在高楼之上,朝脚下遥远的城市看去时,他面上笑着和人交谈,心里却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没意思。 有人过来和他攀谈,裴寂唇角牵起温和而有礼的弧度,笑着和人碰杯,富有热度与笑意的眼底,却一片冷寂。 没意思。 没意思。 …… 直到某一天,在一道道宛如电子数据流般下落的雨幕中,在流淌着湿润水汽的车辆洪流里,在被雨雾笼罩的钢铁城市中,裴寂如千千万万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往窗外看去—— 第107章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新奇,沈遇没忍住轻喘一声,整个薄韧的腰身都因为受到刺激脱离柔软的沙发背。 黑色毛衣全部堆在腰线上方,下摆如裙摆般挂在裴寂肌肉紧实有力的手腕上,露出来的腰身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腰身因为向上发力,挺起一道流畅而漂亮的弧线,像一张被拉满的玉弓。 裴寂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肌肉颤动,能感到力量的控制与爆发。 随着动作的发力,青筋如同一条条蜿蜒的青色小蛇,在结实的手臂肌肉上浮现。 沈遇呼吸急促,唇上一时失守,被裴寂再次夺回主动权,口腔里全是浓郁的酒的香气,携裹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被全然包裹,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自己不是自己,仿佛走在了世界的角落里,他们只剩下彼此。 沈遇喘息一声,没忍住用牙齿狠狠咬一口裴寂滚烫的下唇,骂道:“裴寂,手上能不能轻点。” 急促的说话间,胸膛上下起伏,如同包裹着蜜糖的磁石一样吸附着他人掌心的触碰。 刺痛感从唇间传来,裴寂吃痛,稍稍离开他的唇。 裴寂垂着眼睑,视线将沈遇包裹在自己的领域中,在黑暗中,对上沈遇一双仿佛浸在水波里的眼眸。 他们鼻尖对着鼻尖,滚烫的呼吸彼此交融,紧贴的暧昧里又有如水般的温柔流淌着。 裴寂勾唇,语气似叹息又似情话,混合着热气扑向沈遇的唇角:“沈遇,我对你总是忍不住。” 接吻带来缺氧感,沈遇胸膛起伏,轻轻挑起一侧的眉头:“怪我?” 裴寂低低一笑,眸底一阵暗红翻涌,嗓音沙哑:“当然不怪你,怪我。” 裴寂嘴上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无论是把他手腕牢牢抵在墙上的手,还是另一只掐着他胸的手。 两人都不是死人,匹配度又高得离谱,这样子互相来回试探撩拨,磨蹭间早就起了反应,滚烫的热意一层层传递,那根理智的弦随时会崩溃。 如果不是两人都保持着理智,没有撕下信息素抑制贴,恐怕现在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汹涌的信息素。 大腿根处抵着一团热源,沈遇闭了闭眼。 裴寂是alpha,他是omega,两人之间的匹配度为百分之百,眼下的情况,还真是干柴遇烈火。 世俗轨定的路线便是a进入o,沈遇自己就当过alpha,怎么会不懂裴寂现在的欲望? 但好像一旦如此,一旦接受自己omega的身份,就是在承认他之前身为alpha的人生,果真如众人所厌弃的一样,是一团乱麻,更是一团错误。 啧。 沈遇比别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扭曲,正因为足够清醒,足够理智,所以他更加无法从这阴暗的沼泽里得以脱离。 和解是圣人的做法,而他不是圣人。 沈遇睁开眼睛,他动动手腕,呼出的空气里沉醉着红酒丝丝缕缕的香气,嗓音低哑撩人:“把我手松开。”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试图从沈遇的表情上摸到蛛丝马迹的线索。 片刻后,裴寂忽然轻声反问他:“我松开的话,那你跑了怎么办?” 虽然这样说着,裴寂却松开他的手腕,本来一开始就是两人间的情-趣,沈遇没表示,裴寂便乐得看沈遇在自己身上露出更多的情态。 但现在沈遇不愿意被他抓着,他也不会强制违背他的意愿。 沈遇推开他,嘴角勾起一点无所谓的笑来:“裴寂,我要是想跑的话,可不会跟你回家。” 裴寂滚烫的手掌顺势从胸前离开,指腹擦过胸前,带来一阵酥麻而刺激的摩擦感。 黑色毛衣的下摆也跟着垂落,把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裴寂垂眸,视线追着那雪白腰腹的消失处,心里暗道可惜。 然而下一秒,裴寂肩膀一重。 沈遇从沙发上站起身,靠近裴寂,手撑在alpha结实的肩膀上。 裴寂坐在沙发上,面前本就微弱的灯光被沈遇修长的身影所遮挡,阴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鼻尖飘来沈遇身上浓郁的香气。 裴寂一怔,抬起眼皮去看沈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反应。 沈遇手撑在他肩膀上,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一条腿跪在裴寂右侧,裹着黑色长裤的膝盖陷入同色系的沙发中,两人才被拉开的距离被再一次拉近。 沈遇伸手,将裴寂圈在自己的身体与黑色沙发之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射出一道冷郁的阴影。 裴寂舒展着浑身肌肉,微仰着头,眯着狭长锐利的眼眸,静而沉地看着他。 沈遇垂眸,也正看着他。 裴寂轻轻挑眉:“嗯?” 沈遇喜欢这种感觉,掌握主动权时,让裴寂仰着头看他,仿佛他们的身份得到倒置。 两人交叠的身影落在墙面上,彼此狭窄的空间里,光线微暗,两人的视线都不太清晰,但这反而使彼此身体的反应更为直观。 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情动时心跳的震动,肌肉交叠时带起的微颤……其余感官捕捉到的反应在被无限放大。 沈遇坐在裴寂的腿上,纤长的睫毛下,眸光过滤着光线,一层一层地摇晃,明明红酒不醉人,裴寂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两具成年男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听到裴寂的疑问,沈遇被吸吮得微微发红的唇微启,沙哑撩人的嗓音在暧昧的空间里响起。 “而且,就算要跑,也要把酒喝完才对,不是吗?” 冰桶里清脆的冰块声响起,一阵一阵晃动。 沈遇伸手就去拿镇在冰桶里的红酒,掌心握到起着冷雾的冰冷瓶身,手心也变得湿润。 裴寂伸手,手指如铁钳一样揽住他劲瘦的腰身,指腹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皮肤,但却如隔靴搔痒,欲壑难填,无法满足。 沈遇喝一口红酒,手掌抓住裴寂的后脑勺,手上并没有控制力度,迫使人仰起头。 头皮被撕扯得发麻,幽暗的情绪在裴寂眼底汇聚,他很少以这种姿势抬头看人,而且他能感觉出沈遇藏在调情之下的攻击意味,或者说是侮辱? 但在察觉到沈遇刚才那一瞬间沉郁的情绪转眼变得晴朗后,裴寂心中那微妙的不满竟神奇地烟消云散。 哈,裴寂,你真是疯了。 裴寂眯着眼睛,仰着头看向沈遇。 这个角度,落在裴寂身上的光线大部分都被沈遇所遮挡。 于是裴寂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更显得他五官深邃,下颚线的轮廓极其锋利,如刚开刃的刀。 口腔里的酒液逐渐变温,沈遇低头的瞬间,裴寂另一条手臂便如长蟒般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手指无意间,擦过腺体贴卷翘的边缘。 裴寂呼出一口热气,克制着内心想要疯狂玩弄他腺体的冲动,手指插-入沈遇的发间,动作强势而不失温和地带着沈遇的脑袋下压。 红酒的香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唇瓣厮磨,湿滑的舌头交换着酒液与气息,裴寂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腰身,将沈遇拉得更近。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红酒热吻。 这个吻分外漫长,空气在令人窒息的交吻里,总是变成奢侈品。 混着酒香的一吻结束后,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深吻,缠绵悱恻。 又一个深吻结束后,在缺氧与酒精的中和作用下,沈遇明显有些困了,呼出的热气扑洒在裴寂的肩窝上。 裴寂勾唇,低低一笑,再一次吻住他的唇,又从沈遇的唇一路吻到脖颈。 脖间痒意和滚烫的触碰传来,沈遇仰着脖颈,侧脖处的青筋微微绷起,被裴寂用牙齿轻轻磨了磨附近的皮肤,像是要吸他的血一样。 沈遇嗓音懒洋洋问他:“还剩多少?” 裴寂闻言,抬眸看向还剩下大半的红酒瓶,然后视线停在沈遇的握住瓶身的手指上。 沈遇手指长,骨节分明,关节曲起时,还能看到皮下埋得很浅的毛细血管,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绷起,冷色调的白衬着深红色,像是在拍模特广告。 裴寂眼眸幽暗,他收回视线,笑道:“还剩半瓶,不过按这种喝法,那得喝到天明了。” 沈遇看着他,开口道:“那就等天明。” 裴寂发现,沈遇有时候说话,喜欢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延长,于是即使是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也能被说出撩人的意味来。 那声音像是飘落的柳絮一样,被风一吹落下来,挠得人心痒痒。 让人想把他压在身下欺负。 这样想着,裴寂勾唇,趁着沈遇放松警惕的工夫,一把从沈遇手中抢过红酒瓶。 沈遇挑眉,接着腰身上一股大力传来。 电光火石间,两人的姿势瞬间倒转,沈遇只觉视线一暗,肩身便抵上柔软的沙发。 裴寂借力,抱着沈遇一侧身,手臂撑在沈遇的脑袋旁边,将沈遇压在沙发上。 形式瞬间倒转,两人呼吸交叠。 裴寂将沈遇压在身下,注意到他没精打采的眉眼,想起刚才某人说过的话,不由胸腔微震,嗓音里含着微醺的笑意:“刚才是谁说那就到天明?” 沈遇任由他压着,伸手想要去拽他的领带,手指却抓了个空,不由撩起眼皮,开口询问道:“今天怎么没戴领带?” 裴寂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平常基本上是有正事的时候才会戴领带,身为裴家的少家主,着装礼仪早就刻入他的骨子里。 今天是他成为沈遇学伴的第一天,他特意空出时间,在镜子面前来回折腾半天,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怎么看都怎么不合适,索性便没有戴领带。 第108章 裴寂死死盯着沈遇,眼底翻涌着如浪潮般的暗红,他急促地喘息两声,抓起一旁的红酒瓶。 交织的昏沉光线里,深色的酒液在透明的瓶身里一阵波浪般地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红酒香气,圆且长的红酒瓶倾斜,被倾倒出的液体宛如红色小溪般,顺着圆形的颈口流淌而出。 红色酒液洒落到柔软而饱满的胸膛上,形成一道道深红色的暧昧痕迹。 液体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有着很轻微的冲击感。 沈遇能感受到胸前红酒的凉意,与身体微热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微凉的红色液体在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如滚珠一般滑动时,还有一种微微的刺痒感。 沈遇嘴里叼着毛衣下摆,垂着长长的黑色睫毛,他本来就很敏感,腰身肌肉下意识紧绷。 但很快他就适应这种感觉,舒展开四肢,任由红酒在身上流淌,没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 裴寂垂眸,喉间一阵干涸。 视野之中,那些深色的液体顺着沈遇冷白的胸肌像径流一样往下流淌,充满浓郁酒香的红色,与满溢冷香的白色交织在一起。 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带来极为恐怖的冲击。 液体在漂亮流畅的腹肌上汇聚成小溪,顺着腰身肌肉的轮廓往下流淌,留下浅色的水渍,红色液体打湿束缚着腰身的裤带,泅出暧昧的深色。 有些液体则停留在胸膛上,挂在粉色处要坠不坠,很快慢慢凝成一滴艳丽而漂亮的红色水珠,诱人采摘。 半瓶红酒很快倒完,裴寂将空瓶放在一旁,瓶身在撞击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沈遇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那些本来还发着暗光的游鱼悬浮灯忽地全部暗下去,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浓郁的漆黑中。 而他是漆黑中,唯一盛开的白色。 身为极优的alpha,裴寂五感的感知能力,远远胜于常人,在沈遇看不见的地方,裴寂双眸微睁,眼底凝聚着一片晦暗与幽深的情愫。 男人如一头刚从黑暗里苏醒过来的雄狮,褪去所有的伪装后,眼底裹挟着令人心惊的欲望,将全部的春色都收入眼底。 裴寂双手抓住沈遇暗藏爆发力的腰身,触感柔韧,他喜欢用指腹去摩挲他的皮肤,有时候会引起细微的颤动,很可爱。 裴寂然后慢慢低下头,咬下属于他的果实。 唇所过之地,带起一阵麻与热。 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肌肉上。 在不可视的黑暗里,全身的感受反而越来越清晰,沈遇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宛如一张被拉满的玉色长弓。 细微的吞咽声,沉重的呼吸声,跳动的脉搏声。 裴寂的脑袋越来越往下,解皮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滚烫的手掌如铁钳一样抓住沈遇的腰,暧昧而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胯骨,带来隐秘而过分的刺激。 沈遇挣扎着微微起身,两条长腿被迫曲起,黑色长裤褪到了大腿处,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伸出手去抓裴寂的脑袋,叼着毛衣下摆的牙齿一松,布料落下来,挡住斑驳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道:“裴寂——” 下一秒,沈遇腰背绷直,过于强烈的刺激冲击着沈遇的大脑,腰身直直地砸回原地,整个身体都在不可控制地轻轻颤抖。 …… 清晨的阳光落进来,透过窗户洒在主卧的大床上,裴寂醒过来的时候,沈遇脑袋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还在睡懒觉。 绸缎般黑色搭在眉眼上方,锋利的长眉飞入鬓角,卷翘的睫毛低垂,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淡色的唇微张,正清浅地呼吸着。 裴寂回想起第一次看沈遇睡觉的时候,那时候,沈遇脑袋枕在手臂上,坐在靠窗的位置里补觉。 那时候,沈遇的眼底有熬夜过度与作息紊乱的青色,现在那青色已经消退干净,连带着沈遇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郁气都淡下去不少。 裴寂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 等洗漱完,换好衣服,裴寂对着镜子把领结打好。 昨晚的一切也如潮水般回潮,在裴寂的脑子里清楚地浮现。 说实话,昨晚上,裴寂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做到这种程度,为一个人口,这话说出去,估计没有人敢相信。 但是一切都是这么顺利成章,他的原则与底线,总因为沈遇一次次退让。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他本来该感觉恶心的,可是他竟然觉得不满足。 疯了。 真是疯了。 裴寂都怀疑,如果有一天沈遇笑着让他去死,他都会义无反顾,往火坑里,往深渊里跳。 如果这是爱的话,裴寂想,他确实是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人。 从小到大,裴寂从来都不渴望组建家庭,按照家族一贯的案列,他大抵会和一名家室相仿,且合心意的omega结成婚姻。 他在家庭中,会是合格的丈夫,成为令整个中央区羡慕的模范夫妇。 在事业里,身为新生一代的领头羊,他会带领着裴家这艘大船走向辉煌的未来。 这是裴寂早早就给自己规划好的一生,而他最后,会在鲜花、热爱与簇拥里,走向他给自己定好的结局。 如果没有沈遇。 裴寂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制定的计划,他的人生是精密而从不出错的机器,他的未来里没有沈遇—— 没有沈遇。 这四个字刺得裴寂一向死寂的心忽地一痛。 裴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花了一分钟思考自己的未来,又花了一分钟思考自己的计划。 第三分钟的时候,沈遇睡得不舒服,在床上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赤-裸的腿,那条腿非常漂亮,又长又直,覆着流畅有力的肌肉。 裴寂听到动静,回头看过去。 沈遇伸出腿,然后动作非常帅气地—— 把被子给踢掉了。 “……” 裴寂停下脚步,走过去将沈遇的腿给塞回去,又把被子给沈遇重新盖好,往里面压了压。 然而,等裴寂刚起身,被子又毫不留情地被沈遇踢开了。 裴寂:“……” 他以前倒是不知道,沈遇还有踢被子的爱好,裴寂叹息一声,只好又再次将沈遇的腿给塞回去。 裴寂心想,沈遇答应他腿玩年的计划还没实现,可不能让这条腿轻易受凉。 一来一回的折腾间,沈遇总算是消停下去了,裴寂站起身,继续思考自己的计划。 第四分钟的时候,沈遇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他坐在床上,被子从赤-裸的肩身上滑落,雪白的脖颈和胸膛上,斑驳的吻痕若隐若现。 沈遇揉揉乱糟糟的头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回神,捕捉到朦胧的视线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寂?” 沈遇的声音很小,裴寂没听清,知道沈遇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还是耐心地微微倾身,凑上去。 沈遇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男人拉向自己,然后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裴寂偏过来的侧脸。 柔软的唇瓣擦过侧脸,明明更过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裴寂却感觉自己瞬间被某种强大的情绪所击中。 沈遇的声音如同轻盈的花朵一样,落了下来。 “早安吻。” 那一瞬间,裴寂感觉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央,他走到了世界的小小角落里,却进入了他自己内心的中央。 裴寂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的未来里,怎么可以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以没有这个人。 就在这短短的四分钟里,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裴寂将所有过往人生里制定的计划都给尽数推倒。 裴寂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果然如此。 他定定地看着沈遇,开始制定一个新的计划,一个新的未来。 一个有沈遇的未来。 第109章 沈遇刚从床上坐起,赤-裸的肩身接触到轻寒的冷意,就感觉身上一重,柔软的床塌在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交叠下,深深下陷。 裴寂一条腿跪在床边,重新将沈遇压回床上,喉咙里震出低沉而磁性的笑声,去吻他的眼角,滚烫的呼吸扑洒在脸颊上,带来细密的痒意。 而且不只呼吸滚烫,其他热源也格外引人关注。 清晨本来就容易起反应,稍微的刺激就能擦枪走火,像绵密的电流一样往感觉神经的深处导流。 裴寂眼眸深沉,滚烫的唇顺着沈遇的下颚往下,去吮吻他的脖颈。 滚烫的热流瞬间蹿进体内,沈遇瞬间清醒过来,他推开裴寂,重新从床上坐起,伸手摸摸脖颈后的腺体贴。 手指指腹接触到轮廓的边缘,昨晚的记忆才慢慢变得清晰,激烈的快-感,散乱的衣物,灼热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发烫的身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构成乱糟糟的一夜。 昨晚裴寂给他口出来后,沈遇提出用手帮裴寂。 只有滚烫呼吸与急促心跳涌动的寂静夜色中,衣物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引人无限遐想。 裴寂不止一次感慨过,沈遇的手指很漂亮。 漂亮的手指做什么都显得性感,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时,淡色的青筋微绷,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冷淡又色-情。 或许是酒精蔓延到手指上,白皙紧致的指关节皮肤上透着一层清透的淡粉。 裴寂没忍住抓住他的手,滚烫的手指插入沈遇的指缝间,带着他一下一下收紧。 弄到最后,两人都有些狼狈,折腾间洗完澡,在酒精与高-潮后的余韵里,沈遇早就困得不能更困。 他本来不打算留宿,毕竟某人说只有一张床,谁知道嘴上不要,身体却格外诚实,看见床就一脑袋栽下去,彻底倒地不起。 看得裴寂一怔,没忍住哈哈大笑,又怕把人吵醒,最后一边疯狂憋笑一边老老实实把人塞进被窝里。 思绪渐渐回潮,沈遇算是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唯一的床”上醒来了。 沈遇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漆黑的睫毛在眼底冷白的皮肤处扫下冷淡的阴影,嗓音懒洋洋地问裴寂:“几点了?” 裴寂顺势起身,被推开也不恼,他闻言,看了下时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九点,我记得你等会有理论课,还有一小时,送你过去?” “嗯。” 沈遇点点头,他掀开被子,赤着身子从床上起身,伸手拿起旁边的浴袍披在身上打算去洗澡。 走到一半,沈遇又想起什么,偏头问裴寂:“有多的衣服吗?” 裴寂视线一寸寸地在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扫过,那些落在脖颈,肩膀和胸膛上的星星点点的斑驳吻痕,全是他的战绩,他很喜欢,并且希望这些印记能够留久一点。 理清自己的思绪后,裴寂心情愉悦,勾唇:“有,我去给你拿,你先去洗澡。” 携带着热意的白雾在浴室里上升,镜子上全蒙了热热的雾气。 淅淅沥沥的水声渐停。 沈遇洗完澡,浑身都蒸着一层湿湿的水汽,他抬手抚掉镜面上的雾气。 雾气消散后,镜面变得清晰。 头顶灯光四落,沈遇抬起下巴,眼睑低垂,看向镜面里的自己。 脖颈和锁骨上全是斑驳的吻痕,红色的手指指印错乱地落在胸膛上,颜色还未完全消去,呈现浅红色。 沈遇眯眼,拿起一旁裴寂准备的衣服套上,出了浴室。 裴寂双手抱臂倚在岛台上,瞧见他出来,眼底惊艳一闪而过。 裴寂的衣帽间里备了挺多衣服,都是裴家私人服装工作室的定制款,从设计,选材,再到裁剪和缝制,都是出自功底深厚的老裁缝之手。 沈遇与他身形相仿,基本上裴寂的所有衣服都能穿,里面也有沈遇本身风格的穿搭。 但裴寂很少看沈遇穿浅色,所以特意准备的一套浅色系叠穿。 上身是白色衬衣加米色毛衣马甲,下身是一条白色西裤。 沈遇个子高,骨架上覆着流畅而恰到好处的肌肉,是属于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那一款,穿浅色时也是高高瘦瘦。 气质不再那么潮湿,多了点阳光的活人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白色总给人薄相感,这样子的沈遇,总给裴寂一种他随时会离开的感觉。 裴寂缓慢地眨了眨眼,嗓音里还带着慵懒的沙哑,他下意识开口,叫沈遇的名字:“沈遇。” “什么?” 沈遇从旁边架子上拿了条围巾戴上,遮住脖颈上的痕迹,睫毛扇动,偏头看向裴寂。 两人目光相接在一起,裴寂一怔。 沈遇有些莫名:“嗯?” “没什么。” 裴寂摇摇头,压下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错觉,笑着道:“只是觉得你穿这身很好看。” 沈遇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开口:“走吧,你早上有课吗?” “有。” 沈遇打打哈欠,懒洋洋地开口:“那走吧。” 回学校的时候,不是裴寂开车,有专门的司机。 两人在二十分钟后到达学校,现在正是早高峰。 沈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察觉到有不少好奇的目光看向这里,然而等他抬眸看过去的时候,那些视线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裴寂从车上下来,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笑道:“感觉又要登上校内新闻头条了,猜猜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关系?” 沈遇淡声道:“反正也只是猜测而已,大概率猜不准。” 裴寂这人本来就自带热度,走到哪儿都被人关注着,早在裴寂当着众人的面找他要联系方式开始,校园里就有相关帖子议论纷纷。 大家众说纷坛,纷纷猜测,却始终没有触及到那一层关系。 “猜不准吗?” 裴寂难得语调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沈遇话里的最后几个字,接着轻轻笑了一下,看着沈遇轮廓优美的侧脸,笑道:“我倒希望他们猜准。” 沈遇一怔,扇形长睫细细地颤动,他偏头,眼瞳滑动,视线冷而静地看向裴寂,问他:“你想公开?” 裴寂挑眉,反而问他:“那沈遇,你想公开吗?” 公开? 但是裴寂,公开之后的下一步,就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还想,和你再多谈一会儿恋爱。 原来这真是喜欢。 原来我真的喜欢你,在享受着和你相处的愉悦时,却也同样讨厌着你,如厌恶着自己一般,厌恶着你。 沈遇眸底一片嘲意,却没忍住很轻地勾勾唇角。 他抬眸扫了裴寂一眼,笑道:“前一晚上说着先试试?怎么第二天就直接快进到这一步吗?” 裴寂没忍住笑道:“看来我的试用期还很长。” “准确来说,裴寂,是我们给彼此的试用期还很长。” 你也可以随时挣脱我的陷阱,进入你自在的天空里。 裴寂是机甲实战课,两人不在一栋教学楼,进入校门后很快分开。 清晨的阳光穿过大气层,通过校园上方的合金制穹顶落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生态长廊上方的人造太阳因此不工作,只静静地悬浮在脑袋上方。 沈遇穿过蜿蜒的小径,乘坐悬浮电梯穿过教学楼巨大的中庭,到达上课的教室的时候。 路于光之前给他发了消息,沈遇很快在后排找到路于光那一头标志性的栗色卷毛。 路于光也明显看到他,瞬间眼睛一亮,从桌面上的触控终端后抬起头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抬起手挥来挥去,和沈遇打招呼。 沈遇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视线在路于光眼底非常明显的黑青色扫过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路于光脸色一僵,没忍住哼哼道:“不是,沈遇,你都不问我这黑眼圈怎么来的嘛?” 沈遇打开桌面的触控终端,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找到这堂课的课堂资料翻开。 路于光见他不回话,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沈遇手指一顿,沉默片刻后,抿抿淡色的唇,低声问道:“怎么来的?” 终于等到沈遇这句询问,路于光心满意足,然后想起自己这黑眼圈的罪魁祸首,又脸色一变。 路于光伸手戳了戳沈遇的胳膊,颇有些气鼓鼓地开口:“因为你昨天晚上一直没回来,你平常去兼职也不会不回宿舍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担心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路于光一顿,眼珠一转,盯着沈遇,狐疑道:“说,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遇偏过头,漆黑睫丛下的冷眸似两汪静谧的深水,抓住路于光话里的关键词,疑惑道:“你担心我干什么?” 路于光猝不及防就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跳得飞快,红晕顿时飞上两颊。 沈遇沉默地看着他。 “我我……” 路于光很想说因为我把你当好朋友了,但是又觉得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老妈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颜控,被沈遇这么看着,他完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越来越红。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挽救了路于光的尴尬。 沈遇收回目光,冷冷的视线朝着前面看去,路于光拍拍胸脯,感觉又顿时可以喘气了,他深呼吸一口气,但脸颊还是一片滚烫。 片刻后,等路于光心绪都平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遇冷淡低沉的声音响起,轻轻落下来,如涟漪一般荡开。 第110章 “裴寂哥?” 下课的人流往长廊涌动而去,人群中,路于光一眼就注意到门外等着的年轻alpha。 路于光脚步一顿,面上露出疑惑:“你怎么在这呀?” 下意识问完这句话后路于光就反应过来了,他眼珠来回滚动,视线来来回回在裴寂和沈遇之间,下意识抓紧沈遇的胳膊,有些担心,又有些紧张。 裴寂关闭终端,视线很轻地在路于光抓住沈遇胳膊的手上扫过,然后很快收回。 沈遇轻轻挑眉。 裴寂唇角露出一丝自然而恰到好处的弧度,朝着路于光开口:“我是沈遇的学伴,等会有新的活动,来带人过去。” 路于光狐疑:“新的活动,我怎么没有?” 他也是新生,要是有相关活动应该也会通知到他才对,但路于光刚才光速冲浪,也没收到一条新邮件。 裴寂手指轻点还没刺入皮下骨骼的终端表盘,温和的眸光扫向沈遇,嗓音里压着笑意:“心理辅导活动,如果测试没过的话,还要参加第二次。” 沈遇:“……” 路于光表示震惊:“真的吗?这玩意还有人不能过吗?” 沈遇不动声色地挣开路于光的手,认真思考片刻后,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回答路于光的话:“可能因为我全选了a。” “……” 路于光没忍住沉默了。 最后裴寂顺利地带走沈遇,悬浮电梯在空中极速下坠。 沈遇手臂搭在金属质扶杆上,触感很冷,像是金属里冻了一块冰块。 沈遇敛眸,冷郁的眸光透过透明质的蓝色玻璃看向笼在阳光下的钢铁花园,想起那令人头痛的心理测试卷子,没忍住抿抿唇:“早知道不全选a了。” 裴寂双手抱臂靠在舱侧,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扫过沈遇落在蓝色玻璃上的身影,没忍住勾唇:“当时为什么全选a?” “两个原因。” 裴寂挑眉,尾音哼起,示意他继续:“嗯?” 沈遇收回目光,看他,开口:“不猜猜?” 裴寂视线盯着他:“猜对有奖励吗?” 电梯舱下坠到地面,两人从舱室里出来,影子交叠地落在中庭流水般的地面上,也变得波光粼粼。 沈遇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间还真没想好要什么,开口道:“现在还没想好。” 裴寂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怎么突然给我奖励?” 沈遇思考片刻,眸光冷冷地看向裴寂,直白道:“可能因为某人刚刚吃醋了。” 裴寂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感觉心脏急促地跳个不停。 救命。 怎么能这么甜。 沈遇被他这么直白地看着,藏在黑发下的耳朵也难得有些热,他不自在地垂垂眼眸,冷声催促他:“快猜。” 第一个原因简直就是送分题,裴寂笑道:“因为不想做试卷?” 沈遇点点头,问道:“第二个呢?” 因为我在外面等你。 裴寂对上沈遇的视线,忽然觉得这些显得有些矫情,有些说不出口,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问道:“真要说吗?” 沈遇看着他进退有难的样子,恶趣味地勾勾唇,眼神无声地催促他,想要反复确认他的爱意。 裴寂沉默,这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反而有些难以启齿,就像暧昧被点破时,总有些微妙的尴尬,他双手无奈地一摊,直白道:“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沈遇看着他。 裴寂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热气,他两瓣锋利的薄唇微抿,片刻后才缓缓道:“……因为我在等你。” 说出来之后反而好多了。 裴寂勾勾唇,重新回到那副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错觉。 他问沈遇:“答对了吗?” 沈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正在漏风的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裴寂总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真是……让人难以抗拒,又心情愉悦,感觉整个心脏都像是汲满水的花苞,有种充盈感。 沈遇点头,最后终于图穷匕见:“既然反正你都会等我,所以你等会能帮我做心理测试卷吗?” ……他真的很不想做。 讨厌一切试卷,光是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让他头痛欲裂。 裴寂闻言,简直哭笑不得。 “恐怕不能。” 沈遇冷淡的眸光扫向他,感到些微的诧异:“嗯?” “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帮你取消了。” 沈遇一怔,他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现在离开的方向,根本不是心理辅导室的方向。 百节常青,生态树从两侧往视野尽头蔓延,零重力花园浮在视野中心,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苍绿色的藤蔓垂在空中。 轻微的花香传来,有花瓣被风吹散,轻飘飘落到地面,被他们踩落。 沈遇抿唇,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这是说随便取消就能随便取消的吗?” 第一军校的教育系统复杂而严谨,随着近些年各种遗传问题,环境和社会问题频增,各种心理病也十分猖獗,校方一向重视学员的心理健康问题,不然也不会举行各种心理辅导活动。 把手伸到教育系统,这完全就是在动用特权。 沈遇这样想着,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裴寂听到他的话,手指松松领结,从喉间呼出一口热气,素来深沉锐利的眉眼里压着笑意,缓缓开口:“你又不是真有心理问题。” 沈遇垂眸。 不好意思,他还真有。 不过不用再面对那群密密麻麻的文字,沈遇的心情瞬间大好。 不过他少展露情绪,这点细微的喜悦就像是细小的尘埃物质融于空气般,浮动在脸颊上,也只是眸光转动的一息。 不过裴寂注意到了。 两人出了校门,裴寂勾了勾唇,动作得体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沈遇先上车,然后自己绕过车头,弯腰坐进驾驶座。 黑色跑车底盘很低,车身线条低调而流畅,车头线条优雅地微微下压,车尾携着内敛深邃的光泽,微微翘起,又流露出一种不羁与轻狂来,很有裴寂的个人风格。 引擎声响起。 裴寂一条手臂靠在车窗上,手掌缓缓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呈现出放松又闲适的姿态,像一头休憩的黑色猎豹一样。 裴寂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感慨道:“我以前很少做这种事情。” 沈遇懒洋洋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支着两条长腿抵在前方,又过一会儿,他侧过脸去,修长的手指轻扯围巾和衬衫领口,对着车窗查看脖颈上的痕迹。 颜色淡上不少,没有清晨那么触目惊心,戴着围巾太闷,他索性摘掉围巾,随手放在一旁。 听到裴寂的声音,沈遇动作一顿,挑眉,淡声问道:“取消测试吗?” “嗯。” 裴寂应道,勾勾唇角:“但我现在发现,偶尔动用一下特权,这种感觉好像也挺不错。” 低调的跑车停在一家幽静的阁楼外,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推门而入,柔和的灯光四落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檀香,青绿的檀枝烧在洁白的贝壳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侍者将他们引入二楼,周身绿植环绕,抬头便能透过窗户看见悬在中央城上方的空港,精密的光轨如血管一样,从空港漫向四方。 超现实的融合,让沈遇感到一种时间错乱感。 负责接应的侍者轻轻垂眸,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沈遇身上滑过,他面上平静,其实心里早有飓风狂起。 他在小楼工作多年,从未出过禁门,还是第一次见裴家的掌事人带人过来。 这栋小楼隐于静谧的角落,没有名字,更不对外挂牌,但却能待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内环里,自然不如表面般简单。 任何人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就受到中立派系的绝对庇护,政-治逃难人,失权者,流徙人……都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只要有足够的权与钱,你就能踏入这扇门,绝对安全,绝对隐蔽。 多少权贵的底牌,都在此处。 侍者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笑容得体,又带着微不可见的对裴寂的讨好,伸手将两份菜单放在两人面前。 “请问两位需要点些什么?” 沈遇扫上一眼,菜单上琳琅满目,各个星系的特色菜都有,但沈遇喝营养液喝惯了,冷淡眸光往菜单上一晃,没什么食欲,最后随手点了推荐的招牌菜。 裴寂没什么意见,只是视线扫过酒品一栏时,没忍住顿了一下。 菜单右上角,紫色的藤花垂落。 藤花酒。 裴寂的心脏突然没来由地抽疼一下,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手指压住侍者即将撤回去的菜单。 侍者动作一顿,立马收回手,低眉顺眼道:“先生还有要点的吗?” 沈遇也抬眸看向他,窗外被半边乌云遮挡的阳光如清寒的雾气一般落在他身上,漆黑的扇形睫丛下,一双眼眸寂静,冷淡,而沉郁,感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裴寂回过神来,他收回手,淡声道:“两杯藤花酒。” “好。” 菜上得很快,沈遇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冷掉的胃会不适应,但厨师的手艺很好,不知不觉便多吃了一些。 裴寂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那股心脏剧烈的抽疼感像是错觉一般,在视线重新落回沈遇身上后,竟很快消失。 裴寂感觉自己应该去做一次健康检查,心脏在遇到沈遇后,总是不受控,这样迟早会出事。 第111章 灯光昏暗,五光十色的灯光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旋转,投射在墙壁上时,变成一道道斑驳而梦幻的光影。 到处都是放纵的喧闹与欢呼声,周围那些震惊的反应,和低声的惊呼声在其中若隐若现。 酒吧里温度很高,人的体温,氛围的沸点—— 而在这不算隐蔽的角落里,他们却交换了一个刺激的冰块深吻。 卡座里的众人完全没料到这种发展,纷纷朝着沈遇和裴寂看过去,瞬间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这大帅哥,在这内部消化搞a同? 果然是这世界疯了吧。 透明低温的冰块擦过洁白的牙齿,棱角光滑,滑入口腔。 裴寂垂眸,顶着冰块的舌头温和而强势步步紧-逼进沈遇的唇里,直到微冷,微湿,微热,染上身下人的温度。 头顶的光全被裴寂遮挡得严实,沈遇眨眨眼睛,柔软的口腔被坚硬的冰块一刺激,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眼睛一睁,半边脑子还在发蒙,然后下意识脖颈就往上一仰,牙齿重重磕到裴寂的下颚。 裴寂吃痛,拖住他侧脸的手一松。 沈遇趁机从沙发上坐起,酒吧的光线再次回到视野中,虽然混乱迷离,但总比刚才什么也看不见好。 而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裴寂刚才明显对他释放了alpha信息素,不同于空气里浮动的各种酒气。 那龙舌兰烈酒像是被无数次蒸馏一样,烈到了极点,然后酒桶被暴力地打碎。 琥珀色的酒液如长蛇一样蜿蜒一地,接着被扔了一把火,朝着他烧来。 沈遇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在抑制贴下的疤痕状腺体在被刺激下,瞬间滚烫到了极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整个卡座的空气却忽地一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裴寂眼神一暗,看着他:“……不吻我,想吻谁?” 沈遇:“……” 见沈遇不答,裴寂抬眸看一眼刚才差点和沈遇嘴对嘴接冰块的红发omega,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他吗?” 他那眼神明明温和得不得了,却让人感到无端的冷意,一对上那双眼眸,感觉就像是掉入了晦暗无光的深渊之中。 刚才还双脸通红一脸羞涩的红发omega脑子瞬间一激灵,他屁股往旁边一摞靠近自己的好友,连连摇头道:“不是,我刚才就随口说说。” 红发omega停顿一秒,似乎是怕裴寂不相信,又信誓旦旦地补充道:“大哥,我真没别的意思,这酒桌上的游戏,不是亲嘴儿就是喝酒,我当时就是纯一口嗨。” 裴寂压压眉骨,看着他。 omega肩膀顿时一颤,脑子一抽,为自证清白,急忙一把抱住旁边同为omega的好朋友,大声道:“哥,其实,其实我是o同!” 卡座里一众人:“……” 裴寂:“……” 沈遇注意到裴寂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抽搐,差点没笑疯过去,视线没忍住往那畏畏缩缩到最后突然一副英勇就义脸的omega看去。 有点可爱。 而且这话说得还挺巧,你是o同,而他刚好是omega。 omega这一声看着大,但很快就被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盖了过去,音乐声里夹杂着电流般的电子音效,在大脑皮层上穿过。 各种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沈遇嘴里的冰块都化得差不多了,冰凉与温柔交替间,带来一种刺激的快感。 沈遇吐掉嘴里化成片的冰块,站起身,然后手臂一伸,直接拿起摆在酒桌上用做惩罚之一的酒杯。 他仰起头,长睫如黑羽,脖颈上的皮肤在灯光下绷紧,有一层细腻而冷淡的光泽,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动作干净利落地一饮而尽,顺便将里面的棱边冰块含在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不自觉静了静声。 “叩——”的一声。 沈遇重重放下酒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寂看着他,迷蒙的光线本来就能增加一个人的魅力,沈遇此刻黑色长裤加皮衣,细碎的黑发扫落在深邃的眉眼上方,鼻梁高挺,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简直不像真人。 气质介乎于青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年轻人,被一层炫目又晦暗的迷幻光线笼罩着—— 宽阔的肩身,劲瘦的窄腰,笔直的长腿……随着弯腰拿酒,再直起身喝酒的动作,侧身绷出一条流畅而性感的弧度。 尤其是无意间,随着抬手的动作,皮衣上移,流畅的腹部肌肉在黑暗中,似忽然一现的夜昙一般浮现—— 不是在惹人犯罪,是在邀请人犯罪。 沈遇放下酒杯,转过身来,裴寂始料未及,只觉一道影子快速地在面前擦过。 沈遇手掌撑在裴寂的肩膀上,接着手臂使劲,伸手直接把人重重往沙发上一推, 沈遇手掌快速改推为抓,白皙修长的手指扣在裴寂肩身上的黑色毛衣上。 冷色的白与毛衣的黑,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 沈遇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裴寂身体一侧,压得紧实的黑色沙发下陷,然后直接骑在裴寂腿上。 沈遇垂眸,另一只手伸过去,直接托住裴寂的后脖颈,细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抑制贴,直接毫不客气地重重按压上裴寂的腺体。 裴寂动作一僵,头皮都在克制不出地发麻,整个身体的肌肉群瞬间下意识警惕地绷起,呈现防备与想要暴躁攻击的姿态来。 裴寂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腺体会被人以这种方式触碰。 沈遇直接借着他愣神的工夫,抓着他的脖颈,低下头,把嘴里的冰块毫不客气地顶入裴寂口腔中,柔韧的舌头在裴寂口腔里游走,把刚才裴寂对他做的尽数返回。 冰块温度刺激,裴寂缓慢地眨眨眼,他怔上片刻,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后背靠在沙发背上,抱住沈遇,左手死死抓住沈遇的腰,迅速反击回去。 唇舌交织,酒精朦胧,喘息起伏,你追我赶,等冰块差不多化成片后,沈遇才往后一撤,结束这个吻。 裴寂结实的胸膛重重起伏,喘着气,眼眸深处翻动着汹涌的暗红,立即去追他的唇。 沈遇往后一躲,从他腿上站起,裴寂感觉腿上一轻,他抬眸看去,看到沈遇眼底不断闪烁的细小光芒,像是落到深秋潭水里的微光。 裴寂眯眼仔细看去,察觉出那是头顶的碎光。 从进门到现在,裴寂这时候才终于分出注意,发现原来他们头顶悬挂着一些密密麻麻的水晶吊灯。 水晶珠子没有全部点亮,少数亮着几个,闪烁着星星点点般的微光,落在沈遇的眼底,漾开波光粼粼。 沈遇扫他一眼,视线落到舞池中央,dj台里流出节奏强烈而快速的音乐。 鼓点像是一个个落下来的重锥,在人群的耳膜上不间断地敲击着。 沈遇回过头,嘴角的笑意很淡,朝裴寂随意地伸出手,发出邀请:“一起去跳舞吗?” 斑驳的光线中,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 裴寂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握住他的手,然后很快巧妙而温和地夺回控制权,带着沈遇滑入舞池。 两人很快离开卡座,留下一众人瞠目结舌。 倒不是因为两人刚才的亲密动作,当着众人的面激吻而已,酒吧这地方,去上个厕所都能看到三人行,完全称不上激烈。 ……虽然确实看两个大帅哥接吻还挺、挺特么带劲的,直把人看得口干舌燥。 不过主要的震惊原因,主要还是两个alpha,两个一看就很直的alpha,居然在谈恋爱? 按理来说,这样不可能的关系不会和谐,而看似和平的最终原因,往往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在迁就忍耐着另一人。 只需要一个爆发点,便分崩离析。 看见两人走远,刚才那红发omega重重吐出一口气,嚎道:“我靠我靠,终于走了,我以后再也不撩有主的人了,太特么心惊胆颤了!” “o同,你好。” “……你特么能不能给爷滚!” “不玩笑了不玩笑了,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alpha,有些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那位……” 旁边立即有omega反驳道:“屁,怎么可能,虽然咱们只在新闻上见过裴议员,但是只从那些事迹上看,就知道议员大人性格温和有度,那人虽有点像,但气质太深沉可怕了,怎么可能是?” “……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能再给我找两个帅哥哥吗?” “你不是o同吗?” “……………………” 舞池中,人群随着音乐的高-潮迭起而尽情摇晃着身体。 辛辣的烈酒味,香水和烟草的味道,还有汗水与欲望交织出的复杂气息,种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肢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让人完全放纵起来。 沈遇半垂着眼睫,有种半朦朦的醉,人群太喧嚣,太拥挤,中途有人的鸭舌帽被挤落,恰好掉到沈遇手上。 舞池就是这样,氛围嗨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面挤,像罐子里挨挨挤挤的鱼,只有中间的主台还空着。 沈遇和裴寂很快被人流分开。 沈遇唇角勾着懒洋洋的笑,索性把手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黑色鸭舌帽往头顶一戴,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帽沿,动作利落而帅气地跳上主台。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轮廓优美的下颚线,和唇角性感的弧度。 沈遇滑着舞步,他跳舞极有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灯光与人群都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为他聚焦,为他静止。 第112章 微弱的光线亮起,沈遇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宿舍,推门而入。 路于光正双腿盘膝,一条手臂撑着胳膊,双眼有些失神地盯着面前的浮游灯,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听到动静,路于光撑着下颚抬起头来看向门口身高腿长的青年,立马就被沈遇给帅到了,没忍住缓慢地眨眨眼。 路于光开智很晚,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沌期,傻到什么地步呢?他甚至能把小时候欺负自己的人,理解成是和他在玩耍打闹。 等他后来变聪明一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群人是在拿他取乐,这也是路于光与中央城区大部分alpha玩不到一块的原因。 虽然大家都已经长大,大多数人都把这事忘干净了,但这芥蒂始终在路于光心里存着。 但是在这群人中,裴寂不一样。 在路于光并不多的幼年记忆中,裴寂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太阳一样,从来没有为难过他,甚至帮他躲过不少取笑。 明明只比他大一两岁,却总能照顾到他。 小时候的路于光对裴寂的感情,更偏向一种对兄长的仰望与钦佩。 路于光仔细想想,其实现在也是如此,虽然偶尔会被裴寂撩动心弦,但换作是谁,估计都会和他差不多吧? 而且,他也为沈遇心动,这种心动当然无关情爱,朋友之间,自然而然被对方的魅力所吸引,为对方而折服,这也是心动。 路于光很喜欢沈遇阴郁与潮湿的气质之下,那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韧性与清醒。 有多少人能从垃圾星一步步走到中央区?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不卑不亢?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这浮华的诱惑? 要是沈遇此时知道自己在路于光眼里的形象后,可能会怀疑路于光描述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 沈遇打了个轻轻的哈欠,扫一眼明显在游神的路于光,往宿舍里走。 路于光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眉头一挑,水灵灵的眼珠子也跟着他转。 其实在此之前,路于光根本想象不出来裴寂会和怎样的人在一起。 然而当沈遇出现在裴寂身边的时候,路于光却觉得果然如此,合该如此。 如果这两个让他心动的人最后能走在一起,听起来好像也挺不错。 至少证明他眼光一等一得好。 路于光放下撑脸的手臂,轻轻搭在膝盖上,开口道:“沈遇,上次和你说的主题派对,你去不去嘛?” 沈遇动作一顿,眯着眼思考片刻,才终于想起一个星期前,在鹿山泡温泉的时候,路于光好像提过这件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到时候再说? 劲舞过后的热汗一部分跟着酒精挥发,一部分覆在布料间。 沈遇很轻地皱了皱眉,感觉这汗味有点不好闻,不知道裴寂刚才闻到没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 沈遇低下头,光影落下来,侧脸的弧度清冷而沉郁。 他敛下眼睑,长睫如鸦羽倾覆,细长的手指随手拉开拉链,脱掉上身的黑色皮衣一把扔到床上,露出上身漂亮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莹润的灯光下,皮肤白皙,肌理细腻,极富有光泽感。 同时,随着沈遇的走近,一股浓郁的香气忽然涌进路于光的鼻息之间,比之前闻到的香气更加浓郁,明显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 路于光眼睛扑闪扑闪,脸上立马泛起薄红,连忙将手掌举起,挡在脸前,羞道:“哎呀哎呀,我虽然是一个血气方刚的omega,但也只是个omega啊,你这样子,咱们都是o,我也办法满足你啊……” 沈遇:“……………………”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忽然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良久没听到沈遇说话,路于光没忍住睁开一只眼睛,把中指和食指的缝隙摞开一点,就见沈遇端来凳子,背对着他坐在面前。 裸背。 背部线条流畅,冷白色肌肉如雪川一样蔓延往下,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一点薄红,肩膀宽阔而平直,腰身收紧,完美的倒三角形,脊骨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漂亮,又充满力量。 路于光脸更红了,道:“沈遇,你干嘛?” 沈遇分开两条腿,坐在他面前。 他低下头,手掌从脖颈一侧绕上后颈,长指将扫在脖颈上微长的黑发撩起来,露出肿起的腺体,即使有抑制贴在,也可以看到伏起的轮廓。 路于光一惊:“我靠,你的腺体怎么回事?” 这都快和发-情的症状相似了。 沈遇背对着路于光,面部轮廓隐在模糊的光影中,眼眸中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随口道:“应该是酒精过敏,我抑制贴用完了,能借你的吗?” 路于光没有多想,因为过敏确实会引起相关假性症状,他从床上起身,打开管家给他准备的医疗箱,对沈遇道:“干脆打一针稳定剂?” 沈遇扫他一眼,目光从针管上扫过,下意识估量了一下价值,点头道:“也行。”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信息素气味,路于光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不过你酒精过敏,还去酒吧那种地方兼职啊?” 沈遇并不想多说,随意道:“今天不是去兼职。” “那就更不应该去这种地方了呀。” 路于光给沈遇打完稳定剂,那浓郁的omega信息素才淡下去不少。 路于光看着沈遇的后颈,颇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抑制贴递给沈遇,背过脸去。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沈遇贴好抑制贴,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这个时候,路于光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他没忍住拍拍脑袋,刚才被沈遇打断,都差点忘记了。 路于光走到浴室门,问道:“沈遇,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嘛?” 声音消失于哗啦啦的水声中,白色的雾气漫出来,没有得到回答。 路于光等了好一会儿,沈遇才穿着浴衣从里面出来。 沈遇浑身蒸着湿润的水汽,刚开门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幸好这次开了灯,让路于光看起来不像是鬼。 沈遇上下扫了一眼路于光,皱眉疑问道:“怎么?” 路于光靠近他,下意识想去抱沈遇的胳膊,然后被沈遇一根手指抵住脑门,毫不留情地戳远了。 沈遇收回手,嗓音冷淡:“别靠这么近。” 路于光哎呦一声,伸手揉揉发红的脑门,像是小跟班一样跟着沈遇往回走,追问道:“主题派对的事情,去吗去吗去吗?”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沈遇总感觉路于光殷勤得有点不正常,他坐在床上,淡色的唇稍稍抿在一起。 但明天本来就没什么事,去看看也无妨,最后还是答应了路于光的邀请。 沈遇腺体烧得难受,打了稳定剂也没好多少,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他在学校合作的医院官网约了问诊时间,才沉沉睡觉。 * 玻璃窗外的阳光落进室内,照到从被窝里伸出来后搭在黑色枕头上的赤-裸手臂上。 黑色衬着白色,携上一层富有弹性的光泽。 沈遇趴在床上,整个人都缩在被子下,要不是刚才为了关闹铃,估计连手臂都不会伸出去。 他中途醒来过,不过很快又睡着了,这一觉很漫长,他感觉身体睡够了,但精神还不满足。 直到感觉那困意不再是单纯的困意,而是由于没有摄入营养的昏沉感后,沈遇才微微往外一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毛绒绒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不过脸仍旧狡猾地埋在枕头里,沈遇压着眉,半截赤裸流畅的背部肩线从黑色被子里露出,像是脱壳的荔枝肉。 他抿抿唇,黑发凌乱,两条手臂撑在枕头上支撑着身体,绷出一条流畅的弧度,任由绸缎般的黑色被单从肩身滑落,到狭窄的腰身处。 漆黑的睫毛微掀,沈遇两条长腿没离开床上半点,撑着枕头的手臂收紧,企图和身体做最后的抗争,告诉他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很快沈遇的身体告诉他,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一阵长久未进食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抽得胃部一疼,腰身上劲瘦的肌肉也跟着痉挛。 沈遇:“……” 最后静默片刻后,沈遇终于认命,从床上起身,路于光不在,起得很早,沈遇中途醒来的那一次就知道这人不在了。 沈遇这次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空腹去洗澡,而是随便从侧柜里拿了瓶营养液拧开喝掉。 胃部很快回暖。 沈遇洗簌后,打开终端查看,到和医生昨晚约的问诊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医院的电车上,裴寂打来视讯通话,这个点没什么人,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接通电话。 视讯接通后,裴寂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阳光落在沈遇轮廓优越的侧脸上,在挺直的鼻梁一侧落下小三角的阴影。 裴寂注意到他周围的环境,道:“去哪儿?” “医院。” 裴寂眉头一皱,身体从座位上坐直,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沈遇抬手摸了摸后颈,眉眼看不出情绪:“可能是昨晚受到你信息素的影响,腺体不太舒服。” omega的发情期比alpha的易感期频率更高,一个月会进入一次结合热,沈遇前不久发情期刚过,也注射过人工合成抑制剂。 这种类发情现象,还是去医院检查更安心一些,要是一不小心真发情了,后果不堪设想。 裴寂脸色一变:“现在感觉还好吗?” 电车很快到站,沈遇把视讯通话切换成音轨模式,单手插兜,懒洋洋往电车下走。 第113章 不久前,消失已久的007终于出现。 从上个世界开始,由于积累的气运逐渐变多,在前往新世界时,一人一统会更容易引起世界意志的注意,所以在非必要的情况下,007一般不会主动出现。 白团子在沈遇脑海里晃来晃去,提醒道:【宿主,人设主要剧情快结束了,人设线和剧情线都把握得很好,世界意志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不愧是你。】 沈遇这个身份在原剧情中出场不多,毕竟他只是一个路人,很多信息都是由世界意志自动补齐,主要剧情线就到和裴寂结束关系为止。 听到007的夸夸,沈遇勾勾唇,揉了揉它的脑袋:【那是,也不看看你绑定的是谁。】 007:【宿主不仅能及时从状态里脱离出来,而且演技真的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感觉就像是本色出演一样,非常阴嗖嗖。】 听着007的夸夸,沈遇挺受用:【那可不,但是能把本色出演去掉不?我很积极阳光一小男孩儿。】 007:【不信。】 沈遇一巴掌拍开007。 交流只在一刹,思维片刻的停留后,沈遇眨眨眼睛,很快进入状态。 * 两个小时前。 选完参加派对的衣服后,路于光回完终端消息,抬起头,视线来回扫射,不断偷瞄沈遇。 沈遇挑的是一套深黑色的正式礼装,剪裁笔挺,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搭配红色袖扣,契合今晚的血宴扮演主题。 领口处,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带,微微打着一个温莎结,黑色西装外套微敞着,长条领带柔顺,顺着雪白挺括的衬衫面料下垂,三角形末端恰好坠在收紧的腰线中央。 黑色西裤贴合着腿部线条,更衬得一双腿笔直而修长,路于光咽咽口水,感觉那双腿比自己的命还长。 沈遇正垂着睫毛整理袖扣,他手指修长,指甲始终修剪得干净整齐,衬得袖扣都漂亮非常。 注意到旁边人存在感十足的视线,沈遇偏头看过来,眸光从两盏漆黑的睫丛里溢出,神色冷淡。 “一直看我干什么?” 路于光没想到自己偷看被发现,脸红了红,非常实诚地回答问题:“看你好看啊。” 沈遇:“……” 天色向晚,暮色降临时分,空气里开始飘着湿气,没过多久,又开始下雨,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线,雨分子渗进尘土中,湿润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鼻息。 沈遇看看天色,冷淡的黑眸映出雨中的城市,仿佛眸光也沾染上水色,他打打哈欠,朝路于光淡声道:“走吧。” 路于光一怔,没反应过来:“走,走哪?” “反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干脆提前去。” “……啊?” 路于光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现在天还没黑,离派对开始还有较长的一段时间,按理来说,提前去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提前熟悉熟悉陌生的环境也不错,但问题出就出在,这个扮演派对已经变得不寻常了。 要是沈遇提前去,怎么还有表白的惊喜感? 路于光心思转得飞快,伸手急忙拉住沈遇的手臂,道:“不着急不着急,咱们晚点去也没事。” 手臂上热意传来,沈遇不动声色地躲开触碰,停下脚步,闻言有些奇怪,狐疑道:“为什么不能早点去?” 这句话虽然含有怀疑,但被沈遇此刻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出来,感觉就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路于光没听出不对来,脑袋里飞速头脑风暴,道:“早点去也没什么人,还不如在这边先玩玩。” 沈遇眉宇微动,想起不久前裴寂说的那句“晚上见”,再结合路于光现在一副有事不说的样子,逐渐悟出不对劲来。 沈遇抿抿唇,嗓音低而沉,不动声色问道:“都有什么人参加?” 路于光想起自己上次也骗过沈遇去泡温泉,不由有些心虚,眼神没忍住飘来飘去。 不过路于光很快想起这次自己是在给沈遇准备惊喜,和以前可不一样。 路于光神色立即恢复如常,轻咳一声,从善如流道:“都是些玩得好的朋友,大多你都不认识,到时候你好好玩好好放松就好了。” 沈遇垂眸,将路于光的一系列微妙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很快猜出这事,十有八九是和裴寂有关系。 “我去厕所一趟。” 路于光点点头:“嗯嗯,那我在这等你。” 灯光从四处落下,台面如被流水洗透过一般干净光滑。 沈遇站在洗手台前,打开终端,长指在蓝色光屏上拉动,他联系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很快找到裴魏西。 沈遇点开裴魏西的头像,并不拐弯抹角,直接直白地问道:「裴寂打算做什么?」 裴魏西收到消息后,几乎是秒回,就像是在等到他发消息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迟钝到一直发现不了呢。」 沈遇皱眉,追问她:「所以是什么?」 裴魏西也没给他卖关子:「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叫表白,更实际一点,是他向自己的圈子,介绍你,也就是说——」 裴魏西顿了一下,似乎真没想到裴寂会做到这种地步,良久后,不由低笑一声。 「——他在向所有人公开你的存在。」 「沈遇,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沈遇沉默,没说话。 见沈遇没有回复,裴魏西双腿交叠,坐在蔷薇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微暗,能看到派对所在庄园繁复而美丽的线条,隐在群山冷峻的轮廓中。 因为下了雨,庄园上方巨大的防护罩折叠着打开,将整个灯火通明的庄园庇护在下方,如一颗华丽闪烁的明珠。 眼睛视线范围之内,能看到如沸的雨花。 裴魏西看上片刻,很快收回目光,红唇微勾,再次发送消息,明知故问:「晚上有空吗?」 沈遇垂眸,沉默地看着蓝色光屏上裴魏西发来的消息。 他敛着眼睑,侧脸的轮廓清冷而优越,长睫如鸦羽般覆下来,片刻后,他回道:「有。」 裴魏西:「到时候出来聊聊?」 「行。」 沈遇关闭终端,站在洗手台前,将根根分明的手指浸泡在冷水中洗净,长久没有动作。 冷水哗啦,触感冰凉,指尖很快被冻成湿润的粉色。 沈遇这才回过神来,他微弯腰,双手合在一起,等水流在掌心里汇聚后,便掬水洗了一把脸,浓密的长睫上淌着水,往下慢慢地流淌,在下颚处汇成水滴。 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沈遇移开目光,随手甩掉手指上的水珠,手掌放在烘干器下来回翻转,烘干。 嗡嗡声结束。 沈遇收回手,再次打开终端,给路于光打音轨通话,路于光很快接通,疑惑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沈遇?怎么啦?怎么突然邀请我通话,你不是在厕所吗?” 沈遇转过身,倚靠在洗手台上,往前支着一条长腿。 他感觉有些闷,便伸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接着微微扯松领结,露出一截藏起来的脖颈,回答道:“我有点事儿,等会你先去,我晚点到。” 这个回答正合路于光的意,但他还是好奇道:“什么事啊?” 沈遇抬手摸摸后颈,手指压了压抑制贴边缘的翘起部分,随口道:“医生开的药忘拿了,我去医院拿。” “好,晚点到也没关系的。” 路于光本来想说陪着沈遇一起去,但感觉又很没必要,最后眉头一蹙,关心道:“那你腺体没事吧?” “没事。” 不等路于光继续唠叨,沈遇就挂断终端,他出了卫生间,往和路于光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家街边的清吧。 清吧内氛围很安静,这个时间点顾客并不多,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旋律,角落里的复古钢琴琴键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光泽感。 吧台后,整齐的酒架一排排摆放着,射灯聚焦着照上去,每一瓶酒都晶莹剔透,光泽流动,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酒杯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调酒师手法娴熟而炫酷,摇晃酒壶的声音清脆且有节奏,沈遇向他点了酒,找了靠窗的位置坐着,偏头往窗外看去。 灯光透过雨滴变得更加模糊而亮眼,随着夜色愈深,霓虹色愈显。 沈遇拉出裴寂的聊天框,视线在那个向日葵头像上很快地扫过一眼。 两人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在确认关系后开始变得很频繁,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分开的时候,裴寂问他到目的地没有。 沈遇当时没看消息,没回,现在看到了,其实也没回的必要。 都要分手了,确实没必要再回这种消息。 沈遇垂眸,两颗沉静的眼珠子漆黑如寒星,淡色的唇抿上杯沿,喉结滚动,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输入语音消息。 先是沉默,沉默的氛围里,只有雨声和音乐声。 漫长的沉默后,沈遇敛眸,低声开口:“……裴寂。” “我们分手吧。” 裴寂坐在沙发上,等着最后一个声音消失,表情瞬间一沉,手指将终端抓紧。 他终端声音开得并不大,只有周围离得近的人才听到了一些,纷纷面面相觑,下意识安静下来,不敢说话。 说实话,离得近的这一群人真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直到看到裴寂的表情后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第114章 雨还未停,水花如沸。 听到裴寂的声音,沈遇身体一僵。 雨幕中,闪烁的霓虹灯光交织在雾霭似的雨帘里,一切喧嚣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滴打在车身上的哗啦声响。 轻薄的寒气渗透进来,沈遇手指微动,感受到轻微的冷意,他垂眸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寂身上的水,无声无息滴到他的指尖。 冰冷的雨水在手指上,泅出湿润的水痕。 裴魏西手掌抓着方向盘,上一秒还处在对裴寂这么不要命开法的愤怒中,漂亮的眉眼紧锁,下一秒听到裴寂的声音回过神来,先是一怔,感到不可思议,接着神色逐渐舒展开。 她松开手,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美眸稍抬,视线在裴寂和沈遇身上来回扫过,眼底深处流露出兴趣来。 虽然没有在派对上第一时间欣赏到裴寂狼狈的模样,但现在这样子倒是出乎意料。 到此刻,裴魏西才忽然发现,自己高估了这个一向冷静理性的亲弟弟,也低估了这个出自偏远星系的omega的魅力。 真是,神奇。 还十分有趣。 如果不是怕关系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裴魏西现在就想掏出终端,对裴寂现在的样子录上各种视频以作纪念。 不过,裴魏西眼珠转动,视线落到沈遇身上。 车门的寒气和光线都被裴寂挡了不少,室内的光线和车窗外微弱的反射光,勾勒出omega优越清冷的侧脸,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轮廓流畅而漂亮。 上下睫毛如轻合的小手,将多余的情绪掩在深处。 她现在倒是更加好奇沈遇会如何回应了。 令人窒息的安静在空气里漫延开来。 裴寂低着头,在无人注意到地方,手掌抓住车门顶,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骨几乎要嵌入金属里。 沈遇掀起眼皮,隔着轻寒的空气看向裴寂。 裴寂浑身被大雨淋湿,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隐隐发红。 雨水沿着他锋利深邃的面部轮廓下滑,紧抿着的双唇隐隐发白,整个人都似一座即将崩溃的高山,摇摇欲坠。 夜间寒风刺骨。 指尖传来的凉意越发清晰。 沈遇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人环视一圈,确认人没受伤后,注意到他发白的唇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遇抿唇,下意识问道: “……冷吗?” 听到他的询问,裴寂缓慢地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其中暗含的关心后,他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两种情绪让他感到荒诞,酸涩与无奈。 整个情绪都纠在一起,无法疏通。 裴寂勉强地勾了勾唇,喉间干哑,低声问他:“你,只关心这个吗?” 雨势不绝,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清晰,豆大的雨滴全部打在裴寂的身上,水流不断汇聚,在他脚下积成一片水泊。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再说话,一时间显得僵持不下。 沈遇手指摩挲着指尖那滴冰冷的雨水,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裴魏西,声音冷淡,启唇问道:“能借你的伞吗?” 随着沈遇转移视线,裴寂眼珠转动,也跟着看向她,眸光微微一闪。 本来正在看戏的裴魏西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动作一僵。 裴魏西微微直起腰,握手成拳没忍住轻咳一声,红嘴微动,伸手示意道:“请便。” 沈遇五指收紧,抓住伞身。 裴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找裴魏西要伞,视线转动,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那样子,就像是害怕沈遇跑了一样。 沈遇:“走吧。” 裴寂一怔,心瞬间沉到谷底,眼底压着情绪,嗓音发哑地问他:“去哪?” 沈遇手指摩挲着伞身,面上平静地反问他:“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吗?总不会是想这样子聊?” 沈遇特意在“这样子”上加重语调,裴寂垂眸,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心绪复杂,酸胀堵涩,迫切地想要知道沈遇在想什么,明明还会下意识关心他,那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 可越是想要知道,裴寂越是无法弄懂。 裴寂低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并不能完全看清沈遇的侧脸,更别说完全观察他所有的表情。 他只能从青年下压的漆黑睫丛中,捕捉到冷郁的眸光。 眼前的这个人,时而冷淡,时而撩人,时而近,时而远,就像是一团无法脱离的黑色漩涡一样,深深地吸引着他,一步一步地深陷。 那如果,他现在真的要离开呢? 裴寂眸底暗色翻涌,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迅速掠过。 他压下所有情绪,看着沈遇,侧身让开位置。 落在身上的浓重阴影撤走不少,沈遇垂眸,细长白皙的手指抵住漆黑的伞骨,将其撑开,起身下车。 霓虹闪烁,黑色伞面撑开,朝着裴寂倾斜。 黑色大伞将寒风冷雨挡在外面,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漆黑的伞面上,两人的肩身撞到一起,微热的气息彼此交叠。 裴魏西靠在座位上,双眸微眯,沉默地看着两人朝前面的车走去。 路上淌着水,落在里面的霓虹灯色被两人踩碎,湿寒的气息从脚底往上蔓延。 裴寂开过来的黑色跑车停在漆黑的夜色中,雨水将其冲刷出一层釉色的光亮。 裴寂刚才下车时没有关驾驶座的车门,黑色车门朝外大敞着,丝丝缕缕的雨水渗透进去,不过很快被车内系统烘干。 裴寂打开后座的车门,伸手示意沈遇进去。 沈遇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嗓音很低:“我来开。” 微热的触感从手臂上传来,裴寂眸光闪烁,动作一顿。 沈遇收回手,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补充道:“你坐后座,换身衣服。” 裴寂皱眉,这时候才终于感受到身上湿答答的触感,被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他弯腰上了车。 沈遇坐在驾驶座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视线从导航上的红点上闪过,随着车身的移动,红点也跟着在移动。 裴寂很快换好备用的衣服,款式简单的白色毛衣和长裤穿在身上,显露出一种随性的气质来。 他利落地从后座翻到副驾驶上,注意到沈遇看向红点的视线,皱眉解释道:“这是你的终端定位,收到你——” 裴寂一顿,他抿抿唇,叹息一声道:“收到你发来的消息后,我想找你聊聊……抱歉,下次不会了。” 沈遇淡色的唇紧抿。 裴寂面上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看到沈遇这种冷淡而疏离的态度时,他脑子里那些本来压抑下去的各种疯狂想法又瞬间涌动出来。 真是,疯了。 他竟然想不择手段地留住一个人。 裴寂喉结上下滑动,深深地注视着沈遇,缓缓道:“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沈遇。” “我听于光说,你最近腺体一直很不舒服,很抱歉,身为你的恋人,没有更好地关注你的身体状况。” “这是我的问题,我有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再对你释放信息素——” 裴寂抿唇,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保证。” 恋人之间互相发送信息素不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 你在说什么啊裴寂? 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和我爆发激烈的争吵,然后在反复的歇斯底里中疯狂地折磨彼此? 沈遇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死死收紧,愉悦过后,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裴寂完全来软不来硬,按这样子发展下去,就和沈遇预料发展的方向发生了很大偏差。 他本来上裴寂的车,是打算和裴寂彻底一拍两散的。 沈遇承认,他确实对裴寂有不一样的感受,但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他更想看裴寂狼狈的模样。 裴寂竟然会眼瞎到喜欢他这种人? 沈遇觉得讽刺的同时,又从中获得扭曲的快意,但他完全没有要把自己搭进去的想法,在意识到不对劲后,他要及时抽离。 沈遇打着方向盘,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打开终端随手叫了一辆车。 车窗外,黑暗在雨夜里蔓延开。 沈遇靠在座椅背上,抬眸去看车窗外的夜色,侧脸弧度清冷,他淡声开口:“裴寂,现在没必要说这样,你一开始说想和我聊聊,现在没人,你打算聊什么?” 裴寂视线幽幽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道:“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连分手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像一说出,就彻底断绝了两人的关系。 “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都可以说出来,我可以改。” 沈遇一怔,依他和裴寂这么久的相处来看,这简直不像是裴寂这个人会说出来的话。 示弱,示软,妥协。 沈遇闻言,摇摇头道:“裴寂,你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什么意思?” “裴寂,我们有试用期不是吗?” 沈遇收回眸光,视线隔着半明半暗的空气,看向裴寂。 “试用期结束,我们不合适,就没必要再彼此打扰了。” 话落,整个车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陷入寂静中,只听得见哗啦的雨声,叩击着人的心弦。 说完这句话后,黑暗中忽然灯光一闪。 是沈遇叫的车到了。 沈遇手掌握上车把手,正欲开门,本来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五指收紧,手骨如铁,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臂。 裴寂沉沉的嗓音在寂静里响起。 第115章 清晨的日光在雾气里显现出来,穿过透明的玻璃窗,透过半掩的窗帘,落到木质地板上,给充斥着寒气的空间带来一丝微的暖意。 宿舍床上,有人正在睡觉。 似乎察觉到日光的存在,熟睡的人将要从睡梦中醒来,漆黑的长睫毛如蝴蝶般微微颤动,被日光在眼底析落浅色的阴影。 沈遇掀起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如同被寒水浸泡过的眸子还带着点惺忪,头顶翘起一根呆毛。 沈遇的身体还沉浸在温暖的被窝中,他缓慢地眨眨眼睛,逐渐回想起昨晚的记忆。 这记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习惯过后,总会有短暂的不适应。 他和裴寂,真的就这样了?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的接触后,终究会走向渐行渐远。 只是以后估计就很难看到裴寂狼狈的样子了。 沈遇嗤笑一声,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一场繁华与浪漫的大梦中醒来,他收回思绪,恹恹地压下眉骨,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脚踏在地板上。 脚背上淡色的青筋在洁净的皮肉下浮现,脚底与地面接触时产生冰冷的触感。 被这么一刺激,沈遇的意识又清醒不少。 他伸出手,手指把头顶翘起来呆毛压下去,修长的五指插入乱糟糟的黑发,随便揉了揉。 沈遇打了个哈欠,迈着笔直的长腿,没精打采地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洗漱。 冰凉干净的水还浸着寒意,哗哗地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把指尖冻红。 沈遇甩甩手上的水珠,洗漱完时,一道磁沉的嗓音忽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早上好,您的终端小助手提示您,十点钟时,您一门专业课。” “以及,您有一项行程提醒,今天晚上九点,社团报名截止,请不要忘记该行程。” 终端能够定制声音,而这声音的来源,明显来自于裴寂。 温和,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很好听的声音。 沈遇手上动作一顿,很快回想起来,前不久,他和裴寂因为参考网上的“情侣必做的100件事”,而互相把对方的声音设置成终端提示音。 沈遇垂眸,清理干净手指上的水,抬眸扫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九点过三十四分。 沈遇不由眉头一皱,他来不及更换设置,立即关了终端,兑水吃了稳定腺体的药,弯腰套上长裤,拿起沙发上的黑色外套穿在身上。 黑色夹克外套很衬他的气质和肤色,黑色立领把冷白色的下颚线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沈遇随手拎起背包,他不喜欢背包,大多数时候都是把背包肩带缠在手臂上,拎着包大步出门上课。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落下来,微风拂过时有一种暖意。 上课的教室离得远,沈遇穿过中庭到上课所在的阶梯教室时,刚好踩点到,他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分钟响铃。 这堂课是药类专业课,来上课的大多都是omega,还有陪对象来上课或者来蹭课的alpha。 小班授课,虽然是阶梯教室,但其实教室很小,最后一排离讲台都很近,沈遇到的晚,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空位置了。 黑发的omega身形优越,身高腿长,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眸光寂寂,气质冷得就像是昨晚刚过的那场雨,带着一丝潮湿的郁气。 他站在门口,眸光移动寻找位置时,像是站在门口在拍画报。 提前到的同学无意间看过来一眼后,便时不时把目光移过来,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有被惊艳到。 “好帅,腿软了,我要变o同了哥们。” 旁边的omega翻翻白眼:“你跟裴寂抢去吧。” 从裴寂在球场上找人要联系方式开始,学校论坛里就一直有相关八卦,讨论得可热闹。 虽然事到如今,还没有被人证实过,不过凡事不会空穴来风,两人之间肯定有那么点暧昧在。 刚才出声的omega脑袋往桌上一埋,生无可恋道:“抢不过呜哇。” 沈遇垂眸,没注意到这些动静,全心全意沉浸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中。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沈遇,这边!” 路于光听到动静,本来趴在桌上补觉,立马直起腰,看见沈遇瞬间眼前一亮。 他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本来打算回宿舍看看,但又怕到时候占不到座位,所以才先来的教室,此刻看见人,立马伸出手朝着沈遇来回挥手,示意人快过来。 沈遇看见他,眉宇微动,大步走过去坐下。 路于光的视线在他身上隐晦地来回巡视一圈,确定沈遇现在状态正常,眼睛也正常,没有出现红肿状况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路于光手撑着下巴,看着沈遇,开口问道:“你现在还好吧?昨天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也没回?” 此时,上课的提示铃响起,沈遇随手把背包一放,长腿委屈地支在课桌下面,伸手打开桌面上的装置终端,手指点开今天的课程书。 听到路于光的询问,沈遇敛下眼睑,回道:“回学校太晚了,困,就忘记回了。” 路于光关心道:“那你现在还要睡会儿吗?” 沈遇摇摇头:“不用,睡够了。” 讲台上,授课的老师打开全息仪,开始讲课,醇厚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路于光坐在位置上,心思完全不在上课上,听不进去一个字,他嘴唇微动,几次都想张嘴问沈遇什么,却又很快止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这样子几次三番的样子,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沈遇眉宇微动,偏过头看向路于光,淡色的唇微启,问道:“有什么事?” 轻轻扫过来的眸光寂而冷,恍惚间,让路于光回忆起第一次遇见沈遇的时候。 路于光眨眨眼,小心翼翼确认道:“真的可以问吗?” 沈遇点头。 片刻后,路于光鼓起勇气,神色迟疑地问道:“你,和裴寂哥,出什么事了吗?” 沈遇唇角很细微地动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路于光舔舔干燥的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紧张,惴惴不安地观察着沈遇的神色,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两人会分手,而且还是由沈遇提出来的。 要是三个月前,有人告诉路于光,他的男神会和人谈恋爱,并被人踹掉,路于光一定会红着眼睛跳起来,压着怒气狂甩那人三巴掌。 但现在事实就在眼前。 ……裴寂和沈遇两人之间,到底出什么事了? * 空港11区,顶层位于高空之中,抬手可以触碰流雾与稀薄的云,而低头通过落地窗往外看时,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城区。 中央城建筑密度很高,恰似一座耸入碧蓝澄天里的钢铁森林,也因为其匪夷所思的高密度建筑群,单通过视野从上往下看时,看不见城区里的人流。 随着一声利落的击球声,3号球入袋,纪彻收好球杆,视线尽量不动声色地朝着一处的角落看去。 角落的环形黑色沙发处,此刻自成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 头顶冰冷的灯光落下来,不过大多数的光,还是透过落地窗,全然洒进来的日光。 玻璃窗几乎是将空港与蓝色的天空融合在一起,来到这里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错觉自己进入云端之中。 裴寂背对着落地窗,坐在沙发上喝酒,头顶的顶光落在他难得没有表情的脸庞上,显得本就深邃的五官越发立体。 alpha将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臂处,独自一人喝闷酒时也体态得体,动作优雅,有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 若不是倒酒时,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死死绷紧,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的话,几乎让人看不出异常。 alpha的视力绝佳,纪彻又做过晶体手术,远远看去,都怀疑那酒瓶子随时能被裴寂一手捏碎。 纪彻眉头一皱,没忍住抬臂拿倒拐子捅了捅旁边站着的顾杨,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顾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宇微动,他双手抱臂靠在台桌上,语气懒散不羁:“受情伤了,你这都看不出来?” “我哪是看不出来,我是不敢相信这事居然会发生在裴寂身上,这太不合理了。” 纪彻摇摇头,叹息一声。 “我就说这真情的事碰不得,连裴寂这样的人都得认栽。” 顾杨:“不一定,准确来说,得看遇到的对手是谁。” 顾杨这么一说,纪彻真是越发好奇了,不由挑眉悄眯眯问道:“怎么?那人真有这么大魅力?” “我有视频,你要看吗?” 纪彻眼前一亮,他抬起手,重重捶了一下顾杨的肩膀,声调微微扬起:“不早说?快拿出来看看。” 顾杨打开终端,把上次裴寂发给他的视频特意调成静音后打开。 摇晃变化的酒吧光线中,视觉中心的男人十足十地吸引眼球,看得出来拍摄这段视频的人非常用心。 看完视频后,纪彻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理来说,没有音乐的伴奏,个人的魅力会大打折扣,可视频里舞台中心的人,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只是帅,还很迷人,非常迷人,那种冲出屏幕的,毫不费力的张力,几乎让人腿软。 顾杨问他:“怎样?” 纪彻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不简单,怪不得载了。” 顾杨关上终端,往角落里扫去一眼,开口:“栽了也没什么,走出来就好了。” “他们也没相处多久,估计很快就好了,说不定裴寂到时候还会把这视作黑历史。” 第116章 三天前,小楼。 郁郁葱葱的绿植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将幽静的阁楼隐藏在闹市深处。 柔和的灯光被洒落下来,几位衣着得体,气质皆不俗的侍者站在一楼,并不如何交流,却动作一致,时不时抬头,朝二楼一处隐蔽的角落看去。 他们只待稍有动静,便会上前为其服务。 上面两位可都是大人物。 青枝在贝壳里燃烧,烧出幽幽的檀香来。 裴魏西一身深蓝色长裙,乌发被珍珠盘至脑后,露出一截如天鹅般纤长洁白的脖颈,赤-裸的皮肤在接触到微寒的空气后,泛起一层很细密的鸡皮疙瘩。 两人结束谈话,裴魏西重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端起茶盏,很轻地抿了一口,忽然问对面的人:“你就不好奇他的过去?” 裴寂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绿植,眸光微沉,启唇道:“如果他不想告诉我,那么我想,我可能就永远不会好奇。” 裴魏西一怔,双眸微眯。 “等他想告诉我,他自然会告诉我。” 裴寂从座位上站起,看了眼时间,温声道:“大姐,我还有事,等会天气会转凉,我让人给你送外套过来,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裴寂便起身离开。 裴魏西抿抿唇,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又是这样,明明她才是长姐。 她垂下漆黑的长睫,视线落在刚才谈交易时,裴寂推到他面前的合同上,她没忍住轻嗤一声,眼底眸光闪烁。 * 沈遇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感受到落在眼皮上方的一层薄薄光感。 感知清醒回来后,记忆跟着渐渐回笼,沈遇心下疑惑,他记得晕过去前,裴寂是用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但是现在,他腕间空荡,并没有异物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被裴寂带到了哪儿,心下保持着警惕,沈遇保持着现状,放平呼吸,企图获取更多的信息。 这时,一道磁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检查结果怎么样?” 是裴寂的声音。 “沈先生的腺体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各种结果都显示他的腺体才刚发育成熟不久,还处于比较脆弱的阶段,您和他的匹配度很高,在平常相处中,可能会引起假性发情症状,从而引发不适感。” 裴寂沉默片刻,问道:“其他方面呢?” “除假性发情外,沈先生的身体很健康,不过血糖有点低,平常得注意饮食健康。” “嗯,你下去吧。” 检查的医生轻手轻脚地出去,于是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中。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听裴寂和另一个人的谈话,他这是被裴寂带来检查身体了?这走向和他想的实在是不太一样。 沈遇:“……” “别装了,宝贝儿,知道你醒了。” 见自己装睡被发现,沈遇索性睁开眼睛,他从病床上坐起,房间的灯光本来就亮,落在他的脸上,给冷色调的肤色打上一层温和的暖光。 沈遇环视四周,四周的墙壁皆是白色,各种医疗设施齐全,房间空间很大,明显是一间高级单人病房。 沈遇想起裴寂之前的话,微微挑眉,问道:“这就是你家?” 裴寂被他挑刺的反应逗笑了,没忍勾了勾唇角,回答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这是我家的私人医院。”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沈遇懒得再接话,于是两人之间便又陷入沉默中,但气氛并不凝滞。 明明不久前两人还剑拔弩张,闹得跟互相厮杀一样,但现在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沈遇感觉自己也越来越弄不懂裴寂在想什么了,他淡色的唇轻抿,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不该如此。 这时候,裴寂忽然问他:“难受吗?” 沈遇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歪了歪头,伸手指向自己的脖颈。 沈遇抿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片刻后,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裴寂察觉出他的疑惑,也没有再追问,跟着很快地转移话题,笑着和他解释:“我帮你换的,没上手。” 沈遇扫他一眼,轻嗤了一声:“你加上后三个字,就完全没有可信度了。” 裴寂端来椅子,坐到沈遇的旁边,闻言笑出了声,嗓音含着笑意,问沈遇:“那你猜我上手没?”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裴寂看着他,又没忍住勾勾唇角。 真是神奇,为什么他一看见沈遇就想笑,一听沈遇说话就觉得乐,感觉心脏就像是被一双甜蜜的手握紧,不断渗出糖霜来。 当然,疼的时候也是真疼。 裴寂眸色一暗。 “沈遇,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引你上钩的托辞而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还喜欢我。” 沈遇抿唇,抓住床单的手微微收紧。 “我和我大姐聊过。” 沈遇抬眸,神色愈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在问裴寂,所以呢? 裴寂叹息一声,继续道:“这段时间,我约了很多心理医生,试图摸清你的想法,但他们都不是我,没有和你接触过,对你的揣测甚至让我感到恶心。” 裴寂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所以我自己看了很多心理学相关的书。” “但其实这些东西也都没什么用,我不在乎这些,很多时候,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而已。” “沈遇,你是不想被我标记对吗?” 沈遇抿唇,不回答。 “你讨厌alpha吗?” 沈遇:“……” “你喜欢omega,对吗?” 沈遇依旧没出声。 “如果你讨厌alpha,那我可以做你一个人的omega吗?” 这句话从裴寂口中说出来,简直骇人听闻。 他是中央区第一军校指挥系的首席,是裴家这座悍然耸立在中央城上方的庞然大物的少家主,是年轻一辈里无可置疑的领头羊,是最优秀的alpha。 而此刻,这个年轻的alpha,忽然低下头,对他说—— 我可以,做你的omega吗? 沈遇心神剧烈地一震,他如寒星似的冷郁眼眸里忽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淡色的嘴唇上下蓊动。 裴寂笑着看他,好像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双富有蓬勃热意的眼眸将他死死攥紧,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模样。 漫长的缄默后,沈遇终于迟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 裴寂顿了顿,深深地看着沈遇,语气认真。 “我现在才迟钝地发现,你是我的一切。” 沈遇身体一僵,漫长的寂静蔓延开来,他眸光闪烁,感到心脏一阵悸动,竟有些不敢与裴寂对视。 …… 良久后,沈遇抿抿唇,冷冷地撩起眼皮,嗤笑一声:“裴寂,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一点?” 裴寂挑眉:“嗯?” “就算你是alpha,我照样能压你。” 说着,沈遇抓住裴寂的领带,朝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 裴寂猝不及防,顺着他的力道栽倒在沈遇身上,沈遇眼眸一眯,抓住他的胳膊,瞬间调转两人间的位置,将裴寂狠狠推倒在床上,然后跨坐上去。 病号服本来就宽大,领口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散开不少,露出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给他凭添一点色气。 丝丝缕缕的热气在两人之间交替,裴寂任由他压着,伸手扶住沈遇,手指隔布料,轻轻摩挲着沈遇的胯骨。 沈遇垂眸,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 裴寂挑眉,忽然道:“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答应我的奖励。” 沈遇回忆片刻,记起是上次心理测试活动,他当时是随口一说,不过既然答应了,自然也不会反悔。 “可以女装吗?” 沈遇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裴寂补充道:“要黑色蕾丝的。” 沈遇:“……” 第117章 浅色的日光穿透薄云,显出清透的曙色来,中央区第一军校恢宏的大门前,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缓缓驶至门口。 裴寂将车停在校门前,沈遇打打哈欠,懒洋洋地抬起头,视线透过车窗往校门口看去。 现在正是白日,人流量并不大。 沈遇差不多睡了九个小时,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本来他昨晚打算是去灯环街,不过中途就被裴寂劫走了。 让沈遇疑惑的是,第二天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收到老板的消息轰炸。 沈遇不由联想起前因后果,逐渐回过味来,他淡色的唇微抿,视线颇有些狐疑地看向裴寂。 裴寂手臂搭在车窗上,注意到他探寻的目光,轻轻挑了下眉,勾唇笑着问他:“怎么了?” 那双眼眸里蓄集着笑意,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看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至宝—— 深情,温柔,惹人沉沦。 沈遇把长腿往前支着,放松着身体肌肉,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和裴寂的视线对上,饶有趣味地询问道:“所以,某人和奏鸣港什么关系?” 裴寂察觉出沈遇话里的打趣意味,唇角的弧度渐深,视线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出院的时候,裴寂让助理送来一些崭新的衣物。 沈遇换掉病号服,看也没看,直接在一堆衣服里面随手挑了件拉链黑色卫衣和同色系长裤套上。 裴寂知道他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可无论看多少次,都感觉看不腻。 此时此刻,气质介乎于少年与成熟男性之间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支着腿,坐在颜色更深的黑色座椅里,宽松的衣服将布料下漂亮的线条挡了去。 车内的灯光晃动着落下来,那些碎莹莹的光,便全部穿过他根根分明的黑色睫毛,落到漆黑的眼底。 怎么会这样? 裴寂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只是对视而已,裴寂却感到心里一阵发痒,控制不住地想去吻这个人。 良久没有得到答复,沈遇眉宇微动,他歪了歪头,从鼻尖轻轻哼出一声:“嗯?” 裴寂移动目光,视线往下,到沈遇形状优美的唇。 两瓣淡色的唇在不说话时轻抿,猩红的舌尖于其中消失,双唇间压着一丝湿润的水线。 裴寂眸色幽暗。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轻啧了一声:“怎么突然不说话?” “突然想起些什么?” 沈遇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想什么?” 裴寂对上他的视线,嗓音里带着笑意:“想吻你。” 沈遇怔上片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舒展着四肢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裴寂,眼眸微眯,笑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只是吻吗?” 两人四目相对。 狭窄的、封闭的空间内,任何一点摩擦和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车内的灯光与车窗外的日光,把两人落在车身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下一秒,alpha极富侵-略性的气息瞬间涌过来。 裴寂唇角微动,如一头迅猛的猎豹一般,瞬间倾身过来,结实有力的手臂擦过沈遇的侧脸,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流。 沈遇眨眼,后脑勺就被裴寂的手掌给托住。 两人滚烫的呼吸与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 接着,一双唇碾转上另一双唇,裴寂敲开他的舌关,进入他的口腔里。 沈遇唇上一热,他微仰着下颚,没料到裴寂动作这么快,猝不及防间,沈遇下意识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手指拽着裴寂的衬衫衣领,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绷起。 热意在口腔里翻涌,沈遇手指收紧,拽着裴寂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腰身绷紧,不甘示弱地回吻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在唾液交换与激吻里,一次次来回争夺主导权。 密闭的车身内空气本来就不流通,在两人这么折腾下,本来就少的空气越来越少,氧气在此刻变得格外昂贵。 一吻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裴寂往后撤开些许,企图留给沈遇足够的呼吸空间,衣领间却一股大力袭来。 沈遇胸腔上下起伏,刚才他已经抢到主动权,谁知道下一秒裴寂就往后撤开,他心下不爽,手骨用力,不由分说地把裴寂重新拽了回来。 裴寂反应过来,手臂立即撑在沈遇一侧的椅背上,腰身弓起。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呼吸交涌。 他朝沈遇看去。 沈遇淡色的唇已经被吸吮出鲜艳的红色,艳丽斑驳的红色上还有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唇瓣像是被泡在热水里的一朵玫瑰花,花瓣鲜艳饱满,在浸泡里渐渐舒展开花瓣,欲滴出汁水来。 裴寂眼色一暗,他任由沈遇抓着衣领,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动作里潜藏的意味,嗓音里带着低沉而温和的笑意。 “怎么了?宝贝儿?欲求不满了?” 裴寂声音本来就好听,要是换了其他人,估计根本受不了被他“宝贝儿”“宝贝儿”这么的叫着,早在第一声时就掉盔弃甲。 不知道是谁欲求不满。 沈遇心道,想着刚才差点夺回主动权的事,开口道:“再吻一个?” 沈遇话一顿,他学着裴寂刚才的调子,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尾音微微上扬:“如何,宝贝儿?” 空气忽地一静。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眉宇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沈遇挑眉,感觉裴寂这样子有点反常,眸色里浮现一点讶色来。 片刻后,他听到裴寂嗓音叹息似的开口:“别总撩我。” 沈遇:“……” 不知道是谁先撩谁的。 裴寂瞬间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意汹涌。 沈遇的这声“宝贝儿”可难得,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酒吧里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对着一众观众发放的福利。 明明音色十足冷淡,却又有一种没来由的色气感。 大抵是因为他说这话时,会习惯性压低声音,就像是微醺的午后,他脱光了衣服洗完了澡,偶尔兴致一来,便施舍着,蹭到你的身边,说一句悄眯眯的撩拨你的情话。 然后下一秒,等你被勾得想伸手抓他时,他又灵活地抽身离开。 撩得人心尖都痒痒的。 现在裴寂是真不只想接吻了,想—— 柔软的足以支持各种姿势的圆形红色大床,馥郁而又醉人地弥漫在整个密闭空间里的红酒香气。 而沈遇,在上面翻滚。 柔韧的腰腹肌肉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渗出薄薄的汗水,冷淡而低沉的磁性嗓音自那两瓣淡色的唇里崩溃着溢出,笔直修长的双腿因为受力而颤抖…… 嗤。 裴寂舌尖死死抵住牙齿,热流往下处汇聚,很快起了反应。 穿上黑色蕾丝短裙就更好了。 裴寂感觉自己的癖好真的是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变态了,明明在遇见沈遇之前,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差错。 裴寂凑过去,再次吻住沈遇的唇。 又是一个堪称窒息的深吻。 这回沈遇成功争夺主动权,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唇色鲜红一片。 沈遇手指揉揉有些发肿的唇,偏过头朝着车窗外看过去一眼,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我等会儿还有课。” 沈遇伸手搭上车门开关,就打算开门下车,手臂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想也不用想是谁。 裴寂动作温和而不失强势地将沈遇拉回来,然后凑过来,对着沈遇的唇吻一下,又吻一下。 沈遇没想到又被裴寂拽回来亲,要不是这两下都不是深吻,他都要开始怀疑裴寂是不是还记着之前的事,刻意报复他,想让他成为中央区第一个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人。 “怎么又亲?” “告别吻啊。” 裴寂嗓音里压着笑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接着又吻一下,再吻一下,最后才放人离开。 沈遇从车上下来,往上课所在的教室走。 到教室的时候,沈遇在最后几排找到空位置坐下,想起刚才和裴寂的谈话,他垂眸,一边打开桌面上终端装置,一边给裴寂发消息。 沈遇:「对了,某人好像还没跟我说和奏鸣港是什么关系?」 裴寂手臂搭在方向盘上,驱车前往目的地,特别提示音突然响起。 裴寂查看信息,眉眼很快轻轻笑开,学着沈遇的说话方式回消息:「这么好奇?但我感觉某人好像猜到了。」 这意思是承认了? 沈遇垂眸,绸缎似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一片扇形阴影,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在酒吧和裴寂的交集。 好像确实是在遇到裴寂之后,酒吧才被收购,他当时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仔细想想—— 这一切完全和自己息息相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实猜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遇确实不解,也确实好奇,还有更隐秘的情绪和快意在心脏里蓄积,在确认某种关系后,他乐此不彼地想要确认更多。 「从遇见你开始。」 沈遇:「?」 「在此之前,宝贝儿,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裴寂删删减减,最后还是发出这一行字。 说来奇怪,更坦诚相待的事情都做过,更暧昧的情话都说过,但发出这句话时,裴寂还是感到胸腔里心脏狂跳,手心发干,一阵紧张。 发出消息后,裴寂静静等待沈遇的回复。 但是沈遇没回。 裴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往下压了压眉骨,驱车向前,片刻后,裴寂再次低头,打开终端,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第118章 沈遇下课的时候,走出教室,就看见廊道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寂双手抱臂,显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沈遇,立即朝人挥挥手,迈开长腿,径直大步走过来。 光照下alpha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渐长的影子落在沈遇的身上,因为沈遇穿一身黑色,裴寂的影子就像是与之融为一体般,不见踪影。 沈遇疑惑地轻轻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满打满算,两人也没分开多久。 裴寂嗓音含笑,看着他开口:“终端不是坏了?我带你去换个新的?” 沈遇眼眸里露出讶色: “现在吗?” 裴寂点头:“我看了你没课。” 两人结伴往校门口走,他们身形相仿,站在一起自成一道风景线,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生生走出模特走t台的感觉,格外吸引路人的目光。 时不时就有人朝这边看来,然后转过身,压抑着激动的神情和旁边的人交流。 沈遇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声调懒洋洋地问裴寂:“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去处理?怎么突然回来?” 裴寂拉开车门,把手臂倚在门框上靠着,嘴角掀起弧度来,嗓音含着低沉的笑意:“事情不是都有轻重缓急之分吗?那些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沈遇上了车。 裴寂绕过车头,驱车十分钟后,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各种终端设备摆满货架,琳琅满目,几款最新的终端整齐地陈列在玻璃柜里,明亮的灯光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空气里流动着好闻的气味。 沈遇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他抿抿唇,两盏睫丛里压着一丝不自在,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十足的高冷,雨一样湿冷,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但是正是因为这种冷而静的气质,却十分吸引他人的目光,看一眼,就好像望进了一汪深而冷的泉水中。 行动间,两人的肩身并在一起,手臂无意间交错。 裴寂垂眸,视野之中,沈遇的手臂自然垂落,手腕从卫衣袖口里探出,手背微微弓起,五指修长而白皙,透着干净与冷感。 裴寂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勾勾唇角,用手指勾一下沈遇的手指。 手指被人一勾,沈遇收回看向各种终端的视线,微微挑眉,看向裴寂:“干嘛?” 裴寂笑:“想牵你的手。” 沈遇嘴角微动,哼道:“不给你牵。” 他说着,就作势把手往外一扬。 然后下一秒,手腕间热意传来—— 在沈遇往外撤时,裴寂伸手一把牢牢擒住他的手腕,手指沿着腕心往下摩挲,接着五指不由分说地插-入沈遇的根根分明的手指间,然后一把扣住。 掌心贴合,热意交替,连彼此手心上的纹路仿佛都能被感知。 沈遇任由他抓着,开口:“嗤,你这也没给我选择的权利啊。” 裴寂把他的手牢牢握住,唇角的笑容深了深。 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欠了欠身,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衣服上扫过,然后又扫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两位看中哪一款?都可以试戴。” 裴寂牵着沈遇的手过去,让工作人员拿出沈遇刚才视线多停留的那一款黑色终端。 裴寂接过终端,压着眉骨,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金属材质的外壳,看起来挺有质感,而且很衬沈遇的肤色。 工作人员伸出手,礼貌地介绍道:“这是dty67系列的最新款,两位之前有了解过这款终端吗?” 沈遇摇头。 工作人员有片刻的诧异,毕竟该系列终端是通用款,就算没用过,也肯定听说过,他掩下神色,开始给沈遇介绍这款终端。 各种功能听得沈遇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又伸手简单介绍了几款其他的终端。 一瞬间沈遇脑子更乱了。 裴寂偏头,嗓音低沉地问他:“喜欢最开始这款吗?” 工作人员很快根据这句话确认这款终端是买给谁的,微笑着看向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沈遇。 沈遇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点头。 “那就这款。” 结账后,裴寂率先将自己的终端号导入到沈遇的终端。 沈遇揉揉手腕,新终端的样式是黑色腕表,折叠着扎入皮肤下时,居然没有一点异物感,宛如本来就是并生的皮肤组织一样。 沈遇挑眉,开口道:“……原来还可以做到这样贴合皮肤组织,之前我都没用过。” 裴寂一怔,他手指收紧,猛地抓住沈遇的手,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遇嗓音低低,冷淡而动人:“嗯?” 裴寂移动视线,两秒后,他开口:“以后慢慢用就好了。” 片刻后,裴寂突然问道:“疼吗?” 沈遇没反应过来,疑问脸:“什么?” “戴之前终端的时候。” 沈遇没想到裴寂这么敏锐,他到嘴的话立马一顿,刻意带着点卖惨的语气:“疼,可疼了。” 裴寂垂眸,眼神复杂,带着沈遇看不懂的情感,深深地看着沈遇。 沈遇颤了颤睫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就见裴寂忽然抬起他的手。 接着,男人低下头,吻上他的手指。 温热的气息贴上手腕,带来一种细密的痒意。 裴寂抬眸,直直地对上沈遇的视线,勾了勾唇角,不正经地开口:“那吹一吹,亲一亲就不疼了。” 沈遇动动手指,挑眉:“有你这么占便宜的吗?” 裴寂笑着看他,接着不正经的表情一点点收敛,逐渐变得正经起来。 “沈遇,我不会让你疼的。” * 时间过得很快,沈遇转眼间就结束新生期。 中央区第一军事学校的学伴制度,持续到新生入学第三个月,各位新生的学伴卸任后,也意味着新生们正式度过新手保护期,即将迎来残酷的竞争与压力。 不会再有人对你进行引导,你之后站队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踏入的每一个圈子,都与你的未来息息相关。 上课中途,沈遇收到裴寂发来的消息。 「宝贝儿,给你寄了东西,已经到了,记得去拿。」 沈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日光洒落下来,勾勒出他流畅的脸部轮廓。 他收到消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眸底浮现一层湿润的水汽,沈遇揉揉眼睛,手指在蓝色显示屏上划过。 「什么东西?」 “秘密。” 沈遇:“……” 有什么好装神秘的。 下课铃声响起。 沈遇收拾好东西,关闭终端,把黑色背包肩带缠绕着绑在手臂上,在拐角处右转,往楼梯下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名字。 “沈遇,沈遇——” 沈遇停下脚步,回头朝声音处看去,一眼就看到穿着白衬衫叠穿藏蓝色小马甲的周禾。 楼梯处人流本就不多,大家都去搭升降舱了,但沈遇不喜欢人挤人,更不喜欢和别人的身体有过多的接触,人流量大的时间,基本就走楼梯。 周禾在他隔壁上课,一下课,老远就隔着人群看见沈遇。 没什么其他的原因,沈遇这人身高腿长,气质郁而冷,站着人群里非常独特显眼,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感。 想起下午的社团通知,周禾急急忙忙大步追上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喘气。 沈遇皱眉,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递过去,嗓音冷淡地问道:“社长,有什么事吗?” 周禾接过水,听到他的声音,脸色瞬间爆红,立即慌乱地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有看到你参加社团活动了,所以想和你打打招呼。” 沈遇寒星似的黑眸微微转动。 在之前,他时间还算充裕,所以偶尔会去参加活动,但是现在经常跟裴寂一起厮混,所以也没什么时间去。 他轻抿唇瓣,开口道:“最近比较忙,可能这段时间都没空去。” 周禾的眼里明显浮现一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疑惑地问道:“那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拿快递,你要去吗?” 周禾点点头:“我们的社团活动也在那条路上,我刚好可以和你一起过去。” 沈遇点点头,表示他随意。 拿到星际包裹后,沈遇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感觉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虽然很好奇裴寂寄的是什么,但还是没有当场拆,而是和周禾告别,打算先回宿舍。 路于光不在寝室,他今天满课。 沈遇拆开包裹,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皱着眉拿起最上面的那条黑色蕾丝短裙,不由陷入思考中。 准确来说,这条蕾丝裙不能用短裙来形容,形容为几片黑色蕾丝组合在一起的环状物,或许更为合适。 要是穿上去,不该遮的遮不住,该遮的也……遮不住。 沈遇视线移动,手指又从包裹里勾出一条黑丝来。 沈遇:“……” 沈遇感觉自己当初应该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裴寂穿女装的要求。 完全无法想象这玩意穿到自己身上,感觉会非常不伦不类,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不过这条黑丝还挺长,沈遇拧着眉,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对着自己的腿比了比,他腿长,按长度来看,这条黑丝的长度刚好到他大腿中间一截。 沈遇把那裙子布料和黑丝放回去时,发现底部有黑色的系带,他看了两眼,确定是黑丝固定带。 “……” 第119章 头顶的花朵在微冷的夜风里微微摇晃,阵阵馥郁的花香混着果酒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肩膀紧紧贴近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彼此交换,是再亲密无间的过界距离。 裴寂将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能感受到颈侧温热的跳动,一下一下,鲜活而动听。 沈遇被蹭得脖颈有些发痒,眼睑懒懒地低垂着,没忍住抬手推了推裴寂的脑袋。 “裴寂,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黏人?” 跟只小狗似的,沈遇心想。 黏人? 裴寂闻言,没反应过来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男人垂眸,胸腔里振出一声低沉的笑意,轻轻咬了一口沈遇的耳垂,然后顺势起身,抬眸看向沈遇。 光影中,从沈遇的视角看去,男人眉骨间的阴影很深,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但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尽数化作柔情。 裴寂勾了勾唇,直直地看着他:“因为我只黏你。” 两人的视线穿过微冷的空气,轻而密地撞在一起,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沈遇抿唇,眉宇微动,率先移开目光。 刚才在晚宴上,酒里加了蛋清液,口感丝滑,他便多喝了几口。 酒精浓度并不高,但或许是在狭窄的空间里待久了,氧气吸入变少,稀释酒精的作用也变得微乎其微,此刻沈遇后知后觉感到些许迷蒙的醉意。 裴寂观察到他脸颊侧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眸微眯,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角,果然尝到一点威士忌柠檬味。 裴寂回身,用手摸了摸唇角,问道:“喝酒了?” 沈遇敛着眼睑,浓郁的睫毛在眼底垂下冷淡而锋利的阴影。 唇间温热一触即离,沈遇漆黑的眼珠轻轻滑动,唇瓣微启:“随便亲人?”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的语气。 裴寂闻言,狭长的眼眸微眯,再一次凑过来。 两人的气息再一次拉近,因为这猛然的拉扯,显出些剑拔弩张的氛围,沈遇腰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唇角微动,静静地看着裴寂。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没说话。 裴寂紧紧扣住沈遇腰身的手掌微微收紧,隔着布料,能感到柔韧的触碰。 裴寂眼神一暗,察觉到沈遇稍显防备的姿态,没忍住心下一笑,接着趁着沈遇不注意,俯过身去,狠狠亲了一下沈遇的唇角。 柔软,湿润,只亲一口当然不够。 沈遇眨眨眼。 裴寂看见他的反应,勾唇一笑,笑容促狭而得意:“我就亲。” 沈遇:“……” 他沈遇不要面子的吗? 沈遇微微眯了眯眸子。 天色已暗,暮色中微亮的灯火摇曳,沈遇舔舔唇瓣,下唇被泅出一层水润的光泽,看得裴寂眸色发暗。 下一秒,裴寂只觉肩膀上一重,瞬间视野倒转,接着被沈遇压制在身下。 沈遇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墙头,然后一条手臂撑在裴寂身侧,身体跟着压过去,侧身绷出一条流畅而漂亮的弧度。 两条结实的长腿微微弯曲,折叠着跪在墙头,膝盖蹭到湿润的青苔。 头顶树木的万千枝条在空中微微摇晃,裴寂眼里一丝讶色闪过,虽然不知道沈遇要做什么,但还是从容而镇定地伸出手掌,牢牢扶住沈遇的腰身。 裴寂挑眉,对上沈遇的目光,察觉到沈遇想要找回场子的意思,不由闷笑一声,问道:“怎么?” 沈遇低头凑近他。 两具独属于成年男性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温热的气息很快就交叠在一起。 这片狭窄的私密空间很快开始升温,连四周的树枝枝条们都害羞地低垂下了脑袋,不忍再看。 视野之中,沈遇的脸不断靠近,送来浓郁的香气,裴寂呼吸逐渐加快,视线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沈遇的一举一动。 沈遇学着裴寂刚才的样子,凑到裴寂耳边。 风声沙沙地吹进来,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逐渐重叠,发丝与呼吸纠缠,寒冷的空气与温热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往下压时,沈遇能感受到从裴寂身体里传来的滚烫热意,像是一座岌岌可危的火山,汹涌炽热的岩浆正在往四肢百骸里奔流。 微凉的唇摩擦过耳廓,带来一阵过电似的触碰。 沈遇敛着眼眸,嗓音低沉动人,故意在裴寂耳边低喘了一声。 裴寂身体一僵。 沈遇唇角微挑,手臂撑着地面发力,瞬间起身弹跳着往后撤开。 “……” 身上瞬间一轻,裴寂眼底暗色翻涌,感觉整个人正处于爆炸的边缘。 片刻后,裴寂慢慢坐直身,神色平静地整理衣摆,整理好袖口后,裴寂敛眸,修长的手指搭在袖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沈遇双手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裴寂慢慢将他刻意弄乱的衣服整理好,一时间心情颇为愉悦。 晚宴里的灯光移动,穿过蓊郁的绿枝,星星点点落在他脚边。 沈遇视线跟着光点转,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经全暗了,没有云雾遮挡的宏伟银河中,星光满布其间,似河流一般流淌下来。 沈遇伸伸懒腰,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颊,他喝酒不上脸,只有一层颜色很浅的薄粉。 酒劲来得快,沈遇顿觉疲惫,打了个哈欠。 裴寂起身走到他身边,问道:“困了?” 沈遇斜斜地靠在墙壁上,黑发垂在眉眼上方,听到熟悉的声音,没精打采地摇摇脑袋,又闭了闭眼睛,嗓音里也笼着一层醉人的酒雾,分外动听:“没,酒劲上来了。” 裴寂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担忧道:“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沈遇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往楼梯下周,原路返回,因为晚宴还没结束,裴寂便带着沈遇走旁边的小路。 夜风微冷,音乐与交谈声所组成的喧嚣逐渐与他们远离,身后的灯火通明逐渐与他们无关。 其实酒劲也就是那一下子的事情,被夜风一吹,瞬间就能清醒不少。 沈遇迈着长腿,被裴寂带着到了正门口,正要上车时,一道车灯忽地打过来,沈遇拿手挡了挡,等车灯暗下去时,才眯眼抬头看去。 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很快车门打开。 裴魏西穿一条波光粼粼的深蓝色长裙,从豪车里弯腰出来,漆黑的长发静静披在身后,裙身外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部的线条流畅而挺括,与长裙相得益彰。 她站在黑夜之中,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注意到沈遇的视线,裴魏西偏头看过来。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遇,裴魏西怔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裴寂和沈遇之间移动,片刻后,裴魏西勾勾唇角,朝沈遇道:“好巧。” 从上一次的雨夜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见过面,线上也没有联系过,那关于两人之间的约定好像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沈遇抬眸,看一眼裴寂。 裴寂似乎没料到沈遇会看向自己,眼底里划过一丝诧异,诧异过后,又感到没来由的愉悦。 见裴寂对裴魏西的话没反应,沈遇就知道裴魏西这句“好巧”是给自己说的。 沈遇垂眸扫一眼裴魏西的穿着,长裙加西装的风格优雅得体,又不失浪漫,既不过分隆重,也不显得随意,这一身明显是精心打扮过。 沈遇曾在学校优秀学子毕业荣誉墙上见过裴魏西的照片,按理说裴魏西应该已经毕业了。 他开口问道:“确实很巧,是有什么事吗?” 裴魏西似笑非笑地扫一眼裴寂,红唇微微勾起:“家里安排了相亲,来接人。” 沈遇点点头,并没有多问的打算,这时手腕间热意传来,温热的皮肤相贴,驱散着冷意。 沈遇偏头,对上裴寂的视线,裴寂勾唇。 “很晚了,夜里风冷,下次再聊。” 这样说着,裴寂一边伸手扶住车顶避免人脑袋撞到,一边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把沈遇塞到车里。 车门被从外关上,沈遇坐进副驾驶,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往前支着。 他懒洋洋枕着椅背,微微偏头,漆黑的睫毛下,冷郁的眸光穿过车窗玻璃,看向站在寒风里的两人。 裴寂和裴魏西站在夜雾中,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什么。 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沈遇并不如何感兴趣,他很快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开终端开始玩游戏。 过了片刻,两人结束交谈,裴寂转身绕过车头上车。 听到开门的动静,沈遇抬眸扫一眼裴寂,不过很快又低头玩游戏了。 裴寂坐在驾驶座上,微微起身靠近沈遇。 沈遇没精打采地玩着游戏,察觉到裴寂的靠近,懒懒撩起眼皮,微微往里缩了缩,给裴寂让出足够的空间。 裴寂勾唇,轻笑一声,手指从另一端抓起安全带,绕过沈遇的肩头拉到自己这一侧,然后在扣环处稳稳扣住。 裴寂坐回位置,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引擎声响起,黑色豪车很快融入光河流淌的车流中,到达裴寂的私人住宅。 沈遇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所住宅还只有裴寂一个人的生活痕迹,现在却明显多了很多东西。 裴寂先用杯子给沈遇接了杯温水,然后去拿解酒的药,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遇脱了鞋袜,赤着脚,双腿盘膝坐在地上。 他腿长,这样赤着脚折叠着盘在沙发与桌子间狭窄的空间里,莫名有种委屈感。 室内是半亮半不亮的光线,折射在玻璃杯上变成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青年人的身上明明暗暗地来回穿梭。 第120章 后背贴上坚硬的墙面,沈遇被裴寂压在墙体上,紧贴在一起的胸腔起伏,鼻息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余光之中,两人落在地面的漆黑影子完全暧昧地紧贴重叠在一起。 沈遇微微挑眉,他很快收回视线,在裴寂上手的瞬间,当即往上曲腿,膝盖直接撞开裴寂的膝盖。 别看他穿的是短裙,却没一点顾忌,动作又快又急,力气也大。 趁着裴寂不注意,沈遇迅速挣开裴寂的手,长腿往前一迈,手臂跟着伸过去,扣住裴寂的肩膀就想把人给狠狠反压回去。 裴寂自然料到他的意思,立即伸手去拦他的腰—— 两人你来我往,来回间不知道是谁踩空了,天旋地转间,响起东西倒地的声音,四周的东西散落一地。 接着,两人重重朝地面摔去。 裴寂蹙眉,双臂一伸,立即紧紧抱住沈遇,后背先着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沈遇蹙眉,下意识伸手护住裴寂的后脑勺,身体前倾,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倒在裴寂身上。 桌面上的瓷花瓶受到两人牵连,跟着倒地落到吸声的地毯上,咕噜咕噜转了一圈,滚到他们身边。 房间里的灯光并没有调亮,似有一层朦胧的光雾,静悄悄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听到身下一身低低的闷哼,沈遇才反应过来,他急忙松开手,从裴寂身上起身,担心道:“没事吧?” “……”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热意交涌,一时间没有得到回应。 沈遇蹙眉,就听到裴寂低低的声音。 “……有事。” “怎么了?” 沈遇心下一紧,正要上前查看时,动作一顿,忽然反应过来裴寂语气里那一丝克制的笑意,沈遇起身,伸手打开旁边的灯。 “啪嗒”一声,明晃晃的灯光瞬间从头顶的天花板落下来。 裴寂双腿盘膝,坐在地上,仰着头,一双漆黑温和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沈遇挑眉。 对于裴寂来说,从现在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来说,完全不是一个礼貌的角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去。 裴寂眸光微滞,眸底翻涌着一阵暗红,他微微往上移动视线,见沈遇低头看向自己,勾勾唇,心情颇为愉悦地问道:“宝贝是在担心我?” 察觉到裴寂炙热的视线,沈遇唇角一抽,他拍拍裙摆,反问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裴寂胸腔里震动出一丝低沉的笑意,他伸出手臂,滚烫的掌心抓住沈遇的脚踝,指腹摩挲两下他脚踝处的皮肤,接着伸手一拽,将人稳稳拉入怀中。 两具成年躯体再一次贴紧在一起,沈遇被拉回,alpha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温和的气息瞬间将他全然包裹。 裴寂从背后将沈遇抱在怀中,alpha的体温本来就高,沈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暖炉给抱着一样,裴寂闷笑一声,不由感慨:“沈遇,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沈遇皱眉。 可爱可不是什么他喜欢的词。 他正要张口反驳,就觉肩膀上一重,裴寂的脑袋压下来,嗓音低沉:“而我,怎么能这么喜欢你。” 我怎么能这么爱你。 无论听裴寂说多少次爱你,喜欢你,沈遇都能感受到心脏里那一股没来由的充盈,心底一点点被这个人填满,厌恶与爱意竟一同在此地滋生。 对于确认裴寂爱意这件事,沈遇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始终乐此不疲。 裴寂的手臂绕过腰身,白皙的手指隔着黑色卫衣布料抚摸上他的胸膛,掌心收紧轻轻揉捏,压低声音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啧,我对你说过不吗?” 沈遇偏过脸,腰身往上绷直,唇立即就被另一双唇堵住,舌头碾转着深入口腔,扫荡着每一寸昂贵的空气。 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并很快升温。 沈遇很快反守为攻,手背绷抓住裴寂的后颈深入他的喉间,翻转过身来,迅速将人压倒在地。 两人的身体很快都起了反应,信息素完全交融在一起,每次呼入的气息都与对方相关。 躁动与情-欲像是病毒一样纠缠在一起。 再进一步,就能打破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裴寂漆黑的眸子沉了沉,他手掌扶住沈遇的腰,结束这个窒息似的深吻,又吻一下沈遇的唇角。 “先去洗澡。” 沈遇盯着他,他俯视人时,眸光从漆黑的睫毛里散落出来,冷淡又漂亮,感觉像是冰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 沈遇眸光流转,唇上下开合,嗓音微微往上撩起:“嗯,不一起吗?” 刚好换掉这身衣服。 裴寂看穿他的想法,手指轻轻拧了拧他的腰,狭长锐利的眼眸眯起,低沉的嗓音里却含笑:“你又没弄脏,而且,你需要准备什么吗?” 见计谋失败,沈遇轻嗤一声,从裴寂身上起身,支着长腿懒洋洋靠在床头上。 沈遇正要打开终端,低头就看见自己裸-露出来的大腿,刚才在拉扯间,黑色皮带子绷掉了一根,右腿大腿处的黑丝没了束缚,脱落到膝盖处。 沈遇皱眉,移开目光,最后盘起腿坐在床中心,听着耳边响起的水声,垂下眼皮开始刷学校论坛。 窸窸窣窣的水声结束,裴寂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气质冷淡的青年人穿一身黑色,盘腿坐在柔软的白色床塌中央,侧面的黑色短发滑落,从卫衣领口里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在明亮的灯光下,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出一丝柔和来。 柔软的床塌在承受重力后往下深陷,沈遇移动视线,接着一具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身体就贴上他的后背。 裴寂伸出一条手臂,将他抱在怀中,问他:“在看什么?” 沈遇懒洋洋地回道:“刷学校论坛。” 裴寂视线往下,注意到床上断裂的黑色带子,另一端连着沈遇的膝盖,他抓在手中轻挑地扯了一下,手掌很快摸过去。 “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没?” 小腿上痒意传来,沈遇关上终端,稍稍起身,和裴寂面对面走着,语气有些古怪道:“看到有人在讨论我俩什么时候结婚。” 手臂上热源离去,裴寂遗憾地移动视线,落到沈遇的唇上,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开开合合,舌尖若隐若现。 裴寂眸光幽暗,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儿下嘴比较合适。 他顺着沈遇的话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沈遇被他逗笑了,很轻很冷地勾了下唇角,慢慢说出说出心里的疑惑:“怎么没让人把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压下去?” 这件事本来就是大家的猜测,因为没人压下去,热度越来越高,都快被顶上第一了。 沈遇当时点开学校论坛,看到这一条帖子挂在首页,愣了好久才点进去。 裴寂缓缓将他压倒在床上,他的食指和无名指很长,在某种伪科学的说法里,这是性-欲强的象征。 沈遇不太信这种伪科学。 裴寂俯身撑在他身上,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因为总有人觊觎我的宝贝。” 沈遇躺倒在床上,黑发凌乱,他眨眨眼,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吃醋了。” 沈遇的视线穿过暧昧的空气,落到裴寂身上,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拽住男人倾身而下时垂落的领带,启唇:“某人之前不是还表现得很大度的样子。”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裴寂顺着他拽领带的力道低下头,堵住沈遇发红的唇,舌头探入其中,一寸寸深入,掠夺甜美的气息。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原因裴寂没有说—— 因为这件事,从来不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他们当然会结婚。 后颈处的腺体一阵一阵发烫,津液交换,分离时拉出暧昧的银丝。 一个吻后是另一个吻,从优美的唇线,到下颚,到绷起的脖颈…… 交涌的信息素完全融为一体,沈遇受不了裴寂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扣住裴寂的肩膀欺身而上。 两人位置瞬间调转,沈遇将人压在身下,双腿折叠着压在裴寂两侧。 随着拉扯,左腿上的黑丝带子也跟着断掉。 沈遇冷眸微脆,干脆直接伸手,“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把腿上碍事的黑丝一把撕掉,随手扔到一边。 裴寂掌心贴合着他的胯骨,轻轻摩挲,双眼微眯看着沈遇,询问的语气:“确定第一次要用这个姿势吗?” 沈遇冷冷看着他,不容拒绝道:“我当然要在上位。” 裴寂叹息一声,笑:“那宝贝,等会可以想办法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吗?” “嗯?” 裴寂直直地看着他,从他锋利的眉眼到优美的唇线,开口:“我怕等会我会忍不住,所以需要分离一点注意力。” “忍不住什么?” “或许是alpha的本能?” 毁灭你,进入你,在疯狂的碰撞与爱欲里,与你成结。 百分之百的契合度,说不定还会诱导彼此发情,两人在这方面一直都很谨慎,特意避开彼此的发情期,自然也不想事情走到这种地步。 沈遇歪头,看着他:“这么不相信自己?” 裴寂眯眼,用手指轻轻碰碰他的眼角,低低笑道:“我可不敢赌。” 沈遇岔开双腿,手指掀起卫衣下摆,腰腹肌肉流畅而漂亮,侧腹的青筋随着呼吸若隐若现,随之裸-露而出的胸肌柔软而饱满,并不过分夸张。 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有一层细腻的光泽,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越发明显。 第121章 长夜漫漫,一夜荒诞。 翌日,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静的蓝,明亮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到凌乱着各种衣物的地板上。 裴寂醒来时,沈遇还在睡觉。 裴寂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惺忪,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清醒。 怀中热源传来,裴寂垂眸。 一条赤-裸的手臂压着他的胸膛上,像一只八爪鱼。 怀里的人紧紧贴着他,裴寂动动揽住沈遇腰身的手臂,掌心贴着他柔韧的侧腰,感到劲瘦的肌肉处,一截塌下去的弧度。 裴寂眸色幽深,低头看去。 沈遇熟睡的样子和平日都不太一样,淡色的唇微合,呼吸声清浅而安静。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头上,纤长浓密的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寂侧着身,盯着枕边人呼吸时微微开合的唇,心头微动。 片刻后,等沈遇撤回手臂,裴寂才回过神来,他勾勾唇角,抽回手,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去洗簌。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沈遇还闷在床上睡觉。 裴寂掀开被子上床,沈遇似乎是察觉到热源的靠近,身体又跟着压回来。 裴寂亲亲他的唇角,有力的手臂顺势一伸,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将人牢牢重新抱入怀里。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裴寂双眸微阖,开始假寐,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呼吸声逐渐同频,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摆放在床头的终端震动一下,接着铃声就叮叮铛铛地响起。 是沈遇的终端。 沈遇闭着眼睛,听到声音后,睫毛轻微地颤了颤,伸出手抓住被角往头上一罩,鸵鸟一样安心地在裴寂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埋头睡觉。 上一秒还正对着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就成后脑勺了,裴寂没忍住勾了勾唇,手臂从背后伸过去将人环抱住,用唇去缓缓摩挲沈遇的颈耳。 湿漉漉的热意交涌着,发丝纠缠在一起。 床头柜的终端又不知疲倦地震动两下。 沈遇终于认命,他缓缓睁开眼睛,光线瞬间涌入视野之中。 裴寂亲了亲他的耳垂,嗓音温和而低沉地开口:“醒了?” “嗯。” 沈遇撩起眼皮,脑袋蹭蹭裴寂的下颚,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懒洋洋的回答,片刻后才伸出手臂,拿过床头柜上的终端查看时间。 在看清时间后,沈遇不由微微挑眉。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昨天两人折腾到很晚,从床上,到沙发上,到墙上,到玻璃窗上,再到浴室里。 战况十分激烈,沈遇感觉自己身体里空空的,四肢都有些散架,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一睡就彻底睡死过去。 收回火热的回忆,沈遇长指微动,点开邮件,是路于光发来的消息邮件,还有几条音讯通话邀请,发出噪声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 「沈遇,没看见你人啊,今天早上的课你还来吗?」 「好消息,我帮你答到啦,坏消息,我被发现啦。」 「……怎么一天都没看见你?啧啧,难道真是见色忘义!」 「等会儿,你不会今天最后一节课也不来了吗?你忘记了吗,这节课给分很严的!」 「……算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代课?」 「喵!」 「说话!」 沈遇的视线轻轻定在最后一条消息框,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浅色阴影,不由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 这节课是信息素公共课,虽然授课老师给分很严,但也没到不得不去的程度。 主要是因为沈遇好几次都缺这堂课,以至于后面老师都认识他了。 找代课,那不就和自首差不多了? 还不如不去。 沈遇漆黑的眼瞳微微滑动,扫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正式开始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 他垂垂眼皮,伸手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回复完路于光的消息后,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赤-裸的双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像是踩在轻飘飘的柔软云朵上。 沈遇打打哈欠,没精打采地去找衣服穿。 裴寂从床上坐起,舒展四肢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上,眸色微动,灼热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身后。 脱离雪白的床被后,修长精韧的身体曲线全然展露出来,背部肌肉流畅而漂亮,像是摆放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雕像,每一处隆起和下坠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肩胛骨形状优美,腰腹劲瘦,双腿笔直而修长。 暧昧的红痕斑驳地落在雪白的肌理上,分外鲜艳。 裴寂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 那些鲜艳的痕迹都与他有关,简直像是一枚一枚的红色小奖章。 裴寂眸色幽深,看着沈遇弯腰利落地套上长裤,后背的肩胛骨跟随动作收紧,一点点将赤-裸着的长腿包裹进黑色中。 裴寂眸色暗了暗。 套上裤子,沈遇在附近没找到合适的上衣,正要迈开腿去衣帽间,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层温热的气息。 沈遇微微侧身。 裴寂掌心贴上他的皮肤,抓住他的小手臂,稍稍使力,把人一把拉回床上。 柔软雪白的床塌在承受重力后往下深深陷落,沈遇被重新坐回床上,后背就紧跟着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裴寂从身后将他抱住,用唇去吻他的颈耳,滚烫的呼吸贴上沈遇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湿漉漉的热意。 裴寂的手掌从侧腰往下移动,贴合着他胯骨处的皮肤,时轻时重地摩挲着,手指摸到下腹处绷起的青色血管,体脂越低,腰腹处的血管就越明显,像是小树根一样没入裤腰处。 早上本来就容易起冲动,沈遇被摸到敏感处,感觉又痒又麻,腰身朝上绷出一条弓似的弧度,没忍住抖了抖。 太色-情了,腰腹绷直,像是哭泣一样颤抖。 沈遇敛下眼睑,嗓音因为克制的情-欲而显得更加低哑迷人:“我等会有节课。” 裴寂只感觉耳朵一酥,他舔舔干燥的唇瓣,喉结滚动,手指顺着人鱼肌与腹筋的走向慢慢往下探索,耐心地询问道:“所以?” 沈遇移动身形,手掌扣住裴寂的肩膀,接着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一样瞬间起身而上,一把将裴寂压到在床上,他双腿折叠着跪在裴寂两侧,眸光朝下轻轻扫了一眼,意有所指:“某人看起来很是欲-求不满?” 裴寂低笑一声:“谁让某人总勾引我?” 沈遇一双漆黑的眼眸把裴寂望着,闻言没忍住翻翻白眼。 裴寂看着他,嗓音含笑:“不过现在这情况,看来得快一点,可不能让某人迟到。” 话落,形式瞬间倒转。 裴寂扣住沈遇的腰身反压回去,在沈遇诧异的目光中,低头去吮吻他锁骨上的纹身,让白色与黑色之间,泛出熟透的红色。 沈遇一只手收紧,托住他埋在锁骨处的后脑勺,五指插入粗硬的发根间。 另一只手被裴寂握住,紧贴在一起时,掌心触碰到滚烫。 裴寂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背,手指带着他的手指收紧,低哑的笑声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情-欲。 “我喜欢你的手指,适合做坏事。” 额间泛出湿汗,鼻尖上细腻的皮肤处,也有一层亮晶晶的光,沈遇眯着眼睛,看着裴寂。 时间在他们周围,以一种目眩神迷的速度流逝着,各种画面如汹涌的潮水一般,纷纷涌入高高悬浮的情-潮中。 阻碍整个城市公共交通的滂沱大雨,五光十色混乱迷离光线中的热舞,泡在威士忌里的冰块,瞬间撞在一起却转瞬即逝的目光相接,纷纷扬扬落到苹果树上与温泉水里的白色雪,森林间躲藏的实验鹿,霓虹交错的公路雨夜……一个接着一个凌乱的夜晚,一次又一次的耳鬓厮磨。 沈遇唇角的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感觉睫毛也变得很湿,他看着裴寂,嗓音低低,问他:“不喜欢我吗?” 裴寂去吻他湿漉漉的鼻尖,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时间的流速在此刻忽然变得很缓慢,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裴寂勾勾唇,笑着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 沈遇轻轻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对上裴寂的眸光。 片刻后,他开口:“我觉得,你爱我。” 裴寂将他死死压在身上,摩擦着他的身体,听到他的回答,唇角没忍住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 裴寂低下头,贴近时带来滚烫的热意,凑到沈遇的耳边,任凭爱欲与情-欲在这同一刻得到释放。 “沈遇,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呢。” * 沈遇踩点到教室的时候,铃声还没响,他在最后一排找到路于光。 路于光抬起头来,目光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注意到他脖颈处的吻痕,眼神逐渐回过味来,怪不得一天不见人,果然谈恋爱的人都一个样。 路于光:“……” 沈遇在他旁边坐下,打开桌面终端,注意到路于光的眸光,掀起眼皮:“怎么?” 路于光正要开口时,余光里,一名身穿小礼装的漂亮omega提裙进入教室,在前排落座。 路于光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沈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支着长腿,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冷淡的嗓音里流露出淡淡的疑惑:“你认识?” 路于光眉宇微动,回答道:“裴魏西正在追的omega。” “嗯?”沈遇微微挑眉:“有什么特别的吗?让你这么关注。” 路于光抬眸看一眼沈遇,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 沈遇扯扯领口,捕捉到他的犹豫,轻笑一声:“你表情不太对劲,有什么事就直说。” 第122章 璀璨幽深的蓝色银河之中,无数群星如气波一样荡漾开来,尘埃如幽蓝的云雾,一道道频密的光束穿破其间。 在并不漫长的等待后,007再一次看到群星中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沈遇睁开眼睛,光线瞬间涌进漆黑的瞳孔中,他掀起长睫,看向漂浮在虚空的白团子,轻轻勾了勾唇角,叫它的名字。 “007,好久不见。” 毛绒绒的白团子在听到呼唤后绕过来,在沈遇身边来回转了两圈。 白团子透明的短手撑着圆乎乎的下巴,小老头似的观察着他身上气运值的变化。 “宿主,按照现在这样子的进度下去,我们只要再经历两个世界,就可以累积气运数,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沈遇伸伸懒腰,虚空中无数透明的光子蝴蝶穿过他精韧的身体,他迈开长腿,往下一个世界的裂缝中走去。 在即将踏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沈遇想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007在他身边飞来飞去,疑惑道:“怎么了?” 沈遇勾唇,疑问到嘴边时,却忽然觉得其实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下个世界是什么?” “末世。” 周食书意识到真正的末世已经降临的时候,是在陵城大学彻底沦陷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她和一群幸存者被困在旧实验室一楼的大厅中。 门外,夜色浓稠,有人在门外仓皇哽咽着请求他们开门。 听声音,是一对情侣。 围绕着开门还是不开门,一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由安德鲁教授的教学秘书,一位身高近一米九的黑皮大哥提议发起投票。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投票决定。” 这位大哥在掩护众人进入这片临时的安全区的过程中,曾一拳重重抡到丧尸,最后以武力值获得话语权。 他一出口,便瞬间引得没主意的众人纷纷同意。 周食书屏住呼吸,双手抱着膝盖,如植物一样沉默地缩在角落里。 片刻后,在听到众人决定去开门的时候,她心下一沉,移动视线,看向角落一言不发的金发少年。 在被困在实验室的当晚,周食书眼睛一睁,就发现脑子里的一本书被翻开了。 然后她获得了一条关键的信息,在末世降临的前三天内,百分之一的人会觉醒异能,觉醒症状为发烧与昏迷。 而这本书,就是她的异能。 不过她异能挺废,因为这是一篇末世万人迷文学,通篇都是主角受的爱情故事。 周食书两眼一睁,通篇读下来,恋爱技巧学了不少,求生技巧是一点没学。 “……”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她真的会逐字逐句地进行学习。 这一天里,周食书翻来覆去将脑子里这本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找到和自己有关的线索。 沈遇。 他的直系学长。 她紧张地抿抿唇,尽量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金毛少年。 少年人身高腿长,侧身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气质张扬又野性,正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墙壁上,利落的短发被漂染成漂亮的浅金发,垂在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鼻梁高挺,帅得明目张胆,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长相。 形状优美的下唇处,点着一点银黑色,忽地就闪了周食书一眼。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黑色唇钉。 周食书和沈遇接触并不多,只在做实验的时候见过几面,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不过也因为一次项目加上沈遇的联系方式,并成为点赞对方朋友圈里芸芸众生的一份子。 自己这位一看就潮到让人风湿的学长,未来会成为反派霍云冕阵营中的核心人物,他在书中的结局是背叛反派向主角受投诚,最后被霍云冕利落地给被丢进丧尸堆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但这都是书中大后期了。 周食书纵观全书,发现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沈遇出现在了安全基地。 这意味着很有可能,其他人包括自己,在前往安全基地前,就已经死得连渣渣都不剩了。 周食书咬咬牙,在前往安全基地前,她必须牢牢跟紧这个人。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低垂着眼皮,稍稍掀起睫毛,浓密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漆黑的眼眸轻轻扫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听到黑皮大哥的提议,沈遇很快收回视线,他姿态不羁地站在角落里,视线从在场众人的脸上滑过,试图通过他们或惊慌或恐惧,或平静或死寂的表情捕捉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在黑皮大哥提议后,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沈遇举抿了抿唇,开口道:“我同意。” 周食书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中,这位学长一向不好相处,听着外面的求救声,周食书也有些于心不忍,跟着急忙举手投了同意票:“我也同意!” 空气中一片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时有人颤着声开口:“他们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谁知道有没有被丧尸咬到!要是放他们进来,那我们全部都要完蛋!” 一番话瞬间道出众人隐秘的心声,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应和,表示反对开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等救援队来。” 不同意开门的人占绝大多数,瞬间形成一边倒的局势。 沈遇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心里发笑,他嗤笑一声,一语点破众人的心思:“检查伤口不就好了?” 说着,沈遇迈开腿走过去就要开门,忽然就被一只手抓住肩膀,接着就被团团围住。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那对求救的情侣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良久无声的沉默后,两人竟开始疯狂拍打和撞击大门,发出震天动地的动静声—— “放我们进去!” 拍打声促使着丧尸开始朝这边汇聚,明显是逼着里面的人开门,有人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就要去开门。 “啊!——” 忽然,惨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不及了,门外的两人被咬了,他们的身体在丧尸的挤压下,如死去的肉般贴着大门晃动。 很快,鲜艳的血迹顺着地面的门缝流进来。 越来越多的丧尸开始朝着这边汇聚。 周食书睁大眼睛,心脏跳得飞快,她瞬间从地上站起,抓起旁边的棒球棍紧紧握在手里。 大门开始疯狂摇晃,一张张青白色的脸贴在上面,小山似的堆积,不消片刻,蛛丝网般的痕迹就瞬间龟裂而出。 “咔哒”一声,玻璃瞬间裂开。 覆盖着贴在上面的标有陵城晚报的报纸瞬间如雪花般飞进空中,用于抵住大门的重物也被拥挤的丧尸潮瞬间撞开不少。 众人面色骤变,沈遇一把挥开肩膀上男人的手,手臂立马推上由钢丝捆绑在一起的桌椅,“刺啦”一声,对着丧尸潮推了过去。 沈遇手指抓紧桌椅,旁边迅速有人来帮忙,他回过头对着慌乱的众人喊道:“快从窗户往外跑!” 迅速有人推来桌椅,纷纷跳窗逃跑。 桌椅粗略地用钢丝捆绑成防护墙,在重力堆积下,“嘎吱嘎吱”地晃个不停。 阵阵腥臭味浮动在空气中,和夏天里动物腐烂久了的尸体一个味。 有丧尸的脑袋从下面的空隙探出来,张着血口,眼睛长在了舌头上,张着血口想要咬沈遇的脚。 这画面看得沈遇胃里一阵恶心,他暗骂一声,裹着灰色的卫裤的长腿利落地伸过去,把它的脑袋给狠狠踢了回去。 沈遇拧过头去,见大厅里的人撤得差不多了,才对着身边的人开口:“我留下来断后,你们先走。” 危急关头,来不及犹豫,沈遇重重一推桌椅,全部压在丧尸堆上,骂了一声,然后迅速朝着另一栋楼跑去。 墙壁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断掉的四肢软绵绵趴在地上,沈遇观察着四周,迅速往楼上跑。 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白色球鞋忽地定在原地。 楼里全是游走的丧尸,一听到动静,纷纷停下动作,偏过脑袋,空洞的眼眸在黑暗与红光中,齐刷刷看向沈遇。 “幸运奖。” 沈遇看向身后追来的丧尸群,勾勾唇瓣,径直往前跑去—— 在两波丧尸群追着他即将汇聚的那一刻,沈遇翻上旁边窗户利落地跳出去,沿着二楼的墙壁往外慢慢挪动。 到拐角处,沈遇往地下一看,摇摇晃晃的人头堆在一起,全是丧尸。 沈遇立即缩回脖子,舔舔干燥的唇瓣,下唇处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他平复着胸腔里的心跳声,正在思考怎么引走这群丧尸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很低的呼唤。 “沈遇——” 沈遇抬头看去,看到旁边的仓库里,探出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沈遇记得这张脸,他的同系师妹,周食书。 007:【同时,也是该穿书文的女主。】 周食书压着恐惧,见人看向自己,立马举起手里的棒球棒,比了个往外扔的姿势,手指先是指向沈遇,然后再指指对面的丧尸群,最后指向自己的耳朵。 沈遇歪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周食书的意思后,立即点点头。 棒球棍撞击地面,能发出极大的碰撞声,只要引走下面的丧尸群,沈遇就能安全地跳下楼层,抵达对面的仓库。 但周食书的位置显然扔不到哪儿去,所以必须由周食书扔到沈遇手里,再由沈遇扔到旁边的广场上。 只能赌一把了。 周食书心跳加速,最后她抓紧时机,把手里的棒球棍朝着沈遇扔过去。 沈遇伸手利落地抓住棒球棍,迅速往反方向重重一抛,棒球棍撞地,发出“哐当哐当”两声。 第123章 基地门口,巨型黑色越野车轮胎滚过地面,卷起滚滚黄沙。 沈遇跟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走,移动视线往人群里看去。 大多数都是来基地投靠的幸存者,灰头土脸,即使因为雷霆的出现,灰败暗淡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神采,但也完全不像是能轻飘飘说出这种话的人。 沈遇咬住下唇,顺着人群的视线往那几辆越野车看去,标志性的车头大灯外加阶梯式车身设计,显示出硬朗的风格。 几辆越野显然进行改装过,车顶装载行李架,除携带生存物资外,还可额外载人,车底离地间隙大大增高,便于提高通行性。 除此之外,车身关键部位皆加装装甲板,前后安装坚固的防撞杠,能窥见斑驳的血迹。 穿过漫漫黄沙,沈遇的视线很快抵达越野车窗。 车窗玻璃如一块黑漆的墨,阻隔着外人的窥探。 沈遇抿抿唇,银黑色唇钉跟着微微摇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亮光。 他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很快移走视线。 没找到明目张胆说这糙话的人,也没找到什么大美人 ,沈遇轻轻蹙眉,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检查伤口的队伍刚好排到他们。 沈遇收回思绪,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活人被丧尸咬后,会立即发生异变,皮肤迅速变得苍白灰暗,眼睛血红而失光,牙齿像野兽一样变得尖锐而锋利。 同时,丧尸的生理特征也会远异于人类,其中最能被立马鉴别的一点是,其伤口会以不自然的速度快速愈合。 沈遇从大腿上绑着的刀袋里抽出小刀,在手心处划开一道小口子,伤口正常。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而圆润,手指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像是经常出现在广告里的手。 工作人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抬手示意让沈遇转过身去,开始搜身,检查他有没有携带什么感染物。 周食书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绷带递给他。 沈遇接过绷带,利落地缠上手心。 他一边用牙齿咬开绷带,明白过来工作人员的意思后,动作一顿,然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让人搜查。 感觉,像是在过安检。 沈遇不自在地抿抿唇。 身高腿长的少年人眼睑低垂,鸦羽般的长睫瞬间倾覆而下,半遮住漆黑的眼瞳,锋利的眉骨微压,显得很生人勿近。 「啧,这不得好好摸一把屁股?」 沈遇:? 什么玩意? 在工作人员的手隔着布料触碰到身体的那一刻,红晕瞬间漫上沈遇的耳根,不消片刻,便瞬间红得能够滴出血来。 所幸检查流程并没有持续很久。 如果说沈遇一开始还怀疑是自己的幻听,现在倒是确认了,真有人在他旁边说各种听不懂的狗屁话。 身后忽然爆发一阵骚乱。 “我他妈,凭什么要上交我的物资!我不上交!建立安全基地本来就是军方的责任,这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你说一句上交就上交!” 沈遇皱眉,回头看去。 基地门口的登记处,现在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应该是一起来的。 出声的中年男子人高马大,脸上一道凶狠的伤疤从眉尾杀到鼻梁中间,看起来凶恶非常,显然也是一群人的领头羊。 任谁登记时被要求没收所有物资,心里都会有意见,但因为可以获得安全所的庇护,便不再多想。 但这不代表这点疙瘩不存在。 此刻有人出声,领头羊的意志瞬间覆盖羊群,心思便很快动摇起来。 如果既能入住基地,又能拿回自己好不容易搜集到的物资,那不是一举两得,一时间纷纷看向工作人员。 刀疤男人见越野车很快驶远,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示意身后的手下守好物资,明显没有上交的打算。 沈遇皱了皱眉,这出声的男人嘴巴上说着为大家,实际上不见得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把自己的利益与他人捆绑在一起罢了,虽然长得没什么文化的样子,但私底下居然也看过几本书。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故意提高声量,不止是说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听,更是说给所有的幸存者听的。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都是没什么武力的底层人员,所以被分配到这里工作,哪见过这种场面,急忙慌张解释道:“不是的,为确保基地的安全和秩序,我们基地完全采用军事化管理。” “成员等级不同,职责也不同,所有资源都是根据成员的贡献和需求进行配给,不止你们要上交物资,我们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众人纷纷看向这边,刀疤男人见效果得逞,眉眼里瞬间流露出一丝得意。 他伸出手臂,重重一拍桌子,发出声响,神色凶狠,呵斥道:“我告诉你,我们这些物资自然有其他用处!我们没必要上交,反正到时候也是回到我们手里,你给我们登记过了,也就没事了。” 忽然,空气中白色冷光一闪—— 一把锋利的小刀刺破空气,刀身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直直朝着刀疤男人的下三路扎去。 这刀来得太快,男人慌神间往地面倒去。 刀身精准地插入他两腿间的地面上,漆黑的刀把因为余力未收,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 男人瞬间脸色一变,整个身体还在小幅度得颤抖,色厉内荏道:“谁,哪个臭婊子丢的刀?” 沈遇大步走过去,裹着工装裤的长腿一曲,接着重重一脚踩上他的膝盖碾磨,嗤笑一声:“聒噪。” 刀疤男疼得呲牙咧嘴,骂骂咧咧道:“我去你妈的,你给我松开!” 沈遇踩着他的膝盖弯腰,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利落地从地面抽出,然后又给了这傻叉一脚。 “不想上交物资,那就从这儿滚出去。” 沈遇这一句话声量不大不小,不只是说给刀疤男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人群神色各异,顿时一静。 沈遇把刀重新插-入刀袋中,转身离开。 一场纷乱很快被平息。 工作人员看着去而复返的沈遇,神色有些诧异。 在场前来投靠的幸存者谁不是灰头土脸,单看沈遇和周食书两人,衣物洁净,神色平静,只看一眼,就能判断出不是寻常人。 工作人员想过两人可能是异能者,但是没想到连身手都这么好。 他抿抿唇,低声提醒道:“两位如果想要加入探险队的话,可以在第二天前往基地北面的佣兵工会报名。” 基地中具有抵御丧尸能力,能够外出搜集物资的成员地位最高。 这一批人组成探险队,在佣兵工会领取任务,获得物资,是天遇基地的核心力量,往往由异能者构成。 周食书自然知道这点。 从陵城到天遇的这半个月,她空余出来的一半时间,都是在向沈遇学习各种打架技巧,也是这时候周食书才知道,自己的学长不在实验室的日子,过得比自己想象得还丰富。 而周食书另一半空出来的时间,则是在反复地翻阅脑子里这本书。 从密密麻麻满屏的恋爱记录中,周食书找到有关危机节点的蛛丝马迹,并梳理出了完整的剧情。 半年后,由于丧尸进化,如今所有的幸存者基地都会爆发一次史无前例的丧尸危机。 在这场危机中,天遇整个基地死伤惨重,而学长也因为背叛霍云冕的事情暴露,而葬身尸潮。 周食书垂眸,给手心缠上绷带,回顾沈遇的剧情。 天遇基地里有两大阵营,一是以主角受陈凌和他的后宫团为主要人物的管理者阵营,另一个则是以霍云冕为首的雇佣兵团阵营。 原剧情中,沈遇对陈凌一见钟情,并自愿担当卧底,成为霍云冕的心腹。 至于用的是什么手段,书中没提,只有一句话一笔带过。 毕竟路人的存在与付出只是为了证明陈凌魅力的手段而已,不值得着墨过多。 周食书眉头一皱,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学长怎么会对那玩意一见钟情? 她和学长必须一起活下去。 下定主意,周食书跟上沈遇的步伐,两人一起往住所走去。 沈遇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回头看去。 视野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黄沙之中,如一头蛰伏的雄狮,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奇怪,刚才不是全部走了吗? 不然那刀疤男也不敢这么放肆。 周食书察觉到他的异常,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一辆改装越野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食书疑惑道:“学长,怎么了?” 沈遇抿抿唇,眸光有些闪烁,实在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换了个方式询问出口:“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周食书回过头看他一眼 ,疑惑的语气里带着关心:“什么是奇怪的声音?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底浮现出雾色:“没什么,就是感觉偶尔会出现幻听。” 周食书询问他:“会不会和异能有关?” 按理来说,高烧,昏迷,学长身为书中的关键角色之一,怎么也应该觉醒异能才对。 “不太清楚。” 沈遇摇摇头,一路奔波下来到达安全基地,疲惫感顿时涌上大脑,有些困了。 两人在登记时,提供了足够的物资,所以有单独的房间,基地里提供热水,但供应时间在晚上,现在只有冷水。 第124章 听到霍云冕的称呼,沈遇眉头很轻地蹙了蹙,怎么都感觉自己和“美人儿”这三个字也沾不上边。 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叫他的,眼前这人真算第一个。 沈遇抿唇,刚才确实是霍云冕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虽然,罪魁祸首也是这个人。 各种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沈遇还是选择道谢:“谢了。” “不客气。” 霍云冕挑眉站在原地,屋内与屋外的光影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衬得更加棱角分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沈遇,视线缓而慢地在他身上寸寸移动。 他不说话时,非常有压迫感,没人知道在想什么。 那在沈遇耳边不断响起的骚话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像是被屏蔽一样,跟着全部消失了。 那声音总算是暂停了。 沈遇心下一松,转过身去,眉宇微动,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弯腰去穿拖鞋。 毕竟他现在算是这房间的主人—— 基础的待客之道里,还是应该穿鞋的。 ……特么的,绝对不是因为先前那句狗屁话。 「嗤,怎么突然把鞋穿上了?」 「算了,不穿袜子也行,现在这世道,这种绝品大美人可不多了。」 「……」 「嗯……不知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 “……” 沈遇差点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上,他闭了闭眼,藏在金发下的耳根熟透了,简直红得能滴出血,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默默避开霍云冕的视线,沈遇把袜子穿好,重新穿好鞋。 「咦?」 沈遇这回穿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听到他疑惑的声音,下意识凝神听去,就不信霍云冕还能挑出什么地方来评价。 「居然是白袜,骚。」 “……”沈遇没忍住拧眉,扭头再次看向霍云冕。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 沈遇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一样飞过来,非常张扬锐利,有着磨不灭的少年意气。 看得霍云冕心里痒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沈遇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遇看着他。 霍云冕疑惑地朝他眨眨眼。 陆河洲偏头看过来,就见两人沉默对视。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古怪和疑惑。 片刻后,陆河洲敏锐地反应过来,从敲门到现在,这两人还没互相自我介绍来着。 陆河洲恍然大悟,伸出手一指霍云冕,朝沈遇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基地雷霆小队的队长,霍云冕。” 霍云冕? 沈遇挑眉。 自进入天遇基地开始,这个就被路人或以崇拜,或以恐惧而反复提及的名字,再一次被听到时,名字的主人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种体验还挺神奇。 沈遇观其气势,就知道这人就算是在末世发生前,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从军,还是涉黑? 沈遇眯着眼睛,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北城里的大人物,北城是末世之前,天遇基地所在区域的核心城市。 然而沈遇搜刮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和霍云冕对得上号的人物。 就在沈遇思考时,霍云冕已经非常礼貌地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微笑,声音浑厚有力:“很高兴认识你,霍云冕。” 这种不介绍任何身份,只道出姓名的自我介绍方式,实在非常少见。 沈遇低头。 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宛如一株苍劲的青松,力量勃发。 他搭了上去:“沈遇。” 沈遇握住霍云冕的手时,能感受到霍云冕手上厚厚的枪茧。 男人明显是爱出汗的体质,蓬勃的热意将他的手指包裹,像是下一秒就要拽断他的手。 握手一触即离,看起来谁也没有多握一会儿的意思。 如果不是沈遇能莫名其妙听到对面这男人的心声的话,估计他也察觉不出任何不对。 「没握过这么软的手。」 「得小心点,别给他捏断了。」 沈遇很想攥紧手指,一拳头重重挥到这人脸上,身体力行告诉霍云冕,自己的手到底软不软。 偏偏明面上这人虽然看起来又凶又糙,但一举一动又处在一个刚刚好的界线上。 让人不讨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霍云冕客气地收回手,冷硬的面庞上浮现一丝礼貌的笑意:“如果你同意加入这次的营救计划,我们说不定会成为同伴。” “什么营救计划?” 沈遇眉宇微动,他的脑子转得很快,瞬间结合之前陆河洲说的话猜测出什么,反问道:“和安德鲁老师有关?” 陆河洲点头:“是的。” 沈遇抿唇,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后,伸手示意陆河洲坐下聊:“具体什么情况。” 房间并不大,正中间只摆放着两张椅子,陆河洲跟着坐在沈遇对面,在沈遇的注视下慢慢说明来意。 “据我所知,安德鲁博士从硕士时期,就专攻疫苗研究,更是参与多个国际合作的疫苗研发项目,他的参与,对于现在的疫苗研究至关重要。” “前几天,我们接受到了无线求救信号,再三思虑后,虽然希望微乎其微,还是决定组织营救小队,前往陵城展开救援。” 霍云冕挑眉,双手抱臂左右环顾一圈后,从旁边利落地拖来椅子,大刀阔斧地坐在一边。 沈遇扫去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示意陆河洲继续。 陆河洲神情严肃,对着沈遇开口:“我们了解到,你和另一位女士,就是陵城大学的学生,所以无论是对这一路的丧尸活动,还是陵城大学的情况,其了解都远胜于我们。” 三个男人坐在这狭窄的房间里,显得非常拥堵。 末世后的家具并不会太齐全,有床睡,有个休息的地方就行,所以家具就马马虎虎,沈遇屁股下就是挺小一张椅子。 但大小不是问题,主要是对于沈遇的身高来说,这椅子太矮,于是他只能往前支着两条长腿,霸占着剩余的空间。 他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往旁边挪了挪了腿,避免撞到霍云冕。 听完陆河洲一番话,沈遇逐渐明白过来这两人来的目的。 果不其然,陆河洲抿抿唇,开口道:“虽然你刚到安全基地,这样的请求可能对于你来说太过荒谬与冒险,但我们还是想邀请你加入营救小队。” “当然,雷霆也会负责你的安危。” 这句话落下后,空气有片刻的沉默。 沈遇舔舔下唇,感受到金属的质感,片刻的工夫便做好决定。 他天性就乐于冒险,就算是陆河洲不邀请他,他也会去佣兵工会接相关的任务,既能出一份力,又能满足个人需求。 沈遇点点头:“行,什么时候出发?” 就算有雷霆保护,但刚到安全基地第二天就让人回去来的地方,这要求怎么看,都怎么不合理。 所以陆河洲在说出请求的瞬间,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沈遇回答的很干脆。 末世降临后,各种各样的人性纷纷暴露而出,意外得到肯定的回答,陆河洲心里陡生对沈遇生出一丝好感。 他笑道:“越快越好,我们暂定的是明天早上出发。” 深夜丧尸活动频繁,白天出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得到沈遇确定的答复后,两人显然有事,并未久留,很快起身告辞。 房间的隔音效果一般,从陆河洲敲门开始,周食书就能听到这边隐约的动静。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后,周食书才起身过来,询问沈遇发生了什么。 沈遇简短地说明两人的来由。 周食书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活着,也没想到霍云冕和沈遇的交集居然这么早就开始了,她抿抿唇,问道:“你打算去?” 沈遇点头。 周食书没有阻止他,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沈遇做了决定,就很难有回转的余地。 这个话题很快被人接过去。 沈遇斜靠在墙壁上,被漂染成金色的头发在这半个月长长不少,头顶冒出黑色发根,金发褪成白金色。 金色爆顶黑发,对于别人来说应该是染发尴尬期才对,顶在他脑袋上,毛绒绒的白金色里夹着黑色,感觉更像是刻意染成这种风格—— 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暹罗猫。 沈遇想起什么,眸光闪烁,不确定地歪歪头,问周食书:“异能这东西,具体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知道周食书有部分的预知异能,相较于他,或许对异能这玩意更了解一些。 周食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说实话,她第一次翻开脑子里这本书的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的异能设定非常奇怪,并不是各种末世小说里描绘的五行异能和空间治疗异能那样。 按照原书的设定所言,大概就是—— 正常世界所不能具备的能力,都被称之为异能。 周食书如此说道。 听到周食书的一番话,沈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还是彻底死了。 异能这东西,不应该是什么召唤异世界的神秘物种,或者操纵植物之类的吗,再不济,给个攻击异能也不错—— 反复听见霍云冕说的各种狗屁话,这居然也特么能被称之为异能吗?? 沈遇不理解:“……” 这不能被称之为异能,称之为对他的惩罚才更为恰当吧。 难道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吗? 他请问呢? 沈遇眯着眼睛,开始回忆自己从出生开始到现在做过的所有坏事,百思不得其解。 第125章 翌日。 被感染后的丧尸行动力惊人,仿佛永远不会疲惫,只要察觉到范围内存在的活体,就会疯狂追赶。 它们的弱点在于头部,想要阻止它们行动,要么斩断他们的脑袋,要么一枪爆头,使大脑和身体失去连接。 在出发前往营救安德鲁教授前,霍云冕让手底下的人带着沈遇去武器库挑选武器,他得亲自检查出发前的各种装备与物资。 黄沙滚滚,雾似的飘到沈遇眼前,有些遮挡视线。 沈遇踩着便于行动的马丁靴和黑色作战长裤,上身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露出两条赤-裸的手臂。 肌肉流畅的手臂自然垂落,单手插兜,形成一条好看的弧度,肌肉轮廓分明,并不过分夸张,荷尔蒙勃发。 他背着包,正懒洋洋站在马路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专门用来遮挡风沙的透明深灰色护目镜,更衬得眉目深邃。 听到脚步声,沈遇抬起头来,透明灰色镜片下,一双眼眸漆黑如墨。 来的人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性,铜色皮肤,留着寸头,面相看起来就十分不好相处。 李朔走过来,视线在眼前的金发青年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他眉头皱起,越看越觉得这人站在这里,就跟在拍什么公路时尚广告一样—— ……非常花里胡哨。 现在的小青年,肌肉再好,那也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真上了战场啥用也没有,怎么比得过他们这些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又是一个要好生保护着的小白脸。 但刚到安全基地,就能答应他们去冒险,看得出来,是挺有热血的一个小年轻。 至少勇气可嘉。 李朔心里点点头,走上前去时才发现,这小年轻个子还挺高。 他动作一顿,伸手大力拍了拍沈遇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估摸着沈遇肩膀上的肌肉量,还挺紧实。 李朔开口道:“小兄弟你好,我叫李朔,你平常叫我李哥就行,我先带你去挑适合你的武器,然后咱们再跟上大部队出发。” 这人看起来大自己一轮,笑容爽朗,叫声哥也不过分,沈遇从善如流:“李哥好,叫我小沈就行。” “说是大部队其实也没多少人,毕竟咱们是去救人,要是动静太大,吸引了太多丧尸就不好了,总共就两车人,大家都是一开始跟着老大出生入死的伙伴,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安危。” 李朔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沈遇进入仓库。 仓库里各种武器齐全,冷兵器热武器都有。 李朔想着沈遇怎么说也是陵城大学来的高材生,末世之前就待在法治社会里,平常可能也就军训的时候接触过真正的枪-支,可能不怎么会用枪。 他一边从旁边拿出斧头和砍刀,一边随口问道:“小沈,你会用枪吗?” “会,上过专业射击课。” “射击课?” 李朔动作一顿,回过头去,就看见沈遇垂着睫毛,手里利落地挽了一个枪花,把可拆卸弹匣往身上绑。 上过射击课也不代表实操强啊。 李朔越看越觉得会浪费掉,但看沈遇笃定的样子,又不想浇灭他的热血,急忙抓起手里的砍刀递过去。 “诶诶诶,小沈,这个拿着,到时候丧尸一靠近,这枪就没什么用了,这大刀到时候还能挡人。” “关键时候,还是冷兵器靠谱。” 沈遇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觉得李朔说得很有道理,枪一发只能解决一个丧尸,如果遇到丧尸围堵,还是一把趁手的冷兵器有用。 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李朔手中那把大砍刀,刀身宽阔而厚重,刀身起脊,如蜿蜒而巍峨的山脉,一看就力量浑厚。 沈遇很轻地蹙了蹙眉。 李朔观察到他的表情,手掌大力地拍了拍刀身,震出声音,他语气得意道:“怎么?这大刀不错吧。” “有点丑。” 真的丑。 “……” 李朔拍刀的大手一顿,他低下头看自己精心挑选的大刀,越看越觉得非常完美。 这,哪儿丑了? 李朔浓眉微皱,眼珠滚动,视线在沈遇的身上转悠着,慢慢地想明白什么,忽然就回过味来,拿微妙的眼神瞅着沈遇。 就小沈这小胳膊小腿,拿这种大砍刀,肯定也拿不动啊,就算这刀再好,那也得能拿得动才有用。 沈遇被他的眼神瞧得心里有些古怪,不由抿抿唇,疑惑出声:“怎么了?” 顾及着小年轻最后的一点自尊心,李朔立即顺着沈遇的台阶往下走,放下手里的大砍刀,从各种斧头里面费劲地扒拉出一把剑。 “这个不丑,用这个。” “行。” 沈遇走过去,从李朔手里接过剑柄握住的瞬间,关于用剑的回忆便瞬间涌上脑海。 奇妙的熟练感。 他利落地抽出剑鞘,观察雪亮的剑身,刃长大概在八十厘米左右,剑锋凌厉,剑柄稍短,很适合手握。 沈遇随手挥了挥,用起来非常轻便,既不因过于沉重失去速度,也因不过分轻巧而失去力量感。 并不是工艺多么精湛的长剑,但胜在剑身锋利,配重合适,斩丧尸不在话下。 别说,他挥的这两下子还挺能唬人,李朔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浓眉微动,粗声粗气询问道:“小沈你以前使过这玩意吗?” 沈遇点头:“用过。” 李朔欣慰地点点头:“那还不错,怎么用的?” 沈遇泰然自若:“上过击剑课。” “……” 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好吗,看来到时候得多分出点心神保护这小子了。 李朔忽然想起什么,努努嘴,皱眉表示不赞同:“你这又是上射击课又是上击剑课的,得费多少冤枉钱啊。” “没算过,按年费来的。” 李朔这话带着点长辈指点的意味,其余人估计不爱听,沈遇却接受良好,知道这人本意是为自己好,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面对长辈,沈遇总是习惯性多出几分礼貌。 他舔舔唇钉,摇摇头低声补充道:“反正不贵的。” 这还不贵? 这要是在末世发生前,李朔感觉自己高低得叫一声少爷,哪还轮得到自己叫一声小沈。 这真少爷没什么少爷脾气,基地里那位假少爷架子倒是挺大。 也许都是染着一头金毛的原因,李朔总是忍不住把眼前的青年提溜出来,与基地里的某人对比对比。 沈遇收剑入鞘,随便从旁边找了根黑色的长带子系在剑鞘上,往肩上随意地一挂。 他侧身,视线在整个武器库环顾一圈,然后很快收回目光,问李朔:“我差不多了,到时候有对讲机吗?” 之前只是他和周食书两人同行,通讯装备可有可无,但现在又是两车人出发,又是营救幸存者,那就非常有必要了。 李朔:“有,但上面只批下来两台,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分。” 两台? 沈遇眉头没忍住皱了皱:“谁批的?” 这么关键的时候,只批下来两台是什么意思? “就上边呗,老这样了。” 李朔叹息一声,拍拍沈遇的肩膀往外走,去基地门口和霍云冕一行人汇合。 见李朔不想多说,沈遇抿唇,也没再多问,基地里雷霆的名声太过,他有过猜测,但当这事实际发生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震惊。 基地门口,黄沙漫天,人来人往进进出出,进来的人基本都是幸存者,虽然神色灰败,但眼里至少还有希望,外出的人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沈遇抬眸。 朦胧而模糊的视野之中,停着两辆明显改装后的越野车,车顶上加装了护栏,堆放着各种物资。 越野车窗被摇下来,霍云冕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舒展着浑身结实的肌肉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折叠着搭在车窗处,侧脸轮廓深邃,墨镜与额角的交界处,浓眉入鬓,如一头正在休憩的雄狮。 听到动静,霍云冕微微偏过头来,墨镜下的视线很快掠过李朔,接着直勾勾落在沈遇身上。 沈遇脚步一顿。 那视线来得很快,不加丝毫的掩饰,明目张胆地从头到尾快速把沈遇扫了一圈。 「操了,这人穿什么背心?故意出来勾引人吗?」 沈遇:“……” 「日,忍不了一点,好想……」 虽然不知道霍云冕“好想”什么,但以沈遇的经验来看,接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害怕听到更多不堪入耳的话,沈遇抿抿唇,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微微掀起睫毛看向霍云冕,金发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明亮的光泽感,眉眼飞扬,语气不耐烦地问道:“早上好,我坐哪辆车?” 似乎没想到沈遇会主动和自己说话,霍云冕从兜里拿烟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霍云冕眉宇微动。 隔着墨镜,他直勾勾地盯着沈遇。 空气有片刻的沉默。 沈遇也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男人突然不说话了,但好在那心声也跟着一顿,沉默了下去。 沈遇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霍云冕随意地挥挥手,嗓音浑厚而磁性:“来前面这辆,等会儿还得和你商量地图的事。” “行。” 沈遇打开后座车门,手指抓住车门,长腿一迈就要利落地坐进去,就在这时,霍云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嗤。」 「早上好?」 「嗤,还怪可爱的。」 沈遇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脚下一滑差点往后摔去,还好身后的李朔及时地抚了一把他的背,才没有狼狈地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第126章 寂静的深林中,夜风吹得繁盛的草木波浪似的晃动,风声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声。 沈遇动作一顿,窸窣的声响中,他虽然确定了来的人是谁,但是却没有听清那道模糊的声音说的什么。 反正,大概率也不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上一秒还在想谁是他的守夜搭子,下一秒就被告知噩耗。 沈遇立即快速地弯腰套好打底毛衣,又拿出件夹克外套穿在外面,五指顺着发根插入发顶,像小猫舔毛似的随意地揉揉乱糟糟的金发,企图揉顺一点。 沈遇转过身,打了个哈欠,朝着动静处看过去。 霍云冕从黑暗里走出来,和沈遇对上目光。 男人冷酷锋锐的眉眼微动,接着视线移动,很快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遇惺忪的眉眼处。 “困的话就再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我守着。” 落在耳膜上的嗓音低沉浑厚,带着明显令人安稳的力量。 说实话,昨天和今天这两天,沈遇和霍云冕接触下来,能感觉出来这人讲义气,靠谱,也很关照他。 会刻意凸显他的作用,自然而然地带着他融入团队,也会关注他的情绪,行为上没有半分的越界。 如果换作平常,沈遇感觉自己高低也能和霍云冕处成好兄弟,但自己这异能,却能莫名其妙听到霍云冕各种脑回路错误的想法。 沈遇听不到他的想法还好,但偏偏却能听到,所以和霍云冕相处起来,感觉哪儿都不自在。 尤其是……现在两人还要独处守夜。 沈遇眸光闪烁,内心万分纠结,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霍云冕的好意:“守两小时而已。” 面前身高腿长的青年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形状优美的两瓣唇张张合合,银黑色圆圈唇钉跟着颤。 雪白的牙齿间,猩红的舌尖若影若现。 霍云冕眸色一暗。 「小嘴吧啦吧啦说什么呢,想亲烂。」 沈遇:“……” 他撤回之前的话还来得及吗? 为防止夜间野兽出没,篝火已经被熄灭了,只亮着点零星的火光。 沈遇支着长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小木棍正随手摆弄着已经熄灭的木柴。 守夜的地点在山坡处,这里视野开阔,能更加直观地观察四周的动静。 山林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场,月色落下微亮的光,照出一片深绿色的波涛起伏。 沈遇眉宇微动,感觉那玩意形状像草,高度又像树。 注意到沈遇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霍云冕给他解释道:“末世之后有部分植物发生异变,那是原本是一片草场,应该是野草发生变异,才长得和树差不多高了,你们之前没碰到过吗?” 沈遇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们当时经过的时候,这些野草的高度差不多只到腰身处。” 当时他和周食书以为是什么特别的野草,便没有多加留意。 听到沈遇的话,霍云冕似乎早有所料,眉宇微动,冷硬的下颚线绷紧:“那看来这些野草是这段时间长到这个高度的,才两三天的时间吗。” 沈遇抿唇,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霍云冕偏过头,问沈遇:“你从陵城一路到天遇的这半个月,有发现丧尸一些奇怪的变化吗?” “确实有,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丧尸基本都是分散行动,好解决,后面就开始爆发小型的丧尸潮……” 甚至有一次他们甚至在已经预测好的安全路线上,遭遇了大型丧尸潮,为此才不得不弃车逃跑。 现在回想起来,沈遇才察觉到异常。 沈遇眉头一蹙,逐渐意识到霍云冕话里的意思,抬眸看向旁边站着的男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丧尸也是会进化出智慧的。” 霍云冕勾唇,眼里流露出一丝对沈遇的赞赏,接着语气一沉:“而且他们的进化速度并不是缓慢而匀速的,而是越来越快。” 霍云冕微抬下颚,看向前方那波涛汹涌的草场,道:“就像是这些植物异变的速度。” 按这种进化速度下去,人类迟早会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危机。 沈遇舔舔下唇的唇钉,感到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刺痛,才回过神来,皱着眉问霍云冕:“基地里的人知道吗?” 霍云冕:“安全基地的秩序才刚刚建立起来,现在还是不要毁了他们的希望好了。” “不用担心,丧尸在进化,我们的异能也可以进化。” 霍云冕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那玩意约莫鸡蛋大小,似多棱状的水晶,颜色呈现浅浅的透明紫。 沈遇唇角微动:“这是,晶核?”他只在玩游戏时见过这种类似东西。 霍云冕点点头:“这种大小,大概是进化出初级智慧的丧尸头部内的晶核,像普通的丧尸,大概就米粒大小。” 一枪爆头,或者斩断丧尸的脖颈才能阻断丧尸行动,其原理就在于切断丧尸晶核与身体的连接。 沈遇问道:“和异能有什么关系,晶核能被人体吸收吗?” 霍云冕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没错,在吸收晶核里的能量后,异能就能得到提升。” 沈遇抿唇。 他真心觉得,自己这异能还是不要进化比较好。 现在是能听到霍云冕的心声,说不定再进化,就是能看到霍云冕的各种联想了。 沈遇轻抿唇瓣,耳根跟着红了红,问霍云冕:“那你的异能是什么?” 黑暗中雷电忽然一闪,霍云冕伸出手。 沈遇眯眼看过去。 一小簇枝状雷电噼里啪啦地在霍云冕手心里亮起,雷光与黑暗的阴影间,更衬得男人下颚线棱角分明,面目刚毅且冷硬。 霍云冕给沈遇解释道:“类似操控雷电。” 这对吗? 为什么就他的异能如此废? 沈遇蹙眉,这么一对比下来,心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夜风吹拂,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霍云冕舒展着浑身肌肉,双手抱臂靠在崖壁上,视线落在沈遇支在地面上的那条腿上,裹着条黑色裤子,腿又长又直。 「腿确实挺长的,刚才怎么不顺便换条裤子?」 沈遇身体一僵,默默收回腿。 「腰也细,从侧面看着,弧度简直完美。」 沈遇咬咬下唇,一把扔掉手里的木棍,手掌撑在石头上,不动声色改变坐姿,冷酷无情地拿后背对着霍云冕。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 撑在石头上的手掌皮肤白皙,手指因为发力,手背弓起的弧度很流畅,很具视觉观赏性。 淡色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显出来,被颜色泛青的石头与冷白的肤色,衬出一丝性感。 「手指……」 沈遇伸手摸进裤兜,立即从兜里取出手套戴上,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云冕微微挑眉,想看的都看不了,心里直道可惜,他遗憾地收回视线,开口道:“沈遇。” 沈遇微微侧脸,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叫他,疑惑出声:“怎么?” 霍云冕大步走过来,坐到沈遇身边,他的体温高,凑过来时,结实的躯体刚好挡住涌过来的狂风。 “你缺男朋友吗?”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意思。 霍云冕大刀阔斧坐在他旁边,非常诚实而直白地开口:“你和我,能上床的那种关系。” 上、上床? 沈遇感觉自己瞬间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腾”地一下热意上涌,耳朵瞬间红透,连耳朵尖尖都是滴血的红。 羞耻过后,愤怒很快就跟小火苗一样蹭了上来。 他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沈遇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冷风灌入肺腔里,才终于忍住了给霍云冕一拳的冲动。 没有得到及时的答复,霍云冕眉骨压了压,抬眸去看沈遇的表情。 夜色浓重,只看得见沈遇漂亮锐气的侧脸轮廓,张扬的金发短发在空中乱晃,昏暗的视线中,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说实话,霍云冕从来没有遇到沈遇这种人。 只是第一眼,就看得他心里起劲,一股邪火往身体里冒,不只想压着人操,更想将人完全据为己有。 既然是玩咖,爱玩,那么多他一个,估计也没什么? 霍云冕在心里骂了一声,感觉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见沈遇一直保持着沉默没说话,霍云冕心里难得有些忐忑,他舔舔干燥的唇,哑声问沈遇:“或者按你们那边的玩法,这种关系是叫炮-友关系对吗?” 炮-友? 霍云冕把他当什么呢?平常心里说说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意思? 沈遇又羞又恼,难堪地咬着下唇,手指攥了又攥,终于还是没忍住,低骂一声,偏过头直直一拳头朝着霍云冕面门挥去。 拳头携着劲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来得又快又急。 就在即将击中的瞬间,霍云冕猛地侧身,紧接着伸出一只手臂稳稳挡在面前。 手臂上肌肉瞬间紧绷,与沈遇飞来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虽然挡住了沈遇的这一拳头,但那股未收的力,隔着手臂肌肉震上来,还是让霍云冕惊讶地往上挑了挑眉。 「打人都这么带劲?」 见拳头被挡住,沈遇听得想杀人,耳朵却全红了。 沈遇猛地抽回手,曲腿利落地朝着人扫去。 两人你来我往,沈遇趁着霍云冕不注意的瞬间,直袭他的膝盖,然后一把将人压倒在地,骑坐在他的身上。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127章 整座偌大的山林沉寂在一片色调幽深的黑暗之中,山林之中,寒风如一双抚过来的手,在茫茫夜色里,携带来刺骨的凉意。 沈遇胸腔起伏,从肺部重重吐出一口气,呼吸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很快变成白白的雾气。 山风将额前的金色发丝吹乱,一双眼眸漆黑如玉,很快注意到来换班守夜的两位雷霆成员。 这两人沈遇白天都见过。 沈遇很轻地抿了下唇瓣,在与两人视线交替时,下意识绷紧下颚线,微微点头以示友好,然后加快步伐往帐篷处走。 沈遇低着头,感到脸上一阵发烫。 但即使夜风寒冷,脸上的热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消退半分,分不清是恼的还是羞的。 沈遇大步往帐篷处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一把摘下手套塞到裤兜里。 露出来的手心温度稍微低一下,沈遇把手贴在发烫的侧脸上,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降降温。 效果还不错。 回到帐篷后,脸上的热意已经降下去不少,沈遇脱掉外套和鞋袜,正要钻入睡袋里睡觉,就听到一道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却没有掩藏的意思,很容易就被捕捉到。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人没有出声,沈遇却直觉这人就是霍云冕,估计除了霍云冕,也没有其他人会莫名其妙靠近他的帐篷。 果不其然,帐篷外很快传来一道询问的声音,嗓音浑厚,不是霍云冕的声音还能是谁的声音。 “沈遇,睡了吗?” 听到霍云冕的声音,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诨话简直就像是跟人绑定一样,再一次浮现在沈遇脑海里。 沈遇耳朵一红,两眼一闭,立即利索地钻入睡袋中蜷缩起来开始装鸵鸟,假装听不见。 霍云冕本来是想着找到人,当面好好跟沈遇道歉认错,毕竟一开始确实是自己心里有偏见,才导致两人之间产生了误会。 然而当他真站在了沈遇所在的帐篷外面,却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询良久没有得到答复,霍云冕落在帐篷上的视线一顿,他眉宇微动,片刻后反应过来,嗓音低低地继续道:“沈遇,我真的非常抱歉。” “刚刚说的一番话确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我其实没什么恶意,更没有把你当作随便的人看待,只是因为……” 要说到理由时,霍云冕话一顿。 他不想用一些假话去骗沈遇,但又感觉自己要是真把心里话说出来,沈遇绝对会吓一大跳。 而且本来就是他冒犯在先,说太多理由就像是为自己开脱了。 霍云冕盯着面前黑漆漆的帐篷,自然地转过话头,真心实意地再次道歉:“总而言之,我很抱歉,刚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你需要我做什么来弥补我的过错,都可以直说出来。” 沈遇本来也只是当时在气头上,末世之后,社会失序,生离死别这种在末世前少见的事情,转眼就成为常态。 在这种极端的悲喜中,多数人更偏向于及时行乐,性-爱关系也变得更加混乱,男人和男人更是常见。 沈遇不是没见过兄弟之间互帮互助的关系,可是他自己不喜欢这样。 总感觉……发展过于快了。 就在沈遇思考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钻入沈遇的脑袋里。 「明明还没睡着却在故意装睡吗?」 是霍云冕的心声。 那道心音和帐篷外传来的声音明明一样,却能明显感受到不同的地方。 硬要说不同,那就是前者更像是以音频的模式落在脑海里,后者则是穿过空气落在耳膜上。 「简直……」 简直什么? 别看霍云冕这人面上真诚,说不定就像平日里看似正经实际上心里各种意-淫那般表里不一,只是嘴巴上道歉。 确认这是霍云冕的心声后,沈遇不由凝神细听。 「日,简直可爱死了。」 「怎么能这么可爱。」 沈遇有些不可置信地缓慢眨动眼睛,似鸵鸟一样蜷缩在睡袋里的身体瞬间一僵。 滚吧。 沈遇本来打算原谅霍云冕的心思瞬间一歇。 他在睡袋里利落地一翻身,隔着帐篷拿后背对着霍云冕,双眼一闭,不管不顾就开始睡觉。 不和这人讲礼貌之后,感觉瞬间神清气爽了。 第二天沈遇是被动静声吵醒的,一行人正在收拾东西,启程往荔城赶。 沈遇从帐篷里出来,在队伍里携带的水箱里取了水,顶着头乱糟糟的金毛没精打采地蹲在草地上,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牙刷洗漱。 这时候身边也有人跟着蹲过来,沈遇骗过脑袋,抬眸看了一眼。 是李朔,昨天还一脸刚毅之气的男人,现在满脸愁容,眉头紧锁,看起来颇有心事。 沈遇吐掉嘴里的泡沫,好奇问道:“李哥,咋了?” 李朔眼神幽怨,无比郁郁道:“小兄弟,你感情经验是不是挺丰富的啊,谈过多少个女朋友?” 一个都没有。 沈遇耸了耸肩膀,感觉自己要是说出其实他连摸女生的手都会脸红这种话,肯定没人信。 而且说出来,也确实太丢人了。 沈遇抿抿唇,心虚地轻咳一声,虽然心下犹疑,嘴上却无比坚定道:“谈太多了,我也记不清。” 谈过多少对象,这还能记不清啊? 李朔目瞪口呆,果然是情场浪子,没忍住默默朝沈遇比了个大拇指。 沈遇这一句话让李朔瞬间觉得自己找对人了,他挪动屁股,凑近沈遇,压低声音道:“那你给我说道说道。” 沈遇点头:“你说。” “就是我一个朋友,他遇到了一点情感问题,所以来找你取取经。” 沈遇嘴角一抽,这开头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漱完口,眨眨眼睛,好奇道:“你仔细说说,我帮你、帮你朋友出出主意。” 可能遇到的感情问题确实是挺大,并且还很难以启齿,李朔嘴皮微动,话到嘴边,事到临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上又流露出犹豫来。 沈遇:“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在沈遇的眼神催促下,李朔才开口:“就是我朋友,他暗恋一个姑娘很久了。” 沈遇疑惑:“你怎么暗恋上她的?” 李朔回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末世降临的时候,她救过我的命,当时晕晕乎乎的,本来以为死了,结果又活了过来,她长得好看,医术也好,性格也好,这不就暗恋上了吗。” 沈遇勾勾唇,这也太容易对上号了,队里就周医生一个女性成员,漂亮,性格好,这不都通通对上了嘛。 怪不得他总感觉李朔对着人周医生献殷勤。 沈遇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你朋友现在是想追她,想问我怎么追人?” 李朔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暴露了,忧愁地摇摇头:“不是。” 沈遇挑眉:“那是什么?” 李朔叹息一声,抓了抓脑袋,转动脑袋往四周探了探,确认附近没人后,才语气万分苦恼道:“我昨晚才发现,我朋友的顶头上司,好像也喜欢她,还向我朋友询问怎么追人。” 顶头上司?霍云冕? 霍云冕喜欢周水?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朔用肩膀撞了撞沈遇的肩膀,小声道:“小兄弟,你说我朋友该咋办啊?” 沈遇木着脸,心情万分复杂,还有种奇怪的别扭感,他深呼吸一口气,觉得现在还是解决李朔现在的问题比较重要,开口:“我觉得……” 李朔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沈遇给出建议:“我觉得既然他们现在谁也没有确认关系,大家公平竞争就好了,你朋友是要和他暗恋对象谈,又不是要和你上司谈。” “总而言之,你……朋友还是有机会的。” 沈遇洗漱完,拍拍李朔的肩膀,起身离开,他一回驻扎点,就看见霍云冕穿着件军用绿色背心,打着赤膊帮他把睡袋和帐篷都收拾好了,正在往车上装。 沈遇感觉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由看“小白脸”的眼神变成了看“霍云冕的小白脸”的眼神。 沈遇:“……” 他感觉自己一些美好形象正在隐约崩塌的同时,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医生所在的地方。 怎么总感觉哪儿不对? 偏这时霍云冕瞧见他,在众人八卦的视线中大步朝沈遇走过来,锐利的视线在他身上很快巡视了一圈。 末世出行,大家都是穿比较轻便的衣服,上衣要么背心要么紧身衣,下装则都是便于作战的长裤。 这类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身材的包容性非常差,单从审美的角度,个子矮的穿不好看,胖的人不好看,太瘦的人穿也不好看。 而沈遇穿这身,就刚刚好。 霍云冕喉结滚动,舌尖死死抵住齿龈。 片刻后,霍云冕压低声音,轻轻笑了两声:“二十分钟准时出发,启程前往荔城,你看看东西都带齐没。” 「好香,是洗漱的时候偷偷去喷香水了吗?」 「想凑近闻闻,大概率,会被吓跑?」 「李朔那小兔崽子说追人得寻序渐进,嗤,他说得倒好听,这么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是个人都忍不住。」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 万万没想到让李朔抑郁了一早上的人居然就是他自己,沈遇抿抿唇,估计是因为整个队伍里只有周医生一名女性,所以李朔就自然而然对号入座了。 第128章 007在沈遇脑子里转了一个圈,手撑着下巴,蹙着眉认真地疑惑道:【什么计划?】 沈遇狭长的眼眸微眯,哼道:【先不跟你讲,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遇向来是行动派,在确认自己的目的后,很快就制定好一系列的计划,既然霍云冕喜欢意-淫是吧,那就意-淫个够算了。 想通之后,沈遇心情愉悦地哼着歌回帐篷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伴随着林间虫鸟的叫声,沈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毛,从睡袋里挣扎出来。 朦胧中,他听到帐篷外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并不大,但异能者五感优胜于常人,虽然他异能很无厘头,但五感确实敏锐。 沈遇眼眸微睁,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大致猜出这两人是在讨论荔城的事情。 “荔城丧尸情况还挺复杂的,老大,到时候要不要多带点人进去?” 从天遇基地出发到现在,一行人物资已经差不多告罄,按照原计划,他们会在荔城停留,补足物资后再向陵城出发。 虽然计划如此,但荔城情况复杂,难保不会出现意外,也难怪李朔担心。 “不用,多带人反而容易误事,留一队人在外面接应。” 另外一道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声音掷地有声,声音不高,却让人难以忽视,非常有辨识度,明显是霍云冕的声音。 沈遇起身正要出去,忽然想起自己制定好的计划,不由动作一顿,他虽然是行动派,但想起等会要做什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沈遇眯眯眼,很快把霍云冕的种种罪行回顾一遍,深呼吸一口气,企图克服心里的羞耻感。 片刻后,沈遇抿着唇,伸手随意地将头顶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揉顺,然后一脸忍辱负重地在背包里翻找,最后找出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衣。 昨天找到水源,沈遇就把穿过的衣服都洗了,今天早上应该能干,但他还没去收衣服。 剩下的衣服中,就这件白衬衣比较适合勾引人。 沈遇起身,低着头弯腰套上长裤,修长白皙的手指将腰身处的黑色皮带拽紧,在薄而有力的腰身间勒出一道狭窄的弧度。 想到自己的邪恶计划,捉弄霍云冕这家伙的爽感很快战胜羞耻感。 沈遇伸手拍拍衣摆,轻挑一侧的眉头,轻轻吹了个口哨,哼道:【007,帅吗?】 007见此,很快反应过来沈遇的计划,没忍住沉默了好久。 【……】 宿主确定这不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很难不保证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帐篷外,霍云冕正在和李朔交谈,他一边说话,一边压着眉骨,视线很快在四周转了一圈。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葱葱郁郁的森林间。 霍云冕眸光微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用双唇衔住,拢着手挡住吹来的细小晨风,“啪”的一声按亮银黑色的打火机。 男人正要点烟时,余光就看见沈遇从帐篷里出来。 今天的沈遇格外不一样,他是会将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那一类人,惯来喜欢穿一身黑。 偏他身高腿长,穿一身黑也不像常人那般死气沉闷,反而有种干净利落又野性的张扬帅气。 此刻上身穿一件白衬衣,即使还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金发,张扬的气质却被中和不少,显出点读书人的斯文感来。 霍云冕低头的动作一顿,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指指腹被打火机燃起的红色火焰烫了一下,灼烧感传来,霍云冕才眨眨眼,回过神来。 李朔很快也瞧见沈遇,毕竟这人实在招人,盘靓条顺,随便往什么地儿一站都像是在站t台。 李朔伸出手,笑着和人打招呼:“小沈,醒了?睡得怎么样?” 霍云冕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沈遇脚步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点点头,问李朔:“睡得还行,刚刚好像听到你们在聊去荔城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霍云冕看他一眼,关掉打火机,将雪茄收了回去,视线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根本没听清这人在说什么。 霍云冕幽深的双眸微眯:“怎么没穿好衣服就出来?” 沈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系好衬衫的纽扣。 第一颗衬衫扣子扣在第二颗该待着的扣眼上,衬衫布料被拉扯得有些歪斜。 沈遇:“……”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就是不照镜子的后果。 捉弄计划的第一步就以失败告终。 沈遇感到挫败的同时,非常开心地松了一口气。 李朔视线跟着过来,很快也注意到沈遇的情况,没忍住笑着打趣道:“小兄弟,你这是还没睡醒呢。” 未等沈遇回答,旁边周医生叫人过去搬东西,上一秒刚听到周水的声音,下一秒李朔就嘴巴一闭,屁颠屁颠地过去了。 霍云冕眉头微挑,视线落在沈遇身上,冷硬的下巴微扬,然后非常大方地对着沈遇张开手臂。 沈遇不明所以。 霍云冕看着他,嗓音浑厚迷人:“没睡醒的话,要不要来哥哥怀抱里睡睡?” 沈遇:“……” 按照自己的计划,现在霍云冕这样子开玩笑,沈遇就该顺势抱上去吓霍云冕一跳。 毕竟这人敢这样子开玩笑,就是仗着自己不会真抱上去,但沈遇觉得现在还不是时机。 首先,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其次,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最后,现在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抱上去也太奇怪了。 ……好吧,其实这一大堆理由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还是沈遇他心理上还没建设好。 沈遇心里默默打起了退堂鼓,仔细一想,确实是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是吧? 沈遇朝霍云冕挥挥手:“免了,收帐篷去了。” 沈遇转过身往外走,顺便低头开始整理衬衫扣子,修长的手指把第一颗纽扣从第二颗扣眼里解出来,利落地系在正确的位置上。 脱离树下的阴影,雪白的衬衫布料被阳光照出一层透明的光感,肌肉起伏的轮廓在合身的衬衣布料下若隐若现。 霍云冕视线顺着沈遇的手指看过去,喉结上下翻滚,感觉牙齿一阵发痒。 「妈的这胸肌指定软。」 沈遇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想用舌头舔。」 沈遇藏在浅金色头发下的耳根微微发红,很快染上粉嫩的色泽。 沈遇抿抿唇,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那刚刚才歇下去的心思立马又翻涌上来。 靠了。 沈遇迅速转身大步回来。 霍云冕看着他去而复返,挑眉问道:“怎么了?” 沈遇舔了舔下唇的唇钉,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充满攻击性,他直白道:“霍云冕,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霍云冕眯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表情,试图猜测出他此刻真实的意图。 他一开始觉得沈遇这人会玩,后面又意外地发现其实沈遇很纯情,于是就打算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早晚把人给拐上床狠狠办了。 但现在沈遇这番直白的话,又不太像是那么回事。 霍云冕观察半天,却只看道那银黑色的唇钉被泅出的一层明亮水光。 霍云冕感觉喉间发渴,他跟着舔舔干燥的唇,眸色幽暗地开口:“现在才发现这点吗?” 沈遇:“嗯?” “沈遇,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挺想追你的。” 听到霍云冕的话,沈遇没忍住嘴角一抽,他记忆本来就挺好,在进入天遇基地的时听到的那句狗屁不通的垃圾话,沈遇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嘴巴上说着追人,心里却只有和他滚床单,还想压他。 鬼才信你的话。 沈遇走近霍云冕,像个熟练的情场老手一样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歪头笑道:“你说你想追我,但我看起来,你好像不太会追人,霍云冕,需要我教你吗?” 清风吹拂,随着沈遇的靠近,香气也被送来,萦绕在霍云冕的鼻尖。 霍云冕面上一片幽深,他抿抿唇,视线像是一把钉枪一样,几乎要将沈遇给钉穿。 他哑着嗓音,有来有回地问沈遇:“那你怎么教?” 霍云冕这一问,倒是把沈遇给问住了。 不过沈遇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他上前,一边凑近霍云冕,一边开口:“比如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况下,你可以制造若有若无的触碰——” 「太近了。」 沈遇话还没说话,就感觉一股灼热的热源贴上腰身,那是完全不让人反抗的力度,似滚烫的烙铁一样紧紧扣住他的腰身—— 沈遇心下一跳。 面前的人越来越近,霍云冕感觉理智的弦被瞬间拉得笔直,时刻面临着断掉的风险。 在沈遇再一次靠近时,霍云冕眼神幽暗,行动快于大脑的思考,在越来越近的触碰中,直接伸出手抓住沈遇的腰身,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 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好像时间被暂停在了此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腰身撞在一起,鼻尖相近,蒸出薄薄的汗意。 两双唇的距离更是近到离谱,是差一点就会撞在一起擦枪走火的距离。 两人都是成年人,体温都挺高,呼出与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与对方有关,携带着陌生又灼热的气息。 太近了,近到胸腔共震,好似有隐秘的情绪正在触碰中酝酿滋生。 滚烫,灼热,又暧昧。 两双眼眸直直地撞在一起。 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冲动与斗争之下,这是一个完全脱离安全线的距离。 第129章 清晨时分,阳光穿过薄薄的雾气洒在林间,微风轻拂林梢,如一只温柔的手,吹散沈遇额前的金色碎发,一双漂亮而张扬的眼眸完全显露出来。 那双瞳孔在骤然的凑近中,微微紧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看向霍云冕。 两人四目相对。 彼此的心脏都在贴近间,以一种暧昧的频率加速跳动着。 时间都有些静止了。 「……操。」 咫尺之间的距离,霍云冕双眸幽深,手臂收紧,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脱离血管的束缚跳出胸腔。 沈遇的耳根瞬间红成一片火烧云,那点红晕像是被点燃的火焰,有往脸颊两侧蔓延开来的趋势。 两人视线撞着视线,擦着一点即燃的暧昧火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时间居然都没有撤离的反应。 霍云冕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嘴唇微动。 呼吸瞬间交涌。 「想……」 这时,头顶的阳光一照,一点反光忽然将两人一闪—— 是沈遇下唇处的银黑色唇钉。 两人瞬间回过神来,沈遇率先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霍云冕钳制住沈遇的手也跟着一松。 沈遇连连往后退开几步,眼神里少见地流露出慌乱,他眨眨眼睛,抿抿唇,强装镇定道:“我收帐篷去了。” 说着也不等霍云冕的回答,沈遇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那道心声后面的话才终于进入沈遇的脑海里,那嗓音低沉,带着一些喃喃。 「……想亲。」 明明更大胆的荤话都听过,甚至沈遇还身临其境看过自己朦胧版的小视频,可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更令他脸红心跳。 沈遇整个人冒着烟,赶紧加快脚步离开案发现场。 这一天沈遇的心跳就没怎么停过,当然霍云冕也没好到哪儿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遇的计划也算是实现了一半。 晚上的时候,霍云冕找到周水。 周水坐在帐篷外的木桩上,正捧着水壶喝水,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刻,一抬眸就看见霍云冕朝这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周水疑惑:“霍大哥,怎么了?” 霍云冕掐灭烟,神色略显烦躁地坐在周水旁边,开门见山笑着道:“周大医生,来找你看病。” 霍云冕这人身体好,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都不怎么进医院,跟钢铁一样,更别说现在进化出异能,身体的各项体能数值远远超于常人。 周水百年都不见霍云冕来主动找自己看一次病,不由有些诧异,听霍云冕现在说话的声音也正常,从胸腔里震出来,跟闷雷一样,比谁都有力。 横看竖看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脑子有病倒有点可能。 至少周水第一眼没看出他有什么病,不过她转念一想,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担心。 周水放下手里的水壶,严肃着一张脸问道:“哪儿不舒服?” 霍云冕蹙眉,企图压下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往事种种,伴随他一生的皆是枪林弹雨,从生死中走来,他都没遇到过这种心跳失序的状况。 霍云冕抿唇,紧绷的下颚线冷硬而坚毅,他伸手指指心口:“心脏,能查查问题不?” 心脏? 周水眉头越皱越深,她从位置上坐起,对着霍云冕吩咐道:“你在这儿等会,我去车上拿检查的设备,给你检查一下。” 周水拿着设备很快回来,对着霍云冕一番检查,也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应该啊。 周医生严肃着一张脸,收回设备,手摸上下巴,她本来是想着严谨一点,但现在设备查不出问题,就只好亲自上阵了。 周水开口:“算了,你干脆给我讲讲有什么症状?” 霍云冕坐在木桩上,很快用简短的话,把自己从早上到现在的一系列状况说出来。 听霍云冕一番描述听下来,周水越听越不对劲,等人讲完,周水沉默了很久,看霍云冕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霍云冕眯眼:“怎么?”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周水直白地问道:“你看上谁了?” 霍云冕浓眉微挑:“说的什么话。” 周水收好设备,开口:“你自己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因为怎么回事吗,来我这不就是想寻一个答案而已,这不就是喜欢上了吗?” 最后周水总结道:“喜欢上了,那就喜欢上了呗。” 听到周水的一番话,霍云冕勾唇,片刻后没忍住笑一声:“喜欢?哪有到这种程度,周大医生,这就是你夸张了。” 周水:“还成吧,毕竟你描述得也挺夸张的。” 霍云冕不置可否,笑着摇摇头。 夜色如水,周水打打哈欠,感觉有些困了。 走之前,周水忽然想起什么,她脚步一顿,回头道:“不过霍大哥,感情这种事讲究两厢情愿,人家小沈挺好一人,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再说。” 不过周水转念一想,霍云冕也不是那类会强求别人的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对于霍云冕的人品,周水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说完,也不管霍云冕有没有听进心里,周水就要离开,就被霍云冕给叫住。 周水回过身来,就听霍云冕摸摸下巴,问她:“这么明显吗?” 周医生翻翻白眼,骂道:“我又不瞎。” 这几天下来,霍云冕对沈遇的特殊对待,周水可都看在眼里。 队里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心思一个比一个糙,其他人还处在疑惑状态的情况下,周水早就从上帝视角,察觉出异样了。 困意上头,周水赶着去睡觉,很快离开,留霍云冕一个人坐在原地。 银河被雾气遮挡,头顶群星暗淡,四周的阴影如黑雾一般四面八方朝霍云冕涌动而来。 他的面目隐在黑暗中,只看得见冷硬的轮廓,表情并不清晰。 深深沉沉,一片安静。 良久的沉默之后,黑暗里,忽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失笑声。 无可否认,霍云冕从见沈遇第一眼开始,就对沈遇产生了浓烈的欲-望,后面更是被沈遇身上那种潜藏在桀骜不驯的外表之下,充满正义、勇气与果敢的性格魅力所吸引。 性-冲动和探究欲使得他开始不自觉分出更多的注意力给沈遇,并不断解锁这人另外的一面。 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但还不至于到周水所说的这种动心的程度。 * 越靠近荔城,遇到的丧尸潮越多,看移动轨迹而言,很大一部分是从荔城跑来,因为某种尚且还不知道的原因,在附近形成尸潮。 刚处理完一波尸潮,趁着一行人正在休整的时候,李朔如此总结道。 沈遇抱着怀里的剑懒洋洋靠在漆黑的越野车身上,听到李朔的话,轻挑眉头:“那还挺能跑的。” 李朔闻言看向他,视线掠过沈遇怀里抱着的那把普普通通的长剑,眼神已经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不只是他,整队的人都对沈遇的看法与态度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在接连不断的尸潮拥挤中,长剑飞出,剑光飒飒,一剑挥下去就是几颗滚动的丧尸头颅。 就算没有异能,这样的行动力与战斗力也远胜于许多异能者了。 本来以为是自己要好好保护着的小年轻,转眼间就变成能力挽狂澜的男人,李朔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同时,还深觉自己被沈遇骗了。 李朔叫住沈遇:“小沈同志。” 沈遇疑惑:“怎么了?” 李朔:“当时带你去挑武器的时候,你说只是上过几节击剑课,当时是不是唬我的?” 沈遇摇头:“李哥,真没唬你,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吗?” 李朔伸手摸着下巴,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移动,狐疑道:“真?” 沈遇唇角微勾,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就一普通大学生,哪儿有时间学这些,这末世要是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再来,说不定我还会抽出几年学学。” 李朔一想,觉得沈遇说得挺有道理。 在末世发生前,沈遇这人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富二代,平常估计忙着继承家业还来不及,哪像他们一样要忙于生计来回奔波,有闲心来做这些。 而且,虽然世界上有天赋的人虽然少,但也不代表没有。 李朔这么一想,俨然已经信了不少。 霍云冕穿着军装背心坐在越野车顶,肌肉结实的手臂搭在膝盖处,正在警戒周围,听着沈遇把李朔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勾勾唇角。 「小家伙还挺会骗人。」 沈遇:……骂谁小家伙呢,掏出来比你都大。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在心里回答霍云冕的话后,沈遇沉默了:【007,我觉得我完了。】 007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沈遇叹息一声:【我居然也跟着霍云冕一样开始口头花花了,感觉自己一些美好的品性都被污染没了。】 007:【……不要难过,宿主本来也没这种东西。】 沈遇懒洋洋靠在车身上,这个世界剧情混乱,天道根本分不出多少注意在他身上。 沈遇也乐得清闲,有不少和007斗嘴的时间。 霍云冕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的头发又长长不少,黑色发根也跟着蹭蹭蹭往上冒,金色现在也完全褪至白金色,越来越像一只在太阳下打盹的,毛绒绒的暹罗猫。 「真特么可爱,属猫的吧。」 沈遇:“……” 没常识,十二生肖里根本就没有猫这个属相。 霍云冕紧绷着下颚线,眸色幽深,感觉手有点痒。 「不知道揉起来手感怎么样?」 不怎么样,能扎你一手。 沈遇双手抱臂,默默在心里嘴道,经过长时间的磨练,他现在已经练就了在心里吐槽霍云冕的本领。 第130章 沈遇把货架上的压缩饼干一股脑装入背包中,听到霍云冕的询问,语气不耐地反问道:“我留长发干什么?” “哦——” 霍云冕拉长语调,语气听起来非常阴阳怪气:“那是给前女友学的了,看不出来,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霍云冕你是不是有什么臆想症——” 沈遇刚出口,就忽然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含义。 他狐疑似的偏过头看向霍云冕,眉头一挑:“霍云冕,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吃醋?” 霍云冕锐利的双眸微眯,浓眉下压,正要开口时,沈遇腰上挂着的对讲机忽然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沈遇,能听到吗?”对讲机里传来周医生急切的声音。 沈遇眉心一跳,手指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能听到。” “你们所在的位置现在磁场波动严重,整个荔城的丧尸现在都在朝着你们的方向快速靠近。” “根据丧尸的行动速度,你们只有三分钟的撤退时间。” 霍云冕率先反应过来,他拧眉转过头去,从斑驳透明的玻璃窗到视野尽头,废墟之上,隐隐有汹涌的黑影正如潮水般决堤而来。 天空也转瞬间也变得阴沉起来。 末世降临后,就从来没下过雨,现在这样阴沉的天色,竟给人山雨欲来的错觉。 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除了他们两人在一层外,现在有两人在第二层搜寻物资,剩下的三人则在第三层。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情况。 三分钟,从传递信息到完全撤离,时间远远根本不够。 霍云冕压下眉骨,从皮带处一把扯下车钥匙扔给沈遇,嗓音带着令人安稳的力量:“你去门口发动车,并随时和周医生保持联系,我现在去找其他人。” “行。” 时间紧迫,来不及思考更多,沈遇一把抓住车钥匙攥紧在手里,快步从补给站出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孔。 发送机瞬间被唤醒,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沈遇!” 沈遇听到呼唤抬头看去,是大徐,他是负责第二层,率先下来。 沈遇手上一顿,他立即探出身子,手臂抓住车顶,从驾驶座的窗子上翻身到车顶。 视线往远处一扫,密密麻麻的丧尸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如蝗虫一样密集,从末世开始到现在,这绝对是沈遇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丧尸潮。 而且越来越近! 几乎像是浪潮一样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沈遇心跳加速,他皱了皱眉,迅速抄起狙击枪,快速上膛,瞄准器对准冲得最快的丧尸,一枪一个火速爆头,企图引起踩踏,阻止丧尸潮行进的速度。 但这群丧尸比一开始聪明多了,居然知道绕开路线。 果然是在进化。 久久不见人出来,沈遇眯着眼睛看向大门口,压着声音问大徐:“其他人呢?” “在后面。” 话音刚落,大门门口就飞奔而来熟悉的身影,但这时候第一波丧尸已经围了上来。 一群人作战经验丰富,一边击退丧尸一边朝着越野靠近,但就算如此,也根本来不及,涌上来的丧尸数量太多,甚至有丧尸开始抓住扶杆往车上爬,源源不断,形成极大的拉力。 再不开车,迟早要被这尸潮吞噬殆尽。 见其他人纷纷上车,“咔嚓”一声,霍云冕伸手扭断靠近他的丧尸脖颈,很快做出决断,他得负责断后。 霍云冕嗓音冷沉而果断,命令道:“开车!”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紧张而急促的氛围。 所有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点! 大徐闭眼,猛地挂挡,右脚狠狠地踩上油门,车辆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猛地撞飞前面的丧尸,向前窜去。 虽然把最危险的后背交给了霍云冕和沈遇,但前面也并不见得多好过。 大批丧尸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他们只能在夹缝中寻找出一条生路来,各种异能纷纷不要命地砸下去,到后面都有些力竭。 丧尸的嘶吼声与呼啸的风声、轮胎声、枪声交织在一起—— 霍云冕一边挥动雷电异能炸进丧尸堆,一边跟在越野身后疾跑。 沈遇收好狙击枪,狂风吹得他额头前的头发乱跑,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双眼微眯,从大腿处抽出手-枪对着霍云冕附近的丧尸开枪。 狂风呼啸,车顶上,沈遇抓住车顶的防护杆,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剧烈地晃动。 沈遇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霍云冕伸出一只手,眼神紧张:“霍云冕,特么快上来!” “快点!” 霍云冕呼吸急促,手臂往前,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臂,即使隔着布料,温热粗糙的掌心几乎能将沈遇烫伤。 车身颠簸得厉害,速度又快。 沈遇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车顶,在急速的移动中,他们像是卷筒洗衣机里被反复拉扯的两件衣服。 霍云冕目光一定,越野的右侧处,正有一只血口大张的丧尸,借着伙伴的尸体的抓住防护杆往上爬,看上去非常瘆人。 霍云冕死死盯着沈遇:“沈遇,右边,抓紧我!” 沈遇余光扫过去一眼,心里低骂一声,心跳快到了极点:“我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沈遇反抓住霍云冕的手臂,脖颈处淡色青筋跟着暴起,用力一拽—— 霍云冕踩上车底,借着沈遇的力爬上车顶,顺势扑倒沈遇挡住右边扑上来的丧尸。 疼痛感传来,霍云冕闷哼一声,他起身,表情狠戾,毫不留情地一脚将爬上来的丧尸踹下车顶。 男人锋利深沉的眉眼间蕴藏着压迫感十足的杀意,噼里啪啦的雷火瞬间在指间亮起,接着快而准地朝着丧尸砸过去。 雷火之处,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丧尸连血带肉都化作了灰烬,余下一颗黑漆漆的晶核。 沈遇从车顶上坐起,顺着霍云冕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皱:“是进化后的丧尸。” 霍云冕眉头紧皱,下颚线紧绷,更显得轮廓分明,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手指发痒,听到沈遇的声音,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嗓音嘶哑:“丧尸进化速度越来越快了,看来得尽快找到安德鲁教授。” 后面有霍云冕开道,改装后的越野很快冲出层层叠叠的丧尸潮,后面就只有小部分附近落单的丧尸听到动静然后追上来,但这些丧尸数量分散,都在可处理范围之内。 从危险中脱离出来,众人都筋疲力竭,看着前方的大道,不由纷纷松了一口气。 车顶上,沈遇手里握着手-枪,利落地上膛。 “砰——” “砰——” “砰砰砰——” 他枪法精准,动作干净又利落,基本是一发子弹爆头一个落单的丧尸,无一例外,惹得劫后余生的众人纷纷笑着感慨。 “小沈这枪法太厉害了,改天有空了我得向他请教请教。” “精力也足,不愧是小年轻,这样一番折腾下来,都没看他歇过。” 霍云冕坐在车顶,狂风刮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上,这样静默而深沉不语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酣眠蛰伏的猛兽。 他眼珠转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旁边站着的沈遇。 阳光刺眼,沈遇的侧脸轮廓在阴影与光线里显露出来,线条非常流畅,从饱满的额头,到深邃的眉眼,再到高挺的鼻梁与下颚线,形成一道堪称完美的弧度。 他专心起来的时候,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骨下压,一双漆黑的眼眸非常锐利,手里持着枪,形状优美如花瓣般的唇瓣跟着抿成一条生冷的直线。 冷冽,锋利,极有攻击性,却又显得非常性感。 霍云冕视线下移。 沈遇整个精韧修长的躯体都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里,这衣服虽然包裹感十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比如说,随着沈遇开枪动作,侧身的弧度绷紧,更显宽肩窄腰,薄薄的腰身被腰身处的黑色皮带一拽,衬出一截腰线—— 狭窄,劲瘦,有力,爆发力十足。 「艹,这握枪的姿势,这腰,真带劲,想干。」 沈遇身体一僵。 操了霍云冕,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您是人吗? 沈遇手指勾住枪身甩了个漂亮的枪花,接着利落地塞回大腿处的枪袋里,微风吹拂,将他额前发丝吹乱。 沈遇收好枪,默默将腰带扯松,避开某人流氓般几乎要将他衣服一层层剥开的视线,偏过脑袋看向霍云冕。 “一直看我干什么?” 沈遇的眉眼里带着一丝张扬的挑衅与锐气,刚开口,忽然目光一定,瞳孔微微紧缩。 霍云冕的左臂处,黑色作战服已经被撕咬的破烂不堪,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牙齿撕咬过一样。 黑色的脓血外流,与黑色布料融为一色,触目惊心。 沈遇表情瞬间一收,眉头很快皱起。 他凑近霍云冕,才注意到这个向来刚毅而冷硬的男人脸上毫无血色,随着靠近,他很快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刚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沈遇上前,皱着眉一把撕开布料,作战服下,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牙印深可见骨,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撕咬的力量。 与此同时,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丧尸化的症状。 沈遇心下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霍云冕。 两人四目相对。 与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眸时,会让人产生与野兽对视的错觉。 第131章 阳光洒在废墟上,越野轮胎滚过沙尘地,空气里有尘埃飞舞,整个世界似朦胧在雾蒙蒙的黄沙之中。 十分钟后,沈遇一行人很快到达指定的汇合地点,留在原地焦急等待的一群人远远就看见他们回来,纷纷起身,神色紧张地过来。 还没等越野车停稳,沈遇就率先从车顶跳下去,霍云冕坐在车顶上,缠着绷带的手臂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沈遇下车。 沈遇双脚踩实地面,回过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对着车顶上的霍云冕伸出手,下巴微扬,示意霍云冕下来。 “我还没到这种程度。” 霍云冕轻笑一声,嘴上这样说这,却伸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紧紧握住,跟着跳下车。 「便宜不占白不占,手真软,趁现在捏一下会被发现吗?」 沈遇:“……” 完全,会被发现。 沈遇抽回自己的手往前走。 表面上霍云冕看起来神色如常,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丧尸咬过的样子,一点丧尸化的症状也没有。 但沈遇知道,从被咬到回到汇合点这段时间里,霍云冕的体温一直在诡异地升高。 而且,呼吸与心率都非常沉重,明显不正常。 就在沈遇思考的时候,一条手臂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搭在沈遇肩膀上,接着霍云冕无力地靠过来,结实滚烫的胸膛跟着贴上沈遇的后背,带来一阵厚重的气息。 “?” 距离再一次越界,两人的身体隔着作战服布料,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连霍云冕胸腔里的心跳声都能感受到,沈遇的身体不自然地僵住,后背上的寒毛跟着敏感地竖了起来。 这一天下来两人的肢体接触,比沈遇一年内和别人的肢体接触还多。 沈遇伸手想推开霍云冕:“干什么?” 霍云冕偏过脑袋,下颚线绷紧成一条冷硬的弧度,鬓角隐隐渗出汗水。 他凑近沈遇耳语,灼热的呼吸扑洒在沈遇的耳朵边,嗓音里带着难得的虚弱。 “沈遇,我没力气了。” 随着距离的靠近,霍云冕可以闻到沈遇身上很淡的香味。 像是洗干净的衣服,在阳光下被晒干后的皂角香味。 「香香的,闻着很舒服,以前倒是不知道,原来香味可以治愈疼痛啊。」 沈遇听到霍云冕话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在耍诈,明明上一秒前这人还能好好从车顶上下来,怎么下一秒就没力气了。 然而沈遇移动视线,很快就注意到霍云冕双眉紧皱,脸上血色早就退了个干干净净,语气里也掩着一丝虚弱。 沈遇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霍云冕之前不过是一直在强撑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色变了变,不自在地垂垂眼皮。 由于霍云冕贴得太近,呼吸间喷洒出的温热气息在脖颈处的逼仄空间里不断交涌上升,沈遇的侧脸和耳廓,都似感染一样渐渐染上热气。 头发在脑后被扎成凌乱的金色小啾啾,可爱地翘起,于是耳廓的形状完全显露出来,呈现出微微的红色。 霍云冕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的侧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这是,害羞了吗?」 接着,霍云冕就看见,烟霞似的红色一点点蔓延上白皙的耳朵,从耳垂到耳朵尖,似冷玉烧红。 霍云冕双眸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可能真是感染丧尸病毒了,他现在挺想咬上去的。 妈的,真的疯了。 见沈遇和霍云冕过来,雷霆其他人纷纷围过来,就看见自家一向泰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大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带,正一脸虚弱地靠在人家小年轻身上。 一群人见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脸上满是焦虑。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粗声大气,性格豪爽直率,此刻眼神中却流露出细腻的关切与担忧来。 无论是在末世发生前,还是末世发生后,霍云冕都是他们心中的支柱,不仅是他们的老大,更是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带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英雄。 “老大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周围的异常,早一点通知你们撤退,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老大你可别吓唬我们,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霍云冕移开视线,听得有些头疼。 他鼻子皱了皱,随意地朝着一行人挥挥手,笑骂道:“我这还没出事呢,在这哭哭啼啼什么,等周医生检查,大概因为异能的原因,我现在还没出现明显的丧尸化状况。” 霍云冕这句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很快镇住了队伍里焦虑的气氛。 末世开始后,有异能者被丧尸病毒感染的先例,虽然无一例外,这些人最后都失去理智,沦为丧尸中的一员。 但他们从被咬到完全丧失化的速度远远慢于普通人,霍云冕现在的状态一点看不出丧尸化的样子,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 周水听到动静,很快神色急切地拨开人群走过来。 “周医生你来了。” 周水点点头,视线在沈遇和霍云冕的身上很快转了一圈,然后盯住沈遇,扫了一眼他后脑勺处被黑色皮筋扎起来的小啾啾,视线顿了一下。 周水收回视线,低声道:“带着霍大哥跟我来。” 沈遇很快跟上去。 在收到霍云冕被咬的消息后,周水就很快让人在车内腾出空间,并架出一张行军床。 沈遇架着霍云冕的胳膊把人放到行军床上,余光里,注意到行军床的帆布上放着用于捆绑的粗绳索。 仔细辨认,可以发现绳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因为麻药匮乏,如果没有相关药物,在进行手术治疗上,捆绑住病人防止其挣扎,很需要这些东西。 周水动作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检查的设备和仪器,太严瞥一眼霍云冕,微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绳索,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认真道:“霍大哥,到时候你要是真变丧尸了,记得把这绳子自己绑上去,我可压制不住你。” 虽然正如霍云冕自己所说,他还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出现明显的丧尸化状态,但这并不是掉以轻心的理由,如果发生任何意外,这绳索自然便会派上用场。 霍云冕大刀阔斧地坐在行军床上,一手撑着膝盖上,压压眉骨:“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周水不置可否,她看向沈遇:“小沈,你先在外面等着,有任何不对的情况我会叫你。” 沈遇点头,很快扫了一眼霍云冕,然后就猫着腰下了车,把空间留给医生和病人。 他们现在的位置靠近郊外,离荔城市中心很远,末世降临后,人口越聚集的地方反而越危险,他们从天遇基地一路出发到现在,基本都是选择在郊外休整和过夜。 沈遇揉了揉眉心,伸手将额前的头发全部撸起,顺手摘下后脑勺绑着的黑色皮筋。 皮筋挺有弹性,细细的一根,沈遇把黑色皮筋缠在大拇指和食指上,一会分开一会合拢,在无聊而沉闷的等待中,找到一点机械性的乐趣。 一边玩着皮筋,沈遇一边慢慢走到车尾,裹着黑色作战裤的长腿微微前倾,低着头,把身体的重量倚在越野车尾上,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感。 只是这帅气感里,怎么看都带着点低沉的情绪,和平日里的锐气张扬的小沈不太一样。 李朔看见他,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快步走过去,出声唤道:“小沈!”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沈遇抬起头往声源处看去,来人正是李朔。 沈遇看着人走近,挑了挑眉,把手里的黑色皮筋戴在白皙的腕骨处。 沈遇对着李朔点点头,回了一句:“李哥。” 李朔学着沈遇的模样,跟着倚靠在越野车的后备箱上,充满担忧的视线犹犹豫豫地落在沈遇身上。 沈遇有些受不了他的目光,伸手摸摸额角,疑惑地道:“怎么了李哥?” 李朔瞅他一眼,关心地问道:“你,现在情绪上感觉还好吗?” 沈遇愣了一下,知道李朔是在关心他,他低头笑了一下,不由回想起末世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末世降临之后,多数人为了求生,早就把自己的良心喂给狗吃。 在陵城大学被困实验楼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自己也被拿命救过的人给背刺抛弃,沈遇能够理解他们出于求生的本能而做出这样的决定,能够理解他们的私欲,只是对于人性,沈遇越来越感到失望,甚至感到无意义。 甚至沈遇能感受到,自己也在变得越来越自私冷漠。 他不想这样。 其实沈遇知道,大家都没有错,那些看起来丑恶的人性也没有错,只是环境把他们被迫变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能回到末世之前就好了,每天晒晒太阳,玩玩游戏,看看风景,再看看吵闹的人群,就很好了。 加入雷霆前往陵城营救安德鲁教授,也是他的私欲,他希望末世能够快点结束。 而且,沈遇也隐隐觉得,霍云冕这个人,能带给他想要的结果。 沈遇收回思绪,垂垂眼皮,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好的,末世发生后,大家不都是各种各样的事都经历过吗?哪有什么情绪上好与不好的。” 李朔没想到沈遇居然看得这么开,甚至还反倒过来安慰自己了,一时间不由有些好奇沈遇都经历过什么,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李朔拍拍沈遇的肩膀:“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他李朔领着沈遇进的雷霆,也比其他人更加清楚沈遇的性格,所以很快就察觉出了沈遇情绪上不对劲的地方。 第132章 沈遇正要起身,手腕上就贴上一层温热的气息,下一秒,那力道就瞬间拉着他朝着霍云冕倒过去。 重心瞬间变得不稳,为避免撞上霍云冕的伤口,沈遇急忙伸出左手,手掌紧紧撑住车门,右腿顺势折叠着跪上座椅,才勉强稳住身形。 霍云冕注意到沈遇的动作,没忍住眯了眯眼。 沈遇直起腰,避开霍云冕受伤的手臂,下意识骂道:“霍云冕,谁让你突然拽人的?” 霍云冕抓住沈遇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带着枪茧的手指指腹隔着黑色皮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沈遇腕骨处的小片皮肤。 那处皮肤很快泛起一点点红色,颜色就像是沈遇因为害羞时,红了的耳朵。 霍云冕仰头,看向沈遇。 车内灯并不明亮,沈遇的脸背着光,隐藏在一片阴影中,但即使看不清晰,只凭借轮廓的形状,也知道这是一张极为俊美锐气的脸。 纤长的黑色睫毛似乌鸦的尾羽一样压住一半的眼瞳,侧溢出来的眸光张扬而漂亮。 霍云冕的眸光深沉,直直地钉在沈遇身上,他启唇:“沈遇,你在关心我吗?” 此话一出,沈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暧昧。 这样的姿势并不比之前好多少,黑色毛衣的领口依旧直直朝霍云冕敞着,胸膛和腰身的风景在沈遇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览无余。 甚至由于沈遇手臂撑住车门的动作,腰身紧紧绷着,腹部肌肉的线条轮廓越发漂亮。 伴随着沈遇无意识的呼吸,黑色毛衣下冷白色的胸腔上下起伏,并且皮肤里很快泛出一层透亮的浅粉色,比那处的颜色浅很多。 透着粉的白皙皮肤里,有着尖尖的深粉色。 像是冒出的小竹笋。 霍云冕视线幽暗,感觉喉咙一紧,热流瞬间汇聚,他的呼吸不由加重。 霍云冕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两下,不由有些好奇。 「充血的时候,会变成红色吗?」 带着疑惑的嗓音低沉而压抑,忽然在沈遇脑子里响起。 沈遇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充,充血? 什么充血,什么红色?? 沈遇低下头,发现自己一半的胸膛都露了出来。 沈遇撑住车门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直起腰,柔软的黑色羊毛回到本来应该待的位置,最后只露出肩颈处的线条。 「可惜……」 可惜个鬼! 充血这东西不就是由于刺激,导致血管扩张和血液充盈。 沈遇不用想都知道霍云冕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了,瞬间身体热得不行。 狭窄的车厢角落里,沈遇一低头,就能对上霍云冕的视线,像是黑沉沉的漩涡一样将他包围。 咫尺之间的距离,整个空间里都好似沾染上一层热气。 沈遇的心跳加快,整个人都在即将爆炸的边缘。 无论是霍云冕摩擦他手腕的手指,还是隔着裤子布料贴在一起的大腿,或者霍云冕灼热的呼吸与体温,以及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让沈遇在羞耻的边缘快要炸开。 这些直观的感受,比霍云冕脑子里的意淫更加让人脸红。 沈遇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不行—— 那太丢人了。 沈遇睫毛颤了颤,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控制着自己立马落荒而逃的想法,强装镇定道:“退烧药在哪?” 霍云冕抿抿干燥的唇,理智回笼后,他松开沈遇的手,启唇道:“在副驾驶放着,周水提前备了。” 霍云冕刚才开灯就是打算去拿药,但是中途实在烧得厉害,本来打算先靠着车窗勉强缓一缓,却先等来了想见的人。 在此之前,霍云冕从来不信缘分这一说。 沈遇吐出一口气,微微起身道:“我给你去拿。” 药箱的位置很好找,沈遇一转身就看见了。 他把药箱从副驾驶拿过来,从里面翻找出退烧药片,又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霍云冕面前。 “谢了。” 霍云冕哑着声音接过矿泉水,很快仰头把退烧药吞了下去。 沈遇坐在霍云冕对面,看着他把药吃了下去,视线不自觉落在霍云冕的左手臂处。 一圈圈白色绷带缠在上面,显得有些肿胀。 之前在车顶上的时候,临时缠绕的绷带显然已经换掉了,新的医用绷带明明止血效果应该更好一些,但几乎一半都已经被染红。 沈遇眉头皱了一下,他起身坐到霍云冕旁边,从药箱里翻找出新的绷带,出声道:“给你换新的?” 霍云冕微微侧过头,点头道:“最里面的那一层不用换,不然止不住血。” “行。”沈遇点点头。 他低着头,伸手利落地解开霍云冕手臂上的旧绷带。 霍云冕胸腔起伏,眉骨压住汹涌的冲动,视线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沈遇的一举一动。 明明只是换绷带,但不知道是因为空间过于狭窄,还是呼吸太急促灼热,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暧昧。 静谧而压抑的空间里,似有若无的情绪在两人间纠缠着。 沈遇动作一顿,咬咬唇瓣,感受到下唇处唇钉冰冷的触感,才稳住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帮霍云冕重新缠好绷带,最后打了个结。 然而就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很快传了进来。 “诶,这么晚了,老大这里的灯怎么还亮着?” “你还记得不,周医生不是说了,老大刚剔除感染部分,可能会引起细菌感染或者发烧什么,现在半夜亮灯,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遇心下不由一跳,立马伸手关了车内的灯。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沉默了。 明明他只要光明正大地出去就好了,现在心虚地关掉室内灯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再出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灯怎么关了?” 整个室内都陷入一片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遇皱了皱眉,算了,不对劲就不对劲吧。 沈遇低声朝着霍云冕道:“霍云冕,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沈遇就打算开门下车,忽然一道温热的气息从背后包裹而来。 霍云冕将他拽回,沈遇肩膀被一只大手扣住,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后背就直直撞上柔软的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霍云冕欺身而上,明明现在还是个病号,却一点没有病人的脆弱的样子,稳稳将沈遇压在身下,钳制住他的行动。 黑暗中,一切都看不清楚,只有隐约的身形轮廓。 沈遇愣了一下,正要开口,一根手指就压在他的唇上。 “嘘——” 黑暗里,响起男人嘶哑的嗓音。 霍云冕凑近他,示意沈遇不要出声。 车外的两人看见灯关了,也没听到什么动静,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顿。 “诶,怎么没什么动静了?” “还要过去看看吗?” 沈遇屏住呼吸,冰冷的银黑色的唇钉在呼吸间,擦过霍云冕的手指。 霍云冕眼神一暗。 他们两人现在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胸膛压着胸膛,腿压着腿。 呼吸连着呼吸。 太近了,也太越界,太不应该,太热,太暧昧,太令人脸红心跳。 近到沈遇能感受到霍云冕身上肌肉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喷薄的热气瞬间一起交叠。 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间里,心跳正血红着脸在胸腔里四处逃窜。 两人都是男人,都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段,在这样子堪称强烈的刺激下,身体都逐渐有了一定的反应。 沈遇下颚线紧绷,体内热意汹涌,皮肤很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偏过头,唇瓣紧紧抿在一起,感觉发烧的不只是霍云冕,更是他自己。 靠了? 现在连发烧都能传染了。 有没有什么能治发烧的特效药? 车外,又响起刚才两人的声音。 “老大这是睡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不是,既然你都猜老大睡了,嗓门怎么还这么大?” 那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一时间没忍住,既然老大睡了,那我们就别打扰了,走吧,守夜去。” 借着流淌下来的微亮月光,沈遇眯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两人逐渐离开,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等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沈遇才伸出手臂,重重推了推霍云冕的肩膀,嗓音低哑道:“好了霍云冕,现在他们人走了。” 回应沈遇的,是黑暗里一声忽然响起的低沉笑声。 沈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霍云冕清晰地感受他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慢慢反应过来他这些行为下的含义,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愉悦。 霍云冕低下头,在黑暗中把脑袋死死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任凭两人之间紧贴在一起产生的滚烫温度再一次上升。 霍云冕闷笑一声。 “沈遇,你开始对我产生好感了吗?” 第133章 好感? 夜色似一张浓稠的黑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安静之中,山林寂寂。 与越野车外的氛围截然不同,车内的氛围一点都不平静,甚至可以用得上暗流涌动来形容。 两人呼吸起伏,视线焦灼在一起。 沈遇眨眨眼,反问他:“不可以吗?” 霍云冕动作一顿,有些惊讶沈遇承认得这么爽快,胸腔里心脏却在沈遇说出这句话后,不受控制得加速。 沈遇天然不喜欢这样被人压制住的姿势,等车外的两人离开后,他膝盖上顶,手掌扣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开。 沈遇坐在座椅上,顺势打开灯。 室内灯再一次亮起。 霍云冕顺势坐起,一想到沈遇刚才说的话,唇角勾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开口道:“沈遇,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遇伸手揉揉头发,确认遮住还在发烫的耳朵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唇角上扬,锐利的眉眼在灯光下更加漂亮张扬,沈遇看向霍云冕,煞有介事地开口:“霍大哥,从天遇基地到现在,我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也是从心里把你当大哥尊敬的。” 霍云冕唇角的笑容一僵,心里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尤其是我们从荔城出来后,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已经对大哥你心服口服。” 沈遇看着他,无比正色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霍云冕:“……” 沈遇把药箱放到一旁,拍拍袖子起身离开:“霍大哥,你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现在先回去休息了。” 霍云冕眉头一皱,好不容易寻到个两人相处的好机会,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当即伸手抓住沈遇的胳膊:“沈遇。” 霍云冕还发着烧,加上他本身就是爱出汗易热的体质,即使隔着一层布料,手臂上传来的热意已经格外清晰。 沈遇舔舔唇钉,回头疑惑地看向霍云冕:“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霍云冕眉头紧锁靠在座椅上,开口:“沈遇,我感觉不太舒服。” 上一秒还能强势地把人压制在后座的男人,下一秒却一副无比虚弱的模样。 这幅画面沈遇怎么看,都怎么不信。 沈遇心里哼哼,面上却是眉头一蹙,跟着霍云冕演戏,他压了压眉头,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关心来:“哪儿不太舒服?” 霍云冕抬眸,很快地扫沈遇一眼,接着装模作样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住额头。 霍云冕胸腔起伏,虚声描述道:“感觉头痛,呼吸也有些困难。” 男人眉骨下压,他两眼之间的间距狭窄,皱眉的时候神情肃然,下颚线紧绷,冷硬的面部轮廓显出一丝隐忍的情绪来。 要是在外人看来,估计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哦——” 沈遇微微拖长语调,唇角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接着掰开霍云冕的手:“没事,你这是发烧的正常现象,刚刚已经吃了退烧药,休息休息就好了。” 霍云冕脸色一变,眉眼不怒自威:“沈——” 沈遇两耳不闻,利落地把霍云冕接下来要说的话关在车门里了。 想到最后霍云冕那憋屈的模样,沈遇憋笑憋得非常辛苦,慢腾腾地回了帐篷。 越野车内。 沈遇刚才开着的室内灯还亮着,霍云冕舒展着浑身肌肉,大刀阔斧地坐在车内,气质深深深沉。 霍云冕眉骨下压,结实的胸腔起伏,吐息灼热,一开始的恼怒过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大哥? 大哥??? 谁特么想当你大哥了? 日,床上的情哥哥倒是可以。 这样想着,霍云冕缓缓闭上眼睛,热意勃发的手臂伸到裤头旁边。 有力的手指动作堪称粗暴地解开黑色裤子的拉链,带起一阵响动,接着手就利落地伸了进去。 良久之后,黑暗里,响起一丝饱含欲望与渴望的浓重喘息。 “沈遇……” * 帐篷内开了一盏小灯,沈遇钻进睡袋里,但是眼睛一闭,那些在越野车里和霍云冕相处的画面就像是被沸水一煮,咕噜咕噜地冒进脑海里。 沈遇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一番折腾后,沈遇叹息一声,还是没忍住从睡袋里坐起。 周围并不是很亮的灯光,沈遇盯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光着脚,没精打采地盘膝坐在睡袋边。 他上身的黑色宽松毛衣在翻滚间变得有些凌乱,贴合着肌肉曲线松松垮垮地挂在肩颈上。 露出的半截白皙锁骨泛着一层光泽感。 沈遇委屈巴巴地坐在睡袋上,简直有苦难言。 虽然回到了帐篷,但身体里被霍云冕带起的火其实完全没压下去。 本来以为回来的时候吹吹夜晚的冷风就会好上很多,但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反而因为皮肤被寒冷的夜风这么一刺激,对比得体内和那处地方更热。 沈遇很少有这种体验,感觉就像是有许多细小的羽毛在他身体深处轻轻地挠,还很过分的没有一点间断。 沈遇手撑着下颚,耷拉着脑袋,视线没忍住下移了一下,又跟触电一样火速收回视线,整张脸通红一片。 真的,好想杀人。 热流在身体里奔流,沈遇感觉身体里欲壑难纾,他抿抿唇,锋利帅气的眉眼里不由流露出一点委屈的情绪来。 他怎么会招惹上霍云冕这玩意儿。 片刻后,做够了心里建设,沈遇扯了扯身上的黑色毛衣,把毛衣衣摆掀起叼在嘴里,流畅好看的腰腹肌肉跟着在灯光下露了出来。 薄薄的腹肌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两侧的人鱼肌跟着没入灰色卫裤裤带里。 然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摸上腰身。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末世前,各大广告会偏爱的那种手摸手形。 手指似青葱一般根根分明,即使在末世这种环境下,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李朔还私底下吐槽过说他有洁癖。 其实不是洁癖,只是无论是在末世发生前,还是末世发生后,沈遇偶像包袱都有十吨重,受不了自己有不完美的地方。 此时此刻,手背因为害羞紧紧绷在一起,颜色很淡的青筋跟着浮现出来,非常性感色气。 沈遇咬着毛衣下摆,羞耻地半敛下眼睑,攒够勇气把手伸入裤头中,感受到迫近的热意。 还没伸进去,勇气就散完了。 嘴上咬着毛衣衣摆的力气也是跟着一松,垂润的黑色毛衣脱离牙齿,重新垂落下去,把露出的胸肌和腹肌遮了个严严实实。 做这种事还好,又不是没做过,真不是嘴硬,虽然次数少到可怜,但也算有点经验。 但一想到自己做这种事的时候,可能会莫名其妙想到霍云冕,沈遇就瞬间没勇气了。 谁,谁会对在心里一直意淫自己的人有好感啊? 沈遇收回手,小猫似的生无可恋倒在睡袋上,双眼无神,任凭身体里的热源似浪潮般,上上下下地翻滚。 一点点好感才不算好感。 第二天,当李朔看到沈遇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的时候,吃了好大一惊:“小沈,你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没睡好吗?” 沈遇一夜没睡,眼睁睁盯着太阳升起,没精打采地问道:“我眼睛怎么了?” 李朔拿出一面有些旧的小镜子,递给沈遇,开口:“你自己看吧。” 沈遇接过镜子照了照,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黑色眼袋非常重,简直和熊猫没什么区别。 沈遇熬穿了一夜,知道自己脸色会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感觉自己的形象都被大大地影响了。 他从兜里摸出护目镜架在鼻梁上,企图遮挡一些,但显然透明护目镜的效果并不怎么明显。 沈遇叹息一声,随即作罢,他把手里的小镜子递还回去,想到什么,疑惑地问道:“不过李哥,你怎么还随身带着一面小镜子啊?” 怎么感觉也不像是李朔这五大三粗的男人会用的东西。 李朔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带着呗,总有人会用到的,你看你今天不就用上了吗。” 沈遇逐渐回过味来,这就是给别人带的,至于这个“有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除了周医生还能是谁。 沈遇眯眯眼,手指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道:“所以李哥昨天一直守在外面,其实是担心周医生和霍云冕在里面发生什么?” “冤枉啊冤枉,我是真担心老大。” 李朔往四周看了看,连连摇头否认,但在沈遇的注视下,越来越心虚。 最后李朔自知自己抵不过情场老手,压低声音,眼神游移道:“好吧,其实是有一点点担心的,虽然你上次和我说,我和老大是公平竞争,但是我心里总是没底嘛。” “什么没底?” 霍云冕这一晚睡得神清气爽,醒来的时候烧也退了,他远远看见沈遇和李朔在交谈,走过来就刚好听到李朔的最后一句话。 李朔没想到霍云冕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急忙笑道:“就是老大你当时被咬的事,你现在好些了没?” “好多了。”霍云冕点点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沈遇,视线落在沈遇眼底下的乌黑处,然后盯着了。 「昨天在床上叫情哥哥的时候,还没这两黑眼圈来着?」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手指握紧刚刚摘下的护目镜。 李朔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沈遇面无表情地开口:“没。” 不是,他什么时候在霍云冕的床上了?还叫情哥哥? 是他失忆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第134章 沈遇的唇型是非常好看的形状,有些偏m唇,颜色粉能,似四朵枝头蔟在一起的柔软花瓣。 他不笑的时候,上下唇会压在一起,唇角压直,给人一种锐利的生冷感,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那些冷意便在如春风般的笑容间尽数消退,让人目眩神迷。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移动视线,目光落在沈遇正在说话的唇上。 视野之中,柔软的唇瓣上下开合,下唇处银黑色的唇钉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 除却金属本身的银光外,还有一层水光,因为沈遇刚才舔了唇钉,口腔里的津-液便残留在了上面。 霍云冕发现,沈遇很喜欢舔那枚唇钉。 唇齿开合间,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一看就很好亲。」 沈遇:“……” 好亲你个鬼啊。 沈遇抿抿唇,不说话了。 霍云冕的视线悬停在沈遇的黑眼圈处,把手里的墨镜递过来,在沈遇面前晃了晃:“遮一遮?” 沈遇摇摇头:“不用了,谢谢霍、大、哥的好意了。” 沈遇故意在“霍大哥”三个字上加重语调。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称呼后,霍云冕瞬间脸色一黑,没忍住压了压眉骨,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沈遇看见他的反应,顿时心情一阵愉悦。 远处,大徐抱着箱子,正在招呼着众人上车。 沈遇听见招呼的声音,知道是到出发的时候了。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和大徐打了招呼,在身后那道存在感惊人的视线中,长腿一迈,利落地钻进车内。 这边,看见沈遇离开的身影,李朔语气无比惊奇道:“老大,我上次还说,小沈叫这么多人都叫哥,就没见过叫你哥,没想到今天就叫上了。” 霍云冕双手抱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臂膀,闻言扫一眼李朔,双眸微眯,似笑非笑道:“所以,是你让人这么叫的?” 李朔本打算开口,嘴巴刚一张,忽然背后就一阵毛骨悚然。 虽然不知道到具体原因,但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提醒着李朔,自己现在还是不要接话比较好。 明明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朔的错觉,总感觉能听出一点威胁的意味。 李朔心中古怪,总感觉哪儿不对,又说不出不对的地方,最后选择嘿嘿一笑:“老大,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快上车吧,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陵城了,这次行动人员有变动吗?” 霍云冕伸手,疲惫地揉揉眉心,嗓音低哑地开口:“到时候再说。” 一行人整理好后,两辆改装过后的越野车很快驶出停留点,上了国道,往陵城的方向驶去。 沈遇上了车,想靠着车窗补会觉,但是他个子高,本来曲着腿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很委委屈屈,现在想睡得舒服更是天方夜谭。 旁边正在看书的周水注意到他的动静,眼珠微微转动,从手里的书里抬起头,眉目温和地看向沈遇:“怎么了?坐着不舒服?” 沈遇腿抵着车门,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一手撑着下颚,没忍住打了打哈欠,懒洋洋玩笑道:“不舒服不是常态吗?” 从基地出发到现在,经常这样在车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周水扫一眼他手腕上缠着的黑色小皮筋,笑着提醒道:“这次中途没有合适的停留点,我看了地图,估计要开上两三天。” 沈遇:“……” 两,两三天? 这是人话吗? 旁边有人跟着听到这噩耗,没忍住道出和沈遇一模一样的心声:“我天,一直坐两天吗?这样子下去,周医生,我估计到时候我的屁股能练成铁腚了,你说到时候这能治吗?” 李朔眉头一皱,毫不留情伸出腿,踹了一脚出声的人:“你小子还想周医生怎么治?给你按摩按摩屁股吗?一天想得倒是挺美。” “卧槽,李朔你轻点踹行不,这到时候屁股没成铁腚,腿倒是先被你踹坏了。” 周水低着头看书,听到这边的动静,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沈遇打打哈欠,还是觉得车顶宽敞。 他伸出手臂抓住车顶,在越野疾驰的过程中,抓准时机利落地翻身上了车顶。 沈遇掏出手铐,一边铐上自己的手腕,一边铐到加装的护栏上防止自己摔飞出去,然后脑袋往捆在一起的物资袋上一枕,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 霍云冕翻上车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 霍云冕坐到沈遇旁边,确认了,沈遇昨晚确实没睡好。 按照沈遇平日的敏锐度,估计早就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而瞬间暴起来了。 霍云冕把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侧脸,察觉到沈遇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正因为对光感的不适而轻轻滑动。 这是睡得并不安稳,并且随时会被惊醒的象征。 霍云冕眉头一皱,下意识伸出手掌挡住落在沈遇脸上的光线,于是手掌的阴影像是轻飘飘的乌云一样,跟着落在青年人难得安宁的眉眼间。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眉骨下压,视线落在沈遇的脸上。 柔软的金色发丝搭在眉眼上方,几乎透明的发根下,那双潋滟而锐利的双眸正紧闭着,鸦羽似的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道淡色的阴影。 那道由眼睫毛形成的阴影,颜色比由霍云冕手掌形成的阴影淡上很多,与眼底的青黑色融为一体。 霍云冕视线下移,视线沿着沈遇挺直的鼻梁往下一寸寸移动,很快到沈遇闭合着的柔软红色唇瓣。 因为呼吸的缘故,双唇间开了很小的一条水线,随着胸腔的起伏,仿佛能感受到轻盈的呼吸。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了,但手臂上的酸疼感提醒着霍云冕,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着。 霍云冕狭长的眼眸眯起,眸底暗色翻涌,视线长而久地凝在沈遇的唇间。 他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了两下。 霍云冕微微俯身,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轻轻地缠在一起。 沈遇睫毛扇动,猛地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霍云冕放大的脸。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视线擦着暗火,直直地撞在一起,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瞬间望进彼此的眼底深处。 在那漆黑的宛如两处无人生还的绝地般的眼眸中,沈遇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面前的男人捕食的错觉。 不知道是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还是由于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能吻上的过近距离,沈遇胸腔里的心脏以一种不规律的速度跳动着。 他眨眨眼睛,感到脸上一阵灼热,立即从车顶上坐起。 随着他的动作,绑在手上的镣铐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霍云冕的视线循着声音移动过去。 沈遇的手臂搭在捆绑着的灰绿色物资袋上,手臂往外伸着,到最末端,手腕正被一副金属手铐铐在加装的栏杆上。 手铐的银色表面在阳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感,颜色很近沈遇唇上打着的黑色唇钉。 「……怎么戴着手铐睡觉?」 「算了,还怪可爱的。」 沈遇:“……” 他实在是搞不懂霍云冕的审美,怎么自己做什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一句可爱了? 沈遇微微直起腰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下的腰身绷紧。 从霍云冕的角度看过去,青年人侧身的线条非常好看,微微隆起的胸部,收紧的窄腰,身材曲线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沈遇皱眉,想着刚才这人突然靠近,警惕道:“霍云冕,你刚才凑那么近干什么?” 霍云冕眉宇微动,接着若无其事地拉开和沈遇的距离,注意到沈遇的称呼,不由浓眉上挑,勾唇揶揄道:“现在怎么不叫霍大哥了?” 沈遇扫他一眼,从善如流道:“霍大哥,你在这干什么?” 霍云冕嘴角一抽:“……还是不叫比较好听。” 这三个字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沈遇嘴里比较少。 霍云冕心里腹诽,把挂在领口上的墨镜摘下来,伸出手臂,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没接。 见沈遇没有接的意思,霍云冕往上扬了扬手里的墨镜,开口道:“能遮杂光和眩光,戴上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你睡醒了,精力足了,也是给大家多一份保障。” 沈遇仔细一想,觉得霍云冕说得挺有道理。 他伸手接过墨镜,是飞行员系列里的标志性款式,镜框边缘有磨损痕迹,看来这款墨镜陪着霍云冕折腾了挺久。 黑色镜面里有一层绿灰色,能有效降低光线强度,沈遇展开眼镜架,把墨镜戴在鼻梁上。 黑眼圈得到隐藏后,墨镜加黑色作战服,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野性难驯的气质,惹得霍云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沈遇把脑袋往物资袋上一枕,感觉大脑沉沉晕晕的,鼻息里缠着躁意,呼吸里都有几丝干燥的血腥味。 这完全是熬穿了的症状。 他昨天白天在荔城折腾了一天,晚上又是守夜又是不睡觉,现在困得要死。 但是身边的男人存在感实在强烈,想让人不忽视都难。 沈遇躺在车顶,偏过脑袋看向他。 霍云冕肩膀开阔,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男人体魄很健硕,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而随性,坐在车顶的时候,如一头正在酣眠蛰伏的猛兽,完全看不出来半点受伤的样子。 眼神顾盼间,完全是雄狮巡视自己领地的模样。 第135章 沈遇发现这几天霍云冕很不对劲。 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荤话越来越过界,从头到尾,都把沈遇给意-淫了一遍,言语之露骨,用词之黄暴,就像是恨不得把沈遇从头到脚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宛如两柄烧红的钉枪一样牢牢钉在他身上,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堪称露骨的目光,一寸一寸,如火舌一样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然而,这并不是让沈遇觉得霍云冕不对劲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一点是,沈遇发现,霍云冕好像在躲着他? 不对,也不能用躲来形容,更准确地来说,两人之间的相处状态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带着分寸感与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过界的心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真骚,皮带缠那么紧干什么,等着人掐上去操吗?」 …… 「手指……」 「这手铐适合,一边铐在床头上,一边铐在手腕上,怎么挣扎也跑不掉,被逼迫到窒息想逃跑的时候,就可以一把狠狠拽回来——」 …… 越来越惹火的心声次次入耳,一次次突破着沈遇的羞耻心,可每当沈遇红着耳朵去寻找那道迫人的目光时,却只看到霍云冕没有表情的冷硬侧脸。 去陵城的途中,他们遇到了专门抢劫物资的团伙,对面看起来是有雇佣兵在,武器库非常充足,双方很快爆发了一场小火拼。 一阵枪林弹雨的火拼后,霍云冕很快带着人直接把对面端了,带回来一大批物资。 火拼过程中,有人受了枪伤,周水接过伤患,对着沈遇吩咐道:“沈遇,从车里拿一下医药箱!” “行。” 沈遇答了一声,眼眸眯起,收回看向霍云冕的视线,去车里拿医疗箱。 等沈遇移开视线,霍云冕转动眼珠,再次看过去,看着沈遇一只手扶着车顶,探了半条身子进车里,显露出一截狭窄而充满韧性的腰肢。 青年人身高腿长,一条长腿支在车外面,另一条屈起跪在漆黑皮面的车座上,弯腰进车里拿东西,腰身,臀部与长腿形成的弧度非常勾人。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舌尖重重顶住后牙槽,眼神不由变得幽暗起来。 沈遇伸出手,很快从车里找出标着红色小十字架的医药箱。 别看这箱子小小的一个,救过不少命,也算是雷霆的老战友了。 沈遇起身从车里出来,走到周水旁边,把手里的医药箱递过去。 雷霆一行人本来就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只要不是被丧尸咬到,其他枪伤,刀伤之类的,对于他们而言,就跟家常便饭差不多。 周水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接过医药箱,动作熟稔地给人止血。 一番折腾后,所幸只是有惊无险。 夜色很快降临,众人搭起篝火。 夜半时,这次轮到沈遇和霍云冕守夜。 沈遇手里拿着水壶喝了一口,霍云冕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他的旁边,深邃的面部轮廓被火焰勾勒得更加棱角分明。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看起来都没什么交谈的想法。 沈遇握着水壶,一边喝水一边观察霍云冕,霍云冕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样,半阖着眼眸闭目养神。 可一旦沈遇移开目光,就能感受到霍云冕灼热的视线立马跟着舔-舐上来。 那视线像是燎着火,比跳动的火焰更加滚烫,只是这样被看着,沈遇都觉得脖颈处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趁着他弯腰在车里找医药箱的时候,应该从后面上去,从背后剪住他的双手……」 「……」 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意淫的画面瞬间飘进沈遇脑海里。 沈遇耳朵瞬间爆红,身体僵在原处,端着水壶的手抖了又抖,水面荡漾开一层层涟漪。 他握住水壶的手不自觉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绷起,气得想杀人,但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遇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现在真是一点都看不懂霍云冕在想什么,脑子里玩得飞起,实际上两人最越界的行为都只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 难道霍云冕这人只是单纯以意-淫他为乐趣吗? 沈遇眯了眯眼睛,心下有些不爽,开口道:“霍云冕。” 霍云冕视线一顿,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胸腔里振出一声醇厚的疑问:“怎么?” 沈遇忽然起身,走到霍云冕身边。 霍云冕双眸微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 沈遇忽然弯下腰,锐利张扬的眉眼下压,缓缓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视线带着一种锋锐的侵-略性,瞬也不瞬地盯住霍云冕的眼睛。 沈遇启唇:“霍云冕,你这几天躲着我干什么?” 两人间的气息瞬间交涌在一起。 霍云冕听到他的询问,没忍住眉头一皱,在那天知道沈遇其实有喜欢的人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 明明有喜欢的人了,还来和他暧昧什么? 绑头发那么熟练,估计就是给基地里那小女朋友绑的。 霍云冕克制了很久,才忍住把面前这人绑起来独占的冲动,他深知这种行为是多么得惹人唾弃,可是在一瞬间,他居然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绑起来,锁起来。 现在沈遇偏偏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脸无辜地问他为什么躲着他。 操,真等这人被拐上床了,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 霍云冕想骂人,他压压眉骨,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沈遇私生活混乱,所以才会提出当炮-友的建议。 但是霍云冕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尤其是知道沈遇其实有对象之后。 也是,一男一女能从陵城一路相伴到天遇基地的,关系怎么会简单? 大学校园,学长学妹,俊男美女,简直叠满相恋buff。 操了。 霍云冕咬咬牙,感觉心里那团火气又烧了起来,要不是理智压着他,估计会忍不住,直接将沈遇压倒在身下。 霍云冕薄唇轻抿,磁沉浑厚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沈遇,既然你已经有对象了,现在没必要这样。” 沈遇动作一顿,眉心慢慢蹙在一起。 对象? 什么对象? 他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沈遇敏锐地抓住霍云冕话里不对劲的地方,轻轻地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什么对象?” 霍云冕压着眉头,闻言不由低低嗤笑一声:“你在基地的小女友不是吗?之前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名字是叫周食书对吗?我看照片上面,你们还挺配的。” 沈遇:“……” 那“还挺配”三个字,怎么听都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遇沉默了片刻,接着没忍住,直接噗呲一声笑出了声,他现在总算是对霍云冕想象力丰富这件事有实感了。 他没忍住骂道:“霍云冕,你特么有病啊?” 霍云冕眉头一皱。 “周食书什么时候成我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凭空多了个对象?” 霍云冕眉头一皱:“那你那天,为什么和周医生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霍云冕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遇的侧脸上,刚才差点被霍云冕气死,现在火气降下去,沈遇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暧昧。 沈遇不自然地侧了侧脸,身体往后撤了撤:“我当时是帮李朔哥打听周医生的情况。” 霍云冕眸底一片幽深,他猛地伸出手,手指如铁钳般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 沈遇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霍云冕,以一种得胜者的姿态,低低笑道:“霍云冕,原来这几天,你都在吃醋吗?” 他的眸光亮晶晶的,似一簇撕破黑暗的火焰,看得霍云冕心里发痒。 两人的距离再一次凑得很近,灼热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在吃醋吗? 霍云冕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企图尝出什么味道来,忽然,他擒住沈遇手腕的手猛地往下一拽。 沈遇顿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背部结结实实撞上草地。 霍云冕欺身而上,手扣住沈遇的手腕狠狠压在旁边,滚烫的指腹带着茧,贴着腕心处细腻而柔韧的皮肤,慢而轻地摩挲着,带来一阵战栗感。 沈遇没忍住挣了挣。 霍云冕压制住他的动作,非常强势地将沈遇压在身下,反问的语调上扬:“吃醋?” “沈遇,我确实吃醋了。”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完全没料到霍云冕会这么直白地承认,那股嚣张的气焰就像是小火苗一样,不由得被吹灭不少。 霍云冕哑着声音继续道:“沈遇,我不可以吃醋吗?” 沈遇被霍云冕直白而灼热的视线烫了一下,耳根泛红,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夜色浓稠,四周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两人之外。 只听得见微风轻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远处的虫鸣,篝火燃烧的声音,以及彼此胸膛里紊乱而喧嚣的心跳声。 篝火在夜风中晃动,两人的影子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若有若无的电流在空气中轻轻地颤动着。 霍云冕视线落在沈遇的红润的唇瓣上。 形状优美的唇瓣此刻因为呼吸,开了一条湿润的水线,柔软的呼吸自其中轻盈地溢出。 在柔软的下唇处,穿刺着一枚小小的银黑色唇钉,与沈遇鲜艳柔软的唇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非常色气。 第136章 操。 沈遇这一击直球打得霍云冕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被恐怖的喜悦包围,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人扑倒压在草地上,狠狠亲吻。 说出心里的想法后,沈遇瞬间感觉松了一口气,心里那股理不清的烦躁也淡下去不少。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无论是平常对霍云冕过分的在意,还是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霍云冕的反应,都告诉着沈遇—— 霍云冕这个人对他而言,好像有些不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从他们踏上这目标一致的旅途时,那些好感就在一点一滴的相处间慢慢积累,直到此刻。 就是,有关他的脑内意淫能不能少一点? 沈遇至今都不理解霍云冕为什么能乐此不疲地意淫他到现在。 真那么喜欢他的身体吗? 在霍云冕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沈遇不自然地偏过脑袋,他脸耳隐隐有些发热,低头去看时间钟。 队伍里一般是安排两人守夜,每两小时换一次班,现在时间刚好快到了。 沈遇:“时间差不多到了,我没记错的话,换班的人好像是周医生和李哥——” 霍云冕咬牙,根本没心思听沈遇讲话,视野之中只看到那张嘴开开合合,柔软的舌头若隐若现。 简直太犯规了。 霍云冕心里暗骂一声,他几乎是瞬间倾身向前,一条结实的手臂直直伸到沈遇面前。 沈遇话一顿。 两人间的距离本来就近,随着霍云冕骤然的靠近,浓烈而侵-略性十足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住。 霍云冕是爱出汗的体质,藏在衣服下的肌肉勃发,呼吸急促,夹杂着热气。 这么近的距离,沈遇甚至能感受到他热热的汗意。 ……特么的,霍云冕,怎么又凑这么近? 沈遇睫毛颤了颤,撑在地上的手指瞬间攥紧,白皙干净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隐隐浮现。 他身体下意识朝后倾斜,但很快停下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霍云冕的手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腰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触碰感。 另一方面则是沈遇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退缩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太落于下风了。 霍云冕那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就像是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一般。 沈遇头皮发麻,伸手抵住霍云冕靠近的肩膀,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沈遇眉头轻扬,强装镇定道:“霍云冕,靠这么近干什么?” 眼前的青年人有一张过分俊美的脸,额前被漂染成浅色的碎发凌乱地搭在平日里张扬而锐利的眉眼上方。 那点碎发衬得睫毛卷而长,在眼下投射出一道慌乱的阴影。 他鼻梁高挺,两瓣唇紧紧抿在一起,面部轮廓的起伏在黑暗中更显优越。 霍云冕长而久地看着沈遇,嗓音浑厚而低沉。 “……想亲你。” 沈遇抓住地面青草的修长手指再一次收紧,他有些发懵。 靠了? 进度这么快吗? ……接吻这种事,他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久久不见沈遇回答,霍云冕手掌贴合着沈遇的腰身,不由凑近一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遇的下颚处。 霍云冕眸底一片翻涌的暗红,低声道:“不拒绝,就是答应了吗?”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刚才去上厕所的大徐去而复返,一抬头就看到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的距离,瞬间愣在原地。 “你,你们?” 沈遇瞧见来人,脸色瞬间一变,手上瞬间使力,一把利落地将霍云冕推开。 霍云冕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接二连三被打断好事,霍云冕压了压眉骨,手臂撑在身后,抬眸不咸不淡地看了大徐一眼。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眼,一种危机感却瞬间漫上大徐的后背。 大徐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圈,如果说一开始大徐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对劲的地方,那现在就是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出场有多么不合适了。 我靠,老大这是有好事了? 等会—— 那他这不就是打扰老大好事了? 大徐瞬间想起霍云冕平日里的雷厉风行的手段,不由肩膀颤了颤,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反应过来后,大徐转过脑袋,一边后退一边急忙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啊。” 沈遇:“……” 等人离开后,霍云冕慢慢起身坐在地上,揉了揉手腕,用眼神示意沈遇:推这么重干什么? 沈遇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松开抓紧草地的手指,他撇了撇嘴,同样用眼神回他:谁让你靠这么近的? 霍云冕目光深深得看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唇。 「嗤,真可爱。」 李朔很快过来接替守夜,他打了打哈欠,朝两人摆摆手道:“你们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沈遇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从地上站起后,朝霍云冕伸出手。 霍云冕抬头,眯了眯眼睛。 面前伸过来的手非常好看。 沈遇的手指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皮肉白皙而紧致,从侧面看过去,微微凸显出的淡色青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张力与性感。 和玻璃展柜里那些华而不实的艺术品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了解沈遇的人才知道,这只手实际上能握剑,用枪,使刀,拥有着强悍的力量。 沈遇的手就像是他这个人,越是了解越是深陷。 「……要是能握住其他东西,就更好了。」 霍云冕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遇有些疑惑,没听懂霍云冕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过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听懂比较好。 他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臂。 霍云冕勾唇,伸手握住沈遇的手。 沈遇一把将人拽起。 不得不说,霍云冕这人是有一点得寸进尺的天赋在的,在沈遇要松手时,忽然使力抓住沈遇的手,带着热意的指腹暧昧地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心。 沈遇手心一痒,没忍住蜷缩起来。 沈遇藏在发丝下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恨不得当场给霍云冕来一个过肩摔,当即飞了一个眼刀过去。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表情,勾勾唇角闷笑一声,才松开他的手。 妈的,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逗纯情的人玩,是这么有乐趣的一件事。 虽然,有点不道德。 沈遇抿唇,看向李朔问道:“周医生呢?” 李朔笑着道:“她还没醒,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安排两人守夜就是担心意外状况发生,哪儿有让一个人单独待着的道理,霍云冕摆摆手道:“那我先替周水守一会儿,沈遇,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遇蹙眉。 霍云冕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见他眉头蹙起,启春问道:“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先走了。” 第二天清晨,沈遇和李朔两人蹲在水池边刷牙,远远就看见霍云冕和周水站在树下聊天。 李朔视线也盯着那边看,良久后,不由叹息一声:“老大和周医生好早之前就认识了,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说是青梅竹马都不过分。” 青梅,竹马吗? 沈遇刷牙的动作一顿,很想告诉李朔,周医生喜欢的人就是你,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上次他在周医生那儿打听消息,虽然周医生没有点名道姓说喜欢的人是谁,但基本也算是明示了。 整天围着周水转的人,除了李朔,整个队里估计也挑不出第二个人。 沈遇回来暗示了李朔好久,但奈何李朔这人真如周水所说,真是个木头,一点窍都没开,沈遇遂作罢。 “在基地的时候,基本三天两头都有女人来找老大,都是大美女,身材也好,甚至连男的都有,哎,小沈,你说老大魅力这么大,你觉得我真的还有机会吗?” 三天两头,就有女人找? 沈遇眯眼,很快吐出嘴里的泡沫。 他漱口后把东西整理好,和李朔说了一声,就起身去收帐篷。 霍云冕从旁边走了过来,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虬结的蜜色胳膊。 他明显刚收拾完东西,露出来的肌肉上还蒸着一层细密的汗意,手指很快搭上帐篷上方的连接点。 霍云冕胸腔起伏,视线很快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沈遇今天穿得是一件黑色背心,下面则是一条迷彩裤,更显得肩宽腰窄腿长,跟模特一样。 露出的手臂肌肉流畅,被阳光照出一层干净的光泽感。 从侧面看沈遇的睫毛,好像更长更卷一些。 想起沈遇末世之前的身份,霍云冕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去包养大学生了。 霍云冕勾唇,从胸腔振出一声低沉的笑意:“我来帮你拆?” 沈遇抿唇:“行。” 霍云冕上前,肩膀靠近沈遇的肩膀。 沈遇扫他一眼,让出位置,然后在霍云冕三米开外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挑了挑眉。 离他这么远干什么? 霍云冕手指灵活地在支架间穿梭,很快利落地拆完帐篷,刚要和沈遇说话,一偏头就看见沈遇的背影,正在往车里搬运物资。 霍云冕不由眉头一皱。 接下来一天,霍云冕很快发现,沈遇好像在避着他,每次两人一有视线接触,沈遇就会率先移开目光。 第137章 大徐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自以为隐蔽地朝霍云冕看去一眼。 霍云冕双手抱臂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淡色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下颚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看起来面色非常阴沉。 一开始霍云冕这副模样,让大徐一度以为老大是要秋后算账,来了结他一条狗命。 直到后来,大徐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老大和小沈,好像是……在闹别扭? 沈遇一直觉得车顶宽敞,所以赶路的时候喜欢在车顶上待着休息,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毕竟他们有时候在车里待着闷了,也会去车顶上放放风。 霍云冕以前没这个习惯,现在倒是经常去,有时候待的时间还挺长。 不过大家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霍云冕很欣赏沈遇,这一点众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从沈遇第一天加入他们开始,霍云冕就在明里暗里偏袒沈遇,不然以雷霆极度排外的作风,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认可沈遇。 一开始大家挺不理解的,觉得沈遇这人就是需要被保护的小白脸,后面就被狠狠打脸了,也逐渐明白过来霍云冕一系列的偏袒行为背后的原因了。 明显是将人当成交心的弟弟了。 在昨晚目击两人暧昧现场之前,大徐也是这么直男地认为的。 万万没想到是情弟弟。 自家老大果然流弊,男女通吃,连小沈这样的大帅哥都能拿下。 不过据大徐观察,从早上到现在,霍云冕总共去了车顶三次,但每一次上去的时候,沈遇都刚好从车顶上翻下来。 等霍云冕黑着脸下来后,沈遇才又慢吞吞地上去。 前前后后,两人都完全没有独处过。 和以前老大一上车顶,两人就在上面腻腻歪歪半天的情况简直截然相反。 大徐简直好奇得抓心挠肺,恨不得随机在后面抓一个人分享八卦。 大徐抿抿唇,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又看,发现大家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发现一点异常,又不甘心地朝霍云冕看去一眼。 “……” 霍云冕将一条结实的手臂折叠着搭在车窗上,注意到旁边的视线,肩身往后靠了靠,随意地瞥过去一眼。 见霍云冕看过来,大徐面上瞬间露出笑容,试图八卦:“老大,你和——” 霍云冕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唇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让人毛骨悚然:“专心开你的车。” 大徐缩了缩脖子,只好收住脸上的笑容,默默压下八卦的心思。 霍云冕心情怎么仅仅能用“不好”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可谓是郁闷晦涩到了极点。 他在脑子里将昨晚和沈遇相处的细节来来回回盘了八百遍,也没察觉出惹沈遇不开心的地方在哪儿。 难道是当时他说想亲嘴,进度太快,把沈遇给吓到了? 还是手上力气太大?把人压草地上的时候给人压疼了? 霍云冕没忍住烦躁地皱了皱眉,脸上一片阴沉。 就在这时,车顶上传来沈遇的声音。 “在这停吧。” 等车停稳,沈遇从越野车顶上跳下来,霍云冕刚要上前,旁边就有人先一步上去和沈遇攀谈。 “沈哥!” 霍云冕扫过去一眼,是后勤队里的柳青,队伍里的小年轻,比沈遇还小上半年。 沈遇身手好,枪法也准,加上两人年龄相仿,柳青有空的时候就会时不时找人练练身手,不过基本都是被碾压的份。 「叫得还挺亲热。」 沈遇站在原处,听到有人叫他,薄薄的眼皮微掀,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年轻男人的目光隔着空气,似乎很轻地朝霍云冕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就像是躲避一样,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霍云冕眼眸微眯,本欲上前的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后,他站在原地,最后打算等柳青走后再上去。 结果等人走了,沈遇又转身和李朔待一块儿了。 肩膀被沈遇重重一压,李朔跟着沈遇的力道转过身去往前踉跄一下,稳住身形后偏头就看见沈遇有些发冷的侧脸,疑惑问道:“咋了?” 听到李朔的声音,沈遇回过神来,扬了扬眉,笑着拍拍李朔的肩膀:“这附近好像有水源,我们找一找。” 新水源在被发现后,首先就是做好标记,一是为了方便后续再次使用,二是告诉其他幸存者。 沈遇刚才在车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附近留有的标记,所以才让一行人在此处休整。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霍云冕脸色瞬间一沉,眼眸深处一片晦暗的火焰,拳头更是捏得嘎吱嘎吱作响。 「操。」 「妈的,凑那么近干什么?」 沈遇脚步一顿,想着这人自己那么多烂桃花,现在还要求上别人了,他心里莫名就升上一股没来由的火气来。 然而,这股夹着隐隐情绪的火气,又让沈遇感到羞恼。 他本不需要在乎这些的。 他确实对霍云冕产生了好感,但这种好感是沈遇自己的事,和别人没关系,和霍云冕也没关系,但霍云冕一次次的越界,让他们本来只是合作方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 烦。 ……难道,他对霍云冕的感情,不只是产生好感这么简单吗? 沈遇藏在发丝下的耳朵慢慢注入血色,如一块清冷的白玉慢慢烧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心里又气又恼又一阵莫名的酸涩,他并不知道霍云冕对他有几分真心,那些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垃圾话,也不过只是证明了霍云冕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而已。 ……真那么喜欢他的身体吗? 沈遇咬咬牙,手臂用力,一把紧紧揽住李朔的肩膀加快脚步往前走。 李朔莫名其妙:“咋了?” 沈遇往四处一扫,闷声解释道:“那边土质松软,水源应该在这边,我们过去看看。” 蔓延开的夜色中,篝火火焰闪烁,柳青一回头,就看见霍云冕站在树下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视线就跟枪钉一样,尖锐的头部几乎能将人刺穿。 柳青心下瞬间一跳,后背上的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镇定的表情,回到原位,没忍住低声问旁边的大徐:“老大他这是怎么了?” 大徐扫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眼神耐人寻问,语气意味深长:“大人的事情,少管。” 分发完食物后,霍云冕终于抓住机会,逮到落单的沈遇。 沈遇穿着一件露胳膊的黑色背心和一条极显腿长的黑色作战裤,正懒洋洋靠在越野的后备厢上,用净水药片过滤收集来的河水。 前几天的时候,净水器坏了,现在大家过滤饮用水,要么用从荔城拿回来的净水药片,要么用布或者沙石过滤,尽可能使这些新鲜水源达到可饮用状态。 末世降临后,白昼时间越来越长,现在天色都还未完全暗下去,渐暗的蓝调浸着头顶摇晃的绿意,树叶沙沙作响。 沈遇往前伸着长腿,肩宽腰窄,侧身绷出一条好看而有力量感的弧度。 霍云冕眯了眯眸子,大步走过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沈遇警觉地一挑眉,他侧过脸,锐利的视线往声源处看去,接着视线一顿。 是霍云冕。 沈遇眉头一皱,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身离开。 霍云冕快步上前,直接堵在沈遇离开的方向上,在沈遇即将擦肩而过时,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沈遇的胳膊,钳制住人的行动。 沈遇动作一顿。 霍云冕偏头看向沈遇,沈遇侧过脸去,立马移开目光。 霍云冕简直要被沈遇三番两次躲着他的行为给气笑了,柳青那小子找他就可以,李朔找他也可以,就自己不行是吧? 特么的,看见他霍云冕就要绕道走? 把他当傻子耍呢? 霍云冕心里夹着醋意的火气越烧越旺,连带着声音里都掩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沈遇,我有做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情吗?让你这么躲着我?” 沈遇两瓣唇轻轻抿在一起。 青年人微微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滑到漂亮而冷锐的眉眼上方,木兰似的洁白肤色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明显没有说话的打算。 霍云冕心下一窒,脸上一片乌云似的阴沉,要是基地里其他人见了他这副表情,估计要吓得屁滚尿流。 沙沙的夜风吹过来。 夜色中,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对峙而立,越野车后的气氛实在说不上和谐,甚至隐隐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霍云冕薄唇紧抿,手上抓紧沈遇的力道不由收紧,他嗓音暗哑:“沈遇,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就好。” 「操,别躲着我了。」 沈遇终于有了反应,他眉宇微动,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重复一边霍云冕的话:“直接说出来?” 不是?还真对他有不满的地方? 昨晚他真做了让人不满意的事? 霍云冕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直接说出来。” 沈遇垂下睫毛,他并不是那种把任何事都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性格,但也不是能在情感上迅速做出决断的人。 这一天的回避,已经足够他梳理一些心中的情绪,虽然梳理出来的结果让他有些心梗。 沈遇偏过脑袋,抬眸看向霍云冕,两人四目相对。 霍云冕也看着他,眸底深处一片晦暗。 第138章 山林之风沙沙作响,日光消弭于深沉的蓝调之中,脚下茂盛而繁密的青绿野草在夜风里摇头晃脑。 那抓紧他胳膊处的手猛然一阵收紧。 沈遇抬眸,看着霍云冕深沉桀骜的脸庞,从眉骨到下巴,线条极其锋利而硬朗,压着一种不容人置疑,不容人反抗的权威。 但又仿佛有什么别的东西存在。 沈遇有些无法捕捉。 旁边似乎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时不时投来疑惑的目光。 晦暗的夜色中,霍云冕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 自从自己开口后,空气就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之中,霍云冕更是抿紧双唇,半天不见从里面蹦出一句话来。 沈遇心中嘀咕,上一秒霍云冕让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说出来就好了,下一秒就一副“你活腻歪了”的可怕表情。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可怕得很。 沈遇不自在地咬咬下唇,感受到唇钉处冰冷的触感。 他眸光闪烁,然后将腰身挺直,不甘示弱地微扬下巴,对着霍云冕怒瞪回去。 霍云冕:“……” 沈遇往后扯了扯手臂,企图甩开霍云冕的手。 霍云冕手上使力,一把将沈遇拽回,手上力气克制地收紧,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妈的,沈遇,你刚刚是在向我撒娇吗?” 撒娇? 沈遇又气又恼,恨不得撬开霍云冕的脑袋,看看这家伙的脑子究竟是怎么构成的。 沈遇压了压眉骨,在这种有些紧张的氛围中,眉目锐利张扬得似一头小兽,实际上身体的反应却非常诚实,耳根红了又红。 手臂上灼热收紧的触感在此刻显得越发清晰。 沈遇穿的是一件露胳膊的黑色背心,粗糙滚烫的掌心贴上去,抓住的是一截触感柔韧而细腻的手臂肌肉。 他显然是晒不黑的体质,身上连颜色分层都少见。 此时此刻,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在彼此触碰之间难免会交换气息,于是仿佛连呼吸、温度、心跳都逐渐同频到一起,只用暧昧来形容此刻的氛围都有些略显浅薄了。 沈遇垂了垂眼皮,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有其他衣服可以挑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挑了件显身材的背心,果然是被霍云冕这老色批给影响了。 他真是服了自己。 似乎是注意到沈遇的走神,霍云冕眉心微蹙,视线紧紧盯着沈遇,任凭胸腔深处一阵窒息似的波涛汹涌。 妈的,感觉心脏要跳出心脏了。 迟早被眼前这男人给可爱死。 撒娇的样子可爱。 走神的样子,也该死的可爱。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事解释清楚。 “还有,你从哪儿得出我会三心二意这个操蛋的结论的?” 霍云冕眯了眯眼,他忽然想到什么,偏头往篝火闪烁的方向看去。 李朔抬起头,有些奇怪地招了招手。 霍云冕眼珠转动,他收回视线,压低嗓音对沈遇道:“李朔那家伙跟你说什么屁话了?” 提到这事,沈遇心里就不得劲。 他一把挣开霍云冕的手,往后退开几步,伸手揉揉手腕,开口道:“没说什么,就说你在基地的时候,三天两头就有女人找你。” 两人争执的动静引得其他人投来好奇的视线,不过距离太远,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从天遇基地出发到现在,已经有半月左右,他们也即将到达目的地。 这段时间,一行人都在为进入陵城展开营救计划做准备,虽然察觉霍云冕和沈遇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但也并未多想。 看见沈遇毫不犹疑退后几步,霍云冕脸色瞬间一沉。 他低骂一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拽到越野车后面。 带出来的两辆越野车在未改装前就是专业级的硬派越野车,能够轻松处理各种复杂路况和大型障碍物。 在改装后,车身高度达到两米左右,单从体积看,就如同沉睡在黑暗里的一头巨兽。 不过正是因为体积够大,两人的身形完全被挡住了。 不远处的茂密的草丛里传来低声的虫鸣,夜风带来寒意。 无边的夜色似云雾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将两人团团包裹住。 “李朔说得没错。”霍云冕醇厚而低沉的嗓音在这层夜色里响起。 沈遇表情瞬间一冷。 “别做这样的表情,那都是在遇见你之前。” 霍云冕继续低声道:“在基地的时候,确实有人来找我,但那些人,七层是陈凌处心积虑想要送到我身边的人,三层是迫于生存的求生者而已。” 霍云冕松开沈遇的手腕,指间还残留着脉搏跳动的微热气息。 他重重擦了擦指腹,抬眸看向沈遇,慢慢收敛了脸上不正经的表情,认真道:“我一次都没有和她们接触过。” 一次都没接触过? 沈遇皱眉。 片刻后,在霍云冕的注视下,沈遇伸出手臂,越过霍云冕的肩身。 霍云冕似不动声色,又似饶有兴趣般观察审视着沈遇突如其来的靠近。 肌肉流畅的手臂直直伸过来,撑在越野车身上,随着沈遇身体的靠近,热气与香气忽地就涌进霍云冕的鼻息。 霍云冕用舌尖舔了舔牙齿。 掌心触碰到车身微冷的触感。 今晚天气骤降,温度比平常要低上许多。 沈遇手臂用力,微微弓身,笔直的长腿强势地镇压着霍云冕的腿。 他以一种强势而不容人反抗的姿势,将霍云冕禁锢在由自己的胸膛和车身组成的狭窄空间里。 从霍云冕的视角看去,能看见沈遇的锁骨。 伴随着呼吸,被背心包裹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两点凸起的形状在黑色布料褶皱间若隐若现。 霍云冕眼底幽深,喉结没忍住上下滑动了两下,身体很快有了反应。 操,没反应都不正常。 他霍云冕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心爱的人这么撩拨你,没反应那就真和死人差不多了。 沈遇锋利的眉眼里携带着一丝冷意,漆黑的眼珠缓缓滑动。 他凑近霍云冕,低声道:“所以呢?你没和她们发生关系的原因,是因为你喜欢男人?” 霍云冕一怔。 什么玩意儿? 霍云冕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的地方,他眉头微皱,沉默地在黑暗里观察着沈遇的脸上的表情。 “喜欢我的——”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又似乎觉得委屈,说道这里的时候,沈遇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收拾好心情,嗓音里带着疑惑,也带着攻击性,往上扬起:“身体?” 霍云冕眉头越皱越深,他五官长得本来就凶,眉头紧锁的样子瞬间就显出戾气来。 沈遇垂眸,浓郁的香气再一次飘到霍云冕的鼻息间。 明明是在末世这样充满脏污的环境中,那香气却如此浓郁,夹杂在热气里,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或许是洗发水的香气。 沈遇并不知道霍云冕此刻所思所想,他唇角露出一丝笑,低声道:“那要来试试吗?” 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说着,沈遇伸出手,牵过霍云冕的手抓紧,接着放在自己腰际,带着对方的手指挑开背心的边缘布料。 黑色衣料往上慢慢堆叠着蜷起,很快露出少年人劲瘦有力的腰身来。 裤腰挂在胯骨上,背心衣摆和裤腰形成的两道衣物黑色间,肌肉白皙而紧致,完全不失力量感,有一种近乎失真的诱惑力。 触感柔韧,滚烫的指腹被连带着按压在腹直肌和腹外斜肌相连的凹陷处,似磁石一样吸附着霍云冕的触碰。 霍云冕呼吸一窒,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紧绷在一起。 拇指上的枪茧擦过敏感的侧腹肌肉,引起一阵过电似的战栗与细密的颤抖。 沈遇僵着身体,低垂着眼睑,卷翘的睫毛倾覆下来,似蝴蝶振翅般细细抖动,挺直的鼻梁下,两瓣唇紧紧压在一起。 少年人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尖尖早已爆红,现在霍云冕要是伸手去碰一碰,估计指尖都会被狠狠烫到。 霍云冕喉结滚动。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逐渐回过味来了,但他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竟然让沈遇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霍云冕再次睁开,视线如狼一样盯着沈遇,他近乎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清晰地嘴里蹦出来:“沈遇,你特么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沈遇死死抓紧他的手背,白皙的手背上很快浮现淡色的青筋,他动作越发大胆,带着霍云冕的手指往上移动。 听到霍云冕的质问,沈遇微微抬眸,轻嗤道:“一开始不是你提出要给我当炮-友的吗?现在装什么装?” “操。” 霍云冕低骂一声,总算知道症结所在了。他手掌死死禁锢沈遇的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抓住沈遇的肩膀,撞开沈遇压上来的双腿。 沈遇眉头一皱,没料到霍云冕突然发难。 两人身形立即倒转,霍云冕瞬间借势翻身而起,反制住沈遇,将人狠狠压在车身上。 视线跟着倒转,沈遇失察间,背身已贴上漆黑的越野车身。 冰冷的车身表面上还残留着霍云冕的余温。 草丛里的萤火受惊,纷纷飞了出来。 沈遇抿唇。 身上浓重的阴影瞬间如山峦倾倒般压了下来,霍云冕猛然凑近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冒着汗的鼻尖贴着沈遇的鼻尖。 他胸腔上下重重起伏,嗓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恶声恶气地开口。 “沈遇,老子特么如果只是喜欢你的身体,现在就已经把你给压在车厢里操了。” 第139章 说完这句话,霍云冕泄愤似的伸手拧了一下沈遇腰上的肉,接着阴沉着一张脸,把人给松开。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头顶上的呆毛翘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有些懵。 霍云冕眼眸幽深,抿了抿唇。 「干脆直接给办了吧,反正这人也不信。」 沈遇后退一步,视线朝下扫去一眼。 霍云冕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叼着嘴里,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一顿,开口道:“怎么,要帮忙?” 沈遇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即目移开视线,骂道:“自己解决去。” 霍云冕气道:“也不想想是谁惹出来的火。” 沈遇脸红得不行,感觉头顶都快冒烟了,连露出来的手臂肌肉上都泛出一层层薄薄的红色。 幸好夜色深重,才没让人看出异样来。 为什么大家同样都是嘴,就霍云冕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这么多荤话呢? 沈遇伸手摸摸鼻尖,胸腔里心跳如鼓,无比迫切地想要逃离现场,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气氛简直又微妙又火热。 沈遇轻咳一声,偏过脸去,侧脸的轮廓优美,漆黑的睫丛繁密而茂盛。 沈遇抓了抓头发,最后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霍云冕扫他一眼:“行。” 沈遇绕到车旁边,顺手将后备厢关上。 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寒冷的夜风一吹,沈遇才发现因为寒冷,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从刚才的位置到他帐篷所在的地方,刚好经过湖河处。 河水的温度本来就低,夜风携带着刺骨的冷空气一阵阵吹过来,沈遇为了平复剧烈的心跳,在河边站了好一会才回来。 因为脸耳发热,他现在才注意到这冷风还挺刺骨的。 沈遇打了个喷嚏,钻进帐篷里,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沈遇就发起了低烧,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意,迷迷糊糊,沈遇感觉到好像有人抬起他的脖子,给他喂水喂药。 沈遇担心是毒药,对着来人的虎口就一嘴咬下去,朦胧间听到一声抽气声,但最后还是敌不过歹人的强迫,不甘不愿地把毒药给吃下去了。 在沉重的坠落感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沈遇掀起沉重的眼皮,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末世后的白昼来得很快,光线早已将帐篷内照亮。 “醒了?” 霍云冕大刀阔斧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硬是把小小的折叠椅,坐出了帝王座椅的压迫感。 见沈遇醒了,霍云冕起身凑过来,伸手用手背探了探沈遇额头上的体温,确认温度降下来后才放心。 沈遇狐疑道:“你怎么在这?” 霍云冕收回手,微挑一侧的眉头,老神在在道:“深夜潜入,欲行不轨之事,但突然发现自己还挺有良心,对着病患下不了手。” 沈遇嘴角一抽,下意识掀起被子查看,发现自己还完完整整穿着衣服,就知道霍云冕又在满嘴跑火车。 霍云冕站起身来,双手抱臂,勾唇笑道:“大家都在等你,等你收拾好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沈遇从被窝里钻出来,身高腿长,肤白貌美,都将室内照出一层光亮来。 霍云冕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沈遇光-裸的脚背上,脚背微微隆起,线条流畅。 脚背肤色白皙,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泽感,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关节隐隐透粉。 霍云冕视线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他记得,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沈遇也是光着脚出来开门的。 转眼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一路走来,经历误解,经历生死,曾相顾无言,曾暧昧无间,最后终于从不会有交际的陌生人,成为了互相能托付生命之人。 倘若没有末世,他们还会相遇吗? 或许是从未有关任何交集,就像两条彼此毫不想干的平行线。 霍云冕记性并不算多好,毕竟在战场上,善于遗忘总是比善于记住要更好一些。 但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敲响沈遇房间门的那一天。 敲门声响起后,对于五感惊人的异能者而言,是门内响起的清晰脚步声。 沈遇穿着立领夹克和灰色卫裤打开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盘靓条顺,气质张扬而野性,分外光彩照人,跟模特一样。 除此之外,还透着一种对外人不设防的纯粹与美丽。 别说在末世少见了,在末世发生前这样的人都少之又少。 看似高攻,实则低防,感觉是那种只要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类型。 简直就是个没人挖掘的黄金宝藏。 越是深入走近这个人,越是欲罢不能。 想献上无用的头颅,跪俯而下,引颈受戮。 想斩断他的一切,让他只做一只樊笼里的囚鸟,抵死缠绵。 这猛烈的爱与欲该如何消解? 霍云冕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气,眼神幽深,他感觉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竟然也会产生这种幽暗的心思。 良久不见霍云冕转过身去,沈遇双手抱臂,薄薄的眼皮微微掀起,蹙眉道:“霍云冕,我要换衣服。” 言下之意,就是让人转过身去。 霍云冕挑眉,笑意风流:“昨天某人还抓着我的手主动去摸他的腹肌,今天怎么连看都不能看了?” 想起这事,沈遇不由脸耳发热。 当时他怎么会昏了头,做出这种事啊? 沈遇眉头很轻地一皱,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甘示弱地搭上黑色裤带,黑白相衬,显出色感。 沈遇撩撩眼皮,道:“嗤,你确定要看?” 嗓音因为感冒而变得沙哑,更添两分惑人的色气。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回想起欲壑难填的滋味,双眼微眯,只好举手作投降状,背过身去。 身后响起衣物拉扯与摩挲的声音,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音虽细碎,却清晰可闻。 裤子因为重力脱落,堆叠到地上,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霍云冕闭眼,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做正人君子了。 “好了。” 沈遇好听的声音响起。 霍云冕揉了揉耳朵,转过身去,视线从头到尾把沈遇来来回回扫射了一遍,连头发丝儿也没放过。 头发确实长长不少,黑发也变多了。 片刻后,霍云冕收回目光,道:“走吧。” 离开荔城后,陵城越来越近,这意味着他们的营救对象也越来越近,末世的希望也越来越近。 但对于雷霆而言,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越来越近。 出发前他们就知道,丧尸潮几乎呈环抱状一样将陵城大学环抱住,附近的丧尸活动非常频繁,想要深入陵城中心救出安德鲁教授,和从死路里求生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必须冒着更大的危险去救人,为了那点仅存的希望。 甚至说不定安德鲁教授早在他们赴往救援的途中,就已经葬身尸口了,毕竟这几天几乎连信号都没有了。 周水淡声说道:“刚刚收到了无线信号,教授应该还活着。” 一群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救一个活人还是比救一个死人更有动力一些。 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感到一阵沉重。 幸好这一路下来,由于沈遇提前在地图上做好了记号,一行人绕过危险点行进,并未出现严重的伤亡情况,为营救计划做了充足的准备。 轮胎在沙尘上滚动,尘埃飞了出来。 沈遇坐在车顶,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越来越熟悉,最后沈遇一睁眼,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他生活近二十年左右的城市模样。 那些有关的回忆尽数涌上心头,他出生于陵城,长于陵城,过往的回忆林林总总,这座城市就占了一半。 说起来,末世明明也没过多久,但沈遇回忆起以前的光景,竟然有些仿若隔世之感。 如果末世没有降临,按照原定的轨迹,他大抵会顺利本科毕业,接着本硕连读。 之后大概不会读博士,因为他这人实在没什么做研究的天赋。 硕士毕业后,沈遇估计会找到一份合适而得体的工作,接着在亲人介绍下认识未来的妻子,组建美满的家庭。 至于孩子的问题,要与不要,都优先考虑对方的意见。 两人大抵举案齐眉,互相扶持着对方走向垂垂暮年,最后葬于陵山墓园中。 这应该是沈遇不出错的人生。 但是人生往往出错。 霍云冕翻上车顶,坐到沈遇旁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遇肩上,见沈遇盯着一处远山,问道:“那是哪儿?”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遇感冒还没好全。 他伸手把外套紧了紧,懒散地回答道:“陵山墓园。” 霍云冕:“你有亲人葬在哪儿?” 沈遇点点头:“我外祖母和外祖父合葬在那里,要是等我寿终正寝,估计也是葬在那里。” 霍云冕眯着眼睛看过去,哑着嗓音故意问道:“和谁?”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沈遇听出霍云冕的言下之意,眸光晃动,双唇微抿,耳朵逐渐有些泛红。 头发长长后有些不便于行动,沈遇便让霍云冕给他剪短了。 现在发尾是金色,发顶处是黑色,正处于染发尴尬期,所幸沈遇一张脸长得极好,硬是把头发衬出一种高级感来。 金色的发尾几乎被灼热的阳光照成透明色。 霍云冕看得有些出神,他移开目光,片刻后,开口道:“这次营救计划和荔城一样,一队人进陵城深处展开营救,一队人负责接应。” 第140章 废弃的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的白昼也迎来了夜色。 湿润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周水双手抱臂,站在隐蔽的丛林间,隐约能看见废墟中应急灯的红色闪烁光。 “咔哒”一声,响起踩碎枯枝的声音。 周水凝眉偏头看去。 沈遇抬起手臂随意地拨开头顶压下来的树枝,注意到周医生的视线,他走上前来,开口道:“附近游荡的丧尸都差不多清理完了。” 陵城人口密集,就连城外都有不少游荡的丧尸群。 正如霍云冕所说,后方也同样重要。 雷霆的后勤基本都留在城外,负责接应与通讯,而这么多人都全部交给沈遇来保护,足见大家对他的认可与信任。 周水抬眸看向身边站着的人。 沈遇身高腿长,刚好比她高一个脑袋。 从周水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是沈遇线条流畅的下颚线。 少年人金色的发尾在湿润的空气中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双唇轻抿在一起,视线的定点落在前方,侧溢出的眸光熠亮。 周水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语气安抚道:“别担心。” 沈遇移开目光,嘴硬地反驳道:“谁担心霍云冕了啊。” 这下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周水弯了弯唇角,盯着他笑道:“我也没指定说是谁。” 沈遇有些懊恼地偏过脑袋,不自在地抿抿唇,片刻后,他如墨玉般的眼瞳轻轻转动,开口问道:“周医生呢,担心李朔哥吗?” 周水笑着摇摇头:“不担心。” 沈遇有些疑惑:“为什么?”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沈遇并不是一个善于等待的人,在决策方面,他向来喜欢以小谋大,用行动换取成功的可能性,也或许是喜欢冒险带来的刺激感。 所以等待的时间对他而言,确实漫长。 但还好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这天,光线穿透树叶的缝隙,在树下形成一道道阴影,空气里有湿润的尘埃飞舞。 天刚朦朦亮。 城外,一群人或站或坐,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盼,不时朝远处望去。 沈遇双手抱剑靠在树下,眉骨下压,正垂眸警戒着周围的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们昨晚从对讲机里收到消息,营救计划顺利完成,霍云冕一行人正带着教授从南区的管道口撤离,让他们在指定地点负责接应。 但从半夜到凌晨,轻薄的寒气消退,破败的废墟被晨光唤醒,他们都还没看到人出来。 出事了吗? 静谧在人群里蔓延,随着光线一点一点地掠过阴影,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煎熬而漫长。 沈遇闭了闭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来了!” 本来安静等待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沈遇睁开眼睛。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霍云冕眯着眼,踩着厚重的军靴带着一行人从破碎的瓦砾中缓缓走出。 男人勾勒出结实肌肉曲线的黑色作战服早已沾染上灰尘和血迹,膝盖也磨出破洞,头发凌乱,但却完全不影响霍云冕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沈遇心下一松,从头到尾确实霍云冕没什么异样后,才缓缓转动眼珠,移开目光。 被救出的两个人,一个是这次的营救计划的唯一对象,安德鲁教授,另外一个则是安德鲁教授的教学秘书。 教授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免疫能力和抵抗能力远远弱于年轻人。 因为长时间被困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在救援前几天,呼吸道感染发展成肺炎,高烧不退,教授正被大徐和助理搀扶着前进。 负责接应的队伍迎上去,有人递上水和食物,有人帮忙检查身体情况。 霍云冕让人把在救援过程中找到的物资搬运回去。 短暂的停留后,由于教授的情况不容乐观,一行人并没有在附近久待,很快启程往回赶。 夜色向暗,在最后一丝光线被地平线吞没时,队伍到达上次修整停留的地方,林里携着夜风的寒意。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夜晚时分,更是气温骤降,连唇间呼出的空气都变成白白的雾气。 很快有人生起火堆,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一行人疲惫又坚毅的脸庞。 从天遇基地到陵城开展营救计划,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道其中艰难。 从陵城的生死危机里走出来,又疲惫地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终于可以围坐在火堆边休息了。 “哎呦,总算是把这一单完成了,多亏了老大。” “我回基地后,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估计不行,那姓陈的会让你好好躺着?” “呸呸呸,能不能别提这晦气玩意?” 包扎完伤口,霍云冕从越野车里下来,迈开长腿大步走到篝火边。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锐利的目光往四下一扫,眯眼笑道:“在这私下说说就行,别让其他人听见了。” 立马有人跟着大声保证道:“知道知道!” 霍云冕坐到旁边,视线又往周围扫了一圈。 有人疑惑道:“老大,这是在找小沈?” 霍云冕眯眼。 一群人跟着霍云冕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难得看到老大这副模样,立马跟着起哄,霍云冕恨不得一人一脚,直接给踹火堆里。 霍云冕笑骂道:“欠收拾了?”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屈服于霍云冕的淫威之下默默闭嘴。 但他们闭着嘴巴,脸上其他器官却不老实,有来有回地挤眉弄眼,显然八卦得不得了,都好奇这两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夜风阵阵,沈遇穿梭在山林之中,没忍住“阿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眉头一皱,伸手揉揉鼻子,心下有些疑惑,他感冒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打喷嚏? 想不出所以然来,沈遇只好继续探查周围。 虽然上次在这里停留的时候已经检查过周围,但沈遇还是不放心。 在附近巡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沈遇才起身回到驻扎地,远远就看到篝火边坐着的一堆人和霍云冕的背影。 看到霍云冕,就不免想起那个分开时的一触即离的吻。 滚烫而炽热的唇贴上来时,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羽毛在唇上细细软软地挠他。 沈遇不自然地舔了舔下唇冰冷的唇钉。 好吧,其实离开这么久,还有个原因就是沈遇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霍云冕这家伙。 “我们现在是情人关系吗?” “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 而且,当时为什么要说这种让人羞耻的话啊。 沈遇脸色微微发烫。 思绪转动只在短暂的一瞬间,沈遇走过去,有人瞧见他,立马伸手和他打招呼,问他:“小沈,干什么去了?刚才一直都没看见你。” 沈遇在霍云冕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往前支着一条裹着长裤的笔直长腿,低声解释道:“没什么事做,所以刚刚出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还是小沈想得周到。” “对啊,小沈长得好看,身手又好,还讲义气,要是以后我有女儿了,就得让他找这样的。” 沈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睫毛上下扇动,他偏开目光:“哪有这么夸张。” 霍云冕笑着听他们交谈,靠近沈遇,抬起手臂自然地把沈遇肩头上的树叶拍落。 「我的。」 那动作,怎么都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阵若有若无的腥味忽然就飘进沈遇的鼻息间,味道明显来自旁边的人。 沈遇敏锐地捕捉到这点不一样的味道,他眉头微蹙,不由狐疑道:“你受伤了?” 霍云冕勾唇,轻描淡写地说道:“小伤,已经处理好了。” 沈遇眉头一皱,白天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看出霍云冕有不对劲的地方,霍云冕也明显没告诉他的打算。 要不是他察觉到这点血腥味,说不定霍云冕就打算一直这么瞒下去。 沈遇眉心蹙起,视线直直地落在霍云冕身上,没忍住低声关心道:“现在感觉还好吗?” 霍云冕心情瞬间愉悦到了极点,嗓音低沉而浑厚,从胸腔里振出一声笑来:“心情很好。” 沈遇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意思,克制着给霍云冕一脚的冲动,道:“谁问你这个了,是怎么受的伤?” 霍云冕模凌两可道:“出任务受伤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 大徐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即眉头一皱,不赞同地向沈遇告状道:“本来我们安全回来了,老大突然说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回来后肩膀上全是血——” 霍云冕凶戾的眉骨下压,朝着大徐看去一眼。 大徐立即不说话了。 沈遇抿抿唇,对于霍云冕隐瞒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刚才那股热意和忍不住担忧关心的情绪忽然就淡下去了。 那种微妙的情绪,就像是春日的时候,好不容易浮出冰层呼吸的鱼,呼吸了一口不适宜的空气后,又潜入了冰层之下。 霍云冕注意到沈遇眉眼间骤然降温,就像是这骤降的温度,让他一瞬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这种强烈的不安感,还是第一次在霍云冕心里如此猛烈地出现。 沈遇手指拍拍衣服,他站起身,低声道:“我先去休息了,晚上守夜的时候再叫我。” 霍云冕眉头一皱,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抓住沈遇离开的手腕。 手臂上忽然传来温热的气息,钳制住他的指骨如坚硬的钢铁。 第141章 银黑色的唇钉在激吻间,浸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沈遇被迫曲起长腿,仰倒在座椅上,下意识伸出一条手臂撑住椅子,宽阔的肩膀贴紧车门,隔着布料,背部正抵在硬硬的车把手处。 霍云冕体温很高,赤-裸的上身蒸着蓬勃的热意,身后车门的触感冰凉。 冷热交替间,无限放大着沈遇的感知能力。 他还发现霍云冕这人特别喜欢吸吮他银钉处的唇肉,本就敏感的穿孔部位在挑逗之间,传来麻痒般的绵密快感。 与外面世界的寒冷不同,车内昏暗而密闭的世界里,两具独属于成年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正在往上一点点攀升。 沈遇身体忽然一僵。 晦暗之间,有一股热源正抵着他,传来滚烫的热意。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锐利的双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他虽然硬到爆炸,恨不得将沈遇直接压倒,但考虑到种种因素,还不想那么快就快进到下一步。 毕竟,他们这次出发是为了救援,没带什么能够润滑清理的东西,沈遇后面估计会受伤,而且这里也没有安全套。 车内狭窄,又是在野外,虽然确实很刺激,也确实是霍云冕喜欢的调调,但如果第一次就委屈沈遇在这种地方做,霍云冕做不到。 但看见沈遇这副纯情的模样,霍云冕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就像是被细细软软的羽毛挠来挠去,一阵发痒,不自觉就想逗沈遇。 这样想着,霍云冕故意俯身,刻意凑沈遇凑得更近了一些,腿也跟着压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遇抓紧黑色椅背的修长手指瞬间收紧,浑身漂亮的肌肉瞬间紧绷。 就像一只被逼在角落里的小兔子。 霍云冕眯眼,眉压眼压得更狠了,他结实的胸腔一阵起伏,恨不得把这小兔子一口咬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心里的那股难以纾解的躁动给强制压了下去,凑到沈遇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故意以暧昧的语气逗他:“周围没人。” 身上的异样感实在太强烈。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与真实的体温,比起那些心声的描述,都更让人面红耳赤。 这是直白的欲望,沈遇感觉连伸出手时,指尖触碰到的都是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 除了车里面的动静,四周确实安静,只时不时有风声呼啸过来。 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去休息了,应该只有守夜的人还在。 沈遇眨了眨眼睛,仰靠在车内,裹着长裤的长腿微曲,因为半躺的动作,上身的黑衣紧紧覆在狭窄的腰身处,隐约显出腹肌的轮廓。 胸腔处,心跳的节奏不断扩散,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地敲击着。 霍云冕用气音低声暗示他:“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沈遇眸光游移,抿了抿发红的唇。 陵城分别的时候,霍云冕最后那一句心声,沈遇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实在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按照常理来说,两个人确认关系后,确实应该发生点什么,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 但是沈遇他,他没有实战经验! 成年之后的相关经验大概就来源于电影中偶尔闪过的激情片段了。 片子在少年时期在同学的怂恿下看过一部。 但因为之前上过完整的性教育课,觉得影片太将人物化和不符合常理,以及有着某种神奇又未知的灵觉指正着他,所以沈遇并不喜欢,后面还和怂恿他看片的同学断了关系。 他知道男生和女生怎么做,也知道男生和男生怎么做,但只限于知道这一个层次了。 而且,要是被霍云冕看出来自己经验为零,那特么也太尴尬了,怎么说他也是上方! 沈遇耳尖红了红,眯着眼睛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的唇钉。 深入交流的第一步,应该是脱衣服吧? 这样想着,沈遇心里顿时下定注意,怎么说,他也要拿出在上方的气势来。 沈遇忽然起身,把霍云冕一把推开。 沈遇身上有劲儿,握枪握剑的手又稳又有力量,霍云冕微微挑眉,顺着沈遇的力气被推开。 霍云冕展了展肩膀,歪头勾唇一笑,看向沈遇:“怎么了?” 沈遇扫一眼霍云冕,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倒,接着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霍云冕身侧,将霍云冕压在身下。 填充物硬实的黑色椅垫在两具成年男性的身体重压下层层下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又瞬间拉近,形势跟着反转,上一秒还是霍云冕压着沈遇,下一秒就变成沈遇将霍云冕压在身下了。 霍云冕有些诧异,下意识伸手扶住沈遇的腰身,滚烫的手掌不老实地探入衣摆,摸到柔韧而细腻的腰腹肌肉。 沈遇腰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眼睑低垂,一把隔着布料用力抓住霍云冕不老实的手。 霍云冕动了动手指,勾唇调侃道:“身材练得不错。” 沈遇听到霍云冕的话,压了压眉骨,没忍住轻嗤一声。 他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面,把霍云冕的手利落地从里面抓了出来,然后在霍云冕诧异的目光中,带着霍云冕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室内灯光昏暗,头顶传来的声音非常年轻,此刻因为情欲的沾染,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 “抓紧。” 霍云冕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抓住将要坠空下去的衣服,扯出一段白皙的腰线。 腰身始终向上挺直,两侧的人鱼肌伸展到黑色的腰带处。 刚才还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掌心的腹肌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有着一层如冷玉般的光泽感。 霍云冕舌尖死死抵住后牙槽,指腹无意识上下摩擦过衣摆粗糙的纹理。 沈遇鸦羽般的睫毛倾覆下来,半遮住黑亮的眼睛,骨节分明的长指很快摸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腰带,去解腰带上黑色的系绳。 霍云冕眼神一暗。 沈遇懒洋洋扯开细绳,低声开口:“霍云冕,接下来是要做的意思吗?” 身上介乎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男人低垂着眉眼,锋利的眉骨微压,一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看起来分外强势。 裸-露出的腰腹处,淡青色腹筋一路蜿蜒,消失在手指扯动的地方,看得人血脉喷张。 完全一副玩咖的模样。 密闭的空间里飘着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一样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都变成催-情的燃料。 如果不是捕捉到沈遇微红的耳朵,霍云冕简直要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给骗了去。 这么张扬而直白,又这么纯情而生涩。 操。 霍云冕浑身僵直,眼底深处一片猩红,整个人的理智像一根绷紧拉扯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咔哒”一声,立即断掉。 视野之中,沈遇修长的手指很快将黑色系带抽开,本就宽松的黑色裤腰往下滑了一节,露出平直的小腹。 他现在被勾得根本控制不住,强烈的欲望像是岩浆一样在他身体奔流。 血管、心跳、大脑都在疯狂躁动与叫嚣。 霍云冕恨不得直接将眼前之人的人给扑倒,偏偏沈遇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动作非常笨拙地来脱他的裤子。 明明连自己的裤子都没脱完。 霍云冕眯了眯眼,伸手把手里的衣摆往上一掀,露出沈遇赤-裸的胸膛来。 沈遇避开霍云冕的伤口,去脱他裤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直了直身,长眉微挑,语气疑惑道:“干嘛?” 霍云冕掀起衣摆,手指示意地往上晃了晃,嗓音分外暗哑:“含着。” 含着? 沈遇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 霍云冕眼神晦暗,重复一遍道:“用嘴巴含着。” 沈遇第一次感觉联觉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因为霍云冕的话联想到什么画面后,整个人瞬间一僵。 用自己的嘴叼着衣摆,那样,简直也太色-情了。 含个屁。 沈遇臭着脸一把拍开霍云冕的手。 下一秒,拍出去的手腕就被瞬间抓住,霍云冕双眸微眯,身上肌肉瞬间发力,借着沈遇骑在自己的姿势翻身而起,一把将人反压在座椅上。 霍云冕弯下腰,脑袋跟着钻入宽松的黑色衣服下摆…… 沈遇感觉又痛又痒,腰身下意识往上绷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操,霍云冕你这什么鬼癖好?” 霍云冕从沈遇的衣服里退出来,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伸手肆意地揉了把沈遇的胸。 “手感不错。” 霍云冕舔了舔唇。 与其说是在说“手感不错”,那副样子倒不如是在说“口感不错”。 沈遇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瞬间变得通红。 整个人又白又红,像是包着红豆馅的白皮饺子,被放进沸腾的热水里,一下子就被蒸熟了。 别看平日里一副事无禁忌烟酒都来的玩咖模样,实际上用筷子轻轻往皮上一戳,就完全露馅了。 居然,只有他霍云冕一个人发现。 霍云冕从胸腔里振出一声低笑,看向沈遇的目光,如同一头饿急了的凶兽看到一块肥美的肉。 他凑上去,一把堵住沈遇的唇。 沈遇被亲得喘了口气,不甘示弱地伸手扣住霍云冕的后脑勺,回应男人如同野兽般撕咬的吻。 单方面的吻很快在双方的缠斗间变得激烈起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从末世降临以来就没下过雨的世界,会骤然降下暴雨来。 第142章 四郊完全被晦沉的夜色所笼罩,唯有寒风呼啸,在这片深邃而静谧的夜幕间,一辆漆黑的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其中。 通体的黑色车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落在黑冰上的几点灯火。 从外面朝里望去,只看得见车内一片昏暗。 薄薄的寒气在夜色中弥漫,与室内的火热截然不同。 此刻,车内与车外,已然是两个世界了。 「操,难道要老子在下面?」 一道夹杂着意味不明情绪的暗骂措不及防就闯入沈遇的脑子里。 难道? 那不甘心的戾气实在是太浓烈。 沈遇抓住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指微微一顿,沾着汗意的漆黑长眉慢慢蹙起,眸光有些闪烁。 虽然听了霍云冕各种意淫,但沈遇从来没有真的把那些话当一回事儿,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方。 总觉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过于羞耻。 沈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人这是撞位置了? 怪不得之前霍云冕总是有意无意想把他压在身下。 沈遇抿了抿唇,伸出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他眸光一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霍云冕,你是想在上面吗?” 霍云冕抬头,就瞧见沈遇一双清亮亮的黑色眸子把他给望着。 不只是眉毛上沾了汗意。 年轻男人的睫毛上,也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漆黑如冷玉似的眼瞳直直地把人给望着时,似两汪深水漩涡一般,让人色授魂与。 霍云冕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开始蹭蹭蹭往上冒。 沈遇目光游移,压着他那东西实在过于明显。 片刻后,沈遇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哑着嗓音启唇道:“你想在上面,我也接受不了在下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休息?” 话是这样说着,沈遇却暂时没有起身的动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以退为进,一方面是真想给两人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不然到时候谁心里生了芥蒂,对他们都不好。 “休息?” 休息个屁。 霍云冕压了压眉骨,凑近沈遇,哑着声音语气流氓道:“沈遇,你确定我们现在这情况,能好好休息?” 滚烫的呼吸喷洒到耳颈处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在敏感的皮肤上四处徘徊,带来一阵麻痒感。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突然凑上来,身体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挤压,身体瞬间一僵,往后撤了撤。 两人现在的身体紧紧压在一起,腿压着腿,腰贴着腰,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呼吸的频率都能被轻易感知。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胸膛还有些发痒,沈遇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炙热的火炉里,浑身都有些发烫。 他的侧脸很快染上一层细腻的红色,下颚线收紧,绷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 沈遇背靠在车门上。 直到隔着布料感受到车门冰冷的温度,才稍稍得到一些纾解。 沈遇抿抿唇,垂了垂湿湿的长睫毛,知道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都被对方带起了欲望。 但同时,也很显然,他们现在在上下位置这一方面还没有达成共识。 看来只能用其他的方法了。 沈遇闭了闭眼,做足心理准备,忽然朝霍云冕伸出一只手。 霍云冕微微一顿,视线不明所以地跟着移动。 黑暗中伸过来的手肤色白皙而光滑,手指修长而有力,肤色呈现细腻的光泽感,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手背筋。 就连手指都带着天然的性感。 霍云冕眼底一暗。 「想舔。」 沈遇心跳瞬间一快。 死流氓。 在霍云冕如有实质性的注视中,沈遇咬咬下唇,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对着沉默的霍云冕晃了晃手指,微挑长眉,有商有量道:“我先用手帮你?” 霍云冕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用手?你行吗?宝贝儿?” 听到后面“宝贝儿”这个暧昧的称呼,沈遇被霍云冕质疑他行不行的怒意顿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脸色一红:“不是,霍云冕你叫这么恶心干什么?” 霍云冕伸手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指,食指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背筋。 食指在手相学中通常与欲望相关,支配欲,权欲,爱欲,指节越长,则欲望越难以被满足。 瞧见沈遇的反应,霍云冕笑声低沉而浑厚:“好,不叫宝贝儿,叫沈遇宝宝?” 沈遇拽开他的手,一脸无语道:“……我就不能当个成年人吗?” 霍云冕勾唇,他微微起身,露骨的视线从沈遇的脸上一寸寸下移,到饱满的胸膛,到窄瘦而富有爆发力的腰身。 最后霍云冕的视线停在腰身和松松垮垮的腰带处,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肌理上。 流畅的人鱼线从侧面收紧,深入幽深处。 如同花朵般,在黑暗中无声盛放。 霍云冕没忍住上手摸过去,触手肌肉柔韧,在触碰上去的时候还敏感地微微颤了两下。 霍云冕眼底深处一阵幽暗翻涌,低声道:“只用手吗?” 沈遇被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痒,他伸手一把抓住霍云冕作乱的手,骂道:“磨磨唧唧的,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说着,沈遇眉头一挑,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霍云冕的手指,带着慢慢探下去。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得更加明显,于是连空气都羞赧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逃窜。 仅仅只是触碰,都让人感到一阵颤栗。 霍云冕浑身肌肉紧紧绷在一起,深邃浓郁的眉眼处渗出汗水来,胸膛重重起伏。 他的视线似饿极了的凶兽一样,瞬也不瞬地凝在沈遇身上,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晦暗的视野之中,本来主动的青年,却先慢慢红了脸颊,鼻尖渗出汗水,像一颗玉珠。 注意到霍云冕虎视眈眈的视线,向来桀骜的青年抿了唇,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霍云冕喉结滚动,没忍住弯了弯唇。 …… 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凌乱的黑发贴在霍云冕的额侧,他盯着沈遇由于接吻而变得格外红肿的嘴唇,又瞬间吻了上去。 沈遇眉头一挑,刚被纾解的欲望又开始往上冒头,他现在严重怀疑霍云冕在挑逗他。 他伸手拖住男人的后脑勺,红着耳根加深这个激烈的吻,然后趁着接吻的空隙,恶狠狠咬了一口霍云冕的下唇。 沈遇:“霍云冕,不早了。” 唇间传来淡淡的腥气,霍云冕微微起身,抓住沈遇的手腕一把抵靠在漆黑的车窗上。 室外寒冷,车窗上已经沾了层白色的薄薄雾气,在接触到手背的温度后,很快滑成了湿漉漉的水。 骤然接触到凉意,沈遇动了动发红的手指。 霍云冕离开他的唇,吻开始顺着沈遇微抬的下颚往下走,然后在凸起滑动的喉结处停下来,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与口腔包裹着沈遇。 从来没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人用嘴巴含住,沈遇眉头轻蹙在一起,微仰起下巴,绷紧的肌肉因为刺激而微微颤抖。 注意到沈遇敏感的反应后,霍云冕含着他的喉结低低笑了一声,吻接着继续往下。 视野之中,眼见霍云冕脑袋越来越下,绕过衣衫不整的胸膛到绷紧的薄腰。 呼吸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烫伤的热度。 沈遇眼皮一跳,瞬间挣开霍云冕的手,伸过去一把抓住霍云冕的后脑勺,阻止霍云冕继续往下的动作。 后脑勺被拖住,霍云冕往下的动作一顿。 男人从沈遇裸-露出来腰腹处抬起头,对着沈遇轻佻地挑起一侧的长眉,嗓音浑厚而迷人:“宝贝儿,怎么了?” 又叫宝贝。 沈遇脸色瞬间一红,强装镇定地和霍云冕对视。 霍云冕也看着他,被挣开的手顺势往下,抓住沈遇乱晃的腰身狎昵地捏了捏。 沈遇肌肉练得好,紧致而有弹性,按压后能迅速恢复原状,手感简直一流。 霍云冕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得劲。」 得劲你个屁啊。 沈遇眼眸微微眯起,拽紧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收紧,语气里带着一点危险:“霍云冕,你这样子我会忍不住。” 说出这句话后,沈遇脸色又是一阵薄红。 本来只需要互相用手解决的,现在继续下去迟早会弄得不愉快。 谈恋爱怎么就这么复杂啊? 霍云冕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勾唇,低笑一声:“没必要忍。” 沈遇没好气道:“那你在下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霍云冕微微抬眸,盯着沈遇的眼睛。 沈遇沉默地回视着他。 两人视线在黑暗中交错在一起,似对峙一般。 忽然的静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 霍云冕呼吸粗重,没忍住闭了闭眼,他胸腔一阵起伏,眉眼间阴影加重。 操,也不想想从一开始,就是谁一直在勾引他。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妈的,谁会在末世里还穿得那么骚? 沈遇看着霍云冕紧闭着双眼,目光晃动,眼里流露出一丝动摇,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霍……” 霍云冕忽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沈遇。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遇就在心里想过,和这个男人对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和丛林里最凶狠的野兽对视的错觉。 第143章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说的“下面”有两层含义。 白日,光线似尘埃一样飘了进来,等沈遇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遇懵懵地睁开眼睛,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撑起酸软的四肢慢慢坐起。 白色的薄被从肩膀上滑落,堆积到腰腹处,于是光线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在中间的沟壑处形成光影分界线。 沈遇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手臂肌肉被阳光一照,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整个肩颈,胸膛,全是红色印子,被反复吸吮而留下的斑驳吻痕,本来就色彩艳丽,与白皙的肤色形成极大的色差。 被光线一照,沈遇稍稍有些回神,漆黑的长睫微微掀起,视线缓缓环视四周一圈,昨晚的回忆慢慢进入脑海。 昨晚结束后,两人收拾好回了帐篷,本来打算好好休息了,谁知道霍云冕这人淫佚无度到了极点。 所以直到天刚微微亮起时,骤雨才方歇。 想起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沈遇抿了抿唇,睫毛微垂,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跟着搭在眉眼上方,在高挺的鼻梁一侧形成浅色的阴影。 “……” 少年人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瞬间通红的耳根却诚实地暴露了隐秘的心绪。 沈遇掀起被子,果不其然看到胯骨处一片青紫。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昨晚两人做得有多狠。 沈遇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也挺干。 不对—— 挺干? 靠。 沈遇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 所以—— 他昨晚是叫出声来了是吗? 沈遇身躯一震,瞬间生无可恋到了极点。 在原地沉默良久后,秉持着遇到困难睡大觉的精神,沈遇重新鸵鸟似的躺回床上,默默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后,那些疯狂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压抑的喘息,紧紧抓在一起的手,凌乱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良久后,沈遇无奈地睁开眼睛,洁白的齿贝将下唇肉紧紧咬住,黑色唇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轻盈的亮光。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往下扇动着,眼底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也跟着细细颤动。 沈遇咬了咬唇钉。 好—— 好羞耻。 还残留着暧昧气息的空间里,身形修长的青年人半裸着上身,薄被只盖在狭窄的腰身处,捂着脸在床上躺了良久。 心情暂缓后,沈遇才想起今天要启程回基地,他身体一僵,也顾不上羞耻了,当即掀开被子,起身找衣服穿。 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沈遇绷直腰身,手臂微抬,动作利落地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又在外面套了件保暖的夹克。 等沈遇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顶着头凌乱的短发出了帐篷的时候,才发现大家还是在干自己的事情。 这明显不是临近出发的样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帐篷前,微微挑了挑锐利的长眉。 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沈遇闻声,微微掀了掀睫毛,朝着声源处抬眸看去,来的人是周医生。 周水朝他走过来,视线先是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才弯了弯唇角,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沈,睡够了?” 沈遇摸了摸鼻尖,嗓音淡淡地问道:“不是今天启程?” “教授烧还没退,而且大家这几天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所以霍大哥决定让大家再多休息一天,休整完后再出发。” 原来是这样,沈遇点点头,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注意到周水的视线,问道:“教授的帐篷在哪儿?” 周水伸手指向右边:“那边。” 沈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安德鲁教授,应该还在休息,那位本来是教授教学秘书的黑皮大哥正拎着一桶水往帐篷走,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沈遇很快收回视线,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了压眉骨,微微启唇。 “霍——” 话刚一出口,又悬空顿住,周水微挑起一侧的眉头,尾调微微扬起,嗓音里含着笑意:“嗯?” 沈遇抿抿唇,侧脸的轮廓优越且优美,骨相优越,从周水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像因为受惊而颤动的黑色小蝴蝶。 少年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如撕破黑暗的两簇火光,气质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尽的少年意气,只有单看那些细节时,才能注意到藏着的小情绪。 看得周水一时间又无限怜爱了。 沈遇侧了侧脸颊,强壮镇定道:“霍云冕呢?” 周水看破不说破,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临时决定多停留一天,霍大哥去处理外围游走的丧尸了。” 沈遇锋利的长眉瞬间蹙起。 ……不是,精力这么旺盛? 伤好了吗,就出去? 周水却误会了他的表情,也是,醒来后发现枕边人不在身边,多少会有点不好的情绪,况且还是在两人第一次之后。 周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本来想叫醒你的,但霍大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把你折腾狠了,还算有点良心。” “但这事说实话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小沈,你也不能纵着霍云冕,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忍着。”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同,还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劝导,也不叫霍大哥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 周水的一番话听得沈遇一脸迷惑,直到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对了,小沈,这个给你用。” 沈遇低头,是一支黑色的软膏,看起来像是什么护肤品,他有些疑惑地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周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直白道:“处理后面的药。”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握紧软膏的修长手指瞬间一抖,差点给直接扔出去了。 周水继续道:“放心,很好用的。” 片刻后,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想要转身就跑的强烈冲动,出声问道:“周,周医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番话瞬间激起了周水的回忆。 她眯眼,想起今天早上见到霍云冕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油光水亮的,明显就是吃饱了吃爽了的模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周水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加上沈遇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更是直接坐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为两人高兴的同时,她又感到担忧。 周水视线在沈遇身上又隐晦地转了一圈,语气怜爱道:“反正你拿着,总会用到的。” 沈遇抿抿唇,感觉手心里烫得惊人,在周水略带八卦和打趣的视线下,整个人都有些脸耳发燥。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下唇,低声道:“嗯,我会让他用的。” 周医生好看的眼睛瞬间瞪圆,她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会儿,让谁用? 她缓慢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周水愣神之际,旁边有人要去收集水源,叫了沈遇一声:“小沈,醒了,要一起去吗?” 沈遇把软膏放进裤兜里,和周水说了一声就跟着人走了。 周水没听清沈遇说的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天雷滚滚的状态,连带着下午看霍云冕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放松着浑身肌肉,懒洋洋靠在越野车上。 视野之中,沈遇坐在堆积的木材上,两条长腿自然地伸展,正低着头,用净化装置过滤采集来的水。 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撒出来的水,冰凉的水滴挂在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 操,还是人吗?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色。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舌尖蠢蠢欲动地狠狠顶了顶嘴里的烟,仿佛口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周水一而再再而三投过来的古怪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现在却急需其他事情来分散一点注意力。 霍云冕微抬下颚,微微挑眉:“周大医生,看我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周水本来想直接问,但是又觉得霍云冕这人大男子主义惯了,估计不爱听,于是她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这能是没事? 看着周水欲言又止的模样,霍云冕勾唇,摘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变这么扭捏了,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霍云冕这么一说,周水那颗歇下去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头了。 她眯眯眼,决定换一个方式,开口道:“看样子,你和小沈这是确认关系了?” “显而易见,不是吗?” 霍云冕心情愉悦,点了点手里的烟,灰烬落到地上,被寒风吹散。 周水记得,上一次见霍云冕露出这种真实的愉悦情绪,还是在正式建立雷霆的时候。 在如今这混乱的世道,为了利益,多数人都失情失义。 而正是这被大家看不起的情情爱爱,在雷霆里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沈遇是因为出众的能力而被大家接受的吗? 不是的。 不可否认,这个少年人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拥有矫健的身手,绝佳的射击天赋与近身作战能力。 但如果仅仅只是拥有这些,雷霆的众人也只会将他视为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而已。 真正让大家选择接受沈遇的,正是因为他身上流露出的正义,勇气与真情真义。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对他心存芥蒂,现在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后,大家都已经完全将沈遇视为自己人了。 第144章 无数阳光般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汇入心脏,沈遇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那股让人心颤的暖意消失。 幽蓝的空境中,气流很强,007被裂隙的狂风吹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飞出去。 它急忙伸出爪子扒住沈遇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宿主,我们将前往最后一个世界。” 察觉到007不同以往的语气,沈遇收回思绪,睫毛似鸦羽一样遮住一半的瞳孔,勾唇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与之前经历的世界不同,这是一个初生的西方幻想世界。” 沈遇挑眉:“畜生?007你怎么突然骂人?” 007:“……” 沈遇轻咳嗽一声:“不好笑吗?” 007表示有被自家宿主的冷笑话给冷到,配合地哈哈了两声。 沈遇勾勾唇,见凝重的气氛缓了缓,便继续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不稳定?” 007点点头:“是的,这个世界的剧情不全,所以秩序还未完全建立,这也是被选为最后一个世界的原因。” 越到后面的世界,便越不稳定,这就是他们的契机。 “你需要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借此为踏板,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你在攻略反派的同时,也必须摧毁他。” 沈遇唇角轻松的笑容忽然敛了敛。 “由于剧情线和人物线的矛盾,你的身份与攻略对象的身份差距会非常大,你需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接近任务目标。” 沈遇很快在脑子里粗略地将剧情扫了一遍,神色难得有些微妙。 这个世界的主要剧情大概是圣子奈瑞欧与教皇卢修斯的爱恨情仇。 在最后一位神自杀后,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上的国家,几乎是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由于这个世界不稳定,世界意志直接选中这位自杀的神为反派。 于是自然而然,沈遇的攻略对象,便是这位神明。 而他的身份,更是一言难尽,在正式的剧情中,以一名奴隶的身份出场。 不得不说,这身份差距大的不是一点,他与攻略目标之前所有世界的差距加起来都没这个世界大。 被称为恶魔之子的奴隶维多尼恩,和掌管光明与希望的神祇阿尔德里克斯? 两人之间,简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世界。 在这样一个被宗-教信仰深刻影响的世界,简直比生-殖隔离还可怕。 天,竟有人想伸手,把这位无数人信奉的神祗给狠狠拽下来? 圣战是唯一的神圣使命,狂热的信徒们对神祇或教义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愿意为其忍受痛苦与死亡乃至殉道。 凡是那些胆敢质疑教义或背离信仰的人,都将受到严厉惩罚和迫害,绞刑架上的淋漓的鲜血,不过是大屠杀中轻描淡写的一环。 仅仅只是观看只言片语的文字,沈遇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什么**世界。 太悲惨了,沈遇难得在没有扮演开始,就产生共情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吐槽道:“我感觉我要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迟早会疯掉。” 007担忧地皱紧小脸,紧紧抓住沈遇的肩膀,语气坚定地给他打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锚点一样,支撑着沈遇一步步走到现在。 在时空缝隙之中穿梭久了,大多数旅者都会迷失方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沈遇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虚无。 但每当他握紧双手,感受到掌心中的力量,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那颗漂浮的心又会落回远处。 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无比迫切地想重回故土,用双脚切实地踩上那片真实的土壤,完成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当然,这趟漫长的旅程并不无趣,其中不乏有意思的人和事,甚至还遇到了让沈遇曾有所动摇的人—— 那一次一次,和他产生爱恨纠葛的人。 但等一切结束后,也逃不过不再相遇的结局。 不再相遇吗? 沈遇收敛眼睑,无数蓝色的光子蝴蝶振动着翅膀,从缝隙之门里汹涌飞出,穿过他的胸膛与指间。 “走吧。” 沈遇抬手揉了揉007毛绒绒的脑袋,朝着时空缝隙走去,那只停留在指间的蝴蝶很快飞走,消失于空气中。 007蹭蹭他的手指,沈遇勾勾唇角,迈开长腿,很快踏入最后一个世界。 * 黑夜。 山林间狂风呼啸,高举的火把在树林间掠动,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纷纷出动,扬言要将女巫瓦莱里娅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活活烧死。 一切都要从主日那天说起。 主日当天,德拉科神父带着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做完弥撒。 一辆马车停在教会门口,家中的男仆跳下马车,告知神父他的夫人瓦莱里娅即将临产。 德拉科匆匆乘坐马车回到家中时,还未来得及踏入家门,抬头就看见一群咿呀咿呀叫着的乌鸦从通风的窗头飞进产房,黑色的羽毛落到窗台上,又落到德拉科的脚边。 这是不祥的征兆。 果不其然,水钟走完一半,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尖叫着,从产房抱出一个黑色眼睛的男婴。 这是恶魔的孩子。 德拉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紧跟在身后的男仆托住了手臂。 神父稳住情绪,走进产房,看向床上刚生产完的瓦莱里娅,在成为圣塔米山教廷的神父之前,他们便缔结婚约,于是主便允许他行走在人世间,短暂地履行世俗的责任。 瓦莱里娅虚弱地靠在床头,用那双如初生婴儿般的蔚蓝色眼睛哀哀地盯着他。 “大人……” 德拉科神父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颤抖的十字,在夫人恳求的目光中,握紧她的手,无比残酷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请求。 “你要明白,瓦莱里娅,我曾和查尔德主教在同一所修道院修行,聆听我主的教义,主已经在福音书里写下预言,他若真是圣彼得诞下的孩子,又怎么会生出恶魔的眼睛?” “倘若现在不赦免他的罪,那他便无法得救。瓦莱里娅,你必须明白,只有即刻让他到上帝面前,上帝才会恕他无罪,请他在世俗中得救。” 瓦莱里娅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她害怕惊恐到了极点,甚至不敢直视旁边仆人的目光。 她本来该无比赞同德拉科的一翻说辞,可当她移动目光,触及到那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冰烫了一下。 此时此刻,腹中剧烈的疼痛竟然比上帝的福音更加清晰,瓦莱里娅感到深深的绝望,这难道是她的受难日吗? 不,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孩子怎么会是恶魔诞下的孩子? 倘若她的孩子是恶魔的孩子,那她不就成了恶魔吗?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心知肚明,她绝不是恶魔,她生于正统的教区,曾在大主教的教廷受过洗礼,甚至参与过圣像的雕刻,她怎么可能是恶魔?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魔诞生的孩子? 但瓦莱里娅比德拉科本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性格的固执。 在头昏脑胀的情况下,瓦莱里娅像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一样,她先是假意同意德拉科的要求,把孩子交给宗教裁判所处置,但恳请圣彼得的怜惜,让她能和孩子待上一晚。 德拉科一开始并不同意,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教廷带来毁灭的灾难,福音书中的预言变成浓烈的不祥,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长而久地积压在他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瓦莱里娅一番言辞恳切的陈述,才令这位一向古板的神父稍稍动摇。 “大人,我深知西方的教规比南方更严格,我深深理解您的难处,但即使这是恶魔的孩子,也是借由我的腹中诞生,难道让我还没摸摸他的脸,就亲眼看着他死去吗?大人,这并非是我与您之间的一场角力,恳请您让我和他待上一晚。” 德拉科神父被瓦莱里娅说动,同意了她的请求,然而第二天,当宗教裁判所的骑士们如期到来时,却惊愕地发现,瓦莱里娅和男婴消失不见了。 于是,整个村庄的村民们都跟着举起火把,务必要将这女巫和恶魔的孩子抓到,捆绑在绞刑架上活活烧死,请他们得救。 当瓦莱里娅回过神来时,她只感受到一阵恐惧。 她用一块接生布将刚出生的沈遇紧紧包裹,结实的手臂将不哭不闹的孩子抱在胸脯中,一路往南方逃亡。 有一次,她差点被人认出,幸好人潮拥挤,很快她就逃离现场。 但瓦莱里娅越想越后怕,要是被教廷找到,等待她和维多尼恩的就是一条死路。 她坐在火堆前,盯着面前那团燃烧的火焰。 谁也不知道瓦莱里娅当时想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便出手,将熄掉的红炭抵上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烤焦的气息,婴儿痛苦地皱了皱鼻子,无知无觉地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等疼痛平息后,瓦莱里娅在脸上涂上草药,然后戴上漆黑的兜帽,弯腰重新将婴儿抱在怀中,温柔的嗓音让人坠入沉溺的梦乡。 “维多尼恩,到了南方,我们就安全了。” 这话不只是对维多尼恩说的,也是瓦莱里娅对自己说的。 在长达半年的逃亡与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南方,并在贵族设置的救济所里寻到一处暂时的避难所。 然而,情况并没有比在奔波时更好,因为没有身份,瓦莱里娅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劳力工作以换取报酬,那在圣塔米山让人赞不绝口的缝补手艺也无从施展。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第146章 太阳从中空落到地平线上方。 黄昏余韵笼罩在花园上方,建筑上的浮雕花纹闪耀着璀璨的美丽金光,却不及阿尔德里克斯半分耀眼夺目。 听到卢修斯的声音,阿尔德里克斯微微转动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是吗?” 跳漏了一拍? 在这璀璨的王都花园城堡之中,卢修斯动作一顿,缓缓将羊皮卷的褶皱抚平。 半桌的距离,足以让卢修斯察觉出阿尔德里克斯不同于往常的反应,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听出身贵族的母亲在书堆里给他讲那些神秘故事。 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一个来自宇宙外的,谷粒大小的碎片以光速经过这片大陆,碰撞出神秘与魔法。 然而,这场意外的邂逅只持续了七天,众神很快陨落,在超然的七天后,神明时代宣告结束。 日暮时分,教堂的晚钟缓缓敲响,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上帝听见,上帝回应,于是赞美诗从不远处传过来。 神圣,冰冷,而又残酷的神,祂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产生恨与愤怒便能杀人。 阿尔德里克斯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便知晓一切,祂对卢修斯只说了一句话,瞬间令寒潮席卷王都。 “卢修斯,我不属于这里。” 卢修斯沉默,在阿尔德里克斯苏醒过来的注视中,他的四肢在神秘的恐惧中战栗,即使阿尔德里克斯从未想过为难于他。 祂不展示恶意,也不释放善意,仅存在于此。 祂平等地对待众生,俯瞰一切,无视一切。 教皇大人虔诚而谦卑地低下头颅,单膝下跪,躬身去吻阿尔德里克斯金色的衣角。 “我虔诚地追随您。” 东征的步伐早已无法停止。 战争已经开始。 卢修斯垂垂眼皮,很快收回回忆,疲惫地揉揉眉心。 近日教区的事情和阿尔德里克斯的寻死问题,种种事件堆积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查尔德都说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索性多日相处下,卢修斯已经能很好地掩下恐惧,甚至偶尔还能和阿尔德里克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风吹动神圣的金色法袍,季风来去,被晚霞笼罩的海岸线尽头,一群天鹅飞过天际。 在短暂的沉默后,卢修斯问出了那个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斯,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金色睫毛遮住眼睛,在卢修斯眼中,就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良久的沉默,就在卢修斯沮丧地以为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时,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庄严的赞美诗歌中缓而沉地慢慢响起。 “一个人类。” 卢修斯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很困惑?”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说话,他冷淡地侧过脸,任由晚霞的光影落在分明的脸庞上,看起来就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卢修斯沉思着,对着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开口:“倘若为此感到不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寻答案呢?” 阿尔德里克斯静坐在神秘的上帝花园里,犹如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神像。 卢修斯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可是您诞生于此,存在于此,并在这片土地上苏醒,您天然地属于这里。” “更何况,阿尔德里克斯,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这并不与你的意志相冲突。” 不知道是那句话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在偌大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卢修斯蹙了蹙眉,这样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幼年时站在父亲书房里的日子,他忍不住伸手去端起眼前的杯子。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卢修斯,你多言了。” 卢修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发冷,手中金杯里的葡萄酒轻轻一颤,石榴色的液体如涟漪一般荡漾开。 教皇大人很快掩下失态,他放下杯子,脸上显露出一丝会错意般的歉意微笑,声调始终镇定而温和:“是我多言了,若是感到无聊,过几日的受礼日,您想去看看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眼,没有说话。 卢修斯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受礼前,被选中的信徒需要在主教廷内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到修道院中修行学习。 而在受礼中被选中的圣子则是直接留在主教廷中聆听福音,成为教皇候选人。 晨祷结束,维多尼恩和奈瑞欧被分配去修剪花园。 熹微的晨光透过头顶的彩窗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两人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去修剪花园。 雨后的花园还残留着土壤的湿腥味。 工具房内,维多尼恩拿起修枝剪,微微侧头,奈瑞欧已经换上和维多尼恩样式一致的深棕色粗布长袍,在腰间系上麻绳,正在挑选松土用的铁铲。 维多尼恩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想起奈瑞欧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出身,温和出声问:“奈瑞欧,你在法座身边聆听过福音吗?” 奈瑞欧动作一顿,他显然误会维多尼恩的意思,转过身来,视线上上下下将维多尼恩扫视一翻。 这样出众而美丽的外貌,蓝眼如柔软的湖泊,得人如得鱼一样轻易,仿佛天然属于上帝。 奈瑞欧盯着他开口:“布伦特,事实上,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中那般特权加身,我听父亲聊起过你,你很有天赋,文法出众,你若讲道,定有人为你信主。” “如果有幸,我希望我们能一同留在这里,继续修行。” 维多尼恩:“……” 其实,他们这一批修士在主教堂修行的日程,和其他教堂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一般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前起床,起床后,一群人身穿白色法袍穿过晨暗笼罩的侧廊,纷纷聚集到教堂进行早祷。 黎明时分再进行晨祷,接着是弥撒,晚祷,除特殊活动外,向上帝祷告几乎占据他们一天的大半时间。 这天,由于天气渐冷,塞伯里伯爵在教皇的授意下,让人从北方运送来大批驱寒的药材。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得知消息,跟在神父的身后前去清点药材,他们路过一间长满青绿色藤蔓的小房间时,忽然听到“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让人感到恐惧。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向着昏暗的声源处看去。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用以责罚犯错的修士,让他们在祈祷与忏悔中寻找救赎,厚重的木门上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奈瑞欧跟着停下,引路的神父见两人停下,跟着停下来。 神父朝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胸口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是亚伯神甫,前些时日受寒潮影响,他利用职权引诱前来照顾病人的修女,约瑟在马房里发现了他们。” 听完神父的描述,奈瑞欧眉头瞬间皱起,他显然对此事厌恶至极,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维多尼恩对奈瑞欧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垂眼皮,片刻后问道:“修女呢?” 神父意外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已经被逐出修道院了。” 三天后,由于亚伯神甫不承认他的罪,监督院的执事处他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维多尼恩刚好结束晚祷,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室友约瑟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壁炉前。 即使维多尼恩开门进来,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维多尼恩脚步一顿,就在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机不对时,夜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却唤起了约瑟的注意。 约瑟似忽然惊醒般怔了一下,侧过脸朝着维多尼恩看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疲惫地上移,嗓音微微卷起,嘶哑地低声道:“啊,回来了?” 虽然是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维多尼恩从椅子上拿起毛毯走过去,仔细观察约瑟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毛毯递过去,低声开口:“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温暖的毛毯。” 约瑟脸上露出一丝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毛毯盖在身上,感谢道:“谢谢。” 维多尼恩点点头,去柴房烧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约瑟依旧一动不动,维多倒了一杯热水,伸手递过去。 约瑟顺从地接过,手指交叉着紧紧抱住瓷杯,皮肤很快被烫红,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处一般,勉强笑道:“谢谢。” 维多尼恩摇摇头,端着杯子靠在书桌前,慢慢喝了口热水,等着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他沉默地感受着寒意被驱逐体外,身体一点点复苏,就在维多尼恩垂眸思考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爆发而出的抽泣声。 “布伦特,我做错了吗?” 维多尼恩一怔,他握紧水杯的手忽然收紧,约瑟抬起头,无比憔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过熟悉,与无数个深夜,瓦莱里娅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维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怜人现在和瓦莱里娅一样,急需获得某种慰藉,急需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有错,上帝会恕你无罪”。 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维多尼恩,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的心只比约瑟更千疮百孔。 约瑟眼眶发红,他的心灵已经无法负担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几乎是乞求般死死盯着维多尼恩,盯着这个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出现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他几乎是求死一样向着维多尼恩求生。 第147章 今天晨祷结束时,维多尼恩遇到出发前去监督院学习的奈瑞欧。 奈瑞欧回眸,也看见站在草地上的维多尼恩,少年人身形颀长,英俊而美丽,如一座静默的玉像。 两人四目相对,奈瑞欧微微挑眉。 如烟似雨的浓雾之中,青草与松林都像是穿上一层朦胧的外纱,奈瑞欧为他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维多尼恩身前。 “布伦特?你看起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但多日的相处与同样的志向早已让他们生出坚不可摧的同道友谊,奈瑞欧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友人多花费些时间。 “这么明显吗?” 奈瑞欧脸上是金子般的笑容:“说吧,什么事?对于我的同胞,我向来知无不言。” 维多尼恩微笑地看着他,语气静静地询问道:“奈瑞欧,倘若一个人做了错事,并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他该如何呢?” 奈瑞欧不露痕迹地观察着维多尼恩,开口:“看起来,他需要被拯救。倘若他是世俗中的人,如果他财力丰厚,他可以资助穷人,修建教堂和医院,这些善行会让上帝看到他的悔改之心,减轻他的罪恶。” “如果他武力出众,他可以参加十字军东征,圣战会清洗他的罪过。” 维多尼恩温和地注视着,看着奈瑞欧侃侃而谈:“倘若他已经放弃世俗的欲望,已把邪恶驱逐出纯洁的灵魂,是与你我一样的同胞呢?” 奈瑞欧慢慢说道:“那看来,这位同胞需要更加深入地进行忏悔。日常的祈祷,修道与劳作都是必不可少且不容违背的原则。” “如果这位同胞愿意,可以踏上朝圣之路,净化自己的痛苦,当看到圣徒的遗迹时,他便已经获得救赎。” 维多尼恩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奈瑞欧看向晨暗中的松林大道,这片世界隐藏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一切都还在沉睡着,约瑟站在远处的圣母雕像下,身影朦胧,正在等他,一同去花园进行劳作。 “奈瑞欧。”维多尼恩嘴唇微动:“倘若这些都不能让他赎罪呢?” 奈瑞欧的笑容戛然而止了,“那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教廷的事业而言,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时间很快到了,奈瑞欧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维多尼恩说道:“布伦特,我得走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路上一切顺利。” 就在奈瑞欧即将上马时,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奈瑞欧转过身来,对维多尼恩笑道:“不过布伦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同胞无法得以拯救。我们年纪尚浅,修行经验不足,哪能比得过权威的神父?我们不必为其感到羞耻,认知自我的不足,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倘若以我们的认知无法指引迷路的兄弟,那便是时候寻求主教们的建议了。他们对教义有着更加深刻的见解,终会令我们得救。” 说完,英姿勃发的少年翻身上马,向着监督院的方向离开了,维多尼恩缓缓转动眼眸,奈瑞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了。 * 从教堂上空射下来的光线直白地落在维多尼恩温和的笑容上,阳光微热的温度里,混着松木土壤,和薰衣草的甜香。 后来年迈的约瑟神父回忆起曾在主教堂修行的少年岁月时,总会想起这如金如银的一刻。 在短暂的失神后,淳朴的少年很快红了脸,约瑟慌张地退后半步,拉开与维多尼恩的距离:“被选中的时候,彼得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被指引着来到这里。” 维多尼恩莞尔,语气不解:“什么原因?” 两人穿过小径前去工具房归还劳作用的工具,前往餐厅就餐,约瑟有些诧异地看了维多一眼:“布伦特,你没听过一个传言吗?” 见维多尼恩露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约瑟解释道:“或许这个传言在南方并不盛行,毕竟南方一直是布道的主要地区。传闻伯里克区的主教大人曾在睡梦中前往天国,并在迷途中得到主的指引,他看见主的眼睛,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这是圣洁的象征。” 是因为他本身圣洁,还是因为我们需要圣洁,所以他才是圣洁的? 维多尼恩沉默,他自知沉默的力量,和约瑟先后在餐桌落座。 由于修道院在就餐时禁止说话的规则,约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将盛放着美味食物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在维多尼恩对面坐下。 他们坐在西侧的餐区,刚好是在一片静谧的角落。 光与尘晃动着,空气里混着蜂蜡与食物的味道,就餐的氛围非常安静肃穆。 维多尼恩垂眸,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吞下,干涩的面包片在咀嚼后通过喉咙进入胃里,为身体带来需要的能量。 等着约瑟用完餐后,维多尼恩开口朝约瑟道:“约瑟,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教皇大人。” 约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什么?” 维多尼恩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约瑟的慌乱便在眼前人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散了。 约瑟抿抿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约瑟,我们需要告诉教皇。”维多尼恩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关于亚伯的一切。” 亚伯这两个字对于约瑟来说,便是两根尖锐的刺,瞬间让约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指攥紧衣袍,牙齿隐隐打颤,拒绝的话语几乎要像射钉一样从喉咙里穿出来。 维多尼恩的手伸过去,在餐桌下有力地握住约瑟颤抖的双手。 阿尔德里克斯抿唇,那微热的力量的传递,通过这具身体,被他轻易地感知。 “约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何处。你需要更加近距离地聆听祷告,抄写福音书,获得心灵的拯救。你只需要如实坦白,虔诚地忏悔,圣父会指引你,并给你答案。” 维多尼恩的眼神坚定,温柔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约瑟,我始终与你同道。” 在他如海洋般温和的注视下,约瑟的情绪很快安定下来,无怪乎奈瑞欧形容维多尼恩,说他得人如得鱼一般轻易。 约瑟的四肢慢慢放松,积压的痛苦早已把他压得不堪重负,太痛苦了,他涩然而无助地看着维多尼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字:“好。” 主日的黄昏,维多尼恩、约瑟和奈瑞欧三人结伴前往卢修斯所在的宗座宫。 奈瑞欧:“约瑟,不必紧张,众人在天主面前都是平等的,连圣父也不例外,向圣父忏悔并不是惹人耻笑的事情。” “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第148章 缮写室内,难得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射到古老的石墙上,驱散着空气里寒冷的湿意。 羊皮卷和旧书的陈香充盈于室内,维多尼恩踩在椅子上,冷淡的视线在最上方罗列着的书籍里缓缓穿寻。 “布伦特,你似乎对福音书的拓印版十分有兴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并没有回头,温声反问奈瑞欧:“奈瑞欧,谁不向往福音书的初版?” “也是,但福音书被抄写流传多年,最初的拓印版应该很难找到了。我在亚圣大城堡的时候,听说安德王后曾经也花大价钱寻找过,但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王后找错了地方。” 维多尼恩很快结束搜寻,他从椅子上下来,朝奈瑞欧看了一眼,向着外面走去。 阿尔德里克斯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卢修斯告诉他约瑟爱慕维多尼恩那日说起。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阿尔德里克斯开始频繁地将意识投放到维多尼恩周围的人身上。 可或许是约瑟的情感太过强烈,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受只增不减,甚至焚烧般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心跳的频率莫名加快,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维多尼恩的模样,阳光下温和而动人的笑容,从餐桌下伸过来紧握住他的手。那些画面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诡异魔力,一幕幕浮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冥想之中,可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马,在他的体内肆虐。 之后,甚至连睡眠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 他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间被无限拉长,莫名的情绪宛如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 失眠的煎熬让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脏,又像是被暴烈的雷电击中,他的情绪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巨船,随时面临倾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明明没有伤口,却痛得他无法呼吸,明明没有高烧,却像是被投掷于火焰中灼烧。 阿尔德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里满是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理清楚这发生一切,他必须去到那个人的身边,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去理清楚这一切。 阿尔德里克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 整个教区的寒潮又加剧了。 夜深时分,“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推开,坐在炉火边的约瑟抬头看去。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两人穿着黑色长袍,携带着屋外的风雪推门进来,瞬间给温暖的室内带来一阵寒气。 主日之后,教皇命维多尼恩,奈瑞欧同约瑟一起,在缮写室抄写福音书,约瑟的症状也在忏悔之后有所减轻。 他们三人总是同进同出,又是同一批被留在主教区修行的修士,情谊自然与日俱增。 见两人进来,约瑟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热茶,诧异地看向屋外。 “下雪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伸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雪,从约瑟手中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坐到燃烧的炉火边,等着身体慢慢回暖。 奈瑞欧跟着挤到维多尼恩旁边坐下,皱眉道:“这鬼天气,忽然就下雪了。之前送来的驱寒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教皇联系了查理曼大主教,预计下周又要送一批货进来。” 约瑟察觉到奈瑞欧不太好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这听起来像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但是出了意外。”维多尼恩温声道:“送货的路线经过战区,之前答应给的教区份额显然不满足主教大人的胃口,甚至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约瑟眉头瞬间皱起,显然对主教的做法非常不满,如今的混乱的局势,很难不说明查理曼的心思,约瑟走过去坐到两人旁边,寻求确认般道:“奈瑞欧,不要卖关子,主教送来的是什么大礼?” 自忏悔日后,约瑟变了许多,但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些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多尼恩沉默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俊的浅色眉眼,显出朦胧而惊人的美丽。 他低声对约瑟解释:“埃里克,查理曼主教教区里的一名修士,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与我们一同修行,听查理曼主教所言,他之前错过了圣子的选拔仪式。”他的声音始终温和。 奈瑞欧撇嘴,骂道:“鬼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显然,奈瑞欧对这种半路跑出来的角色没什么好感,甚至到了不满的程度,毕竟没有通过审核便能进来的家伙,天知道他的信仰到底去了何处。 维多尼恩停出他的言下之意,默默地捧着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温暖的炉火闪烁,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们三人围坐在炉火边交谈着,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 “对了——”奈瑞欧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约瑟。 约瑟:“什么?” “监督院那边,亚伯的死刑日期出来了。”见约瑟面色平静,奈瑞欧斟酌着语气,才继续道:“就定在明天。” 约瑟眼皮一跳,最后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 教堂的中央,年轻的亚伯神父被麻绳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蓬头垢面,法袍早已凌乱不堪,浓郁的黄昏光照射进来,亚伯迟钝地抬起生锈的脖子看向高处的穹顶。 穹顶处,绘着一圈流动的彩色人物图,他们在餐桌面前分享食物,彼此的脸上都露着知足的幸福笑容。 亚伯仰着头,在光线的刺激下,他浑浊如雾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并透过那些彩色的圣像看到了一个人,爱丽莎,他的爱丽莎。 在死亡的面前,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亚伯脑海里浮现,他的嘴唇颤抖似的动了动,神色挣扎而痛苦,断断续续地念着祷告词。 请原谅我,爱丽莎。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无法再感受并分担你的痛苦,原谅我今后不能再与你同行,我的爱丽莎,请务必原谅我。 祷告中,恍惚间,亚伯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爱丽莎的声音。 “神父——” “咔哒”一声,寂静的缮写室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 临近晚祷的时间,此时的缮写室只留维多尼恩一人到最后整理书籍。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他的注意。 黑夜里难免滋生恐惧,维多尼恩微微蹙眉,他放轻脚步,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屏住呼吸朝着书架后悄然看去。 一本羊皮书正躺在石板上。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书架上刚好留着一处空隙,他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那羊皮书不小心掉落。 维多尼恩走过去,捡起掉落的羊皮书放回原位时,忽然视线一顿。 在空隙的深处,侧躺着一本旧书,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卡在了深处,因为位置独特,就把外面的这本羊皮书给顶了出来。 维多尼恩握住羊皮纸的手指瞬间一颤,他瞳孔微微紧缩,心跳跟着加速,恍然间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维多尼恩迅速放下手里的羊皮书。 他将所有正常摆放的典籍一本本抽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寻找起来,那些旧籍在他的手指下依次闪过,如同一个个禁忌的圣符。 太阳很快沉了下去,日落月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宏伟的殿堂。 终于,在一个稍显破旧矮小的书架前,维多尼恩静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本旧典。 用古旧的皮革装订着,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维多尼恩迫切地抽出那本书。 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被卡住的书脊带着整个书架倒塌,“嘎吱嘎吱”砸落到维多尼恩身上。 顾不上疼痛,维多尼恩从散乱的旧典堆中坐起,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水打湿,黑暗中,他身穿洁白而神圣的法袍,发丝如月光一般倾斜,仿佛一抹盛开的白色。 预言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维多尼恩手指痉挛般颤抖着。 他一页一页快速地翻阅着,眼睛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寻找任何相关的符文,他如此渴望地想要知道真相,像是隐秘地渴望痛苦的再一次浮现。 从假扮布伦特开始,维多尼恩日日学习那令人作呕的圣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变成他所理解的语言,一阵一阵颤栗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百二十四页—— 月亮缓慢升至了夜色的中空。 维多尼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停了下来,久久地坐在原地。 预言书中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于是信徒们举起火把,为了所谓的信仰,将大火烧向贫瘠的西山,于是西方的人往南方流浪。 但是,天啊——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翻遍这本书,都找不到这所谓的预言。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克制不住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回忆重重吞咽回去,这种近乎徒劳般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你信着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蜷缩着,他的精神已经是一片废墟,唯有反复地在心底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那点微末的力量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憎恨。 第149章 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 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第150章 春日在教廷的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就降临这片饱受寒潮侵袭的土地。 乘坐轮船回到兰提亚西侧的海岸,脚踩到柔软土地的那一刻,卢修斯脚步瞬间一顿。 坚硬的冬日冻土正在融化。 跟在卢修斯身后的一众主教执事显然也感受到了厚重的法袍之外,那气温与空气的变化,多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得到缓解。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税收和贡品随着农业的停滞而大大减少,贸易与商业跟着萧条,慈善和救济事业遭受重创,信仰体系受到极大威胁。 这明明是贫瘠的时候,但与世俗政权的权力斗争,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起圣战,以维护教廷的权威。 但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卢修斯神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最后虔诚地念出祷告词:“以主之名,神圣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众人跟着低下头,同声祈祷:“以主之名。” * 殿堂内,鲸脑特制的油灯发出清新温和的香气。 大量的金箔,金色的羊毛流苏,覆着刺绣织物的桌椅,各种或深红或宝蓝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倘若在往日,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那毋庸置疑,这屋子一切都如它的主人般璀璨夺目。 但很可惜,现在这一切的光彩都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思忖片刻后,卢修斯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地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射到他挺拔深邃的眉骨上。 他已经恢复神明身,红与金交织的法袍拖到地面,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若非凡的雕塑。 听到动静,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微动:“卢修斯,你来了。” 卢修斯向着他走去,可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根据身形,卢修斯很快辨认出那是“埃里克”,他走近阿尔德里克斯,出声询问:“阿尔德里克斯,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语调冷淡:“卢修斯,这一切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 “阿尔德里克斯,这一切应当是如你所愿。”卢修斯坐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对面,将熄灭的精油灯重新点燃,笑着轻声反驳道:“法座,倘若不是您的默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安排……” 从第一天的那朵龙口花开始,卢修斯便看到了一切事情的转机,但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缘由,卢修斯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竟然有人能让想要走向消亡的神诞生生的意志。 “卢修斯。”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出声,打断卢修斯接下来的话。 从阿尔德里克斯醒来开始,他从未有过这种类似的不得体的举止,这反常的行为顿时让卢修斯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尔德里克斯偏过头来,一双冰冷的金眸盯着卢修斯:“我允许你反驳了吗?” 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金眸对视的刹那,剧烈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卢修斯。 卢修斯头皮发麻,无比清楚地感到到了一种存在的杀意,几乎立即想夺门而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能从那个混乱的神明时代活下来的神明,阿尔德里克斯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只是过长的生命与沉睡消解了这位光明之主的情绪,当他感到存在的无意义时,当他想要与他无关的一切脱离时,那么卢修斯屡次的冒犯,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冒犯,都是无意义的,引不起阿尔德里克斯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但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情绪,被一把钥匙给打开了。 他那些在身体里沉睡的情感,爱,恨,正义,邪恶,如存在意志的萌芽一样,也在跟着缓慢醒来。 瞬间想明白这一切后,卢修斯瞳孔微微缩紧,瞬间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他身体那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莫名恐惧究竟源于何处。 从一开始,阿尔德里克斯想要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卢修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法袍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寒。 他闭了闭眼,大脑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着,很快出现“埃里克”这一关键的拼图,各种想法跟着纷纷浮现。 卢修斯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法座,关于埃里克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分摊苦恼。”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他比卢修斯更清楚自己为何多日未再用埃里克的身份出现的缘由。 越是靠近维多尼恩,就越像是触碰到一团灾厄的未知迷雾。 即使维多尼恩的祷告一句比一句真诚,一句比一句虔诚,阿尔德里克斯却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走近这个人类。 而自己,竟然在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所有想法,那些想走向消亡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春日在外人眼中是希望与温暖,于阿尔德里克斯而言,却全是讽刺。 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人的真实? 白鸽飞过天际,不久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卢修斯走出殿堂,炽白的烈阳落到他的周身,他剧烈地喘息几口气,等回过神来时,才察觉自己手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等候在外的执事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几步,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卢修斯面上很快露出慈悲而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对执事吩咐道:“对了,晚祷结束后,让布伦特来找我。” * 约瑟把手里的文集放到桌面上,坐到维多尼恩对面,询问道:“埃里克去哪儿了,这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维多尼恩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听到约瑟的声音,垂了垂浅银色的睫毛,光线投射在他的睫丛上,宛如波光粼粼的白色水面。 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约瑟,既然是埃里克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自上次维多尼恩外出讲道回到教廷与埃里克在花园见过一面后,埃里克就没有理由地消失了,甚至维多尼恩都没有等到埃里克确切的回答。 难道只有自己把埃里克当作不可割舍的半身吗?或许,埃里克对他的情谊,和他对奈瑞欧与约瑟一样,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维多尼恩不免有些挫败,所以他这几日,故意对埃里克视而不见。 这可不像维多尼恩的做法,但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直到今天约瑟当着他的面提起埃里克,维多尼恩才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故意忽视了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根本就不见了。 “……” 约瑟直:“你和埃里克日日形影不离,问你确实更容易找到人一些。” 维多尼恩稍稍坐直身形,面色有些古怪。 “好吧,约瑟,我得承认,我之前确实和埃里克走得比较近。” “但是这几日,我确实同你一样,没有见过埃里克,倘若我知道了,怎么会不告诉你?或许是卢修斯派他去西方了,你知道的,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单是奈瑞欧一个人是无法处理那些情况的。” 奈瑞欧拥有良好的德行,关爱弟兄,才能出众,又在宗-教政治上拥有不俗的才华,无疑是教皇候选人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西征若是顺利,估计卢修斯便会为他举行圣子任命仪式。 到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主教廷,前往其他教区任职了。 约瑟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心观察了一番,询问道:“布伦特,你和埃里克闹矛盾了?” 维多尼恩皱眉,最后叹息一声,不确定地回答道:“或许?” 约瑟将挚友难得的苦恼尽收眼底,思虑片刻后,他伸手将书堆上一个古朴的长方形木盒放到桌面上,然后推到维多尼恩面前。 在维多尼恩困惑的视线中,约瑟解释道:“这是他托我从维米基里尔带回来的羽毛笔。” 维多尼恩轻轻扫过去一眼:“约瑟,给我干什么?” 埃里克轻声解释:“这本来就是埃里克打算送给你的,现在我找不到埃里克,布伦特,那就直接放在你这里保存好了。” 看着眼前的木盒,维多尼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他曾随口向埃里克提起过自己的羽毛笔在抄写经文时,书写不畅,没想到埃里克竟然记了下来。 约瑟嘀咕道:“布伦特,不是我说,埃里克是不是对你太不一样了一些,他从来不送我和奈瑞欧这些东西。” “是吗。”维多尼恩心下难得有些异样,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埃里克和其他人,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埃里克格外沉默,又格外安静,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一切,很少发表言论,表明主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陪伴着。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显得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了,维多尼恩却感到安心。 维多尼恩并不明白,从半年前醒来之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那种无缘由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却好像回归了平静之中。 但前几日埃里克却莫名消失了! 难道是那日他说的那些话过于暧昧了吗?可他在外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想念这个家伙啊。 维多尼恩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微微发红。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消失的埃里克揪出来,然后狠狠对着这个坏家伙的脑袋来几拳。 第151章 太阳西斜,晚钟声响起。 浑厚有力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区内,正在劳作的信徒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维多尼恩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群一字排开的白鸽飞过教堂的上方。 到晚祷的时间了,这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维多尼恩收下木盒,从座位上起身,对约瑟发出邀请:“约瑟,要一起去参加晚祷吗?” 约瑟顿了一下。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笑着问道道:“约瑟,怎么了?这是不愿与我一起吗?” “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约瑟笑着摇摇头,跟着起身,追忆一般说起往事:“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布伦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情谊的诞生,也是源于你邀请我一同去做祷告。” 虽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约瑟的神色告诉维多尼恩,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于是受到约瑟的感染,维多尼恩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来:“我确实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我对你的情谊只增不减,走吧,约瑟,我们可不能迟到。” 两人结伴出了缮写室,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四个月前,教区的划分条令颁布到各区,教皇频繁地派神职人员外出,其中也包括奈瑞欧与约瑟。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一同参加晚祷了。 维多尼恩如此想到。 这时,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动静抬眼看去,看到一队卫兵从后殿经过。 卫兵团的士兵们穿着甲装,肩膀和袖口皆缀满了金色的装饰,头盔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摇曳,手中的长矛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样的场景自战争开始后便时常出现,教堂的守卫室时常轮换,但维多尼恩不知为何,心中却涌现一阵不祥的预感。 维多尼恩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结束晚祷后,沉重的马蹄声打破教堂的宁静,身披铠甲的卫兵们从广场路过。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祷告,好奇地望过去。 亚伯和爱丽莎两人双手被绳索束缚,被冷酷的士兵们押着,进入教堂的地下监狱。 据人说,骑士团找到两人的时候,是在维港一处偏远的牧羊小镇,小镇处于两方交战区,位于防线之外,因为如此,教廷才花费了不少时间,找到逃亡的两人。 结束晚祷后,主教派人来通知维多尼恩,让他去见教皇。 屋内的炉火渐渐亮起,卢修斯朝维多尼恩温声开口:“布伦特,你在维斯维尔的讲道效果非常出色,那边的主教写信告诉我,有不少人为你信道。” 维多尼恩摇摇头:“圣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维斯维尔设有多所医院,孤儿院和救济所,当地为贫困和弱势群体提供了诸多帮助,许多难民宛如朝圣般来到此地,如此,讲道的困难程度便大大减少了,说起来,那些难民……” 卢修斯:“是从北方战争来的奥克索人吗?” 维多尼恩点头:“是的,他们本身便受到神学的熏陶,就算因为战争流亡到维斯维尔,也从来没有改变信仰。” 卢修斯视线始终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尼恩,语气欣赏道:“布伦特,其实你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我的继承者。” “圣父。”维多尼恩心下一跳,猛地看向卢修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伦特,不必紧张,这正是我单独将你叫到这里的原因,奈瑞欧的性格太固执,对他而言,成为枢机主教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卢修斯在维多尼恩震惊的目光中,温和笑道:“孩子,我思索了良久,四人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圣父——”维多尼恩感到喉间一阵干渴,他出声陈述事实:“但是我的经验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 倘若维多尼恩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你还有什么顾虑? 维多尼恩垂眸,微微低下头,在卢修斯期待的注视中,给出肯定的回答:“以主之名。”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维多尼恩曾无数次地进行祷告,那些祷告词也曾在飘荡的钟声与蜂蜡气息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耳朵中。 那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从未如此热衷于聆听祷告。 与此同时,阿尔德里克斯诡异的欲-望正在疯狂滋长,当看到维多尼恩穿着法袍站在圣像前祷告时,阿尔德里克斯产生了一种揉乱他的冲动。 想把他压倒在身下,去舔舐他赤-裸而美丽的身体。 阿尔德里克斯克制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翻滚。 整片大陆所有的暖流都波涛汹涌地汇聚着,这个春日如此绚烂而热烈。 人们欢欣鼓舞之余,也对这春天的到来感到深深的疑惑,但正如他们以前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接受寒潮的到来一样,他们也很快接受了这忽临的春日。 这可是春天,他们已经忍受够了寒冬与食物匮乏的折磨。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圣的旨意,那这是否意味着,圣战的曙光也即将到来? 奈瑞欧的信件很快由信使送来,信上说,西征取得初步的胜利,他处理完教区的交接任务后,便会乘坐尼耶号回来。 燃烧的壁炉边,鲸油灯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维多尼恩正在给奈瑞欧写回信。 他坐在书桌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睑低垂,浅色的睫毛像是霜雪一样倾覆下来,灯火之下,他惊人的美貌足以让任何注视者为之心动。 一封信很快写完,维多尼恩长指微动,低着头耐心地将信件卷成一卷,扎捆进窄皮条里。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约瑟一边摘手套一遍询问维多尼恩:“布伦特,日期定下来了吗?” “恩,在主日当天。”维多尼恩点点头,将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以火封缄,他抬眸看向约瑟,叹息般开口:“约瑟,你是这次的执行官,连日期都要逃避吗?” 约瑟移开视线,沉默地坐到维多尼恩的身边。 很快,约瑟控住不住地闭上眼睛,佝偻着身躯低下头去:“布伦特,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维多尼恩从未见过约瑟如此脆弱焦虑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布伦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约瑟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绝望至极,宛如一头困兽,声音逐渐濒临崩溃:“让我亲手烧死亚伯和爱丽莎吗!布伦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约瑟。”维多尼恩眸光微微闪烁,他伸出手,将约瑟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实际的行动去包容与接纳他的战栗与恐惧,“冷静下来。” 约瑟的情绪在维多尼恩手心的温度里得到安抚,逐渐平静下来,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无助地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深深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约瑟,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同你一起。”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浮木一样苦苦哀求:“就如同你往日与我同道一般吗?” 再一次对上约瑟那双充满悲伤与哀求的双眸,维多尼恩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握紧约瑟的手竟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幕太似曾相似,维多尼恩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耳朵里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约瑟盯着他,呐呐出声:“布伦特……” 维多尼恩在约瑟的呼唤中很快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握住约瑟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给予约瑟力量,还是在从约瑟身上汲取力量。 “约瑟。”维多尼恩回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令人安心的笑容,给出约瑟肯定的回答:“就如同我往日与你同道一般。” * 宗座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卫兵团已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全副武装,将安诺克广场包围着,审判庭的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父和执事们跟着立在一侧,其余的人们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分明是空旷开阔的场地,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里,随时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烧死他们!” 接受审判的罪人很快在人们的咒骂声中被士兵们带上火场。 “烧死这些罪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愤怒地朝着亚伯和爱丽莎砸过去。 第152章 在马里努斯阅历丰富的人生中,维多尼恩绝对能排进绝色的行列。 当这个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奴隶衣服,脱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样将人完全笼罩禁锢的长袍,换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劲装时—— 整个人的气质被衬得极为冷淡而沉郁,如被包裹在一团神秘而诱惑的浓雾之中。 天色将暗未暗的甲板上,维多尼恩两条笔直的长腿被棕黑色长裤和长皮靴紧紧包裹,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黑腰带。 那收束的腰带将衣服褶皱勒紧的同时,更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套黑色系的航海劲装不仅将维多尼恩宽肩窄腰的身体衬得更加赏心悦目,更是在完全的织物遮掩中,赋予了某种引人遐想的性感与魅力。 这个男人,好像天然属于黑色。 马里努斯阅人无数,非常清楚一点,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兴趣。 尤其还是一个容貌、气质、身材都如此极品的漂亮男人。 但马里努斯同样清楚,一个能够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并不好惹。 马里努斯从年轻时便投身航海事业,一路走南闯北,说他这一生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海洋史诗都不是大话。 他年轻时出海,有一次在德里克斯海域上航行时,船只意外触礁导致船体破裂。 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 而自己贸然的出现,只会打扰米瑞拉姑姑早已经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 而且,教廷曾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追捕爱丽莎和亚伯,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第153章 别让我失望? 真是一句有意思的命令句。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双手抱臂微微侧过身去,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进屋。 等着人进屋后,维多尼恩抬眸往屋外看去。 黑夜下,是一片寂静的雪白,雪地里的脚印早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无法推测阿尔德里克斯何时来到此处,又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视野尽头,远处的雪色早已消失在了夜幕中,界限已经看不清了。 维多尼恩收回目光,伸手关上门。 “嘎吱”一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再一次关上了。 呼啸的风雪声此刻都与两人无关,寒冷与黑暗都被隔绝在外了。 水桶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上升的水汽为寒冷的雪屋增添了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温暖。 说实话,维多尼恩其实挺想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再进去好好泡一泡,但他扭头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然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进屋,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但肉-体关系,也不至于亲密到这种地步。 进了屋子,维多尼恩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拍掉身上的雪花,走到桌子旁,倒了两杯热红茶。 这红茶是维多尼恩前几天用打猎到的野鹿在交易所换的。 这里的水质差,就算用热水煮过后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只有混着味道浓郁的红茶,才能直接饮用下去。 如果能加入糖和奶油,既能品尝到啤酒的美味,又能获得同等的营养价值。 而且,红茶的价格足够低廉,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便能来上一杯。 维多尼恩也舍得用它来招待阿尔德里克斯。 茶水声咕噜,倒完茶,维多尼恩回过头,就看见阿尔德里克斯已经霸占了自己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看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屋主人还更像主人一些。 而且观阿尔德里克斯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恢弘的殿宇,那耀阳的金发,照得他这狭窄的小屋都亮堂了起来。 一杯红茶买一个夜晚,不算亏。 维多尼恩端着茶杯走过去,将其中一杯热茶递给阿尔德里克斯:“怎么称呼?” 伸到眼前的手非常赏心悦目。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杯身衬得肤色细腻,连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手筋都呈现性感的淡青色。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顿了一下,他接过热茶,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杯身,上面还残留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余温。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落入维多尼恩的套中,他垂了垂眼皮,勾唇反问维多尼恩:“在询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 “维多尼恩。”维多尼恩挑眉,因为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阿尔德里克斯霸占了,他只能走到一旁,坐到床上。 “你可以叫我维多。” 维多尼恩。 果然,“布伦特”这个名字也和预想中一样,是编造的假名。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将“维多尼恩”这四个字在堆在舌尖反复咀嚼,想尝出什么不一样的气息,却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悸与阵痛。 他的脑海像是被刀劈开,突兀地浮现一种瞬生的球茎植物,接着,隐约的疼痛竟然像是海水一样将他的心脏包裹,然后死死攥紧。 这又是谁的记忆?为何如此令人痛苦? 阿尔德里克斯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到你了。” 维多尼恩的嗓音再一次响起,竟然神奇地抚平了这种绵密的阵痛。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一片冰冷的平静。 面对维多尼恩的询问,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掩藏的意思,他若有所思,低哑着声音沉声说道:“德里克斯,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维多尼恩手指顿了一下。 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懒洋洋地坐在床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到一起,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识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念出了一声。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颔首:“嗯。” 维多尼恩低头喝了一口热茶,他过分浓密狭长的睫毛随着眼睑低垂下去,在白皙的眼底形成扇子似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地反问道:“海洋的名字吗?” “维多尼恩。”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罕见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微微抿唇,回答道:“与其说是海洋的名字,不如说,海洋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样的大话任谁说出来都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免不得被其他人狠狠嘲笑一番,维多尼恩却极为罕见地沉默下去了。 维多尼恩的视线被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大片,变得模糊不堪,他出声询问:“你不是埃里克,但埃里克是你,对吗?” 阿尔德里克斯点头。 维多尼恩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甚至不需要阿尔德里克斯更多的言语,便瞬间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 在无数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在无数个饱含着祝福与痛苦的祷告间,船舱在海洋上剧烈地摇晃,这个陌生的名字曾像一粒种子一样,扎根进维多尼恩的内心深处。 真是神奇,在他和瓦莱里娅需要这个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个人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维多尼恩的思绪一时间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洋,久久无法平静,他双眸微冷,想要质问的话几乎立即就要破口而出,即使存在,为何冷眼旁观? 既然冷眼旁观,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但维多尼恩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平静地注视着阿尔德里克斯,注视着这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视一切如蝼蚁的唯一神明。 维多尼恩的眼神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眼眸像巡视领地一样极快地对雪屋里的布局扫视了一遍,然后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看向维多尼恩。 这屋子里唯一赏心悦目的也就只有维多尼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顺着维多尼恩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膛,一直移到被织物遮挡住的腰胯处。 那里随意地用一根棕色的皮带拴住了力量勃发的腰身,下面,两条赤-裸的腿交叠着。 阿尔德里克斯曾在无数个祷告日,产生过将圣像前的维多尼恩揉碎的想法,他像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一样一次次催生邪念。 那些匪夷所思的,升腾的欲-望像是火焰一样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里奔流,带给人的刺激竟然远远胜过将那些邪神斩杀的快感。 这个人类的存在,就像是邪恶本身,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堕落世俗,成为邪恶的异神。 屋外狂风肆虐,雪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舞动。 黑沉沉的天空压着这片覆雪的大陆,漫无边际的雪杉林中没有一点多余灯火,只有一间木屋还亮着灯。 房间里的油灯燃烧着,不是宫殿里那种用抹香鲸鲸脑特制的香气油灯,而是由鲸鱼的皮下脂肪提取制成的,在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刺鼻而难闻的臭味。 封闭而狭窄的房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维多尼恩慵懒地斜倚在床上,把茶杯放到一边,肆无忌惮的视线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上游来游去。 不得不说,这副天使一般神圣而凛然的容颜,确实很对维多尼恩的审美。 维多尼恩出声提醒:“德里克斯,时间不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皱了皱眉,从座椅上起身。 这封闭的空间实在太小,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就已经是极限了,阿尔德里克斯放下茶杯,只消两步就走到搭着毛绒绒兽皮的床前。 眼前一片浓重而极有压迫感的阴影遮挡视线,维多尼恩坐在床边,眼皮微微抬起,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人。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伸出手,捏住维多尼恩的下巴,没怎么用力就轻轻抬起,迫使维多尼恩仰头看向自己。 他开口:“不害怕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手指都冰冷得像一块坚冰,透露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维多尼恩差点被冻得一哆嗦。 “嗯?”在阿尔德里克斯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中,维多尼恩身体肌肉本能地因为对危险的警觉而紧紧绷在一起,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生涩的怯意。 他脸上露出笑来:“德里克斯,难道我该对你感到害怕吗?”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弯腰凑近维多尼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鼻息间却传来一阵香气。 虽然鲸油燃烧的味道十分刺鼻,但或许是维多尼恩刚刚沐浴完的原因,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沾染这些气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湿润的皂角香气。 两人之间气温在这私密而迷人的香气里徐徐上升。 阿尔德里克斯眼神幽暗,手上微微用力,出声问道:“维多尼恩,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下颚传来疼痛感,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微微掀起眼皮,回视着阿尔德里克斯:“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阿尔德里克斯抿了抿干燥的唇瓣,看着维多尼恩,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力挣扎的猎物,他沉吟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你。” 维多尼恩脸色微变。 整个空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掩饰自己来到此处的意图,他观察着维多尼恩难得异样的反应,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么你——” 第154章 屋外风雪呼啸,纷飞的雪花在空气里瑟瑟舞动着,雪杉树枝在这呼啸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折断一般。 直到夜深时分,这场持续整夜的风雪才渐渐停歇。 整个世界都被风雪埋葬,全然是黑白的一片了。 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像戴着一顶雪白的羊毛帽。 房顶边缘的雪下压着,顺着重力无声无息地砸落到地上,透过被冰封住的矩形小木窗,能看见木屋里,隐约的灯火依旧还亮着,交叠着两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之前只有一人居住,所以房间里自然只有一张床,平常的时候,这张床对于维多尼恩一个人来说是完全足够的。 但当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躯体时,却显得过分拥挤了。 剧烈的欢愉之后,仍带着热气的身体赤-裸地贴在一起,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能够轻易捕捉。 大多数时候,阿尔德里克斯都不怎么需要睡眠,等维多尼恩的呼吸归于平稳的节奏后,阿尔德里克斯起身,坐到床头。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那盏鲸油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晕已变得模糊,仍在干涸地燃烧着。 黯淡的光线中,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情并不是如何分明,只能看见黑暗中,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薄薄的眼皮,深邃的眉眼压着理不清的阴翳,视线直直地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尼恩筋疲力竭,已经背对着他沉睡过去。 赤-裸的背部在阿尔德里克斯面前完全展露出来。 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耳后,脖颈纤长,肩膀弧度优美,即使光线微弱,也能看清楚男人背部的肌肉有着流畅而美丽的线条。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那赤裸的背身躯干上,布着几道交错的性感疤痕。 维多尼恩的身体常年被织物遮挡,包裹着肌肉的皮肤有着一层细腻的光泽,肤色白皙如羊脂,所以那些伤痕的痕迹,显得尤为明显。 独身一人来到这荒凉的雪原,想要生存下去怎是易事。 为了适应自然,维多尼恩的身上有不少这样的伤痕。 即使那些伤痕在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上,几乎展现出一种视觉上的赏心悦目,阿尔德里克斯却眉头紧锁,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 阿尔德里克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对维多尼恩诞生陌生的情感。 是的,诞生。 与其说他的情绪是随着维多尼恩而变化,不如说他所有的情感,都只为这一个人而产生。 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诞生了生的欲望,创造的欲望,毁灭的欲望,诞生了爱,恨,喜悦,悲伤,愤怒……以及恐惧。 这听起来,简直有些太可笑了。 若是以前,就算有一万人在他面前粉身碎骨,阿尔德里克斯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然而,阿尔德里克斯想要走向消亡,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要走下高高的神坛,走向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性。 阿尔德里克斯无比清楚,当他走向人性的那一刻,也是他走向毁灭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和那些堕落的邪神,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当你感到灾厄的时候,要么毁灭它,要么毁灭自己,除此之外,阿尔德里克斯,你别无选择,这是你的命运。” 黑暗中,维多尼恩在睡梦中转过身来,眉眼微动,似要醒来。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直勾勾地盯着维度尼恩,沉默地,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很久。 但维度尼恩并未醒来。 他沉睡在柔软暖和的织物里,侧脸压在粗糙的亚麻枕头上,山根连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眉眼与唇瓣,此刻鼻尖微微颤动,色泽如红酒般的唇瓣正在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呼出的白雾徐徐上升,消失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中。 维多尼恩显然睡得并不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浓长弯曲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下一道晦涩的阴影。 阿尔德里克斯眼睑下垂,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摸到维多尼恩脆弱的喉结。 手心感受到细滑的肌肤,蝴蝶般对称的喉间骨骼,以及……脉搏隐秘的跳动。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上青筋直跳,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沉睡的男人,那模样,似乎是在丈量从何处下手,便能将眼前人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折断。 那温热的喉结在触碰到手指的冷意后,下意识瑟缩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这个正在沉睡的,像是一头慵懒而华丽的狮子一样的美丽男人,在微妙地回应你的触碰一样。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垂下幽深的眼眸,有力的手指以一种暧昧而缓慢的速度,沿着维多尼恩下颚线的轮廓慢慢往上,停留到他紧锁的眉心处。 “嘀嗒”一声,最后一滴鲸油也悄悄燃尽,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整个房间仿佛都被无穷尽的黑暗所吞噬了。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一声混着呢喃的叹息回荡在暧昧的空气中。 “维多尼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维多尼恩从混沌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大力揉碎重组了一遍,散架一般酸软。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率先进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光线涌入视野,大脑里的神经才开始慢慢变得活泛起来。 维多尼恩晃了晃脑袋,从床上坐起。 睡意消退后,意识和力气很快回到这具差点散架的身体里。 昨晚那堪称疯狂的记忆像是洪水泄洪般,无比汹涌地涌进维多尼恩的脑海中。 说实话,除了阿尔德里克斯那出乎意料的强势外,这称得上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虽然两人最后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浓郁的红茶香气,在压抑的喘息与欢愉间,几乎变成了醉人的美酒。 维多尼恩伸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听到阿尔德里克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醒了?” 维多尼恩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阿尔德里克斯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此刻早已穿戴整齐,静坐在不远处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维多尼恩。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粗糙的织物从男人的胸膛上滑落,堆叠到紧实的腰腹下,隐约显出下-身的轮廓。 “恩,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伸手掀开被子下床。 男人赤-裸流畅的身体从遮挡物里完全展露出来,那些鲜艳暧昧的红色吻痕和揉捏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肉上,几乎组成一具玫瑰色的躯体。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移动,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光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维多尼恩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清爽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黏腻感,更别说那些多余的液体了。 维多尼恩垂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床榻。 那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窄床昨晚可是饱受折磨,“嘎吱嘎吱”响了一整晚,自然也沾了不少湿漉漉的液体。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床除了略显凌乱外,没有一丝情-欲过后的痕迹,十分干净。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移动视线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二的另外一个人,问道:“德里克斯,你清理的?” “恩。”阿尔德里克斯语气毫无起伏,两条结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他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借着明亮的光线将昨晚没看清的一切看了遍。 “只是简单的清理。” “?” 这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强调配上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反而让人意识到不对劲来。 维多尼恩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他垂眸,低头一看,胸膛上果然还残留着新鲜的痕迹。 他颇为无奈地瞥了阿尔德里克斯一眼。 一看就不是简单的清理吧。 但相较经历的许多事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指责的大问题,而且有趣的是,这种行为,在世俗的眼中,还能被视为某种亲密的趣味。 真有意思。 维多尼恩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保暖的猎装,虽然有阿尔德里克斯这个意外的插曲在,但他每日固定的行程并不会因此而做出多少改变。 简单地洗漱完后,维多尼恩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前。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视野之中,忽然压下来一道阴影,鼻尖传来皂角的香气。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从眼前被一根黑色皮带勾勒出的精瘦腰身慢慢往上攀爬,对上维多尼恩居高临下看过来的视线。 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显然不适应这种仰视的角度,这太屈尊了,但更神奇的一点是,他内心深处竟然不觉得有多被冒犯。 阿尔德里克斯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纵容与古怪,他蹙了蹙眉,不满地叫着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 刚出口的话语却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忘记说了。” 维多尼恩启唇,腰身下弯,手臂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一把落到他身后的椅背处,牢牢抓住,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或许是皂角残留的气味,或许是沾染上的属于雪松的木质冷香,也或许是更为直白的,一种引人目眩神迷的—— 名为维多尼恩的香气。 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唇角带笑,微微垂下眼皮,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 第155章 在世俗的定义中,这只能算得上一个礼节性的脸颊吻,人们常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友好,是在日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甚至亲密程度,还比不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但维多尼恩太懂得如何营造撩人心弦的氛围了。 他的笑容,他的嗓音,好像天然便流露出暧昧的情调,以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候似的吻,都让阿尔德里克斯心里生出波动的涟漪。 维多尼恩盯着出神的阿尔德里克斯,弯了弯唇角,笑着直起腰。 说实话,他对阿尔德里克斯很满意。 从那天开始,亚伯神甫和爱丽莎修女被执火刑的那天,维多尼恩恢复了记忆,却开始频繁地失眠。 在兰提亚,他日复一日地失眠,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线涌入门缝里。 然后,维多尼恩会起床洗漱,去往教堂祷告。 直到维多尼恩来到这里,失眠的症状才稍微得到缓解,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频密的,呼啸的风雪声变成了有效的催眠剂。 但不幸的是,这风雪并不是常有的。 但那些风雪消失的时候,当周身的一切再一次归于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那些过往不堪的回忆便会从天花板,从四周的墙壁,从身下的床榻,从枕头里,从桌子里,从柜子里,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爬出来,婴儿般长出双手双脚,将维多尼恩层层包裹。 维多尼恩时常感到喉间一阵干渴,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喘息,而当黎明破晓的时候,接触到光线的时候,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之后维多尼恩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无法在光线中入睡。 在这单纯的肉-欲里,阿尔德里克斯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笑着后退半步,率先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而出,转身大步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后的墙壁前。 整面墙上,满满当当挂着防身或打猎用的工具,有些是维多尼恩根据图纸自己制作的,比如那把猎枪,有些是马里努斯留给他的物资,有些是则是花费大价钱,从杂货铺里交换来的斧头和铁镐。 倚靠这些,维多尼恩在这片危险而荒凉的雪原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偿的命运把他带往那里,他就去往何处生存。 虽然今天没有寻猎的打算,但还是要带上一把防身用的武器,维多尼恩的视线在墙上穿梭,伸手把一把挂着的短匕取下来。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香气,阿尔德里克斯大多阔斧地坐在椅子上,抬眸就看着维多尼恩把短匕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利落地插到腰间。 看这样子,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要出门?” 维多尼恩眉眼透着一种睡眠充足后的餍足之感,点点头,回答阿尔德里克斯:“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也愈发频繁了,需要多捡些木柴回来备用。” 阿尔德里克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眯了眯眸子,歪头看他:“那我呢?在这里等你回来吗?” 这语气委实有点太亲切了,就像是埃里克回到了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里,就像是……他们从来不是阿尔德里克斯与维多尼恩,而是天然的一对。 维多尼恩诧异地扫他一眼,伸手把一个厚围巾扔到阿尔德里克斯脑袋上,以同样一种玩笑的,威胁的亲近口吻回答他:“当然老老实实一起捡了,德里克斯,别想偷懒。” 阿尔德里克斯愣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围巾摘下来,粗糙的亚麻织物,握在手里并不柔软。 他不畏惧烈日,更不畏惧寒冷,但在沉默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还是将厚厚的围巾缠绕一圈,戴在脖颈上,以抵御陌生的风雪。 两人收拾好后,结伴一同出了木屋,往雪地里走去。 昨晚的风雪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不少的收获。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在设置的陷阱里发现了许多冻死的野兔,他将野兔尸体处理好后,带着阿尔德里克斯在漫无边际的雪林里穿梭,搜寻那些被风雪打落的树枝。 这片苍茫的冰雪世界里,高耸的雪杉连绵无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他们一棵连着一棵生长着,如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白色精灵一样悍然耸立着。 云朵一样连着的树枝间,棕色小松鼠展开矫健的四肢,从头顶上的雪杉飞跃到另外一头。 雪杉挂雪,积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层层塌陷,枝头晃荡,眼见就要“簌簌”落下雪来—— 维多尼恩早有经验,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瞬间移动脚步,从雪杉下灵活地躲开,任凭那厚雪打空了。 但阿尔德里克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浮于表面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在他思索的瞬间,全部砸在阿尔德里克斯金灿灿的脑袋上。 那模样看起来有够狼狈的,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但一抬眸就看到维多尼恩嘴角弯起的弧度,又瞬间顿住了。 潮湿的雪雾蠕动着,荒凉苍茫的雪原之中,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猎装,黑色的服装把维多尼恩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洁。 黑发黑眼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这朦胧的白色雪雾中,看起来像一株冷极了的黑松柏。 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一响,笑容却是明亮的,引人贪恋于那短暂的欢愉之间。 阿尔德里克斯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狭长冰冷的金眸静静地盯着维多尼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嗓音低沉而沙哑:“维多尼恩,原来你还会这样笑吗。” 维多尼恩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形状优美锋利的唇瓣微微抿起,下意识地敛了敛唇角的弧度。 阿尔德里克斯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大陆一般,他晃晃脑袋,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 两人本来分开的距离又瞬间被拉近。 阿尔德里克斯身上有着天然压迫他人的气场,这并不随他的意愿而改变,是独属于神明的威亚。 维多尼恩手指微微痉挛。 随着阿尔德里克斯的靠近,那种仿佛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层层汹涌过来。 维多尼恩蹙眉,后背的肌肉因为本能的警觉而绷紧在一起,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腰间那把开过光见过血的断刃,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的理智强制压制下去了。 维多尼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退几步,直到结实的腰身撞上身后的雪杉树干。 感受到树干粗糙崎岖的轮廓,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之后,维多尼恩反倒是肩膀一松,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退路了,那他还怕什么,而且阿尔德里克斯显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 这种动物似的恐惧,甚至是毫无源头的。 维多尼恩支着两条被黑色猎装裤包裹住的长腿,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浓密卷翘的黑色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白色的雪絮,脸上浮现那常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吧,德里克斯,我道歉,我不该看你笑话的。”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嗓音低沉地反问:“维多尼恩,只是这样道歉吗?”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阿尔德里克斯的容貌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五官的线条都是雕塑师手中的杰作,眉眼英俊而深邃,金眸璀璨,透着非人的质感,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整个五官,都透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丽。 维多尼恩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别的一切,他凝了凝神,眸光微微闪烁,对阿尔德里克斯发出邀请:“那接吻吗?” 视野之中,那形状饱满,色泽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 阿尔德里克斯又嗅闻到了那独属于维多尼恩的令人目眩神迷香气,他眼眸深深,下意识凑近维多尼恩。 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两具结实的胸膛随着距离的缩短,紧紧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也跟着紧紧贴紧。 阿尔德里克斯将维多尼恩压在树干上,用身躯阻挡寒风入侵的同时,也杜绝了维多尼恩在引诱后,想要抽-身离去的可能。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喉间振出一道低沉的嗓音,“维多尼恩,你总是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维多尼恩挑眉,笑着道:“这是对我的称赞吗?” “或许。”阿尔德里克斯抬起维多尼恩的下巴,低下头,像是品尝点心一样,细细地吻他唇角的笑容。 …… 那只负责降雪的小松鼠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正十分忙碌地四处收集松果,不过它显然太贪心了一些,装不住的松果从爪子里掉落,脆生生地落到两人旁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幸好没有砸到两人的脑袋上,不然这浪漫的氛围估计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把脑袋靠在维多尼恩脉搏跳动着的温暖颈窝处,手臂紧紧抱住他,没忍住用牙齿去啃咬维多尼恩脖颈处细腻而脆弱肌肤,直到那洁白的皮肤透出色-情而暴力的绯红。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食欲,但有时候,他会产生吃掉维多尼恩的想法。 腰身上缠绕住的两条手臂像是燃烧的工业铁一样禁锢着维多尼恩的动作,脖颈间被毛绒绒的头发一扎,更是一阵发痒,维多尼恩感到自己有些快无法呼吸了。 第156章 在下意识问出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的关系时,格雷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维多尼恩的否认,让格雷文在忐忑着心情敲开门却看见阿尔德里克斯时,那一瞬间被打压下去的私念死灰复燃了。 格雷文垂下脑袋,手指搅动衣角,睫毛在眼底垂下两道雀跃似的深色阴影。 没有人不会被维多尼恩所吸引,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男人,像热带地区酒庄里陈年的美酒,混着果糖类的酯香和浓郁的酒香,它们共同变成一种让人迷恋的风味,越是嗅闻,越是沉醉。 这样寒冷的雪原里,却忽然走入了这样一个浓烈的美人。 格雷文年纪轻轻,又生于这茫然单调的漫长冬季之中,哪曾遇到过这等诱惑。 然而等不及格雷文那颗单纯的少年心继续跃动,一声“哐当”的剧烈撞门声响后,寒风瞬间涌进并不如何温暖的室内。 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它们如雷电一样击中坐在椅子上的格雷文,几乎如利剑般刺穿他的肉-体碾碎他的骨骼,整个魂灵都为之颤抖恐惧。 一瞬间,格雷文脊背阵阵发寒,身形便如冰株般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维多尼恩此刻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盯着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金发男人。 畸零的雪花被风吹进静极了的屋子里,浮在阿尔德里克斯的周身,它们瑟瑟舞动,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里,唯恐多僭越了半分。 阿尔德里克斯背对着门口,结实而标准的高大体型将如飞蜓般涌进来的光线全然遮挡了。 他深邃的面部轮廓隐在幽而沉的阴影中,更显得紧绷的下颚线如刀锋般棱角分明,光影分割之处,宛如一条不容人轻易窥视的界线。 只是凝视,便让人生畏啊。 维多尼恩漆黑的睫毛隐隐颤动,唇瓣呈现血液般的红色,眸光闪烁。 他近乎病态而癫狂地期待这位神明的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地猜想,当阿尔德里克斯到达愤怒的极点之时,会用那双如铁钳般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血管无法跳动,胸腔无法呼吸,直至因为缺少氧气而死亡吗? 有意思。 然而,在那短暂的愤怒与杀意之后,那些骤然暴烈般,仿佛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情绪又瞬间被压制下去。 阿尔德里克斯竟迟迟没有动静。 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 明明在刚才,在那推门的瞬间—— 维多尼恩甚至毫不怀疑,阿尔德里克斯会在自己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激怒下,愤怒地将他杀死。 维多尼恩皱眉。 大段令人无法喘息的静默在这间狭窄的雪屋里蔓延开来。 空气里的冷意侵袭着裸-露出来的皮肤,片刻之后,维多尼恩随手拍拍衣角,在阿尔德里克斯犹如实质性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着他走去。 走到一半时,维多尼恩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格雷文。 格雷文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 维多尼恩盯着他,在格雷文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宽慰而担忧的笑容,歪头提醒他:“格雷文,东西都整理完了,非常感谢你为此特意跑这一趟,我就不送你了。” 格雷文缓慢地眨动眼睛,他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惊恐状态之中,只看见维多尼恩的唇瓣上上下下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等格雷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雪屋。 “咔嚓咔嚓”—— 脚下清晰的雪陷声终于拉回少年人那恍然出逃的神智。 格雷文停下脚步,忍着剧烈的干呕冲动,伸展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僵硬手指。 雪落到手心,他低下头,手心处早已是一片湿濡惊恐的冷汗。 * 呼啸的风声肆意卷动着凌乱的雪花,等格雷文离开之后,这间寒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了。 但整个雪屋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格雷文的离开而减退分毫。 相反,在没有第三人后,那种浓烈弥漫的强烈窒息感愈发明显了。 见阿尔德里克斯不说话,维多尼恩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握住壶把,给自己倒热水喝。 “咚”的一下,淅沥的水声在这濒临溃败般的寂静里格外震耳。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眉骨下压,一言不发地盯着维多尼恩。 视野之中,身形高挑修长的黑发男人站在披着动物绒毛的长桌前,他侧着身,鸦羽般的扇形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惹人心悸的漆黑双眸。 挺拔的直鼻下,那正在呼吸的唇瓣有着锋利优美的线条和艳丽的色泽。 然而,正是这双玫瑰色的美丽双唇,诞生了无数罗织的谎言。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 “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 “哪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当然不是。” 好一个当然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痉挛,指骨紧紧攥在一起,下颚线肌肉收紧。 他喉结上下翻滚,克制地合上眼睑,深邃如雕塑般的眉眼轮廓处,倾覆下来的金色睫毛呈现冰冷的色泽,在寒风中颤动。 甚至,到这种时候,维多尼恩率先想到的也是先让格雷文离开。 呵。 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心脏与肺部都像撑满了铅似的柠檬籽,一粒一粒,密密麻麻挤压在有限的腔室里,让疼痛的皮肉里滋生出一阵无比陌生的酸涩。 “咕噜咕噜”,倒水声停了下来。 维多尼恩放下水壶,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杯上方那一层稻草色的水面。 薄雾般的热气从轻盈的水体里分离,氤氲着徐徐上升,模糊,茫昧,看不清倒影。 维多尼恩嘴唇微动,他移开视线,唇角很快牵起迷人的笑容:“德里克斯,既然不想说话,那么要来一杯热水吗?” 阿尔德里克斯眼皮微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结实的胸膛贴上维多尼恩的后背,滚烫的手掌隔着并不柔软的亚麻织物,顺着腰身摸到维多尼恩的胸膛。 维多尼恩腰身肌肉微颤,没忍住轻喘一声,嗓音沙哑,滚着细沙一样撩人心弦。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发冷,他整个结实的身体朝着维多尼恩压过去,宽厚的手掌肆意揉捏,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声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维多尼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耳廓灼热的吐息似火焰一般撩过来,维多尼恩没想到阿尔德里克斯会突然贴上来,桌子在两人的重压下受力跟着前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维多尼恩整个身体被迫压着前趋,胸膛却又被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掌给牢牢掌控住。 两具成年、成熟的身体似严丝合缝的锁扣一样紧紧缠绕贴紧在一起,毫无多余的空隙。 急促的心跳与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人无比熟悉彼此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们做过更背德更下流更污秽的事,但此刻却格外不同,没有吻没有插-入,在这互相角力的时刻,血液里却似野原燃烧一般升腾出更为浓烈的欲-火。 隔着粗糙的裤料,维多尼恩眼底一片翻涌的幽深,他能够清晰地感动到阿尔德里克斯那直白而灼热的欲-望,火焰一样抵着他大腿处紧绷的肌肉。 谁能想到,这个像野兽一样能随时发情的男人,竟然是那赞美诗中无欲的神明。 真有意思啊。 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幽沉,他胸腔起伏,再次压近维多尼恩,另外一只手从后伸过来捏住维多尼恩的下颚,指骨用力,强势地扳过人的侧脸。 “维多尼恩,回答我的问题。” 与身-下那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 维多尼恩被迫侧过脸去,他两条修长的手臂稳稳撑在桌面,稳住身形,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黑色猎弓,丝毫看不到丝毫的颓势。 他胸膛起伏,唇间呼出灼热的白气:“德里克斯,你改变了时间,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钳制住他的下颚,一双耀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倘若是其他人,在他不加掩饰的注视下,估计已经吓出一声冷汗。 维多尼恩却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威,继续说道:“在我前往兰提亚的那一天,在那满是壁画的穹顶之下,那停滞的一瞬间,从来就不是我的错觉,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 维多尼恩低笑一声,阿尔德里克斯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德里克斯,真没想到啊……”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被压抑的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咬牙,嗓音冰冷:“所以,维多尼恩,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利用我吗?” “不然呢?” 空气忽地凝滞。 维多尼恩忽然再次笑出了声,他猛地发力,转过身一把将阿尔德里克斯推开,然后“哐当”一声,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推在墙上。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第158章 回到过去,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维多尼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 周围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维多尼恩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很快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着之后,维多尼恩才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尔德里克斯。 那现在,这是哪里?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随着意识的清醒,记忆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在阿尔德里克斯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的瞬间,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 维多尼恩垂下眼睑。 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过这片大陆时,这片大陆迎来了短暂的神明时代,祂们拥有伟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轨迹,潮汐的脉动。 却无法轻易掌控时间。 时间是后来的人们创造出的概念,那便隶属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人类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神明的帮助,也需要放弃生命的决心。 此刻,光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开,他正在前往过去,回到过去。 维多尼恩在这无序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九个水钟的时间,也或许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并不感到饥饿与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多尼恩突然听到“吱吱”的声响,他低下头,一只肥肥的老鼠从脚边的黑暗里飞窜了出去。 “喂——” 维多尼恩下意识出声想要叫住它,急忙追着跑出去。 数英里外的烟囱冒出黑漆漆的烟雾,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带着浮萍向前淌去,耳边是茂密的锯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的声音。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着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这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浸着寒意的夜风吹起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与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角,那补丁都被瓦莱里亚的一双巧手绣成好看的樱桃派形状。 “维多尼恩——” 听到呼唤,维多尼恩抬起头。 瓦莱里娅戴着一顶柔软的呢子帽,站在糖浆似的小路尽头,踮起脚尖,正朝他焦急地挥着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如宝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维多尼恩的身影。 那双眼睛,如湖泊般静谧,如深水般坚韧,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了他。 维多尼恩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维多尼恩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才确认此刻的真实。 这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中不断朝他挥手的瓦莱里亚。 这不是梦。 维多尼恩恍然回过神来,他试探地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锯齿草的风声里,在潺潺向前的流水声里,他沿着糖泥般的沙路,朝着瓦莱里亚的方向疯狂地飞奔而去,如倦鸟归巢。 * “能量已经积攒够了。” 时隔多年,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回维多尼恩的思绪。 逆转命运回到过去,这不只是维多尼恩的命运,也是沈遇的命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无数璀璨群星与电子蝴蝶飞舞的幽蓝色空间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过神来。 雪绒色的白团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如阳光暖流一样在体内汇聚。 每次完成任务,沈遇都会主动把多余的气运转让给007,于是007被养得越来越胖,毛发浓密,像是蜷缩起来的猫贝果,完全看不出来半分冷冰冰的无机物模样。 要是长出耳朵,长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辆大白卡车了。 沈遇瞧见它,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沉而动人:“007,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顺势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听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没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说道:“禁止宿主撩拨系统。” 沈遇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反问他:“嗯?为什么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统是由数据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个红叉,语气正经地科普:“众所周知,跨物种是没有好结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在我眼里,你才不是一团数据。” 007心头一颤,然后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沈遇肩膀上,无力地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禁止撩拨本系统啊!” 沈遇没忍住一笑,那些荧蓝色的电子光落在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着湿润的雨水。 远处,无数光子蝴蝶从时空门里纷飞而出,在他们身边转圈似的飞舞。 那些围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统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气息,于是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从身后飞远了。 沈遇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第159章 【叮——】 【世界脱离成功。】 沈遇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是一片沉静深邃的幽蓝色。 无数群星细沙一样闪烁,空气中的尘埃物质静谧地悬浮,游离,又彼此靠近着。 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里。 沈遇张开手心,又重新握紧,从收紧的力量里一次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时候,一道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强劲气流忽然朝着他涌动过来,然而,在靠近的瞬间,却又立即打转方向,只堪堪掠过沈遇小片的衣角。 打着瞌睡的007被这道气流声所惊醒,白团子咕噜咕噜地滚到沈遇的脚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沈遇轻轻勾了勾唇角,长而密的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阴影,眸光却温柔。 “007,走吧。” 007躺在地上的身体顿时尴尬地僵住了。 片刻后,在沈遇的眸光中,007轻咳一声,勉强在地上站稳。 沈遇嗓音含笑:“醒了?” 白团子点点头,浮到空中,在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瞬,007大手一挥,就在这幽蓝色的空间里,变出一个流光溢彩的虚拟赌盘来。 当初从时空管理局里逃出来,几乎耗费了007的所有能量。 即使被沈遇从漫长的沉睡里唤醒,它的情况也没有好上多少,甚至因为在第一个世界,攻略周瑾生任务失败后,删档重来,为了送沈遇回到八年前,007连最后的那点能量都被耗尽了。 如果换作平常,以这样支离破碎的状况给绑定的宿主不断提供能量,那么007的能量只会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再一次陷入沉睡。 那么,相应的,失去系统的绑定者,也会永远被留在那片不属于他的时空里。 时空管理局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007见怪不怪。 但沈遇把多余的天道之力给了它。 那些充盈的力量进入007的身体,修复它的能量,重塑它的身体,才得以成全了沈遇。 “喂,007,在想什么?”沈遇伸出手在007面前挥了挥,语带调侃,“可别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啊?” “才不会。” 007甩甩脑袋,飘到赌盘右侧,挥手转动。 “宿主,你看,绿色是手术成功的概率,那么对应的,红色就是失败的概率,如果你的幸运值是1,那么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1。” 赌盘随着007的轻轻一拨而飞速转动,指针无数次掠过那少得可怜的绿色区域,一次错过,两次错过,无数次错过—— 最后赌盘停止转动,毫无意外,指针冷漠地往上斜指,停在鲜艳的红色区域,如一只被钉死的鹳。 那就是沈遇本来的命运。 “所以从来不是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对于宿主来说,无论多少次,都只有百分之一。” 沈遇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如果幸运值是百分之百——”007往赌盘里注入一丝气运值,整个赌盘的色彩瞬间变化,那一点点浓绿似野草一样疯长,直至占据整个盘身。 “那么,你看,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007正要挥手再次转动赌盘,就听到沈遇的冷淡而温柔的嗓音。 “我来吧。” 007停下动作。 沈遇伸出手指,宇宙里的风与光吹起他的黑发,长睫低垂,眸光寂寂。 浓绿的命运赌盘在长指的轻拨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旋即开始疯狂转动。 “走吧。” 赌盘还在疯狂转动,沈遇却没有回头的打算。 007一怔,只觉一阵风掠过耳侧,再次抬头看去时,只看到那道远去的背影。 那些闪烁着的粼粼波光,那些飞舞着的光蝴蝶,携着一道道耀眼的流光,穿过青年人飞扬的黑发间。 这一次,不用沈遇停下脚步叫它,007便心领神会,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尾光,追了上去。 这片寂静无声的蓝色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那还在不停旋转的浓绿转盘,它在寻找那百分之一的红色,或许是一秒,一分钟,也或许是一小时,一天,一年—— 直到,漫长的时间之后—— “叮”的一声。 那命运的转盘最后还是失去耐心,疲惫地发出力竭的一声。 你要和命运缠斗,直到命运都为你让路。 * 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并不如何柔软,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冰冷的大马路上。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灰色的霉菌像血管一样从墙面,爬到白炽灯的灯管边缘,还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上面慢腾腾地结网,低头的瞬间就和沈遇四目相对。 “……” 沈遇被这简陋的手术环境吓得直接眼睛一闭,生无可恋地瘫在病床上。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状况啊? 这蜘蛛又是什么鬼? 麻醉剂的效果更是差到极点,鼻息间全是潮湿的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气味,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什么鬼诊所? 沈遇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但眼睛一闭,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给多少钱,就很快说服自己,原谅了这糟糕的手术环境。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他也不能强求。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想强求也强求不了了。 感受着冰冷的药物被一点点推进那坏死的脊髓里,沈遇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要对着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出口成章—— 却率先感受到双腿的疼痛。 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在疼?! 沈遇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明确的刺痛感。 “好疼——” 沈遇是不怕疼的人,能让他喊疼,那得多疼啊。 007双手捏紧,化作虚拟态,连忙蹲在沈遇脑袋边,神色无比担忧:“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沈遇额头渗出冷汗,湿润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冷白的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听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不太好。” 007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马上就过去了。” 沈遇看着它愁容满面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在脑海里对007道:“但007,我现在很开心。” 沈遇记不得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汲满了水,几乎要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膨胀开来。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 由性-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还保留了部分原始功能,银灰色的机械眼里飘着暗示意味十足的暧昧大红心,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手里挥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无论再看多少次,沈遇都两眼一抹黑。 机械医生可不管沈遇心里那些小九九,动作熟练地按着既定的代码飞速动刀。 要不是那失去知觉近一年的两条腿正在清晰地通过疼痛彰显存在感,沈遇还真怕眼下这情况,又是另一次重蹈覆辙。 但显然命运难得眷顾了他一次,没有任何意外,这场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简陋的诊所外,距离西郊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是下九区的中心城。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彩中,有着少见的繁华夜象。 西郊上方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空。 “叮——” 清脆的一声。 机械医生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拿出备好的药剂,注射进沈遇的小腿:“等这针肌肉复原剂的药效过去,您就可以下床了,药效很快,您不必担心。” 沈遇点点头,等着药效慢慢过去,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躯体里。 过了几分钟,沈遇感觉差不多了,手臂撑着身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他深呼吸一口气,背部不断渗出薄汗。 沈遇的视线牢牢地锁定自己躺在床沿的右腿,屏住呼吸,调动全部神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 小腿擦过冰冷的手术台边沿,朝着地面滑了下去。 沈遇眨了眨眼。 他的脚底,传来了……触感。 而且,这一点都不难,只是有些疼,但这点疼微不足道,沈遇被巨大的狂喜所击中,小心翼翼地移动另一条腿踩到地面上。 成功了。 时隔一年,他的两条腿再一次结结实实地—— 踩到了这片温柔的土地之上。 沈遇咬牙,忽然眼前一阵发酸。 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连这点幸福都无法承受,那么以后的好日子可怎么办? 沈遇连忙摇摇头,手术台简陋,设计得并不高,他为了舒服一些,把两条腿往前支出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机械医生,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举手提出要求:“医生,能来一针止痛剂吗?价格另付!” 机械医生转过脑袋来,快速闪着红心的眼睛落在沈遇两条笔直的长腿上。 连护士都没有的诊所,当然也不会给病人提供相应的病号服,所以沈遇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白色布料早已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地紧贴在肌肉上,显露出胸膛和腰腹起伏的轮廓。 由于手术需要,沈遇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 两条笔直的长腿覆着流畅的肌肉,此刻正赤-裸地朝前支着,冷白的肤色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润的光泽感。 腿部没有任何多余的黑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色。 好漂亮的一具人类躯体。 那视线看得沈遇一阵头皮发麻,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么盯着人是干什么? 沈遇心里一阵嘀咕,正打算撤回提议时,就见机械医生转过身去,取出一支流着蓝色液体的药剂。 第160章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遇手指翻飞,无意识地持续转动着手里的液态笔,盯着电视机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沈遇收回目光。 现在这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看着剩余的手术费被机械医生那双大手无情地划走,沈遇心里一阵肉疼。 站在西郊公交站前,低头看着终端上仅剩的余额,沈遇险些两眼一闭:“007,早知道不打那针止痛剂了。” 007:“宿主刚才那豪情万丈花重金买下止痛剂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沈遇现在恨不得穿越时空,摇醒刚才斥巨资买下止痛剂的“笨蛋沈遇”。 但显然不行,于是他试图转移责任:“007,你为什么刚才不提醒我?” 007:“……” 神识的交流只在瞬间,叮当一声,清晨的首发电车在生锈的轨道上摇摇晃晃,拐过弯,朝着西郊公交站驶来。 晨光还未破晓,天色只微微亮起。 沈遇再一次肉疼地买下单程票,并感慨道:“幸好你不用买票。” 007:“……” 在搭乘电车回市区的路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沈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魏崇。 手指划动,沈遇接通电话:“喂?” “沈遇,手术怎么样?”手机麦克风里传来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魏崇就是沈遇那位网球社的室友。 两人关系不错,魏崇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他休学真正原因的人,在沈遇休学后,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些类似线上理论课老师的兼职。 这一年,沈遇从上九区彻底消失,身兼数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勉勉强强攒够手术费后,在前往诊所的前一天晚上,沈遇和魏崇打去电话,告诉他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拜托他帮忙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之后,沈遇在脑中商人那里买了一份意外保险,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最坏的结果,妈妈也能拿到一笔维生的钱。 沈遇看着窗外掠动的绿意,脸上露出笑意:“别担心,很顺利,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魏崇一喜:“真的?” 不等沈遇继续开口,电话就对面挂断了。 沈遇习以为常。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叮叮叮”的提示音。 一个视频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沈遇接通视频,魏崇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他看见沈遇,从床上猛地弹起,催促道:“快快快,让哥们好生看看。” 魏崇凑得太近,手机屏幕上全是那张放大的扭曲的脸。 沈遇没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又听到魏崇的催促声:“快快快,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瞧瞧。” “你这急什么?”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从善如流地把手机往上一举,力求将自己整个人纳入镜头范围内。 “哇塞,真好。” 看见视频里完完整整的一个人,魏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地面了,但良心却没有跟着落下来,对着沈遇道:“那刚好,你腿好了,明天有空不,来陪我打球!” 沈遇收回手机,重新回到座位,朝前支着两条腿,听到他的要求,没忍住笑骂道:“不是,魏崇,有你这样奴役病号的吗?” 魏崇:“有力气怼人,还好意思冒充病号?” “懒得理你。” 沈遇白眼一翻,毫不留情地挂断视频。 刚挂视频,一条短信消息又跟着蹦出来。 “记得来,我明天去接你。” 沈遇勾唇,手指微动,打字回复:“行。” 疾驰的电车外,风吹过绵延的松林,哗哗声响,浓郁的绿枝在蓝调色晨光里掠动。 沈遇靠着车窗,薄薄的眼皮微敛,阖眼休息。 电车很快下了山坡,穿过满是绿意的精灵森道,来到刚从夜色里苏醒的东十字街。 到站了。 沈遇在东十字街的西侧站牌处下车。 站牌对面,开着一家花店,门外是一片拥抱来客的灰蓝色尤加利,在熹微的晨光里传来一阵独特的清冽香气。 风铃轻响,早上七点整,是小狗扭扭花店开门的时间。 沈遇如往常一般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熟悉的花香混合着浓烈湿润的植物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店员听见风铃声,抬眼看来,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盘靓条顺的年轻男人,宽肩窄腰长腿,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荷尔蒙气息。 他的相貌实在俊美,几乎是生人勿近的美貌,但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盛春水,流淌着波光粼粼漫不经心的笑意。 店员小姐姐站在收银台后,早起的疲惫在看见沈遇的瞬间立即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询问道:“先生,难得见你在周五以外的日子过来,今天也还是茉莉吗?” “嗯,和往常一样,麻烦你了。” 声音也是极品。 这怎么是麻烦,店员小姐姐瞬间电格拉满,最后的一丝困意也一扫而空,精神抖擞地包装好茉莉花,然后依依不舍地目送沈遇离开。 沈遇抱着那束用旧报纸包裹好的茉莉花,推开花店的门,去东十字街另一侧的小猫扭扭蛋糕店拿了预定的蛋糕。 蛋糕提在手里,沈遇穿过人流,步伐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下湿滑,是昨夜的雨。 他的头顶上方,大厦高处的电子光屏正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那炫目的灯光,总能在某一刻,轻易夺走行人的视线,此时此刻,那上面正定格着一张男人的脸。 又是周斐。 招生季,校方们毫不吝啬地动用了周斐这块活招牌,并在下九区的各个中心城买下广告位,企图从蒙科利综合大学和国立军事大学抢到更多优质生源。 沈遇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不是买花的日子,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过生日。 第二件事,是向学校的教务处发送邮件,办理复学手续的相关事宜。 教务处的行政办事效率向来很慢,需要一催再催,再加上来回扯皮的时间,简直让人头疼。 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法定休息日,所以沈遇得在今天之前,编辑好邮件发送出去,这样的话,按教务处的办事效率,最坏也能在休假前收到回信。 沈遇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报纸的边缘。 小时候,沈遇曾有过很多幻想。 或许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要更贪婪一些,想要的东西也更多一些,那些白日梦,总在他趴在四年级的课桌上睡觉的那一刻光顾。 首先,那一定要是有阳光的日子,风总是能把刚洗过的被单和衣服吹得很干。 他和妈妈住在一间独栋小院里,有开放式的厨房,宽敞的浴室,飘着小黄鸭的泳池,以及许多间空余的客房,这样他和妈妈的朋友们就可以随时留宿,分享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彼此未曾参与过的那些秘密和故事。 还有单独的舞蹈室,训练室,地板是温柔的原木色,每次训练完,筋疲力竭地躺在木板上,抬起头,就看见风把柔软的窗纱吹成云朵的形状。 只是幻想,躯体就像是被填满的石子路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幸福的石粒子。 明明很有重量,沈遇却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 或许,这就是被幸福包裹的感觉。 从白日梦里醒来,沈遇低下头,看见手里捧着的白色茉莉,露水在花瓣上拖出一条湿润的线。 所幸,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无数个有阳光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 看着沈遇雀跃的步伐,007一时间有些恍惚。 同沈遇绑定后,007几乎是亲眼看着沈遇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它看着沈遇从一开始生涩而小心翼翼地扮演到后面越来越游刃有余地入戏出戏,如同看到一颗蒙尘许久的白珍珠被擦洗干净,展露出璀璨的光彩来。 007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人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如一张脆薄纸,稍不注意就会被任何一道细弱的风流吹走。 如今,他怀抱鲜花,走在曚昽的晨光里,生命力勃发。 此情此景,顿时让007触景生情,不由想说些什么。 007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托腮道:“宿主,我是不是忘记说贺词了。” 沈遇挑眉:“什么贺词?” “类似欢迎回家之类的话?” 沈遇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尖,别扭地嘟囔道:“但很奇怪诶。” 007赞同:“是有点哦。” 沈遇想了片刻,最终心软,选择鼓励007:“那你要试试吗?” 007在他的鼓励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出口:“……沈遇,欢迎回家。” 此话一出,沈遇脚步一顿,软了的心顿时又硬了。 一人一统顿时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沈遇没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一把拍掉007,眼不见为净:“我受不了了,007,以后别和我玩尬的。” 007被沈遇一掌拍出八百里,骂骂咧咧地追在沈遇身后:“是你让我试的啊喂!” * 中央空港,赛马场。 周斐长腿交叠,坐在休息廊的长沙发上,他刚从医院过来,并不关注场内喧嚣的盛况,随意拿着一本书,一边慢慢翻看,一边等宋临风。 男人眼睑下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冷淡的阴影。 静谧到仿佛能听见呼吸声的空间里,响起清晰的翻页声。 第161章 整理好相关资料,编辑完邮件,再仔细检查两遍格式和措辞后,沈遇深吸一口气,食指按下触控板,点击发送键。 电脑屏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散发着荧荧的蓝质光,反在沈遇冷白的皮肤肌理上,睫毛的影子几乎触到下眼睑。 湿润的黑发还未完全擦干,水珠沿着脖颈上浮现的青筋往下蜿蜒,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沈遇刚洗完澡,把擦头发的白毛巾随意地搭在脑袋上方,曲着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的双腿坐在狭窄的书桌前。 或许是网不好,点击发送后,屏幕的小圆圈转了好半天。 沈遇咬咬下唇,知道急也没办法,只能一边等着邮件发送出去一边回魏崇消息。 魏崇:“我寄给阿姨的颈部按摩仪收到了吗?” 沈遇:“嗯,沈女士很喜欢,今天下午戴着用了用,说比敷热毛巾舒服。” 他赤着上身靠在椅背上,低头回消息,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在漆黑的房间里浮现,晒不黑的肤色白里透粉,皮肤肌理上流动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感。 胸肌柔软而饱满,沟壑分明的腰腹肌肉连着流畅的人鱼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肋下的肌肉往下收束成两道向内倾斜的阴影,在松紧带处消失不见。 松紧绳垂落在双腿间,摇摇晃晃,和主人一样心不在焉。 沈遇时不时抬眸,瞄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忽然,“叮”的一声消息提示音。 沈遇动作一顿,连忙抬头看去。 “发送成功。” 电脑屏幕上的小圆圈在转动好几下后,终于弹出这四个清晰的小字,在零点之前发送了出去。 沈遇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抿直的唇微微上扬。 沈遇合上电脑,双臂伸过头顶,伸伸懒腰,扯下脑袋上的毛巾,借着昏暗的夜灯开始快速擦头发。 虽然忙碌一天,但实际上,沈遇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异常亢奋。 不过加快的心跳提醒着他,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了。 沈母已经休息了,为了不打扰沈静姝,沈遇没用吹风机,等擦干头发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上床,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耳边传来寂静的夜风声。 沈遇阖上眼睛,很快睡去。 魏崇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洗衣店对面的大马路上,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买的东西,全是给沈女士的礼物。 魏崇家住上九区,家境不错,但家里管得很严,每个月没有零花钱,只有生活费,加上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妥妥的月光族一枚。 沈遇收到消息,下楼来接人。 两人许久不见,看见沈遇的瞬间,魏崇大步上前,手里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给了沈遇一个大大的熊抱,声情并茂道:“兄弟,好想你。” 沈遇皱眉,被魏崇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么一抱,简直无法呼吸。 他生无可恋地仰着脑袋呼吸,胸膛起伏,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煽情时刻,一巴掌拍开魏崇凑上来的大脸:“魏崇,别这么肉麻。” 魏崇只能退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手蛮横地抓住沈遇的肩膀把人转来转去,一遍遍反复确认沈遇上上下下确实都完好无损。 “哇,真的好了,真的好了。” 魏崇视线在沈遇那两条复原的大长腿上来回扫射,越看越为沈遇感到高兴,甚至还想伸手确认,然后再次被沈遇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魏崇伸出一根手指,指责道:“无情的男人!” 沈遇懒得理他,提起地上魏崇买的东西,往回走:“滚。” 魏崇傲娇:“哼!” “沈女士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吃了饭再去打球。” 沈遇拎着东西往回走,和正在给龇着尖牙的狸花猫们搓澡的洗衣店老板打了招呼,带着魏崇往家走。 魏崇在沈母面前倒是秒变乖巧,一口一个“阿姨长阿姨短”的叫着,一会儿夸菜好吃,一会儿夸沈静姝手艺好,把人逗得一直笑。 吃过饭,魏崇开车,带着沈遇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红土网球场,或者说是魏崇常去的那一家,king space。 沈遇小时候学过网球,后来长大了,也就轻轻松松捡起来了,打得好,也挺喜欢打。 但沈遇爱好广泛,兴致来了才会打上几场,并不如魏崇这般热衷,不仅加入网球社,还频繁出入于各大网球场。 对于沈遇来说,打网球这个事情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魏崇这么一个好朋友。 * 宋临风躺在沙发上,嫌两个人打网球不够热闹,拿出手机就开始群发消息邀人,并询问旁边路过的宋临榆:“妹啊,你说我要不要包个场?” 宋临榆皱眉:“你包场干什么?不就你和周斐两个人一起打球吗?你的球难道还能飞出八百里远不成?” 宋临风:“滚你的,我想着拉点其他人一起去玩,热闹热闹。” 宋临榆白眼一翻:“人家周斐本来就经常一个人去练球,你倒好,现在拉这么多人去,不明摆着恩将仇报吗?” 宋临风正在呼朋唤友的手指顿时一顿。 周斐性格极高冷,喜静,可谓高岭之花中的高岭之花,自己这样做,人虽然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八成也难逃被人拉黑一个月处理的命运了。 但两个人也太无聊了,周斐这人,一个人都能和一面墙对打上大半天,简直不是常人。 宋临风眼珠一转,落在无所事事的宋临榆身上,忽然灵光一现,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宋临榆这几天放期中假,也没给自己排什么行程,听到宋临风的话,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不等宋临榆反应过来,宋临风就起身,双手抓住肩膀,推着人进了衣帽间。 “换衣服,你天天宅家里,也该锻炼锻炼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也挺爱打网球的吗,现在刚好动动筋骨,身体健康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放心一些。” 宋临榆:“……” 我去你丫的。 在开车前往场馆的路上,宋临风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昨天的事,随口问宋临榆:“说起来,我还挺好奇当初周斐是怎么说动顾青山定制网球拍的,你消息比较灵通,给我掰扯掰扯。” 宋临榆思考片刻,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回答道:“这事多半和孙易生有关。” “啊,孙易生,那个网球明星?”宋临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终于想起点相关的东西,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收藏过他签名过的网球?” 宋临榆点头:“对,ethan这人傲得要死,签名过的网球一只手都输得过来,有价无市,我当时脑子进水,把老头送我的车抵了,托关系才好不容易收到一个,但收到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转手就挂了拍卖。” 宋临风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自家笨蛋老妹脑子有坑这一点,又转头疑问道:“这孙易生和顾青山之间有什么关联?” “那可太有关联了。” 宋临榆往前凑了凑,给宋临风八卦道:“顾青山的第一副拍子,就是为孙易生定制的,此后十年,孙易生每次上场,顾青山都会为孙易生定制一副新球拍。” 宋临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什么关系?” “关系倒是说不上,要是准确来说,是顾青山暗恋ethan?ethan每次打比赛,用的还是俱乐部提供的球拍。” 宋临风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由降了降车速。 “后来,孙易生和同门师姐结婚,青山馆就对外闭馆了,顾青山这么多年,也一直闭门不出。” 宋临榆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挺能理解顾青山的,青梅竹马,暗恋十年,无疾而终,这打击也够大了,换我也要颓废个好几年,哪还有心思开馆做生意。” 宋临风听完后,心里有些唏嘘,也不由感慨道:“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成真的。” 宋临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故事讲完,目的地也到了。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远远地就看见周斐的车。 球馆老板挥退旁边的门童,等车停稳,脸上带着笑,亲自弯腰上前迎接。 虽然自家有专门的网球场,但每周四的下午,周斐都会来space打球,一开始老板诚惶诚恐,好几次提议要不要命人清场,但都被周斐给否决掉了。 周斐迈开长腿从车上下来,低垂着狭长的冷眸,穿着定制的白色网球服,静静地站在跑车旁。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量极高的男人如同一副被擦洗干净的山雪图一般,逐渐在两兄妹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无论见多少次,宋临榆都觉得周斐这人的气场有点太生人勿近了。 也不怪自家笨蛋老哥拉着她过来热闹热闹。 不过她哥显然高估他了,按周斐这气势,自己哪有能耐把场子热起来,不被冻死都算伟大的胜利。 殊不知,宋临风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叫上宋临榆,一是想着多一个人是一个人,二是真纯想让自己这笨蛋老妹锻炼锻炼。 宋家两兄妹先后下车,三人打了招呼,把钥匙交给旁边恭候着的泊车小哥。 球场老板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有些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他脸上陪笑,谨慎地询问:“还是s-6号场地吗?” 说着,老板看向周斐的方向。 周斐眼皮微抬,神色平静地看向宋临榆,礼貌地询问道:“熟悉红土场吗?” 第162章 那一声含着笑意的“魏崇弟弟”简直挑衅到了极点。 魏崇气得牙痒痒,他抓抓头发,呼出一口运动过后的热气,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朝着沈遇扬了扬下巴:“服个屁,再来!” “……” 沈遇扶额。 他就知道。 魏崇这人球技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行列,沈遇前面一直收着力,想着磨磨魏崇的体力,等这人打累就好了,结果一下子没收住。 大意了。 网球暴汗,停下来后,热意很快就跟着上来了。 沈遇胸膛起伏,手指抓住领口往外扯了扯,给自己降温扇风,长腿几步走到旁边的休息椅旁,把球拍挂在拍架上,低头去解手上松散的护腕。 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被一条纯色护腕紧紧束起,宛如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禁区,防止手臂上的汗水流向手掌。 已经吸汗的护腕摸起来有些润,沈遇长睫微敛,拆下护腕,去拿一旁的手机。 在球场另一头的魏崇刚被激起胜负欲,就瞧见沈遇有下场的意思,心里顿时一急,几步走到网带前,连哄带骗道:“沈遇,不要啊,再打一场嘛,我保证,就再打一场,无论输赢都不打了。” 信你个鬼。 沈遇撩撩眼皮,笑容温柔而多情,语气冷酷而无情:“魏崇弟弟,不约哦。” 魏崇锲而不舍,捡起地上的一颗网球,像抛媚眼一样撒娇似的轻轻砸向沈遇,嘴巴更是不饶人:“沈遇哥哥,再打一场嘛~” 那声音要多婉转有多婉转。 沈遇:“……” 那网球在肩膀上弹跳一下,落到旁边的网球篮里。 肩身被轻轻一砸,再配上魏崇那销魂的撒娇声,沈遇拿起手机打算去查看邮箱的动作瞬间一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这是人吗? 沈遇朝那亮黄黄的网球扫去一眼,看一眼,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魏崇荡漾的声线。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沈遇闭了闭眼,偏着头打开邮箱,空着的手臂伸进球框里。 他的手指白皙且长,手指根根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覆在流畅的指骨线上,骨肉匀称地贴合在一起,轻巧地将不大的黄色球身握在掌心。 因为刚打球的原因,手指需要时常发力握紧球拍手柄,白皙的指关节处,都泛着一层透着汗意的薄粉色。 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一圈网球表层粗糙的绒毛,沈遇勾唇,学着魏崇那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崇弟弟,哥哥打累了,别闹。” 说着,沈遇手上稍稍使力,手臂一伸,有样学样,把网球朝着魏崇的方向抛回去。 “砰——” 亮澄澄的网球飞出去,越过网线,在空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片刻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轱辘轱辘,滚到地上。 负责捡球的球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遇食指点开闪着红点的未读邮箱,屏幕上又开始转起圈圈,space场馆位置偏僻,再加上沈遇的网一向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圈圈转得尤其久。 过了两秒,沈遇才终于进入邮箱,他食指滑动,微微蹙眉。 一堆未读的垃圾邮件,全是诈骗钓鱼广告信息。 沈遇蹙眉,一边清理这些灰色邮件,一边想,魏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这百灵鸟突然吃了哑药不吱声,说实话,还挺不适应的。 取下的白色护腕被风一吹,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沈遇下滑的食指一顿。 他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 整个场馆现在出奇的安静。 捡球器,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合在一起的白噪音就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忽然就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沈遇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根针落到地上,那声音估计也是清晰可闻的。 怎么回事? 沈遇眉心微皱,终于舍得抬眸,顺着魏崇的方向看去。 魏崇侧对着他,注意到沈遇的目光,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手指隐晦地往后一指。 沈遇疑惑,视线往后移去。 在魏崇背后不远处,一条平整的白线划分了红土场地,白线外,站着一行人,显然是从内场出来,路过这边,往外场走。 其中一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服,是之前来space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球场老板。 除此之外,还站着两男一女,皆穿面料舒适的白色定制网球服,体态松弛而得体,自成一种融洽的气场。 这三人由老板亲自带路,显然身份不俗。 沈遇视线下移。 空阔的赭红色土地上,一抹鲜艳的亮黄色落在白线上,格外显眼。 沈遇心里顿时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漆黑的睫丛下,眼珠默默转动,询问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接收到他的脑电波,默默点头。 “……” 沈遇抿唇,再次移动视线,朝那三人看过去。 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网球裙,头戴一顶空顶遮阳帽,搭配浅蓝发带吸汗,她身姿高挑,露出的皮肤健康而富有弹性,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不张扬的明媚感。 头发微自然卷的男人,m唇天然带着一种笑意,眉眼因三分与前者相似,潜移默化地也让人感到一种舒适之意。 而这最后一位,明明气质最静,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一位。 整个人身量高,肩膀宽阔,穿与另外两人款式不太一样的白色网球运动服,衬得气质很清冽干净,黑发下,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轮廓冷峻而深邃,眼眸狭长,瞳色似墨,如一片深冷的湖泊。 是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只看一眼,沈遇就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吹过他的后脑勺。 而那枚飞出去的网球,离他最近。 沈遇沉默两秒,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砸到的倒霉对象不是这最后一位,然后再次确认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点头。 沈遇:“……” 在那枚措不及防的黄色网球划过空气,直直飞过来砸中周斐脑袋的瞬间,旁边站着的场馆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第163章 月光似水,流落下层层轻薄如纱的月雾,风吹动单薄的衬衣,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接着发出一声震动。 时间到了。 周斐垂眸,撤回搭在护栏上的两条手臂,站直身体,穿过水波荡漾的无边泳池,手掌微曲,拉动玻璃门,回到会客厅。 陈医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身为周斐的私人家庭医生,他的气质也是极静的,年近五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陈律抬起头,就看到从泳池回来的周斐。 两天前,周斐在宅邸中突发晕厥,随后被以最高级别保密措施秘密送往中心医院。 在转运的过程中,周斐的心脏出现极为罕见的濒停状态,心率一度降至零值,持续近一百二十秒,陷入极度危殆的状态。 中心医院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各领域内最权威的人类医生和部分人工智能医生体,然而,即使他们拥有全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检测出周斐身上的问题。 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医疗团队的上方,就在他们皱着眉,不得不开始讨论极端方案的时候,监测系统上,那几乎停止的心率却开始出现自发性恢复的痕迹。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心率以每分钟约八到十一次的增速上升,波形也由一开始散乱的状态到逐渐稳定下来。 血压,血氧,以及意识水平,也跟着同步恢复。 简直就是奇迹。 周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封锁消息,这意外来的突然,幸好也去的突然,才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陈医生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就在心忧以周斐的身体状况,居然在深夜下泳池,进行高强度运动,现在见周斐清清爽爽地从泳池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陈律知道周斐对着反弹训练墙打了一晚上的球,估计刚松的一口气又要提起来。 看见周斐朝着会客厅走来,陈医生提起手里的深棕色软皮医疗箱,连忙站起身来,低声道:“周先生。” 周斐颔首,到沙发区落座,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低声道:“陈医生,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周先生,这有什么好幸苦的?只要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就好。” 一开始,中心医院希望能在周斐的皮下植入心脏监测装置,以应对心脏突发状况,但被周斐否决了。 这位年轻而冰冷的家主,有着君王般从容冷静的气度,即使刚经历一次可怖的生死危机,但醒来后,无论是态度,举止,还是语气,神色都表现得非常平静。 当然,平静之中,也完全不留他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这一提议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陈律先是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快速测了周斐的体温,然后开始对其他部位进行细致的检查。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律将血压计袖带轻柔地缠到周斐的手臂上,固定住。 陈医生点了点头:“血压正常,比在医院时降了七个点,果然,环境稳定些,状况也会好一些。” 周斐“嗯”了一声,背靠在真皮沙发上,仰着脑袋,目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上挂着的白色水晶吊灯。 生命般的光在周斐冷寂的眼瞳里微微晃动,如涟漪一般。 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脉脉流淌的永恒之中? 微凉的听诊头贴上胸膛,周斐眼睑微敛,闭上眼睛,他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007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无数精密的齿轮即将契合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很快跟着醒来,要将其驱赶,却被周斐生生拦截。 正如007所说,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那么这一切意味着,气运是可流动的。 世界的值处于恒定状态,一切的转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而那些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小世界,便是流动与连接的通道。 它说,周斐,即使你愿意自愿过渡自己的气运为他保驾护航,为他瞒天过海,但倘若沈遇失败了,留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的气运也跟着留在那里,那么你必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 周斐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顶,狭长的冷眸微垂,视线定在遥远的一点。 阴云于头顶汇聚,似要将人间吞没,风吹起他的头发与衣角。 一切都在风声里猎猎作响。 周斐启唇,声音冷淡而低沉:“你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谈判。” 天道气急败坏。 它又说,周斐,你要想清楚,救活一条命的代价,可是抵押你自己的这条命,你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就那你的命去做这些? 周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弧度,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有何不可?” 天道紧紧盯着他,暴跳如雷,却耐不了周斐分毫,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周斐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恍惚间,影子落在阳光晒过的地面,风把干燥的热意送到鼻息间,好像嗅闻到了空气里红土沙粒的气息。 听诊器在心口处移动。 陈律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陈医生温和提醒道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 “周先生,你的心跳有些快,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周斐:“嗯。” 片刻后,听诊器从胸前移开,陈医生语气平和道:“心律很齐,呼吸音也很干净。” 周斐撩起眼皮,结实的身体在沙发上坐直,骨节分明的长指将手臂堆上去的衬衫袖口慢慢展下去,低声询问陈律:“会有后遗症吗?” 陈医生收拾好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推推眼镜,从医疗箱的一侧取出医院的检查报告。 确认报告上的数据与自己刚才检查的情况一致后,陈律放下心来,听到周斐的疑问,心里犯起嘀咕。 之前周斐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漠不关心,这短短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提前叫自己上门检查,又是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真是稀奇。 但这总归是好事。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开口:“所有的核心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虽然那次晕厥的病因还未被查明,但并没有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周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周斐点头。 等陈律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时钟一声一声地走着,响着,周斐平躺在沙发上,修长的躯体陷入柔软的黑色皮革中,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深邃冷淡的眉眼处投下交错的静谧光影。 周斐闭上眼睛,又锋利又薄的唇抿在一起。 “盯紧,别急。” 这是周斐第一次握住网球拍的时候,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被围困至绝地的刹那,在无数次情难自禁的瞬间,这四个字始终围绕在他的耳边,一次次拽紧他,把他的骨肉血死死拧成一根向上的麻绳。 他知道,他不能急。 但是—— 周斐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沈遇忘记了他。 站在沈遇身边的人,不是他。 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第165章 midnight arcade坐落在新湾步行街一条装满路灯的斜坡尽头,下午六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附近不远处就是大学城,来往的客人多是些爱玩爱闹的年轻人。 老板曾在中央区最有名的葡萄酒学院上课,在商务酒馆打过工,也在出名的产区酒庄实习过,后来就和朋友合伙,在新湾开了这家酒吧。 招聘的酒保都在老板的要求下,考取了高级调酒师资格证,调出的酒自然比其他酒吧里的酒略胜一筹。 除品质超赞的美酒外,midnight arcade偶尔会请人来唱歌,跳舞,把场子热起来,有时候,也会折腾一些小游戏,给大家枯燥的生活里带来些欢乐。 在附近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酒吧了。 考虑到和周斐约了时间,沈遇早早和同事打过招呼,换了班,到midnight的时候,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卡座上坐着聊天。 忽略掉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沈遇随便挑了个位置,坐在吧台前,两条笔直的长腿裹着一件商场打折时买的深黑色直筒长裤,随性地弯曲,踩在凳脚上,姿态惬意。 沈遇手肘撑在流水般干净的漆黑台面上,掌心拖着下颚,向酒保点了杯常点的威士忌酸,并特意叮嘱道:“不加蛋清哦。” 这句熟悉的备注声让正在忙碌的酒保抬起头来。 借着吧台内特调的昏暗光线,黑眸直发细腰大长腿的美女酒保看清了随意坐在吧台前的俊美青年。 为配合气氛,沈遇今天穿一件微紧身的黑色长袖衫,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知道穿深色系的衣服更衬他的皮肤。 袖子挽起一半,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手臂。 沈遇的头发是深黑色,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下颚线清晰流畅,他不笑的时候眉眼生冷,垂着薄薄的眼皮,攻击性强,让人一看便腿软。 酒保顿时眼前一亮,惊呼出声:“沈遇!” 黄澄澄的光线下,沈遇勾了勾唇,满意她的反应,看来自己这身打扮不错,不枉费他特意花了心思。 沈遇收回思绪,拖着下颚的长指点了点一侧的脸颊,眸光温柔而潋滟,盯着吧台后调酒的吧台手:“水兰姐,好久不见,你还在这里工作呀?” “这里生意最好,老板也大方,还时不时有你这样的大帅哥光顾,我可没道理换地方。” 沈遇被她夸得勾了勾唇角。 生冷的长相,却偏偏爱笑。 纪水兰站在吧台后面,心里嘀咕,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的身上瞅来瞅去,越看越心痒。 一年没见,这小子真是越长越惹眼了,虽然不知道这一年沈遇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气质和一年前比起来,可以说是完全成熟了,有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温柔感。 偏偏他年纪轻,正在神采飞扬的年龄段,身上还残留着一种少年的生涩感与张扬感。 两种气质截然相反,像是酒和水一样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浪漫不羁的自由来。 就像一杯加了蛋清的威士忌酸。 但沈遇这人偏偏不爱绵密的泡沫感,独独钟爱棱角分明的酒体感。 纪水兰瞅他一眼,打趣道:“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那么帅。” 沈遇身体在熟悉的环境与友人面前放松下来,勾唇,嗓音撩人:“那水兰姐姐,有帅到你吗?” “一点点吧,别乱撩啊。”纪水兰支着手臂,熟练地单手摇壶,手臂上肌肉随着动作绷起。 她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神色疑惑地问沈遇:“不过今天老板也没请你来跳舞啊,打扮成这样?” 沈遇无奈:“水兰姐,老板八抬大轿,亲自来请我,我也来不了,打工许可证都还没批下来,我可不敢打黑工,这次就是来纯玩的,顺便照顾照顾你生意。” “那可惜了。”纪水兰感慨一声,话锋一转:“约人了?” 沈遇勾唇:“那自然是有约咯。” 纪水兰手腕微动,将威士忌倒入冰过的酒杯里,用镊子夹起一片柠檬皮铺到杯子上,伸手利落地推至沈遇面前,疑惑地挑眉:“女朋友?” “男朋友。” 还未等沈遇回答,一道冷淡而磁沉的嗓音忽然从上至下落了下来,代替沈遇回答了纪水兰的询问。 一道厚重而温热的气息跟着靠了过来。 ……男朋友? 沈遇抬眸看去。 周斐穿着黑风衣,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在沈遇身边落座,在沈遇和纪水兰投过来的目光中,男人垂眸,淡声补充道:“男性朋友。” 沈遇:“……” 沈遇很难不怀疑周斐在故意戏耍他,但说实话,刚刚他的心跳真的有一瞬间的异样,像是被羽毛痒痒地挠了一下。 沈遇压了压睫毛。 身体表现出来的情感反应完全不在思维的范畴之内,像是他的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涌动着潮汐,季风,以及陌生的原始地动。 像是身体在发生一场美丽的政变。 尤其,是在直接与周斐接触的时候。 沈遇叹息一声,面上情绪却不显。 纪水兰美眸流转,声调拉长,“哦”了一声,询问地看向沈遇:“你朋友?” “朋友倒算不上。” 沈遇指腹轻轻摩挲着挂着冰雾的酒杯,语调懒懒,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手指随着思绪轻点一下杯身,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这“叮”的一声很能吸引人的注意。 周斐长睫微敛,垂眸看去。 沈遇的袖子习惯性往上挽起半截,自然而然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皮肤光滑柔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微微绷起,被全然漆黑的台面衬出一种色气的张力。 周斐移开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扫来一眼,随口问道:“喝什么?” 周斐垂眸:“和你一样。” 沈遇转过身去,手指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周斐收回目光,侧了侧脸,看向纪水兰,嗓音冷淡:“boston sour,麻烦了。” 波士顿酸,这是要加蛋清液的意思。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加蛋清,一个偏偏不加,一个浪漫不羁,一个清心寡欲,到这儿是来品酒啊,还是来品人啊? 纪水兰心里一乐,美眸微眯,狐疑的视线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先看一眼沈遇,再看一眼周斐,又看一眼沈遇。 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夜色越深,新湾附近便越热闹。 迷离变化的光粒子中,酒吧里人也越来越多。 沈遇背靠吧台,一边思索着慢慢喝酒,一边抬眸往场子里扫去一眼,音乐在酒吧里回荡,与人们的笑声,交谈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来往男男女女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幅绚丽的画卷,宛如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沈遇确信了纪水兰之前说的话,这里生意确实很好。 没看到乐队之类的人,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活动。 沈遇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穿黑色吊带长裙的波浪长发大美女端着酒杯走过来,很快在沈遇旁边落座。 沈遇动作一顿,女人微微俯身,携来一阵浓郁而好闻的香水味。 她伸手撩撩大波浪长发,露出锁骨处的山羊纹身,涂着黑色猫眼的漂亮长指很快摸上沈遇喝了一半的酒杯,缓慢而暧昧地轻轻绕了一圈。 周斐喝酒的动作一顿,垂眸,视线冷冷地朝这边看来。 空气怎么忽然有点冷? 这暖气真不得劲,女人心里默默翻白眼吐槽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情万种。 想着等会儿的活动,这盘菜可不能错过,女人一鼓作气,凑近沈遇,红唇微启,嗓音温柔而迷人:“嗨,帅哥,能请你喝一杯吗?” 未等沈遇开口,周斐撩起眼皮,伸长手臂,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沈遇的杯子旁,手腕微动,提醒似的用杯壁碰了碰搭讪者落在上面的食指。 酒吧里的杯子都被冰镇过,杯壁挂着冰雾,触碰到皮肤时,微微冷,能让人清醒。 美女长指微动,诧异地抬眸,对上周斐没有情绪波澜的漆黑眼眸,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把钉枪打中眉心,心里无端生出寒意来。 周斐盯着她:“不好意思,他今晚有约了。” 气质沉冷而矜气的男人用词礼貌,态度也并不恶劣,让人几乎要错以为那瞬间的寒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女人回过神来,完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表情不由一僵。 她直起腰,飞速撤回手,视线快速地扫过两人,又往下瞟了一眼两个碰在一起的酒杯子,反应过来什么后,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女人立即就转身离开。 见人悻悻离开,沈遇转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吧台上,左手拿起喝了一半的酒杯,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酒香满溢,稻草色的酒体在迷幻的灯光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折射出澄黄的璀璨光晕。 威士忌酸是中度酒,喝上半杯,酒精像是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一样冒到脑袋里,也差不多微醺了,整个世界都好像浮在一层微的眩晕之中。 沈遇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没看周斐,嗓音也似笼着一团迷蒙的酒雾,沙哑撩人:“有约了,就不能喝别人请的酒吗?” “……怕你喝醉。” 周斐敛眸,伸手去拿放在沈遇面前的酒杯。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周斐手指蜷着酒杯,左手臂放在吧台上,碰到沈遇搭在吧台上的右臂。 沈遇晃酒杯的左手微微一顿。 隔着一层风衣袖管面料,另一个人的温度被轻易地传递过来。 第166章 年轻而躁动的酒吧氛围里,友好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熄灯前,沈遇和周斐坐在吧台前,就时不时收到周围注视的目光,现在在灯光聚焦下,瞬间成为焦点,引得人无比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斐看似冷静淡然,漆黑眸底深处,却流动着脉脉暗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的体温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两人靠得很近,已经超出了应当保持的安全距离。 纪水兰手里抓着雪克壶站在吧台后,身子紧急撤退半步,速速远离那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一边晃着壶在心里默默吐槽老板的恶趣味,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吧台前的两人。 沈遇注意到她八卦的目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周围的气氛热烈,起哄声时不时涌入耳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不甘处于被动的位置,伸出手臂,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反而更用力地把周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瞬时间,两人的身体只余半掌的距离。 湿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近到胸膛下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都快要叠在一起。 没料到沈遇突然拽他,周斐撑住吧台的手臂瞬间收紧,青筋悉数绷起,他有些狼狈地往前俯了俯身。 鼻息间,飘来沈遇身上独有的气味。 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沐浴露味道,夹着很淡的茉莉清香,以及细微的咖啡香气。 周斐稳住身形,狭长的冷眸微微上抬,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直直地把沈遇盯着,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 就像锁定一头猎物。 但又不太一样,但如果准确说那眼神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遇朝他微微挑眉,当着周斐的面仰头,喉结滚动,把酒杯里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下去。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接着,沈遇修长的身躯前倾,手指紧紧抓住周斐的肩膀,主动吻上那又冷又锋利的双唇,把含在口中的酒液度了过去,用行为回答了周斐的询问。 四瓣温热柔软的唇瞬时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 威士忌酸清冽冰冷的酒体,像是一把透亮而锋利的刀,带着微涩的木桶单宁和灼热的口腔温度,被渡至周斐的口腔里。 周斐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盯着他,无比顺从地咽了下去。 含着酒液的一吻很快结束。 沈遇敛眸,就要紧急后撤。 察觉沈遇离开的动作,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指紧紧抓住吧台,另一只大手朝前一伸,托住沈遇的后脖颈死死摁住。 沈遇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周斐的身躯就压上来,堵住他逃跑的双唇,柔韧的舌头长驱直入,生涩又凶猛地吮住沈遇的唇舌不放,不断加深这个意外的深吻。 就跟要吃掉他一样。 残留的酒精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令沈遇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暗骂一声,伸手扣押住周斐的后脑勺,唇齿微启,反进攻回去。 这个交吻激烈而色-情,两人都用了力,呼吸急促,口腔与五脏六腑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心脏鼓动。 氧气在火热的鼻息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害羞得窜来窜去,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忍去看,有些腼腆地晃了晃。 灯光在两人身上闪烁,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这个性张力十足的热吻看得众人一阵眼热躁动,瞬间就把酒吧里的气氛给热了起来,看得旁边的纪水兰手指直摸下巴,一脸不信这两人没猫腻。 这看起来,比那些热恋期的真情侣还真啊。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沈遇这人就不是随便的人,长了一张有万千情人的脸蛋,爱笑爱玩,会玩会闹,实际上就是爱嘴上花花几句,以前在midnight这种纵情声色场的地方打工,都没见人和谁暧昧过。 而坐沈遇旁边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纪水兰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 主持人没想到这个临时的小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压了压嗓子,黑暗里,语气极富感染力,还带着一丝对两人的暧昧调侃:“看来我们第一对组合意外的不错。” 有人笑着附和道:“何止不错啊,太养眼了,但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人没有多想,感慨道:“哥们,知道一句话不。” 那人问道:“什么话?” “帅哥的脸都是相似的。” “……” “我去,啊啊啊,看得老子都想接吻了。” 人群的欢呼声,交谈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狂欢氛围,每个人都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到了。 主持人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微微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幽默地调侃道:“哈哈哈,不急,有的是机会,大家现在如果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有碍观瞻,现在还可以趁时间没结束跑远一点。” 一句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随着流程的结束,“啪”的一声,吧台上方的光束暗了下去,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隐秘的躁动无声流动,收到沈周两人的影响,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黑暗中,两位当事人呼吸急促,缓缓分开。 彼此交涌在一起的气息却藕断丝连,不愿分离。 周斐闭了闭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往腹沟下直窜,他咬紧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想把不设防的沈遇直接推倒的欲-望,撤回身体,让身体的热源离开沈遇。 沈遇微微僵直着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别扭地把双腿往脚蹬上蜷了蜷。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没忍住扶额。 唉,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地步。 还亲的是个男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随便且肤浅的男人。 还有了反应。 未曾想,男-同竟是他自己,沈遇心中哀叹一声,沈女士,你想让我谈个女朋友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一番自我心理建设与安慰后,沈遇默默收拾好心态,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来一杯吗?” 昏暗的光线里,水兰姐靠在吧台上,漂亮的长指曲在桌面,敲了敲,美眸流转,视线扫过吧台,看了眼空了的酒杯,语气颇有些打趣地询问。 沈遇眸光跟着追过去,看向那空酒杯。 那剩下的酒液去了哪儿,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在水兰姐调侃的目光中,沈遇难得有些脸热,幸好在黑暗里,看不明显。 他手指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桌面,对着水兰姐摇摇头,哑声道:“谢了水兰姐,不喝了,我坐会儿,明天还要去兼职,不敢多喝。” 沈遇酒量一般,现在都有些微醺了,脑袋晕晕然,再喝下去,保不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水兰点头,表示明白,随口问道:“什么兼职?” 沈遇:“做咖啡,回学校后就不做了。” 纪水兰点点头,做咖啡和调酒没什么区别,前者让人清醒,给世界加速,后者让人沉醉,给世界减速,都是在时间的节奏里做手脚的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遇面前的空酒杯,红唇微启:“这杯酒算请你了,以后有空过来,给我发个消息,还是以前那个号码,我把其他人也叫上,你估计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聚一聚,顺便把魏崇也叫上。”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听到魏崇这两个字,垂了垂眼皮。 又是魏崇。 沈遇对着纪水兰点头:“好。” 见两人谈话完,周斐才启唇,字斟句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遇没反应过来,一边和纪水兰说话,一边正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理不清,只觉心跳怦怦直跳,热烈而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奔涌。 自然也没听清周斐的话。 但听见了人声,知道旁白的人在说话。 沈遇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 周斐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抿,唇齿间似还有余温残留。 周斐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在熄灯之前,当时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旁边的纪水兰专心致志地擦着酒杯,默默竖起耳朵。 “嗯。” 沈遇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里的酒杯,俊美的侧脸隐在朦胧的光晕中,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极淡又极锐利的阴影,一如周斐记忆中。 沈遇微微启唇:“我当时想问,这里是单身吧台,我们是不是换个位置比较好?” 那嗓音低沉而迷人,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声音与平日里说话时不太一样,如同被砂纸磨过,听起来,好似正在亲吻人裸露在外的手指。 但此刻更让人在意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像是一枚扔下来的炸弹。 周斐握住酒杯的指骨骤然蜷缩,他嗓音沙哑,嗓音低低地提醒沈遇:“但我们,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压低,火烧火燎地落在沈遇的鼓膜里。 “……”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他的本意是待在这里太容易被搭讪,换个地方谈话或许会好一些。 反应过来周斐的意思后,沈遇脸颊不由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性格好,哪哪都好,周斐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八成想狠狠吃一口,迫不及待想和他绑一块。 ……但是才三次见面,就要确认关系,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话刚落下去,从黑暗与亲吻交响出的暧昧里重新回到灯光下的客人们,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一阵哀叹声顿时此起彼伏。 主持人环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最后脸色颇有些为难地表示:“但看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那我就擅作主张,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作为补偿吧。” 酒吧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期待主持人的下文。 沈遇也默默跟着竖起耳朵。 卖了下小关子后,主持人握住麦克风,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今明两晚,全场酒类皆打五折!”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折? 人群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刚刚的那点遗憾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是有明白人的,沈遇一心二用,默默在心里对自己的前东家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么会营销,不要命啦。 可惜太晚了,自己得回家了,免得沈女士知道自己出来鬼混,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然沈遇怎么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来几杯,喝个尽兴。 ……原来换作自己,也是会掉入营销陷阱中的。 沈遇长指微动,和水兰姐说了一声,把空酒杯推回去。 酒杯底摩擦台面,发出很轻的一道摩擦声。 沈遇甩了甩脑袋,从吧台凳上站起身,动作懒懒地伸手扯了扯肩膀上的衣服褶皱。 周斐抬眸,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 周斐询问道:“要回家?” 沈遇点头:“对,太晚了,沈女士在上,不敢不从。” 周斐裹着西装裤的长腿踩向地面,很快跟着起身,嗓音低低地问:“要我送你吗?” 沈遇低头,视线扫向吧台。 周斐点的那杯威士忌酸,其实没喝几口,加上沈遇嘴对嘴喂的那口酒,酒精度不高,算不上酒驾。 周斐这都起身了,沈遇勾唇,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周斐的私人车和上次司机开的那辆车风格截然相反,司机开的是辆豪华轿车,标准的对开门设计,神庙似的进气格栅和方正优雅的流畅线条。 虽然只看一眼便知道其工艺所在,但沈遇总觉得,对于周斐现在这个年龄段来说,有些过于成熟过于沉闷了。 沈遇看着,皱了皱眉,其实不太喜欢。 周斐和他一样大的年纪,合该多一点活人味才对。 他的私人跑车就年轻化很多,停在路边,宛如煌煌夜色中一把见血的利刃。 引得周围的行人时不时惊呼好几声,纷纷咋舌感叹,万分好奇这跑车的主人是谁,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停在这人流混乱的大马路上。 漆黑的车身,线条犀利而流畅,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低趴的车身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很适合周斐。 ……其实吧,也挺适合他的。 男人哪有不爱车,沈遇也不例外。 沈遇终于图穷匕见,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默默流泪,这独特而造价昂贵到了极点的发动机系统和双刹车设计,既可以跑疾驰的赛道,又可以穿城悠闲漫步夏日午后,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辆。 周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沈遇优越的侧脸轮廓上,年轻男人眼睑微垂,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车窗外,似乎正在看那些掠动的风景。 在想什么? 周斐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把无数次咀嚼过后的名字推向舌尖:“沈遇。”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遇轻轻懒懒地“嗯”了一声,侧过脸,撩起眼皮看周斐。 周斐被他那唱歌似的一声沙哑轻哼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抓紧方向盘,开口道:“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时常玩一些暧昧追逐的游戏。” 沈遇闻言,微微挑眉。 周斐启唇,嗓音低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语言总是无力的,但周斐会在以后的无数次,一次次证明这句话。 一个解释的话,为什么说的跟结婚宣誓词一样郑重其事,弄得沈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遇手指蜷了蜷,嗓音沙沙地回:“我知道。” 救命,这句“我知道”怎么跟在说“我愿意”一样。 沈遇越想越脸红,最后没忍住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飞速看向窗外,沈遇这一躲,也让周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也过于暧昧了,不由也有些脸热。 两人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后面两人一人盯着车窗,一人开着车,纷纷沉默不言,都不说话了。 疾驰的跑车很快停在熟悉的街道巷口处。 视野之中,街灯照出一条微亮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只有洗衣店老板收养的几只狸花猫还在活跃地窜来窜去,朝这边好奇地看来几眼。 两人在路上都挺安静,周斐认真开车,沈遇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坐副驾。 一路夜景与沉默下来,按理来说,在酒吧里因那个色情的热吻升起来的火,也应该冷静的差不多了。 但周斐时不时抬眸,通过后视镜盯一眼沈遇,沈遇也时不时撩起眼皮,透过玻璃窗偷偷瞅一眼周斐。 第168章 夜色如雾气,如一块黑色毛绒布般笼罩在寂静的老旧街区上方。 一辆光面如水的黑色超跑静静地停在马路边,炫酷昂贵到匪夷所思的漆黑尾翼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上翘,却又如被钉死的禽类一样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中,唯有车头前的四眼灯发着微微的光亮,照在马路边似对峙一般站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与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的是,湿润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私密气息。 ……毕竟这两个看起来气势极盛的男人,正手牵着手。 周斐的视线穿过朦胧浅薄的夜雾,将沈遇攫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心甘情愿,交出主动权,耐心又急切地等待一个回答。 说实话,周斐难得没有任何把握,即使他再如何自信,但当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周斐仍然不确定沈遇是否会接受他。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是他更需要沈遇,那些堪称可怖的念想,只会将眼前这个人越推越远。 周斐的气质,气息,眼神都有着极强的侵略性,沈遇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不明显的忐忑,像是在夜色中闪烁的微弱星光。 那落在指间的吻,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留下一连串细小的火花,令他的脸耳都微微发烫。 沈遇清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嗓音沙哑:“难道我们不是正在试用期吗?” 周斐呼吸一滞,抓住沈遇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指插入沈遇的五指间,紧紧扣住,几乎如钢铁嵌合。 手心一片滚烫,沈遇飘忽的目光落回来,对上周斐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又跟被烫到一样,很快移开,又小心翼翼地再次交汇在一起。 沈遇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尴尬道:“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未等沈遇说完,周斐眼神一暗,猛地凑上来,动作强势地将沈遇压在旁边的墙壁上,腿挤进沈遇的长腿间,堵住沈遇微微开合的双唇。 沈遇“呜”了一声,没料到周斐一反常态,心里暗骂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周斐的后脑勺,指骨微弯,回吻上去。 四瓣唇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简单的吻很快变成男人之间的吻。 这个吻和在酒吧里的吻不太一样,更加激烈,更加疯狂,又更加柔情似水,温和私密,近乎耳鬓厮磨。 一吻结束,黏热的气息于交叠在一起的胸膛间涌动,两人都有些气喘。 周斐盯着沈遇,忽然伸手,将沈遇牢牢抱在怀中,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沈遇的脖颈处,嗅闻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像是要把自己也融入沈遇的身体里。 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隔着单薄的黑色面料,贴在沈遇劲瘦的后腰处。 沈遇的腰很窄,练得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即使隔着布料,掌心也能感受到那富有生命力的热度。 周斐闭眼,想,就算是死在这一刻,他的一生也满足了。 灼热的呼吸拍打在沈遇脖颈处,有些发痒,沈遇下意识动了动脖颈,想要挣脱开这过于亲密的拥抱。 察觉到沈遇要离开的意思,周斐的手臂像滚烫的铁钳一样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两人的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共振,心跳同频。 “再抱一会。” 周斐嗓音冰冷而低沉,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沙哑,就像是一杯冰透的苦艾酒。 清苦先声夺人,往后却伴随着危险,猛烈而复杂的火焰。 沈遇感觉自己被抱得有些无法呼吸了,没忍住翻了翻白眼,而且他严重怀疑,再按周斐这样紧密无间的抱法抱下去,两人迟早要擦枪走火。 但沈遇却没有阻止周斐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周斐现在需要他。 那种复杂浓郁的情感,几乎能将人烫伤。 沈遇脖子绷紧微微仰着,片刻的思考后,便任由周斐将他这样抱着了。 反正又不掉块肉,又不真的无法呼吸了,抱就抱吧,或许恋爱就是这么谈的。 不过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周斐这人是不是太黏人了一些。 但是谈恋爱的话,男朋友黏人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回到家,沈遇洗完澡,穿着单薄的睡衣,带着满身干净的水汽曲腿坐在书桌前,想着后天就要复学,从联邦教务处导出电子课本,开始预习。 他主修的是航天防御作战,一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防御概论,电磁反感知和军事搏斗,二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攻防理论,机群博弈和航空通信课程,三年级过半,因意外主动提出休学。 按照学习轨迹来说,再经过一年左右的学习,沈遇会以优异的成绩从联邦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航空作战飞行员。 如蝶翩翩,一直是沈遇所求之路。 他自幼便展现出极佳的身体协调与体能天赋,在家里落魄搬到下九区后,也没放弃过训练和学习,当然也没错过任何娱乐活动。 精力高到连沈母都感慨,她那失去的活力估计就是在自己这孩子身上了。 下九区的教育资源滞后性极强,沈遇又不经常上课,时常帮着沈母贩卖手工物维持生计,当时沈遇考进联邦大学的时候,大家还狠狠惊了一把。 追忆往昔,沈遇想起那个抛他们而去的男人,在五年,还是四年之前,一个阴雨天,他们收到了男人的死讯,在一起踩踏事故中,沦落到街头流浪的男人因缺氧而窒息死亡。 说实话,沈遇其实很感谢沈父离开了他们。 毕竟沉迷赌博的人是无可救药的,如果沈父没有离开,那么沈静姝和沈遇迟早都会成为男人吸血的血包。 那个下着湿雨的夜晚,等沈母睡下后,沈遇悄悄出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独自一人乘坐地铁前往殡仪馆,支付了男人火化的费用。 在回家的路上,沈遇把男人的骨灰撒在了一片开满野花的野草地上。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无数个夜晚,风把城市的灯火吹乱,沈遇脚踩在土地坚实的脉搏之上,仰望浩瀚的星空,都渴望飞翔。 预习完将要学的大半课程后,沈遇伸伸懒腰,才有空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等反应过来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沈遇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红晕后知后觉,如注墨一般,慢慢蜿蜒上冷玉似的脸耳。 沈遇闭了闭眼。 早上还是单身,晚上就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厉害? 片刻后,正当沈遇打算起身上床睡觉的时候,消失许久的007忽然鬼里鬼气地飘在空气中,吓了沈遇一跳。 “007,你怎么这个样子?” 沈遇皱眉,盯着忽然出现的007。 走的时候,系统还是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了,好不凄惨。 “宿主,说来话长……” 007这几天沉迷游戏,和菜狗001疯狂熬夜上分,整天除了开黑就是开黑,昏天黑夜,毫无节制,直到刚刚,001忽然抬起头,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任务没有做。 001猛地从游戏里回神,转眼一看,好家伙,离绑定新宿主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它顾不上游戏里正在被疯狂群殴的007,拍拍屁股,收拾好东西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007:“……” 白团子揉揉脸颊,鼻青脸肿地对沈遇说道:“总而言之,宿主,窝鬼混回来了。” 沈遇嘴角一抽:“……” 看得出来是真出去鬼混了。 沈遇伸伸手,007飘过来,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很快变回原来毛绒绒的状态。 蹭着蹭着,007忽然睁开眼睛,疑惑地“咦”了一声,它皱着鼻子嗅了嗅:“宿主,你身上怎么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遇疑惑地抬起手臂闻了闻,香香的,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007也不是很清楚,就感觉那味道很熟悉,像是和它同宗同源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又太淡太淡了,以至于它很难捕捉。 秉持着和宿主一样遇到困难睡大觉的优良精神,007决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熟悉的味道,不说了,好困,宿主,我们快睡觉吧。” 最后007想了想,自己消失这么久确实不太好,它挺起团身,拍拍胸脯,对着沈遇煞有介事地保证道:“宿主你放心,本系统以后再也不通宵打游戏了。” 沈遇啧了一声,表示:“零个人相信哦。” 007:“……哼。” 幽静的街区楼道外,风轻得像是一场叹息。 周斐修长的身躯静静地倚在跑车上,猩红的光点在眼底明灭。 等手上的烟点完,年轻男人才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良久之后,直到三楼那盏灯暗下去,一整片光被黑夜吞没,引擎的低鸣声才在黑暗里响起,车灯划破黑夜,逐渐驶离。 翌日,闹钟声响,沈遇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才艰难起床,洗漱完后,沈遇吃完早餐,忽然有些别扭地叫住沈静姝。 沈母看出他犹豫的状态,语气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并不打算隐瞒沈母,开口道:“沈女士,我大概现在正处于恋爱阶段哦。” 沈女士向来温柔的杏眸瞬间瞪圆,微微震动,不是吧,前天才刚催人找个女朋友回来,才过两天,这就谈上了?现在的小孩发展速度都这么快吗? 别是骗她的吧? 沈女士眼神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第169章 ……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谁能受得了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站在你面前,弯下腰,哑着嗓子当面对你偷偷撒娇。 何况,这个人还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就算是有再大的醋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周斐这人真的太好哄了,沈遇只需要抬头看一看他,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周斐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忍住摇了摇头。 周斐啊周斐,你真的是栽得彻彻底底了。 周斐收回思绪,抿了抿双唇,身躯前倾,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样,忍不住朝着沈遇靠近一些。 “嗯?”沈遇低着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惊人爱意,像是被热烈的阳光穿透的两面深而冷的寂寂冰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轮廓。 沈遇一手拿着托盘,一条手臂闲闲地撑在咖啡上,浅粉色工服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妥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身和劲瘦的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有名的模特在拍咖啡广告。 如果可以,周斐简直想立刻伸出手臂,将人拥身入怀。 “我早被你哄好了。”周斐压低嗓音,将那被咀嚼了无数遍的四个字堆向舌尖:“沈遇宝贝。” ……叫沈遇就叫沈遇,叫宝贝就叫宝贝,怎么合在一起叫? 这四个字怎么这么烫耳朵。 不过看起来,自己哄人的效果非常不错。 沈遇勾唇,伸手拍了拍周斐的手臂,直起腰,低声开口:“好了,我得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给我发消息也行。” “好。” 在周斐灼灼的目光中,沈遇拿着托盘,转身离开,径直回工作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指定有点关系。 时间静静流逝,空气飘着咖啡的香气,周斐长腿交叠,坐在咖啡馆右侧的一角,这个位置非常巧妙,隐蔽的同时,也能将整个偌大的咖啡馆尽收眼底。 清透的阳光穿过巨大的透明玻璃,落在满是天然褐色鸟眼纹路的咖啡桌上,除热气腾腾的咖啡外,餐桌上还静置着周斐的手机。 手机忽然微微一震。 周斐掀掀眼皮,片刻后,身体前倾,拿起手机,长指轻轻一滑。 宋临风的消息。 周斐垂眸。 对话框里大概有四五张发过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背影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静静冷冷地站在吧台前,手臂微弯,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像是正在点单。 第二张照片的视觉主体则多了个人,前面那张照片里的人坐在枫木做成的咖啡桌前,一个穿着浅色工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手臂撑在咖啡桌上,身体绷成一道流畅的弧度,低着头,正在说话。 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却莫名拍出了一种极暧昧的氛围,要多引人遐想,就有多引人遐想。 剩余的几张照片,则是换了些角度。 这些照片都不算清晰,估计发出来的人也不敢发清晰一点的,但宋临风还是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一眼认出了照片的主人公。 不是周斐,还能是谁? 拒了他的画展,这是去干嘛了? “我去,周斐,这怎么回事?” 宋临风几乎瞠目结舌,难得说了句脏话。 上一秒,他还和宋临榆一边逛着画展一边互相嘲讽对方,情人节也是一条单身狗,下一秒,宋临风的助理就急匆匆打断两人的谈话,把这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看到照片的第一瞬间,宋临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无论这暧昧是真是假,光这照片能光明正大摆在宋临风面前,都有够匪夷所思的了。 这照片传得很快,毕竟是周斐的消息,不消片刻,几乎就在圈子里疯传开来,众人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奇,纷纷揣测起来,甚至有不少人都试探地给宋临风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什么情况?宋临风哪能知道,他和这群人一样,也才刚得知这事。 宋临风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拉出周斐的消息框,把照片发送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周斐的消息才发送过来。 “帅吗?” 宋临榆的脑袋疑惑地凑过来,低头看过去。 随着周斐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高清照。 站在吧台后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眼睑微垂,长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专注的阴影,正在安静地做着咖啡。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显然,这张照片不是宋临风手里那几张照片中的任何一张,更像是周斐现拍的。 宋临风莫名觉得那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周斐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干什么? 宋临风嘴角一抽,一阵毛骨悚然,最后麻木地回复了一个字:“帅。” “我男朋友。” 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狗粮的宋临风:“……” 不管自己丢出了怎样的重磅炸弹,周斐冷眸微垂,视线静静地落在宋临风发来那张有着两人合照的照片上。 很快,男人的唇角勾起一道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片刻后,周斐手指微动,将照片下载,保存,然后关掉手机,全然不管由他引起的巨大波澜。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两人前一天才确认关系,也没时间商量怎么过,加上沈遇要兼职,所以周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咖啡馆坐了一天。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结完账后,沈遇去花店拿了给沈女士订的花,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会买一束花。 今天沈遇拿了两束,一束茉莉给沈母,一束玫瑰给周斐。 周斐有些诧异:“给我的?” 沈遇挑眉:“不喜欢?” 周斐手指蜷了蜷,他勾唇,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花,低声道:“很喜欢。” 两人先后上车,周斐开车送沈遇回家。 沈遇系好安全带,支着长腿,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上。 车身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沈遇深深嗅了一口,感叹于这香水的仿真度。 周斐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沈遇身上。 周斐之前还有说收敛,觊觎窥探的视线每次要触碰到沈遇回视的目光的前一刻,都会不动声色地撤回。 现在却肆无忌惮了。 沈遇动作一僵。 片刻后,沈遇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掉块肉,这样想着,沈遇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还不忘提醒周斐:“男朋友,小心开车啊。” 周斐看他一眼,双眼含笑:“嗯。” 天色蒙上一层薄薄的深蓝,寂静而纯净的浪漫在模糊的蓝色里流淌,载着两人的黑色跑车开到一片满是芦苇草的滩涂边,忽然停了下来。 此处偏僻,隔着车窗,沈遇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嗯?” 周斐胸腔里震出一声很轻的疑惑,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对沈遇道:“男朋友,车好像坏了,能麻烦你去后面看看吗?” 沈遇:“……” 不是,现在不是热恋期吗?怎么能如此自如地使唤你帅气的男朋友。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当周斐把挂着遥控器的车钥匙扔过来的时候,沈遇却眼疾手快,手臂一伸,非常自然地抓住了朝自己飞过来的车钥匙。 “……” 得了,出了事还是得靠自己。 钥匙在手里利落地甩了一圈,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遇长指抓紧钥匙,打开车门,起身下车,绕过车身来到车屁股后面,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超跑的后盖在嗡嗡的机械声中慢慢升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遇朝远处看去,这时正值一天的蓝调时刻,一条闪着粼粼波光的清澈河流蜿蜒着穿过满是鹅卵石的滩涂地,两旁的芦草和蒲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景色分外漂亮。 过了几秒,整个后盖被完全展开。 听到动静,沈遇视线扫回来,甩钥匙的手指忽地一顿。 一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玫瑰色火焰,猝不及防地,撞进沈遇的视线中。 与预想中会进入眼帘的,坚硬又冷酷的发动机器械不同的是,整个冰冷漆黑的跑车后盖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卡罗拉红玫瑰。 鲜艳夺目的玫瑰花瓣拥挤在线条锋利的超跑后盖里,于昏暗的夜色中,闪烁着无比热烈的光泽。 鼻间涌来阵阵玫瑰的香气。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哪能是车坏了啊? 周斐前前后后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让工艺师重新设计跑车后盖,在确保能装下这么多束玫瑰花的同时,也能够保证安全行驶。 周斐从车里下来,走到沈遇身后,两条结实的手臂环到沈遇腰前,将人牢牢抱至怀中,低声道:“男朋友,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礼物,喜欢吗?”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心脏怦怦直跳。 送一跑车的玫瑰花,沈遇承认,他确实有被浪漫到了。 沈遇在周斐的怀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斐,支着长腿,坐在满是鲜花的跑车车身上,克制着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假装不在意道:“不是,周斐,就玫瑰花吗?” 嘴巴上这样说着,沈遇其实非常心虚,毕竟自己也只送了玫瑰花。 沈遇尴尬地轻咳一声。 周斐一条手臂顺势撑在沈遇身侧,倾身向前,极有压迫感的结实身躯随着俯身的动作下弯,滚烫起伏的胸膛跟着贴近沈遇,几乎亲密无间。 第170章 沈遇心脏怦怦直跳,差点想要直接翻窗跳下去,不过他现在格外爱惜自己这双腿,于是连忙起身,又脚步一顿,拿起旁边的薄围巾,推门出卧室。 窗边,沈母正静静地坐着,手里走着针,正在织毛巾,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她都会提前织好御寒的物品。 听到动静,沈静姝抬起头来,就看见急急忙忙要出门的沈遇。 沈遇注意到沈母,脚下急忙一个急刹。 沈静姝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沈遇手指蜷缩,想着之前沈静姝说过的话,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他紧紧抓住手里拿着的围巾,双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沈女士……” 沈静姝定定地看着他,视线扫过桌面上放着的茉莉花。 片刻后,沈母叹息一声,她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沈遇会心一笑:“去吧,我今天也织得差不多了,该去休息了。” 沈遇心里一松,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又急急转过身来,几步飞速上前,手臂大张,一把熊抱住猝不及防的沈母。 沈母差点一个踉跄,好在自己小孩还知道收收力气,才没狼狈地摔倒。 沈母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沈遇抱紧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声音闷闷地说道:“沈女士,谢谢你,我爱你。” 沈母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常觉得亏欠沈遇太多,越是看着沈遇一点点长大,那愧疚便越是浓烈,她害怕沈遇重蹈她的覆辙,又害怕沈遇因为她的原因而错过自己想要的。 如今沈遇长大了,除了给予理解与支持的力量,沈静姝没有什么能再为沈遇做的了。 沈静姝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是要强的个性,连忙伸手拍拍沈遇的肩膀,柔声调侃道:“小遇,那是爱妈妈多一点,还是爱你的男朋友多一点啊?” 什么魔鬼问题?沈遇两眼一闭,表示不想听,嘴硬道:“……可以说都不爱吗?” 沈母听乐了,弯眼一笑,自家这儿子,果然是别人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别人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和沈母说了声,沈遇手里拿着薄围巾,快步下楼。 沈遇一边下楼,一边想,怪不得周斐这人这么会,原来谈过的三四五六个对象,竟然都是沈遇他自己。 好消息,沈遇没有被渣男骗。 007:“坏消息,宿主差点就成渣男了,本系统就打个游戏的时间,短短两三天,宿主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就交了男朋友!除非宿主也给我找个对象,不然本系统是不会原谅宿主的!” 沈遇:“……” 这算盘打到哪儿去了。 沈遇伸手,默默拍开贴上来的007。 几只狸花猫从巷子外跑进来,沈遇踩下最后一道阶梯,脚步急刹车,连忙侧身给可爱的小猫们让了让位置。 越靠近,理智越回笼。 沈遇伸手,手掌试探地摸到自己的胸口。 温热的手心下,心脏好像脱离自己的控制,“砰砰砰”跳个不停。 沈遇闭了闭眼,恍惚间,他的视线穿过那位天地间最后的金色神明,穿过沙尘滚滚中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身影,穿过懵懵懂懂不及他腰身高的小少年,穿过血与火里被虫甲包裹住的浑浊瞳孔,穿过璀璨灯火里那道站在高处的身影—— 然后,沈遇回过身来,在这幽静的街区一角,一盏路灯下—— 他看见了周斐。 兜兜转转,这个陪伴了自己六个世界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无可否认的一点是,那些停留在小世界的记忆被沈遇短暂地遗忘了,但是他产生的爱因此而消散了吗? 当然没有。 他的心还记得。 沈遇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跳还可以如此剧烈,像是有无数的烟花在心间轰轰烈烈地炸开。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人。 料峭的寒风吹起他的黑发,深邃的眉骨,漆黑的睫羽,挺直的鼻梁,微微抿在一起的双唇,组合成一张清而冷的脸。 沈遇不笑的时候,确实冷得像一场随时会散走的雾,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散掉了。 他心里难得忐忑,七上八下,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但是即使不确定,沈遇的脚步也从不犹豫,他一步一步,大步穿过幽深的巷道,来到巷口。 朦胧的街灯昏暗,光线并不如何分明,周斐改倚为站,看起来,宛若一座巍峨冰冷的雕塑一样,沉默地站在那辆现在名义上属于沈遇的豪华超跑前。 沈遇的步履在夜色中发出极轻的涩响。 周斐抿唇,蜷缩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看见沈遇突然出现的身影。 即使早有所料,周斐还是被巨大的喜悦所冲击到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心脏撞着肋骨的轰鸣声。 沈遇出来得匆忙,在白色睡衣外套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领口有些凌乱地敞开,冷白的肩颈线条若隐若现。 头发处于半吹干的状态,带来一阵湿湿的水汽。 周斐大步走到沈遇面前,挡住外面的冷风,视线长而久地落在沈遇身上,蹙眉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怎么下来了?” 沈遇动作一顿,伸出手,把手里拿的那条薄围巾绕上周斐的脖颈,这几天昼夜温差大,白天的时候温度还算适宜,到了夜间,寒风却一阵接着一阵。 周斐摘下脖颈的围巾,又重新给沈遇缠上了。 “……”沈遇伸手摸了摸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围巾,颇有些无奈,片刻后,他轻咳一声,不答反问:“怎么还没有走?” 周斐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沈遇,脸上露出很浅的弧度,对于沈遇,他向来有问必答:“因为我想多看看我的男朋友。” 沈遇挑眉,语气戏谑:“隔着玻璃窗?” 周斐颔首,看着他,无比肯定地重复一句话:“隔着玻璃窗。” 隔着玻璃窗能看个啥? 沈遇:“行吧。” 周斐的视线温柔地注视着沈遇的眼睛,随着沈遇说话的动作缓缓向下漫游,在沈遇微启的双唇间停留片刻。 一秒后,周斐移开视线。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哪能不知道周斐的心思,他勾了勾唇,眸光晃着一层轻盈的流光,声音压得又轻又慢:“男朋友,想接吻?” 周斐点头:“想吻你。” 说完这句,周斐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又重复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被咀嚼过无数遍:“沈遇宝贝,我想吻你。” 宝贝两个字,被他含得又湿又重,坠进耳膜里,酥酥麻麻地发痒。 真是一个容易让人脸红心跳的词。 沈遇手指蜷缩,舔了舔干燥的下唇,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直直的把沈遇望着,偏不如这人的意:“宝贝,那如果我说不呢?” 那优美而锋利的唇上下开合,雪白的齿贝与猩红的舌尖在双唇的水线间若隐若现,像一封刚拆开的信,诱人深入,诱人窥读。 周斐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还未散尽,他就已经低下头,不由分说地衔住沈遇的双唇。 男人的嗓音沙哑,含着滚烫的笑意。 “那也要吻你。” 唇间带起一阵摩擦的火热。 完全没料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沈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抓住周斐的后颈,回吻住男人的双唇。 记忆恢复后,沈遇的吻变得不再生涩,几乎是有来有回地和周斐的唇舌纠缠,两人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不分彼此。 周斐手掌绕到沈遇的后颈,很快察觉到那吻的变化,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撤开,一双眼神暗了暗,眸底一片幽冷又炽热的火焰,死死盯着沈遇。 沈遇也看着他,勾了勾唇角。 两人之间灼热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上升成白白的雾气。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方眼底滚烫的爱意。 此刻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愉悦的火种来势汹汹,瞬间漫进身体的四肢百骸,周斐低下头,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那双唇,收紧的掌心贴着沈遇后颈皮肤下温热的脉搏,长指微曲,指腹深深陷进沈遇微潮的发梢里,摩挲着皮肤与筋骨。 湿润的舌头不讲理地缠入口腔,不断吸吮柔软的唇瓣与舌头,在这个失而复得的缠绵深吻间,连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 沈遇的鼻尖很快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意,与周斐争夺唇舌间的主动权。 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交叠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服布料此起彼伏。 “嗯……” 不知道是谁的喘息,急促的鼻息在交叠间上升成滚烫的热意,两人的气息在唇缝间撕咬,追逐,死死缠绵,几乎要将彼此吞吃入腹。 逐渐升温的交吻间,响起私密到了极点的唾液交换声和时不时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令人窒息的绵长深吻才在两人几乎要无法呼吸时结束。 周斐抿了抿唇,唇舌间还残留着沈遇的余温和唾液,全是沈遇的气息,滚烫又暧昧,他眼神发烫,双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 忽然,天空响起“砰”的一声—— 沈遇和周斐动作一顿。 两人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去,视线穿过乌鸦惊飞的电缆线和高高耸起的楼栋屋顶,看到一片满是繁星的夜空。 还有灿烂的烟花。 先是一朵,两朵,三朵……接着,无数朵情人夜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天空纷纷炸开,各种颜色都有,粉色,红色,蓝色……五彩斑斓,浪漫如一场绮丽的梦境。 在由自己身体与墙面组成的一片狭窄空间里,体温交替,沈遇站在周斐的影子里,抬头去看天空的烟花。 周斐垂眸。 那些外面的月光与灯光从无孔不入的缝隙里涌动进来,析过沈遇根根分明的漆黑睫毛,在眼底落下浅淡的阴影。 一根,两根……每轻轻扇动一下,周斐的心里便跟着炸开了一朵烟花。 光雨簌簌地下落,街区上方每一次轰然的爆炸,都在夜空中凿出一个五彩斑斓的窟窿,沈遇的眸光跟着晃了晃。 周斐问他:“在想什么?” 沈遇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周斐:“在想你。” 周斐心里跟滚着岩浆一样浓烈地烧着,凑近沈遇,低声问道:“在撩我?” 沈遇:“没撩你。” “不信。” 沈遇挑眉:“怎样才能信?” “再亲一次就信。” 沈遇反应过来,顿时翻了翻白眼:“……周斐同学,很难不怀疑是为了占我的便宜。” 周斐将他抵在墙壁上,没忍住笑,事到临头,还特别绅士地询问:“那我可以亲你吗?我的男朋友?” “我会对你说不吗?” 沈遇双眸含笑,手指抓住周斐的衣领,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拽,周斐顺势低头,两双唇顺势紧贴在一起。 周斐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的永恒之中? 沈遇告诉了他答案。 就在此刻。 此时此刻,周斐所追逐的一切,就在眼前。 沈遇这个人,是太热烈太美好的人,是无数人心心念念,想要伸手牢牢抓住的人。 周斐何其有幸,遇见这个人。 此时此刻,在这灿烂的烟花于头顶炸开的刹那,在这两颗心紧紧靠近的瞬间—— 他们终于走过漫长的世界,走过时间,空间,走进了奔流不息的爱河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小沈和小周也正式和大家说再见了~ 本来计划上半年写完的,但今年有六个月的时间都在实习,实在太忙了,很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投雷,营养液,评论还有捉虫,非常感谢,鞠躬,之后有空会写一些福利番外给大家,顺便想求一个好评嘿嘿~ 爱你们,再次鞠躬。 最后,年末啦,希望大家天天开心,身体健康,无论学业还是工作都要顺顺利利哦,我们下本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