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族!供我科举》 第1章 胎穿,展示天赋 大丰朝,天宝十三年五月初十,恩施县白湖村的日光正盛,秦思齐嘆了一口气,忧鬱地望著远方,再次出神。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两年了,他是小说中的“胎穿”。 秦思齐坐在私塾墙外,唉声嘆气。 前世是孤儿,靠国家养著,在孤儿院性格沉闷,连院长也不喜欢的那种。经常挨打,也吃得少。 但从小就知道要努力读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凭藉一股耐劲,赶上985的末班车,考上一个土木专业。毕业后,又凭著一股耐劲,考上一个设计院。 准备混吃等死, 对於秦思齐来说,已经很满足。由於是孤儿身份,虽然成绩一般,但国家有补助,生活费和学费有著落,不用欠债读书。 毕业几年,省吃俭用,加上单位有宿舍,还包吃。不谈恋爱,不结婚。所属单位是武汉,存到首付款,正准备买房。就被带到了这个世界!以为能好些,没想到,还是天崩开解,老爹上个月服徭役修城墙役死了,没有半毛赔偿!家里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家也分了!现在好,只有母子俩了。还有亩上等水田。 幸好,他想到了一条路,那就凭藉宿慧,去贏得村里秦老秀才的青睞。 地处恩施,偏僻可怜,秦怀德也在王朝初开科举时,竞爭压力小,才考试了秀才,是县里为数不多的秀才,全县也才8个。开国到现在,县里举人是一个也没有,因秦怀德因为年纪大了。想给村里在培养一个秀才,虽然年纪六十二了,依然奋斗在教育岗位上发光发热,把班级分为了甲乙丙三个班级,共有学生三十四人。 在秦家村私塾学习,极大的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因为有这个老秀才,也让白湖村成了香餑餑,周围的村,都想嫁过来! 而每年的脩金是二两银子。而一个普通农户家一年的收入也才4-8两白银!普通人农户根本科举不起,因为是同村,秦秀才对村里也格外好,本村只收一半的束脩。所以私塾一大半是同村人!而丙班人最多,大多数人只想能认个字,可以到镇上或县里当一个帐房先生。 而墙內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忽高忽低,参差不齐。那是秦秀才的私塾,十多个丙班学生正摇头晃脑地诵读《三字经》。秦思齐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著墙那边的动静。“...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孤儿院的铁架床,永远不够吃的食堂,深夜躲在厕所背单词的时光......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古代世界重叠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不能再等了。“他咬了咬下唇,父亲死后这一个月,村里那些族亲看他们母子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因为母亲前面的两个孩子都夭折,如果自己在夭折,那几亩水田,就会被族人瓜分,所以听到,亲戚在议论“绝户田“该怎么分。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从墙头那处塌陷的豁口往里钻。读书声忽然停了。秦秀才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李丰田,把昨日教的背一遍。“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一个带著浓重乡音的童声结结巴巴地开始背诵:“人、人之初,性、性本善......“背到第三句就卡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接不上来。秦思齐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躡手躡脚地挪到门旁,他看见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学生排成两排,最前排的四五个孩童正局促不安地站著,显然就是所谓的“丙班“。秦秀才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篾,在掌心轻轻拍打。 “啪!“竹篾抽在桌案上的脆响嚇得几个孩子一哆嗦。“教了多少遍了?啊?“秦秀才的声音里带著怒其不爭的失望,“连开头几句都背不全,日后如何读圣贤书?全体丙班,今日多抄十遍!“秦思齐看准时机,用稚嫩的嗓音大声接道:“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清脆的童音如同珠落玉盘,在学堂前的空地上清晰迴荡。一瞬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秦思齐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他故意只背了后面几句,还带著恰到好处的孩童式磕绊。透过门缝,他能看到秦秀才的背影明显僵住了,手中的竹篾悬在半空。 “谁?“老秀才猛地转身,白的鬍子微微颤动。院门边的秦怀仁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老爷,是村东头秦大柱家的小子“秦思齐趁机摇摇晃晃地站在院门口。 阳光直射在他身上,给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故意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摇摇摆摆地往前迈了两步。“人之初...性本善......“他又开始背诵,这次从开头背起,声音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性相近...习相远......“ 学堂里十多个学生齐刷刷转过头,一张张或稚嫩或老成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有几个大点的学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不是秦大柱家那个小崽子吗?““听说才两岁半“ “怎么可能“秦秀才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院门前,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蹲下身,与秦思齐平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秀才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却仍带著一丝考校的锐利。 他故意结巴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秦思齐。“ 秦秀才问道:“谁教你背的这些?“ 秦思齐摇摇头,短小的手指指向学堂方向:“听哥哥们念的...“ 秦怀仁在一旁插话:“老爷,这孩子刚才就在墙根下蹲著,我见他听得认真,还当是闹著玩“ 秦秀才摆摆手示意堂弟噤声,目光始终没离开秦思齐的脸:“那你告诉爷爷,'子不学'后面是什么?“ 这是突然的考校,而且是跳著问的。秦思齐心里一喜,表面却装作费力思考的样子,小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断...断机杼?“他怯生生地回答,尾音上扬,带著不確定的试探。 秦秀才的鬍子明显抖了一下。老秀才站起身,对满院学生道:“都看见了?两岁的孩童尚能过耳成诵,你们这些读了半年书的,羞也不羞?“院子里鸦雀无声,几个丙班的学生已经羞愧地低下了头。 秦秀才又转向秦思齐,这次眼中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好孩子,告诉爷爷,你还记得多少?“ 秦思齐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完整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直背到“教五子,名俱扬“,足足背了二十多句才停下来,装作气力不济的样子喘了喘。 实际上他当然能背更多,但一个两岁半孩童若是表现得太过妖孽,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现在这样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惊人的记忆力,又不至於超出常人理解的范畴。 果然,秦秀才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一把抓住秦思齐的小手:“天赐良才!天赐良才啊!“老秀才的手温暖乾燥,掌心有些粗糙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跡。“怀仁!“秦秀才转头对堂弟道,“快去村东头,告诉秦刘氏,她家孩子我收下了!束脩全免!“ 秦怀仁连连点头,临走前还忍不住摸了摸秦思齐的脑袋:“小神童啊,了不得......“ 第2章 孤儿寡母求生存 刘氏踮著脚,將最后一件粗布短衫晾在竹竿上。那衣裳补丁摞著补丁,在烈日下像面残破的旗帜。隨著风飘动、 刘兰十五岁嫁到白湖村,已经生过两个小孩,但都夭折了。才二十岁的人,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杏眼格外大,却没了往日的神采。她抖开一件小儿衣衫那是思齐的,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线头。 自从丈夫死后,这孩子就变得格外安静。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神深沉得不像个两岁孩童。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看见儿子睁著眼睛望著茅草屋顶,那目光里闪烁著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想到这里,刘兰鼻子一酸。抬头望向院墙外那条通往娘家的土路,眼眶红了。 三天前,她背著思齐回了趟刘集村,一进门,在也忍不住委屈和苦难,眼泪不受控制的流淌著,母亲就拉著刘兰的手哭:“我苦命的孩子,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如何带著外孙活著去啊!“ 三个哥哥围坐在堂屋,两个姐姐也回来了。 大哥刘大山搓著手,说道:“小妹,咋们是亲兄妹,你家那五亩水田,可不能荒著。那是你跟思齐活著的去命根子,让娘家人给你种著,不会饿著你跟思齐。“ 三哥刘三河接话道:“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给自家人种最妥当。“ 母亲拍著她的手背:“女儿啊,让你哥哥们种,交完税后收成四六分,哥哥们家里人多他们拿六成,你跟思齐拿四成,够你们娘俩嚼用了。娘算过了,够你们吃的。“ 她当时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租给村里族人都是,刘兰都能拿六成,族人里只拿四成,自家亲哥哥反倒是他要六成只给我四成! 刘氏声音发抖,说道:“娘,思齐还小,可那田是大柱留给他儿的!而且你们分的那点粮食只够吃,不够用啊,思齐长大,我还想送他读书。“ 二哥刘二海冷笑:“两岁多的娃娃懂什么田產?等他能扛锄头,地早荒了!而且村里人能用心种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刘兰看向最后的稻草父亲,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摘枣子的男人,此刻却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一言不发,默认著这一切。 她没在反驳什么,而是独自回家,回到白湖村,离开这个地方。 回想起这些的刘氏,眼泪一滴滴的砸在衣衫上,心如同裂开一道口般,还在继续蔓延。连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回过神来时,发现孩子不在小院里,她害怕了!开始到处找孩子,在村里到处叫喊著秦思齐的名字,村里人听后,也都加入进去到处寻找。听到动静的秦怀仁向著哭喊的刘氏跑去。顺便告诉寻找的乡亲,秦思齐在私塾里。 秦怀仁气喘吁吁地衝进来,满脸通红的说道:“大柱家的!大喜事!你家思齐被秀才公收下做学生了!没有丟,放心吧!“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个字。感觉到不可思议! 秦怀仁激动地比划著名,夸张的说道:“是真的!那孩子在私塾外头听了一会,就把《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了二十多句!秀才公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当场就收下了,还免了束脩!“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泥地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是打了自己两耳光!发现这是真的。 哭泣呢喃著:“我儿,我苦命的儿,你爹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秦怀仁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著这个崩溃的妇人。过了好一会儿,刘氏才渐渐平静下来。她用袖子抹了把脸,撑著膝盖慢慢站起来,腰背竟比往日挺直了几分。两人向思齐家走去,刘怀仁一路上说著思齐的聪慧。 但刘氏的声音还带著哭腔,眼神却变得坚定:“怀仁叔,劳烦您回去告诉秀才公,我刘氏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他老人家的恩情。“ 刘氏把家里不多的鸡蛋4个鸡蛋,全给了刘怀仁,刘怀仁拒绝,但架不住刘氏的强硬。 秦怀仁无奈点点头,把鸡蛋收下,说就当拜师礼了。正要转身离开,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粗獷的男声传来说道:“你要干什么,弟妹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刘氏抬头,看见大哥,秦大安扛著半袋粮食站在门口,浓眉下的眼睛狐疑地在她和秦怀仁身上来回扫视,以为她们秦怀仁欺负她的弟妹。 秦怀仁连忙摆手:“大安別误会!我是来报喜的!思齐那小子,被秀才公收下做学生了!让他旁听“ 秦大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两岁的娃娃能读什么书?“ 他放下粮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到:“莫不是秀才公图谋不轨...“目光在刘氏身上打量了一圈。 刘氏顿时涨红了脸。她才二十岁,虽然粗衣陋服,却掩不住青春的身段。丈夫刚走一个月,就被人这样揣测,羞愤得指尖都在发抖大叫著,声音陡然拔高,:“大哥!您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秦大安被噎住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 一阵欢快的童声打断了他的话,秦思齐喊著:“娘!娘!“ 眾人回头,只见秦思齐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喜悦,跌跌撞撞地奔向母亲,一头扎进刘氏怀里。刘氏紧紧抱住儿子思齐。 秦大安蹲下身,儘量放柔了声音问道,“你真拜秀才老爷为师了?怎么做到的?“ 秦思齐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大伯:“我就背《三字经》给秀才爷爷听,秀才爷爷就让我以后去旁听啦!“ 说著,他奶声奶气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让大伯相信了他。 秦大安震惊地张大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他下意识感觉到不可思议。这哪是两岁孩童?分明是文曲星下凡啊!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这就回家拿钱!供你读书!“ 秦怀仁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秀才公说了,思齐年纪还小,先旁听著,不要束脩!等大些能拿稳笔了再说。“ 刘氏抹了抹眼角:“全凭秀才公做主。怀仁叔,麻烦您回去说一声,我们母子感激不尽。“ 秦怀仁点点头离开了。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嘰嘰喳喳。 秦大安搓著手,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尷尬:“弟妹,那个田的事......“ 刘氏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她將思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低了下去:“大哥,我们家的地,一定要留给思齐。您之前说的六四分......就六四分吧,只要够我们娘俩餬口就行。“ 秦大安嘆了口气。他有自己的田要种,实在腾不出手来帮弟媳。村里那些纷爭他见得多了,谁把谁家的水放了,谁往谁田里扔泥巴了,为了一垄地能打得头破血流。 秦大安问道:“族长怎么说?“ 刘氏摇摇头:“还没去。我打算下午带思齐去一趟。“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三人回头,看见族长秦茂山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著他们。秦茂山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著:“听说你们找我?“ 刘氏慌忙行礼:“村长,正打算下午去拜访您。“ 秦思齐乖巧地行礼:“村长爷爷好。“秦茂山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鬍子:“好,好。你们决定好了?田怎么处置?“ 刘氏咬了咬唇:“交由族人种,交完税后我六分,族人四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思齐还小,以后还请您多照顾。““应该的。“秦茂山点点头,“都是同村人,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秦大安插话道:“我侄儿现在被秦老秀才收做学生了,以后更要麻烦族长多照应。“ 秦茂山明显一怔,他眉头皱了起来问道:“秦老秀才?我爹?“ 刘氏刚要解释,秦茂山已经摆摆手:“罢了,我正好要去找我爹问些事。田契的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秦老四他们来签契书。“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等人都走了,刘氏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秦思齐仰起小脸,看著母亲,逗著母亲开心。:“娘,等我考上秀才了,带你住大房子,穿好看的衣服,带白银手鐲。” 刘氏一把抱住儿子,將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怀里的这个孩子,是她全部的希望。 秦思齐轻轻拍著母亲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秦茂山离去的方向。那双属於孩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思。他要读书,改变这个家庭。 第3章 稚子蒙学 天刚蒙蒙亮,秦思齐感受到母亲的起床,也睁开了眼睛。 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透进几缕青白色的晨光,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著隔壁厨房传来的窸窣声响。 刘氏压抑的咳嗽声隔著土墙传来,“咳咳...“接著是水瓢碰木桶的轻响,柴火被折断的脆响。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秦思齐揉了揉眼睛,两只小手熟练地抓起放在床头的粗布衣裳。笨拙地繫著布扣,小手指还不甚灵活,一个简单的扣子要反覆尝试好几次才能扣好。 他在心里自嘲地想著:“在城里,这个点怕是刚结束夜生活吧...“ 前世熬夜画图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村子里,人们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 穿好衣服,他踮著脚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五月的晨风带著凉意,让他清晰许多。厨房里,刘氏正蹲在土灶前生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她憔悴的侧脸。 秦思齐软软地叫了一声:“娘。“ 刘氏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思齐怎么起这么早?“ 刘氏伸手拂去儿子衣领上沾的草屑,“再去睡会儿?“ 秦思齐摇摇头,小短腿迈过门槛,走到灶台边。锅里煮著杂粮粥,稀薄的米汤里漂浮著不多的米粒,冒著热气。旁边还有点野菜饼。 刘氏用木勺搅了搅粥,问道:“饿了吗?再等会儿就好。“ 秦思齐乖巧地点点头,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刘氏今天穿了青灰色襦裙,腰间繫著粗布围裙,粗粮粥很快就煮好了。刘氏盛了一碗递给儿子,又拿出一个小陶罐,用筷子小心地挑出一点咸菜,那是去年醃的萝卜乾,已经见底了,和杂菜饼!五月的山上,还有许多野菜,但很多都长老了,需要挑选。 她轻声嘱咐:“慢点吃,烫。“ 秦思齐捧著粗陶碗,小口啜饮著热粥。这粥是用糙米煮的,口感粗糙,喝下去像一团浆糊滑进胃里。只有一小块咸萝卜乾佐餐,和野菜饼充飢。 刘氏问:“好吃吗?“ 秦思齐仰起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说道:“好吃!“ 吃完饭,刘氏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用一块粗布包了两个杂粮饃饃——那是他们的午饭。她蹲下身,仔细地给儿子整理衣襟,又用手帕沾了水,擦去他小脸上的饭渍。 牵起儿子的小手。她轻声说,“走吧,送你去学堂。“ 晨光中的白湖村渐渐甦醒。路过村口的井台时,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打水,看见他们母子,交谈声立刻低了下去。投来怜悯的目光,更多人则是视而不见。刘氏的手紧了紧,牵著儿子绕开了人群。秦思齐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思齐对著娘,说道:“娘,不要怕,有我在“ 刘氏嘱咐道:“记住娘的话,在学堂要听秀才公的话,好好读书。“ 私塾的竹篱笆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刘氏在距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再次整理儿子的衣领。说道:“娘不进去了,中午来接你。要乖,知道吗?“ 秦思齐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进去,在村里寡妇被视为不祥,不能隨便进別人家的门,更何况是私塾!这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陋习。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秦怀仁快步走过来,白的鬍子在晨风中飘动,“送思齐来啦?“ 刘氏慌忙起身行礼:“怀仁叔,麻烦您了。“ 秦怀仁弯腰抱起秦思齐,说道:“客气啥!走嘍小神童,上学去!“ 秦思齐趴在秦怀仁肩上,回头望见母亲还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单。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 秦怀仁把秦思齐放在丙班最前排角落的一个小马扎上。这个位置靠近窗户,能晒到阳光,又不会太显眼。“来,今天坐这儿。“ 丙班的十几个学生陆续进来,看见角落里的小不点,都好奇地围过来。这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年纪,穿著粗布衣裳,有的还拖著鼻涕。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清秀的男孩蹲下身,好奇地看著秦思齐:“你真会背《三字经》?昨天不会是瞎矇的吧“ 而后討论道:“这谁家娃?这么小就来上学?“ “听说是秦大柱家的,才两岁半!“ “两岁半?我两岁半还在吃奶呢!“ 秦思齐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会一点。“ 秦怀仁敲了敲戒尺,严肃说道:“肃静!肃静!各就各位,开始晨读!“ 孩子们一鬨而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秦怀仁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千字文》给秦思齐。书很旧,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保存得很乾净。秦思齐立马高兴的说道,谢谢秦爷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朗读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有的拖长腔调,有的结结巴巴,还有的乾脆在偷懒打瞌睡。 秦思齐竖起耳朵,在嘈杂声中寻找一个清晰的朗读声。很快,他锁定了前排那个清秀的男孩,刚才问他话的那个。男孩读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秦思齐小声跟著念,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发现他在“偷师“。“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秦思齐抬头,看见秦秀才拄著拐杖站在门口,严厉说道:“读的什么?乌合之眾!“ 老秀才重重地顿了顿拐杖,“跟著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一次,朗读声整齐了许多。秦思齐挺直小身板,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大声跟读,生怕秦秀才听不见。读到“弔民伐罪,周发殷汤“时,他用自己最大的音量。 秦秀才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老秀才就转身离开了教室,去巡视其他班级。 秦思齐的小脸垮了下来,失落地低下头,生怕失去这个能庇佑他的靠山。但下一秒,他就调整好状態,继续跟著那个叫赵立文的男孩小声朗读。他不知道的是,秦秀才其实就站在窗户外,透过窗的缝隙观察著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晨读结束的梆子声响起时,秦思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背出《千字文》的前十句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发现书案上多了一小碟蜜饯。 秦怀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笑眯眯地说,“吃吧,秀才公特意给你的。“ 秦思齐捏起一块蜜饯先给到秦爷爷吃,秦怀仁拒绝道:“我老了不爱吃甜的。” 但是抵不过小思齐的热情,您吃,秦怀仁吃过后,而后才在自己吃一块,甜味在舌尖绽放。 他望向窗外,看见秦秀才的背影消失在甲班教室门口,白的头髮在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这可馋坏了其他同学,而后拿了一块包裹好,其他的著拿到秦爷爷面前,让他切成一小块块,让其他同学也尝尝,小小的蜜饯承受了所有,被切成一小块,让每个同学都尝了点味...也得到同窗的认可。 第4章 蜜饯与沙盘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秦思齐坐在私塾门口的石阶上,小手搭在眉骨处张望。蝉鸣声聒噪地响成一片,晒得发白的土路上蒸腾著热浪,远处几株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著捲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思齐!“ 秦思齐眼睛一亮,看见母亲刘氏挎著个竹篮,正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今天穿的还是件已有补丁的襦裙,髮髻简单地挽著,没有半点装饰。走近了才看清,她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秦思齐迈著小短腿奔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膝盖。喊著:“娘!“ 刘氏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汗:“饿了吧?咱们回家吃饭。“ 她朝私塾院里望了望,压低声音问:“秀才公呢?要不要去道个別?“ 秦思齐摇摇头:“秦爷爷说午休时不用打招呼。“ 他眨眨眼,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自己的小口袋,“娘,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刘氏笑著牵起他的手:“路上说。“母子俩沿著村道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觉得孩子走的慢,便一把抱起了思齐! 秦思齐终於忍不住了,说道:“娘,你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著一块琥珀色的蜜饯,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刘氏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是谁给的?“ 秦思齐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跟母亲说著:“夫子给的奖励!我分了一块给秦爷爷,自己吃了一块,带回了一块,其他的分给同学们吃了。“ 他捏起蜜饯,踮著脚往母亲嘴边送,“娘,你吃!“ 刘氏连忙別过脸去:“娘不爱吃甜的,你自己留著...“话还没说完,那块蜜饯已经抵在了她的唇上。 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让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蜜饯入口即化,甜中带著微微的酸,是久违的味道。自从丈夫去世,她就再没尝过这样的零嘴了。 秦思齐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问道:“甜吗?“ 刘氏鼻子一酸,紧紧把儿子搂进怀里:“甜...真甜,漏出甜美笑容。“ 秦思齐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抚摸著母亲粗糙的衣料:“等我考上秀才,就给娘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多!“ 他用著童音逗母亲开心!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母亲做的事情。 刘氏笑著笑著,却留下了眼泪。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等思齐长大了,咱就送他上私塾。“如今丈夫不在了,儿子却真的进了学堂... 刘氏低头,看见儿子狡黠的笑容,刘氏破涕为笑,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甜,甜到娘心里去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子俩继续往家走,路过秦大安大伯家时,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大伯秦大安问道“弟妹!思齐!正好,进来一起吃晌午饭!“黝黑的脸上掛著汗珠,应该是刚忙完地理的活。 刘氏连忙摆手:“不用了大哥,家里已经煮好了...“ 秦思齐脆生生地喊道,“大伯!能帮我做个沙盘吗?我想学写字!“ 秦大安一愣,放下锄头蹲下身:“沙盘?“ 秦思齐点点头,努力比划著名说道,“嗯!就是...就是木头框框,里面放沙子。我看学堂里的哥哥们都有,我现在拿不稳笔,可以用树枝在沙上画字...“ 刘氏轻轻拉了拉儿子的手:“思齐,別麻烦大伯...“ 秦大安爽朗地笑著回道:“不麻烦!“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秦思齐的脑袋,“好小子,知道用功!大伯下午就给你做,保准比学堂里的还好!“ 这时,秦大安的妻子王氏也闻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弟妹,思齐,进来一起吃吧,饭刚好。“ 刘氏依然摇头:“真不用了嫂子,家里饭都做好了...“ 王氏上前就要拉人道:“哎呀,客气啥!正好让我们家思文思武多见见思齐,他俩以后可是同窗呢!“ 刘氏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把儿子往身后护了护:“真不打扰了,思文要上学是好事,回头让思齐和他多亲近。“ 秦思齐感觉到母亲身体的紧绷,乖巧地冲王氏行了个礼:“谢谢伯娘,我和娘回家吃饭了。“ 离开大伯家,刘氏明显鬆了口气。秦思齐仰头问:“娘,思文哥也要上学了?“ 刘氏点点头道:“嗯,你大伯家攒了好久的钱,你思文哥今年八岁了,是该开蒙了。“ 回到家,桌上依旧又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粗粮白粥,和杂菜饼,以及旁边摆著一小碟咸菜。秦思齐爬上凳子,看著碗里稀薄的米汤,心里嘆了口气,这营养,难怪古人平均身高这么矮。(明朝蓝本,湖北在这个时期的普通人普遍较矮) 刘氏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歉疚地说:“等娘把这批绣活交了,给你买块豆腐吃。“ 秦思齐摇摇头,捧起碗大口喝起来:“好吃!娘做的饭最好吃了!“”他暗自下定决心,得想办法改善家里的伙食。一个两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盯著碗里的粥,思绪飘远... 刘氏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问道:“思齐?发什么呆呢?“ 秦思齐回过神,露出天真的笑容:“娘,我在想沙盘做好了,先学写什么字好。“ 刘氏温柔地笑了:“你想学什么字?“ 秦思齐眨眨眼,说道:“先学娘的名字,再学爹的,然后学我自己的!“ 刘兰笑著起身去灶台边盛粥,秦思齐看著母亲瘦削的背影,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下午,秦大安果然送来了沙盘。那是一个做工粗糙但很结实的木框,里面铺著细细的河沙,还贴心地配了几根打磨光滑的小木棍。 秦大安说的:“试试看!“而后把沙盘放在院里的石磨上。秦思齐兴奋地拿起木棍,在沙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刘氏站在一旁,看著儿子认真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秦思齐问道:“大伯,你认字吗?“ 大伯无奈笑了笑,会些简单的,其余的全还给秦秀才了。 刘氏走过来,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等明天去学堂,让秀才公教你,好不好?“ 秦思齐点点头,继续在沙盘上涂画。夕阳西下,將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墙外,几个路过的村民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著秦大柱家那个神童。 谁也没注意到,秦思齐在沙盘角落,悄悄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钱“字。 第5章 学堂眾生相 天边太阳刚刚升起,刘氏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秦思齐听见母亲在厨房生火的声响,揉了揉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又是一天! 刘氏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粗粮粥走进来,说道:“思齐,再睡会儿?“看见儿子已经自己穿好了蓝布短衫,小脸上还带著睡意。 秦思齐摇摇头,接过粗瓷碗。粥依旧很稀,米粒少得能数清楚,他小口啜饮著,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总算有了些暖意。眼睛却一直盯著墙角那个沙盘,大伯秦大安昨天刚做好的,木框还散发著淡淡的松香。 他放下碗,期待地问:“娘,今天能带沙盘去学堂吗?“ 刘氏用手指梳理著儿子睡乱的头髮:“带,当然带。“ 又转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块乾净的粗布,说著:“娘特意做了个布套,免得路上弄脏了沙子。“ 吃完早饭,刘氏一手抱著用布包裹的沙盘,一手牵著儿子出了门。晨露未乾,村道上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秦思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母亲怀里的沙盘,生怕它掉下来。 私塾的竹篱笆出现在视野里时,刘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整了整衣襟,在距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给儿子整理衣领。嘱咐道:“娘就送到这儿了,要听秀才公的话,知道吗?“ 秦思齐乖巧地点头。门房秦怀仁远远地招呼道,白的鬍子在晨风中飘动,“送思齐来啦?“ 刘氏侷促地行了个礼道:“怀仁叔,麻烦您了。“ 她把沙盘递给老人,“这是思齐学写字用的...“ 秦怀仁接过沙盘,笑著摸了摸秦思齐的脑袋:“好小子,知道用功!走,爷爷带你进去。“ 秦思齐回头望了望母亲。刘氏站在原处,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显得身形格外瘦削。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秦思齐大声喊道:“娘再见!“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进了院子,秦怀仁直接把沙盘搬到了秦思齐的座位上,丙班前排角落的那个小马扎旁。今天学堂里格外热闹,十几个孩子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不时爆发出笑声。而后跟著秦思齐打著招呼,那一块小小蜜饯换来的友谊1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思齐!“秦思齐转头,看见堂哥秦思文站在不远处,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秦思文今年八岁,是大伯秦大安的长子,昨天刚入学。 秦思齐小跑过去,仰著头问,“思文哥!你也来上学啦?“ 秦思文挠挠头:“爹说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一个高大的男孩撞了一下。说著:“让开点,乡巴佬!“那男孩穿著细布做的长衫,腰间还掛著个精致的香囊,一脸倨傲。 秦思文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拉著堂弟退到一旁。秦思齐好奇地打量著那个男孩,他记得这是地主家的儿子李涛,家里有一百多亩良田地。 晨读的梆子声响起,孩子们一鬨而散,各自回到座位上。秦思文被分到了正好在秦思齐后面两排。 朗读声零零落落地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秦思齐捧著《千字文》,小手指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跟读。昨天他已经记住了前十句,今天又新学了十句。虽然秦秀才没有考他,但他自己暗暗较劲,一定要儘快背完全文。 读著读著,秦思齐的注意力被学堂里的眾生相吸引了。他悄悄观察著周围的同学,发现这群七八岁的孩子竟然已经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个小团体: 最显眼的是以李涛为首的地主家子弟。他们穿著细布或绸缎做的衣裳,用的是上好的麻纸和毛笔,写字时手腕上还垫著绣腕枕。李涛身边总是围著几个跟班,其中一个叫张学平的,甚至带著个小廝接送他上下学。 其次是商户家的孩子,以蒋彬和汪永光为首。他们穿著乾净的粗布衣裳,用的是稍次的竹纸,但比起秦家村的孩子已经阔绰多了。秦思齐注意到,这些人写字时手腕灵活,显然在家已经受过些指导。 人数最多的是秦家村本村的孩子们,以秦山青和秦书恆为首。他们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写字用的是沙盘或水写方砖,在一块特製的方砖上蘸水写字,水干了可以重复使用。 秦思文的沙盘就是这种,木头框里放著沙子。但冬天適合用沙盘,夏天用水写方砖比较好,练习写作水笔更好模仿下笔。 秦思齐回过神,赶紧跟上朗读的节奏。“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沙盘,又看看后排的堂哥笨拙地在方砖上瞎画。 午休时分,学堂里更热闹了。秦怀仁的媳妇,大家都叫她秦婆婆。抬著两个大食盒进来。食盒一打开,香气顿时瀰漫开来。秦思齐伸长脖子看去,只见食盒里整齐地摆著几份饭菜:白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碟红烧肉!(明朝前期猪肉一斤是13文左右) 秦婆婆吆喝道:“交过饭钱的,过来领饭!“ 李涛那几个地主家则被小廝带回租的房屋,有专门的嬤嬤做好了饭菜等著。蒋彬几个商户子弟领了自己的那份。秦家村的孩子则默默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吃饭,一个月300文的饭钱,对他们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但是为了科举,这些孩子的父母,还是捨得。 秦思文走过来,拍了拍堂弟的肩膀说道:“思齐,走,回家吃饭。“秦思齐点点头,正要起身,却见秦怀仁走过来,手里还端著一碗饭菜。 秦爷爷和蔼地说:“思齐留下,你年纪小,来回跑太累,就在这儿吃吧。“ 秦思齐惊讶地睁大眼睛。碗里的饭菜,比起家里的粗粮稀粥,野菜饼,咸菜。已经是天壤之別,糙米饭,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羡慕的口水直流。 他道谢著,还是拒绝了。说道:“谢谢秦爷爷!但我母亲应该来接我,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一点都不像2岁半的小孩子般跑了出去。母亲笑著看著他跑出来,笑著抱起,往家里走。然后思齐挣扎著下来,说著要自己走回家。 回到家秦思齐小口小口地吃著来之不易的饭菜,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如同品尝著什么美味一般!吃完饭回到私塾,他注意到李涛那桌不时传来笑声,几个地主家的孩子边吃边炫耀著家里新买的笔墨纸砚。蒋彬那桌则安静许多,偶尔交流几句算盘口诀。 热闹的是秦家村孩子们那的秦家帮,胜在人多。秦山青正绘声绘色地讲述昨天在河里摸鱼的经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秦思文也在其中,黝黑的脸上洋溢著朴实的笑容。 秦思齐年纪太小,虽然分了蜜饯,但依旧没人带著玩;家境又差,融入不了富家子弟的圈子。唯一亲近的堂哥,也有自己的玩伴,自己便在沙盘上画著字。 下午的课程是习字,秦思齐终於可以在上课时,用上自己的沙盘了。他拿著小木棍,在细沙上歪歪扭扭地画著“钱“字,却总是画不好。正当他懊恼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覆在了他的小手上。 秦秀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苍老的手引导著他的动作,说著:“手腕要这样...一横,一撇,一捺...对,就这样。“ 在秀才的指导下,字终於画的有了模样。秦思齐兴奋地抬头,却见秦秀才已经走向下一个学生。他失落地低下头,继续练习。 放学时分,刘氏接孩子放学,但是看著堂兄弟秦思文和秦思齐一起放心,想著吩咐一声思文,以后放学带著思齐一起,自己就不来接思齐,可以多做点活,补贴家用。让他们两一起走,这会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走在村道上,一前一后,说著些悄悄话。 秦思齐试探询问著,这个世界的规矩,问道:“堂哥,你说士农工商会和谐在一块玩耍吗?” 秦思文回復到:“我爹说,士农工商,各安其分...“原来这个时代已经到根深地固的地步了。《管子?小匡》:“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管仲提出 “四民分业定居”,將职业与居住区域绑定(如士人聚於学宫,农民聚于田野),以稳定社会分工。 秦思齐沉默了。他想起前世那个號称人人平等的社会,再看看眼前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回到家,刘氏正在灶台前忙碌。 见儿子回来,她连忙擦了擦手:“怎么样?沙盘好用吗?“ 秦思齐点点头,突然扑进母亲怀里,小脸埋在那粗糙的衣料中。刘氏愣住了,轻轻拍著儿子的背:“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秦思齐闷闷地说:“没有,娘,我一定会考上秀才的。“ 她蹲下身,捧著儿子的小脸:“娘相信你。“ 顿了顿,又轻声问,“饿了吧?娘给你做菜饼和粗粮饭...“ 又是粗粮饭。秦思齐看著碗里粗粮饭,突然想起学堂里那碗有腊肉的饭菜。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憔悴的面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夜深了,秦思齐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蟋蟀的鸣叫。每半月放三天假,他得好好利用在学堂的每一刻。 沙盘画字,背诵《千字文》,观察各个小团体的动態...这些都是他改变命运的阶梯。 月光透过窗欞的缺口,在地上映照出一道银线。秦思齐盯著那道光线,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他穿著秀才的青衫,母亲则换上了崭新的衣裙,脸上再也有愁容... 第6章 千字考验 蝉鸣声越来越高了,村口那几棵树更加茂密。半个月的光阴,就像指缝间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无聊的秦思齐蹲在私塾后院的石阶上,小手托著腮帮子,望著地上忙碌的蚂蚁出神。快三岁的孩童,个头比刚入学时躥高了一截,蓝布短衫的袖口又短了几分,露出纤细的手腕。 他无意识地默诵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半个月来,《千字文》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连標点符號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古代以及有了標点符號,由於学派的理解不同,导致標点不统一规范,直到近代,才完全统一) 不仅如此,他还能用那根小木棍,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画出全文,虽然画的字跡丑得像鸡爪子扒的,但好歹能认出来。 堂哥秦思文问到:“思齐!发什么呆呢?”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回头,看见堂哥揉著红肿的手心,齜牙咧嘴地走过来,刚才的考校中,他又背错了段落,挨了秦秀才三下戒尺。 秦思齐往旁边挪了挪,给堂哥让出位置,再问道:“堂哥,疼吗?“ 秦思文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习惯了。“ 他好奇地打量著堂弟说著,“说起来,夫子怎么从不考你?“ 秦思齐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太小了吧。“ 这是实话,半个月来,秦秀才考校了学堂里每一个学生,唯独跳过他这个最小的。看著同窗们或得意或沮丧的表情,他心里像揣了只小猫,挠得难受。毕竟他还想一展才华,生怕被放弃! 秦思齐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著:“我去找夫子问问。“ 秦思文瞪大眼睛:“你疯啦?万一挨板子......“但堂弟已经迈著小短腿跑开了。秦思文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秦思齐躡手躡脚地穿过迴廊,远远看见秦秀才的背影消失在甲班教室门口。老秀才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长衫,白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背影挺拔如松。“夫子!“ 稚嫩的童音在走廊上响起。秦秀才回过头,看见自己最小的学生站在阳光下,蓝布短衫装,小脸上写满了忐忑和期待。 秦秀才捋了捋鬍子道:“思齐,找老夫有事?“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小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给人一种紧张感道:“夫子,我会背《千字文》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秦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露出慈祥的笑容:“是吗?那背给老夫听听。“ 奶声奶气的背诵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在走廊上迴荡。秦思齐站得笔直,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红。从“日月盈昃“到“律吕调阳“,从“云腾致雨“到“菜重芥姜“,一千个字,一字不差,连停顿都恰到好处。 背到后半部分时,几个甲班的学生好奇地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秦思文更是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谓与助者,焉哉乎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鸦雀无声。秦思齐紧张地抬头,对上秦秀才深邃的目光。 老秀才轻轻点头道:“尚可,功尚可勉,业犹可追。“ 就这?秦思齐愣住了。他准备了半个月,就换来一句“尚可“?没有夸奖,没有鼓励,就像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秦思齐怀疑,自己时不时怀疑,自己能力。 秦秀才已经转身进了甲班教室,留下秦思齐站在原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来要更加,加紧学习。得到夫子的认可,才能保证安全。 秦思文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安慰堂弟,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挠挠头,突然灵机一动问道:“思齐,那个...你能再背一遍给我听吗?刚才没听清......“ 秦思齐闷闷地点点头,跟著堂哥回到丙班教室。一进门,就被十几个孩子围住了。纷纷问道:“思齐,你真会背全文?“ 秦山青半信半疑地问。“假的吧?我们都学了半年才会背,理解其意思“秦书恆撇撇嘴。 秦思齐没说话,直接从头开始背诵。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自信。背到一百句时,已经有几个孩子开始小声跟读;背到二百句时,教室里鸦雀无声, “......孤陋寡闻,愚蒙等誚。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最后一个字落下,教室里爆发出惊呼声。 “天哪!真会背!““他才三岁不到吧?““我半个月才会前一百句......“ 富商家的蒋彬第一个衝过来,激动地抓住秦思齐的小手问道:“思齐,你怎么做到的?有什么诀窍吗?“ 汪永光也挤过来:“对啊,教教我们吧!“ 秦思齐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他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就是...每天背一点,第二天复习前一天的,再背新的......“ 蒋彬不敢相信追问到:“就这么简单?“ 秦思齐补充道,“还有,我把文章分成小段,每段结合夫子讲的故事,重新编成一个小故事,这样好记......“ 他隨手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画了几道:“比如'海咸河淡,鳞潜鱼翔',我就想像海里是咸的,所以鱼(鳞)在水下游;河里是淡的,所以鸟(羽)在天上飞......“孩子们面面相覷,这方法闻所未闻。 蒋彬迫不及待地说:“再试试!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怎么记?“ 秦思齐歪著头想了想:“最开始创造文字的人,穿上了衣服,就是说他从野蛮人变成文明人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秦思齐受到鼓舞,继续讲解其他段落的记忆方法。不知不觉间,整个丙班的学生都围了过来,连几个甲班的都趴在窗口偷听。“把'推位让国'想成尧舜禪让的故事......“ “'存以甘棠'就是怀念一个人,连他种的树都不忍心砍......““'税熟贡新'是秋天收穫后要给朝廷交税......“ 秦思齐越讲越起劲,身体不受控制的小脸兴奋得通红。他前世备战高考英语时积累的记忆法,其实存在很多错误,但盛在实用,在这个世界成了独门秘籍。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所有人回头,看见秦秀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闪烁著奇异的光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蒋彬鼓起勇气:“回夫子,思齐在教我们背《千字文》的方法......“ 秦秀才缓步走到秦思齐面前,苍老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是吗?让老夫也听听。“ 秦思齐仰起小脸,看见夫子眼中含著笑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欣慰的笑容。 剎那间,所有的胡思乱想都烟消云散了。他知道夫子认可自己了,自己可以在私塾待下去了,那些人不会过分侵占自己的田地了,剋扣自己家的分成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秦思齐主要是因为学写字,其实才用了半个月,其实他早就会背了! 他奶声奶气地又开始讲解,时不时在沙盘上画几笔。秦秀才听著听著,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明显。这些记忆方法闻所未闻,却又巧妙至极。他原本只是想考验一下这个早慧的孩子,看看他能否在无人督促的情况下坚持学习,没想到他还能举一反三。 老秀才连声讚嘆:“好,好。“ 白的鬍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思齐,要继续坚持!学习之道,也是!无他,唯恆而已矣“ 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將这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长。秦思文揉了揉眼眶,突然觉得,堂弟那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感觉智商不在一个水平上! 第7章 非我不勤,实彼过劲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秦思齐踩著板凳,踮起脚尖,將一本《弟子规》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上。 秦秀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思齐,又来看书?“ 老人拄著拐杖站在书房门口,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含著笑意。自从半月前背会《千字文》后,秦思齐获得了隨时进出书房的特权。 跳下板凳,用袖子擦拭后,秦思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子。“ 小脸偽装成满脸期待,说道:“我能借《千家诗》看看吗?“ 秦秀才捋了捋鬍子,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整齐的线装书,问道:“《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都背熟,能默写了吗?“ 秦思齐用力点头,说道:“嗯!可以用沙盘默写了“ 夫子考教道:“那你背来听听。” 秦思齐开始背诵,从“人之初,性本善“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再到“弟子规,圣人训“,三本蒙学经典,一字不差。 夫子依旧是:“一句,尚可。“ 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千家诗》和一本《幼学琼林》,“先背这两本,“ 秦思齐如获至宝,將两本书紧紧抱在胸前,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谢谢老师!“ 走出书房,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秦思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荡著稻穀的清香,马上就要秋收了,私塾也將放半月长假。他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把新得的书啃下来。 刚走到院中,就被一群孩子喊著:“思齐!“ 而后被一群孩子围住了。为首的蒋彬眼尖,一眼就看见他怀里的书:“《千家诗》?老天,你又要开始背了?“ 汪永光哀嚎一声,抱著脑袋蹲在地上:“饶了我们吧!自从你半个月背完《千字文》,我爹天天拿戒尺逼我读书,手心都肿了!“ 秦思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三个月来,他確实把同窗们卷得不轻。先是《千字文》,然后是《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一本接一本,速度快得令人咋舌。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被家里逼得苦不堪言。 秦思齐翻开《千家诗》,指著第一首,说道:“你们看,云淡风轻近午天,傍隨柳过前川',多美的句子啊!背诗其实很有意思的......“ 蒋彬立马喊道:“打住!打住!“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们可没你那个脑子。“ 又压低声音,“你知道李涛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妖怪变的!“ 秦思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当然知道同窗们背后的议论“神童““怪胎“,甚至有人传言他半夜会发光。这些流言蜚语,让本就孤僻只知道学习的他,更加格格不入。 一个洪亮的声音插进来说道:“思齐才不是妖怪!“ 秦思文挤进人群,黝黑的脸上写满愤慨。这三个月来,他是少数几个始终站在堂弟这边的人。 “我弟就是聪明!“秦思文搂住堂弟的肩膀,虽然他自己也因为背不出书挨了不少板子,“你们就是嫉妒!“ 蒋彬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嘛......“气氛一时有些尷尬。秦思齐连忙岔开话题:“思齐,秋收假你回家吗?“ 秦思文眼睛一亮,“回啊!“ 秦思文说道:“爹说要教我割稻子!思齐,你也来吧,我爹说可好玩了!“ 秦思齐懵逼的看著思文,心里腹誹道:那是纯纯忽悠啊!你能坚持半小时,我算你牛!正要回答“打死不去”,突然听见秦秀才的咳嗽声。 夫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迴廊下,脸色严肃:“聚在这里做什么?晨读时间到了!“ 孩子们一鬨而散。秦思齐抱著新得的书,小跑著跟了上去。 经歷了半年的教导蒙学,已经开始四书五经里的《论语》,而现在晨读的內容是《论语》。秦秀才领著学生们诵读“学而时习之“一章,声音洪亮。秦思齐注意到,同窗们的朗读声比三个月前整齐了许多,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汪永光也读得有模有样。 看来他的“內卷“並非全无效果。诵读结束后,秦夫子突然点名,“秦山青,巧言令色'下一句是什么?“ 秦山青腾地站起来,额头冒汗:“鲜、鲜矣仁......““张学平!'君子不器'何解?“ 地主家的少爷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个接一个,学生们被问得哑口无言。秦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的鬍子气得直抖。 秦夫子重重地顿了顿拐杖,痛心疾首地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看看人家思齐!三岁孩童,已將《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倒背如流!你们......唉!“ 教室里鸦雀无声。秦思齐低著头,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像箭一样射向自己,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无奈的。尤其是秦思文,既为堂弟骄傲,又为自己屡屡挨板子而沮丧,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秦夫子到:“你们要好好向思齐学习。其余人等,继续诵读《论语》,秋收回来后抽查。背不出的,戒尺伺候!“ 哀嚎声响彻教室。思齐回头看了一眼堂哥。秦思文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秦思齐聚精会神地听讲,虽然能背诵许多经典,但理解深意还需要老师点拨。尤其是这些文言文,能背诵默写,但是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远非现代人能自行领悟的。 课程结束时,沉浸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秦思齐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和堂哥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秦思齐抱著《千家诗》和《幼学琼林》,小脑袋里思绪万千。 秦思文喊道:“思齐!“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刘氏站在门口, 秦思齐抬头看到“娘!“飞奔过去,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说道:“老师借我两本书!“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著儿子的小脸,微笑说道:“娘就知道,我儿最聪明了......“ 夕阳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秦思齐牵著母亲的手,突然觉得,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让母亲露出这样的笑容,再多的苦也值得。 秦思齐仰起小脸说:“娘,秋收假我想去看看大伯家割稻子。“ 刘氏惊讶地看著他:“为什么?“ 秦思齐眨眨眼,说道:“因为,我想知道'税熟贡新'是什么样子。“ 刘氏笑了,脸都舒展开来说道:“好,娘带你去。“ 借著夕阳余光,如饥似渴地读著《千家诗》。昏黄的夕阳照在他专注的小脸上,將影子投在土墙上,显得格外高大。窗外,秋虫唧唧,仿佛在为他伴奏。 第8章 稻穗的重量 十月的日头依然毒辣,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空气里瀰漫著稻穀特有的乾燥香气。秦思齐牵著母亲的手走在田埂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两旁沉甸甸的稻穗淹没。 大伯秦大安家的院子就在眼前。王氏正坐在院门口剥豆荚,看见他们母子,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弟妹来了!快进屋坐!” 刘氏將手里提著的竹篮递过去:“嫂子,一点醃菜,自家做的,別嫌弃。” 王氏笑著接过,掀开盖布看了看,说道:“哎哟,客气啥!醃得真好,闻著就香!” 王氏弯腰摸摸秦思齐的脑袋,“思齐又长高了!听思文说在学堂可出息了!” 秦思齐乖巧地点头:“伯娘好。” 秦大安扛著两把磨得鋥亮的镰刀从里屋出来:“弟妹来了?思齐也来啦!” 他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哈哈一笑,“怎么,小秀才公也想下田?” 刘氏有些侷促:“大哥,秋收忙,我们来搭把手……” 秦大安连连摆手,指了指秦思齐,说道:“使不得使不得!你看他还没稻子高呢!磕著碰著可咋整?” 秦大安放下镰刀,蹲下身平视侄儿,“真想帮忙?” 秦思齐用力点头,小脸写满认真:“想!” 秦大安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成!待会儿跟著大伯,给你派个轻鬆活计!” 又转头对刘氏道,“弟妹你就在家,帮忙做饭,够忙活的。就別下地了!” 正说著,秦思文和秦思武两兄弟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思文九岁,思武七岁,都遗传了父亲的外貌,但脸上还带著稚气。” 秦思武苦著脸说著:“爹,真要下田啊?日头太毒了” 秦大安瞪了他一眼,说道“少废话!思文思武,带好你们弟弟!” 抄起镰刀,走去田里的路上,秦思齐迈著小短腿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金黄的稻田无边无际,风吹过,稻穗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仰头看著沉甸甸的稻穗,忍不住问:“大伯,一亩田能收多少稻子呀?” 秦大安抹了把汗,指著眼前的田:“瞧见没?咱这地界,一年就这一季稻。好年景,一亩地能打三百来斤穀子。”秦思齐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他家有五亩水田,那就是一千五百斤穀子左右(按大伯说的“三百来斤”取中位数)。 稻穀去壳成米,出米率大约七八成,就算一千二百斤米(文中数据有细微调整,更符合古代出米率常识)。官府要收田赋和各种杂税,按大伯说的8%,就是九十六斤粮食。还要留四十斤做明年的稻种……剩下的稻穀,按四六分成,租田的人拿四成,他们孤儿寡母只能拿六成。 他的小眉头越皱越紧,奶声奶气却条理清晰地算出来:“大伯,那……我们家五亩田,最后落到我和娘手里的米……是不是才六百多斤?”(原文数据为690斤米,此处按新计算逻辑微调为约600余斤米) 秦大安脚步猛地一顿,秦思文和秦思武也惊讶地看向这个三岁的小堂弟。“嗬!” 秦大安倒吸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似的看著秦思齐,“你这小脑袋瓜,咋算的?可不就是嘛!” 秦思齐嘆了口气,无奈的心里想到,“六百多斤米,听著不少,可架不住日子长啊。换点盐巴、灯油,扯点粗布,再有个头疼脑热抓副药,也就刚够餬口,紧巴巴的。” 秦大安压低声音说道:“这还是因为你们夫子,秦秀才的面子在,那些衙役书吏才没敢多刮一层油!你是不知道,隔壁王家村,收税收到了一成二!交不出粮的,直接拿铁链锁了人,逼得人卖儿卖女……” 秦大安的声音哽住了,粗糙的大手攥紧了镰刀柄。秦思齐的心沉了下去。六百斤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每天不到两斤。他和母亲两个人,一天两斤米都不到,这还是在风调雨顺、没有天灾人祸的前提下。 古代农民的命,薄得像秋后的蝉翼,一场病,一次意外,就能彻底压垮这个勉强维持的平衡。这真是一个不给人留半点喘息余地的、吃人的世道。 田头到了,秦大安给秦思齐找了个树荫下的草墩子,又塞给他一把相对轻巧的小刀:“思齐,你就坐这儿,把割下来的稻子,穗头对齐,这活轻省,仔细点就成!要是累了,就休息,哪里有水葫芦,渴了就去喝。” 秦思齐用力点头,嗯了一声,开始动了起来。把稻子抱著对齐! 秦大安直起腰,对著两个儿子吼了一嗓子:“干活了!”便第一个衝进了金色的稻浪里。他弯下壮硕的腰背,左手拢住一片稻秆,右手镰刀贴著地皮“唰”地一声挥过,动作乾脆利落,金黄的稻穗便整齐地倒伏在他臂弯里。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背后的粗布短褂。 秦思文和秦思武也磨磨蹭蹭地下了田。刚开始,两人还学著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割著。秦思文割得还算认真,只是动作生疏,速度慢。 秦思武则东张西望,镰刀挥得敷衍,割下的稻茬参差不齐。不到半个时辰,日头越发毒辣。 秦思武第一个叫起来:“爹!热死啦!歇会儿吧!” 他丟下镰刀,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水葫芦猛灌。 秦思文也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他看向父亲。秦大安头也没抬,只是吼了一句:“才干了多大点活!看看老子!赶紧的!” 他脊背的衣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秦思武嘟囔著,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象徵性地挥了几下镰刀,眼睛却总往树荫下瞟。秦思文也慢了下来,汗水顺著下巴滴进泥土里。 终於,秦思武忍不住了,他凑到秦思文身边嘀咕了几句。两兄弟对视一眼,趁著秦大安埋头割到田埂另一头的功夫,像泥鰍一样溜出了稻田,直奔秦思齐所在的树荫。 思武说道:“思齐!累死哥了!”一屁股坐在秦思齐旁边的地上,抓起他的水葫芦就喝,“这鬼日头,晒掉人一层皮!” 秦思文也挨著秦思齐坐下,喘著粗气,抹著脸上的汗:“思齐,还是你舒服,坐树荫下。” 秦思齐正费力地將十小把沉甸甸的稻穗归拢对齐,用稻草拧成的“腰子”綑扎。他小脸憋得通红,手上动作却一丝不苟。“文哥,武哥,大伯一个人割呢。”他小声提醒。 秦思武浑不在意,伸长脖子看秦思齐綑扎,说著:“哎呀,爹壮得跟牛似的!不怕割的完,思齐捆得还挺像样!比哥强!”他笑嘻嘻地伸手想捏秦思齐的脸。 秦思齐偏头躲开,继续手里的活计,声音闷闷的:“武哥,你们家的十亩田,全靠大伯和伯娘还有你们收吗?”(秦大安是家里的长子,所以分到了三分之二的田地,还有旱地等,古代非常注重长子,所以分的多) 秦思武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嗯!爹和娘是主力。我和哥也就打打下手。你家的田,是租给秦老四家种的,他家劳力多,到时候交租子就行,不用咱操心收。” 秦思齐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著两个堂哥。问道:“那交完税,留完种,再交租子,剩下的粮食……够大伯家吃一年吗?”秦思文和秦思武都沉默了。秦思文搓著衣角上沾的泥巴,秦思武挠了挠头,脸上的嬉笑不见了。 秦思文低声道,“紧巴...爹娘省著,我们兄弟也省著。娘还要养鸡、织布换点零钱买油盐,就这,也得看老天爷脸色。去年秋里雨水多,稻子倒了,收成少了两成,冬天就难熬…”他没再说下去。 秦思武难得正经起来,凑近了点问道:“思齐,你在学堂,跟著秦夫子学习,认字多,懂道理。你说,咱庄户人,为啥就活得这么难?一年到头,土里刨食,累死累活,也就混个肚儿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秦思齐望著远处。烈日下,秦大安的身影在金色的稻浪中起伏,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山。大伯娘王氏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弯著腰在另一块地里割稻,动作同样利索,背上的衣衫也湿了大片。汗水顺著他们的鬢角流下,滴进养育他们、也束缚著他们的土地里。 秦思齐的小手无意识地揪著一根饱满的稻穗。金黄的穀粒坚硬而沉重,带著阳光的温度。他想起学堂里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圣贤书,想起李涛他们身上光鲜的细布,想起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和碗里清可见底的粥。 秦思齐的声音很轻,带著孩童的稚嫩,却又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重,说著:“不知道…但我知道,得读书。读书,也许……能找条不一样的路。” 他小小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那饱满的穀粒里。 赚钱,必须儘快找到赚钱的路子。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急迫地烙在他心上。否则,別说光耀门楣,连活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秦思文和秦思武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这时,秦大安如雷的吼声从田中央传来:“思文!思武!两个兔崽子死哪儿去了?!还不滚回来干活!想挨揍吗!” 两兄弟嚇得一激灵,慌忙爬起来,抓起镰刀,灰溜溜地重新衝进了灼热的稻田里,留下秦思齐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抱著那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稻把,望著无边的金色稻浪,久久出神。 傍晚收工回家,秦思齐的小手因为綑扎稻草而磨得通红,甚至起了两个小小的水泡。刘氏心疼地捧著儿子的手,用浸了凉水的布巾小心地敷著。她轻声问:“疼不疼?” 秦思齐摇摇头,把脸埋进母亲带著汗味和阳光气息的怀里:“娘,我不怕疼。”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就是觉得大伯他们太累了。” 刘氏抱著儿子,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中归来的疲惫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哪个农家子,不累呢! 第9章 发財梦的破灭 油灯的火苗又矮下去一寸,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茅屋里格外清晰。秦思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手中那杆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毛笔。昏黄的灯光下,粗糙的黄麻纸上,墨跡洇开,字跡歪斜如醉汉蹣跚,几个字写下来,耗费的心力竟比背诵半部《论语》还甚。 三年了。窗外,寒星寥落,更梆声遥遥传来,带著深冬的凛冽。三载寒暑,足以让村口的歪脖子柳树抽高数尺,也让当年那个被抱进私塾的黄口稚儿,抽条成了六岁的学童。个头是高了,力气也长了些,可这双握笔的手,依旧摆脱不了孩童的稚嫩与无力。 三年间,无数个发財的点子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翻腾、碰撞,又被现实无情地碾碎。他曾兴奋地拉著堂哥秦思文,描述一种用竹筒和皮筋做的“唧筒”,说能帮伯娘省下浇菜园一半的力气。 思文听得两眼放光,跑去跟秦大安比划。结果秦大安听完,蒲扇大的巴掌就拍在了儿子后脑勺上:“净整些没用的!有那功夫不如多割两捆草餵牛!” 竹筒唧筒,最终成了灶膛里的一缕青烟。 他不死心,又瞄上了《诗经》里那些草木。试著用晒乾的野菊混著艾草,捣碎了想做成驱蚊的香包。味道是有了,让母亲做成香包去卖,拿到集市上,连看都没人看。只有拿到县城才有市场,镇上都是为了温饱的人,有点钱宝贵著,他沮丧地看著那些香包被雨水打湿、霉烂,像他夭折的第一次“商业尝试”。 最接近成功的,是他前世记忆里的话本子故事。那些才子佳人、侠骨柔肠,在这个娱乐匱乏的时代,该是多大的诱惑?他激动得几夜没睡好,终於鼓起勇气,趁著午休,溜到丙班,找到了写字最工整的赵立文。 立文哥,他仰著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我有个特別好的故事,你帮我写下来,写好了,咱们拿去书铺卖,挣了钱,我分你三成!” 赵立文那时才十二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听能挣钱,眼睛也亮了。两人偷偷摸摸,一个口述,一个誊抄,断断续续写了十几页纸。那故事跌宕起伏,听得赵立文抓耳挠腮,直呼精彩。然而,还没等他们畅想美好未来,就被的李涛撞见了。李涛本就因秦思齐的“神童”之名和得秦秀才偏爱而暗生嫉妒,这下可算抓住了把柄。 李涛跑去质问:“秦思齐!赵立文!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看到他们手上的纸,一把抢过那叠写满字的纸,只扫了几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嘲讽的冷笑,“哼!不务正业!写这些淫词艷曲,有辱斯文!我要告诉秦先生去!” 秦思齐急得小脸通红:“这不是淫词艷曲!这是正经故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涛扬了扬手中的纸,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学生都看了过来,“正经故事?红袖添香、月下私会,这还不算?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辜负了秦夫子的栽培!” 事情很快闹到了秦夫子面前。老秀才看著那十几页稚嫩笔跡写就的故事,又看看梗著脖子、眼圈发红的小弟子,还有一旁嚇得瑟瑟发抖的赵立文,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檀香裊裊。秦秀才没有如李涛期待般震怒,只是將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思齐,汝可知,笔墨如刀?”秦思齐低著头,小手紧握成拳。 秦夫子又道:“刀可护身,亦可伤人。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汝天资聪颖,远胜同儕,此乃天赐,亦是重责。” 秦秀才的目光锐利如电,穿透秦思齐小小的身躯,“圣贤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基在『正心』二字。心思若歪斜,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如明珠投暗,终成祸端!此等稗官野史,消磨志气,移人性情,非君子所当为!汝当引以为戒,收束心神,潜心向学,方不负这身天赋,不负汝母含辛茹苦!” 那番话,字字如锤,敲在秦思齐心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离经叛道”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他的超前想法,在世人眼中,很可能就是“歪门邪道”。发財梦,暂时被强行按回了心底最深处。 学业,成了他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浮木。这三年的时光,几乎都浸泡在墨香与书卷里。《大学》的“明明德、亲民、止於至善”,《中庸》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论语》的“学而时习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些圣贤微言大义,如同最精纯的养分,被他饥渴地吸收、咀嚼、背诵。四书的骨架,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五经之首的《诗经》,“关关雎鳩”的婉转,“蒹葭苍苍”的渺茫,“七月流火”的农时,“硕鼠硕鼠”的愤懣……三百零五篇,从风雅到颂,他亦能朗朗上口。尤其让他暗自留心的是,其中描绘的许多植物,如荇菜、卷耳、芣苢、蕨、薇……他曾在田间地头、山野溪畔见过其踪影!这些不起眼的野菜野果,在饥荒年代,或许就是救命的东西。这个发现,被他悄悄记在心里。 如今,他正全力攻克佶屈聱牙的《尚书》。那些上古的誥命、誓词,文字古奥艰深,语义晦涩难懂,每一句都像一块硬骨头。但秦思齐啃得异常认真。从最初的丙班,他凭著这股狠劲,已升入了乙班,与那些比他大五六岁的少年同堂听讲。 每日散学,当其他孩子如蒙大赦般衝出私塾,秦思齐总会自觉留下半个时辰。这时,秦秀才的书房便成了他专属的课堂。老人会为他详细剖析《论语》中一句“吾道一以贯之”的深意,会讲解《孟子》里“浩然之气”如何养成,也会针对《尚书》里某个难解的字词,引经据典,反覆阐释。这半个时辰的“开小灶”,是秦思齐一天中最珍视的时光,也是他理解力突飞猛进的源泉。 第10章 墨香如刃 然而,学业的精进,无法冲淡家境的窘迫。笔墨纸砚,是读书人最基础的开销,却也是压在刘氏肩头最沉重的负担之一。一刀最劣等的黄麻纸,一百文钱;一锭最便宜的松烟墨,上百文;一支最普通的兼毫笔,也要几十文。 这点钱对富户不算什么,但对孤儿寡母,靠著五亩薄田六成租子过活的刘氏来说,就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东挪西凑才能挤出来的巨款。 秦思齐的纸用得极其节省,正面写完写背面,小字叠在大字空隙。墨锭用得只剩指头大小,还捨不得扔,蘸了水继续在沙盘上练习。 笔尖早已磨禿开叉,写出的字跡更加难以入目。他心疼母亲熬夜做针线活换来的那点铜板,更心疼母亲日渐憔悴的容顏和手上新添的冻疮。 年前,腊月二十三,祭灶的小年。秦思齐跟著母亲去大伯秦大安家送年礼,一小篮刘氏亲手做的冻米。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瀰漫著难得的暖意和食物香气。秦大安和王氏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秦思文、秦思武两兄弟也围了过来。寒暄过后,秦大安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红布小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塞到秦思齐怀里。“思齐,拿著!大伯给你的年礼!” 秦思齐疑惑地解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刀崭新的、散发著草木清香的毛边纸!旁边还有一支用青竹做杆的毛笔和一锭用了一半、但品相明显比他之前用的好得多的墨锭! “大伯……”秦思齐愣住了,小手下意识地抚摸著光滑的纸面,几乎不敢相信。 秦大安摆摆手,黝黑的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容道:“嗨,不值几个钱!你文哥儿武哥儿不是读书的料,这些东西放家里也是糟蹋。你出息,能跟著秀才公念书,这些东西给你用,才不算埋没!” 秦大安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好好念,给咱们老秦家爭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王氏也在一旁笑道:“是啊!思齐,你大伯特意去集上挑的,说这纸厚实,经用!” 秦思文和秦思武也憨憨地笑著,眼中只有为堂弟高兴的真诚,並无半分嫉妒。 刘氏的眼圈却瞬间红了。她知道大哥家日子也紧巴,这一刀纸、一支笔、半锭墨,对他们而言绝非“不值几个钱”。 她嘴唇翕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哽咽在喉头。最终,她站起身,对著秦大安和王氏,深深福了一礼。说道:“大哥,嫂子…这…这太贵重了…” 秦大安急忙虚扶,回话道:“弟妹这是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思齐出息,我们脸上也有光!” 回家的路上,寒风凛冽。刘氏紧紧牵著秦思齐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抱著那个红布包裹。母子俩沉默地走著,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秦思齐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小脸,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说道:“娘,年后…把村东头那两亩水田,卖了吧。” 刘氏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秦思齐的声音异常平静,带著不属於六岁孩童的决断,又说道:“卖了田,换钱,买纸笔,也……也给您买件厚实点的袄。我打听过了,两亩上好的水田,能卖三十多两银子。足够我用到考童生了。娘,我不想再看见您半夜起来补衣裳,手指都冻裂了……” 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刘氏看著儿子冻得通红却写满认真与心疼的小脸,泪水终於决堤而出。她蹲下身,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她泣不成声说道:“傻孩子田是命根子你爹留给你的命根子啊!再难娘也不能卖田娘…娘再想想办法!” 几天后,刚过完正月十五,私塾开馆。秦思齐揣著大伯送的纸笔,心头沉甸甸地走进学堂。刚在乙班自己的位置坐下,秦秀才身边的书童便走了过来:“思齐师弟,先生让你去书房一趟。” 秦思齐心中忐忑,不知是否又做错了什么。他跟著书童走进那间熟悉的、瀰漫著墨香与陈旧书卷气息的书房。 秦秀才正站在书案前,背对著他,似乎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墨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道:“思齐,来。”秦思齐依言上前。只见秦秀才从书案上捧起一个长方形的樟木木盒子,盒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隱隱透著暗沉的华光。 秦秀才的声音带著鼓励语气说道:“打开看看。” 秦思齐疑惑地掀开盒盖。盒內铺著深蓝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著一套文房四宝: 一支笔管呈淡紫色、光泽温润的紫毫笔,笔锋饱满尖挺,一看就知是上品; 一方砚台,石色青黑,质地细腻如婴孩肌肤,砚池边缘雕刻著简洁的云纹,古朴大气,正是端溪名砚; 一块墨锭,漆黑如漆,细腻如玉,正面用金粉描著“金不换”三个小字,散发著沉鬱的墨香; 而后书童,又拿上来,一一叠洁白如玉、细腻光洁的宣纸,整整十刀! 秦思齐惊呆了,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记了呼吸。他认得这套东西的价值!这绝不是大伯送的那种普通货色,这紫毫笔、这端砚、这“金不换”墨、这上好的宣纸,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加起来,恐怕能抵得上家中两三亩水田! 秦思齐慌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先生这…这太贵重了!学生…学生受不起!” 秦夫子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期许。他走上前,將木盒轻轻放在秦思齐微微颤抖的小手上。 秦秀才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古钟轻鸣说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汝之天资,乃璞玉浑金。然璞玉需良工雕琢,浑金需烈火淬炼。此物,便是老夫予汝之斧凿、予汝之炉火。”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视著秦思齐的眼睛,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渴望:“思齐,莫要被眼前的泥泞困住脚步。你的路,在远方,在青云之上。握紧手中的笔,它將是你的舟楫,你的利剑。用它去劈开迷雾,去书写你的大道!记住,君子当如竹,虚心有节,凌霜傲雪,终有破土凌云之日!莫负己心,莫负光阴。” 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压在手上,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汹涌而起,瞬间衝垮了所有因贫寒而生的自卑与犹豫。秦思齐紧紧抱著盒子,指尖感受著紫檀木温润的凉意和端砚沉甸的质感,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给予他的、最珍贵的信任与期许。他仰起头,用力地、清晰地回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不负所望!” 抱著沉紫檀木盒走出书房,纸拿走了一刀,其余放到夫子的书房,让他隨身去取用。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在身上,竟带著暖意。秦思齐低头,看著盒中那方温润如玉的端砚,墨池深处,仿佛倒映著一条铺满墨香、指向青云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支紫毫笔,感受著笔管微凉的触感,心中那个被现实打压下去的念头,如同冰封下的种子,在温暖和力量的滋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一次,或许真的不同了? 第11章 束脩六礼 晨光熹微,白霜凝阶。秦思齐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踏进私塾的院门。早晨清冽的空气带著一股的寒意,他裹紧了身上旧夹袄,小跑著穿过寂静的迴廊,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氳又散开。 丙班的教室空无一人,他熟练地拿出沙盘和小木棍,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温习昨日秦秀才讲解的《尚书·禹贡》篇。那些关於九州疆域、山川贡赋的古奥文字,此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將他心中因贫寒而生的阴霾稍稍驱散。 然而,隨著天色渐亮,同窗们陆续到来,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在空气中瀰漫。“奇怪,秦先生怎么还没来?” 坐在前排的秦山青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秦书恆。 “是啊,往常这时候,先生早该在甲班巡视了。” 秦书恆也是一脸疑惑。 秦思齐他停下手中的木棍,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条通往秦秀才內院的小径。小径寂寥,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著旋儿,乙班的晨读时间到了。 代替秦秀才来维持秩序的是村长,秦秀才的二儿子秦茂山。他站在讲席前,神色凝重,少了平日的温煦,多了几分严肃。他简单地领读了《论语》中“士志於道”一章,便让眾人自行温习,自己则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频频望向內院方向。 “哎,你们听说了吗?” 坐在角落的李涛,那个地主家的少爷,忽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的声音说道,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好像是秦先生病了! 昨儿半夜,秦婆婆还打发人去镇上请郎中呢!”“病了?” 秦思文猛地扭过头,脸上满是惊愕。 “真的假的?” “严不严重啊?”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平日里最厌学的孩子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是不是要放假了?太好了!” “啪!” 一声脆响。 秦思齐手中的小木棍被他无意识地折断了!病了?秦先生病了?那位为他开启知识之门、赠他紫檀文房、鼓励他“青云之志”的老人病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远比寒冬更冷。他看到自己刚刚踏上、尚在迷雾中的科举之路,前方那盏唯一的引路明灯骤然熄灭! 没有秦秀才的指引,他一个六岁的农家稚子,在这等级森严、资源匱乏的古代,还能凭什么去爭那渺茫的前程?难道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咬牙坚持,都要隨著先生的病倒而夭折? 不!不行!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衝动驱使他猛地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顾不上理会同窗们投来的诧异目光,朝著门房的方向走去。 “秦爷爷!秦爷爷!” 他气喘吁吁地撞开虚掩的门房门,带著哭腔喊道,“夫子……夫子他怎么了?病得重不重?” 门房秦怀仁正坐在小炭炉旁,愁眉不展地熬著一罐黑乎乎的药。浓烈的药味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更添了几分沉重。看见衝进来的秦思齐,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 “思齐” 秦怀仁放下手中的蒲扇,嘆了口气,“老爷是染了风寒。昨夜咳得厉害,发起高热郎中刚走,开了方子,说是得静养些时日。” 他顿了顿,看著秦思齐瞬间煞白的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別急,也別怕。等会儿,我会去各房知会一声,让大家先散学归家。等老爷身子好些了,再开馆授课”秦秀才大儿子秦茂才考上了童生,在县里开了酒楼!而二儿子秦茂山也考试上了童生在村里当村长,孝敬父母!本想让秦茂山代教授学,奈何他要管理村里鸡毛小事,没有办法脱身! 秦思齐呆呆地站著,“好孩子別哭,別哭” 秦怀仁慌了神,连忙起身,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著秦思齐的背,“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秦思齐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这时,秦茂山拿著铜锣,挨个教室宣布了秦秀才染病、私塾暂时闭馆的消息。 孩子们的反应各异:真心向学的如秦思齐、赵立文等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和担忧;而像李涛和几个厌学的,则难掩轻鬆甚至一丝窃喜。秦思齐低著头,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沙盘和那支禿了毛的笔,跟著堂哥秦思文,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私塾的大门。 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那个破败却整洁的小院,刘氏正在屋檐下缝补一件旧衣。看到儿子红肿著眼睛、失魂落魄地回来,她吃了一惊,放下针线迎上前。“思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眼睛怎么了?” 她心疼地捧起儿子冰凉的小脸。 “娘” 秦思齐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秦先生病了。私塾闭馆了。”刘氏的手一颤,脸上也浮起忧色:“秦先生病了?严重吗?” 秦思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他挣脱母亲的手,默默地走到院门口那个磨得光滑的小石墩上坐下,抱著膝盖,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中的雏鸟。 寒风卷著枯叶在院子里打著旋儿。秦思齐望著远处脑海里翻腾著无数念头:先生的病容、那方珍贵的端砚、母亲熬夜补衣的身影,大伯送纸时粗糙温暖的大手,还有那句“君子当如竹,凌霜傲雪”的教诲“娘,”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我想正式拜秦先生为师。” 刘氏愣住了:“拜师?你不是一直在跟著先生读书吗?” “不一样。” 秦思齐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仰著小脸,目光灼灼,“以前是先生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免了束脩,让我旁听,是恩典。” 可这三年,先生待我如子,授我诗书,赠我文宝,解我困厄, 此恩此德,无以为报。如今先生病中,我更应执弟子之礼,正式拜入门墙!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对先生的敬重!” 他看著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继续道:“我知道家里艰难。但束脩之礼,不可废。古人拜师有六礼:束脩(干肉)、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苦心教导,红豆鸿运高照,红枣早日高中,桂圆功德圆满。我们尽力凑齐!” 刘氏看著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和赤诚,心中百感交集。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意,用力点头:“好!娘这就去找你大伯!” 秦大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刘氏说明原委,二话不说,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弟妹,思齐做得对!秦先生是咱家思齐的大恩人,更是咱家的文曲星! 这礼,必须送!而且要送得诚心!” 他转头对屋里喊:“孩子他娘!把咱家留著过年的那块腊肉拿出来!要最肥厚那块!再去菜园子割把最新鲜的芹菜!” 王氏闻声出来,脸上也满是赞同:“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去拿!” 她想了想,“莲子我记得地窖里还有一小包,是去年留著煮粥的。红豆也有!红枣和桂圆” 她面露难色,这两样在乡下是金贵物。 刘氏立刻接口:“嫂子,红枣和桂圆,我去想办法!” 她转身快步回屋,翻箱倒柜,最终在一个褪色的木盒底层,摸出了出嫁时娘家给的一对薄薄的银丁香耳坠 。这是她压箱底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了。她攥著那对小小的耳坠,咬了咬牙,快步向村口唯一的小杂货铺走去。 半个时辰后,刘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颗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珍贵的桂圆肉。她用那对耳坠换来的。 东西齐了:秦大安家拿出的足有半尺长、肥瘦相间的上好腊肉(束脩干肉);刘氏从杂货铺换来的红枣、桂圆;王氏翻找出的莲子、红豆;还有刚从菜园割下、水灵灵的芹菜。秦大安特意找来一个乾净的竹篮,仔细铺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將这六样东西郑重地摆放进去:腊肉居中,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环绕四周。朴素却心意沉沉。 秦大安亲自提著篮子,秦思齐换上了自己最乾净、补丁最少的一件衣裳,跟在旁边。刘氏將他们送到私塾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如同过去的每一次。她站在那熟悉的、被无数寡妇身影烙印过的界限之外,目光复杂地看著儿子和大伯走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秦怀仁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去而復返的秦大安和秦思齐,以及秦大安手中那个沉甸甸的竹篮,满脸愕然:“大安?思齐?你们这是……” 秦思齐上前一步,对著秦怀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揖礼:“秦爷爷,学生秦思齐,特来行束脩之礼,恳请拜入秦夫子门下,执弟子礼!烦请秦爷爷通稟先生!” 稚嫩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庄重。秦怀仁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六岁、却眼神坚定如磐石的孩子,秦怀仁连连点头:“好孩子!等著,爷爷这就去稟报老爷!” 內室,药味瀰漫。秦秀才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不时轻咳。秦茂山正坐在一旁侍奉汤药,脸上带著忧色。听到父亲病倒的消息匆匆赶来的他,此刻內心也是复杂。 秦怀仁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老爷!茂山!思齐那孩子,思齐和他大伯秦大安在门外,提著束脩六礼,说是要正式行拜师礼,拜入老爷门下!”“什么?” 秦茂山惊讶地抬起头,眉头微蹙,“束脩六礼?他们家孤儿寡母的,哪来的” “茂山!” 秦秀才却猛地打断儿子的话。他那因病而显得黯淡的双眼,此刻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他挣扎著想坐直身体,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难以言喻的欣慰:“快让他们进来!好!好啊!此子赤诚之心,天地可鑑!老夫今日,收定这个关门弟子了!” 他看向一脸不解的儿子,喘息著解释道:“当初收他,怜其孤弱,免了虚礼。未曾想这孩子心中,竟一直记著这份师生之谊!这份心意,这份在困顿中仍不忘尊师重道的心意,比千金束脩更重!比万贯家財更贵!” 秦茂山看著父亲眼中那久违的神采,听著父亲话语中对那个寒门稚子毫不掩饰的激赏,心头大震。他瞬间明白了父亲此刻的激动从何而来。这份在贫寒中仍竭力捧出的“礼”,所承载的,是比任何物质都珍贵的赤子之心与尊师重道! “是,父亲!” 秦茂山郑重应道,亲自快步走向大门。院门再次打开。秦茂山看著门外肃立的秦大安和那个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带著深深的动容和敬意。 “大安,思齐,快请进!家父请你们进去!” 秦大安有些侷促地提著篮子。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迈著坚定的步子,跨过了那道门槛。这一次,他不是作为需要怜悯的旁听生,而是捧著“心”与“礼”,堂堂正正地走向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 內室的门敞开著。温暖的药香和炭火气息扑面而来。秦秀才靠在床头,儘管病容憔悴,但那双望向门口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欣慰、期许和一种仿佛看到璞玉终於绽放光彩的喜悦。 秦思齐走到床前,看著恩师苍白的脸,鼻子又是一酸。他强忍著,在秦茂山端来的蒲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秦大安將竹篮恭敬地放在一旁。 “先生在上” 秦思齐的声音带著孩童的稚嫩,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叩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学生秦思齐,蒙先生不弃,三载教诲,恩同再造。今备束脩六礼,虽菲薄,然尽吾心。恳请先生,允思齐正式拜入门墙,执弟子之礼!学生定当谨遵师训,刻苦向学,修身明德,不负师恩!请先生受弟子一拜!” 说完,他双手交叠,额头深深触地,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稽首大礼。 屋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秦秀才看著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看著他身后那篮倾尽心意、摆放得一丝不苟的六礼,看著秦大安脸上朴实的紧张与期盼,再想起这三年来此子的聪慧、坚韧与赤诚,他挣扎著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带著微颤,却异常坚定地、轻轻地,落在了秦思齐伏低的头顶。 “好孩子” 秦秀才带著欣慰至极的笑说道“这的礼,为师收下了!从今日起,你秦思齐,便是我秦怀德,真正的入室弟子!望你不忘初心,砥礪前行!”那只落在头顶的手! 看似平常的风寒,在古代却可能致命。缺医少药,诊断粗疏,小小感冒易转为肺疾。体弱者高热不退,咳血而亡者眾。风寒二字,是多少家庭的噩梦。 第12章 烛烬薪传 腊月的寒风抽打著私塾院中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秦思齐呵著冻得通红的小手,跺了跺几乎失去知觉的脚,目光执著地望向內院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楣上,为祛病悬掛的艾草,在风中无力地摇晃。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盒,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文房四宝,更是恩师沉甸甸的期许。 自那日郑重拜师之后,秦秀才的病情便如这腊月的天气,一日沉过一日。郎中换了几茬,汤药灌了无数,高热却如附骨之疽,时退时起,將老人本就清癯的面容熬得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紧紧包裹著嶙峋的骨。咳嗽声昼夜不息,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髮紧。 秦茂山作为儿子,日夜侍奉在侧,熬得眼窝深陷,胡茬满脸,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然而,比秦茂山的身影更常在病榻前出现的,却是那个小小的、沉默的身影秦思齐。 每日天不亮,当村中大多数人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时,秦思齐已顶著刺骨的寒风,踏著霜雪来到私塾。他不敢贸然闯入內室惊扰先生休息,便执著地守在房门外冰冷的石阶上。膝上摊开一卷《孟子》,借著熹微的晨光,用那支珍贵的紫毫笔,蘸了清水,在光滑的端砚上,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专注地临摹著字帖。清水写下的字跡转瞬即逝,他却毫不在意,眼中只有那横竖撇捺的筋骨。他练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刻进骨血里。只有將这字练好,才对得起先生所赠的宝砚,才对得起先生病中仍惦念的教诲。 当內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或起身的动静,秦思齐便像得了號令,立刻放下笔砚,轻手轻脚地端著一盆在门房炉子上温著的热水进去。他拧乾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先生因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为他擦拭脸庞和枯瘦的手。 餵药时,他先自己小口试过温度,才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餵到先生嘴边。秦秀才浑浊的目光落在这个小小的弟子身上,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思齐”秦秀才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著胸腔剧烈的起伏,带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天寒地冻莫要日日守在此处咳咳回家温书……” 秦思齐放下药碗,小手轻轻拍抚著先生的背,为他顺气,小脸上写满了固执的认真:“先生,学生不冷。学生在此处温书练字,心里踏实。您喝了药,好好歇息,莫要为学生操心。” 然而,秦秀才的“歇息”却常常伴隨著另一种形式的“操心”。精神稍好的片刻,他便会睁开眼,目光扫过守在床边的儿子秦茂山,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茂山唤...唤思齐进来” 秦茂山起初不解,甚至有些隱隱的不快——父亲病体沉疴,需要的是静养,何必日日让一个稚童进来搅扰?但他不敢违逆父亲,只得依言去唤。秦思齐进来,恭敬地立在床前。 “思齐近前”秦秀才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示意他靠近床边,“昨日所讲《孟子·告子》『鱼与熊掌』汝复述其义……” 秦思齐立刻收敛心神,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稳,將先生昨日所授关於“捨生取义”的道理,结合自己的理解,条理分明地复述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充满药味的寂静內室里迴荡。 秦秀才闭著眼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在专注聆听。待秦思齐讲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讚许光芒。 他喘息著,费力地开口,或是一两个字的点拨,或是一个典故的补充,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字字珠璣,直指关窍。每一次开口,都伴隨著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仿佛耗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 “先生您歇歇吧!”秦思齐看著先生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学生学生自己回去琢磨……” 秦秀才却固执地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无妨学如逆水行舟…咳咳!汝天资颖悟万不可懈怠”他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带著无尽的眷恋与未竟的遗憾,“为师时日无多能教…一点是一点” 秦思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猛地低下头,重新跪坐在床前的蒲团上,双手捧起那捲《孟子》不再劝阻,只是將先生断断续续、夹杂著痛苦喘息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鐫刻金石般记住。 时光在药香、咳嗽声与微弱的讲学声中艰难流淌。腊月二十三,小年。村中隱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秦秀才的精神竟似迴光返照般好了些,甚至能半靠在床头,喝下半碗米粥。他示意秦茂山,从枕边取出一本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的书。那是他批註过的《孟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页边,是数十年心血的凝聚。 “思齐…”秦秀才的声音竟比往日清晰了几分,他颤抖著枯瘦的手,將书册递向跪在床前的弟子,“此卷伴我……半生今日,传汝……” 秦思齐浑身一震,伸出同样微微颤抖的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书。书页间似乎还残留著先生手指的温度和墨香。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弟子谢先生厚赐!定当定当珍之重之,日夜研读,不负先生教诲!” 秦秀才看著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蜡黄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其满足、极其释然的微笑。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边的儿子秦茂山,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如同即將燃尽的烛火,却亮得惊人。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清晰得如同最后的钟鸣,敲在秦茂山和秦思齐的心上: “此子有举人之姿!茂山照拂…照拂於他……” “举人之姿”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秦茂山耳边炸响!父亲一生严谨,从不轻易褒贬於人,临终竟给予一个六岁稚童如此高的评价!他震惊地看向跪在地上、捧著书卷泣不成声的秦思齐,心中翻江倒海,过往对这个寒门稚子的所有轻视、不解,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种沉甸甸的、父亲临终託付的责任感。 “父亲…儿子…儿子记下了!”秦茂山哽咽著,重重叩首。 秦秀才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秦思齐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无尽的期许,未竟的遗憾,还有一丝终於託付衣钵的释然。他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渐渐凝固,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缓缓闔上了双眼。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归於平静。 屋外,凛冽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屋內,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先生——!” 一声撕心裂肺、带著无尽悲愴与孺慕的哭喊,终於衝破了秦思齐死死压抑的喉咙。他小小的身体扑倒在冰冷的床榻边,紧紧抱住先生那只刚刚垂落、尚有余温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热度传递过去,哭得浑身颤抖,肝肠寸断。那本珍贵的《孟子》批註,被他死死地搂在怀里,仿佛是他与恩师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繫。 秦茂山也伏地痛哭。悽厉的哭声终於引来了门外的秦怀仁和家人。整个私塾,瞬间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灵堂很快设起。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秦思齐穿著赶製出来的粗麻孝衣,小小的身影跪在灵前,显得格外单薄孤零。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往火盆里添著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照著他红肿却异常乾涩的双眼,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深不见底。 夜深了。守灵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秦茂山强忍悲痛,劝秦思齐去厢房歇息。秦思齐只是固执地摇头,声音嘶哑:“学生要为先生守灵。” 秦茂山看著他那双沉寂得可怕的眼睛,终是嘆了口气,不再勉强,只让人给他端来一碗热水。 灵堂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纸钱燃烧的嗶剥声。秦思齐默默地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怀中紧紧抱著那本先生临终所赐的《孟子》批註。良久,他终於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翻开了那承载著先生半生心血与临终託付的书页。 昏黄的烛光下,先生熟悉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布满页边。那些批註,或引经据典,或阐发微义,或联繫时事,字字珠璣,见解精闢。翻到《告子》篇“鱼与熊掌”章,页边空白处,先生用硃笔格外醒目地批了一行字:“捨生取义,大丈夫也!然义之所存,非必死也。活而弘道,其义更艰!” 秦思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行字上。先生最后病榻授业、断断续续的讲解,那嘶哑却执著的声音,那枯槁面容上期许的目光,还有那句“此子有举人之姿”的遗言一幕幕,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衝击著他几乎冻结的心防! 他仿佛又看到先生枯瘦的手指著书卷,喘息著说:“思齐…活著把道传下去比…比死更难…更重…” “活而弘道,其义更艰……”秦思齐喃喃地重复著这八个字。死寂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光,如同寒夜中挣扎著不肯熄灭的烛芯。小小的身体里,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如同被唤醒的种子,在悲痛的冻土下,悄然顶开了坚硬的壳。 先生走了,那盏引路的明灯熄灭了。但先生把火种,留在了这本书里,留在了这八个字里,也留在了他的血脉里。活下来!走下去!把先生的道,传下去! 他挺直了因久跪而酸痛的脊背,对著灵床上覆盖著白布的恩师遗体,对著那方陪伴他走过最后求学岁月,对著摇曳的烛火,深深地、郑重地,磕下了头。 烛泪无声滑落,堆积如坟。灵堂外,是深不见底的寒冬长夜。灵堂內,一个六岁的孩童,在恩师灵前,於无声的悲慟与滚烫的传承中,完成了属於他的“成人礼”。 第13章 树下来钱 秦先生走了。曾经迴荡著琅琅书声的私塾,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风穿堂而过,在空寂的院落里打著旋,捲起几片枯叶,又无情地拋下。 这所私塾,曾是秦思齐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源,冬去春来,田埂上的野草顽强地冒出新绿时,私塾先生的长子秦茂才,一身素服,风尘僕僕地回来了。他是回来守孝的。他继承了父亲清癯的轮廓,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霜砥礪出的沉稳,少了些书卷的迂阔。秦思齐远远望见,心头一热,忍不住跑了过去。茂才见到这曾受父亲青睞的穷学生,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拍著他的肩头询问近况。让他跟隨自己一起去武昌府,在武昌府供他读书。因他母亲是寡妇,不能隨往,以免閒话! 思齐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快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茂才叔”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倔强,“娘就我一个,身子骨也不硬朗了。我捨不得她一个人在家。”他抬起眼,目光坦诚而坚定,“书,在哪里不能读?我可以借书来看。” 茂才的目光在少年倔强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那里面有不甘,有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母亲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责任。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著理解,也夹杂著深深的惋惜:“也罢。孝心难得。你若有心,隨时到我二弟家来拿去看便是了,我以跟茂山说了”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重新刺破了思齐心头的阴霾。 从此,秦先生家那间幽静的书房,成了秦思齐汲取养分的唯一源泉。茂才的藏书比老先生的更为丰富驳杂,除了四书五经,竟还有几本讲农事、地理甚至草木鸟兽的杂书,这让他如获至宝。他每次去借还书,都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 秦思齐最常去的地方,是村头那棵冠盖如云的老槐树下。那里清静,浓密的树荫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夏日的骄阳,只在地上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槐树巨大的根虬结盘绕,隆起於地面,形成天然稳固的座位。他常常背靠著那粗糙而坚实的树干,膝上摊开一本借来的书,一坐就是大半天。沙沙的翻书声,混合著风吹过槐树叶的低语,是这寂静世界里最美妙的乐章。书本为他打开了一扇扇窗,让他暂时忘却了生活的窘迫和求学的艰难,在文字构筑的广阔天地里自由呼吸。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炽烈。秦思齐照例坐在老槐树根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从茂才那里借来的《农政全书》,正读到讲桑蚕饲育的章节,琢磨著如何能让家里那几棵桑树多长些叶子。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翻开的书页上投下点点晃动的光斑,如同跳跃的金幣。他读得专注,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钻入了他的耳膜。那声音微弱而持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在寧静的午后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颤动。起初他並未在意,以为是寻常飞虫。然而,那声音仿佛生了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他头顶上方固执地盘旋,越来越清晰,带著一种令人莫名烦躁的执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循著声音望去。就在他头顶斜上方,一只体形不大、黄黑相间的野蜂,正悬停在那里,透明的翅膀急速扇动,发出持续的嗡鸣。它的复眼在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光,头部的触角微微颤动,仿佛在仔细审视著树下的这个闯入者。秦思齐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他刚想挥手驱赶,动作却迟了半分。 那只悬停的野蜂,尾部猛地一沉,如同离弦之箭,带著一种决绝的姿態,闪电般俯衝下来!目標正是他握著书页边缘的左手虎口!“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到刺破空气的轻响。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从虎口刺入!那痛感极其迅猛、极其霸道,仿佛带著某种滚烫的毒素,沿著手臂的筋络向上猛烈窜开,瞬间就衝上了肩头。秦思齐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手中的《农政全书》脱手而出,“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溅起细微的尘土。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迸出来。他猛地缩回手,只见左手虎口靠近拇指根的地方,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那红点周围迅速瀰漫开一片灼热的红晕,皮肤紧绷发亮,剧烈的刺痛如同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在里面反覆扎刺、搅动,还伴隨著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烫感。 那只肇事的野蜂,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似乎也耗尽了生命,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挣扎著打了个旋,便无力地坠落在秦思齐脚边的草丛里,几条纤细的腿徒劳地蹬了几下,不动了。 剧痛让秦思齐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他强忍著钻心的疼痛,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小小的蜂尸,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翻腾——这小小的虫豸,竟让他如此痛苦!他恨恨地抬起脚,想把这可恶的肇事者碾碎。 而后突然想到,蜜蜂=蜂蜜=钱!这就来钱了! 第14章 蜂踪引路 发財!发財了!弄它!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必须搞钱改善生活! 可下一秒,他只有六岁,瘦小的身子骨,去寻找那是送死,给大山送肥料。一只蜂的蛰刺就让他痛彻心扉,那成千上万只呢?“轻则满头包,重了是要出人命的!”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不能放过这个搞钱的计划,开启著头脑风暴。眼睛焦急地四下搜寻,堂哥秦思文!长得魁梧壮实,力气大得能单手拎起一袋穀子。大伯秦大安,每每看著儿子风捲残云般扫光桌上的粗粮饼子和咸菜,总爱半是无奈半是自豪地念叨:“这小子,真是只吃穷老子的主!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点不假!” 对!就是思文哥!他有力气,够胆大!还有思武哥,比他大三岁,是个手脚麻利、爬树掏鸟窝的好手。找他们!必须找他们!而且关係也好!这念头一清晰,秦思齐再也按捺不住,拿上那本《农政全书》,拔腿就往大伯家狂奔。扬起一路细小的烟尘。笑著六年了,我总算能搞钱了!这六年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思文哥!思武哥!”人还没衝进大伯家的院子,带著喘息的呼喊已经先撞了进去。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秦思文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拎著沉甸甸的斧头。他看到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堂弟,浓黑的眉毛诧异地一挑:“齐哥儿?咋跑这么急?”他声音洪亮询问著。 旁边正在搓麻绳的秦思武也停了手,好奇地看过来。秦思齐扶著院门框,大口喘了几下,努力平復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魁梧的堂哥,声音因为激动叫到:“思文哥!发財!我们能发財了!” “发財?”秦思文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乐了,放下斧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大白天说啥梦话?捡著金元宝了?”语气里满是调侃。“比金元宝实在!”秦思齐用力摇头,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他快步走到思文面前,压低了些声音,“后山有满满一巢的野蜂蜜!” “土蜂巢?”秦思文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微微皱起,显出几分认真,“多大?”我还不知道,只是发现了蜜蜂,秦思武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圆了:“在哪里?” “齐哥儿,”秦思文打断弟弟,带著兴奋,“那蜂巢高不高?蜂子凶不凶?你咋知道里面有蜜?还那么多?”他毕竟年长几岁,没有被“发財”二字冲昏头脑,本能地追问细节。 秦思齐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那只依旧红肿的左手,將那个刺眼的红点展示给堂哥看:“喏!就是被那蜂子蛰的!痛死我了!”他齜了齜牙,仿佛那痛楚还在,“那里面的蜜肯定少不了!” 他顿了顿,认真说著:“我有办法找到她们老巢!就是我一个人不行,得你们帮忙!”想到小钱钱招手,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干了!齐哥儿,哥信你!你说咋办?”那魁梧的身躯里,年轻人的热情被瞬间激发出来。 秦思武也兴奋地摩拳擦掌:“对!哥,听齐哥儿的!”“好!”秦思齐心中大定,小胸脯挺了挺,“思文哥,你去鸡窝那边,找几根最鲜亮、最轻飘的公鸡尾巴上的毛来!要那种顏色显眼的!思武哥,你去找根绳,越细越好!快!” 两个半大小子虽然不明白要鸡毛细绳做什么,但此刻对这个小堂弟已是信服无比。思文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冲向屋后的鸡棚,在一群惊慌拍翅的母鸡中,眼疾手快地揪住那只最神气的芦大公鸡,硬是从它漂亮的尾羽上拔下了几根鲜艷、闪著光泽的毛。思武则飞快地从屋里翻出一小卷纳鞋底用的细麻绳。 秦思齐接过鸡毛和麻绳,又领著两个堂哥跑回那棵树下。看到一只野蜂,嗡嗡地落在了离地面不远的一片草叶上,肚子鼓鼓的,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粉团,似乎有些疲惫,正短暂地歇脚。“就它!”秦思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思武哥,按住它翅膀!轻点,別捏死!思文哥,快,把麻绳一头拴在它腰上,一定要拴牢!另一头,把这根的鸡毛绑紧!” 思文和思武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思武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按住那野蜂的翅膀,野蜂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愤怒的嗡鸣,尾部的螫针危险地伸缩著。思文则眼疾手快,用粗糙但还算灵巧的手指,飞快地將细麻绳在蜂腰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鸡毛牢牢绑在绳子的另一端。 “好了!放手!”秦思齐紧张地盯著。思武猛地鬆开手指。那只被“装饰”了的野蜂,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上窜起!然而,那根鲜艷的长翎毛成了它无法摆脱的负担,像一个沉重的旗帜拖在身后。它奋力振翅,却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轻盈高飞,只能歪歪扭扭、忽高忽低地向前方飞去,速度也慢了许多。那根醒目的鸡毛在它身后拖曳著,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极其显眼的彩色轨跡。 “快!跟上它!”秦思齐低喝一声,第一个猫著腰追了上去。他的眼睛死死锁定著前方那只负重飞行、目標明確的“信使”。思文和思武也立刻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赶紧跟上。三人如同追捕猎物的幼豹,在村后的田野小径上疾奔,穿过一片片半人高的豆苗地,跳过一道道浅浅的田沟。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在低空摇摇晃晃、却始终朝著一个方向顽强飞行的彩色小点。那只野蜂似乎急於摆脱身上的累赘,又或许是归巢心切,竟真的没有改变大的方向,执著地引领著他们。 翻过一个小土坡,钻进一片稍显浓密的杂树林,脚下的路变得崎嶇起来,荆棘的枝条不时勾住他们的裤脚。那只拖著鸡毛的蜂,飞行高度更低了,有时甚至需要擦著灌木丛顶掠过。 “它快没劲儿了!”思武喘著气喊道。“別跟丟了!”思文紧盯著前方,魁梧的身体灵活地拨开挡路的枝条。 突然,前方那只野蜂猛地一个加速,朝著林子深处一棵格外高大、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飞去!那槐树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天蔽日。野蜂拖著那根彩色鸡毛,艰难地升高,径直飞向大树中上部一个被浓密枝叶半遮半掩的巨大树洞! “在那儿!”秦思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他指著那高高的树洞。几乎同时,一阵比老槐树下更加雄浑、更加密集的“嗡嗡”声,如同低沉的海潮,从那个树洞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树洞里集结,发出震人心魄的共鸣。 三人放轻脚步,躡手躡脚地靠近。拨开最后几丛挡眼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三个少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5章 好多小钱钱 只见那棵巨大老槐树的树干上,离地约莫两丈多高的地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树洞赫然在目。洞口边缘,以及上方一大片树皮上,附著著一个比村头老槐树上那个还要庞大、还要厚实的灰褐色蜂巢! 这蜂巢像一块巨大的、倒掛的岩石,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六边形孔洞,层层叠叠,结构复杂得令人惊嘆。无数黄黑相间的野蜂围绕著它,进进出出,形成一股股流动的金黑色旋涡。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蜂群高速振动的翅膀折射出无数细碎闪烁的金光。 “我的老天爷”秦思武张大了嘴巴,声音都哆嗦了,“这得有多少蜂啊?多少钱啊!”秦思文也看得目瞪口呆,:“齐哥儿,我们真找到了!发財了!这下真发財了!”他猛地转向秦思齐,古铜色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巨大的喜悦和震撼让他魁梧的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然而,狂喜过后,一个更现实、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这蜂巢如此巨大,位置如此之高,周围守卫的蜂群如此之多,如何取蜜? 秦思文和秦思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他们的小堂弟秦思齐。思文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里带著兴奋后的茫然和依赖:“齐哥儿蜜是找到了,可这...这咋弄下来啊?这么高,蜂子又这么凶……” 思武也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这个“小军师”出主意。 秦思齐仰著小脸,望著那高悬的“蜜蜂堡垒”,眉头紧紧锁著。“不能硬上。”“思武哥,你爬树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蜂子一起蜇。 得有人帮忙,还得有傢伙事。”目光转向思文:“思文哥,你跑得快,赶紧回村,把大伯叫来!就说我们发现了个天然的野蜂巢,蜜多得嚇人! 让他带上几个家里最大的空木桶!带火引和一点乾柴!”“叫我爹?”思文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用力一点头,“好!我这就去!”他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原地只剩下秦思齐和秦思武。思武仰头看著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蜂巢,又看看身边比自己矮小许多的堂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齐哥儿,我们…我们就在这儿等吗?万一蜂子……” “別怕,”秦思齐虽然自己心里也怦怦直跳,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安慰道,“我们不靠近,蜂子不会无缘无故蜇人。思武哥,我们找点干树枝,再拔些青草,越多越好。等大伯来了要用。”他指挥著,试图用行动驱散內心的恐惧。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只剩下那单调而充满压迫感的蜂群嗡鸣。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秦思武依言在附近拔著青草和半乾的木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高处的蜂巢。 终於,树林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秦大安轻轻的呼喊声:“思武!思齐!在哪儿呢?”声音由远及近,带著风风火火的急切。 “大伯!这边!”秦思齐连忙低声回应。 很快,秦大安那壮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秦大安肩上扛著一把长柄柴刀,手里还拎著两个半人多高大號空木桶。他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扫视著。 当他的目光终於锁定在那高悬的巨大蜂巢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抽气的“嗬!”声。那庞大的蜂巢,那密集飞舞如同乌云般的蜂群,那低沉如潮的嗡鸣,带来的视觉和听觉的衝击力,远非言语描述所能及。 “我的个亲娘…”秦大安喃喃自语,脸上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巨大的、难以抑制的狂喜,眼睛死死盯著那蜂巢,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真…真他娘的大啊!这…这得多少蜜啊!”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仿佛已经闻到了那醉人的甜香,看到了沉甸甸的铜钱叮噹作响。 巨大的狂喜瞬间衝垮了谨慎。他猛地將肩上的木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把柴刀往腰后一別,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那粗壮的树干上扑:“娘的!干了!老子爬上去把它捅下来!” “大伯!等等!”秦思齐心头一紧,一个箭步衝上去,抱住了秦大安的一条大腿,“不能直接上去!蜂子会发疯蜇死人的!” 秦大安被这小傢伙拦得一滯,低头看著齐哥儿,又看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蜂群,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那…那咋整?” “用烟!”秦思齐仰著小脸,语气异常肯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用浓烟燻!蜂子最怕烟!书上说过!” “烟?”秦大安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般猛地一拍脑门,“对啊!烟!烟燻耗子洞,烟燻马蜂窝!老子怎么把这茬忘了!”他立刻来了精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思文!思武!快!把带来的乾柴堆到树底下,离树根远点,別点著树!齐哥儿,你不是让拔青草树叶吗?都拿来!”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思文思武飞快地將带来的乾柴堆在离槐树根几步远的下风口处。秦思齐和思武则把刚才拔来的大捧大捧带著露水的青草和嫩树叶堆在柴堆旁边。 秦大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镰火石。“嚓!嚓!”几下,火星溅落在揉松的乾燥火绒上,冒起一缕青烟。他小心地吹著,火绒很快燃起小小的火苗。他將火苗凑近乾柴堆底部最容易引燃的枯叶细枝。“快!盖青草!盖树叶!要湿的!”秦思齐紧张著吩咐著,思文、思武、立刻抱起大捧大捧湿漉漉的青草和树叶,猛地覆盖到那越烧越旺的火焰上! “嗤啦——!”一股浓烈带著强烈植物辛辣气味的巨大白烟,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白色巨龙,猛地从柴草堆里腾空而起!这烟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带著滚烫的温度和刺鼻的气息,被风裹挟著,打著旋,直扑向那棵巨大的老槐树,特別是那高悬蜂巢的方向! 浓烟瞬间笼罩了树干中下部,並迅速向上瀰漫,贪婪地吞噬著树洞周围的空气。那低沉如闷雷的蜂群嗡鸣,在浓烟袭来的剎那,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炸开了锅! “嗡嗡嗡——!嗡嗡嗡——!”原本有序进出的蜂群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无数野蜂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从洞口和巢脾表面的孔洞里疯狂涌出,它们被那浓烟呛得晕头转向,在空中惊恐地乱撞乱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杂乱。原本清晰的金黑色旋涡,彻底变成了一片狂乱翻滚、令人头皮发麻的蜂云! 烟,越来越浓,源源不断地升腾、瀰漫。蜂群的狂躁达到了顶点,那嗡鸣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但渐渐地,混乱开始显出规律。一部分野蜂被浓烟燻得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飞离了蜂巢区域,朝著远离浓烟的方向四散逃逸。更多的蜂则开始向下俯衝,试图逃离被浓烟包裹的高处。 树洞附近,蜂群的密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稀薄!“就是现在!”秦大安死死盯著蜂巢,抄起带来的长柄柴刀放在背后,又飞快地將一件厚实的粗布外衣脱下,蒙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又把袖口裤脚用草绳扎紧。“爹!小心啊!”思文紧张地喊道。 秦大安说著:“看老子的!” 像敏捷的豹子,几步就窜到槐树下,手脚並用抓著树干上嶙峋的疙瘩和凸起,飞快地向上攀爬!那蒙著布的脑袋,在浓烟和残余蜂群的缝隙中灵活地闪避著。 几个呼吸间,就已接近了那个巨大的树洞!残余的蜂群被这突然的入侵者彻底激怒,像一枚枚微小的金色炮弹,疯狂地向他蒙著布的身体撞去、蜇去!布衣上瞬间就响起了密集的“噗噗”声,那是蜂刺扎在厚布上的闷响!还有几只钻进了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立刻传来他强忍痛楚的闷哼。 但秦大安不管不顾!他一只手紧紧抱住一根粗壮的树枝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长柄柴刀,对著树洞边缘附著蜂巢的部位,用尽全力狠狠劈砍下去! “咔嚓!咔嚓!”沉闷而有力的砍伐声!柴刀锋利的刃口深深切入,大块大块带著无数六边形孔洞的巢脾被劈砍下来,断裂处粘稠的液体蜂蜜,瞬间流淌出来! “蜜!是蜜!”树下的秦思武激动得跳了起来。 秦大安更加疯狂地劈砍著,大块大块的巢脾连著里面金灿灿的蜂蜜,像小山一样坠落下来。“快!接住!用桶!”秦思齐反应最快,立刻和思文、思武一起,抬起那沉重的木桶,紧张地挪到树下,对准巢脾坠落的大致位置。 “噗通!”“哗啦!” 沾满蜂蜜的巨大巢脾块不断砸落下来,有的掉进桶里,溅起粘稠的金浪;有的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流淌出诱人的蜜汁。金黄色的、半透明的蜂蜜,像最纯净的琥珀,散发著令人迷醉的光泽和香气。思文和思武手忙脚乱地用树枝把掉在地上的蜜块也扒拉到桶里,生怕浪费了一滴。 秦大安在树上奋力劈砍,直到將树洞周围附著的大块巢脾几乎全部劈落,露出了里面幽深潮湿的树洞內壁,以及一些更深处的、无法够到的蜂巢结构。他喘著粗气,低头衝著下面喊道:“差不多了!剩下的弄不到了!快!把桶盖好!撤火!撤烟!” 树下的三人连忙將两个装了两大桶蜂蜜抬到一边,用大叶子盖住桶。思文和思武又飞快地用树枝打散那堆还在冒烟的柴草堆,用土掩埋,阻止浓烟继续升腾。 当秦大安从树上溜下来时,他头上蒙著的布衣上有些野蜂断掉的螫针,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也肿起了好几个大包,疼得他齜牙咧嘴,却掩盖不住满脸的狂喜。 他走到那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旁,掀开木板一角。映照著那大半桶金灿灿散发著浓郁甜香的蜂蜜和破碎的蜡质巢脾。那诱人的色泽,那霸道的香气,几乎让几人上手就吃了一点。 “我的老天爷……”秦大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桶壁上的蜜,放进嘴里。瞬间,那极致的甘甜和醇厚在舌尖炸开,带著山野的芬芳,一路甜到了心尖儿上。他咂摸著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声音洪亮得如同宣布圣旨: “齐哥儿!好小子!真有你的!两大桶!满满两大桶啊!这……这少说也有三十多斤!三十多斤啊!”他激动地挥舞著那只沾满蜂蜜的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沉甸甸的铜钱在叮噹作响。 三兄弟站在桶边吃起了蜂蜜!而后相视而笑,抬著回到了大伯家! 第16章 盘算 两大桶在堂屋里散发著而诱人的甜香,秦思文和秦思武也凑在桶边,贪婪地嗅著,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王氏也被震惊到了! “发了,真发了!”秦大安和王氏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齐哥儿,快!快看看这宝贝,到底有多少斤两?够不够咱两家吃上几个月的白米饭?” 秦思齐点点头,沉著稳定他指挥著堂哥们找来家里最乾净的大陶盆和细密的竹筛。王氏则小心地拿起一个长柄木勺,探入木桶中粘稠的金黄里,舀起满满一勺混杂著破碎巢脾和死蜂的蜜液,缓缓倾倒在架在陶盆上的竹筛里。 金黄的蜜液如同流动的琥珀,在筛网上流淌、渗透。粘稠的液体穿过细密的筛孔,滴滴答答落入盆中,渐渐匯聚成纯净诱人的金色溪流。而破碎的蜡质巢脾、细小的蜂尸和一些未能滤净的杂质,则留在了筛网上。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秦大安看著那滤出的、愈发纯净透亮的蜂蜜,眼睛亮得嚇人。秦思文则负责將滤净的蜜液小心地舀进几个乾燥的小陶罐里。秦思武则把筛网上残留的蜡渣、死蜂等物刮下来,聚到一旁。时间在蜜液的滴答声中流逝。油灯的火苗跳跃著,將几个忙碌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终於,最后一滴蜜液也滤尽了。 秦大安仔细清点著灌满蜜的陶罐,又掂量了一下旁边聚拢的那堆滤出的蜡渣杂质,用借来的秤称重,沉吟片刻才抬起头:“两大桶看著多,滤乾净了,纯蜂蜜大概只有二十五斤上下。那些蜂蜡和渣子,拢共也就三斤左右。” “二十五斤?”王氏脸上的狂喜,齐哥儿似飞快地心算著。二十五斤,按行商收购价一百五十文一斤…那就是三千五百多文!三贯多钱!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全家吃上很久的饱饭,甚至能添置些家当。可……这二十五斤蜜,是冒著被蜂群蜇死的风险得来的,是流淌的钱啊!他原本以为会更多…… “大伯,”秦思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二十五斤纯蜜,不少了。那些蜡渣也別扔,蜂蜡是好东西,药铺说不定也收,就算不收,留著家里点灯、或者吃也好。” 秦大安被小侄子这通透的话说得一愣,他蹲下身,大手用力揉了揉秦思齐的头髮,眼神复杂,既有对收穫的欣喜,更有对眼前这小人儿远超年龄的聪慧和定力的由衷折服:“好小子!大伯……唉,是我想岔了!听你的!这蜜,你说咋卖才好?咱是直接卖给行三商好?还是等赶大集?” 如何售卖?秦思齐的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六岁的他,脚步最远只到过邻村,连镇上都没去过,更別提县城了。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模糊的未知。货郎担子的叫卖,茂山村长叔偶尔提及的县城见闻,是他认知的全部来源。他只知道蜂蜜值钱,但具体怎么卖,卖给谁最划算,心里实在没底。 一个念头,带著冒险的衝动,在他心中萌生。他抬起头,看著大安:“大伯,镇上收蜜,可镇上能有多少识货的富人?能出得起最高价的,怕是在县城里。”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带著一丝恳求:“大伯,您能带我去趟县里吗?咱不一下子全卖光。先带个五斤左右,去试试水,探探行情?看看哪家铺子识货,出的价高。剩下的,咱心里有数了再卖,免得吃亏。” 少年眼中闪烁著渴望和一种超越年龄和商贾般的审慎。 秦大安看著侄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认真和盘算。这孩子,天生就是块料!他用力一拍大腿:“成!就依你!咱爷俩……不,咱爷仨!明天天一亮就去县城!思文、思武也去,见见世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事情已定,夜色已深。秦大安挑了一个最小的陶罐,亲自舀了满满一罐的蜂蜜,又用油纸仔细包了一小块滤净的蜂蜡,塞给秦思齐:“齐哥儿,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鲜!告诉她,这是她儿子挣来的!剩下的蜜,咱好好放著,明天一早就动身!” 秦大安怕他抱不动,就叫秦思文帮忙抱著,送回去:“嗯!谢谢大伯!”到门口,思文就把罐子递给了齐哥儿就跑了回去。 自己推开院子门,母亲刘氏正缝补著衣裳。她抬起头,看著回来的儿子:“齐儿,回来啦?饿不饿?锅里还有半块饼子……”“娘!你看!”秦思齐像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將怀里的陶罐捧到母亲面前,揭开盖子。瞬间,那浓郁甜香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刘氏惊讶地看著罐子里的蜂蜜,又看看儿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骄傲,愣住了:“这……这是……” “娘,这是蜂蜜!”秦思齐的声音带著雀跃,將今天如何发现蜂巢,如何与大伯、堂哥们合作取蜜的经过,飞快地、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讲到被蜂蛰的疼痛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讲到发现巨大蜂巢时的狂喜,讲到浓烟滚滚中大伯攀树取蜜的惊险,讲到滤出这纯净蜜液的满足……小小的脸庞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刘氏静静地听著,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化为骄傲。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点罐沿的蜜,放进嘴里。那甘甜在舌尖瀰漫开,带著山野的芬芳,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娘的齐哥儿…长大了,有本事了…这蜜,真甜…” “娘,这点您留著慢慢吃,润润嗓子也好。”秦思齐依偎在母亲怀里:“大伯说了,明天带我和思文哥、思武哥去趟县里,把这蜜卖掉一些换钱。剩下的,咱再好好打算。” 刘氏抚摸著儿子的头髮,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温柔的叮嚀:“好,好!去县里,跟紧你大伯,万事小心……” 鸡鸣三遍,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秦大安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秦大安背上一个大背篓,里面用厚厚稻草仔细垫好,稳稳放著五斤装蜂蜜的陶罐。秦思文和秦思武也各自背了个小包袱,里面装著乾粮和水。秦思齐则空著手,紧紧跟在秦大安身边。他换上了自己最乾净、却依旧打满补丁的一身旧衣,小脸洗得发亮,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紧张和期待。 “走!”秦大安低喝一声,率先迈开大步。四人踏著清晨冰凉的露水,走上了通往恩施县城的土路。 恩施县,不过是大丰朝版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下等小县。若非倚靠著波涛滚滚的长江,得了几分水路的便利,恐怕连个像样的镇甸都算不上。道路崎嶇,儘是黄泥和碎石。秦大安背著几十斤的重物,脚步沉稳有力。秦思文和秦思武年轻力壮,也走得飞快。只有秦思齐,人小腿短,开始还能跟上,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齐哥儿,累不?大伯背你一段?”秦大安放缓脚步,关切地问。 “不累!我能行!”秦思齐倔强地摇头,咬紧牙关加快了步伐。他不想成为累赘。 第17章 盘算(2) 一路上,秦思文和秦思武兴奋地东张西望,谈论著县城可能有的热闹。秦大安则不时指点著路边的庄稼,说著今年的收成。秦思齐却很少说话,仔细观察著沿途的一切,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得老高,当一座低矮有点破由青灰色砖石垒砌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秦思文兴奋地叫了起来:“爹!到了!县城到了!” 恩施县城的城门洞开,守门的兵丁抱著长枪,懒洋洋地倚在墙根下打盹。城內的景象扑面而来:狭窄的街道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著牲畜粪便气味。两旁是低矮拥挤的店铺和民居,招牌在风中摇晃。行人大多面黄肌瘦,步履匆匆。偶尔有衣著稍显光鲜的,也带著一种小地方特有的精明。喧囂的市声、小贩的叫卖、骡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秦大安带著三个孩子,新奇和兴奋过后,肚子叫了。“走,先垫垫肚子!”秦大安在一处街角支著棚子的简陋麵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和他媳妇两个人。四碗飘著几片蔫黄菜叶、汤水寡淡的素麵很快端了上来。秦思文和秦思武立刻狼吞虎咽。秦大安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仔细数了两遍才递给摊主。 秦思齐小口吃著麵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对面一家铺子吸引。那铺子门面稍大,掛著“福瑞祥”的招牌,门口飘来一阵阵诱人的甜香,是真正的糕点香气。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柜檯上摆著几样精致的点心,油纸包著,伙计穿著乾净的青布短褂。一个穿著绸衫、戴著瓜皮帽的胖掌柜,正悠閒地坐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偶尔有穿著体面的人进出。 “大伯,”秦思齐放下筷子,指著对面,“您看那家糕点铺子,他们做点心,是不是最需要好蜂蜜?”秦大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铺子的光鲜和气派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露出乡下人的怯懦和犹豫:“是…是吧?可那地方,咱能进去吗?人家看咱这身…” “还有药铺,”秦思齐的目光又扫向不远处另一条街口,那里挑著一个画著药葫芦的布幡,“药铺也识货。”他迅速在心里盘算著:糕点铺子要的是好味道,药铺要的是甜能放药丸里,综合苦味,有一定药性,两边都沾!但糕点铺子面对的客人更讲究,或许更能出得起价?而且就在眼前。 “大伯,咱先去糕点铺子试试?”秦思齐提议道,秦大安看著侄子又看看对面那气派的铺面,最终一咬牙:“好!听你的!走!” 四人走到“福瑞祥”门口。那浓郁的糕点甜香和店铺的整洁,愈发衬得他们一身尘土、衣衫破旧。秦大安在门口踟躕著,搓著手,脸上涨得通红,几次想抬脚进去,又缩了回来。秦思齐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他深吸一口气,小脸上努力挤出最得体的表情,整了整自己破旧的衣襟,对秦大安说:“大伯,您和哥哥们在门外稍等,我进去问问。” 不等秦大安阻拦,秦思齐已经迈开小短腿,跨过了那道对他来说同样不低的门槛。店铺里瀰漫著、油和麵粉混合的甜腻香气。柜檯后的伙计正低头擦拭著柜檯,听到动静抬起头。当他看清进来的只是一个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小脸黢黑、明显是穷苦人家孩子的小不点时,脸上的热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赶之意。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子?这里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弄脏了地面你赔得起吗?快出去!”伙计皱著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著手。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跳,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被嚇哭或慌乱跑掉。清澈的眼睛直视著伙计那张写满嫌弃的脸,平静的说著:“这位小哥,打扰了。我不是来討要的。请问,贵店收蜂蜜吗?我这里有上好的、新采的槐野蜜。”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与年龄和衣著极不相符的镇定。那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文縐縐的问话弄得一愣,驱赶的手势停在了半空,脸上的鄙夷被惊讶取代。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奇怪的小孩,目光最终落在他费力举起的小陶罐上。 “蜂蜜?”伙计狐疑地走近两步,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嗅出点什么。秦思齐趁机小心地揭开陶罐盖子一角。一股极其纯粹带著山野槐香的浓郁甜香,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精灵,醇厚甜腻!伙计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你等等!我叫我们掌柜来”伙计的语气立刻变了,丟下一句话,转身就朝柜檯后面跑去,“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看看!有个小孩带了蜜!好香的蜜!” 很快,那个穿著绸衫、戴著瓜皮帽的胖掌柜踱著方步出来了。他保养得宜,面色红润,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秦思齐的破衣烂衫,隨即目光便被那打开的陶罐吸引了过去。那股独特的甜香让他也微微动容。“小孩,你这蜂蜜,哪来的?”掌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掌柜的话,”秦思齐依旧保持著那份文静,“是家人在后山老槐树上采的野蜂巢蜜,刚滤净不久,是上好的槐蜜。” 掌柜的伸出胖胖的手指,从罐口边沿沾了一点蜜,放进嘴里细细品咂。他那双小眼睛微微眯起,精光闪烁不定。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嗯,蜜倒还算纯正,味儿是足。不过嘛,杂质还是有点多,…你打算怎么卖?” 来了!压价!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起小脸,目光平静地反问道:“掌柜的,您这铺子收蜜,一向是什么行情?您觉得我这蜜,值个什么价?” 掌柜的显然没料到这小不点如此老练,竟会反將一军。他小眼睛里的精光更盛,重新打量了秦思齐一番,似乎想从他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片刻,他伸出五根胖胖的手指,又翻了一下:“看你这蜜成色尚可,分量嘛……这罐子,估摸著也就五斤出头。给你这个数,六百文,连罐子一起,如何?” 他报的是六百文,合下来大约一百二十文一斤。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沉。这价实在低的可怜!他小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摇了摇头,语气不卑不亢:“掌柜的,您这价,给得低了。我这蜜,是实打实的头茬槐野蜜,您也尝了,甜度、香气,都是顶好的。品相好的,行商都出一百三四十文一斤。您这是糕点铺子,用好蜜做出的点心才金贵。六百文,太少了。”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取代。他没想到这小娃娃不仅懂行,还敢抬价!他捻了捻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沉吟了一下,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罢了罢了,看你小小年纪也不容易。再加你……嗯,一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秦思齐看著掌柜那张看似和蔼实则精明的胖脸,心中已然明了。对方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只想用最低廉的价格捡个便宜。他不再多说,果断地將陶罐盖子重新盖好,抱在怀里,对著掌柜微微躬了躬身,依旧用那刻意模仿的文气说道:“多谢掌柜的抬爱。这价,实在卖不得。打扰了。” 第18章 盘算(3) 说完,他抱著陶罐,在掌柜和伙计略带错愕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挺直小小的脊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福瑞祥”那光鲜却充满算计的门槛。门外,焦急等待的秦大安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齐哥儿,咋样?他们……” 秦思齐摇摇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压价太狠。一两银子就想买咱五斤好蜜。没谈拢。” 秦大安一听,脸上顿时显出焦急和懊恼:“哎呀!一两银子也不少了啊!要不,咱再进去说说?” “不用了,大伯。”秦思齐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咱去药铺。药铺更识货。” 他抱著陶罐,迈步走向掛著药葫芦布幡的那条街。秦大安和两个堂哥面面相覷,只得赶紧跟上。 “回春堂”三个古朴的大字刻在木匾上。药铺里瀰漫著草药的清苦气息。坐堂的老大夫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柜檯后抓药的伙计也穿著乾净的青衣。秦思齐抱著陶罐走进去。老大夫刚送走病人,抬眼看到他,温和地问道:“小娃娃,可是家里有人病了?要看诊还是抓药?” 秦思齐走到柜檯前,將陶罐小心地放在檯面上,仰起小脸,声音清晰:“大夫爷爷,打扰了。家里人没病。我是来卖蜂蜜的。您这里收野蜂蜜吗?”“卖蜂蜜?”老大夫有些意外,目光落在那个其貌不扬的小陶罐上。他示意柜檯后的伙计打开。 盖子揭开,那股熟悉的槐野蜜甜香再次逸散开来,与药铺的苦香形成奇异的对比。老大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柜檯前,也像糕点铺掌柜一样沾了一点蜜品尝,但神情却截然不同。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著,仿佛在感受药性。 “好蜜!”老大夫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喜和讚嘆,“纯正!药性足!槐香气清冽!够甜!这蜜……是上好的入药材料!”他看向秦思齐,语气变得格外和蔼,“小娃娃,你这蜜,怎么卖?你家大人呢?”秦思齐的心定了大半,指了指门外探头探脑、一脸紧张的秦大安:“我大伯在外面。” 老大夫笑著招招手:“快请进来!”秦大安这才敢拉著两个儿子走进药铺,手足无措地站在秦思齐身后,憨厚的脸上堆满了侷促的笑。 老大夫看著秦思齐,又看看他身后老实巴交的大人,眼中充满了探究和欣赏。他再次对秦思齐开口:“小娃娃,你方才在对面福瑞祥,是不是也去过了?”秦思齐坦然点头:“是去过了,掌柜的出价太低,没卖。” 老大夫捋著鬍鬚,呵呵笑了:“那小老儿倒要问问你,你觉得你这蜜,值多少?” 秦思齐心中念头急转。药铺识货,老大夫態度和善。他想起糕点铺掌柜的压价,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大夫爷爷,我这五斤上好的槐野蜜,您看三两银子,如何?” 他直接跳过了铜板,报了银价,合下来六百文一斤!这是他对这蜜价值最高的期望。 老大夫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还价,而是捻须沉吟了片刻。药铺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草药的气息在瀰漫。秦大安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生怕老大夫嫌贵。“嗯…”老大夫终於开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三两银子,小娃娃,你很会开价啊。这蜜確实值这个钱。不过…” 秦大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你这娃娃谈吐有序,小小年纪如此沉稳,实属难得。老夫今日就破例,不与你斤斤计较了。”老大夫对著柜檯伙计吩咐道,“取三两纹银来。” 伙计很快从柜檯里取出一小块雪亮的银锭,放在小秤上称了称,不多不少,正好三两。“这蜜,我『回春堂』收了!”老大夫將银子递给还有些发懵的秦大安,然后目光再次落到秦思齐身上,充满了期许,“小娃娃,以后若再有这样的好蜜,直接送到我这里来!有多少,我收多少!记著,是『回春堂』陈大夫!” 秦大安捧著那沉甸甸三两银子,手抖得厉害,巨大的狂喜衝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谢谢陈大夫!谢谢!一定!一定!” 秦思齐也躬身行礼:“多谢陈大夫照拂!”交易完成,四人走出“回春堂”。阳光有些刺眼。秦大安紧紧攥著怀里的银子,秦思文和秦思武兴奋得脸都红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条街时,秦思齐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福瑞祥”的方向。只见那个胖掌柜不知何时竟站在了自家糕点铺门口,正伸长脖子朝他们这边张望。他显然看到了秦思齐他们从药铺出来,也看到了秦大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胖掌柜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精明和倨傲?只剩下满满的懊悔、急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焦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他们,但终究拉不下脸面,只是眼睁睁看著那四个乡下人,尤其是那个抱著空陶罐的小小身影,匯入了街角的人流,消失不见。 胖掌柜猛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嘆息,:“唉!” 秦思齐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属於孩童的、轻鬆而狡黠的笑意。怀里的陶罐空了,他小小的脚步,踏在县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第一次感觉如此踏实。回去的路上,秦思齐又买了2刀纸,了200文,而后秦大安也买了盐,酱油之类的调味料,了150文,每斤猪肉25文钱,又买了10斤猪肉了250文。又了36文买了9个大肉包吃!而卖的钱则对半分,刚开始大伯坚持三七分,但是拗不过齐哥儿,只好答应下来! 路上齐哥儿吃了一个大肉包,大伯和两个堂哥已经吃了2个,都吃的饱饱的,剩下的2个,是留给刘氏和王氏二人的!回去的路途变快了些,太阳还在正中午就到家了,而后问齐哥儿,后面的蜂蜜如何卖,而且齐哥儿到,那就辛苦大伯,每隔一个月去县城售卖一次,以免一次售卖被压价。秦大安现在已经完全信服齐哥儿了,尤其是两个堂哥对他完全信任!就这么慢悠悠的回到家,大伯把买回来的调味品,猪肉,钱和肉包交给刘氏后,就充忙离开回家,而齐哥儿龙飞凤舞的给母亲讲述著县城... 第19章 预示 秦思齐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每日天蒙蒙亮,他便起身,借著熹微的晨光,在自家小院的磨盘上摊开从村长家那里借来的书卷。 他读得极认真,被他一点点咀嚼、吸收。更多的时候,是用老师送给他的笔墨,一遍遍临摹著字帖上的笔画,横竖撇捺,一丝不苟,对知识的渴望,生生不息。也是对跳出阶级的抗爭~ 日子一天天滑过,季节的脚步迈入了本该雨水丰沛的仲夏。然而,头顶这片天,却显露出令人不安的异样。天空是烈阳高照,无半点要下雨的跡象。 阳光变成一种白炽的无情地炙烤著大地。空气乾燥,仿佛要带走最后一点水分。风是热的,卷著尘土,让烦躁的,很多人都开始挑水给农作物浇水。 秦思齐坐在磨盘边,想著已经多久没下雨了?他努力回想著。上一次像样的雨水,似乎还是半个多月前,一场淅淅沥沥、只湿了地皮的毛毛雨。从那以后,这天,就仿佛被焊死了,再没开过闸门。大部分都觉得正常。但是他感觉到了不对! 他想起在老师书房的杂书里看到过关於节气的描述,也听过村里老人念叨农谚。“夏至三庚便入伏”,眼下早已入伏,本该是“天漏”的季节,雷雨应时而至,滋润万物。 他心头隱隱浮起一丝不安,像一粒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不祥的涟漪。这不安並非空穴来风。他放下树枝,起身走出自家小院,沿著熟悉的土路向村后走去。目的地,是离村子不算太远的一条小山溪。那是村里许多人家日常浣洗、饮牲口的重要水源。 越靠近后山,路边的野草,前些日子还绿油油地挺立著,如今却大片大片地蔫头耷脑,叶片捲曲枯黄,田里的庄稼鬱鬱葱葱、还没有完全收到影响,终於来到了溪边。眼前的景象让秦思齐的心慌乱了起来! 溪水断断续续,没有往日的充裕,溪流两岸湿润的泥滩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杂草生长了起来。这是溪流即將彻底乾涸的徵兆!这不是寻常的少雨!这是大旱的前兆! 他站起身,拔腿就往大伯秦大安家狂奔。秦大安正在自家院子里愁眉苦脸地收拾农具。他刚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回来,看见地里杂草长。回到家他正蹲在地上,拿著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著锄头刃,准备去除草。 “大伯!后山那条溪流水位一直在降,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快断流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做一下准备?以防万一。” 秦大安抬起头,看到侄子惊慌的神色,眉头拧成了疙瘩:“啥?断流?前段时间不是下过雨,溪流有水吗?”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秦思齐反问到:“大伯,这天这天太不对了!书上说,夏至三庚入伏,雨水该多起来才对!可是今年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地都没有浇透。您想想,去年这时候,是不是隔三差五就一场雨持续时间长?” 秦大安被侄子这么一提醒,回想这些日子的异常酷热,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是啊!去年这时候,田里泥泞得下不去脚!哪像现在,半个月没有下雨,下雨也是小雨!大旱年月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景…他魁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坏了…坏了”秦大安喃喃自语,手里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怕是真的要…要大旱了!” “齐哥儿,你说得对!这事太大了!光咱爷俩知道不行!得赶紧告诉村长!” 秦大安拉著秦思齐,冲向村子中央村长秦茂山家。秦茂山正在自家小院里翻晒一些草药,看到两人风风火火、脸色凝重地闯进来,不由得一愣。 “茂山叔!不好了!要出大事了!”秦大安声音洪亮,带著恐慌,將秦思齐发现溪流水位下降、天气异常的情况,如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他话语急切,甚至有些顛三倒四,但那份发自內心的巨大恐惧却清晰无比地传递了出来。 秦茂山的脸色隨著秦守山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下手中的草药,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作为一村之长,他比普通村民更清楚天气异常意味著什么。 秦思齐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心思縝密,观察入微,又读过些书,他的判断,绝非孩童的臆想。 “大安,思齐,你们跟我来!”秦茂山沉声道,吩咐家里的半大小子秦明慧,“去!把秦三爷、五太公、七叔公这几位老辈子都请到祠堂去!就说有万分紧急的大事商议!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村中祠堂,秦三爷、五太公、七叔公,这几位村里辈分最高、经歷过无数风霜的老人,都被请到了上首坐著。村长秦茂山坐在下首主位,秦大安和秦思齐则站在一旁。 秦茂山站起身,先示意秦大安將溪流断流和天气异常的情况向眾人详细说明。现在只是溪流,大河里的水也在下降,秦大安说完,祠堂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秦三爷捋著白的鬍鬚,声音低沉缓慢,带著老成持重的谨慎,“天象无常,偶有旱情也非奇事。莫要自乱阵脚,惊扰了祖宗安寧。” 秦茂山点点头,恭敬道:“三爷说得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请几位老叔公移步,隨我们去后山溪流处,亲眼看看。 在去大河处看看水位到了何处,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老人,“烦请几位老叔公仔细回想一下,今年自开春至今,降过几场透雨?雨量几何?再对比一下,嗯,比如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那场大旱之前的情形?咱们得有个比对。” 几位老人闻言,神色更加凝重,纷纷点头。事关全村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一行人,在秦茂山的带领下,顶著烈日,沉默地向后山走去。当那条仅剩一线的小溪呈现在眾人眼前时,水量不多时,而后又奔向了大河处,发现水位也下降了! 秦三爷颤巍巍地蹲下身,看著下降的水位:“像太像了!那年前朝大楚崇德十年也是这样,天不下雨小溪干了,大河也浅了…然后也乾涸了”老人哽咽著,说不下去,痛苦的回忆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 五太公和七叔公也面色惨白,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比对:“今年雨水开春那场算一场,三月里一场小雨,湿了地皮,四月里一场,也不大然后就没了!算起来,正经透雨,就开春那一场!” “前朝大楚崇德十年,开春一场好雨,大伙都以为年景好,可入了夏就断了雨水!越热越干!一直干到秋里……” “对!也是溪水先断,河床裂口!后来连深井都出水少了!” “那年饿死了多少人啊……”七叔公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悲凉。乾旱,这是足以摧毁一切、夺走无数性命的大灾的前奏! 秦茂山脸色铁青:“都看见了!有可能是大旱!就在眼前了!看来要提前做好打算了! “大伯,”秦思齐凑近秦大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急迫,“趁现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赶快把蜂蜜卖了,全部买粮食和盐” 秦大安一愣:“趁现在?干啥?”“卖蜜!把家里剩下的蜂蜜,全卖了!卖给回春堂的陈大夫!越快越好!卖来的钱,別留著!立刻!全部!换成粮食!糙米、陈粮、豆子只要是能吃的,能存得住的,都行!” 秦大安倒吸一口凉气:“全卖了?换粮?可那蜜多金贵……”“蜜再金贵,能当饭吃吗?”秦思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您看看这天!看看这地!这旱情才刚开始!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知道粮食金贵了,粮价会涨成什么样?到时候,咱手里这点银子,还能买几升米?现在卖蜜换粮,是亏是赚?大伯,您想想前朝大楚崇德十年!”这几个字,嚇的他不再犹豫!巨大的危机感压倒了所有的不舍和疑虑! “思文!思武!”秦大安猛地直起身“快!回家!把咱家剩下那十几斤蜜,连罐子一起,全装进背篓!跟我走!去县城!快!跑著去!”秦思文和秦思武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懵了,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狂奔。 秦思齐没有跟著起,而是让他跟村长借牛车,在粮价腾飞、抢购下那救命的粮食! 第20章 祠堂议事 秦大安借著村长家的牛车,来到县城后,把牛车停到了指定地方,让儿子秦思武看著,而后就到了医馆,陈大夫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看到秦大安侷促的在门口待著,捧著熟悉的蜂蜜罐子,陈大夫的眉头才舒展开。秦大安开口道:“陈大夫!纯正的桂蜜!全在这儿了!您看看多少银子!”秦大安,手忙脚乱地就要揭开罐盖。让陈大夫检查。 陈大夫抬手止住了他,“秦家兄弟,可是遇到何事了?而后说道还是跟之前一个价?”而后对柜檯后的伙计道:“取秤来!称蜜!按按三两银子五斤算!”秤桿高高翘起,伙计报数:“掌柜的,净重十四斤八两!” “按十五斤算!”陈大夫毫不犹豫,亲自从柜檯深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哗啦啦倒出九两雪亮的纹银, 秦大山小心凑到陈大夫耳旁,语无伦次小声说道:“天要绝人路啊!大旱!溪水断流了!大河水位在降,族老们都说像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那场大灾的前兆!齐哥儿说说粮价要飞涨!得赶紧换粮!晚了就买不起了!” “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陈大夫捻著鬍鬚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作为医者,他深知那场席捲北方的大旱意味著什么。他不再多问,果断起身,吩咐伙计也去买一些粮食备著。“快去吧!”陈大夫挥挥手,“天灾无情,早做准备!若真有灾,这蜜,也算是救命的引子了!”而后又抓了一大包药材给钱茂才,主要是解中暑用的,也是投桃报李! 秦大安和大儿子两人走向了最大的粮行“丰裕號”。县城里依旧喧囂,粮行门口,人似乎也比往日多了一些。看来有些人也要知道將要发生大旱了。“丰裕號”那宽阔的门面里,堆积如山的米袋散发出粮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醇厚气息。胖胖的掌柜正拨弄著算盘,见秦大安和秦思齐穿著破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看到秦守山手里紧攥的银钱时,又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 秦大安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走入粮店道:“掌柜的,我要买粮糙米,陈粮!豆子!只要是能放的,都要,我您看看,能不能便宜些?” 胖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精明的瞭然。又看了看眼前这乡下汉子脸上,心下瞭然。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朝伙计吆喝:“老六!带这位客官去后院仓房!上好的糙米,陈年苞谷,黄豆绿豆,紧著他挑!按…嗯,就按今早的价算!” 伙计应了一声,引著秦大安父子去后院。秦大安父子满头大汗地將最后几麻袋糙米和豆子搬上借来的牛车时,一共是9石粮食大约950斤粮食。而后又买了一罐盐十斤化了八十文!把身上的9两银子,全完了。 秦大安额头全是汗,他扫了一眼牛车上堆得小山似的粮袋,如释重负,感受到慢慢的安全感。 秦大安赶著牛车满载著粮食和盐,吱吱呀呀地走在回村的路上,车軲轆碾过乾裂的土地,扬起滚滚黄尘,一路疾驰,赶回白湖村。 村里秦茂山的目光再次落在秦思齐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期许:“齐哥儿,你跟我去祠堂那边!” 象徵著召集与审判的铜锣声响起:“哐—哐—哐—”地响了起来! 祠堂內,上首,秦三爷、五太公、七叔公几位族老面色灰败,秦茂山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祠堂里挤满了人,秦思齐跟在秦茂山身后,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成年人的阴影里。他第一次踏进祠堂议事的內圈,站在了村长身侧显眼的位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著疑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秦茂山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目光如电,说道:“乡亲们!都看到了!溪水要干了!天不下雨!几位老辈子比对过了,这就是大灾前兆!像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那样、能饿死人的大灾!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最后一丝侥倖破碎哭?哭不来雨!怕?怕填不饱肚子!想活命,就得听安排!就得拧成一股绳!现在,不是哭爹喊娘的时候,是想法子、找出路的时候!” 他顿了顿,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现在!让思齐!秦思齐!把他想到的活命法子,说给大傢伙听听!”也是想让族人知道,秦思齐的聪慧,能给村子,带来希望。让族人甘心护著。 “轰!”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探照灯,齐刷刷、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个站在村长身边的六岁孩子身上! “谁?秦思齐?大柱家那个小娃儿?”“茂山叔,这都啥时候了?您让个奶娃娃说话?”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穿开襠裤的娃儿,能懂啥活命法子?” 质疑声、不满的嘀咕声、甚至带著怒气的斥责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起,祠堂里充满了嗡嗡的嘈杂。 秦茂山猛地一拍身旁的条案!“啪!” 一声巨响,震得祠堂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的嘈杂瞬间被这一巴掌拍得死寂!秦茂山眼神凌厉如刀,扫过那几个带头质疑的人,声音如同冰封的怒雷:“都给我闭嘴!思齐虽小,但他第一个看出溪水断流不对!是他第一个提醒他大伯要早换粮!这娃儿的脑袋瓜子,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哭嚎的明白人强一百倍!谁再敢聒噪,搅乱议事,立刻给我滚出祠堂,自生自灭!” 绝对的威压之下,祠堂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思齐身上,这一次,质疑和轻视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茫然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期待。 秦茂山按在秦思齐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齐哥儿,別怕!抬起头!看著大家!把你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秦思齐张开嘴,声音起初细若蚊蚋,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的祠堂里却异常清晰: “各位叔伯爷…”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稚嫩,却带著清晰和力量:“一、集粮!各家各户,手头还有余钱的,不拘多少,立刻交到村长这里!村里统一保管,统一去採买粮食和粗盐! 现在粮价还没飞涨,还能买到!等所有人都去抢粮,粮价一天翻几番的时候,咱手里这点钱,就只能买几捧麩皮了!钱放在一起,买得更多,也更便宜! 买回来的粮食,村里统一保管,按人头、按出力,灾时再分!这样才能让大伙都有一口吃的,才能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用力,带著一种令人心颤的沉重。 第21章 四条建议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人们脸上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取代。统一收钱买粮?统一保管?按人头分?这娃儿竟想得如此之远?如此之细? 秦思齐没有停顿,继续讲道: “二、储水!趁著现在村里那几口深井还有水,各家立刻!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缸、瓮、桶,全都装满!封好口!一滴水都別浪费!洗衣全停了!人喝的水,畜生和水,省著用!洗脸?能免则免!水就是命!” “三、打水窖!” 他的声音愈发急促,带著一种急迫感,“趁著地还没硬得像铁!村里立刻组织人手,在村中选几处地势低洼、土质密实的地方,开挖大水窖!越大越好!深挖!內壁用黏土和石灰抹实了!窖口盖严实!等老天爷真的一滴雨都不下的时候,村里的井水也干了,这水窖里的水,就是救命的根!” 他想起书上看到的储水方法,急切地补充著细节。 “四、打深井!”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请!钱请外面懂行的打井师傅来!村里公中出钱,各家按户头摊!打那种深井!能打到更深水层的井!普通的浅井,旱情一重,很快就干了!只有深井,才能才能撑得久一点!打好的深井,全村共用!派专人看守,按需取水!谁浪费,谁抢水,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祠堂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些质疑、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部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所取代!如同看到了山石崩裂、平地惊雷! 这这真的是一个六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条理如此清晰!眼光如此长远!办法如此切实可行! 每一件,都直指要害!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集粮、储水、打窖、打深井…这环环相扣的四条,哪里是什么孩童戏言?这分明是一个深諳世事、洞悉危机的智者,在灾难临头时,为整个族群指出的、最切实可行的求生之路! 秦三爷拄著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秦思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五太公张著嘴,白的鬍子一翘一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七叔公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他浑然不觉。 那些原本抱著最后一丝侥倖、还在心里嘀咕“也许过两天就下雨了”的村民,此刻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巨大的恐慌过后,一种奇异的、带著劫后余生般庆幸的激动,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天爷这娃儿神了”“条条在理啊!条条都是活命的道!” “集粮,对啊!现在不买,等粮价飞起来,咱这点家底顶个屁用!” “水窖!深井!我怎么就没想到!”“听娃儿的!听思齐的!茂才山,您快拿个章程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祠堂里爆发出一片嗡嗡的、带著巨大震撼和激动情绪的议论声!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思齐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畏和一种绝境中抓住稻草般的狂热信任! 秦茂山看著身边这个在巨大压力下爆发出惊人智慧的孩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所有的议论:“都听见了?!思齐说的这四条,就是咱们白湖村活命的章程!一个字都不能改! 现在,我秦茂山代祖宗立誓:从此刻起,我白湖村,上下一心,共渡难关!第一条,集粮买盐!各家当家的,散会后立刻回家,把能拿出来的现钱、值点钱的物件,都送到祠堂来登记!由三爷、五太公、七叔公和我共同监管!谁敢藏私,就是与全村为敌,逐出宗祠,生死勿论!”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 “第二条,储水!散会后立刻执行!第三条,打水窖!守业、守成…你们几个壮劳力,带人,明天一早就动工!地点由思齐和几位老辈子一起定!第四条,打深井!公中钱不够,就卖族田!我秦茂才第一个捐!各家摊派,明日议定!谁敢不出钱,断水断粮时,也別怪村里无情!”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定了这关乎生死的四条大计!祠堂里再无人质疑,只有一片压抑著激动和希望的沉重喘息。秦思齐站在村长身边,感受著那山呼海啸般涌来的复杂目光——震惊、敬畏、依赖、感激……小小的身体里,第一次涌起一种奇异的力量。那不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被需要、被託付的,名为“责任”的萌芽。 祠堂议事结束,人群带著沉重却又带著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情散去。秦茂山特意留下了秦思齐。“齐哥儿,”他大手落在秦思齐瘦弱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你救了全村!这四条,字字千金!替白湖村列祖列宗,谢谢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你爹大柱兄弟,在天有灵,看到你有这般出息,定会含笑!好好读书!白湖村以后,怕是要靠你了!” 当秦思齐抱著沉重的心情,拖著疲惫的小身子回到自家那低矮的院门前时,却见母亲刘氏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儿子回来,她一把將他搂进怀里,:“齐哥儿嚇死娘了…祠堂…祠堂里…” 她显然听说了祠堂里发生的一切。 “娘,我没事。”秦思齐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著那熟悉的温暖,轻声安慰。他抬起头,看著母亲担忧的眼睛,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娘,咱家的水缸满了吗?” 刘氏含泪点头:“满了都按你说的,盖得严严实实……” 第22章 与天爭命 祠堂议事的铜锣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白湖村却已经如同一架精密的纺车,在乾旱的阴影下疯狂地运转起来。秦思齐看著——整个村子,男女老少,在一种默契中,各司其职,分秒必爭地忙碌著。 乾旱的阴影笼罩下,死亡的威胁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却奇蹟般地激发出这个小小村落最坚韧、最团结的力量。 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手中捧著一的帐册,身旁是秦三爷、五太公和七叔公三位族老。祠堂前的空地上,排著长长的队伍,从祠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村道上,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捧著、怀里都抱著——铜钱、碎银。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舍“秦守业家,铜钱三千二百文!” “秦大成家,铜钱两千八百文!” “秦望德家,铜钱三千文!” “族长,秦茂才白银:三十五两,铜钱:五万两千文!”大部分都是秀才老爹,遗留给他的。 秦茂山洪亮的声音,在炽热的空气中迴荡。每报一个数,七叔公就在帐册上记下一笔,五太公则小心翼翼地將钱物收进祠堂中央那个木箱里。秦三爷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监督,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不容许任何一点差错。 秦思齐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小小的胸膛里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这些铜钱、银饰,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一辈子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全部家当!是嫁女儿时的压箱底,是老人预备的棺材本,是娃娃们过年时眼巴巴盼著的新衣裳钱!如今,为了活命,他们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交到祠堂公中。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茂山啊…”秦寡妇说道,“就这一个鐲子了给村里买粮吧,我那俩孙子得得活命啊” 老泪顺著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秦茂山接过鐲子,声音罕见地有些哽咽:“秦婶子,您放心!这鐲子,记您三两银子!等灾年过了,村里村里一定还”秦寡妇摆摆手,佝僂的背影慢慢挪开,给下一个人让出位置。 “齐哥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转身,看到秦思文和秦思武两兄弟大步走来,肩膀上还扛著铁锹和镐头。 “水窖的位置定下来了!”秦思文兴奋地说,“就在村西头老树底下那块洼地!土质密实,挖下去三尺就有黏土层!七叔公说,那儿早年是口古井,后来填了,肯定存得住水!” 秦思武抹了把脸上的汗,补充道:“已经召集了二十个壮劳力,明天天不亮就动工!按你说的,要挖一丈深,內壁用黏土和石灰抹实!窖口做双层盖板!” 秦思齐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超出年龄的严肃:“思文哥,窖底最好再铺一层细沙和鹅卵石,能过滤杂质。还有,挖出来的土別浪费,堆在窖口周围,做成缓坡,下雨时能导流。” 秦思文认真地记下,突然伸手揉了揉秦思齐的头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齐哥儿,你这小脑袋瓜里,咋装了这么多门道?跟谁学的?我也上个学,咋就赶不上你呢”秦思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书上看的…” 正说著,村道上传来一阵嘈杂。三人转头望去,只见村长把募集的钱,塞给秦大安。立马带著一队人马,赶著三辆牛车,正浩浩荡荡地出村。 三辆牛车,来回跑了十多趟,跑了三个镇子,六个粮行!牛车上每次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像一座座小山,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回来了!”牛车周围已经围满了村民,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光芒,死死盯著车上那些麻袋。秦大安站在头车的车辕上,满脸尘土,嘴唇乾裂,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和一丝如释重负。 “让一让!让一让!”他高声喊著,“先卸车!粮食进祠堂仓房!盐进祠堂地窖!村长呢?” 秦茂山闻讯从祠堂快步走出,身后跟著几位族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秦大安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清单,双手递给秦茂才: “茂才叔,幸不辱命!按您吩咐的,不在一家买,免得引人注意!总共买了糙米五百六十石,(也就是六万五千多斤粮食)陈年苞谷四十石,黄豆二十石,粗盐一石!都是按平价买的,没涨价!”他压低声音,“不过我看粮行里,人已经开始多了,都在议论还不下雨,怕是…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秦茂山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隨即高声宣布:“各家各户听著!粮食和盐,已经买回来了!从今日起,祠堂仓房和地窖,由三爷、五太公、七叔公和我四人共同掌管!钥匙分四把,每人一把,缺一不可开仓!每日按人头、按出力,统一分配!谁敢偷,谁敢抢,就是与全村为敌,逐出宗祠,生死勿论!” 他的声音如同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古老的宗族制度和集体生存的智慧,再次显现出惊人的力量。 秦思齐挤到牛车旁,小手抚摸著那些粗糙的麻袋,感受著里面粮食。每一粒米,每一颗豆子,都是活命的希望。他抬头看向秦大安:“大伯,路上还顺利吗?” 秦大安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齐哥儿,多亏你提醒得早!我们前脚刚离开最后一个镇子,后脚就听说粮价开始涨了!那些镇上的大户,怕是也嗅到了风声,开始囤粮了!”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再晚两天,这点银子,怕是连一半都买不到!” 秦思齐心头一紧。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接下来的日子,白湖村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在死亡的阴影下疯狂而有序地运转著。每一天,都像在与天跑。 村西头的老树下,二十个壮劳力轮班倒,日夜不停地挖掘著那个关乎全村人性命的大水窖。铁锹和镐头与坚硬的土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浸透了每一个人的衣衫,又在炽热的空气中迅速蒸乾,挖出的泥土堆成了小山,又被妇女们用簸箕运走,铺在村道上。 秦思齐每天都会来水窖边转几圈,小脸上满是超出年龄的严肃。他仔细观察著窖壁的土层,时不时提出建议:“这里再加一层黏土…”“窖口要做成斜坡,方便取水…”“盖子要双层,中间夹稻草……” 那些比他年长几十岁的汉子们,此刻却像最听话的学生,认真执行著这个六岁孩童的每一条指令。 与此同时,一支由秦茂山亲自带领的队伍,步行三十里,去镇上请来了远近闻名的打井师傅赵铁头。赵师傅五十出头,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身后跟著两个同样精瘦的徒弟,扛著各式奇形怪状的工具。 “一口深井,最少十五丈!要打到深层水脉!”赵铁头在祠堂前,当著全村人的面,拍著胸脯保证,“包出水!不出水不要钱!不过…”他搓了搓手指,面露难色,“这年头,旱情刚起,找我打井的村子多,工钱嘛!” 秦茂才二话不说,从祠堂公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七十五两银子,哗啦啦倒在桌上:“赵师傅,这是定金!材料费另算!只要井打得快,打得好,再加五两谢仪!” 白的银子晃了赵铁头的眼。他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成!明日就动工!我赵铁头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白湖村打出水来!” 当天夜里,赵铁头带著两个徒弟,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摆开阵势。他们用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方法“寻水”手持两根弯曲的铜棒,在月光下缓慢行走,铜棒会在“水脉”上方自行交叉。全村人屏息凝神,看著这近乎巫术的仪式,眼中满是敬畏和期待。 “这儿!”赵铁头突然站定,铜棒在他手中剧烈抖动,最终交叉成一个“十”字。他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就在这儿打!保准有水!” 第二天天不亮,打井工程就热火朝天地开始了。赵铁头的两个徒弟架起了简易的轆轤和支架,赵师傅则亲自下到井中,一铲一铲地挖土。井口周围很快堆起了小山般的泥土。每挖深一丈,就用青砖和糯米灰浆砌一圈井壁,防止塌方。进度缓慢而艰难,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停。全村老少轮流帮忙,送水送饭,搬运泥土,一刻不停。 与此同时,村里的妇女们也没有閒著。在周氏的带领下,她们组成了“采菜队”,每天天不亮就挎著篮子,到田间地头、山坡林边,採集一切可以食用的野菜——马齿莧、灰灰菜、薺菜、蒲公英…这些平日里猪都不爱吃的野草,如今成了宝贵的食物来源。她们將采来的野菜洗净、晾晒,再用粗盐醃製,装进一个个陶瓮里,埋在阴凉的地下。这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当粮食耗尽时,这些咸菜,將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秦思齐跟在母亲身后,也学会了辨认各种野菜。他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田埂间,不放过任何一株可食用的植物。每一天,水窖更深一尺;每一天,井筒更深一丈;每一天,祠堂的粮垛边都会多出几瓮醃好的野菜;每一天,村中的水缸都会被重新检查,確保密封完好,没有蒸发浪费。 而头顶那片天,不见一丝云彩,不降一滴雨水。乾旱,如同一头无形的猛兽,正在悄然逼近。七天后,水窖终於完工。一丈深,內壁用黏土和石灰抹得光滑如镜,窖底铺著细沙和鹅卵石。双层盖板中间夹著厚厚的乾草,窖口周围堆著导流的土坡。秦茂山亲自带领全村人,去有水的地方,將水挑过来,一桶一桶地倒入窖中。当最后一桶水注入,窖门被严严实实地封上, “这窖水,是最后的救命水!”秦茂才的声音在窖口迴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谁敢偷,就是与全村为敌!” 又过了五天,赵铁头的深井也打到了十五丈。当最后一层砖砌好,赵师傅亲自下到井底,用特製的铜碗舀起一碗浑浊的泥水,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充满狂喜:“出水了!白湖村的父老乡亲们!出水了!” 全村沸腾了!人们欢呼著,哭泣著,互相拥抱。那碗浑浊的水,在眾人手中传递,如同最珍贵的圣物。秦思齐也分到了一口,那水带著泥土的腥气和深层的凉意,却比最甜的蜜还要珍贵。 当天夜里,白湖村破例在祠堂前点起了篝火。全村人围坐在一起,分享著按人头分配的一小碗糙米饭和几根咸野菜。没有酒,没有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希望。 秦思齐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啜饮著碗里的稀粥。火光映照著他稚嫩却过早成熟的小脸,眼中跳动著与年龄不符的深思。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乾旱还在继续,粮价还在飞涨,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动盪。白湖村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全村上下一条心,就还有希望。 篝火渐渐熄灭,星光黯淡。秦思齐依偎在母亲怀里,听著她轻声哼唱的古老歌谣,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要检查各家的储水缸,要督促深井的进一步清理,要统计剩余的粮食,要组织下一轮的野菜採集…… 在这片乾涸的土地上,白湖村如同一株倔强的野草,用尽全力,与天爭命。 第23章 残酷的守护 乾旱终於彻底张开了血盆大口。 秦思齐站在村口,望著眼前这片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土地。目之所及,一片焦黄。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大树也蔫头耷脑,远处的山峦失去了往日的青翠,树木无精打采地佇立著,叶子捲曲枯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齏粉。 那条曾经欢快流淌的小溪,如今只剩下乾涸的河床,更远处的大河也早已断流,裸露的河床上散落著死去的鱼虾,在烈日下散发著腐臭。唯一还有水的地方,是七十里外的长江主干道—对秦白湖村的村民来说,那是一个遥远的距离。 “齐哥儿,回家吧,日头毒。“母亲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转过身,看到母亲瘦得脱形的脸上,手上布满了採摘野菜时留下的伤痕。才短短三个月,母亲仿佛老了十岁。 “娘,我再看看。“秦思齐轻声说,小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掛著的竹筒——那是他一天的水量,只有浅浅的一层,必须小口啜饮,慢慢喝。 刘氏没有坚持,只是嘆了口气,拖著疲惫的步伐慢慢往回走。秦思齐望著母亲的背影,他知道,母亲是去祠堂领今天的口粮——两碗稀和一小撮盐渍的马齿莧。壮劳力则会多发一个杂粮饼!这就是一个成年人一天的全部食物。六岁的他,只能分到一碗。 一阵热风卷著尘土吹过,秦思齐眯起眼睛。远处,几个佝僂的身影正在乾涸的田地里徒劳地翻找著什么——是村里的妇女们,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点可食用的野菜或草根。但秦思齐知道,她们已经连续几天一无所获了。大地乾涸得连最顽强的野草都无法生存。 “齐哥儿!“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秦思武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著不正常的潮红,“快!村南头!又有人来借粮了!“ 秦思齐心头一紧,立刻跟著秦思武往村南跑去。一路上,他看到村里的景象比前几天更加萧条。许多人家紧闭门窗,像是害怕什么。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著他们,眼中闪烁著飢饿的光芒。 村南的土墙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秦茂山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身后是村里的巡逻队,十个精壮汉子手持锄头、铁锹等农具,眼神凶狠。对面,是一个衣衫襤褸、满脸尘土的中年妇女,怀里还抱著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茂山叔,求求您…“那妇女跪在地上,说著,“就一碗米给孩子多活几天…我闺女是嫁到你们村的秦守德家的媳妇啊!求您看在亲戚份上…“ 这是邻村张家洼的人。那妇女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像隨时会停止。秦守德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却一言不发。他的妻子—那妇女口中的闺女躲在人群后面,捂著脸低声啜泣。 秦茂山的表情没有丝毫鬆动,声音冷硬得像铁:“张家的,回吧。白湖村没有余粮。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闺女现在是秦家的人!与你们张家再无干係。“ “茂山叔!“那妇女突然扑上前,一把抱住秦茂山的腿,“您行行好!我给您磕头了!就一碗!不,半碗救救孩子啊!“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渗出了血。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面露不忍,但更多人眼神冷漠。秦思齐看到秦守德的妻子终於忍不住冲了出来,却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娘!娘您回去吧!“她哭喊著,“村里真的没粮了!我们自己都…“ 秦茂山使了个眼色,两个巡逻队员立刻上前,粗暴地將那妇女拖开。她怀里的孩子被这动静惊醒,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扔出去。“秦茂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再有来借粮的,照例打断一条腿。“ “茂山叔!“秦思齐忍不住喊出声,小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忍。 秦茂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依然坚定:“齐哥儿,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今天放一个进来,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白湖村六十多家,三百多口人,就指著祠堂里那点粮食活命。给了外人,自家人就得饿死。“ 那妇女被拖走了,悽厉的哭喊声久久迴荡在燥热的空气中。秦思齐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知道秦茂山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像被刀绞一样难受。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会死吗?就因为没有半碗米? “齐哥儿,“秦思武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別想了。这三个月,已经来了十几拨借粮的了。开始还有人同情,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发现,给了一个,就会来十个。上回李家庄的人假装借粮,差点抢了祠堂。自那以后,茂山叔就下了死命令。“ 秦思齐沉默地点点头。他听说了那件事—李家庄的十几个壮汉,假装来借粮,实则想强抢。幸亏巡逻队及时发现,双方打了起来,白湖村伤了五个人,才保住粮食。 从那以后,巡逻队就配上了真正的武器——不仅是农具,还有从祠堂里取出的十张猎弓和五十支箭,那是战乱时,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回村的路上,秦思齐看到村口又多了几具新立的稻草人—那是用来嚇唬鸟雀的,但现在,更多的是夜晚用来警示那些覬覦白湖村粮食的外村人。而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掛著木牌,上面用硃砂写著狰狞的大字:“擅入者,断腿!“ 祠堂前的空地上,秦茂山正在给巡逻队训话。三十个精壮汉子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巡逻村界。他们手中的农具已经被磨得鋥亮,在烈日下闪著冰冷的光。十名弓箭手站在最前面,背上背著猎弓,腰间別著箭袋——虽然每袋只有五支箭,但足以震慑大多数覬覦者。 “记住!白湖村的粮食和水,只够自家人活命!一只老鼠也別放进来!谁敢心软,就是全村的罪人!“ “是!“巡逻队员们齐声应答,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坚决。秦思齐默默走开,来到村中央的深井旁。这是全村现在唯一的水源,由四个壮汉日夜看守。取水时间严格限定在早晚各一个时辰,按户分配。 秦守德蹲在井边,正在检查轆轤。看到秦思齐,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齐哥儿,来啦。“ “守德叔,井水还旺吗?“秦思齐问道。守德叔摇摇头,脸色凝重:“水位又降了半尺。照这个速度…“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口十五丈深的井,也撑不了多久了。 秦思齐蹲下身,从井口往下望。黑暗的井深处,隱约可见一点微弱的反光——那是宝贵的水面,正在一点点下降,像流逝的生命。“別的村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赵铁头嘆了口气:“惨啊。张家洼已经开始卖地了,一亩上好的水田,只要半石米。王家屯的人成群结队出去討饭,听说路上已经饿死好几个了。最惨的是李家庄…“他压低声音,“已经开始吃…“他做了个可怕的手势,没说完。 秦思齐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不敢想像那是什么景象。 “我们白湖村,幸亏准备得早。要不是那水窖和这口深井,要不是早早囤了粮…“他摇摇头,“村长有远见啊。还有你,齐哥儿,村里人都说,要不是你当初那四条主意…“ 秦思齐没有感到丝毫欣慰。他知道,即使有准备,秦家湾的存粮和储水也撑不了多久。乾旱才持续三个月,而老人们说,前朝大楚崇德十年的那场大旱,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傍晚,秦思齐和母亲分食了一碗稀粥和几根咸菜。刘氏把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一半给儿子,谎称自己不饿。秦思齐看著母亲凹陷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鼻子一酸,却不敢哭,——流泪会消耗宝贵的水分。虽然知道古代苦,但是依旧被震撼到。 夜里,秦思齐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光下,几个巡逻队员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往村外走。那人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第三个了。“身后传来母亲低沉的声音。刘氏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秦思齐身后,双手按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今晚又来偷粮食的。“秦思齐浑身发抖。他知道“第三个“是什么意思——这是这个月第三个因为试图偷粮食而被巡逻队打断腿的外村人。上一个是个半大孩子。 “娘,我们是不是太狠了?“秦思齐的声音带著哭腔。毕竟还是现代人的思想,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灾!此刻才真正懂了!大部分不是因为没有水,而是因为没有食物,而活不下去! 刘氏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领水和食物。“秦思齐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著。窗外,巡逻队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更远处,隱约传来悽厉的哭喊声——不知是哪个村又死人了。 天刚蒙蒙亮,村北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秦思齐一骨碌爬起来,跟著人群往村北跑去。远远地,他就看到一群人围著,气氛紧张。 挤进人群,秦思齐倒吸一口冷气,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瘦得不成人形。他们有的还在微弱地蠕动,有的已经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几个巡逻队员站在墙头,手中的弓箭对准下面,防止他们乱来。 “怎么回事?“秦茂山匆匆赶来,脸色阴沉如水。 “村长,天没亮就发现这群人躲在墙根下。看样子是想趁早上取水时混进来。我们一喊,他们就装死。“秦茂山爬上墙头,冷冷地俯视著墙外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他们中有人认出了秦茂山,挣扎著爬起来,伸出枯枝般的手:“秦村长!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只要粮,就一口粥就行…“ 秦茂山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转身对巡逻队下令:“泼粪。“ “再有靠近村的,“秦茂山的声音像铁一样冷硬,“照例打断腿。“ 秦思齐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跑。他一路跑到祠堂后面,蹲在墙角乾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太空了。身后传来脚步声。秦茂山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著他。 “茂山叔…“秦思齐抬起头,眼泪终於止不住地流下来,这一刻他才融入到古代的现实感中,融入到宗族中,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心不狠,站不稳。但还是想得到答案。 秦茂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抹去秦思齐脸上的泪水。“齐哥儿,“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你知道为什么前朝大楚崇德十年那场大旱,白湖村活下来的人比其他村多吗?“ 秦思齐摇摇头。“因为当时的族长秦老太爷做了一个决定封村,而且更残酷的是,拋弃老人和体弱的妇女,让他们去抢別的村子。抢得到,就能活;抢不到,就死在外面。“秦茂山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个残酷的过去,“他把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討粮的腿打断了,把来借粮的亲家公赶走了,甚至把自己偷偷给外村亲戚送粮的亲儿子逐出了宗祠。“但具体的事情,只有三叔公,和我爹知道。 秦思齐瞪大了眼睛。“很残忍,是不是?“秦茂山苦笑一声,“但就因为这样,白湖村活下来一百多人。而其他心软的村子…全村死绝的都有。“他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冷硬,“现在,我是村长,我得做同样的选择。要么狠心,要么灭族。“秦思齐沉默了。他知道秦茂山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疼。 “回去吧。“秦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领水了。记住,小口喝,別浪费。“ 秦思齐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玩一种新游戏一个扮成“借粮的“,其他孩子用树枝打他,嘴里喊著“打断你的腿“。孩子们的笑声在乾旱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末日吗?秦思齐茫然地想。当生存成为唯一的目標时,人性还剩下什么? 回到家,母亲已经领回了今天的水,小小的一竹筒,秦思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让珍贵的水分慢慢浸润乾裂的嘴唇和喉咙。水的滋味,竟然如此甜美,如此神圣。 窗外,烈日依旧无情地炙烤著这片乾涸的土地。乾旱才持续三个月,而最艰难的日子,可能还在后面。 第24章 乾涸坚持 月的太阳依旧毒辣,土地更加乾涸。秦思齐蹲在自家院子里,用一根禿了毛的毛笔蘸著碗底最后一点水,那是家里之前存储的水,已经变质成为死水。无法饮用。他用这些水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著《孟子》中的句子。水太少,石板很快就把那点湿气吸乾了,字跡模糊得快,但他还是固执地一遍遍重写。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毛笔桿在他细小的指节间显得异常粗大,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专注得可怕,“齐儿,该去领粥了。“母亲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体更瘦了。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坚持写下“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才小心地放下毛笔。 “娘,您坐著,我去领。“秦思齐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墙壁缓了缓,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拿起两个粗陶碗,一个是他和母亲的,一个是村长特意嘱咐多给的一份,毕竟他的贡献村民看到到。 如果他和大伯家,不把粮食拿出来一起吃,他们两家可以顿顿吃乾饭,但是大灾面前,必须扭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不然等待的是入室抢了!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必须整合家族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村道上尘土飞扬,热浪扭曲著远处的景象。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眼巴巴地望著祠堂方向。看到秦思齐手里的碗,他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没有人敢上前討要——自从上个月秦寡妇的小孙子因为偷了一把黄豆,被当眾鞭打后,村里再没人敢动偷粮的念头。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像影子一样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插队,秦思齐站到队尾,听到前面传碗勺相碰的轻微响动。 “第四十八家,秦周氏家。“记帐的是七叔公,老人瘦得脱了形,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依然锐利,一丝不苟地记录著每一勺粮食的去向。秦思齐递上碗,看著掌勺的秦守德给他舀了一勺稀粥。勺里的米粒少得可怜,大部分是浑浊的汤水。曾经魁梧的大伯如今佝僂下来,脸色发黄。 “齐哥儿,“秦守德压低声音,往碗里又多滴了几滴粥汤,“村长让你领完粥去祠堂后院一趟。“ 秦思齐点点头,小心地捧著两碗粥往回走。路过自家院子时,他看到母亲正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娘,先喝粥。“秦思齐把其中一碗递给母亲,又取出贴身藏著的一小包盐——这是他用帮七叔公记半天帐换来的额外配给。 刘氏摇摇头,把碗推回来:“你先喝,娘不饿。“秦思齐知道母亲在说谎——她的胃部凹陷得像个小坑,颧骨高耸得嚇人。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固执地把碗又推回去:“娘,我待会儿去村长那儿,说不定还能討口吃的。您先喝。“ 刘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在这个缺水的日子里,连眼泪都成了奢侈品。她小口啜饮著稀粥,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仿佛这样能吸收更多养分。 秦思齐狼吞虎咽地喝完自己那碗,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然后匆匆赶往祠堂后院。路上,他看到村中央那口深井旁站著四个持械的壮汉,警惕地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井台上的轆轤已经很久没转动了——井水现在只有一点,不够供全村用了,开始喝水窖里储存的水,每天限量一竹筒。 祠堂后院的小屋里,秦茂山正伏案写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齐哥儿,来了。“他指了指桌对面的一张凳子,“坐。“ 秦思齐拘谨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吸引《大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听说你还在坚持读书?“秦茂山的声音温和了些,“《四书》都能背了?“ 秦思齐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能背了,五经也能背出来,但还有些磕绊。“秦茂山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咳嗽了几声,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秦思齐面前:“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半块墨锭!秦思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像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村长,这太贵重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秦茂山摆摆手:“我留著也没用。这世道能活几天还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齐哥儿,你是个有出息的。若是能熬过这场灾,一定要考取功名,走出这穷乡僻壤。“ “我会的。“他只能这样承诺,秦茂山又咳嗽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给,这是给你的。“ 纸包里是一块麦饼!秦思齐瞪大了眼睛——这种“奢侈品“已经一个月没在村里出现过了。 “村长,这我不能要!“他慌忙推辞,“您自己都...““拿著!“秦茂山强硬地把饼塞进他手里,“我吃过了。“ 秦思齐知道村长在说谎—他的脸色蜡黄,明显和自己一样长期处於半飢饿状態。但他也知道推辞无用,只能接过那块能救命的饼。 “还有件事,“秦茂山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明天县里要徵调壮丁去开掘河道,说是引长江水救旱。每家出一个劳力,管一顿饭,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秦思齐立刻明白了村长的顾虑挖河道是重体力活,以村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有去无回。但不去的代价更大,失去官府的賑济粮,村里更难撑下去。 “你比很多大人都明白事理。“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回去吧,把饼藏好,別让人看见。“ 秦思齐把书和饼贴身藏好,鞠躬退出。走出祠堂时,他看到几个面生的汉子站在村口,穿著破旧的官服,正在和村里的巡逻队交涉。那是县里派来徵调民夫的差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 回到家,秦思齐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硬塞给母亲,小的那块自己含在嘴里,让它慢慢软化。刘氏看到饼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但什么也没问,早晨,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秦思齐放下书,嘆了口气——又有人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了。最初村里还会举行简单的葬礼,现在只能草草掩埋。 第二天清晨,秦思齐跟著思文哥来到村口集合。十五个秦家湾的壮丁排成一队,每个人手里都拿著自带的工具——锄头、铁锹、扁担。思文哥的脸色惨白,走路都有些摇晃,但还是强撑著挺直腰板。 县里的差役清点了人数,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三十里路,天黑前得到。“ 队伍缓缓移动,秦思齐站在村口,看著亲人们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他不知道这些人中能有几个活著回来,也不敢想。 回到家里,秦思齐继续他的日常—练字、背书。乾旱把时间拉长得可怕,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难熬。但奇怪的是,越是艰难,他越执著於学习。那些艰涩的文字成了他逃离现实的唯一途径,在想像的世界里,没有乾旱,没有飢饿,只有圣贤的智慧和理想中的太平盛世。 十天后,思文哥回来了,同行的只有十一个人。四个人死在了工地上,两个累死,一个中暑,还有一个失足掉进了乾涸的河床,摔断了脖子。思文哥自己也瘦脱了形,脚上全是血泡,但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官府决定在镇上设一个賑济点,每五天发一次粮。 但秦思齐注意到,村长听到这消息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哥儿,“当天夜里,村长把他叫到祠堂,声音压得极低,“从明天起,你每天来帮我记賑济粮的帐。“ 秦思齐立刻明白了村长的担忧——官府的賑济粮经过层层盘剥,到村民手里能剩多少?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多了一项任务:每天去祠堂记录賑济粮的收支。这项工作让他看到了更多人间惨剧——领粮的队伍里,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为了一勺米大打出手;有人偷偷把领到的粮塞给奄奄一息的孩子,自己活活饿死... 四月开始乾旱,现在已经九月中旬,乾旱持续了五个半月,秦思齐正在祠堂对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他跑出去,看到村民们围在村口,指著远处的天空激动地议论著什么。 “云!是云!“秦思齐抬头望去,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真的出现了几朵灰黑色的云团!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看到云!人们像疯了一样欢呼起来,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磕头,祈求老天开眼下雨。 但村长的脸色却更加凝重了。他把秦思齐拉到一边:“齐哥儿,別高兴太早。我年轻时见过这种云,乾打雷不下雨,反而会把地里的最后一点湿气都吸走。“ 村长的话不幸言中。那几朵云在村子上空盘旋了一夜,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滴雨都没落下。希望破灭的打击比持续的乾旱更令人绝望,村里又死了三个老人。 乾旱进入第八个月,入冬了,眼看就要过年了,白湖村的存粮终也紧张了起来,留种粮死也不敢动!而水窖里的水也只剩不到两尺深,村里不得不將每日配给减半。只剩下麻木的求生本能。 秦思齐依旧每天读书练字,他捨不得用水了。许多篇章都能倒背如流。在飢饿和乾渴的折磨下,他反而对文字有了更深的理解。“民之失德,乾餱以愆“——原来古人早就明白,飢饿会让人失去德行。 十二月初的一天清晨,穿著厚重的冬衣,正在读书的何思齐听到了滴答的声音,下雨了!虽然只是稀疏的雨丝,但確实是实实在在的雨水!冬天的雨寒冷著,而后便下起了雪! 村民们纷纷衝出屋子,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嚎啕大哭,看著雪,他们知道这个旱季要过去了,,, 雨不大,只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而后一直飘著雪,无声的滋润著大地!为春天积蓄力量! 村长拖著病体,召集全村人开了会议。过年大家一起祠堂吃饭,吃干米饭和一片腊肉,庆祝大旱过去!听到这话,村民们不再麻木了,透露出带著嚮往的眼神! 秦思齐站在人群最后,看著村民蜡黄的脸和深陷的眼窝,而后回到家里继续读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窗外,雪一直飘著,轻柔地滋润著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秦思齐的声音和寒风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吟唱一首关於生命与希望的古老歌谣。 第25章 雪中墨香 思齐正蹲在院子里用雪水洗笔。毛笔秦夫子留给他的,冰凉的水珠顺著指尖滑落,“雪…“他喃喃自语,乾旱结束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 雪越飘越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秦思齐站在院子里,仰著脸,看著雪景,“齐儿,进屋来,別冻著。“母亲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了几分生气,却仍透著虚弱,嘴角微微上扬:“下雪了。来年该是个好年景。“ 秦思齐收好毛笔,跟著母亲进屋。屋里的火塘烧著几根乾柴,驱散些许寒意。他坐在火边,看著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思绪飘远。乾旱结束了,但正如村长所说,大旱之后必有大灾。疾病、饥荒、流民……这些依旧笼罩在白湖村上空。 “齐哥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外响起。秦思武踩著新落的雪跑来,“村长叫你去祠堂!族老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匆忙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袄,跟著秦思武往祠堂跑去。雪中的白湖村在雪中寧静的接受滋润。曾经龟裂的土地被白雪覆盖,枯死的树木披上银装,一切伤痕都被暂时抚平。但秦思齐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仍未癒合的伤口。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秦三爷、五太公和七叔公三位族老,个个白髮苍苍,面容枯槁。村长依旧坐在主位,下首坐著村里各家的当家人,也都瘦得脱了形,但眼神已经不再像乾旱时那样绝望。 秦思齐轻手轻脚地走到最末的位置坐下,“人都到齐了。“村长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请各位来,是议一议明年的事。“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熬过这个冬天。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早做打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场大旱,白湖村能活下来三百零七口人,比周围村子都多,靠的是什么?是准备得早!“ 眾人沉默。是啊,若不是当初集粮、打井、建水窖,秦家湾早就和周围那些十室九空的村子一样了。“现在,乾旱是过去了,但更大的灾祸可能还在后头。“秦茂才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大旱之后必有大灾,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不是饥荒,就是瘟疫!“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瘟疫!这两个字比乾旱更令人胆寒。乾旱至少看得见,摸得著,而瘟疫是无形无影的杀手,能在不知不觉中夺走整村人的性命。 “村长说得对。“秦三爷颤巍巍地开口,“前朝大楚崇德十年后,第二年春天就闹了瘟疫。我那时才二十多岁,记得清清楚楚村里死了大半...“ 一阵寒意掠过祠堂,几个汉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恐惧。“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怎么防这个灾。“村长的目光突然落在秦思齐身上,“齐哥儿,说说你的想法。“ 站起身,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书上看到过,防瘟疫有几个法子。“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第一,喝水必须煮开。第二,有发热、呕吐、拉肚子的人,要立刻隔开照顾,不能与其他人同吃同住。第三,儘量减少与外人接触,特別是那些逃荒来的,他们身上可能带著病。第四,村里要常洒石灰,可以消毒。第五……“他犹豫了一下,“第五,死的人要儘快埋,埋得深一些,或者直接火化“ 祠堂里鸦雀无声。这些措施听起来简单,但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震撼。秦思齐提到的每一点,都直指要害,仿佛他亲眼见过瘟疫如何肆虐一般。 “好!“村长突然拍案,打破了沉默,“齐哥儿说得句句在理!就这么办!从今天起,村里立下新规矩:一、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二、发现病症立刻上报,病人单独安置;三、外人一律不准进村;四、祠堂每周一次派人在村中洒石灰;五、丧事从简,当日下葬!“ 没有人反对。乾旱时期的严苛生存法则已经让白湖村的村民明白,在生死存亡之际,规矩越严,活命的机会越大。 议事结束后,秦茂才单独留下了秦思齐。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著秦茂才蜡黄的脸。“齐哥儿,“茂才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许多,“快过年了,我想请你帮个忙。“ 秦思齐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给村里每家每户写副春联吧。“茂才从案几下拿出厚厚一叠红纸和一块新墨,“纸是祠堂公中出的,墨是我爹珍藏的。给村里人写写对联,提升一下氛围,你夫子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秦思齐愣住了。给全村写春联?“我的字还不够好…“他小声囁嚅道。 秦茂山笑了:“傻孩子,就当是给村里冲冲喜,去去晦气,你就当练习写字了,其实因为老秀才,村里人都会写字,读书,但是就是考不出去!“ 秦思齐不再推辞,郑重地接过红纸和墨块,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写好。“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把自己关在家里,练习写字,专心致志地写春联。一笔一划地写著吉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五穀丰登辞旧岁,六畜兴旺迎新春“ “门迎百福福星照,户纳千祥祥云开“ 每一副对联他都写得极其认真,把希望和祝福全部倾注在笔尖。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眼睛了就揉一揉,直到母亲强行把他拉去休息。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秦思齐家的炕桌上,继续练写字,村里人听说齐哥儿在写春联,纷纷前来观看。围著小小的齐哥儿,看他笔下流淌出的工整字跡,眼中满是敬畏和羡慕。 “齐哥儿这字,比秦秀才在的时候写得还端正!““这孩子,將来必定有大出息!“ “咱们老秦家出了个文曲星啊!“ 讚誉声不绝於耳,但秦思齐只是靦腆地笑笑,继续埋头写字。他知道,这些夸奖里,更多的是对知识的敬畏,对未来的期盼。一副红艷艷的春联,代表的不仅是年节的喜庆,更是一种宣告——白湖村活下来了,而且还要继续活下去!腊月二十八,是分发春联的日子。祠堂前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每家派一个代表,来领取专属於自己家的祝福。秦思齐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面前堆著分门別类的春联。每发出一幅,他都会轻声念一遍上面的內容,解释其中的吉祥寓意。 “秦守业家,'春风得意年年好,前程似锦步步高',祝您家来年顺顺利利,日子越过越好。“ “秦守成家,'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愿您全家平安健康,福气盈门。“ “秦寡妇家,'岁岁平安添百福,年年顺景纳千祥',愿您和孙子来年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领到春联的人无不千恩万谢,有的甚至红了眼眶。在这个物质极度匱乏的年关,这一幅红纸黑字的祝福,成了最珍贵的年礼。秦思齐看著村民们捧著春联离去的背影,胸口涌动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 轮到秦思文家时,秦思武特意多留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齐哥儿,给你的,一块菜饼“秦思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收著吧!“ 发完最后一副春联,天色已晚。除夕那天,白湖村的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艷艷的纸,黑亮亮的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远远望去,显出几分难得的喜庆和生机。 秦思齐和母亲也贴好了自家的春联。刘氏站在门前,望著那工整的字跡,眼中满是骄傲:“齐儿,这是咱家这么多年来,最体面的一副春联了。“ 夜幕降临,秦家族堂,不再说什么寡妇不详之类的话,全部都聚集在一块,开启了聚餐,每人碗里一碗乾饭,年轻壮劳力一满碗,加两块腊肉和一点咸菜,妇女小孩则是半碗一块腊肉和一点咸菜,吃著开心,因为已经大半年没有吃过乾饭了!而后妇女们回到了家里,男人们坐在一块,小孩子们一块,各玩著各的,守岁到凌晨,而后放起了鞭炮,鞭炮声在村中响起相似要驱除那些灾难。而后才各自回家! 秦思齐守完夜回到家,看著母亲还在等他,便轻声说:“娘,明年会更好的。“而后目光落在炕桌上那本《论语》上,“等开春,我教您认字好不好?“刘氏笑了!” 第26章 百家银 正月里秦思齐端坐在桌前,手握那毛笔,凝神静气地临摹著《论语》中的句子。他的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留下一个个工整的楷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写一个字,都要將全部心神倾注在笔尖。这半年来,写字成了他逃离飢饿与苦难的唯一方式。当笔尖与纸面相触的那一刻,外界的乾旱、死亡、绝望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横竖撇捺间的寧静世界。 “思齐,歇会儿吧。“母亲刘氏端著一碗热水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秦思齐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喝了一口热水。 “娘,我想把《论语》再抄一遍。“他指著桌上那本书,“我得更理解一些。“ 刘氏的目光落在儿子清瘦的小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每天天亮就起来读书写字,直到夕阳下看不见字了,才肯休息。她知道,儿子是在为科举拼命准备。 “思齐,“刘氏犹豫了一下,声音轻柔,“娘听说.,武昌府离这儿有上百里路,书院里的学生都是富家子弟...“秦思齐的手顿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故作轻鬆的笑容:“娘,我就是练练字,没想那么多。“ 他撒了谎。武昌府的青云书院,那个老师生前常提起的地方,高大的门楼,琅琅的书声!但正如母亲所说,那是一个农家子,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束脩、笔墨、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钱?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力供他读书?刘氏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拿起空碗出去了。想著等年岁好些,就把田卖了,供齐哥儿读书!秦思齐重新提笔,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墨汁在纸上洇开一片,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索性放下笔,走到院子里透气。 早春的风还带著寒意,远处山峦上的积雪尚未消融。祠堂方向村民们常聚在那里晒太阳、閒聊。而閒聊的对象,就是齐哥儿,秦守德说道:“要不是齐哥儿那几条主意,咱村能活下来几个人?他有文曲星的命格“ 另外的村民说道“老秀才走了,村里没了文气,这才招来灾祸!现在有文曲星,只是没有考上功名,文气差了些,还是让灾出来了“ 秦守山说的“后面的日子怕是更难熬...““要我说,咱村得再出个秀才!“ “除了齐哥儿,谁还能读书?那孩子聪明绝顶...“ “钱呢?束脩、笔墨、赶考,哪样不要钱?这灾荒年月...““各家凑!把婆娘们的首饰卖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似乎有什么大事在酝酿。秦思齐注意到,经常有三五成群的村民聚在祠堂门口低声商议,见他路过就立刻噤声。母亲去井边打水回来,也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正月十二这天清晨,秦思齐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看见村长朝他走来。村长比乾旱时瘦了很多,他原本有老秀才留来的家底,够他很好的度过灾年,但是还是拿出钱与村民一起共患难,脸色蜡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村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秦思齐说道。刘氏闻声出来,手忙脚乱地要烧水待客,被村长摆手制止了:“大柱家的,別忙活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说。“ 秦茂才在堂屋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白银首饰,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这是...“周氏瞪大了眼睛。“全村人凑的。“村长继续说著,“要给思齐去武昌府读书用。“ 齐哥儿懵了,如遭雷击,刘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祠堂议了三天,全村六十五户,除了两家实在拿不出东西的,其他都捐了。“村长继续说道,“银鐲子、铜簪子、压箱底的铜钱,七叔公连他老伴的嫁妆银簪都拿出来了。“ 刘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怎么使得......““使得!“秦茂才重重地说,“要不是齐哥儿那几条主意,咱村活不下这么多人。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埋没了,只有考上了,才能更好的庇护村里“ 秦思齐眼前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秦寡妇,七叔婆,连自家孩子都捨不得让读书的秦守德,他们竟愿意变卖家当供他求学?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秦茂才继续道,“够他在武昌府读两年书。我哥之前已经说了,青云书院的情况,束脩一年十四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和吃住,省著点用足够了。“ 思齐,这笔钱由祠堂公中保管,每年给齐哥儿二十两银子作束脩和生活费,剩下的留著赶考用。“而且我大哥在武昌府,你之前见过的,秦茂才,他会安排你们母子俩,也不用担心村里说閒话,毕竟是村里共同认可的! 第27章 离乡远行 清晨,屋檐上的冰溜勾勒出晶莹剔透的纹路,秦思齐穿上了那件母亲改好的靛蓝色布长衫,这是父亲生前的衣服改的。 “齐儿,再检查一遍包袱。“刘氏的声音从灶间传来“文房四宝是老秀才送给他的,两套换洗衣裳,都带齐了吗?“ 秦思齐蹲下身,再次清点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其实东西少得可怜,根本不需要反覆检查,但他知道,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离別老家的伤感。 “都带齐了,娘。“他轻声回答,“那该去给乡亲们道別了。“刘氏擦了擦手,而后让齐哥儿去上面道別,秦思齐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这件长衫对他来说还有些宽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掌,但刘氏说这样能多穿两年。 第一站是秦三爷家,在村东头的小院里,门前的果树已经枯死了。听到敲门声,秦三爷拄著拐杖来开门,见是齐哥儿,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齐哥儿来啦!快进来!“老人热情地招呼,秦思齐深深作了一揖:“三爷爷,我是来道谢的。正月十六就要动身去武昌府了,特来向您辞行。““好孩子,好孩子!“秦三爷激动得鬍子直颤,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拿著,这是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布包里是墨条!秦思齐惊得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拿著!“秦三爷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这是老秀才生前送我的,一直没捨得用。你带去武昌府,好好读书,给咱村爭口气!“ 秦思齐的眼眶瞬间红了。“我一定好好用,不辜负三爷爷的期望。“他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离开秦三爷家,他们又去了七叔公家。七叔婆拿出一个绣著“蟾宫折桂“的笔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赶工做出来的。 “老婆子手笨,绣得不好...“七叔婆不好意思地说,“但听说读书人都讲究这个“ 秦思齐小心地接过,只见深蓝色的缎面上,一枝金桂栩栩如生,针脚虽然有些凌乱,但每一针都缝进了老人家的祝福。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丝线,突然摸到笔袋底部有个硬物——拆开一看,竟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繫著,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他疑惑地抬头。 七叔公笑呵呵地说:“压袋钱!討个吉利。这是我当年去县城赶考时,我娘给我的,现在传给你。“秦思齐这才知道,原来七叔公年轻时也曾读过书,只是连县试都没过,就回家种地了。老人眼中的遗憾和期待。 一家家走下来,一声声叮嘱饱含深情的赠礼。秦寡妇给了他一双亲手纳的布鞋;五太公送了一方旧砚台;就连最吝嗇的秦守业,也塞给他一小包自製的,说是“路上提神用“。 每一户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每一份礼物都沉甸甸地压在秦思齐心头。往年若是有人远行,乡亲们都会送上鸡蛋、摊饼等吃食,如今大旱刚过,大家能给的只有一句“好好读书“和珍藏多年的小物件。 最后一站是秦茂山家。“都道別完了?“秦思齐点点头。“別说了。“秦茂山摆摆手,从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拿著,路上看。“ 正月十六,启程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白湖村的祠堂前就挤满了人。全村老少都来为秦思齐送行。他穿著那件靛蓝色长衫,背著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著乡亲们送的笔墨纸砚和几件换洗衣物。 “齐哥儿,路上小心!““到了武昌府记得捎信回来!““好好读书,给咱村爭口气!“ 秦思齐向全村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著秦茂山、大伯秦大安和母亲刘氏上了去县城,秦守德,秦思文,秦思武几个也跟著。以免有人来抢牛!这是他们村保下来的牲畜!几个在车后跟著。 牛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秦思齐看著生活了七年的村庄渐渐远去。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树,祠堂青灰色的屋顶,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都慢慢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齐儿,把这个戴上。“秦思齐乖乖低下头,让母亲把铜钱掛在他脖子上。县城比秦思齐想像中有活力些,只是乞討人多点多,行人穿梭如织。但他们无暇閒逛,直奔县衙办理路引。 “姓名?籍贯?去向?所为何事?“书吏头也不抬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秦思齐,恩施县白湖村人,去武昌府求学。“秦茂山代他回答,书吏这才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瘦小的农家子,嗤笑一声:“就他?还读书?別是去当学徒的吧?“ 秦大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袖中摸出五钱银子,悄悄塞给书吏:“確实是去求学读书的“ 书吏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霽,慢吞吞地开始写路引。而后又交了五钱的路引费,看著那一两银子就这样没了,心疼得直抽气——这够买多少粮食啊! “这么贵...“刘氏小声嘀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装钱的暗袋。“正常。“秦茂山低声道,“去武昌府的路引向来要价高,怕人跑了不回。“ 拿到路引后,他们匆匆赶往长江边的乌家渡。渡口人声鼎沸,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等船的旅客,构成了一幅秦思齐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江面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豪华的客船,也有简陋的货船。 “去武昌府的船,最便宜的多少钱?“秦大安挤到售票处问道。 “普通舱,一人一百文,明日一早开船。“售票员头也不抬。秦大安咬了咬牙,掏出四百文钱:“四张,明日的。“而后让秦思文,秦思武三人赶牛车回去! 当晚,他们住在渡口附近的一家简陋客栈,四个人挤一间房。刘氏睡床铺,其余三个男人打地铺,秦思齐想到明天就要坐船去武昌府,又激动得睡不著。 天蒙蒙亮,他们就赶到了码头。那艘去武昌府的客船比秦思齐想像中要大得多,船身漆成深红色,桅杆高耸,帆布在晨风中微微鼓动。 “上船啦上船啦!去武昌府的客船,辰时启航!“船工高声吆喝著。 秦茂山,秦大安扛著行李,刘氏紧紧拉著秦思齐的手,踏上跳板的那一刻,江水在脚下奔流,泛起浑浊的泡沫,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普通舱在甲板下层,昏暗拥挤,几十个乘客挤在通铺上,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和鱼腥味。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四条窄窄的铺位,连翻身都困难。 “娘,您躺会儿吧。“秦思齐扶著面色苍白的刘氏躺下。母亲从未坐过船,刚上船就开始头晕。 隨著一声悠长的號角,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秦茂山带著秦思齐挤到甲板上,看著乌家渡渐渐远去,江风扑面而来,带著水腥味和远方陌生的气息。 “长江...“他喃喃自语,第一次看到这样宽阔的水面,一眼望不到边。浪拍打著船身,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他的衣襟。 “小兄弟,第一次坐船?“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笑著问。秦思齐点点头,有些靦腆:“去武昌府求学。“ “读书好啊!“商人感慨道,“我年轻时也读过几年私塾,可惜...“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船行至江心,风浪渐大。秦思齐回到舱內,发现母亲和大伯已经吐得昏天黑地。秦茂山虽然没吐,但脸色也难看得嚇人。 “娘,喝点水。“秦思齐拿出竹筒,小心翼翼地餵周氏喝了几口。“齐哥儿.娘没事!“周氏虚弱地摆摆手,又一阵乾呕。 秦思齐心疼不已,却无能为力。他拿出《诗经》,轻声为母亲诵读,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舱內其他乘客的呻吟、呕吐声此起彼伏,浑浊的空气令人窒息。 中午时分,船在一个小码头稍作停靠。秦思齐搀扶著母亲到甲板上透气。江风拂面,刘氏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望著滚滚东去的江水,秦思齐突然心潮澎湃,脱口吟道: “离家远赴武昌游,长江滚滚向东流。 乡亲厚望心中记,不负寒窗苦读秋。“ “好诗!“身后传来秦茂山欣慰的声音,“齐哥儿,记住此刻的心情“ 秦思齐重重点头,下午,船终於抵达武昌府码头。当那座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时,秦思齐屏住了呼吸——武昌府!他即將求学的地方!码头很大,而城墙高耸入云,城门楼比白湖村的祠堂还要高大数倍,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刘氏虚弱地站著,说著:“齐儿,咱们到了。“ 秦思齐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小手紧紧攥著包袱带。前方,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向他敞开大门。那里有他嚮往已久的书院,有无穷无尽的知识,通往上层的阶级。 第28章 秦记酒楼 武昌府的码头秦思齐站在船头,眼睛瞪得溜圆。数不清的船只停泊在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如云。挑夫们喊著號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衣著光鲜的公子哥摇著摺扇,在僕役的簇拥下登上一艘豪华画舫。丝毫不被大旱影响,农民著许多倒在了天灾中! “小心台阶。“秦大安护著秦思齐走下摇摇晃晃的跳板。秦茂山和刘氏最后,蜡黄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踏在青石板路,秦思齐长舒一口气,顺流而下的半日船程让母亲和大伯吃尽了苦头,现在总算能踏在地上。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码头上堆满各色货物,穿綾罗绸缎的商贾与衣衫襤褸的挑夫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著鱼腥、汗臭和不知名香料的复杂气味。 “我哥的酒楼就在这一带。“秦茂山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叫'秦记酒楼',两层高,门口掛著红灯笼。“秦思齐紧紧跟在大人身后,生怕在这陌生的人流中走散。他们穿过熙攘的码头,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这里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幌子在风中摇晃,伙计们站在门口卖力吆喝。 “到了!“秦茂山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座两层高的酒楼矗立在街角,朱漆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悬掛著“秦记酒楼“几个鎏金大字的匾额。檐下掛著一排红灯笼,酒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端著托盘在桌间穿梭,酒香和菜香从里面飘出来,勾得人食慾大动。 “这是茂才大哥的酒楼?“秦大安瞪大了眼睛,“比咱县的酒楼气派多了!“ 秦茂山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大哥离家早,在武昌府打拼了二十多年,总算有了这份產业。“他们刚走到门口,一个肩搭白巾的小二就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是用饭还是住店?“ “我们找秦掌柜。“秦茂山道。小二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几人粗布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掌柜的正忙著,几位有什么事?““我是他弟弟,白湖村的秦茂山。“ 小二愣了一下,突然瞪大眼睛:“村长?“他凑近仔细看了看秦茂的山脸,猛地一拍大腿,“真是您!我是永財啊!秦永財!秦三叔家的小子!“ 秦茂山这才认出来:“永財!你长变了,看来吃的很好,我都认不出了。“秦永財激动得语无伦次:“掌柜的天天念叨您呢!听说老家遭了旱灾,急得跟什么似的!村长快跟我来!“ 他没有带他们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进了后院。院子里堆著酒罈和菜筐,几个厨娘正在井边洗菜。秦永財让他们在石凳上稍坐,自己一溜烟跑去找掌柜。不一会儿,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秦茂才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腰间繫著的铜钥匙串叮噹作响。 “茂山!真是你!“男子一把抱住秦茂山,声音哽咽,“听说老家遭了旱灾,我日夜担心,可这年头流民四起,又不敢贸然送银钱回去...“秦茂山也红了眼眶:“大哥,我们没事。村里准备得早,熬过来了。“ 秦茂才酒楼的掌柜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其他人。他的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停留了片刻:“齐哥儿,怎么来了,这位是...“ 秦茂才介绍道:“这是大柱家的媳妇““好,好!“秦茂才连连点头,“都饿了吧?永財,快去准备一桌好菜!“ 不一会儿,后院的小厅里摆上了一桌丰盛的菜餚:清蒸鰣鱼、红烧肉、笋乾燉蹄膀...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黄酒。秦大安,刘氏,二人从未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看直了。秦思齐穿越这么多年,也是没有看到这么多菜过,三人也侷促地攥著衣角,不敢动筷。 “吃啊!別客气!“秦茂才热情地招呼,“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秦大安第一个忍不住,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顿时幸福得眯起眼睛。其他人见状也不再拘束,纷纷动筷。秦思齐小心地夹了一筷子鱼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酒过三巡,秦茂才才问起家乡的情况。秦茂山將这场大旱的前后经过娓娓道来,讲到秦思齐如何发现蜂巢、如何提出集粮打井的主意时,秦茂才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主意,都是这孩子想的?“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思齐。 秦茂山点点头:“齐哥儿天资聪颖,又肯用功。爹在世时常说,他是块读书的料。这次来武昌府,就是送他进书院读书的。““束脩够吗?“秦茂才关切地问,“书院的销可不小。“ 秦茂才嘆了口气:“全村人凑了二十六两银子,够两年的束脩和吃住。再多就拿不出来了。“ “这怎么行!“秦茂才皱眉,“读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齐哥儿,可以信心考过入学考试,我来考考! 秦思齐挺直腰板,目光澄澈:“请茂才伯伯出题。“ “《论语·雍也》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章,作何解?“ 秦思齐略一思索,朗声道:“此章言学问之道,贵在乐之。朱子注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学生以为,譬如一人知酒能醉人,不如好酒者常欲饮之,而好酒者又不如善饮者得酒中之趣。“ 秦茂才眼前一亮,又接连问了《孟子》《大学》中的几个难题,秦思齐皆对答如流,时有独到见解。问答间,窗外日影已悄悄移过半个院子。好!好!我相信新春开学考,你必定能过! 秦茂才说道,“咱白湖村能出个人才,是全村的光荣。我在外打拼这些年,能为家乡做的实在有限,这次就让我尽一份力吧。“秦茂才又带著弟弟一行人去看了,他们在武昌府的临时住处,离酒楼不远的一处小院,是秦茂才早年置办的產业,现在正好空著。 “你们先在这儿住下“而后又介绍道:“武昌府乃九省通衢,书院林立。你听我说来,看看你觉得那个学院適合你“他掰著手指细数起来,“城中大书院有三:江汉、经心、两湖,各有千秋。“ “先说江汉书院。“秦茂才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创立最早,底蕴最深。院中藏书楼有万卷典籍,山长李大人是当朝进士出身,学问极好。每月朔望,还有翰林院的学士来讲学。只是...“他顿了顿,“门第之见甚深,非世家子弟难入其门。“秦思齐默默点头。 “经心书院则不然。“秦茂才继续道,“张山长主张'有教无类',最重真才实学。院中每月有会课,成绩优异者可得膏火银补助,贫寒学子也能安心读书。不过...“他压低声音,“张山长性情刚直,常针砭时弊,书院因此不太受官府待见。“秦思齐听得入神。 “最后是两湖书院。“秦茂才的语调变得郑重,“虽建院不过十余年,但因总督大人支持,发展极快。院中分经义、治事两斋,既学圣贤书,也习钱穀刑名之事。考中秀才,优秀者可直接入幕为吏。“ 说到这里,秦茂才意味深长地看著秦思齐:“齐哥儿,你天资聪颖,又通实务。若想走科举正途,江汉最佳;若求学问精进,经心为上;倘若...“他略一犹豫,“倘若想早日谋个出身,两湖最合適。“ 第29章 书院应试 暮春时节的武昌城,烟雨朦朧如一幅水墨丹青。秦思齐站在窗前,望著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远处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声,混杂著街坊孩童嬉戏的笑闹。 桌案上,那张江汉书院推荐信是秦茂才伯伯送来的,希望他能进江汉书院。秦思齐伸出食指,抚过信笺上鲜红的印章,那是江汉书院山长周明道的私印,印文“静观堂“三个篆字古朴厚重。墨香犹在,透过纸背感受到写信人落笔时的郑重。 “茂才叔竟为我求得这等珍贵之物.“秦思齐轻声自语,秦茂才披著蓑衣匆匆而来,从怀中取出这封信时,那双常年拨弄算盘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將秦思齐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转身望向屋角那个书箱,那是与推荐信一同送来的厚礼。箱中整齐码放著四书五经的全套刻本,每一册都配有当世大儒的亲笔批註。最上层是两刀上好的宣纸,纸面光洁如新雪,对著光能看到细密的帘纹。 “《论语集注》《尚书》都是是朱子的批本...“秦思齐每日翻阅时都如获至宝,在空白处用蝇头小楷记下自己的心得。几天下来,这些书册的边角都已微微捲曲,却被他保护得纤尘不染。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落在书箱铜锁的“勤学“二字上。秦思齐忽然想起秦茂才那夜临走时说的话:“思齐啊,这些书册来之不易。朱子批註本是託了关係...“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生用著。“ “齐哥儿,该去酒楼了。“秦明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是秦茂才的长子,读书一般,夫子说难以考上秀才,就回来帮忙了!打断了秦思齐的沉思。他应了一声,將《孝经》最后一段默诵一遍,这才小心地合上书册。书页间夹著的自製书籤是用桂枝做的,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院子里,秦明文今年才十六岁,瘦削的脸上总带著靦腆的笑;赵大则膀大腰圆,是后厨最得力的帮工。见秦思齐出来,赵大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今早王师傅说要做鰣鱼膾,特意留了最好的鱼腹肉给我们尝鲜。“ 三人说笑著走出小院。雨后的武昌城格外清新,青石板路泛著湿润的光泽,转过两条街,秦记酒楼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停著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看来今日有贵客光临。 后厨里蒸汽氤氳,王师傅正指挥著十几个帮工忙得团团转。见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地喊道:“赵大去劈柴,秦茂山洗菜,秦大安帮我杀鱼!“而后 秦明文挽起袖子,取过一把薄如蝉翼的厨刀。这条鰣鱼足有三斤重,银鳞闪闪,鱼眼清亮。他左手按住鱼身,右手运刀如飞,雪亮的刀刃贴著鱼骨游走,转眼间就將鱼肉片得薄如蝉翼,在盘中摆成盛开的牡丹状。“好刀工!“王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嘖嘖称奇,“这手'飞鸞膾'的功夫,没三年火候下不来。文哥儿在厨行里定能闯出名號。“文哥儿微微一笑,“ 傍晚回小院的路上,二人在街角遇见卖人的。秦明文买了二个人,递给秦思齐的是一个书生造型的,稀拉出的儒袍褶皱惟妙惟肖。 “明日后就考试了,“秦明文舔著人突然说,“齐哥儿要不要去文庙拜拜?“ 秦思齐笑著摇头,却想起箱底那枚母亲给他的铜钱,上面铸著“文昌兴旺“四字。考试前夜,秦思齐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点燃油灯,取出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钱。五更时分,秦思齐已沐浴更衣。他穿上秦茂才送来的崭新儒衫,靛青色的杭绸面料,袖口绣著暗纹的松竹。束髮时,他特意用了刘氏给的木簪,虽然朴素,却带著淡淡的香。 “加油啊!齐哥儿!“秦大安和秦茂山秦明文,坚持要送他到书院门口。刘氏在家中等候!晨光中的江汉书院庄严肃穆,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亮。门前聚集的考生中,有人锦衣华服,有僕从簇拥;也有人像他一样布衣素履,却目光坚毅。 登记处的老学究戴著玳瑁眼镜,接过推荐信时眉毛一挑:“隨我来。“穿过几重院落时,秦思齐注意到廊柱上掛著的楹联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笔力雄浑,內容深邃。 静观堂內檀香裊裊,三位考官正襟危坐。正中那位鬚髮如雪的老者,想必就是山长周明道。秦思齐注意到他双目炯炯有神,手指关节粗大,显是常年执笔所致。 “学生秦思齐,拜见各位先生。“秦思齐行大礼时,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周山长微微頷首:“先默写《论语·为政》'为政以德'章与《孝经·开宗明义》章。“ 秦思齐跪坐案前,取出一方珍藏的松烟墨,在砚台中徐徐研磨。墨香瀰漫开来,他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在村塾习字的日子,老塾师用戒尺敲著桌案说:“字如其人,要端方正直!“室內静得能听见墨汁渗入宣纸的细微声响。不过盏茶工夫,两篇文章已跃然纸上。秦思齐的字既有柳公权的骨架,又带赵孟頫的圆润,更难得的是自成一格的气韵。 考官们传阅时,那位面容严肃的蓝袍先生突然道:“我出上联'风吹水面千层浪'。“ 秦思齐不假思索:“雨打沙洲万点坑。“ “读书有味千回少。““下笔无神一字多。“ 周山长忽然插话:“'学海无涯苦作舟'。“ 秦思齐知道这是考校志向,深吸一口气答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生愿以'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功夫,求'一日看尽长安'的造化。“话音未落,最年轻的那位考官已击节讚嘆:“好个'一日看尽长安'!“ 最后的《三字经》考校,秦思齐不仅解释了“性本善“的深意,还对比了孟子性善论与荀子性恶论的差异,更引申到王阳明“致良知“之说。他声音清朗,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说到激动处,眼中似有星火闪动。 考试结束时,周山长亲自送他到廊下。老人忽然问道:“你那手字,师承何人?“ 秦思齐恭敬答道:“幼时村塾先生启蒙,后临摹诸家碑帖,未有名师指点。“ 山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无师自通能到此境界,实属难得。“顿了顿又道,“三日后放榜。“ 回到小院,秦茂才已在等候。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考得如何?“ 秦思齐將经过一一道来,说到对联应对时,秦茂才拍案叫绝:“这对句工整又大气,山长定会赏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三日后放榜,秦思齐的名字高居榜首。 第30章 名次 江汉书院蒙学录取榜单,隨著门夫一声高喝,红底黑字的榜单在晨曦中徐徐展开。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秦明文秦大安仗著年轻力壮挤到前排。他的眼睛急切地扫过榜单,突然瞳孔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秦思齐,第一名!“ 这声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穿著绸缎的管家模样的人急忙凑上前,待看清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后,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秦思齐是何方神圣?““莫非是武昌秦家的子弟?“ “没听说过啊,秦家这辈不是只有个叫秦明远的在国子监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秦明文却充耳不闻,秦大安的脸上也满是震惊,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榜单:“没错!就是齐哥儿!第一名“ 秦茂山说道:“祖宗显灵啊!“秦大安的声音哽咽,“我们白湖村...出文曲星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眾人纷纷让开道路,只见一个身著湖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看了看榜单也后离开!回到家的秦明文,激动的说著: “齐哥儿!榜首!你是第一名! 刘氏听明白原委后,这个含辛茹苦多年的妇人,直接瘫坐在地。她没有哭,只是颤抖著嘴唇,抚摸著儿子的脸庞,好像要確认这不是梦境。 “娘...“秦思齐轻声唤道,刘氏猛地站起身,拉著儿子就往后院跑。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来到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摆著个简陋的香案,自己则对著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秦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媳刘氏带思齐给祖宗磕头了!“她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哽咽,“多谢祖宗保佑,让齐哥儿有了出头之日...“ 秦思齐跟著母亲恭敬行礼,当他抬起头时,发现不知何时,秦茂山、秦大安等人都默默跪在了身后。仪式结束后,秦茂才突然拍手唤来管家:“去,让厨房准备宴席!把地窖里那坛珍藏十年的雕取出来!今日我们要好好庆祝!“ 整个宅院顿时忙碌起来,宴席上,秦茂才举杯起身,环视眾人:“今日之喜,不仅是思齐的喜事,更是我们整个白湖村的荣耀!来,满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秦大安喝得满面通红,拉著秦思齐的手絮絮叨叨:“齐哥儿啊,你还记得不?你三岁那年,就旁听,背诵三字经...“ 秦茂山则与秦茂才低声商量著什么,不时看向刘氏母子。酒过三巡,秦茂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件事要与诸位商议。思齐既入书院,需要人照顾起居。我意让弟妹留在武昌,就住在我这院子里,也好就近照应。“ 刘氏闻言一惊,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她不安地搓著衣角:这怎么使得?太麻烦了...“ “弟妹子不必推辞。“秦茂才摆手道,“思齐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我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们住下,反倒添些生气。“ 秦茂山连连点头:“我哥说得在理。齐哥儿年纪小,离不得娘。至於家里的事...“他看向秦大安,“就由我们多操持些。“ 秦大安拍著胸脯,对著另外一桌的的弟妹说道:“弟妹放心,你家的地我一起种了!现在思文思武长大了,能帮忙种田了!收成都给你留著!“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当眾人散去后,刘氏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出神。秦思齐轻轻走到母亲身边,发现她手中攥著一块褪色的布,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一件衣裳上扯下的布条。“娘,你想爹了?“秦思齐小声问。 刘氏將儿子搂入怀中,声音轻柔:“你爹若在天有灵,今日不知该有多高兴...“她的眼泪终於落下,滴在秦思齐的发间,“儿啊,你要记住,今日之荣光,是无数人的心血堆砌而成。白湖村的乡亲,茂才叔,村长的栽培,还有你爹的期望...“ 三日后清晨,秦思齐身著崭新的靛青色儒袍,头戴方巾,在秦茂才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江汉书院。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这个七岁孩童竟是近来城中热议的榜首神童! 书院门前,书院传来钟声悠扬,仿佛在迎接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31章 江汉书院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茂才的宅院已经灯火通明。刘氏早早就起了身,在灶间忙活了半个时辰。蒸笼里飘出的白雾裹挟著麦香和肉味瀰漫!秦茂山和秦大安也早早起床,秦茂才也来了,准备一起送齐哥儿上学,秦明文也想去,但是被秦茂才拒绝了!让他在家看著酒楼! 秦茂山和秦大安吃著包子,说道:“齐哥儿,再吃个包子。“刘氏將最大肉包夹到儿子碗里,手指在围裙上不安地搓了搓,“书院里的伙食不知合不合口味“路程不远,我可回来吃,母亲不用担心! 秦思齐捧著热气腾腾的粥碗,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间传来秦茂才洪亮的声音:“思齐可准备好了?“ 几个人一大早就捯飭自己,怕给齐哥儿丟人,秦茂才穿著簇新的靛蓝色直裰,腰间繫著一条暗纹腰带;秦大安则是一身褐色短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秦茂才,他竟穿上了那件只有年节才亮相的鸦青色绸缎长衫,领口处还別著一枚温润的玉扣。秦哥儿说道“茂才叔今日好气派!“ 秦茂才轻咳一声,整了整衣襟:“送学生入学是大事,岂能马虎。“他转向秦思齐,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叔父送你的入学礼。“ 锦囊里是一方小巧的端砚,砚台侧面刻著“格物致知“四个篆字。秦思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发现砚底还刻著一行小字:“天宝十九年春,茂才赠思齐入学之禧“。 “秦思齐看著这方砚台的精美,价格稳定不便宜,估计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穀。 秦茂山和秦大安见状,也赶忙那出一个木盒:展开一看,竟是一套精致的毛笔,笔桿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头则是精选的狼毫。 刘氏再也忍不住,转身用围裙捂住了脸。秦思齐將这几件礼物抱在怀里。 辰时初,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秦茂才特意准备了马车,但秦思齐坚持要步行:“学生求学,当以勤勉为本。“这话引得秦茂才连连点头。 路上,秦茂才细细叮嘱:“江汉书院分举人、秀才、蒙学三等。举人班又分甲乙,甲班专攻会试,乙班研习经义策论;秀才班也分甲乙,甲班衝刺乡试,乙班钻研经典...“ 秦思齐认真听著,不时点头,路过早点摊时,卖豆浆的老汉好奇地问:“这小公子是要入学?“秦大安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家齐哥儿要入学江汉书院!“您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豆浆油条可好吃了!豆皮也是一绝!而后说道,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转过两条街,江汉书院高大的门楼已映入眼帘。朱漆大门上“江汉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排队交著束脩,正常考入一年是十四两。有的旁听生,著需要100两,或者有专门进士推荐信,才能入学!这就是特权和金钱的魅力! 书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学的家长,人群中相互窃窃私语,交代著孩子要好好学习!要让夫子重视,早日考试秀才之类的话! 书院钟声悠然响起,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位穿著藏青色长袍的学正站在台阶上,朗声道:“新生入院!“秦思齐转身向几位长辈深深一揖:“思齐此去,定当勤学苦读,不负厚望。“ 刘氏强忍泪水,为他整了整衣领:“去吧,记得晌午回来用饭。“ 跟著学正穿过三重院落,秦思齐来到一处掛著“蒙学堂“匾额的精舍前。堂前已经站了二十余名学童,年纪多在十岁上下,见到他这个明显小一圈的新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就是本届蒙学榜首秦思齐。“学正介绍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同窗了。“ 一个圆脸少年突然惊呼:“他就是那个七岁能背《四书》的神童?“这话引起一阵骚动。 学正轻咳一声,开始讲解书院规矩:“蒙学分为甲乙两堂。乙堂主修《四书》《孝经》及书法;甲堂需习八股文,分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齐一眼,“连续三月得甲等,方可升入甲堂。“ 正说著,钟声又响。学正肃然道:“山长到!“全场立刻鸦雀无声。鬚髮皆白的周山长踱步而来,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今日第一课,老夫亲自来讲。“ 他命人抬来一块漆黑板,用白堊笔写下“大学之道“四个大字:“何谓'大学'?非指学堂,乃大人之学也...“ 秦思齐全神贯注地听著,不时在带来的竹纸上记下要点。当周山长讲到“格物致知“时,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端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课毕已是午时。秦思齐匆匆赶回秦茂才宅院,发现刘氏早已备好饭菜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端出温著的鯽鱼汤:“快趁热喝,补脑子的。“ 下午的书法课上,教习让新生们先写几个字看看功底。当秦思齐提笔写下“天道酬勤“四个楷书时,教习惊讶得捋断了几根鬍鬚:“这笔力当真七岁?“ 散学时,夕阳已经西斜。秦思齐抱著发到的厚厚一摞书册往家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圆脸同窗,名叫李文焕。 “秦同窗,你家住何处?怎么不住斋舍?“李文焕好奇地问。 秦思齐指了指城西方向:“暂居族叔家中,每日往返。“ “那多辛苦!“李文焕瞪大眼睛,“我爹在府衙当差,要不要帮你问问...“ “不必了。“秦思齐微笑著摇头,“行走亦是修行。“ 回到家中,秦茂才已经在书房等他,问他今日入学如何,见秦思齐將今日所学娓娓道来,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人也不禁感嘆:“周山长亲自授课,这是举人班才有的待遇啊!“等秦思齐离开后,秦茂才的夫人王氏进来,“老爷!咋们了几百了两银钱,值不值得!”而后秦茂才道:我们的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將来要有庇护才行,如今我们投资齐哥儿,將来必定有回报! 晚饭后,刘氏在灯下为儿子缝製新衣。秦思齐伏案温书,忽然抬头问道:“娘,书院规定蒙学生二十岁前不中秀才就要退学“ 刘氏的手顿了顿,隨即笑道:“我儿七岁就入书院,二十岁前定能中秀才。“针尖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娘只盼你別太累著自己。“ 窗外,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梨树枝头。秦思齐望著母亲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笔。 当夜,秦茂山和秦大安收拾行装准备明日返乡。秦茂才將二人送到门口,突然塞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这是给村里修祠堂的银子。“ 秦茂山刚要推辞,秦茂才已经转身回屋。月光下,老村长捧著那包银子,久久佇立。 翌日清晨,当秦思齐再次踏上求学之路时,秦茂山一行已经启程返回白湖村。刘氏站在门口,望著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了望北方故乡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第32章 贫富差距 “这位同窗来得真早。“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回头,看见个穿湖蓝色绸缎直裰的少年正倚在门框上打量他。少年约莫十岁年纪,腰间悬著块温润的白玉佩,手指上戴著个翡翠扳指,在晨光中泛著莹莹绿光。 “在下李文焕,家父是武昌府通判。“少年自来熟地凑过来,目光在秦思齐的笔墨纸砚上扫过,眉毛微微扬起,“你这砚台倒是少见。“ 秦思齐刚要答话,学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七八个锦衣少年簇拥著个圆脸男孩走了进来,那男孩穿著絳紫色团缎袍,腰间金线织就的腰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 “赵兄,听说这次月考你有把握考甲等?“ “区区蒙学功课,何足掛齿。待我明年进入甲班...而后考试秀才,一路扶摇而上“ 被称作赵兄的圆脸少年矜持地笑著,目光扫到秦思齐这边时突然顿住。他大步走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秦思齐:“你就是那个入学考第一名?“ 秦思齐刚要起身见礼,李文焕却抢先一步挡在前面:“赵明远,你这是做什么?““李兄別误会。“赵明远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只是好奇这位农家子弟,是怎么考进来的。“他特意在“农家“二字上咬了重音,引得身后那群少年发出嗤嗤的笑声。 秦思齐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秦思齐,確是从乡下来。能入书院,全凭夫子垂青。“ “夫子垂青?“赵明远夸张地瞪大眼睛,“我爹捐了五百两银子修书院藏书楼,夫子都没多看我一眼呢!“这话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正闹著,门外又进来几个少年,穿著虽不华丽,但料子也都是上好的杭绸。他们见到赵明远一行人,立刻堆起笑脸凑过去寒暄。“那是城南米行陈家的公子。“李文焕在秦思齐耳边低声道,“旁边那个是盐商周家的少爷。这伙人家里不是有千亩良田,就是有六七间铺面,最是瞧不起人比他们身份低的人。“ 秦思齐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学堂。二十四张书案渐渐坐满,学童们自然而然地分成几个圈子。赵明远那边围了十二三人,个个衣著光鲜;靠窗处坐著四个气质沉稳的少年,正在低声討论著什么;另有七八个穿著普通但整洁的学童聚在另一侧,时不时朝赵明远那边张望。 “窗边那几个是官员子弟。“李文焕继续介绍,“穿靛青袍子的是按察使司僉事的公子,旁边是知县的侄儿,他们自詡清流,不屑与商贾为伍。“ 秦思齐注意到角落里还孤零零坐著一个瘦削少年,身上的布长衫,那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那是寒门子弟张成,据说父亲是个落魄秀才,家里只有几十亩田地“李文焕撇撇嘴,“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那我呢?“秦思齐突然问道。李文焕一愣,隨即失笑:“你?当然是农家子弟啊!“他好奇地凑近,“说真的,你家有多少亩地?怎么凑够束脩的?“ 秦思齐眼前闪过白湖村说道:“全族里,资助我来上学,现在和母亲居住在茂才族叔家“ 钟声骤然响起,一位鬚髮白的夫子踱步而入,学堂內立刻鸦雀无声。今日讲授的是《论语·里仁》,夫子苍老的声音在堂內迴荡:“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秦思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些同窗。赵明远正用镶金边的毛笔在纸上乱画;几个商贾子弟偷偷传递著什么小玩意儿;官员子弟们倒是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而那个叫张成的寒门学子,正用一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拼命抄写... “秦思齐。“夫子突然点名,秦思齐慌忙站起。“你来说说,'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何解?“ 学堂里顿时响起几声轻笑。秦思齐感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其中有好奇,有嘲讽,也有几分怜悯。他朗声道:“此句言人之常情。然夫子又云:'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学生以为,贫贱不足惧,可惧者,是失却求仁之心。“ 话音刚落,官员子弟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好“。夫子捋须微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明远一眼:“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尔等既入书院,当以学问论高下,岂可以门第相轻?“ 赵明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头称是。但秦思齐分明看见,夫子转身后,他朝自己投来怨毒的一瞥。 午休时分,学童们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用膳。秦思齐独自坐在一棵老树下,取出刘氏准备的饭糰。忽然,一个食盒“啪“地放在他面前。“尝尝我家的蜜汁火腿。“李文焕大咧咧地坐下,“你家住哪条街?下学后我带你去吃武昌最地道的莲藕排骨汤,三镶豆皮。“ 秦思齐正要答话,那边赵明远一伙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只见他们围著一个瘦小少年,那少年手中的馒头掉在地上,正弯腰去捡。“张成,你家连饭都吃不起了吗?“赵明远用脚尖碾了碾那馒头,“不如来给我当书童,包你吃香喝辣!“ 秦思齐猛地站起,却被李文焕拉住:“別多管閒事。那张成性子古怪,上次有人帮他,反倒被他骂了一顿。“果然,张成捡起沾了土的馒头,冷冷地看了赵明远一眼:“不劳赵公子费心。“说完便径直走向后院,背影倔强而孤独。 下午的书法课上,教习让眾人临摹《柳公权字帖》。秦思齐刚提笔,就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他族叔是个商人,八成是使了许多银子...““七岁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一团墨渍。秦思齐闭了闭眼,而后重新蘸墨,笔走龙蛇。当教习巡视到他案前时,突然停住脚步: “好字!这'天宝十九年'五字,已有三分神韵!“ 学堂里顿时一静。那教习拿起秦思齐的字幅向眾人展示,连窗边那几个官员子弟都投来惊讶的目光。赵明远脸色铁青,他那一手狗爬字正可怜巴巴地躺在案上。 散学时,、秦思齐收拾书箱,发现那个叫张成的寒门学子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相接,张成迅速別过脸,但秦思齐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秦同窗留步。“刚走出学堂,一个温润的声音叫住他。转身看见是个穿靛青袍子的清秀少年,正是官员子弟中那个按察使司僉事的公子。 “在下林静之。“少年拱手一礼,“今日听君解'贫与贱'一句,甚是有见地。不知可有兴趣加入我们的诗社?“秦思齐正要回答,忽听身后一声冷哼。赵明远带著他那帮跟班大步走过,故意撞了下秦思齐的肩膀:“林兄可要小心,別被某些人的'农家学问'熏著了!“ 林静之皱眉:“赵明远,你走开,別逼我揍你“ “无妨。“秦思齐平静地整了整衣襟,突然提高声音,“赵公子家財万贯,想必读过《货殖列传》?不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下一句是什么?“ 赵明远一时语塞,他身边那些商贾子弟也面面相覷。秦思齐微微一笑:“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赵公子连《史记》都不曾读完,倒有閒心管他人学问?“这番话引得路过的几个高年级学子鬨笑起来。赵明远脸色涨红,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甩袖而去。 回秦茂才宅院的路上,秦思齐脑海中不断闪回今日所见——赵明远腰间的金线腰带、李文焕手上的翡翠扳指、张成...他想起在村塾读史时,那些关於门阀士族的记载,当时还以为是古人夸大其词。 “原来史书写得还是太含蓄了...“秦思齐喃喃自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懣。路边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跪地乞討,过往行人却视若无睹。拐过街角,秦记酒楼的灯笼已经亮起。秦思齐望著那温暖的灯光,突然攥紧拳头:“等我躋身那个阶层...“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夫子今日讲授的“里仁为美“...。 刘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儿子回来,连忙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秦思齐埋头扒饭,突然问道:“娘,咱们秦家沟最富的人家有多少亩地?“ 刘氏一愣:“最富的村长家有八十来亩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同窗说,他家有良田千亩。“秦思齐轻声道,“还说这不过是中等產业。“刘氏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给儿子夹了块鱼肉:“吃饭吧,菜要凉了。“ 借著夕阳,秦思齐重读《论语》。翻到“不患寡而患不均“一章时,他久久凝视著那几个字,直到烛爆响才回过神来。 窗外,一弯冷月高悬。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秦思齐轻轻摩挲著书页,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触摸到千年前那个同样愤世嫉俗的孔子。 第33章 学问之道 春寒,还没有离去,晚上点著油灯的齐哥儿,仍坚持握狼毫笔,在粗糙的草纸上默写著《孟子·告子》篇。“君子深造之以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刘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放下一碗冒著热气的米粥:“齐哥儿,先垫垫肚子。““谢谢娘。“秦思齐抬头笑了笑,只是將那碗粥推到一旁,“我再写会儿,粥凉了再喝。“ 第二天晨光微熹时,秦思齐已经收拾好书本。他小心地將那方端砚包进布,又检查了一遍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推开院门,冷风夹著细碎的雨水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思齐!“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李文焕的声音。这位通判家的公子穿著厚实的狐裘,手里还捧著个鎏金手炉,正从一顶暖轿中探出头来:“快上来,这天气冻死人了!“ 轿內温暖如春,林静之已经在里面坐著,见秦思齐进来,笑著递过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肉包子,趁热吃。“秦思齐道了谢,却没有立即接过。他先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又从书袋里拿出个粗布包:“这是我娘醃的酱菜,配包子正好。“不卑不亢的齐哥儿,贏得了他们的好感,其他人都是带著目的接近他们,而齐哥儿只是单纯交流学识,其他的一概不讲,不闻,不问!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书院。刚进蒙学堂,就听见一声冷哼。赵明远带著他那帮跟班围在火盆旁,见他们进来,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啊,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秦思齐恍若未闻,逕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李文焕却忍不住回嘴:“赵明远,你昨天《大学》的註解抄完了吗?夫子可是说了,今日要抽查。“ 赵明远脸色一变,正要反唇相讥,钟声突然响起。那位鬚髮白、面容严肃的方夫子踱步而入,手中戒尺在案上一敲,整个学堂立刻鸦雀无声。 “昨日讲到《中庸》'天命之谓性',今日继续。“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来解释'率性之谓道'?“ 学堂里一片死寂。秦思齐看见前排几个同窗悄悄缩了缩脖子,赵明远更是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夫子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秦思齐身上:“秦思齐。“ 秦思齐起身一揖:“回夫子,学生以为,'率性之谓道'意为遵循本性而行便是道。但此'性'非任意妄为之性,而是天命所赋之善性。“ 夫子微微頷首:“接著说。“ “譬如水流向下是水性,人向善是人性。“秦思齐声音清朗,“但水遇山则绕,遇壑则填;人遇善则进,遇恶则止。此便是'修道之谓教'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让赵明远脸色更加难看。他阴阳怪气地嘀咕:“就会耍嘴皮子...“ “赵明远!“夫子突然点名,“你来说说,何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赵明远慌慌张张站起来,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夫子脸色越来越沉,戒尺在案上敲得啪啪响:“昨日讲的內容,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伸出来!“ 清脆的戒尺声在学堂里迴荡,赵明远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打完,夫子冷冷道:“秦思齐,你来回答。“ “回夫子,此句言人之性情未发时的本然状態。“秦思齐不假思索,“譬如静水无波,明镜无尘,此谓'中';发而皆中节,如水流有度,镜照有形,此谓'和'。“ 夫子这才面色稍霽:“坐下吧。“转向赵明远,“你若有秦思齐一半用功,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下课铃响,赵明远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带著他那帮跟班气冲冲地走了。李文焕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赵胖子这是第几次挨打了?我看他手心都快肿成馒头了!“ 林静之摇摇头:“他父亲捐了那么多银子,就盼著他能考个功名,可惜...“说著看向秦思齐,“思齐,你刚才的解释比夫子讲的还透彻,是从哪看的註解?“ “是族叔给的一本《中庸衍义》。“秦思齐从书袋里取出一本手抄本,“这里还有朱子和阳明先生的批註对比,很有意思。“ 三人正討论著,秦思齐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张成。那个寒门学子正偷偷往这边看,目光中满是羡慕。见秦思齐注意到自己,张成慌忙低下头,继续啃他那本破旧的《论语集注》。 “张同窗,“秦思齐走过去,“要不要一起討论?“ 张成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动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他紧了紧那件单薄的袍,“我自己看得懂。“ 秦思齐也不勉强,只是从书袋里取出另一本手抄本:“这是我整理的《大学》批註,或许对你有用。“ 张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伸手去接。秦思齐笑了笑,將书放在他案头,转身回到李文焕二人身边。 午休时分,雪下得更大了。学子们大多挤在暖阁里用膳,秦思齐三人却找了个僻静的廊下。林静之命书童送来热腾腾的火锅,炭火映得三人脸颊发红。 “思齐,你將来想做什么?“李文焕突然问,“以你的才学,中举入仕不在话下。“ 秦思齐望著纷飞的雪,轻声道:“若能得一官半职,自当为民请命。“他顿了顿,“这些日子我才知道,天下贫富悬殊竟至如此...“ 林静之若有所思:“我父亲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惜如今官场...“他突然住口,转了话题,“对了,听说下月书院要举办经义辩论,思齐你可要参加?“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喧譁。只见赵明远带著几个人围住了独行的张成,正抢著什么东西。秦思齐眉头一皱,起身就要过去,却被李文焕拉住:“別急,看我的。“ 李文焕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林兄,令尊按察使大人是不是说过要来书院视察?好像就是今日?“ 这话果然奏效。赵明远一伙人立刻作鸟兽散,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张成捡起被扔在雪地里的破书,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这赵明远越发过分了。“林静之皱眉,“要不要告诉夫子?“ 秦思齐摇摇头:“张同窗性子倔,说了反倒害他难堪。“他望著张成远去的背影,轻嘆一声,“只盼他早日明白,独学无友,终究难成大器。“ 下午的课上,夫子讲解《论语·卫灵公》篇。讲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时,特意看了赵明远一眼:“有些人自己不学无术,反倒嫉恨他人,此乃小人之態!“ 赵明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下课后立刻带著他那帮人溜走了。秦思齐收拾书箱时,发现案上多了张字条,上面写著:“谢谢。“他微微一笑,將字条收入袖中。 散学时雪已停了,夕阳將书院的白雪染成金色。秦思齐婉拒了李文焕的暖轿,独自踏雪而归。路过一条小巷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小畜生,让你多嘴!“ 赵明远带著三个跟班堵在巷口,手里拿著不知从哪捡的木棍。秦思齐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地將书箱抱在胸前:“赵明远,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赵明远狞笑著逼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李文焕和林静之带著几个家丁冲了进来。赵明远见势不妙,丟下木棍就跑,他那几个跟班也作鸟兽散。 “没事吧?“林静之关切地问,“我们看你没坐轿,担心你出事。“ 秦思齐摇摇头,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本。李文焕气得直跺脚:“这赵明远越发无法无天了!明日定要告诉夫子!“ “不必。“秦思齐拍拍书上的雪,“他没伤到我,反倒露了怯。“说著笑了笑,“况且,与这等人生气,不值当。“ 三人並肩走在积雪的街道上,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思齐望著远处秦记酒楼亮起的灯笼,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在这条求学之路上,有明枪,也有暗箭,但更多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和照亮前路的明灯。 回到家,刘氏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秦思齐一边泡脚,一边温习明日的功课。烛光下,他忽然想起夫子今日讲的一句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映得夜空格外澄澈! 第34章 笔墨之道 书法教室內,炭火映得满室生春。秦思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將那块珍贵的端砚从布包裹中取出,轻轻呵了口气。“今日讲书法之道。“ 书法夫子郑先生踱步而入,手中捧著一卷字帖。他身著靛青色直裰,腰间悬著一方古朴的玉佩,行走间玉佩与腰间繫著的铜印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学子立刻起身行礼,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坐。“郑夫子抬手示意,將字帖在讲案上徐徐展开,“此乃王羲之《兰亭序》摹本,尔等可观其笔势之流畅,结体之优美。“学子们纷纷伸长脖子。秦思齐看见前排的李文焕眼睛发亮,这位通判公子向来痴迷王羲之的飘逸书风;而林静之则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在案几上不自觉地临摹著字帖上的笔画。 “书法之道,首重渊源。“郑夫子声音浑厚,手指轻抚字帖,“篆书如庙堂之器,庄严凝重;隶书似朝堂之臣,方正不苟;楷书若君子之德,端方正直...“ 秦思齐听得入神,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的张成。那个寒门学子正用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拼命模仿《兰亭序》的笔意,却因笔力不济,写得歪歪扭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思齐。“郑夫子突然点名,“听闻你书法颇有造诣,不妨说说习字心得。“学堂內顿时一静。秦思齐感到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好奇的,有嫉妒的,也有像赵明远那样充满敌意的。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 “学生以为“秦思齐声音清朗,“蒙学之初,当以实用为先。“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郑夫子眉头微挑:“哦?此言何解?“ “《兰亭序》虽妙,然非初学可及。“秦思齐不卑不亢,“学生临摹柳公权《玄秘塔碑》数年,深感其字骨力遒劲,结构严谨,最宜科举应试。“李文焕忍不住插话:“柳公权確实工整!“林静之也点头附和:“科场取士,首重清晰。“ 赵明远冷哼一声:“乡巴佬懂什么书法!王羲之才是书圣!“郑夫子戒尺在案上一敲,赵明远立刻噤声。夫子看向秦思齐:“继续说。“ “学生浅见,习字如筑屋。“秦思齐目光炯炯,“柳体如栋樑,先立骨架;待科举得第,再添砖瓦,习二王之飘逸,顏真卿之雄浑,终成自家风貌。“ 他说著取出自己临摹的《玄秘塔碑》习作,双手呈上。郑夫子接过细看,只见字字筋骨分明,笔笔力透纸背,虽少了几分灵动,却自有一番挺拔之气。“好一个'先立骨架'!“郑夫子突然大笑,將字帖传给眾学子观看,“秦生此言,深得书法三昧。“ 学堂內顿时议论纷纷。那些原本痴迷《兰亭序》的学子看看秦思齐工整的柳体,又看看自己笔下软趴趴的模仿之作,不由得面露惭色。张成更是死死盯著那幅字帖,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科举之道,首重实用。“郑夫子正色道,“殿试阅卷,考官日览千卷,字跡不清者,纵有锦绣文章,亦难入法眼。秦生之言,尔等当深思。“ 赵明远脸色铁青,突然举手:“夫子,学生以为,书法乃风雅之事,岂能如此功利?“ 郑夫子捋须微笑:“赵生家財万贯,自然可以风雪月。然寒门学子,当以立身为先。“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成一眼,“柳体如粗布麻衣,虽不华美,却可御寒;王体如綾罗绸缎,美则美矣,非人人可及。“ 这番话让赵明远哑口无言。下课铃响,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唯有张成磨蹭到最后。秦思齐收拾笔墨时,发现这个一向孤僻的同窗竟站在自己案前,欲言又止。 “张同窗有事?“秦思齐友善地问。 张成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秦兄的柳体字帖,能否借我临摹几日?“秦思齐二话不说,从书箱取出自己整理的柳体笔法详解:“这个更实用,送你。“ 张成接过那本手抄本,指尖微微发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画要领,每个字旁边还有硃笔批註的要点。最终只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匆匆离去。 “你理那穷酸作甚?“李文焕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撇了撇嘴,“上次我送他一套上好的湖笔,他竟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说什么'无功不受禄'。“林静之摇头嘆道:“此人太过孤傲,终究难成大器。“ 秦思齐望著张成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孤傲之人,往往最为要强。“ 三人正说著,忽见赵明远带著几个跟班气势汹汹地走来。李文焕立刻挺身上前:“赵明远,又想生事?“赵明远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作,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秦思齐一眼:“別以为討得夫子欢心就了不起!咱们走著瞧!“说完甩袖而去。 林静之皱眉:“这廝越发囂张了。““无妨。“秦思齐淡然一笑,“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转眼到了旬假。这日清晨,秦思齐正在院中练字,忽听门外一阵骚动。开门一看,竟是张成站著,身上只穿著那件单薄的袍,怀里却紧紧抱著个布包。 “张同窗?快进来!“秦思齐连忙將人让进屋內,刘氏赶紧端来热茶。张成却不坐,只是郑重地打开布包,取出一卷字纸:“请秦兄指点。“ 秦思齐展开一看,竟是整整十张大字,全是临摹柳公权的《玄秘塔碑》。虽然笔力尚弱,但字字认真,笔笔到位,显然下足了苦功。最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字都写在粗糙的草纸上,对寒门学子来说,好纸太过珍贵,想必这些草纸都是反覆使用,写满墨跡后再用淡墨书写。 “大有进益!“秦思齐由衷讚嘆,“尤其是这个'永'字,横平竖直,已有三分柳体风骨。“张成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隨即又黯淡下来:“可惜无钱买好纸笔...“ 刘氏闻言,默默从里屋取出一个包袱:“这是齐哥儿用剩的纸,虽有些零碎,却也够练字用。““这些笔头尚好,重新绑扎就能用。“ 张成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收下吧。“秦思齐將包袱塞到他手中,“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他日张兄高中,再还我们便是。“ 送走张成后,刘氏轻嘆:“这孩子,跟齐哥儿一样要强。“ 秦思齐望著雪地上那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忽然想起《论语》中的一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转眼又到书法课。郑夫子一进门就宣布要检查旬假作业。赵明远得意洋洋地呈上一卷洒金笺,上面是他重金请人代笔的《兰亭序》临作。夫子只看了一眼,便冷冷道:“形似神非,不堪入目!“ 轮到秦思齐时,他呈上的是一卷工整的柳体《千字文》。夫子边看边点头:“筋骨已成,只欠几分血肉。“最让人意外的是张成。当这个一向沉默的寒门学子展开他那写在草纸上的柳体习作时,整个学堂都安静下来。那些字虽然仍显稚嫩,但一笔一画都透著股倔强的力道,仿佛要將纸背戳穿。 “好!“郑夫子拍案讚嘆,“字如其人,錚錚铁骨!“赵明远脸色难看至极,小声嘀咕:“穷酸相...“ 谁知郑夫子耳尖,最后挨了十下手板,疼得齜牙咧嘴。下课时,郑夫子特意留下秦思齐和张成,赠了他们每人一本《神策军碑》拓本:“你二人,当为蒙学堂表率。“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书院。连秀才班的学子都慕名来蒙学堂,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柳体字能得郑夫子如此讚赏。秦思齐的“科举实用论“更是在学子间广为流传,不少寒门学子纷纷改练柳体。 这日放学,李文焕神秘兮兮地拉住秦思齐和林静之:“你们听说了吗?连山长都知道'柳体实用说'了,据说要在全院推广呢!“林静之笑道:“这下赵明远可要气死了。他爹刚给他买了套王羲之临摹本,了好几千两银子呢!“ 秦思齐却摇摇头:“书法本无高下,適合就好。“说著望向远处,张成独自走著,背影挺得笔直,怀中紧紧抱著那本珍贵的《神策军碑》拓本,仿佛抱著整个世界。 暮色渐浓,书院的钟声在风雪中迴荡。秦思齐踏著回家的路,心中无比澄明。他忽然明白,笔墨之道,不仅在於纸上风云,更在於心中那股不屈的骨气。就像柳公权的字,看似端正刻板,实则每一笔都蕴含著錚錚铁骨。 而这骨气,正是寒门农家学子最珍贵的財富。 第35章 勤学苦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秦思齐不时停下来扭动手腕后,又继续奋笔疾书。案头堆著厚厚一摞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边角处还有硃笔批註的心得。这些笔记按照“经义“、“註解“、“疑问“、“心得“四部分分类,条理分明得如同衙门里的公文册簿。 “齐哥儿,喝口热汤再写。“刘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著一碗冒著热气的鱼汤。秦思齐抬头笑了笑,只是接过碗。“娘,以后早晨別起这么早了。“秦思齐轻声道,“我在书院吃早饭就行。“ 刘氏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书院那点饭菜哪够吃?你正在长身体...“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秦思齐连忙起身给母亲拍背,他鼻子一酸,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把那碗汤推到母亲面前:“娘先喝,我写完这段再吃。“ 晨光微熹时,秦思齐已经收拾好书本。他小心地將笔记用油纸包好,又检查了一遍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推开院门,“思齐!等等我!“ 刚到主街道,就听见李文焕的声音。这位通判家的公子穿著厚实的丝绸衣物,正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车帘掀起,还露出林静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快上来,今日夫子要抽查《先进》篇的註解,咱们再核对一遍。“ 车內温暖如春,小几上摆著几样精致点心。秦思齐婉拒了糕点,从书箱取出笔记:“我整理了朱子'闻斯行诸'的解读,你们看看...“三人头碰头地討论著,不知不觉就到了书院。刚进蒙学堂,就听见一片哀嚎。十几个同窗围在一起,个个愁眉苦脸。 “完了完了,《先进》篇我还没背熟!““夫子昨日讲的那段'回也非助我者也'到底何解啊?“ “谁能借我笔记看看?我愿出五十文钱!“见到秦思齐三人进来,那群学子如同见了救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秦兄,求笔记一观!“ “李兄,昨日那句'孝哉閔子騫'的註解...“ “林兄,帮帮忙吧!“李文焕被挤得东倒西歪,哭笑不得:“別抢別抢!思齐的笔记最全,让他来说!“秦思齐也不藏私,取出那本装订整齐的笔记,清了清嗓子:“'回也非助我者也'一句,朱子注曰...“ 他声音清朗,讲解深入浅出,不时引用各家註解对比。同窗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赶紧提笔记录,有人恍然大悟地拍著脑门。就连一向孤傲的张成也站在人群外围,竖著耳朵听,手里那本笔记上不断添著新內容。 “肃静!“一声厉喝打断了討论。方夫子手持戒尺站在门口,学子们顿时作鸟兽散,慌忙回到各自座位。 “今日考校《先进》篇。“夫子戒尺在案上一敲,“赵明远,'子曰:孝哉閔子騫'何解?“ 赵明远慌慌张张站起来,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夫子脸色越来越沉,戒尺敲得啪啪响:“手伸出来!“清脆的戒尺声在学堂里迴荡,赵明远疼得齜牙咧嘴。打完,夫子冷冷道:“秦思齐,你来回答。“ “回夫子,此章赞閔子騫之孝。“秦思齐起身一揖,“閔子騫后母虐待,而其父欲逐后母,閔子騫劝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遂感化后母。夫子赞其孝行能化人,非止於事亲。“夫子这才面色稍霽:“坐下。“转向赵明远,“你若有秦思齐一半用功,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一堂课下来,夫子提问十余次,秦思齐独答七次,每次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下课时,夫子破天荒地留了句话:“学问之道,贵在勤勉。尔等当以秦思齐为楷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赵明远那伙人酸溜溜地走了,其他学子却纷纷围上来借笔记抄录。李文焕和林静之像两个护法似的站在秦思齐两侧,一个帮著收钱每个学生十文,算是纸墨钱;一个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別急別急,都有份!“李文焕吆喝著,“思齐的笔记每晚都会整理誊抄,明日还有新的!“以此赚点小钱,贴补家用,也不能一直找茂才叔要钱,村里刚经歷了大灾也没有什么银钱,还是要自食其力,搞钱! 角落里,张成孤零零地站著,手里紧攥著几文铜钱,想上前又犹豫。秦思齐看见了,主动走过去:“张同窗,你的笔记可否借我一观?我见你昨日批註颇有见地。“张成愣住了,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受宠若惊地递上那本他的笔记。秦思齐翻看片刻,真诚讚嘆:“这个'门人益亲'的解释角度新颖,我能抄录下来吗?“ 张成激动地点了点头。而后齐哥儿问道,“我们两能互换笔记吗?”张成同意道:“可以!”两人交换笔记时,秦思齐悄悄把那几文铜钱塞回了张成的书袋。而后说道:我们两是平等交换,无需这些! 午休时分,秦思齐三人找了间僻静的耳房用饭。林静之命书童送来食盒,掀开盖子,香气四溢。“思齐,你尝尝这个糟鹅掌。“李文焕殷勤地夹菜,“我娘特意让厨房做的,说是补脑子。“ 秦思齐道了谢,却没急著动筷,而是取出纸笔记录上午的心得。林静之看得摇头:“你也太用功了,连吃饭都不忘温书。““习惯成自然。“秦思齐笑了笑,“夫子讲的內容,若不及时整理,过两日就记混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李文焕猛地拉开门,只见张成慌慌张张地跑开,地上落了几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秦思齐上午讲解的內容。“这人也真是...“李文焕挠挠头,“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听...“ 秦思齐却起身捡起那些草纸,小心地抚平摺痕:“他的字进步很大。“说著取出自己的一页笔记,连同那些草纸一起放在门外显眼处。 下午的课上,夫子讲解《顏渊》篇。讲到“克己復礼为仁“时,突然提问:“秦思齐,你整日手不释卷,可曾想过为何而学?“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秦思齐沉思片刻,朗声答道:“回夫子,学生以为,学以为己,亦为天下。克己修身,方能齐家治国。“ 夫子捋须点头:“善。然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尔等读书,当时时自省。“ 散学时,夕阳將书院的青砖地染成金色。秦思齐收拾书箱,发现案上多了张字条,上面工整地写著:“谢谢。明晨可否请教'为仁由己'一句?张成“对著秦思齐微微一笑,而齐哥儿將字条夹入笔记中。 走在回秦记酒楼的路上,李文焕突然问道:“思齐,你每日只睡三个时辰,怎么撑得住的?“ “习惯了。“秦思齐望著远处挑担叫卖的小贩,“比起那些为温饱奔波的百姓,我们读书的苦,算得了什么?“ 林静之若有所思:“难怪夫子总说你是'蒙学楷模'...“ 回到茂才叔的小院里,刘氏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秦思齐一边泡脚,一边整理今日的笔记。烛光下,他忽然想起夫子那句“为何而学“,手中的笔顿了顿。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秦思齐望著那清冷的月光,在笔记上工整地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第36章 强身健体,方能持久 早晨,秦思齐就已经在院子里打起了井水。初夏的晨风还带著几分凉意,井水泼在脸上,顿时让人精神一振。他擦了把脸,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掛在天边,像是不甘退场的更夫。 “齐哥儿,把这个带上。“刘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捧著个竹筒,里面是用决明子和菊泡的茶水。秦思齐接过来,竹筒外壁还带著晨露的湿气,凑近一闻,淡淡的药香混著菊的清冽,让人头脑为之一清。书院的新规,每日要喝这个。刘氏给儿子整一竹筒,夫子说:是清肝明目,对读书人好。 秦思齐將竹筒系在腰间。自从入了夏,书院就颁布了新规:每日晨读后,要跑三公里,课间还要练八段锦。据说这是山长从京城国子监学来的新规矩,科举之路漫长,没有强健的体魄,再好的学问也撑不到金榜题名那天。 转过两条街,李文焕的马车已经等在路口。这位通判公子今日破天荒没坐马车,而是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路边伸胳膊踢腿。“思齐!“李文焕远远地招手,“我爹说了,从今往后我也得走著上学!“ 秦思齐忍俊不禁。走近了才发现,李文焕那张养尊处优的白净面庞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才走了不到一里路,这位公子哥就开始喘了。“林兄呢?“秦思齐左右张望。“在这儿呢!“ 林静之从后面追上来,也是一身短打扮。与李文焕不同,这位按察使公子虽然也面色发红,但步伐还算稳健。“我爹早让我习武,说是为將来外放做准备。“林静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书院。刚进大门,就听见一阵哀嚎。赵明远瘫坐在台阶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他那身绸缎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几个跟班围著他扇风递水,活像伺候祖宗。 “看什么看!“赵明远恶狠狠地瞪了秦思齐一眼,“乡下人就是腿脚利索!“秦思齐懒得理他,正要走开,钟声突然响起。郑夫子手持戒尺站在台阶上,雪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全体列队!准备晨跑!“ 学子们不情不愿地排成两队。秦思齐站在前排,余光瞥见张成默默地排在了队尾。 “跑!“隨著夫子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移动。起初还算整齐,可没过半里路就乱成了一锅粥。赵明远那帮富家子弟最先掉队,一个个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有个盐商家的公子甚至直接瘫坐在路边,哭喊著要回家。 “不准停!“夫子的戒尺在空中啪啪作响,“看看你们的样子!手无缚鸡之力,將来如何为官一方?“秦思齐调整著呼吸,儘量保持匀速。他在白湖村时经常跟母亲上山捡柴,这点路程还算適应。但三公里毕竟不是儿戏,跑到后半程,他的小腿也开始发酸,喉咙像著了火一样灼痛。 “思齐!我不行了...“李文焕落在后面,脸色煞白,活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林静之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还在坚持,但每一步都歪歪的。 “调整呼吸!“秦思齐放缓脚步等他们,“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別用嘴喘气!“终於跑完全程,大部分学子直接瘫倒在地,像一群搁浅的鱼。秦思齐虽然也气喘如牛,却强撑著拉起李文焕和林静之,对著大家说道:“別坐下走!走动一会儿...““为什么...“李文焕哭丧著脸,我要死了...“ “突然停下气血会滯...“秦思齐喘著气解释,“容易晕倒和抽筋“ 这时,他注意到张成也在慢慢走动,虽然那个寒门学子已经累得摇摇晃晃,却依然坚持著。两人目光相遇,张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果然,有些同学抽筋,没办法的夫子叫来了大夫,而后帮每个学子按摩了一下才好转,而后离开...过了一刻钟,传来夫子的声音:“肃静!“ 郑夫子的戒尺再次响起。学子们哀嚎著爬起来列队。夫子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你这一身肥膘,是准备去科考还是去屠宰场?“学堂里爆发出一阵鬨笑。赵明远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顶撞夫子,只能低头挨训。 “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必须完成晨跑。“夫子宣布,“课间加练八段锦。不合格者,罚抄《论语》一遍!“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富家子弟们顿时炸开了锅,有几个甚至当场表示要退学。夫子冷笑一声:“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有强健的体魄,再好的学问也是白搭!现在,跟老夫学八段锦!“ 接下来的场景颇为滑稽。二十多个学子跟著白髮苍苍的夫子比划,活像一群笨拙的鸭子。赵明远那身肥肉隨著动作一颤一颤,汗水把青石板都滴湿了一片。秦思齐虽然动作也不標准,但胜在身子灵活,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鵰...“夫子的声音在晨风中迴荡。秦思齐渐渐沉浸其中,晨跑的疲惫竟然缓解了不少。 “这八段锦当真神奇。“下课时,林静之活动著胳膊,“我爹说过,当年陆游六十多岁还能日行百里,就是靠这套功夫。“李文焕却哭丧著脸:“我浑身都疼,明天怕是起不来床了...“ 正说著,赵明远带著几个跟班一拐一拐地走过,恶狠狠地瞪了秦思齐和张成一眼:“得意什么!不就是会跑几步吗?粗鄙!“ 秦思齐懒得理会,只是招呼李文焕二人继续慢慢走动。这时,他看见张成独自站在廊下,正练习八段锦的动作。动作虽然生涩,却一丝不苟,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同窗。“秦思齐走过去,“要不要一起练?“张成愣了一下,闪过一丝犹豫,最终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好。“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午休时分,书院提供了特製的决明子菊茶。学子们排著队领取,一个个苦著脸喝下那略带苦涩的茶水。赵明远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这是人喝的吗?我要喝雨前龙井!“ 负责分茶的斋长冷笑:“山长说了,不喝的就多跑三公里。“赵明远立刻蔫了,捏著鼻子灌了下去。秦思齐却细细品味著茶水的滋味,苦中带甘,確实提神醒脑。他看见张成喝完后,又站在队伍末尾, “张同窗喜欢这茶?“秦思齐好奇地问。张成擦了擦嘴角,低声道:“能明目的茶饯。“ 下午的课上,夫子讲解《论语·雍也》篇。讲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时,突然话锋一转:“尔等可知为何要你们强身健体?“学堂里一片寂静。夫子捋须道:“知者灵动如水,仁者沉稳如山。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承载渊博的学问?如何担负治国的重任?“ 秦思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上记下:“体弱则志衰,志衰则学废。“ 散学时,秦思齐三人慢慢走在回程的路上,不时活动著酸痛的四肢。转过一个街角,他们惊讶地看见张成正在空地上练习八段锦,动作已经比早晨流畅了许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人...“李文焕摇摇头,“也太要强了。“林静之却露出讚赏之色:“寒门出贵子,此言不虚。“ 回到小院,刘氏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秦思齐泡著脚,夜深人静时,秦思齐在灯下温书。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他放下笔,做了几个八段锦的动作。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驱散了夜读的疲惫。“原来这就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他喃喃自语,吹灭了油灯。月光如水,洒在床前。秦思齐复习著白天夫子的话——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而他要做的,是既能如水般灵动,又能如山般坚韧。科举之路漫长,这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算数天才 “明日讲授《九章算术》,尔等需备好书籍。“郑夫子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蒙学堂內顿时骚动起来。秦思齐正收拾书箱的手微微一顿,他还没有《九章算术》这本书。这几个月买笔墨纸砚已经了不少钱,实在不好意思再向刘氏开口。 “乡巴佬,让你明天见识什么叫天才!“赵明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张胖脸上满是得意。他故意將一本装帧精美的《九章算术》在秦思齐眼前晃了晃,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硃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別以为会背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赵明远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秦思齐脸上,“我五岁就跟著帐房先生学算学,明天就是我表演的时候!“说完,他趾高气扬地带著那帮跟班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思齐,你有没有《九章算术》?“李文焕凑过来,眉头微皱。秦思齐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著这几个月卖笔记攒下的铜钱:“李兄,能否帮我买一本?若钱不够,你说给我听,我在回家拿钱补给你“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李文焕佯装生气,“我送你便是!家里藏书楼有好几套呢。““不可。“秦思齐將钱袋塞进李文焕手中,语气坚决,“交情是交情,钱是钱,不能混为一谈。“ 林静之在一旁轻笑:“文焕,你还不了解齐哥儿?“ 李文焕无奈,只得收下钱袋:“也罢,明日我就给你带来,保证是最新的註解本。“ 三人走到书院门口,正遇上独自离去的张成。那个寒门学子腋下夹著一卷破旧“九章“二字书。秦思齐刚要打招呼,张成却低著头快步走开了。“他那个是手抄本吧?“林静之嘆道,秦思齐望著张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小院,刘氏见儿子回来,她擦了擦手:“齐哥儿,饿了吧?娘给你留了...“ “娘,书院明天要教《九章算术》。“秦思齐犹豫了一下,“李兄已经帮我去买书了,用的是卖笔记的钱。“ 刘氏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百个铜板:“那就好,这些你拿著,万一不够补给同学.“ “秦思齐“把钱拿在手里,想著如何搞钱,还是太穷了。“ 正说著,前院传来一阵喧譁。秦明文兴冲冲地跑进来:“齐哥儿!李公子派人送书来了!“那是一套崭新的《九章算术》,蓝布封面,宣纸內页,每一卷都有详细的批註。秦思齐小心翼翼地翻开,墨香扑面而来。最让他惊讶的是,书中下面还有一个崭新的算盘。 “李兄太破费了!明天还是要把钱补给他,不然不能要他的书和算盘“秦思齐抚摸著光滑的算珠,喃喃道。 “李公子带的话还说,算盘是他小时候用的,不算新物件。“秦明文挠挠头!秦思齐失笑,当即点起油灯,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九章算术》共分九章,包含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等內容。他越看越入迷,这些在古代被视为高深的算学,在他这个经歷过现代数学教育的人眼中,竟有几分亲切感。“齐哥儿,该睡了。“刘氏第三次催他时,已是三更时分。 秦思齐依依不捨地合上书,吹灭油灯。黑暗中,那些算题仍在脑海中盘旋,这不就是小学和初中的应用题吗?最多不过高中水平... 翌日清晨,蒙学堂內气氛格外紧张。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看《九章算术》,有的在摆弄算盘。赵明远那伙人最为张扬,故意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不时朝秦思齐这边投来挑衅的目光。 “肃静!“郑夫子手持戒尺步入学堂,身后还跟著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清癯,腰间掛著个黄铜算盘,一看就是精於算学之人。 “这位是书院的算学教习,马先生。“夫子介绍道,“今日由他教授《九章算术》。“ 马教习微微頷首,开门见山道:“先考校诸位基础。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这题出自《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是最基础的矩形面积计算。赵明远立刻跳起来,抢著回答:“二百四十步!“说完得意地环顾四周,尤其多看了秦思齐几眼。 “不错。“马教习点头,“今有粟一斗,易糲米六升,今有粟四斗五升,问得糲米几何?“ 这是“粟米“章的题目,涉及比例换算。赵明远再次抢答:“二斗七升!“回答正確后,他挑衅地看著秦思齐,仿佛在说“有本事你来啊“。 马教习微微一笑,突然提高难度:“今有鳧起南海,七日至北海;雁起北海,九日至南海。今鳧雁俱起,问何日相逢?“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这题出自“盈不足“章,需要运用分数计算。赵明远抓耳挠腮,算盘拨得乱响,却怎么也算不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恼羞成怒地瞪著秦思齐:“乡巴佬,你会吗?“ 秦思齐不慌不忙地起身:“三日又十六分之十五日。“ 马教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详解。“ “设南海至北海路程为一,鳧每日行七分之一,雁每日行九分之一...“秦思齐侃侃而谈,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分数相加求倒数的解法。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李文焕和林静之目瞪口呆,张成更是连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赵明远脸色铁青,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妙!“马教习击节讚嘆,“再试一题: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適与岸齐,问水深几何?“ 这是著名的“葭生池中“题,需要用到勾股定理。秦思齐几乎不假思索:“水深一丈二尺。“ “这...这不可能!“赵明远失声叫道,“题目刚念完他就...“ 马教习不理会赵明远的叫嚷,继续出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道“物不知数“题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孙子问题“,在现代数学中属於同余理论。秦思齐略一思索:“二十三。“ 整个学堂炸开了锅。连一向沉稳的郑夫子都瞪大了眼睛。马教习激动得鬍子直抖:“奇才!真乃算学奇才!这些题目,有些老朽都要算上片刻,你竟能...“ “学生侥倖。“秦思齐谦虚地行礼,心中却暗道惭愧——这些在现代不过是初中数学竞赛题罢了。 接下来的课成了秦思齐的个人表演。无论马教习出多么复杂的题目,他都能迅速给出答案和解题思路。有时甚至能提出比《九章算术》更简洁的解法。赵明远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面如死灰,最后乾脆趴在案上装死。 “今有二人同立一竿下...“马教习又出一道难题。 题目还没念完,秦思齐已经答道:“竿长四丈五尺。“ 马教习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秦思齐案前,拿起那叠算草纸看著算式,与传统的算筹记数法截然不同。 “这是...“学生自创的记数之法。“秦思齐硬著头皮解释。 马教习如获至宝,捧著那叠草纸的手都在发抖:“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啊!“ 下课铃响,马教习匆匆离去,连戒尺都忘了拿。郑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齐一眼,也跟著走了。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学子们將秦思齐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秦兄,你是怎么算的?““那些公式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教教我...“ 李文焕好不容易挤进来,一把抱住秦思齐:“好你个齐哥儿!深藏不露啊!“ 林静之也难得地激动:“这下赵明远可算栽了!“ 正说著,赵明远那帮人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了。张成站在人群外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当秦思齐看过去时,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走了过来。 “秦兄“张成说著,“能否借你的算草一观?“秦思齐爽快地递过那叠草纸:“张兄若有不解之处,隨时可来问我。“张成如获至宝,捧著草纸的手微微发抖。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而后李文焕和林静之开玩笑道,我们都还没有看,你就借给他人了,而后秦思齐笑道,我在此处不比笔记强,而后三人对视而笑,然后把昨天母亲给的钱,塞给李文焕,推拉之间,还是被秦思齐制止,而后收下!说道放学后请客吃饭! 第38章 名动学院 夕阳下,几个小孩在秦记酒楼二楼上,大快朵颐!毕竟肥水不留外人田,知道是两位公子和齐哥儿,秦茂才没有打搅,也没有说什么,一切按照正常来,稍后在询问齐哥儿原由。秦思齐望著眼前琳琅满目的菜餚,黄陂三合冒著腾腾热气,鱼丸洁白如玉,肉丸红润饱满,肉糕金黄透亮;旁边一盅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清蒸武昌鱼上点缀著翠绿的葱,令人食慾大动。 “齐哥儿,尝尝这个鱼丸。“李文焕殷勤地夹起一颗雪白的鱼丸放在秦思齐碗里,“秦记酒楼的鱼丸是用梁子湖的鱅鱼做的,鲜嫩无比。“林静之则盛了一碗莲藕汤推过来:“这汤燉了四个时辰,最是滋补。你最近用功过度,该补补身子。“ 秦思齐道了谢,小口品尝起来。鱼丸入口即化,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莲藕粉糯,带著淡淡的甜味。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的菜餚了,上次还是茂才叔庆祝他考上江汉书院,请客吃的! “李兄,林兄,这顿饭太破费了。“秦思齐放下筷子,诚恳地说。这家酒楼就是我们村的茂才叔开的,我现在就住在他的小院里,两人开玩笑的说著,齐哥儿你这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坦坦荡荡的,交流起来就是舒服! 李文焕又道:“区区小钱,何足掛齿!你是不知道,自从你在算学课上挫了赵明远的威风,那廝见了我绕道走,痛快!痛快!“ 林静之也笑道:“齐哥儿如今可是书院的风云人物。昨日我父亲还问起你,说按察使司正缺个精通算学的书吏...“ 三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是酒足饭饱。桌上的菜餚还剩大半,黄陂三合各余了几块,莲藕汤剩了小半盅,蒸鱼也只动了一面。秦思齐看了看这些剩菜,突然招手唤来小二,来人是秦永財,看到秦哥儿还有点不相信“麻烦將这些打包。“ 但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李文焕和林静之同时瞪大眼睛,筷子上夹著的肉丸“啪嗒“掉回盘中。小二也愣了一下——来秦记酒楼二楼用膳的非富即贵,打包剩菜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齐哥儿,你这...“李文焕欲言又止。秦思齐神色自若:“粮食来之不易,弃之可惜。带回去晚上还能吃。“ 小二很快取来几个精致的食盒和瓷碗,熟练地將剩菜分类装好。结帐时,打包用的器皿又加收了二十文钱。李文焕刚要掏钱,秦茂才说免了,望以后多多照料我侄儿,李文焕林静之相视而笑,我们还要多多向齐哥儿请教学问! 齐哥儿也开口道:茂才叔该收钱,就要收钱,不收钱我往后哪敢带同窗来吃!茂才叔笑了,笑的很开心,而后打折后,把钱收了! 走出秦记酒楼,林静之终於忍不住问道:“齐哥儿,你如今名声在外,何必在乎这些剩菜?让人看见了,影响你名声“ “看见了又如何?“秦思齐提著食盒,语气平静,“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我娘常说,惜衣有衣穿,惜饭有饭吃。“ 李文焕和林静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钦佩。他们见过太多人一朝得势就趾高气扬,也见过不少寒门学子为了攀附权贵而卑躬屈膝。像秦思齐这样既不自卑也不狂妄,始终保持本心的,实属罕见。 李文焕说道:“齐哥儿,我今日才算真正了解你。“林静之也正色道:“不因贫贱而諂媚,不因显达而骄狂,这份心性,才是大器之材。“ 秦思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后各自回到了家中,回到家拿出饭菜给母亲吃,母亲问道,”你怎么去酒楼吃饭了,还打包回来!” “娘,读书人更要知稼穡艰难。“秦思齐將食盒打开,香气顿时瀰漫开来,“这些菜都没动过几筷子,热一热还能吃。“母亲胃口小,但是也比往常吃的多,而后没有吃完的,就让齐哥儿明天带著去学院! 早晨没有与他们二人相遇,便独自去上学!但刚踏进学院,就听到:“前面可是秦思齐学弟?“回头看见一个身著秀才襴衫的青年追了上来,拱手行礼:“在下举人班王修,听闻学弟算学精湛,特来请教几个问题...“ “王兄请讲。“秦思齐放下食盒,认真地说。 王修取出几张算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秦思齐接过细看,发现是几道复杂的粮餉分配问题,涉及分数运算和比例换算。他略一思索,捡起路边一根树枝,解释起来,很快得出了答案。 “妙哉!“王修拍案叫绝,“这'算法真是简便!秦兄从何处学来?“ 秦思齐含糊其辞:“偶然从一本西域算经上看到...“心中却暗道惭愧,这些在现代不过是小学五年级的应用题罢了。告別王修,又被几个秀才拦住了去路。为首的瘦高个拱手道:“在下秀才班张谦,听闻秦学弟精通'大衍求一术',特来討教...“ 就这样,从书院大门到蒙学堂,短短百步距离,他们竟走了一刻钟。不断有学子前来请教,秦思齐一一耐心解答,没有丝毫厌烦。 “秦学弟,这道'物不知数'题,除了'大衍术',可还有其他解法?“一个举人模样的青年问道。 秦思齐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写著解法,详细解释了解题思路。那举人听得如痴如醉,最后竟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个弟子礼:“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赵明远看见。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富家子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躲在人群后面,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但当秦思齐目光扫过去时,他立刻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中午时分,看见张成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几张算草纸,正皱著眉头苦思冥想。听到脚步声,张成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走了过来。“秦兄,这公式,我看不太明白...“ 秦思齐眼前一亮,张成手中拿的正是他上午讲解时用的草稿。他放下食盒,耐心地重新解释起来。张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非凡的数学天赋。 “张兄悟性很高啊。“秦思齐由衷讚嘆,“假以时日,必在算学上有所成就。“ 想起食盒里的黄陂三合,连忙取出来:“张兄还没用午饭吧?我们一起吃,共同討论.“ “不必。“张成果断拒绝,但肚子却不爭气地叫了起来。“其实是我有些算学问题想请教张兄,不如边吃边聊?“ 张成犹豫良久,同意了,而后一起食用午餐,张成接过一块肉糕。起初还细嚼慢咽,后来实在饿极了,吃得越来越快,最后连手指上的油渍都舔得乾乾净净。看著张成狼吞虎咽的样子,秦思齐心中酸楚。“秦兄为何对我这般好?“张成突然问道,眼中满是警惕与困惑。 秦思齐笑了笑:“张兄可曾听过'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张成浑身一震,低头沉默良久。临走时,他破天荒地行了一礼:“明日我还能来请教吗?“ “隨时欢迎。“秦思齐目送张成离去,而后收拾木餐盒。而有看到返回的张成充满了疑惑,问道张兄是遗落了什么吗?而张成那出一本书说道: “秦兄,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海岛算经》抄本,我想或许对你有用,送你了“ 秦思齐郑重地接过书,翻阅起来,这是唐代李淳风注释的版本,上面还有张成祖父的批註,能看出原主人深厚的算学功底。 “这太珍贵了“秦思齐感动地说。 张成摇摇头,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比起秦兄今日所授,这些算经不值一提。“顿了顿,他又低声道,“我从未见过,像秦兄这样的人!“ 真正的学问不在於死记硬背,而在於分享与传承;真正的风骨不在於清高孤傲,而在於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第二天清晨,秦思齐刚到书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蒙学堂外排起了长队,从秀才到举人,足有二三十人,个个手里拿著算题,等著向他请教。 “秦学弟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李文焕和林静之挤过来,一左一右护住秦思齐:“別挤別挤!一个个来!“ 就这样,秦思齐在书院的一角摆起了“算学讲堂“。从最简单的方田术到复杂的方程论,他深入浅出地讲解,听得那些年长学子如痴如醉。 “同余式竟能这样用!““秦小弟,这'方程式'解法从何学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山长耳中。当周山长亲自来到蒙学堂,看见一个七岁孩童被一群举人秀才团团围住,悉心请教的场景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者也不禁抚掌讚嘆:“奇才!真乃天授奇才!“ 但令人敬佩的是,他始终保持著谦逊平和的初心,既不因盛名而骄傲,也不因出身而自卑。每日依旧勤学苦读,对前来请教的学子一视同仁。 就连一向眼高於顶的赵明远,在屡次挑衅失败后,也不得不收敛气焰。有人看见他偷偷摸摸地捡起秦思齐丟弃的算草纸,躲在角落里研习“。 而那个孤傲的张成,如今也成了秦思齐讲堂的常客。两人常常討论,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如饥似渴。在秦思齐的影响下,张成渐渐打开了心扉,不再那么拒人於千里之外。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秦思齐用他的才华与品格,贏得了尊重。 这一切,都被站在书院高处的周山长看在眼里。老者捋须微笑,对身旁的郑夫子说:“此子若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 第39章 月考爭锋 明天,就会迎来入学四个月来第一次月考,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中。 早晨母亲就说道:“齐哥儿,喝碗热粥再走。“ 刘氏端来一碗冒著热气的黍米粥,里面还臥著一个荷包蛋。秦思齐知道这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平日里家里连鸡蛋都捨不得吃。他刚要推辞,就看见刘氏转身给他准备午饭去了。 “娘,您也吃些。“秦思齐將荷包蛋分成两半。 刘氏连连摆手:“娘不饿,你快吃,今日考试要紧。“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前日你茂才叔送来的松烟墨,娘给你收著呢。“ 晨光微熹时,秦思齐已经站在书院门口。初夏的风带著荷的清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往日喧闹的书院今日格外安静,连一向聒噪的赵明远都板著脸,手里攥著本《四书章句集注》念念有词。 “思齐!“李文焕和林静之匆匆赶来,两人眼下都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熬夜苦读。李文焕手里还捧著个食盒:“我娘让带的参片,含在舌下能提神。“ 秦思齐道了谢,三人並肩走向考场。路上不时有学子加入,很快形成了一支沉默的队伍。就连一向独来独往的张成,今日也默默跟在秦思齐身后不远处,手里紧攥著笔记。 考场设在书院的明伦堂。二十四张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几上都备好了统一的试捲纸和草稿纸。郑夫子手持戒尺站在门口,挨个检查学子们携带的笔墨。 “记住,辰时入场,午时交卷。“夫子的声音在肃静的大堂內迴荡,“《四书》义一篇,题目当场公布。要求破题精准,承转得当,不得標新立异,不得妄议朝政。“ 秦思齐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將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案几右上角贴著他的名帖——“蒙学堂乙班 秦思齐“。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微微加速的心跳。四个月的苦读,就为今日一搏。若能连续三月得甲,便可升入甲班,距离科举之路又近一步。 “鐺—“钟声响起,郑夫子当眾拆开题卷,朗声宣读:“今日考题:《孟子·离娄上》'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据此阐释义理,作文一篇。“ 堂內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深奥,既要准確理解孟子原意,又要结合朱子集注,还不能脱离科举八股的规范。秦思齐瞥见赵明远已经开始冒汗,手中的笔抖得厉害;张成则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急速写著什么。 秦思齐闭目凝神,在心中梳理思路。这四个月来,他白天听夫子讲解,晚上研读朱子集注,对《四书》的理解已非昔日可比。更重要的是,他刻意训练自己按照科举要求写作,摒弃了那些在现代教育中养成的批判性思维习惯。 “先立骨架,再填血肉。“秦思齐默念著夫子的教导,提笔在草稿上写下“破题“二字。 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滑动: 【圣贤立教,莫先於伦理。仁主於爱,而爱莫大於事亲;义主於敬,而敬莫先於从兄。此天理之自然,人道之大端也...】 破题之后是承题、起讲、入题...秦思齐严格按照八股格式,层层推进。他刻意模仿著朱子的语气,引经据典却不炫才,中规中矩却不呆板。每一个“夫“字、“盖“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对仗都工整严谨。 写到“起股“时,秦思齐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酸。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余光瞥见李文焕正抓耳挠腮,林静之则一脸凝重。对面的张成倒是写得飞快,只是时不时停下来涂改,显然不太满意。 “鐺—“不知不觉已到午时。郑夫子敲响铜钟:“停笔!依次交卷!“ 学子们陆续起身,將试卷呈到讲台上。秦思齐注意到赵明远的卷子上有几处明显的墨渍,想必是紧张所致;而张成的答卷虽然字跡潦草,却写得密密麻麻,显然下了苦功。 交完卷,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明伦堂。初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不少人已经汗湿衣背。 “思齐,你写得如何?“李文焕迫不及待地问,“我破题用了'性理'之说,不知是否妥当...“ 林静之也凑过来:“我从'五伦'切入,但起讲部分总觉得不够圆融...“ 秦思齐正要回答,突然听见一阵喧譁。赵明远带著几个跟班拦住了独自离去的张成,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草稿纸。 “让本少爷看看,你这个穷酸写了些什么!“赵明远抖开草稿纸,夸张地念道,“'仁者爱人,当推己及人'...哈!这种陈词滥调也敢写?“张成脸色铁青,伸手要抢回草稿:“还我!“ “急什么?“赵明远將草稿举高,“让我再看看...哟,这字跟狗爬似的,难怪要提前打草稿!“ 秦思齐眉头一皱,快步上前:“赵明远,把草稿还给张同窗。“ “关你什么事?“赵明远虽然嘴硬,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自从算学课和后来的“算学讲堂“事件后,他在秦思齐面前总有些底气不足。 “考试已毕,当静候结果。“秦思齐平静地说,“滋事生非,若被夫子知晓,小心手掌“ 这话果然奏效。赵明远悻悻地將草稿扔在地上,带著跟班扬长而去。张成弯腰捡起草稿,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对秦思齐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匆匆离去。 “这人真是!“李文焕摇摇头,“齐哥儿何必帮他?上次我送他笔墨,他都不领情。“ 秦思齐望著张成远去的背影:“张同窗性子是倔了些,但勤学苦读,值得敬重。“ 午后,学子们聚集在书院的园里等待结果。郑夫子和几位教习正在明伦堂內批阅试卷,据说山长也会亲自过目前十名的卷子。树荫下,李文焕不停地踱步,林静之则一遍遍回忆自己文章的內容,越回忆越觉得有问题。 “鐺—“未时三刻,钟声终於响起。学子们蜂拥向明伦堂,秦思齐走在最后,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明伦堂前的台阶上,郑夫子手持一份名单,面色严肃。 “本次月考,得甲者六人。“夫子清了清嗓子,“念到名者上前。“ 堂前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静之。“林静之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向夫子深深一揖。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中闪著激动的光芒。 “李文焕。“李文焕“啊“地叫出声,差点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踉踉蹌蹌地走上前,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张成。“这个名字念出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张成自己更是呆立原地,直到被身边的学子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低著头快步上前,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赵明远。“就连赵明远自己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昂首挺胸地走上前,还不忘得意地环顾四周,仿佛在说“看吧,本少爷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周安。“这是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子,来自武昌府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家里良田上千亩,但家里人多,被打压,不太自信!怯生生地上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郑夫子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后方: “秦思齐。“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秦思齐还是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四个月的苦读没有白费,距离甲班又近了一步。他稳步上前,向夫子郑重行礼。 “秦思齐之文,破题精准,承转自然,起讲圆融,中股雄健。“郑夫子难得地露出讚许之色,“尤其字跡工整,有柳公权之风骨,可为蒙学堂楷模。“ 这番话引起一阵低声议论。能得到郑夫子如此评价,在整个蒙学堂都是罕见的。赵明远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方才的得意一扫而空。 “得乙者十二人,得丙者六人。“夫子继续宣布,“名册已张贴於明伦堂外,各自查看。得甲者留下,其余散去吧。“ 人群渐渐散去,有欢呼雀跃的,也有垂头丧气的。六位得甲学子站在台阶下,等待夫子进一步的指示。 郑夫子捋了捋鬍鬚:“连续三月得甲,可升入甲班。尔等虽首战告捷,不可骄傲自满。“说著特別看了赵明远一眼,“尤其不可懈怠体训,科举之路,体魄与学问缺一不可。“ 赵明远顿时涨红了脸!今早晨跑时,他又是最后一个到达的,还被马教习当眾训斥。 “明日讲评试卷,今日且回去休息。“夫子挥了挥手,“秦思齐留下。“ 等其他学子离去,郑夫子从袖中取出一捲纸:“我將你的文章抄录一份,张贴於书院廊下,供诸生观摩。你有何看法?“ 秦思齐受宠若惊:“学生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夫子难得地和顏悦色,“你的文章虽无惊世之论,但中正平和,深得科举三昧。尤其是这手字...“他轻轻展开试卷,“已有馆阁体之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离开明伦堂时,夕阳已经西斜。秦思齐远远看见李文焕和林静之在书院门口等他,两人兴奋地挥舞著手臂。更让他意外的是,张成竟然也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齐哥儿!“李文焕衝上来一把抱住他,“夫子单独留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提前升你入甲班?“ 林静之也难掩激动:“你的文章要被张贴出来!“ 秦思齐谦虚地摇摇头:“只是侥倖而已。夫子的评语是'中规中矩',其实是在提醒我不要太过呆板。“ “呆板?“李文焕夸张地瞪大眼睛,“你那篇文章引经据典,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哪里呆板了?“ 林静之若有所思:“科举文章本就不求標新立异。齐哥儿能得夫子赏识,正是把握住了其中分寸。“ 三人说说笑笑走出书院大门。秦思齐回头望了一眼,张成依旧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 “张同窗,要一起走吗?“张成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摇了摇头:“我还要去抄经阁帮忙。“顿了顿,又低声道,“恭喜你得甲。“ 看著张成离去的背影,秦思齐忽然明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能像李文焕、林静之这样毫无芥蒂地与他交往的,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像张成这样,即使心怀善意,也难以跨越那道无形的鸿沟。 回到秦记酒楼,刘氏听说了喜讯。她特意做了秦思齐最爱吃的红烧鱼, “齐哥儿有出息了“刘氏抹著眼泪,“你爹要是知道...“ 秦思齐给母亲夹了块鱼肉:“娘,这才第一次月考,路还长著呢。“ 夜里,秦思齐在灯下重读《四书章句集注》。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月光如水,洒在案头的试卷抄本上,那是郑夫子特意给他的,上面用硃笔批满了讚赏之词。 看著那些批註,心中百感交集。四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入蒙学的农家子;如今,他的文章已被张贴在书院廊下供人观摩。这一切,恍如梦境。 但秦思齐清楚,这只是开始。科举之路漫长,要想金榜题名,还有无数个月考等著他,还有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等著他。 第40章 晴川诗会 六月的长江如一条觉醒的巨龙奔流不止!秦思齐站在渡口,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后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眯起眼睛望向江对岸,晴川阁仿佛一座浮在江面上的仙山楼阁与黄鹤楼遥相呼应! “都到齐了吗?“郑夫子手持名册,清点著蒙学堂的二十四名学生。他今日换了一身淡灰色的夏布长衫,头戴竹笠,看起来比平时亲和许多。“回夫子,都到齐了。“斋长周安恭敬地回答。 江边停著三艘乌篷船,是赵明远的父亲特意安排的。赵明远今日格外得意,穿著一身崭新的湖绸长衫,腰间玉佩叮噹作响,正滔滔不绝地向同窗们吹嘘:“这船可是我爹从汉口调来的,平时只接待官员...“ “上船吧。“郑夫子打断了他的炫耀,率先踏上了中间那艘船。秦思齐跟著李文焕和林静之上了左边那艘。船身隨著他们的脚步轻轻摇晃,船夫撑著长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江风迎面吹来,带著潮湿的水汽,总算驱散了些许暑热。 “思齐,你带午饭了吗?“李文焕从书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我娘准备了荷叶饭和滷鸭。“ 林静之也拿出个竹筒:“这是冰镇的酸梅汤,最解暑了。“秦思齐笑了笑,从包袱里取出刘氏准备的乾粮,几个杂粮饃饃和一罐醃萝卜。虽然简单,但刘氏特意多放了香油,闻著也很香。 “尝尝我娘的滷鸭。“李文焕不由分说,夹了块鸭肉放在秦思齐的饃饃上。林静之则倒了杯酸梅汤递过来:“这天气,不喝点凉的可不行。“ 秦思齐道了谢,三人边吃边欣赏江景。远处,几艘货船正逆流而上,十几个縴夫赤著上身,弓著腰在岸边拉縴,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號子声隱约传来。 “那些縴夫真辛苦。“李文焕感嘆道。 林静之点点头:“我爹说,长江縴夫十人九病,活不过四十岁。“ 秦思齐望著那些佝僂的身影,想起了白湖村的乡亲们。若不是村里和茂才叔资助,他现在恐怕也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 “到了!“船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晴川阁坐落在龟山南麓,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朱漆栏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学子们陆续下船,沿著石阶向上攀登。虽然已是上午,但暑气已经蒸得人头晕眼。赵明远那帮富家子弟最先受不了,一个个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就这儿吧...“赵明远瘫坐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死活不肯再走一步。郑夫子看了看其他学子疲惫的样子,点头同意:“就在此处休憩。稍后讲授律诗之道。“ 平台上有几棵古松,投下斑驳的树荫。学子们三三两两找地方坐下,喝水擦汗。秦思齐注意到张成独自坐在最外围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著个粗布包,想必是乾粮。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递上半壶凉茶:“张同窗,喝点茶解暑吧。“ 张成愣了一下,最终接过水壶,低声道了句谢。 “肃静!“郑夫子的戒尺在石头上敲了敲,“今日讲授律诗。诗词一道,大多名句皆由江山胜景触发。尔等观此大江,可有所感?“ 夫子先从律诗的格律讲起,平仄对仗,押韵起承,一一详述。接著又举了几首名作,如崔顥的《黄鹤楼》、杜甫的《登高》,分析其中的意境与技法。 “现在玩个飞令热热身。“夫子捋须道,“以'江'字为题,轮流背诗,不可重复。“ 从赵明远开始,学子们依次背了起来。大多是“日出江红胜火“、“春江潮水连海平“之类的常见诗句。轮到秦思齐时,他背了句相对冷门的“江山留胜跡,我辈復登临“,引来夫子讚许的目光。 几轮下来,已经有五人被淘汰,大多是那些平日只知死记硬背的富家子弟。令人意外的是,张成竟然坚持到了最后,与秦思齐、李文焕、林静之並列优胜。 “现在,每人作一首七绝。“夫子宣布,“题材不限,但需以眼前景物为灵感。限时半个时辰。“ 学子们顿时愁眉苦脸,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咬笔桿子。赵明远最先“交卷“,摇头晃脑地念道: “晴川阁上风景好,大江东去浪滔滔。 夫子带我们来游玩,回家吃饭乐陶陶。“ 这首打油诗引得哄堂大笑。郑夫子脸都黑了:“赵明远!你这是诗吗?平仄全无,意境全无!“ 接著是林静之,他沉吟片刻,朗声诵道: “龟蛇锁钥大江流,万里风烟一望收。 莫道书生无胆气,文章亦可镇神州。“ “不错。“夫子点点头,“气势雄浑,只是'镇神州'稍显夸张。“ 张成是第三个,他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抖: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有长江天际流。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首诗前两句借用李白,后两句自创,形成巧妙对比。夫子眼前一亮:“化用前人诗句而不露痕跡,后两句尤见志向。好!“ 终於轮到秦思齐。他望著江上来往的船只和岸边的縴夫,想起早上的见闻,缓缓吟道: “千帆竞发日边来,万舸爭流江上开。 谁见岸边縴夫子,一步一血印苍苔。“ 诗罢,现场一片寂静。李文焕和林静之瞪大了眼睛,张成则若有所思地望著江岸。就连赵明远那帮人也安静下来,不自觉地看向那些仍在烈日下劳作的縴夫。 郑夫子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句:“平仄无误,意境还行。继续努力。“ 秦思齐明白,夫子是觉得这首诗太过写实,不符合科举诗赋的要求。但他並不后悔,那些縴夫的身影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午休时分,学子们分散在树荫下用膳。赵明远那伙人故意离秦思齐远远的,时不时投来鄙夷的目光。 “思齐,你那首诗...“李文焕欲言又止。 林静之接过话头:“写得很好,只是...“ “只是不適合科场。“秦思齐平静地说,“我明白。“ 张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我觉得,写得很好。“说完便匆匆走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下午的行程是登晴川阁远眺。站在三层阁楼上,整个武昌城和长江美景尽收眼底。郑夫子趁机讲解了几首题壁诗,分析歷代文人的写作手法。 “作诗如做人。“夫子语重心长地说,“既要脚踏实地,又要胸怀天下。尔等读书,不仅为科举功名,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秦思齐他偷偷看了眼夫子,突然觉得这个平日严厉的老人,此刻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回程的渡船上,夕阳將江水染成金色。秦思齐靠在船舷边,望著远处如血的晚霞,思绪万千。李文焕和林静之在討论今天的诗作,不时发出轻笑。张成独自坐在船尾,手里拿著片树叶,若有所思地把玩著。 “思齐,“李文焕突然凑过来,“你看那边!“ 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艘官船正逆流而上,十几个縴夫在岸边艰难前行。其中有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瘦骨嶙峋的肩膀被縴绳磨出了血痕,却仍在咬牙坚持。他想起了自己那首诗:“一步一血印苍苔“。现实比诗句更加残酷。 “我爹说,这些縴夫多是逃荒的农民。“林静之低声道,“遇上灾年,卖儿卖女是常事...“ 回到书院时,已是暮色四合。郑夫子总结道:“今日诗会,张成最佳,林静之次之。秦思齐...“他顿了顿,“立意新颖,但需注意科举诗赋的规范。“ 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秦思齐刚走出书院大门,就被张成叫住了。 “秦兄...“张成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改写的你那首诗...“ 纸上是一首修改过的七绝: “千帆竞发日边来,万舸爭流江上开。他日若遂凌云志,莫忘民间疾苦哀。“ 秦思齐读罢,心头一热。张成却已经转身离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江风送来远处的船工號子,悠长而苍凉。秦思齐忽然明白,在这个时代,能读书已是莫大的幸运。 第41章 初试丹青 七月的骄阳將武昌城烤得发烫,秦思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汗水立刻浸湿了袖口。通往书院的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连路边的柳树都蔫头耷脑,叶子捲成了细条。 “这鬼天气...“李文焕有气无力地摇著摺扇,身上的湖绸长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我爹说府衙都放了冰盆,咱们书院怎么连个遮阳的竹帘都不掛...“ 林静之也好不到哪去,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鬆散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听说京城国子监这时候都放'伏假'了...“ 秦思齐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他比这两位富家子弟更耐热,白湖村的夏天比这难熬多了,既要顶著烈日下地干活,又要忍受茅草屋里的闷热。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水囊,那是刘氏天不亮就起来煮的凉茶,加了菊,金银和甘草,最是解暑。 蒙学堂里,二十四个学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在座位上。就连一向严厉的郑夫子也热得受不了,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夏布短衫,手中的戒尺都懒得敲了。 “《孟子·告子》下篇...“夫子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飘在闷热的空气中,“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赵明远趴在桌上,胖脸上全是汗珠,呼哧呼哧地喘著气,活像条离水的鱼。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甚至偷偷解开领口,用书本扇风。 “罢了。“夫子突然合上书本,“今日大暑,讲些轻鬆的。“ 这句话像一剂良药,学堂里顿时有了生气。学子们纷纷直起腰,眼巴巴地望著夫子。 “说说丹青之道吧。“夫子从案几底下取出一个捲轴,徐徐展开,“这是老夫年轻时临摹的《洛神赋图》,尔等可观其线条气韵...“ 画卷上,衣袂飘飘的洛神凌波微步,四周云气繚绕,水波荡漾。虽只是黑白摹本,但人物神態生动,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秦思齐看得入了神——这可比他大学时画的工程图纸美多了。 “丹青之妙,首重气韵。“夫子指著画中洛神的衣带,“看这线条,虚实相生,不似似之,方为上乘。“ 接著,夫子详细讲解了绘画的基本技法:如何执笔,如何勾勒,如何渲染。又对比了北派山水的雄浑与南派山水的秀润,最后归结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境界。 “现在,尔等各自尝试,题材不限,但求传神。“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赵明远那伙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画著歪歪扭扭的竹子;几个官员子弟则一本正经地临摹起山水来;李文焕和林静之商量了半天,决定合作画一幅松鹤图。 秦思齐握著笔,一时不知从何下手。他前世是工科生,画得最多的是机械製图和各种函数图像,讲究的是精確到毫米的严谨。而眼前这种写意画法,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画什么好呢...“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学堂。忽然,李文焕和林静之认真討论的画面吸引了他,李文焕眉飞色舞地说著什么,林静之则微微倾身聆听,两人中间摊开著《论语》笔记,阳光透过窗欞,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画这个!“秦思齐眼前一亮。 他先是跑去厨房,找来用炭,而后用炭轻轻打了底稿,然后取出隨身携带的尺子,仔细测量人物比例。这一举动引来周围学子好奇的目光——谁画画还用尺子啊? 笔尖在宣纸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秦思齐完全按照写实的手法,將两人的神態、服饰甚至书本上的字跡都儘量还原。李文焕眼角的那颗痣,林静之袖口的褶皱,笔记上的墨渍...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时间到。“夫子的声音將秦思齐从专注状態中唤醒,“各自展示作品。“ 学子们轮流上前展示。赵明远画了只肥鹅,说是仙鹤,惹得哄堂大笑;几个官员子弟的山水画得了夫子称讚;李文焕和林静之的松鹤图虽然形似但神韵不足,勉强及格。 “秦思齐,你的呢?“秦思齐捧著画作上前,轻轻展开。学堂里顿时一片譁然——那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意画,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照片“!画中的李文焕和林静之纤毫毕现,连书页上的字跡都清晰可辨。右下角还题著“三人会友图“五个工整的小字。 “这...“夫子瞪大了眼睛,拿起画作仔细端详,“你这是描绘写实法?“ 秦思齐点点头:“学生愚钝,不懂气韵为何物,只能照实描摹。“ 李文焕和林静之挤到前面,看到画作后同时惊呼:“这太像了!“ “我要收藏!“李文焕一把抢过画卷,“掛在我书房里!“ 林静之不甘示弱:“此画当由我保管!我爹最喜丹青,而且是我们三个一起读书,理当我收藏“ 两人爭执不下,差点把画扯破。最后还是秦思齐打圆场:“二位別爭,回头我再画两张,咱们一人一幅。“ 夫子捋须沉吟良久,最终点评道:“此图绘实尚可,形似而神不足,缺少意境。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齐一眼,“你年纪轻轻能有此功力,已属难得。日后多观名家真跡,体会'似与不似之间'的妙处,必有所成。“ 下课铃响,学子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鬨而散,而是纷纷围上来欣赏秦思齐的画作。就连一向孤傲的张成也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张望。“秦兄,能给我也画一幅吗?“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子怯生生地问。 “我也要!““还有我!“ 请求声此起彼伏。秦思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郑夫子解了围:“好了好了,秦思齐又不是画匠。要画的,自己好生练习去!“ 人群这才散去。李文焕和林静之一左一右护著秦思齐走出学堂,生怕画作被人抢走似的。 “齐哥儿,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李文焕兴奋地说,“这画如此精细,將我们刻画的一模一样!“ 林静之则若有所思:“我爹书房里有幅《韩熙载夜宴图》,上面的人物也没你这般栩栩如生...“ 秦思齐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夫子都说了,缺少意境。“ “管他什么意境!“李文焕不以为然,“能画得这么像就是本事!“ 三人走到书院门口,正遇上赵明远一伙。那胖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哟,我们的'画匠'出来了?画得再像又如何?不过是匠气十足的下乘之作!“ 李文焕刚要反驳,秦思齐拉住了他:“赵兄说得对,我確实不懂丹青妙处。不如赵兄展示下你的'仙鹤',让我们开开眼?“ 这话戳中了赵明远的痛处。他那幅肥鹅图已经被同窗们笑话了一下午。胖子气得脸色发青,甩袖而去,他那帮跟班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痛快!“林静之拍手笑道,“齐哥儿这话,比骂他还解气!“ 回到小院,秦思齐立刻被刘氏拉去擦汗换衣服。当他把画作拿出来时,刘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李公子和林公子?“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面,“跟活的一样...“ 秦思齐笑著点头:“娘,等我再练练,给您也画一幅。“ 傍晚秦思齐在铺开宣纸,准备兑现承诺,为两位好友各画一幅肖像。他先画的是李文焕,那飞扬的眉眼,总是带笑的嘴角,甚至衣领上不经意间沾到的一点墨渍,都力求还原。 画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笔,想起了夫子的话。“缺少意境“...什么是意境?他盯著画中栩栩如生的李文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著夕阳下的火烧云,突然有了灵感。他重新铺开一张纸,不再拘泥於细节,而是捕捉李文焕最生动的瞬间,不是静態的肖像,而是他眉飞色舞讲解四书实的理解。背景也不再是空白的学堂,而是虚化的书架和窗外一抹远山。 “这就是意境吗?“秦思齐喃喃自语。新画的李文焕虽然不如第一幅精细,但那股子活泼灵动的劲儿跃然纸上,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跳出来说话。 他如法炮製,又画了林静之,不再是端坐的模样,而是他凝神思考时微微蹙眉的神態。背景是朦朧的江景,隱约可见一叶扁舟。 画完已是三更天,秦思齐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回味著今天的收穫。原来绘画不仅仅是复製现实,更是捕捉灵魂的瞬间。这种领悟,比他前世学的任何製图技巧都要珍贵。第二天,当秦思齐將两幅新画交给李文焕和林静之时,两人的反应出乎意料。 “这不如昨天那幅像啊。“李文焕有些失望。 林静之也委婉地表示:“神態抓得很好,但细节...“ 秦思齐笑了:“这才是真正的丹青之道。昨日那幅,不过是匠人之作。“ 两人將信將疑,但还是珍重地收下了画作。谁也没想到,数年后,当秦思齐金榜题名时,这两幅“不够像“的肖像,竟成了武昌城最抢手的收藏品。而当年那幅精细如照片的“三人会友图“,更是被林静之珍藏,气得李文焕大骂,成为一段佳话。至於赵明远那幅被嘲笑的“肥鹅图“,据说被他父亲重金请名家改成了“松鹤延年图“,掛在了赵家正堂。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42章 升班 七月中旬的一场暴雨过后,武昌城迎来了闷热的三伏天。江汉书院蒙学堂內,二十四张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几上都摆著决明子茶,这是山长特意吩咐的,以防学子中暑。但即便如此,闷热的空气依然让人昏昏欲睡。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郑夫子的声音在学堂內迴荡。他今日讲授的是《大学》中“格物致知“一节,內容比上月深奥了许多。秦思齐强打精神,手中的毛笔在纸上飞速记录。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齐哥儿,借我看看上句...“李文焕偷偷捅了捅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这位通判公子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又熬夜苦读了。秦思齐不动声色地將笔记往旁边推了推。自从第一次月考六人得甲后,夫子授课的进度明显加快,月考难度也水涨船高。第二次月考只四人得甲,除了他和意料之外的赵明远,就剩李文焕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周安。 “肃静!“郑夫子的戒尺突然在案上重重一拍,嚇得李文焕一哆嗦。夫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学堂,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你来说说,何谓'诚意正心'?“ 赵明远慌慌张张站起来,胖脸上汗如雨下。自从上次月考意外得甲后,他越发得意忘形,课上也经常走神。 “诚...诚意正心就是...“赵明远支支吾吾,眼睛直往旁边的同窗上看,希望同窗想给他提示。 “不用看了。“夫子冷笑,“连《大学》最基础的章节都说不明白,上次月考是怎么得的甲?“ 赵明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竟恼羞成怒:“夫子明鑑!学生確实愚钝,但月考文章確是亲手所作!“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让秦思齐起来回答。秦思齐不假思索,將朱子註解“诚意正心“的理解娓娓道来,最后还加上了自己的见解:“学生以为,诚意如镜不染尘,正心如秤不偏倚。“ 这番话说得夫子连连点头,赵明远则恨得牙痒痒。下课后,他故意撞了秦思齐一下,低声道:“乡巴佬,別得意!下次月考见真章!“秦思齐懒得理他,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这时,张成悄悄凑了过来:“秦兄!能否借《大学》笔记一观?我有些地方没听明白...“ 自从诗会后,这个孤傲的寒门学子渐渐放下了防备,偶尔会主动向秦思齐请教。秦思齐爽快地取出笔记:“张兄若有不解之处,隨时可以问我。“ 张成如获至宝,捧著笔记匆匆离去。李文焕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这人真是借了这么多次笔记,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有。““张同窗性子如此。“秦思齐不以为意,“但他勤学苦读,值得敬重。“ 转眼到了第二次月考。这次考的是《大学》义理与八股文写作,题目是“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秦思齐破题时引用了程朱理学的观点,最后收束到“慎独“功夫上。整篇文章四平八稳,既符合科举规范,又不失个人见解。 放榜那天,只有四人得甲。秦思齐位列第一,评语是“义理通透,文气贯通“;李文焕勉强挤进第四,评语是“中规中矩,尚欠火候“;最让人意外的是赵明远,竟然得了第三,评语是“別出心裁,略显浮躁“。 “这怎么可能?“李文焕看著榜单,难以置信,“赵胖子那水平...“林静之压低声音:“听说他爹给书院捐了五百两银子,修葺藏书楼...“ 秦思齐摇摇头,示意他们別说了。不远处,赵明远正得意洋洋地接受跟班们的祝贺,不时朝这边投来挑衅的目光。 八月尾,第三次月考如期而至。这次考的是《中庸》义理加试帖诗,难度更大。考题出自《中庸》第二十章:“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要求先作文阐释义理,再以“夏日“为题作七律一首。 秦思齐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先破题指出“诚“乃天人合一之关键,接著分述天道之诚与人道之诚的区別与联繫,最后归结到“至诚如神“的境界。至於试帖诗,他写了首中规中矩的七律: “炎威赫赫昼偏长,槐荫深深午梦凉。 蝉噪高林声自远,荷浮曲沼暗生香。 书生不惧暑气盛,圣贤文章意味长。 但得心源如止水,何妨三伏读书忙。“ 诗不算出彩,但合乎格律,也点出了读书人耐得酷暑的志向。文章则是他的强项,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將“诚“字阐发得淋漓尽致。 三天后放榜,结果出人意料,整个蒙学堂,只有秦思齐一人得甲!“秦思齐,《中庸》义理通透,见解独到;试帖诗中正平和,合乎法度。“郑夫子当眾宣读评语,难得地露出讚许之色,“连续三月得甲,按例可升入甲班。山长有令,特许你下月转入甲班就读。“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李文焕和林静之兴奋地拍著秦思齐的肩膀;张成远远地站著,眼中既有羡慕又有祝福;赵明远则脸色铁青,手中的扇子“咔嚓“一声被他折断了。 “我不服!“赵明远突然跳起来,“他一个七岁孩童,凭什么...“ “住口!“郑夫子厉声喝止,“秦思齐的文章就贴在明伦堂外,有疑问者自去观摩。若再有非议,按院规处置!“下课后,学子们纷纷涌向明伦堂,爭相阅读秦思齐的考卷。那篇文章確实出彩,尤其是对“自明诚“与“自诚明“的辨析,连秀才班的教习都讚嘆不已。至於那首试帖诗,虽然不算惊艷,但胜在工稳妥帖,挑不出毛病。 “齐哥儿,你要去甲班了...“李文焕既高兴又失落,“以后不能一起上课了。“林静之则拍拍秦思齐的肩膀:“以你的才学,早该去甲班了。我和文焕加把劲,爭取早日与你匯合。“ 秦思齐心中百感交集。七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入蒙学的农家子;如今,他就要升入甲班,与那些年长他许多的学子同堂竞逐了。 回到小院,刘氏燉了莲藕排骨汤,刘氏说著我儿聪明!而后秦茂才带著儿子秦明文来道贺,留下了10两银钱,和纸墨笔,不等齐哥儿拒绝便离开了。 吃饭饭时,秦思齐给母亲夹了块排骨道:“娘,这才刚起步呢。甲班之后还有秀才班、举人班...“ 第43章 赠画 吃完饭后,秦思齐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叠画作。油灯的光晕在宣纸上摇曳,映照出二十余幅精心绘製的画像,那是他准备送给蒙学堂同窗的临別赠礼。 “齐哥儿,这么晚了还不睡?“刘氏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莲子羹。 “娘,我再检查一遍画。“秦思齐接过碗,指著案上的画作,“明日就要去甲班了,这些是送给蒙学堂同窗的。“ 刘氏凑近细看,不由得惊嘆出声。每幅画上都栩栩如生地描绘著一个学子的形象:李文焕眉,林静之凝神静思地翻阅书卷,就连那个总是刁难人的赵明远,也被画成了认真习字的模样。画作右下角一律题著“同窗xx清赏,《校园晨景图》赠君,盼友谊长存!天宝十九年著“。 “这张是给郑夫子的。“秦思齐展开最大的一幅,画中是夫子执卷授课的场景,周围环绕著二十多个认真听讲的学子,取“桃李满园“之意。题款写著:“赠郑夫子!蒙师提点,今绘《桃李满园图》,感师恩如春风化雨!望夫子惠存,学生秦思齐天宝十九年著!“ 刘氏眼眶微红:“我儿长大了...“她轻轻抚摸著画作,“只是夫子说过,你的画缺些意境...“ “儿子明白。“秦思齐点点头,“但我想,真诚比意境更重要。“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在院中。秦思齐想起这四个月来的点滴,初入书院时的忐忑,算学课上的惊艷,诗会上的笨拙尝试...那些曾经针锋相对的同窗,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可爱。 次日清晨,秦思齐早早来到蒙学堂。学子们陆续到来,看到自己的画像时,一个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太像了!“李文焕捧著自己的画像,爱不释手,“我要掛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林静之则仔细端详画中的自己:“齐哥儿竟把我画得如此有书卷气。“ 就连一向孤傲的张成,接过画时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多谢秦兄我会珍藏。“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明远的反应。当秦思齐將他的画像递过去时,这个往日里处处作对的胖子竟然红了眼眶。 “.你把我画得这么认真...“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平时是不是很討人厌?“ 秦思齐摇摇头:“赵兄性情直爽,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罢了。“ 赵明远突然深深一揖:“往日多有得罪,秦兄海涵!“起身时,他塞给秦思齐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徽州歙砚,权当赔礼“这一幕看得周围学子目瞪口呆。郑夫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眼中闪烁著欣慰的光芒。 “秦思齐。“夫子唤道,“听说你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秦思齐连忙取出那幅《桃李满园图》,双手奉上:“学生拙作,望夫子笑纳。“ 夫子展开画卷,手指轻轻抚过画中的每一个学子形象,最后停在自己那严肃又不失慈祥的面容上。良久,他轻嘆一声:“画技虽有不足,但这份心意难得。“ 下课钟声响起,但今日的蒙学堂格外安静,没有人急著离开。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围在秦思齐身边,有送笔墨的,有赠诗文的,就连平日最不起眼的周安,也塞给他一个亲手编的竹笔筒。 “甲班就在东跨院,我们隨时可以见面。“李文焕强作欢顏。林静之拍拍秦思齐的肩膀:“好好学,等我和文焕考过去。“ 张成站在人群外围,等到眾人都告別完了,才走上前来:“秦兄大恩不言谢。“他递过一个粗布包,“这是我手抄的《甲班必读书目》,或许对你有用。“ 秦思齐郑重地接过,发现里面不仅有书目,还有详细的心得批註。正午的阳光洒在书院的长廊上,秦思齐抱著满怀的礼物,独自走向东跨院。身后传来蒙学堂同窗的呼喊: “齐哥儿,常回来看看!“ “甲班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们!“ “別忘了我们!“ 秦思齐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落泪。 东跨院比蒙学堂更加幽静,古柏参天,迴廊曲折。甲班的学堂门前掛著“明德堂“的匾额,笔力雄浑,据说是首辅大人的手笔。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雕木门。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这些学子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个个目光炯炯,气度不凡。 “新来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你就是七岁入甲班的秦思齐?“ 秦思齐不卑不亢地拱手:“正是在下,请多指教。“ 那学子突然笑了,伸手接过他怀中的礼物:“早听说你的大名了!我是甲班斋长陆明会,夫子吩咐我带你熟悉环境。“ 就这样,秦思齐开始了在甲班的学习生涯。这里的课程比蒙学堂深奥许多,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还有策论、判语等实用文体。最让他头疼的是诗赋课,甲班要求严格遵循《钦定八股文》的格律,连一个字的平仄都不能错。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重阳佳节將至。这日放学,秦思齐正在整理笔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齐哥儿!快出来!“李文焕和林静之站在廊下,手里提著食盒,脸上带著神秘的笑容。 “你们怎么来了?“秦思齐惊喜地迎上去。 “给你送重阳糕啊!“李文焕打开食盒,香甜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我娘亲手做的。” 林静之则取出一捲纸:“这是蒙学堂同窗给你的信,每人写了一段。“秦思齐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寄语。李文焕的瀟洒,林静之的工整,张成的瘦劲...就连赵明远也写了几句祝福。最后是郑夫子的题词:“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夫子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林静之笑道,“蒙学堂现在可冷清了,赵明远整天念叨没人跟他斗嘴...“ 夕阳西下,三个好友坐在书院后山的石亭里,分食著重阳糕,远眺长江如练。秦思齐忽然想起《论语》中的那句话:“君子和而不同。“就像此刻,他们性格各异,志趣不同,却依然是最知心的朋友。 放学后,借著夕阳在院子里,一字一句地读著不懂的地方!天才比比皆是,只有更加努力才能在科举一道脱颖而出!想著前世杨和庭,张居正,严嵩,解縉等人都是十岁左右就考上了秀才,他秦思齐弱於人...而继续投入书海之中! 第44章 苦学深造 九月的晨露打湿了秦思齐的布鞋。加快脚步穿过书院东跨院的月洞门。“秦同窗早啊。“ 斋长陆明会已经在明德堂门口等候,这位十五岁的少年是甲班年纪最长者,也是连续五次月考的头名,拥有童生功名,但是秀才考试经常时运不济!被分配到茅厕旁,或是风寒!他身材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总带著温和的笑意,与秦思齐想像中盛气凌人的模样大相逕庭。 “陆师兄早。“秦思齐恭敬行礼,“今日讲《春秋》哪一篇?“ “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陆明会从袖中取出一卷笔记,“这是我整理的各家註解,你先看看。“ 秦思齐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入甲班半月来,多亏这位斋长照拂,他才能勉强跟上进度。甲班的学子大多已有七八年学龄,不少人甚至参加过童子试,而他这个七岁孩童,在许多方面都显得力不从心。 明德堂內,二十多名学子正襟危坐。与蒙学堂不同,这里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嬉笑打闹,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诵读。秦思齐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最前排,是夫子特意为他准备的,因为他还太小比较矮! “今日讲《春秋·僖公二十八年》。“教习刘夫子手持戒尺步入堂內,声音洪亮,“先考校昨日功课。秦思齐,'郑伯克段於鄢',《左传》如何解?“ 秦思齐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春秋》微言大义,一个“克“字就有数种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儘量使声音平稳:“回夫子,《左传》谓'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此言郑庄公与共叔段兄弟相爭,势如两国交战...“ 刘夫子微微頷首:“《公羊》《穀梁》二传又有何异同?“ 这个问题就难了。秦思齐额头渗出细汗,他前日才读完《左传》解释,另外两传尚未精读。正犹豫间,余光瞥见陆明会在案下悄悄展开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各家註解。 “《公羊传》谓...“秦思齐借著陆明会的提示,勉强答完问题。刘夫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甲班治经,须兼通三传。坐下吧。“ 这一堂课下来,秦思齐后背已经湿透。甲班的讲授方式与蒙学堂截然不同,不再逐字逐句解释,而是直接探討经义微旨;不再满足於朱子集注,而是要求对比各家学说;甚至还会模擬朝堂辩论,让学子们各执一端,互相詰难。 “怎么样,还適应吗?“下课后,陆明会关切地问道。 秦思齐苦笑著摇摇头:“如听天书。《五经》浩瀚,不知从何入手。“ 陆明会拍拍他的肩膀:“莫急。我初入甲班时,连《尚书》都读不通。这里有我整理的《五经》入门要诀,你先拿去。“ 接过那本厚厚的手抄本,秦思齐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易》重象数,《书》考政事,《诗》达性情,《礼》明秩序,《春秋》寓褒贬...“ 正午用膳时,秦思齐独自躲在藏书楼后的石凳上,一边啃著乾粮,一边研读陆明会的笔记。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齐哥儿!果然在这儿!“ 李文焕提著食盒兴冲冲地跑来,林静之紧隨其后。这两位好友如今仍在蒙学堂,但每日午休都会来找秦思齐。“甲班的大才子,怎么吃这个?“李文焕不由分说地抢过秦思齐手中的杂粮饃,换上食盒里的红烧肉和米饭,“我娘特意让厨房做的,说是补脑子。“ 李文焕又取出一卷书:“你要的《大丰律》,我从父亲书房偷...借来的。“秦思齐如获至宝,连忙接过那本蓝布封面的厚书。甲班下月要学判语,他正愁无处查阅律法条文。 “这...这是...“翻开书页,秦思齐愣住了。书中夹著厚厚一叠手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案例判词,有些地方还有硃笔批註。“我爹的判案笔记。“李文焕得意地眨眨眼,“怎么样,够意思吧?“ 秦思齐手都有些发抖。这些可是一位现任通判的实务记录,比乾巴巴的律法条文珍贵百倍!他刚要道谢,林静之又递过一个包袱:“还有这个。《刑案匯览》和《名公书判清明集》,我从叔父那儿討来的。“ 捧著这些珍贵的资料,秦思齐喉头髮紧。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境况,根本请不起一顿像样的酒席答谢这两位好友。“大恩不言谢...“他深深一揖,“他日...“ “少来这套!“李文焕一把扶住他,“真要谢我,就教我写判词。我爹说了,下次月考再不及格,就断我的月钱!“三人都笑了起来。这一刻,秦思齐感到友谊,无论前路多难,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下午的课程是判语写作。刘夫子给出一个案例:“甲借乙钱百贯,立券为凭。逾年,甲贫不能偿,乙讼於官。如何判?“ 学子们纷纷提笔作文。秦思齐先翻出《大丰律》中“钱债“条款,又参考李文焕父亲的判案笔记,最后写道: “查《大丰律·户律》:'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今甲贫不能偿,当依'贫乏不能还者,量夺家產'之条,令甲分期偿还,免其利息...“ 写完后,他偷偷环顾四周。其他学子的答卷已经堆了厚厚一叠,而他才写了不到一页。陆明会更是文思泉涌,正在最后一张纸上奋笔疾书。 “时间到。“刘夫子收上答卷,当场批阅。大多数人都得了“乙“或“丙“,只有陆明会等三人得了“甲“。 “秦思齐。“刘夫子突然点名,“你的判词...“ 秦思齐心头一紧,等著挨训。谁知夫子话锋一转:“虽简略,但引律得当,处置公允。可列乙等。“ 这个评价引来一阵低声议论。甲班规矩,新入学者首月不参与考评,能得“乙“已属罕见。 散学后,秦思齐婉拒了同窗们的邀约,独自留在藏书楼研读《大丰律》。直到掌灯时分,他才揉著酸痛的脖子走出书院。秋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带著淡淡的桂香。 “秦同窗留步!“陆明会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著一盏灯笼:“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並肩走在武昌城的街巷中。陆明会突然问道:“秦师弟为何如此刻苦?以你的年纪,能在蒙学堂名列前茅已属难得,何必急著来甲班受苦?“ 秦思齐望著远处秦记酒楼的灯火,轻声道:“陆师兄可曾见过长江縴夫?“ 陆明会一愣:“见过。那些赤膊汉子,弓著腰拉船...“ “我家乡在白湖村,父亲早逝,只有母亲拉扯。“秦思齐声音平静,“若非全族和茂才族叔资助,我现在可能也在田间地头,或者江边拉縴。“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映出两个长长的影子。陆明会沉默良久,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父亲任知县时的判牘汇编,或许对你有用。“秦思齐惊讶地接过。陆明会微微一笑:“家父常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秦师弟有志於此,我自当相助。“ 回到小院,刘氏已经热好了饭菜。秦思齐一边吃,一边翻阅陆明会给的判牘。这些案例鲜活生动,比枯燥的律法条文容易理解得多。“齐哥儿,別熬太晚。“刘氏心疼地看著儿子:“你还小,身子骨要紧。“ 秦思齐点点头,却还是读书到三更天。当他终於吹灭油灯时,月光已经移到了西窗。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次日清晨,秦思齐顶著两个黑眼圈来到明德堂。今日讲授《周易》,刘夫子要他们背诵六十四卦的卦名和卦象。这对刚接触《周易》的秦思齐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秦思齐小声重复著,生怕被点名解释。但怕什么来什么,刘夫子第一个就叫了他。 “秦思齐,'巽'卦何解?“ 秦思齐硬著头皮站起来:“巽为风,为木...“后面的卦德卦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坐下吧。“刘夫子失望地摇摇头,“陆明会,你来。“ 斋长起身,如数家珍:“巽为风,为木,其德入也,其象柔顺。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一堂课下来,秦思齐备受打击。他原以为自己算学出眾,文章尚可,在甲班至少能混个中游。现在看来,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午休时,秦思齐没精打采地坐在石凳上,连李文焕带来的美食都提不起兴趣。 “怎么了?被夫子训了?“李文焕关切地问。 林静之看了看他手中的《周易》,瞭然道:“卦象解释不出来?“ 秦思齐嘆了口气:“甲班学问,浩如烟海。我怕是...“ “胡说!“李文焕猛地拍了下石桌,“你可是七岁就能解'物不知数'的秦思齐!区区六十四卦算什么?“ 林静之沉吟片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叠卡片:“我小时候背卦象用的。每张一卦,正面卦名,背面卦象卦辞。“这些卡片做工精致,每张都绘有卦象图案,背面是工整的註解。秦思齐感激地接过:“这太贵重了...“ “借你的,要还。“林静之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等你背熟了,教我。“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像著了魔一样苦读。清晨背卦象,上午学《春秋》,下午练判词,晚上研读律法。就连走路吃饭,手里也攥著林静之给的卦象卡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月后的《周易》小考,秦思齐竟得了“甲“。当刘夫子当眾宣读成绩时,整个甲班都震惊了。 “秦思齐,六十四卦全对,卦德卦象无一错漏。“夫子难得地露出笑容,“甲班治学,正需这般狠劲。“ 下课后,同窗们纷纷围上来请教方法。秦思齐大方地拿出那些卦象卡片,又分享了自己的记忆诀窍。就连一向高傲的知州之子周文焕,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秋雨绵绵的午后,秦思齐正在藏书楼抄录律法条文,忽然听见窗外有人爭吵。探头望去,只见陆明会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雨中爭执。 “家里已经安排好了,你偏要...“男子的声音充满怒意。“叔父,侄儿想凭真才实学...“陆明会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真才实学?“男子冷笑,“你以为中了举人就能如何?朝中无人,终是白费!“ 两人不欢而散。陆明会站在雨中良久,直到衣衫尽湿才黯然离去。秦思齐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即便如陆师兄这般才学,也逃不过人情世故的困扰。 转眼到了月底月考。这次考的是《礼记·大学》篇义理和一道判词。秦思齐破题精准,判词更是引用了多条律法,处置得当。放榜时,他竟名列第十! “秦师弟进步神速啊。“陆明会由衷讚嘆,“照这个势头,明年童子试大有可为。“ 第45章 中秋夜宴 秦思齐站在小院里,望著那轮明月发呆。吟著古诗道:月满中秋夜,人圆锦绣时,愿闔家安康,万事胜意。秋风拂过面颊,让他想起了白湖村的中秋,乡亲们聚在晒穀场上,聊著家常,孩子们提著简陋的灯笼追逐嬉戏... “齐哥儿,发什么愣呢?“刘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刚烤好的芝麻饼,“快来尝尝,娘按老家的法子做的。“ 秦思齐接过饼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这芝麻饼和白湖村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隔壁王婶家特製的酱。 “娘,今晚咱们...“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推开。秦茂才带著妻子王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的秦明文提著礼物。 “齐哥儿,中秋安康!“秦茂才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转头对刘氏道,“今晚去我那儿过节吧。宅子里新搭了赏月台,正好一大家子热闹热闹。“王氏也上前拉住刘氏的手:“別推辞,我都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藕粉丸子了。“ 刘氏刚要答话,前院又传来一阵喧譁。李文焕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齐哥儿!在家吗?“ 三个锦衣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后院,李文焕一身锦袍,腰间玉佩叮噹作响;林静之穿著月白色长衫,手里摇著一把题了诗的摺扇;最让人意外的是赵明远,这胖子今日竟穿了身絳紫色团缎袍,活像个移动的锦缎铺子。 “你们怎么来了“秦思齐惊讶地站起身。 “当然是来请你去赏月啊!“李文焕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甲班那帮书呆子组织的,在望江楼,就知道你不会去,所以过来邀请你“ 林静之补充道:“我们还叫了张成,但那小子死活不肯来。“ 赵明远搓著胖手,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秦兄,往日多有得罪。今日中秋,我来请你参加夜宴...“ 这话一出,院里眾人都愣住了。秦茂才最先反应过来,笑呵呵地打圆场:“赵公子客气了。思齐,既是同窗相邀,你就去吧。“刘氏也柔声道:“娘跟你茂才叔他们过节就行。你去玩玩,別太晚回来。“ 秦思齐还在犹豫,秦茂才已经招手唤来了儿子秦明文:“明文,陪你齐哥儿一起去,晚上也好有个照应。“ 就这样,秦思齐跟著三位同窗出了门。赵明远家的马车早已候在小院外,看著就气派。“赵胖子,你家到底多有钱啊?“李文焕毫不客气地钻进马车里,嘴里还不停,“这马车怕是比知府大人的还讲究。“ 赵明远得意地昂起头:“这算什么?我家在汉口还有几艘货船呢!“轿子穿过繁华的武昌街道,灯笼的光透过纱窗,在秦思齐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悄悄掀开轿帘一角,看到街上行人如织,各色灯將夜市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酒楼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朱漆大门上钉著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著“赵府“金匾,笔力雄浑,据赵明远说是某位大人的手笔。“到了,这就是寒舍。“赵明远嘴上谦虚,脸上却写满得意。 李文焕吹了个口哨:“好个'寒舍'!这要是寒舍,我家那就是茅草屋了!“林静之也难得地露出惊嘆之色。秦思齐则仰头望著那高高的门楼,职业病差点犯了,前世作为设计师的他,忍不住在心里估算起这建筑的樑柱尺寸和承重结构... 穿过三重院落,眼前的景象让秦思齐瞠目结舌。主院中央搭了一座三丈高的赏月台,台上张灯结彩,几十个丫鬟小廝穿梭其间。台下一泓清池,池中漂浮著数十盏莲灯,映得水面如同星河。 “这水池是特意挖的,了两千两银子。“赵明远指著池边的太湖石,“这些石头是从苏州运来的,一块就值...“ “明远!“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炫耀。只见一位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几位气度不凡的宾客。“这位就是秦思齐吧?“中年男子显然是赵明远的父亲,和蔼地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犬子常提起你,说你是书院的神童。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秦思齐连忙行礼。赵老爷又向周山长介绍:“这就是我向您提过的,那个七岁入甲班的秦思齐。“秦思齐道:“不敢,马上就八岁了” 周山长捋须微笑:“秦生勤学不輟,確是难得。“寒暄过后,赵老爷带著贵客们去了主桌,留下年轻人在偏厅自便。赵明远立刻恢復了趾高气扬的模样,带著眾人参观他家的“寒舍“。 “这屏风是蜀绣,了三百两...““这套茶具是景德镇官窑的,摔碎一个杯子就是十两银子...“ “这地毯是从西域来的,踩上去比还软...“听著赵明远如数家珍地炫耀家当,李文焕直翻白眼,林静之笑而不语,秦思齐则暗自惊嘆,这赵家的豪奢,远超他的想像。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那些“古代富豪生活展“,跟眼前这实景一比,简直寒酸得可怜。 赏月宴正式开始。几十张八仙桌摆满了庭院,每桌上都是山珍海味:清蒸武昌鱼、煨鹿筋、燉燕窝...更有些秦思齐连见都没见过的菜餚,盛在精美的瓷器里,香气扑鼻。“这是'麒麟献瑞',用鹿唇做的。“赵明远指著一道造型奇特的菜,“我家厨子的拿手好戏,別处吃不到。“ 李文焕夹了一筷子,嘖嘖称奇:“乖乖,这一口怕是值我半月零钱!“ 林静之则对著一盘“金玉满堂“发呆,那竟是用蛋黄雕成的小元宝,盛在碧玉般的菜叶上。 秦思齐尝了块所谓的“凤凰胎“,发现原来是鸡卵和鱼白烹製而成,鲜美异常。酒过三巡,赵老爷突然提议:“今日中秋佳节,不如让小儿辈们对对子助兴?周山长正好做个评判。“ 贵客们纷纷附和。赵明远顿时来了精神,第一个站出来:“孩儿献丑了。上联是:'一轮明月照九州'。“ 这上联简单直白,显然是照顾在场的同窗。林静之微微一笑,接道:“万里清辉共此时。“ “好!“周山长点头讚许,“对仗工整,意境相合。“ 接著是李文焕出题:“'皓月当空,银汉无声转玉盘'“。 秦思齐想了想,对道:“'秋风入座,金樽有酒邀玉娥'“。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对子越来越精彩。就连一向不善诗词的赵明远,也对出了几个不错的句子。周山长不时点评,指出哪联意境最佳,哪字平仄稍欠。 正当气氛热烈时,赵老爷起身告退:“诸位继续,老夫去陪陪其他客人。“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赵明远立刻会意。 没了长辈在场,少年们顿时轻鬆许多。赵明远命人撤下残席,换上各色点心和时令水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水晶月饼“,皮薄如纸,隱约可见里面的馅料。“这是我家厨子新研製的。“赵明远得意地介绍,“皮是用藕粉做的,馅是莲蓉和咸蛋黄。“ 秦思齐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確实別具风味。他不由得想起刘氏做的芝麻饼,虽然粗糙,却有著最朴实的滋味。 “对了,张成为何不来?“秦思齐突然问道。 赵明远撇撇嘴:“那穷酸,我好心派人去请,他竟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文焕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听说,是赵胖子派去的人说话难听,说什么'赏你脸还不要'...“ 赵明远顿时涨红了脸:“谁说的!我明明嘱咐要好言相请!“ 眼看要起爭执,秦思齐连忙打圆场:“今日中秋,莫谈这些。来,尝尝这葡萄,真甜。“ 月到中天,清辉如水。赏月台上,赵家请来的乐班开始演奏《霓裳羽衣曲》。笙簫合鸣中,秦思齐望著那轮明月,思绪飘回了家。不知此刻,母亲和秦茂才一家是否也在赏月?村里的孩子们有没有提著灯笼玩耍? “想家了?“林静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秦思齐点点头:“第一次不在娘身边过中秋。“ 李文焕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没事儿!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一起过!对吧,赵胖子?“ 赵明远正往嘴里塞月饼,闻言连连点头:“当然!明年我让厨子做更大的月饼!“ 回程的轿子比来时安静许多。李文焕和林静之都喝了点葡萄酒,这会儿正打著瞌睡。秦明文没有上车,而地跟在轿旁,不时提醒轿夫注意脚下。 秦思齐掀开轿帘,望著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今晚的见闻让他感慨万千——赵家的豪奢,这个时代的面貌,比他想像中更加复杂多彩。 马车停在小院外,已近子时。让秦思齐意外的是,刘氏还坐在前厅等他,桌上摆著没动过的月饼和茶水。 “娘,您怎么还没睡?“刘氏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你回来尝尝这酒糟,茂才叔特意带来的,说是...“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秦思齐身后。秦思齐回头,只见赵明远、李文焕和林静之三人站在门口,脸上带著微醺的红晕。“伯母中秋安康!“三人齐声行礼。 原来他们执意要送秦思齐回家,顺便给刘氏请安。刘氏受宠若惊,连忙招呼他们进屋喝茶。简陋的厅堂顿时热闹起来,李文焕绘声绘色地讲述著赵家的盛宴,林静之则彬彬有礼地向刘氏问好。就连赵明远也收起了骄矜,恭恭敬敬地称刘氏为“伯母“。 看著这一幕,他忽然明白,无论贫富贵贱,此刻共赏一轮明月的,都是人间有情之人。 第46章 同窗追上 乙班学堂內,郑夫子手持戒尺,面色阴沉地扫视著座下二十三名学子。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最前排的案几上,惊得正在打瞌睡的赵明远一个激灵。 “看看你们!“郑夫子的声音如同闷雷,“同窗秦思齐已升入甲班,七岁就能解《九章算术》难题,通晓《四书》。而你们呢?“戒尺指向窗外,“连最基本的《论语》释义都搞不清楚!“ 李文焕偷偷撇了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林静之,小声道:“又来了,每日必提'秦思齐'...“ 林静之苦笑著摇摇头。自从秦思齐升入甲班后,这位曾经的蒙学堂夫子就像著了魔似的,日日拿齐哥儿做標杆,训斥他们这些留在乙班的“庸才“。 “肃静!“郑夫子厉声喝道,“今日考校《孟子·告子》篇。赵明远,'鱼与熊掌'章何解?“ 赵明远慌慌张张站起来,圆胖的脸上快速的回答。但迎接他的还是“废物!“郑夫子怒斥,“连这么简单的章句都回答的这么慢!秦思齐七岁时就能倒背如流!“ 学堂角落里,张成学习著。每当郑夫子提起秦思齐,他瘦削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绷紧。 下课钟声响起,学子们如蒙大赦。赵明远瘫在座位上,掏出手帕擦著满头的冷汗:“这老匹夫!而又说秦思齐你去甲班了还折磨我,烦不烦!“ 李文焕嘆了口气:“谁让人家有真才实学呢?听说在甲班都有排名了。“ “那又如何?“赵明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爹说了,科举不光靠学问,还得有人脉。等明年我爹捐个监生名额...“林静之皱眉打断他:“慎言。书院最忌讳这等言论。“ 角落里,张成默默收拾著书本。听到赵明远的话,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对这些富家子弟来说,科举之路有无数捷径可走;而像他这样的寒门学子,只能靠拼命苦读。 “张成。“郑夫子突然叫住他,“你留下。“ 等其他学子离开,郑夫子从案几底下取出一本手抄本:“这是秦思齐当初的《孟子》笔记,你拿去看看。“ 张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著,张成抱著笔记在雨中疾走。回到租住的小院,那夜,张成在油灯下逐字逐句研读秦思齐的笔记。那些批註不仅引经据典,还常常有独到见解。最让他震惊的是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心得,有些想法很是新奇。 转眼到了第一次月考。乙班学子个个如临大敌,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赵明远也熬夜学习,只想快点升到甲班。考场依旧设在明德堂,题目“鱼与熊掌“章,结合朱子集注写一篇义理文。 赵明远,李文焕奋笔疾书,林静之从容不迫,张成也写得飞快。下午放榜时,乙班二十四名学子中,仅有十二人得甲。令人意外的是,除了林静之、李文焕这两个公认的才子外,赵明远,张成也名列其中。按照书院新规,年过十四未能升入甲班者將被直接劝退;十四岁以下者则要与新生一起重读。而能入江汉书院的学子,哪个不是自幼熟读四书?竞爭之残酷,可见一斑。 接下来的日子里,乙班的气氛越发紧张。郑夫子变本加厉,几乎每堂课都要拿秦思齐说事。那些被反覆提及的“秦思齐七岁就能如何如何“,像一道道枷锁,压得学子们喘不过气来。 十月的第二次月考,题目更加刁钻。不仅要考《论语》全篇“顏渊问仁“章,还要模擬朝廷写一篇《请賑两湖水患疏》。这种实用文体,若非家学渊源,普通学子根本无从下手。 放榜那天,乙班学堂里鸦雀无声。郑夫子面色铁青地宣布:“本次得甲者仅十五人:林静之、李文焕、张成、赵明远等人,因为靠的是论语,外加是賑灾对寒门学子难,对大门大户则容易许多,因为他们家族有无数优秀学长写这样的文章!从而化为己用! 十一月寒风渐起,考前的依旧紧张,毕竟有许多人只要靠过这次,就能升入甲班。就连一向从容的林静之也开始熬夜苦读,生怕此次落下甲等。 最用功的当属张成。这个寒门学子白天听课,晚上抄书赚钱,深夜才就著微弱的灯光复习。有同窗看见他经常站在藏书楼外,借著窗內透出的光亮默诵经文。 乙班二十三依旧明德堂考试,三道大题分別考察经义、策论和诗赋,难度远超平时。 赵明远拿到试卷就眼前一亮策论题竟是“论漕运利弊“,这需要对朝廷实务有相当了解才能作答,可他家就是商贾之家,对著个了如指掌,而后他偷瞄四周,发现林静之已经从容下笔,李文焕也写得飞快,就连张成都一脸镇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由於这次考题较难,题目增加,要等日次日放榜,乙班学子齐聚明伦堂前。郑夫子手持榜单,声音沉重:“岁考结果:升入甲班者十二人。“ 这个数字让眾人譁然。郑夫子继续念道:“林静之、李文焕、张成...最后念到赵明远“ 一个个名字报出,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神伤。最终,乙班二十四名学子中,正好一半升入甲班,一半面临劝退或留级。那些年过十四的学子,当场就被要求收拾行李离开书院。 “我不服!“一个被劝退的学子突然大喊,“张成那穷酸都能升甲班,凭什么我要走?他肯定是...“ “住口!“郑夫子厉声喝止,“张成三试皆甲,实至名归。尔等若有不服,大可查看试卷!“ 离开乙班学堂时,张成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他坐了整整三个月的角落。桌上还刻著他偷偷写下的“天道酬勤“四个小字。科举之路,对寒门子弟而言,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举... 与此同时,甲班斋舍里,秦思齐正整理著新同窗的名册。看到张成、李文焕和林静之,赵明远的名字时,他不由得露出微笑。 望著窗外,秦思齐想起秦夫子,秦秀才!若放在今日这般激烈的竞爭中,恐怕连乙班都难以立足。科举之路,从来都是这般残酷,万人竞渡,能过独木桥者寥寥无几。有门路者自有捷径可走,而普通学子,唯有以血汗相搏。(註:秦秀才,是开国后,第一场恩科,很多读书人怕死或愚忠前朝,导致参与科举者寥寥无几,秦秀才才考中,而后教学生一般,从未教出秀才!还有恩施县属於下等县,文教不兴) 第47章 寒来勤学 腊月的寒风呼啸,秦思齐紧了紧身上的袍,呵出一口白气,手中的毛笔却未曾停歇。学院已经放了年假,大多数同窗都已归家准备过年,唯有他回到小院 ,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一篇经文、一篇律赋,若时间充裕,还要作一首试帖诗。 秦思齐抬头望了一眼,放鬆眼睛,活动手腕,而后又低头继续书写。他的案头堆满了书籍和文稿,墨跡未乾的纸张整齐地排列在一旁晾乾,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 “思齐,你还在写啊?“赵明远裹著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刺骨的冷风。脸上带著几分无奈,“这都腊月二十了,你该不会连过年都要读书吧?“ 秦思齐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升入甲班后,感受到学习压力的赵明远听了他爹的话,让他跟著秦思齐一起学习,多给他月钱五十两!而后交往中感受到了秦思齐的学习魅力,混入了三人小队。 秦思齐眼中却仍带著思索的神色:“明远兄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今日的经文,正想找个人討论。“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著纸上的一段文字道:“这段《论语》'君子不器'的註解,我总觉得各家说法都有未尽之处。“ 赵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爷!你这是要把四书五经都重新註解一遍不成?“他翻开秦思齐案头的一摞文稿,每一页都工整得如同雕版印刷,墨跡深浅一致,字跡挺拔有力,“你该不会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这么干了吧?“ “正是如此。“秦思齐放下毛笔,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自腊月十五放假至今,正好五日,我已完成了五篇经文、五篇律赋,还有二首试帖诗。“说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每日所作,我都按日期整理好了。“ 赵明远接过那布包,只见里面整齐地叠放著一沓文稿,每一张左上角都標註著日期和题目。他隨手抽出一篇《论君子慎独》,刚读了个开头,就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这破题立意...“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思齐,你这文章比上月进步太多了!这'慎独'二字,你竟能从'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引申到'君子之道,莫先於正心诚意',这转折...“ 秦思齐微微一笑:“多亏了夫子上次的指点。他说作文贵在立意高远,又要脚踏实地。我这些日子反覆研读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確实受益匪浅。“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林静之披著件藏青色斗篷,手里抱著几本书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提著炭盆的李文焕。两人一进门,就被屋內的景象震住了!书桌上、椅子上甚至床榻边,到处都是摊开的书籍和写满字的纸张,秦思齐和赵明远正凑在一起討论文章。 “我就知道思齐肯定那都不会去。“林静之抖落斗篷上的雪粒,露出无奈的笑容,“明远,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醉仙楼听曲儿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富家子弟比较早熟,从小就耳濡目染,年纪小,也嚮往欣赏美) 赵明远摊手,指了指满桌的文稿:“我本来是来叫思齐一起去的,结果看他这架势,怕是连过年都要在书堆里过了。“李文焕放下炭盆,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好奇地凑到桌前。他拿起一篇秦思齐写的律赋《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才读了几句,眼睛就瞪大了:“这用典,这声律,思齐,你这赋拿去考秀才都够格了!“ 林静之闻言也凑过来看,片刻后苦笑道:“完了完了,本来还想著放假能鬆快几天,现在看了思齐的文章,我这心里直发慌。上月月考他考到了十名,我还是掉尾灯,照这个劲头,我怕是何时都难以进前十了。“ “可不是嘛!“赵明远拍著大腿,夸张地摇头晃脑,“不怕聪明人,就怕聪明人又聪明又卷!思齐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卷死啊!“ 秦思齐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我只是想著明年要考童生,早日考得功名,多准备些总是好的!“ “准备?你这哪是准备,简直是拼命!“林静之摇头嘆息,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这样,反正我们几个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学习?互相督促,总比一个人闷头苦读强。“李文焕立刻赞同:“这主意好!我家刚送来一批新炭,正好拿来取暖。静之,你不是带了书来吗?“ “《四书集注》和《文选》,本来打算自己看的。“林静之把书放在桌上,“现在正好大家一起研究。“ 赵明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笑了:“得,醉仙楼的曲儿是听不成了。“他出去吩咐了一下,而后小廝拿来了食盒,打开食盒,取出几样精致点心,桂糕、杏仁酥、芝麻,整齐地摆在桌上,“我带了些吃食,咱们边学边吃,总比乾巴巴地读书强。“ 就这样,原本打算放鬆度假的四人,因为秦思齐的勤奋,自发组成了学习小组。每日辰时集合,酉时方散,中间除了用饭,几乎都在研读经典、切磋文章。秦思齐將自己这些日子的心得倾囊相授,其他三人也將各自所长分享出来,赵明远跟著学习供养美食纸张,刘母都不用做饭了,跟著享受美食,林静之擅长经义註解,李文焕则对朝廷典章制度了如指掌。各有所长! 腊月二十五,那日大雪纷飞,张成冒著风雪前来拜访。他站在小院门口,看著屋內四人伏案疾书的场景,不由得愣住了。炭盆烧得正旺,茶壶冒著热气,四人时而低声討论,时而奋笔疾书,竟无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张兄有事?“秦思齐抬头时才发现门口的人,连忙起身相迎。张成搓著手,有些侷促:“我有些经义上的问题想请教思齐...“秦思齐说道,“要不你与我们一起討论?或者留下问题,我思考后答覆你。“ 张成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勉强笑道:“没事,我改日再来。“说完便匆匆离去,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而后又有人敲门,看到来人疑惑的问道:“这是...“ 赵明远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我忘了告诉你们,我爹听说我们几个假期都在用功读书,特意让人送些年货来!“只见赵家的僕人抬下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各色年货,竟还有一套崭新的《十三经註疏》,书页崭新,墨香扑鼻,一看就是江南精刻本。“这是金陵最新刻印的版本,我爹特意从江南购来的。“赵明远得意地说,“他知道我们爱读书,就多备了一份。“ 正说著,李家的马车也来了。除了日常用品,李文焕的父亲,李通判还送来了一摞手抄本,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李文焕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翻看几页后,顿时惊喜交加,“是近十年童生试的优秀答卷!还有考官批语!爹怎么弄到的?“ 最后是林家的礼物。林按察使司僉事不仅送来了丰厚的年礼,上等徽墨、湖笔、宣纸,还附了一封信,说已经联繫了府学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开春后可以专门指点他们文章。 秦思齐看著眼前这一切,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惶恐:“这都是因为他的几个同窗带来的福“ “因为我们跟著你一起发奋读书啊!“赵明远搂住他的肩膀,大笑道,“我爹在信里说了,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么用功,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才像是要光耀门楣的样子!“ 林静之也笑道:“我娘说,早知道和思齐一起读书能让我这么用功,就该早些把我送到你这里来。“ 李文焕翻看著那些答卷,突然抬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思齐,你说我们这么用功,明年童生试...“ 四人相视一笑,眼中都燃起了斗志的火焰。屋外,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秦思齐望著那光芒,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他知道,这段共同苦读的日子,將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第48章 新年 腊月二十九,秦思齐將最后一部《四书章句》收入樟木箱中,小院舍外,赵家的青绸马车早已在石阶下等候多时,车车夫正不停地跺脚取暖。“这些带回去给伯母过年。“赵明远指挥两个小廝往车厢里搬运各色礼盒,红绸包裹的礼盒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金华的火腿、苏州的蜜饯、杭州的龙井,还有这个“他神秘地拍拍一个木匣,“我爹特意从金陵书局购的《四书备要》,硃批版,据说里面还有当代大儒的批註。“ 秦思齐说道:“这太贵重了““贵重什么!“赵明远一把揽住他瘦削的肩膀,云纹绸缎衣袖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这半个月要不是你带著我们温书,我爹能高兴得赏我零钱?你是不知道,他见我每日早起读书,还以为我中了邪呢!“说著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望著离去的赵明远,心中感慨万千。刚开始瞧不起他,而后因为一幅画,消除了隔阂,成为好友,而自己来武昌府整一年了,想起刚下客船,站在陌生的码头上茫然四顾,因为全族和族叔的帮助在能读书,如今虽仍住在那间简陋的小院,却已结识了这些真心相待的同窗,学识有了质的飞跃。 “思齐?“秦母推开柴门时,她睁大眼睛看著堆著的那些精美礼盒,有些不知所措。“这些是...“ “是同窗们赠的年礼。“秦思齐弯腰开始清点,“赵家送的是吃食和书籍,李家送了上好的宣纸,林家给了湖笔徽墨。“秦母用粗布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个精美食盒。琥珀色的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这如何回礼才好?咱家连像样的食盒都没有...“ 秦思齐將母亲扶到板凳上坐下。“娘不必忧心。“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儿子与他们是文字之交,若勉强置办回礼,反倒落了俗套。“他指向那套《四书备要》,崭新的书页散发著淡淡的墨香,“待我考取功名,这些情谊自有报答之时。“ 母子俩清点礼物,秦思齐特意拣出两刀质地细腻的纸、一盒上等徽墨,又仔细包了半封火腿和其他甜点之类的。“这些给茂才叔送去。初来武昌府,若不是茂才叔借我们小院,我们母子怕是难熬了。“他的目光扫过礼物。 街道上,商贩们支起了各式各样的年货摊子。茂才叔正在酒楼门前训斥一个偷懒的伙计,转头看见秦思齐抱著礼物走来,脸上的立刻舒展开来。 “思齐,今年说什么也得来我家守岁!你娘俩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你婶子早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新弹的被,保准暖和!而且这武昌府也就你我二家亲戚,不要见外,来得正好,给酒楼写一下新的对联,我相信齐哥儿的文笔“而后拉著进入酒楼! 酒楼大堂里,八仙桌光可鑑人,小学徒铁蛋踮著脚铺开红纸,好奇地问道:“思齐,今年写什么呀?去年那个'宾至如归'的匾,东家说招了不少回头客呢!“ 秦思齐悬腕凝神,笔锋在砚台上轻轻掭了掭。他想起这半年来在酒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醉客,那些或豪放或忧鬱的面容。笔锋落下时,他仿佛看见竹林七贤的刘伶捧著酒瓮跌跌撞撞走来,又似乎看见诗仙李白举杯邀月的身影 上联:刘伶欲问何处美酒香 下联:太白遥指此楼佳肴鲜 横批:醉客盈门 “妙啊!“茂才叔拍案叫绝,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噹作响,“这两句把酒仙诗圣都请来给咱们做招牌了!“他忙不叠地唤来伙计,“快拿去贴上,而后又说到先拿去木匠那里用木刻!“让人用上等楠木刻成匾掛在正门!“说著拿著红封硬塞进秦思齐袖中,“这是润笔之资,也是叔给你新年红包“秦思齐坚持拒绝!而推卸掉! 日头西斜时,秦思齐又为茂才叔家中写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春联。归途中,他看见几个孩童正在巷口贴灶王像,鲜艷的年画在巷子里格外醒目。 秦茂才带著刘氏和秦思齐回到他的府邸,看见母子二人,王氏就给秦思齐盛著熬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一边絮絮叨叨:“你茂才叔今早特意叫人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说读书人费脑子,该补补,这汤里还加了黄芪枸杞,最是养人“秦明文身为亲儿子,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而后忙碌起来! 年夜饭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开来,让人食慾大动。男人们在正屋摆开八仙桌,女眷们在厢房另置一席。秦思齐面前的白瓷,玉盘在灯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与他平日用的粗陶碗形成鲜明对比。 “咱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你那些同窗家讲究。“茂才叔用公筷给秦思齐夹了块最肥美的鱼腹肉,“这江鱼是你婶子亲手去江边买的,绝对鲜美!你尝尝这酱汁,是用独门秘方调的。“ 酒过三巡,眾人的话题渐渐转到明年的童生试上。茂才叔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今年主考周翰林最厌那些駢四儷六的虚文,去年有个考生写了篇《春秋》义,通篇用典,结果被批'华而不实',当场黜落“因为是开酒楼的,所以秦茂才的消息非常灵通! 秦思齐默默记在心里正说著,秦明月忽然举著个绣荷包跑来:“思齐哥!我想让你以'守岁'为题作诗!要七言的!“秦明月是秦茂才的小女儿!非常活泼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满堂鬨笑中,秦思齐抬眼望见窗外第一支升空的烟在夜空中绽放。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与近处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他略一沉吟,即兴吟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好诗!“秦明文讚嘆,“尤其这'新桃换旧符',暗喻除旧布新之意,又切合年节气氛。“茂才叔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向前倾了倾,“要多留意《春秋》中的微言大义,听说周翰林最重这个!“ 女眷那桌传来此起彼伏的清脆笑声。王氏正往秦母碗里夹了个形如元宝的饺子:“妹妹放心吃,这里头包著铜钱呢!討个吉利!“子时的更鼓响起时,秦思齐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满天星斗。茂才叔抱著件崭新的羊皮袄出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思齐,別嫌叔囉嗦。你是有大造化的,但记著这里永远是你半个家。“皮袄上还带著新鞣製的皮革气息,暖和得让人鼻子发酸。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新贴的春联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红得耀眼。秦思齐摸著茂才叔刚刚又给他塞的红封,胸中涌动的那股暖意,却久久不能平息。虽是相互利用,但能在微末之时,投资自己,就这就是天大恩情! 第49章 拜年问学 守岁到三更天,院外炸响一串鞭炮,伴隨著“岁岁平安“的吆喝。秦明文起身推开门,冷风裹挟著硝烟味捲入室內,远处武昌城的钟楼正敲响子时的钟声。而后秦明文也拿出鞭炮放了起来! 鞭炮声后,秦思齐扶著母亲回到房,刘氏从怀中掏出个红布包:“茂才叔家给的压岁钱,你收著买笔墨。“ 红布展开,里面竟是一块崭新的银錁子,足有二两重。秦思齐的手指抚过银面上“吉祥如意“的刻字。 正月初二清晨,秦思齐还是婉拒了茂才叔的再三挽留,带著母亲回到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而后从新把家里里外打扫了一遍,母亲让他放下,说著读书人哪能干这些。秦思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继续打扫,而后才说道:“娘,我去把《四书备要》温一遍。“秦思齐径直走向书房,从箱笼里取出那套赵明远送的《四书备要》。 刘氏端著薑茶进来时,看见儿子正对著《孟子·告子》篇蹙眉沉思。砚台里的墨已经冻住,毛笔乾涸地搁在青瓷笔山上。“齐哥儿,歇会儿眼睛。“刘氏將薑茶放在案头又说道,“还有之前同窗送的糕点要吃一点“ 秦思齐揉著发酸的手腕,忽然问道:“娘,你想回白湖村过年吗?“ 刘氏的手微微一颤。她望向北方——那里有白湖村祖坟,有亡夫的牌位,还有他们母子住了六年的老屋。 “你爹的忌日......“话刚出口又咽了回去,刘氏强笑道:“自然是你的前程要紧。学院既然要模考,咱们就在武昌过年。“ 秦思齐凝视著母亲,他忽然起身,从箱底取出个蓝布包袱:“我给爹抄了《往生咒》,等清明,我在烧给父亲...“ 院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了母子的对话,秦明文提著食盒站在门口:“爹让我送些吃食过来,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自己去酒楼找我,我最近都在酒楼忙...“ 初四这天,武昌城还沉浸在年节的气氛中。秦思齐天不亮就起身,將母亲亲手做的六盒桂糕用红纸包好,每盒都繫著如意结。 “郑夫子嗜甜,陈夫子好淡,周教諭不食核桃...“刘氏一边帮儿子整理衣襟,一边细细叮嘱,“赵家送的龙井也给夫子带些去。“ 辰时三刻,四位少年匯合在一起,赵明远披著狐裘大氅,骚包一个老远就挥手:“思齐!上马车,外面冷“ 林静之从车窗探出头,手中晃著个锦囊:“我爹给夫子备了上好的徽墨。“他瞥见秦思齐手中的点心盒,笑道:“还是伯母想得周到,夫子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的就是这份心意。“ 最先拜访的是郑夫子。郑夫子穿著簇新的藏青直缀,在书房接待了他们。当秦思齐奉上桂糕时,老人竟当场拈起一块品尝:“嗯!正宗的武昌老味道。“ 离开时,特意留住秦思齐:“你那篇《春秋》义老夫看了三遍。二月县试若保持这般水准...“老人意味深长地捋须微笑。 接连拜访五位夫子后,已近午时。最后一位夫子家住城西,马车穿过闹市时,李文焕忽然指著窗外:“那不是秦记酒楼吗?怎么那么多人围观!“ 只见酒楼正门悬掛著楠木金匾,“刘伶问酒,太白指楼“八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等候的食客排成长队,有个锦衣公子正指著对联向同伴讲解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思齐的水平依旧高,写的非常有意境,我都想进去尝尝味道了“ 秦思齐摇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岔开话题聊起了其他事情! 未时二刻,四人来到李文焕家。李府是標准的官宅格局,三进院落带著东西跨院。刚进垂门,就听见中堂传来浑厚的男声:“可是文焕的同窗到了?“ 李通判穿著家常的靛蓝直缀,正在案前挥毫。见眾人行礼,他搁笔笑道:“早听犬子说起几位俊才。今日既来,不妨让老夫考校一二。“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暖。秦思齐注意到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大明会典》和《赋役全书》,这是真正在官场打滚的人才会熟读的典籍。 “童生试的破题,最重哪一点?“李通判突然发问。 赵明远抢先答道:“当以圣贤之言为本。“ “错。“李通判摇头,“是以考官之心为本。“他取出一叠试卷,“这是近三年武昌府的优秀墨卷,你们看看周学政批语中的偏好。“ 秦思齐接过细看,发现被浓圈密点的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代圣贤立言“的外壳下,藏著对时务的切实见解。 考校持续到申时。当李通判问及《孟子·离娄》篇时,只有秦思齐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敲击著《赋役全书》的书脊。这个细节让他答出了令李通判抚掌的见解。 晚宴设在厅。李通判举杯道:“依老夫看,四位童生试皆可过。但秀才试...“他目光扫过眾人,“思齐有八分把握,其余三位还需苦读。“ 林静之的红綾袄被汗浸湿了一片。赵明远低头盯著面前的鱸鱼膾。唯有李文焕神色如常,他早知道父亲会这么说。 侍女端上压岁红包时,秦思齐坚决推辞:“晚辈蒙赐教已是厚礼,万万不敢再受。“ 李通判眼中闪过讚许,却道:“长者赐,不敢辞。这是规矩。“ 秦思齐双手接过,转身却將红包压在茶盏下。这个细节被李通判尽收眼底。 离开李府时已是戌时。雪又下了起来,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赵明远裹紧狐裘,哈著白气道:“李伯父好生厉害,我后背都湿透了。“ “你注意到没有?“林静之若有所思,“他问思齐的问题,全是关於《孟子》和《春秋》的。“ 秦思齐望著远处模糊的灯火,轻声道:“周学政是理学家,但李伯父桌上摆著《商君书》。“ 四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口时,李文焕突然道:“父亲从不轻易夸人。他说思齐有八分把握,那就是十成了。“ 雪越下越大。秦思齐回到家时,发现母亲还在灯下缝补他的袍。案几上摆著李府派人送来的食盒里面除了点心,还有本手抄的《科场条例》。 “李大人派人送来的。“刘氏轻声道,“说是给你参考。“ 秦思齐翻开扉页,一行硃批赫然在目:“代圣贤立言易,为生民请命难。望君勉之。“ 窗外,雪落无声。秦思齐將明日要温习的书册一一摆好。 第50章 科场模擬 正月初六的清晨,天还未亮,江汉书院大门前已占满了人,甲班的三十余名学生排成两列,个个身著青布襴衫,头戴儒巾,脚穿方头靴,手提著各式考篮,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 “都检查好自己的考篮了吗?“陆明会斋长转过身,扫过每个同窗的脸,“这次模擬考试,一切按照县试府试院试的规矩来,若有违禁物品被搜出,立刻逐出考场,不得参加今天的模擬考试。有童生功名者,也需参加,重头开始“ 秦思齐握了握手里的考篮,他的考篮里只有三个粗面馒头、一小罐咸菜和一块酱豆腐,外加笔墨纸砚。昨母亲反覆检查考篮中的物品,生怕有任何疏漏。 “思齐,你带参片了吗?“站在他前面的赵明远转过头问道。看著他的篮子里的的烤鸭和猪蹄,光是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林静之,李文焕考篮里装满了各色精致点心和薑汤罐!张成和自己一样馒头咸菜,而后相视一笑,算是打招呼! 秦思齐摇摇头:“没那个必要。“ 赵明远撇撇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塞给秦思齐:“拿著吧,我们要连续考试十三天呢,没点滋补的东西怎么撑得住?“(註:院试考五天,府试五天,院试三天)正式考试是分开考试,但是学院要让学生牢记考试感觉,才直接连续考试! 秦思齐刚要推辞,夫子已经高声宣布:“时辰到,列队入场!“ 书院大门缓缓打开,两排身著皂隶服饰的书院杂役手持灯笼站在两侧,形成一条通往考场的通道。学生们依次前行,秦思齐排在中间位置,心跳如擂鼓。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模擬考试,虽然只是书院內部举行,但规矩与真正的试考一般无二。 “姓名?“第一个检查点前,一名杂役手持名册冷声问道。 “甲班秦思齐“杂役在名册上勾画了一下,然后示意他站到一旁:“解发、袒衣。“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將考篮放在一旁指定的桌子上,然后开始解开发髻,让杂役检查头髮中是否藏有纸条。接著他脱下外衫,只留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杂役仔细检查了他的衣物每一处褶皱,甚至让他脱下鞋袜检查鞋底。 “考篮。“杂役命令道。秦思齐打开考篮,杂役將每一件物品都拿出来仔细检查,连馒头都被掰开查看里面是否藏有纸条。检查完毕,杂役点点头:“可以入场了。“ 一名杂役高声宣布著规则:“搜出藏有小抄者,未带身份证明者,不合规范者,逐出考场,取消本次模擬考试资格!“而后有一名同窗发现自己未带证明画册,被逐出考场!两名门房拖著逐出考场,考生哭喊声,嚇的眾人脸色发白!(借用高考,中考忘记带准考证的同学,每年提醒多次,但还是有同学忘记,就写了这一段) 秦思齐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考场设在书院最大的明德堂,此时堂內已经摆好了三十几张考桌,每张桌上都放著一个火炉和一床薄被以及薑茶!他按照號牌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倒数第三张桌子。(学院也怕学生冻坏感冒,毕竟只是模擬考,马上也要真正入考试了,所以发放了火炉,薄被,薑茶!旁边还有大夫)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秦思齐將考篮放在桌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他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同窗都已经入座,只有少数两个位置还空著,想必是检查时出了问题被逐出的。 “肃静!“夫子的声音在堂內迴荡,“现在宣布考试规则。本次模擬县试,府试,院试共十三天,每日黎明入场,日落交卷。考试期间不得离座,不得交谈,不得左顾右盼。如需如厕,举手示意,由监考陪同前往。违者以作弊论处,立即逐出考场!“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偷偷瞥了一眼其他同窗,只见其他人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点心盒,正悠閒地磨著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发题!“一卷密封的试题由监考一一分发到每个考生桌上。秦思齐等试题放到面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口,展开试题纸。 第一天的题目是《论语》义理阐发,要求以“君子务本“为题作一篇八股文。秦思齐心中稍定,这个题目他准备过。他先在心里打好腹稿,然后才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秦思齐全神贯注於文章构思,时而停笔思考,时而奋笔疾书。不知不觉间,阳光已经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午时將至,堂內开始瀰漫各种食物的香气。秦思齐从考篮中取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和那罐咸菜,就著热的薑茶,慢慢咀嚼。前排的赵明远享用著烤鸭鸭和猪蹄,时不时喝一口汤。秦思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於自己的文章。 下午的时光过得格外缓慢。秦思齐已经完成了初稿,正在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火炉中的炭火渐渐微弱,寒意开始侵袭他的双脚。他轻轻跺了跺脚,引来监考夫子严厉的一瞥,立刻不敢再动。 “还有半个时辰!“监考高声宣布。秦思齐赶紧检查了一遍文章,確认无误后开始誊抄到正式答卷上。他的小楷写得极工整,每一笔都力求完美。当最后一个字落笔时,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时间到,停笔!收卷!“监考们开始依次收卷。秦思齐交上答卷后,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几乎没有动过,加上紧张和寒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列队离场!明日同一时间集合!“ 学生们依次离开考场,秦思齐走在人群中,回到小院,他吃完晚饭,就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刘氏看著儿子,默默的给儿子把被子盖著好,而后温柔的看著儿子。 第二天的情况更加艰难。秦思齐凌晨起床时就感到头晕目眩,但他咬牙坚持著完成了入场检查。这天的考题是策论,要求就“治水之道“发表见解。而后拿起薑茶小口啜饮起来。温暖的液体流入胃中,他顿时感觉暖和许多。 第五天是诗赋考试,题目是“早春即景“。经过前两天的折磨,许多同学有点受不了。他望著窗外初春的景象,枯枝吐芽,灵感如泉涌般涌现。他一气呵成写下一首七律,自觉比平时习作都要出色。 第八天时候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只知道答题,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科举的难,精神和身体的双重伤害。就连赵明远都瘦了,看著这些富贵子弟们如此卷,才知道阶级的难以跨越性。有资源,有背景,有实力!还肯奋斗。摇了摇头,继续下笔!一口气连续十三天!要的就是他们记住这种感觉,那种麻木的稳定感觉,下笔犹如神的感觉!考完试!走出大门许多同窗,嚎啕大哭发泄自己心中情绪!(梦回高三,一直是考试,讲解都没有,完全看自觉,至今印象深刻!) 模擬考试结束后,书院放了旬假。秦思齐刚整理完考卷笔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推开门,看见赵明远往这边走来,后面还跟著林静之和李文焕。 “思齐!快收拾一下,咱们出去吃饭!“赵明远挥著手喊道。 秦思齐刚要开口询问考试的事,赵明远就打断道:“別急著討论文章,今天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他拍了拍鼓鼓的钱袋,发出银两碰撞的清脆声响,“我爹刚给我的月钱,正好庆祝咱们熬过这次模擬考。“ 四人沿著青石板路向酒楼中走去,赵明远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讲著考试时的趣事,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你们知道吗?那天我后面的王世修,写著写著居然睡著了,口水把答卷都浸湿了一大片!“赵明远夸张地比划著名,“监考过来叫醒他时,他那表情,哈哈哈!“ 秦思齐也不禁莞尔,这样轻鬆愉快的时刻,在紧张备考的日子里实在难得。 他们来到秦记酒楼,小二看到后,叫来少掌柜秦明文安排,迎著他们去二楼!打完招呼才下去忙碌其他客人! “明远,这也太破费了。“秦思齐看著伙计记下的菜单,不禁咋舌。那上面有红烧桂鱼、东坡肉、清蒸蟹粉狮子头等名菜,足够十个人吃的份量。 “哎,別客气!“赵明远给每人斟上果酒,“咱们同窗一场,难得聚在一起。再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静之和文焕就要走了,这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这样吃饭了。“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林静之轻声道:“我和文焕要回原籍报考了。我回湖南,他回南京“他顿了顿,“考完后,我可能不回江汉书院了,我父亲打算直接让我入岳麓书院。“ 李文焕点点头,接过话茬:“我也是,家里已经联繫好了东林书院。“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著手中的酒杯,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 秦思齐感到一阵失落,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江汉书院甲班的同窗中,就数他们四人走得最近。每次月考后一起討论文章,休沐日结伴游山玩水,寒冬腊月围炉夜话,这些记忆突然变得格外珍贵。 “那可是最好的书院啊!“秦思齐率先打破沉默,强作欢顏地举起酒杯,“岳麓书院,东林书院更是名满天下!该恭喜你们才是!“ “是啊是啊,“赵明远也赶紧附和,“来,为静之和文焕前程似锦干一杯!“ 四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秦思齐仰头饮尽杯果酒,果酒香甜不辣。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伙计陆续端上热气腾腾的菜餚,香气很快充满了整个雅间。赵明远一边给眾人布菜,一边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后。“李文焕夹了一块鱼肉,“家父已经派安排好了,走水路,顺长江而下,大概半个月能到南京。“ 林静之补充道:“我也是走水路,直接到湖南长沙。家亲也已经打点好了!“。秦思齐想起自己的处境无显赫家世,无得力推荐,全凭一身才学闯荡科场,不禁暗自嘆息。 “思齐,你呢?“李文焕突然问道,“考完后有什么打算?“秦思齐放下筷子,轻声道:“我应该会留在江汉书院。家贫无力远游,能在这里读书已是幸事。“ 雅间再次陷入沉默。“其实...“林静之犹豫了一下,“思齐,以你的才学,完全可以去更好的书院。我父亲在岳麓书院有些关係,如果你愿意...“ “多谢静之兄好意。“秦思齐感激地笑了笑,“但我家中还有老母需要奉养,实在不能远行。“ 赵明远突然拍案而起:“哎呀,说这些做什么!今天是为静之和文焕饯行,应该高兴才是!“他高声唤来伙计,“再来一壶果酒!“ 酒再次斟满,赵明远举起酒杯:“来,我提议,咱们四人今日在此立个约定,不管身在何处,他日金榜题名时,必要互通音讯!“ “好!“四人齐声应和,酒杯再次相碰。 酒至半酣,话题渐渐从科举考试转向了各自的志向。李文焕说他最仰慕朱熹,希望能成为一代大儒;林静之则坦言他想入仕为官,造福一方百姓;赵明远笑称自己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考个举人光宗耀祖就够了。 “思齐,你呢?“三人齐声问道。 秦思齐望著窗外的夕阳,沉默片刻才道:“我读书为功名富贵,若能以一己所学,让这世道稍好一些,便心满意足了。“ 四人走出酒楼並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夕阳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后面跟著各家的家奴僕和马车! “今日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李文焕突然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林静之拍拍他的肩膀:“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心意相通,距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在思齐家门口离別,赵明远喝得最多,走路都有些摇晃,林静之和李文焕站在夕阳下,向秦思齐和赵明远,郑重地拱手作揖。而后回礼!“思齐兄明远兄,保重。“ “二位兄长也保重,愿你们前程似锦。“ 看著三人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秦思齐站在院口久久未动。 第51章 送別同窗 正月二十的卯时三刻,武昌城仍沉浸在夜色中。秦思齐刻意放轻的脚步,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出家,他紧了紧身上青色布袍,怀中抱著油纸包的饼,手上提著烘手炉子,饼是母亲刘氏昨天晚上烙的饼,麵皮里裹著猪油渣和葱。烘手炉是准备烤下饼吃和暖手用!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结著薄薄的冰,秦思齐的千层底布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守门的兵丁裹著袄,正靠在门洞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待看清是个书生模样的清瘦少年,又嘟囔著缩回墙角:“又是赶早船的...“ “思齐!“熟悉的声音让秦思齐转身望去。李文焕从马车上跳下来,腰间掛著的羊脂玉佩隨著动作轻轻晃动,上面雕著“文光射斗“四个篆字。 正打著招呼,又一辆青幔马车驶来。林静之撩开车帘时,秦思齐注意到他眼下泛著青黑,束髮的玉簪竟歪斜著,这位向来注重仪表的同窗显然没有休息好。“三更天才理完行装。“林静之揉著太阳穴解释:”母亲怕我这没带,那没有的...整理到了三更天...”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在一处空地上,两位富家子,没有嫌弃刘氏做的饼,而是大口吃著!忽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后听到赵明远的呼喊声!“幸好赶上了!“赵明远下了马车,让小廝拿出包裹。而后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袱,露出十几个油纸包,“鼎香楼的酱鸭、老刘记的芝麻、王婆子的五香豆...“最后神秘地掏出个青瓷小瓶,“我爹珍藏的杏村!“而后拿著饼先吃起来,对著秦思齐说著伯母的手艺就是好,你也吃些我带的。 李文焕的眼睛顿时亮了:“酒,这不可以吧?“(不要觉得小孩不能喝酒,我小时经常偷酒喝,才写上这段,以及前面写的果酒) “路上驱寒。“赵明远挤挤眼睛,突然凑到三人耳边,“其实是我从祠堂供桌上顺的,你们可千万別说漏了。“说罢自己先笑出声来。而后一起閒聊起来! 晨光渐亮,四人决定步行到一里外的码头,挑夫们扛著行李在前引路。 秦思齐说道:“按古礼该折柳相赠。“林静之和李文焕望著护城河边光禿禿的柳枝苦笑,“这倒好,连片嫩芽都没有。“ 赵明远笑著从袖口袋里抽出个木匣:“早想到了!“匣中绒布上躺著四支青玉柳叶簪,玉色通透如水,“我家玉器行老师傅雕了整月,正好一人一支。“ 秦思齐接过玉簪,冰凉温润的触感。而后给林静之李文焕戴上,“该让思齐赋诗一首。“李文焕提议著,“就当是给我们饯行的柳枝。“ 小廝连忙在路旁石亭里舖开宣纸,研墨的当口,秦思齐望著晨雾中若隱若现的江帆出神。远处传来縴夫低沉的號子声,混著江水拍岸的节奏,恍惚间竟似平仄有序的诗句。他接过狼毫,笔锋在端砚上轻轻一掭: 《送別》: “江汉春风起,同窗各西东。岳麓云深处,东林月明中。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日重聚首,再话少年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明远突然抢过诗笺:“这柳权体字我得留著!將来你成了大家,这墨宝能换栋宅子!“眾人鬨笑中,他將诗笺小心翼翼地收起贴身的锦囊,然后又让他写重新写了两遍,落款处写著:天宝二十年,送二友別离武昌,思齐赠。 赵明远又掏出个银质小酒壶,“来,饮了这杯送行酒!以此诗送行!“李文焕偷偷塞了一封信给秦思齐,那是他求父亲,让父亲李通判写给恩施县令的。 汉江码头上帆檣如林,早起的船工正在升帆。李文焕,林静之搭乘商帮的货船,逐渐远行! 开船的铜锣响起时,秦思齐站在码头上,晨雾渐渐散去,帆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赵明远过来拉著思齐:“上马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想走走。“秦思齐婉拒道,目光仍追隨著那两叶渐行渐远的孤帆。直到船影缩成江天一色处的小黑点,他才转身踏上归途。背后传来赵明远的喊声:“你是几號回乡,我来送你“秦思齐並未回答,而是摆了摆手! 回城的官道上积雪开始融化,秦思齐的布鞋很快被泥水浸透。路过十里亭茶棚时,两文钱买了碗粗茶,解了解口里的酒味,毕竟还是小孩子,怕母亲担忧。而后听到,茶棚里几个脚夫正高声议论著今年的院试。 “听说周学政最厌浮华文风...“ “放屁!我表侄在衙门当差,说去年取中的都是駢四儷六...“ 秦思齐默默听著,突然发现自己的食指正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著“潮平两岸阔“的“阔“字,水痕在粗糙的木纹间蜿蜒。 离开茶棚后,走著来时路,直到午时三刻,秦思齐终於回到城南小院。推开院门,发现母亲不在家,灶台上留著张字条,说是去秦记酒楼帮忙准备宴席了。字条旁摆著碗尚有余温的薑汤,陶碗底下压著十枚铜钱。 书桌上整整齐齐摞著三本书:《春秋义例》、李通判送的《科场条例》,还有他自己整理的《试帖诗钞》。他铺开宣纸,开始临摹早晨写的那首《送君》。写到“文章千古事“时,笔锋突然一顿,这句诗此刻读来,竟有了新的况味。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秦思齐抬头望去,几个街坊家的孩子正在院墙外玩“状元游街“的游戏,红纸折的乌纱帽在风中摇晃,宛如跳动的火苗。 墨跡干透后,秦思齐將新写的诗贴在床头。他轻轻抚平纸角的褶皱。院门吱呀一响,母亲提著竹篮回来了。秦思齐连忙迎出去,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著茂才叔家给的米和肉。 “送走了?“刘氏轻声问,“嗯。“秦思齐点点头,他默默將布袋拎进厨房,开始淘米洗菜。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而后跟母亲说著:“母亲,我们明天就动身回恩施县,县试也要开始了,还要提前回去找人担保。” 刘氏急忙说著去收拾行李,而后数著家里剩余的银钱,都是族里和茂才叔给的钱,加上秦思齐售卖笔记的钱,一共还有十三两左右。嘱咐母亲买一些糕点,拿回去给族人尝尝。 帮厨完后,秦思齐独自来到秦记酒楼的后院,茂才叔正在厨房检查今晚要用的鲜鱼,手中的鲤鱼“扑通“一声掉回了水缸。听道:“叔,侄儿要回故里参加县试,特来告辞。”让明文送你们回去,他也该清明回去祭拜一下他爷爷。“也就是秦秀才。茂才叔又说著,“再带个伙计背行李“又把袖子里掏出银两掏出来给他。 秦思齐推辞掉银两,茂才叔还在扳著手指安排起来:“坐张老大的船,他长来往恩施与武昌的水路。带两坛酱肉路上吃,再带些其他的给乡亲...“而后把给赵明远的一封信,让茂才叔转交! 辰时三刻,汉阳门码头比往日更加喧闹。秦思齐扶著母亲登上乌篷船,发现船舱里已经铺好了干稻草,显然是茂才叔特意安排的。 刘氏望著渐渐远去的武昌城墙,突然抓紧了儿子的手:“齐哥儿,你的书箱...“ “都带著呢。“秦思齐指了指船尾的藤箱,里面整齐码放著《四书章句》和几册时文集。箱盖上用麻绳绑著考篮,在江风中轻轻摇晃。秦明文讲著酒楼里的趣味事情,消磨著时间,就这样逆江而上... 第52章 归乡孝道 恩施码头的喧囂声在耳边迴荡,他深吸一口气,终於踩上了青石上。而后搀扶晕船的母亲下船到一边休息,再回来与小廝秦永財和秦明文,將行李从船上卸下,四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堆在岸边,引来几个挑夫的目光。 “少掌柜,我去寻辆车来。“秦永財將最重的书箱轻轻放在乾燥处,拍了拍青色短衫。 秦明文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群。恩施虽比不得武昌府繁华,却也热闹非凡。叫卖的小贩、討价还价的妇人、扛著货物的脚夫,还有船工们粗獷的號子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不多时,秦永財领著一个皮肤黝黑的车夫回来了。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一双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著,指缝里还嵌著洗不净的泥垢。 “公子要租车?到白湖村得四百文钱。“车夫咧著嘴,露著笑。 秦思齐眉头微蹙:“太贵了。两百文。“ “哎哟公子,这年头草料金贵啊!“车夫拍著身旁的老牛,“您看这牲口,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拉车?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我这牛车可是新打的,坐著稳当著呢。“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三百文成交。车夫牵来的牛车確实崭新,车板上铺著乾燥的稻草,散发著淡淡的草香。老牛慢悠悠地晃著脑袋,颈间的铜铃隨著步伐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人將行李搬上车,一个书箱、四个包袱,里面有秦思齐特意准备给族人的糕点、茂才叔给村里带的旧衣物、盐巴等物。东西堆得小山似的,把牛车挤得满满当当。 “看来得有人步行了。“秦明文苦笑著“轮流走吧。“ 秦思齐率先迈开步子。老牛慢吞吞地起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母亲刘氏因晕船之故,思齐不让她走,一直坐在牛车上。 离开码头后,土路渐渐变得崎嶇。“思齐,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吧?“走路的秦明文指著前方问道。“嗯,往右去镇上,往左直通白湖村。我们先去镇上买些祭品。“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镇上。比起码头,镇子显得冷清许多。秦思齐地找到一家香烛店,挑选了黄纸、冥幣和香烛。 採买完毕,五人继续赶路。秦永財主动提出步行,让齐哥儿上车多歇息会。牛车在乡间小路上晃晃悠悠,不时碾过石子,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刘氏却浑然不觉,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白湖村,飞到了丈夫长眠的那片山坡。 一个时辰后,白湖村的轮廓终於映入眼帘。几个孩童正在嬉戏打闹,见牛车驶来,纷纷围上前来。 “是思齐哥哥回来啦!“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眼尖,扭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思齐哥哥回来啦!思齐哥哥回来啦!“ “思齐回来啦!“ “长高了不少啊!“ “在城里读书辛苦不?“ 秦思齐一一含笑应答:“晚些时候,再登门拜访各位叔伯。“ 牛车最终停在了村长秦茂山家门口。听到动静的茂山叔快步迎出,见到侄儿和齐哥儿,脸上笑开了。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茂山叔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利落地帮著卸下礼品和书箱,又招呼媳妇赶紧做饭。 “不了茂山叔,我想先和母亲去祭拜父亲。“秦思齐婉言谢绝。 父亲的坟塋坐落在山脚下,周围是乡亲们的安息之所。坟头已冒出几丛杂草,秦思齐蹲下身,一根一根仔细拔去杂草。 “大柱啊,儿子回来看你了。“母亲跪在坟前,从篮子里取出香烛,插在鬆软的泥土里。火石擦出的火星点燃了香烛,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思齐在书院可出息了,上次考试得了甲等,夫子都夸他呢......“母亲的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仿佛父亲就坐在对面,正含笑听著。 秦思齐默默跪在一旁,从怀中取出那捲手抄的经书,一页一页投入火堆。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片片灰蝶,隨风飘散。 “你在那边怎么样了,有什么缺的託梦给我,思齐懂事,读书用功,將来一定能考个功名回来......“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渐渐哽咽,“你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顺顺利利地考过县试......“ 秦思齐低著头。母亲的话语里全是他的学业、他的前程、他的平安,却只字不提自己这些年是如何独守空屋,如何在寒冬腊月里挑灯缝补到深夜......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不忍打断母亲与父亲的私语。只是独自走向他的老师秦秀才的墓碑面前,跪著,烧起了黄纸,点起了香烛,而后也低语著,诉说在学院里的事,读著他写的诗! 最后一沓纸钱化为灰烬,火堆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只剩几点火星在余烬中明明灭灭。 母亲望著没有墓碑的土堆,恋恋不捨地站起身:“走吧,天快黑了,你爹和秦秀才,知道了就好。“ 秦思齐点点头,伸手搀住母亲。母子二人沿著小路缓缓而行,身后的坟前,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渐浓的夜色中。 暮色四合时,秦思齐挎著竹篮走在村中的土路上。篮子里整整齐齐码著糕点,每包两块,是他在府城让母亲在点心铺子称的。身后跟著秦明文,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里面装著从旧衣裳。村长秦茂山也在后面跟著,说著村里的事情。 “思齐哥儿回来啦?“正在井台打水的张婶第一个瞧见他们,忙不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秦思齐紧走几步,从篮底取出两包糕点:“张婶,这是府城里的糕点,您尝尝鲜。“ “哎哟,这金贵东西...“张婶粗糙的手指捏著油纸包。转过晒穀场,来到村西头,秦三叔家。土坯房上的裂缝比去年又宽了几分,窗纸补了又补。秦明文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半新袄,:“三叔,这衣裳您將就著穿。“ 李三叔抖著手接过,而后转身进屋,拿出他採到的”五鹤续断”中药材,秦思齐连忙摆手,老人却执意要往秦明文包袱里塞:“自家山上采的,不值什么...“ 行至最后一户时,星星已经掛满了天。竹篮空了,包袱瘪了。 回到自家小院,秦思齐愣在篱笆外,烟囱冒著炊烟,推门进去,只见大伯母正拿著扫帚扫地,灶台前围著三四个妇人,母亲被按在凳子上,怀里堆著新纳的布鞋、墙边堆著醃好的咸菜、粗粮和大米。 “这是......“ “大伙儿送来的吃食。“刘氏侷促地摸著怀里的布鞋,“我说不要,他们放下就跑...“ 正在搅锅的大伯母头也不抬:“你们娘俩刚回来,那有什么粮食吃食,这不乡亲们就送来“ 秦思齐站在门框边没有说话,而是听著她们说村里的事情,听到了去年四月几个村因为水源浇地发生了械斗,伤了好几个人,又因为界碑吵了起来,惊动了官府。秦思齐记在了心里,没有插嘴问大伯母,而是准备明天问问大伯和村长。 夜深了,帮忙的妇人陆续告辞。秦思齐送到院门口,对著每个背影都深深作揖。回屋时发现母亲对著满屋子的东西发呆。 秦思齐躺在久违的硬板床上,听见灶间还有窸窣声,是母亲在整理乡亲们送来的东西。每个陶罐打开又合上的轻响...心里想著械斗的事 第53章 文碟 寅时三刻,秦思齐站在门框边整理青布襴衫的领口,而后说道:“娘,我去大伯家。“ 灶台上摆著三块新蒸的黍米糕,形状不甚规整,这是母亲三更天就起来揉面蒸的。“带著路上吃。“刘氏突然起身,用浸过桐油的纸包好糕点。 他刚要跨出门槛,刘氏又追上来,把钱袋子全部给他,还有9两多银子,回乡的钱,主要是给乡亲们买糕点了些。 秦思齐看见篱笆內的大伯抡著斧头劈柴的身影,那柄斧头在空中划出弧光,“咔嚓“一声將碗口粗的木劈成两半。 直接推开家院门时,“齐哥儿!“斧头噹啷一声扔在柴堆上,秦大伯用袖子抹了把脸,而后他上下打量著侄儿这身打扮:头戴黑色儒巾,身著青布圆领襴衫,腰间束著带子,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活脱脱个年轻秀才模样。只是那襴衫下摆短了半寸,露出里面改短的旧中衣,想来是刘氏为省布料特意为之。 “这身行头...“大伯用手指抚过襴衫下摆的接缝处,“是为县试?“秦思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府学开具的文书:“烦请大伯陪我去趟村长家,把亲供单的事办了。“ 大伯突然转身进屋,拎出个蓝布包袱:“你大伯娘给你纳的新鞋,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適。“解开包袱,一双青布面厚底鞋露出来,鞋帮上还纳著暗纹,“正好配这身衣裳。“秦思齐弯腰试鞋时,发现鞋底密密麻麻纳著针脚,这是乡下人“步步高升“的兆头。试了试大小刚刚好,准备收起来考试时候穿,被大伯秦大安制止了,让他穿上。旧鞋先放著,而后向村长家走去! 秦茂山村长家的药碾子“咕嚕咕嚕“响个不停。老远就看见他正用铁碾轮碾著三七,石臼里的药材发出苦涩的清香。秦思文在一旁照看红泥小火炉,铜壶里的水刚刚泛起蟹眼泡。 “来得正好!“茂山村长扔下碾轮,沾满药末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明文说你在府学月考拿了甲等。“秦思齐刚要答话,秦思文已经递来一盏定窑白瓷茶甌:“尝尝,这茶。“秦思齐也拿出了黍米糕分给大家吃。 而后他抿了一口。茶香气扑鼻,令人心旷神怡,滋味鲜爽甘醇! 而后四人启程去往县里!牛车吱呀吱呀走在官道上,车辕上掛著的铜铃叮咚作响。 到县城后,先直接去到赵秀才家,村长带著路,到门口后,请等著门房通报。考生需取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承诺若有一人作弊则五人连坐。 进入院內后,赵秀才上下打量著秦思齐,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江汉书院凭证上,眼神微微一亮:“江汉书院?那可是治学严谨之地。” 秦思齐赶忙將凭证递上:“正是,晚辈有幸在江汉书院求学,还望能看在与秦秀才的交情上,助晚辈一臂之力。” 赵秀才接过凭证,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罢了罢了,看在你求学上进的份上,也看在与你秦秀才的情分上,这保我结了。” “多谢赵秀才!” 秦思齐大喜过望。 “保费三两白银。” 赵秀才说道。 秦思齐连忙掏出银两奉上。而后赵秀才回到书房,用小楷写下结保证书,同考学生的名字分別是:秦思齐、赵守拙、李观澜、周墨卿、吴文启具结。“ 而后让门房叫来这几位学子与秦思齐相互认识。给与五份红纸束帖,证明互保有效! 看著差不多后,一直站在一旁的钱茂山走上前来,向赵秀才行了一礼:“赵叔,既已办妥,我们还有些事,先行一步。”赵秀才微微点头:“去吧。” 县衙户房的书办是个眯缝眼,验看文书时鼻尖几乎贴到纸面。 给到一张档案纸张,分別是年龄八岁、籍贯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而后又写三代“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生员互保:保证无冒籍、匿丧、顶替、身家不清等问题。 当他读到“江汉书院“时,突然抬头,眯成缝的眼睛睁大了些:“书院的弟子?“態度顿时和缓许多,连盖印的动作都轻柔了。 “考费三两。“书办敲了敲黄铜算盘。秦思齐刚要掏钱袋,村长已经將一块马蹄银拍在案上:“族里出。“ “不可!去年送我上学的钱...“ “听村长的!“大伯插嘴道:“族里供读书,你考取功名就是最大的回报!“ 爭执间,书办已经盖完朱印:“二月四日寅时,携带文牒赴考。“ 返程时牛车特意绕道河滩。春水初涨,新垦的田垄裸露在岸边。村长突然用黄铜烟杆指著远处:“瞧见那些界石没有?马家村半夜挪过的。“ 秦思齐这才注意到,原本笔直的田界变得歪歪扭扭。几株新插的柳枝標记著马家村主张的新界线,其中一棵已经被人拔起扔在路边,断口处还沾著泥。 “上月械斗...“大伯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露出小臂上结痂的伤疤,“你守德叔额头挨的这一下,现在还疼。“ 村长吐出一口烟圈:“县衙判了个'互殴',反倒要我们把新垦的田改成民田。“他冷笑一声,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五年免税就这么飞了。“ 秦大安大声的说著:“那是前年大旱,大量河床裸露,送你去武昌府后,村里就组织人开垦,按老规矩,新淤田该归最先开垦的村子。“ 秦茂山说著“我爹秦秀才在时,他们那个敢这样。“鬍鬚上掛著唾沫星子。去年秋收刚过,马家村就联合下游三个村子,说要重划地界。而后腊月十六那晚,他们来了三十多號人。直奔田中央的界石那块刻著“天宝二年立“的青石,想要挪移地界,如今青石缺了一角。 “还是思武巡夜时撞见的,那小子机灵,一铜锣敲得全村的狗都叫起来。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县里来了个典史。“村长模仿著捻须的动作,“说什么'秦秀才既歿,旧契需重勘。欺人太甚“,(大旱,许多家地被地主吞併了,也有些地成了无主之地,但农民地主都想要好地,有水的地!有肥力的地,那些因为前年乾旱的地,还没有回覆肥力,需要养地!才爆发了这场爭端!) 第54章 静水深流 油灯如豆,照亮了厢房一角。秦思齐从箱笼最底层摸出那封信,湖州笺纸上“李府拜呈“四个烫金字在灯下泛著冷光。信纸很轻,却又重若千钧,这里头装著李文焕父亲给县令大人的亲笔引荐。 百姓“天大的事,不过也只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他喃喃自语,在那些上位者眼里只有利益,人间疾苦,与我何干。他没有立马拿出信,而是放回了箱底,盘算著如何利益最大化! 木箱合上的闷响惊动了正在灶间忙碌的刘氏。“齐儿?“母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可要些热水?“ “好的,娘。“他只是用毛巾擦拭了一下脸,而后看到,那些关於“仁政““民本“的批语此刻显得尤为刺眼,他索性將书页折了个角。 翻到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看到这几个字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在书案上。秦思齐保持著端坐的姿势已经一个时辰,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忽然,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嘘——小声些!“墙根下,秦思文一把捂住弟弟的嘴,“齐哥儿正在用功读书呢。“ 两个少年猫著腰,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张望。只见窗欞后的人影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起身踱步,投在窗纸上的剪影宛如一幅会动的水墨丹青。 “走吧走吧。“秦思文拽著弟弟的衣领轻声道,“娘让送的饼搁在门口就行,莫要打扰齐哥。“ 这样的场景连日来不断上演。张家婶子挎著新醃的咸菜过来,看见窗前伏案的身影便悄悄摆手离去;李叔扛著新劈的柴禾,远远望见厢房的灯火就绕到后院;就连平日里最是聒噪的小孩子,被一顿柳条炒肉后,经过时都不自觉地踮起脚尖,生怕惊扰了读书人。 正屋里,刘氏被几个妇人团团围住。她手中纳著鞋底,麻线在指间灵活地穿梭,嘴里讲述著府城里的新鲜见闻。 “那绸缎庄的柜檯,比咱们祠堂的门槛还要高出三分。“针尖在髮髻上轻轻蹭了蹭,“伙计们个个戴著崭新的瓜皮帽,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王婶子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听说城里人顿顿都能吃上肉?“ “有这等好事。“刘氏笑说道,“齐儿的同窗他们,他们能天天见著荤腥。“她忽然压低声音,“就是那肉片切得极大,肥的流油......“ 吞了吞口水后,女人们发出会心的轻笑,笑声却在厢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时戛然而止。眾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刘氏更是连手中的针线都停了下来,直到沙沙的翻书声重新响起,才又鬆了口气。 夜色渐深时,祠堂里慢慢聚集著人。今夜没有鸣锣召集,六十多个当家汉子都是被挨家挨户悄悄唤来的。秦茂山蹲在祖宗牌位前,旱菸锅子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马家村又在上游筑坝了!“秦大安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烛火剧烈跳动,“再这么下去,咱们村,如何春播“ 角落里站起一个汉子,腰间別著把磨得鋥亮的柴刀:“抽死签吧!我家出两个男丁,生死不论!“他猛地撩起衣襟,露出腰间狰狞的伤疤。 “对!打,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服。怕死的还不做鬼呢!“ “把界碑重新钉死在河滩上!“ “官府来了,咋们也有理。” “乾脆放水冲了他们新筑的坝子!“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到秦茂山重重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中,村长慢条斯理地开口:“齐哥儿后日要去考县试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祠堂內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大安肯定得跟著去。“秦茂山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再抽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护送。“说著指了指身后的粗瓷大碗,“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铜板落入碗中的叮噹声此起彼伏。碎银,铜钱,落在碗里,这是他们去年的收成。当秦思文和秦丰田的名字被喊出时,两个年轻后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像两株新抽穗的高粱般精神抖擞。 更深露重,秦思齐推开窗户透气。清冷的月光下,祠堂的方向依然亮著灯火。他並不知道,此刻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正摸黑翻找著藏在炕洞里的钱串子,一遍又一遍地数著那些积攒的铜板。 书案上的文章刚写到“民为邦本“四个字,墨跡尚未乾透。远处传来守夜人悠长的梆子声,他想起离书院时夫子的谆谆教诲:“科场文章贵在气韵,气从何来?从黎民百姓中来。“ 笔锋再次落下时,力道几乎要透纸背。窗外,启明星已经悄悄爬上了东边的山脊,预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天刚蒙蒙亮,刘氏就开始在灶间忙碌。铁锅里煮著新碾的米粥,旁边的小灶上燉著昨晚就准备好的腊肉。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儿子。 “娘,您起这么早做甚?“秦思齐披衣站在门口,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 刘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给你准备些乾粮带著。听说县试要考一整天,可不能饿著肚子。“她掀开蒸笼,里面是连夜赶製的糯米糕,“这些耐放,你带著路上吃。“秦思齐没有纠正母亲,只是一一答应。 院门外,秦思文和秦丰田已经早早候著。两人都换上了乾净的衣裳,腰间別著防身的短棍。秦丰田手里还捧著个油纸包:“我娘让带的咸菜,说是路上就著乾粮吃。“ 日上三竿时,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秦茂山將凑来的银钱仔细包好。秦思齐拜別乡亲! 当送行的队伍终於启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一辆牛车上,坐著四人,秦思文好奇的询问著齐哥儿府城里和书院的事。他回復著府城里的故事,头抬著一直望著村口,母亲没有离去,依然站在村口,单薄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瘦小...而后消失在视线中。 第55章 县试 掌柜我们要一间上房,三个通铺!“村长开口询问道。 “客官,上房一间六百文,通铺十文一位。“客栈的掌柜拨著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秦茂山手指在柜檯上一顿,从褡褳里排出六串铜钱。 “我们先住八晚。“掌柜这才抬起头,打量著眼前这群乡下人。他的目光在秦思齐的青布直裰上停留片刻,突然堆起笑脸:“原来是位小秀才公!小二,带客人去天字三號房!“ 秦思齐刚要开口,秦大安已经提起书箱:“齐哥儿住上房,我们睡马棚都成。“ 天字號的房门一开,秦思齐站在门口怔住了,八仙桌上摆著青瓷茶具,床榻上掛著素纱帐,连窗纸上都描著松鹤纹样。“太破费了...“他转身要退,却被秦丰田堵在门口。 “你安心备考。“年轻人黝黑的脸上透著倔强,“村里凑了三十多两银子呢。“ 房门一关,秦思齐就像被关进笼子的鸟。他准备下楼逛逛,却发现秦思文正抱著胳膊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过客。两人目光相接,咧嘴一笑。 “你们这是...“ “村长说了,读书人最怕惊扰。“秦思文拍拍腰间的短棍,“有我在,连只苍蝇都骚扰不到你。“ 而后又读起了书案上的《四书章句》。秦思齐翻著书页,却听见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换成了秦茂山村长正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像个门神似的守著楼梯口。老人手里搓著菸丝,却始终没点著火摺子。 “客官,您要的饭菜。“ 店小二端著红漆食盒进来时,秦思齐都懵圈了。三菜一汤冒著热气:清蒸桂鱼、腊肉炒笋、酱烧豆腐,还有碗莲藕排骨汤。精米饭粒粒晶莹,看得他喉头髮紧。毕竟平时吃的大多数还是粗粮。 “这...“ “趁热吃。“秦茂山不知何时进了屋,从怀里掏出根银针,挨个菜试毒。银针在鱼鳃处停留格外久,直到確认没有发黑才点头。 秦思齐的筷子悬在半空:“大家一起...“ “你先用。“村长已经退到门外,“我们带了乾粮。“ 门缝里,他看见三个汉子蹲在走廊尽头,就著凉水啃杂粮饼子。秦丰田把掉在衣襟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吃了,秦思齐说著“吃不完”,他们也不动,就蹲著吃乾粮!等秦思齐吃完,看著没有吃完的菜和汤汁,准备留著晚上他们三个就乾粮吃,给他点新的餐食! 夜深了,秦思齐辗转难眠。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想走走。褡褳刚摸出来,就听见门外“咚“的一声,大伯,抱著短棍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磕到了墙。 听到动静的秦大喊道”谁“,看清是齐哥儿才反应过,”还没睡?我给你守夜“ 秦思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递过自己的枕头:“垫著,大伯睡吧。“ 第二天清晨,秦思齐终於爆发了。 “我又不是瓷娃娃!“他夺过被检查第八遍的考篮,“这些笔墨都试过三次了!“没人理会他,只是吩咐著:“还有带进考场的糕点,都是要最新鲜的,用银针检查。” 没有爭论,只是对著八岁的秦思齐笑了笑,说道:“有备无患嘛”,薑汤罐都检查保温效果,让人既感动又无奈。 寅时三刻,秦思齐在睡梦中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起身借著残月微光,看见秦茂山三人已在房中忙碌多时。秦大安正用粗布反覆擦拭考篮的每一个角落,秦丰田蹲著一支一支检查毛,墨,纸,砚,秦思文则对食物糕点和薑汤准备。 “齐哥儿,时辰还早。“秦茂山抬头看见窗边的身影,连忙摆手,“再歇息片刻。“ 秦思齐摇摇头。今日是正场,要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诗一首。全卷不得少於三百字,不得多於七百字,多一字少一字都要黜落。 “用些点心。“秦丰田递来个油纸包,里头是村长去买的云片糕,“掌柜说这个最养胃,不伤脾胃。“ 晨雾中的考院门前已排起蜿蜒长龙。差役们挨个唱名验身。 號舍不足三尺见方,秦思齐蜷著腿展开试卷。首题是《子曰:君子喻於义》,他提笔蘸墨,笔锋落下时,那句“义者,利之和也“竟写得力透纸背,墨色深深沁入竹纸的纹理。 午时的梆子响过三巡,肚子也叫了起来,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拿出糕点。就著罐子里的薑汤吃著,吃完后。他继续写那首诗。写到“愿为江上舟,载得苍生渡“时,二月天,天气还是寒冷,考场没有火炉靠自己硬抗,幸好学院已经加强学子锻炼。没有管其他人,不敢左顾右盼,只是专注书写试卷。 三日后的放榜日,秦茂山和秦大安天不亮就去守榜。当秦思齐的名字高悬榜首时,只是相对一笑,就知道秦老秀才看人准。回去时买了油条,豆浆大家一起吃。秦思齐而后继续回房学习。其实旁边还有公示录取案首文章,文章一手柳权体,字体就让人赏心悦目,文章工整!引经据典,被作为县学范文。让眾多学子深扒其人,是何来歷... 第二场考《孝经论》,秦思齐写到“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时,笔尖突然一顿,母亲浮现在眼前,而后就继续写作。默写《圣諭广训》时,一字不差地默完全篇,连“敦孝悌以重人伦“的“敦“字右边那一点都写得一丝不苟。 第三场的律赋题为《水镜赋》。秦思齐望著號舍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天光,“可使浊者清,可使枉者直“十二个字写得锋芒毕露,交卷时,监考官盯著他看了许久,硃笔在卷角画了个隱秘的圈,形如半枚铜钱。 每晚回到客栈,秦茂山会变戏法似的端出三菜一汤,以及永远不变的莲藕排骨汤,说是猪蹄太油闹肚子。三人不肯上桌,还是在廊尽头啃杂粮饼,把掉落的渣子都捡起来吃掉,连衣襟上沾的芝麻都要舔乾净。 “今日的榜文...“秦思齐第五次想说些感激的话。 “快趁热吃。“秦茂山打断他,用银针挨个试过菜后,又掏出一包,不一样的糕点,新买的桂糕,我尝过了,甜而不腻。 第五场没有固定制式,秦思齐展开白卷时,笔走龙蛇间,一篇《论水利》倾泻而出,字字如凿,句句见血。写到“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政不在繁,得民则兴“时,连巡场的监考都驻足良久,官靴在號舍外停留了整整一刻钟。 五场连捷的喜报传来那日,秦茂山拿出钱让秦思文买了掛万字鞭。鞭炮声响,而后回到客栈,大喜之下四位才同桌吃饭,点了四个菜,没有要汤,秦思齐喝怕了。 客栈里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回乡。忽听得楼下差役扯著嗓子喊道:“天宝二十年恩施县试案首秦思齐,速速前往县衙领赏!“ 秦丰田和秦思文立马跑去,不一会儿便捧著大红捷报回来,打赏都没有给,搞的差役都不知道见退,后面跟著十几个看热闹的閒汉。也不好发作,只好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的回去復命,等也不等这个案首。主要这些个县案首好多年没有中一个秀才的,差役也没有当一回事。 朱漆大门剥落漆第地方都露出底下朽木的灰黑色,秦思齐踩著三尺见方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石面边缘裂出蛛网状的纹路,不知多少年未曾修缮。檐下 “明镜高悬“ 的匾额蒙著层灰。 两侧八字排开的八个差役,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为首的皂隶,虎背熊腰罗圈腿,没眼看。其余人歪戴著皂帽,有的袖口都露出絮,手里的水火棍也缺了半截红缨。也不知是凭著哪家的关係,才混进这堂堂衙门。真是应了那句话,“越穷的地方,关係户越多。” 引路的书办低声道:“大人昨夜审案到三更...“话音未落,就看见县令和教諭並排坐在厅的太师椅上。两位老者皆著簇新官服,雪白的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见秦思齐进来,县令微微抬了抬眼皮:“坐。“旁敲侧击的了解他在江汉书院的底细。发现就是一个穷学生后,便隨意的考教了一番。 “《论语》'为政'篇,何解啊?“教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回大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秦思齐故意在“譬如“二字上顿了顿。 “嗯...譬如县尊大人明镜高悬。“他突然话锋一转,“然北辰虽明,亦需眾星拱之。“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县令的嘴角微微抽动。“听说你们村在爭河滩地?“县令突然问道。 秦思齐不作任何回应平静回復道:“回大人,学生闭门读书...“ “读书好,读书好。“教諭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红封,“这是衙门给的赏钱。“ 红封轻飘飘的,秦思齐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最多几十个铜钱。他恭敬地双手接过。告退时,看见两个师爷正在分食半只烧鸡,油纸铺在《赋役全书》上;角落里堆著几个空酒罈,坛身上还贴著“冬至祭祀专用“的封条。 走出二堂时,一个差役“恰好“捧著一摞文书经过。文书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钱穀备要》里夹著张当票,墨跡新鲜的“河滩淤田地...“。 秦丰田小跑著迎上来:“怎么样?大人赏了多少?“ “十文钱?“秦思齐掏出那个红封。十个铜钱叮噹作响,还真是吝嗇,贪財! “现在就回村。“村长说道:“该准备府试了。“ 先是去办理文书,回到客栈,收拾好行礼,开始返程回白湖村。案首被三位念了一路,搞的秦思齐脸都红了,秦思齐说道:“童生参加县试、府试、院试,凡名列第一者均称为案首,亦有红案之称!我这才县试。”没有理会他,三人继续吹捧... 我这才刚开始,路还很长...而且现只是一个多如牛毛的童生,各位就別取笑我了。而后心里算著这一趟了多少铜钱,回忆刚刚看到的內容... 第56章 归途望母 牛车迎著阳光向村里走去。远处白湖村村口的老树下,有个模糊的黑点正在晃动。那黑点隨著距离拉近渐渐显出人形。刘氏倚著树干,时不时朝入村的道路上张望。 “娘!“秦思齐的喊声都劈了叉。跳下牛车,向母亲跑去。 刘氏听到声音,踉蹌著往儿子哪里跑。半个月的日晒雨淋让她的脸变黑了,她一直在村口默默的等著儿子,她没说话,只是用乾净的帕子擦著儿子的额头、脸颊、脖颈。擦完后,才说著“回、回来就好...“转眼里打转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这是生下她的齐儿后,离开她最长的一次。 秦茂山的手在铜锣上重重一敲。“咣——“的巨响惊飞了树上棲息的麻雀,扑稜稜的翅膀声像撒了把黑芝麻。 “白湖村的老少爷们听著!“老人的洪亮有穿透力,扯著脖子喊,“咱们齐哥儿,县试案首!头名!祠堂聚会说事“ 祠堂前的晒穀场瞬间炸开了锅。秦木匠的刨子“嗤啦“刮到拇指,连最稳重的秦三公都打翻了茶壶,滚水浇在书上。“案首是啥?“羊角辫小姑娘扯著母亲的衣角。 妇人嘴唇哆嗦著:“就是...就是比秀才公还厉害的...“话没说完,就被秦思武他们的欢呼声淹没了。半大小子们猴儿似的躥上房顶,把村长给的万字鞭点著了,炸开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场血雨。 秦思齐没去凑热闹。他蹲在自家灶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添著柴火。铁锅里燉著腊肉,是村长媳妇给的,肥厚的肉在汤水里一颤一颤。而后跟母亲閒聊著,其实两人没有共同言语,大多数都是秦思齐讲,母亲就只是嗯一下,但就是这么聊著。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祠堂里秦茂山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18700文钱的帐目,他念一笔,秦三爷就在黄麻纸上记一笔。 “客栈上房十五日,每日600文,共9000文...“ “三菜一汤加精米饭,每日150文,十五日2250文...“ “考篮、笔墨、蜡烛损耗,报考费,结保费,折银7两...“ “牛车钱、茶水钱、门敬钱另算...“ 铜钱在供桌上堆成小山,映著烛光像座微缩的金鑾殿。 “统共还剩二十余两银子。“秦茂山环视眾人,说道:“剩余钱,够齐哥儿考到秀才了!“等清明节过完,咋们就动手去府城! 而后让秦思文把秦思齐叫来,让他过来说几句! 秦思文硬是把堂弟从厨房拽了出来。祠堂前秦思齐站在最高处,望著下面乡亲,嗓子眼像塞了团,不知道咋开口,上一世,也没有怎么上台讲过话,也没有提前打草稿,有点尷尬。只能磕磕绊绊的说: “我...我就是多写了些字...“ “说仔细点!“秦思武在人群里蹦高,脑门都涨红了。 秦思齐低头看著自己的鞋,调整了一下心態,把每天的学习的方法说了一下: “五更起床,先背诵一遍四书中的一部,每日轮流...“ “午饭后悬腕练字,手腕上掛加重...“ “睡前背《圣諭广训》,之类的...“ “每旬做两篇时文,请夫子批改...“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几个老汉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秦三公的鬍子抖了抖:“比秦秀才当年还用功。“ “府试能中不?“人群后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秦思齐抬起头,目光扫过祠堂:“能。“ 秦思齐依旧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只是现在,每当他推门总会有些吃的和用的在门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清明那日,细雨打湿了祠堂前的柏树枝。令人意外的是,今年主祭的不是族长,也不是秦三公,而是穿著崭新直缀的秦思齐。 “跪——“村长喊道,秦思齐捧著三炷高香,在祖宗牌位前深深叩首。香菸繚绕中,他看见最边上那个的牌位秦怀德秦夫子的排位,“白湖村秦氏第十二世孙秦思齐,蒙祖宗荫庇,侥倖县试...“念著祝祷词。 刘氏正在院中清点行装,秦思齐忽然闻到一股上世熟悉的茶香。这香气似香和果香,竟將他拉回了那个世界,经常爱喝的玉露茶。(强行插入的gg,也许没有几个看,但是还想把家乡茶推荐一下) “齐哥儿,尝尝这个。“秦老汉佝僂著腰站在门外,粗糙的手掌托著个粗陶罐,“山里野茶,不值钱的玩意儿。“ 揭开罐盖的瞬间,那股香气愈发鲜明。秦思齐捏起一撮茶叶,纤细挺直如针,大小均匀,节短叶密,芽长叶小,匀齐挺直,状如松针,给人一种整齐、精致的美感。沸水衝下时,茶汤泛起琥珀色的光晕,可入口却涩得他眉头紧皱。 “这...咳咳...“秦思齐强忍著没吐出来,“哪来的?“ “后山老林子里的老茶树,树不多,就借个味喝。“秦老汉用树皮般的手指点向云雾深处。 秦思齐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八年了,他竟不知白湖村后山藏著这样的宝贝。也怪我怕死,年纪小,不敢上山溜达,只敢在村里溜达。这分明是顶级高山玉露茶的特徵! “为何从不拿来卖?“秦老汉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老秀才说这是'山野鄙物',不如龙井高雅。“烟圈模糊了他讥誚的表情,“也没有人来收。去镇上和江边码头卖没有人要。 这些都是小钱钱啊,能带动村里发財的项目,这时看著茶叶竟在碗底拼出个残缺的“富“字的幻想。 “带我去看。“秦思齐抓起斗笠,又唤来秦思文思武两堂兄,“带上柴刀和麻绳。“ 山路比想像的更陡峭。秦老汉在前头开路,柴刀砍断的荆棘带著露水弹回来,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攀过一座山,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几株老茶树错落生长在崖壁边,最大的那棵树干竟有碗口粗! “乖乖...“秦思文的手抚过皸裂的树皮,“这得长多少年?“ 秦思齐的指尖掐下一片嫩芽。阳光透过叶脉,照出翡翠般的经络。他突然放声大笑,惊起一群山雀。 “齐哥儿,你別是中了邪...“秦思文紧张地去摸他额头。 “这是摇钱树啊!“秦思齐的声音在峡谷里迴荡,“你们知道苏州的普通碧螺春卖多少钱一斤吗?8钱白银!““先別告诉村长。“临別时秦思齐突然拽住两兄弟,“等府试回来...“三人都答应了。而后一路返回,一步三回头,这时候采,可是头茬,最好的时候,虽然过了清明,但是也是好茶啊! 傍晚的灶房里,秦思齐用火钳在灰堆上画著图形:“这种茶树叫群体种,每片叶子味道都不同。“炭灰勾勒出茶叶的锯齿边缘,“要采一芽二叶,不能...“一个人详细的回忆著前世的记忆。 “齐哥儿。“刘氏突然打断他,“你咋懂这些?“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秦思齐望著墙上晃动的影子,轻声道:“书院的夫子们都爱喝茶。“ 夜深人静,秦思齐辗转难眠。恍惚间,他梦见自己穿著官服回到白湖村,村民们用金扁担挑著茶叶,村塾里的孩子都在念《茶经》...突然画面一转,满山茶树被砍得七零八落,秦家人蹲在树桩旁抽泣。 “砰!“他猛地坐起,额头撞到了床架。窗外,启明星刚刚升起,茶罐在晨光中泛著幽光。我的发財梦差点破灭了。白天时秦思齐便把乡亲给的多余食物,一一返还,而后拜別! 第二天,天还只是四更天,村口就聚集了眾人,给他们送行。吃食一一拒绝怕浪费。前往武昌府,秦茂山盘算著20两够不够。去往江边码头,一共是7人。刘氏,秦思齐,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秦思文,秦思武,秦老汉几人出行,以及归家的秦明文和秦永財。加上行李,车就显得小了,只能多人轮流步行。秦思齐本不想折腾母亲,但母亲担忧,只能一起去府城。 秦思齐最后望了眼后山,云雾繚绕处,那些老茶树正吐著新芽,像无数双招財的小手。(註:恩施玉露茶,一种起源於清朝,使用蒸青工艺製作) 第57章 科场暗幕 櫓声搅碎了一江春水。秦思齐站在跳板上回望,秦老汉和秦思武的身影在岸边渐渐模糊。老船工数著铜钱,七串一百的铜钱在晨光中叮噹作响。 “慢是慢些,胜在安稳。“秦茂山拍了拍鼓囊囊的褡褳,里头装著全村凑的二十余两银子(大部分都是铜钱,方便计算才用的银)。商船甲板上堆满茶篓,清新的香气混著鱼腥味扑面而来。 秦思齐抓住船舷,那些茶篓里飘出的,他鬼使神差地掀开最近的一篓,里头的茶叶粗枝大叶,与白湖村的野茶天壤之別。 “小相公也懂茶?“守货的护卫递来粗瓷碗,茶汤浑浊如泥浆,“尝尝我们的茶'。“ 秦思齐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这茶涩得刮喉,哪及得前世雨露茶半分。 “这茶...“他故作隨意地指著茶篓。 “汉阳的粗茶,150文钱一斤。“船家啐了口茶叶渣,“好茶都走陆路送京师江浙地带了。“而后结束了对话。心里盘算著他的茶树,培植髮展之路。 武昌码头比记忆里更喧囂。挑夫们赤膊扛著麻袋,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画出溪流。秦茂山摸了摸钱袋,终究没捨得叫马车。 “走著去!“秦大安把最重的书箱扛在肩上,“正好看看府城气象。“ 穿过熙攘的街市,秦思齐发现茶铺。一家掛著“武夷正岩“匾额的店里,掌柜正用银镊子分拣茶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伺候祖宗牌位。 “这茶多少钱?“秦思齐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指著最小的青瓷罐。 掌柜眼皮都不抬:“十二两,不还价。“ 秦大安一个趔趄,差点撞翻柜檯。而后急忙退出店铺,生怕被讹。 “秦记酒楼“的的对联还是那一副。眾人绕到后院时,而后才叫来秦茂才,秦明文急不可耐的说道,“爹,思齐得了县案首!“ 秦茂才不確定的问道:“你说啥?“案首!头名!“秦明文又大声说道。 后院突然安静下来。帮厨的厨娘手里菜刀停在半空,小二拎著的茶壶滴滴答答漏著水。不知谁先起的头,欢呼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而后吩咐后厨,多做几个菜,让我给齐哥儿庆祝一下,给眾位乡亲接风!掌灯时分,后厨飘出久违的香气。秦茂才拿了一壶酒。 “按老规矩。“他给每人斟了半盏,“案首该敬天地。“ 秦思齐却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那里有只蚂蚁正搬运饭粒。眾人愕然间,听他轻声道:“敬山水。“(这段我想表达的是。蚂蚁的团结。蚂蚁不会盲目蛮干,而是遵循本能与群体协作规律运食。人在世间努力奋斗,也应敬重山水所代表的自然之道、以平和心態面对生活挑战,从自然智慧中汲取力量,不被功利蒙蔽,保持內心的纯净与对天地自然的敬畏 。) 露润新芽雀舌娇,纤云初散日升遥。卯时秦思齐就拽著睡眼惺忪的秦思文出了门。武昌府的石板路上以有行人,卖朝食的挑夫刚支起灶火,蒸笼里飘出的白雾模糊了街角的“文渊阁“招牌。 “买这么多纸?“秦思文揉著眼睛,看堂弟数出两千文钱。秦思齐抚摸著桑皮纸细腻的纹理:“送礼要用。“ 掌柜包纸时特意加了梧桐油纸包裹:“小相公是赶考的吧?““这刀'玉版宣'最適合写馆阁体。“ 秦思齐说道:“送人用。”而后便离开。去往赵府。 赵府的朱漆大门前,石狮子嘴里含的铜球鋥亮如新。秦思齐踏上台阶,让门房通报同窗好友来访。过了一会,就听见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像是踢翻了铜盆。 “秦思齐!你个没良心的穷货!“ 赵明远的身影旋风般衝出来,一把揪住秦思齐的衣领,金丝腰佩叮噹作响:“说好送你!你居然放我鸽子!“ 秦思齐纹丝不动,只是微笑著看他。阳光照在赵明远发福的脸上,被问到。“县试第几名?“ 赵明远顺口回应道:“第十名,也是童生了,你呢?第几名” “案首。“秦思文声音里带著骄傲。 赵明远的手突然鬆了。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著故友,忽然大笑起来:“好!好!这才配做我赵明远的兄弟!“ 秦思齐从堂哥手里拿过过一刀玉版宣:“你知道我穷,只能找个便宜的送“ “放屁!“赵明远一把抢过纸。又被问到:“答谢夫子没有,没有的话,与我同去” 赵明远转身吆喝小廝:“备马车!把库房里那几套'松烟墨'取来!“ 三人坐著马车去往书院,赵明远突然正色,“你真要现在去?那老头最恨学生考前打扰。“ 秦思齐摸了摸旁边宣纸,回应著“礼不可废,夫子可以不见我们,但我们还是要去,以免背负欺师之名,科举的名声很重要。” 两人等候在门口等候,门房通报。而后进入,两人说著自己的考试成绩。被夫子教训道: “案首,县试不过童子戏。“赵明远慌忙奉上礼盒:“学生特意寻的徽墨...“ “拿走!“夫子一脚踢开礼盒,墨锭滚进鸡窝,惊得母鸡“咯咯“直叫。夫子手指向秦思齐的下巴,“让老夫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投机取巧!“ 竹舍里,夫子將《水利论》拍在案上:“这文章是你写的?“夫子说道:“尚可,不过这些地方,还可以修改,而后一一指出...”对著赵明远则鬼魅一笑,充满了讥讽。而后继续拜访其他夫子。 拜完夫子后,赵明远朝秦思文和两个小廝挥了挥手。 “你们且去街口等著。” 秦思文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和小廝怏怏离开,临走前还忍不住频频回望,眼里满是好奇。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明远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秦思齐的拉到了一边墙角下,秦思齐刚要开口抱怨,却见赵明远警惕地左顾右盼,连远处街角卖画的老汉都適时收了吆喝,整条巷子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赵明远鬆开手,“若不是你回武昌后第一个,跑来寻我赔罪,这桩事我定要烂在肚子里!” 赵明远压低著声音说著。秦思齐踉蹌著后退两步,“明远兄,我不过是回老家县试,没有跟你打招呼,怎就惹得你这般大动肝火?” 赵明远嗤笑一声,“罢了,既然你有心认错……” 而后他突然凑近,温热的鼻息喷在秦思齐耳畔,压低声音道,“此番府试,你务必在策论开头,將『子曰』二字改成『孔子曰』。切记,一定要放在开头,一个字都不能错!” 秦思齐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著赵明远:“这… 不过是行文措辞,有何要紧?” “蠢货!” 赵明远急得直跺脚,“这岂是寻常措辞?这是我爹了整整两千两白银,从知府幕僚手中换来的秘钥!” 他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在秦思齐眼前晃了晃,“整个武昌府,这样的名额仅有十五个!但凡拿到名额的人,都已被知府幕僚暗中考察过,只要按著规矩写,就有百分之七十的能通过!如果没有考过,金额退还。双方不闹事。如今学政那边,还没有开出价来!” 秦思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千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五口吃上百年!而这笔巨款,竟被用来买卖科举名额?还只是一个府试?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著。我还要科举吗?全族人都在供我,把钱换笔墨纸砚,只为能在科举中搏个前程。有想到这群官员贪,没想到贪的这么,还给留了些名额,给寒门...生怕学生闹事,还只有百分之七十通过率,生怕秘钥被发现,没有藉口解释! “不是说科举考试公平公正,为国选材吗?” 秦思齐以为古代科举有点公正公平,“这般行径,与明抢有何分別?那些真正有才华横溢的寒门学子,才有点出头之日”好歹上一世,还能拼一个985...现在只能开始自我精神建设。还有机会,只是机会小了些...而后,赵明远继续说著... 第58章 利益之网 秦思齐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赵明远的声音忽远忽近。“发什么愣呢?“赵明远用摺扇敲了敲他的肩膀,扇骨上镶嵌的翡翠在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走,我带你去见我爹。“这位紈絝子弟此刻已经完全恢復了往日的倨傲,方才树荫下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 秦思齐的视线落在赵明远腰间晃动的玉佩上。那枚象徵“孝廉方正“的玉佩隨著主人的动作不断翻转,赵明远说,去年父亲给巡抚送了一尊白玉观音,才换来这块凭证玉佩。 “以后你就跟著我混。“赵明远揽住秦思齐的肩膀,丝绸衣袖上的金线刺绣硌得人生疼,“我爹说了,你这脑子要是走不通科举,经商准能赚大钱。“他突然压低声音,“那两千两银子,让我爹出!“ 街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货,一匹匹杭绸从马车上滚落,展开的瞬间如同泄地的水银。秦思齐望著那些流动的银光,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商人重利轻別离“。但赵明远现在是个例外。 “让我想想。“秦思齐轻轻挣脱赵明远的手臂,“若是...若是真混不下去了,再投奔你。“ 赵明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正要说话,却见秦思齐突然转身:“走,我们去李通判府上。“ “李文焕家?“赵明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去东林书院了吗?连封信都不来,还有林静之...“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等等,你该不会是要...“ 秦思齐已经大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车辕上掛著的铜铃隨著他的动作叮噹作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催促。 李府的青砖照壁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门房接过名帖时,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特別是看到赵明远腰间玉佩时,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两位公子请隨我来。“穿过三道月洞门,秦思齐注意到每道门楣上都刻著不同的箴言“清慎勤“、“端方正直“、“明镜高悬“,字跡苍劲有力,与衙门匾额如出一辙。 偏房里点著芸香,赵明远刚坐下就忍不住扭动身体,檀木椅上的雕硌得他坐立不安。 “听说上月李大人审茶盐案...“赵明远凑过来耳语,却被突然进来的丫鬟打断。小丫鬟捧著茶盘,递给二人,便离开。赵明远在也不敢说话了。老实起来。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当管家终於来引路时,穿过迴廊,来到书房里沉水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李通判背对著门口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阅一册《洗冤集录》。听到通报也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候。书案上摊开的案卷墨跡未乾,硃笔批註鲜艷如血。 赵明远缩在角落的绣墩上,活像只被嚇的鵪鶉。他不断偷瞄李通判,不敢言语。 秦思齐静静站著,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崭新的《大丰律》上。这些装帧精美的典籍与屋內陈设格格不入,像是从未被真正翻阅过。 “说吧。“李通判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公堂上传来。他依然没有转身,只是抬手取下书架最高处的一个黑漆木匣。 秦思齐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谢大人引见之恩。“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真才实学为本。“ 木匣“咔嗒“一声打开。李通判终於转过身来,严肃的面容上突然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於等到鱼入网的渔夫。这个笑容让人看起来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好一个真才实学。“李通判用信笺轻轻拍打掌心,“你在县试的答卷我看过,'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他突然逼近一步,“可你没写后半句——'民无信不立'。“明明知道考试答案,知道考了第几名。但还是问秦思齐考了第几名。 秦思齐压著內心的恐惧回復者:“学生不才,侥倖得了案首。“ “侥倖?“李通判突然大笑,猛地收住笑声,“你是想图谋更大的利益。“ 秦思齐感到有冷汗顺著脊樑滑下,但他依然挺直了腰背:“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 “你的財富在这里。“李通判突然用戒尺指向赵明远,嚇得后者差点跪了下,“在你身边这些达官显贵之子身上。“戒尺又转向窗外,“在那你哪些族人身上...“ 秦思齐不知何故,冒出秦夫子的面容,对著他说:“农门之子,必早具慧识,方可得资財之助。夫贫者,处身困境,若繁星隱於暗夜,欲求显耀,非得其径不可。如王戎早慧,七岁观道旁李树,诸儿竞逐取之,唯戎不动,言 “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验之果然 。其幼年便善察、能思,见微知著,此乃早慧之证。贫寒子弟,如无这般慧心,仅恃劳力,欲脱穷困,难矣。盖因世间资財,常聚於善用智巧者之手。穷人若能於幼学之年,敏而好学,洞察事理,知晓取捨,方能脱颖而出,引人瞩目,继而获人赏识,得资源之援。所谓 “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饰非”,早具聪慧,善於运用,方有机会突破贫寒之桎梏,於困厄中觅得生机,开启富足之门 。” “但待有功成名就之时,藏拙著是必然,”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如醍醐灌顶。他抬头直视李通判的眼睛:“大人是说...“ “你比文焕聪明。“李通判从木匣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今年府试的考生名录,后面標註著家世背景。“他將名册推到秦思齐面前,“你可知为何歷代都有'结保'之制?“ 赵明远终於忍不住插嘴:“不是为了防止冒籍...“ “蠢材!“李通判的惊堂木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动,“那是让你们互相勾连,织就一张网!“他转向秦思齐,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既然懂得在'子曰'前加'孔子',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秦思齐望向名册,在烛光下隱约看见几个被硃笔圈起的名字。他突然明白了李通判的暗示,这些被標记的考生,或许就是赵家父子所说的那些个“名额“。成为我们的棋子,成为他们的把柄。 李通判已经坐回太师椅,正在用一块丝帕擦拭玉。谈话之间,月光从窗欞间渗入,將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半边脸隱在阴影中。 “学生...“秦思齐刚要开口,却被李通判抬手制止。 “回去想想。“通判大人最后说道,手指轻轻抚过名册上某个被反覆描画的名字,“想想什么是真正的'孔子曰。但我希望你这次凭藉,真才实学去考,放心,这次有寒门学子名额,只是名额不多罢了,大不了,下次继续...“ 而后秦思齐问道:“我故乡,淤田案之事...”还没有等问完,就听到李通判说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科举才是...半个月后,会有结果,时辰不早,老夫就不留饭食。” 当两人退出书房时,赵明远已经汗透重衣。像是被上酷刑一般。秦思齐只感觉,被別人看透了,浑身如无衣裳一般。下意识紧了紧衣物。 (以 “星隱暗夜” 喻贫寒子弟的生存困境,强调 “非智莫达” 的必然性,呼应《墨子?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的思想,指出智慧是打破阶层固化的关键。 典出《世说新语?雅量》,王戎通过 “树在道边而多子” 的反常现象,推理出 “苦李” 的结论,体现 “察微 — 推理 — 验证” 的思维链条,与《中庸》“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 的治学方法相通。 正面:“善用智巧者聚资財” 暗合《史记?货殖列传》“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 的商业智慧;反面:“徒恃劳力难脱贫” 批判《庄子?天地》中 “用力甚寡而见功多” 的反效率观,强调智力对体力的超越性。 1.“幼而敏学” 对应《三字经》“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的启蒙教育观; 2.“洞明事理” 化用《周易?繫辞》“穷理尽性,以至於命” 的哲学追求; 3.“得援资源” 则契合《荀子?劝学》“君子生非异也,善假於物也” 的借力思维。) 第59章 调整心態 李府那对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秦思齐和赵明远站在台阶下,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的右手无意识的摸著腰间玉佩,左手紧紧攥著袖口,丝绸料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秦思齐注意到他的鬢角还掛著冷汗,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明远。“秦思齐终於开口,声音非常轻,“之后每日还是来小院吧。“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我们一起学习。“秦思齐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远处一盏飘摇的灯笼上,“不管那些污秽之事。“他说这个词时微微顿了一下,“多读读书终归是好的。“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袍,赵明远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方才在李府书房里看到的那本《洗冤集录》,书页上似乎还沾著鲜红色的硃砂痕跡。 “关起门来备考府试。“秦思齐转过身,正对著赵明远。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隱在阴影中,“毕竟...“他忽然笑了笑,“你也有可能会落榜哦。“ 这句玩笑话让凝固的空气鬆动了几分。赵明远撇了撇嘴,习惯性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鬆了口气。他伸手捶了下秦思齐的肩膀:“你小子...!“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轻鬆起来,就像回到了从前互相打趣的日子。街角卖餛飩的挑子经过,热腾腾的白气在夜色中升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不能懈怠。“秦思齐伸手接过小贩递来的四碗餛飩,递给赵明远,秦思文,小廝一碗,“我们一起进步。“ 热汤的蒸汽模糊了赵明远的表情。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还是老样子...“他嘟囔著,不知是在说餛飩,还是在说眼前这个人。 秦思齐也低头喝汤,他想起李通判书房里那本名册,想起那些被硃笔圈起的名字,想起赵明远父亲许诺的两千两银子...汤碗里的葱打著旋儿,像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並肩走著,谁也没提方才在李府的对话。赵明远时不时偷瞄秦思齐的侧脸,欲言又止。秦思齐则一直望著前方的路。 “到了。“秦思齐在小院门前停下,而后对著赵明远大声说著:“生活不全是利益,更多的是相互相互成就,彼此温暖。” 敬於才华,合於性格。 久於善良, 终於人品。” 不知为何,赵明远留下了眼泪,他依旧相信了秦思齐。只是转头,挥舞著手,回到马车上! 秦思文敲著门。木栓发出“咔噠“一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第二天晨时,赵明远带著礼物来了,让小廝卸到柴房。而后赵明远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自己刻的一道划痕,那是年前他和林静之爭论《孟子》时,激动之下用镇纸划出来的。 两人各自翻开书本,写文章,相互批阅。 夕阳下,赵明远伸了个懒腰:“我该回去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思齐点点头,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时,赵明远突然转身:“思齐,我感觉你不像一个小孩子,很多时候都是装的...“ “嗯?““没什么。“赵明远摇摇头,“明日我早些来。“ 看著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思齐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第60章 明心见性 秦思齐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著文章。墨香在书房里静静流淌。赵明远突然將手中的《论语》重重合上,惊飞了窗外枝头的一只麻雀。 “我爹说我怎么没继承他半点头脑。“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手抠著书皮上的纹路,“昨晚回家,我把李府的事都说了。“ 秦思齐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他轻轻將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抬头看向赵明远。这位富家公子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素色直裰,腰间只系了条普通的丝絛,连常戴的那枚玉佩也不见了踪影。 “他骂我蠢。“赵明远扯了扯衣领,仿佛那里勒得他喘不过气,“说我被你戏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院墙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悠长的“冰葫芦——“在空气中传播著。秦思齐起身推开半扇窗,让更多阳光照进来。他看见赵明远垂下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手指攥著衣角。 “跟你一块学习很轻鬆。“赵明远突然抬头,眼中闪著秦思齐从未见过的光彩,“那些所谓好友,不是让我请客,就是骗我送他们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很享受那种生活,眾星捧月,得到了很多满足,让我更加肆无忌惮,感觉这世界都能用钱解决。“ 一阵风吹进书房,翻动案头的书页。秦思齐看著《孟子》中“友也者,友其德也“一行字被反覆掀开又合上,像在无声地作答。 “直到你那天送我画,什么都变了。“赵明远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你说这是为什么?“他突然抓住秦思齐的衣袖,“你会骗我吗?“ 秦思齐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颤抖,他想起初入书院时,赵明远是如何带著一群紈絝將他堵在茅厕后,又是如何把墨水泼在他的功课上。那时的赵公子何等趾高气扬,哪会像现在这样,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文焕和林静之...“赵明远鬆开手,转向窗外,“他们是不是已经交了新朋友?忘了江汉书院,忘了...“他的声音哽住了。 “多读读书。“秦思齐声音平静,“把书读活了,自然就通透。“ “又打哈哈!“赵明远突然拍案而起,用体重震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昨日刚写的策论上,“我要的是回答,不是这些,知乎所以!“ 黑色的墨跡在宣纸上迅速蔓延,像一张越张越大的嘴。秦思齐静静地看著,他取出一块素帕,慢慢吸乾纸上的墨渍。 “明日就府试了。“赵明远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哑然道,“紧张吗,思齐?“ 秦思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写那篇被墨水污了的文章,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落在“民为贵“的“贵“字上,將那个字泡得微微发胀。 “哈!“赵明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也怕考不过啊!“ 秦思齐搁下笔,看著纸上那个被汗水晕开的字——“贵“字现在看起来像极了“遗“字。他轻轻將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我爹说...“赵明远又开始想摸腰间的玉,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没戴玉佩,“若我这次府试不过,就送我去南京国子监捐个监生。“ 秦思齐的手顿在空中。“你想去吗?“秦思齐听见自己问。 赵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以前觉得,钱买个功名天经地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现在却觉得...噁心,成为相互利益交换的投名状。“ 书房陷入沉默。“思齐。“赵明远突然转身,眼中闪著奇异的光,“若我...我是说若我凭真才实学考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思齐抬头看他,发现这个一向张扬的公子哥此刻竟像个等待先生夸奖的蒙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你就真正胜过你父亲了。“秦思齐轻声道。 赵明远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踉蹌后退两步,撞到了书架。 傍晚时分,两人並肩走出小院。“思齐。“赵明远在岔路口停下,“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声音淹没在一阵突然响起的鞭炮声中——不知是哪家人在庆贺接亲。接回自己心爱的姑凉。 秦思齐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话语。但他知道赵明远想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 夜幕降临,秦思齐独坐窗前。明日府试的考篮已经收拾妥当,笔墨纸砚一样不差。他取出那本《孟子》,轻轻抚过“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那一页,然后吹灭了油灯。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无数读书人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古至今,从未停歇。 第61章 府试 五更三点,武昌府城仍沉浸在夜色中。秦思齐望著眼前喧闹的场景,恨不能寻个面具戴上。他那身崭新的丝绸衣服在灯笼下泛著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穿,而腰间蹀躞带上掛的七件吉祥物叮噹作响。(文昌符,魁星踢斗图,葱,铜钱,核桃,桂,莲子)寓意放到结尾。 秦茂才捧著一摞还冒著热气的炊饼挤过来:“齐哥儿,这可是用文庙泮池水和的面,快趁热吃两个!“ 饼面上用硃砂点著状元及第的纹样,咬开后发现馅料里竟裹著桂圆和红枣,这分明是乡里 “早中三元“ 的讲究。 “让让!让让!“ 秦丰田和秦大安抬著个扎红绸的考篮挤进人群。掀开盖子,里面笔墨纸砚俱是双份,砚台底下还压著张黄纸符籙。“昨儿连夜去长春观求的,“ 秦丰田压低声音,“张天师亲手画的文昌符!“(明代科举考生常以符籙、吉祥物求神庇佑,见於《水东日记》中对士子迷信行为的记载) 秦明文突然拽住秦思齐的衣袖:“吉时到了!“ 只见他抖开本黄历,指著上面硃笔圈出的 “寅正三刻宜入闈“ 几个字。远处贡院方向传来低沉的鼓声,街面上霎时涌出无数提著灯笼的送考队伍,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贡院前的 “腾蛟起凤“ 牌坊下,衙役们正举著火把查验浮票。秦思齐接过考篮时,发现底层里塞著个油纸包 , 拆开竟是几片切得极薄的人参,每片上都用针尖刺著个 “魁“ 字。 “丙子科武昌府试入场序 “ 礼房书吏拖长声调的唱名声中,数百名考生如雁阵般排列。秦思齐瞥见前排有个白髮老翁,青衫后背补丁摞补丁,却用金线绣著 “青云得路“ 四字。老人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张发黄的浮票,那竟是天宝六年间的格式! “验明正身!“ 搜检差役的铁尺划过秦思齐的鬢角时,他看见隔壁队列有个少年被剥得只剩中衣。差役从其束髮冠中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大学》章句。(此舞弊手段与叶盛《水东日记》卷八记载的 “袖中藏小卷“ 如出一辙)少年瘫软在地的瞬间,秦思齐分明听见他腰间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 执灯差役將秦思齐引至 “地字十二號“ 舍。这方三尺见方的空间里,板壁上满是层层叠叠的刻痕。最醒目的是某届考生用簪子刻的《题號舍诗》:“瓦甓乾坤窄,楣窗日月长。风霜三寸管,今古一炉香。“ 落款处结著厚厚的蛛网。(號舍规格 “深四尺,广三尺“ 见《湖广通志》对明代贡院建筑的记载) “鐺 ——“ 题筒从顶棚滑落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展开黄麻纸,首场帖经题赫然是: “《论语?子罕》' 子畏於匡 ' 章,闕文七处,限硃笔填补。“ 秦思齐研墨时,砚底刻著 “磨穿铁砚“ 四字。“第四处可是 ' 文不在兹乎 ?“ 未时的日头正盛。秦思齐正默写著《尚书?禹贡》“厥土黑坟“ 的註疏,忽闻甬道上传来木轮吱呀声。膳夫推著的独轮车上,粗瓷碗里飘著几片醃菜叶。 咽下最后一口掺杂著穀壳的米饭时,对面號舍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透过柵栏,瞧见个面色蜡黄的考生正疯狂捶打胸口,指缝间露出半页被嚼烂的题纸。巡绰官赶来时,那人已瘫在满地墨汁里,手中还紧攥著个褪色的香囊。(膳食標准据《明会典》:“每位日给米二升,盐菜银三分“,实际供给常掺穀壳、缺荤腥) 第二日的杂文题封上鈐著提学道的关防: “擬韩愈《进学解》体,作《士先器识论》,限四百字以上。“ 秦思齐凝视著题纸,想起李通判,让小廝给自己的信:“国朝取士,最重清真雅正。“ 他提笔写下破题:“器者所以受道,识者所以明理“ 时,耳畔仿佛响起李通判批阅卷宗时的硃笔声。 写到 “故士之养器,犹玉之在璞“ 时,檐角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抬头望见一只蜘蛛正从樑上垂丝而下,恰落在卷面 “君子不器“ 的 “器“ 字上。秦思將其拂去。 第三场策论题纸散发著新研的墨香: “问:漕运之利,通南北而足京师;屯田之制,实边陲而省转输。二者如何相济?试陈所见。“(策问题目结构仿弘治年间湖广乡试 “漕运屯田相济“ 题,见《湖广通志》收录的旧科试题) 秦思齐脑中闪过赵远明书房里那幅《漕河全图》。他先以 “转般法“ 破题,又引《明会典》中 “支运、兑运、改兑“ 三制比较,最后写到 “宜於淮、徐等处置仓转运“ 时,听见传来 “刺啦“ 的撕纸声。 一个中年考生正將写满的十页答卷一张张撕碎。那人边撕边喃喃自语:“十年... 整整十年...“ 纸屑像雪片般飘落在號舍外的水洼里。 终场云板响起时,暴雨正冲刷著贡院的百年砖瓦。秦思齐在弥封处按下指印,发现硃砂油泥里混著金粉 ,这是武昌府特有的 “朱衣点额“ 吉兆。(弥封流程採用正德年间王鏊《震泽长语》记载的 “朱印油泥加金粉“ 之法)收拾考具时,从板壁缝隙飘来张纸条,上面画著个夸张的魁星点斗图,旁边题著:“三日灯火,一生功名。“ 走出號舍那刻,晚霞突然穿透云层。秦思齐眯眼望去,只见贡院屋脊上的螭吻在夕照中宛如活物。 “出来了!出来了!“ 秦茂山的声音炸响在耳畔。秦家眾人围上来,询答题如何时,却被秦茂才用菸袋锅敲了手背:“触霉头!场外不谈文章!“ 街角处,赵明远正被家僕用门板抬著。他左脚肿得像馒头,却还挥舞著本《程墨精选》:“我策论里用了你说的 ' 水次仓 '!“ 话音未落就疼得齜牙咧嘴,原来三日不敢如厕,竟憋出了淋症。 那些刚经歷三日鏖战的学子们,此刻正散入城中各处酒肆茶楼。秦思齐看著刚洗过的砚台,背后上 “铁砚磨穿“ ,做起了一首打油诗: “三日不是三场梦,九转丹成九转功。“ “万里风云从此始,天边日月正当中。“ (“三日不是三场梦,九转丹成九转功”:经歷的考试(如古代科举考试的乡试、会试、殿试等)並非如同梦境一般虚幻,而是真实的经歷,是通过自身努力去实现目標的过程。后一句中 “九转丹成” 是道家用语,指经过多次反覆提炼,最终炼成金丹,“九转功” 则强调了这是经过长期不懈努力、艰苦修炼才取得的成果。这里可能是用炼丹的过程来比喻通过三场考试就像经过九转炼丹一样,是一个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成功的过程。 “万里风云从此始,天边日月正当中”:意味著经过前面的努力,从此將开启一番宏大的事业,迎来广阔的发展空间,就像万里风云在眼前展开。“天边日月正当中” 描绘出一种正值鼎盛、充满希望和光明的景象,暗示著此时正是人生的大好时机,前途一片光明,如同太阳和月亮在天空正当中,光芒万丈,也表示取得成功后將拥有辉煌的未来。 我想表每一次通过努力取得阶段性成果后,都是迈向更广阔天地,做更好的自己)(瞎写的,请勿当真) (舞弊手段:叶盛《水东日记》卷八记载明代科举搜检时,曾从考生 “髮髻、靴底、腰带“ 中搜出微型抄本,与文中束髮冠藏绢帛的细节一致。有兴趣的读者, 可以自行阅读。 號舍规格:《湖广通志》“建置志“ 明確记载明代贡院號舍 “深四尺,广三尺,高六尺“,贡院逼仄。 试题设置:成化、弘治年间湖广乡试常以 “四书闕文““ 漕运屯田 “ 为考题,见《湖广通志?选举志》收录的旧科试题汇编。 膳食標准:《明会典》“科举通例“ 规定考生日给米二升、盐菜银三分,但地方常剋扣,文中 “醃菜叶配穀壳饭“ 为写实。 弥封流程:王鏊《震泽长语》记正德年间弥封用 “硃砂油泥加金粉“,既防篡改又暗合 “朱衣神点额“ 的科举吉兆传说。这些是形式主义,主要是对百姓有交代,口號要喊起来。) 第62章 小故事《秦家往事》 一个家族的兴衰与挣扎 我叫秦怀德,字雅安。其实我这一生都在熬,我熬走了许多东西,也得到许多。我生於前朝大楚永光十二年,那时我们秦家村是个大村落,足足有三百户人家,方圆数里的田地都是我们秦家的產业。我的父亲是族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可好景不长,朝廷开始频繁徵兵,壮丁一批批被拉走,却再也没回来。父亲知道,再这样下去,村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於是,他冒著杀头的风险,开始隱匿人口,让青壮年躲进山里,只在夜里偷偷回村干活。 那年我八岁,村里断了盐。父亲带著几个叔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著血腥味,手里却多了几大罐盐、铜钱和粮食。他们在屋里低声商量,没敢去祠堂,说是怕污了祖宗。 后来,村里的男人们在晒穀场上抓鬮,选出十几个人,组成了一支小队,专门沿江“搞钱”。村里的妇女们则负责在进村的路上堆石头、设障碍,每隔一段距离就堵一下,防止外人轻易闯进来。 有一天,父亲绑回来一个落魄秀才,逼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父亲说:“读懂了书,才能恢復祖上荣光!”原来,我们秦家祖上出过举人,那时候,方圆十几里的地都是我们家族的。可惜后来被別的村子联合夺了回去,秦家从此衰落了下来。 从那以后,村里人分成两拨:一拨守村,另一拨沿江“搞钱”。而我们这些孩子,每天在祠堂里读书,秀才教我们《千字文》四书五经,背不出来的,父亲就用刺条抽打我们,一鞭下去,血痕立现。 有一年发洪水,但对我们村影响不大,因为我们早有准备,粮食充足。可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些流民想进村討饭,结果被父亲带人直接打死,尸体掛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足足排了一排。秀才看了,摇头嘆气:“你们真乃土匪也!”可即便如此,村里依旧好吃好喝地供著他,毕竟,他是我们唯一的先生。 大楚崇德十年,我十六岁,天下大旱。村里的粮食和水都不够了,父亲做了一个残酷的决定,拋弃老人和体弱的妇女,让他们去抢別的村子。抢得到,就能活;抢不到,就死在外面。没过多久,周围的村子也空了,人都逃荒去了。 父亲最终决定把族人分两部分:一部分人留在村里,另一部分出去找活路。他亲手写下每个人的名字,然后抽籤决定谁走谁留。留下的只有三十户,其余的全部离开,包括我父亲。临行前,村里拿出的粮食,让他们吃饱上路。 父亲走后,我接任了族长。村里继续耕作,读书。秀才说:“熬过乱世,开国之时,就是你们改命的机会。时间仅有那么一段时间,错过了,那就等待下一次乱世” 这一熬,就是几十年。我熬走了秀才,熬走了乱世,终於等到天下太平。那年我三十五岁,决定挖开封闭多年的村道,带著五个族人去县城参加县试。 我们根本不懂考试,只是把卷子胡乱写满,没想到竟然中了秀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回到村里后,县里开始派人来传达政令,让我们修路、招揽山民回来种地。 信心满满的我,又去参加了秋闈,结果落榜。我去拜访其他读书人,才知道自己的学问有多浅薄。无奈之下,我回到村里教书,把两个儿子,用全族的钱,秦茂才和秦茂山送到府城读书。 可惜,他们连童生都没考上。大儿子甚至说:“爹,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在府城待著。”我没说话,只留下一些钱,带著小儿子默默回了村。也是希望他能站住脚跟,给白湖村一个希望。 如今,我已年迈,看著村里渐渐恢復生机,可秦家的辉煌却再也回不来了。茂才在府城做了小生意,茂山则回村种地,我教村里和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得一些积蓄。 有时候,我会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话:“活下去,恢復祖上荣耀,比什么都重要。”是啊,乱世里,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至於荣华富贵,或许只能留给下一代去爭了。可我即便是最低的秀才,白湖村的人,也是香餑餑,我能见到县令,提意见。修路水渠都是先修我们那里,收税也按官方收,不敢多收。这也许就是仕的魅力。让人不断的向上爬。 如果我不爬,其他村爬上去,就是我们村落的消失的开始。往上数五代,没有人才的村落,只能成为佃农,家奴。我不想成为家族的罪人,我开始培养村里的孩子,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了秦茂山,外面收费是二两束脩,本村一两束脩。不付费得到的东西,村民们是不会尊重。就这样我一教就是十年,没有教出一个学生。 直到一个2岁半的幼童出现,我看到了希望,他背诵了三字经,我不敢確定。他年纪太小了,也是寡妇之子。李兰15岁就嫁到我们村,生了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村里很多人盼著他这个孩子也去世,瓜分他的田地,五亩好水地。我没有插手,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別,已经平淡的看待。只有成长起来的天才,才叫天才。但我知道,只要他在我这里读书,就没有人敢动他们家。我一直关注著他,他没有让我失望,非常聪明。我很开心,让秦茂山跟村里人打一声招呼。 我发现他年纪轻轻就想赚钱时,我恨铁不成钢,对他一顿教育,让他知道唯有科举,才是正道。我怕他走错了,一个好的苗子太难了。我给大儿子写信,让他儘量搞到最好学院的推荐信。让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我是教不了他的,我只能引导他,让他对村子充满感激。我跟二儿子说著,不要一次全给,要慢慢的给,让他感受到族人的温暖。 我给他留了银子,如果哪天,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秦茂山你就带著思齐去武昌府,投奔你大哥,村里人全饿死了,也要把他送出去,只要有他在,村子就会再度繁荣起来。我相信这个孩子,在我病重时候,他来看望我,陪著我,每天依旧坚持读书,我相信了,他是我最后的赌注。 我把最好的纸墨笔砚都给他!如果错了,那就看族人的命了! 第63章 好友来信 刘氏端著铜盆快步进来,盆沿搭著的面巾还冒著热气,让他擦拭身体。母亲帮他擦后背与腰上:“作孽哟!这疹子...“秦思齐扭头看见铜镜里自己背上红彤彤一片,像是被什么毒虫爬过。这才记起號舍板壁上的霉斑,还有那窝在墙角窜来窜去的小虫。刘氏出去,让村长和大哥秦大安去买点药回来擦拭。堂哥秦思文端著小米粥和三枚茶叶蛋,秦思齐喝著粥吃著鸡蛋。 “慢些吃...“刘氏话没说完,秦思齐已经吞下第二颗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万历野获编》里说的“场后多染疾“,当时只当是文人矫情,如今自己这浑身酸软、头重脚轻的模样,倒真应了“號房潮湿,归后骤沐风寒“的记载。 而后换衣服,倒头入睡,直到第二日午后,阳光把温度升了起来,秦思齐才迷迷糊糊的醒来。秦思齐趿拉著布鞋走到井台边,发现水桶里泡著个粗布包袱。抖开一看,是那件府试穿的襴衫,下摆沾著墨渍,散发著一股霉味、汗臭的气味。 回到书房。赵明远那张总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和贡院门口那个被抬走的肿胀身影重叠在一起。想著拿些什么礼品看望这位好友,翻了半天,看上了昨天回来时,写的打油诗!“好歹比空手强...“他自言自语地折好诗笺。 赵府的朱漆大门前,门房老周眯著眼打量这个青衫少年,突然一拍大腿:“是秦公子!我这就去通报“ 穿过三道月亮门,沿途假山上的亭子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秦思齐偷眼望去,只见赵父正在翻帐本,旁边站著个戴瓜皮帽的师爷,手里捧著厚厚一摞文书。见秦父看过来,秦思齐只好行礼。 “学生拜见伯父。“赵父合上帐册:“听说明远在这些天多承你关照?“他特意在“关照“二字上加重了音。 秦思齐垂手而立:“同窗之谊,理所应当。“ “府试可有把握?“赵父问这话时,眼睛却盯著秦思齐。 “学生不知。“秦思齐答得乾脆。沉默在庭院里蔓延。正踌躇间,忽听屏风后传来虚弱的叫嚷:“是不是思齐来了?“ 赵明远的臥房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淋症...“赵明远有气无力地哼哼,“大夫说再晚点天就要烂穿膀胱...“他试图挤个笑容,却扯得额头渗出冷汗。 秦思齐默默递上那首打油诗。赵明远展开一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惊得门外小廝慌忙端药进来。“好你个秦思齐!“他喘匀了气笑骂,“就送我张破纸?“ “真情实意。“秦思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比那些虚礼实在。“ 赵明远盯著床顶的承尘,轻声道:“其实...那日我写了整整三页'漕粮改兑',相信一定能过,你信吗...“没想到,秦思齐说著,明日开始我来你这边学习,眼睛能看,手还能动,就不要停,毕竟过了还有院试,没过还有下次。 赵明远无语道:“后悔与你相识,我都这样了,还不放过我吗?你就不心疼一下兄弟我啊!礼品就一张破纸...”喋喋不休的说著,抱怨著。 秦思齐叫道小廝过来,说著书名,让他把书取来。小廝望著赵明远,等著他的命令。赵明远说著快去取来。路过庭院时,被老爷拦住,问著拿书干什么去?小廝回復著:“老爷,小少爷的同窗,要读书,让我送过去,老爷,少爷读病了。要好好休息,怎么还读书呢?这不是害人吗?” “还说,从明日开始,就天天过来,这不是来打秋风的吗?果然是穷人,”不满的对主家嚷嚷著,仿佛是告诉主家,这些人我最懂了。赵父,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对著儿子方向露出了笑。 夕阳西斜时,秦思齐告辞出来。赵明远劝说留下吃饭,他依旧没有留下吃饭。秦思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向著小院方向,那里有最可口的粗茶淡饭。 他儘量拒绝著赵府给他的安排,接送的马车,中午的饭食。赵明远总是抱怨著:“你一点,都不把我当兄弟,吃个饭怎么了,不就安排马车接送你,咋就不好意思了”看著小廝,是不是你个家奴嚼舌根了。秦思齐没有说话,只是让他认真读书,要是没事,就继续写文章。 秦茂才与秦明茂山论著放榜日该备多少掛鞭炮。桌子上摊开的黄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宜祭祀““至少六掛!“秦茂山的菸袋锅敲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当年我们父亲中院试时,就有六掛...“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打开门看见是官家管事,正在商量看榜事情的秦茂才,顿时冷汗直流,以为自己的酒楼被看上了,开启头脑风暴,想著如何化解这场危机。他见过太多这样被夺家產的人,每个都是报案无门,只能低价出售。难道是因为今年生意太好了,被看上了,不行,回头把思齐写的对联下了,太招摇了不好。盘算著用多少银钱,找谁能解决,怎么想,都是大出血。 对著管事拱手道:“请问贵人,来此有何贵干?”这时的秦茂才汗流浹背,强忍著淡定。只是膝盖依旧发软。“我愿奉银...乾股两成...” “我家少爷托我给秦公子带些东西。“皂衣管事困惑地打断他,指了指身后两个樟木箱子,“若是公子不在,烦请转交。“ 秦茂才这才看清来人,悬著的心刚落回肚子,箱子上“岳麓精舍“的朱漆印在晨光中鲜艷如血,那是多少湖广学子梦寐以求的印记。 “思齐去了赵府...“秦茂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管事眉头微皱,显然知道赵家商贾背景。他急忙补救:“是去探病!赵公子与思齐是同窗...“ 管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留下箱子和封信就走了。秦茂才瘫坐在门槛上,才发现中衣已经湿透,凉颼颼地贴在背上。他盯著那两个箱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这世道,学问就是护身符。任你有在多家產,无仕护身,皆是眼前浮云“ 赵府的芍药开得正艷。秦思齐穿过迴廊时,听见书房里赵明远正扯著嗓子骂郎中:“小爷我尿得出就是好了!再喝这苦药汤子,没病也喝出病来!“ 推门就见个药碗摔碎在青砖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赵明远歪在罗汉榻上,脸色倒是比前日红润许多,就是嘴角还掛著点药渍。 “来得正好!“赵明远眼睛一亮,“快帮我看看这道《春秋》题...“他突然噤声,盯著秦思齐怀里的包裹,“这什么?“ “林静之从岳麓书院寄来的。“秦思齐解开蓝布包袱,露出几册装帧考究的线装书,“说是歷年优秀程文。“ 翻开第一页,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篇《子谓顏渊曰》的破题,竟將“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化用为“圣人行藏之妙,即天地显晦之机“,笔力雄浑如老吏断狱。 “这...这是院试水准?“赵明远的声音发颤。他快速翻到下一篇,是某年湖广乡试的《民为贵》章,墨跡如新,批註密密麻麻如蚁排衙。其中“社稷次之“一句旁,硃笔批著“此处宜引《孟子·尽心》'民为贵'与《尚书·五子之歌》'民惟邦本'对勘“,见解精到得令人心惊。 秦思齐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些文章里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起承转合圆融无碍,与自己那些绞尽脑汁的习作相比,简直云泥之別。 “你看这篇。“赵明远突然指著某页,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去年间一位神童的院试答卷,未及弱冠便高中案首。文章末尾的考官评语赫然写著:“议论正大,气象恢弘,殆天授也。“ 窗外的蝉鸣突然刺耳起来。秦思齐想起自己县试时,那篇被学政批为“尚有锤炼余地“的《大学》题。当时还沾沾自喜,如今看来简直幼稚可笑。 “还有更绝的。“赵明远翻到一册《岳麓课艺》,其中某篇策论竟將漕运、屯田、盐法三事勾连,提出“以漕船载边粮,以盐引兑屯粮“的创见。文末署名“长沙林氏“,分明是林静之家学。 “啪!“赵明远突然合上册子,脸色煞白:“秦思齐,你是真的狗!“他抓起个引枕砸过来,“我病刚好你就来这齣?“ 秦思齐苦笑著接住引枕。方才那点鬱结,倒被赵明远这一闹冲淡不少。他故意又翻开一页:“再看这篇《春秋》题...“ “滚!“赵明远抄起茶盏作势要泼,“我家那两千两白银啊...那什么...就不该信你能带我飞黄腾达!“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书页上瞟。 日影西斜时,两人已经头碰头研读了半日。赵明远突然指著某处批註:“你看,这位山长说'制义贵在清真,不在险怪'。“他摸摸下巴,“我爹请的先生总教我要出奇制胜...“ “所以你那篇《论语》题破题太险。“秦思齐点点他额头,“'圣人无常师'一句,偏要扯到'三人行'上去。“ 院外传来打更声,秦思齐起身告辞。赵明远突然拽住他衣袖:“这些...能借我抄录么?“向来张扬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带著几分羞赧。门口等著他的是秦大山和村长。门房说他们两个在討论文章,两位叔伯就没有让门房通报打扰,就在门口等待。直到秦思齐出来。 明天就要出榜了,路过文昌阁时,看见几个学子正在焚稿祭神,纸灰像黑蝴蝶般飞舞。他突然觉得,林静之寄来的不是几册书,而是一把钥匙,通往那个真正属於读书人的世界的钥匙。 (来源於,小廝对秦思齐的敌意。作者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是,穷人最看不起穷人,大部人是,也有一些好人不会)例如,《儒林外史》中胡屠户对女婿范进中举前后的態度转变,对 “穷人缺点” 的放大如吝嗇、短视,穷人內化了,对同类的负面认知。《故乡》中的闰土与杨二嫂。老舍《骆驼祥子》中的车夫群体。等等。)“贫困的寒夜里,互相取暖才是唯一的光。” —— 罗曼?罗兰。但作者希望我们都能成彼此的光,理想主义!(其实有古文代替罗曼?罗兰这段话,但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光,不要詆毁,相互欣赏) (第二点,回应为什么不挣钱,那不是挣钱,那是送死。你可以去翻开古籍,那些聪明有钱人,但无仕,护身之人,最后有多惨。所以就写了,秦茂才为何害怕,作者真读过野史,有多野需要读者去发掘,毕竟作者心向光明。还有赵明远为什么能读书,也可以看野史,那些人精充满著智慧。永远要相信,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永恆不变的理。只是不能当高官,商人之子会成为把柄,但也有例外哈,还有一点,就是族人,只想让他快速的到仕,我写的《秦家往事》里面就表现了这一点,尤其是老秀才对正统的態度。) (第三点,为什么要写他跟达官贵人之子混的那么近,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强行混在一块。读者,你在古代要真嚮往上爬,爬的这么快,就要有借力。不然真以为百姓跃龙门跟玩一样啊!大部分农民完成阶级跃迁,靠的就是开国之战,进行的利益分配,那个时候才能人人都有地,不然五代没有出过贵人的族群,那只能成为佃农和家奴,也有例外哈,不过大部分犄角旮旯里待著。所以作者,才安排了他进江汉书院跟一群富二代跟读书,凡事皆有例外,心向光明!)我们这群人,往上翻族谱,你会发现都是寒门,为什么,因为都出过大人物,没有族谱的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玩笑话哈,调皮一下)对了,江汉书院是真实存在的,跟哪些大书院比,还是差了点。依旧是湖北人的骄傲。所以写进了文中。 第64章 放榜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村长秦茂山强闭的眼睛还是睁开了,辗转反侧的就是睡不著。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动其他族人,“从床底下拖出个蓝布包袱。里面包著三炷粗大檀香、一叠黄纸,还有一对蜡烛。 秦茂山点燃蜡烛,火苗“噗“地窜起,照亮了墙角这块地方。 “祖宗在上,不肖子茂山...“他刚开口祈祷著,回忆起老秀才弥留之际,攥著他的衣袖:“一定要让思齐读书,我给你留的银两,一定要给他用,你要引导他,別让他碰哪些商贾之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赚钱...“ 黄纸在火盆里捲曲成灰,飘起的菸灰迷了眼睛。秦茂山用袖子抹了把脸,慢慢回忆著,丑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咯吱“的脚步声。他后背一凉,手中的檀香差点掉在地上——莫不是祖宗真显灵了? “祖宗啊!“他“咚“地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石板,“我是求您保佑思齐,不是...“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秦茂山的膝盖像生了根,怎么也站不起来。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像县衙差役来拿人的节奏。他哆嗦著摸到门槛,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茂山?“门缝里露出秦茂才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我瞧见你这儿有亮光...“ “哥!“秦茂山一把拽开门,声音都变了调,“你大半夜的学什么鬼敲门!“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湿透,夜风一吹,凉颼颼地贴在背上。 秦茂才扬了扬手里的酒壶:“睡不著,找你喝两盅。“月光下,兄弟俩坐在青石旁。 “记得爹走那天吗?“秦茂才突然问,“他攥著你的手说...“ “'族里总要出个正经读书人'。“秦茂山接上话。“酒壶在两人手中传递,映著將熄的烛火。秦茂才突然笑起来:“那会儿觉得爹把咱俩送到府城读书有屁用,不如学算帐...“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寅时院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秦明文他儿子提著灯笼站在门口,身后跟著睡眼惺忪的秦永財。“我也是来叫思齐看榜的...“秦明文的话没说完,就被秦茂山拽进院子。紧接著是秦大安,秦思文,秦丰田,秦大安一一到了院子里,而且秦大安怀里居然抱著个香炉——看制式分明是从那个祠堂“借“来的。 小院里已经挤满了秦家男丁。厨房的烟囱也早早冒起了青烟——刘氏正在蒸“及第糕“。 “什么时辰了?“秦丰田揉著眼睛问。秦茂山抬头看了看天色:“约莫寅时三刻。“这群人里,竟没一个记得今日主角还在酣睡。完全无视了他,组团去看榜地等待。 “怪事...“秦思齐嘟囔著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院子中间摆著个冒著青烟的香炉,墙边是烧黄纸和香留下来的灰,像在开什么秘密法会。秦思齐想著,族里不是有人参加邪教了吧。母亲端著及第糕给他吃,而后说著,他们天还未亮,就出门了,你就在家等他们回来吧!哑然一笑,真的是比自己还积极。 贡院街的雾气还没散尽,可榜亭前早已挤满了人。秦家眾人赶到时,前排位置早被占完,只能站在旁张望。 “我去前面看看!“秦丰田突然躥出去,灵活得像只猴子。秦明文也不甘示弱,两人很快挤进人堆,只留下长辈们站在原地。 “你不急?“秦茂山忍不住问。 秦茂才望著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该中的,总会中。我相信思齐“ 辰时的钟声终於敲响时,人群像炸开的锅。看见几个差役捧著朱漆托盘走来,那上面的黄榜在晨光中宛如神物。贴在榜单上,秦丰田的尖叫著:“中了!思齐中了!“ 秦茂山的身子晃了晃,用全身的声音吼著:“思齐中了吗?第...第几名?“太过於嘈杂,完全听不到。见到出来到秦丰田,秦茂才也不淡定了,问著同样的话! “第三!府试第三!“眾人欢呼,寻找著秦思齐,以为他丟了,几个人在人群里著急找,慢慢的才回过神来,根本没有叫思齐过来,估计在家!(这一段源於父亲,小时候上街买个菜,以为带了我,到了集市他买了菜,以为我跑去玩了,没有看到我,急的到处找,找不到。就想著回家叫人一起过来找,好傢伙。发现我在家,他就以为我跟那个亲戚一起回来的,不问缘由,二话不说衝上来就是一顿七匹狼,我苦啊,我记他一辈子。也就这思齐运气好,不然我也得给他安排上这一段,作者的痛要转嫁他身上。) 第65章 族人小庆 秦思齐在庭院內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大门望去。秦母坐在小院里等待著,声音里带著眩晕:“齐儿,回书房待著,莫在来回踱步,晃得我头晕脑胀的” 他 “嗯” 了声。今日是府试放榜的日子,叔伯们都去了,就是忘了他。而我自己还小,榜前人多,我也不敢去啊! 退回书房时,將砚台里的墨汁磨得浓黑,宣纸铺展如雪地,狼毫笔却在指尖打颤。他想起两岁半求学开始,秦夫子用戒尺敲著《论语》:“学而时习之”,如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写废了一小缸墨,可此刻满纸空白,倒像极了心里没底的慌。窗外飘来的叫卖声,是如此聒噪,忽然觉得,等榜的每一刻都比背一遍《周礼》的时间还要漫长。 “来了!来了!” 听外面一群熟悉的声音在议论著什么,但就是听不清。慢慢向小院靠近,而后看到母亲挪向大门的身影时,瞬间定住!不行,得装。他抄起笔,对著空白宣纸凝神,舌尖抵住后槽牙,默念苏洵那句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 门轴 “吱呀” 声里慢慢打开,族人秦茂山他们回来了,个个眼眶发红。“你看思齐” 不知谁低嘆一声,“放榜了还在苦读,当年悬樑刺股也不过如此!” 眾人纷纷抹泪,连准备好的鞭炮都不敢放了,生怕惊扰了这份 “求学坚定”。秦思齐听著这话。心却猛地沉到谷底:完了,他们中了,我没中。他咬著牙运笔,假装沉浸在 “修身齐家” 的策论里,把笔桿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林静之寄来的那些各省府试的范文,想起自己用掉的名贵端砚和宣纸,笔墨都能换几十亩良田了,鼻头一酸,眼泪 “啪嗒” 砸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墨。 以前在村里,大部分都是秦夫子供我笔墨,到了府城求学,书是族人和茂才族叔供我买四书五经。(解释:由於我年纪太小,笔力持续不了多久,无法完成抄文,基本以购买为主。)同窗好友赠送我名贵的砚和桌上的宣纸。努力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还是爆发了,低沉哭泣,而后到放声嚎啕大哭,这一路的心酸,每一日的不曾懈怠。与何人说! “中了!思齐你中了!” 秦明文突然反应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笔,“哭什么呀!我们刚从放榜处回来,你是恩施县案首,府试第三!” 秦思齐听著这话,心里更凉:演,都在演,看我哭,没中就故意说这话?怕我疯了! 秦思齐眼泪还在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委屈 ,五年多时间里,从村里私塾到府城书院,秦夫子的戒尺、族人的周济、同窗的纸墨。直到眾人都说我中了,才有点相信。看著眾人手忙脚乱地放鞭炮,红屑飞进书房,落在他未写完的 “泰山崩於前” 那句上,突然笑出声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原来不是演我,是我演了自己。 鞭炮声里,他摸了摸砚台冰凉的纹路,想起刚穿来这世界时,两岁半的自己抱著《三字经》的模样。如今墨香染透指尖,才明白苏洵那句话少了下半句, 真到泰山崩时,色不变是假,泪先落才是真。只是这泪里,有苦,有惊,更有那悬了五年的石头,终於砸出满地喜意。告诉自己还要戒骄戒躁!还差一场就是士了。 而后,眾人开始討论著,秦茂才吩咐秦明文回酒楼准备好饭菜,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本想著先祭祖来著,看著墙角的灰烬,眾人相互看了一眼,村长说著,一天打扰祖宗们两次不好吧!主要是祭品被村长偷偷用了。而后眾人去到酒楼后院。 秦记酒楼后院,秦明文就蹲在地上磨刀,青石板上排开三尾武昌鱼,鳞片还带著长江水汽。他利落地刮鳞剖腹,鱼鰾“噗“地弹出,惊得旁边笼子里的母鸡扑腾翅膀。“十斤莲藕三斤排骨全燉上!“秦茂才掀开地窖木板,抱出一坛米酒一坛麦烧酒,“再蒸一笼三鲜豆皮,思齐最爱这口。“(我最喜欢洋芋饭) 秦母也在后厨帮其了忙,剁肉馅的“篤篤“声。秦丰田蹲在灶口添柴,每个人都在找事情做,仿佛休息是一种罪过。(我爷爷那辈就没有见过閒下来时,古代农民只有日夜劳作才能保证饿不死)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典型湖北菜:武昌鱼、莲藕排骨汤、三鲜豆皮。中央陶盆盛著奶白的鱼头豆腐,四周环绕著珍珠圆子、红烧蹄髈都是大菜。 秦茂山给每人斟上浑浊的米酒:“府试不过小考,院试才是正经门槛。“他特意把鱼腹夹到秦思齐碗里,“留在府城,跟你赵家同窗赵明远多切磋学习。“ 秦大安嚼著藕夹含糊道:“村里今年种的粮食,秋收给你捎来。“油星子溅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而后几个人换上麦烧酒,几杯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把秦思齐吹的面红耳赤,不知道还以为他中了状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女桌,听著几个男的吹牛,笑的合不拢嘴。 “讲几句!“秦茂才拍桌,震得筷筒里的筷子叮噹乱响。 秦思齐调整了一下心態,想了想李判官,学著道: “今日之喜...“声音清越穿透大堂,“非我一人之功。“他举起青瓷酒盏里的米酒,“若无族中供纸墨,先生授经义,同窗相砥礪...请共饮此杯!“他也知道越往上走,越不能胆怯! 而后后討论如何安排回村庆祝,秦茂才打著酒嗝。拿出10两,让他们买两头猪,再买些粗布回去。够族人沾沾荤腥了,穿穿新衣服。而后又重复说道,思齐就別回去了,在府城!院试是次年(辛丑年)七月。商量了半天,决定秦茂山和秦大安他们几个回去,告诉族人,继续耕作,等你院试归来! 让秦思齐,写一篇祭文敬告祖宗!秦思齐愣住了,我还没有学怎么写啊!你们超纲了,但也不好意思拒绝!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书房!写著: 维大楚天宝二十年岁四月十有五日庚子 不肖裔孙茂山敢昭告於 秦氏歷代考妣之神位前曰: 解释:(在大丰天宝二十年四月十五日这天,秦氏不贤的后代茂山,恭敬地向秦氏歷代祖先的神位祷告。) 伏以木本水源,敢忘祖德;春露秋霜,永怀先泽。忆昔先辈徙居武昌府恩施县,曾祖力田起家,至显考秦公讳秦怀德,少习诗书,困於场屋,齎志以歿。遗训谆谆,常嘱子孙以诗书继世。 解释:(如同树木有根、流水有源,我们怎敢忘记祖先的功德。每当春秋时节,都永远怀念祖先的恩泽。“武昌府恩施县” ;“力田起家” 指曾祖靠务农发家。“显考” 是对已故父亲的尊称,“讳秦怀德” 即父亲名 “秦怀德”;“场屋” 指科举考场,“困於场屋” 指秦怀德科举不顺,乡试屡试不第;“齎志以歿” 意为怀抱志向却未实现便去世。秦怀德留下遗训,叮嘱子孙以诗书传家,延续文化传统。) 今裔孙思齐,幼承庭训,长通经术。县试擢首,府试第三。恭逢院试在邇,倘得青衿加身,则寒门有耀,幽壤增辉。 解释:(思齐即將参加院试,若能中秀才,將为寒门家族带来荣耀,让九泉之下的祖先也倍感光彩。) 忆昔显考临终执手,以'吾家当出真秀才'为嘱。三十年来,茂山及族人务农,茂才营商,未尝一日敢忘诗礼之教。今祖宗默佑,文星垂照,或可慰先人於九原。 解释:(秦怀德临终嘱咐 “吾家当出真秀才”,而三十年来,家族成员虽务农、经商,却未放弃诗书教育。“文星垂照” 指文曲星照耀,象徵科举顺利;“九原” 指墓地,意为希望祖先保佑思齐,以告慰其心愿。) 谨以清酌庶饈,祗荐明禋。伏惟 灵其不昧,来格来歆! 尚饗! 解释:(清酌庶饈” 指清酒与各种美食,“祗荐明禋” 意为恭敬地献上祭祀。“伏惟” 是敬辞,“灵其不昧” 希望祖先英灵明晰心意,“来格来歆” 请祖先前来享用祭品;“尚饗” 是祭文结尾套语,意为 “请享用吧”。) (仿明代庶民祭文体例)这篇祭文以 祭祖 — 述史 — 盼科举为脉络,古代对家族诗书传家的传统观念,也反映了科举制度下宗族对 金榜题名的期盼。以力田起家与诗书继世的相互交织,凸出古代社会 “耕读传家” 的理想,而 显考遗训 与裔孙中试的呼应,则体现了家族代际间的精神传承。 第66章 鸿雁传书 卯时初刻,残月还掛在天边,秦明文已经套好了酒楼的驴车。秦思齐拿著昨夜写好的祭文,用的桑皮纸。 “维大丰天宝二十年...“秦茂山接过祭文时,指在“不肖裔孙“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却把祭文藏进了贴身的蓝布褡褳,“带回祠堂供著“ 秦思齐说道:“要焚告列祖,不能供著” 相互告別,目送著族人上船后,三人乘坐驴车先送秦思齐,回到小院。而后两人便向著酒楼而去。秦思齐在书房,找了半天才找到,找到专门写信的纸,从里取出几张信纸。研磨,铺纸,下笔道: 致林静之书: “静之兄足下:武昌一別,倏忽半载。弟侥倖县试忝居首列,府试復蒙取中第三...岳麓所寄程文,夜夜捧读,如对芝眉。今有疑义三条,录於別纸...“ 写到“《春秋》义例“时,笔尖突然一顿。他想起李通判说过,岳麓书院的山长最重《公羊传》,而自己学的却是准备学《左传》家法。明代书院学术派別差异,参见《明儒学案》。 第二封信的墨跡格外浓重: 与李文焕书: “文焕兄如晤:去岁江汉书院梧桐叶落时,兄言'直道事人'。今李公手书已完璧归赵,然其中'子曰'二字,终不敢忘...“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秦思齐恍惚看见去年三人同在小院相互討论的模样。李文焕总爱在《论语》上批“此句可疑“,林静之则非要辩到先生拍案才罢休。 一滴墨汁落在“东林“二字上,他急忙用布手绢吸乾。这纸太贵,浪费不得。 火漆在烛焰下融化成血珠般的圆点。 给林静之的鈐“江夏秦氏“ 给李文焕的鈐“思齐手疏“ 而后道驛站,问道:“加急驛递,多少钱!“要1两白银钱。指著驛卒將信筒系在专门的“千里马“背上。这种驛马每一百里换一次,从武昌到长沙只需三日。(明代急递铺制度见《大明会典·兵部》)听到这个价格,拿著信,悄悄离开。去问问私人鏢局。 武昌府西大街,他站在“鏢局“的牌匾下,问道:“保到长沙?二百文!“鏢师嚼著檳榔,黄褐色的汁液顺著嘴角流到鬍鬚上,“要是保不丟,再加八十文。“ 秦思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悄悄捏了捏钱袋里头的铜钱。 “小郎君不如去问问民信局?“旁边一个挑夫插嘴,“前儿给我婆娘捎口信,只要二十文...“ “那是捎话!“鏢师“呸“地吐出檳榔渣,“这可是白纸黑字,万一夹带个反诗...“为了缓解矛盾,秦思齐问道:“您口里吃的是什么?那么香?”鏢师顿时来了精神,:“这是湖南特產檳榔,老好吃了,要不要尝尝,我们这些走鏢的,困了,累了都嚼几口,就是太贵了。”上等檳榔:10文/颗 。普通檳榔:3文/颗。一枚上等檳榔都赶上普通年景的2斤大米了。看到那个挑夫离开,笑了笑拒绝后,自己也离开。 想著还没有问赵明远,有没有过府试,便往赵府走去。秦思齐刚要叩门,朱漆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门房见是他,立刻堆起笑脸: “秦公子来得巧!我家少爷府试过了!“老周压低声音,“虽不是府案首,可老爷说了,来年院试...“ 话未说完,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嬉闹声。赵明远穿著新的湖绸直裰,被五六个华服少年簇拥著走出来。他腰间那块“孝廉方正“玉佩上,晃得人眼。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看看自己连一份寄信的钱都没。 “哟!这不是秦同窗吗?“赵明远还没开口,他身旁的圆脸少年先怪叫起来。这人秦思齐认得,是城北绸缎庄的少东家,去年升学考都没过,如今还在乙班读书。 剩余的人,用四五道目光像刀子般刮来刮去。 “思齐是来...“赵明远刚开口,就被个尖下巴少年打断:“赵兄如今可是香餑餑!听说令尊大人捐了五百两修贡院?来年院试的...“ 秦思齐没办法,隨便找了个理由,说是来还书的,是一本隨身带著的《程墨正宗》。而后道:“院试明年七月,诸位既然都要考,不如比比真才实学?哦,忘记了,你们还有些没有考过?“他从袖中抖出纸,去年周学政出府的府试《春秋》题,“就破这道'春王正月'如何?“ 一阵死寂。那个圆脸少年突然乾笑:“谁...谁要跟你这书呆比...“ “好!“赵明远猛地击掌,“去我书房!笔墨现成!“他拽著秦思齐就往里走,把那群人晾在原地。 赵家书房里,秦思齐看著多宝格上新添的匣子,里头躺著张名帖,赫然写著“提学道周“。 “我爹了二百两。“赵明远突然开口,“就为买周知府一顿饭。“他踢翻了个绣墩,“那群废物!真当我要靠拿钱买这个名额,现在整天全围著我,让我帮忙给父亲说一下,给他们牵线搭桥...“还没有说完,又被打断了。 窗外传来刺耳的笑闹声。那群人正在园子里投壶,有个尖嗓子嚷著:“赵兄!快来看我新得的歙砚!值一百八十两呢!“ 秦思齐默默展开旁边那张府试榜单。赵明远的名字排在十七位。因为那群同窗都在,两人也没有什么交谈的雅致,秦思齐便离开了。 离开赵府时,天空飘起细雨。秦思齐在巷口买了两个炊饼,热腾腾的蒸汽糊了满脸。卖饼的老汉絮叨著:“小郎君脸色不好,可是病了?“秦思齐没有回答,他心里苦,纵然有百般才华,也无施展之处。內心苦闷。 回到小院內,在书房里,把那封没寄出的信拿出来放在哪里,静静躺在案头。秦思齐添了行小字: “静之兄:信资不足,此信託雁南飞。另,今观'孝廉方正'四字,始知世间真有太多描金马桶...“ 而后又在,李文焕信上写到,此信不知何时方能,在兄手中。望兄见谅! 真想明天就秀才考试,如今只能等著!母亲端了一杯茶水给我,道谢后,假装拿起了书,继续学习。但思绪万千!不想为財而发愁。忍著內心烦躁。在纸上张写下: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杜荀鹤《题弟侄书堂》解释(少年时期的辛苦努力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不要在光阴上有丝毫的懒惰和懈怠。)心情才平静许多。 听到敲门声,秦母打开了院门,发现是赵府少爷,又带了不少礼物过来,对著秦母道谢,说著思齐的帮助,婉言说著要留下来一起食用晚饭,让小廝把东西放到柴房去,而后自己朝著书房走去,找秦思齐閒聊著,规划学习... 第67章 叛逆与底气 听到屋外的动静,秦思齐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临摹《圣教序》,但那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还是摇了摇头,放下了笔。赵明远像阵旋风般卷进来,髮髻鬆散,活像刚跟人打过架。 秦思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 “坐”。“我贏了!“这赵胖子一屁股坐在秦思齐的黄梨圈椅上,宽大的臀部几乎將整个椅子面占满,木椅发出 “吱呀” 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胸脯剧烈地起伏著,眼里却闪烁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光芒,像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將军。 那是秦茂才觉得学习就要用好家具,让人舒服坐著读书,买来的。此刻让秦思齐一顿心痛,我还想著传家!放到后代也是一辆车啊!也將案头笔洗里的清水震漾出涟漪,“刚跟我爹大吵一架!“他举起右手,掌心有道红痕,“瞧见没?戒尺打的!“ 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自打你离开赵府,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一直憋著股劲儿。你猜怎么著?我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好奇,顺手將白开水推到他面前:“哦?说来听听,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赵胖子端起水,“咕咚咕咚” 灌了大半碗,这才抹了抹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你走之后,我越想越觉得憋屈。以前跟著那帮人混,天天不是赌钱就是喝酒,看似风光,实则空虚得很,跟他们混在一起,迟早得把自己混没了。我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於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就去找我爹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是没看见我爹那表情,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几个幕僚在那儿商量事情,见我进来,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先声夺人,把这几年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跟他说,爹,你整天就知道给我安排这安排那,从我的学业到我的婚事,甚至连我六十岁之后的事情都给我规划好了。你以为这是对我好吗?这是在扼杀我的天性!” “我爹一听,当时就愣住了,估计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跟他说话。以前我在他面前,那可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可这次不一样了,我有底气啊!这底气哪儿来的?还不是你给我的嘛,思齐!” 赵胖子说著,感激地看了秦思齐一眼。 秦思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羡慕你有个能为你安排好一切的父亲,你却偏偏要反抗。” “羡慕?思齐你可別逗了!” 赵胖子夸张地叫了起来,“你是没体会过那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点自由都没有。以前我也反抗过,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过几天就又屁顛屁顛地跑回去跟他要钱。可自从跟了你之后,我才算真正尝到了独立的滋味。你知道吗?我现在基本上都不用怎么钱了,每个月的月钱我都攒著,上次还赞助了你的学习用品呢。对了,上个月的月钱我还没给你,回头我就去找我爹要!” 秦思齐听著他这一番话,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这胖子,有时候真是贱得让人想拿刀砍他,但偏偏又让人恨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百病生於气,莫生气,莫生气……” 可赵胖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没忍住。 “你是没看见我爹听我说完之后的表情,” 赵明远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动起来,“他气得吹鬍子瞪眼的,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模样,逗得我差点没笑岔气。我跟你说,思齐,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面我父亲,那种感觉,简直太爽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 的声音穿透书房的窗户,传到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秦母耳中。秦母疑惑地抬起头,朝著书房的方向望了望,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择菜,心里想著:这俩孩子,又在闹什么呢? 赵明远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跟我爹说,父亲,你就喜欢被人吹捧,喜欢眾星捧月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你看看你,整天在外面天酒地,不学无术,有什么真才实学?能跟我比吗?我可是靠著自己的本事考过了府试!等我再跟著思齐学一段时间,考上了秀才,我就到祖宗面前去告你,告你不学无术,整天在外面沾惹草!” “哦?还有这事?” 秦思齐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 赵胖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我还听说,你了二百两银子请人家周知府吃饭,结果人家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就那么晾著你。你说你丟不丟人?丟不丟先人的脸?不过你也別担心,等我以后靠著真才实学做出一番成就,一定给你把这脸给挣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秦思齐脸上了:“还有啊,思齐,你是不知道,现在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找我,说是要跟我交朋友,其实就是想拉我去鬼混,耽误我学习。对了,说到学习,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怎么著也得涨点月钱吧?毕竟我现在可是未来的秀才了!” 秦思齐听著他这一番 “豪言壮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看著眼前这个虽然肥胖却眼神发亮的好友,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赵明远,一个虽然有些紈絝,但本质並不坏,只是需要正確引导的年轻人。 “行了行了,” 秦思齐摆了摆手,“你的雄心壮志我知道了。不过你也別太得意忘形,考秀才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还得下真功夫才行。至於月钱的事,你自己跟你爹去说吧,我可不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胖子连忙点头,“我这不是有了底气嘛,才敢跟你说这些。思齐,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呢。” 看著赵胖子真挚的眼神,秦思齐心中的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他知道,这个胖子是真的在改变,在成长。或许,这就是友谊的力量吧,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 窗外的叫卖声依旧聒噪,但此刻在秦思齐听来,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他看著赵明远那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笑。或许,有这样一个活宝在身边,生活也不会太枯燥。还能时常打秋风,看著哪些好笔墨纸砚大部分都是赵明远送的。 第68章 描金马桶 赵明远哈哈一笑,隨手抓起案上一张信笺,上面写著:“今观'孝廉方正'四字,始知世间真有太多描金马桶... ” 外面刷得金碧辉煌,里头却是不堪入目。那些围著我的那几位,哪个不是这般模样?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装的全是蝇营狗苟。 秦思齐拿起信笺,不好意思的说道:“字如其人,这话不假。不过明远兄也不必动气,这世道原就如此,难得你看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明远,“倒是你,既然瞧上了这群『描金马桶』,不如也给静之和文焕兄写封信,说说你的高见?” “写就写!” 赵明远挽起袖子,“正好我也有一肚子话要倒腾出来。只是他扫了眼案头的纸笔,“思齐,你这纸和笔都不行啊,把我送你的拿出来用。” “无妨,” 秦思齐將一叠空白信纸推过去,又递过一支新紫毫笔,“你只管写,我还想看看你这『眼中不容沙』的性子,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赵明远接过笔,掂量了一下,只觉笔锋锐利,墨色沉凝。他深吸一口气,將信纸铺平,手腕微沉,笔尖刚要触及纸面,却又顿住。只见赵明远运笔如飞,笔走龙蛇之间,字跡虽有几分狂放不羈,却失了章法,笔画之间牵丝连带过多,显得杂乱无章。 秦思齐站在一旁,眉头渐渐蹙起。“停!” 秦思齐忽然出声,伸手按住赵明远的手腕。 赵明远笔下一顿,墨点溅在纸角,他有些不悦地抬头:“思齐,你拦我作甚?” “明远,你心不静。” 秦思齐指著纸上的字,“你看这字的竖鉤,起笔太急,收笔又飘,毫无笔骨可言。写字如做人,若心浮气躁,笔下如何能有定力?” 赵明远低头看去,只见那字果然如秦思齐所说,看似龙飞凤舞,实则根基不稳,每个笔画都透著一股急躁高兴之气。字要稳重,要有荣辱不惊的定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 秦思齐拿起那张被打断的信纸,“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看这字,虽然你写得高兴,可这高兴里带著戾气,反而失了字的韵味。毕竟越往后走越难,不仅是写字,做人做事都是如此,若没有这股子笔骨,如何能在这世道里站得稳?迟早又要回去。” 赵明远沉默片刻,忽然抓起那张纸,用力揉成一团,丟在地上:“让我重新写一遍,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书法大师!” 秦思齐却弯下腰,將纸团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书案一角:“好好的纸,怎么能说丟就丟?” 赵明远不解:“这字都写废了,留著做什么?” “我等会儿练字用。” 赵明远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己確实有些衝动。他拍了拍胸脯,恢復了那副骚包的模样:“这点纸算什么?思齐兄,你等著,我等会就让小廝给你送十刀纸来!画纸两刀,信纸一刀,再加上几支好笔,保管你用个痛快!” 秦思齐摆手拒绝:“作字须得笔意,不择纸墨。若是只靠好纸好笔,那还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看著赵明远,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差生文件多。” “你说什么?” 赵明远没听清。 没什么,秦思齐掩饰道,“我是说,你就是用太好的装备了。你要学会拙笔生姿,劣纸得趣。” 他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支已经有些脱毛的羊毫笔,“你看我这支笔,用了三年了,笔尖都开了叉,可写起字来,反而更能体会笔力的变化。” 赵明远看著那支笔,又看看自己手中崭新的紫毫,若有所思。秦思齐继续说道:“待笔力精进,便是用寻常纸墨,也能写出气象。就像做人,若內里有了根基,外在的东西不过是锦上添罢了。” 他重新將信纸推到赵明远面前:“来,再试一次。这一次,先静下心来,想想你想写什么,再想想你该怎么写。不要管纸好不好,笔利不利,只问你这颗心,是否沉得下来。” 赵明远心中渐渐平息下来。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没有急著落笔,而是先对著砚台里的墨汁凝神片刻。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起笔、行笔、收笔,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稳有力。带著一股內敛的力量,捺画如刀,斩钉截铁。秦思齐站在一旁,看著纸上的字跡一点点成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次,赵明远写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笔、案上的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流淌出来的,多了几分厚重和锋芒。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放下笔,看著纸上的文字,只见那字跡虽仍带著几分不羈,却已然有了骨力,笔画之间透著一股凛然正气。 秦思齐拿起信纸,仔细端详著,半晌才道:“好!这一次,总算有了点样子。你看这字的竖画,直如栋樑,这便是笔骨。写字如此,做人亦如此,总要有些撑得起门面的东西。” 赵明远看著自己的字,又看看秦思齐,忽然笑道:“思齐兄,你这一番教导,胜过我读十年书。看来这描金马桶虽多,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这杆笔,写出些真东西来。” “正是如此,” 秦思齐点点头,將信纸小心地收好,“这世上的『孝廉方正』或许有真有假,但只要我们自己心里明白,笔下清楚,便够了。” “思齐,” 他忽然说道,“刚才我说送你纸的话,还算数。不过 ” 他顿了顿,笑道,“这次只送两刀寻常的毛边纸,让你好好练练这『拙笔生姿』的本事,如何?” 秦思齐闻言,也笑了:“如此,便多谢明远了。只是这纸,我可得省著用,毕竟” 他看了赵明远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差生文件多』嘛。” 你” 赵明远作势要打,两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赵明远知道,秦思齐说得对,越往后走,越难。但只要手中有笔,心中有骨,便是再多的 “描金马桶”,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只要笔在手中,心在胸中,便无惧浮沉,自有风骨。 而后,秦思齐用著老笔写下:“墨透纸背见心骨,笔走龙蛇辨浮沉” 这时秦母也来叫他们吃饭,也把小廝叫来,小廝惶恐的望著赵明远。赵明远开口道:“伯母,让你一起,那便一起。”这也是小廝第一次与主家同桌。饭菜不丰,但能吃饱! 第69章 同行 家中堂屋里飘著饭菜香味,秦母特意燉了腊排骨,又炒了几碟时蔬,破旧带有缺口瓷碗里的白米饭蒸腾著热气,要不是思齐同窗来,她可捨不得这样吃。之前和其他两位同窗来,但是从不留饭,这是第一次,所以秦母才捨得大出血。赵明远夹起一块排骨,咬得让人食慾大开:“伯母这手艺,可比楼的大厨还地道!” 秦母笑的很开心,往他碗里添又添了一块肉,给秦思齐碗里加了一筷子青菜。:“明远爱吃就多吃些,思齐平日里总说你仗义。”而后让小廝不要拘束,放开了吃。吃完饭后,二人又回到书房。 赵明远这次仔细拿起叠著的两封信,这是秦思齐写给他两位同窗友人的。调侃道:“原来秦大才子也有藏著掖著的心思?” 秦思齐伸手来夺,却被赵明远举高躲过。他苦笑著摇头:“莫要打趣,我哪像你家底殷实。我去问邮寄,但鏢费让我望尘莫及,就打算这信等李文焕和林静之归来,再当面给他们看,到时候温上一壶茶,边饮茶边聊。” 赵明远把信揣进袖中,繫紧腰间的絛带:“多大点事!明日我让小廝一併寄了,保准半月內送到岳麓书院和东林书院,让他们多寄一些优秀文章,放心钱稳定给到位。” 他瞥见秦思齐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咱们同窗友谊,还计较这些?” 秦思齐望著好友腰间晃动的玉,终究没再说什么。赵明远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明日咱们先去给夫子们请安,答谢!再去通判府转转,上次李通判瞧我的眼神,骂我蠢,这次非得找回场子!” “你呀,” 秦思齐无奈地摇头,捡起地上的落叶,“这几日只是考过了府试,倒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李通判是二甲进士出身,掌著一州刑狱,咱们何必自討没趣?上次不过是顺路还信,切莫当真。” 赵明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进士又如何?我偏要让他瞧瞧,咱们未来秀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后软了下去”。 秦思齐知道,这位同窗只是口嗨,精神胜利法而以,之后又开口道:“明日晨时三刻,我在书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目送赵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秦思齐转身回到堂屋。秦母正在收拾碗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犹豫再三才开口:“娘,能不能...借我一千文钱?我想置办些点心,明日去谢先生。” 秦母转过身,她从房间木箱底取出个蓝布包,里面包裹著铜钱:“早该如此。听你父亲说,之前村里秦秀才,最讲究尊师重道…” ,“这些钱你拿著,挑些好的。” 秦思齐接过钱袋,娘,等我中了秀才...” 他话未说完,秦母已经笑著打断:“傻孩子,先把书读好。你看明远那孩子,虽然性子急些,倒是个实心眼的。只是人情往来,咱们不能总占著便宜。” 是夜,他在油灯下反覆斟酌,最终选了城西老字號的枣泥酥和龙井酥。一大早先去了酒楼,叫了明文哥,帮忙拿一下糕点。 卯时晨雾还在街巷间瀰漫。秦思齐和秦明文挎著精心挑选的点心,和精美木盒包装,脚步匆匆地往书院赶去。木盒里,枣泥酥和龙井酥层层叠放,最上面还盖著一张红纸,透著股庄重劲儿。一共是6盒,秦明文用背篓背著4盒,还有两盒,他俩人手里各拿著一盒。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院门口,赵明远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月白长衫,腰间的玉佩又换了一块,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土豪气息十足。瞧见秦思齐走来,他远远地就挥起了手,声音爽朗:“思齐,你可算来了,我等得儿都谢了!” 秦思齐快步上前,打量了眼赵明远的装束,笑道:“明远兄今日这般打扮,莫不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宴席?” 赵明远哈哈一笑,伸手揽住秦思齐的肩膀:“什么宴席能比得上见夫子重要?我这是要让夫子看看,我赵明远也是有出息的!” 说著,他瞥见秦思齐手中的点心匣子,挑眉道:“哟,你还准备了礼物?早说啊,这事儿该我来!” 秦思齐轻轻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明远,这是我自己的心意,岂能总让你破费?” 说著,他將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二人走到书院门前,秦思齐上前递上拜帖,对著门房恭敬地说道:“劳烦通稟夫子,秦思齐、赵明远求见。” 门房接过拜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点头道:“二位稍候。”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院。 一刻钟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赵明远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院里张望。秦思齐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镇定自若。 终於,门房出来,语气恭敬:“二位学子,夫子有请。” 二人整了整衣冠,跟著门房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夫子的书房。书房內,檀香裊裊,书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典籍,古朴的书案上,案头的端砚让人羡慕。 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见二人进来,微微頷首。赵明远和秦思齐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夫子。” 夫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笑意:“明远啊,此次院试,你表现不俗,不靠父辈资助,单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著实难得,值得嘉奖!”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赵明远一下子愣住了。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尾巴也翘了起来。他胸脯一挺,开口便说道:“夫子有所不知,我那父亲,整日不务正业,从不给我做表率。天天游走於各大青楼,寻问柳,做些歪门邪道的勾当。我小时候不懂事,也跟著学坏了,还好我自制力强,及时迷途知返,这才没有被他拖入万丈深渊!” 赵明远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书案,“啪” 的一声,震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大胆!如此不尊孝道,父亲岂是尔等子女能隨意议论的?你可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般詆毁父亲,成何体统!” 赵明远被夫子这一吼,也有些慌了神,但他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梗著脖子还想辩解:“夫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他……” “住口!” 夫子怒目圆睁,“今日念在你初犯,暂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第70章 永世不休 秦思齐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对著夫子深深一揖:“夫子息怒,明远年少气盛,言语不当,还望夫子海涵。他对学问的用心,学生是看在眼里的,还请夫子念在他一片向学之心,莫要动气。” 夫子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且先不谈此事。你们既已通过府试,我倒要考考你们,看看你们的功底究竟如何。” 说著,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捲纸,缓缓展开,“这是几道院试常考的题目,你们且在此作答。” 赵明远和秦思齐对视一眼,各自走到书案一侧,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便开始认真答题。屋內一片寂静,只看见笔尖在纸上书写。 赵明远眉头紧锁,盯著题目沉思片刻,便挥毫。可写著写著,他就有些犯难了,遇到一道关於经义阐释的题目,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满意的答案,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思齐则沉稳得多,他每答一题,都要仔细斟酌,反覆思量。他的字跡工整秀丽,论述条理清晰,透著一股子严谨劲儿。 一个时辰过去了,二人终於完成了作答。他们將试卷呈给夫子,便站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夫子的评判。 夫子接过试卷,逐字逐句地仔细审阅。他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紧皱。当看到赵明远的试卷时,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明远,你这学问,终究还是有些浮躁。虽有几分灵气,但根基还需好好打磨。” 赵明远羞愧地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学生知错,还请夫子教诲。” 夫子又看了看秦思齐的试卷,神色缓和了些:“思齐,你倒是沉稳,学问扎实,只是还需拓宽眼界,不可局限於书本。” 秦思齐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夫子指点,学生铭记於心。” 夫子放下试卷,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著二人:“明日起,你们便来书院继续进修吧。记住,学问之道,在於持之以恆,切不可骄傲自满,亦不可妄自菲薄。” 二人齐声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从夫子的书房出来,赵明远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秦思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別灰心,夫子说得对,咱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今日的事,就当是个教训,以后说话,可得三思而后行。” 赵明远抬起头,看著秦思齐,苦笑道:“思齐,多亏有你。今日要不是你,我怕是要被夫子赶出去了。我也真是的,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秦思齐笑了笑:“好了,过去的事就別想了。咱们明日就来书院进修,好好努力,让夫子刮目相看!” 彼此扶持,共同努力,就一定能在学问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秦思齐踩著残月清辉来到书院角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明远追上来,打著招呼!先是按著学院规则,跑步加八段锦练习! 而后秦思齐熟门熟路地走向经史区,他今日要查的是《春秋公羊传》中 “大一统“ 的註疏,昨日与夫子论学时,对方提到 “王道衰微“ 的典故,他总觉其中另有深意。赵明远则抱著一摞《朱子语类》走到临窗的梨木桌旁,这是他和秦思齐商量后,给自己定的筑基日课,夫子说他根基虚浮,需从理学根本重新读起。 书阁渐渐热闹起来。这群以前跟赵明远玩的人,看见此刻秦思齐正埋头批註《春秋公羊传》,故意提高嗓门:“哟,这不是咱们的 ' 省钱状元 ' 吗?怎么还在啃这老掉牙的注本?我爹新得的內府抄本,那才叫学问!“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书,“同窗此言差矣,“ 秦思齐合上书页,语气平和,“学问之道,如掘井及泉,非在器物新旧。昔者朱子註解书,一注便是毕生心血,我辈后学,正该潜心领会。“ 没料到他会接话,上下打量著秦思齐,忽然嗤笑出声:“秦兄倒是会说漂亮话,只是不知你这补丁摞补丁的长衫,可曾沾了半分圣贤气?“ 他身旁的瘦高个隨从立刻心领神会:“我倒要瞧瞧,什么破书值得穷酸书生看得这般入迷!“ 秦思齐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將书卷护在怀里。那隨从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下竟抬脚去踩秦思齐的书箱。“砰“ 的一声,箱盖被踹开。 “穷鬼就是穷鬼!“ 另一个矮胖隨从哈哈大笑,伸手就去抢秦思齐怀中的《公羊传》。拉扯间,书卷 “啪“ 地掉在地上,散开的书页被穿堂风一吹,哗啦啦翻到 “齐襄公復九世之讎“ 的段落。 “你们做什么!“ 守阁老儒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的书卷和秦思齐被扯乱的衣襟,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指著几人,声音发颤:“书阁之內,严禁斗殴!你们几个,即刻离开!“ 几人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悻悻离去。秦思齐弯腰捡起书卷,见书页边角已被扯破,不由得嘆了口气。 把《公羊传》放回后,又从书架上拿出另一本《榖梁传》。 巳时过半,那几人去而復返,这次手里多了几册崭新的时文刻本。他们故意围在秦思齐书桌旁,大声討论著某篇 “状元策“ 的写法,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他。 “要说这文章啊,还得是有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子弟写得好,“ 瘦高个晃著手中的刻本,“你看这用典,非是家藏万卷者不能为也。哪像有些人,还妄想考中秀才?“ 秦思齐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批註《榖梁传》中 “母子相隱“ 的段落。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听说了吗?“ 为首之人突然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这秦思齐啊,可是个灾星!“ 他顿了顿,扫了眼秦思齐僵硬的背影,“不然怎么会剋死亲爹,只留下个寡母在城西卖笑?“ “卖笑“ 二字狠狠刺痛著秦思齐,如刀一样扎进秦思齐的心臟。强忍著暴怒之心。 “张兄这话可別乱说,“ 矮胖隨从故作惊讶,“我昨日还见他娘在 ' 秦记酒楼 ' 跟掌柜的拉拉扯扯呢,... 嘖嘖,哪像个正经寡妇?不过就是老了点,是不是更有风味“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发出窃笑声。赵明远 “腾“ 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哪句话不尊重了?“ 那人摊开手,故作无辜,“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秦思齐,你说你爹死得早,是不是因为你这灾星命克的?你娘又是怎么拉扯你长大的,你心里没数吗?“ “够了!“ 秦思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直入人心,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那眼神不像愤怒只有平静。把怒火隱藏。 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愣了一下后,色厉內荏地喊道:“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想动手啊?来啊!“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秦思齐脸上,“打我啊!怎么得,被我说中了吧,才不敢还击,还口吧!大笑起来“ 赵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为好友出头,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却被秦思齐一把拉住。“明远,“ 秦思齐的声音异常平静,“夫子说过,' 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这种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说完,他拿起镇纸,轻轻压平刚才被墨汁弄脏的书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没想到他如此能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瘦高个见状,恶向胆边生,猛地抬手就想打翻秦思齐的砚台。 “住手!“ 老儒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眾人身后,“!你们几人屡犯校规,老夫这就去稟报山长,定要將你们逐出书院!“ 几人脸色大变,谁然几位家里都有钱有势,但书院山长是致仕的礼部右侍郎,连巡抚都要敬让三分。他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带著几人仓皇离去。 书阁里恢復了寧静。秦思齐依旧坐在原位,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赵明远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思齐,你刚才...... 就真的不生气?“ 秦思齐放下笔,转过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怎么会不生气?但我不能生气。你忘了夫子的话?学习不可埋头苦读,亦不可因外物乱了心神。他们越是想激怒我,我越要沉得住气。“而且我要动了手,就没有地方读书了。 秦思齐一直告诉自己:“忍得一时飢,方得百日饱;忍得一时辱,方为人上人。“但依旧內心怒火涛涛,记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世,辱我可以,辱我母必与尔等,永世不休! 赵明远回过神,咧嘴一笑:“我在想,等明年院试放榜那天,我定要让几人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 ' 灾星 '!不,是文曲星!“ 秦思齐摇摇头,却忍不住跟著笑了。可那些刻毒的言语如同埋在心底的刺,时不时就会发作。但他更清楚,夫子说过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那些嘲讽与侮辱,也能淬炼出更坚韧的心智。 第71章 你可信!未来哪里会有一座桥 连绵的阴雨持续了七日,书院的青砖地上长出了细密的苔蘚。秦思齐踩著湿滑的石阶走向书阁,怀里揣著昨夜写好的时文。这一个月来,那伙人渐渐不再找他麻烦,就像拳头打在上,终究无趣得很。 “思齐!“赵明远从迴廊那头跑来,油纸伞上雨水飞溅,“你看这个!“他扬起手中一封信,“我爹捎来的松烟墨,说是上品!“ 秦思齐接过小巧的墨锭,深沉的香气沁入鼻尖。触手生温,显然是上好的古法制墨。 “多谢。“秦思齐轻声道,“不过以后不必如此。他们现在...“ “我知道,他们觉得没趣了。“ 赵明远咧嘴一笑,想到父亲说的,“能在污泥里忍得住、站得直的,从来不是池中之物。“ 他走近儿子,压低声音,“我经商半生,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那孩子,眼神里有火,骨头里有决然,只是还在成长,你跟著他,不会吃亏。“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爹听说这事后,你猜他说什么?“ 书阁里已经坐了不少学子。他们找了一处僻静角落,赵明远凑到秦思齐耳边:“我爹说,我这一辈子的富贵都在你身上。“秦思齐茫然看著赵明远。 “真的!“赵明远眼睛发亮,“我爹从来没用那种语气说过话,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郑重得嚇人。“他模仿著父亲的腔调,“'你跟著秦思齐,不会吃亏。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为父来解决。这个投资回报,会保你一生平安。大富大贵,见到更大的舞台'“ 秦思齐耳根发烫。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农门学子,竟会被赵员外如此看重。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片上如珠落玉盘。 “你爹...过誉了。“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赵明远却摇头:“我爹看人从不出错。他说当年在码头看见我娘,就知道她是能庇佑赵家。而后我爹,各种死缠烂打,各种献殷勤,才把我娘拿下。我外公不同意,我娘寻死觅活的,才结下这门亲事“ 而后又神秘的说道,“对了,休沐日带你去个地方。“ 休沐日清晨,秦思齐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赵明远牵著两匹马等在巷口。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显然是赵明远的坐骑,旁边枣红马背上已备好了鞍韉。 “这是...“ “借你的。“赵明远把韁绳塞到他手里,“总不能老让你走路。“ 秦思齐抚摸著枣红马油亮的鬃毛:“我不会骑马。”赵明远招手让小廝过来:“我让人教你,”小廝帮忙秦思齐翻身上马。而后小廝牵著绳子,向远方走去。问道:“去哪?“ 赵明远一笑:“江边。“ 出城往东,官道上的泥泞渐渐被甩在身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道旁稻田里蛙声一片。约莫一刻钟后,长江的轮廓隱约可闻。 登上堤岸的剎那,秦思齐呼吸一滯。雨后初晴的阳光穿透云层,將浩瀚江面染成万顷碎金。水波拍打著岸边。 “怎么样?“赵明远跳下马,张开双臂,“我每次心烦就来这儿,看著江水,什么糟心事都冲走了。“ 秦思齐佇立在江风中,衣袂翻飞。他忽然从怀中掏出那捲隨身携带的《韩非子》,在赵明远惊愕的目光中,一扬手,“別!“赵明远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 秦思齐却笑了:“放心,只是做个样子。“他重新把书塞回怀中,“我在想...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究竟为何?“ 赵明远挠头:“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然后呢?“秦思齐指向滚滚长江,“你看这江水,千年万年奔流不息。我们寒窗苦读十年,留下的东西能比一朵浪更长久吗?“ 赵明远张口结舌。他从未见过好友这般神情,眼中似有火焰燃烧,与平日那个温润谈吐的秦思齐判若两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明远,“秦思齐突然转身,“你相信我们脚下的土地,未来会架起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吗?“ “什么?“赵明远瞪大眼睛,伸手去摸秦思齐的额头,“怕不是读书读魔怔了?这可是长江!那么宽,那么深,怎么可能...怎么架桥?船都得走一刻钟呢!“ “我不信。“赵明远斩钉截铁地说,“现在不信,將来也不信,以后也不相信。除非神仙下凡!“ 秦思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侧身一甩,石片在江面上跳出七八个水才沉没。赵明远也来了兴致,两人比赛打水漂,直到日头西斜。 回程路上,秦思齐忽然问:“你喝过玉露茶吗?“ “什么茶?“ “我家乡的玉露茶。“秦思齐眼中浮现怀念之色,“穀雨前后,取茶树最嫩的芽尖,蒸青后揉捻成松针状。冲泡时,茶叶竖立如林,汤色清碧...“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记忆中的茶香,“入口先苦后甘,余味有香。“ 赵明远听得入神:“茶叶可是金贵物“ “一斤上品玉露,要采四万多个芽头。“秦思齐轻抚马鬃,“很久以前,每年都有人捎来半斤,我总是捨不得喝...“ 赵明远突然勒住马韁:“等等!你们老家有茶,能那么穷吗?不是框我吧!“ 秦思齐一怔:“有百年老茶树为证...“ “黄金啊!“赵明远一拍大腿,“我们合伙做这买卖如何?稳赚不赔!“ 秦思齐心跳加速。他確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本钱从哪来?销路怎么找?沿途税卡...“ “这些我来解决。“赵明远压低声音,“我家有'白手套'。“ 见秦思齐疑惑,赵明远凑得更近:“就是代我们出面经营的人。从小培养的死士,绝对可靠。“他紧张地环顾四周,“这事千万別对外说,私贩茶叶和养死士可是...要杀头的罪。“ 秦思齐后背一凉。他知道朝廷对茶叶管控极严,私贩超过一定数量確实会招致重刑。但看著赵明远兴奋的眼神,看著自己空荡的钱袋和补了又补的衣裳。现在一直靠族人和茂才叔供养,內心的煎熬自有自己知道。 “你...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赵明远正色道,“不过要,等我问问父亲,他经歷多,我们应该找他询问一下。“ 暮色四合时,他们回到了城门处。赵明远突然问道:“思齐,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做生意了?“ 秦思齐望著城楼上渐次亮起的灯笼,轻声道:“我不能一直靠別人资助...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赵明远怔住了。在这一刻,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朝夕相处的同窗,温和外表下藏著怎样倔强的灵魂。 入城后,分別时,赵明远忽然喊住秦思齐:“那个...长江大桥的事...“ “嗯?“ “虽然我还是不信能建成...“赵明远挠挠头,“但如果是你来说,我至少愿意听。“ 秦思齐笑了,说道:“足够了。“ 那夜,秦思齐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横跨长江的桥上,脚下江水奔涌,而桥身纹丝不动。赵明远在桥那头朝他挥手,怀里抱著满满的金元宝。 第72章 规划 晨雾还未散尽,秦思齐在书房里背诵文章,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赵明远从马车上下来。 “这么早?“赵明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快跟我走,我爹要见你!“ “等等,总得让我换身...“ “换什么换,又不是相看媳妇!“赵明远不由分说地把秦思齐往马背上推,“我爹难得起这么早,去晚了他又该找他的狐朋狗友了。“ 马车穿过晨雾瀰漫的街巷,秦思齐问道:“赵伯父为何突然要见我?“ 赵明远头也不回:“我昨儿个把你说的茶叶生意告诉他了。“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关於李通判的那些话。“ 马儿正好踏过一块石子,顛得秦思齐差点咬到舌头。“你全说了?“ “一字不落!“赵明远转过那肥胖的脸,“思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当初那封信,你为什么要还给李通判?那可是写给县令的!看在薄面上,多少会帮衬你一些。“ 晨光照下的秦思齐,望著街道两旁渐次开门的商铺,轻声道:“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要帮?“ “当然是看文焕的面子啊!李通判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秦思齐摇头笑了:“若真凭这层关係去求,只会让李通判厌恶。他会觉得我接近文焕別有用心。“马蹄声嘚嘚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明远,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处处是坑。我这样的农家子弟,一步错,满盘皆输。“ 赵明远张著嘴,活像条搁浅的鱼:“这么多弯弯绕绕?“ “我能长这么大,读这么多年书...“秦思齐指了指自己破旧的衣服,“这些资源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对白湖村而言,那是全村人缩衣节食省出来的。我只有参加考试时候,才会穿茂才族叔给的新衣服“ 转过一个街角,赵府高大的门楼已隱约可见。秦思齐郑重的说著:“明远,记住,天下攘攘皆为利!你我也是。权力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我现在没有任何筹码,凭什么让李通判为我破例?“ “可他后来不是帮你...“ “那不一样。“秦思齐目光炯炯,“归还信件是守规矩,他帮忙是赏识。若当初拿信去求县令,性质就变了。“ 赵明远茫然地眨著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懂不懂!你也別说了,横竖我爹听了直拍大腿,说你有之才!“ 赵府依旧那么豪华,飞檐斗拱,连守门的小廝都穿著布衣裳。穿过几道月洞门,假山池塘边,一个富態的中年男子正在餵锦鲤。 “爹!人带来了!“赵明远喊了一嗓子。 赵员外转过身,秦思齐连忙行礼。赵员外眼睛眯成缝,活像尊弥勒佛。但当他抬眼打量时,那缝隙里透出的精光让秦思齐很不舒服。 “思齐不必多礼。“赵员外拍拍手上的鱼食残渣,“明远都跟我说了,你们想合伙做茶叶生意?“ “是。“秦思齐直起腰,“小侄家乡的玉露茶...“ “我不知道什么雨露茶玉露茶的“赵员外抬手打断,“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明远抢著道:“爹,您不是有商队吗?我们跟著...“ “闭嘴。“赵员外轻飘飘两个字,赵明远立刻蔫了。他转向秦思齐,“你来说。“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可分三步。其一,借秋收之名下乡收茶,避开茶马司耳目;其二,混入令尊的绸缎车队运往扬州;其三...“他顿了顿,“找与赵家无直接关联的茶楼代售。“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鲤鱼跃水的声音。赵员外忽然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叮噹响。 “好!好一个无直接关联!“他止住笑,眼中精光更盛,“不过若按这个法子,你能分几成?“ 秦思齐心头一跳。这是个陷阱,若说多了显得贪心,说少了又贬低自己价值。 “全凭伯父定夺。“他拱手道。 赵员外从袖中抽出几本册子扔在石桌上:“这是盐引、茶税和大明律例。给你们一天时间,写篇策论出来。我看可行与否,再定分成。“他意味深长地补充,“否则只按收购价给你。“ 秦思齐瞬间明白了,这是考校。若答得好,或许能参与分成;若答不好,就只能做个原料供应商。他暗暗攥紧袖中的手:“小侄明白。“ “爹!这太少了,思齐可是我的好朋友...“ “你住口。“赵员外瞪了儿子一眼,“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趁早別做什么生意!“说罢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在晨风中翻飞如蝶。 待父亲走远,赵明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叫什么事?自家儿子还要考试!“ 秦思齐已经翻开那本《茶课则例》,头也不抬:“你爹是在教我们。“ “教什么?“ “做生意不能光靠热情。“秦思齐快速瀏览著税目,“你看,天宝十年,茶税每引才一贯钞,如今涨到三两银子。若不知这个,我们连本钱都算不准。“ 赵明远凑过来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顿时头大如斗:“你来写,我给你打下手。“ “不行,你更了解赵家的实际运作。“秦思齐铺开宣纸,“我负责税法与策略,你负责运输与销售。最后合二为一。“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伏案疾书。婢女送来午饭时,秦思齐才发觉手腕已经酸得握不住筷子。赵明远更惨,脸上蹭了好几道墨痕,活像只猫。 “我爹就是故意刁难!“赵明远边扒饭边抱怨,“他那些帐房先生哪个不是算了几十年的...“ 秦思齐却盯著《盐铁论》中的一段出神:“明远,你看这里说'山海之利,必与民共之',但实际茶税却年年加重。我们若能在策论中提出'轻税促產'的观点...“ “那有什么用?朝廷又不会听我们的!“ “但你爹会听。“秦思齐眼中闪著光,“这说明我们考虑到了政策风险,將来若茶税变动,我们有应对之策。“ 赵明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午后,秦思齐的笔锋越发流畅: “...故建议分三季收购,春季高价收头茬嫩芽充贡品样本,夏季大宗收二茬茶为主力,秋季收粗茶掺入以增分量。运输则分三路,一路走官道持税引明运,二路走漕运夹带,三路走鏢局暗渡...“ 赵明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大胆了!“ “你爹要的就是大胆。“秦思齐吹乾墨跡,“按部就班的生意,赵家还缺人做吗?“ 日影西斜时,赵员外摇著摺扇踱步而来。他拿起厚厚一叠策论,先是皱眉,继而挑眉,最后竟笑出声来。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指著其中一页,“这个'以诗社为名行品茶之实'的主意,是谁想的?“ 赵明远刚要开口,秦思齐抢先道:“是明远的主意。他说扬州金陵盐商最爱附庸风雅。“ 赵员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总算没白养你。“他合上策论,“按这个方案,我可以给你们三成利。“ “三成?“赵明远跳起来,“爹!光本钱就...“ “闭嘴,记住,出了这个门,此事与赵家无关。而且知能是口头承诺,若被官府拿住,你自己担著。“ 忽然停住:“伯父,若我们想做得更大呢?“ 赵员外眯起眼睛:“多大?“ “比如...拿到官办茶引?“ 庭院里再次寂静。赵员外突然大笑,笑得鬍子直颤:“好小子!有野心!“他凑近秦思齐,酒气扑面而来,“若真能办到,除掉所有费用后,分成咋们五五开!“ 离开赵府时,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明远捅了捅秦思齐:“你最后那个问题什么意思?官办茶引哪是我们能拿到的?“ 秦思齐望著远处衙门的飞檐:“李文焕有亲戚,在户部当差。“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你不是说不靠...“ “不是靠关係,是靠信息。“秦思齐纠正道,“你爹教我们的第一课,做生意要懂得借势。“ 暮色中,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昂首阔步,一个低头沉思。 第73章 那点套路全用你爹身上了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今天是休假最后一天。秦思齐刚用井水擦完脸,回到书房,拿起书本继续苦读起来。院门外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只到到赵明远的喊声和敲门声。打开门房赵明远进来后。 “思齐!你倒是沉得住气!“赵明远一屁股坐在秦思齐对面,眼睛亮得嚇人,“我昨晚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茶园的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你那边茶园的地选好了吗?土质如何?第一批茶苗什么时候能种下去?多久能见到收益?“ 他一口气拋出一连串问题,想著如何快速的赚钱。搞的他心神都无法平静。 秦思齐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卷,抬起头看到赵明远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明远,你先喘口气。我给你端一杯水来,喝点“ “我喘什么气!“赵明远急道,“赚钱的事能等吗?我爹虽然答应投资,可银子还没到手呢!咱们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让他看到咱们不是闹著玩的!你看都这五月天,茶树正长得旺,採茶好时候,都是钱啊!“ 秦思齐摇摇头,將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明远,你现在这副样子,若是让你爹看见,他立刻就会收回成命。“赵明远一愣:“什么意思?“ “你太急了。“秦思齐直视著他的眼睛,“就像饿了几天的人见到饭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越饿,越不能急,不然胃受不了。这样的心態,別说你爹,连我都觉得不靠谱。“ 赵明远被说得有些恼,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秦思齐说得对。他泄气地垮下肩膀:“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著吧?“ 秦思齐给赵明远端来水,推到他面前:“明远,我问你,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茶园啊!“赵明远不假思索地回答。 秦思齐摇头:“错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 赵明远瞪大眼睛:“你耍我?要赚钱的是你,现在说要读书的也是你?“ “这不矛盾。“秦思齐平静地说,“你我若是因为,茶园荒废学业,你爹会怎么想?他投钱是为了让咱们歷练,不是让咱们本末倒置。若让他觉得咱们只顾著赚钱而忘了根本,他立刻就会断了银两。没了读书人的身份,成为不了士族,在多的钱都是嫁衣。你我才八岁,九岁,你父亲愿意听,没有浇灭你我的想法,以超出常人,有几人敢这样?唯有你父亲,敢於让你去闯。“ 赵明远皱起眉头,思索著秦思齐的话。 “这就好比捡芝麻丟西瓜。“秦思齐继续说道,“学业是西瓜,茶园是芝麻。咱们得让赵伯父看到,咱们既能稳稳抱住西瓜,又能顺手捡起芝麻。这样,他才会放心地支持咱们。“ 赵明远盯著秦思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你个秦思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要把我爹哄得团团转啊!“ 秦思齐也笑了:“这不叫哄,这叫策略。哄,是你的事,我相信你。“ 赵明远让小廝在门外守著,不许任何人打扰。秦思齐取出一叠纸和笔墨,铺在桌上。“咱们得做个详细的计划。“秦思齐说,“既要让你爹看到咱们的认真,又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太过投入而耽误学业。“ 赵明远挠挠头:“这分寸可不好把握。“ 在纸上写下“茶园筹备计划“几个字:“首先,咱们得把时间安排好。每日下学后,用一个时辰处理茶园事务。休沐日可以多些时间,但不能超过半日。“ 赵明远点头:“这个好,既能显出咱们用心,又不至於太过。“ “其次,茶园的前期工作可以交给可靠的人去做。“秦思齐继续写道,“需要你,让你父亲找几个老茶农,可以请他们帮忙选址、育苗。咱们只需认真读书。每个月,那边来人给我们匯报做出决策。其实最后抉择的还是你父亲。“ “这主意不错!“赵明远眼睛一亮,“这样咱们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最后还去赚钱,一举两得!“ 秦思齐笑了笑:“最重要的是咱们,尤其是你得定期向你爹匯报进展,但匯报的內容要讲究技巧。“ “什么技巧?“ “每次匯报,都要先说咱们的学业情况。“秦思齐意味深长地说,“比如父亲大人在上,儿子近日已將《论语》某篇背熟,先生称讚有加。另茶园一事亦有进展...这样的顺序,你爹听了自然会高兴。“ 赵明远拍案叫绝:“妙啊!这样一来,我爹不仅不会反对,说不定还会多给些月钱!“ 两人一直忙到黄昏,终於擬定了一个大概计划。赵明远伸了个懒腰,忽然感嘆道:“思齐,我以前总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学著做生意。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明白读书和做事原来可以相辅相成。“ 秦思齐收起笔墨:“读书明理,做事练达。二者缺一不可。若只顾读书,就成了书呆子;若只顾做事,又容易目光短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明远若有所思:“难怪我爹总说,咱们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不是因为他多会算计,而是因为他年轻时读过几年书,懂得看长远。“ “正是这个道理。“秦思齐点头,“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你爹看到,咱们既没有荒废学业,又有经商的头脑和行动力。“ 赵明远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思齐,说实话,你搞这个茶园,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秦思齐沉默片刻,轻声道:“是的,我想给养育我的家族和我母亲好一点的生活,我母亲太累了,我一直都没有怎么孝敬过她...而且茶园投入时间长,投入大,所以咋们一起做大做强!“那一刻,他眼红了,调整了一下情绪,平復下来。 “你说得对。“赵明远郑重地说,“从今往后,咱们不仅要赚钱,更要考取功名给他们看!你我之风采!“ 一个月后,期间两人將准备茶园的事情,告诉两位好友,信的邮费依旧土豪出。而后赵明远將两人精心准备的计划书呈给了父亲。其实赵父,通过小廝都知道了,但还是感到欣慰。接过厚厚的一叠纸,先是一愣,待仔细阅读。 “这都是你们自己想的?“赵父问道。 赵明远按照秦思齐教的,先匯报了近日学业进展,然后才简单提及茶园计划:“父亲,儿子知道您最关心的是我的学业。这些茶园事务,我们都是在不耽误读书的前提下进行的。秦思齐说了,这叫'西瓜与芝麻'的道理...“ 赵父听完,哈哈大笑,拍著儿子的肩膀:“好!好一个西瓜与芝麻!不简单!“ 他让儿子明天把秦思齐带来家里,而后让人去按照计划里找来老茶农,提前做准备。每个月还额外给了明远十两月钱:“拿去,你们年轻人做事,手头不能太紧。不过记住,学业绝不能落下!“ 第74章 绘画蓝图 赵明远喜出望外,连连称是。离开父亲书房后,他一路小跑去找秦思齐,马车都没有坐,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小廝无奈在后面跟著跑。 当赵明远气喘吁吁地跑到思齐家,找到正在温书的秦思齐。 “思齐!成了!“赵明远挥舞著银子,“我爹不仅给了钱,还夸咱们呢!“ 秦思齐抬起头,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我说什么来著?西瓜保住了,芝麻自然就到手了。“ 赵明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不过思齐,我爹好像特別欣赏你。他让我多跟你学学,说你'年纪轻轻就懂得权衡之道。“ 秦思齐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赵伯父过奖了。咱们还是说说茶园的事吧,下一步就该开垦、种植...我们不用管,我让他们对接,我的族人。明天我把秦思文带上,一起去看望你父亲。“ 赚钱的路还很长,读书的路更不能停。就像那玉露茶,需要时间生长筹备,也像他们自己,需要岁月打磨心性。写在纸上不仅仅是茶的规划,更是两个年轻人在这世道里,如何既不丟了 “西瓜“,又能捡到 “芝麻“ 的生存智慧。 回到家中的秦思齐,开始想著如何给白湖村在加一份保险! 秦思齐仰躺在硬板床上,看著帐顶的纱罗,思绪万千的他,此刻有些恐惧,害怕把族人带入万丈深渊,他想把计划想的更完美些! 这恐惧並非来自书院里富贵子弟的寻衅,亦非面对赵伯父时的谨慎,而是源於对家族命运担忧。白湖村秦氏家族,不过是个靠几亩薄田存活,现在他们要开垦茶园!那可是下金鸡蛋的母鸡,若没有倚仗,很快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世家吞没,所以他最近经常找茂才叔,旁敲侧击著问赵家,做了哪些事情。值不值得交往。 只有调查,才有发言权,这是他的准则,不能以片面之词,决定事物,决定家族的命运。 赵伯父的考验一环扣著一环,试探著他的才具、定力,乃至野心。 “赵伯父啊...“ 他在心里轻嘆。这位富商的精明远超寻常商贾。他明知,赵伯父在利用他的才华开导教育赵明远,他也觉得甘之如飴, 因为这能为家族劈开一条生財的契机。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赵家觉得投资他秦思齐有利可图,白湖村才能得一处庇护。 可这层层考验,早已让他心力交瘁。白日里在书院应付课业,下学后与赵明远谋划茶事,深夜里还要苦读圣贤书,连梦里都是经义策论与茶引税法交织的幻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日真能金榜题名,又能如何?大丰官制有避籍之规,他秦思齐纵是做了京官、外放地方官,也断无可能回到原籍任职。届时纵然功成名就,又能拿什么来直接庇护远在白湖村的族人?看到如此大的利益,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岂会在乎一个远在天边的京官?地方官!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起身。不行,必须另寻他法! 目光落在桌上未合的《大丰会典》上,书页间夹著的一张纸条露了出来,那是他前日抄录的 “吏员銓选“ 条款。明代官与吏分野森严,官员异地任职,而吏员却多从本地选拔,虽无品秩,却掌握著地方政务的实际运作,钱粮徵收、刑名案件、户籍管理,哪一样都离不开吏员的操办。若能让族里信得过的子弟进入县衙当吏,岂不是在地方官府中安下了眼线?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对!官员会调任,可吏员却是铁打的营盘。只要族里有人在县衙当吏,便能在赋税、徭役等事务上为族人爭取余地,甚至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防范世家的倾轧。这比他將来一个远在他乡的官员更直接,也更可靠! 秦思齐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著黑暗,白湖村的族人大多淳朴,未必能理解这其中的利害纠葛。若直接说 “要让子弟去县衙当吏,以图自保“,恐怕会引来非议,说他未做官便先学钻营。不行,得编一个让族人信服的理由,一个既能护住家族,又不损及他读书人清誉的谎言。 他想起了赵伯父身份,那片尚未开垦的古茶林。或许... 可以从这里入手? 明日,得先与赵父合计一番。秦思齐的思绪飞快转动:就说赵员外看中了白湖村的古茶树,有意合作开发玉露茶產业。待茶园有了收益,便用这笔钱在村里办义学,让族中子弟都能继续读书识字,这样一来,既能名正言顺地让族人参与茶事,藉机请赵伯父安插子弟进入县衙当吏,比如以管理茶税为由,说服族人。然后自己不参与管理,只是牵线搭桥,继续读圣贤书! 这个谎言在於它半真半假。赵伯父確实对玉露茶感兴趣,办义学也確是他规划中的一部分,只是这背后更深层的用意,却只能藏在心底。以村长的能力,可以管理好茶园,而且村里许多人都识字。学习官话就行。 而他自己,只需要扮演好 “专心读书,早日中举“ 的角色。唯有科举入仕,才能为这盘棋落下最重要的一子,届时他在朝堂有了根基,配合著族里在地方县衙的势力,白湖村秦氏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秦思齐却毫无睡意,心中的谋划如同一幅渐次展开的画卷:从茶园合作到义学兴办,从族中子弟入县衙当吏到他自己科举登第,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既为家族谋出路,也为自己博前程。 只是这其中的风险,又岂能忽视? 若茶园生意失败,不仅钱財两空;若安插吏员的意图被识破,难免引来地方官府的猜忌;若科举不顺,一切谋划都將成空,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白湖村终究是迟早难逃覆灭的命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击而上!自己也不能保护白湖村永远。唯有人才不断,方能长久“ 脑海里却还在反覆推演著明日的计划:如何跟赵伯父合计,如何对族人描绘那幅茶园兴旺,財源滚滚的蓝图.. 第75章 入局(1) 第二天,卯时初刻,晨曦中秦思齐眼眶带著青黑。昨夜为构思白湖村古茶林的合作细则,他直到三更才合眼,仍强撑著精神起来,用井水擦了把脸,让冰凉的触感驱散倦意。 洗漱口脸,漫步向学院走去。秦思齐坐在课桌前,案头摆著摊开的《礼记》中的《乐记》,而后读起: “礼者,天地之序也“ 。 赵明远踩著晨露跑来时,喘著气,看了看周围低声说著:”我父亲,昨天跟几个大人吃饭了,里面就有李通判和林僉事,说是先把原有的县令弄掉,而后换上自己人,让人服徭役,开闢茶园...不过要先派人,去看看茶树品质,值不值的这样干,你说咋俩的利益咋办?” 秦思齐此刻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会按照他的预想来,但危险与机遇永远並存,只是利润少了,只要他不放弃,一步步往上爬,哪些利益就会重新匯集到他们村上,现在是要安插村里人进到吏,他要先考到秀才,九岁的秀才,值得李通判和林僉事投资。先把茂才族叔和赵伯父对接起来,建立初步利益。想了想后,把心思发到心底。 秦思齐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吗?决策权,在你父亲手上,茶园的利益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干的,真正能推动这件事的是你父亲,能让你听,就代表著,他想让你看,让你学其中的门道。这里面动用的人力物力是巨大的,还有运输销路的打点等等,这些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网。” 赵明远其实对数字非常敏感,说道:“我们两之前算过价格,百亩茶园如果正常开垦大概投入在1000两,前期生长期需要1500天左右,请10人左右打理。按日薪 0.03 两计算,约450两;但我们种植的茶,亩產按 100 斤、售价 0.2 两 / 斤计算,总利润可达:100 亩 x100 斤 x0.2 两 - 成本-税收(约 550 两)= 1300两白银左右,这还只是卖给普通茶商的价额,一年就差不多回本。按照我爹的路子,稳定贩卖海外,那可是10倍利,最少也是一万两啊!我们还是往低了算。 赵明远继续激动的道:“这还是普通茶,我们的茶,可是准备用盛唐工艺,蒸青法,那稳定售价更高,如果是清明前后的茶,还有那百年茶树的叶,我的个乖乖啊,这最少又有3000两。我们提的茶叶规划,凭什么我们不能参与进去。而且后面稳定还会扩大茶园啊!思齐,你知道是多少钱吗?而且是源源不断” 秦思齐道:“我们两,现在入不了局,放学后,让我族叔去对接你父亲,让他们谈村里合作。估计白湖村分成不会很高。” 赵明远在那里嘀咕著,如何向父亲多要他们两的分成。 秦思齐平静了一下心情,看了他一眼,而后头也未抬,让他重新读《中庸》。用笔在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旁画了个圈:“不过理了理头绪。明远,你且坐,”隨后把《礼记》中的《乐记》放到一边。说道:“今日我们先温《中庸》。“ 赵明远道:“我倒背如流,还需要温它?“ 秦思齐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明远,你且说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作何解?“ 赵明远正说得兴起,冷不防被问住,顿时噎了一下:“啊?这不是说中庸是最高的道德吗?老百姓很少能做到?“ 秦思齐抬眼,目光沉静如水:“只是如此?你且细想,为何民鲜能久?是不能,还是不愿?“ 赵明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茫然:“思齐,你问这做什么?“ 秦思齐打断他,“我问你话呢。中庸之道,在於执两用中,不偏不倚。可这中並非死守两端之间,而是因时制宜,知权达变。“ 他看著赵明远微微泛红的耳根,放缓了语气:“明远,不是不让你想生意,只是你我还未中秀才,他日还要考举人、进士,其实这事情,我们两没有插手余地,我们只是学习,观摩。別真想著参与其中,我只是想把白湖村带入其中。获一份利益,正在的操盘手还是你父亲。“ 赵明远瞬间哑口无言,想起父亲每次看规划书时那深邃的目光,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一直以为秦思齐拉著他写规划是为了赚钱,却没想过这背后还有更深的用意, 是秦思齐给他父亲投名状,更是两人在商海与儒业间寻找平衡的试炼。 他悻悻地翻开《中庸》,嘟囔道,“我知道了,不就是温书吗?说这么多...“ 秦思齐见他收敛了心神,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研读经义。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赵明远虽捧著书,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著名算盘的动作,不由得在心里轻嘆:到底还是个孩子,哪能真的一心向学?不过现在还是把心放到了书里。 下学后,秦思齐转头对赵明远说道:“明远,待会儿你先用马车送我回小院,我得和母亲说一声,今晚要去你家,可能晚点回来。” 赵明远点点头,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行,包在我身上!不过思齐,你这么郑重其事,是有什么大事要和我爹商量吗?” 秦思齐笑了笑,“让我族叔跟你爹见一面,马上八月和九月了,是收集茶种的好日子,而秋收之后,就是村民服徭役的时间,说晚了,我们村又要遭罪了,提前说好,我们村还能少遭罪。” 赵明远拉著个脸说著:“我还以为,我能跟那些话本里的人物一样,我们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大丰第一商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马车很快便到了小院,秦思齐喊著 “娘”。母亲应该是刚从酒楼帮忙回来,衣上还有血渍。 母亲笑著问道:“齐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思齐说道:“娘,今晚我要去赵明远家,可能会回来得晚些,您別等我吃饭了。” 母亲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回来,別太晚。” 秦思齐安慰道:“不会的,娘,只是跟明远討论一下学问。” 告別母亲后,秦思齐与赵明远再次坐上马车,朝著秦记酒楼驶去。 到了酒楼,秦思齐和赵明远径直走向后厨。此时的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油烟瀰漫。秦思齐一眼就看到了忙碌指挥的秦明文总厨。 秦思齐喊道:“明文哥!” 秦明文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秦思齐,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思齐!你怎么来了?” 说著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第76章 入局(2) 秦思齐上下打量了秦明文一番,心中思考著接下来的计划。隨后,他又说道:“明文,你先把手头的事忙完,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秦明文点点头,“好嘞,你们先稍等一会儿。” 趁著秦明文忙碌的间隙,秦思齐又来到了秦茂才柜檯。此刻他正忙著整理帐本。 秦思齐喊道。“族叔!” 秦茂才抬起头,看到是秦思齐,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思齐啊,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秦思齐说道:“族叔,赵伯父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茂才微微一愣,“赵员外?他找我何事?” 秦思齐神秘而冷静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和咱们白湖村有关。” 秦茂才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我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去吧。” 待秦明文忙完,三人便一同来到了马车前。秦思齐看了看马车,故意说道:“这马车坐不下四个人,明文哥,你就辛苦些,走路跟著吧。” 秦明文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我跟著就是。” 马车缓缓前行,秦思齐和秦茂才,赵明远坐在车里,而秦明文则在后面快步跟著。 马车刚走了一段路,秦思齐便开口说道:“族叔,我和您说实话吧。赵家想在咱们白湖村附近开闢茶园。咱们那儿有古茶树,土壤和气候都很適合种植茶叶,赵伯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让我请您去商量合作的事。” 秦茂才眉头紧皱,“开闢茶园?这可不是小事,思齐,你怎么想的?” 秦思齐认真地说道:“族叔,我暂时还是以学业为重,明年的院试我志在必得,实在没有时间去理会茶园的事。所以,我想著让族里其他人来参与,既能让族里多些收入,也能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听到秦思齐这么说,秦茂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和弟弟一直担心秦思齐为了赚钱而荒废学业,如今听秦思齐这么说,不禁欣慰地说道:“思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秦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孩子,可不能因为这些事耽误了你的前程。” 秦思齐诚恳地说道:“族叔,我明白。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秦家的长远发展。有了赵家的合作,咱们村不仅能发展茶园,以后说不定还能在其他方面有所发展。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族里有人来牵头,我思来想去,您在族里德高望重,只有您出面,才能把这事办好。” 秦茂才沉思了片刻,“思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这茶园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和赵家合作,咱们也要小心谨慎。” 秦思齐想了片刻说道:“族叔,那就要看您和赵伯父谈了,赵伯父是个做生意的行家,只要咱们合作得好,对双方都有好处。” 秦茂才又道:“好吧,那我就试试。不过,这具体的事情,还得和族里其他人商量商量,听听大家的意见。” 秦思齐满怀信心地说道:“族叔说得对。等您看过白湖村的情况,咱们再召集族里人开个会,把事情说清楚。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把茶园办好。” 一旁的赵明远,目瞪口呆,心里暗暗说道:把自己摘得一乾二净的,居然还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是我爹发现的茶树吗?不是你说的吗?他怎么,就那么能演呢?给了秦思齐一个白眼。果然,以后他的话,不能全相信。提前都没有跟我商量过,他也没有见过我爹说啊,真的一个眼神就懂对面的诉求。察言观色的本领太让人无语了,回头让他教教我。 马车继续前行,秦思齐和秦茂才在车里又详细地,討论了一些关於茶园合作的初步想法。而跟在后面的秦明文,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能感觉到这件事似乎很重要。 赵明远时不时,插一嘴提著建议,心里暴跳如雷的吼叫:秦大伯啊,你要看穿他啊,这都看不穿吗?这是隨便能想起的想法吗?那是我和他思考了多少天想出来的。不要被他蒙蔽眼睛啊! 很快,马车便到了赵府。赵员外早已在府中等候,看到秦思齐、秦茂才和秦明文到来,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赵员外笑著说道:“茂才兄,久仰久仰!今日劳烦您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秦茂才连忙拱手回礼,“赵员外客气了,思齐说您有事相邀,我自然是要来的。” 赵员外说著,“快请进,咱们到书房慢慢说。” 便带著秦茂才和秦明文人往书房走去。 赵明远看他们三人离开后,在也忍不住了说道:“你是真能装啊,装的啥都不知道。年纪小小的,就一肚子坏水。也就我不嫌弃,快传授我几招,我也对我那些弟弟用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脑子。” 秦思齐说道:“有你娘在,又是嫡长子,怕啥?不行就去找你工部侍郎的外公和舅舅们告告状。不说了,饿了,咋们先去吃饭,你们家的饭菜我可是惦记了好久。”两人笑著去用餐。 在书房里,赵万財详细地向秦茂才介绍了自己关於在白湖村开闢茶园的想法和计划。他拿出刚不久,派人去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上面標註著白湖村古茶树的位置以及他设想中的茶园规划。 但是还要等到,明年清明左右,尝尝那里的茶,到底能不能扩大投入,走入高端市场。 赵万財说道:“茂才兄,您看,咱们白湖村的古茶树品质极佳,只要稍加开发,必定能成为整个湖广地区的名茶。我打算先开闢一百亩茶园,先进行种植培育树和茶田开垦,驱逐山民,也会同时在村里办一所义学,让孩子们也能有读书的机会。” 秦茂才认真地听著,不时地点点头,“赵员外的想法確实很好,不过,这开闢茶园,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且还要考虑到村民的利益,如何分配利润,如何安排村民参与劳作,这些都是问题。”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合作草案,赵万財说著:“茂才兄所言极是。这些问题,我也都考虑到了。你先看这份草案,按收购价利润,照七三分成,赵家七成,村里三成。同时,茶园的劳作优先僱佣村里的人,工钱也按照市场行情来算。另外,办义学的费用由我来出,村里只需要提供场地就行。” 秦茂才接过草案,仔细地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赵员外,这份草案总体来说还算公平,不过,我还得和族里其他人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关乎整个村子的大事。” 赵万財笑著说道:“当然,当然!茂才兄儘管去商量,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咱们再一起討论,爭取把这件事办好。” 在赵府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秦思齐、秦茂才和秦明文才离开。回家的路上,秦茂才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到了白湖村发展的希望;稍有不慎,就可能给族里带来麻烦。 望著秦思齐,他最终嘆了口气,说道:“思齐,等你考中秀才了,我在跟你说这件事。” 第77章 回归学习 夜幕下的赵府门口被两盏照亮著。赵员外,让儿子赵明远相送三人秦茂才、秦明文和秦思齐三人回家,依次登上马车,马车缓缓离开,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軲轆軲轆声响。车內的沉默让人压抑。 秦茂才微微前倾身子,率先打破平静,脸上满是笑意说起了酒楼趣事:“要说咱们秦记酒楼啊,最近可出了不少新鲜事儿。前两天来了个云游的道士,非要在酒楼里表演法术,说是要给大伙助兴。那道士穿著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往大堂中央一站,愣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明远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哦?那结果如何?可真有法术?” “嗨!” 秦茂才一拍大腿,发出 “啪” 的声响,“哪有什么真法术,不过是变些小戏法逗人乐。他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鸽子,那鸽子扑稜稜飞到客人桌上,嘴里还叼著张写著吉祥话的纸条。客人们都看傻了,紧接著,他又凭空变出一盘盘糕点,香气四溢。但別说,还真把客人们哄得哈哈大笑,酒水都多卖了好几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秦思齐依旧沉默。说的全是酒楼里的趣事,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却绝口不提之前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秦思齐靠在马车窗边发呆,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粗糲的声音叫道:“秦公子,小院到了。” 秦思齐下车,目送著马车继续载著秦茂才父子远去后,转身走向小院木门,抬手轻轻敲门,喊道:“娘,是我。开一下门” 门轴被抽动。 母亲打开后,让秦思齐进来,又把门关上,走进堂屋,八仙桌上的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母亲又拿起了未完成的针线活,熟练地穿梭著。 母亲头也不抬地问,带著一丝疲惫问答:“齐儿,你在赵府用过饭了吗?” 秦思齐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吃过了,娘。您別操心,我吃得挺好的。” 母亲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像是要从他的神情和外观里判断他是否说了实话。仔细端详著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轻声说:“那就好,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缓缓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针线,朝自己房间走去。 等母亲的房门关上,他的肩膀微微下垂。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浸湿毛巾。当凉意沁透肌肤,一天的疲惫仿佛也隨之消散,可心中的思绪却愈发清晰。他回到房间,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良久,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內耗,不要被那些担忧和焦虑占据心神,专注当下科举才是最重要的。” 隨后,他轻声背诵起《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熟悉的文字从唇齿间流淌而出,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的声音起初还清晰有力,渐渐地,越来越低,在呢喃中沉入梦乡。 自那以后,秦思齐的生活又恢復了规律。每天,当天空还笼罩在黑暗之中,启明星还高掛在天际,他便已起身,摸黑穿好打著补丁却洗得乾净的粗布衣裳,就著冷水简单洗漱后,伴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朝著学院走去。 一到学院,他便开始围著爬满青藤的古老围墙跑步。晨风吹拂,带著些许寒意。一圈又一圈,汗水渐渐湿透了衣衫,在后背晕开深色的痕跡,他也只是隨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继续坚持。 跑到第三圈时,总能看到睡眼惺忪的赵明远姍姍来迟,秦思齐便会放缓脚步,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喊道:“明远!快点!再磨蹭太阳都要晒屁股了!你看看你这肚子,再不练可就抱不动书箱了!” 赵明远则会一边挥手一边小跑著追上来,嘴里还不服气地嚷嚷:“就你嘴厉害!今天我非得比你多跑两圈!” 跑完步,两人来到学院后院的空地上压腿、练习八段锦。秦思齐动作標准,舒展身体,用带来的毛巾擦拭一下身体。赵明远却总是偷懒,压腿时呲牙咧嘴,动作歪歪扭扭,秦思齐见状,会走过去帮他摆正姿势,嘴里念叨著:“认真点!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应对院试?” 有时赵明远耍赖不肯好好练,秦思齐就会讲些励志故事激励他,或是模仿夫子严肃的样子,逗得赵明远哈哈大笑,笑完又乖乖继续练习。 运动结束,稍作休息,晨课便开始了。课堂上,秦思齐坐在靠近讲台的位置,挺直脊背,全神贯注地听著夫子讲解。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將重点知识一一记录下来,字跡工整有力。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立刻举手提问,声音洪亮而坚定:“夫子,学生对这处典故尚有疑惑,请您解惑。” 课间休息时,其他同窗嬉笑玩闹,追逐打闹,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或是聚在一起分享家中带来的点心。 而他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或是复习功课,嘴里默背诵著文章,手指还在桌面上比划著名字形;或是思考疑难问题,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反覆推演,试图找到解题的思路,连窗外的鸟鸣和同学的喧闹都充耳不闻。 在学院的日子里,放鬆便是与师兄们討论院试题目。课业结束后,他们围坐在摆满书籍和笔墨的长桌旁,桌上还放著几壶凉茶和粗瓷碗。大家时而激烈爭论,爭得面红耳赤,甚至拍案而起,为了一个观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时而因为某个人的独到见解,恍然大悟,开怀大笑,笑声在教室里久久迴荡。 每一次思维的碰撞,都让秦思齐对知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每次討论,他都会认真记下重点,还会在笔记旁边標註自己的思考和疑问,打算课后与赵明远再深入探討。 第78章 探討学问 而对於林静之从岳麓书院寄来的院试考题和策论答题,秦思齐始终严守秘密。那些珍贵的资料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木盒里。 他从未向其他同窗透露半点,只在放学后,与赵明远寻一处安静角落,那是学院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那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只有偶尔的鸟鸣声和溪水声。两人坐在一棵粗壮的树下,四周散落著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们拿出那些资料,摊开放在一块乾净的布上。他们时而皱眉思索,眉头拧成一个 “川” 字,咬著笔头苦思冥想;时而小声討论,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生怕被別人听见,遇到分歧时便会爭得面红耳赤,但很快又会冷静下来,一起查阅隨身携带的书籍,或是互相交流想法,直到找到满意的答案。 秦思齐神色郑重地看著赵明远,目光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明远,这些资料来之不易,是林静之对我的信任。你不能到处炫耀,要低调学习。若是传了出去,不仅辜负了他,还可能给我们自己惹来麻烦。 赵明远用力点头,说道:“思齐,你放心,我明白轻重。咱们就偷偷钻研,等院试时一鸣惊人!” 遇到难以解决的策问,秦思齐便会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他专门准备了一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思考的过程,字跡工整,还会用硃笔红顏色的笔標註重点。 第二天,他总会带著这些疑惑拉著赵明远,恭敬地向夫子请教。夫子的书房里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著泛黄的书籍,散发著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的气息。 他和赵明远站在夫子面前,微微弯腰,双手捧著笔记本,认真聆听夫子的解答,不时点头,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与夫子探討。夫子也十分欣赏他这种勤学好问的態度,每次都耐心解答,从不同角度引导他思考,有时还会拿出相关的书籍,为他详细讲解,甚至会带著他来到藏书阁深处,寻找更多的参考资料,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太阳西落,即將放学之时。赵明远用毛笔桿轻轻戳了戳秦思齐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思齐,明日散学后,我娘让我带你回府一趟。“ 秦思齐正在临摹笔势,闻言笔尖一顿,纸上顿时晕开一团墨渍。他抬头看向赵明远,对方脸上带著少有的神秘神色。 “你娘?“秦思齐搁下毛笔。他去过赵府多次,却从未见过那位深居简出的赵伯母。府中下人对这位主母既敬且畏,就连赵老爷在她面前也总是陪著小心。 赵明远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娘说有好东西给我们。我猜...“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八成是与科考有关的。“ 秦思齐心头一跳。院试在即,以赵家的財力人脉,能弄到的备考资料定然非同寻常。他刚要开口,却见赵明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別声张,明日你便知道了。“ 秦家的小院里,秦母正在灶台前忙碌。见儿子回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秦思齐放下书箱,犹豫片刻又道:“娘,明日赵明远邀我去他府上,我想...带些礼物去。“ 秦母闻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捧出一个小布包,拿出二十几枚铜钱。 秦母將铜钱塞进儿子手中道:“去买些蜜饯吧,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秦思齐出门特意绕到城南蜜饯铺子,挑了一包上好的金丝蜜枣。店家见他衣著补丁却要买这样贵的蜜饯,不由多看了两眼,只是买的有点少。 秦思齐解释道:“送人的。“小心地將油纸包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就像闻到味儿似的凑了过来:“思齐,怀里藏的什么好东西?“ 不等回答,他已经伸手掏出了油纸包,“哟,金丝蜜枣!我娘最爱吃这个了!“ 秦思齐还未来得及阻拦,赵明远已经三两口吃掉了一颗。这还没有到赵府大门,油纸包里的蜜枣已经少了小半。 秦思齐看著剩下的蜜枣,嘆了口气:“要不我改日再拜会。“ 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摆手,“哎呀,我娘,不会在意的。“放学后,我们直接去接行了,別弄那么多虚礼!放学后,赵明远拉著秦思齐往马车走去。 秦思齐说道:“搞的我两手空空,怪不好意思的!” 赵明远笑了起来,隨后又严肃地说道:“不过思齐,我母亲恪守《女诫》,言行举止都十分端庄守礼,等会你去了可要注意点,千万別失了礼数。” 秦思齐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赵母愈发好奇起来。 赵府的后庭院比前院还要精致。穿过影壁,绕过迴廊,假山流水间点缀著几株梅树。几个丫鬟正在修剪枝,见他们过来,纷纷行礼。 一个年长些的丫鬟上前稟报:“少爷,夫人已经在书房等著了。“ 赵明远点点头,又转身对秦思齐低声吩咐一道:“我娘性子有些古板,最重规矩。待会你说话注意些。我在学院传阅看到那些,风雪月的话本子,都是我娘看的了,你可別说漏嘴了。“ 秦思齐瞭然。赵明远平日里最爱看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没少在学堂偷偷传阅。他整了整衣冠,跟著赵明远来到一间素雅的书房前。 赵明远在门外恭敬道:“娘,我带秦思齐来了。“ 屋內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进来吧。“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著素色襦裙的妇人端坐在书案后。眉目如画,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鬢角別了一支素银簪子。案上摊开著几本帐簿,旁边还放著个精致的匣子。 秦思齐恭敬行礼:“见过伯母。“ 赵母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有些是补丁衣袍上停留片刻,赵母微笑著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第79章 赵明远的底气 然后吩咐丫鬟端来茶水和点心。赵母看向秦思齐,眼中带著欣赏,“听说你喜欢读书,思齐,我这里有一些珍藏的书籍,等会你可以挑选几本带回去看看。” 秦思齐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伯母!” 她转向赵明远,语气柔和了些:“今日上课可否认真听讲?“ 赵明远笑嘻嘻地凑过去:“娘,您说有好东西给我们,是什么啊?“ 赵母无奈地摇摇头,从案几旁取出两个锦囊:“这是前些日子从杭州送来的上等徽墨,你们读书写字用得著。“ 秦思齐接过锦囊,隱约能闻到墨香。他正要道谢,却见赵母又打开了那个匣子。 她取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册,“这些,是我托你外祖父和舅舅整理的歷届院试最难题,和优秀范文。“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娘!您不是说...“ 赵母回答道:“原想著有你外祖父打点,中个举人不是难事。“ 赵母轻嘆一声,“可你既决心要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为娘自然要全力相助。“ 她將纸册分成三摞,继续道:“这里还有乡试和会试的考卷与优秀范本,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现在给你们看还为时过早,怕你们好高騖远。“ 秦思齐心头一震。这些资料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书院里的教諭,也未必能集齐这么完整的歷年考题。他小心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只见每道题旁都用硃笔標註了解题要点,甚至还有不同角度的破题思路。 “这些批註...“ 赵母唇角微扬:“是你舅舅的手笔,他当年可是两榜进士。“ 赵明远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娘,您怎么不早拿出来!这比先生讲的明白多了!我就觉得我不隨我爹,隨娘,看父亲那样子,举人功名,不知道了多少银子,打通关係,才得到的末等举人“ 赵母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早给你?就你那性子,怕是连《论语》都没读完就想著学八股文了。“ 她转向秦思齐,语气温和了些:“听明远说,你文章做得极好,只是破题时常欠些火候?“ 秦思齐连忙点头。赵母从匣子底层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父亲当年教导子弟时用的《破题要诀》,你拿回去看看。“ 秦思齐双手接过,只觉这本小册子比那叠考题还要珍贵。他正要道谢,赵明远却突然插嘴:“娘,思齐方才还问我,爹当年是怎么娶到您的呢!“ 屋內顿时一静。秦思齐尷尬得耳根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母神色微变,隨即轻哼一声:“胡闹,这等事也是能隨便问的?“ 赵明远却不怕,笑嘻嘻道:“反正舅舅都告诉我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秦思齐刚要解释,却见赵母沉默片刻,竟轻轻嘆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们好奇...“她合上帐簿,目光投向窗外的梅树,“你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介商贾...“ 原来,赵母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曾任国子监司业,现任工部侍郎加虚职东阁大学士。那年因捲入朝堂党爭,被人构陷贪墨,一时间门庭冷落。那些往日交好的世家纷纷避而远之,唯恐受到牵连。 赵母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在那时,你父亲出现了。他不知从哪听说我喜爱《警世通言》里的故事,竟照著书中的才子佳人桥段,在西湖边导演了好几齣戏。“ 赵明远听得两眼放光:“什么戏?“ 赵母摇头说道:“今日假装落水,明日装作偶遇。还雇了画舫,请了乐师,在湖边弹琴吟诗。更荒唐的是...“她顿了顿,“他日日差人送来奇珍异宝,什么南海珍珠、西域琉璃,闹得满城风雨。“ 秦思齐听得目瞪口呆。赵老爷平日里精明干练,没想到年轻时竟有这般风流手段。 赵母继续道:“家中长辈都劝我,说赵家虽富,终究是商贾。可我那会儿年轻气盛,见你父亲这般执著,反倒觉得他比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子弟强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转冷:“后来我以死相逼,家中无奈,只得同意。“ 屋內一时寂静。秦思齐注意到,赵母说这话露出了幸福的笑。 赵明远突然问道:“娘,那您后悔过吗?毕竟他现在纳妾了。“ 赵母神色一凛,目光如电般射来:“后悔?哪些是跟我商量后,才纳妾回来,给赵家开枝散叶的,毕竟赵家,人丁不兴。他要是胡乱纳妾,你看我不惩戒他。“ 而且:“你父亲送的那些珍宝,后来全被我变卖了。一半用来打点关係,助你外祖父脱困。” 另一半她看向秦思齐,“捐给了义学。“ 秦思齐心头一震。难怪赵母对科举如此了解,原来她一直暗中资助寒门学子。 赵母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所以你们切莫辜负这些备考资料,我定不轻饶。“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尤其是你,明远。“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连连称是。 离开赵府时,已是月上柳梢。赵明远亲自提著灯笼送秦思齐到门口。 他突然说道:“我娘今日话多了些,她平日不这样的。“ 秦思齐捧著那摞珍贵的资料,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为何赵明远虽然顽劣,功课却从不落下,有这样一位母亲在背后督促,想偷懒都难。 他由衷地说。“你娘!很了不起。“ 赵明远咧嘴一笑:“那是自然。“ 他压低声音,“其实爹那些珍宝,娘还留了一件没卖。“ 秦思齐下意识:“哦?“ 赵明远眨眨眼说道:“一支金镶玉的簪子,就收在她妆匣最底层,我从没见过她戴。“ 赵明远又咧嘴一笑,“所以我娘虽总嫌弃我爹市侩,可双方,都装著对方,每次去小妾哪里,都会先来问过我母亲后,才去。不然就就在我母亲这里休息。” 夜风拂过,带著初秋的凉意。秦思齐回头望去,只见赵府书房的灯还亮著,窗纸上映出一道执笔疾书的剪影。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姻缘,或许本就如此,有人以金玉为聘,有人以真心为媒。而赵母恪守《女诫》的表象之下,藏著的不仅是一段西湖旧事,更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期许。 第80章 变化 出了赵府,秦思齐抬头望了望天,已经月隱星稀,唯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还亮著,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赵明远让小廝用马车送著秦思齐回家,以免发生意外。 推开小院的木门,正屋里传来织机“咔噠咔噠”的声响,节奏均匀而缓慢。那是前不久,秦茂才族叔送过来的。天气太热,怕刘氏受不了厨房的温度,就让她待在家里织布和专心照顾秦思齐。 秦思齐轻唤一声:“母亲,我回来了。” 织机声停下,秦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著一根未纺完的线。 她眼角带著疲惫,却在看到儿子时露出温和的笑意:“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 秦思齐放下书箱,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说道:“在赵家用了饭,耽搁了一会儿。赵夫人让带的枣泥糕,说是给您尝尝。” 秦母接过,却没急著打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赵家待你亲厚,可咱们也不能总受人家的恩惠。” 秦思齐知道母亲的心思,便道:“明远与我交好,赵家也是真心相待,母亲不必多想。况且…” 他顿了顿,“待我考取功名,自当报答。” 秦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忧虑取代。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衣袖,低声道:“衣服太破旧了,等我织布完成了,就给你做几件衣服。” 秦思齐摇头说著:“不必,我穿这些足够了。倒是您,夜里织布,要注意身体。” 他握住母亲的手,已经布满是老茧。却只是低声道:“您早些歇息,我去温书了。” 书房里,一盏油灯幽幽燃著,火苗隨著窗缝里透进来的风轻轻摇曳。秦思齐从竖箱里取出今日赵伯母给的院试题目集和优秀范文,却並未急著翻阅,而是从书箱最底层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破题要诀》。 这本书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破题如破阵,首重立意,次究字法。” 秦思齐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跡,心中感慨。若非族叔的举荐信,他哪有机会进入江汉书院?又怎能得到认识这群好友,得到他们家中的宝贵珍藏? 他翻开书页,细细研读起来。书中不仅有破题的精要,更有许多前人留下的批註,有些墨跡已旧,有些则像是新近添上的。他一边读,一边在草纸上记下心得,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秦思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已深,万籟俱寂,唯有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心中却仍迴荡著书中的要诀——“虚实相生,正反相成”。 他起身打了一盆冷水,浸湿布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颈。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困意顿消。待收拾妥当,他才吹熄油灯,回到臥房。 躺在床上,他闭目养神,可脑海中仍不断浮现《破题要诀》里的句子。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的月光,思绪渐渐飘远。 翌日休沐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思齐便已起身。他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隨后拿起小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他动作利落,不一会儿,柴堆便垒得整整齐齐。正忙碌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自那日赵伯母赐书起,赵明远几乎每日放学都来秦家读书,跟以前一样,但多了一项,那就是被秦思齐要求这里留著一起吃晚饭,主要饮食是粗米饭和蔬菜。 家里的米和菜,都是秦明文送来。秦氏拒绝了精米,只要些粗粮米和菜。肉和鱼每周只要送一次,多了她就会送回酒楼。 赵明远穿著薄衣裳,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问道:“思齐!你这大清早的,怎么又干起粗活了?” 秦思齐放下斧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准时,看来每日的粗粮没白吃。” 赵明远摸了摸肚子,笑道:“別提了,我娘今早见我只吃半碗粥,还以为我病了,硬是塞了一盒点心让我带著。” 秦思齐摇头:“你最近確实胖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腰带都系不上了。”其实已经瘦了许多,但还想赵明远减一下,这样会英俊许多。 赵明远哈哈一笑,也不恼,反而凑近低声道:“我爹昨日还夸你呢,说你文章写得极好,让我多跟你学学。” 秦思齐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道:“你天资不差,只是懒散了些。” 两人进了屋,中午秦母在厨房忙碌著,桌上摆著几碟咸菜和蔬菜还有粗粮米。没有一点肉,赵明远刚开始非常嫌弃,回到家,发现娘也不给他留吃的,饿了几顿,就到现在的不挑了。 习惯的坐下便吃,只是时不时瞄一眼自己带来的食盒,显然对里面的点心念念不忘。那是忽悠母亲说,总是蹭饭,也要回一点礼!就来了的糕点。 饭后,两人在书房坐下,各自温书。秦思齐將昨日整理的破题要点递给赵明远,道:“这几处是关键,你仔细看看。” 赵明远接过,认真读了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夕阳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映出两道专注的身影。偷偷吃一块糕点。吃之前,一定要秦伯母吃,自己才吃。对秦思齐態度,则是爱吃不吃,不吃,我还能多吃几块。 赵府也曾派人送来米麵粮油,甚至笔墨纸砚,但秦思齐一概婉拒,只收下最普通的竹纸。 赵明远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秦思齐並非清高,只是不愿忘记初心,被那些眼前富贵迷惑。他虽家境贫寒,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 转眼到了深冬,寒风凛冽。依旧每一日,秦思齐与赵明远正在书房苦读,或在书院討论,向夫子请教困惑之处。 秦母在纺织机前织布,听著院中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明远这孩子,倒是勤勉了许多。” 秦思齐点头说道:“他天资本就不差,只是从前不用心。” 秦母轻声道:“你们互相扶持,娘也就放心了。”织布的布,给秦思齐做了几件新衣服,再也没有穿那些补丁衣物。 而且还给赵明远裁缝了一件,从来没有穿过粗布衣服,刚开始不適应,只是穿给秦母看,回家让母亲看时,以为是那家的孩子,来自己家玩,只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夸著儿子帅气,让赵明远意气风发,信心爆棚! 一晃眼,冬日的阳光洒落窗內,虽不炽烈,却格外温暖。小院门外,迎来两位分別已久的好友! 第81章 好友归家 秦思齐和赵明远正坐在书房內翻阅古籍,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熟悉的谈笑声。 林静之和李文焕敲门喊著:“思齐!快开门!”清朗的声音隔著木门传来,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秦思齐心头一跳,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走向院门。门一开,便见两位好友,林静之与李文焕並肩而立,脸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悦。 秦思齐惊喜唤著:“静之!文焕!”未等二人开口,便张开双臂,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静之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这傢伙,快一年不见,倒是壮实了不少!”李文焕则温润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开心,好友一点也没有变! 秦思齐望著风尘僕僕的两人,眉梢扬起笑意:“难怪刚听见院门外动静,原是你们这对游子归巢了。“ 秦思齐拉著他们的手,热络地將二人引进小院,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赵明远母亲给了一本好书《破题要诀》,待会儿咱们一起討论研究,看看二位兄长,学问是否有所长进。” 话音未落,林静之的目光忽然定在了赵明远身上,瘦了很多,而身上穿著一件粗布短衫。与印象中的富贵公子完全不一样! 李文焕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確定的喊著:“明远?” 赵明远抬头,见二人盯著自己的衣裳,立刻站起身,得意地转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本公子今日格外英俊瀟洒?” 林静之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穿粗麻布衣裳了?是怎么了吗?” 赵明远昂首挺胸,“这是秦伯母给我做的衣裳。秦伯母的手艺,可比府上那些绣娘强多了!我家里人都说好看,你们觉得呢?” 李文焕与林静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林静之试探性地问道。“你该不会住在这儿了吧?” 赵明远笑容一僵,隨即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羡慕了?本公子如今可是秦思齐的座上宾!每天放学都会来跟思齐討论学问。等会咱们就比一下,让你们看看本公子的学问!” 秦思齐见状,连忙打圆场:“正好你们来了,咱们好好聚一聚。” 李文焕轻咳一声,示意身后的小廝上前,拿出礼物:“思齐,这是我从松江带回来的三梭布,两匹,还有几样江南特產,你且收下。” 林静之也笑道:“我这儿倒没什么稀罕物,只是些湖南的墨条和笔,权当心意。” 秦思齐接过礼物,眼中满是感动:“你们太客气了,来便来了,何必破费?” 赵明远却突然跳出来,伸手道:“我的呢?” 林静之挑眉:“你的?等明日去你府上,再给你。” 赵明远笑容微滯,但很快又挤出一丝戏謔:“行啊,那明日你们可得备一份厚礼,否则本公子可不依!” 秦思齐让三人快进书房,秦母听到消息,从织布机上下来,给二人打招呼,拿来一些栗子,给眾人吃。 二人纷纷喊著:“秦伯母,好!”而后继续忙碌去了。 四人进了书房,秦思齐亲自斟茶,却只是普通的白水。林静之端起茶杯,微微一愣:“思齐,你这待客之道,倒是返璞归真啊。” 秦思齐苦笑:“家中无茶,待如信里所说,茶园开垦好后一定补上,今日暂且以水代茶,改日再补上。” 赵明远却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白水怎么了?清清爽爽,比那些里胡哨的茶强多了!” 李文焕若有所思地看了赵明远一眼,隨即笑道:“无妨,我们今日来,本就是敘旧,茶不茶的,倒不重要。” 林静之点头,转而谈起学院里的趣事:“你们可知道,我们学院夫子讲《孟子》时,闭眼摇头,忘乎所以,全身心投入讲课时,竟被一只飞进来的麻雀拉了一泼屎,掉进了他口里,那麻雀还在他头顶盘旋,惹得满堂鬨笑!” 秦思齐也配合大笑,给足了情绪价值。才让人感觉到开心,才能真心交往!彼此热闹的聊著。 赵明远也插嘴道:“那夫子,没当晕过去,已是奇蹟!以后还敢闭眼讲课吗?” 四人谈笑风生,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书院的日子。 李文焕接著说道,我们学院也发生了一件跟屎有关的事情说著:“就是秀才班的一个胖子,在茅房的木板上,上厕所,木头突然断裂,扑通一声掉粪坑里了!“ 林静之刚端起的茶盏晃了晃,秦思齐惊得把手里的栗子壳捏碎了。李文焕绘声绘色地比划:“那茅房建在大水缸边,木板早被虫蛀得透亮,他体重太重一脚踏下,木板断裂栽下去了!当时正是中午,他在坑里喊 '救命 ,嗓门儿比晨读时还响,愣是把全院学生叫了过去。“ 秦思齐瞪圆了眼,问道:“谁敢下去拉啊?“ 李文焕笑得直拍大腿:“可不是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围在茅房边转圈圈,嫌那味儿熏人,还有人嘀咕 ,看他在里头扑腾的样儿,怕是喝饱了 !“ 林静之和赵明远听得皱紧眉头,拿帕子掩著口鼻直摇头。 秦思齐追问:“最后怎么救上来的?“ 李文焕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叫来路过的挑粪工,人家有经验,找了根长竹竿绑草绳,才把人拽上来。那哥们儿浑身糊满了... 咳,別提多惨了!“ 赵明远,立马摸著自己的身体,问道:“自己胖吗?思齐你要监督我减肥。” 而后三人对视大笑起来。搞的他脸红扑扑的,你们几个笑什么,又不是我掉进去了。赵明远被搞的有阴影了,从此以后上茅房时,看见是木板的,就会先用脚试试,在去上茅厕。 林静之忍不住问:“后来呢?“ 李文焕耸耸肩:“从此没人敢跟他同桌吃饭,打水都绕著他走,都说 膈应。他在学院待了不到半月,某天清早捲铺盖走了,也不知转学到哪儿去了!” 赵明远则红著脸轻敲李文焕手背:“快別讲了,马上就大过年的,別说这个!“ 赵明远望著三人笑弯的眉眼,自己也乐不可支,满屋子充满少年郎的笑声,是如此肆意。 而后,低声议论起,茶园的事情... 第82章 论学 李文焕垂眸望著杯中的白开水,终究还是开了口:“茶园的事情,你跟我说后,我也跟父亲说了,他让我不要管,好好读书,多与你书信来往。还有那封信,我是真想帮你,没想到成了父亲考验你的东西。” 话音落下,屋內陡然陷入寂静。 秦思齐装满將半凉的白开水茶盏,轻轻搁在青石案上。说道:“我还记得入学第一天的场景,那时的我,矮小身著粗布长衫还有几个补洞,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是你李文焕,主动向他伸出了手,热情地自我介绍,还將温润如玉的林静之介绍给他认识。” 而后对著赵明说道:“后来的日子里,赵明远常常仗著家中权势,对张成和我冷嘲热讽。每当这时,是你李文焕和林静之总会挺身而出,用犀利的言辞为我解围。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都凝聚著深厚的情谊。『』 在转向林焕之道:“是你俩帮我出头,那封信也是为了帮忙,你我之友谊,情比金坚,不用妄自菲薄。” 秦思齐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李文焕眉间的阴霾。 赵明远嘴里塞满板栗,含混不清地说道:“那个时候是我的过错,不过我改了,思齐你可不能记仇。” 他脸颊鼓鼓的,活像一只偷藏粮食的松鼠。说罢,他伸手又去抓竹篮里的板栗,动作过大,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陶罐。烘烤后的糙米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洒了一地。可他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全在板栗上。 林静之轻轻摇了摇头,转而对秦思齐说道:“我父亲,让你没事,就跟我去自己家一趟,看看你这个同窗好友。” 他的眼神真挚而诚恳,盛满了对友人的期待。 秦思齐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磐石:“不了,我们还是专心学业,待我考试秀才,在去二位家拜访。” 他深知,在这竞爭激烈的求学生涯中,唯有心无旁騖,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赵明远而后说起了茶园的事情,一提到此事,就气得满脸通红:“茶园计划都是我跟思齐想的,现在一点事情都不让插手,分成就最开始提了一下,就没有下文了,我跟思齐还说给你们两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仿佛要將心中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 秦思齐连忙按住好友肩膀,轻声安抚道:“別提那些有的没的。” 他目光扫过眾人,灵机一动,“那我们討论一番学问,看二位兄长在两大学院,都学到了什么?让我们感受一下,顶级学府的教育力量。” 林静之眼睛一亮,率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一卷课业,纸张边缘微微捲起,透著岁月的痕跡。“正好!书院夫子批我《大学》解义,说我『离经叛道』,今日就请你们评评理!” 林静之轻轻展开纸张,说道:“我以为即物穷理並非单指穷究天理,更当体察民生疾苦……”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句句都饱含著自己的见解与思考。 大谬!赵明远一把夺过课业,粗布袖口扫翻了砚台。墨汁如黑色的蛟龙,在正心诚意四字上肆意晕开,仿佛要將这四个字吞噬。 他涨红著脸,挥舞著课业,如同在与无形的对手辩论。“程朱理学明言『存天理,灭人慾』,你这说法分明是离经叛道。” 且慢!秦思齐捡起掉落的毛笔,蘸著墨汁在案上画了个圈道:“静之所说,是济世之道;明远所执,乃治学之本。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相辅相成。” 他想起《破题要诀》中 “破题如破局,需观全局” 的批註,目光灼灼,“若以诚意正心为根基,以实践为手段,方能兼济天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在寂静的夜空中敲响了一记洪钟。 李文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摺扇,大冬天的也是醉了。大声说道:“好个相辅相成!山长却言『非圣贤之言不可信』,上月辩经,我只因引用了,王荆公三不足之说,便被夫子罚跪了半日。” 他语气中满是愤懣,却又透著不甘,眼神中闪烁著不屈的光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纷纷扬扬,如同无数洁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不一会儿,整个院子便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宛如一个纯净的童话世界。 秦母也为他们四人点起火炉,又把跟隨而来的小廝,,叫进堂屋在火盆前一起去暖,閒聊起来。 他们四人围坐在炭盆旁,热烈的討论声此起彼伏。从《大学》的 “三纲八目” 谈到《孟子》的 “民贵君轻”,从程朱理学的 “理一分殊” 爭到陆九渊的 “吾心即宇宙”。 赵明远用提斗笔当教鞭(就是大號毛笔),学著夫子模样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林静之隨手抓起把糙米,在桌上推演治国方略,神情专注而认真;李文焕则以扇为剑,在空中比划著名辩经时的激昂,身姿矫健,仿佛真的在与对手激烈交锋。 天逐渐暗下,炭火渐弱,可四人的热情却丝毫不减。这场关於学问的辩论,不仅是思想的碰撞,更是友谊的升华。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他们用智慧和热情,温暖了彼此的心灵,也照亮了求知的道路。 秦母站在门口,推开书房的门。她目光扫过满桌散落的纸张、泼洒的墨汁,以及地上滚落的糙米,微微皱眉无奈地嘆了口气,问道:“晚上,是否留饭?“那是对粮食洒落的心疼! 李文焕和林静之闻言,连忙起身行礼。李文焕收起摺扇,歉然道:“伯母,今日远游归来,家母还在等候,实在不便久留。“ 林静之也点头附和:“正是。离家多日,该回去陪母亲吃吃饭说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见窗外天色已暗,雪势不减,便拱手告辞:“今日与思齐、明远兄论学,受益匪浅。明日晨时,我们再来討教。“ 秦思齐和赵明远將他们送至门口。冷风夹著雪片扑面而来,林静之紧了紧衣领,笑道:“这雪倒是下得紧,明日怕是要踩著雪过来了。“ 李文焕已经招呼小廝备好马车,回头对秦思齐道:“今日所言茶园之事,我会再与父亲商议,总该有个说法。“ 秦思齐点头:“路上小心。“ 目送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雪幕中,赵明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嘆道:“他们倒是走得乾脆,留下我们还得收拾这一片狼藉。“ 秦思齐笑了笑:“走吧,先去帮做饭。“ 厨房里,秦母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著粗米饭,案板上摆著几样简单的白菜和萝卜。 秦母看到赵明远吃的很慢,她抬头问道:“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赵明远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吃饭时,因想著李文焕说过的话,竟不知不觉放慢了筷子。他连忙摇头:“伯母说笑了,您做的饭菜一向可口,只是方才討论学问,一时走神了。“ 秦母笑了笑,也不多问,又给他添加一口热腾腾的粗米饭:“趁热吃吧,读书虽要紧,身子骨更要紧。“ 赵明远接过碗,大口扒起饭来,热乎乎的米饭下肚,方才的思绪也被冲淡了许多。 屋外,雪依旧下著,覆盖了马蹄的痕跡,也掩盖了白日里的爭论。明日晨时,他们又將聚在一起,继续未尽的討论。而此刻,一碗粗茶淡饭,一室暖意融融,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第83章 留云亭 腊月的武昌城浸在风雪里,秦思齐打扫著庭院里和门前的雪,小巷口处,赵明远正指挥著四个小廝搬运木炭,车上摞著的紫铜炭盆。 赵明远跺了跺绣著金线云纹的厚底皂靴,呼出的白气在貂绒帽檐凝结成霜,叫著:“思齐!木炭足足十篓,再冷的天也能把这屋子烘成阳春三月!足够今年用的了!” 自十天前相约晨聚,这般场景已成寻常。赵明远总能变著法子送来取暖物,如江南巧匠打造的鏤空手炉等等;林静之与李文焕则常提著雕食盒,盒內飘出的香气勾人馋虫,有时是桂蜜浸润的千层油糕,有时是荷叶包裹的燻肉,有时油纸包著的芝麻酥,核桃板栗未成断过。 书房课业簿在四人手中辗转,纸页上满是硃批墨痕。秦思齐指尖划过某页止於至善的辩题,烛火在墨跡上跳跃:“去年应天府考题,竟问草木亦有本心,何以解之,这分明是將理学与诗赋杂糅。” 赵明远抓起炭条在青砖上疾书,碎屑簌簌掉落:“当以万物皆有理破题,再引陶渊明採菊东篱佐证……” 话未说完,林静之已展开书卷反驳,广袖扫过案头,青瓷茶盏中的茶叶泛起层层涟漪。 如此光景倏忽而过,直到年前第四日。赵明远將手中的《破题要诀》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徽墨四溅:“整日闷头啃书,倒忘了这长江冬景!明日去留云亭,赏雪、品饌、奏乐,定要痛快一番!”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溅在 “经义策论” 四字上,晕开深色痕跡。 李文焕摇著湘妃竹扇轻笑:“若去留云亭,须得提前布置。我家藏著苏州的云锦屏风,正可用来挡风。” 林静之则沉吟道:“我让厨子备些时令菜色,武昌鱼,莲藕排骨汤自是不能少的。” 次日辰时,留云亭裹著银装静立在蛇山北麓。寒风卷著雪粒呼啸而过,亭內却暖意蒸腾。三边先用蜀锦障子隔绝寒气,再覆上湘妃竹编制的芦苇席,只留临江一面敞开。四个鎏金狻猊炭盆分置四角,盆中银丝炭烧得通红,铜箸拨弄间,火星如流萤般溅在木屏风上,屏上的梅兰竹菊在光影中若隱若现。 长案上摆满珍饈,恍若瑶池盛宴。正中是一尾足有尺长的武昌鱼,將鱼处理乾净后,在鱼身划几刀,抹上盐、用酒醃製片刻,鱼身上放上葱丝、薑丝,淋上少许猪油,大火蒸熟。蒸好后倒掉盘中多余汁水,淋上酱油,最后再撒上新鲜葱丝,浇上热油。鱼肉洁白,入口鲜嫩爽滑。 青瓷碗里煨著排骨藕汤,汤头呈琥珀色,洪湖粉藕吸饱了肉香,筷子轻戳便酥烂绵软。 更有那黄州东坡肉,切成整齐的四方块,码在荷叶上,色泽红亮,颤巍巍似要滴下油来。 还有沔阳三蒸,五肉、鲜鱼丸、莲藕层层叠放,笼屉掀开时白雾升腾,肉香、鱼鲜、藕甜交织成馥郁香气。每个菜餚下都置著精巧的炭炉,炉中燃著果木炭,既保温又增添果木清香。 秦思齐望著案上的玉盘珍饈,喉结不自觉滚动。鎏金酒壶里温著的米酒正咕嘟作响,旁边还摆著用玉杯。 秦思齐喃喃道,“这一顿,怕是够寻常农户吃上十载。” 赵明远晃著镶宝石的酒壶走来,壶身上鏨刻的瑞兽在火光中栩栩如生,说道:“思齐莫要扫兴!今日只管尽兴!” 说著,他將温热的米酒斟满玉杯,洁白的液体在杯中泛起诱人光泽。 酒过三巡,李文焕摺扇轻敲案几:“总不能光吃甜酒,不如行飞令助兴?首局以雪为题,如何?” 眾人纷纷称好。赵明远率先举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林静之捻须沉吟:“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 ” 秦思齐望著江面翻涌,脱口而出:“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轮到李文焕时,他端著玉杯踱步至栏杆边说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话未说完,赵明远已拍手大笑:“妙则妙矣,可惜犯了规! 眾人鬨笑间,李文焕认罚,仰头饮尽杯甜米酒,鬢角的碎发被江风轻轻掀起。 第二局换作 “江” 字,赵明远许是酒意上涌,竟脱口而出:“日出江红胜火……” 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抓著头髮懊恼不已。秦思齐望著他涨红的脸,笑著接道:“春来江水绿如蓝。能引出这千古名句,倒也不算输得冤枉。” 飞令罢,眾人兴致愈浓。李文焕从朱漆匣中取出梧桐琴,琴身布满细密的蛇腹断纹,轻抚琴弦,泠泠之声如寒泉击石。 江面凝结的薄冰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破裂呻吟,忽有一缕清越琴音破空而来。李文焕指尖拂过梧桐琴,《阳春》的第一个泛音如早春融雪,从蛇山北麓潺潺淌入江心。泠泠七弦震落檐角残雪,雪粒坠在江面,惊起一片银鳞般的涟漪。 林静之的篪声適时切入,竹管中溢出的曲调宛如寒鸦掠过江面,带著穿透霜雾的苍凉。这幽咽之音与琴音缠绕,恰似江雾与飞雪缠绵,將留云亭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声波织就的轻纱中。赵明远的陶塤,则如远古的嘆息,低沉的音色裹著米酒的醇香,从炭火盆上方盘旋而起,撞在湘妃竹蓆上又反弹回来,与琴篪声碰撞出奇妙的迴响。 三般乐器合奏的声浪漫出亭外。与江涛声遥相呼应。 秦思齐铺开丈二宣纸,狼毫饱蘸徽墨。起初笔触还有些拘谨,隨著乐声流转,渐渐放开,江面腾起的薄雾化作淡墨渲染,江心孤舟以枯笔勾勒,岸边的红枫用硃砂点染,最后添上几株雪中劲松,松针上勾勒的霜。题款时,酒意与诗意一同涌上心头,遂题诗一首: 留云亭上酒初温,雪浪江天入墨痕。 一曲阳春穿玉宇,且將心事付瑶樽。 诗成时,米酒的热气氤氳在宣纸上,墨跡晕染开来,倒像是给这冬日江景添了层朦朧的诗意。四人围坐,望著彼此泛红的脸颊与案上未乾的墨跡,忽然都没了言语。唯有江风穿过琴弦,捲起几缕未燃尽的沉香,飘飘荡荡,融进这方天地之间。 第84章 留云亭(2) 留云亭內,炭火將四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赵明远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说道:“好!好一场雅集!” 震得杯盏叮噹作响,鎏金酒壶里溢出的米酒在檀木案上蜿蜒成溪。 “今日之乐,当记一辈子!” 赵明远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虚浮,却仍伸手揽住秦思齐和李文焕的肩膀,“我们四人,日后必是这大丰朝的栋樑!” 林静之微笑著点头,眼中泛著醉意,他轻轻抚摸著斑竹篪,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是啊,能与诸位在此风雪中论诗奏乐,实乃人生幸事。” 说著,他望向亭外波涛起伏的长江,此刻的江面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船只若隱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眾人对李文焕大冬天都带扇子感觉不解,只见李文焕摺扇轻摇,扇面上 “江雪” 感觉他有点帅且瀟洒,但不多!大笑道:“管他日后如何,且醉今朝!” 说罢,仰头將杯中米酒一饮而尽,尽显豪迈与张狂!而聊天又回到了书本上,开始新的辩论! 赵明远打了个酒嗝,拍著秦思齐的肩膀,“思齐,你最后驳斥文焕那句『君子不器』的见解,引《考工记》为证,妙!妙极!” 李文焕不满地嘟囔:“谁是呆子,我那是以体解用。” 李文焕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不论高下,只论知己。待院试放榜,我们再聚,那时才是真正的论英雄!” “一言为定!”四人异口同声,隨即又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这笑声穿透凉亭,迴荡在寂静的江面上,这短暂而纯粹的快乐,是少年岁月里最珍贵的琼浆,足以慰藉日后漫长旅途中的风尘僕僕。 秦思齐望著眼前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入学时的相识,到如今的相知,他们一同钻研学问,相互扶持。那些为院试题绞尽脑汁的夜晚,是四人围坐在一起热烈討论。此刻,留云亭里的欢声笑语,將所有情谊都酿成了最醇厚的酒。 暮色渐浓,江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与天空中的寒星遥相呼应。小廝们在亭外候了许久,终於忍不住轻声提醒。赵明远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脚步踉蹌地往亭外走去,嘴里还嘟囔著:“明日…… 明日还聚……” 没有长辈在场,只有意气相投的同窗。谈天说地,从院试策论到市井趣闻,从诗词歌赋到圣贤之道,时而爭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因一个默契的念头抚掌大笑。那份毫无保留的少年情谊,那份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让他们沉醉其中,暂时忘却了寒窗的枯燥和功名的重压。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秦思齐靠在车厢里,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脑海中不断回放著今日的种种。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著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微醺的感觉让他的思绪变得飘忽,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让他们沉醉其中,暂时忘却了寒窗的枯燥和功名的重压。 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秦思齐扶著车辕下车,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神志尚清。敲著小院的门! 秦母举著油灯迎出来,看到儿子泛红的脸颊,闻到身上淡淡的酒味,她微微皱眉,却又心疼地嗔怪:“这是喝了多少,喝酒伤了身子。” 秦思齐笨拙地抓住母亲的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手掌纹路,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年,母亲一人操持家务,给他洗衣做饭,不知吃了多少苦。他跟著母亲走进厨房,看著母亲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她更加显老了。 “娘,我给您烧水洗把脸。” 秦思齐说著,动手舀水,水珠溅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却让他清醒了许多。 先母亲洗完脸,而后自己再洗。洗完脸的秦思齐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房。他拉著母亲在灶台边坐下,就著跳动的火光,仔细端详著母亲的面容。母亲没有那么的美,有些憔悴,可在他眼里,母亲依然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他想起李文焕送的画笔和顏料,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娘,我给您画幅像吧。” 秦思齐说著,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母亲,“就用文焕送的那套好顏料。” 秦母一愣,隨即慌忙摆手,脸上露出侷促的神情:“使不得使不得,娘这老脸有啥好画的。” 秦思齐却不依,他晃著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娘,您就答应吧。等我考上秀才,要把您的画像掛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让大家都看看我娘有多好看。” 秦母被逗笑了,眼角溢出泪:“就你会哄人。” “还有呢!” 秦思齐眼睛一转,又想起李文焕送的布料,“文焕送了我几匹好布,我想让您做几件新衣裳。” “这可不行!” 秦母立刻拒绝,神情严肃,“那么好的布料,留著给你做件长衫,去考试的时候穿。娘老了,穿什么都一样。” 秦思齐佯装生气,板起脸道:“娘,我要是考上了秀才,您不穿件好衣裳,別人该说我不孝了。您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秦母看著儿子认真的模样,嘆了口气,无奈地点头:“好好好,依你,依你。” 秦思齐破天荒地没有整天埋头在书房。他主动包揽了劈柴、挑水、洒扫等所有家务,让母亲能专心赶製新衣。他甚至在傍晚时分,早早地点亮了堂屋的油灯,將光线调至最亮,方便母亲穿针引线。他则坐在一旁,或是安静地看书,或是帮母亲分线、递剪子。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话题无非是些家常琐事,街上的菜价肉价如何,巷口的张婶家添了孙子…平淡的话语里,流淌著脉脉的温情。 秦母的手艺极好,飞针走线,动作麻利而精准。昏黄的灯光下,她全神贯注,针尖在布料上跳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簌簌声。秦思齐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母亲专注的侧脸上,那低垂的眼帘,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带著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每当这时,秦思齐的心便异常平静,又异常充实。他不再急切地想著破题要诀,不再焦虑於院试的临近。他只想把这灯光下的母亲记忆的脑海里。 终於,在除夕夜前,衣裳也做好了。秦母穿上新衣裳,站在秦思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圈:“真的好看吗?” “好看!娘最好看了!” 秦思齐笑著,心里还是非常低落,想给母亲更好的生活,因为现在这些,都是別人接济的。他想要靠自己挣来的钱。 第85章 新衣·年礼·画中情 转眼便到了年前两日,三位好友都因家中事务繁忙,需要迎宾送客,知道自家的关係网,无法抽时间再来小院相聚学习。 清晨,秦思齐推开窗,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零星的雪扑面而来,远处的街道上,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小贩们挑著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售卖著年画、春联、鞭炮等年货;家家户户的门庭前,人们忙著清扫庭院,张贴福字,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几日,几位好友陆续送来了年货,有精致的糕点、上等的腊肉,还有各种稀罕的山珍海味。秦思齐看著这些礼物,心中满是感激。他仔细斟酌后,將大部分年货都对调了一下,作为回礼送了回去,只留下了笔墨纸砚。 腊月二十九这天,秦茂才又派人来邀请秦思齐母子去秦记酒楼过年。秦思齐望著熟悉的酒楼,门口那幅对联依旧醒目,用实木刻字而成。 除夕之夜当天,“秦记酒楼”早早打了烊! 秦思齐笑著问道:“族叔,今年这对联换吗?” 秦茂才爽朗地大笑起来:“不换不换,我就觉著这对联好,有意境有想法。” 秦思齐將准备好的年礼递给秦茂才,说道:“秦叔,这是一匹好布,还有些糕点,您收下。” 秦茂才看著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留著自己用。” 秦思齐却执意要送:“叔,您就收下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年夜饭的厨房內,秦明文正忙得热火朝天。他繫著围裙,手持锅铲,熟练地翻炒著菜餚,锅中的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秦茂才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两句,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我这儿子,厨艺是越来越精湛了。” 秦茂才对秦思齐说道,“以后这秦记酒楼,就交给他打理,我也能享享清福了。” 秦茂才举杯又说著:“人丁兴旺有兴旺的热闹,咱这人丁稀薄,也有稀薄的自在清净!”杯中是他特意准备的、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温润甘甜,不用爭不用抢,不用想著將来把酒楼一分为二,闹得兄弟鬩墙。明文踏实学手艺,將来整个酒楼都是他的,他也担得起! 傍晚,年夜饭正式开始。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红烧武昌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排骨藕汤浓郁醇厚,藕块粉糯;还有各种精致的凉菜、热炒,让人目不暇接。眾人围坐在桌前,举杯欢庆,欢声笑语迴荡在整个酒楼。 女人们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话题自然离不开秦思齐。“思齐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又孝顺。”“可不是嘛,瞧他给母亲做的新衣裳,多好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讚声不绝於耳。秦母听著,脸上笑开了,眼中满是骄傲。 酒过三巡,酒足饭饱,守岁的时光悠然开启。撤去杯盘,换上清茶果点,炭盆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意融融。秦思齐忽然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您坐好,就像在家那样。”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他取出了李文焕送的那套笔墨纸砚。上好的宣纸在桌上铺开,压上镇纸。他挽袖,凝神,研墨。松烟墨特有的清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在打开顏料盒,用水化开!五彩斑斕的顏色让秦明秀好奇极了。 秦母有些侷促,但看著儿子认真的眼神,便依言端坐在炭盆旁光线最好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侧身,脸上带著恬淡的笑意。灯光和炭火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身崭新的月白色衣裙,衬得她格外素雅寧静。 说著,便让母亲坐在主位,仔细端详著母亲的面容,秦思齐提笔,饱蘸浓墨,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细细描摹著母亲的模样。从鬢角到眼角;从挺直的鼻樑,到微微抿起的、带著慈爱弧度的嘴角;还有那双虽然因辛劳而不再清澈明亮,却盛满了温柔与坚韧的眼睛…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落下都带著无比的郑重和专注。笔下流淌的,不仅仅是线条与墨色,更是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孺慕与感恩。 屋內安静极了,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秦思齐全神贯注,將母亲的每一个神態、每一道皱纹都细致地描绘出来。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便呈现在眾人眼前。秦明文凑过来,惊嘆道:“太好看了,比真人还好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婶子本来就好看,这画像更是传神。” 秦明文嘿嘿傻笑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幅画像,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他看看画,又看看自己的爹娘和妹妹,欲言又止。 秦思齐看著明文哥憨態可掬的样子,又看看主位上含笑望著自己的秦茂才叔婶。 “茂才叔,明文哥,”他笑著开口,声音清朗,“今日除夕,闔家团圆。不如……小侄再献丑一次,给咱们这一大家子,画一幅『除夕夜宴全家福』如何?把这团圆之乐,都留在纸上?” “好!好极了!”秦茂才第一个拍掌叫好,声如洪钟,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欣慰,“思齐这主意妙!快!快!老婆子,明文,明秀,都过来!按思齐说的坐好!这可是咱家头一份的全家福!” 厅堂里瞬间热闹起来。在秦思齐的指挥下,秦茂才和老伴端坐主位,秦明文站在父母身后一侧,秦明秀站在父母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带著酒后的微醺和团圆的幸福。炭盆的火光跳跃著,映照著每一张喜悦的脸庞。 秦思齐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更为流畅和欢快。他不再追求极致的写实,而是抓住了每个人最生动的神態:秦茂才的开怀大笑,婶子的温柔满足,秦明文的憨厚喜悦,秦明秀小妹妹的可爱甜蜜…他將这满屋的欢声笑语,这除夕夜的融融暖意,这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都浓缩在了笔端。 画完后,眾人围过来欣赏,纷纷称讚不已。秦茂才看著画像,婶子眼中泛起了泪:“好,好啊,这可是我们家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窗外,烟突然绽放,绚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第86章 新岁礪锋 转眼间,岁聿云暮,新年已过。正月初四,年节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武昌府的空气里仍瀰漫著爆竹燃尽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残留的糕饼甜香。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秦思齐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新年空气。他身上穿著母亲用李文焕所赠布料精心缝製的新衣,一件靛青色的直裰,虽无繁复纹饰,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 今日,是约定好结伴拜访夫子的日子。不同於往年零散的拜贺,今年在武昌府备考院试的十数位同窗,相约一同前往,既是贺年,亦是表露同心向学、共赴科场之意。 秦思齐抵达书院大门时,已有七八位同窗聚在那里。赵明远裹在一件崭新的银鼠皮裘里,正高声谈笑,他年后似乎又圆润了些,红光满面,显然是年节里滋补得宜。 李文焕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墨色鹤氅,气质清贵,正与身旁的林静之低声交谈。林静之今日也难得地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衣,少了些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最不可思议看到许久未见的张成,穿著剪裁合体袍,一个人单独站在一处,涇渭分明,毫不相容,只是看到秦思齐点头相交一下。秦思齐也是点头一笑。 还有其他几位同窗,或衣著光鲜,或朴素整洁,脸上都洋溢著新年特有的朝气和同窗相聚的喜悦。 赵明瞧见他,大步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思齐,这身新衣精神!伯母的手艺真是没话说!”他嘖嘖称讚。 李文焕和林静之也含笑点头致意。林静之的目光在秦思齐的新衣上停留片刻,难得地开口赞道:“靛青色沉稳,很衬思齐兄。”李文焕则笑道:“布匹能得伯母巧手裁製,又得思齐这般风采,方显其值。” 眾人寒暄片刻,待最后两位同窗匆匆赶到,便由陆明会领头,一行十数人,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向夫子的府邸行去。穿过几条尚沉浸在年节慵懒气氛中的街巷,来到城东一处清幽的宅院前。朱漆大门上贴著崭新的门神和对联,门楣上掛著两盏大红灯笼,透著浓浓的年味。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这许多书生联袂而来,连忙恭敬地引他们入內。夫子的府邸不算豪奢,但处处透著雅致与书卷气。 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得热闹,幽香袭人。厅堂內,夫子一身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褂,鬚髮皆白,精神却极矍鑠,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慈和而欣慰的笑容,看著鱼贯而入的年轻学子们。 “学生等,恭贺夫子新年新禧!福寿安康,桃李满园!”以陆明会为首,眾学子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 “好,好!都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周老夫子捋著长须,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看到尔等精神饱满,锐气不减,老夫甚是欣慰!新岁肇始,正是砥礪前行之时,望尔等珍惜光阴,勤学不輟,待院试之期,一展所学,不负寒窗苦读!” 眾学子齐声应是。隨后,大家依次上前,向夫子奉上各自带来的年礼。礼物多是一些家乡特產、文房雅玩或亲手抄录的心得文章,价值不一,却都饱含著敬意。周老夫子一一接过,温言勉励几句,气氛庄重而融洽。 秦思齐送上的是一卷自己精心誊写、装订成册的《破题心得》,周老夫子翻开略看了看,眼中讚许之色更浓,特意多勉励了他两句。 在夫子府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聆听教诲,品茶敘话。临別时,周老夫子站在阶前,目送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目光中充满了期许,看到了未来文坛的点点星火。 离开夫子府邸,冬日暖阳已升得老高。同窗们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议论著方才夫子的教诲,相约著再去哪里坐坐。这时,李文焕和林静之互看一眼,停下脚步。 李文焕转向赵明远和秦思齐,温言道:“明远兄,思齐兄,有一事相告。我与静之兄,已定於正月十六启程,各自返回家乡书院。” 这消息来得突然,虽然知道李文焕和林静之迟早要回他们各自的书院深造,但確切日期到来时,那份离別的悵惘还是笼罩秦思齐和赵明远头上。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圆润的脸庞显出几分失落:“正月十六?这么快?这院试在即,模擬考一场接一场,我和思齐,怕是抽不开身去送你们了!”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遗憾。 秦思齐心中也是一沉。这半年多来,四人在小院中论学切磋、互相砥礪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同窗。他看向林静之,这位清冷的才子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舍。 “学业为重。”林静之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份温度,“送与不送,情谊自在心中。只盼日后,多书信往来。” “对!多写信!”赵明远立刻接口,仿佛抓住了什么,“把你们在那些大书院里的见闻、新的破题思路、好文章,都寄来给我们开开眼!我们这边有什么好的心得,也一定寄给你们!” “正是此意。”李文焕点头微笑,他看向秦思齐,“思齐兄,明远兄,院试在即,望你们心无旁騖,潜心备考。以二位之才,必能金榜题名。他日武昌再聚,共饮琼林!” 秦思齐郑重拱手:“文焕兄,静之兄,一路顺风!待院试之后,必当书信细稟。他日相聚,定当把盏言欢!” 离別的愁绪冲淡了年节的余欢。眾同窗又同行了一段路,互相勉励祝福一番,便各自散去归家备考。只剩下他们四人,默契地走向了常去的那家临湖小馆。 小馆里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冬日略显萧瑟的湖面,几只水鸟在寒风中掠过。赵明远点了一大罐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几碟清爽的小菜。 汤很快端了上来,粗陶罐里,汤汁翻滚著,散发出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香。裊裊上升的热气,模糊了离別的愁绪。四人默默盛汤,一时间只听得见汤匙触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唉!”赵明远长嘆一声,打破了沉默,“真不想你们走啊!少了你们两个,以后破题论道,都没那么痛快了!终究少点意思。”他舀起一大块粉糯的莲藕塞进嘴里,仿佛想用食物堵住那份失落。 林静之优雅地小口喝著汤,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思齐根基扎实,勤勉不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李文焕笑道:“静之兄说得是。明远兄,思齐兄,你们二人互相砥礪,何愁学问不精?况且,”他放下汤匙,神情认真起来,“我与静之兄虽在外求学,心却与诸位同在。院试,是我们共同的目標。” 秦思齐点头,心中暖流涌动:“文焕兄所言极是。无论身在何方,同窗之谊,共赴科场之志,永存心间。”他举起汤碗,“今日无酒,便以汤代酒,祝二位兄台一路顺风,学业精进!也愿我等四人,早日金榜题名,京城再会!” “好!以汤代酒!”赵明远豪气地举起碗。 “一路顺风,学业精进!”林静之也举起了碗。 “金榜题名,武昌再会!”李文焕含笑相碰。 四只粗瓷碗清脆地碰在一起,温热的汤汁微微晃荡。离別的愁绪被这滚烫的情谊冲淡,化作前行的动力。 临別时,赵明远从隨身的书袋里郑重地取出两本用蓝布包好的书册,分別递给李文焕和林静之。“喏,拿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外公的《破题要解》,就是思齐家那本,看你们眼红,就让人抄了两本!里面有些思路颇为新颖。你们路上带著看,到了书院,也好有个新东西琢磨。” 李文焕和林静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书页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他们知道,这绝非赵明远轻描淡写的“不值钱东西”。 李文焕深深一揖道:“多谢明远兄!” 林静之也郑重收好,抱了一下赵明远道:“有心了。” 四人再次拱手作別。赵明远和秦思齐站在小馆门口,目送著李文焕和林静之的身影,並肩沿著湖畔小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冬日里。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笑语。一种空寂感,伴隨著对未来的期许,悄然落在两个留下的少年心头。 第87章 新岁礪锋(2) 正月十六之后,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气息彻底消散。书院张贴出的“院试模擬考日程表”密麻麻,从正月初八开始,几乎每周三次,直至院试前,一股无形的、迫人的压力骤然降临。 赵明远还在適应这突然的“冷清”和骤然密集的考试安排,秦思齐却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瞬间將自己“绷”了起来,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確到刻的备考状態。 卯时正(清晨6点): 天色尚未破晓,寒意刺骨。秦思齐已准时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动作利落,毫无拖沓。他用冰冷的井水快速擦洗头脸,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所有残存的睡意,让头脑清明如洗。换上洗得久的衣服,他悄声推开院门,迎著凛冽的晨风开始跑步。 路线固定:从小院跑到学院,而后围著学院跑,看著陆陆续续加入的学子,每天顺带监督赵明远,风雨无阻。汗水很快浸湿了內衫,热气腾腾,筋骨也在奔跑中彻底舒展开来。跑步不仅强健体魄,更是他磨礪意志的方式。 辰时初(7点): 准时踏入江汉学院大门。他没有立刻去课堂,而是先到书院角落那里,迎著初升的朝阳,高声诵读《四书章句集注》或前日温习的策论范文。 清朗的诵读声迴荡在清晨寂静的书院,引来偶尔路过的杂役或同窗侧目。他心无旁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力求將圣贤之言融入脑中。 辰时三刻至午时(7:45-11:00): 端坐课堂,全神贯注聆听夫子授课。他不再满足於听懂,而是力求吃透每一个义理,洞察每一个破题的关窍。一支笔在粗糙的竹纸上飞速记录,不仅记下夫子的讲解,更隨时写下自己的疑问和瞬间的感悟。 紧紧追隨著夫子的每一句强调。课间休息的片刻,他不是在闭目回忆,就是拉著陆明会或赵明远討论刚才的疑点。 午时(11点): 散学。同窗们纷纷涌向膳堂或回家。秦思齐则从书袋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食盒,里面永远是朴素的糙米饭糰、一点咸菜,偶尔会有一个水煮蛋。他寻一处安静的角落,通常是藏书楼后面的石阶,快速而沉默地吃完。 食物只是为了果腹,维持下午所需的体力。饭后,他会用冷水再次洗把脸,然后拿出上午的笔记,爭分夺秒地回顾、咀嚼。 未时至申时(13:00-17:00):在没有考试的时候。 这是一天中他最为专注、也最为“煎熬”的时段。他端坐在书院的公共书斋,摊开纸张,开始按照模擬考的要求,或者夫子布置的题目,撰写八股文章。构思、破题、承题、起讲、入手……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刻意摒弃华丽的辞藻,追求义理的深刻和逻辑的严密。写完后,並不急於搁笔,而是反覆诵读、修改,字斟句酌,直到自己觉得无法再改。 接著,便是与同窗的“互批互阅”环节。他主要与陆明会、赵明远,有时也邀请张成或其他几位用功的同窗,互相交换文章。秦思齐看別人的文章时,从立意、结构、破题、用典、字句,一一审视,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足之处,但也绝不吝嗇真诚的讚赏。 当別人批阅他的文章时,他则虚心聆听,认真记录每一条意见,无论赞同与否。激烈的討论常常在这个时段爆发,关於某个典故的用法,关於某句破题的优劣,关於义理的深浅,书斋里充满了思想的碰撞声。秦思齐是其中最投入、也最善辩的一个,他將每一次討论都视为提升的契机。所有討论中无法达成共识或深有疑虑的问题,他会清晰地记录在一个专门的“疑义录”上。(就是问题本) 申时末(17:00): 书院课业结束。秦思齐並不立刻离开。他会带著“疑义录”,恭敬地前往夫子们休憩的“明伦堂”外等候,或者直接去请教当日授课的夫子。 他態度恭谨,问题却提得极其刁钻和深入,常常让夫子们也要凝神思索片刻才能解答。每一次解惑,都让他感觉拨云见日,对义理的理解更深一层。 酉时(17:00后): 踏著暮色归家。路上,他的大脑並未停歇,仍在反覆咀嚼著白天的收穫、未解的难题以及夫子们的点拨。回到家,简单用过母亲准备的晚饭(通常是粗米饭和青菜,或者族叔送来的鱼和肉),他立刻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书房。 戌时(19:00-21:00甚至更晚): 油灯点亮。这是他梳理、沉淀、拓展和预习的时间。他將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誊抄,將討论的心得和夫子的解答补充进去,形成更系统的复习资料。他翻阅《破题要诀》和李文焕等人留下的笔记,印证、比较、汲取精华。 他会预习次日要学的课程,提前思考可能的问题。最后,他会拿出那本厚厚的“疑义录”,反覆研读,力求彻底攻克每一个拦路虎。直至夜深人静,油灯的火苗因灯油耗尽而变得微弱摇曳,他才揉揉酸涩的眼睛,吹熄灯火。躺下后,脑海里依旧如同走马灯般回放著经义章句、破题技巧,直至沉沉睡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日日如此,循环往復。 他的书袋里,那本“疑义录”越来越厚,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他常用的几支笔,笔尖磨损得厉害;砚台里的墨,总是被他研磨得浓黑如漆;粗糙的纸消耗得飞快,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工整的小楷和反覆修改的痕跡。 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颧骨微凸,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近乎执拗的专注和对功名的强烈渴望。 赵明远有时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作息,忍不住咋舌:“思齐,你这绷得太紧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秦思齐只是从厚厚的书卷或写满字的草稿中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著钢铁般的意志:“明远兄,时不我待。李文焕、林静之已在更高学院处砥礪,你我岂能鬆懈?这弓,唯有绷紧了,箭才能射得远。” 说完,又埋首於书卷之中,仿佛要將自己与这方寸书桌,这浩瀚典籍融为一体。赵明远无奈,只好跟著好友一起学习。 窗外,冬去春来,柳条悄悄抽出了嫩芽。武昌府的书生们都在为即將到来的院试做著最后的衝刺,而在江汉书院的一角,秦思齐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书山墨海间,日復一日地旋转著,旋转著,积蓄著破茧成蝶的力量。每一个满满当当的日子,都像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將他心中的锋芒,打磨得愈发锐利,只待那决定命运的一刻,寒光出鞘! 第88章 乡土之变 清明时节的武昌府,笼罩在一片缠绵悱惻的烟雨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將青石板路浸润得乌黑髮亮,也將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湿冷的愁绪里。秦家小院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只余下雨滴敲打瓦檐的单调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正屋中央,一方擦拭得鋥亮的榆木方桌,承载著母子二人对遥远故土的全部思念。桌上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几枚洗净的时令鲜果、三杯清冽的井水(路途遥远,家乡的酒难以携带)、一碟母亲天未亮就起身蒸好的馒头,蒸蒸日上,诱人麦香。以及一条2斤左右的鲤鱼,寓意著鲤跃龙门和吉庆有余。中央,一个小小的黄铜香炉静立著。 秦母换上了新年穿的衣裳,这是她最好的衣裳,只在祭祖或见贵客时才穿。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秦思齐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院中经雨的青竹。他神色肃穆,用火摺子点燃三炷细长的线香,恭敬地双手奉给母亲。秦母接过香,她深吸一口气,將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三缕青烟笔直升起,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裊娜盘旋,檀香瀰漫在小小的堂屋里,仿佛构筑起一条沟通幽冥的通道。 “他爹……”秦母的声音低沉,声音仿佛穿透了潮湿的墙壁,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那片埋葬著丈夫的山坡上。“清明了,我和齐儿,没有办法回去看你,我让齐儿在武昌府给你磕头了。” 秦思齐庄重地跪倒在蒲团上,双膝触地,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 “家里都还好。”秦母的声音像是对亡魂的低语,又像是自我告慰,“齐儿很爭气。在江汉书院,是夫子都看重的好学生,今年七月,就要考秀才了,你在天有灵,护佑著齐儿,顺顺噹噹的,让他能光宗耀祖,给咱们秦家爭口气…” 这是每年清明必然响起的祈愿,饱含著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期望。 几日后,雨霽天晴。午后的阳光带著暖意,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秦思齐正在书房里凝神构思一篇关於“水利乃农桑之本”的策论,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以及一个洪亮而带著浓重恩施口音的呼喊:“思齐!在家不?我们来看你来了!” 秦思齐心中一喜,立刻搁笔起身。推开院门,只见门外站著风尘僕僕却精神抖擞的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村长秦茂山,身后,左边是长子秦明慧,十五出头,身材敦实,脸庞黝黑,带著庄稼汉特有的憨厚与沉稳,肩上扛著两个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的麻袋;右边是大伯秦大安,年纪比族长小些。 “村长,大伯,明慧哥。”秦思齐惊喜地迎上去,帮著卸下沉重的行李。 秦母闻声也快步出来,见到老家人,高兴的出来迎接:“村长,大哥,明慧。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年10月份来送过钱和粮食了吗?快先进屋!进屋!路上辛苦了吧?” 秦茂山声音洪亮,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上下打量著道:“好小子!更挺拔了!”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沉重的麻袋被搬进堂屋。秦母给几人那坚果和倒水,然后准备去厨房做一些吃的。 “先別忙活!”秦茂山拦住要张罗吃食的秦周氏,脸上带著神秘和郑重,从一个特製的、用好几层厚油纸和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一號的、同样包裹仔细的油纸包,递给秦思齐,“思齐,拿著!这是咱村老林子里的宝贝!真正的老树茶!今年拢共就得了这点,村里老少爷们儿一致同意,专门给你留的!读书费脑子,喝点好茶提提神!” 秦思齐接过,一股带著山林雨露气息的独特茶香,穿透油纸,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秦茂山继续道:“我先把我哥叫来,商量一下之后的茶是怎么一个种法!咱得好好討论討论!”就让秦思齐回书房继续学习。让秦明惠去叫他大伯来。听话的秦明惠立马动身,连忙去不远处的秦记酒楼叫来秦茂才。秦茂才一进门,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眾人落座,粗瓷碗里倒满了水。 秦茂山捧著碗,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绘声绘色、巨细靡遗地讲述起家乡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秦明慧和秦大安不时在一旁补充细节。 “哥,你是不知道!”秦茂山拍著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狗官县令王扒皮一倒,真比过年杀了大肥猪还解气!州府来的官爷,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听说赵大善人(赵员外)一封书信,顶咱们老百姓喊破天!那王扒皮的家抄得……嘖嘖,听说光现银就有好几箱白银!都是咱们农民的血汗钱啊!” “徭役给钱!你敢信?”秦大安抢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开茶田,修水坝!一天十个铜板!当天干完当天发!”(歷史上都是不给钱,这里是为了调动积极性给的。) 秦明慧沉稳地补充道:“水坝修得扎实。请了州府水利上的老师傅指点,选址好,用料足,一块块凿得方正,糯米浆混著石灰灌缝,结实得很!蓄水那日,看著白的水灌满了坝塘,全村老少都跑去看了,老好看了!有了这坝,旱灾咋们就不怕了,而且坡上那百亩茶田,才算真正有了根!而且咋们村的淤泥地也被重新划定了,咋们村一点亏也没有吃。” “对对对!”秦茂山接口,眼中闪著对未来的憧憬,“那茶田,开在咱们村后山那片向阳坡上,原来是乱石岗,长不了好庄稼。现在一层层的梯田,看著就舒坦!官府说了,这茶田以后就是咱们村的產业!赵大善人派了懂行的管事和制茶师傅来教咱们!从育苗、移栽、修剪到採摘、炒制,都有人手把手教!这茶种好了,就是咱们子孙后代的摇钱树啊!但是要签订契约,只能卖给赵家。”(其实这里应该是白手套对接,但是为了方便阅读,还是使用了赵家。) 第89章 无声的守护 秦茂才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思齐的同窗情谊,赵员外真是仁善之家,竟惠及桑梓,泽被一方啊!” “谁说不是呢!”秦茂山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村里人现在都念叨,说当初凑钱供思齐出来读书,是祖宗们保佑,是老秀才有眼光,是族里走了大运!都说思齐是文曲星下凡,他这一读书,村里的文气就旺了!文气一旺,压住了灾星!你看,贪官倒了,好事来了,连老天爷都赏脸,年年风调雨顺,没闹蝗虫没发大水,庄稼收成也好!这不是文气镇灾是什么?” 他语气篤定,带著朴素的感恩和宿命般的理解。 堂屋里热烈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了隔壁的书房。秦思齐坐在书案前,耳边迴响著茂山叔“文气镇灾”的篤定话语。 “文气镇灾?”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眉头深深蹙起。窗外,阳光正好,想起那日慷慨激昂的討论,在他耳边响起:王安石(荆公)的“三不足“精神之一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乃宋时王荆公(王安石)变法革新之惊雷!彼时保守之徒,迂腐之辈,每遇日食月蚀、星坠地震,抑或旱魃为虐、洪水滔天,便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必归咎於新政,谓之“上天震怒,降灾示警』”! 荆公何许人也?力排眾议,掷地有声道:『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此等见识,何其卓绝!承荀卿夫子『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之千古卓见!日月星辰之运行,四时寒暑之更叠,山川河海之变动,自有其恆常不易之法则,岂因人间帝王之贤愚、政令之得失而隨意更改?若以区区天象灾异便阻挠富国强兵之变革,实乃愚者自缚,惰者之藉口,误国误民之谬论也!” 这振聋发聵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击碎了秦思齐心中因“文气镇灾”之说而產生的那一丝迷惘。 堂屋里,茂山叔还在兴奋地描述著水坝的宏伟、茶田的规模、村民的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將这一切的顺利归功於“文曲星”带来的好运,归功於冥冥中“文气”对灾祸的压制。 秦思齐的心湖却如同投入巨石,激盪起汹涌的波澜。家乡的巨变,哪是什么虚无縹緲的“文气”?分明是人力所为!是清除了盘踞在百姓头上的贪官污吏(赵家等外力推动的果决行动)! 是建立了相对合理、有偿的徭役制度(虽然初级,但已是巨大进步)!是运用了水利工程知识勘测选址、修筑了科学的蓄水坝! 是因地制宜,开垦荒地发展经济作物茶田!是引入了先进的管理和制茶技术(赵员外的人手)!这一切,都是人努力去认识自然规律、运用知识技术、改变生存环境的结果! 与那不可知、不可测的“天意”、“文气”何干?至於这大半年的“风调雨顺”,不过是气候常態中的一段相对平稳期,正如王安石所言,是“水旱常数”,是“尧汤所不免”的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將偶然的顺遂归功於“文气镇灾”,岂不是又將改变命运的力量,拱手让给了不可捉摸的天命?这与他日夜苦读的圣贤书中“制天命而用之”、“人定胜天”的积极进取精神,何其背道而驰? 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和澎湃的力量感在胸中激盪。破除对“天意”、“鬼神”的盲目敬畏,正视“人力”、“智识”的伟大力量,这才是家乡和国家得以改变的根本,也是他寒窗苦读、求取功名的真正意义所在!这思想上的破茧,比得知家乡物质条件的改善,更让他感到灵魂深处的振奋和方向前所未有的清晰! 堂屋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转入了更私密的商议。秦思齐收敛心神,拿著几本书作掩饰,仔细听著堂屋里的对话。 只见秦茂山、秦茂才、秦大安三人凑得近了些,秦明慧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茂山说道:“除了给思齐一斤雨露茶,剩下的这十九斤玉露茶,都是顶顶好的老树头春茶!得赶紧给赵府赵大善人送去!天大的恩情,咱得记著,得谢!” 秦茂才点头接口,语气沉稳:“没错。赵员外是贵人,也是思齐同窗的父亲,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这谢礼必须重,心意必须诚。我下午就带你,秦大安和明慧去一趟赵府,亲自拜谢。” 秦大安也附和道:“赵员外派来的管事和师傅,都是行家,採茶制茶都是他们一手操持指点,这茶能成,他们功劳最大。听管事的说,赵员外也想见见我们,聊聊这茶园往后怎么管,怎么长远发展。” 秦茂山说道:“这些事儿,甭让思齐知道!思齐现在头等大事,就是安心读书!好好准备那七月的院试!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关键一步!” 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明慧和秦大安。对著青茂才说,我们都商量好了。等到了七月初,院试开考那几天,我们几个,他指了指自己和秦大安,都提前从老家赶过来!就在这武昌府住下!给思齐护考! 思齐只管专心备考。外头的一切,有我们这些族人打理。赵员外那边,茶园后续,都交给我们。眼下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思齐的院试重要! 秦思齐听著他们的对话,仿佛看见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正將武昌府的官员,赵员外、新县令、茶田与村里的命运缠绕在一起。那个被查办的县令真的贪墨,但谁又能保证,这场突如其来的 “清肃”,不是某些人早就布好的局?当秦茂山们为眼前的甜头喜笑顏开时,又有几人能看清,这百亩茶田背后,藏著怎样的利益漩涡? 但是那 25 棵茶树,就是白湖村里走向富裕的开端,就像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势。秦思齐相信凭藉自己的才能,一定能保护起族群。如同当初制定的计划一样! 而后几人,在钱茂才的带领下,去往了赵府时。秦思齐出了书房提醒到,让眾人记得如实讲,茶叶少得一斤,是给了我喝。眾人答应扬长而去。 等眾人走后嘆息道:诸葛亮在《知人》《將苑?卷一》一文中提出的识人七法相契合。“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 第90章 院试 “思齐!开门吶!” 一个清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伴隨著轻快的叩门声。是赵明远。 秦思齐搁下笔,起身开门,一股带著夏日的热浪涌入,也带进了赵明远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明远来了。” 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侧身让开。 赵明远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书房,熟门熟路地坐到那张椅上,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最终落在那个粗陶茶壶上,鼻翼微动,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失望,隨即又亮起期待的光:“思齐兄,今日可泡了好茶?上次那玉露的滋味,真是绝了!这些天我喝別的茶,总觉得淡而无味,像嚼乾草似的。” 自己坐回书案后,並未看赵明远期待的眼神,只是平静地说:“清水解渴,提神足矣。院试在即,不宜耽於口腹之慾。那玉露茶,所剩无几,还是留待院试之后吧。” 赵明远端起粗陶碗,小啜一口,你我可是要蟾宫折桂的人物,怎能日日以此等井水度日?他放下碗,语气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諳世事的抱怨,我跟我爹说了好几次,让他多匀些玉露给我,我读书费神,最该喝点好的!可我爹呀,抠门得很!直说这玉露金贵,他自己也没多少了! 秦思齐端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听著。 赵明远见秦思齐没反应,以为他认同自己对父亲的控诉,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带著分享秘密的兴奋:“不过思齐兄,你知道我爹把那些茶叶都送哪儿去了吗?嘿,说出来嚇你一跳!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城里那几位顶顶有钱的米商、盐商,都送遍了!你是没看见,那些商人喝了玉露,眼睛都直了!讚不绝口,都问我爹这茶从哪儿来的,还有没有,愿意出大价钱买呢!” 秦思齐的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瞭然。赵员外果然是好手段。借儿子之口,传递信息。分明是在告诉他,玉露茶已成功打入上层圈子,市场前景无限光明。 赵员外送出去的每一小包茶叶,都是一份精心编织的人情网,一个无声的股权认购邀请。那些讚不绝口的背后,是权与利交织的垂涎。 父亲说,赵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对父亲商业眼光的崇拜,这玉露茶简直是天赐的商机!那几片野茶林子,根本不够!应该把后山那些向阳的坡地都开垦出来,全种上这种茶树!雇最好的茶农,请最好的师傅来炒制! 思齐,你想想,这要是成了规模,销往江南,乘长江直接到海口,远销海外!那得是多大的產业?他兴奋地比划著名,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你我兄弟,提出的意见和地方,回头我在跟母亲和父亲面前多说道,说道!咋们这一份功能,也能拿些分成不是? 他看向秦思齐,眼神热切,带著共享富贵的天真期待。 秦思齐终於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明远。那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让赵明远兴奋的语调不由得滯了一下。 “开垦山地,广植茶园,確是大手笔。” 秦思齐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赵伯父深谋远虑,令人佩服。” 他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书卷,“只是,院试迫在眉睫,你我此刻,当以圣贤书为重。这些商事,待考后再议不迟。” 他巧妙地避开了赵明远(实则是赵员外)拋出的诱饵,將话题拉回正道。 至於那玉露茶, 秦思齐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待院试放榜之日,无论结果如何,我定当开箱烹煮,与明远你共饮此杯。 六月尾巴,骄阳似火,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著远处的景物。有几人步伐沉重走著。正是来护考的秦家族人,族长秦茂山,秦大安和秦丰田三人, 秦母看著眾人,说道:“瞧这脸色晒的,路上受罪了!快,里面歇著,井里镇了凉茶!喝一点,去去暑气!”而后眾人开启了每日守候,聊天都是轻声细语的,生怕吵到秦思齐温书。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但打破这安静结界的,是每日准时响起的、轻轻的叩门声。 “二叔,开开门,是我明文。”门外传来少年清亮又刻意压低的声音。秦明文虽然小,但厨艺学到精髓,所以这段时间,让秦明文给秦思齐来专门做饭,让秦母不用做饭。等著一起吃就行! 秦明远小心地將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淡淡草药味的热气顿时瀰漫开来,“二叔,我爹今日让我送饭来。” “今日是清燉鸡,加了点黄芪枸杞补气;清蒸武昌鱼,最是鲜嫩;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足够眾人吃的了;另配了碟清炒时蔬和米饭。”秦明远一边摆碗碟,一边说著,“我爹特意嘱咐我,油盐清淡,怕天热吃了腻的,容易拉肚子。” 秦明文摆好饭菜:“思齐快和你母亲还有二叔他们一起吃。快趁热吃,鱼凉了有腥气。一定要吃好。有什么想吃的,直接跟我说,我来做。”跟二叔等人打好招呼后,直接离开。 看著眼前热气腾腾、荤素搭配、明显了心思的菜餚,秦思齐心头一暖。让眾人一起吃饭。但眾人,让秦思齐母子先吃,而后他们再吃。不然坚决不吃。 秦思齐坐到桌前。清燉鸡的汤色清亮,鸡肉软烂;清蒸鱼只点缀著薑丝葱段,最大程度保留了鲜味;莲藕排骨汤莲藕粉糯。这不仅是食物,更是秦茂才心意和族人无声的支持。 七月初一,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夜色如墨,但空气依旧粘稠闷热,没有一丝凉风。武昌府像个巨大的桑拿房,沉睡在令人窒息的暑气中。然而,贡院街却已是一片灯火的海洋。 无数灯笼匯聚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涌向贡院那两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之口的“龙门”。汗味、灯油味、驱蚊艾草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 秦思齐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细葛布儒衫,考篮提在手中,里面笔墨纸砚、身份文书、互结保单、一小包薄荷叶、几根艾草驱蚊香、几块油纸包的糕点和解暑凉茶,眾人井井有条。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也已起身,虽热得满脸油汗,但神情肃穆。秦茂才也匆匆赶来,四人匯入护送秦思齐的人流,沉默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思齐,薄荷叶在最外层,热得狠了就闻闻。”秦茂山声音低沉,带著关切。 “糕点也带好了?饿了垫垫。”秦大安忍不住又叮嘱一句。 秦丰田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鼓励。 秦思齐一一应著,手心却全是汗。越靠近龙门,人流越挤,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各种的祈祷、叮嘱、因拥挤发出的抱怨声嗡嗡作响。秦思齐感觉自己的中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第91章 荣光 终於到了搜检广场。灯火通明处,气氛肃杀。衙役们汗流浹背,脸色不耐,手中的水火棍在火光下闪著幽光。搜检的皂隶们只穿著无袖號褂,浑身湿透,动作粗暴。 “脱!外衫脱了!” “鞋袜!都脱了!快点!” “头髮解开!髮髻里藏什么了?” “考篮!打开!全摊开!磨蹭什么!” “腋下!裤腿!摸一遍!” 呵斥声、催促声、考生被推搡的闷哼声不绝於耳: “夹层!撕开!” “哼!袜筒里藏东西?带走!” “水囊!倒乾净!看底!” 一个考生因藏在束髮带里的几片薄纸被揪出,瞬间面无人色,哭喊著被拖走。这一幕让所有等待者心头一紧,汗出如浆。秦大安看得直缩脖子。秦丰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轮到秦思齐,依令行事。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让他倍感难堪。一个满身汗臭的皂隶粗暴地翻检他的考篮,掰开墨锭,抖动素纸。 另一个则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连裤脚都不放过。最后,他的旧布鞋被小刀挑开鞋底层层检查。秦思齐屏住呼吸,汗水流入眼睛,刺痛难忍。直到皂隶將鞋扔回,喝了一声“进去!”,他才如蒙大赦,迅速穿戴好湿漉的衣物,提起考篮,在身后四道充满担忧与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匯入了通过龙门的队伍。 穿过高大的门洞,贡院內部如同一个巨大的砖石蒸笼。一排排低矮的號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沉默矗立,散发著石灰水、陈年木头和便桶混合的刺鼻气味。 闷热更甚外面。在差役指引下,秦思齐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小隔间——两块光板(桌、凳),一个便桶。他放下考篮,解开领口,拿出薄荷叶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气息短暂地刺激了混沌的头脑。 点燃艾草香,驱虫蚊。他坐下来,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中,等待著决定命运的考题。 第一场:正试(七月初一) 辰时初刻,差役发下题后,开始缓缓巡行。秦思齐凝神望去: 首题:《“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次题:《“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论》 (出自《论语·里仁》) 诗题:《赋得“夏云多奇峰”得“峰”字》 (五言六韵试帖诗) 发题过处,號舍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研墨声。 秦思齐精神一振。第一题,首题直指为官根本——顺应民心。他想到县令被构陷,想到赵员外攀附权贵,胸中块垒涌动。提笔破题:“夫民者,邦国之本,社稷之基。父母之爱子,必因其好恶而导之利、避之害。牧民者上承天命,下抚黎庶,其责尤重……” 他结合现实,痛陈吏治当以民为本,字字鏗鏘。汗水不断流淌,他频繁擦拭,以免污卷。 次题“义利之辨”,更是触动心弦。笔锋犀利:“君子守义,如松柏经寒;小人逐利,若蝇蚁趋膻。义者,立身之本,久长之道;利者,惑心之魔,败亡之阶……” 墨跡在闷热中干得极慢。 诗题给了他片刻喘息。抬头望號舍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夏云翻涌,形態万千。诗句流淌:“赤帝行空烈,炎氛郁未开。忽惊西北坼,云阵拥崔嵬。狮象蹲还踞,蛟龙隱復来。须臾幻苍狗,终古峙奇峐。” 借云抒怀,暗喻世事无常,唯守心志如奇峰不移。 申时已过,闷热更甚。秦思齐终於完成答卷,汗水已浸透两层衣衫。交卷出龙门时,脚步虚浮,几乎被热浪扑倒。秦茂山四人立刻围上,递水擦汗,无声地支撑著他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秦明文早已备好温软的米粥和清淡小菜。秦思齐勉强吃了几口,便在房间里沉沉睡去,连梦都被汗水浸透。 等待与初捷(七月初二)是等待正试放榜的日子。酷暑加剧了等待的煎熬。小院里气氛凝重。 秦思齐在房中静坐,书看不进去。秦茂山眉头紧锁,秦大安和秦丰田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又不敢大声说话。留秦思齐在家休养,三人结伴去看榜。 下午最热时分,贡院辕门外终於贴出“草榜”(初试合格者名单,即获得复试资格者)。消息传来,瞬间沸腾。 “贴了!贴榜了!”人群疯狂前涌。秦丰田凭灵活走位,终於在榜单中段看到了名字,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中了!秦思齐!恩施县秦思齐!甲等第六名!” 又开始寻找,赵大善人家的赵明远排名!看到后,也报喜道:“赵大善人家的赵明远第十二名!” 狂喜瞬间点燃了闷热!秦茂山激动地拍腿,甲等第六!这意味著复试只要不出大错,秀才功名几乎板上钉钉!赵明远第十二,亦在榜上。短暂的欢呼后,秦茂山等人立刻回去传递消息,让秦思齐准备明日更关键的复试。 第二场:复试(七月初三) 复试日,酷热依旧。流程重复,搜检依旧严苛。当秦思齐再次坐进那熟悉的“蒸笼”时,心境多了几分沉稳。 题牌亮出: 文题:《“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解》 (出自《礼记·学记》) 诗题:《赋得“勤学”得“勤”字》 (五言六韵试帖诗) 秦思齐提笔,文题正合他多年寒窗体悟:“夫学海无涯,生也有涯。学而后,方觉宇宙之浩渺,典籍之渊深,己之所知不过沧海一粟,故生不足之心……” 结合自身,写得真切流畅。 诗题更是直抒胸臆:“萤雪十年功,青毡坐夜深。韦编常映月,铁砚欲穿心。暑气蒸难散,寒星伴独吟。但求一字稳,何惜汗涔涔!” 將酷暑中的坚持写得淋漓尽致。 他提前交卷,走出贡院。阳光刺眼,但他心中一片澄明,已倾尽全力。 接下来等待最终“长案”(总榜)的五日,是另一种煎熬。虽然复试感觉良好,但名次未定,秦思齐表面平静,內心焦灼。 秦茂才动用人脉多方打探,只隱约听说阅卷已毕,名次胶著。秦茂山,秦大安和秦丰田在“安静守护”和“坐立不安”之间反覆横跳,热得心烦意乱。秦明远依旧每日送来精心烹製的饭菜,但眾人胃口大减,都让秦明文对自己的厨艺產生了怀疑。 七月初八,清晨。依旧是闷热难当。贡院辕门外早已人山人海,比放草榜时更加拥挤。空气中瀰漫著极度的期待。 秦茂才四人早早赶到,挤在人群外围。秦思齐依旧在小院里,怕放榜时挤到秦思齐,以免受伤。辰时正(上午七点),贡院辕门缓缓打开,数名书吏捧著巨大的、用红纸书写的长案榜单,在差役护卫下走出。 人群瞬间疯狂向前涌去!尖叫声、呼朋唤友声、被踩踏的痛呼声乱作一团! “別挤!我的鞋!” “让开!我看不见!” “中了没?有没有xx县的xxx?” 秦大安和秦丰田靠著蛮力,硬是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秦茂才和秦茂山在外围急得团团转。 榜单从后往前张贴。每贴一张,便是一阵或狂喜或绝望的喧譁。 时间仿佛凝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倒数第二张(乙榜)贴出,没有秦思齐和赵明远的名字。 最后一张(甲榜)被郑重贴上!人群死寂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秦大安、秦丰田两双眼睛如同探照灯,急速在榜单最前列扫视! “第一名!复试第一名是思齐!秦思齐!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秦思齐!” 秦大安第一个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劈叉了! 秦丰田紧接著狂喜喊道:“案首!长案首!第一名!秦思齐!武昌府秦思齐!中了!院案首!” 秦丰田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榜单最顶端的名字——秦思齐!其后赫然標註:院试第一名,取中生员(秀才)! 目光下移:“第七名:赵大善人家,赵明远,取中生员!”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雷,在四人心中炸开! 秦茂才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好!院案首!爹的眼光,真的是毒辣!果然有举人之资!” 秦大安直接蹦了起来,扯著嗓子对著周围人群狂喊:“看见没!案首!武昌府秦思齐!是俺们村的!我的侄儿!一路高呼著回到小院,告诉著秦思齐母子。 案首!秀才!这第一步,他迈得如此坚实!所有的寒窗苦读,所有的酷暑煎熬,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 很快,报喜的差役敲著锣,高喊著“恭喜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秦相公思齐高中院试案首!”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奔小院而来。整条街都轰动了。秦茂才拿出喜银5两,给到差役,差役的祝福一句接一句,而后的离开,赶著去下一家。 当晚,秦记酒楼,灯火通明。秦茂才在最大的包间设宴庆贺。虽非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俱全,莲藕排骨汤管够。 秦思齐被簇拥在中间,穿著新儒衫,脸上带著疲惫却真心的笑容,秦母,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等人红光满面,与有荣焉。秦明文也穿梭著帮忙,看向秦思齐族弟的目光满是崇拜。 喧囂中,今夜沉醉於甘美的初捷之中。他举起一杯米酒,先是敬母亲,敬族长秦茂山,敬大伯秦大安,敬族叔秦茂才,敬两位族兄。敬族人,敬天,敬地。他把族人放在了,第一位,他知道自己的这份荣光,属於族人... 第92章 登记 七月初九,辰时三刻的武昌府衙门前,秦思齐在四人的护送下,站在大门前。差役看到后,询问几人,得知是办理文书的,连忙迎进去,亲茂才掏出一百文塞入到差役手中,差役更是笑著引路到书吏门口。 秦思齐將早已备好的童生试结票、保结、亲供(三代履歷保证书)递上。那书吏,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指尖沾了点唾沫,慢条斯理地翻看著,纸张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是钱茂才准备好的一两银票。 才笑著,拿起一支小指粗细的硬毫笔,饱蘸了浓墨,抬眼,目光在秦思齐脸上逡巡。 “姓名,字號,年庚,籍贯,详细道来。”书吏的声音平板无波。 “学生秦思齐,年九岁,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人氏。” 书吏问道:“相貌体徵?” 秦思齐挺直稚嫩的脊背,声音清亮,“身量四尺余(约1.3米),身形清瘦。面庞微润,眉目疏朗,鼻樑挺直如玉琢,眸光清澈若晨星,骨相清正,无残疾。” 书吏在那份的《生员名簿》上记下“身形清瘦。面庞微润,无须,身长”。这薄薄一页,便是他正式躋身士林、载入官方档案的起点。接著是更严苛的三代审验。 “曾祖?” “秦怀厚,务农。” “祖父?” “秦永丰,务农。” “父亲?” “秦大柱,”秦思齐顿了顿,声音微提,“务农” “三代皆良民?非乐户、疍户、匠户贱籍?”书吏追问,语气加重。 “皆清白良民,世代务农为本。”秦思齐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答道。 书吏不再言语,取过另一份更重要的《进学执照》。这份文书用纸明显不同,入手厚实坚韧,对光细看,纸面隱有水波暗纹,中心似有一个模糊的府衙轮廓標记。他提笔蘸了硃砂,鲜红的字跡在特製的官纸上落下: “天宝二十一年次戊午,案临武昌府,童生秦思齐,三场文字合格,文理优长,拔擢为案首,准入武昌府学为附学生员。准其入泮(入学),永为儒业。须至执照者。” 书吏又取出一方的铜印,饱蘸了鲜红的印泥,郑重其事地压在那特製的《进学执照》上。他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將文书沿中线对摺,让大印的图案正好压在中缝上,然后才揭开。 於是,一份完整的执照交给秦思齐,另一半完全吻合的印跡则留在了衙门存档的副本上——这便是“骑缝章”,日后验明正身的铁证。提学和教瑜的签名也已用细笔籤押其上,墨跡新鲜。 “收好。”周书吏將文书推过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道:“此乃尔之根本,功名之凭,身家所系。若遗失,需同乡廩生五人联保,层层上报至提学衙门方可补发,耗时费力不说,稍有差池,前程尽毁。” 最后一份是《入学牒》,相当於官学的录取通知书和报到凭证。周书吏同样仔细填写了姓名、籍贯、所属官学(武昌府学),並再次加盖了骑缝官印和教瑜的籤押。 手续完毕,书吏將三份文书叠好,推到秦思齐面前。秦思齐伸出双手接过。 “五日后戌时,府学明伦堂前,行簪礼,著襴衫,戴方巾,莫误了时辰。”书吏终於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算是额外的叮嘱。这在规矩森严的衙门里,已算难得的善意。 “谢谢提点!”秦思齐深深一揖。 刚退衙门,秦思齐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抬头。目光扫过庭院,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侧户房出来。一人身著雨过天青色的直身细布长衫,腰束丝絛,正是同窗赵明远,。 另一人则穿著宝蓝襴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神情端肃,乃是学院斋长陆明会,学业优异被点为斋长,管理生员日常。但每次考试都差点运道,所以才蹉跎至今,差点就要被迫离开学院。(江汉书院在20岁之前,未取得秀才功名,將会被退学。) “思齐!”赵明远眼尖,先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来,拱手道:“恭喜恭喜!案首魁元,实至名归!方才在里头就听闻思齐也来办文书了。” 陆明会也缓步上前,动作带著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学官的威严,他微微頷首:“秦师弟,恭喜进学。” 目光落在秦思齐手中崭新的文书上,点了点头,“课业繁重,望师弟早日安顿,潜心向学。” 他言语简练,带著公事公办的意味。 “多谢明远,多谢斋长。”秦思齐连忙还礼,也恭喜道:“二位,取得生员,日后定要相互交流,学习。” “思齐办妥了?”赵明远笑容可掬,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等我办理完,就去小院找你敘说。” 再次拱手,便与等候在外等候的大伯、村长,秦茂才等人匯合,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秦大安早已按捺不住,拿过秦思齐手中的《进学执照》,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著那鲜红的官印和字跡,咧开嘴嘿嘿直笑:“好!好!我的是侄儿是相公了!真真的秀才相公!” “秦思齐”三个字和那硕大的官印却是实实在在的。 村长秦茂山和秦茂才也凑过来细看,他识文断字,看得更为仔细。 手指尤其在那《进学执照》上“永为儒业”和“免税五十亩,免二丁”的字句上反覆摩挲。他抬起头,眼中闪动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压低了声音:“思齐啊,这一纸文书,重逾千金吶!看见没?” 他用指尖点著执照上提学官的大印,“凭这个印,,往后就是有『功名』傍身的人了!” 他顿了顿,听过父亲说的特权。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说道: “其一,见官不拜!日后进了县衙,见了县尊大老爷,你只需拱手作揖,那膝盖啊,不用再沾地了!寻常百姓见了官,哪个不是筛糠似的跪著回话?你是秀才,站著!腰杆挺直了站著!” 村长说得有些激动,鬍子都颤抖。秦大安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思齐在县太爷面前挺直腰板的模样。 “其二,官司缠身也不怕!只要不是谋反杀头的大罪,寻常官司,官府不能直接给你上枷锁、动板子!得先报到提学道老爷那里,把你的功名革了(这叫『褫革』),才能按律处置。这中间多少周旋的余地?多少体面?” 第93章 守约品茶 “其三,”他指著执照上那行小字,“最实在的!免税五十亩,免二丁!思齐你一人中了秀才,按朝廷祖制,咋们就能免掉二石田粮的税赋,还能免掉两个男丁的徭役!修城墙、运漕粮、挖河道……这些苦役、累役、险役,往后摊派不到你头上!” 他掰著指头算,“你家现有水田五亩。按往年缴的税粮,这免税五十亩,能省下多少?够一家几口嚼用几个月!而且每年发廩餼银 4 两。” 秦丰田原本咧著嘴乐呵呵地听著,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粗声骂道:“狗日的!自从老秀才去世后,去年收秋粮时,那些个差役,硬说咱咋们村的粮食少交了,村长你当时跟那差役爭,他还斜著眼说,老秀才走了,你们村算个啥!呸!” 他胸膛起伏,显然这事憋屈已久,“现在好了!思齐是秀才相公了!有这盖著大红官印的宝贝文书!” 把村长手里的《进学执照》拿了过来,像举著尚方宝剑一样挥舞著,唾沫星子横飞,“狗日的差役再敢多收咱村一粒米试试?老子就拿这个拍他脸上!咋们村也是有秀才庇护的,朝廷定下的规矩!看他敢放个屁!” 秦思齐看向村长秦茂山,大伯秦大安眼中那深沉的、对特权带来的庇护的满足感。案首的荣光,最终落在这最世俗、也最关乎生存的特权上。 几人乘坐著驴车,依旧吹嘘著,只不过从秦思齐,变成了已经逝去的秦老秀才。 秦茂才红光满面,笑声洪亮道:“思齐啊,茂才叔这脸上都有光!这大喜事,得好好庆贺!思齐,你看,要不要请上你的同窗好友,特別是那位赵府,明远贤侄,一起到咱秦记酒楼,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秦思齐闻言,看向秦茂才。他心中感念这位族叔一路来的照拂——从给小院他们母子住,到考前每日珍饈,再到此刻的提议。素来不喜张扬,更知功名初阶,远未到得意忘形之时。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茂才叔盛情,思齐心领。同窗好友自当一聚,感念昔日切磋砥礪之情。只是……”他抬眼看了看眾人,声音平和却清晰,“眼下簪宴在即,此乃学政大人亲自主持的正宴,在此之前大张旗鼓,恐有喧宾夺主之嫌,也显得不够稳重。应当回村后,我们在跟族人一起庆祝。” 他顿了顿,见秦茂才和秦茂山都露出赞同的神色,才继续道:“不如就定在簪宴前一日?只用一个包间即可。相熟的同窗不过数人,茂才叔意下如何?” 他將姿態放得极低,既表达了意愿,又充分尊重了族叔的安排。 秦茂才回道:“好!思齐考虑得周全!就依你!簪宴前一日,秦记酒楼『折桂轩』包间,茂才叔亲自盯著,保证清净雅致,让你们同窗好好敘话!” “折桂轩”这名字,是他特意为读书人留的雅间,此刻用上,更觉应景。 事情议定,秦茂才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秦茂山三人站在一旁,虽满脸喜色,手脚却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总想著找点事情干。 秦茂才哈哈一笑:“弟弟,大安,丰田,你们几个也別在这干站著了。走,跟我去酒楼!到后厨帮帮忙!” 他深知这些朴实的庄稼汉,喜悦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劳作来宣泄,待在小院里反而拘束。 秦茂山立刻点头:“哥!你说的对,我们去,我们去帮忙。思齐好好歇著。休息一会” 秦大安和秦丰田忙不叠地应和:“茂才哥(叔)说的是!俺们力气大,劈柴烧火都行!” 让我们像读书人一样坐著品茶谈天,比下地干活还累。 秦思齐看著族叔带著三位兴高采烈、仿佛要去干一件天大事业的族人走出小院,身影消失在巷口,小院终於恢復了寧静。 秦母慈爱地看著儿子:“齐儿,累了吧?娘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脸?” “娘,我不累。”秦思齐扶著母亲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坐下,“您才辛苦,这些日子担惊受怕。” 母子俩正说著体己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带笑的呼唤:“思齐!我来道贺!” 声音由远及近,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一听便是赵明远。 秦思齐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起身对母亲道:“娘,是明远来了。”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吱呀一声拉开。 只见赵明远神采飞扬的神情。身后跟著个小廝,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礼盒。赵明远一见秦思齐,立刻长揖到地,姿態瀟洒:“恭喜思齐蟾宫折桂,高中案首!明远特来贺喜!” 秦思齐抬起头,脸上笑容著说,“明远,侥倖而已。咋们也是同喜同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明远一进院,目光先落在秦母身上,立刻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远,给秦伯母请安!恭喜伯母,思齐兄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伯母教导有方,辛苦了!”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毫无富家子弟的倨傲。小廝机灵地將礼盒奉上,里面是四色精致的点心、两刀上好的宣纸、一支狼毫笔和一锭徽墨,都是读书人实用的好东西。 秦母微笑的看著微胖的赵明远,这个孩子总是討自己的喜:“明远,你怎么又带东西来,来这跟回家一样,下次別带了,晚上別走,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赵明远顺杆往上爬,说道:“我最喜欢伯母的饭菜了,比酒楼还有好吃。考试这些日子没吃到,怪想念得。等会要多吃几碗。” 秦母笑得更开心了:“好,你们去书房。我这就去准备晚饭。”急冲冲的出了小院,去买些新鲜的菜和肉,招待他。 秦思齐引著赵明远走向自己的书房:“明远,走书房聊。之前约定,待院试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当以恩施雨露共品,今日正好践约。” 一桌三椅一书架而已,简洁明了。桌上已提前备好一套虽不名贵但洗刷得乾乾净净的粗陶茶具,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壶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將沸未沸。这些大部分都是眼前好友送的。 从书架上端下一个密封的小陶罐,正是之前赵明远念念不忘、秦思齐留待院试后共享的恩施雨露茶。他小心地打开罐盖,一股清雅高远、带著山林雨雾气息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炭火的微烟。 第94章 相约 “好茶!”赵明远忍不住赞道,伸长脖子去看。只见罐中茶叶细秀如针,色泽翠绿,白毫微显,果然不凡。 秦思齐用竹茶匙取出適量茶叶,放入两个粗陶茶碗中。此时壶中水沸,他提起壶,滚水悬冲而下,水流细而稳,精准地注入碗中。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如碧玉沉浮,茶汤渐渐呈现出清透的黄绿色,香气愈发清冽高扬。 “明远,请。”秦思齐將一碗茶轻轻推到赵明远面前。 赵明远端起粗陶碗,先观其色,清澈透亮;再闻其香,清雅悠长,带著雨后山林特有的鲜爽气息。他吹散热气,小心啜饮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化为甘甜,滋味鲜醇爽口,回甘悠长,一股清凉之意仿佛直透肺腑,將夏日的燥热和考试的疲惫涤盪一空。 赵明远由衷讚嘆,“此茶生於高山云雾,得天地雨露精华,滋味清奇,回甘雋永,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已是秀才,看我回去,继续向父亲,要回属於你们我的那份利,毕竟这玉露茶,是你发现,写的规划!” 放下茶碗,又感恩的说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你啊,若非这些日子,天天在你这里学习,我在八股文上恐难有突破,此次怕是要落榜。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过几日在补上好酒。” 秦思齐端起茶品了一口,茶汤的清冽让他心神寧静:“明远,你我之间,说这些生分了。我们还要继续攀爬。”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饮水思源。此番侥倖得中,全赖夫子多年悉心教导。明远,我想明日晨时,一同前往夫子府上拜谢师恩,不知意下如何?” 晨时拜謁,既显庄重,又避开了日间暑热和人流,是读书人谢师的常礼。 赵明远立刻正色道:“思齐,你说的对!师恩如山,自当拜谢。明日晨时,我必准时来此,一同前往。”他答得乾脆,心中却掠过一丝家族事务的安排,暗忖需得早起调整一下。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考场见闻,品评了一番此次院试的题目。赵明远对秦思齐复试那篇《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解》讚不绝口,认为其结合自身寒窗经歷,写得真切动人,鞭辟入里,无怪乎能力压群雄夺得案首。秦思齐则谦逊应对,也称讚赵明远正试那首《赋得“夏云多奇峰”》气象开阔,才思敏捷。 茶过三巡,赵明远放下粗陶碗,但语气稍稍正式了些:“思齐咋们开门见山,除了道贺,我父亲让我明天带你回一次家,聊聊茶园的事情。” 秦思齐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赵伯父有何吩咐?” “我父亲听说思齐中案首,甚是欣慰。你与我又为同窗挚友,此番同登桂榜,乃是大喜。想让你明日到府上一聊,一则庆贺,二则聊聊玉露茶之后的规划。” 秦思齐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赵员外的邀请在他意料之中。玉露茶背后的利益网络他心知肚明。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炉里细微的噼啪声。片刻,秦思齐道:“那明日,拜完夫子,就去你家,与伯父閒聊一番。”他也想为族人多爭取一些利益,让白湖村的族人过的更好些。 赵明远见他应允,笑容更盛:“好!思齐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暮色四合,小院归於寧静。秦母也做了饭菜,让两人过来一起吃饭,依旧如往常一样,让小廝上桌一起吃饭。都是家常菜:蒸鱼、蒸肉,酸辣藕带,干煸刁子鱼,排骨藕汤。赵明远吃饭,总是让人食慾大开,不知道的,以为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美食珍饈。这也是让秦母最开心的地方。 吃完饭,送別赵明远后。秦思齐回到书房,看著桌上尚未收拾的茶具,两碗茶汤都已凉透,但恩施雨露的清雅犹在鼻端。想著明日如何为族人谋取利益。 厨房传来母亲轻柔的哼唱,是家乡的小调。秦思齐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坐在灯下,手中正拿著他那件新得的靛蓝襴衫,就著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著袖口一个极其微小的脱线。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秦思齐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所有的喧囂、试探、未来的筹谋,在这一刻都沉淀下来。他轻轻走过去,低声道:“娘,天晚了,仔细眼睛。这衣衫很好,不用再缝了。” 秦母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和骄傲:“傻孩子,娘知道。就是看著欢喜,摸著这料子,想著我儿穿著它站在人前的样子。” 她用手指划过襴衫上精致的暗纹,说道:“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顏色也正。我儿穿著,精神!比那戏台上的状元郎还好看!” 朴实的语言里,是母亲最深沉的爱与最高的褒奖。 秦思齐蹲下身,握住母亲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开始变形的手,低著头:“娘,是儿子不孝,让您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儿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说什么傻话!”秦母抽出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嗔怪道,“娘不苦!娘高兴!我儿有出息了,成了秀才老爷,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了!娘做梦都能笑醒!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比吃蜜还甜!” 她的笑容在灯下舒展,所有的艰辛仿佛都在儿子这身青衿前烟消云散。 秦思齐看著母亲的笑脸,再看看那件在母亲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靛蓝襴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柔声道:“娘,您早些歇息。明日晨时,我还要与明远兄去拜谢夫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趁著天还没有完全黑,出门,去糕点店铺买些上好的糕点,都用精美礼盒装起,让送到小院里。在去书斋,买了几道上好宣纸,作为明天的答师礼。钱还是早上村长钱茂才给的五两银子。这一下就用了四两,只有心疼二字...围绕著。 第95章 答谢恩师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秦思齐早已起身,静静地坐在自己书房的书案前。没有日往常一样背诵文章。 而是看著那一点雨露老树茶叶,最终还是决定送给夫子,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他想起了,周夫子书房里那套朴素的茶具,想起了乙班郑夫子常说的那句“茶如人生,淡泊明志”。 这份茶叶,其珍贵不在价值连城,而在於其承载的乡土情谊与自然造化之奇,更在於它代表了一种纯粹的心意。送给醉心学问、提携后进的夫子们品鑑,或许比留在自己手中更有意义。 心意已决。他小心地將茶叶分成两份。每份接近6两(约225克)的分量。这是他剩余玉露茶的全部了。(用的是明清时一斤十六两制) 隨后,他揣上所剩不多的钱,快步出门。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尚在甦醒的街巷,来到城里专营瓷器、颇有名气的“雅瓷轩”。掌柜的刚卸下门板。 “小哥今日要看些什么?”掌柜笑眯眯地问。 “掌柜的,烦请看看装茶叶的小罐,要雅致些的。”秦思齐询问道。 掌柜引他到一侧货架,上面陈列著各式茶叶罐:陶的、瓷的、玉的,大小不一,价格也天差地別。秦思齐的目光掠过那些粗陶罐和普通白瓷罐,最终落在了一对小巧玲瓏的青白釉瓷罐上。 罐身不过一掌高,釉色温润如玉,素麵无华,只在罐盖中央点缀了一朵手绘的、含苞待放的青莲,清雅脱俗,与那冷冽的老树茶气质极为相配。 “掌柜,这对罐子多少文?”秦思齐问道。 “小哥好眼力!这是素胎手绘青白釉,画工精细,釉水也好。一对六百文。”掌柜捻著鬍鬚。 六百文!他犹豫了片刻。秦思齐讲价道:“掌柜的我只有五百文,您看能否割爱。” 掌柜看著他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对確实雅致的罐子,最终嘆了口气:“罢了罢了,读书人不易。五百文,拿去吧!就当结个善缘。” “多谢掌柜!”秦思齐连忙道谢,掏钱给到掌柜。回到家中,將两包接近6两重的老树茶分別包好,放入两个青白釉小罐中。青莲在罐盖上静静绽放,仿佛封印住了那来自深山幽谷的绝世芬芳。 秦思齐將两个茶罐仔细放入一个乾净的竹篮,用布盖好,而后是准备的糕点和宣纸,等待这赵明远前来接他。刚过不久,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赵明远一身云锦长袍的走来,让小廝帮忙把礼物拿到马车上。 “思齐!等久了吧?”赵明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到了秦思齐放在石桌上的竹篮,“你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 秦思齐掀开布,露出里面两个青白釉、绘青莲的茶叶罐。“是家乡带来的老树茶,一点心意,想送给两位夫子。” 赵明远眼睛瞬间亮了,凑近打开罐盖细看了眼道:“嚯!你倒是捨得,这点茶叶全送夫子了,看要要等明年,才有口福了!” 等上马车,看到马车里的东西,好傢伙!不等开口询问。 赵明远就开始介绍起来:“每人一匹苏杭上等的云水缎,顏色素雅,適合夫子们製衣或裁书封。外加一套文房:湖州紫毫笔两支,澄泥砚一方,还有一刀上好的玉版宣。东西寻常,聊表心意罢了。” 秦思齐看著那些光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礼物,但心中並无自卑,反而更觉自己这份心意的纯粹与独特。赵明远的礼物是世家底蕴的体现,厚重而周全;他的,则是农门学子的赤诚与对天地造化的敬献。 “明远厚礼,夫子们必定欣慰。”秦思齐真诚道。 “走吧!別让夫子们久等!”赵明远大手一挥。乘坐的宽敞马车向前走去,很快抵达了周老夫子府邸所在的清幽巷弄。 朱漆大门前,已有几辆马车停驻,显然也有其他学子前来拜望。门房认得赵明远和秦思齐这两位书院翘楚,尤其赵明远还是常客,立刻恭敬地將二人引入门內,请他们在偏厅稍候,自去通传。 偏厅里已有几位同窗在等候,互相寒暄著。不多时,门房回来,躬身道:“赵公子,秦公子,夫子正在书房敘话,请二位公子书房相见。”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门房穿过迴廊,来到夫子那间充满了书墨香气、四壁皆书的大书房。周夫子端坐主位,鬚髮如银,目光如炬;郑夫子坐在下首,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眼神温和中带著洞悉的锐利。两位夫子正在品茗閒谈,见他们进来,目光便落在了二人身上。 “学生赵明远(秦思齐),拜见二位夫子!”两人上前,恭敬地行弟子礼。 “明远、思齐来了,不必多礼。”周老夫子声音洪亮,带著笑意,目光扫过赵明远身后僕人捧著的锦盒,又落在秦思齐手中那个朴素的竹篮上,“你们倒是有心。” 赵明远连忙示意僕人將礼物奉上,恭敬道:“家父感念山长与陈夫子悉心教导之恩,特备薄礼,请夫子笑纳。学生亦感念师恩深重。”他言辞得体,將父亲的心意放在首位。 秦思齐也上前一步,双手捧上竹篮,声音清朗而诚挚:“学生无以为报师恩。家乡新得些许山野粗茶,生於老树,得云雾滋养,气息清奇。学生斗胆,请山长与陈夫子品鑑一二,亦算学生一点乡土心意。”他掀开布,露出里面两个青白釉、绘青莲的小罐。 “哦?老树茶?”郑夫子来了兴趣,他素好茶道,闻言目光落在罐上,又抬眼看了看秦思齐,“这罐子,倒是雅致清奇,与茶相得益彰。思齐有心了。” 周老夫子也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讚许。僕人將礼物收下放置一旁。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周老夫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缓缓开口:“院试已过。今日你二人既来,老夫与陈夫子便考教一二。笔墨已备,就在那边书案。你们將院试文章写出来,老夫二人点评一下。” 第96章 恩师品茶 他指了指书房一侧早已备好的两张书案,上面铺著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我与周夫子共观。若见解尚可,便留下共用午膳;若是胡言乱语,就速速离开。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压力陡增。 这是夫子们对门生考验。眼神隨即变得无比专注。两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夫子命!”再无多言,各自走向书案。 书房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声音,时间在无声的较量中流逝。周老夫子和郑夫子静静品茶,目光却不时扫过伏案疾书的两个年轻身影,眼中带著审视,更带著些许的期许。 周夫子先起身,走到赵明远案前,拿起那篇墨跡淋漓的策论,快速瀏览,时而点头,时而凝思。周老夫子则踱步到秦思齐案前,拿起那份八股文章,目光锐利地扫过字里行间。书房里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 “好!”郑夫子率先打破沉默,指著赵明远的文章,“明远此篇,格局宏大,切中时弊,引证详实,將『经世致用』四字阐发得淋漓尽致!尤其论及吏治与民生一节,颇有见地!” 周老夫子放下秦思齐的文章,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笑容,眼中精光闪烁:“思齐此文,立意高远,贯穿始终,直指根本!承转自然,结穴有力!好!甚好!” 两位夫子对视一眼,抚须而笑:“此二子,皆乃真才实学!当留饭!”(我记得,我高考结束后,去老师家,老师就让我把高考数学试卷,重新写一遍。可怜啊!) 赵明远和秦思齐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额角细微的汗珠。僕人进来撤去笔墨,摆上碗筷。午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做得极为精致清爽,显然是为两位夫子准备的养生膳食。 席间,师生四人谈笑风生,气氛轻鬆融洽。话题自然从刚才的文章引申开来,谈及学问之道,时事之艰,也谈及赵明远带来的丝绸和文房,以及秦思齐那份独特的乡土心意两罐老树茶。 思齐,郑夫子显然对那罐子里的茶念念不忘,趁著饭毕品茗的间隙,温和地开口,你方才所赠之茶,罐雅,名玉露?可否取来一品? 秦思齐连忙起身,將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两个青白釉小罐捧了过来,恭敬地放在两位夫子面前。 周夫子也饶有兴趣地拿起一个,拔开木塞,一股清幽冷冽、仿佛凝聚了高山云雾精华的独特茶香瞬间逸散出来令人精神一振!两位夫子都是识货之人,眼睛顿时一亮。 “好香!此香清奇高远,绝非寻常山茶!”周夫子讚嘆道。 “快,取老夫那套白瓷茶具来!”周老夫子兴致高昂,吩咐侍立一旁的童子。 童子很快取来一套素雅的白瓷盖碗茶具。周老夫子亲自动手,用茶匙极其小心地从秦思齐的罐子里舀出少许茶叶,放入一个盖碗中。那茶叶墨绿油润,条索紧结如针。他提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煨著的、刚刚烧开的山泉水(夫子讲究,饮茶必用好水),悬壶高冲,滚水注入盖碗,激盪起茶叶翻滚。 剎那间,一股更加浓郁、层次分明的香气爆发出来!先是清冽如雪后青松,继而转为幽深似空谷幽兰,最后沉淀为一种温润的蜜香,充盈了整个书房!连赵明远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周老夫子盖上碗盖,静待片刻。待茶汤稍凉,他小心地揭开盖子,只见汤色澄澈金黄,宛如上好的琥珀,晶莹剔透,不见一丝杂质。茶雾氤氳,香气更显悠长。 “好汤色!”周夫子也忍不住凑近细看。 周老夫子將茶汤分入四个白瓷小杯,先自取一杯,置於鼻端轻嗅,闭目良久,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神情。然后才小啜一口,含在口中,细细品味。郑夫子也依样品饮。 一时间,书房里寂静无声。两位夫子闭目凝神,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茶汤之中。秦思齐和赵明远等待著夫子的品评。 良久,周老夫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湛然,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嘆和一丝懊恼?他长长地、满足地嘆息一声:“好茶!此茶当真是天地灵秀所钟!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清冽之气直透肺腑,回甘生津,绵绵不绝,更有一种山野空灵的韵味縈绕不去!妙!妙极!老夫生平仅见!” 郑夫子也放下茶杯,脸上带著同样的震撼与满足,苦笑道:“所言极是。此茶之妙,言语难以尽述。只是思齐啊!” 他看向秦思齐,语气带著几分“责备”的玩笑,“你这份心意,好则好矣,只是分量也太少了些!仅此一杯,就让人饮后念念不忘,要是茶叶喝完,却又无处可寻!这不是折磨我们两个老傢伙吗?” 这话一出,书房里紧张的气氛顿时被打破。赵明远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思齐也是忍俊不禁,脸上憋著笑,连忙躬身:“夫子恕罪!此茶乃家乡所得,总共不过斤余,学生实在惭愧。” 周老夫子也捋须大笑起来,指著郑夫子道:“郑兄,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能品此一杯,已是莫大福缘!” 郑夫子隨即又看向秦思齐,眼中充满了慈和与欣赏,当然还有一丝对那绝世茶味的留恋,“思齐,此茶可有名目?” 秦思齐恭敬答道:“回夫子,此茶生於恩施深山老林,树龄古老,乡人唤之『玉露』。” “玉露好名字!玉露琼浆,不过如此!”周老夫子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自己面前那杯饮尽的空杯,杯底只余几片翠绿的叶底,散发著幽幽余香。他咂了咂嘴,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份意犹未尽。而后两人也端起茶杯,慢慢品起来。 这小小的一罐茶,却让书房里充满了温馨而真实的人情味... 午后,两位夫子立於阶前,目光欣慰地落在眼前两位新晋秀才身上。秦思齐身形略显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沉静。赵明远则锦衣华服,腰间悬著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神采飞扬,难掩兴奋。 第97章 赵父的考核 “思齐、明远,”郑夫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著长辈的期许,“今日之秀才,不过是学问之始阶。望尔等戒骄戒躁,砥礪前行,勿负胸中所学,更勿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思齐,家境清寒非汝过,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望你以此功名为阶,更上层楼。明远,你天资聪颖,但性稍跳脱,需知学问之道,贵在持恆,望你多向思齐请教沉稳之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两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 赵明远家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车夫见到二人,迎接二人上车,向赵府驶去。马车並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西侧的角门。门房显然认得自家少爷的车驾,早已恭敬地打开门,垂手肃立。 “少爷您回来了!”门房的声音带著殷勤。 赵明远率先跳下马车,对门房微微頷首,隨即转头对秦思齐笑道:“思齐,咱们先去我书房歇歇脚,再去拜见父亲。” 他转头对一个小廝吩咐道:“速去稟报父亲,就说我回来了,还带了同窗好友思齐拜见。” 小廝子应了一声,一溜烟儿地跑向內院。 秦思齐跟著赵明远穿过几重垂门,绕过迴廊假山。赵府庭院深深,处处透露出世家大族的底蕴。雕樑画栋,奇石异草,偶尔有衣著整洁的僕役悄无声息地走过,规矩森严。 来到赵明远的书房,房间宽敞明亮,塞满了各种线装书籍。一张宽大的黄梨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摆著一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 秦思齐的目光,却被书案对面墙上掛著的一件东西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支竹笛。笛身色泽温润,。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与满室的笔墨书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看著这支竹笛,考中秀才的喜悦沉淀后,一种久违的轻鬆感涌上心头。如今功名初成,紧绷的弦似乎可以稍稍放鬆片刻。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自己於“数”一道算是遥遥领先。 而“乐”似乎从未涉猎。竹笛,音色清越,便於携带,更重要的是,相比琴瑟箏筑,它费甚少。一抹嚮往之色浮现在秦思齐的眼底。 秦思齐问道:“明远,上次我们留云亭,听你吹陶塤,很好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赵明远回忆说道:“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吧,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容易惊悸夜啼。家里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总是不见大好。后来,一位云游的道长路过我家,给父亲指了个法子,说让我学一种低沉浑厚、能安抚心神的乐器,可以疏导鬱气,固本培元。他推荐的就是陶塤。” 秦思齐有些惊讶道:“陶塤还有这功效?”。 “嗯。”赵明远点点头,“父亲立刻派人去寻。那时陶塤少见,好的塤师更是难觅。父亲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京师请来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匠人,据说祖上就是专为宫廷制塤的。 那老人家在我家住了小半年,手把手地教我。那塤是用上好的澄泥烧制,形如卵,音色沉鬱,吹奏时气息要特別悠长沉稳。他做了个吹奏的手势,说来也奇,自从开始学塤,我的心绪真的渐渐平静下来,那些莫名的惊悸也少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真的能钻进心里,把那些不安都抚平了。 秦思齐静静地听著,心中感慨。 两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门外传来小廝恭敬的通传声:少爷,老爷请二位去『松鹤堂』敘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明远立刻正了正衣冠,对秦思齐道:“父亲唤我们了,走吧。” “父亲。”赵明远躬身行礼。 “秦思,拜见赵伯父。”秦思齐也深深一揖,执礼甚恭。 “不必多礼,坐吧。”赵万財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首先落在秦思齐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思齐,听闻你高中秀才的消息,名列前茅,可喜可贺!你出身寒微,却能心无旁騖,潜心向学,这份定力与才学,实属难得。”他的讚许是真诚的,秦思齐的贫寒与刻苦,在赵明远日常的念叨中,他早已了解。 接著,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欣慰与严肃:“明远,此次你亦能上榜,虽名次不及思齐,但也算爭气。为父知道,这其中有思齐对你课业多有督促、提点之功。你能交到如此益友,是你的福气。日后更需虚心求教,不可懈怠。” 赵明远回应道:“好的,父亲。” 赵万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一张银票。不是朝廷发行的,是钱庄的银票。道:“今日唤你们前来,一是为庆贺你们金榜题名,二来,这是年前那批十九斤『云雾老茶』的分成银票。 按照当初的约定,这生意是八二分帐。我赵家负责打点关节、打通销路、承担风险,占八成。你们几个小的,主要是明远和思齐你提供了茶源和最初的制茶点子,占两成。 赵万才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十九斤茶,品相极好,我託了关係,一部分作为『孝敬』打点了州府几位关键的大人,剩下的,以百年云雾古树珍茗的名头,卖给了城里的几位豪商巨贾。扣除所有打点、人工、包装等成本,净利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秦思齐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万財將將银票推向秦思齐和赵明远的方向:“这两成,便是一百两银票。你们二人,自行分了吧。” 秦思齐看著那银票,本能地想要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只是提供了茶树的位置和一些浅见,主要还是伯父您运筹帷幄...”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明远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將银票捞了过去,笑嘻嘻地说:“哎呀!思齐,我父亲一言九鼎,说给你就给你,你客气什么!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嘛!”脸上乐开了。 赵万財看著儿子猴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並未阻止。他转而拋出了更重要的问题:银子拿了,那老茶树每年还能產出,品质也上佳。暂时还够不上『贡茶』的门槛和份量。新茶叶才刚开始育苗,还要等4年左右,才有收穫。 如何在不能走贡茶这条路的情况下,依旧能把这『玉露老茶』卖出更的高价,这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你们如今已是秀才,也该学著用用脑子。晚饭时,我想在听听你们新想法。”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姿態悠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晚饭就在这『松鹤堂』偏厅用。” 赵明远拿著银票,拉著思齐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关上房门,他银票在书案上一拍。 “哈哈,发財了思齐!”赵明远喜形於色,咱们一人五十两!够你置办多少笔墨纸砚,再给你伯母买买首饰,吃食绰绰有余了! 秦思齐看著眼前银票::“明远,这样分不妥。” “有何不妥?当初说好的,咱们俩一人一半!”赵明远不解。 秦思齐继续道:“应该加上,林静之和李文焕,我们四人分,而且他们也帮忙在其,自己父亲面前撮合说话。应当有他们一份。日后,情谊也更厚,不忘好友,共同富贵。编制我们自己的关係网。” 赵明远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骤然得银,有些忘形。此刻听秦思齐分析,也觉得有理。 赵明远正色道:“思齐,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文焕和静之,確实出力不少。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分?” 秦思齐沉吟片刻说道:“总共一百两,是我们四人合作的结果。”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两人作为直接发起者和执行者,各占三成,即各得三十两。文焕和静之各占两成,各得二十两。你看如何? 赵明远凑过去一看,拍手道:“公平合理!就这么办!” 隨后赵明远道:“我去找母亲,把这一百两,换成十张十两的银票。在用信封,信加钱一起邮寄过去。” 秦思齐微笑道:“我们立刻给他们写信,一是报喜,告知我们双双中了秀才,也问问他们的考试结果。二是將这茶叶分成之事和分配方案详述清楚,让他们知晓缘由。”走驛站给保费,这样既安全又体面。 赵明远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找母亲换银票!写信的事,咱们分头写,一起寄出,这样更显诚意!”他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跑,找母亲换钱。 秦思齐则铺开信纸,磨墨提笔,先给林静之写信。字跡清雅工整,先报了自己与赵明远中秀才的喜讯,关切询问对方考试结果。然后详细讲述了雨露老茶的收益情况,已托赵家钱庄换成十两面额的银票两张,隨信奉上。 不一会儿,赵明远也回来了,手里拿著两个精致的信封,里面各装著两张崭新的、印著“通宝钱庄,凭票即兑纹银拾两”字样的桑皮纸银票。 他一边將银票分別塞入信封,一边说道:“母亲听说是分给同窗应得的报酬,很支持,还夸我们做事有章法,重情义呢。”他也开始伏案疾书,给二人写信。 两人將信纸折好,连同银票信封一同封好,唤来赵明远最信任的小廝长贵,仔细叮嘱了一番,让他务必亲自送到驛站,加保邮寄。 做完这一切,两人相视一笑。接下来,便是赵父布置的考题了。 赵明远和秦思齐各取了自己的三十两银票,但此刻两人的心思已不在银钱上。 赵明远问道:“思齐,我父亲的问题,你可有想法了?怎么才能把这茶卖出更高价?还不能靠贡茶的名头。”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嶙峋的山石和苍翠的松柏,脑海中飞速运转。前世的信息碎片与今生的见闻在碰撞融合。他回想著赵父的话:打点官员、卖给富商。这不就是高端路线吗?如何让这高端更上一层楼,甚至成为身份的象徵?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拿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汁。 明远,寻常货物,价高则滯。但有些东西,越是稀少,越是难得,反而越能激起人的占有欲,价格也能水涨船高。秦思齐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见。 赵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物以稀为贵?” “正是!”秦思齐提笔,在纸的上方写下四个大字:“云腴”奇货策。(形容茶味之珍贵) 接著,他开始条理清晰地写下他的“现代营销方案”的本土化版本: 限量与分级: 珍品配额: 严格限定每年“云雾老茶”的总產量(例如,仅取穀雨前后最嫩的三日芽尖,总量控制在十五斤以內)。对外宣称“天地灵气所钟,產量稀微,非人力可强求”。 等级划分: 將茶叶细分为三级: “天字”號(极品): 仅產五十斤。只取树龄最老、最高处茶树之顶芽,由经验最丰富的老茶师手工精製。包装用特製紫檀木小匣,內衬锦缎,附大儒之亲笔题写的唯一编號“品鑑证书”及一首专属茶诗。此级专供顶级豪门或作为最重份的“人情”。(是取清明之后的茶叶製作) “地字”號(上品): 產三百斤。品质略逊於天字號,但仍是上上之选。包装用精雕红木盒,內衬深色绸缎,附普通文人之题写的雅致茶签。目標客户为豪商巨贾、名士清流。 “人字”號(佳品): 產一千斤。品质稳定优良,包装用上好青瓷罐或竹篾精编茶筒。面向富裕阶层中的爱茶之人,作为日常品饮或中档礼品。 故事与身份: 名士加持: 主动(或製造机会)將少量“天字”、“地字”號茶赠予本州乃至省城享有清誉的大儒、名士(如致仕高官、著名书院山长)。不求他们直接夸讚,只要他们收下並在適当的场合(如文会、诗社)品饮即可。借其名望,自然提升茶的格调。可称其为“某某先生(雅號)品鑑之选”。 定製专享: 对顶级客户(如打点过的重要官员或关係极深的巨商),可提供“专属茶印”服务。在茶叶包装或“品鑑证书”上,加盖客户指定的、由名家篆刻的私印(或雅號印),彰显独一无二。此服务仅限“天字”號客户。 品鑑雅集: 每年新茶製成后,由赵家出面(或联合名士),在风景清幽之地(如名寺古剎的禪房、自家別院)举办小规模、高规格的“云腴品鑑会”。仅邀请持有“天”、“地”字號购买资格的贵宾(可凭上年购买凭证或特殊推荐信获得资格)。营造神秘感与身份认同。雅集上可请琴师抚琴助兴,林静之等才子现场赋诗。 渠道与控价: 唯一代理: 在州府及重要府城,只选择一家背景深厚、信誉卓著的大商號(如老字號茶庄、专做高端礼品的商行)作为独家代理。签订严密的契约,规定最低售价(尤其是“天”、“地”字號),严禁私下压价或串货。 预定製度: 对“天字”、“地字”號,实行严格的预定製度。每年產量確定后,提前放出风声,由代理接受登记预定,按登记顺序和客户“份量”进行配额分配。製造稀缺感和抢购氛围。 口碑维护: 严格控制品质,寧缺毋滥。若某年天气不佳,茶叶品质未达標,寧可减產或停售部分等级,也绝不滥竽充数,以维护“云腴”金字招牌。 (ps:“云腴” 常作为品茶场景的雅称,如:“烹一壶云腴,坐看庭前落”,营造文人雅士的生活意境。很多古籍都用这个词。主角学的乐器是將会是笛,如果有其他想法!请留言探討!) 第98章 布局(1) 秦思齐运笔如飞,將每一个细节都阐述得清晰明了,如何操作,预期效果如何,都一一写明。赵明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时而拍案叫绝:“这分级!这预定!思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秦思齐写完最后一点,放下笔,吹乾墨跡,微笑道:“不过是揣摩人心,投其所好罢了。富者所求,无非『独有』与『尊荣』。我们便给他们这份『独有』与『尊荣』。至於文人雅士,所求乃『风雅』与『清誉』,我们便借茶为媒,搭起这座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松鹤堂的偏厅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家宴。菜餚虽非山珍海味堆砌,但样样考究,色香味俱佳,显示出赵府食不厌精的底蕴。 赵万財坐在主位,赵明远和秦思齐分坐两侧。席间气氛起初有些拘谨,赵父问了些书院趣事和两人未来的打算,秦思齐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让赵父眼中的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鸿煊放下象牙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目光扫向两个年轻人:“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说说看吧,对那雨露茶的事,你们琢磨出什么门道没有?” 赵明远立刻看向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份墨跡已乾的《“云腴”奇货策》,双手恭敬地呈给赵鸿煊:“伯父,学生与明远兄反覆思量,草擬了一策,请伯父过目斧正。每个等级的量需要多,没有標写清晰,请赵父加以修改。”给於赵父表现机会,也表现出自己年纪小,还要虚心请教。 赵父接过纸张,起初神色平静,但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偏厅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赵明远看著父亲,秦思齐则垂目静坐,看似平静,心中也难免忐忑。 终於,赵父放下了那份“策划书”。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过了一会,发出一声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好!好一个『奇货可居』!好一个『名士加持』!好一个『预定配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炯炯地看著秦思齐,毫不掩饰其中的激赏。 “思齐!我经商半生,自认深諳商贾之道,却未將这『物以稀为贵』、『借势抬身价』的手段,运用得如此精妙、如此系统!这分级、限量、定製、雅集,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已非简单的卖茶,而是经营一种『身份』,一种『资格』!此策眼光独到,手腕老辣,深諳人心,直指要害!” 他转向赵明远,眼中充满了欣慰:“明远,!此策若行,雨露茶的身价,何止翻倍?其带来的声望与隱形人脉,更是千金难买!”赵父,也知道,这样的买卖,需要更大保护伞!作为背书。 明远,你日后要跟著思齐好好学学这谋定而后动的本事! 看到思齐得到父亲如此高的评价,赵明远比自己被夸还高兴,激动地应道:“是!父亲!孩儿定当向思齐虚心学习!” 赵父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一个优秀的晚辈,更是在看一个极具潜力的合作伙伴:“思齐,此策甚合我意。你不仅才学过人,於这经济实务一道,竟也有如此天赋!这一百两分成,给得值!日后这『云腴』之事,还要多劳你费心谋划。明远,你也要用心参与,不可事事依赖思齐。” 他走到旁边一个带锁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里拿出一张崭新的银票。 赵父把银票推到秦思齐面前说:“思齐,你这计划书太值钱了,眼光手段都厉害!这一千两是奖励你的。以后这『云腴』茶卖出去赚的纯利,你和明远拿三成!” “三成!”赵明远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张巨额银票,手都忍不住想伸过去。 “明远!”秦思齐立刻出声阻止。他站起身,对著赵父恭敬地行了个礼,语气诚恳但坚定:“赵伯父,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和分成,我不要。这计划能成,全靠您信任,我只是发现了茶树,还有是乡亲们年復一年守著那片山。我只是动动笔整理了一下,功劳实在没那么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如果伯父真想帮我,我厚著脸皮求您件事。我是村里人共同养大的,知道乡亲们不容易,见识也少,有时候做事难免会出点格,不合您的规矩。我求伯父,看在大家守护茶林的份上,以后村里人要是犯了点小错,不是大奸大恶那种,求您高抬贵手,帮他们说说情,別让他们吃亏。” 赵父看著秦思齐,眼神复杂,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拒绝这么大一笔钱,只为替村里人求个保障。 “好!好一个顾念乡亲!”赵父终於开口,语气郑重,“我答应你两件事:第一,只要你们村采的鲜叶合格,我赵家收购价一定比当年市价高二成!这个可以立字据!” “第二,他看著秦思齐,只要你还关心村里,我赵万財办得到,你们村的人要是因为不懂规矩,惹点小麻烦,不是大罪,我一定尽力帮他们周旋,保他们平安!这个,我说话算话,你信不信得过?” 秦思齐听了,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立即说道:“谢谢伯父大恩!我替全村父老谢谢您!您的话,我信!” 没再勉强他收银票,把票子收回盒子锁好,感嘆道:“你这份心,难得!这钱我先替你收著。明远,你有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走出书房,秦思齐抬头看看天,心里特別踏实。那巨额的银子和分成,远不如赵父答应照顾乡亲的承诺让他安心。因为他知道,村里人会做出伤害赵家利益的事情。而且是自己这个秀才保不下来的问题,只能提前做一下保护。这是由人的短视,人性贪婪的必然结果。 晚宴在赵万財难得的开怀中,和年轻人思想碰撞的振奋中结束。当秦思齐走出松鹤堂,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他知道,要给村里迈出第二步了。拜访李通判和林僉事... 第99章 布局(2) 神色诚挚说道:“明远,七月十二,秦记酒楼,略备薄酒,庆贺此番侥倖得中秀才。望拨冗光临,同沾喜气。” 赵明远爽朗笑道:“哈哈哈!思齐!这话说的!什么叫侥倖?那是你实至名归!这宴席,我必到,不但要到,还要送你一份大大的贺礼!” 秦思齐闻言,说道:“明远,你我之情谊,不必这些虚礼。” 两人又閒聊片刻,赵明远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去歇息。这几日你也著实辛苦。” 秦思齐没有推辞,頷首致谢。马车已候在门外。车夫是个沉默干练的中年汉子,见二人出来,立刻放下脚踏。 秦思齐向赵明远拱手道別,转身上了马车。驶向小院。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推演明日拜会通判和林僉事的种种可能。 他知道,有些关係,需要在阳光下坦诚相见;而有些布局,则需在暗处悄然织就,方能进退有据。让车夫送他到秦记酒楼,跟茂才叔说借用一下驴车,明天要去拜访同窗,让丰田哥和明文哥,帮忙赶车。明文哥熟悉路线,方便寻找,以免浪费时间。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秦思齐换上了一身靛蓝生员襴衫,头戴方巾,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丰田哥,今日隨我走一趟。”秦思齐將一叠十二份精心写好的大红请柬放入一个乾净的布袋,交给秦丰田。这是他昨晚回来写的。 秦丰田接过布袋,出小院,去酒楼和秦明文一赶来驴车。 秦思齐的目標很明確:拜访与他交好,情谊深厚的十二位同窗。他深知,同窗之谊是未来道路上的財富之一。这份喜悦,需要分享。这份情谊,需要维繫。 他们穿街过巷,足跡遍布半个武昌府城。有的同窗住在清幽的巷弄小院,有的寄居在城中的亲戚家,有的则租住在书院附近。每到一处,秦思齐都亲自登门,態度谦和,毫无新晋秀才的骄矜。他送上请柬,言辞恳切:“七月十二,秦记酒楼,略备薄酒,庆贺此番侥倖同登(或慰勉落第之憾),望好友赏光,共敘同窗之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收到请柬的同窗,无不被秦思齐的诚挚所感动。中榜者欣喜应约,落榜者亦感其不弃,心头暖意融融。秦思齐始终面带温和笑容,耐心地与每一位同窗寒暄几句,或祝贺,或勉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丰田和秦明文跟在后面,看著思齐待人接物的沉稳与周全,心中暗暗佩服。他负著叫门,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感受著这份属於读书人的、带著墨香与情谊的喜悦传递。 整整一个上午,十二份请柬悉数送达。烈日当空,秦思齐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愈发健旺。 用过简单的午饭,稍事休息,秦思齐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但也相对朴素的深色直裰,带上秦丰田和秦明文,直奔李通判府邸。 李通判,名讳李璟,乃武昌府从六品通判,掌粮运、水利、屯田等实务,位高权重,亦是李文焕的父亲。 秦思齐能与之有交集,全赖李文焕引荐,才得了些许青眼。 李府门楼高大,石狮威严。秦思齐上前,对门房拱手,递上自己新制的秀才名帖,说明来意:“学生秦思齐,新晋秀才,特来拜谢李大人昔日提点之恩,恳请通稟。” 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显然得了吩咐,对秦思齐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接过名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思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道:“秦秀才稍候。” 转身入內通报。 秦思齐三人便站在府门前等候。时值午后,阳光炽烈,青石板地面蒸腾起热浪。秦丰田热得扯了扯衣领,低声问:“要等多久?” “安心候著便是。”秦思齐神色平静,目光注视著那扇朱漆大门,仿佛感受不到酷热。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房才出来道:“秦秀才,大人有请。请隨我来。” 他只示意秦思齐一人入內。 秦思齐对秦丰田和秦明文道:“你们在此等候,若渴了,可向门房討碗水喝,莫要乱走。” 秦思齐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隨门房踏入李府。门房引著秦思齐並未去正厅,而是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清幽的偏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显然是专门用来让访客等候的地方。 “秦秀才在此稍坐,大人处理完公务便会召见。”门房说完,便退了出去。 秦思齐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沉心静气。时间一点点流逝,偏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半个时辰后,终於有僕役前来:“秦秀才,大人请您书房敘话。” 秦思齐起身,隨僕役穿过庭院,来到一处更为雅致清静的书房。推门而入,只见李通判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带著久居官场的威仪。书案上堆著卷宗,空气里瀰漫著墨香。 “学生秦思齐,拜见李大人!”秦思齐趋步上前,深施一礼,姿態恭谨。 李通判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眼前的少年,身形虽依旧清瘦,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更加內敛凝实。 一身深色直裰,衬得他眉宇间的书卷气更显清正。心中暗自点头,对秦思齐靠真才实学考中秀才,又听闻他默默推动恩施茶田之事,不居功,不冒进,这份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让他颇为欣赏。 “坐吧。”李璟声音沉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大人。”秦思齐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李通判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知道秦思齐不是,无事登门之人。 秦思齐迎上李通判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回稟大人,学生今日冒昧前来,实为乡梓之事,斗胆向大人求两个恩施县户房吏员的名额。” 第100章 布局(3) “户房吏员?”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恩施县是武昌府下辖县,户房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田亩赋税,虽是最基层的胥吏,却也是盘根错节、是地方实权运作的关键环节。他没想到秦思齐所求竟是这个,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个!更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正是。”秦思齐语气肯定,前任县令贪墨伏法,县衙吏治虽经整飭,然根基未稳。学生深知,政令通达,首在得人。户房执掌钱粮命脉,尤需可靠之人。 学生並非为私利,乃是为恩施新垦之茶田、新修之水利能长久惠民,需有明晓事理、忠於职守之人在其位,方能使良政不墮,善款得用,百姓真正受益。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直接將所求与地方治理、民生福祉掛鉤,点明了换掉县令但基层吏员未彻底清理的隱患,也表明了自己推动茶田水利的初衷。(做官要虚偽,所以讲这些大道理,来表达自己的需求。) 李通判沉默著,目光如炬,审视著秦思齐。书房內一时落针可闻。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压力:“所求之职,关係匪浅。你所荐之人,可堪信任?能担此任?” 秦思齐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大人所信者,非吏,乃学生秦思齐!所荐之人,必忠诚勤勉,恪守本分,一切以大人之令、百姓之利为先!若有差池,学生愿一力承担!” 他没有提李文焕,而是將所有的信任关係,都牢牢系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此刻,唯有自己的担当和分量,才能取信於这位务实的通判。 李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將责任和信任的纽带紧紧繫於他自身,这份担当和自信,远超一个年轻秀才的范畴。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似乎跳开了吏职的话题:“听闻恩施茶田已成规模,那『老树玉露』更是稀罕。后续茶园经营,你心中可有规划?岁入几何?” 秦思齐知道这是考校,也是衡量他是否真有统筹地方事务的眼光。他从容应对,条分缕析: “回大人,茶园经营,首重品质与销路。学生规划有三: 其一,定品分级。其二,技艺传承。其三,广开销路。此乃学生粗略之见,具体尚需李通判等人与赵家细商。” 他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数据预估虽保守却显务实。 李通判静静地听著,手指停止了敲击。待秦思齐说完,他脸上並无太多表情,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没有对秦思齐的规划置评,而是伸手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疾书。写罢,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印有“武昌府通判李”字样的火漆印匣,將信笺折好,滴上火漆,加盖了自己的私印。 “此信,交予恩施新任县令张子谦。”李通判將封好的信递给秦思齐,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沉稳,“该怎么做,他自会明白。” “谢大人成全!学生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大人所託!”秦思齐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信,心中大石落下一半。他知道,这封信,便是那两个户吏名额的通行证。 “去吧。用心学习,来日方长。”李璟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简短却分量十足的会面。 离开李府,日头已偏西。秦丰田和秦明文在门房处喝了几大碗凉茶,正与门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武昌府的趣闻,见秦思齐出来,立刻迎上。 秦思齐没有多言只是说道:“去按察使司僉事林大人府上。” 林僉事,名林文渊,乃湖广按察使司正五品僉事,主管一省刑名、按劾之事,位高权重,更是林静之的父亲。秦思齐与他的联繫,同样始於李文焕的引荐。 来到林府,门楼规制比李府更为森严,门口两名守卫。秦思齐如法炮製,递上名帖,说明来意。林府门房的態度更为矜持,通报的时间也更长。秦思齐旧在偏房等候,只是林府的偏房更为宽敞,陈设也精致些,奉上的凉茶用的是上好的青瓷盖碗。 又是漫长的半个多时辰过去。秦思齐依旧闭目养神,心中復盘著与李通判的对话,思忖著稍后面对掌管刑名的林僉事,该如何措辞。 终於,有僕役引秦思齐入內。林僉事的书房格局与李通判不同,更为轩敞,书架上律法典籍林立,透著一股肃杀之气。林文渊端坐案后,年约四旬,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眼神锐利。 “学生秦思齐,拜见林大人!”秦思齐行礼如仪。 “嗯。”林文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秦思齐身上扫过,带著审视,“静之家书中,对你多有讚誉。此番院试,倒也不负其言。说吧,何事?” 他的话语比李通判更为直接,也更为冷峻。 秦思齐依旧保持恭敬,但言辞更为简洁有力:“学生冒昧,为恩施乡梓长治久安,斗胆恳请林大人赐一信物或手书,以备將来或有小人覬覦茶田水利之利、构陷乡民时,能直达大人案前,求一公道!” 他没有提具体的吏职,而是从更高层面,请求一份在关键时刻能震慑宵小、直达林僉事的保障。这既是基於林僉事职权的判断,也是他“两手准备”中更为隱蔽和关键的一手。 林僉事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盯著秦思齐看了许久。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思齐坦然承受著这锐利的目光,背脊挺直,手心却微微沁出细汗。 “呵呵,”良久,林文渊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沉寂,“年纪不大,心思倒深。未雨绸繆,思虑甚远。” 他没有直接评价秦思齐的请求,但话语中听不出喜怒。 他拉开书案抽屉,没有取纸笔,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印有独特云纹暗记的名帖。名帖材质考究,触手生凉。林文渊拿起案头小印,在名帖左下角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一个古朴的“林”字。 “拿著。”他將盖了印的空白名帖递给秦思齐,语气平淡无波,“非遇冤屈难伸、吏胥构陷、危及乡梓根本之事,不得擅用。若查实滥用,后果自负。” 这空白的、加盖了按察僉事大印的名帖,比任何书信都更有力量,它代表著一种无形的威慑和关键时刻的直达渠道,但也伴隨著巨大的责任与人情。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必慎之又慎!”秦思齐双手接过那名帖,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离开林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暉將秦思齐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清俊的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中闪烁著坚定而深邃的光芒。这两封“信”,便是他为家乡。筑起的第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屏障。前路漫漫...终须靠自己。 第101章 信函惊堂 夜幕下的秦记酒楼更加繁忙。食客的喧譁、前厅跑堂的吆喝、后厨锅勺的碰撞,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秦思齐步履沉稳地穿过这片喧囂,如同分水之石,將浮华隔绝於身外,径直走入后院相对清静的区域。他身上还带著午后两场拜会的肃然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族叔秦茂才正在后厨门口,指挥伙计干活。看到秦思齐,他微微一笑道:“思齐!回来啦,饿了吧?想吃什么,叔让厨房做。” 秦思齐露出一抹笑意,目光扫过后院,“劳烦族叔弄点清淡的饭菜,找一个空的包间,咋们谈一点事情,村长他们在吗?” 秦茂才回到道:“他们都在那里帮忙。走,刚好有一个房间客人刚走,咋们去哪里。”带著秦思齐走向那间名为“竹韵轩”的雅间。此间位置僻静,是秦茂才留给重要客人议事的地方。 很快,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人被秦明文引了进来。饭菜也迅速摆上:一盘翠绿欲滴的清炒芦蒿,一碗嫩滑如脂的芙蓉蒸蛋羹,一碗干煎鱼块,一碗红烧排骨。还有几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秦茂才招呼著,“思齐,快坐下吃,忙了一天了!”他是酒楼掌柜,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一眼便看出秦思齐眉宇间凝著正事,绝非只为吃饭而来。 秦思齐没有动筷,等眾人都落座,雅间的门被秦明文从外面小心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长辈。 “茂才叔,茂山叔,大安伯。”秦思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说道:“今日下午,我去了李通判李大人和林按察使司僉事林大人的府上。” 秦茂山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截,眼睛瞪得溜圆,如同铜铃,“通...通判大人?僉事大人?我的老天爷!思齐,你真去见了?那么大的官?” 秦大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秦茂才眼中盯著秦思齐,等待著下文。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乾净的桌面上。 一封,是李通判那封封著深红色火漆、火漆上清晰地印著“武昌府通判李”篆字私印的信函!信封本身是普通的宣纸,但那枚小小的火漆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官威! 另一封,则是用信封装著的素笺名帖!拿出打开,名帖边缘印有繁复的云纹暗记,而在左下角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盖著一枚鲜红欲滴的“林”字篆文私印!那印章线条古朴遒劲,有著令人窒息的威慑力! “这是…?”秦茂山指著那封火漆信和那张名帖,手指颤抖。秦大安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看著那枚鲜红的印章。 秦思齐指著火漆信,语气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寻常事,一样说道:“这是李通判大人给新任恩施县令张子谦的亲笔信,关於户房吏员之事,张县令见信后,自会办理。咋们村可以有两人到户房当吏,这个要村长你们商量一下,看看举荐那两位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道,“这是林僉事林大人亲赐的名帖。非遇冤屈难伸、吏胥构陷、危及乡梓根本之事,不得擅用。若遇此等绝境,凭此名帖,可直达按察使司僉事案前。” 雅间里陷入寂静!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三人身体僵直,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只剩下震惊、茫然。 以及农户深植於骨髓的、对官吏的本能恐惧!通判?按察僉事?那是他们仰望都望不到顶的云端人物!而秦思齐,这个他们看著长大、刚刚中了秀才的后生,竟能从这样的人物手里拿到亲笔信… 秦茂山指著那空白名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能管用?僉事老爷会认?”他的世界观被彻底顛覆,这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对“官”的所有认知。 秦茂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名帖,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封火漆信。他凑近了,仔细辨认著信封上的字跡和那枚清晰的、带著独特纹路的火漆印。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狂喜。 秦茂才还是不可置信的问道:“思齐,这两样东西是真的?你是怎么……” 他无法想像,这需要怎样的机缘。 秦大安终於憋出一句,带著浓重的乡音和朴素的怀疑:“不可能吧!思齐,莫不是被人誆了?那么大的官,就给你二封信?盖个章?这能顶啥用?” 他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实物的权力象徵。 就在这时,沉默的秦明文猛然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带著亲眼见证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篤定语气道:“爹!二叔!大安叔!是真的!思齐没骗人!” 指著秦思齐,脸膛因激动而红了起来。“今天早上,我跟著思齐弟去送请帖,跑了大半个武昌府城!送完最后一封请帖,去拜访的李通判和林僉事,我们跟丰田等著,绝对是真的。” 秦明文这掷地有声的证言,彻底劈碎了秦茂山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 秦茂才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秦思齐,沉声问道:“思齐,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思齐目光扫过眾人,拿起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递向秦茂才:“茂才叔,这张林僉事的名帖,请您收好。您是长辈,在城里根基深厚,人情练达,见惯风浪。非到万不得已、关乎全村存亡根本之时,绝不可动用!此事,只有在座六人知!务必守口如瓶,对村中任何人,只字不提!” 他深知这张名帖的分量和潜在的反噬力,交给在城里经验丰富、处事沉稳的秦茂才保管,是最稳妥的选择。 秦茂才伸出手,接过信封道:“思齐放心!非至绝境,绝不轻启!” 秦思齐又將李通判那封火漆信收回自己怀中,贴身放好:“至於李大人这封信,我自会保管。待回乡时,我亲自面见新任张县令,陈情乡梓之事。” 看著秦茂才珍重收好名帖,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但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已彻底不同。那眼神里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无条件的信赖,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这个年幼的秀才,在他们心中,已然跃升为一个能通天彻地、真正掌握著村里命运走向的“大人物”了!那份敬畏,甚至让他们不敢再像往常一样隨意拍打秦思齐的肩膀。 “好了,”秦思齐拿起筷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事情说完了,先吃饭吧,饭菜真要凉透了。”他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温和,试图將气氛拉回人间烟火。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拿起筷子,但心思显然都不在饭菜上,食不知味。秦茂才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思齐,明日宴请同窗有多少位来,我好安排?” 秦思齐点头道:“明日傍晚,加上我一共十三人。酒水就用米酒,温和醇厚带有香甜,不易醉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秦茂才拍著胸脯,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意人的精明与热情。“我亲自盯著,从食材到器皿,从跑堂到布置,绝不容半点差池!定让思齐你的同窗好友们宾至如归,尽兴而归!” 商议妥当,又勉强用了几口饭菜,暮色已深沉如墨。秦思齐婉拒了秦明文和秦茂才的相送,与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三人一同离开灯火通明的酒楼,踏上了回小院的青石板路。 看著本族的荣光秦思齐,三人因地位產生的差距,让几人產生了疏离。 秦思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三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只是步履沉稳地走著。他理解他们的產生的距离感和那丝生疏。权力带来的鸿沟,有时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穿过几条熟悉得闭眼都能走的小巷,远远地,便看见了熟悉的小院,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秦思齐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推开小院的门。正屋里,那盏熟悉的油灯正静静燃烧著,將一个小小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是母亲。 “齐儿,回来啦?”她的声音如同春风般道:“饿了吧?灶上还温著粥,娘去给你盛。” 她说著就要起身,动作带著明显的僵硬,显然坐得太久。 “娘!”秦思齐快步上前,几乎是抢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阻止她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带著深深的孺慕,“我早上出门不是跟您说了吗?今天会晚些回来,您怎么还没歇息?又在织布?眼睛要紧。” 秦母借著儿子的搀扶,慢慢站起身,轻轻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摇摇头,目光却依旧贪婪地在儿子脸上细细描摹道:“娘不累。你出去办事,娘心里惦记著,坐不住。就织点布,心里才踏实些。锅里有热水,你们都去洗洗,休息。” 秦思齐拉住母亲,语气带著温和:“娘,您別忙了。茂山叔他们自会安置。您也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 而后跟母亲说起了,今天去哪里,拜访了几位同窗好友,邀请好友明日参加宴会。还拜访了两位大人。 秦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听著。她关心的,永远只是思齐是否平安归来,是否饥寒,是否疲惫。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装得下这个儿子;她的爱又很大,大得足以包容儿子所有的风雨和秘密。她只是无声守护著孩子。 第102章 意气丹青 翌日傍晚,秦记酒楼门前早早掛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映照著秦记酒楼的招牌。秦思齐换上了那件靛蓝生员襴衫,头戴方巾。 他与同样穿著体面新衣的秦茂才並肩站在酒楼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笑意迎接。 隨著暮色渐深,一辆辆马车或步行而来的身影陆续抵达。赵明远第一个到,一袭云锦长袍,金冠束髮,坐著赵家豪华的马车,一下车就引来眾人瞩目。 接著是其他十一位受邀同窗,有中榜者意气风发,也有落榜者强打精神,但收到秦思齐亲自送帖邀请,都感念其情谊,纷纷前来。礼物则让秦明文一一登记,放好! 一一拱手见礼。 同窗跟商量好一样,每人都说著:“思齐,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秦思齐含笑回礼道:“快请进!咱们等会就喝个痛快。” 『折桂轩』宽敞明亮,布置得清雅別致。一张大桌,上面已摆好了精致的凉碟和时令鲜果。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墙角还摆放著几盆开得正盛的菊,暗香浮动。 十三位少年书生济济一堂,谈笑风生。寒窗苦读的艰辛,院试放榜的悲喜,同窗情谊的醇厚,都在觥筹交错间流淌。 秦茂才亲自指挥上菜,菜品果然精致:清蒸武昌鱼鲜嫩无比,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时令山珍脆嫩爽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引得眾人讚不绝口。温和醇厚的米酒倒入青瓷杯中,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秦思齐举杯起身,朗声道:“诸位同窗,今日欢聚,庆贺我等寒窗得报,亦慰勉一时失意者。学海无涯,此番只是起步。思齐在此,有一不情之请。” 他看向秦茂才,后者含笑点头。“我族叔这秦记酒楼,虽非雕樑画栋,却也乾净雅致,菜品也算用心。日后诸位同窗家中若有喜事,譬如秀才宴、婚宴、寿宴,若不嫌弃,可否优先考虑来此操办?一来方便同窗相聚。”二来,他笑了笑,带著几分促狭,“茂才叔说了,凡我同窗好友前来,一律九折优惠!” “好!这个主意好!”赵明远第一个大声应和:“思齐兄说得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后我家摆宴,就认准秦记了!我爹那儿,我去说!”他拍著胸脯保证。 其他中了秀才的同窗也纷纷响应:“秦兄所言甚是!酒楼菜好,自当捧场!就这么定了!” 秦茂才站在一旁,听著这些未来很可能成为官场新秀的年轻秀才们的承诺,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经营酒楼半生,深知人脉的重要。秦思齐此举,不仅是为酒楼拉生意,更是为他、为秦家在武昌府编织一张未来可期的关係网! 他激动地搓著手,连声道:“多谢诸位公子抬爱!多谢思齐!感激不尽!”他转身对伙计吩咐:“快!把我前几日让人赶製的『贵人折惠卡』拿来!” 很快,伙计捧来一叠精致的木製卡片,上面印著『秦记酒楼』的字样和简单的祥云纹,还有手写的编號。秦茂才亲自將卡片一一发到十二位同窗手中:“诸位公子,此卡为凭,凡持卡来小店,一应酒席,皆享九折!茶水点心,终身免费!小店的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眾人纷纷道谢,气氛更加融洽。赵明远看著手中的卡片,眼珠一转,忽然站起来,大声笑道:“诸位!今日如此高兴,岂能无画? 思齐的丹青妙笔,当年可是为我们画过『同窗共读』的画!如今我等同窗齐聚,更添新晋秀才数人,何不请思齐兄再展身手,为我们画一幅『同窗雅集图』?將今日之景,今日之情,尽收画中!日后各奔前程,见此画如见故人,岂不美哉?” “好主意!” “明远说得对!” “思齐,快动笔吧!” 眾人闻言,纷纷起鬨,拍手叫好,连落榜的几位同窗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忘却了失意。 秦思齐被眾人簇拥著,看著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庞,无奈地笑了。同窗情谊,意气相投,此情此景,確实值得留念。 “好!”秦思齐也不再推辞,爽快应下,“只是笔墨简陋,恐难尽意。” “茂才叔!”赵明远立刻喊道,“拿你们店里最大的宣纸!最好的笔墨来!” 秦茂才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有有有!这就去拿!” 他亲自跑到帐房,取来了珍藏的一刀四尺整张的上好宣纸,又让伙计搬来一张宽大的条案,摆上墨、湖笔,还有一方端砚。 条案摆在雅间中央,巨大的宣纸铺开,如同等待书写的广阔天地。眾人安静下来,围在四周,屏息凝神。秦思齐立於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赵明远的飞扬跳脱,陆明会的敦厚內敛,还有那些或得意、或沉稳、或带著一丝落寞却依旧真诚的同窗……他们的音容笑貌,同窗共读的点点滴滴,如同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提笔蘸墨,饱含浓情。笔锋落下,不再拘泥於写实,而是以写意传神为主。他先勾勒出雅间的大致轮廓,窗欞修竹,作为背景。然后,笔走龙蛇,或轻或重,或疾或徐。 赵明远被他画得最为传神,眉飞色舞,仿佛正举杯邀饮,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洒脱与豪气跃然纸上;陆明会则被画成侧身倾听状,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学官的威严;其他同窗或坐或立,或谈笑风生,或执杯沉思,各具情態,虽寥寥数笔,却神韵宛然。 秦思齐画得极为投入,画到动情处,想起李文焕、林静之远在他方,笔尖微顿,在画面一角,以淡墨虚笔勾勒出两个凭窗远眺的侧影,虽面目不清,却寄託著无尽的思念与“他日再聚”的期盼。 画成搁笔,满堂喝彩!画卷之上,少年意气,同窗情深,尽在其中。虽非工笔重彩,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和真挚的情感流淌。等眾人观赏完后,秦茂才准备找临摹画师临摹后,给每位秦思齐的同窗一一送去。(术业有专攻,不要太累著自己。) 第103章 簪花宴 曲终人散,月上中天。秦思齐一一將同窗好友送至酒楼门外,彼此郑重作別。 “文翰兄,一路顺风!待我归来,再敘契阔!” “王兄、李兄,多谢今日赏光!他日再会!” 送到最后,只剩下赵明远。 “思齐兄,”赵明远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脸上的嬉笑褪去,显出几分真挚的不舍,“你方才席间说,七月十五便要启程归乡?” 秦思齐点头,目光望向西南方道:“是,归期已定,就在十五。”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道:“那十四號,你总该是空閒的吧?左右无事,不如在武昌城里再逛逛?再去江边看看船?” 这一年多来,功名、人情、筹谋、离別……纷至沓来,竟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城。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朗温润:“十四日,就依明远安排。” 赵明远伸出手道:“好!一言为定!” 秦思齐亦伸出手,与他用力一击:“不见不散!” 赵明远哈哈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踏上马车,很快融入长街的灯火阑珊处。秦思齐独立阶前,目送那背影消失。 次日,秦家小院已早早甦醒。秦母一大早就忙碌。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翻滚著,蒸腾起浓郁的白雾,瀰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正屋內,秦思齐褪去寻常布衣,立於一个宽大的柏木浴盆前。盆中热水微烫,清澈见底,上面漂浮著几片艾叶和柏枝,散发出清苦而提神的草木香气。 清洗过后,换上蓝绸襴衫,將雀顶儒巾端正戴好。驱车前往府衙,產假簪宴。 武昌府衙大堂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地毯从仪门一路铺展至大堂深处,两侧樑柱缠绕著夺目的彩绸,悬垂的明角宫灯静候点燃的时刻。 新科举子们按唱名顺序鱼贯而入,足音轻悄,衣袍窸窣。秦思齐立於队列之中,目光扫过堂上高悬的“为国抡才”巨匾,朱漆金字,威严赫赫。 知府大人端坐主位,三缕长髯垂落胸前,眼神如古井深潭。提学官侍座其侧,手中玉笏板温润內敛。隨著司礼官一声悠长的“肃静——”,满堂衣冠肃立。 知府声如洪钟,字字句句在雕樑画栋间激盪迴响:“圣天子重道崇儒,开科取士,乃国朝盛典!尔等今日,簪披红,荣光加身。望尔等砥礪名节,精进学问,他日金榜题名,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而后提学官起身稳步上前,接过司礼吏捧上的朱漆托盘。盘中整齐排列著数十朵鲜亮的绢,瓣饱满,色泽如凝固的朝霞。仪式开始了。唱名声次第响起,被点到的秀才趋步上前,於提学官面前深深躬下身去。 “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 秦思齐稳步出列。提学官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取起一朵绢。他依礼躬身,低头的剎那,只见提学官那绣著云雁补子的緋色官袍下摆近在咫尺。將红稳稳簪於他儒巾左侧。 提学官的说著:“勉之!” 秦思齐深深揖礼:“谢大人教诲!”起身时,他目光扫过堂下,正对上赵明远含著笑意的眼睛。赵明远朝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好样的”口型。 簪完毕,新科秀才们如一片涌动的蓝色潮水,在礼乐导引下,浩浩荡荡涌向庄严的武昌府文庙。孔庙门前的石狮默然蹲踞,巨眼圆睁,注视著这群新晋的功名之人。 秦思齐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殿內,至圣先师孔子塑像端坐於繚绕的香菸之后,面容在氤氳中显得格外肃穆高远。 司仪官长声唱礼:“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礼毕,眾人肃立。提学官立於香案前,亲手將一份誊写工整的新科举人名录供於孔子像前。他转过身,面对这群新晋的秀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今日簪礼成,祭拜先师,尔等功名初立,前程方始。望尔等勿忘圣贤之道,勿负今日初心。”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最后朗声道,“学府略备薄酒,以贺诸生。本官尚有公务,先行一步,诸君自便。”言罢,知府与提学官在眾官吏簇拥下缓步离去。 官府的宴席设在府学內。厅內窗明亮,陈设清雅。然而案几上摆放的,却非饕餮盛宴,而是极尽巧思、寓意深远的象徵性席面,严格遵守著“礼仪性宴饮”的规制。 秦思齐与赵明远寻了一处靠窗的席位坐下。 经心书院周文翰朝著二人走来。朝秦思齐、赵明远见状,便起身拱手为礼。 周文翰开口道:“你可是秦兄,小小年纪,就中得秀才,我们学院也有你的传说。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还望日后在学问上多多指点交流。”他目光真诚,带著毫不掩饰的钦佩。 秦思齐连忙起身还礼:“周兄过誉了,侥倖而已,岂敢言指点?日后自当切磋共进。”三人举杯(茶),清雅的茶香在鼻尖縈绕。 周文翰顺势坐下,谈起近日读《春秋》的心得,言语间引经据典,见解不凡。试探著这位新晋秀才。秦思齐听得专注,不时点头应和,两人谈兴渐浓。赵明远也参与其中。谈论间,不知时间流逝。 月已高升,厅內的喧譁渐如潮水般退去。同窗们互相作別,三三两两步出府学大门。秦思齐与赵明远並肩站而行。 三人相互告辞时,文翰兄意犹未尽说道:“思齐兄,今日一晤,相见恨晚!我们在选择三日后,我们三人好生盘桓,论尽诗书!” 秦思齐含笑点头,略一沉吟,坦然道:“文翰兄盛情,思齐心领。只是离乡日久。我已定於七月十五启程归乡。” “七月十五?”旁边几位尚未离开的同窗闻言围拢过来,一人拍著秦思齐的肩膀,半开玩笑地嚷道,“思齐,你这归期定得巧!莫非是算准了要躲过我们几个做东的宴会?这可不成,少了你,我们这酒喝著还有什么滋味?”眾人鬨笑起来,气氛轻鬆热络。 秦思齐被围在中心,连连拱手告饶:“岂敢岂敢!诸兄厚谊,思齐铭感五內。实是归心似箭,还望诸兄体谅。待到来年返学,定当自罚三杯,向诸兄赔罪!” 第104章 原来母亲那么美 秦思齐早早地起了床,將三十两银票揣进怀里。等候著赵明远。 院外传来马车的轆轆声,由远及近。秦思齐快步走到门口,只见赵明远端坐在马车上,高兴的喊著:“思齐,快上车!” 秦思齐上马车后,说道:“明远,咱们先去首饰店吧,我想给我娘买些首饰。” 赵明远说道:“好!” 小廝一挥马鞭,马车便朝著城中最繁华的地段驶去。一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门楼前。只见那门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匾额玉金阁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口人来人往,皆是衣著华贵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秦思齐望著眼前的景象,这等气派的店铺,一看就不是现在自己能消费得起的。转头对赵明远说道:“明远,我只有三十两银子,这里怕是买不到啥,去便宜点的地方吧,等日后有钱再来。” 赵明远一愣,隨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没事,我知道有一家店铺,东西物美价廉,定能让你满意。” 马车又行驶了片刻,停在了一条稍显狭窄的街道上。街边一家名为珠宝坊的首饰店映入眼帘。店面虽不如玉金阁那般气派,但也收拾得乾净整洁,橱窗里摆放著各式各样的首饰,在阳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芒。 两人下了马车,走进店內。店內瀰漫著淡淡的香料味,一位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问道:“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秦思齐环顾四周,眼神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间游移。他对首饰一窍不通,只觉得每一件都精美无比,不知如何挑选。犹豫片刻后,他说道:“我想买两支银髮簪,一对白银手鐲,再要两对银耳环。” 伙计点点头,从柜檯里取出几样首饰,摆在秦思齐面前:“客官,您瞧瞧这几样,都是店里的新款,样式新颖,价格公道。” 秦思齐看著这些首饰,只觉得眼繚乱。母亲整日操劳,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如今自己中了秀才,说什么也要让母亲好好打扮一番。於是,他也不討价还价,指著几样看起来还算精致的首饰说道:“就这些吧。” 伙计麻利地將首饰包好,说道:“客官,一共十二两银子。” 秦思齐掏出银票,付了钱,將首饰收好。这时,他瞥见赵明远正在柜檯前挑选首饰。只见赵明远拿起一个黄金戒指和一对黄金耳环,仔细端详了一番,便对伙计说道:“这两件我要了。” 伙计称了称重量,说道:“公子,一共二十两银子。” 赵明远眉头都不皱一下,掏出银子付了帐。赵明远笑著说道:“我母亲平日里为我操劳不少,也想学学你,买些首饰送她,也算是儘儘孝心。” 离开首饰店,秦思齐说道:“明远,咱们再去布店买点布吧。” 赵明远点头,两人又上了马车,朝著布坊驶去。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百里布庄的店铺前。店铺门庭若市,伙计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布匹。 秦思齐走进店內,看著货架上五顏六色、各式各样的布匹,心中盘算著。家乡里有多少户人家,如今自己中了秀才,也该好好报答一番。於是,他对伙计说道:“我要六十三匹布。”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了秦思齐一番,有些怀疑地问道:“客官,您確定要这么多?” 秦思齐点点头道:“没错,六十三匹布。” 伙计立刻来了精神,殷勤地说道:“客官真是好眼光!我们店里的布都是上等货色,价格也实惠,每匹只要 三钱银子。您这六十三匹布,我给您直接算十八两银子。”(明朝每匹布大概重一斤左右,24 尺长 x 1.4 尺宽。约 7.68 米 x0.448 米≈3.44 平方米。成人大概能做3-4件衣物) 秦思齐付了钱,说道:“麻烦你把布送我家,留下地址后便离开了。” 伙计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客官放心,小的一定亲自送到!” 买完布,两人慢悠悠地在城中逛著。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香气四溢。买了一些小吃,两人边走边吃,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江边。江水滔滔,波光粼粼,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两人沿著江边散步,欣赏著美丽的景色。赵明远望著远处的青山,感慨道:“思齐,你如今中了秀才,咋们下一步,该干嘛?” 秦思齐笑著说道:“明远,当然是继续读书,成为那天子门生。” 两人在江边畅谈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捨地坐上马车,朝著来时路回去。回去时,秦思齐让赵明远明日就不要相送了,待得明年相见。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院內灯火亮著,秦母和眾人在院子里聊著思齐,是如何来的钱,买了这么多布。听到马车声,眾人纷纷出来。 眾人看到秦思齐从马车上下来,急不可耐的问道:“思齐,这是怎么回事?院子里的布,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秦思齐笑著走到母亲面前,说道:“娘,您別担心。这些都是我中秀才得来的赏赐,一共三十两银子。我用这些钱买了些首饰和布,想让您和乡亲们都高兴下。” 眾人听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中没有人中过秀才,也不知道中秀才竟然有这么丰厚的赏赐。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讚秦思齐的孝心。 秦思齐拉著母亲的手,回到房间。拿出买好的首饰,说道:“娘,您以后別这么劳累了,也要好好打扮一下自己。这些首饰您收下,戴上一定很好看。” 秦母看著儿子手中精美的首饰,连忙推辞道:“齐儿,这太贵重了,娘不能要。你留著这些钱,日后还要娶媳妇、读书赶考!” 秦思齐握住母亲的手,说道:“娘,你我相依为命。如今孩儿中了秀才,就当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没有煽情的话,只是一直劝说。 秦母终於收下了首饰。他给母亲手盘起头髮,插银髮簪,戴上手鐲和耳环。戴完后静静看著母亲,原来母亲这么美。 第105章 归乡 七月的天,整个天地如巨大火炉,无情炙烤著鄂西南的山水。蝉鸣声嘶力竭,匯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尘土被晒得在热浪中微微蒸腾。 秦茂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著眼前略显拥挤的景象,早已算计周全,提前在码头定下了一艘比以往都大的乌篷船。 此刻,这艘船正稳稳地泊在武昌码头,船老大早已搭好跳板等候。船旁,除了自家的那头健壮毛驴拉著的小驴车,还多雇了一架牛车。两架车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物件。 用油布仔细盖著,却也掩不住里面透出的喜气:成匹的青布、蓝布,扎著红绸的点心盒子,还有城里买的盐、针头线脑等日用之物。秦茂才让儿子秦明文带了二十两白的银子,那是专门用来操办秦思齐秀才宴席的底气。 “明文,丰田,手脚麻利点!別把布弄脏了!”秦茂才指挥著。几人吭哧吭哧地搬著最后几件行李上船,秦思齐的书本最让人小心,足足一大箱子。 一行人共六位,眾人依次登上乌篷船。船舱里还算宽敞,但闷热异常。船老大一声吆喝,竹篙一点,乌篷船便离开了喧囂的码头,滑入清江支流平缓的水面。两岸青山相对出,碧水悠悠,总算带来了一丝流动的凉风。 抵达恩施码头时已是第二日午后。码头上依旧喧囂,热浪扑面而来。 “大安,明文,去叫车!”秦茂山吩咐道。很快,两架结实的牛车被雇了过来。车夫看著堆成小山的礼物,咋舌道:“哟,老爷,这是办大事啊!” 秦茂山挺直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族里小子爭气,中了秀才,回来答谢乡亲父老!”一番討价还价,六百文钱出去,才租下这两辆牛车,堆满带回来的礼物,发现没有多少位置。 秦茂山看看车,又看看人:“坐不下了,老规矩,娘和思齐坐车,其他人轮换著走。” “村长,不必如此。”秦思齐立刻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路途不算太远,我正好走走活动筋骨。让娘坐车就行。咱们轮流走就行。”他態度坚决,不容分说。 秦母本想推让,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开始顶著烈日步行回乡。 归家的兴奋冲淡了疲惫和炎热。秦明文盘算著宴席的安排,时不时询问二叔和秦思齐的意见。秦思齐耐心听著,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既尊重长辈,又不失主见。 话题不知怎么得渐渐发散开去,说起村里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田今年长势好。时间在家长里短和笑语中飞快流逝,白湖村那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那棵树下,永远是白湖村消息集散的第一站。几个纳凉爬树玩耍的小孩,指著归村的路上大声喊著:“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思齐哥回来了!” 这声呼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树下乘凉的人顿时精神百倍,纷纷站起张望。確认无误后,几个腿脚麻利的半大孩子像离弦的箭一般,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秀才老爷回来啦!” “思齐哥,秀才回来啦!” “茂才叔带著好多车东西回来啦!” 七月的炎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驱散。家家户户彻底沸腾起来,纷纷涌向村口。田间地头劳作的汉子们听到呼喊,也丟下锄头,顾不上换下沾著泥点的衣裳,赤著脚就往回跑。狗儿们被这不同寻常的热闹惊动,兴奋地跟著人群吠叫奔跑。 当一行人和两架牛车缓缓驶入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几乎全村倾巢而出的盛况。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或洋溢著青春的脸上,都写满了纯粹的喜悦和自豪。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好奇又崇拜地望著秦思齐,仿佛在看一个发光的神人。族人们七嘴八舌的祝贺著: “思齐!好样的!” “思齐,辛苦啦!给咱村爭了大脸面!” “秦嫂子,你有福气啊!” “瞧瞧思齐这孩子,多精神,一看就是当官的料!” 七嘴八舌的问候、夸讚如同热浪般涌来。秦思齐连忙跳下牛车,对著涌来的乡亲们深深作揖,朗声道:“思齐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叔伯婶娘多年照拂与支持!思齐不敢忘本,今日回来,拜谢各位恩情!”他態度谦恭,言辞恳切,引得眾人又是一片讚嘆。 秦茂山红光满面,一边拱手回礼,一边指挥著牛车:“让让,大伙儿先让让!等会咋们祠堂聚会!”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簇拥著牛车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村长家走去。那场面,比过年迎龙灯还要热闹几分。 牛车最终停在村长秦茂才宽敞的院门外。秦茂才说道:“思齐,快!你先和你母亲进屋歇歇脚!这一路累坏了。”又高声招呼著自家媳妇,“赶紧的,张罗点吃的,给思齐他们垫垫肚子!” 礼物卸下放在村长家厢房里。眾人涌入屋內,堂屋里顿时挤满了人,连门槛外都伸著脖子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村长秦茂才看著门外越聚越多、丝毫没有散去跡象的人群,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走到院门口,对著黑压压的人群大声道: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思齐刚到家,总得让人喘口气,喝口水,吃口垫垫肚子吧?大家这份心意,思齐都记在心里了!这样,大伙儿先散了,回家该忙啥忙啥去!晚上...” 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著,“晚上,咱们开祠堂!点上香烛,祭告祖宗!让咱们白湖村新秀才,秦思齐,给大伙儿好好讲讲!也让祖宗在天之灵,看看咱们村出的麒麟儿!” “开祠堂!好!” “祭祖宗!应该的!” “晚上都去祠堂!”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呼声。在村长和几个族老的劝说下,村民们这才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议论声和笑声依旧在热风中飘荡。 在村长家草草吃过一顿便饭,新鲜的时蔬,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腊肉。 吃完饭,秦思齐说道:“娘,您在村长家再歇息一会儿,消消暑。家里久未住人,等会我们再一起收拾家。” 秦思齐没有休息,走到了前院,曾经的私塾,回到了启蒙和苦读的房间。 推开木门,房间和课桌上没有灰尘,看来是有人经常来扫过卫生。但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几张桌椅依旧摆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他,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曾经的位置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如同当年那个如抓到救命稻草的孩子一样,发奋读书,总想著给恩师留下最好的印象。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清晰地出现在讲台的位置,那是他的恩师,夫子依旧是青布长衫,手里还捏著一卷书。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紧,一股酸楚和思念瞬间涌上鼻尖。仿佛又听到了老夫子抑扬顿挫的吟诵声,感受到了那严厉目光下深藏的慈爱与期许。 讲台上的“恩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少有的欣慰笑容。他讚许地点著头,目光中充满了肯定与骄傲。 秦思齐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对恩师诉说这一路的艰辛,想倾诉考中时的狂喜,更想表达心中无尽的感激。他想说:“先生,学生回来了,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思齐哥!思齐哥!原来你在这儿啊!”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滯寂静。 秦思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讲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恩师的身影?只有太阳投射见来的光影。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思念和情感激盪下產生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与悵惘,转头看去。村长的儿子秦明慧正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明慧哥,怎么了?” “可找到你了!”秦明慧喘了口气,“我爹(秦茂山)让我来寻你,说趁著日头还没有彻底落山,让你赶紧去各家各户拜谢!东西都已分好了,明文哥他们正等著你。” 秦思齐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讲台和那个曾经属於自己的座位。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仿佛又瞥见,那空无一人的讲台旁,青衫的衣角一闪,恩师那带著欣慰和鼓励的笑容再次浮现,隨即如同水汽般消散在空气中。他仿佛听到一声无声的叮嘱:“去吧,孩子。” “好,我这就去。”秦思齐定了定神,对秦明慧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这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村塾。 秦茂山早已指挥著秦明文、秦明武和其他几个本家年轻人,將带回来的布匹、日用品按户分好,堆成了小山。秦思齐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色细布长衫,秦思文等人则挑著一副担子,里面装满了分好的礼物。 按照村里的排序,每一家,秦思齐都亲自登门。 第一家,秦三公家。第二家,大伯秦大安家。第三家,秦茂山家...每家一匹布,加上一些日用品。 一家接著一家,一户连著一户。无论家境贫富,无论当年资助是多是少,秦思齐都执晚辈礼,恭敬作揖,真诚道谢。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沙哑,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每一户人家,接过那代表著秀才公心意的礼物时,脸上都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和自豪。那些朴实的夸讚不绝於耳: “思齐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瞧瞧这气度,不愧是秀才老爷!” “老秀才教得好啊!秦家嫂子有福气!” 而几乎在秦思齐离开每一家时,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类似的吩咐: “孩他娘,別愣著了!赶紧去思齐家,看看有啥能帮忙打扫收拾的!秀才公家可不能乱糟糟的!” “去菜园子摘点新鲜的瓜菜,给思齐家送去!” “把咱家那只老母鸡捉上,晚上给秀才公燉汤补补!” “二小子,去劈点柴火,送到思齐家灶房去!” 男人们则大多留在自家门口,目送秦思齐远去,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互相议论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朝著同一个方向秦氏祠堂走去。他们要去帮忙打扫、布置,准备晚上秀才公的讲话。 祠堂里的灯火,即將为这个炎热的夏夜,点燃最庄重也最温暖的庆典。 第106章 名额 秦氏宗祠內,挤满了高阔的厅堂。 祠堂尽头,供桌上,歷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长明灯的豆大火焰在烟雾中轻轻跳跃,光影在那些牌位名字上流动,仿佛先祖的魂灵正俯视著这喧囂的后世子孙。牌位前,香炉里三炷粗香正缓慢燃烧著,青烟笔直上。 村长秦茂山站到了供桌前一张吱嘎作响的条凳上大声喊著:“都静一静!静一静!”声音洪亮,压过了议论,“茂才哥托明文从城里捎了二十两回来,给思齐举办秀才宴!”高高举起手中一个布包,用力抖了抖,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哥茂才说了,思齐娃爭气,给咱白湖村,给咱老秦家祖宗,挣了脸面!这二十两银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白的几锭官银。“茂才哥的心意!给咱思齐娃办秀才宴!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十里八乡都晓得,咱白湖村出了秀才公!”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二十两!那是寻常庄户人家几年也攒不下的巨款!羡慕的惊嘆、对秦茂才慷慨的嘖嘖称讚,如同沸水般在祠堂里翻滚。秦茂才,那位早年离村去州府闯荡,如今听说已是颇有身家的酒楼掌柜,他的慷慨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茂才哥仁义啊!”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思齐娃真是祖宗保佑!” 这讚誉声浪未平,又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带著庄稼人特有的粗糲和实在:“村长!光有茂才哥的银子还不够体面!咱们也不能干看著!”说话的是三叔公,挤开前面的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十枚铜钱。 “这是前些日子在茶园帮工,结的工钱,”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朵中,“不多,几十文,给思齐娃办酒!添个彩头!”他將那几十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边缘的空地上。 这一举动,像点燃了引信。人群骚动起来。 “对!对!咱们也凑!” “我这儿有夏收卖粮刚得的二百文!” “我婆娘攒了三百文鸡蛋钱……” “还有我!前儿上山挖了点药材换的八十文……” 一个接一个,人们纷纷从怀里、从腰间褡褳的深处、甚至从打著补丁的鞋垫底下,掏出自己那份积攒。铜钱叮叮噹噹,几十文、一百文、几百文……匯聚在供桌旁的地上,很快堆起一小座钱山。 老族叔秦守业,鬚髮皆白,拄著拐杖,声音激动得发颤:“好!好哇!咱老秦家,心齐!这些钱,给思齐娃办宴!剩下的,把咱这祠堂好好拾掇拾掇,该刷的刷,该漆的漆,瓦片鬆了的也得换!咱们得把这份文气,这份福气,牢牢地留在祠堂里,留在咱秦家坳!” “留住文气!留住福气!”这朴素的吶喊带著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在祠堂里迴荡,撞击著古老的樑柱,也撞击著每一个人的心。这喧囂的洪流,这由血汗和期盼堆砌起的钱山,以及那『留住文气』的吶喊。 祠堂外的秦思齐听到这句话,他嘴唇微动,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文气不在砖瓦,在人心。” 慢慢踏入祠堂门。 不知是谁眼尖,喊破了嗓子:“思齐娃来了!” 乡亲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进来的小孩身上。 秦思齐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供桌正前方。先是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到底,动作舒缓、標准,带著初入功名门槛者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恭谨,一丝不苟。起身后,又转向供桌两侧坐著的几位鬚髮皆白的族老,再面向挤满了祠堂的族亲,一揖到地,礼数周全。 无数道目光,饱含著期盼、好奇、敬畏,甚至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全都落在他身上。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乡亲。他的声音清朗说道:“诸位叔伯婶娘,思齐不才,侥倖得中,此乃祖宗积德庇佑,亦是族亲多年扶持养育之恩泽。思齐心感五內,铭记不忘...”没有拒绝乡亲们的好意,他都收下了。 思绪一下后,继续说道:“明日一早,思齐需前往县衙,拜见父母官,呈递文书,完成功名初录之礼。採购肉食,陪去人选,由村长定夺。”而后,让族老发言,如何举办秀才宴。 对族老和族人再次微一拱手,秦思齐便向祠堂偏厅走去,只是经过秦茂山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眾人目光不及的角度,轻轻拉了一下秦茂山那粗糙的衣角。力道很轻。同时,他嘴唇微动,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茂山叔,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秦茂山一愣,看著秦思齐那双黑眸,里面没有任何少年得志的骄狂,只有一片沉静的郑重。他心头一凛,到了嘴边劝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祠堂偏厅,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这里堆放著一些祭祀用的杂物。村长来到后,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模糊的嗡嗡声。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有其他事情要商量吗?” 秦思齐切入正题:“茂山叔,还记得那封信吗?”秦茂山点了点头。 思齐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县衙允我白湖村,可荐两名子弟充任本乡户吏。此二人选,至关紧要。思齐有三条,烦请茂山叔与几位族老务必商定。” 户吏,掌管一乡户籍、赋税催征、徭役派发,虽无品级,却是实实在在握有权柄的乡间实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这道门!他立刻意识到这轻飘飘两个字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隨之而来的纷爭。 “思齐娃,你说!”秦茂山挺直了腰板,神情无比郑重。 “第一,须是识文断字之人。户吏掌籍册文书,目不识丁者,万不可用。”秦思齐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第二,须能写会算,心思清明。赋税徭役,关係千家生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糊涂人办不了明白事。” “第三,须是家道贫寒、为人正派、在族中素有清誉的子弟。茂山叔,切莫选那等家中略有薄產便眼高於顶,或惯於钻营取巧之辈!此职,关乎朝廷赋税,更关乎我白湖村家家户户的生计与安寧。若用人不当,轻则民怨沸腾,重则……后患无穷!” 秦茂山点了点头:“思齐,你虑得周全!叔记下了,绝不含糊!” “其二,”秦思齐继续道,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寻常小事,“朝廷恩免我名下五十亩田赋,此乃功名实利。”他再次停顿,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祠堂里那些满是风霜的脸,“这五十亩免赋田的份额如何分配,思齐有一浅见。” 秦茂山的心又提了起来。免税田!更让地里刨食的庄户人眼红心跳!分配稍有不公,立刻就是一场风波。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说,叔听著。” 秦思齐收回目光,说道:“按贫富来分,孤儿寡母之家加倍。” “加倍?!”秦茂山失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加倍。”秦思齐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清晰而坚定道:“如秦五婶,早年丧夫,独力抚养三个未成年的娃娃还有老人,家中田亩薄瘠,日子艰难。她家五口人,按丁口分得五亩免税额,再加倍,便是十亩。茂山叔,孤儿寡母,生存尤艰,理应多得一份照拂。此乃天理人情,亦是积德之举。思齐心意已决,还望茂山叔与族老们体察。具体分配,还需村长们决定。” 秦茂山怔怔地看著眼前这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孤儿寡母加倍,这少年郎的心思,竟如此细密而悲悯! 半晌,秦茂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思齐,你有心了!叔明白!族老们那边,我去说!” “如此,便有劳茂山叔了。”秦思齐拱手,深深一揖,“这两件事,思齐不宜出面。宴席之事,也请叔代为安排。思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县衙,其中之事,託付叔了。”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族长的倚重和信任。 推开自家院门,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院子里,几十个正在高声说话的妇人。看见秦思齐回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立刻堆起侷促而恭敬的笑容。 “秀才公回来啦!” “累了一天了,快歇著!” “对对,俺们这就走,不打扰秀才公歇息!” 第107章 见县令(陈文书办) 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或是针线簸箩离开,经过秦思齐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微微躬著身子,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 秦母问著:“齐儿,可算回来了!祠堂那边都妥了?快进屋,娘给你烧了热水,擦把脸,解解乏!” 秦思笑著道:“娘,都安排好了。明日去县里。” 秦母催促道:“好,快去歇著,热水在灶房呢。你的书箱,你大伯下午就给你搬回屋了,就搁在你床头边上。” 秦思齐应了一声,便去厨房擦拭了一下身体,回到收拾得异常整洁的臥房。感受熟悉的气息,安稳入睡... 天边刚泛起亮光,秦思齐就已站在自家院门口。 两辆半旧的牛车慢悠悠地驶近,拉车的老黄牛喷著粗重的鼻息。赶车的分別是堂伯秦大安和秦茂才。 秦大安车上坐著,秦思文,秦明文、秦明惠三人,去採购肉食。 秦茂才车上坐著, 秦书恆,秦文阁去县衙。 秦书恆和秦文阁显然有些兴奋,又带著点初次担此重任的拘谨,不停地搓著手,望著秦思齐。 “思齐,上车吧!”秦茂山吆喝一声,停稳牛车,跳下来,对著秦思齐露出憨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帮著把秦思齐隨身带的一个小包袱放进车斗。 “辛苦村长,大伯了。”秦思齐拱手为礼,动作自然流畅,那身青衿衬得他举止间自有章法。 “嗨!说哪里话,应该的!”秦大安连连摆手,等思齐做好后,挥动鞭子轻轻一甩,“驾!” 老黄牛迈开步子,一路顛簸,从晨光熹微走到日上三竿,终於望见了县城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和城门楼上褪色的旗帜。进了城,喧囂的市声扑面而来。秦思齐吩咐秦大安將牛车停在县衙侧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里。 “大伯,你们在去购买食材。茂山叔,秦书恆,秦文阁,隨我去衙前递帖。”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沉静。 县衙坐北朝南,只开著东侧一扇供人出入的角门。门楣上清正廉明牌匾,显出一种颓败的威严。 两个穿著皂色號衣、挎著腰刀的衙役,像两尊门神般杵在角门两侧,眼神懒洋洋地扫视著门前石阶下稀疏的几个行人,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秦思齐整了整衣冠,走到阶顶,距离角门还有几步远,一个三角眼的衙役便斜跨一步,伸出一条胳膊,像拦路木似的横在他面前。 “站住!干什么的?”三角眼衙役耷拉著眼皮,声音拖得老长,带著毫不掩饰的轻慢。打量著秦思齐。 另一个胖些的衙役也抱著胳膊,鼻孔朝天,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秦思齐拱手道:“在下本县白湖村新进生员秦思齐,特来拜謁县尊大人,呈递文书,谢大人栽培之恩。烦请通稟。”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差役道:“生员,哦!新进的秀才相公啊?看著可真够『新』的,面嫩得很嘛!”引得旁边的胖衙役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说小相公:”三角眼的目光扫过秦思齐身后衣著寒酸的秦茂山等人,又落回秦思齐脸上,那份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咱们县尊老爷日理万机,忙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递张帖子就能见的。这大清早的,老爷还没理事呢!懂不懂规矩?”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心向上,拇指和食指、中指熟练地捻了捻,做了个极其露骨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没点“门包”孝敬,门都別想进。 秦茂山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在袖子里攥紧,秦书恆和秦文阁更是又气又怕,低著头不敢吭声。 秦思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他並未理会对方那赤裸裸的索贿手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摺叠整齐的拜帖,双手递上前,语气依旧平稳:“烦请差役大哥通融,代为呈递。在下在此等候县尊召见便是。” 三角眼衙役见他毫无“孝敬”的意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像刷了一层阴冷的浆糊。他一把夺过拜帖,看也不看,动作粗鲁地塞进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搁这儿等著吧!老爷什么时候得空见你,那可说不准!” 说罢,抱著胳膊,重新靠回门框上,闭上眼睛假寐,彻底將秦思齐一行人晾在了衙门口炽热的阳光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炙烤著青石板地面,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县衙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穿著体面的人进去,那两个衙役或点头哈腰,或直接放行,唯独对他们这拨人视若无睹。 秦茂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急的,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汗,眼神焦虑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角门。秦书恆和秦文阁更是站得腿脚发麻,口乾舌燥,看著街对面卖凉茶的摊子直咽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茂山几乎要沉不住气时,角门內终於有了动静。一个穿著青色吏服中年人走了出来,手里捏著的,正是秦思齐那份拜帖。 陈文目光一扫,落在树荫下的秦思齐身上问到:“秦生员?县尊有请。隨我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思齐身后的秦茂山等人,补充道,“县尊只召见秦生员一人。” 秦思齐面上不动声色,对秦茂山等人低声道:“茂山伯,你们在此等候。”说罢,整了整衣冠,跟著那青衣吏员踏入门槛。 陈文书办在紧闭的房门外停下,躬身低声道:“稟县尊,新进生员秦思齐带到。” “嗯。”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著点鼻音的回应,听不出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吏员侧身示意秦思齐进去。 书房一张宽大的木案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上面堆满了卷宗、书籍和文房四宝。案后,坐著一位身著青色七品鵪鶉补子官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微胖,麵皮白净,此刻正微微低著头,似乎专注地看著手里的一份文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正是本县县令张子谦。 秦思齐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离书案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青衿前摆,一行礼:“学生秦思齐,叩见县尊大人!蒙县尊治下教化,学生侥倖进学,特来叩谢栽培提携之恩!” 张子谦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眼皮。在秦思齐身上扫过,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新进才俊的欣赏,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轻视。 只是好奇道:“哦?秦思齐?年纪轻轻,能进学,也算不易了。” 端起书案上那只青盖碗,用碗盖撇著浮沫,眼皮半闔著,仿佛眼前的秦思齐还不如那碗中的茶叶值得关注。“此番进学,朝廷体恤寒微,自有四两纹银的『廩膳银』拨付。 待户房核算清楚,自会发放。”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你既已见过本官,心意也到了。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用心读书,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恩典。”他挥了挥手,示意秦思齐可以走了,那姿態,像是在打发一个无足轻重的、仅仅为了几两“廩膳银”而来的“打秋风”的穷酸书生。 秦思齐从怀里掏出县封:“大人!学生此来,另有一封书信,乃府城李通判李大人托学生面呈县尊,请老县尊亲启!” “李通判?”正要出口的呵斥骤然卡在喉咙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和敷衍的態度立马转变。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语气带著一丝难以置信道:“哪个李通判?可是…李璟李大人?” 第108章 安排 “正是李璟李通判。”秦思齐清晰地回答,同时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完好,呈递上去。 县尊从秦思齐手中夺过那封信。他的动作失去了方才的从容,看信封上的落款和火漆封印,当確认无误后,迅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秦思齐垂手肃立,眼角的余光看著县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放下信纸,抬起头。再看向秦思齐时,那眼神已彻底变了!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滚烫的热情和亲切,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刚刚被他视为打秋风的穷酸少年,而是失散多年、突然寻回的亲侄子! “哎呀呀!思齐贤侄!”充满了惊喜和亲昵,快速从书案后快步绕了出来,几步就走到秦思齐面前,亲热地伸出双手,抱了抱秦思齐,用力摇晃著,“你看看,你看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贤侄啊,你怎不早说是林通判的门生?林大人信中都说了,你是他公子的同窗挚友!这…这真是怠慢了!怠慢了啊!” 他满脸堆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快请坐!快请坐!来人!看茶!”他朝门外高声吩咐著,不由分说地將秦思齐按在了书案旁一张铺著锦垫的楠木圈椅上。 张子谦亲自接过小廝端来的茶道:“哎呀,贤侄年纪轻轻,竟能得李通判青睞,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李大人信中特意嘱託,要本官多多照拂於你。贤侄放心,在本县地界上,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他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秦思齐脸上。 秦思齐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的热气遮掩了一下自己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多谢大人垂爱。学生愧不敢当。” 张子谦回道:“誒,什么大人,生分了!贤侄若不见外,唤我一声世叔便是!对了,贤侄方才提及族中两位入户吏之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秦思齐心领神会,立刻接道:“正是。族中两位堂兄, 秦书恆、秦文阁,俱是忠厚本分、手脚勤快之人。恳请世叔成全,予以县衙吏职,也好为世叔您效力。” 张子谦大手一挥,乾脆利落得如同掸去灰尘道:“好说!好说!既是贤侄族亲,又是林大人信中所託,本官自当关照!明日,不!今日,便让他们来衙前寻户房陈文书办点卯!先熟悉熟悉差事!贤侄放心!”他一口应承下来,仿佛安排两个吏职如同在菜市场买两根葱那般简单隨意。 秦思齐心头那块巨石並未落下,反而沉得更深。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学生代族亲,叩谢世叔大恩!” “誒,举手之劳,何足掛齿!”张子谦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贤侄新进秀才,朝廷拨下的四两廩膳银,那是给寻常生员的!贤侄乃林通判看重之人,岂能等同视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一个锁著的红木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官锭,快步走回秦思齐面前。 “拿著!”张子谦不由分说地將那锭官塞进秦思齐手中,分量十足,“这二十两,是本官个人恭贺贤侄进学之喜!莫要推辞!” 他紧紧按住秦思齐的手,力道大得让秦思齐无法挣脱,近乎强塞的热情道:“贤侄日后在诺是在县学用心攻读,閒暇时多来衙中走动!本官於学问之道,也颇有些心得,可与贤侄切磋一二!” 二十两!足足是朝廷定例的五倍!秦思齐把钱收起来,道:“思齐,谢世叔厚赐!我这便把两位族兄来,办理户吏入职,等日后,在武昌府,宴请世叔您!” 张子谦让陈文书办,带著秦思齐出去,给两位族兄办理入职。 陈文书办,给两位族兄办理好后,两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相互扭著手臂,传来疼痛才敢相信道“咱两是吃官家饭的人了!” 秦思齐吩咐两位族兄,好好跟著陈文兄弟办事。 秦茂山对著两位吩咐道:““秦书恆,秦文阁你们两个,就在县里待著,一切听陈文书办。”又从口袋里拿出二贯钱塞给陈文书办手里。陈文看了看秦思齐,看著他点了点头,才收下。又给两兄弟留了一贯钱做日常使用。 村长和秦思齐离开时,並没有带他们两个回村,参加秀才宴。让他们早日熟悉流程。 等候採购大伯秦大安他们回来时候,秦思齐去钱庄把钱兑换开来。 钱庄掌柜道:“成色尚可,足纹二十两整。兑铜钱十五贯,余下的,小店给您五两上好的雪纹碎银,如何?” “有劳掌柜。”秦思齐点头。 十五贯铜钱倾泻而出,堆积在柜檯上,几乎成了一座黄澄澄的小山,秦思齐试著用带来的小麻袋去装,铜钱哗啦啦作响,麻袋瞬间鼓胀欲裂,分量更是惊人。试了一下,有点吃力。(永乐通宝一贯铜钱大约为 7.48 斤 ) 就让村长帮忙,秦茂山背著出了门,一会肩头被粗糙的麻袋勒得生疼,放到了牛车上,亲茂山才轻鬆起来。 正当秦思齐望著这袋钱袋发愁时,远处土路上终於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明文、明惠在前面赶著牛车。秦大安挑著担子走在后面,扁担深深压进肩头。前后掛著几个大酒罈,劣质黄酒的酸涩气息在热风里隱隱飘散。 两头头被捆了四蹄的肥猪徒劳地挣扎哼叫,另两头是同样捆著的山羊。秦大安远远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汗珠滚落,喊道:“等急了吧?东西可算置办齐了!” 秦大安放下担子,瞥了一眼麻袋,把酒放到村长的牛车上。 秦思齐说道:“得,先垫垫肚子再想法子。” 他招呼著大家,就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里坐下,要了几碗素麵和一屉肉包子。几人埋头对付著。 秦茂山一边嚼著包子,一边盘算:“猪头、羊头得留著,祭祖时敬献祖宗的头牲,马虎不得。明文,你手艺好,祭祖的『十大碗』可就指望你了,量要足,得让老少爷们儿都吃饱!还差的鸡和鱼,回村再想法子补上。” 秦大安插嘴道 :“鱼好说,村后水坝现成,到时候找几个人去捞就行。鸡嘛,村里,这几年好起来了,都养好些,尤其是七叔公家的,又精神又漂亮,我去说说,祭祖用,他老人家肯定肯。” 饭吃完,力气稍復。一行人踏著午后滚烫的土路,顶著的日头,汗流浹背地回白湖村。 白湖村的祠堂前,此刻已成了喧腾的海洋。秦思齐那袋小山般的铜钱被秦茂山卸在家里思齐家里。才去到祠堂前。 第109章 宗族共庆秀才宴 此刻,晒穀场另一侧,筹备祭宴的战场早已热火朝天。各家各户搬来的八仙桌、条凳沿著祠堂前的空地排开,粗瓷碗碟堆叠如山。 临时垒起的几口土灶烈焰熊熊,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著白气。妇女们挽著袖子,说笑著围在水盆边刮鳞杀鱼、褪鸡毛、择洗蔬菜。临时搭起的案板旁,秦明文儼然成了统帅,他腰间繫著粗布围裙,手持一把磨得鋥亮的大菜刀,沉稳地指挥调度: “二婶,五肉切寸半见方的块!对,就这么大!” “三嫂子,鱼收拾乾净了?先抹盐醃上,等会儿过油!” “五嫂子,火候!这蒸鱼糕的灶火要稳,不能急!” 他手起刀落,厚重的刀背“砰”地一声砸在猪肘子上,再利落地几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动作乾净利落,带著一种庖厨特有的韵律。大 锅里的油烧热了,裹了薄薄米浆的鱼块滑下去,“滋啦——”一声,金黄的油激烈地翻滚起来,浓郁的荤香霸道地衝出,瞬间盖过了劣质黄酒的酸味,瀰漫了整个晒穀场。 这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在祠堂附近疯玩的孩子们全勾了过来。以虎头秦宝儿为首,一群拖著鼻涕的小子挤在忙碌的大人们腿边,眼巴巴地盯著那口翻滚著金黄肉块的大油锅,嘴里的口水忍不住的流。 “娘,肉啥时候能好哇?” 虎头吸溜著口水,仰著沾了泥灰的小脸问正在切肉的二婶。 二婶故意板起脸,用刀背作势要敲他脑门:“去去去,小馋猫!这是祭祖宗的头碗大肉,祖宗没动筷子前,轮不到你!” 孩子们鬨笑著散开,又不死心地绕著香气最浓的锅灶打转,那冒油的猪肉、炸得金黄的鱼块、蒸笼里透出的肉糕香气,在这夏日黄昏里,成了他们最甜蜜的折磨。 太阳逐渐落下,將祠堂的青砖灰瓦染上一层金色。所有的条凳都已坐满了人。女眷和孩子们被安置在祠堂外的席面上,碗筷轻碰,笑语盈盈。而祠堂內,则是另一番庄严肃穆的景象。 神案之上,一对粗大的红烛高烧,烛火跳跃,映照著正中“秦氏歷代昭穆考妣之神位”的牌位,庄重而神秘。 牌位前,三牲齐备:煮得半熟、扎著红绸的硕大猪头居中,羊头、牛头(以鱼代之,取其“有余”之意)分列左右,雄鸡昂首,鲤鱼摆尾。 五穀、果品、十大碗中的头碗“三牲献瑞”热气腾腾,还有那几碗黄酒,粗獷地摆在案前。裊裊的白烟从香炉中升起,带著松柏的清香,在肃穆的祠堂內缓缓瀰漫开来。 村长秦茂山作为司仪,立於神案一侧,神色端凝。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祠堂內迴荡:“吉时已到——主祭者就位!” 秦思齐上前一步,整了整头上儒生方巾,又仔细抚平了那身的青色襴衫。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香案正前方,撩起襴衫前襟,对著祖宗牌位,深深跪拜下去。 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凝重、一丝不苟。额头触碰到祠堂冰冷而洁净的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传递著血脉深处的虔诚与敬畏。 叩拜完毕,他直起身,从村长手中接过一卷写满墨字的黄麻纸——那是他昨夜在油灯下反覆斟酌书写的祝文。祠堂內鸦雀无声,只听得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展开祝文,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清朗而饱含情感,在肃穆的空间里清晰流淌: “维大丰天宝二十一年,岁次乙未,七月十八日吉时,嗣孙秦思齐,谨以刚鬣(猪)、柔毛(羊)、翰音(鸡)、鲜鳞(鱼)、清酌庶饈、粢盛五穀,敢昭告於秦氏堂上歷代昭穆考妣之神位前: 伏惟列祖,源深流长。篳路蓝缕,辟此山乡。德泽绵延,佑我苗秧。恩深似海,没齿难忘。 今嗣孙思齐,幼承庭训,萤窗雪案,不敢惰荒。赖祖宗默佑,文星垂照,今岁幸蒙宗师拔擢,得入江汉学院,忝列黌门,获秀才之微名。此皆祖宗厚德所荫,神明福佑之彰! 兹值仲夏,虔备牲醴,肃修祭典。牲牷肥腯,粢盛丰洁,荐其时食,伏惟尚饗! 伏祈列祖,神其如在。鉴此微忱,歆此薄享。更祈默佑:耕读传家,门楣增光。瓜瓞绵绵,世代永昌。五穀丰稔,六畜兴旺。疫癘不侵,福寿安康! 嗣孙思齐,不胜惶悚恳切之至!谨告。” 祝文诵读完毕,秦思齐再次深深伏拜。 祠堂內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与香菸中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地注视著这个向家族稟告功名的年轻子孙。 那份肃穆与血脉相连的庄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良久,老村长才高声道:“礼成——祖宗饗之!” 沉重的祠堂大门终於“吱呀”一声完全敞开,外面喧闹的声浪与食物的浓香瞬间涌入。男人们紧绷肃穆的神情如冰消融,互相招呼著,笑著涌向早已摆满佳肴的席位。祠堂內外,宴席正式开动。 祠堂里,八仙桌拼成了长席。十大碗依次排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雪白软糯的珍珠圆子、金黄酥脆的炸鱼块、香气扑鼻的粉蒸排骨、滑嫩鲜美的鱼糕……每一碗都堆得冒尖,彰显著农家的实在与对祖先的虔敬。劣质的黄酒被倒进粗瓷大碗,酒气混著荤腥,在热烈的气氛中蒸腾。 几碗辛辣的“黄汤”下肚,男人们脸上迅速染上酡红,平日田间地头的辛劳、生活的重压似乎都在这酒气和喧闹中被短暂地衝散了。嗓门一个比一个高,牛皮也越吹越大。 “嘿,思齐娃子!秀才公了!” 秦茂山重重拍著旁边秦思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思齐碗里的酒都晃了出来,他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我爹(秦老秀才)说的对,咱们白湖村,迟早要出个文曲星!当年我爹两岁收你入学,那叫一个有眼光!以后考举人!当大老爷!咱老秦家祠堂门口,给你立牌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村长说得对!” 另一个汉子嚼著肥厚的肉块,油光满面地附和,“思齐,好好念书!缺钱了言语一声,大伙儿再凑!咱白湖村,就指望你光宗耀祖咧!” “光宗耀祖哪够?” 七叔公牙口不好,努力对付著一块粉蒸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眼神却异常明亮,“我看啊,以后咱们村里,娃娃们都跟著思齐念书!办个族学!咱们秦家,要出就出一窝秀才!一窝举人!” 这豪言壮语引得满堂鬨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碗碟叮噹乱响。 在这片喧腾的声浪和浓烈的酒气包围中,秦思齐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本不胜酒力,几大碗村酿的劣酒下肚,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头重得像灌了铅。 可那些粗糙而热切的手掌还在不断拍打他的肩膀、后背,那些混合著酒气和荤腥的鼓励话语还在不断灌入耳中。他强撑著,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端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向长辈们回敬。 “叔伯们……思齐……谢……”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所有的笑脸、晃动的烛火、油亮的菜餚都旋转、模糊、扭曲成一片斑斕的光影漩涡。 他身体晃了两晃,手中的粗瓷大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隨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混沌。 “哎哟!秀才公倒了!” “快!快扶住!” “酒劲儿上来了!快送回去!” 在一片惊呼和善意的鬨笑声中,秦明文和秦明惠两个壮实的后生赶紧扔下筷子,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秦思齐。他脑袋无力地耷拉著,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噥著谁也听不清的囈语。两人半拖半架,费力地將他弄出了喧囂震天的祠堂。 外间女眷席上的秦母,一直留神著里面的动静。一见儿子被架出来这副模样,立刻放下碗筷,匆匆跟了上去。月色清冷,点起了火堆,祠堂那边传来的猜拳行令声、肆无忌惮的鬨笑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遥远。 简陋的臥房內,一盏如豆的油灯照亮著房屋。秦思齐被安置在床上,浑身酒气熏天,脸颊通红,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快乐的梦境,喉咙里不时发出欢快的话语。 秦母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拧乾了布巾。她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擦拭著儿子的额头、汗津的脖颈、沾了酒渍的手。轻声细语道:“傻儿子,下次可不能逞强了,你还小…” 第110章 不均 祠堂內村长和几位喝酒后的族老也是满身酒气。 秦茂山的醉晕晕的,但思维依然清晰道:“思齐中了秀才,之后还要在府城入学,也有许多人情往来。得配上两个书童,一个伺候起居吃食的老婆子。出门在外,不能叫人看轻了咱白湖村。” 下首坐著几位族老,微微点头,动作迟缓却一致。 秦茂山继续说著:“钱嘛,族里出。每个跟去的书童,一年六两银钱,老婆子也照这个例。这是后头茶山出息了,祖宗保佑,才有这份余力。眼下老茶树那片,赵家商號给的年採买价,是五十六两白银,这笔开销,就从这里头支应。” 堂下侍立的秦大安,听得心头一抽。五十六两!这是白湖村最大的一笔进项了,是全村人眼巴巴看著的钱。如今,儿子思齐的面子,就要去其中近半——两个书童加一个婆子,一年便是十八两雪银! 七叔公回应著:“祖宗规矩,体面要紧。思齐是文曲星下凡,咱白湖村的脸面,都系在他一身。这钱,该。” 另外几位族老也低声附和:“该,该。” 秦茂山点了点头,似乎这简短的附和便是定论:“那就这么定下了。明日在晒穀场,召集全族,把这章程和免税田的事儿,一併昭告。”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一直垂手肃立的秦大安身上,那眼神带著一种不容推卸的重量,“大安,书童两个,你家得出一个。思文、思武两个后生,都勤快伶俐,你自家斟酌。另一个,族里適龄的男丁,抽籤定夺,最是公平。” “抽…抽籤?”秦大安大脑瞬间懵圈。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思文?思武?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把刀子,最终要由他这个当爹的亲手切下去?他已经看见两个儿子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模样,那眼神,无论落在谁身上,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秦茂山不容置疑地一挥手:“嗯,就这么办。人选定了,明早一併公布。你且回去,跟家里商议商议。” 夜幕低垂,將白湖村拥入怀中。秦大安推开自家那扇院门时,脚步沉重。小小的院落里,他心头那块巨石,难受到了极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屋內。 思武眼尖,丟下柴禾跳了起来,脸上是满是笑容:“爹回来了!思齐堂弟的秀才宴,真威武,吃的真好,比过年都好上几倍,您吃那肥肉了吗?一口下去都是油,我手快,愣是抢了两大块吃。” 秦大安应了一声,便避开儿子清澈的目光,转向妻子王氏,低声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出祠堂里的决议:“族里定了。思齐中了秀才,配两个书童,一个婆子…钱,族里出。” 王氏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瞭然,隨即又被忧虑覆盖:“是好事,可这人选?” 秦大安“族里...族里定了,咱家可以,出一个。” 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道:“这是好事情啊!那户吏是好事,就应该有一个思文,思武!这书童更好,能跟著去府城,还是跟著思齐旁边,稳定跟著有前途...?” 说著说著,想起来只有一个名额。吼叫起来:“就一个名额,秦大安你咋想的,咱们有两个儿子...你要选谁,我去跟思齐说,你是他大伯,那家有咱家帮的多...”说著,就要往外走... 秦大安拦著妻子,说道:“站住,你找思齐干啥,那孩子心思重,我现在都看不懂他,他是我侄儿,有好事情,能不想到我。那吏看著光鲜...” 语气慢慢变不硬气道:“书童更好,能跟著思齐,接触大人物,这是更好的事情。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看著哭泣的王氏,看向两个儿子。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 思文沉静,心思细,手也巧;思武跳脱,像年轻时的自己,一身的力气,脾气也冲。手心手背,割哪一块都是撕心裂肺的血肉。 秦大安艰难地开口:“族老们定的规矩,另一个书童,全族適龄的抽籤。咱家这个……也得定下来。” 他顿了顿,避开了妻子和儿子们的目光,视线落在墙角积满灰尘的小陶罐上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爹…爹也难。” 他转过身,几乎是踉蹌著走到墙角,一把抓陶罐,他低吼著,仿佛在说服自己:“天意吧……天意定!” 手从灶膛里扒拉出一点冷透的草木灰,胡乱地在陶罐里抹了抹,寻了两片小纸条,背过身去,手指哆嗦著,在其中一片的背面,写上了去字。將两张纸片丟进罐口。 秦大安把陶罐重重地放破旧方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抽吧。” 思文和思武都僵在原地,两张年轻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失去了血色,那小小的陶罐,此刻成了决定他们命运的物品。 思武的声音带著哭腔,求助似的望向思文,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哥……” 思文紧抿著嘴唇,脸色苍白如纸,他看著父亲那张疲惫和陌生的脸,又看看弟弟眼中闪烁的惊惶,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探入了罐口。 手指在陶罐內摸索。他捏住了一片纸张,抽了出来。借著油灯的光,打开纸片--去。 秦大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纸片,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紧抿的嘴唇似乎放鬆了一瞬,但那放鬆之下,是更深沉的痛苦,目光隨即沉重地转向了小儿子。 秦大安的声音带著安抚:“思武!” 思武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看著哥哥手中那张去的纸片。他猛地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 秦思武大声喊著:“啊——!” “为什么?!爹!为什么不是我?凭什么不是我!”思武的声音撕裂了屋內的死寂,带著浓重的哭腔和不解的愤怒。他猛地一挥手,將桌上的陶罐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读书,哥哥读了!我没有!干农活,我都有去。你为什么,不能公平一点,我也想去府城。” 陶罐碎裂的巨响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黑色的碎片和里面残留的灰烬四散飞溅。 思武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更没看僵立如木偶的哥哥和掩面哭泣的母亲,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带著满腔无处发泄的悲愤,猛地撞开虚掩的房门,一头扎进了夜色里。少年绝望的奔跑声,那脚步声踉蹌、急促,重重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大安僵立著那里,缓了缓也跑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白湖村的祠堂前人头攒动。秦茂山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底下嗡嗡的议论:“都静一静!今日召集大家,是两件关乎族运的大事!” 当秦茂山紧接著宣布將配备两名书童、一名婆子,每年费十八两白银由族中茶山的钱支付时,祠堂前的气氛明显一滯。几个精壮汉子互相交换著眼色,眉头紧锁,低声嘀咕著“十八两啊”、“够多少口嚼穀”…… 秦茂山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人群道:“书童人选嘛,书童两个。一个,由思齐本家,大安兄弟家出。另一个,全族適龄男丁抽籤定夺,以示公允!昨夜,在祖宗牌位前,神明见证,已抽定——秦丰田!”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被点到名字的秦丰田,一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正蹲在人群边缘,闻言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旁边站著他婆娘,一个瘦小的妇人,脸色瞬间涨红,身体晃了晃,不敢相信,这好事落到了自己家。 “肃静!”秦茂山威严地喝了一声,压下骚动,“还有一事!思齐秀才,名下五十亩免税田的恩典!” 此言一出,有安静了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住了秦茂山。免税田!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第111章 人情事,最难了 秦茂山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道:“族里商议,这五十亩免税的恩泽,不分到户!凡族中守节抚孤之寡妇,家中有未满十六岁稚子者,无论其名下有无田地,皆可凭此免去田税!所免之税,折成银钱,按市价,直接交予各家手中!直至其子年满十六,族中再议重新分配!” 这决定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晒穀场上彻底炸开了!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场边的草垛。 “啥?免税田给寡妇?不分了?” “直接给钱?这……这能行吗?” “我家小子才十岁,能领六年钱?这是救命钱啊!”四个穿著打满补丁粗布衣的年轻寡妇,怀里抱 著个瘦小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旁边三个同样境遇的妇人也都红了眼眶,互相攥著手,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凭啥?凭啥不分田?给钱?谁知道这钱到手里是多少?能有自己种田踏实?”一个壮年汉子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不满地嚷嚷起来,“咱家劳力多,正缺地呢!” “就是!公中的钱,也是大伙儿的!凭啥只给寡妇家?”立刻有人附和。 “你懂个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跺了跺脚,指著那壮汉,“村长这是大仁大义!孤儿寡母,没个壮劳力,有地也种不出粮!给现钱,买米买盐,孩子才能活命!这是积阴德!” “哼,说得轻巧!谁知道这钱会不会被剋扣……” “村长处事向来公道!” “那书童一年六两,老婆子也六两,这钱得……嘖嘖,秀才公的面子可真金贵!”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带著明显的酸意和不满。 惋惜、惊嘆、狂喜、愤懣、质疑、算计……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巨大的、喧囂的洪流,在白湖村的晒穀场上空盘旋、衝撞。 秦茂山站在高台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下方形形色色的面孔。 秦大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著耳边炸响的各种议论,特別是那句关於“六两银子面子真金贵”的刺耳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著,终於在墙边,看到了那蜷缩的身影——思武。 秦思齐撑起身,睡到中午才醒过来,黄酒后劲是真大,摇了摇头。身上细布长衫在睡梦中压出了几道褶皱。窗外,母亲刘氏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正和隔壁的王婶说著话,內容无非议论著书童、婆子、那一年十八两雪银的开销,还有那五十亩免税田如何只惠及了村里的寡妇们。 王婶子说著:“都指著鼻子骂呢,说咱思齐的架子,是拿全族的血汗银子堆起来的。说那免税田,就该按户分,家家有份才叫公平……唉,六两银子一个书童,丰田家那小子是真有福气,抽到这么好的活。真是羡慕!”扎进秦思齐刚睡醒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里。 秦思齐静静地听著,利益就那么多,有人得了,必然有人失。那些没得到实惠的乡亲,眼红、嫉妒、不甘,最终化作怨毒的谩骂。 他闭上眼,晒穀场上那些交织著羡慕、愤恨、算计的脸孔,仿佛又在眼前晃动起来。他明白,这怨气若不平息,如同乾柴堆在自家屋檐下,一粒火星就能燎原。 他起身,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堂屋里听到动静,母亲刘氏正送王婶出门。 秦思齐唤了一声:“娘。” 刘氏见儿子出来道:“醒了?灶上温著粥,娘给你盛去。” 秦思齐走到母亲身边道:“不急,娘,祠堂前的事,我都听见了。乡亲们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刘氏嘆了口气,:“能没怨气么?十八两啊……够多少人家一年的嚼穀了。还有那免税田,茂山叔是好心,可架不住有人眼红心热,觉得自家吃了大亏。” “所以,这怨气不能积著。”秦思齐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分析一道策论题,“您把我带回来的那十五贯铜钱,其中十贯交给茂山叔公。” 他顿了顿,看著母亲,“请他按村里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丁口分下去,不拘男女,只要是丁口,每家每户都能分润一点。钱不多,是个心意,安安心。” 秦母倒抽一口冷气。“十贯?” 秦思齐打断母亲,语气温和说著:“娘,钱没了还能再挣,族里的人心散了,往后的路才真难走。这点钱,就当是儿子中了秀才,给乡亲们沾沾喜气。” 他见母亲依旧一脸肉痛和不舍,又补充道:“另外,单独拿三贯钱,让茂山叔公私下交给大伯父。昨夜…思武的事,大伯心里必定有刺。剩下的钱,您收好,想吃啥就去买。” 刘氏看著儿子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决断。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点了点头:“娘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就在刘氏忍著心疼清点铜钱时,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响亮的、带著刻意亲热的招呼声:“妹子!妹子在家吗?哎呀,听说咱家思齐高中秀才啦!天大的喜事啊!哥几个紧赶慢赶,给你贺喜来啦!” 这声音粗嘎响亮,带著一种市井的油滑。秦思齐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院门被推开,两个中年汉子一前一后挤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刘大河,秦思齐的大舅。他个子不高,身板却敦实,眼珠子骨碌碌转得极快,透著精明的算计。 落后半步的是刘三河,三舅。他比大哥瘦削些,眼神闪烁,脸上堆著夸张的笑容,手里拎著一个用破草绳勉强綑扎的小篓子,里面稀稀拉拉装著十几个半青不红、个头乾瘪的山楂和一把蔫头耷脑的野酸枣,品相寒酸得可怜。 刘大河一进门,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堂屋门口的秦思齐,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跨过来道:“哟!这不是咱秀才外甥嘛!” 就往秦思齐肩膀上拍,“瞧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给咱们老刘家长了大脸了!” 秦思齐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只微微頷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大舅,三舅。” 他的目光扫过刘三河手里那篓子寒磣的野果,心中已然瞭然。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闻著腥味儿打秋风来了。 刘氏听到动静,就赶快出来。看到两个哥哥这副架势,心猛地往下一沉。 刘氏带著不可思议道:“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第112章 断绝 大舅刘大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你瞧瞧你!这么大的喜事,咱外甥思齐中了秀才公,天大的光宗耀祖啊!你咋就闷不吭声,藏著掖著?还得让我们这做舅的,自己巴巴地寻上门来道贺?这像话吗?啊?” 三舅刘三河紧隨其后,手里那篓子蔫头耷脑的野果显得更加寒酸,脸上堆著夸张的笑纹,眼神却像鉤子似的在简陋的堂屋里四处扫荡:“外甥高中,当舅的来贺喜,天经地义!你倒好,一声不吭,真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认娘家这门亲了?” 两个人,一边数落,一边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他们家有哪些值钱的东西,最后落在秦思齐身上,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刘大河顺手就把肩上的包袱往刘氏怀里一塞:“喏!你嫂子压箱底的好料子!崭新的!给咱秀才外甥裁身好衣裳!读书人,体面要紧!” 刘氏被那轻飘飘的包袱撞得一个趔趄,看著漏出的一脚,看一眼就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料子。刘三河又紧把野果篓子塞过来,訕笑道:“对对,山里野味,不值钱,给外甥尝个鲜!败败火!” 刘氏抱著这两样礼,在儿子面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些狠话,满脸涨红却不知道怎么发怒。 秦思齐站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大舅、三舅有心了。山路难行,坐下喝口水吧。”转身去灶房拿碗倒水,动作不疾不徐,自当是招待两个寻常的过路人。 刘大河和刘三河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堂屋里的上坐。刘大河端起秦思齐递来的粗瓷碗,象徵性地啜了一口,便开始了他的诉苦,声情並茂,唾沫横飞。 刘大湖哭诉著:“小妹是不知道啊,妹子!今年咱们那山窝窝里,简直是倒了血霉!开春那雹子,碗口大!噼里啪啦砸下来,刚抽穗的蕎麦苗,全成了烂泥!颗粒无收啊!紧跟著,老天爷又翻了脸,一滴雨都不下,连著旱了两个月!地皮裂得能塞进娃的拳头!眼瞅著秋收,锅里都空得能跑马了!” 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著刘氏的反应,见她只是低著头。心下一阵焦躁。 刘三河立刻默契地接上,声音带著哭腔,比唱戏还夸张:“可不是嘛!家里都断顿好几回了!你嫂子带著几个小的,天天钻林子挖野菜,吃得人蜡黄蜡黄,走路都打晃!大河哥家的小子,前些日子想著上山掏几个鸟蛋给家里添点荤腥,结果…唉!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来,腿摔折了! 请郎中抓药,那钱得跟流水似的!家底子都掏空了!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脸都丟尽了!娃还躺在炕上直哼哼,等著钱救命啊!”他说著,抬手用力抹了抹乾涩的眼角。 堂屋里只剩下刘大河故意粗重的喘息和刘三河假模假样的抽噎。刘氏的头垂得更低了。娘家那边的艰难,她知道些,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可此刻听著亲哥哥这般声泪俱下,儘管表演痕跡浓重。尤其听到孩子摔伤等钱救命,她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 为人母的痛楚,她感同身受。泄露了她內心的挣扎。 刘大河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这一丝动摇。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亲情的悲愤与指责:“小妹!你倒是说句话啊!那年大旱,爹娘……爹娘双双走了!” 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不知是挤出来的还是忆起了些微旧事,“那是什么光景?树皮都扒光了!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我们兄弟几个,咬著牙,东挪西借,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让爹娘入土为安!那会儿,你在哪啊?我们兄弟可曾去寻你要过半分葬礼钱?可曾给你添过一丝麻烦?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打断骨头连著筋,我们念著你是亲妹子!” 刘三河立刻帮腔,语气带著赤裸裸的怨懟:“就是!妹子,爹娘养你一场,如今他外孙中了秀才,光宗耀祖了!我们这当舅的,沾不上光也就罢了,如今家里遭了难,娃等著救命钱,我们舍下这张老脸来求一求,你倒好,装聋作哑!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刘氏脚边的地上。 葬礼钱三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父母离世,她竟是从两个哥哥口中,在这样一个难堪的场合,以这样一种被指责、被勒索的方式得知的真相! 原来他们根本没打算告诉她!原来在他们心里,她这个妹妹,早已是泼出去的水,连父母最后一面都不配见!如今,他们竟有脸拿这个当筹码,来向她的儿子索取好处! 巨大的悲愤和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两个哥哥那副贪婪又理直气壮的嘴脸,变得无比狰狞。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秦思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母亲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胳膊。他身姿挺拔,没有一丝波澜地注视著刘大河和刘三河道:“大舅,三舅。外祖父母仙逝,舅父们未曾告知母亲,是舅父们体恤母亲远嫁不易,不愿母亲奔波劳苦,此乃舅父们的恩情。” 停顿片刻又道:“这恩』,母亲与我,一直铭记於心,不敢或忘。今日舅父们携礼登门,道贺是假,索要钱財是真。既要索要,直言便是,何须绕此弯弯道道?何必以逝去先人之名,行逼迫勒索之实?” 刘大河和刘三河被这直白而锋利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那副悲苦的神情瞬间僵住,变得青红交加。刘大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秦思齐那双眼睛看得心底发虚。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篓蔫巴巴的野果和刘氏怀里轻飘飘的包袱,嘴角勾起一冷笑的弧度:“舅伯们口口声声家中断粮,娃儿等钱救命,却不知这救命钱,是等著我秦家这刚蒙了圣恩的秀才来出吗?那摔断腿的表弟,躺在炕上直哼哼,舅父们竟还有閒心跋山涉水,来我这穷乡僻壤道贺?这份心意,思齐愧不敢当!” 第113章 拒绝书童和婆子 他向前踏出半步,清晰地砸在刘氏兄弟耳中:“至於舅父们所说的葬礼钱…呵,当年舅父们未告知母亲,未曾索要分毫,是舅父们的厚道。今日舅父们既主动提起,想必是觉得当年太过厚道,如今想要找补?也罢。” 秦思齐微微侧身,微笑看著母亲:“母亲在此。舅父们当年为外祖父母操持后事,费几何?欠下多少债务?请舅父们拿出凭据,一笔一笔,算个清楚明白!当年母亲未能分担,是她的不孝。今日,这不孝的债,我这做儿子的,替母亲一併担了!该多少,我一文不少,砸锅卖铁也还上!还清了这笔旧债,舅伯们与我母亲,便算两清!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拖欠!” 拿凭据来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直直刺两位伯父。 刘大河和刘三河彻底懵了!他们哪有什么凭据?当年穷得叮噹响,草草掩埋了事,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是后来才攒钱垒的。他们只是想用这个由头,用孝道的大帽子压人,逼妹妹和外甥就范,掏出钱来。哪曾想,这平日里看著文弱安静的外甥,竟如此牙尖嘴利,心思剔透,不仅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还反將一军,要跟他们清算旧帐! “你…你…”刘大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秦思齐,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好!好你个秦思齐!”刘三河恼羞成怒,猛地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中了秀才,翅膀硬了!连亲娘舅都不认了!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走!这穷酸地方,请老子来老子还不稀罕呢!”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刘大河,气急败坏地就往门外冲。 “站住。”秦思齐的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刘大河和刘三河脚步一顿。 秦思齐弯腰,捡起地上那篓被遗忘的野果和包裹里的布,走到门口,平静地递还:“大舅,三舅,您的东西,忘了拿。” 看著那篓子蔫巴巴的果子和布,刘三河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乾瘪的野果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布著拿了回去。 “呸!不识抬举!”刘大河也终於缓过气来,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刘氏一眼,“妹子!你好!你养的好儿子!咱们走著瞧!” 说罢,两人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著,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 刘氏终於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至亲彻底拋弃的绝望和委屈。“爹娘!哥哥们!真没把我当自家人啊!两位哥哥!连最后一面…都不告诉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 过了许久,刘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秦思齐扶著她坐到凳子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娘,喝口水,缓一缓。”他声音放得很轻。 刘氏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她看著儿子年轻却写满沉静的脸,泪水又涌了上来:“思齐,是娘,连累你了,让你受这委屈…” 秦思齐说著:“娘,不是你的错。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母亲坚持要去做饭,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秦思齐跟母亲解释了无数遍,但母亲依旧坚持。只好帮忙打下手,开解著母亲,逗笑母亲。 在书房待到了傍晚时,跟母亲道:“娘,您在家歇著,什么都別想。我出去一趟,找茂山叔公商量点事。” 秦思齐走出家门,晚风带著凉意,,径直朝著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秦思齐到时,村长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茂山叔。”秦思齐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唤了一声。 秦茂山抬头,看到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思齐来了?快进来坐!吃过了没?等会一起吃?” “谢谢!茂山叔,已经用过饭了。”秦思齐走进院子,在秦茂山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叔公,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书童和婆子的事。” 秦茂山问道:“哦?书童和婆子?我都已经定了。怎么了?有啥不妥?” 秦思齐迎著老村长的目光,语气诚恳:“茂山叔,没有什么不妥。族里的安排,思齐铭感五內。只是……”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思齐自幼习惯了清简,自己料理起居读书,並不觉得辛苦。骤然添了人伺候,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况且……”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思文是我亲堂哥,丰田也是本家兄弟。让他们跟在身边,名为书童,实为僕役。看著昔日一起长大的兄弟为自己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思齐心下实在难安,也……有违兄弟情谊。这绝非读书人的本意。” 秦茂山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是深沉的思索。他没想到秦思齐会主动提出这个。在他看来,这书童婆子是秀才该有的排场,是白湖村的脸面,也是族里对有功名子弟的重视和投资。自己老爹当年也是有老婆子和书童,叔童也是堂哥秦怀仁。 秦茂山语重心长反驳著:“思齐,我知道你心善,体恤兄弟。可这规矩,你恩师我父亲就是这待遇啊!你现在也是秀才公了,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咱白湖村的脸面!身边没人伺候,被人看轻了是小,让人觉得咱族里不重视人才,寒了族人的心是大!再说了,一年六两银钱,是族里出的,又不用你负担。思文和丰田跟著你,也能见见世面,学点规矩,总比窝在山坳里强,这也是族里对他们的照拂。” 秦思齐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反驳。等秦茂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茂山叔,您说的道理,思齐明白。族里的心意,思齐更是感激。只是,这体面,不该是压在族人身上的石头。” 他抬起头:“祠堂前乡亲们的议论,我听到了。十八两银子,对村里不是小数,而且这几年族里每年都给三十多两於我在府城求学。这体面代价太大了。” “至於照拂……”秦思齐微微摇头,“叔公,真正的照拂,是让族里的兄弟能安心在家,侍奉双亲,耕种田地,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跟著我,名为书童,实为僕役,低人一等,这绝非长久之计,也非他们所愿。思齐在府城求学,束脩、笔墨、食宿皆需费,本就艰难,实在无力也无心再添人伺候,徒增负担,也徒增烦扰。” 他站起身,对著秦茂山深深作了一揖:“恳请叔公体谅思齐的难处,也体恤族人的不易。这书童和婆子,就退了吧。省下的银钱,无论是补贴族学,还是接济孤寡,都比在这虚的体面上实在得多。思齐向您保证,定当勤勉攻读,不负族望,为白湖村爭光,靠的是腹中学问,身上本事,而非身后跟了几个伺候的人!” 第114章 改变乡亲想法 半晌,秦茂山道:“思齐。”他顿了顿,祖宗规矩,自有道理。可你这番心思,叔公听明白了。你是真把族人的难处搁在心上了,怕这体面压垮了人心。” 思索了片刻:“可这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族里刚议定,祠堂前刚公布,转眼就变卦,我这老脸往哪搁?族老们那里,又该如何交代?思武和丰田,还有那王婆子,心里又该如何想?会不会觉得,是你看不上他们?” 秦思齐无奈回復著:“体面在人,不在排场。思齐若真有本事,日后中举,自能光耀门楣,届时族里添人伺候,名正言顺,无人置喙。如今初得微名,根基未稳,便如此兴师动眾,耗费公帑,反倒落人口实,让乡亲们心生怨懟,离心离德。此非长久之计,更非兴族之道。” 他微微停顿,语气更加恳切:“恩师仙逝,私塾荒废,是村里的损失。”茶园还未完全建立起来,赵家那边的义学也就没有投入。 秦茂山越听眼睛越亮,隱隱猜到了什么。 秦思齐望向私塾地方:“待到年后,我自会回府城继续攻读,以应会试。但在这之前,我想重拾恩师的私塾。麻烦茂山叔,將村里所有不识字、年纪在四岁以上的孩子,不论男女,全部召集起来!就从明天开始,就在那您家私塾里,我教他们!” “教什么?”秦茂山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 秦思齐务实说的:“不教那些高深的之乎者也,也不求他们个个考取功名。只求他们能快速认识几百个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地契借据,算得清简单的加减钱粮。不至於被人矇骗,做个睁眼的瞎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和:“如有天赋好之人,先送他去镇上的私塾进修,表现出眾著,送往府城考书院进修。那茶山的钱,大头还是要发给乡亲,小头补贴给优秀学子。这样保证,我们白湖村人才不断。具体操作,还要看村长和族老商量。女孩也要来听,懂些道理总归是好的。” 秦茂山听得心潮澎湃:“好!好!思齐!你这主意好!读书识字明事理,娃娃们有了这点根基,日后走到哪里都硬气!这才是真体面!真恩德!” 心激动的说著:“你放心!这事包在叔身上!现在!就现在!我亲自敲锣,挨家挨户去喊人!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 “鐺——鐺——鐺——!” “各家各户听著!秀才公重开私塾!免费授课!六岁到十二岁的娃儿,不论男女,都送过来识字明理!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不可失!鐺——鐺——鐺——!” 秦茂山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混合著穿透力极强的锣声,点燃了家家户户的灶火和心思。想著自己出个秀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眷恋地缠绕墨绿的茶山上。沉寂的村庄被一阵急促而洪亮的铜锣声惊醒。 晨光熹微,秦思齐看著从村中各个家匯聚而来的人流,大多是妇人牵著,强迫著,或是半大孩子自己跑来的孩童。 他们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眼睛里有好奇,有懵懂,也有几分怯生生的兴奋。 秦茂山拄著拐杖,亲自在门口维持秩序:“排好队!排好队!男娃女娃分开坐!” 有二十来个孩子!高矮胖瘦不一,最大的看著只有九岁左右的样子,(10岁在古代,基本上就要下田干活),最小的才刚过门框,被母亲抱在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秦茂山看著这满满一屋子的小脑袋,又看看秦思齐年轻得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喊道:“明文!明文过来!” “二叔。”秦明文恭敬地行礼。 秦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文,思齐年纪轻,又是头一回当先生,管这么一大帮皮猴子,怕他镇不住场子。你念过书,识文断字。从今天起,你就给思齐当个助教!帮著管管纪律,督促督促功课!” 几个大人抬著一块巨大的灰色板岩走了进来。板岩足有半人高,三尺多宽,靠在刚垒好的土坯墙上。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用水调好的、细腻洁白的石灰粉。搓成长条,晒乾后,笔头圆润,握在手里有些粗糲。 他走到板岩前,喧囂声渐渐平息下来。秦明文板著脸,学著镇上私塾先生的样子,在孩子们身后踱步,眼神严厉地扫视著,试图维持一种肃穆的气氛。 秦思齐却没有拿起粉笔立刻开讲。他拿起一块板岩碎片,又拿起一根“粉笔”,对著孩子们扬了扬,声音清朗:“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书,你们的纸。” 孩子们都愣住了,看看那粗糙的石头,又看看秦思齐手里的白灰棒棒,不明所以。 “回家,让爹娘找块像这样的石板,不用太大,能拿得动就成。巴掌大也行。再找点白灰,或者烧过的木炭也行,磨尖了,就是笔。再拿一块破布擦拭。” 秦思齐的声清晰地传进每个孩子的耳朵里,“买不起纸笔,咱们就用这个!石板擦擦就能再用,识字,不挑家当!” 他转身,用那根白灰粉笔在巨大的板岩上,重重地、清晰地画下了一个大大的“一”字。笔画简洁,横平竖直。 “这个字,念『一』!”秦思齐指著那个字,声音洪亮,“天底下最简单的字!天地初开,混沌归一!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年岁,都从它开始!跟著我念——『一』!” “一”孩子们参差不齐、奶声奶气地跟著念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新奇和试探。 秦思齐没有讲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大道理,也没有要求孩子们正襟危坐、摇头晃脑。他的目的简单而直接:快速认字,学会简单的算数。认字,就从这最基础的“一、二、三、上、下、人、口、手”开始。算数,就从最直观的数石子、数手指开始。 但他深知,枯燥的重复会磨灭孩童天性。於是,故事成了他手中最奇妙的钥匙。毕竟不是每个孩子都认为,读书的跟自己读的。 第115章 育学 认了“山”、“水”、“日”、“月”几个字后,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开始显出倦怠的小脸。 “今天,咱们讲个故事。”秦思齐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瞬间抓住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连在后面逡巡的秦明文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朝代叫唐朝…”秦思齐用白灰笔在板岩上飞快地勾勒出简单的山峰、河流、城池轮廓,寥寥几笔,却生动异常,“长安城里,有个少年郎,叫李一天。他呀,胆子特別大!有一天…” 故事开始了。他讲少年李一天如何路见不平,在长安西市的胡人酒肆里,为了保护一个卖唱的老汉,挺身而出,怒斥囂张跋扈的恶少。他讲得绘声绘色,將恶少的凶横、老汉的惊恐、李一天的愤怒与勇气,通过语调的高低起伏和简单却有力的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置身於那喧囂的唐代长安街头。 “……那恶少恼羞成怒,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弯刀,狞笑著一步步逼近…”秦思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惊险的张力,手指在板岩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醒目的白点。故事戛然而止。 “啊?后来呢?” “李一天被砍了吗?” “快讲呀先生!” 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纷纷叫嚷起来,刚才的倦怠一扫而空。 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拿起粉笔,在板岩上写下几个大字:“李一天”、“长安”、“西市”、“刀”。正是今天新学的字。 “后来?”他慢悠悠地说,“后来如何,就看你们了。谁能把这几个字,”他指著板岩上的字,“认熟了,会写了,明天早上,我检查。 若是大家都学会了,咱们就接著讲李一天如何用一根擀麵杖,打得那恶少满地找牙!若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下面焦急的小脸,“有人没学会,那这故事,就只能等大家都学会了,才能继续嘍!” 这招效果立竿见影!孩子们像被打了鸡血,立刻低下头,拿出自己带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石板,开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描摹那几个字。小小的茅屋里,只剩下石片与石板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憋著劲、小声默念字音的声音。 秦明文看得目瞪口呆,何曾见过如此景象?以往都是戒尺威嚇,死记硬背,哪像现在,孩子们竟主动去学,还如此专注! 在这群孩子里,有个叫秦宝儿的男孩格外显眼。他约莫六岁,长得虎头虎脑,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胳膊粗壮,小脸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在山野间疯跑的野小子。 他听故事时,眼睛瞪得最大,听到李一天怒斥恶少时,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此刻,他盯著板岩上那几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嘴无声地一张一合,念得无比认真。 他兴奋地举起石板,衝著秦思齐挥舞:“先生!先生!我会了!我写好了!” 秦思齐走过去看了看,讚许地点点头:“好!秦宝儿最快!写对了!” 秦宝儿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他转头四顾,发现旁边一个瘦小的女孩,叫秦水云,正对著石板上的“刀”字发愁,小手抖抖索索,怎么也写不好那个斜斜的撇捺。 “哎呀!笨死了!”秦宝儿心急火燎,故事结局像猫爪子一样挠著他的心。他一把抢过秦水云的石板,地说:“看我的!” 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歪七扭八但结构清晰的刀字,然后把石板塞回水云手里,恶狠狠地威胁道:“快!照著我这个描!描十遍!不,二十遍!描不会不准回家!明天要是害得大家听不了故事,我…我就把你扔沟里去!”他挥舞著小拳头。 其他几个进度慢的孩子,也被秦宝儿这武力胁迫的目光扫过,纷纷缩了缩脖子,更加卖力地写起来。 秦明文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想出声呵斥秦宝儿,却被秦思齐用眼神制止了。秦思齐嘴角噙著一丝笑意,看著秦宝儿像个尽职尽责又蛮横无比的小监工,在桌子间穿梭,用他的方式帮助著那些拖后腿的同伴。 屋里,书写声,念诵声,还有秦宝儿时不时的“笨死了”。 秦思齐重开私塾的消息,婉拒书童婆子的决定,如同两颗投入湖水的石子,在村里激盪开来。 最初几日,祠堂上那些曾因免税田分配、因书童银钱而愤懣、嫉妒、窃窃私语的面孔,如今在村道上遇见秦思齐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不再像看一个骤然得势、高高在上的秀才公,而是带著一种审视、疑惑,甚至…一丝惭愧,匆匆別开视线。秦思齐穿著那身青衫,每日清晨穿过薄雾走向村东头的私塾,步履平稳,神情淡然。 变化最先在灶房和女人的閒谈里酝酿、发酵。男人们抹不开面子,心中的愧疚和感激如同藤蔓缠绕,却不知如何开口。於是,女人们成了先锋。 “他婶子,我家那小子,昨儿个回来,竟然会写他爹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写出来了!可把我家那口子乐坏了!”村东头的桂嫂子,嗓门依旧洪亮,但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泼辣,多了几分真切的喜气。 挎著个盖著蓝布的篮子,在秦思齐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探头探脑,看到秦母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立刻亲热地招呼起来。 秦母放下手中的湿衣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是宝儿吧?那孩子机灵,力气大,背书也快。” “可不是嘛!”桂嫂子几步走进院子,不由分说地把篮子塞到秦母手里,力气大得让秦母一个趔趄,“家里老母鸡新下的蛋,攒了这么些,新鲜著呢!给秀才公补补身子!他天天教那么多皮猴子,费心劳神的!”她掀开蓝布一角,露出半篮鸡蛋,蛋壳上还沾著些新鲜的草屑和鸡粪痕跡。 “哎呀,这可使不得……”秦母连忙推拒。 第116章 茶山上的远望 桂嫂子按住秦母的手,带著几分侷促和真诚:“拿著拿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跟秀才公说说…前些日子,村里人糊涂,说了些不中听的浑话,可千万別往心里去!都是些没见识的泥腿子,被猪油蒙了心!秀才公这才是真为咱们村里好,为娃娃们好啊!不说了不说了,家里还有活,鸡蛋收著啊!” 她像怕秦母再推辞似的,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秦母拿著的鸡蛋篮子,望著桂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怔忡。也安抚了她这些日子因娘家事、因村里流言而鬱结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家那个小小的灶房,几乎成了村里妇人们表达心意的集散地。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总有人挎著篮子,或揣著布包,悄悄溜进院子,把东西往秦母手里一塞,说几句暖心的话,便红著脸匆匆离开。 有时是一把水灵灵、还带著露珠的青菜,翠绿欲滴,显然是刚从自家园子里摘下的最嫩的部分;有时是几块新蒸的杂粮饃饃,软硬適中…最多的还是鸡蛋。根本吃不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他婶子,这是后山采的野菌子,鲜得很,给秀才公尝尝鲜!” “思齐娘,我家那口子去镇上,捎了块豆腐,嫩著呢!” “思齐娘,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刚下来的南瓜,甜!” “秀才公教娃娃识字,是天大的恩德,这点心意,千万收下……” 妇人们的话语朴实,带著乡音的恳切,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和之前误解的赧然。她们不敢直接去面对秦思齐,怕秀才公的清贵,也怕自己笨嘴拙舌说错了话,只能將这份心意,通过秦母秦母来传递。 秦母最初还有些手足无措,推拒不过,收下后又觉得不安。 秦母脸上的笑容多了,愁容淡了,每日和这些送东西来的妇人们站在院子里、灶台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娃娃们认字的速度,说到谁家鸡多下了一个蛋,再说到田里的庄稼长势……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烟火气息,重新將秦母包裹,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与暖意。 她不再是那个被娘家伤透心、被流言困扰的妇人。她是受人尊敬的秀才公的母亲,是村里妇人们信赖和亲近的思齐娘。 鸡蛋小山越堆越高,再不吃就要坏了。秦思齐看著母亲对著那筐鸡蛋发愁,再看看私塾里那些因为背书、写字而眼睛亮晶晶、小脸却因营养不足有些蜡黄的孩子们,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天私塾放学前,秦思齐没有立刻宣布下课。他让秦明文搬来了一个小炉子和一口小锅。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挽起袖子,亲自生火,將一盆清水倒入锅中。水咕嘟咕嘟烧开,他拿起那筐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入沸水中。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鸡蛋,对他们中的大多数而言,是只有生病或过年节假日,才能享用的奢侈美味。 不多时,鸡蛋熟了。秦思齐用笊篱捞起,放在一个粗陶盆里凉著。他拿起一个,在桌角轻轻一磕,剥开,露出里面蛋白如玉、蛋黄流心的诱人模样。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吸住,再也挪不开。 “今天,咱们发奖励。”秦思齐的声音带著笑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小脸,“秦宝儿,今天新学的十个字,全会认会写,第一个上来,拿两个鸡蛋!” 秦宝儿眼睛噌地亮了,像两颗小星星。他嗷呜一声,像只小老虎般躥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个温热的鸡蛋,紧紧攥在手心,咧著嘴傻笑,黑红的小脸激动得放光。 “水云,今天写得比昨天好多了,有进步,上来拿一个!” 水云怯生生地走上前,小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个鸡蛋,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二牛,今天字写得工整,没偷懒,一个!” “小丫,算数全对,一个!” “狗剩……你今天,”秦思齐故意顿了顿,看著那个因为贪玩没背熟字而耷拉著脑袋的小男孩,“虽然字没写全,但下午帮忙搬了石板,力气出了,也算有功,一个!” 狗剩先是一愣,隨即欢呼著接过鸡蛋,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吃著,满脸的幸福。 一时间,小小的学堂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呼声、满足的咀嚼声和浓郁的蛋香。 秦明文看著这热闹又温暖的景象,看著秦思齐细心將鸡蛋按功劳大小分配,有的孩子吃得满嘴蛋黄,有的小口珍惜地抿著蛋白。 秦思齐自己也剥开一个鸡蛋,慢慢地吃著。温热的蛋白滑嫩,蛋黄细腻。他看著孩子们满足的笑脸,听著他们嘰嘰喳喳的分享,心中那份因人情冷暖而起的沉鬱,被这平凡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 私塾步入正轨后,秦思齐在九月的午后,抽身离开了书声琅琅的茅屋。让秦明文看著孩子。叫上了堂哥秦思文和族兄秦丰田,沿著蜿蜒的山路,走向村后那片开垦的茶山。 眼前的新茶山显得有些稚嫩。大部分坡地上,新栽的茶树苗还只有半尺来高,枝叶稀疏,秦思齐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新栽的茶苗。嫩绿的叶片下,是细弱的茎秆。他拨开苗旁的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部分——並非扦插的枝条,而是一颗颗已经破壳、长出细嫩根须的茶籽(茶树的种子)。 果然。他心里瞭然。这是最传统、也是最费时费力的茶籽直播法。茶农们將成熟的茶籽收集起来,直接在选好的坡地上挖坑点播。 这种方法简单直接,无需育苗移栽,但弊端极大:种子直播生长缓慢,从播种到能採摘鲜叶,至少需要四到五年漫长的等待。 茶苗生长不整齐,高低粗细不一,管理困难,最关键的是,茶籽繁殖的后代,其茶叶品质与母树相比,往往会发生不可控的变异,香气、滋味难以保证,更无法形成稳定、优质的品类。 秦思齐回忆起,扦插育苗的步骤:选取优良母树健壮的枝条,斜切处理,插入湿润的苗床沙土中,保持温湿,促其生根……此法育成的茶苗,不仅能保持母树的优良性状,生长速度也远快於茶籽直播,一般两年左右便可成园採摘,且茶园整齐划一,便於管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扦插之法,若能推广,秦家坳的茶山收益,至少能提前两年见到成效,而且品质更有保障。这无疑是一条能让乡亲们更快过上好日子的捷径。 然而,秦思齐只是將那颗茶籽默默放回泥土中,用指尖轻轻覆上。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眼神沉静而深远。口中呢喃著:“现在,还不是时候。” 搞的两位族兄,摸不著头脑。 他无权无势,仅仅是一个初得功名、根基未稳的小小秀才。贸然提出这闻所未闻的扦插之法,且不论乡亲们能否接受、能否掌握这需要精细管理的技术,单是这技术本身的价值,就足以引来覬覦。 赵家商號盘踞本地多年,掌控著茶叶的销路和定价权。若白湖村骤然拥有了快速成园、品质优良的茶园,打破了原有的脆弱平衡,赵家会作何反应?其他富商会动用什么手段… 目光落在幼嫩茶苗上。四年时间,足够这些茶籽苗长成可以採摘的茶树。这四年跟著赵家学习茶叶种植、採摘、初制工艺,熟悉整个链条的宝贵缓衝期。乡亲们需要积累经验,更需要时间,去理解茶叶从枝头到碗中的价值所在。 只有当自己中得举人,拥有足够的份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庇护乡梓,能与赵家这样的地头蛇平等对话甚至形成制衡时,那些真正能改变白湖村命运的技术和想法,才能安全地落地生根,真正惠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秦思齐开口,声音不高,盖过了风声,“:“思文哥,丰田哥,前些日子书童的事…我是真不知,委屈你们了。” 第117章 解释 秦思齐迎著看著二人的目光,语气诚恳:“不是看不上,是我这秀才,分量太轻了。” 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一个刚穿上蓝衫的穷酸秀才,在府城里,连个水都溅不起。身边跟著本家的兄弟端茶倒水,外人看了,不会觉得是族里扶持,只会笑我白湖村眼皮子浅,刚得点功名就抖起来了,更笑我秦思齐轻狂无度,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那些如螻蚁般在田间劳作的细小身影,又回到两位族兄脸上:“你们是我血脉相连的族兄,不是奴僕。让你们以僕役身份跟著我,我自己心里这道坎就过不去。这不仅是委屈了你们,更是折辱了我们的情分。” 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秦思文终於抬起头,看向堂弟。秦思齐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虚偽的怜悯或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真诚的歉意和对未来的承诺。 秦思齐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我点时间,待我秋闈得中,取得举人的功名,真正有了立身的根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按在冰凉的岩石上,仿佛在按下一个无形的盟约,“我亲自回来,请两位族兄出山相助!不是书童,是臂膀!是左膀右臂!帮我打理產业,协理庶务,那时,才是我们並肩,真正做一番事的时候!” “举人……”秦丰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黝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举人老爷!那在乡下人眼里,能穿绸缎、家里能免上百亩税赋的真正“官身”了!若思齐真能中举…… “嘿!”秦思文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他抬起头,脸上那层鬱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的豪气与释然:“好!思齐!有你这句话,哥心里那点疙瘩,就算彻底揭过去了!还是跟小时一样,把事情说开了,你我还是好兄弟!” 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带著爽朗,“我秦思文別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给你当个守家护院的总成!” 秦丰田也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憨厚而踏实的笑容:“思齐,你是我们白湖村的骄傲。我种地还行,往后你看顾田庄,用得上我,我秦丰田绝无二话!” 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三人相视一笑,山风似乎也变得轻快起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隔阂。 秦思齐放鬆了身体,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目光望向天空:“思文哥,丰田哥,说说你们以后想过啥日子?” “啥日子?”秦思文挠了挠头,想也不想地说,“那还用问?顿顿能吃饱白米饭!碗里能见油!逢年过节,全家老小,一人一身没补丁的新衣裳!冬天有厚实的袄,冻不著!再攒点钱,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他描绘著乡下人最朴素的愿景。 秦丰田则显得更实际些,他搓了搓手,望著山下自家的方向:“我就想著,把爹娘的身子骨顾好。家里那几亩薄田,侍弄精细点,多打点粮,再养两头猪,几只鸡鸭。” 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能像现在这样,跟著你认几个字,会算个数,以后,別像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连个帐都算不明白,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他眼中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有对安稳温饱和小辈能比自己强一点点的殷切期望。 秦思齐静静地听著。顺著他们的目光,再次俯瞰山下。秋收前的田野,一片繁忙景象。金黄的稻浪翻滚,如同铺向天边的巨大绒毯。无数细小的身影在田间弯腰挥镰,动作整齐而充满力量,像无数工蚁在辛勤搬运著维繫生命的食粮。 阳光炽烈,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碱。没有诗意的田园牧歌,只有沉重而真实的、与土地搏斗的艰辛。 “乡农之勤,不在悬樑刺股,挑灯夜读。”秦思齐忽然开口,传入两位族兄耳中,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静,“而在顺天时,察云雨,辨墒情;在尽地力,精耕细作,不误农时。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每一粒谷,都是汗水摔八瓣,从老天爷手里抢下来的。这份勤,沉在泥土里,刻在骨头上,不比寒窗苦读的分量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弯腰如弓的身影上,充满了深深的敬意与理解。 秦思文和秦丰田怔怔地听著,咀嚼著堂弟的话。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祖祖辈辈习以为常的劳作,在读书人眼里,竟也有这般分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日头西斜,三人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尘土,沿著山路缓缓而下。回到村东头那间充满生气的茅屋私塾时,正是下午课业最专注的时刻。 孩子们的精神头却十足。巨大的板岩前,秦明文正板著脸,用一根细竹枝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带领孩子们大声诵读,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飞舞。 下面,二十几个小脑袋晃动著,声音稚嫩却洪亮。秦宝儿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笔直,念得最大声。 秦思文和秦丰田站在门口,看著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著孩子们因专注而发亮的小脸,听著那琅琅的书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先前那点因不能跟著思齐去府城而產生的失落,彻底被眼前这充满希望的场景冲淡了。 “送他们去镇上读书,终归是少数……”秦思齐低声自语,眉头微蹙。这私塾只是启蒙,要真正让族中子弟有进学深造的机会,光靠他这临时之举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更稳定、更有保障的义学。 赵家掌控著茶山,財雄势大,看来,年后回府城,拜访赵父,要提义学之事,那怕分成全无,也要把这件事办成。 在白湖村在晨昏交替、书声与劳作声中,不紧不慢地流淌到了十月。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稻穀和汗水味道的独特气息。这是秋收的味道,是农人一年心血即將化为实物的味道,也是…赋税催逼的味道。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在秋阳下闪耀著。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镰刀挥舞的嚓嚓声此起彼伏,匯成一片丰收的乐章。 汉子们赤裸著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汗珠在阳光下闪烁,顺著背脊滚落,落进的泥土里。 妇人们跟在后面,麻利地將割下的稻子綑扎成束。孩子们也穿梭其间,捡拾著遗落的稻穗,小脸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打穀场上,连枷翻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嘭嘭声,金黄的穀粒如雨点般从禾秆上脱落,在阳光下跳跃。扬谷的木杴铲起混著碎秸的穀粒,奋力拋向空中,风儿將轻飘的草屑带走,留下沉甸甸的、饱满的穀粒如金沙般落下。空气中瀰漫著新鲜稻穀的清香和乾燥禾秆的味道,这是农人血脉里最熟悉、最踏实的味道。 然而,丰收的喜悦,很快就要被赋税所冲淡。 这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白湖村的晒穀场上便已人声鼎沸。不再是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而是牛车、扁担的咯吱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妇人低低的叮嚀声。 一辆辆堆满鼓鼓囊囊麻袋的牛车、独轮车在场上集结。麻袋里装的,是晒乾扬净、粒粒饱满的稻穀,今年要上缴的税粮,以及一些折成银钱的“折色”。 秦茂山穿著得体的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场中央。他身边站著秦思齐。秦思齐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衫,虽无秀才的方巾襴衫,但那份读书人的清朗气质,在满场粗布短打的农人中依然显得卓尔不群。 秦茂山目光扫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粮袋:“都齐整了?” 负责赶车的秦大安抹了把汗,沉声应道:“村长!齐了。”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其他几个负责押运的汉子,也都面色沉重,默默检查著牛车的绳索。 秦茂山转向秦思齐,眼神复杂:“思齐,你真要跟著去?”不想让这年轻的秀才过早地直面那官仓前的腌臢。 秦思齐语气平静:“村长,我是白湖村的秀才。族里交粮纳税,我理应同往。读圣贤书,也要知稼穡艰难,晓黎民疾苦。”他深知,那官仓前的淋尖踢斛,是书本上永远不会写的残酷现实。 秦茂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阻,只沉重地点点头:“好。那走吧!” 三架牛车队,和族人挑著扁担,在晨光中,走出了白湖村。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滚滚烟尘。 秦思齐没有坐车,而是和族人们一起步行。他走在队伍中间,看著族人们肩头被扁担压出的小肉包,看著牛车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摇晃,金黄的穀粒偶尔从麻袋缝隙中洒落,立刻有妇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粒粒捡起,吹掉尘土,珍惜地放入怀中贴身的小布袋里。 他的心,也隨著那顛簸的车轮,沉沉地起伏著。 县城官仓设在城东,紧邻著码头,方便漕运。远远望去,官仓前巨大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从四里八乡赶来缴粮的农人队伍排成了长龙,衙役不耐烦的呵斥著。 白湖村的牛车和人,好不容易挤到靠近仓门的位置停下。几个穿著皂隶服色、腰挎铁尺的衙役晃悠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堆得高高的粮袋,脸上掛著著傲慢与贪婪的审视。 “哪里的?”一个领头的班头模样的衙役,剔著牙,趾高气扬地问著。 第118章 功名庇护 一个带著惊喜的清朗声音穿透嘈杂传来:“茂山叔?思齐?” 秦茂山和秦思齐循声望去。只见官仓內侧,靠近记帐房那排阴凉棚子下,两个穿著县衙户房典吏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迎了过来。正是如今在县衙户房当值的秦书恆和秦文阁!两人皆穿著青色吏员盘领衫,腰间繫著制式腰带,虽只是未入流的胥吏,但在这官仓地界,已是体面人物。 秦茂山回復著:“书恆!文阁!” 那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皂隶,一见秦书恆二人,脸上横肉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腰杆瞬间矮了半截,点头哈腰:“哎哟!您二位认识?” 秦书恆点点头,目光看过秦茂山和秦思齐,带著一种在乡亲面前刻意维持的体面:“这是我本家族长,这位是我族弟,今科秀才。”他特意在秀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皂隶脸上的諂媚更浓了:“失敬失敬!原来是族长和秦相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老这边请!这边请!” 他忙不叠地挥舞铁尺,如同摩西分海般,蛮横地驱开前面拥堵的人群,为秦家坳车队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那些被推搡开的农人,或茫然,或愤怒,或麻木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特权,目光复杂地聚焦在秦思齐那身半旧的青衫上。 秦茂山在秦书恆、秦文阁一左一右的虚扶下,挺直了腰杆。秦思齐跟在后面,感受著周围投射来的各色目光,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 车队直接被引到了最前列。记帐房棚子下,阴凉了许多。一个留著油亮山羊鬍、穿著酱色绸衫的仓吏原本正端著茶碗,眯著眼看远处验粮的热闹,一见秦书恆、秦文阁亲自陪著人过来,立刻放下茶碗,堆起满脸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 叫道:“久仰久仰!这位想必就是秦秀才了?果然一表人才!”山羊鬍仓吏的声音黏腻得像涂了蜜。 秦书恆代为介绍:“正是族第,张仓吏,烦请验看。” 张仓吏连声应著:“好说!好说!” 踱到秦大安推来的粮袋前。他象徵性地用细长锥子捅破一个麻袋,抓出一小把稻穀。那穀粒金黄饱满,粒粒滚圆,在阳光下散发著新谷特有的清香。 他煞有介事地在掌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夸张的讚嘆:“哎呀呀!好谷!上等的好谷啊!粒粒饱满,乾爽清香!茂山村长治村有方,秦相公福泽乡里啊!”他这声讚嘆洪亮异常,仿佛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紧接著,两个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库丁抬著那口沉重包铁的大斛,“咚”地一声放在粮袋前。验粮开始了。库丁解开麻袋口,秦大安和另一汉子合力抬起粮袋,金黄的稻穀瀑布般倾泻而下,很快堆满了木斗,在斗口形成一座尖尖的小山(淋尖)。 秦茂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大安等人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等待著那令人心碎的“嘭”声。 然而,预想中的踹斗並未发生!库丁只是面无表情地用一根平直的刮板,沿著斛口上沿轻轻一刮,將那冒尖的穀粒刮平,动作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温柔。没有晃动,没有飞溅!那刮下的穀粒,也不过浅浅一层,被库丁隨意扫入旁边一个备用的箩筐里,並未算作耗损! 张仓吏高声唱喏:“满斛!上等粮!”提笔在秦茂山递上的单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盖了章,脸上笑容可掬,“茂山村长,秦相公,请这边歇息片刻,粮入仓后,便可取回执了。” 整个过程顺畅得如同排演好的戏码。秦茂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著张仓吏连连作揖:“多谢!多谢诸位照拂!” 秦大安等人也抹著汗,想想老秀才这几年里被昧了多少粮食,心里一阵发疼。偷偷的看著侄儿来带的好处,內心对老秀才的眼光充满了敬佩。 唯有秦思齐,看著那轻易过关的粮斛,看著张仓吏那过分热情的脸,看著库丁一反常態的规矩,內心长嘆,总算没有白读那圣贤书。 粮食被库丁引导著,缓缓驶入仓门。秦茂山和秦思齐被秦书恆请到记帐房棚子下的条凳上稍坐,还奉上了两碗粗茶。其余乡亲则站在棚子阴凉。秦书恆低声与秦茂山寒暄著族里近况,秦文阁则陪著秦思齐说话,言语间满是乡梓情谊与对他的提拔之恩。 然而,秦思齐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棚沿,投向旁边另一支正在验粮的队伍。秦文阁介绍到那是刘集村的农户。 轮到他们了。方才还对白湖村笑脸相迎的张仓吏,此刻已换上了一副冰冷倨傲的面孔。他踱到粮袋前,手中的细长锥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捅破了好几个麻袋,抓出的稻穀明显掺杂著瘪粒和草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隨意捻了捻,凑近一闻,立刻嫌恶地皱紧眉头,撇著嘴,声音带著刻薄的拖腔:“嘖!成色…勉强算个中等吧!湿气重,瘪壳多!入库前损耗,怕是少不了嘍!”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刘集村的农户多了半成的粮食。 刘集村的里正是个头髮白的老汉,闻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哀求:“仓吏老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实在……” “少废话!验粮!”张仓吏不耐烦地打断,挥了挥手。 沉重的斛再次落地。库丁解开麻袋,金黄的穀粒倾泻而下,再次堆起尖尖的小山。刘集村的汉子们紧张地盯著,祈祷著奇蹟。然而,就在那谷尖形成的瞬间,一个库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猛地抬起穿著厚底硬靴的大脚,对著那木斗边缘,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嘭——!!” 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远比秦思齐想像中更加粗暴! 那巨大的木斗被踹得剧烈摇晃!堆在斗口、饱含著刘集村农人一年血汗与希望的尖尖谷山,如同遭遇了山崩,轰然垮塌!金黄的、饱满的穀粒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泼洒在地!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哎呀——!我的粮啊!”刘集村的里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疯狂地去捧、去抓那些混入尘土和污水的穀粒!他身边几个汉子也红了眼,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 “干什么!想造反吗?!”旁边的皂隶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手中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老里正撅起的后背上。“滚开!洒了的,就是耗损!天经地义!再敢乱动,枷了你!”皂隶的厉喝如同寒冰,冻结了所有动作。 这哪里是耗损?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是披著官府外衣、对最底层农人敲骨吸髓的暴行!这一脚,踹飞的哪里是穀粒? 那是孩子们身上御寒的絮,是老人炕头续命的药渣,是无数个日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血泪凝结!那嘭嘭的踹斗声,分明是敲在农人脊梁骨上的丧钟!这幸好还是开国初期,这要是中晚期,那就是卖儿卖女的场景。 量斛在继续。一斗,又一斗。每一次装满,用脚踢的每一次巨响,都伴隨著一片稻穀的倾泻,伴隨著皂隶冷漠的呵斥和库丁麻木的重复。刘集村的里正,一遍遍在单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秦茂山深深嘆了口气,望著秦思齐,站起身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说著:“思齐看到了吧?这就是世道。咱白湖村,如今是沾了你的光。我爹说,乱世的时候,村里人每次交税,那就是卖儿卖女,卖自己为奴的更是比比皆是。现在只要省著点,勤快点,不遇到天灾,粮食是够吃,能活下去...已经是盛世了。” 第119章 重视功名 交完税后,白湖村的车队飞快驶离这片是非之地。车轮碾过黄土路,快速离… 车上,除了带回那张盖著鲜红官印、註明“完税”的回执,还有几十袋未曾动用的“余粮”,那是因评了“上等”而比预期少缴的部分。 沿途,其他村庄还在烈日下苦苦排队的农户,目光羡慕看著白湖村的车队。那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最终都化作一声声沉沉的嘆息。 有人低声议论:“瞧见没?那是白湖村的!人家村里出了个秀才,有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粮吏都得给几分脸面……”“那几十袋余粮,省下来就是几家人的嚼穀啊!” 秦茂山坐在头一辆牛车上,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摸了摸怀里那张硬挺的税票回执。 秦大安等人推著车,脚步也轻快了,低声交谈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庆幸笑容。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后方官仓前隱约的呵斥和踹斗的“嘭嘭”闷响,他们的笑容会僵一下,隨即又加快脚步,仿佛要將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 到了官道岔口,秦书恆和秦文阁停下脚步。两人穿著县衙户房的青色吏服,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体面。 “茂山叔,思齐,就送到这儿了。”秦书恆拱手,姿態恭敬,脸上带著亲热,“族里缴粮顺遂,我们两已经在衙门安稳了跟脚,日后族中但有事,儘管差人到县衙寻我们便是。” 辞別了秦书恆二人,车队继续前行。远离了官仓的压抑,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汉子们开始高声谈论著今年的收成,谈论著省下的粮食能多打几斤肉、扯几尺布,谈论著家中等著他们的婆娘娃娃。 笑声在乡间土路上迴荡。秦思齐听著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感受著族人们发自內心的轻鬆与喜悦。 车队还未进村,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脸上洋溢著比过年还兴奋的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 “村长!大安!顺当吗?” “余粮!真有余粮带回来了!” 欢呼声、询问声瞬间將车队淹没。妇人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帮著卸车,摸著那沉甸甸的粮袋,脸上笑开了。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小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粮袋,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过年才能尝到的肉味。 秦茂山被眾人簇拥著,站在碾穀子的石磙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扬眉吐气的激动:“托祖宗保佑!托思齐的福!咱们白湖村的粮,验的是上等!缴得顺顺噹噹!一粒『耗损』没多扣!还余下这十几袋!”他指了指那几袋格外显眼的“余粮”,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看看!看看!”人群里,七叔公激动地用拐杖杵著地,白的鬍子一翘一翘,“当初,族里咬牙供思齐读书,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子?说供个读书郎不如多买头牛!说砸锅卖铁是瞎折腾!如今呢?啊?这一趟省下的粮,值不值?值不值?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老人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值!太值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回应。 “思齐是咱村的文曲星!是咱村的福气!” “往后谁再敢说读书没用,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就是!思齐在,县衙里都有人照应!这叫什么?这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讚誉如同潮水般涌向秦思齐。无数道热切、感激、甚至带著点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曾因免税田分配、因书童银钱而私下嘀咕过、眼红过的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了由衷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选择供秦思齐读书,成了白湖村最英明、最值得夸耀的集体决策。秦思齐,这个年轻的秀才,在村民们朴素的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更成了凝聚族运、带来实实在在庇佑的象徵,是“文气”的代表! 秦思齐站在人群中,承受著这汹涌的讚誉,脸上维持著谦和的微笑,心头却五味杂陈。他清楚,这份“庇佑”沾著取余村的血泪,是建立在特权与不公的脆弱冰面上。乡亲们越是感激,他肩上的担子便越是沉重。 自那日起,秦思齐家那小小的灶房,彻底成了村里感恩戴德的“圣地”。妇人们表达心意的热情,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汹涌浪潮。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轻轻叩响。刘氏披衣开门,门口台阶上,往往已悄然放著一小捆带著露水的嫩青菜,或是一小篮鸡蛋。有时乾脆是一碗刚出锅、冒著热气的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思齐娘,趁热给秀才公端去!读书费脑子!” “新磨的豆腐,嫩著呢!” “他婶子,家里燉了只鸡,给思齐补补身子……” 推拒?根本无用。妇人们放下东西,丟下一句暖心的叮嘱,转身就走,跑得飞快,生怕被退回来。 刘氏望著那些东西,又是感动又是发愁。家里的桌子、柜子,甚至炕沿上,都堆满了各种吃食:成筐的鸡蛋、风乾的腊肉、新醃的咸菜、成袋的杂粮、时鲜的瓜果……灶房里瀰漫著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郁香气。 “思齐啊,这可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屋子都要被塞满了!”刘氏看著又一次堆满灶台的食物,愁得直搓手,“乡亲们的心意是热乎,可这也太多了!咱娘俩就是顿顿吃,吃到开春也吃不完啊!糟蹋了天物,要折福的!” 秦思齐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心意,也是哭笑不得,心中沉甸甸的。 他沉吟片刻,道:“娘,您跟婶子嫂子们说说,心意我们领了,东西实在不能再收。若她们真心想谢……” 目光投向村东头那间书声琅琅的茅屋,“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吧。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也费神。算是我借献佛,替乡亲们犒劳犒劳这些未来的『小秀才』。” 刘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於是,刘氏成了学堂的后勤总管。她挨家挨户,或是在村口大树下与纳鞋底的妇人们閒聊时,婉转又恳切地传达儿子的意思:“思齐说了,乡亲们的情谊,他心领了!再送东西到家里,他实在寢食难安!若大傢伙儿真心疼娃娃们,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添点油水,让他们念书更有劲儿!这也是大家的功德!”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秦家坳。妇人们恍然大悟,隨即是更大的热情被点燃!给自家孩子(或未来的秀才)送吃的,那更是理直气壮,劲头十足! 於是,私塾门口的画风彻底变了。每日清晨或课间,总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著篮子、端著碗,等在茅屋外。秦明文板著的脸也绷不住了,只能充当临时“门神”和“分发员”。 “秦先生,这是给宝儿的!他力气大,费粮食!” “明文兄弟,这碗肉汤给水云,那丫头太瘦了!” “狗剩他娘,这是你家狗剩他爹让捎来的麦芽,说狗剩昨儿个字写得好!” “先生,这鸡蛋给今天背书写字最用功的娃!” 鸡蛋、杂粮饼、肉汤、甚至偶尔出现的麦芽、芝麻…源源不断地涌向学堂。秦思齐定下的“奖励制度”被乡亲们自发地丰富和升级了。 秦宝儿因为力气大、背书快,经常能额外多得一个鸡蛋或半碗肉汤,乐得他小脸放光,干劲儿更足,对那些“拖后腿”的同学“武力督促”得也更加“尽职尽责”。 水云也渐渐褪去了怯懦,小脸上多了些红润,偶尔也能因为字写得工整而分到一小块珍贵的麦芽,她会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一点点抿化,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食物的香气与琅琅的书声、孩子们满足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让那间简陋的茅屋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暖意。 秦明文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著秦思齐在板岩前从容授课、分发食物的身影。 时光就在这书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和乡亲们朴素的感恩中,不疾不徐地滑向了年关。凛冽的北风捲走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带来了入骨的寒意。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悄然落下,將秦家坳的屋舍、茶山和蜿蜒的小路,都温柔地覆盖上了一层纯净的银白。 腊月的气氛,在扫雪声、磨刀霍霍杀年猪的吆喝声和妇人们熬煮浆糊准备贴窗的忙碌中,一日浓似一日。学堂也放年假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带著满脑子的“天地人”和“一二三”,带著秦思齐叮嘱的“温故知新”,欢叫著衝进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小脸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氳。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整个白湖村动了起来。汉子们扛著新扎的竹扫把,搭著梯子,清扫房顶屋檐积了一年的蛛网灰尘。 妇人们拆洗被褥,擦拭门窗家具,连锅底都要颳得鋥亮。孩子们也没閒著,被分派了擦拭条凳、扫地、倒垃圾的活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木盆里搓洗衣物的哗啦声,大人指挥孩子干活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希望与忙碌的迎春序曲。 秦思齐家的院子也热闹非凡。刘氏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在灶房里进进出出,蒸著寓意“年年高”的年糕,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米香、枣香、豆沙香混合著柴火的烟气,浓郁得化不开,瀰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飘散到院外的小路上,勾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深吸几口。灶房门口,几个妇人围著刘氏,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刘氏也开怀地笑了起来... 第120章 又是一年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祠堂旁的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位族老围坐著,七叔公裹著厚厚的旧袄,白鬍子隨著说话一翘一翘:“今年这对联,我看,还得是思齐来写!他那字,方正大气,透著文气,贴出来,给咱白湖村增光添彩!祖宗牌位前看著也欢喜!” 秦茂山捋著鬍鬚,频频点头:“是这个理儿。思齐是咱村的秀才,这笔墨功夫,非他莫属。纸墨钱,族里公中出!一家一副,图个吉利!” 这提议立刻得到族老们的一致附和。如今自家出了个正经的秀才,这笔墨钱得心甘情愿,更是体面。 消息传到秦思齐耳中,他並无推辞。次日,祠堂那张巨大的供桌便被收拾出来,铺上了乾净的毡布。秦明文主动请缨,在一旁帮著研墨铺纸。秦思齐青衫袄,挽起袖口,凝神静气,提笔蘸饱了浓墨。 笔落红纸,墨痕如龙蛇游走。他写的並非那些文縐縐、晦涩难懂的雅联,而是乡亲们最喜闻乐见的吉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五穀丰登六畜旺,家宅安寧万事兴。”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也多是“万象更新”、“四季平安”、“吉星高照”之类。字是端正的楷书,筋骨分明,气韵饱满,虽无狂草的恣意,却自有一股端凝的安稳气象,看著就让人觉得踏实。 对联写好了,晾乾墨跡,由秦茂山主持,挨家挨户派人来祠堂领取。这又成了一场別开生面的热闹。 那些在秦思齐私塾里学了几个月、刚认得几百个字的孩子,此刻成了最活跃的角色。他们排著队,从秦明文手里接过卷好的自家对联,然后便撒开脚丫子,兴奋地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念对联! “宝儿,快!去二牛家!我知道他家领的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狗剩挥著手里卷好的对联,小脸激动得通红。 “水云!跟上!去你家念!” 孩子们呼啦啦涌到一户人家院门口,也不用敲门,扯开嗓子就喊: “二牛叔!二牛叔!你家对联来啦!” “我们给你念!” 院门开,二牛爹脸上堆满了笑:“哟!小先生们来啦!快念快念!” 孩子们立刻挺起小胸脯,展开红艷艷的对联,儘管字还认不全,句子也念得磕磕绊绊,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洪亮的童音,却格外动人: “向阳门第!春常在!”秦宝儿念得最大声,中气十足。 “积善人家!庆有余!”水云的声音细细的,但努力跟著节奏。 “横批!吉星高照!”狗剩抢著吼出来。 虽然念得歪歪扭扭,甚至有的字靠猜,但那份喜庆和祝福却真真切切地传递到了。二牛爹听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念得好!” 转身就从屋里端出一个粗陶小碟,里面是几块用炒米和麦芽粘成的、简陋却金黄的灶王。“来来来,小先生们辛苦!一人一块,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著,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含在嘴里,麦芽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小脸上是满满的成就感和甜蜜。 他们又呼啦啦涌向下一家,小小的身影在覆雪的村道上穿梭,稚嫩的念诵声和主人家爽朗的笑声、给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白湖村腊月里最鲜活、最暖心的风景线。这红纸黑字的对联,经由孩子们笨拙而真诚的诵读,真正落进了每家每户的心坎里。 除夕日,白湖村的祠堂前,人头攒动。一年一度的宗族祭祖,是比过年更庄重的大事。 祠堂天井中央,里面焚著成捆的松柏枝,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代表著驱邪避秽。 供桌上,摆满了各家凑份子备下的祭品:嘴里衔著红枣的大公鸡,硕大的猪头(象徵福首),整条大鲤鱼,还有成堆的雪白馒头、各色炸果。 秦茂山身著最体面的袍,头戴瓜皮小帽,神情肃穆,站在香炉前。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分列左右。秦思齐作为新晋秀才,被安排在族老身后最前排的位置,同样身著乾净的青衫。他身后,是按辈分、年龄排列的秦氏男丁,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吉时到——!”辈分高的三叔公当司仪,声音洪亮而拖长了调子。 秦茂山上前一步,点燃三炷高香,高举过头,对著祠堂正殿供奉的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 转过身,面对族人,展开一卷用黄綾裱好的族规,声音苍老却清晰地宣读起来。內容无非是敬祖孝亲、和睦宗族、勤耕苦读、禁赌戒斗之类的老生常谈。族人们垂手肃立,神情恭谨。 祭拜仪式冗长而庄严。跪拜,上香,献酒,诵读祭文……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秦思齐隨著眾人行礼如仪,动作標准。直到仪式结束,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十张从各家搬来的八仙桌和条凳,丰盛的年宴开席,气氛才骤然热烈起来。 男人们按照辈分、亲疏落座。秦思齐作为秀才,无可爭议地被请到了主桌,与秦茂山、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同席。桌上菜餚明显比其他桌子丰盛许多:整只燉得酥烂、油光发亮的蹄髈,大盆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整条清蒸的大鱼,还有几样镇上才能买到的精细点心。席间的谈资,却依旧离不开几个月前那场秀才宴。 “……嘖嘖,思齐中秀才那天的席面,那才叫气派!那羊!哎哟,那香味,飘出三里地去!” “可不!还有那大片冒油的扣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吃!” “那酒黄酒,喝的是真痛快…” 饭后,按规矩,族中男丁需留在祠堂守岁。巨大的篝火在天井中央熊熊燃起,松木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冬夜的严寒,映照著围坐的族人们一张张脸上。妇人们则带著孩子,收拾好碗筷后,陆陆续续回家去了。祠堂里,瀰漫烤火的松脂香。 秦思齐坐在火堆旁靠前的位置,离族老们不远。他本想找些话题与旁边的族兄们聊聊,问问今年的收成,或是明春茶山的打算。然而,他刚开口,被他问到的汉子,无论是秦丰田还是其他平日相熟的,都显得有些侷促,脸上堆著恭敬而疏离的笑容,回答也多是“还行”、“听茂山叔的”、“思齐你读书要紧”之类的套话。他问一句,对方答一句,绝不多言。气氛沉闷而尷尬。 他尝试了几次,得到的回应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族人们在他面前似乎都戴上了一层面具,秀才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將他隔在了火堆的热闹之外。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是族人们压低声音的閒聊,谈论著家长里短,田亩牲口,却无人主动上前与他攀谈。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龕里的神像,被尊敬著,也被无形地孤立著。 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寂寥。他默默地从隨身携带的布囊里,掏出了一本书,就著跳跃的火光,低头翻阅起来。纸张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黄晕,字跡有些模糊。他並非真能看进去多少,只是藉此掩饰那份格格不入的尷尬。直到守夜结束。 正月初一,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贴的对联红得耀眼,到处是穿著新袄和最乾净衣物的乡亲,互相作揖道贺。 秦思齐也早早起身,先郑重地给母亲磕头拜年。刘氏將一个装著两枚崭新铜钱的红纸包塞进儿子手里,嘴里不住念叨著“平平安安”。 拜过母亲,秦思齐便出门,按著礼数,先去大伯秦大安家。在路上遇到乡亲:“给您老拜年了!新年里添福添寿!” 乡亲们回復著:“思齐,新年吉祥!” 道大伯家时,大伯家堂屋炉火烧得正旺,秦大安、李氏、秦思文、秦思武都在。秦思齐进门便躬身作揖:“大伯,大伯母,思齐给您二老拜年!祝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秦大安连忙扶起,脸上是难得的红光满面:“好!好!思齐有心了!快坐!”李氏也忙著端出生瓜子和块。 第121章 离別 寒暄几句,秦思齐对秦思文、秦思武道:“思文哥,思武哥,劳烦你们跟我回趟家,帮我拿点东西。” 两人不疑有他,跟著秦思齐回到自家院子。秦思齐径直走进里屋,从炕柜最底层,吃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这么多钱!”秦思武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秦思文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铜钱堆在一起!粗粗看去,足有十几贯! “思齐,你哪来这么多钱?”秦思文声音都有些发颤。 “考中秀才,县令给的廩膳银。”秦思齐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来,帮我抬上,先去茂山叔公家。” 两人用两个补袋装好十三贯钱,跟在秦思齐身后走向村长家。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是没有人询问,以为是吃不完的粮食。询问著要不要帮忙,秦思齐一一拒绝。 到了秦茂山家,拜过年,秦思齐示意思文思武將袋子放在堂屋桌上。打开袋子,对著村长道:“茂山叔,这是十贯钱。” “十贯钱,你拿钱干什么!”秦茂山疑惑问道。 “茂山,这钱,不是给您的。”秦思齐恳切地说,“我初八就要动身回府城武昌了。这十贯钱,烦请您在我走后,替我分发给族里的乡亲。回乡数月,都是平日里乡亲们送来的吃食,思齐无以为报,这点钱,算是一点心意,给各家添点油盐,或给孩子们扯块布做件新衣,都行。务必请您收下,代我分发!” 秦茂山看著那堆铜钱,又看看秦思齐诚恳清澈的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思齐!你是秀才,读书费大!这钱你留著!族里供你读书是本分!你看看去年收税都没有敢多收一分粮食,快拿回去!” “茂山叔!”秦思齐语气坚决,“供我读书,是族里的恩情。这钱,是我对乡亲们心意的回馈。您若不收,就是让我读书也读不安心!求您成全!”这句话成功刺中秦茂山要害。 推让再三,秦茂山长长嘆了口气:“好孩子!叔替族里,谢你了!” 从村长家出来,三人拿著剩余的钱回到大伯家。让秦思文把钱放到秦大安面前:“大伯,这钱,您收著。” “这又是做什么?”秦大安和李氏都慌了。 秦思齐看向一旁有些侷促的秦思文:“思文哥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这点钱,算是我这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给思文哥添些聘礼,或是给未来的嫂子置办点东西。大伯,大伯母,你们千万別推辞。” 秦大安看著那包钱,又看看儿子秦思文,嘴唇哆嗦著:“思齐,这怎么行,你还在读书。” 秦思齐坚定道:“大伯,收下吧。我们是一家人。待日后好起来,不会忘记两位堂兄。” 推让许久,秦大安终是接过了那份心意。 正月初八,破晓时分。天色微亮,各家各户门前屋檐下的冰凌,在熹微的晨光中晶莹闪烁。 一辆牛车停在村口,拉车的老牛不耐地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秦思齐的行李很简单,一大箱书,几件和母亲的衣物,还有些银钱。 秦思文和秦丰田则站在一辆套好的牛车旁,他们负责赶车送秦思齐一行到码头搭船,然后再返回。陪同去府城的人是秦茂山和秦大安,秦明文已经在村里待了小半年,陪著秦思齐和秦母一起回府城。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眾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就在秦思齐向眾人团团作揖,准备登上马车时—— “先生——!” “先生別走!” “呜呜……先生……”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村口奔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秦宝儿,他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水云、狗剩、二牛……私塾里那些孩子,全来了!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寒风中哭喊著。 “先生!你別走!”秦宝儿像颗小炮弹,第一个衝到马车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车轮子,仰著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水云会写爹娘的名字了,你看…”水云哭得抽噎,小手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比划著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先生!我的木马驹!给你!”狗剩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爹给的、削得歪歪扭扭的木马驹,踮著脚拼命想往秦思齐手里塞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先生別走!呜呜…我们听话…” 孩子们哭喊著,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小手紧紧抓住秦思齐的衣角、裤腿,有的甚至试图往马车上爬。哭声匯成一片,充满了不舍,迴荡的声音,格外揪心。 秦思齐蹲下身,想摸摸宝儿的头,想擦擦孩子们的眼泪,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宝儿!快鬆手!別耽误先生赶路!” “水云!听话!快回来!” “狗剩!別闹!” 十几个孩子们的家长,七手八脚地去拉自家哭闹的孩子。一时间,村口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呵斥声,拉扯声交织在一起。 秦宝儿像头小蛮牛般挣扎著,哭得声嘶力竭。 秦思齐站在马车旁,看著眼前这混乱而心碎的一幕,看著孩子们被强行抱离时那绝望的眼神,看著雪地里那枚小小的木马驹……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粗糙的木马驹,放入怀中。然后,他对著被家长们紧紧拉住、仍在抽噎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温笑容: “先生是去读书,去考更大的功名。等先生考上了举人老爷,就回来!回来教你们认更多的字,讲更多故事!给你们带府城最好吃的!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温习功课,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驳的小脸,最后落在秦宝儿倔强的眼睛上。 秦宝儿抽噎著,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带著哭腔,响亮地吼道:“记住了!先生!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秦思齐重重点头,目光如同承诺。 他不再犹豫,转身,在孩子们的抽泣声中,一步踏上牛车。秦茂山,秦大安,秦明文和秦母也隨后上了车... 秦思文一声:“驾!” 鞭梢在空中脆响。牛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口,秦思齐忍不住还是向后望去... 第122章 楚水(龙羽呀) 大船犁开江水,顺流而下。船舱內瀰漫著湿冷的潮气。刘氏裹著袄,靠坐在角落的草铺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紧闭著眼,眉头微蹙。虽已不是初次乘船,但这舱內浑浊的空气,依旧让她难以適应,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 秦思齐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字句上。耳畔迴响的,是临行前村口风雪中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是秦宝儿抱著车轮那倔强的眼神,是孩子们抽噎著比划名字的小手,是狗剩塞过来的那枚粗糙木马驹的触感…… 这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小小的木马驹硌在胸口,带著一丝慰藉。 舱外,甲板上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诗声,穿透了江风的呼啸和水浪的拍击。 《赴武昌府求学途中有寄》 干帆劈浪送行舟,万櫓摇开楚江秋。 此去云程谁作岸,炊烟立尽古渡头。 引来几声叫好与附和。 秦思齐心中微动。这诗句,气象开阔,却又隱含羈旅之思,尤其是末句“炊烟立尽古渡头”,平白如话,却勾勒出送別之人久久凝望的身影,与他在村口回望时所见何其相似!一股知音之感油然而生。 他轻轻起身掀开厚重的舱帘,一股凛冽的江风立刻裹挟著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甲板前方,几位身著儒衫的年轻士子正凭栏远眺。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頎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读书人的矜持与意气,方才吟诗的正是他。旁边两人年纪相仿,一个微胖,笑容和气;一个略显清瘦,眼神沉静。 秦思齐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对著那为首之人拱手一揖,朗声道:“方才听兄台吟诵『炊烟立尽古渡头』之句,情真意切,动人心魄,不知是何人佳作?冒昧请教。” 那清俊士子闻声回头,见秦思齐虽衣著朴素,但气度沉静,举止有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回礼笑道:“谬讚了。在下龙羽,字振之。方才不过是行舟途中,见江阔云低,古渡渐远,心有所感,胡诌几句罢了,当不得佳作。”他语气谦逊,但眉梢眼角自有才子的傲气。 “原来是龙兄即兴之作,更是难得!『万櫓摇开楚江秋』,劈波斩浪之气势,『云程谁作岸』之迷茫,结以人间烟火之守望,浑然天成,足见功底。”秦思齐由衷赞道。 龙羽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秦思齐精准的品评很是受用。旁边微胖的士子插话道:“龙兄乃我嘉鱼县有名的才子,此番正是与我等一同前往武昌府,入两湖书院进学!秦兄也是去求学的?”他语气热络,带著对龙羽的推崇。 “武昌两湖书院?长沙,武昌湖广文脉聚集之地,名儒薈萃。我乃是江汉书院的生员。幸会诸位!”他连忙再次拱手。 “哦?江汉书院!”龙羽也露出惊喜之色,“在下龙羽,这位是陈允陈兄,这位是周砚秀周兄。”他指著微胖和清瘦的同伴介绍道。 当下几人便倚著船舷,迎著猎猎江风,谈论起江汉,两湖书院的盛名、山长的学识、学院学风,又交流了些经义文章的心得。龙羽才思敏捷,言谈间旁徵博引,气度不凡;陈允圆融通达,善於调和;周砚秀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 秦思齐与他们交谈,只觉眼界为之一开。这些来自周边县城的学子,都有自己的眼界见识。然而,秦思齐谈及学问根本,也令龙羽等人暗暗称奇。 “秦兄见解,常於细微处见真章,非闭门造车者可比。”周砚秀难得地赞了一句。 寒风愈发凛冽,吹得人衣衫鼓盪,透骨生寒。秦思齐便向龙羽三人告罪:“江风甚寒。他日武昌府再敘,定当向诸位兄台多多请教!” “请便!”龙羽等人拱手相送。秦思齐裹紧了衣衫,快步返回船舱。身后,龙羽等人依旧在指点江山,吟诗之声復起,融入了浩荡的江风与水声之中。 武昌府码头,依旧是熟悉的喧囂鼎沸。秦思齐小心地搀扶著母亲下船。 秦明文紧隨其后,拎著简单的行李。秦茂山和秦大安也活动著坐得僵硬的腿脚。熟轻熟路的向著酒楼走去。 秦明文看见秦茂才激动地喊了声“爹!”。 秦思齐连忙上前见礼:“茂才叔!” “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秦茂才热情地拍著秦思齐的肩膀,又仔细看了看儿子秦明文,眼中满是欣慰,“好!都平安到了就好!”他转向刘氏,恭敬行礼:“,茂山,大安,弟妹一路受累了!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让人安排一些吃食。” 席间,秦茂才谈笑风生,问著弟弟族里近况。 而后几人回到小院,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小院內的景象让秦思齐和母亲都微微一怔。 院中被清扫得乾乾净净,窗欞、门楣纤尘不染。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比他们离开时更显整洁清雅。 “茂才叔定是常来打扫照看。真是有心了。”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刘氏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秦思齐便与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一道,踏著晨霜,前往江汉书院。 缴纳今年的束脩。 司计的声音不高,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淡。“姓名?籍贯?何处进学?” 秦思齐躬身回答“”“学生秦思齐,武昌府恩施县生员,原江汉书院,新入秀才班。” 司计眼皮都没抬,提笔记下:“秀才班,一年束脩,纹银十八两。” 秦茂山连忙从贴身的褡褳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码放著散银。司计示意旁边的小吏將银子放在铜秤上。 小秤砣移动,秤桿高高翘起。“足纹十八两。”管干唱道。司计这才提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仔细登记,然后取出一块小巧的竹製腰牌,用硃笔写上“秦思齐”三字和“丙字斋”字样,递给秦思齐:“收好。正月十八晨时开课。逾期不至,按院规处置。” 第123章 制定学习计划 离开书院,回到小院,秦茂山把包好的剩余十余量银子,交给母亲刘氏,作为他们母子二人在府城的生活费用。那是年前,秦茂山特意去县城换的,便於携带。 秦大安在只有他和秦思齐时,摸索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著的小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思齐,这点钱,你拿著,城里销大,读书累,买点补品吃…” 秦思齐心中感动,却坚决地將那包银子推了回去,语气诚恳:“大伯!这些钱足够支撑了。堂兄已经快十六了,要取亲,这钱我不能拿。” 秦大安看著秦思齐,终是嘆了口气,將银子攥回手里,眼中满是复杂的感慨与期许。 翌日清晨,江风凛冽。武昌府码头,帆檣林立。 秦思齐和秦茂才陪著秦茂山、秦大安来到码头。简单的行李已搬上雇好的小船。 秦思齐深深作揖:“茂山叔,大伯,路上千万小心。” 秦茂山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思齐,安心读书!族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秦大安不善言辞,只反覆叮嘱著,“照顾好你娘!也照顾好自己。” 秦茂才也拱手道:“二位!思齐母子在府城,一切有我!” 船夫催促开船的號子响起。向著上游、向著家乡的方向驶去。秦思齐与秦茂才並肩站在冰冷的码头上,目送著客船变成江心一点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浩渺的烟波之中。江风捲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隔日,秦思齐换上了一身乾净青衫,提著两盒点心,前往赵府拜年,拜访好友赵明远。 赵府门庭气派依旧。门房通报后,秦思齐被直接引到了赵明远的书房。书房点著火炉,屋內温暖如春。 赵明远满脸笑容,跑著迎上来:“思齐!你总算回来了!快坐!长贵,上茶!” 寒暄几句,问了秦母安好,赵明远话锋一转,眼神热切地看著秦思齐:“思齐兄,此次回府,学业之事,可有长远计议?”他挥手屏退了奉茶的小廝,书房內只剩下二人。 秦思齐放下茶盏,正色道:“明远我正要与你商议。我已交了束脩,秀才丙班,正月十八开课。” 他顿了顿,坦诚道:“明远,考举人还很远,现在的我们根基尚浅,府城俊彦云集,若急於求成,反误前程。故而思虑再三,欲效仿古人『十年磨一剑』之训,擬以六年为期,潜心向学,厚积薄发,暂不参与会试。待学有所成,再图一搏。不知明远你是如何所想?” 赵明远微微一怔“六年!思齐好口气,我都准备九年后,下场乡试。” 转头看著秦思齐:“依思齐你!咱们不汲於眼前之功名,而谋深远之根基!制定目標。” 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几步,显得异常兴奋,“不瞒思齐兄,外祖父亦曾言,浮躁乃学问大忌!你能有此静气,这六年,我陪你一起熬!”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来!思齐兄,你我既为同道,当有章法!这六年进学之策,今日便议它个分明!”他目光灼灼。 秦思齐起身走到案前。两人对著那张白纸,如同面对即將铺展的宏图。 秦思齐一手柳公体,边写边议,条理清晰: 一、(第一、二年):深研经史,贯通义理。 主攻: 《四书章句集注》(朱注)、《五经正义》(孔颖达疏)、《性理大全》(胡广等编)。此为科举根本,须字字精研,句句吃透,务求义理贯通,根基牢固。 辅修: 《资治通鑑》(司马光)、《文献通考》(马端临)。通览古今治乱得失,开阔眼界,培养史识。每日圈点十页,做札记心得。 习字: 每日临摹顏真卿《多宝塔碑》或柳公权《玄秘塔碑》至少一个时辰。馆阁体为科举正途,务求端正严谨,一丝不苟。 文章: 每月精作“四书”题八股文四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需完整),请书院师长或府城名儒批阅。不求数量,但求每篇皆得法度,理路清晰。 二、(第三、四年):博观约取,经世致用。 主攻: 精研《大学衍义补》(邱濬),深究治国理政之道。通读《大昌律》、《问刑条例》,熟諳律法条文及判例。 辅修: 涉猎《农政全书》等实学著作,了解民生百工。选读《昭明文选》、《唐宋八大家文钞》,揣摩古文辞章气韵。 策论: 开始练习“经义策”与“时务策”。每月作策论两篇,关注湖广乃至全国之水利、漕运、赋税、边备等实务。搜集邸报,了解朝政动向。 讲会: 积极参与书院及府城士林组织的讲会、文会,与同辈辩难交流,砥礪学问,增长见识。 三、精进与应试准备期(第五、六年):融会贯通,模擬实战。 主攻: 反覆研读《歷科程墨》(精选歷届优秀会试、殿试范文),揣摩其立意、结构、文采及考官喜好。精研本朝名臣奏议,学习其谋国之言与行文之法。 辅修: 温习前四年所学,查漏补缺,形成完整知识体系。 模擬: 每旬严格按照会试时辰(三日一场,共三场),闭门模擬考试,完成完整的经义、策论、判词(第三场)答卷。请严师批阅,反覆修改,直至尽善。 游学(第六年): 若条件允许,可赴南京长沙学数月,感受天下英才,结交四方俊彦,开阔胸襟视野。 秦思齐一气呵成,写罢,他放下笔,目光炯炯地看著赵明远:“赵明远,你看此议如何?六年之期,看似漫长,然学问之道,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你我携手,六年之后,必当一鸣惊人!” 赵明远呼吸一口气道:“思齐!此议甚善!六年为期,沉潜磨礪,不负韶华,不负期许!” 听到动静的赵父,走了进来,看到秦思齐的学习计划,看了片刻,面带笑容,让其留下等会一起用餐... 第124章 雨露为凭 送走赵父,秦思齐与赵明远隔著一方巨大的紫檀书案对坐,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六年进学策”如同铺展的宏图。而后討论起时政。 “思齐,你看这经义策与时务策並重之议如何?如今朝中,空谈性理者渐不受用,能给朝廷搞钱才能重用!”赵明远说道。 秦思齐回復著,:“这与实时有关,是现在朝廷收税实在太难,日后只会更难。”两人討论时了一个时辰。 僕人在门外恭敬道:“少爷,秦相公,老爷请二位移步厅用晚膳。” 赵明远將进学规划,小心卷好:“走,思齐,先用饭!待会儿再细论!” 厅內温暖如春。巨大的黄铜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居中而设,铺著暗红团锦缎桌围。赵明远引秦思齐坐了左首客位,自己陪坐下首。 片刻,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万才踱步而入。 秦思齐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赵伯父!”赵明远也起身侍立。 “坐,坐,思齐贤侄不必多礼。”赵万才声音温和,带著长辈的慈蔼,在主位落座。他目光在秦思齐身上略一停留,如同在掂量一块璞玉的价值:“一路辛苦。在府城安顿可好?” “劳伯父掛心,家母安好,有茂才族叔照拂备至,学生感激不尽。”秦思齐恭敬回答。 管家示意上菜。丫鬟们鱼贯而入,步履轻盈,悄无声息。菜品精致却不显过分奢靡。酒是温好的绍兴雕,盛在素雅的青瓷酒壶中,赵父独自一人品尝。 席间,赵万才话语不多,只偶尔询问一两句秦思齐家乡风物,未来打算,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餚渐凉。秦思齐放下箸,双手置於膝上,坐姿端正,望向主位上的赵万才,语气带著晚辈的恳切:“伯父,学生有一事,思虑良久,斗胆想请您襄助。” “哦?贤侄但说无妨。”赵万才目光在秦思齐脸上,带著瞭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 “是关於白湖村义学之事。”秦思齐声音清晰,“学生年前在村中重启私塾启蒙,虽得乡亲支持,然终非长久之计。村中孩童眾多,资质可造者亦不乏其人。学生恳请伯父,能否將这义学之事提前操办起来?延请一位饱学秀才坐馆,束脩、馆舍等一应开销……”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学生愿以分润之利,全数相抵!” 此言一出,侍立布菜的丫鬟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滯。赵明远更是猛地抬头,满脸惊愕,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思齐兄!你……” 他完全没料到秦思齐会突然提出此事,更没想到他会用那笔可观的分润来交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万才却仿佛没看见儿子的失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更加深邃,带著洞悉世情的瞭然。他拿起箸,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却並未放入口中,只是用箸尖轻轻拨弄著,那银箸在青碟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贤侄啊,”赵万才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商贾特有的、衡量利弊的从容,“义学之事,造福乡梓,功德无量,老夫心中亦是讚许的。只是……”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秦思齐,笑意更深,“你不是已然安排下了么?” 秦思齐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伯父是指…?” “秦书恆,秦文阁。”赵万才轻轻吐出两个名字,如同落子,“贤侄好手段。县衙户房,虽只是胥吏末流,却是钱粮赋税、鱼鳞黄册经手的第一关。” 消息灵通,关节可通。有他二人在彼处扎根,犹如在县衙这棵大树上,悄无声息地为你宗族,埋下了两根探入地底的根须。 赵父夹起那块鱼肉,终於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著这步棋的滋味:“此二人,便是贤侄为那义学,乃至为整个白湖村,提前布下的『引子』吧?这步棋,走得稳当,走得长远。有此根基,你们白湖村扩张吞没土地,不过轻而易举之事,那义学之事不过时间问题罢了,等到那时水到渠成岂非更易?”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筷子悬在半空,肉都忘了咽下。没想到思齐已经在为整个宗族铺设一条通往士绅阶层的隱秘阶梯! 秦思齐迎著赵万才洞察的目光,坦然道:“伯父明鑑。书恆、文阁二位族兄入县衙,確实为族中將来设计。然此乃长远之图,缓不济急。村中孩童启蒙认字,却是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年,便可能误了数人终身。学生恳请伯父,促成此事!那分润,学生心意已决!” 赵万才看著眼前人,听著他话语中那份对乡土孩童的责任感,沉吟片刻,脸上重新浮起那商人特有的、带著衡量与承诺的笑容。 “贤侄心系桑梓,拳拳之意,老夫岂能不成全?”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分润嘛!贤侄还是先收著。读书进学,处处需用钱,府城居,大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富有深意,“这样吧,我们立个君子之约—就以今年清明为限。若今春清明前后,这批玉露茶叶,未减分毫送来…” 带著一丝商贾式的狡黠与篤定:“那便是天意眷顾,也是贤侄福泽所钟。老夫即刻出资,在白湖村择良地修建义学馆舍,请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廩生秀才坐馆开蒙!束脩、膏火、笔墨纸砚,一应由我赵家承担!且贤侄那份二分润,照旧奉上,一文不少!” 他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当然,贤侄可不能提前给村里通风报信,顺其自然,方见天意人心!” 秦思齐离席,对著赵万才深深一揖,情真意切:“伯父高义!思齐代白湖村稚子,叩谢伯父再造之恩!此约,思齐谨记於心,绝无相欺!静待清明佳音!”赵万才对秦思齐这份赤子之心与白湖村未来气运的一次观察与投资! 赵万才哈哈一笑,虚扶一把:“好!贤侄快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赵明远满腹疑问,看著父亲与挚友之间那番充满机锋与默契的对话,心中如同猫抓,却碍於礼数不便在席间深问。 他只能频频看向秦思齐,眼中充满了探究与不解。秦思齐则恢復了平静,认真吃著碗里的饭菜,偶尔与赵万才应答几句。 膳毕,丫鬟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赵万才略坐片刻,便称有些乏了,起身离席,只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贤侄,府城水深,安心读书。” 夜色已深,府城华灯初上。 “思齐!”赵明远终於按捺不住,一把拉住秦思齐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义学,还有书恆、文阁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秦思齐看著挚友急切的模样,只好一一解答! 赵明远张了张嘴,看著秦思齐清亮而沉静的眼眸,嘆息著:“若有用得著我之处,勿见外!”而后,让小廝送秦思齐回去,明天学院见!只是苦了赵明远,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相通! 第125章 第一课,夫子的下马威 卯时,武昌府已散发出他的活力,走街贩卒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秦思齐也已悄然起身,动作轻捷,生怕惊扰了隔壁仍在熟睡的母亲。 街道空旷寂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起初几步,寒意如同细针扎入骨髓,肌肉僵硬酸涩。但很快,血液奔涌起来,带著一股灼热的力量,驱散了寒冷。 调整著呼吸,步伐逐渐稳定,一步,又一步,踏碎黎明前的沉寂。奔跑,为强健体魄,更是他每日梳理心绪、迎接新知。 刚跑到学府前,看到赵明远想拉著他一起运动,寒冷让他充满了抗拒,秦思齐笑道:“可记得茅厕否?”赵明远立刻精神起来,跟著秦思齐一起跑了起来! 秦思齐莞尔:“跑步强身,贵在坚持。走!”赵明远起初脚步虚浮,气喘吁吁,华丽的斗篷更是累赘。秦思齐放缓了些速度,耐心地带著他调整呼吸节奏。渐渐地,赵明远也跑得顺畅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上也泛起血色。冰冷的晨风掠过耳际。 在到学堂前,练起了八段锦,每天都会坚持的他让赵明远跟著他。起手、托天、理三焦……一招一式,古朴舒展,沉稳如山岳,灵动如流水。气息在体內流转,与天地初开的清冽之气交融,將奔跑后的躁动彻底抚平,身心皆归于澄澈空明。 江汉书院深处,尺木斋秀才学堂。有山间房屋,分別是甲乙丙三个班级,斋名取自《荀子》“木受绳则直”,透著书院砥礪学行、规矩森严的意味。斋內窗明几净,二十八张崭新的榆木书案整齐排列。 秦思齐与赵明远踏入斋门时,已有大半生员落座。年龄参差,从面庞稚嫩、眼神懵懂的十思岁的少年,到胡茬微青、眉宇间带著一丝风霜的二十余岁青年,济济一堂。 秦思齐选了左侧靠墙第二排的位子,既非正中引人注目,又能清晰看到讲席。赵明远自然挨著他坐下。两人甫一落座,便感受到数道目光扫视而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能入江汉书院秀才班的,哪个不是地方上的文曲星?少年得意者,难免心气浮躁。 卯时正(清晨七点),斋门被无声推开。 一位身著深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约莫四十许,丙字斋的教习,举人功名在身的——严崇礼,字正之。 严崇礼走到讲席后,並未立刻落座。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缓缓扫过斋內二十八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並不凶狠,却带著一股压迫感。斋內落针可闻,连窗外枝头的鸟雀似乎也噤了声。 “诸生。”严崇礼的古板的声音传来:“今日入此『尺木斋』,尔等可知,此尺为何物?” 无人敢答。斋內气氛凝重如铅。 “此尺,非量布帛之尺,乃量尔等心性才学之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响,“尔等或为案首,或为廩生,在乡间或许称得上『文曲星下凡』,受尽尊崇。然,此地是江汉书院!尔等脚下所立之处,曾走出过多少两榜进士、翰林清贵?尔等手中所捧之书,凝聚了多少代鸿儒的心血?” 他猛地一拍面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簌簌抖动:“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沾沾自喜!收起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清高傲慢!在真正的学问面前,尔等不过是一群刚刚摸到门槛、连门径都未窥见的蒙童!” 这番毫不留情的当头棒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斋內那点初入书院的兴奋与自矜浇得透心凉。几个年纪小的秀才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收敛了神色。 严崇礼冷厉的目光扫视全场,见震慑效果已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刺骨的寒意:“尔等可知,今岁八月,便是湖广乙卯科乡试之期?” 此言一出,斋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怕了?”严崇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现在知道怕了?乡试三年一度,千军万马爭过独木桥!一省生员数千,取中不过百余人!尔等以为,凭你们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这点浮躁轻狂的心性,能在那龙虎榜上占得一席之地?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看著一张张变得凝重、甚至有些惶恐的脸,才缓缓道:“认清现实,是第一步。收起无谓的清高,拋却侥倖之心,从今日起,將尔等在家乡得来的那点虚名,彻底踩在脚下!在这『尺木斋』里,尔等只有一个身份——蒙学之童!一切,须从头学起!” “现在,”严崇礼的声音恢復了冰冷的平稳,却带著更深的压力,“翻开尔等案头的《钦定四书文》。今日第一课,不讲微言大义,不究圣贤心法,只讲最根本的——破题!” “何谓破题?”严崇礼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破题者,八股之首,开宗明义之要!题旨不明,全篇皆废!犹如大厦之基,根基不稳,华屋倾颓!破题之要,在於精准、凝练、切中肯綮,將圣人深意,一言以蔽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隨手翻开《四书文》,目光如电:“今日,便以《论语·述而》篇『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一节为题。” 题目一出,斋內便响起细微的骚动。此题看似寻常,孔子言其常言《诗》、《书》、执守礼仪,皆是雅正之言。但如何破?破其“雅言”之本质?破圣人垂范之意?破学问根本?角度稍偏,立意便落了下乘。 “限尔等一炷香时间,破此一题!”严崇礼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亲自点燃一炷细长的线香,插在讲席旁的青铜小鼎內。青烟裊裊升起,带著一种无声的催逼。 斋內瞬间陷入死寂。只余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二十八名秀才,无论年长年少,此刻都眉头紧锁,或凝神苦思,或提笔踌躇,或写写划划又涂去重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炷香在无声地燃烧,菸灰一节节跌落。 赵明远额角渗出汗珠,他提笔欲写“圣人垂教,雅言为本”,又觉流於表面,不够精深,烦躁地涂掉。眼角瞥见旁边的秦思齐,只见他双目微闔,似在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著无形的文字结构。那份沉静,与周遭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秦思齐的心神早已沉入题中。“子所雅言……”孔子所言,非仅为言,更是其立身处世、教化万民的根本之道。《诗》以道志,《书》以道事,执礼以道行!这“雅言”,是承载圣人之道的舟楫,是沟通天人之际的津梁!破题,当破其“道”之所在! 第126章 少些高傲,多谢朋友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两行端凝的小楷: 圣人立教,有常言之旨焉。 《诗》《书》礼乐,莫非斯道之津筏也! 破“雅言”为“立教”之“常言”,点明其非日常琐语,而是承载圣人之道的根本之言。后句以《诗》《书》礼乐为“津筏”(渡船),形象点出雅言乃通达“斯道”(圣人之道)的工具与载体。短短两句,精准扣住“雅言”的本质与功用,立意高远,开宗明义! 香將燃尽。严崇礼冰冷的声音响起:“停笔!” 斋內一片哀嘆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许多人面如土色,纸上要么空空如也,要么涂改得面目全非。 “从左首第一列起,依次诵读所破之题!” 被点到的生员战战兢兢站起,声音发颤地念出自己或肤浅、或偏颇、或冗赘的破题。严崇礼面无表情,只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便足以让诵读者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轮到赵明远,他硬著头皮念出自己几经修改的“夫子垂训,雅言为宗,诗书礼乐,咸归正鵠”,虽比初稿好些,但“垂训”、“正鵠”之语仍显空泛。严崇礼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平。” 终於轮到了秦思齐。他起身,清朗的声音在压抑的斋內响起: 圣人立教,有常言之旨焉。 《诗》《书》礼乐,莫非斯道之津筏也! 声音落下,斋內竟有一瞬奇异的寂静。几个先前被批驳得垂头丧气的生员,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这破题…凝练!精准!立意高拔! 严崇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的波动。他那目光上下打量秦思齐一番,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坐在角落、年纪最轻的生员。 “秦思齐?”严崇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些之前的锋芒,“此破,尚可。” 一句“尚可”,从他口中说出,已近乎最高的评价! 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冰冷的鞭子:“尔等可听清了?何谓破题?不是堆砌辞藻,不是故弄玄虚!是要直指本心,切中要害!此破,以『立教』定其位,以『津筏』喻其用,提纲挈领,方为破题正法!记下!” 斋內眾人看向秦思齐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羡,有佩服,也有隱隱的嫉妒和不甘。赵明远更是长舒一口气,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严崇礼不再看秦思齐,扫视著其余面如土色的生员:“今日之课,便是要尔等明白,秀才功名,不过是一块敲门砖!在这『尺木斋』里,尔等以往所有荣光,尽数归零!从破题始,从头学起!若连这入门一步都走不稳,趁早捲铺盖回家,莫要在此虚掷光阴,徒惹人笑!” 他拿起戒尺,重重敲在墨板上那“破题”二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初入“尺木斋”的秀才心头: “明日此时,依旧一题。破得不堪入目者,戒尺伺候!散!” 沉重的戒尺敲击声余音在斋內迴荡。那炷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小截灰白的香梗,颓然倒在冰冷的青铜鼎中。尺木斋的门被推开,初春依旧凛冽的风灌入,吹散了墨香与新纸的气息,也吹散了二十八名秀才心头残存的那点侥倖与虚妄。 “思齐!”赵明远挤到他身边,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钦佩,“方才真是好险!你那破题,简直神来之笔!严夫子那一声『尚可』,嘖嘖,我可听说,严教习很少点评!”他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激动后的微喘。 秦思齐却並无多少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摇头:“严夫子说得对,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罢了。破题尚且如此艰难,后面的承题、起讲、入手、起股……直至束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著不慎,满盘皆输。八股取士,真真是字字血泪。”时刻提醒著自己学海无涯,如履薄冰。 两人正说著,忽觉周遭气氛有异。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岁稍长、约莫十七八岁的生员,正抱臂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目光不善地打量著他们。此刻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赵大公子和这位秦秀才?”高瘦生员李辰阁踱步上前,语带轻佻:“方才在斋內,秦秀才好生威风啊。” 旁边一个圆脸生员立刻附和,阴阳怪气:“李兄此言差矣!人家可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说不定是那白湖村的文曲星格外亮些?连破题都带著一股子,泥土的清香?” 说完,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赵明远脸色一沉,就要发作。秦思齐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上前半步,声音清朗:“李兄见笑了。思齐僻处乡野,见识浅陋,今日破题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当威风二字?日后课业,还望李兄及诸位同窗不吝赐教。”他话语谦逊,满足眾人的高傲情绪。 李辰阁被他態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刻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他本想给这新来的秀才挫挫其锐气,没想到这么和蔼,把身份放的这么低,还有些奉承眾人! 而后秦思齐提出了一些简单的疑问,更是调动了眾人,纷纷想表现自己的学识,给秦思齐讲解著自己的理解,和破题思路,一下子拉进了关係,非要拉著秦思齐一起去酒楼討论学识。 秦思齐委婉拒绝:“说道,等他日挑选斋长时,我投李兄一票后,我们在去酒楼共探学术。” 秦思齐目送诸位学兄离开后,对赵明远淡淡说道:“明远,咱们也得学著搞好人际关係了。得人心者自有多助,况且能培养出秀才的人家,底蕴总不会差。不过学识也不能落下,前路漫漫,终究只有功名与学问最为重要。” 第127章 破题解元 这一日,周教习展开最上面一卷誊抄稿,笔锋遒劲的小楷馆阁体,在日光下格外整齐美观。他清了清嗓子:“此乃上次湖广乡试解元郎的破题之笔。” 底下倏然静了。有学子下意识挺直脊背,案上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后排几个正偷摸咬著笔桿的秀才,也忙不迭坐直了身子。 题目取自《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周教习的指尖点过文稿上的题目,抬眼扫过诸生,“且看解元如何破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念出:“『儒者,心术之判也。君子小人,非特其跡,实由其所存者异也。』” 话音落时,先前他总困在 “君子当行何事”“小人有何过举” 的窠臼里,琢磨著如何铺陈事例、堆砌典故,此刻才惊觉,解元竟是一把掀了这层纸,直愣愣往圣人说话的根上扎去。 他猛地抬头,望见周教习手中的文稿,恍惚间竟觉得那墨跡里跃动著一颗滚烫的 “心”,把他连日来在辞藻里打转的迷障烧得乾乾净净。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前排的李楚枫依旧是那副端凝模样,他听完先是微怔,隨即缓缓頷首,右手食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后排的李辰阁却不同。像是在跟那,心术之判四个字较劲 !是在反驳?是在印证?又或是在拆解自己过往对 “君子小人” 的理解? 周教习目光扫过诸生神色,有的低头疾书,有的仰头出神,有的捏著笔桿发怔,嘴角终於露出几分笑意。待底下细碎的议论声渐起,他才抬手压了压:“诸位细品。破题如解牛,不是要在皮毛上雕,是要一刀剜到筋骨里去。解元这一笔,绕开『君子做什么』『小人不做什么』的表象,直问『存的是什么心』—— 这便是立骨。” 他拿起那捲文稿轻轻抖了抖,纸页相击发出清脆的响:“你们平日写文章,爱用『珠璣』『锦绣』这类词,恨不得把经史子集全堆进去。可堆得再多,离了这『骨』,不过是堆绣枕头。记住,破题要像老吏断案,看的不是诉状上的言巧语,是嫌疑人眼底的虚实。” 秦思齐长久以来,他总觉得文章少了点什么,此刻才恍然,是少了这直戳要害的 “真”。他忍不住侧头看斜后方的赵明远,对方正睁大眼睛望著讲台,睫毛上沾著点阳光,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书斋外的日头渐渐爬到正中,周教习收起文稿,话锋一转:“今日还有一事 ,选举斋长。以及下周开始,开始六艺选修。选好斋长后,统计好,上交於我。”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些细碎的骚动。秦思齐下意识看向后排的李辰阁。 秦思齐朗声开口:“依我看,辰阁兄当得此任。” 李辰阁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常受他照拂的学子立刻附和:“思齐兄说得是!辰阁兄最是妥当!” “不妥。”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是王敬贤。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扫过眾人:“楚枫兄学识摆在那里,又是咱们书院里最年长的,说话做事都有章法,难道不比辰阁兄更好?” 好些原本犹豫的学子都点了点头。李楚枫是本地望族子弟,虽不多言,却总在讲学后被围著问经义,连周教习都有所讚许。此刻他端坐如松,听见提名也只是微微欠身,嘴角噙著浅淡的笑意,让人好感倍增。 支持李辰阁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李辰阁垂下眼。 周教习见再无异议,便拍了板:“就由楚枫任斋长。明日统计好学子们选择的六艺,交上来。” 秦思齐看著李辰阁捏紧的手。趁著眾人围著李楚枫道贺的喧闹,他悄悄挪到李辰阁身边,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他日鹏程,岂在今日方寸之席?” 李辰阁愣了愣,抬眼看向秦思齐。对方眼里没什么同情,像在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鬆了手,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也是。多谢思齐兄宽慰。” 秦思齐这才转身,朝著被眾人簇拥的李楚枫拱手:“楚枫兄恭喜了。” 李楚枫笑著回礼:“改日休沐,在城南『酒楼』请几位同窗小聚,诸位可一定要来。” “自然。” 秦思齐应著,眼角瞥见赵明远正朝他使眼色,便顺势跟了出去。 赵明远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六艺选乐器的事,你想好了?我选了陶塤,声沉,得配个清亮些的才好。” “笛。” 秦思齐答得乾脆。 赵明远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著:“笛?书院里选琴瑟的多,选笛小些不合群流。” 秦思齐却笑了:“琴好是好,可一副好琴要十两银子,够我和娘吃一年的了。” 他顿了顿,看著赵明远惊讶的脸,补充道,“再说,笛音亮,跟你的塤配著吹,肯定好听。” 赵明远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你啊!真是半点虚的都来不得。” 心里却熨帖得很。他家里殷实,从没想过选乐器还要算米价,可秦思齐说得坦荡,一点不觉得寒磣,反倒让他觉得这 “俗” 里透著股清醒的真。 下学的钟声响起来时,两人穿过书院外的市集,画摊的甜香、豆腐脑的咸鲜、铁匠的钉锤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赵明远被一个卖陶塤的摊子勾住了脚,蹲在那儿挑挑拣拣,秦思齐却径直走到街角那家 “竹雅轩”。 铺子不大,门楣上掛著串竹风铃,风一吹 “叮铃” 响。墙上掛满了各式竹器,长的短的笛子、缠著红绳的洞簫、蒙著蛇皮的二胡,墙角堆著几捆新到的竹材,空气里满是竹子的清苦气,混著点松油的香。 秦思齐的目光没在那些雕描金的笛子上停,那些笛身油亮,一看就价格不菲。他径直走到角落,那里堆著些没上漆的竹笛,竹节处还带著点天然的粗糙。他拿起一支,对著光转了转,竹身泛著温润的琥珀色,上面的 “泪斑” 是湘妃竹特有的,像撒了把淡褐色的星子。 “老板,这支多少?” 他用指腹敲了敲笛身,声音清越。 掌柜的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秦思齐。他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八十文。正宗湘妃竹,不是普通水竹能比的。” 赵明远把笛子横过来,对著吹孔看了看:“內膛还有点毛茬,吹的时候容易卡气。吹孔边缘也没磨圆,按久了指头疼。” 秦思齐听著赵明远的评价。说道:“六十五文,我取走。” 掌柜的眼睛亮了些,这个富贵少年,倒是个懂行的。他嘖了声:“七十文,送你袋笛膜。这苇膜是今早刚剥的,薄得能透光。” 秦思齐放下笛子,转身就走。 “哎!回来回来!” 掌柜的连忙喊住他,“算你狠!六十五文就六十五文!” 他从柜檯下摸出个纸包,把笛子裹好,又塞进一小叠淡黄色的笛膜,“拿好!下次再来啊!” 秦思齐数出六十五枚铜钱。他把笛子揣进怀里,像揣著个宝贝,带著赵明远往小院往家走。 第128章 初试笛音 两人刚进院门,赵明远便声音洪亮,带著十二分的亲昵和夸张:“伯母!明远又来叨扰您啦!大半年没吃著您做的家常菜,可把我肚里的馋虫都饿瘦啦!梦里都惦记著您坐的菜!” 他本就生得圆润喜气,此刻更是挤眉弄眼,嘴巴甜得像抹了上好的槐蜜。 正在灶间忙碌的秦母闻声探出头来。看到赵明远那副馋样儿和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心怒放,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哎哟,是明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瞧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大半年不见,倒是愈发富態了!” 她本就喜欢赵明远活泼开朗的性子,此刻更是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伯母,我这叫心宽体胖,都是托您的福,想著您做的饭菜才长肉的!”赵明远笑嘻嘻地凑到灶边,探头探脑。 秦母被哄得满心欢喜,拿出珍贵的精米煮饭。此刻被赵明远一捧,再想到儿子秦思齐也难得有好友来访,心思便活络起来。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对秦思齐道:“齐儿,你陪明远坐会儿,娘去街上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秦思齐看著母亲被赵明远逗得喜笑顏开的样子,又看看好友那挤眉弄眼的得意劲儿,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暖意:“娘,您慢点。” 秦母风风火火地出门,直奔巷口的市集。不一会儿便提回来一条活蹦乱跳的武昌鱼,一块油亮喷香的腊肉。“今儿高兴,给你们做顿好的!明远,尝尝这『油香』,刚出锅的!”秦思齐准备伸手接,没想到母亲將点心塞给赵明远。 秦思齐独自懵圈凌乱,赵明远塞过一个油香,更像主家人一样。 秦思齐拆开粗纸包,赵明远接过来,神情变得认真。他用拇指和食指熟练地量了量音孔的间距,点点头:“嗯,孔距还算匀称。” 又捻起一张薄如蝉翼的淡黄色苇膜笛膜,对著灯光看了看透光度。 “我帮你贴。这膜得鬆紧適中,太紧音色发乾发尖,太松则发虚发闷。得让它像蜻蜓的翅膀,能自然颤动,音色才润。”赵明远儼然一副行家模样。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青小瓷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点粘稠透亮的阿胶,用指尖细细匀开。精准地覆盖在笛子中段的膜孔上,用指尖蘸著阿胶,极其轻柔地按压边缘,动作流畅而专注。贴好后,他凑近吹孔,轻轻吹了口气,只见那层薄薄的苇膜微微颤动著,果然如同蜻蜓点水时振动的翅膀。 “喏,好了。试试?”赵明远眼中带著鼓励,將笛子递迴。 秦思齐接过这支寄託著“实在”选择的乐器,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赵明远在迴廊里的讲解。他摆好姿势: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稳稳托住笛身中段,食指、中指、无名指自然弯曲,指腹儘量严实地按住了对应的音孔。他调整了一下略显僵硬的口型,嘴唇微收,然后,鼓足丹田之气,猛地向吹孔灌去—— “呜——嘎!!!” 一声又尖又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在深夜里发出的悽厉尖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小院的寧静!那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窗纸也簌簌作响! “哎呀!”厨房里传来秦母一声惊叫,紧接著是“哐当”一声脆响,怕是切菜的刀都嚇得掉地上了。 赵明远正端著粗瓷茶杯喝水,这突如其来的“魔音贯耳”,惊得他浑身一哆嗦,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死死捂住耳朵,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我的亲娘哎!思齐!你这是在吹笛还是在杀猪啊?!气!气要匀!要悠长!像嘆气一样,別跟鼓风箱似的往里使劲灌啊!” 秦思齐自己也嚇了一大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朵根都热了。他握著笛子,看著赵明远那狼狈痛苦的样子和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尷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定了定神,看著那小小的吹孔,再次將笛子凑到唇边,这次吸取教训,努力控制著气息的力度,试图让它平稳悠长。 “咿——呃——呼——嗒……” 声音稍微连贯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刺耳欲裂,却依旧乾涩扭曲,如同一个破旧的老风箱在苟延残喘,忽而拔高如同裂帛,忽而低沉如同呜咽,断断续续,完全不成腔调。指腹按孔处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漏出,发出恼人的“嗤嗤”声。吹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腮帮子就酸胀得难受,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支原本质朴清雅、颇具风骨的湘妃竹笛,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件难以驯服的顽铁,固执地发出各种古怪的噪音。 赵明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揉著发疼的耳朵和胸口,看著秦思齐那副全神贯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鼻尖上沾著点晶莹汗珠的笨拙模样,再联想到他白天在讲堂上引经据典、剖析义理时那份沉稳自信、甚至隱隱让周教习都为之侧目的风采…… 这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让赵明远感到丝毫失望或轻视。原来,这个能学习处事的天才,並非无所不能。原来,他也有如此力所不及、窘迫狼狈的一面。也会被一支小小的竹笛弄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像个初学步的稚童,笨拙得可爱。 这吹得“鬼哭狼嚎”的笛声,终於再也忍不住的赵明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笑声越来越大,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停!停一下!我的秦大才子!”赵明远笑得喘不过气,指著秦思齐,“哎哟!不行了,肚子疼…你这笛声,简直能退千军万马!周亚夫细柳营若得你助阵,何须甲冑?单凭这笛声,保管让匈奴人以为汉军请来了九幽魔神,嚇得屁滚尿流!” 秦思齐被他说得又是尷尬又是好笑,放下笛子,无奈地看著笑得毫无形象的赵明远:“你还笑!快说,到底哪里不对?” 赵明远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凑上前来,神情认真了些:“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这架势,劲儿都用在脸上了。你看,这样……”拿回秦思齐的笛子。他没有吹复杂的音,只是轻轻一送气,一个清亮圆润、如同山涧清泉叮咚落石的“宫”音便飘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净悦耳,与刚才的噪音判若云泥。 秦思齐看著那支在自己手中桀驁不驯的笛子,在赵明远唇下竟如此温顺,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眼睛不由得亮闪闪的,充满了惊奇和渴望。他接过笛子,眼神更加专注,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努力模仿赵明远那轻柔的送气方式。 “呜……咿……呃……” 声音果然没那么刺耳了,虽然依旧乾涩,跑调跑到不知哪里去,像一只羽翼未丰、跌跌撞撞刚学飞的麻雀,扑稜稜地四处乱撞,找不到方向,但至少不再是“魔音”。这微小的进步让秦思齐精神一振。 此时,秦母端著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来来来,吃饭了!饿坏了吧?”秦母笑容满面地招呼,“明远,快尝尝这腊肉,今年新熏的,味道正!还有这鱼,新鲜著呢!思齐,別鼓捣那笛子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那阵“热闹”,但看著儿子难得如此投入地做一件事(虽然结果惨烈),眼中满是慈爱和包容。 “伯母,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光闻著味儿我就得吃三大碗!”赵明远早已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地坐下,夹起一块油亮的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嗯!香!肥而不腻,咸香適中,有嚼劲!比『酒楼』的大厨也不差!” 秦母被夸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管够!”她又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赵明远碗里,又给秦思齐也夹了,“齐儿,你也多吃点,瞧你瘦的。” 饭桌上气氛温馨融洽。赵明远妙语连珠,讲著书院里的趣事,逗得秦母笑声不断... 第129章 好友近况 斋长落定,秦思齐在江汉学院的日子,进入了规律而充实的运转。 每日卯时初刻,学子们先是运动跑步,而后高声诵读“四书”,或默默踱步沉思。 六艺选修之事,也由新任斋长李楚枫著手统计。这日午后讲学结束,李楚枫立於讲席旁,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他手持一份名册,声音清朗地宣布:“诸生,六艺选修之期已至。琴、棋、书、画、射、御,择其一二精进,乃我辈修身养性、通晓礼乐之道所必须。有意向者,可至我处登记。” 一时间,书斋內议论纷纷。正如赵明远所料,选择最多的,毫无意外是琴与书。琴乃君子之器,抚琴弄操是高雅身份的象徵;书则是立身之本,一手好字关乎门面。 秦思齐在名册上写下笛与画。赵明远凑过来一看,咧嘴一笑,在塤和书后面打了个勾。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思齐兄,真选笛?”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响起。秦思齐抬头,是李辰阁。 秦思齐坦然点头:“嗯,笛声清越,便於携带,亦可抒怀。” 李辰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言,赵明远则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在张夫子面前丟人。” 斋长李楚枫收齐名册,略一翻看,目光在秦思齐的笛字上短暂停留一下后,將名册恭敬地呈给了周教习。 府学的讲学安排亦有其章法。每月初一、十五,会延请致仕的武昌府老进士来讲学。这位老翰林姓陈,讲起经义典故信手拈来,深入浅出,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见解独到。 每逢他讲学之日,书斋总是座无虚席,连窗外廊下都挤满了旁听的学子。秦思齐每次都凝神静听,感觉视野被大大拓宽,对“破题立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陈老翰林讲学时,李楚枫总是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提问、应答皆显露出良好的家学渊源,引得陈老频频頷首。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则是固定的特长课。琴艺由一位据说曾在宫廷乐坊待过的张夫子教导;书法则由府学里以铁画银鉤著称的吴教諭负责;至於笛,只有秦思齐和另外两个边缘学子选了,教授乐器的张夫子看到名册时,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在正式面对那位据说脾气火爆、耳朵挑剔的张夫子之前,赵明远成了秦思齐的笛艺启蒙恩师。每日下学后,在小院练习。 起初的日子,依旧是“魔音”不断。秦思齐的腮帮子常常酸痛,指尖也因用力按压音孔而微微发红。赵明远则化身最严格的听眾兼最毒舌的评论家: “停!气又冲了!思齐,你是要吹笛还是要给灶膛鼓风?” “哎哟喂,这音跑的,从武昌府跑到襄阳府去了!” “指孔!指腹按实!漏气声比笛声还大!” 秦思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也咬牙坚持。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白天研读经义时那份专注,此刻完全转移到了这支小小的竹笛上。他反覆练习赵明远教的缓送长息之法,控制著气息的力度与平稳。一遍遍调整口型,感受唇与吹孔接触的微妙角度。如何让下一个音更准、更稳。 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那刺耳的“杀猪声”和“破风箱”声少了。虽然吹出的曲调依旧简单、生涩,甚至常常中断,但至少单个的音节开始变得清晰、稳定,有了笛子应有的清越雏形。 他能磕磕绊绊地吹出《小开门》的前几个音了。当第一个连贯的、勉强成调的短句从笛孔中流淌出来时,连赵明远都惊讶地挑了挑眉,隨即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好傢伙!有门儿了!我就说你行!” 秦思齐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为了感谢赵明远这段时日“耳膜受损”的付出,这日休沐,秦思齐拉著赵明远,来到了一个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吃摊。摊主是个姓孙的老汉,支著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张简陋的矮桌条凳摆在墙根下。 “孙伯,两碗莲藕排骨汤,再来两块三鲜豆皮!”赵明远熟稔地喊道,显然已是常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好嘞!赵小相公稍等!”孙伯手脚麻利端来。 赵明远迫不及待吸溜了一大口汤,满足地眯起眼:“香!还是孙伯这口地道!” “明远,”秦思齐放下筷子,问道好友近况:“今年过年文焕和静之两个都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俩最近怎样。” 提到旧日同窗,赵明远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从怀里那出拿出文焕托人捎来的信。说道:“思齐你是算命的吗?刚刚到的信,小廝刚刚在你付钱是拿来的。” 秦思齐打开信,看完后,给赵明远说道:“文焕没过。他说江南题目偏难,自己临场又有些紧张,发挥得不好。放榜那日,他在榜下站了许久,看著那些上榜的名字,心里…不是滋味。” 秦思齐顿了顿,模仿著信中的语气,“『名落孙山,愧对父母师长,更无顏见父母。他这个年,就不回武昌了,留东林书院里闭门苦读,明年定要雪此耻!” 秦思齐眼前仿佛浮现出李文焕在寒风中佇立於榜前,落寞又倔强的样子。他能体会那份失落与不甘。院试,是无数读书人迈向功名的第一道真正门槛,多少人倒在其下。只能感慨好友遭遇,无法安慰其心。 秦思齐又问起另一位好友林静之。赵明远拿出信笺,递给秦思齐,你自己看吧。祖母入冬后一直病著,时好时坏,他放心不下,要留在床前侍奉汤药,今年不回武昌府,与父母相见。 秦思齐展开信纸。林静之的字跡清秀飘逸,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祖母病情的忧虑、不能归乡的歉疚以及对友人的掛念。秦思齐仿佛能看到林静之在昏暗的油灯下,守著病榻上的祖母,一边小心侍奉,一边提笔写信的模样。那份沉甸甸的孝心与无奈,透过纸背传来。 看完信,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碗里的美食似乎也失去了些许滋味。小吃摊的烟火气依旧喧囂,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高声谈笑,更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安静。 “唉,”赵明远重重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文焕落榜独留异乡,静之给祖母侍疾。” 秦思齐缓缓开口:“文焕心志未墮,静之孝心可嘉。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必须做之事。这便很好。” “是啊,”赵明远咀嚼著秦思齐的话,心中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文焕那小子,憋著股劲儿呢,下次定能成!静之的孝心,老天爷也会感动的。咱们两就好好学咱们两的,等他们回来!” 秦思齐点点头,拿起筷子,將碗里剩下的面慢慢吃完。 回到清冷的小院,秦母已点上了灯。秦思齐拿出那支湘妃竹笛,走到院中。老桂树的叶子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他摆好姿势,这一次,气息送出,不再是刺耳的噪音,也不是跌跌撞撞的麻雀。几个简单的音符连贯地流淌出来,是《小开门》的片段,虽仍显生涩,音色也略显单薄,却清越、稳定,带著初学者的认真,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第130章 清明等待 暮春三月的江汉书院,浸润在一场细密如愁的雨幕中。休沐在家的秦思齐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的《大学衍义》墨字如蚁,却一个字也未能爬进心里。 心思早已飞在恩施远山深处那片薄雾笼罩的茶园上。玉露茶,一年只得清明前后这短短几日的天时地利,叶片初展,承露而采,其色青碧如玉,其香清冽如泉,价值最高。 这茶,是他与赵府赵老爷的赌约,义学所在!是能让乡亲孩子们得到跨越阶级的机会。 这命脉此刻却繫於族中那些叔伯一念之间。他们会不会……秦思齐闭了闭眼。 午后,天空放晴,阳光穿透薄云,將湿漉漉的庭院晒得暖意融融。秦思齐和母亲祭拜完父亲,院门外便传来清朗的笑语:“思齐!可在家里?” 是赵明远。步履轻快地迈过门槛,“伯母安好!” 先向秦母行了个礼,才转向秦思齐:“我爹从苏州府请来了一位极擅笛乐的大师,名唤云间客,要在府中小住几日,指点技艺。想著思齐你也习笛,爹特意让我来请,邀你同去小住几日,正好一起聆听大师教诲!”他兴致勃勃,语速也快,显然对这安排极为期待。 秦思齐微微一怔,赵府?此时去赵府?清明已过,按约定,族里该將新制的玉露茶送到赵府验看交割了! 秦思齐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母亲却已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计道:“去!自然要去!难得赵老爷和明远这般想著思齐,这是思齐的造化!跟著大师学正经本事,比闷在家里强百倍!”她一边说著,一边已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屋里走,“娘这就给你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去!” 赵明远看著秦母的背影,笑著对秦思齐低声道:“我爹可说了,你心思静,悟性好,听听这笛音,定有裨益。大师脾气有些古怪,但技艺真是神乎其神!”他语气热切,显然对这位云间客推崇备至。 秦思齐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出口。只能点头道:“好。多谢明远,有劳赵世伯费心。” 母亲很快收拾好包袱出来,递到秦思齐手中。 辞別母亲,秦思齐跟著赵明远去到赵府。门房恭敬地迎入。甫一踏过高高的门槛。 赵明远引著秦思齐,沿著左侧的游廊向內走去。刚转过一道月亮门,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远,思齐贤侄到了?” 赵明远回復著父亲的话,通过对话得知。赵老爷身后半步,跟著那位笛乐大师云间客。老者身形清瘦,双手拢袖,神情淡漠,只微微抬眼看天,似在聆听风声。 秦思齐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晚辈秦思齐,拜见赵世伯,拜见云先生。”姿態恭敬。 赵万財目光停在秦思齐,温和道:“不必多礼。云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明远,带思齐去西厢客房安顿。稍后厅备了清茶,请云先生品鑑指教。” 赵府的时光,於秦思齐而言,漫长而煎熬。被安置在西厢一处清幽雅致的客房,推开雕木窗,正对著一个小巧玲瓏的荷塘。有几尾红鲤在清澈的水中悠游。这本是极好的景致,却丝毫入不了秦思齐的眼。 云间客大师的笛音確实超凡脱俗。第一日在厅,他取出一支通体乌亮、触手温润的紫竹长笛。笛声初起,如清泉滴落幽谷,泠泠作响,瞬间涤盪了厅內所有尘囂。 继而音色流转,时而如春风拂过新柳,温柔繾綣;时而如孤雁掠过寒潭,淒清寥远;待到高亢处,又如金戈铁马,气贯长虹,直透云霄。赵明远听得如痴如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隨著旋律轻点。赵万財闔目静听,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打著拍子,神色怡然。 秦思齐端坐在下首,努力凝神去听。那笛音的確是天籟,丝丝缕缕钻入耳中,他听著那描绘山间云雾的乐段,眼前浮现的却是后山老茶树,族人们採摘的身影,他们的手,可曾沾染了私心? 第二日午后,云间客兴致颇高,在临水的敞轩中即兴吹奏了一曲《大清歌》。笛声以北方山川风光为主题,表现出北方宽广壮美的自然风光。曲调深沉、旋律优美。赵明远忍不住击节讚嘆。 第三日清晨,赵明远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从身后传来:“思齐,起这么早?看这天色,怕是要落雨了。也好,雨中听笛,別有一番韵味。云先生昨日说,今日要吹一曲《瀟湘水云》,正应此景。” 秦思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远早。是啊。”他心中苦涩,瀟湘水云,烟波浩渺,愁绪满怀,倒真应了他此刻的心境。 早膳食不知味,笛课更是心不在焉。云间客吹奏《瀟湘水云》时,那笛音中的苍茫水汽与迷离烟云,几乎要將秦思齐溺毙其中。他感觉自己就像那曲中一叶无依的扁舟,在族亲的信义与私利的惊涛骇浪中飘摇,隨时可能倾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门房略带提高的通报声,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老爷,少爷!白湖村的村长茂山老爷和秦大安老爷到了,带著茶叶!” 来了... 第131章 茶约 秦思听闻,立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快步出厢房时。赵父的声音传来:“你们两偏厅,等候。” 赵明远引著思齐,拐入正厅旁一道不起眼的侧门。仅一桌两椅,墙上悬一幅墨竹。一扇雕木窗半开,正对著正厅方向,声音清晰可闻。 赵万財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上,手边小几放著一盏热气裊裊的青瓷盖碗。云间客坐在下首一张圈椅中,依旧拢袖垂目,似神游天外。管家垂手侍立一旁。 脚步声杂沓。茂山叔打头进来,衣物湿漉漉贴在身上,脸上带著谦卑的笑。身后跟著秦大安和秦明慧,肩上各负著一个竹篾的茶篓,篓口用油纸封严。 “赵老爷安好!”茂山叔深深作揖,声音带著赶路的喘息,“清明雨后,山路实在难行,耽搁了,万望恕罪!”秦大安和秦明慧跟著含糊行礼。 “无妨,坐。”赵万財声音平稳,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 茂山叔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站著回话就成!”他回身,对秦大安和秦明慧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將肩上沉重的茶篓小心放下,轻轻置於厅中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两个茶篓落地,足见分量。 秦茂山指著秦大安放下的两个大茶篓,脸上的带著恭敬与一丝紧张道:“赵老爷,这是咱们白湖村老茶山上,那几株真正的百年老树產的!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拢共得了二十斤!比去年还多出一斤来!全是芽尖儿,承的是清明前最乾净的露水,按您府上老师傅教的古法,天不亮就采,当日就萎凋炒制,一点不敢马虎!”他语气带著自豪,腰杆也挺直了些。 偏厅里,秦思齐悬著的心也放鬆下来。 茂山叔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左右看看,像是怕人听见。他指向秦明慧放下的那个茶篓,带著几分神秘与邀功的意味:“赵老爷,这个是村里人!跟山里头那些山民,用盐巴换来的消息!就在老茶山后头,翻过两道梁子(山脊),一片向阳坡谷里!茶树年岁估摸都在百年以內,但胜在没人採过,今年春上,按採茶师傅的吩咐,咱们试著采了四十多斤!” 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您派去指点咱们的师傅瞧过了,说这新茶地,夏天还能再采一茬!至於那些百年以上的老树,师傅也说了,只採春茶,品质才最是金贵!” 挺了挺胸脯,带著一种朴素的邀功语言:“赵老爷,咱们白湖村人虽在山野,可都晓得轻重!偷偷卖些,短时是能得高价,可那是杀鸡取卵,更是灭村之祸!咱们是跟您有契约的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按著,良心也按著!只认您赵家这一条道!” 眼神坦荡。偏厅里,秦思齐恢復了镇定,没有前几日的焦躁!那两位在衙门当差的户吏,应该是知道此茶的利益,终究是暂时守住本心。没有贩卖於其他的人。 赵万財一直静静听著,深邃的目光在茂山叔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侷促的秦大安和秦明慧。他端起青瓷盖碗,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方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茂山村长见识不俗。祖上,可曾出过读书人?” 秦茂山一愣,隨即,带著怀念说著:“回赵老爷话,我爹是个秀才,已於前几年离世。再往上,那就是前朝的事儿了...不敢提。” 赵万財微微点头,放下茶碗。管家立刻上前,捧上一个布钱袋。赵万財接过,並未立刻递出,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几篓茶叶,最终落回茂山叔脸上。 赵万財缓缓开口:“百年老树春尖,二十斤。新辟茶源头采,四十斤。按去年议定,百年老树茶,每斤作价五两六钱。新茶源,品质虽略逊,然胜在量多,且夏茶可期……”他略一沉吟,“新茶每斤作价二两八钱。” 秦茂山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百年老树茶二十斤,合该一百一十二两;新茶四十斤,该是一百一十二两……总计二百二十四两?他心头一热,脸上已露出喜色。 然而,赵万財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包括偏厅的秦思齐和赵明远都愣住了。只见赵万財从自己袖中,又摸出一个紫色锦囊,解开繫绳,將里面几锭更小些的银錁子,“哗啦”一声,尽数倒入了那个青布钱袋中! 赵万財开心道:“百年老树茶,今年品相尤胜往昔,且守信增额一斤。新茶源,当赏。夏茶可期,亦当预付定金。” 將那青布钱袋亲手递向秦茂山,“这里是纹银一百二十三两。百年老树茶,作价六两一斤。新茶源头采,作价三两一斤。多出的,是预付夏茶定金,亦是尔等守信之酬。” 一百二十三两! 茂山叔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他自己心里算的最高价还要高出许多!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忘了接钱袋,只是张著嘴,愣在原地。秦大安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拿著。”赵万財將钱袋又往前递了递:“义学之事,仍需尔等多费心力。你们且在府城待几天,到时候与夫子一起回白湖村,蒙学地方还是在村长你爹的私塾里,村长觉得如何?今日府中略备薄酒,村长、大安兄弟,留下一起用饭。” 目光扫了一眼偏厅方向,“思齐贤侄也在府中,正好,你们也见见面。” 茂山叔终於反应过来,双手作揖到:“谢赵老爷恩情!义学,赵老爷当真?费用应当我们村里出,一位秀才费用几何,请赵老爷明示。”再接过了那钱袋。 赵万財没有回答,而是示意管家:“村长不必如此。管家,引三位先去厅用茶歇息。” 管家应声上前。秦茂山拿著钱袋,千恩万谢地跟著管家往外走。正厅里,只剩下赵万財和依旧闭目养神的云间客。赵万財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目光深远。窗外雨声淅沥,厅內茶香氤氳。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明远拉了拉还在发怔的秦思齐:“思齐,走,去见见你族人他们!”他的声音带著由衷的喜悦。 秦思齐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 第132章 义学 赵府厅,灯火通明。八仙桌已摆开席面,虽非山珍海味,却透著荆楚饮食的质朴鲜香。锡壶里温著的,是汉阳米酿。 秦思齐跟著赵明远踏入厅时,茂山叔、大伯和秦明慧已在管家指引下拘谨地站在一旁,目光带著初入华堂的侷促。 秦思齐立刻上前,热情打著招呼:“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你们辛苦了!赵世伯宽厚,让我这几日跟著明远兄,一同聆听府上贵客,苏州来的笛乐大师云间客先生教诲。”他特意点出大师二字,解释自己在此的原因。 茂山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迭声道:“思齐有福气!有福气啊!跟著赵少爷沾光,聆听大师仙音,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转向赵明远,又是深深一揖,“多谢赵少爷照拂我家思齐!” 赵明远爽朗一笑,拱手还礼:“茂山叔,秦大伯,明慧哥你们太客气了。思齐是我同窗好友,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快请入座吧!”他热情地招呼著,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从容与亲和,瞬间冲淡了厅內因身份悬殊带来的凝滯感。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万財踱步而入,身后跟著依旧神情淡漠、拢袖而行的云间客。厅內眾人立刻屏息肃立。 “都坐吧,不必拘礼。”赵万財在主位落座,声音平和,云间客则在下首一张圈椅中安然坐下,仿若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侍女们如穿蝴蝶般奉上香茗。赵明远作为主人,引著茂山叔、秦大安和秦明慧依次落座。秦思齐坐在赵明远下首,正对著大伯秦大安。 席间,菜餚精致,气氛在赵万財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活络。几杯温酒下肚,秦家人拘谨稍减,话语也多了起来,反覆表达著对赵老爷仁德与慷慨的感激涕零。秦明慧则沉默许多,只闷头吃菜,偶尔被茂山叔点到,才含糊应声。 酒过三巡,赵万財放下银箸,目光投向茂山叔,话题自然引向了核心:“村长,方才所说义学从启你父的私塾,可有什么问题?” 茂山叔立刻放下酒杯,激动得脸膛发红:“赵老爷!可以的,娃娃们上学也方便!您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转世!”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赵万財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既如此。只是这义学,是教村中子弟读书明理之所。教什么,如何教,还需仔细斟酌。”想了想,目光转向秦思齐,“思齐贤侄,你既在书院进学,对此事有何见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思齐身上。秦思齐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知道,此刻的发言,可能决定著这所义学未来的走向,也关係著村中子弟的前程。 “回世伯话,”秦思齐声音清晰,带著少年人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义学之设,旨在开蒙启智,教化乡梓。然思齐以为,若仅设蒙馆,教孩童识得《三字经》、《百家姓》,粗通文字算数,虽有益处,却难脱桎梏,难育真才。” “哦?”赵万財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那依你之见?” “思齐斗胆,恳请世伯,此义学,当设经馆!”秦思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经馆?”茂山叔和秦大安同时愣住,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不解。秦明慧也微微蹙起秀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思齐啊,这蒙馆和经馆,有啥不一样啊?”茂山叔忍不住问道,声音带著困惑,“不都是教娃娃们认字读书么?” 秦思齐耐心解释道:“茂山叔,蒙馆所授,乃是蒙学初阶,如《三字经》、《千字文》,旨在识字明礼,所费相对较少,聘一老童生足矣。而经馆,”他语气加重,“则需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是为科举正途打根基!需延请有功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束脩、笔墨纸砚耗费,远非蒙馆可比。” 他话音一落,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茂山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掰著粗糙的手指头,似乎在努力想像那“远非蒙馆可比”的费究竟是多少。秦大安更是脸色微白,他虽不懂其中门道,但“有功名的先生”、“科举正途”这些词,本身就代表著巨大的开销。 赵明远也有些意外地看著秦思齐,他虽知好友心志高远,却未料到他会在此时提出如此激进的要求。 茂山叔额角渗出细汗,他搓著手,看看赵万財波澜不惊的脸,看著一脸恳切坚持的秦思齐。他知道秦思齐是读书种子,见识远非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比。他更知道,赵老爷看重秦思齐。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挣扎:是稳妥地求个蒙馆,让娃子们识几个字就行,还是搏一把? “赵老爷,”茂山叔站起身,对著赵万財深深一揖,声音带著豁出去的决绝,“思齐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他既然说要经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小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们村都信思齐!求赵老爷,就按思齐说的办吧!钱要多少,我们村来凑。” 秦大安也跟著站起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就跟著村长站著,默默支持村长和秦思齐。 赵万財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赵万財缓缓开口:“经馆,束脩翻倍,纸墨耗费剧增,最少要请秀才坐馆,年费至少需八十两以上。”他清晰地报出了一个让茂山叔和秦大安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赵万財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思齐“然,思齐贤侄所言,亦有其理。义学若只图识字算帐,终究流於浅薄。欲改变一地之风气,为寒门开青云之路,非经馆不可为。” 他顿了顿,看著秦思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继续道:“此事,我允了。” 秦思齐起身,长揖道谢:“谢世伯!” 赵万財语气转沉继续说著:“既是经馆,便需立下规矩。思齐贤侄,你既提出此议,这义学之章程、学规,便由你来草擬。如何遴选学子,如何督促进学,如何量才施教,如何约束言行,皆需条理分明,落到实处。务求所费之银,能真正育出可用之才,而非养一群只会空谈的酸儒,或眼高手低的庸才。你可能做到?” 秦思齐立刻接话:“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世伯所託,不负乡亲所望!” 赵万財看著他眼中燃烧的火焰,讚许笑意:“好。此事,便如此定了。” 宴席在开心的氛围中结束。秦思齐回西厢客房,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赵明远执意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的石阶下。 “思齐,没想到你真敢提经馆!”赵明远拍著秦思齐的肩膀,语气带著佩服,“我爹竟然应了!看来他对你期望不小啊!” 秦思齐心中亦是激盪:“明远,此番多亏世伯成全。义学章程,我必用心,不负厚望。” “嗯!我相信你!”赵明远点头,“马车已备好,送你们回去。” 秦思齐却摇头拒绝:“多谢明远兄好意。雨已停,月色正好。我与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一同走回去便好,正好说说话。”他想借这段归途,与族人多些亲近,也探探他们对经馆的真实想法。 赵明远也不强求,目送著秦思齐与秦家三人匯合,沿著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朝著小院方向,缓缓走去。 一离开赵府,眾人更是明显放鬆下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茂山叔先开了口,语气带著感慨和后怕,“思齐,今天在赵老爷面前,我这心啊,都快跳出来了!经馆…八十两啊!老天爷,这得买多少地!不过,你说得对!要干,就干大的!咱村娃子,说不定真又能出几个秀才公!”他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眼底深处,那份对巨额费的忧虑並未完全散去。 秦大安沉默地走著,半晌才闷闷道:“经馆是好。规矩也大。就怕娃子们吃不了那苦,或者学了点东西,心就野了,看不上咱这土里刨食的营生了。”这是最朴实的担忧。 秦思齐耐心听著,待他们说完:“茂山叔,大伯,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银子,赵伯父既已应承,必会负责到底,不必过於忧心。至於村里的娃娃们……”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义学资源有限,不可能人人皆如书院学子般精研。思齐以为,当分层次而教。首要者,是让所有適龄孩童,无论男女,皆有机会入义学,至少学会识文断字,通晓官话,懂得基本算数。此为立身之本,亦能助家中记帐、通书信、明事理。” “在此基础上,再遴选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有志於学者,侧重经义制艺,为其铺设科举之阶。此乃『经馆』之核心。” 强调道,“资源当向真正肯学、能学之人倾斜。若有人入学后不思进取,屡教不改,或顽劣不堪,影响他人,亦当有规矩约束,甚至劝退。”说到“劝退”二字,他语气微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茂山叔和秦大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词句不甚明了,但“识文断字”、“官话”、“算数”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是懂的。“劝退”二字,也让他们觉得这学堂不会白养閒人、混子。 一路行来,秦思齐未提及那一百二十三两银子如何分配。他只谈义学,谈村中孩子的未来,谈如何將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这份清醒的克制和著眼长远的胸襟,让茂山叔暗暗点头,秦大安紧绷的心弦也放鬆了不少。 回到自家那熟悉的小院,与母亲简短说了赵府见闻和义学定下经馆的消息,母亲自是喜忧参半,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骄傲。秦思齐婉拒了母亲备下的宵夜,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狭小,桌上油灯如豆,照亮书桌。秦思齐研墨,铺纸。端坐桌前,闭目凝神片刻。提笔,饱蘸浓墨。笔锋落纸上写下:“白湖村义学章程”,六个楷字,端正有力。 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在灯下铺展开来: “其一,宗旨:蒙智启慧,敦品励行,为乡梓育才,为寒门开径。” “其二,学制:分蒙学、经学两阶。凡村中童子,有慧根者,不论男女,皆可入蒙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通官话,习算数(珠算、记帐)……” “其三,遴选:蒙学结业,由先生考评,择其品性端方、天资聪颖、志向坚定者,升入经学,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 “其四,考课:每月小考,每季大考。经学弟子,课业懈怠、考绩连续垫底者,示警;屡教不改者,劝退……” “其五,束脩、纸墨:蒙学弟子,酌情收取束脩米粮;经学弟子,由义学田產及善款支应……” 他写得极为专注,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奋笔疾书。油灯的光晕將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墙壁上,隨著笔锋的移动而微微晃动。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写到关於劝退的条款时,他笔锋微顿,眼前似乎闪过族中某些顽劣少年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更加坚定。规矩不立,何以成方圆?慈不掌兵,仁难治学!这等资源,容不得半分浪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停住。秦思齐抬头,见母亲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水荷包蛋站在门口,眼中满是心疼:“齐儿,夜深了,吃点东西再写吧?” 第133章 义学柳秀才 秦思齐心头一暖,连忙放下笔起身:“娘,我不饿,您快去歇著,別为我熬著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柔。 母亲嘆了口气,將那碗温热的水荷包蛋轻轻放在桌角,避开摊开的纸张:“写归写,身子骨要紧……”她絮叨著,满是忧虑。 “知道了,娘。”秦思齐温声应著,起身去扶住母亲微凉的胳膊,“您快回屋睡吧,我写完这点就睡。” 母亲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看了一眼秦思齐才离开。 他蘸了蘸砚池里渐浓的墨汁,提笔,在那条关於“劝退”的冷硬条款之后,饱含情感地续写道: “其七,义学之资,皆赖赵老爷仁心厚德、闔族父老鼎力襄助。凡入学者,当知一粥一饭,当思稼穡之苦;一纸一墨,当念筹措之艰。务须夙夜匪懈,刻苦向学,砥礪品行,以图他日学有所成,报效桑梓,上不负恩义,下不负期许……” 吃完母亲送来的吃食。洗漱一下,便回到臥房,缓缓入睡... 天光初透,秦思齐已起来运动,而后在书案前坐定,一支笔在他指间悬腕游走,在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字缝里,落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註。 案头堆叠如山。经史典籍是根基。真正显眼的,却是几卷格格不入的泛黄册子,那是托同窗淘换来的《水经注》,字跡漫漶。 还有几张武昌府旧年的河道、湖沼、堤堰图,墨线勾勒的汉水、长江、沙湖、东湖旁,布满了他用硃砂小楷添注的標记和疑问:“大丰天宝八年夏,江涨几与堤平”,此处河湾淤塞尤甚。这些与圣贤书毫不相干的东西,显然被他翻阅过无数次。 门被轻轻推开。秦茂山抱著一个包裹,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秦思齐才从浩渺的经义与水文世界中抽身,搁下笔,抬起头:“茂山叔。” “嗯,”秦茂山应了一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案头那堆碍眼的图册,没多言,只是將包裹放在书案空处,解开布结。里面並非金银,而是三个油纸包。 秦茂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茶叶,顶顶好的东西,正经的老树底子,年头足,提神醒脑最是管用。” 又点了点那个略小些的,“这个也好,年份稍浅些,日常可以送人用。读书耗神!费脑子!没事时候泡点喝喝,提提神!” 秦思齐的目光在那三个油纸包上停留片刻。没有推拒:“茂山叔费心了,思齐明白。思齐望明年如果有这样的用途,请告知赵老爷,毕竟签订了契约。”將茶叶仔细收拢,重新包好,置於书案一角。 秦茂山一愣,缓了一下道:“可是赵老爷,有什么意见?” 秦思齐摇了摇头:“生意必定需要坦诚布公,这样才能长久。”秦思齐没有说狠话,重话,说教是无用的,只能稍微提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茂山叔想著村里一切都好起来,只是开心的说道:“思齐听你的,下次一定,会跟赵老爷坦白一切。”便离开了书房。走向酒楼,去帮忙。 次日放学,秦思齐跟著赵明远回到的赵府。在经过园时,被喊住。 赵伯父叫到:“思齐来了?” 秦思齐快走几步,至赵老爷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学生秦思齐,特来向伯父与云间先生请罪。” 赵老爷放下书卷,虚抬了抬手,温和道:“哦?何罪之有?” 秦思齐直起身,姿態恭敬,目光坦诚:“前些时日,学生心系族中琐事,心绪不寧,杂念丛生,於功课上未能倾尽全力,愧对伯父提携之恩,更辜负了云间先生的悉心教导。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奉上,“此乃上次,族人偷偷剋扣茶叶,给於我学习时,提神品尝,绝无毁约之意,望赵伯父海涵。” 赵老爷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茶香內蕴,思齐啊,看来族人,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这茶,你留著。” 他將茶包轻轻推回秦思齐手中,“读书人,耗神伤元,此物於你更有大用。至於心绪,年轻人,心有掛碍在所难免。你能自省,能坦诚,这便很好。茶如人心,贵在真醇。收心,便是最好的赔罪。” 此时,云间客也转过身来。缓步走近,目光在秦思齐脸上停留片刻,只淡淡道:“心不静,笛音便乱。你前几日读书,神思確有不属,指法也滯涩了几分。” 云间客也微微頷首,虽未言语,但眉宇间那丝审视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重新拿起洞笛,指尖在笛孔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发出几个不成调却清越的音符,如同珠落玉盘。 秦思齐心头一热,攥紧了被推回的茶包,再次深深揖下:“谢伯父教诲!谢先生包容!思齐定当专心致志,不负期许!” 秦思齐回到小院,把茶叶放入瓷罐里,更好保存。 放学后,就和赵明远回赵父,云间客真正教授他笛课,他听得格外专注。笛艺一道,讲究气息悠长,指法精微,意境空远。秦思齐於此道天赋確实平平,指法常显滯涩,气息转换也难臻圆融。但他那份笨拙的执著,那份反覆练习直至手指发红微颤的狠劲,却让云间客冷峻的眼底。 一日课后,云间客並未像往常一样收起笛子便走,而是罕见地留了下来。他拿起秦思齐案头那本写满批註的《大学》,隨手翻了几页,指尖点在一处秦思齐关於“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旁註的密密麻麻小字上,那字跡遒劲,显是反覆思量所书。 “文思欠些机巧灵动,”云间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然立论根基甚正,肯下死功夫,尤难得。如璞玉,需沉心雕琢。”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秦思齐脸上,“你,尚可。” 这寥寥数语的肯定,让秦思齐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学生定加倍努力,不负先生尚可二字!” 不久,赵老爷又带来一个消息。他寻访到了一位老秀才,姓柳,名文谦,字子语。本是江夏县廩生,学问扎实,尤其精於制艺,早年也是有望中举的人物。可惜家中独子嗜赌如命,败光了祖產田宅,连位於文昌门附近的老宅都典当了出去,老妻忧愤成疾。 柳秀才年近甲,为生计所迫,赵老爷费了些周折,以一年八十五两的束脩。这在武昌城塾师中已算厚酬,说动他同意远赴白湖村坐馆。 第134章 茂才叔的智慧 秦思齐听闻,心中既感念赵老爷用心,又对这未曾谋面的柳先生有些担忧。赵老爷安排两人在府上见了一面。 柳秀才穿一件蓝布直裰长衫,眼神温和中透著阅尽世事的疲惫,与一丝未曾磨灭的书卷气。言谈间带著地道的老武昌口音。寒暄过后,秦思齐有心试探其学问深浅,便以请益的姿態,提了几个《礼记》中关於“礼”之本与用的关节,尤其关於“时为大”与因地制宜的辩证。 柳秀才初时略显拘谨,待谈及学问,眼神陡然专註明亮起来。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从《周礼》的框架到《仪礼》的细节,再结合武昌本地婚丧嫁娶的习俗变迁,娓娓道来。虽无慷慨激昂之態,言辞却朴实精准,句句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见解平实中见深刻,非沉浸典籍且深諳世情不能有。 “礼者,理也,亦情也。”柳秀才最后喟嘆一声,声音低沉,“守其本而不泥於古,顺乎时而不失其义,方为善礼。教书育人,亦当如是。” 这一番话,得到秦思齐的认可了。 起身郑重长揖:“先生高论,通达古今,学生受教匪浅!白湖村蒙学诸童,能得先生教诲,实乃大幸!” 柳秀才连忙起身还礼,脸上那份因家事带来的鬱气,似乎也被这真诚的认可冲淡了几分:“秦公子过誉了,老朽半生蹉跎,不过以此残躯,尽些本分罢了。能得公子此言,心下稍安。” 数日后,秦思齐与秦茂才站在汉阳门码头边。送別几位归乡的族亲,以及即將启程前往白湖村安顿、择日开馆的柳文谦柳先生。 大伯秦大安,反覆叮嚀,带著浓重的乡音:“族里都好,莫惦记!定要下力读书!给咱老秦家爭口气!”眼中满是热切的期望。 柳秀才一家站在稍后一些,听著那些朴实真挚的叮嚀,眼神复杂,有离乡的悵惘,有对新生活的期冀,也有一些的落寞。秦茂才则在一旁大声指挥著两个酒楼伙计:“把这几袋上好腊鱼腊肉,还有这篓子洪湖的咸鸭蛋,都搬稳当嘍!柳先生,到了村里,缺少么事,千万捎个信回来!莫跟茂才我讲客气!” 秦思齐脸上带著温煦得体的笑容,一一恭敬应承著族老的嘱託:“大伯放心,诸位叔伯放心,思齐定当竭尽全力。” 他特意走到柳秀才面前,再次深深一揖:“柳先生,一帆风顺。族中孩童顽劣,还望先生多加担待,严加管教。所需笔墨纸砚,我已托茂山叔备好一份,隨船带去,若有短缺,隨时告知。” 柳秀才连忙还礼:“秦公子费心了,老朽定当认真教学。” “开船嘍——开船嘍——!” 船老大一声声悠长而带著楚地腔调的吆喝,压过了码头的嘈杂。沉重的跳板被数名精壮黝黑的船工吆喝著抽回。一艘中型客货两用木船在竹篙和船桨的合力下,缓缓离开石岸,驶向江心。 秦思齐与秦茂才站在岸边,用力挥手。船上,秦大安等人探著身子,手臂挥舞得格外用力;柳秀才也扶著船舷,默默回望蛇山上的黄鹤楼剪影,身影在粼粼波光、升腾的水气和远去的帆影中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直到船帆化作天边的一个小点,两人才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行了,人也送走了,事儿也办妥当了!走,思齐,去我那儿坐坐?酒楼新到了几尾极肥的鱼,让你明文哥亲自下厨整治,清蒸、油燜、鱼丸汤,隨你点!他的手艺你是晓得的!咱们叔侄也好久没坐下好生聊聊了!” 秦思齐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温和:“那谢谢茂才叔了。正好有事,想跟茂才叔和明文哥商量一二。” 回到酒楼后,让秦思齐去包间等候,秦茂才则去到后厨,让秦明文把不常见的江鱼做了。 腰间繫著白围裙,正亲自端上一盘刚出锅的鱼丸汤,汤色乳白,翠绿的葱点缀其间。“思齐,快尝尝,这江鱼今早才起水,鲜得很!陆陆续续上了其他几道菜。”他笑著招呼,带著厨子特有的利落劲儿。 三人落座。秦茂才亲自执勺,给秦思齐舀汤。几口下肚,气氛热络起来。江鱼的鲜美在舌尖化开。 菜至五味。秦思齐放下竹筷,看向秦茂才和秦明文,眼神清亮:“茂才叔,明文哥,秦记酒楼这位置,生意依然是红火,想不想做得更红火?让其的名头,响遍武昌?” 秦茂才抬起眼,脸上那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意未消,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更红火?响遍三镇?思齐啊,你这话问得……” 放下筷子,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叔这酒楼,一年到头,客似云来,早就可以扩张了。你知道叔为何守著这点楼,再不敢往上加盖半寸,也不敢往隔壁多盘一间铺面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住秦思齐清亮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浸淫商海多年、看透世情的疲惫与清醒:“不是因为叔没银子!也不是因为叔没你那些好点子!是因为,叔没有靠山!”他重重吐出最后三个字,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砸下一块冰冷的石头。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滯。秦明文脸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也僵住了,默默放下手中的汤勺。 秦茂才环顾一周,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思齐,你看看这武昌城,江边码头,城里大街,那些真正做得大、开得久的买卖,哪家背后没个影子?粮行背后是漕帮的爷,绸缎庄背后是织造局的关係,盐號背后……哼!就连街口那新开张、气派得不得了的『醉仙居』,你当真是那姓李的土財主自己的本事?没有府衙里那位钱师爷暗地里撑著腰,他能立得住脚?” 他苦笑一声,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没有靠山,生意做得越大,越是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税课司的刁难,地痞流氓的滋扰,甚至同行眼红使的绊子…哪一样不要打点?哪一样不要靠山在后面撑著说话?酒楼的名声响!可名声越响,招来的苍蝇、饿狼就越多!到时候,谁来替你挡著?靠叔这张老脸去求爷爷告奶奶?还是靠每年把大把白的银子填进那些无底洞?” 他目光紧紧锁住秦思齐:“思齐,只有你!只有你秦思齐!等你考上了举人!我秦家,不用叔去钻营,自然有人会高看我们秦家一眼!叔才敢放心大胆地扩张门面,才敢把那些金点子全都使出来,让『酒楼真真正正地更上一层楼!否则……” 摇摇头,那笑声里带著无尽的涩意:“否则,现在把生意做得太好,不过是替別人辛苦做嫁衣,是给那些有靠山的豺狼提前养肥了口粮!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找关係?那更是饮鴆止渴!今日你借他一分力,明日他就要你十分利!那债,是要拿命去填,拿祖產去还的!叔在这武昌府混了大半辈子,这样血淋淋的事,看得还少么?”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营销策略”、“菜谱”,在叔父口中赤裸裸的“靠山”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精致的纸鳶,一阵现实的狂风就能將其撕得粉碎。 茂才叔並非没有雄心,也绝非庸碌。他那份看似满足於现状的客似云来,是歷经风霜后一种无奈的、带著血泪的生存智慧,是在这等级森严、权力交织的世道里,一个没有功名护身的商贾所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扩张野心,都被一把名为“功名”的铁锁,牢牢地锁在门槛之外。 秦思齐缓缓鬆开捏紧茶杯的手指,指尖冰凉。他抬起头,重农抑商,抑的不是商,是特权士族。 “叔父,我懂了。”秦思齐反思著:“是思齐想得浅了。” 第135章 经义策问 时间如流水,长江的夏汛裹挟著上游的泥沙,將武昌城根的江水染成愈发浑浊。 学院里严教习今日,並未直接开讲经义,而是將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邸报汇编》和一沓誊抄工整的策论范文重重放在案上,压下了书斋內因夏日闷热,而起的细微躁动。 “秋闈在即,甲班诸生已入號舍,潜心磨枪。”带著武昌官话特有的顿挫,砸在每个人心上,“尔等乙班,虽尚有年余,然乡试之难,如千军万马爭过独木桥!今日起,课业重心,移於『经、史、策』三端!经义乃根本,史鑑乃明灯,时务策问,更是尔等日后牧民安邦之试金石!” 手指点向摊开的《孟子·尽心下》,“『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今日,当用於策问!” 眼光扫过座下诸生:“若以『尽心事君』为题,尔等如何破题、承题?如何引经据典,阐发孟子此心性之论,关联君臣之道?又如何避免空谈心性,落於虚浮,而能切中时弊,直指为臣者当如何『尽心』於实务?” 书斋內一片肃然,“再看史鑑!”严崇礼又拿起一本《资治通鑑纲目》,翻到“唐德宗建中四年涇原兵变”一节,“此变之起,非独兵士缺餉,更在朝廷上下壅蔽,君臣离心!德宗之失,在不能『尽』其察民情、恤军士之心! 尔等细读此段,试擬一策论题,论『君心与民心』、『上情与下情』如何通达?若尔为朝臣,当以何策匡正君失,抚慰军心,防患於未然?” 他敲著书页:“史书非死物!其中兴衰治乱,俱是活生生的策问题库!读史,当思今日之武昌、湖广乃至天下,可有类同之隱患?当如何未雨绸繆?” 秦思齐脑中飞速运转,想著如何破解,写出相应策问。 严崇礼的声音陡然拔高,拿起那本《邸报汇编》,翻到最新一页:“最后,重中之重,时务策!”,湖广布政使司上月奏报:去岁至今,江汉並涨,多处圩垸溃决,流民渐增。朝廷虽下拨钱粮,然杯水车薪。此即摆在尔等眼前的策问!” 严教习继续著:“若尔为武昌知府,当如何应对此水患后困局?如何賑济流民,防其生乱?如何修復圩堤,以图长远?钱粮从何筹措?如何防止胥吏中饱?此策问,需条分缕析,切中肯綮!既要引圣贤『仁政』之言,更要有实实在在的治术!空谈道德,无补於事;只言利害,失却根本!” 他拿起一份誊抄的策论范文:“此乃湖广乡试头名之策答卷,论『备荒仓储』。尔等传阅细品!看其如何以《周礼》『遗人』之制为引,详析本朝『预备仓』、『社仓』之利弊,再结合湖广鱼米之乡实情,提出『丰年增储於州县,灾年借贷於富户,官为担保,薄息周转』之策!引经据典,凿凿有据;剖析时弊,一针见血;所提对策,切实可行!此方为策问上品!” 书斋內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墨记载声。严崇礼的讲授,將“经义、史鑑、时务”分开,结合讲述给诸位学子。让其明悟。 五月的尾巴,武昌城已有了几分燥热。这日清晨,秦思齐与赵明远向严教习告了假。因为二人要送別先生云间客。 两人赶到时,云间客已收拾妥当。身无长物,只一个青布包袱,斜挎著他那管从不离身的紫竹洞笛。赵老爷亲自送到二门,管家捧著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褡褳。 赵老爷拱手:“先生此去,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云间客回礼,而后扫过赵明远,落在秦思齐脸上。秦思齐与赵明远齐齐躬身长揖:“学生恭送先生!” 云间客抬手虚扶,大步流星走向闹事的街道。行至入口时,他停步,並未回头,清越的声音如同笛孔中逸出的单音:“笛之一道,贵乎心手相应,气韵天成。非大痴迷、大执著者,难窥其径。我此去,只为寻一个真正有天赋的传人。你们无此等天赋,有缘再会。” 言毕,青衫背影很快被人流涌动的街市吞没。 赵明远悵然:“天赋…先生终究嫌我们笨拙。” 秦思齐默然。有些天赋,不是以勤补拙,以命相搏。就能得道的,讲究一个悟性。 日子滑入流火六月。武昌城开始像个巨大蒸笼。 一日课毕,严崇礼未散学。他目光扫过座下诸生:“甲班诸生已闭门谢客。尔等乙班,亦不可懈怠。然读书需养气。” 拋一个切磋的话题:“府学已定,六月十五,东湖烟波亭畔,邀两湖、经心书院乙班学子,举行文会雅集。一为切磋制艺,砥礪学问;二为观览湖山,涵养文心。此乃武昌文坛盛事,关乎书院声誉!雅集之上,策论、诗赋、书画皆可展示,然重头仍在经义辩难与时务策问切磋!望尔等精心准备,莫墮书院名头!” “烟波亭雅集?” 座下骚动。三所书院,江汉学风最正;两湖背景深厚;经心新锐敢言。这无异於一场关乎书院顏面和个人声名的提前较量!学子们眼中燃起火苗。 赵明远兴奋凑近:“思齐!到时候我们组队,定能大放异彩!” 秦思齐心念微动。东湖烟波,若能笔墨描摹,確是快事。但旋即,严教习“重头在制艺切磋”如重锤落下。雅集上的书画扬名,是锦上添,还是玩物丧志?秦思齐想了想,还是要以为义辩难与时务策问为主。 第136章 传笔意 六月十日,旬休午后。书院的空气仿佛都轻鬆了几分。学子们纷纷去道自己喜欢的六艺上课放鬆,秦思齐脚步轻快地涌向后园深处的墨香斋,这是专供书画课的静室。 今日坐镇的是书院特聘的画师,赵子墨先生。年近五十,几缕长须疏朗,眼神却澄澈如洗,总是观察万物。他並不常来,每月逢十的日子才会现身指点。 赵画师画风以宋法以主,尤重意境与气韵,在武昌文人圈中颇有清名,却因性情孤高,不喜钻营,只在这书院中寻几分清净与可造之材。 “今日不拘题材,但凭胸中丘壑,笔下烟云。”周先生声音不高,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平和,“心有所感,意有所触,便落於纸上。画毕,各自陈说立意,再互观品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伏案凝神的学子们。 斋內顿时响起研墨与细微交谈声响。秦思齐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半生熟宣,並未急於落笔,而是闭目片刻。在脑海里构思。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烟水。 他执起一支中號狼毫,饱蘸淡墨,先是在纸幅右下侧,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座敦厚石桥的轮廓,桥墩隱於水气之中。 旋即换了一支稍细的笔,蘸取稍浓的墨色,在桥栏上方,以极富韵律的线条,勾勒出几头水牛的剪影,牛背宽厚,牛蹄稳健,正缓步涉入溪流。 水波的涟漪,只用墨色晕染的深浅变化便生动呈现。接著,他笔锋一转,换了一支极细的紫毫,在中间一头最为健硕的牛背上,精心点染出一个牧童的侧影——那童子赤著双脚,隨意地横坐牛背,一腿微屈,一腿自然垂下,姿態閒適至极。 最妙的是他唇边斜斜横著的一管短笛,童子微微侧首,似在试音,又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思齐並未画出笛孔,也未描摹手指,只那竹笛倾斜的角度和童子侧首的微妙动態,便將那“断断续续的调子隨晚风绕著桥栏打转”的意象,生动地凝固在纸上! 此时,他搁下墨笔。另取一支干净的羊毫,饱蘸清水,轻轻在赭石、藤黄与极淡的硃砂混合的顏料碟中一滚,趁著水色未乾,迅疾地在纸幅上方大片铺染。 霎时间,金红交错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绸缎,铺满了天际,又倒映在溪水之中。牛蹄踏碎水面,溅起的水珠被他以极细的笔尖蘸取浓金点染,仿佛每一颗都裹著落日的光华,在涟漪中跳跃闪烁!整幅画作,墨色清雅,设色大胆却和谐,牧童的悠然、水牛的沉稳、暮色的辉煌、溪水的灵动,交融一体,一股寧静悠远、生机盎然的田园野趣扑面而来,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在天性的嚮往。 斋內很静,只余笔触与宣纸摩擦的细微声响。周子墨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踱步至秦思齐身后,负手而立,目光紧紧锁住那幅渐趋完成的《笛晚渡牛》,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微微頷首,捋著长须,眼中光芒闪动。 另一侧,吴文生也已完成。他画的是墨竹,笔法显然下过苦功,竹竿挺拔有力,竹叶穿插疏密有致,颇具文同遗风。他放下笔,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从腰间一个精致的锦囊中取出一方寸许见方的青田石章。 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他呵了口气,取过硃砂印泥,极其郑重地在画幅左下角鈐下鲜红规整的“文生”二字篆文。那一点朱红,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格外醒目,瞬间为画作增添了一份文人的雅致与身份的標识。 “好!文生兄此竹,骨力遒劲,章法严谨,这方『文生』印更是锦上添,相得益彰!”立刻有相熟的同窗低声讚嘆。吴文生矜持一笑,目光扫过四周,带著几分自得。 这讚嘆声將眾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很快,大家也看到了秦思齐案头那幅几乎完成的《笛晚渡牛》。画中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浑然天成的意境,让斋內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 “妙啊!思齐兄此作,真真神了!这牧童的悠閒劲儿,这晚霞的辉光,绝了!” “那溅起的水珠里裹著落日,这心思,这笔法!思齐兄于丹青一道,竟有如此悟性!” “快!思齐兄,快快鈐印!此等佳作,岂能无印增色?”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 秦思齐握著笔的手微微一滯。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惯有的、温和却难掩窘迫的笑容,目光扫过自己光洁的画角,声音不大却清晰:“惭愧,小弟尚未有閒章。” 斋內热烈的气氛骤然凝滯了一瞬。方才还围绕著《笛晚渡牛》的讚嘆声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眾人的目光在吴文生画角那方鲜红醒目的“文生”印与秦思齐那幅意境高妙却光禿禿的空白画角之间,下意识地游移了一下。 那方小小的硃砂印记,此刻竟如此刺目,无声地將同窗划入了两个世界,一个拥有文房雅物、身份彰显的世界。另一个则是清寒拮据,连一方石头都显得奢侈的世界。 吴文生脸上的自得之色也收敛了些,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思齐一眼。 有同窗立刻朗声解围:“嗐!这有何妨!思齐兄此画,意境已然超然,有印无印,皆是上品!待过些时日,寻块好石,请巧匠刻一方便是!到时再补上也不迟!” 秦思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不再去看同窗们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拈起那幅《笛晚渡牛》的边角,感受著墨跡未乾的微凉,画中牧童横笛的悠然、晚霞溪水的绚烂。 周子墨先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步走到斋堂前方,示意眾人安静。目光首先落在吴文生的墨竹上,微微頷首:“文生之竹,法度严谨,笔力可见功底,承袭有绪,甚好。” 吴文生连忙躬身。 旋即,周先生的目光转向秦思齐,那份平淡中陡然添了灼热的光彩:“然今日斋內,令老夫心折者,唯思齐之《笛晚渡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秦思齐都愕然抬头。 “此画不拘成法,以情入画,以意驭笔!”周先生声音清朗,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牧童之態,信手拈来,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暮色之辉,泼洒隨心,光色交融,浑然天成!尤难得者,是那一管未出声之笛!” 指著画中牧童唇边的竹笛,“无声胜有声!观者自闻其韵,自感其情!此乃画之活眼,画之气韵所在!思齐之笔,已非技之层面,初窥道之堂奥!此等悟性,非苦练可得,乃天授灵犀!” 他看向秦思齐,眼中满是激赏与期许,“好生珍惜这份灵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先生不顾眾人反应,径直走到秦思齐案前,竟亲自执起那支秦思齐用过的紫毫小笔,饱蘸浓墨,在画幅上方大片霞光的留白处,笔走龙蛇,题下两行遒劲的行草: 牧笛无腔信口吹,烟霞满纸自生辉。 落款“子墨题”。笔力雄健,墨气淋漓,与画中意境浑然一体,瞬间將整幅画的格调再次拔高! “此画,老夫题了。印,老夫也替你鈐了!”周先生放下笔,从自己隨身携带的一个古朴木匣中取出一方古拙大气的青田石章,印文乃“烟霞供养”四字白文。他亲自蘸了上好硃砂印泥,在题款下方,稳稳鈐下! 一点厚重饱满、古朴苍劲的朱红,如同画龙点睛,骤然点亮了整幅画卷! 斋內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幅因周先生题跋鈐印而瞬间身价倍的《笛晚渡牛》上。羡慕、惊嘆、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眾人脸上,表现淋漓尽致。 秦思齐压下翻腾的心绪,朝著周先生深深一揖:“学生谢先生厚爱!定不负先生期许!” 第137章 东湖文会(1) 放学后,秦思齐便於赵明远一起,找到一家云浦裱局。两边的对联写著:笔底龙蛇凭我裱,案头翰墨任君观。秦思齐走入店內,拿出画,识货的裱师一眼就看到『烟霞供养』。 裱师指捻著画,“周先生题跋鈐印的《笛晚渡牛》,非得配上这云水綾的底子、紫檀木的轴头才衬得上!” 嘖嘖称奇:“周先生亲笔题跋,『烟霞供养』鈐印!了不得!小老儿必用最好的手艺,五百文,童叟无欺!” 秦思齐心头一跳。五百文!足够寻常人家半月嚼裹。他苦笑著摇头,掏出一两银字:“果真是文人的钱最好挣。”那点周先生抬举带来的兴奋微醺,被这现实的铜臭冲淡不少。画裱好还需几日,文会却迫在眉睫。 回书院的路上,赵明远仍沉浸在裱画的兴奋中,絮叨著文会该如何出彩。秦思齐却异常清醒:“明远兄,此番雅集,三院才俊云集,锋芒毕露者必眾。你我根基尚浅,宜藏拙,待时而动。” 顿了顿,看向赵明远,“你与我於数术一道颇有心得,演算之精,同窗罕有。文会若有涉及算经、度支之题,此乃你我扬眉之机。其余经义诗赋,不妨暂敛锋芒。毕竟刚中秀才,以免招嫉。” “那音律呢?云间先生虽去,我的陶塤……”赵明远有些不甘。 “音律乃雅事,正可为之!”秦思齐眼中闪过光,“何不邀集几位同好?临时凑个小乐班,於文会间隙共奏一曲,清音裊裊,岂不比单人独奏更显气度,亦显同窗情谊?” 赵明远眼睛一亮:“妙啊!思齐!此计甚好!我这就去寻他们!” 接下来的五日,书院后园內,便常闻得塤的呜咽苍凉、笛与萧的清越悠扬、与古琴的松风壑韵交织碰撞。少年们磕磕绊绊地磨合著,爭论著曲调,却也在这生涩的合奏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六月十五,晨光熹微。东湖万顷碧波之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別样红。 湖风裹挟著荷香,拂过亭畔的垂柳,驱散著六月的闷热。三艘掛著不同书院旗幡的彩绘画舫,缓缓靠向水榭平台。江汉书院(青旗)、两湖书院(蓝旗)、经心书院(赤旗)的乙班学子,身著各色儒衫,在各自山长、教习引领下登岸。一时间,水榭上冠带云集,揖让寒暄之声不绝於耳。 水榭轩敞,三面环水,视野开阔。轩內早已布置妥当,蒲团矮几分列三方,正前方设主位,坐著三位鬚髮皆白、气度沉凝的山长。严崇礼等教习则侍立於各书院学子之后。 文会伊始,山长轻咳一声,声如金玉:“今日雅集,首重切磋砥礪。上午之题,乃追思古贤,辩『南宋鹅湖之会』遗风——朱陆异同,尤以『格物致知』与『发明本心』为要。诸生可择其心仪者论之,不拘门户,唯求义理之真。” 话音甫落,水榭內气氛陡然一变,方才的和煦瞬间被无形的硝烟取代。大部分学子几乎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朱熹一侧。理由简单而现实——朱子之学乃科举正鵠,官学根基! “格物致知,乃圣学入门之正途!”一位江汉书院学子率先发难,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大学》开宗明义:『致知在格物』。朱子有言:『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此乃字字珠璣!不即物穷理,何以明心性?譬如农夫,不躬耕田亩,深究土性节气,焉能得五穀之实?空谈本心,岂非空中楼阁,镜水月?”他援引《论语》“学而不思则罔”,力证格物思辨之不可或缺。 立刻有人附和:“然也!陆象山『发明本心』之说,流於空疏!若人人只求顿悟本心,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则圣贤经典置於何地?礼法制度岂非虚设?此与禪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何异?恐非圣学正道!” 选择陆九渊心学立场的学子本就寥寥,此刻更显孤立。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在一片质疑声中站起。他身形清瘦,声音却清晰沉稳:“诸位同窗,小子不才,窃以为陆子『发明本心』之论,非是废书不观,乃是直指枢要。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放心』即迷失之本心。格物致知,固是路径,然若心为物役,逐末忘本,纵穷尽草木虫鱼之理,於自家身心性命何益?陆子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非狂言,乃是点醒世人,万物之理,莫不备於吾心。格物之功,终极仍在唤醒此心之灵明,使其能洞照万物,而非沉溺於支离破碎之考据!” 目光扫过眾人,落在先前发言的江汉学子身上:“譬如农夫,深究土性节气,此乃格物,然其最终所求,乃是一颗知时节、明耕耘、体恤天地的『农心』。若无此本心,格物所得,不过死物!朱陆之別,非在废学,而在为学之入手处与终极归旨孰先孰后、孰本孰末!” “强词夺理!”一位两湖书院的学子拍案而起,面红耳赤,“照你所言,人人但求发明本心即可,还要读什么圣贤书?考什么科举?做官牧民,难道也靠顿悟本心不成?简直是荒谬!陆学误人子弟,流毒匪浅!朱子之学,体用兼备,下学上达,方是堂堂正正的圣学大道!尔等心学门徒,不过拾人牙慧,曲解先贤!” “尔等才是食古不化!”一个经心书院、同样选择陆学的学子忍不住反唇相讥,“拘泥章句,皓首穷经,把活生生的圣人之道,读成了僵死的教条!心学贵在简易直截,直指人心,唤醒良知!岂容尔等污衊!” 爭论迅速升级,从义理之辩滑向意气之爭。引经据典变成了互相指责“曲解”、“荒谬”、“僵化”、“空疏”。水榭內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激动得挥舞手臂,几乎要指著对方鼻子斥骂“腐儒”、“狂禪”! 三位山长端坐其上,面沉如水,並不制止,只默默观察。严崇礼看著秦思齐在围攻中依旧努力维持著冷静,引述《孟子》、《传习录》片段据理力爭。 第138章 东湖文会(2) 日头渐高,水榭內的火药味也浓得几乎要炸开。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经心书院山长终於轻抚长髯,朗声笑道:“诸生热忱可嘉!然唇枪舌剑半日,想必口乾舌燥。不如暂歇烽烟,移宫换羽,请各书院才俊,以丝竹清音,涤盪胸中块垒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甘霖降下。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早有准备的三院学子,纷纷取出乐器。经心书院以琴簫合奏《平沙落雁》,清幽淡远;两湖书院一曲《梅三弄》,空灵之感。江汉轮到书院,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与临时凑成的“四院乐班”同窗。 塤的浑厚呜咽率先响起,如大地沉吟。隨即,清越的笛音如穿云之鹤,悠扬加入。古琴的泠泠七弦,如松风拂过山涧。最后,琵琶轮指如急雨,珠玉迸溅。四种音色,风格迥异,却在赵明远数日来用心协调的曲调(一曲融合了古调《幽谷》与民间小调的《东湖莲韵》)中奇妙地交融、应和。 塤的苍茫托底,笛的灵动穿梭,琴的雅正中和,琵琶的华彩点缀,竟演绎出一派东湖莲叶田田、清风徐来、生机盎然的意境!方才的剑拔弩张,在这浑然天成的清音中,渐渐化作了湖面的涟漪,消散於无形。水榭內外,只余下悠扬乐声与风吹荷叶的沙沙轻响。三位山长微微点头,面露讚许之色。 午食设在烟波亭畔临水的敞轩。书院备下了时令鲜蔬、东湖鱼羹、武昌腊味等,虽非珍饈,倒也清爽可口。方才辩论场上爭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此刻在美食与湖景面前,也暂时放下了爭执。 秦思齐端著食案,一眼瞥见经心书院的周文翰和两湖书院的龙羽正凭栏赏荷,便拉著赵明远凑了过去。“周兄!龙兄!”秦思齐笑容爽朗。 周文翰道:“思齐,方才义理之辩,秦兄於陆王心学之阐发,不卑不亢,直指肯綮,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格物所求,终在唤醒农心』之喻,深入浅出,发人深省。” 龙羽气质英朗的少年,接口道:“正是!秦兄之言,如这东湖清风,吹散了些许陈腐之气。只是朱子『格物』之功,体大思精,亦不容轻忽。譬如这治理东湖水道,若不格其水文地理、通塞淤积之理,空谈爱民护湖之心,亦是枉然。”他语气直率,显然对上午的辩论记忆犹新。 秦思齐谦逊一笑:“周兄、龙兄谬讚。朱陆之学,本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小子不过拋砖引玉。倒是龙兄所言极是,心系黎庶,终需落实於明察实务。” 指了指烟波浩渺的湖面,“譬如这东湖,美景当前,然若上游水道淤塞,逢汛必涝,则美景顿成泽国,民生凋敝。此即『心』与『物』、『知』与『行』不可偏废之理。” 四人倚栏而立,就著湖光山色与盘中餐食,竟將上午激烈的学术之爭,化作了平和深入的交流,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敬重。 午后,日头西斜,湖面泛起碎金。三位山长再次登临主位。胡宗宪山长声若洪钟:“上午辩古,意在通今。下午之题,乃时务策问——赋税与民生!此乃国计民生之根本,牧民安邦之试金石!诸生听清:每三人一组,须来自不同书院,共商一策!一个半时辰为限!” 水榭內顿时人影攒动,寻找组队伙伴。秦思齐目光扫过,径直走向正在与同窗交谈的龙羽和周文翰。“龙兄、周兄,”秦思齐拱手,“上午辩论,午后策论。我等三人分属三院,见解或异,正可互补。不知可愿同组,共议此题?” 龙羽与周文翰对视一眼,皆露笑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人寻了水榭一角临湖的矮几坐下。龙羽性子急,率先开口:“赋税乃国用之基,然取之无度则民困。当务之急,在『均平』二字!湖广鱼米之乡,然田亩隱匿、诡寄之弊甚深!富者阡陌相连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首要之策,必是清丈田亩,釐清丁口,重造黄册鱼鳞图!使赋役真正摊丁入亩,富者多纳,贫者少出,方为均平正道!” 他思路清晰,显然深諳地方积弊,所言直指核心。 周文翰却微微摇头,手指轻叩几面:“龙兄所言清丈田亩,確是治本之法。然兹事体大,牵动豪强,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远水难解近渴。眼下小民生计维艰,多在商税门摊之苛杂!进城卖担柴薪要税,提篮小卖要税,甚至过桥行路亦有名目捐输!胥吏如狼似虎,层层加码。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乃请有司明令,大幅裁汰、合併此类苛捐杂税,订立清晰税则,张榜公示!並严惩私征、加征之胥吏,以苏民困!” 他出身师爷浓厚的经心书院,对底层商贩之苦感受更深。 秦思齐凝神倾听,待二人言毕,方缓缓道:“龙兄欲正本清源,周兄求紓解燃眉,皆切中时弊。然学生以为,二者並行不悖,且需辅以第三条腿『疏导』。”他目光沉静,“赋税之重,根在国用浩繁。朝廷用度,九边军餉、河工漕运、官俸禄米,样样不可缺。一味减税,恐伤国本。开源节流之外,更需『疏导』,即改良税制,化繁为简,降低徵收之耗,使民力少一分浪费於胥吏盘剥,国库亦能多得一分实利。” 他蘸著杯中清水,在光滑的几面上画著:“譬如,將田赋、徭役及诸多杂税杂役,合併折银徵收?如此,一则省去百姓实物输送之劳苦与损耗;二则减少胥吏经手环节,压缩其上下其手之空间;三则国库得实银,调度更便。此所谓『化繁为简,疏导得法』。同时,清丈田亩(他看向龙羽)为公平之本,裁汰苛杂(他看向周文翰)为恤民之策,三者並举,或可標本兼治。” 龙羽眼睛一亮:“合併折银?此议甚妙!確能省却无数中间盘剥!只是折银比例如何定?银钱比价波动,如何確保百姓不因银贵谷贱而受损?” 周文翰也陷入沉思:“折银徵收,若能杜绝火耗加征,確是良法。然地方胥吏惯於钻营,新法推行,必有新弊,监督机制至关重要!” 秦思齐点头:“龙兄所虑极是,折银比例需以丰年平价为准,並预留调节余地。周兄所言监督,更是关键。学生以为,可仿古制,令纳税之民户,十户或数户联为一『甲』,互保税银实数,並得直接赴县衙指定银柜投纳,领取官府鈐印收据。胥吏只负责催缴、登记,不经手银钱。再设『滚单』之法,一户纳毕,单据传至下一户,户户连环,互相监督,胥吏难再从中舞弊!”他结合《大学》“絜矩之道”与《周礼》联保遗意,提出具体方案。 龙羽抚掌:“联保投柜,滚单连环!妙!此策可行!” 周文翰也展顏:“秦兄思虑周详!清丈立本,裁汰紓困,折银疏导,联保防弊!四策连环,层层相扣!此策可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三人越討论越深入,时有爭论,更多是灵感的碰撞与补充。龙羽的务实、周文翰的敏锐、秦思齐的统筹与对制度细节的把握。一个半时辰將尽时,一份条理清晰、对策具体的《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徵收、联保投柜以均赋税、苏民困疏》纲要已跃然纸上(由周文翰执笔润色)。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扎实,直指要害。 第139章 东湖文会(3) 当秦思齐將周文翰、龙羽与他共同草擬的《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徵收、联保投柜以均赋税》恭敬呈上主位长案时,案上已堆叠了数份策论。两湖山长目光掠过“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徵收”与“联保投柜”几字,嘴角微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片刻后,他转向江汉书院山长,递过另一份策论:“李楚枫这篇《论漕粮折色利弊与湖广新法》,写得极好。” 策论又转至经心书院山长手中,两湖山长讚许道:“楚枫此文,於漕粮折色之歷史沿革、当下湖广试行之积弊,剖析入骨,切中肯綮,非深諳实务、广览邸报者不能为。其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字字珠璣,深得策论三昧。尔等可传阅一观,以为范式。”一旁的严教习也頷首附和:“文气贯通,法度森严,確属上品。” 日影西斜,炽阳转柔,为东湖的万顷碧波与接天莲叶镀上暖金。水榭內的气氛亦由策论的凝重转向诗赋的閒雅。 “上午辩古,午后论今,心神俱疲。值此湖山胜景,岂可无诗?”陈山长笑言提议,“不拘体裁,即景抒怀,诸生隨意。” 此令一出,水榭顿显活络。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或凭栏远眺,或低头沉吟。吟哦之声四起,诗句或清丽、或豪迈、或含蓄,引来阵阵喝彩点评。赵明远亦凑趣,咏莲七绝一首,虽非绝唱,倒也中规中矩。 秦思齐却静坐水榭边缘蒲团,背倚朱漆廊柱。一方青石小砚、半旧狼毫置於身前,素白册页摊於膝上。他未动笔,目光沉静掠过那些激昂低吟的诗句,最终落定於盛放的荷。闻精彩处,他便轻抚手掌,由衷赞一声“好诗!”那份专注欣赏与真诚,反令留意到他的学子心生好感。 临湖一侧,两湖书院以画艺闻名的沈文默摆开画具,对著烟波浩渺、莲叶接天之景挥毫泼墨。笔法老练,构图宏阔,一幅气势磅礴的《东湖荷图》渐次成形。 学子们围拢观摩,嘖嘖称讚其笔力雄健,渲染得法。秦思齐亦悄然行至人群外围,目光紧隨沈文默笔触,从荷叶翻卷到水波晕染,从远山朦朧到渔舟点缀,看得极是认真。沈文默画至酣处,取玲瓏剔透鸡血石小印,饱蘸硃砂,於画角郑重鈐下“文墨”二字,更添雅致。秦思齐依旧沉默观画,虚心体悟,受益良多。 夕阳沉入西山,將瑰丽霞光泼洒东湖。湖面碎金涌动,莲荷披霓裳摇曳於暮色,如梦如幻。文会渐入尾声。 三位山长勉励诸生后,先行登舟离去。余下学子各怀感慨,临別之际,反生出几分真挚的不舍。 静謐悵惘的告別时刻,赵明远忽行至水榭中央。未置一言,只將塤凑近唇边。 一声浑厚、苍凉、悠远如大地沉吟的塤音,驀然划破暮色寧静,如远古迴响,瞬间攫住所有心神。那呜咽婉转之音,奏的是楚地古曲《哀郢》片段,蕴故国之思、漂泊之嘆。 余韵未绝,赵明远指法倏变,塤音陡然化为清朗开阔、悠扬中正的气韵——竟是將周敦颐《爱莲说》的意境悄然化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知是谁,被这奇妙的融合触动,率先低声吟诵:“水陆草木之,可爱者甚蕃……” 声虽轻,却清晰可闻。 如同石子投湖,吟诵声迅速蔓延。一个,两个,三个……不同书院的学子纷纷加入,起初稍显参差,旋即融为和谐共鸣: 浑厚苍凉的塤音,稳稳托举著清朗悠扬的集体吟诵。晚风拂动少年衣袂,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爭执、褒贬、得失与隔阂。这一刻,朱陆之分、书院之別尽皆消弭。唯有一群年轻灵魂,在这片古老壮丽的山水之间,以最纯粹的声音,礼讚著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寄託著对至善之境的共同嚮往。 秦思齐立於人群边缘,望著霞光中赵明远专注的侧影,望著同窗们沉浸吟诵的诚挚面容,望著这天地人交融的壮丽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將满腔激盪与共鸣,化作最响亮投入的吟诵: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眾矣!” 塤音裊裊,终在悠长尾韵中消散於暮色。吟诵声渐次停歇。水榭內外,唯余寂静。东湖晚风依旧温柔吹拂,带著莲荷清气,掠过每一张年轻而有所感悟的脸庞。 彩绘画舫在船工號子声中缓缓驶离烟波亭,满载霞光、荷香、塤韵与吟诵余音,驶向灯火渐起的武昌城。秦思齐立於船尾,回望那渐渐融入暮色的湖心亭影...文会,至此方真正落下帷幕。 第140章 武昌府暴雨 六月的武昌城,酷热中纹丝不动,失了往日的清凉。 江汉书院依著蛇山山势而建,本是闹中取静、消暑纳凉的清幽所在,此刻也难逃这夏日的炙烤。 书斋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热浪裹挟著来人撞进室內。赵明远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额角鬢边沁出细密的汗珠,匯成小股滑落。 书斋內,秦思齐正伏案埋首於一叠泛黄的卷宗里。那是关於江南歷年税赋的旧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枯燥的数字与繁琐的条例。 秦思齐停下笔问道:“明远?何事如此欣喜?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捡了钱回来。” “嘿嘿,虽不是捡了钱,却也差不离了!”赵明远几步便跨到宽大的书案前,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书斋內並无其他同窗身影。他这才放心地咧嘴一笑,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叠印製精良的银票! “啪!”赵明远將这一小叠银票拍在秦思齐摊开的税赋卷宗上,搓著手,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得意著:“看!今年咱们茶叶的分成!足足三百六十二两!比去年多出快二百多两!今年行市好,路子也顺!” 秦思齐的那份沉稳,此刻看著眼前这一堆银票前,內心依旧激动不已。 “老规矩!”赵明远见挚友也高兴,更是来劲,他拿起那叠银票,手指灵活地开始点数、分堆,“三三二二!你和我,各一百零八两六钱。静之、文焕,各七十二两四钱。” 动作麻利,很快將银票分成了四份,將秦思齐的那份推到他面前,又拿起属於李静之和张文焕的两份,絮叨著:“明日我就去办,找个鏢局,给他们邮过去!你今日得空,就给他们写一封信,隨银子一同邮过去,也好让他们安心。” “好。”秦思齐点头应下,这才拿起自己那份银票。一百零八两六钱,在寻常百姓家,已是一笔不小的资財。他將银票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回到家,拿出三十两,给到母亲。 撒著谎对母亲道:“这些学院给优秀学子的奖励,娘多买些自己喜欢的物品和吃食,不必省钱。” 秦母高兴著道:“齐儿,为娘替您高兴,这些钱,娘给你收著,到时候取媳妇用。” 秦思齐交谈了几句,还是说服不了母亲,只好说著,让母亲多做些肉菜和鱼,自己在上身体。母亲也需要补补身体,不能一直织布熬坏了身体。隨后,去到书房复习功课。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句老话“六月天,孩儿脸”,仅仅两日之后,这沉闷难熬的酷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变色的狂暴。 天色晦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空气不再闷热。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战鼓,压抑地撞击著人心。 接著,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徵兆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啪!” 砸在乾燥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又被蒸腾的热气抹去。紧接著,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屋顶的黛瓦上,砸在庭院的石板地上... 不过片刻功夫,密集的雨点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轰响震耳的雨幕。天与地之间,只剩下这倾盆而下的水帘,隔绝了视线,吞噬了声音。不是江南春日里缠绵悱惻的杏雨,而是盛夏时节最狂暴、最蛮横的倾盆暴雨!雨水疯狂地冲刷著屋舍、街道、树木,在低洼处迅速匯聚成浑浊的溪流。 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便像是天河彻底决了堤,再无半分停歇的意思。 长江的水位眼见著一天天暴涨,浑浊的江水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雍容,裹挟著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屋架、腐烂的草梗以及种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如同千万头挣脱了束缚的黄色巨兽,汹涌咆哮著向下游奔腾而去。浪涛拍击著两岸的堤坝,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堤岸微微颤抖。 城內低洼之处很快成了泽国。街巷成了浑浊的小河,积水没过了行人的小腿肚,甚至漫进临街店铺的门槛。污浊的水面上漂浮著垃圾、溺死的老鼠...人们只能艰难地涉水而行,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 江汉书院因地势较高,尚能偏安一隅。青砖黛瓦的屋舍暂时挡住了洪水的侵袭,但山洪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隱隱传来。后山溪涧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浑浊的山涧水裹挟著泥沙碎石,衝垮了小石桥,汹涌地注入书院下方的沟壑。 风雨飘摇之际,书院山长当机立断:“天降暴雨,水患迫近,书院已非安全之地。即日起,书院放假!尔等速速归家避险,或就近投靠亲友,务必珍重自身!待水退灾消,再行复课!” 令下如山倒。一时间,偌大的书院人影匆匆。学子们背著书箱,裹著蓑衣斗笠,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斯文礼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著院內积水,顶著瓢泼大雨向各处城门涌去。归心似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著对家园的忧虑和对前路的茫然。 赵明远和秦思齐並肩站在迴廊的尽头,檐外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晃动的、白茫茫的水墙。两人脸上前日分银时的轻鬆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凝重。 秦思齐看向赵明远,眼神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明远,水患之后,最怕大疫!你回家后,若非必要,定要好好待著,莫要四处走动!千万谨记!” 赵明远看著挚友眼中深切的忧虑,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晓得厉害!你也多加小心!” 秦思齐没有再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隨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单衣。 白湖村!他魂牵梦縈的故乡,此刻在如此滔天的洪水之下,会是如何光景?村边那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小河,是否会变成吞噬家园的恶龙?……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顶著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自己在武昌城內的小院奔去。 回到小院,跟母亲打完招呼,去到书房,定了定神,笔尖重重落下: “敬稟村长:武昌暴雨,长江怒涨,四野尽成汪洋。儿心忧如焚,日夜难安。儿虽处城中,然水患之后,必有大疫隨行,此乃古之明训,万万不可轻忽!” “思齐斗胆,恳请族中父老,务必早做绸繆!其一,水源乃命脉,凡饮水,必烧滚放凉方可饮用!其二,凡有发热、寒战、呕吐、下痢者,无论亲疏,务必立刻隔离,单辟屋舍安置,严禁接触!其三,若有上游灾民流徙至村,万望警惕!其四,死禽死畜,乃至……人尸,必须深埋,远离水源,撒以厚厚生石灰!其五,值此危难之际,村中壮丁应轮班值守,封堵路口,非本村之人,切莫放入!封村自保,断绝疫病传入之途,方为上策!望村长垂察,务必施行!” 写到“人尸”二字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握不住笔。他仿佛能看到洪水退后,那些来不及掩埋的肿胀尸体曝晒於荒野的景象,那將是瘟疫最肥沃的温床!他不敢再想,只能將所有的担忧和所知有限的防疫知识,倾注於笔端。 信写完,待墨跡干。足足写了五封一一的,秦思齐將的信一封封纸折好,塞入一个特製的油布防水信袋,再用麻绳紧紧綑扎封好。这封信,必须送到!他准备每日一封,希望能寄达。 接下来的三天,武昌城彻底陷入了雨水的囚笼。秦思齐的身影成了这囚笼里一个不知疲倦的奔徙者。他披著简陋的蓑衣,戴著斗笠,一次又一次冲入滂沱大雨之中。將信给到能通往恩施县的鏢局里。 只能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武昌城內的气氛,如同这连绵不绝的暴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一日比一日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 暴雨彻底阻隔了交通。城门紧闭,仅留极小缝隙供紧急出入。然而,城外的情况,如同带著血腥味的碎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不断传入城內:某某段江堤出现管涌,险象环生!某某乡已成一片汪洋,屋舍尽毁!某某县灾民拖家带口,正沿著残存的高地向府城方向涌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城內百姓早已惶惶不安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恐慌。 第141章 物价暴涨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各种耸人听闻的流言不脛而走:上游某城已遭洪水灌城,死伤无算!长江大堤即將溃决,武昌危在旦夕!更有甚者,说水中已现浮尸,瘟疫已在流民中爆发! 最直观、也最切肤的反应,便是市井间一日数惊的物价飞涨。 米价率先发难,如同脱韁的野马。清晨还能咬牙买到的平价糙米,到了午后便已翻倍。精米更是成了传说,价格飆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杂粮、豆类,甚至平日餵牲口的麩皮,都成了抢手货,价格翻著跟头往上躥。粮店门前排起了绝望的长龙,往往等排到跟前,得到的只有掌柜冷漠的一句“卖完了”或“明日请早,价另议”。 柴火,这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金贵无比的抢手货。连日暴雨,湿柴难以点燃,乾柴更是难觅踪影。樵夫绝跡,城外运柴的道路早已被洪水冲毁。偶有小贩冒险从自家房樑上拆下些乾燥木料,或是囤积了些许乾柴,价格便如坐上了火箭,一日数涨。 寻常人家,连烧口热水都变得奢侈。街头巷尾,处处是愁云惨布的面孔,议论声、嘆息声、孩童因飢饿和寒冷发出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愁惨景象。 早在秦思齐学院放假当天,就来到秦记酒楼。往日宾客盈门的酒楼,此刻门可罗雀,只有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倚著门框,望著外面的雨幕发呆。 掌柜秦茂才正坐在柜檯后,噼里啪啦地拨弄著算盘,眉头紧锁,不时发出沉重的嘆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思齐?你怎么又冒雨过来了?快进来擦擦!莫要著了风寒。” 秦思齐摆摆手,摘下滴水的斗笠,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茂才叔,这雨太大了,我担心发洪灾,而且柴价米价飞涨。我最担心水患之后必有大疫!您这酒楼,可曾提前备下些应急的物资?” 秦茂才脸上的愁容瞬间加深。拉著秦思齐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將他拽进相对乾燥、也更为私密的后堂。角落里,放著几十袋粮食,旁边一小间耳房里,堆满了劈砍好的乾柴,看著就让人心安。 “思齐,你看,”秦茂才指著这些储备,声音带著一丝商人的精明:“前几日看天象不对,又听跑船的客人说下游水势汹汹,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咬牙,酒楼的粮米比平日多囤了五倍!乾柴更是把能腾出的地方都塞满了!就这,还怕不够,又悄悄在后院罩棚下堆了些。” 想了想,语气转为徵询:“思齐,依你看,咱们还需再囤些吗?药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弄点…”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和乾柴。这些储备,够他们吃喝一年多了,但秦思齐担心的是瘟疫,那是他最怕的,不知道瘟疫要持续多久。 秦思齐凝重道:“茂才叔,看这雨势,洪水围城,已是必然!城门一闭,便是真正的孤城!粮米柴薪,是活命之本。但更紧要的,是疫病!一旦洪水退去,死畜腐尸遍地,污水横流,来自四方八面的灾民必然会涌入府城、携带病源的灾民…瘟疫一起,便是焚城之火!” 思索片刻:“我们,儘可能多地想办法!囤积高烈度的烧酒!生石灰!苍朮、艾草、雄黄、藿香正气散……但凡能防疫、能祛秽、能治时疫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还有耐储存的吃食,咸肉、腊鱼、豆子、乾菜!还有乾柴!越多越好!价钱……” 掏出五十两银票,给到秦茂才:“咱们能买到就多买!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茂才叔,这是为了活命!动用您所有的人脉,我们立刻去收!药铺、杂货铺、酒坊……挨家去问!” 秦茂才拒绝了银票:“思齐!收回去!叔照你说的办!秦记还有点家底,还有叔这张老脸,永財!赶紧套上驴车!明文把后罩棚里那几口醃菜的大缸腾出来!” 他不再看秦思齐,转身对著两个还在发愣的伙计吼了起来:“还杵著当门神?等著喝西北风吗?去库房把防雨的油布都找出来!把后院的驴车套结实了!快!快!”吼声在空荡的酒楼里迴荡。 秦思齐没有再坚持,迅速將银票收回贴身藏好。时间紧迫,天光在厚重的雨云下流逝得飞快。很快,一辆套著老驴盖著油布的板车,艰难地碾过积水的街巷。车辕上坐著浑身湿透永財,奋力驱赶著步驴。秦茂才和秦思齐深跟在车旁,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济世堂——城南最大的药铺,平日里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半掩。 下雨天里药铺內光线昏暗。平日里井井有条的药柜前挤满了人,个个面带焦虑,声音嘈杂: “有没有治拉肚子的药?藿香丸还有吗?” “艾草!艾草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老板!苍朮!雄黄粉!价钱好说!” 坐堂的老大夫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伙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苍朮没了,雄黄看看库底还有没有碎渣…藿香正气散,没有了…” 柜檯后的伙计满头大汗,一边应付著七嘴八舌的询问,一边翻找著所剩无几的药材,嗓子已经喊哑:“没了!真没了!艾草上午就抢光了!雄黄?您看看这价…” 指著柜檯上一块新换的木牌,上面的墨跡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但数字依旧触目惊心:雄黄一两,纹银五钱!苍朮一两,纹银三钱! 秦茂才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一见这阵势和价格,心就凉了半截,但想起秦思齐的话,牙关一咬,奋力挤到柜檯最前面,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带著几分討好的急切笑容:“小哥!小哥!劳驾!跟你们刘掌柜是老交情了!不拘什么,只要是防疫祛秽的药材,艾草、苍朮、雄黄、生石灰!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高梁烧酒,要最烈的!价钱……按牌价走!现银!” 他刻意加重了“现银”二字,同时从怀里掏出钱袋,故意在柜檯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那伙计本已被吵得头昏脑涨,正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堂大夫,老大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伙计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秦掌柜!您稍等!库房好像还有点压箱底的!我给您找找!”说完,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库房。 伙计抱著几个大小不一的纸包,两个粗陶罐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秦掌柜,您运气好!就这些了!艾草五斤,苍朮一斤,雄黄粉两斤,生石灰一大包!还有两罈子陈年烧刀子,够烈!按现在的牌价,拢共…十八两七钱银子!”伙计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也带著颤抖,显然也知道这价格高得离谱。 第142章 灾民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声的咒骂。 “十八两!抢钱啊!” “这点东西平日三两银子撑死了!” 秦茂才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十八两七钱银子!一咬牙,从钱袋里数出十九两碎银拍在柜檯上:“十九两!剩下的不用找了!快!包结实点,搬上车!” 伙计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將药材和酒罈用油纸、草绳层层綑扎,和秦永財一起抬上了门外的驴车。秦思齐看著车上的东西,心中稍安。 秦思齐的在回家时,急切道:“茂才叔,还得去接我娘。小院地势低洼,水都快漫进堂屋了!这雨再下,指不定被淹。” 主要是孤儿寡母,马上就是灾难中,容易遭人覬覦。而酒楼地势高,有钱茂才坐镇,有吃食,族人和小廝聚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秦茂才一拍大腿,催促著秦永財赶车向小院驾去。 驴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当秦思齐推开小院那扇被积水浸泡得发胀的木门时,只见母亲正挽著裤腿,赤著脚站在书房的积水中,吃力地用一只破旧的木盆,將漫进来的污水一下下舀到门外,生怕思齐的书被雨水打湿。单薄的身影显得那么无助。墙边的书桌上,放著一个包袱和吃食,显然,娘亲也在做著最坏的打算。 “娘!”秦思齐心中一酸,连忙衝进去,不由分说地扶住母亲冰冷的手臂。 “弟妹,別舀了!水只会越来越深!”秦茂才也跨进门:“赶紧收拾点紧要的东西,跟我们回酒楼!大傢伙聚在一起,才最安全!” 秦母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包袱,秦思齐和秦茂才拿起粮食往外走。三人在浑浊冰凉的积水中跋涉,终於秦母扶上了的驴车。让其蜷缩在覆盖著油布的车厢一角。而后返回拿书,收拾了足足一大箱,秦茂才怕有有遗漏,又返回查找,確定没有才返回。 驴车驮著人、药材、酒罈和书籍在雨幕中再次艰难地驶向秦记酒楼的方向。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 回到酒楼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的心並未放下。他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前,望著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敲打著瓦片,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三日了,这雨时大时小,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秦茂才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薑汤走上楼,递给思齐,脸上带著浓重的忧色:“思齐,喝点驱驱寒。我刚打发福生又出去转了一圈打听消息……” 凑近秦思齐耳边,“粮价疯了!昨儿还能咬牙买到的糙米,今儿一早就翻了个跟头!杂粮豆子,连餵牲口的麩皮都成了香餑餑,价钱一天蹦三蹦!粮店门口排的队,比长蛇阵还长,可排到跟前,十有八九是卖完了三个字!明日早来,在另价。” “乾柴?嘿,城南老吴木匠家,把家具都给拆了,劈成柴火卖!你猜卖了多少银子?” 秦茂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满是不可思议,“足足十三两!够他平日里起五间偏房的木头钱了!就这,还抢破了头!现在啊,寻常人家想烧口热水暖暖身子,都成了天大的难事!街面上,已经涌入些灾民了!” 秦思齐默默听著,手中的薑汤早已凉透。他望著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仿佛看到了被洪水吞噬的家园,看到了百姓,正如同无助的螻蚁,在滔天浊浪中挣扎求生。 面对天灾的无力感。只能看书,练字,写时策,今年乡试大概率会是水策。 雨水持续倾泻了三日。终於,长江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洪峰,裹挟著毁灭的力量,缓缓过境武昌。坚固的府城城墙如同巨人的脊樑,在滔天浊浪的衝击下,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呻吟。墙体多处渗水。但古老的壁垒终究还是巍然屹立,护住了城內的居民百姓。 城墙之外,已是彻彻底底的人间地狱。 站在秦记酒楼二楼的窗口,视野稍阔。天地之间,满是浑浊的黄色汪洋。 秦茂才说著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洪水吞没了村庄,淹没了道路,吞噬了良田。偶尔能看到的,是几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如同绝望的孤岛, 上面挤满了人群和牲畜。上游的消息,断断续续,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人们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头: “江夏县江堤溃决数十丈!死的人…漂得满江都是!” “嘉鱼县水头过去的时候,跟墙一样高!只能站在屋顶!” “听说…好多地方,牲畜尸体浮著…” 侥倖逃生的灾民,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蚁群,在灭顶之灾的恐惧和失去一切的绝望驱使下,拖家带口,沿著尚未被完全淹没的高地、残存的山樑,本能地、踉蹌地向著他们认为唯一可能获得生路的地方—府城武昌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逃难者。衣衫襤褸,浑身污泥踉蹌著出现在武昌城高大的城门之外。他们跪在泥泞里,用尽最后的气力拍打著厚重冰冷的城门,发出悽厉得不像人声的哀嚎和哭求: “开开门啊!青天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救救孩子!孩子烧得滚烫,快不行了!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爹娘都冲走了!就剩我一个了,让我进去吧……” 府衙还勉强维持著最后一点体面,在靠近城门的几处稍高土坡上,象徵性地搭起了几个简陋得仿佛隨时会被风雨掀翻的芦席棚子。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在泥泞中架起几口大锅,每日熬上几锅稀薄的粥。这微薄的施捨,便被更汹涌的绝望狂潮吞没。每一次施粥,都引发疯狂的爭抢,瘦弱的妇孺被轻易地推搡倒地,泥浆混著泪水,哭声震天。 洪水丝毫没有退去的跡象。上游不断传来的噩耗如同催命的符。涌来的灾民从几十,迅速增加到几百,然后是成千上万!如同不断匯入的污浊溪流,最终在武昌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下,匯聚成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散发著死亡气息的人海。 让维护秩序的官吏无法有效管理,很快就混乱起来。飢饿、疾病高烧、粪便的恶臭!还有失去家园亲人的巨大悲痛与绝望… 城內,早已谣言漫天,府衙承受著內外交煎的巨大压力。终於,一道冰冷强硬的命令从府衙深处发出:紧闭城门,铁锁加封!严禁任何灾民入城!胆敢衝击城门或攀爬城墙者,格杀勿论!同时,八百里加急,火速上报朝廷,乞求开仓放粮,调拨賑灾物资——儘管所有人都知道,这远水,救不了近火。 城头化作森然的寒光。往日肃立的府兵数量陡增,穿戴著盔甲和武器。手中紧握的长矛和硬弓,锋刃齐刷刷地对准了城墙下那片人海。弩机张开的吱嘎,指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灾民。 “退后!统统退后!再敢靠近城门十步之內,格杀勿论!放箭了!”城头军官吼声在风雨中迴荡,试图用凶悍让灾民退后。 哀求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了绝望刻骨的咒骂。绝望累积到极致,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於引发了小规模的、註定徒劳的骚乱。 有人赤红著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厚重的城门,用头、用身体疯狂地撞击。有人试图在湿滑的城墙上寻找攀爬的缝隙。迎接他们的,是城头毫不留情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是沉重的滚木礌石带著呼啸的风声砸下! “嗖——噗嗤!” “啊——!” “轰隆!咔嚓!” 几声短促悽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被城下巨大的哀嚎声浪吞没。骚乱眨眼间便被粗暴血腥的武力无情镇压下去。浑浊的护城河水面上,漂浮起一两具无人收敛、被箭矢洞穿或被礌石砸得变形的尸体,隨著污浊的水波缓缓沉浮... 第143章 疫情起 知府衙门內,武昌知府周兆麟。案几上,摊著一份八百里加急公文,巡抚衙门的回覆终於到了!打开信封逐句地读下去,紧锁的眉头先是鬆开,隨即又拧得更紧。 巡抚的手令写得明白:著武昌府即刻按《大封会典》歷年洪水成例办理!首要便是“清理秽源,以防疫癘”!同时严令地方官绅,开仓平糶,安辑流民,分划区域,严防民变!疫情散开! 周知府对外喊著:“来人!传府同知、通判、经歷、照磨,还有卫所的陈千户!立刻到二堂议事!” 府衙这台因洪水而瘫痪的机器,在巡抚严令的驱动下,重新开动起来。一道道盖著鲜红府印的告示刷上城墙根下,传递著令: “府衙飭令:凡江河水道所见人畜尸骸,著附近保甲、船户即刻打捞,运至乱葬岗深坑掩埋,撒以生石灰!每捞埋一具,赏糙米半升!知情不报、任其漂流者,枷號示眾!” “即日起,於各灾民聚集点设粥厂数处,按丁口每日施粥一次!严禁哄抢,违者严惩!” “著令水性精熟者,於水流稍缓处下网捕鱼,所得之鱼,七成归公,三成自留,以补粮秣之不足!” “城外灾民,按籍贯、乡里重新编伍,划区安置!各保甲长严加管束,不得隨意走动!凡有煽动滋事、妖言惑眾者,立斩不饶!” 命令下达,开始是零星试探性的行动。几个汉子,为了那半升糙米,强忍著巨大的恐惧和噁心,用自製的简陋鉤杆,从浑浊的江边浅滩和护城河的死角里,费力地拖拽起尸体。 运往城西那早已挖好的巨大深坑。生石灰被成袋地倾倒下去,覆盖其上,再覆上薄土。每一次倾倒石灰升腾起的白烟。 江边,几条渔船在浊流中。渔网撒下,很快鱼堆满了一小船的鯽鱼和杂鱼。煮汤分食,在眾多人面前,显得过於太少,不少人为此发生爭执。 最艰难的是灾民的编伍分区。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抗拒著官府的驱赶和分隔。衙役和临时徵召的民壮挥舞著水火棍,將人群分割成一个个稍小的方块。 秩序的重建,每一步都伴隨著混乱和血泪。但棍棒和衙役腰间明晃晃的腰刀,终究是暂时压服了混乱。一片片用草绳和木桩勉强圈出的安置区在城墙下形成。 或许是母亲长江愤怒发泄完了,持续了近五天的暴雨停了。云並未完全散去,但缝隙中竟透下了久违的光。 浑浊的长江水位,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下降。被淹没的田埂、道路、低矮的屋脊,如同沉船般,一点点从浑浊的水中重新显露出来,留下满目狼藉的淤泥、断木和垃圾。 府衙的动作立刻变得积极起来。更多的告示贴出,这一次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洪水已退,皇恩浩荡!著令城外灾民,即刻各归本乡本里!官府將於各主要路口设立賑济点,发放返乡口粮!速速回乡,清理家园,补种秋粮,以图自救!滯留府城者,不予賑济!” 返乡口粮四个字,让眾人兴奋。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武昌城並非归宿,那片被洪水蹂躪过的故土,才是根之所系。 生的希望,最终压过了对路途艰险的恐惧。如同来时一样,人群令完救济粮后,开始沿著刚刚显露出来的泥泞道路,向著各自家乡的方向走著。並非所有人都离开了府城,依旧有很多人偷偷留在府城。 秦记酒楼二楼临街的窗户紧闭著,听著窗外传来的咳嗽声。 起初是零星的咳嗽声,夹杂在嘈杂的人声中,並不起眼。但过了两天,这咳嗽声开始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秦思齐打开窗户,露出一丝缝隙!看到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几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咳嗽,脸憋得通红髮紫。其中一个汉子咳著咳著,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一滩浑浊粘稠的秽物。旁边一个妇人慌忙去拍他的背,自己却也忍不住剧烈地乾呕起来。 秦思齐急切道:“茂才叔!酒楼,绝不能开门!一张桌子都不许摆出去!立刻关门落锁!” 正在楼下指挥伙计清点东西的秦茂才嚇了一跳,抬头看著侄子异常凝重的脸色:“思齐?这雨停了,水退了,灾民也走了大半,官府都让人回乡了,咱们这生意……” 秦思齐让秦茂才上来,指著窗外:“走了大半?您看看外面!留下的还有多少?瘟疫已经起来了!就在城根下!那咳嗽声还有呕吐!您听听!这绝不是寻常风寒!一旦传开,城门挡不住!酒楼开门,人来人往,就是引火烧身!” 秦茂才侧耳细听,令人心头髮毛的咳嗽声清晰地传来。他脸色瞬间白了,经商多年,他深知疫字的可怕。“关门!快!把门板都给我上严实了!后门也閂死!快去!”他再无半分犹豫,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光关门还不够!”秦思齐快步下楼,语速飞快,“娘!您针线好,家里还有乾净的和白布吗?越多越好!” 秦母和王婶,正坐低声诵念著模糊不清的经文,为亲人祈福。闻声抬起头:“有倒是有一些,思齐你要做什么?” “做口罩!”秦思齐解释道:“用几层细密的布,中间夹上,缝製起来,捂住口鼻!能挡住一些秽气病气!古书上说,时疫之气,多从口鼻而入!” “捂嘴?”秦茂才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大热天的,闷著多难受……” 秦思齐耐心回復著:“茂才叔!难受总比丟命强!…一旦染上瘟疫,九死一生!这口罩,就是一道保命的屏障!命只有一条!外就要带口罩。” 秦母和王婶起身道:“这就去找布和。” 很快,针线、剪刀、乾净的白布和一小包被找了出来。秦思齐亲自示范,用毛笔在布上画出轮廓,要求至少三层布,中间均匀铺上薄薄一层,四角缝上布带以便繫紧。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地缝製起来。 第144章 朝廷让百姓自救 第一批简陋的口罩很快缝製出来。秦思齐第一个戴上,用布带在脑后紧紧系牢。布捂住了口鼻,呼吸立刻变得不畅,闷热感迅速袭来,额头很快沁出汗珠。他看向其他人。 秦茂才皱著眉,一脸不情愿地戴上,嘴里嘟囔著憋得慌。 秦思齐看向酒楼里最精干、腿脚也最利索的秦永財道:“你人缘好,认识的人多,腿脚快。从今天起,您每日出去一趟,就一个任务,打听消息!城里米价柴价、药价、疫病流传的情况、官府的动向、还有城外那些滯留灾民的状况!特別是疫病!务必打听清楚!” 秦永財拍著胸脯道:“思齐包在我身上!” 秦思齐嘱咐道:“记住!第一,出去必须戴上这口罩!无论多热多闷,不许摘下来!第二,只在街上走,不许靠近灾民区,更不许靠近咳嗽呕吐的人!离得越远越好!第三,回来时,不许直接进门!” 让其来到后院,指著后院墙角:“看到那个盆了吗?里面倒上最烈的烧酒!您先在盆前站住,把口罩摘下来,扔进盆里浸透!然后,脱下最外层的罩衣,也扔进去!接著,用盆里的烧酒搓洗双手,搓够半炷香时间!” 又向旁边一个燃著暗火的小炭盆,上面架著一个敞口的陶罐,里面是刚刚点燃的、冒著浓郁药烟的艾草,“站到艾草烟上熏一炷香!从头到脚,让烟气都过一遍!做完这些,才能进后院的门!听明白了吗?” 秦永財被这一连串繁琐的指令弄得有些发懵,但看著秦思齐,还是点点头:“听明白了!烧酒泡口衣,搓手,艾草熏身!一样不落!” “好!现在就去!记住,快去快回!只打听,不靠近!” 秦永財拉紧脸上的口罩,推开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待打听到消息秦永財回来后,严格按照秦思齐的指令,將衣服和口罩,扔进酒盆里。又脱下外面那件沾满。然后,自己也用酒洗了洗手,酒味在空气中散开。 足足搓了半炷香,他才直起身,走到那罐冒著浓烟的艾草旁。苦涩的艾烟立刻將他包裹。他微微仰头,闭上眼睛,让烟气儘可能地笼罩全身,燻烤著衣服和头髮。 整整一炷香过去,秦永財才绕过艾草罐,推开虚掩的后门,闪身进来,又立刻將门閂死。 “怎么样?”秦茂才第一个衝上去,声音发紧。 秦永財喘了口气,脸上带著心有余悸的惊惶,他拉下还掛在脖子上的乾净口罩(这是回来后换上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城里到处都在咳!乱套了!”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平復了一下气息,说著打听来的消息: “米价?別提了!官府开仓放的那点霉米糙米,根本不够塞牙缝!米和柴火?都涨疯了!” “药铺?全关门了!门口贴著告示,疫病横行,药材售罄,东主染疾,暂停歇业!我绕到济世堂后门,想找相熟的伙计打听,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哭天抢地的,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嚇得我赶紧跑!” “最要命的是疫病!”秦永財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城里好多街坊也开始咳嗽、发烧!我路过柳条巷,看见看见巷口摆著一副薄皮棺材!旁边围著几个人,哭都不敢大声哭,怕招来衙役!听说官府已经开始派人,把那些咳得厉害、起不来床的,不管死的活的,都往城西乱葬岗那边拖!” “城外更惨!那些没走的,还有新涌来的灾民,好多就倒在泥地里!没人敢靠近!官府派了几个蒙著口鼻的民夫,用破蓆子一卷…”秦永財说著,自己忍不住乾呕了一下,脸色煞白。 秦思齐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瘟疫的烽烟,猛烈地燃烧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思齐拿起一把苍朮乾草,又掂了掂一小包雄黄粉:“从今日起,酒楼里所有门窗缝隙,每三日,用煮开的苍朮水泼洒!每一周用艾草烟燻一次!后院那口井,打上来的水,必须烧热才能用!” 秦茂才对著小廝和儿子说道:“听见没有?都按思齐说的办! 秦永財蹲在炭盆前,仔细地拨弄著艾草,確保苦涩的浓烟持续不断地升腾。秦思齐和秦明文则亲自检查每一扇门窗的缝隙,用布条蘸著烈酒,一遍遍擦拭著门栓和窗框。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中流逝。城內的坏消息不断通过冒险外出的秦永財带回,每一次都让眾人的心往下沉一分:“官府贴告示了!说是『时气不正』,让各家各户清扫门户,焚香避秽,有患病者速报保总甲,统一救治。” 最重要的是府衙告示中:“皇恩浩荡!朝廷諭旨已到!各府州县,设医官疗治!太医院药材,不日抵运!府衙即刻刊印避疫良方,布告全城!百姓按方自救!各保甲长速至府衙领取方单!” 许多人不顾一切地朝著府衙的方向奔去。 秦用財接著说道:“凡出入疫区、接触病患及收殮亡者之家,须以绢布、麻布遮蒙口鼻。若有条件,可將苍朮、白芷、丁香等草药研末,缝入纱囊掩於面侧,能避秽气之毒!” 王婶喃喃道:“菩萨显灵了,朝廷总算没忘了百姓!” 只有秦思齐,对著眾人泼了冷水道:“茂才叔,消息是好消息,但疫病仍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医官何时能到?药材几时能运抵?远水能否解近渴?还有那药又能有多少呢?” 药方已刊布在墙上!巨大的照壁上,贴著数张宽大的刊印的告示。朱红的府印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正文则以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刻印著:《痘疹世医心法》避瘟方!下面罗列著一长串药名:苍朮、贯眾、雄黄、菖蒲、降香、大黄…… 还有详细的炮製方法和服用禁忌:“此方避秽除瘟,清热解毒。取洁净井水,文武火煎透,不拘时温服。老少强弱,斟酌加减。 第145章 建议时策 武昌大疫,官府闭户,富户封门。 秦思齐罕见的推开窗,凝视著这座濒死的城:“秽气不除,人心不安!疫气难退!” 秦记酒楼二楼的书房里,秦思齐借用前世的方法,能符合这个时代的策略。整整三日,他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反覆涂改修正能想到的策略。 在某一个后院里,子女们一遍遍重复著:“娘,埋在后院也好,省得被那些穿皂衣的拖走,埋进死人坑里。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钱財…” 深夜里板车吱嘎声,反覆折磨秦思齐的神经。他伏在案上,铺开的纸,写著他认为的合理的方案。 写的时候,自言自语道:“等天寒驱邪是天道。但人应自强不息,岂能坐以待毙!” 笔尖落纸上,笔力透纸背: 第一条:涤秽正源,以定人心! 打造神医救世!此乃定鼎之策!须寻一真才实学、仁心仁术、胆气过人之老医者(或道行清修之僧道,须有仙风道骨之貌),由官府(或可託付之贤能)暗中襄助,助其“显圣”! 择一晴日(若有天公作美),於城中最醒目处(如城门前、府衙高台)公开医疗、赠药(药物须有效,如朝廷所颁避瘟汤剂)。 核心:务令万民亲睹其无惧疫气、悲悯眾生之圣者姿態,信其为天降救星! 神医之名既立,其言方有人听,隔离、服药、清洁之令方有人从! 重塑父母官形象!官员岂能龟缩衙署空发號令!应有担当之官员,每日公开现身!不坐轿,不著繁复官袍(穿简服以便行动),仅佩简易口罩,亲临灾民安置点、粥棚、乃至隔离病坊,需令百姓目睹其存在!亲督清扫、派药、抚慰民心! 口號须如惊雷:“本官与尔等同在!疫不退,官不离!” 塑造其不畏死、心繫万民之铁肩担当! 令百姓知晓,官府未弃他们,主心骨犹存! 神医聚望,官员扛鼎!双管齐下,重铸信仰与秩序,后续方略方能推行! 全城大扫除,刻不容缓!徵召尚能行动之民壮、衙役、兵丁轮番上阵,严防聚集染疫,配发简易口罩多层粗麻布缝製,內夹艾草、苍朮碎末、手套。 首要之务:清剿全城露天垃圾、疏通污秽沟渠、填平死水洼地!堆积污物,即刻运往城外指定深坑,泼洒巨量生石灰后深埋!城內街巷、屋舍,以滚沸之苍朮、艾草、石灰水泼洒消毒! 目的:直观剷除秽气之源,令百姓眼见为净,重燃疫气可退之希望! 城外灾民区,同步清理!此乃疫癘之根!组织专队,许以口粮保障。同法防护,清理尸骸深埋、厚灰、焚毁污秽、疏导积水、掘建简易厕坑,严禁隨地便溺!秽源不靖,城內永无寧日! 笔锋至此,愈发凝重。清扫秽物易,清扫人心之霾难! 第二条:立人设,聚人心! 然而,粮药匱乏,人心浮动,须有非常手段!秦思齐眼中寒光一闪,笔锋如刀,刻下后续杀招: “整肃市廛,捐输助賑!”此乃险棋,然势在必行!武昌富商巨贾、囤积居奇之药商粮商,大有人在。择一两家民怨沸腾、劣跡昭彰囤积、哄抬、见死不救者,由官员以霹雳手段,速审速决,公开明正典刑! 罪名:“趁灾牟利,罔顾人命,扰乱防疫,罪同谋逆!” 杀一儆百!同时,以“捐献赎罪”、“同舟共济”之名,勒令全城富户、士绅,依家资多寡,限期捐出钱粮、药材!以艾草、苍朮、麻布为要、柴薪!此辈坐拥九成之利,指缝漏出些许,即可活人无数!核心:快、准、狠!借势立威,解燃眉之急! 设立“市易务”,统管药械!由官府主导,联合尚有信誉之药行,请神医掛名监管,立临时市易务。 职能:统一收储、调配所有捐输及朝廷可能下拨之药材,平价(乃至成本价)供应百姓! 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药价之徒,一经查实,財货充公,人犯枷號示眾!確保救命之药,能达真正需者之手! 胥吏考核,防疫为首!上达天听,奏请朝廷將地方胥吏防疫实效。如秽源清理度、秩序维持、物资调配公允,纳入黜陟之核心考绩! 逼胥吏重视隔离、消毒、巡查等琐碎却救命的措施落实,而非一味封城塞责,坐视生灵涂炭! 笔走龙蛇,墨跡淋漓,写写涂涂,锋锐的词句被一次次抹去,换上更合乎朝廷规制、更易被官场接纳的表述。將杀富济贫这些词汇,写成整顿市集、捐输助賑这温吞的官样文章;將市易务这可能割伤既得利益者的快刀,嫁接在平抑药价、普惠黎庶这顶仁政的华盖之下;將那直指吏治核心的考核提议,最终归结於仰体圣心、勤政恤民这煌煌的忠君大道之上。 这三日,他隔绝於书房內,却更能看清这个时代的不易!如果在这样下去,会是秩序彻底崩坏、人心彻底沉沦。 终於,在第四日的黎明前,秦思齐放下了笔。厚厚一叠纸,墨跡已干,將它们按顺序叠好。 扶著长久坐著而酸痛的腰背,摇摇晃晃地站起。推开木门,叫道:“永財,你还能出去吗?” 秦永財沉默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思齐,你说要我做什么!” 秦思齐將那个包裹递了过去:“去通判府。找李通判李大人。就说,思齐献策,请李大人务必亲阅!” 第146章 参赞 李通判的府邸,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朱漆大门紧闭。秦永財远远地在街角站定。他不敢靠近,更不敢敲门。他左右看看,確认无人,走到府邸对面一处相对避风的墙角。 秦永財隔著半条街的距离,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喂!” 门房被嚇了一跳,猛地探出头,看清是个同样捂得严实的人,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带著不耐烦:“谁?你干什么的?快走快走!府上不见客!” 秦永財不敢上前,只是原地站著,儘量让声音清晰些:“老哥!麻烦通稟李通判李大人一声!务必请大人亲阅!” “老哥!事关重大!东西我放这儿了!” 秦永財不敢纠缠,也怕沾上瘟疫,迅速弯腰,將包裹放在墙角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墩上,又后退几步,指著包裹,“东西在这儿!话也带到了!劳烦您务必通稟!小人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那门房一眼,仿佛身后有鬼追著,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灰濛濛的街巷尽头。 门房老头狐疑地看著那个孤零零放在石墩上的包裹,又看看秦永財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晦气!” 犹豫再三,左右张望一下,飞快地跑过去,用一根长竹竿,將那包裹拨拉到自己脚边,再飞快地用脚踢进了门廊下。用艾草熏了一会,才能拿起来。 秦永財回来后,依旧是一整套消毒流程,將口罩和衣物,扔进酒盆里。揉搓。而后被艾草烟雾包裹,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他闭著眼,张开双臂,让那带著灼热感的浓烟儘可能熏遍全身每一寸,每一缕头髮丝,每一道衣褶。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著几乎虚脱的身体,脚步踉蹌地走进后堂。“思齐,信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东西放门口石墩上,让门房转交的。” 听到回復后,秦思齐拖著疲惫身体回到房间,很快便入睡。在梦中那些策略变成了现实:街道被冲刷乾净,秽物深埋,神医在高台上,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一位穿著简朴官服、戴著口罩的身影,穿行在灾民和病患之间,大声疾呼,指挥若定… 囤积居奇的奸商人头落地,富户们颤抖著打开粮仓药库……“市易务”前排起了井然有序的长队,人们拿著平价买到的救命药材,脸上露出久违的生机… 他甚至看到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覆盖了这座饱受蹂躪的城池,瘟疫在严寒中渐渐销声匿跡… 这幻想中的景象如此清晰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如同惊雷叫醒了秦思齐! “砰砰砰!砰砰砰!” 亲茂才取下门閂,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著两个穿著皂隶服色的差役,脸上蒙著厚厚的布巾,保持著相当的距离。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门內惊惶的眾人道:“哪位是秦思齐?李通判大人有请!” 秦思齐跨前一步:“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下,李通判有请。”差役简短地说,转身带路,保持著疏离。 秦思齐跟母亲交代了一下,说著很快就会回来的,便笑著跟差役离开。 秦思齐被引入李通判府邸內一处偏厅,並未直接见到通判本人。两个同样蒙面的僕役早已准备好。一人手持一个燃著暗火的铜盆,里面是烧得噼啪作响、冒出浓烈呛人烟雾的苍朮和艾草。 僕役客气说道:“熏身!净手!” 秦思齐没有犹豫,自觉地站到那铜盆前。辛辣苦涩的浓烟瞬间將他包裹,熏得他睁不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强忍著,张开双臂,足足熏了一盏茶的功夫,烟雾几乎將他醃入味了,僕役才示意他离开烟雾范围。 接著,他將双手浸入那盆冰冷的烈酒中,反覆地搓洗,。最后,僕役递给他一块新的粗麻布,示意他蒙住口鼻。秦思齐依言照做,用布带在脑后繫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被引著来到一处书房前。书房门窗紧闭,门口也燃著一个艾草盆。僕役示意他自己进去。 秦思齐推开门。一个穿著青色常服、未戴官帽的中年男子背对著门口,负手站在书案前,身形挺拔,正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字。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秦思齐隔著几步远站定,拱手行礼,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学生秦思齐,见过李通判大人。” 良久,李通判才开口:“秦思齐,你怕死吗?”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带著血淋淋的残酷。秦思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抬起头,迎向李通判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怕死。”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李通判的意料,他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怕死?如此乾脆地承认?不是慷慨激昂的表忠心,也不是虚偽的掩饰。 “怕死?”李通判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重复了一遍,目光更加锐利,“那你敢不敢,跟我搏一搏?” 他向前踱了一步,盯著秦思齐:“我用你写的那个时策,博一个前程!博一个青史留名!也博这武昌城,一线生机!” 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放缓,带著一丝诱惑,“你可以做我的学生。此役过后,无论成败,有我李璟在,就有你一份前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思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李通判的许诺,对於一个农门学子来说,无异於一步登天的青云梯!多少人梦寐以求拜入官员门下? 秦思齐有任何迟疑,他微微躬身:“大人厚爱,思齐感激不尽。然思齐已有授业恩师,恩师虽仙逝,但恩情如山,不敢另投门庭。” 拒绝得乾脆利落,甚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託词。 李通判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好!好一个不敢另投门庭!那么,秦思齐,按照你那方子里的法子干。我可是直面疫鬼,感染了,那可是九死一生!但若成,可活百姓万千!你,可敢与我一道?”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话锋直指核心,赤裸裸地摆在秦思齐面前。 秦思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迎著李通判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思齐愿追隨大人左右,治灾防疫,生死无论。” “好!”李通判重重吐出一个字,眼中终於露出几分欣赏:“活下来,我李璟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但是,上报朝廷的奏疏里,不会有你秦思齐的名字!功劳簿上,不会有你半分笔墨!因为,你不是我的学生!你確定,不改主意?” 秦思齐再次躬身:“思齐心意已决。只求尽己所能,活人救命。名姓,无关紧要。” 李通判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欣赏,有疑虑。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既如此,你写封家书,报个平安,也算是留个念想。” 他將笔递给秦思齐。 秦思齐默默接过笔。冰凉的笔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他蘸了墨,伏在案上,略一沉吟,提笔写道:“母亲,儿隨李通判大人治疫,事急,暂不能归。大人仁厚,儿一切安好,勿念。茂才叔、明文哥並诸人,务要严守门户,勤熏艾草,保重自身。待疫消云散,儿定当奉还。不孝儿思齐顿首百拜。”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递给李通判。 李通判接过那薄薄的信笺,唤来门外僕役,低声吩咐:“將此信,速送至南城秦记酒楼,亲手交予其母。” 僕役领命而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挥了挥手:“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参赞。先去外间等候,稍后自有安排。” 第147章 权利 李通判等秦思齐走后,自己把秦思齐那份誊抄了一份,有些內容李通判缩减了些,使得文章看起来更为工整简洁。枯坐良久,思绪万千! 李通判猛地抬头,唤来僕役:“来人!” 两个蒙著厚布面巾的贴身僕役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即刻分头去请周知府、吴知州、王推官!就说有十万火急的防疫方略,关乎武昌存亡、关乎诸位大人身家前程,请务必亲临寒舍商议!” 李通判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们,若不来,他日朝廷追责,无人能置身事外,总得有人顶罪!话,要带到!” “是!” 僕役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喝一了一口玉露茶后,李通判踱到窗边,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要么青云直上,要么万劫不復。 约莫一个时辰后,僕役回来復命,脸色都不太好看。 “稟大人,王推官府上闭门谢客。其管家隔著门缝说,推官大人染了疫症,高热不退,口不能言,实难起身,万望大人恕罪……” 僕役的声音带著鄙夷。 “周知府和吴知州呢?” 李通判声音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僕役继续回復道:“两位大人隨后就到。” 又煎熬了半个时辰,周知府和吴知州才姍姍来迟。 知府周兆麟,脸上蒙著一块质地上乘的细绢面巾,边缘还绣著精致的云纹,行走间带著翰林院清贵特有的矜持,但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他刻意与引路的僕役保持著相当远的距离,以免被传染瘟疫。 知州吴德庸则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罩著一块普通的粗布口罩,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掩口低咳几声。他眼神浑浊,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暮气,只求安稳熬过这最后时日,告老还乡。 两人被引入书房,浓郁的苍朮味让周知府眉头紧锁,用一方素白丝帕掩了掩口鼻。吴知州则只是沉默地坐下,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时会睡著。 “周大人,吴大人,情势危急,下官就开门见山了。” 李通判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將两份誊抄好的方略推到二人面前。 “此乃下官苦思数日,呕心沥血所擬,请二位大人过目。內有涤秽清源、重塑人心、整肃市场、考绩督责等四大要策,环环相扣。若依此行事,或可让瘟疫得空控制!” 李通判的声音不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周知府拿起那份精炼版,目光扫过“神医立信”、“官员亲临”、“富商捐赠”、“市易平药”、“考绩黜陟”等字眼。这哪里是什么方略?分明是要一柄权利的利剑!深入疫区?直面暴民?富商捐赠不就是砍富商的头?得罪同僚?哪一件不是引火烧身、九死一生?他翰林清贵出身,是来这“富饶之地”镀金熬资歷的,不是来玩命的! 吴知州也看完了,他浑浊的老眼抬起,只问了李通判一句沉:“李大人依你看,若行此策,吾等染疫之险几何?” 李通判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声音冰冷:“深入秽地,直面疫鬼,七成!甚至更高!” “七成……” 吴知州喃喃重复,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僂的身体都在颤抖。良久,才喘息著平復。 而后书房里一片寂静,李通判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二位大人,此策虽险。但若坐以待毙,或敷衍塞责,待武昌十室九空、疫气蔓延他府之时,朝廷震怒,追查下来,这口黑锅,总得有人顶。届时,是下官位卑言轻顶得起,还是二位大人位高权重更合適?” 赤裸裸的威胁!周知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慍怒,但更多的却是恐惧。吴知州则深深垂下头,仿佛又老了几岁。 李通判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书房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模糊的哭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终於,周知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他摘下那块精致的丝绢面巾,露出毫无血色的脸: “李大人忠勇可嘉,心系黎庶此等!救亡图存之重任,非李大人莫属!本府定当全力支持!只是……” 他睁开眼,目光闪烁,“只是本府近日亦感风寒侵体,头昏脑涨,恐难亲力亲为,有负圣恩啊……” 他巧妙地避开了瘟疫二字,將退缩包装成了身体不適。 吴知州也適时地抬起头,老脸上挤出几分虚弱的苦笑,配合著又咳嗽了几声:“咳咳…老朽这把年纪,病骨支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大人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分忧、为民请命之时!此等大功,老朽岂敢贪天之功?”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功劳?烫手山芋罢了!染疫的风险高达七成!他们一个要留著命回京高升,一个要留著命告老还乡。至於功劳…只要还活著,总能在李通判的奏疏里分润一二,前提是他能活下来並且成功。 “二位大人深明大义!” 李通判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感激,“既如此,下官愿担此重任!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为便於行事,统筹全局,还须二位大人联名手书,呈报布政使司衙门,请授予下官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事急从权,万望二位大人速速决断!” 周知府和吴知州再无二话。此刻,他们只想儘快將这催命符甩出去。周知府立刻铺纸研墨,吴知州也强打精神,两人联名写下了一封措辞恳切: 李公夸怀济世安民之志,其运筹之智、经纶之才,实乃古今罕有...若论当世治疫之能臣,李公当为翘楚...的呈文,言明武昌疫情危殆,说明非李通判李璟不能力挽狂澜,恳请布政使司授予其全权,主持武昌府一切防疫賑灾事宜。 火漆封缄,快马加鞭送出。 第148章 神医开道,聚人心 等待布政使司回文,武昌城在死亡线上挣扎得更加惨烈。李通判將自己关在书房,对著时策,反覆推演每一个环节,思虑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秦思齐则被安排在府衙偏厢,同样被严密的药气包裹,他沉默地整理著李通判交给他的、关於城中尚存医者、富户商贾、物资存留等零散信息,心中那幅残酷的武昌地图愈发清晰。 布政使司的回文比预想中更快。显然,知道武昌的惨状和失控的风险。批文只有冰冷的八个字:“事急从权,准予所请!” 下方盖著猩红的布政使司大印。 当那封印著权力火漆的公文匣送到李通判手中时,李通判整个人都振奋了,这是他的机会到了! 他屏退左右,只留秦思齐在书房。將批文轻轻放在案上,李通判的目光第一次如此复杂地落在眼前的秦思齐身上。欣赏其才,忌惮其智,更明白其无根浮萍般的脆弱。 李通判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权柄,我已拿到。此去,步步杀机,九死一生。你我同坐一条船。我搏前程,你搏什么?” 秦思齐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平静:“搏命,救能救之人。也是自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是他上一世,经歷过的绝望。被封的三个月里,听著小区里传来的救护车声... 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你年纪太小,无根无基。此间谋划,若成,泼天功劳,必有无数饿狼环伺,欲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杀人灭口!你那份惊世骇俗的原稿在我手中,便是你我同舟共济的凭据!我保你事成之后,全身而退,得偿所愿。但你须谨记,自今日起,你即是我幕中一无名参赞,所言所行,皆出我意!明白否?” 秦思齐默然片刻,深深一揖:“思齐明白。愿为大人马前卒,肝脑涂地。” “第一步,”李通判不再废话,手指重重戳在立神医那一项!必须找到一个能担起『神医』名號的人!要快!” 秦思齐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几个潦草的名字和简略信息:“城中名医,或亡或逃,或自身染疫。但百医堂坐堂老医师,王济民可当此任。此人年近七旬,医术精湛,尤擅伤寒温病。性情耿介,不畏权贵,早年因不肯为某权贵妾室诊脉而得罪上官,被排挤至此。如今孤身一人,仍留守药铺,免费为贫民施药此老,或有济世救民之心,可堪一用!” 李通判目光如电:“就他了!立刻请来!要恭敬!”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鬚髮皆白的王济民被两名戴著厚布口罩的衙役护送进来。老人背著一个陈旧的药箱,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带著一股倔强与悲愤。他冷冷地看著端坐主位的李通判,没有丝毫畏惧。 李通判起身,拱手,姿態放得很低:“张老大夫,冒昧相请,情非得已。武昌遭此大劫,满城生灵涂炭,本官痛心疾首!今有一活民之策,需借老先生圣手仁心,力挽狂澜!不知老先生可愿为这满城百姓,搏上一搏?” 王济民沉默地看著李通判,想了想开口道:“大人要老朽如何搏?老朽一介草民,残躯一副,药石罔效者眾,又能如何?” 李通判走到王济民面前:“本官要老先生做的,非是寻常诊脉开方!本官要借老先生之名,立神医之望!安定惶惶人心,號令防疫之措!” 他快速而清晰地拋出了计划的核心:公开治疗、赠药以神医之姿现身! 王济民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脸上皱纹剧烈抖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深深刺痛:“荒谬!鬼神之说,岂可轻信?老朽行医一生,只知望闻问切,辨证施治!此等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举,断不敢为!大人另请高明吧!” 他说罢,转身欲走。 “张大夫!” 李通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威严和一丝悲愴,“你看看窗外!听听这满城的哭声!寻常医道,救得了几人?人心已溃!若无神明之望,谁信防疫之策?谁从清扫之令?谁服隔离之规?等死而已!”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王济民:“本官要的不是鬼神!要的是百姓眼中那一点活下去的信仰!要的是您这位行医一生、救人无数的仁心医者,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疫可防!秽可除!命可活!告诉他们,神明未弃武昌! 告诉他们,官府未弃子民!此非欺世,乃救世之权宜!您手中所施之药,乃朝廷所颁避瘟良方!您所泼之水,乃驱秽消毒之苍朮艾草浓汤!真药真水,何来虚妄?老先生一生清名,难道还比不上这满城嗷嗷待毙的性命吗?” 王济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李通判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想起药铺外排著的、绝望的长队。 想起自己空有一身医术却回天乏术的无力,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深刻的皱纹滚落。 良久,王济民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悲愤未消,却多了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好!老朽这条残命,就赌给这满城的活人了!大人要老朽何时何地显圣?” 李通判心中巨石落地,眼中迸射出慑人的光芒:“明日!午时!府衙门前高台!本官,亲自为神医护法!”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如同影子般的秦思齐:“思齐!传令下去!” 府衙门前的高台连夜搭起。粗木为架,厚板铺面,简陋却足够醒目。天色未明,李通判调派的民壮衙役已如蚁群出动。戴著粗麻布缝製的简易口罩(內里填塞著捣碎的艾草、苍朮末),手上裹著厚厚的粗布手套,在衙役的呼喝和监督下,沉默而奋力地清理著这条象徵官威的街道。 铁锹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铲起堆积如山的垃圾、秽物和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呕吐物。污水沟渠被粗暴地疏通,恶臭的淤泥被一铲铲挖出。 低洼处的死水被舀干,泼洒上大把大把刺鼻的生石灰。推车吱呀作响,满载著污秽,朝著城外指定的深坑艰难行去。焚烧垃圾的浓烟在几个角落升起,带著焦糊和石灰的呛人气息,虽然依旧难闻。 李通判一身半旧的青布箭衣,未著官服,仅戴著与民壮別无二致的粗麻口罩,亲自在街头督工。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不时指著某个角落厉声呵斥清理不力的衙役,又或是扶一把因疲惫而踉蹌的民夫。 汗水浸透了他的鬢角,泥土沾污了他的靴面,他恍若未觉。秦思齐如同他的影子,紧隨其后,同样蒙面,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细节,將执行中的疏漏和需要调整之处低声报给李通判。 “看!李大人亲自在铲泥!” “真的在清街了,那味儿好像淡了点?” “老天爷,官府真动手了?” 沿街紧闭的门窗后,一双双麻木而惊疑的眼睛透过缝隙,李通判的身影,变得巨大起来,让人陆续加入进行,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与此同时,府衙后堂,张济民枯坐在铜镜前。两名手脚麻利的僕妇,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著那稀疏如霜雪的白髮,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道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人闭著眼,任由僕妇摆布,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行医一生,悬壶济世,靠的是望闻问切,凭的是药石针砭。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如此荒诞不经的方式,去救治一座城池? 李通判和秦思齐已悄然进来,两人同样换上了乾净的便服,带著口罩道:“张神医,时辰快到了。” 第149章 高台 张济民缓缓睁开眼,他看向李通判,问道:“药备好了?” “备好了!”秦思齐立刻接口:“按《痘疹世医心法》避瘟方,精选药材,大锅熬煮已足三个时辰,药性醇厚!共得汤剂二十大桶,已运至高台之下!苍朮、艾草浓汤亦备足十桶!” 张济民点点头,不再言语。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味直衝肺腑。他站起身,灰布道袍无风自动(实则是起身带起的微弱气流),配上那肃穆的面容和雪白道髻,竟真透出几分超凡脱俗之气。他拿起鱼尾冠,稳稳戴在头上。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而出。李通判与秦思齐紧隨其后。 午时將至。天空依旧阴沉,此刻却意外地撕开了一道缝隙,漏下几缕阳光,恰好投射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四周,早已被闻讯而来,又不敢靠近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用能找到的各种布片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惊疑、恐惧的眼睛。 突然,只见两队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紧接著,神医走往高台。灰布道袍,宽袖飘飘。鱼尾冠下,白髮如雪,道髻高耸。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 到高台后,站定在台中央,迎著下方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迎著那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此刻的他竟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深邃与悲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一名僕役迅速在高台中央摆上一个古朴的青铜香炉。张济民取过三支粗大的线香,就著旁边衙役手中的火把点燃。青烟裊裊升起。他手持线香,对著四方天地,深深三揖! 揖拜完毕,他將线香插入香炉。接著,他拿起那捲硃砂绘就的符籙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带著一种韵律,如同古老的咒语在风中低回。他左手持符,右手並指如剑,在空中虚划著名玄奥的轨跡,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凝滯。台下百姓看得目眩神迷,大气不敢出。 念诵声陡然拔高!张济民猛地將手中符籙向空中一拋!几乎同时,他抄起旁边一个铜盆——里面是早已备好的、滚烫的苍朮艾草浓汤(为了效果,里面还特意加入了少量雄黄粉)——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符籙拋洒的方向狠狠泼去! “哗——!” 滚烫的药液在空中泼洒开,形成一片细密的、散发著浓烈刺鼻药味的水雾!被拋起的符籙瞬间被水雾打湿,在空中燃烧起来!硃砂遇水,在黄色的符纸上晕开诡异的红痕,又被火焰吞噬,化作几缕青烟和灰烬,飘飘荡荡落下! “焚符驱邪!圣水净世!” 李通判不失时机地振臂高呼,声音洪亮,穿透云霄,“张真人显圣!庇佑武昌!疫癘退散!” 这极具衝击力的一幕,彻底点燃了台下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神仙!是活神仙啊!” “张真人救命!救救我们啊!” 哭喊声、祈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无数百姓双腿一软,扑通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浪,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 百姓匍匐在石板地上,朝著高台上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绝望中迸发出的祈求声,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直衝云霄! 张济民站在高台之上,身形在声浪中微微摇晃。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如同螻蚁般叩首的百姓,看著那一张张涕泪横流、写满卑微乞求的脸庞,看著他们因长久绝望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弱火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哭喊! “让开!快让开!张真人救命啊!” 只见四名同样蒙著粗布口罩、穿著衙役號服的汉子,用一副临时拆下的门板,艰难地抬著一个人,奋力挤开拥挤的人群,朝著高台方向衝来。 门板上的人毫无声息,身上盖著一块污秽不堪的破布,只有一只枯瘦如柴、肤色青灰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隨著顛簸微微晃动。隨著他们的靠近瀰漫开来,让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惊恐后退,空出一小片泥泞的空地。 “爹!爹你撑住啊!张真人!求您救救我爹!” 一个青年跟在旁边,哭喊著扑倒在台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间红肿渗血。 喧囂的声浪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门板和台上灰袍白髮的身影上。 张济民让人把病人抬到高台上后,张神医蹲下身,掀开布一角。露出的是一张青黑浮肿,嘴唇紫紺的脸庞,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喉间偶尔发出一丝微弱嘶鸣。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这模样,分明已是半个死人! 张济民却面不改色,喊道:“取针!” 旁边早有准备的僕役立刻捧上一个陈旧的针囊。张济民飞快地解开针囊,露出里面长短不一、闪烁著寒光的银针。他捻起一根三寸长针,在僕役点燃的艾条火焰上飞快燎过消毒。 “扶住他!” 张济民沉声道。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小心地將门板上的人半扶起来。 张济民第一针,直刺人中穴!针入半分,轻轻捻转!接著是十宣穴(十指尖端)!他动作快得令人眼繚乱,枯瘦的手指捻动著银针,或提或插,或弹或摇,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都伴隨著他口中低沉而快速的诵念,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著一种奏感,仿佛在与无形的疫鬼爭夺著生命。 针至第七针,刺入曲池穴时,门板上的人,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剧烈呛咳!一股带著血丝的浓痰喷溅而出!紧接著,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活了!有动静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死死盯著那死而復生般的变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张济民不为所动,手下不停。又连刺数针,最后,他取出一根最粗的放血针,在病人指尖飞快地点刺,挤出数滴浓黑粘稠的污血!同时,他接过僕役递来的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的药汁——那是按避瘟方,特意加重了大黄、黄连分量的猛药! 他捏开病人的下頜,不顾其挣扎,將一碗滚烫的药汁,强行灌了下去! 那青黑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死气!胸口也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那分明是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死寂!绝对的死寂!紧接著,是比山崩海啸更加狂热的爆发! “活神仙!真的是活神仙啊!” “爹!张神医救活你了!” 那跪在地上的青年扑到门板边,抱著父亲失声痛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 无数百姓再次跪倒,这一次,是五体投地!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声匯聚成一股几乎要掀翻整个武昌城的洪流!张济民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已彻底化作金光环绕、起死回生的神医! “赠药!” 李通判强压著心头的激盪,再次高呼。 早已准备就绪的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一桶桶深褐色的、散发著浓郁药香的避瘟汤剂被抬到高台边缘。简陋的粗陶碗排成长龙。衙役们戴著口罩手套,用长柄木勺,將温热的药汤舀入百姓递上来的各种破碗烂瓢之中。 “张真人张神医赐药!每人一碗!领药即饮!可避疫癘!” 衙役们大声吆喝著。 跪在地上的百姓如同听到了仙音纶旨,挣扎著爬起来,拥挤著、推搡著,却不再混乱,而是带著虔诚的急切,伸长了手臂,只为接到那一碗承载著神明眷顾和生存希望的药汤。 接到药的人,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下,滚烫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望向高台上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涕零的狂热。 李通判站在张济民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下方秩序渐稳、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又看向身旁闭目垂泪如定海神针般屹立的神医。 第150章 人心归拢 李通判强忍著心头的狂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他一步跨上高台,声音如同洪钟,压过鼎沸的人声: “父老乡亲们!张真人张神医显圣,赐下仙方!然疫癘凶猛,非一人之力可救全城!官府在此设立济疫坊,凡家中病重者,皆可送至府衙东侧空场!由张真人及诸弟子亲施妙手!轻症者,按真人仙方,各里坊统一领取汤药!” 他目光扫过台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送病患时,务必將病患口鼻掩好!抬送之人,亦需蒙面!至济疫坊外,自有医者分类诊治!切莫慌乱拥挤!” 府衙东侧,原本空旷的校场,一夜之间被无数顶简陋的芦席棚子占据。这里便是临时的济疫坊。 秦思齐站在坊口临时搭建的瞭望竹台上,眉头紧锁。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绝望的潮水,推挤著、哭喊著,抬著各式各样的“病床”——门板、破席、甚至草筐,涌向坊门。 仅有的十几名被李通判强行徵召来的大夫和他们的学徒,在衙役的协助下,如同怒涛中的小舟,被衝击得摇摇欲坠。他们戴著厚布口罩,眼神疲惫而惊恐,手忙脚乱地试图分辨轻重缓急,嘶哑地呼喝著,却收效甚微。场面混乱不堪,隨时可能失控。 “这样不行!” 秦思齐的声音透过口罩,带著急切,“大夫太少,病患太多!乱糟糟挤在一起,没病的也要染上病!必须分门別类,隔开处置!” 他迅速从竹台爬下,挤到正在亲自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哑的李通判身边:“大人!必须立刻增派人手!现有的医者杯水车薪!需请大人亲自出面,礼贤下士,延请城中所有尚能行动的大夫、学徒、甚至懂些草药的稳婆、药铺伙计!晓以大义,许以重酬!只有医者足够,才能將这济疫坊运转起来,真正救人!” 李通判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和灰尘,看著眼前的混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思齐,你暂代我在此调度!我让差役听从你的命令,如有不听著,回来告诉我,我来解决。但在此期间务必稳住!我去请人!” 接下来的一夜,李通判如同疯魔。他不再坐轿,只带两名亲隨,徒步穿行在依旧瀰漫著死亡气息的武昌街巷。他挨家挨户敲响那些尚在闭门坚守的药铺、医馆大门。姿態放得极低,拱手长揖,言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哀求。 老掌柜隔著门缝,看著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此刻风尘僕僕,官靴沾满泥泞,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眼布满血丝,嘶哑著嗓子承诺:“老先生,此乃活人万千之功德!所需药材,府衙按市价三倍给付!坐堂诊金,十倍奉上!更可保先生家小无虞!李璟在此恳请先生出山!” 那些闭门谢客的老大夫,听著李通判在门外痛陈利害,说到“满城妇孺何其无辜!先生忍见其尽成枯骨乎?”时,紧闭的房门终於吱呀一声打开。老大夫鬚髮凌乱,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拿起药箱:“罢了老夫隨大人去!”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李通判的诚意与担当,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点燃了医者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仁心。更多的药铺伙计、略通医理的学徒、甚至懂些土方的接生婆,也鼓起勇气,加入了这支临时拼凑的济疫军。 济疫坊內,秦思齐的压力稍减。他迅速將有限的场地划分为三个区域:重症区(红布条標识)、急症区(黄布条標识)、轻症及观察区(绿布条標识)。新增的医者一到,立刻被分配到不同区域。张济民坐镇重症区,如同定海神针。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负责急症。懂药理的伙计、学徒负责熬药、分发,指导轻症者服药观察。 衙役们拿著简易的喇叭(铁皮捲筒),声嘶力竭地重复著规则: “抬红布的,左边进!抬黄布的,右边等!自己还能走的,拿绿布,后面棚子领药!” “排队!排队!不许挤!乱挤的赶出去!” “领到药的,立刻离开!別在这儿杵著!” 秩序,在混乱的废墟上,艰难一点点地建立起来。虽然依旧人满为患,虽然呻吟哭泣声不绝於耳,但那种无序的、绝望的拥挤踩踏终於被遏制住了。 每一个被抬进去的重症病人,都让外面等待的家属眼中多一分期盼;每一个掛著绿布条、捧著药碗走出来的人,都让队伍的秩序多一分稳定。 更大的变化,在武昌城的街巷深处悄然发生。 人们不再只是躲在紧闭的门窗后瑟瑟发抖,麻木地等待著死亡或神医的救赎。李通判每日清晨必带人巡查清秽的身影,张济民起死回生的神跡,济疫坊外那逐渐形成的的队伍,让李璟指挥如臂。 李通判吩咐下去,让里长组织清除淤和垃圾: “王里长!李大人说了,秽气不除,疫气难消!咱们这条巷子,不能再这么臭下去了!” “对!咱们自己动手!把家门口的垃圾清了!死水坑填了!” “可老赵家那口子,前几日死去的亲人偷偷埋在了后院。” “挖出来!按官府的法子!撒厚厚一层石灰,深埋到城外官家指定的地方去!这是为了活人!老赵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的!” 几个穿著短褂、蒙著布巾的青壮,围在里长的家门口,七嘴八舌,语气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 里长看著这些往日里唯唯诺诺的街坊邻居,此刻眼中竟有了光,有了主心骨般的凝聚力,他一咬牙:“好!我这就去领生石灰!各家各户,能动弹的都出来!带上傢伙什!咱们自己清理自己的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的场景,在武昌城各个里坊悄然上演。官府派发的生石灰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由里长、保甲长带头,清扫门前屋后的垃圾污物,疏通堵塞的沟渠,填平积水的洼地。 遇到那些因恐惧而偷偷掩埋的亲人尸体,在短暂的沉默和悲痛后,也会有人颤抖著举起铁锹,在撒下厚厚石灰后,重新挖出,装入草蓆,运往城外指定的深埋点。 每一次挖掘,都伴隨著哭声和为了活人的自我安慰,每一次石灰的泼洒,都像在进行一场与疫鬼的惨烈搏杀。 秦思齐站在府衙一处较高的阁楼上,俯瞰著这座渐渐活过来的城池。他看到街巷间蚂蚁般移动的人影,看到升起的焚烧垃圾的淡淡青烟,看到一车车覆盖著石灰的秽物被推出城门。 他喃喃自语:“人心齐,泰山移……”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模糊不清,却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撼。这不是书斋里吟诵的格言,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第151章 提刀 连续七日的涤秽之战,武昌城的街巷终於打扫完淤泥与垃圾。清扫过的石板路虽依旧坑洼,却露出了本来的青灰色;堵塞的沟渠被疏通,浑浊的污水裹挟著最后的秽物流入城外;低洼处的水坑被填平,泼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 这一切变化的背后,是无数双布满血泡和老茧的手,是李通判与座城池每一个角落的身影共同奋斗的结果。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府衙前那条刚刚清理乾净的街道上,便已站满了各坊的里长和保甲头目。他们同样戴著粗麻口罩,眼中带著疲惫,却也有了一丝不同於往日的精光。 李通判一身箭衣,裤脚高高挽起,沾著泥点,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透过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而简短地部署当日的清扫区域、石灰分发数量、垃圾清运路线。 没有官腔,只有脚踏实地的指令,高声吩咐著:“西城根下那片死水洼,赵里长,今日务必填平!石灰要足!东市口那几堆垃圾,钱保正,你的人手翻倍,午时前清走!” 被点到名的里长保正,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高声应诺。 部署完毕,李通判跳下木台,隨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走向当日最脏最累的片区。差役们紧隨其后。他不再仅仅是督工者,而是成了最卖力的清理著。 哪里淤泥最深,他就出现在哪里,铁锹翻飞,污浊的泥浆溅上他的衣襟、脸庞也毫不在意。哪里搬运重物的民夫脚步踉蹌,他便伸手托一把,口中还呵斥著旁边偷懒的衙役:“愣著干什么?搭把手!”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深色布料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正午毒辣的日头下,他摘下口罩一角,仰头灌下几口防疫么水。 百姓们远远地看著,起初是惊疑,隨即是难以置信的震动。那挥动铁锹的,是武昌府的堂堂通判大人!是与他们一同在泥泞污秽中打滚的官!街头巷尾,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暗流涌动: “看!李大人真在铲泥!” “肩膀都磨破了!昨儿我看见,血都渗出来了……” “为了咱们这破地方,李大人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跟著李大人干!清理乾净了,瘟神就走了!” 无声的感召,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佝僂的脊背挺直了几分。清扫的队伍里,自发加入的百姓越来越多。 铁锹、扫帚、簸箕,甚至自家的门板、破筐,都成了运输污秽的工具。武昌城在一种近乎悲壮的集体意志下,冲刷著自己身上的脓疮。 到了夜晚,李通判的身影必定出现在济疫坊那片灯火通明、呻吟与药味交织的区域。他依旧戴著口罩,穿梭在临时划分的红、黄、绿布条標识的病区之间。 他会在张济民熬得通红的双眼旁低声询问几句,会俯身看看重症区气息微弱的病患,会对著分发汤药的学徒点点头,更会厉声呵斥任何敢於在秩序上懈怠的衙役。 他的靴底沾满了坊內消毒用的石灰粉末,衣袍下摆蹭上了药渍,身影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拉得老长,疲惫却异常坚定。每一个看到他身影的病患家属,眼中除了对神医的祈求,此刻对这位通判大人多了层复杂的敬畏,这哪里是寻常大人,分明是把自己性命拴在疫区的桩子,用一身疲惫,撑著满城人的希望。 七日!仅仅七日!当最后一批覆盖著厚厚石灰的污秽被大车推出北城门,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百姓们充满了干劲,感受到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表象之下,致命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府衙库房里,存放艾草、苍朮、生石灰的角落肉眼可见地空了大半。粮仓更是触目惊心,大水浸泡后抢救出来的粮食早已发霉变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根本无法食用。 济疫坊每日消耗的药材如同流水,新招募的医者和维持秩序的衙役、百姓每日的口粮,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城外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哪怕只是施捨一碗薄粥,也是巨大的负担。 秦思齐清点著最后的库存簿册。他看著连日操劳,却依旧强打精神的李通判,知道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第三步——“整肃市场,富商捐输助賑”,必须开始了! “大人”秦思齐的声音在寂静的籤押房里响起:“粮、药皆已告罄。城中富户巨贾,囤积居奇者眾。该动刀了。” 李通判正就著油灯查看一份关於城外流民安置的文书,闻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第一次透出几分难以决断的踌躇。他沉默片刻:“动刀动谁?是杀鸡儆猴,拿几个小商户开刀?还是…” 望向秦思齐:“擒贼擒王,直指那几家根基深厚的?” 秦思齐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轻轻放在李通判面前的案几上。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墨跡却力透纸背: 王德禄(王记粮行东主)、钱满仓(钱氏药铺东主)、孙半城(孙氏绸缎庄兼放印子钱)……正是那日用言语羞辱过他娘的人家。 秦思齐沉默片刻,给李通判定心说道:“大人,你已有答案。只是还是想从我这里听到缘由罢了。小商户刮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更震慑不了人心,反而易生民怨,道官府欺软怕硬。 唯有动这些盘踞一方富可敌国,而且是为富不仁见死不救的富商!方能立威!方能聚资!方能安民心!” 李通判拿起那张素笺,目光在几个名字上看了几眼。他自然知道这几家,都是武昌城商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著省城甚至京里的关係。动他们,风险极大。 李通判更敏锐地察觉到秦思齐提及王德禄时,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他深深地看了秦思齐一眼,没有追问这名单背后的恩怨,只觉得此子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果决,甚至带著的狠劲,令人心惊。 “好!”李通判猛地將名单拍在案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就依你!拿这些大商户开刀!立威!” 雷霆手段,迅疾如风! 第152章 聚財 翌日正午,府衙前刚刚清理乾净的广场上,再次搭起了高台。这一次,没有焚香画符,没有神医赠药,只有森然的杀气! 王记粮行东主王德禄、钱氏药铺东主钱满仓,以及另外两名被查出囤积粮米、药材数量巨大且哄抬物价至天价的米商,被五大绑,按跪在高台中央。他们往日油光水滑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布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口中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衙役手持明晃晃的鬼头大刀,肃立两旁。 李通判一身官服,端坐案后,面容冷峻如铁。他当眾宣读罪状,声音洪亮,响彻广场: “查!武昌粮商王德禄,於大疫饥荒之际,囤积上好白米、糙米、豆类共计三千七百余石!闭门不售,坐待天价!更勾结奸商,哄抬粮价至平日十倍有余!致使饿殍遍地,民怨沸腾!” “查!武昌药商钱满仓,囤积艾草、苍朮、雄黄等防疫药材,数量巨大!私设黑市,高价倒卖,以次充好!致使无数病患无药可医,含恨而终!” “……证据確凿!其行径,无异於趁灾打劫,谋財害命!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置黎民生死於不顾!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按《大丰律》,趁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死人命者,罪同谋逆!本官奉布政使司令,便宜行事!判!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 跪在台上的王德禄等人,瞬间瘫软如泥,屎尿齐流,腥臊气瀰漫开来。台下围观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著恐惧与狂喜的吶喊: “杀!杀得好!” “狗奸商!该杀!” “李青天!为民除害啊!”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四颗大好头颅滚落高台,狰狞的面孔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和悔恨!粘稠的鲜血喷洒在刚刚清扫乾净的石板上,迅速渗入缝隙,留下几滩刺目的暗红! 血腥气混合著石灰的微呛,在广场上空瀰漫。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隨即是更加汹涌的哭喊与欢呼!多年被盘剥、被轻视、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肉疼、甚至暗中串联寻求靠山庇护的大商巨贾们,彻底嚇破了胆!他们惊慌失措地发现,往日里只需一封书信、一份厚礼就能打通的省城关节,此刻全都石沉大海!派去求见“靠山”的管家,连门都进不去,只得到一句冰冷的“闭门谢客,养病勿扰”! 靠山倒了!李通判这把刀,是真的敢砍!而且专砍最肥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富户豪商之间蔓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当日下午,府衙的大门,几乎被哭求拜见的富商们踏破。往日趾高气扬的东家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捧著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和捐献文书,口口声声“愿倾家荡產,捐输助賑,共度时艰!” 李通判端坐堂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堂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豪绅巨贾。秦思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堂下,在王德禄曾经的几个帮凶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冷如刀。 “诸位拳拳报国之心,本官甚慰。”李通判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千钧压力,“然武昌遭此大劫,满目疮痍,所需甚巨!粮、药、柴薪、银钱,皆乃活命之本!本官代朝廷、代武昌数十万生灵,在此谢过诸位慷慨!” 他话锋一转,冰冷如铁:“然,捐输助賑,贵在诚意!贵在及时!本官已著人核算全城缺口。诸位家资几何,仓稟几许,本官也略知一二。” 他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声音陡然拔高:“三日之內!按此单所列数目,交出三分之二粮米、药材、柴薪!並认捐白银十万两!逾期不交,或数目不足、以次充好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冰锥砸在富商们的心头,“王德禄、钱满仓,便是前车之鑑!” “三分之二?!十万两白银!” 堂下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有人几乎瘫软在地。这简直是刮骨吸髓!但看著堂上端坐的煞神,看著衙役腰间明晃晃的腰刀,再想想外面广场上尚未乾涸的血跡,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交!我们交!”“倾家荡產也交!” “请大人宽限两日!两日之內,定当凑齐!” 富商们磕头如捣蒜,爭先恐后地在早已准备好的认捐文书上签字画押,按上鲜红的手印,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下一个刀下鬼。 三日期限,如同催命符。武昌城內,富户区一片鸡飞狗跳。粮仓被打开,囤积的米粮如同小山般被搬出;药库被清点,成捆的艾草、成袋的苍朮被装上大车;库房里的银锭、铜钱被成箱抬出;甚至有些富户连自家烧饭的柴火都拆了送来…… 然而,当最后一批物资运抵府衙指定的库房,秦思齐带人仔细清点核算后,脸色依旧冰冷。他拿著帐簿,走到正在听取城外流民安置匯报的李通判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通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好一群奸猾之徒!竟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耍样!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认捐银两更是短缺三成有余!真当本官的刀,砍不动第二回了?” 翌日清晨,府衙广场再次戒严。又有三家在捐献中弄虚作假、企图矇混过关的粮商、药商被押上高台。这一次,没有冗长的审判。李通判只冷冷地宣读了其欺瞒官府、剋扣賑资、罪同资敌的罪状,便直接挥手! “斩!” 三颗人头再次落地!鲜血染红了昨日尚未清理乾净的石板! 这一次,连台下的欢呼声都带上了恐惧的颤音。富商们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富户如同惊弓之鸟,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几乎是砸锅卖铁,將家中最后一点存粮、药材、值钱物件,连同认捐银两的缺口,火速补足!甚至有富商主动提出,愿捐出城外別院的存粮、田庄的柴薪! 府衙的库房,终於被堆积如山的粮袋、药捆、银箱填满! 尘埃落定。李通判命人取来数丈长的上好宣纸,饱蘸浓墨,亲自挥毫,將此次所有捐输助賑的富户姓名、所捐粮米药材数量、认捐银两数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写其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计入在案。 “思齐,將此榜,张贴於府衙大门外最醒目处!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些乐善好施的义商!让这武昌城的天日,都看看他们的功德!” 李通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巨大的宣纸榜文被高高张贴在府衙朱漆大门外的照壁上。阳光照耀下,墨跡淋漓,富贵堂皇的名字与触目惊心的捐献数字交相辉映。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榜上有名的富户,或面色铁青,或强顏欢笑,或匆匆掩面而过。 新的秩序,已然由血与铁的意志铸就。 第153章 下辖县的哀鸣 武昌城的喘息,在歷经月余的垂死挣扎后,终於艰难地平復下来。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带著劫后余生的谨慎。小贩推著简陋的板车,售卖著新挖的野菜或是从江边捞起的瘦小鱼虾,討价还价的声音稀稀拉拉,却已是久违的生息。 在微弱的復甦,並非苦难的终结。早在一个多月前,当武昌城深陷瘟疫炼狱、自身难保之际,一封封下面县的急报,不断传来武昌府衙。 黄陂、江夏、汉阳…周边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发出的求救文书从未间断。洪水肆虐、堤坝溃决、瘟疫横行、饿殍枕藉、县仓被冲毁,每一个字都浸透著百姓的哀鸣。 信使们却在府衙里碰壁。那时个节里,府衙深处自顾不暇,周知府闭门谢客,城內李通判带领百姓抗击瘟疫,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念下辖县里的百姓? 那些急报,或被草草批个已阅,待议,或被直接堆放在角落。绝望的信使们,有的病倒客舍,有的黯然离去,有的甚至倒毙在回程的路上。 如今,武昌城的气息稍稍平顺。新的急报再次纷至沓来! 信使们形容枯槁,他们不再是请求,而是带著一种濒死的控诉:“府尊大人!李大人!救救我们吧!乡野十室九空!再无一粒米、一片药,便是举县皆亡,流民必如溃堤之水,涌向武昌!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啊!” 这些新旧的急报,被秦思齐整理出来,堆积在李通判的案头。而此时,籤押房內,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周知府端坐上首,官袍整洁,笑容和煦,仿佛那场浩劫只是他官袍上不经意沾染的一粒尘埃:“李通判此番力挽狂澜,劳苦功高!武昌城能初定,全赖通判运筹帷幄,本府定当奏明圣上,为你请功!” 绝口不提自己闭门谢客、推諉退缩的时日,更不提乱葬岗上的尸骸。他只適时地出来走了几遭,在清理乾净的码头上指点江山,在秩序初显的街市前接受了几次百姓(衙役组织的)感激涕零的叩拜,便迅速回到了府邸,美其名曰:坐镇中枢,以防万一。 李通判坐在下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听著周知府那滴水不漏、揽功推过的言辞,只是微微垂著眼瞼,端起案上粗瓷茶杯,啜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府尊大人谬讚。武昌初定,实赖上下同心,更是府尊大人居中调度之功。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眼下…” 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秦思齐刚呈上的那叠邻县急报,“疫癘虽在城內稍歇,然周边数县灾情惨烈尤甚,流民失所,饿殍遍野,瘟疫恐將復燃蔓延,恳请府尊大人速做决断,调拨钱粮药石,遣员驰援,刻不容缓!”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带著一种高瞻远瞩的架势:“李通判心系黎庶,本府甚慰。然武昌城亦如大病初癒,元气未復!城中数万张嘴嗷嗷待哺,秩序亟待稳固,此乃根本!若根基不稳,贸然外援,岂非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急报,语气变得沉重,“非是本府不恤县里之苦,实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库空虚,人人皆知。李大人从那些义商处募捐来的银钱,是维繫武昌城这口气的最后命脉!” 语气凝重道:“当务之急,是疏通命脉!码头!武昌九省通衢,码头不通,粮秣物资如何进来?商贸如何恢復?民心如何彻底安定?本府决议,即刻以工代賑!徵召城中尚有气力的灾民、流民,全力清理码头淤塞,修復栈桥!工钱嘛…” 盯著李通判道:“就用李大人募捐所得支付!既賑济了灾民,又恢復了要码头,一举两得!待码头一通,外埠物资涌入,再议救援邻县不迟!” 李通判看著周知府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他用以支撑整个防疫体系运转、甚至可能挽救邻县无数生命的银钱! 他何尝不知周知府的算盘?武昌码头恢復是看得见的政绩,是他周知府运筹帷幄的铁证!而救援邻县,投入巨大,风险难测,功劳却可能被分薄,甚至可能因资源分散导致武昌不稳,成为政敌攻訐的把柄。 他想起瘟疫最烈时府衙深处紧闭的朱门和里面飘出的丝竹之声;想起自己在泥泞中挥动铁锹,在济疫坊彻夜巡查的身影;想起那高台上滚落的、为富不仁者的头颅…也想起城外那些在绝望中哀嚎的百姓。一股悲愤与无力感几乎將他淹没,但他没有勇气和这个时代抗衡,和光同尘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李通判没有反驳。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和自己的处境。此番瘟疫,他赌上性命,搏得一线生机,却也树敌无数。 周知府在等著抓他的错处,那些被他砍了脑袋、抄了家財的巨贾背后之人,更是虎视眈眈。若此刻因救援邻县导致武昌城內钱粮不继,激起民变,或者码头工程延误,周知府只需轻轻一推,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克制:“府尊明鑑。以工代賑,確为良策。然银钱有限,需精打细算。下官建议,工钱按日结算,以糙米或铜钱为主,確保真正落到出力者手中。同时,须派得力人手监管,严防剋扣中饱。至於邻县…” 李通判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下官即刻行文严飭各县令,令其开仓放粮(无论有否),组织自救,清理秽源!同时,恳请府尊允准,从府库中挤出一部分陈粮、草药,再下官设法从城中尚有余力的药铺、米行再行劝募些许,凑成几车,由府衙差役押送,先行运往灾情最重的黄陂、江夏两县,以示府衙关怀,稍安民心,防止流民大规模衝击武昌。此乃权宜之计,待码头疏通,再行增援。” 这是李通判在夹缝中能爭取到的最大让步,象徵性的援助,以及將压力和责任最大限度地转嫁给下面的县令。 周知府眯著眼,权衡片刻。李通判的方案,既执行了他的码头优先策略,又用极小的代价暂时堵住了见死不救的悠悠眾口,还巧妙地把救灾不力的锅甩给了县令们。 周知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李通判思虑周全,老成谋国!就依你所言办理!行文督飭各县,拨付些许粮药之事,也由你全权操办!码头工賑,更是重中之重,务必速见成效!” 他再次將最繁难、最易得罪人的实务,轻巧地推到了李通判肩上。 武昌码头,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早已被齐膝深的、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淤泥和断木残骸所取代。风捲起臭味,令人作呕。 这是这片烂泥滩上,此刻却涌动著一片人潮!数以千计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灾民,用破布捂住口鼻,在衙役和水师兵丁的皮鞭与呵斥下,如螻蚁般挣扎求生。箩筐里的淤泥压弯脊樑,需要十几人號子才能拖动的巨大断木…只为一口饭食。 第154章 挣扎的幻灭 秦思齐奉李通判之命,跟隨一名户房的老书办来到码头监督以工代賑。他亲眼目睹了这百姓的苦:领到糙米粥的民夫,舔舐著碗底,然后麻木地再次扛起工具;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没膝的淤泥中摇摇晃晃地抬著破筐;监工衙役的皮鞭无情地抽向动作稍慢的老者,老人扑倒在泥泞中,浑浊的泪水混著泥水流下…… “住手!”秦思齐热血上涌,就要衝过去。 身旁的老书办却拉住他的衣袖:“秦小先生!忍忍吧!都这样!李大人拨的那点粮,也就够熬这点稀粥吊著命了。鞭子不狠点,这些人哪有力气挖?码头不通,外面的粮食进不来,武昌城里的人也要饿死!咱们顾不了那么多啊!” 老书办的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这工賑的钱粮水深的很吶,能有一半落到干活的人嘴里,就算阿弥陀佛了。” 他心中那点救万民的火苗,在这冰冷的现实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数日后,一匹快马带著周知府和李通判措辞严厉的钧令和一份盖著武昌府大印的公文,抵达了黄陂县衙。公文斥责县令賑济不力,尸位素餐。 严令其速开县仓,賑济灾民,组织自救,清理秽源,並声称所需银钱粮秣,已由府衙统筹拨付至县库(实际只有象徵性的几车),最后警告:“若再出现流民失所、饿殍遍地、瘟疫復燃之情形,定当严参不贷!” 黄陂县令,捧著这份公文。他对著府衙信使祈求著:“上差!上差容稟啊!府衙拨付的粮药,杯水车薪!县仓早就被洪水衝垮淹没了! 水患时衝垮了堤,淹了半个县城,存粮全泡了汤!瘟疫一起,县里的郎中都跑光了,药材唉!下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也买不来几副药啊! 乡野十室九空,剩下的老弱病残,如何自救?求上差在李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再多拨些救命粮药吧!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信使只是面无表情地传达:“大人钧令已下,言尽於此。如何办差,是县尊的事。” 说罢,留下公文,上马绝尘而去。 县令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许久,他唤来同样面有菜色的师爷吩咐著:“把府衙刚送来的那点东西,先紧著县城和几个大点的镇子发一发,做做样子。至於那些偏远的村子…” 痛苦地闭上眼道:“听天由命吧!能活几个是几个,总得先保住县城这点人,保住咱们的脑袋要紧啊!” 秦思齐依旧有些不死心,他想多救一些人。找到李通判道:“大人,黄陂、江夏等县再报!府衙拨付之賑资,於灾情实乃杯水车薪!县仓確係空毁,乡野灾民困顿至极,冻饿疫毙者日增!县令哀告,实已束手待毙! 恳请大人再思,能否从码头工賑款项或城中復市商税中,暂挪部分,或再行劝募,速调粮药?或由府衙遣得力干员,持大人手令,亲赴各县督察,强开大户义仓,统筹自救?” 李通判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直白道:“思齐,你以为本官不想救?你以为本官看著那些急报,心中无动於衷?” 嘴角苦涩继续说著:“你可知,朝廷下拨的賑灾钱粮,是有定额的?层层盘剥下来,到地方还剩几何?你可知,本官从那些富户牙缝里抠出来的银子,是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在死死盯著? 码头要修,数万张嘴要喂!府衙上下,从周知府到看门的皂隶,哪个不需要打点安抚?省城的布政使、按察使衙门,京城的户部、都察院,那些无形的关节,哪一处疏通不要银子?哪一处打点不到,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官是人,不是庙里的泥胎木塑!本官也有高堂老母,有妻儿要养活!更有这身官袍前程要奔!此番瘟疫,本官赌上身家性命,才搏得一线生机!但也因此,得罪了多少人?周知府表面和善,实则处处掣肘,就等著抓我一个错处!那些被我砍了脑袋、抄了家財的巨商背后,站著多少我惹不起的人物?他们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剥!” 秦思齐道:“大人那些富商还有家底。” 李通判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还要强开大户义仓?思齐,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逼著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狗急跳墙,煽动民变!周知府和那些恨我入骨的人,立刻参我一本纵容下属、滋扰地方、激变良民?到那时,別说救不了那些乡野之人,你我,连同这武昌城刚喘过来的一口气,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等待本官的,就是锁链加身,满门抄斩!” 李通判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决绝道:“各安天命吧,思齐。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世道!府衙的钱粮,只能优先確保武昌城和码头的恢復!下面的县,让他们自求多福。能活下来,是他们的造化。活不下来也是天数!朝廷真要问责,自有他们那些县令顶著!本官管不了那么多了。也管不起了。权利不巔峰,就要学会和光同尘。”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秦思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明白了,李通判的搏,从来都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但最少他敢搏,那最起码他是一个有作为的官。 秦思齐不再幻想道:“大人思虑深远,是思齐僭越了。思齐明白了。” 李通判听到秦思齐的回答,语气缓和了些:“明白就好。你心思縝密,是个好帮手。眼下码头工賑是重中之重,你多费心盯著。那些帐目,更要仔细,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待此间事了,本官不会亏待你。” 秦思齐再次躬身,姿態恭谨。他直起身,接著说道:“谢大人。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思齐想告假半日,回酒楼看看母亲。” 李通判挥了挥手,带著烦躁:“去吧。早些回来。码头工賑的帐目,还等著你覆核。” 秦思齐默默退出籤押房。门外,武昌城灰濛濛的天空下,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济疫坊的方向,呻吟声似乎稀疏了些,但张济民神医穿梭其中,给病人医治。 秦记酒楼的门板卸下了,开张了,但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熟客,低声交谈著,话题离不开城外的惨状和码头的艰辛。 秦思齐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脚步沉重。武昌城似乎活过来了,但他心中那个曾经燃烧著理想与热血的角落,却在下辖县的哀鸣中,彻底熄灭了。 他需要回去,回到母亲身边。 第155章 释怀 秦思齐拖著疲惫的步伐,踏入了自家秦记酒楼的后院。酒楼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熟客,低声交谈著。秦永財无精打采地擦拭著桌椅,见到秦思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招呼,秦思齐摆摆手,示意他噤声,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里,母亲背对著门口,正在打理野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儿子,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喜,不在管手中的野菜。起身几步,道秦思齐面前:“齐儿!” 上下打量著,確认儿子是否完整无缺。 但声音逐渐哽咽:“可算回来了!娘的心这些日子就没放下过!信里总说安好安好,可娘知道,府衙那地方,哪能安生得了…” 心疼得直掉眼泪。 “娘,我没事,真的没事。” 秦思齐扶著母亲在小凳上坐下,声音异常轻柔,“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儿子在帮李大人做事,都是些案头笔墨功夫,不累的。” 他避开了济疫坊、乱葬岗和码头这些混乱的地方。 秦茂才闻声赶到后院,笑著问道:“思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娘这些日子可真是望眼欲穿,一天要念叨你八百遍!” 又嘆了口气道:“唉,这生意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不过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茂才叔!” 秦思齐站起身,对著秦茂才行礼作揖道:“思齐不在这些时日,全赖茂才叔悉心照料母亲。此恩此情,思齐铭记於心!” 秦茂才连忙扶住他:“思齐,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思齐直起身,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塞到秦茂才手里:“茂才叔,您收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感觉时气不对,就按这纸上写的法子冲服。这是王神医特別调製。” 秦茂才接过油纸包,深知道这一包药在此时此地何其珍贵。 秦母在一旁看著,收起了哽咽,眼中满是欣慰,拉著儿子的手让他坐下:“齐儿有心了。他叔,你就收著,有备无患。” 秦母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瞧我,差点忘了!前些日子,赵府的小廝专门送来的,指明给你。说是明远给你的信。那孩子,真是有心了,这种时候还惦记著你。” “明远的信?” 秦思齐心头一暖,接过信封。信封是上好的玉版宣,印著清雅的竹纹,字跡挺拔飞扬,正是赵明远的手笔。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思齐吾兄如晤: 武昌內疫癘横行,我忧心如焚,寢食难安!每每欲遣人探问於你,奈何家父严令,家门紧闭,消息断绝,真真急煞我也!唯日日焚香祷祝,祈佑思齐及伯母平安康泰。 弟在城內,亲歷劫波,其中凶险艰辛,弟虽身在高墙之內,亦可想见一二。每思及此,坐立难安,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至兄侧,虽不能解倒悬之急,亦可並肩而立,共渡时艰!然父命难违,家门深锁,竟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鱉,徒呼奈何!兄在外奋爭,吾於家中枯坐,每每思之,羞愧难当! 家父忧心学业荒废,延请了两位举人老爷,专为吾讲习经义策论。两位夫子学问精深,然授课甚严,每日功课如山,吾苦不堪言,如坐针毡,深觉此燜在家中,比那瘟疫还要磨人几分!哈哈! 然,此亦非全无益处。父亲大人有言,此番大疫,非人力可速除,需待秋深气爽,乃至入冬,方能根绝。如今方值酷暑八月,烈日如蒸笼,最是疫气蒸腾反覆之时。弟身处漩涡中心,万望珍重!无事切莫外出,更勿轻近病患! 兄有一请,不知兄可允否?若兄在城內诸事稍安,可否移驾寒舍?一来,此处庭院深深,屋舍宽敞洁净,有僕役时时洒扫熏蒸,远比市井安全;二来,若有弟在侧,一同听夫子讲学,互相切磋砥礪,岂不胜过我一人孤灯苦读,如老牛拉车?弟必扫榻以待,虚席以候!家父亦知,定当欣然。 盼弟安好,更盼佳音速至!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明远 顿首 又及:吾从家父处得洞庭银针一篓,已为兄留好,待兄来时,可共品香茗,一洗烦忧!” 信不长,却字字真情。赵明远的性情跃然纸上,有对好友深切的担忧,有被困家中的烦闷自嘲,有对学业的吐槽,更有对秦思齐安全的焦虑和诚挚的邀请。 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委屈,让秦思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能看到好友在赵府那清雅的庭院里,抓耳挠腮应付著严厉的夫子,又眼巴巴盼著自己回信的模样。 “明远…真是有心了。” 秦思齐低声感嘆,將信小心折好,贴身收了起来。满满的感动充盈胸腔,冲淡了府衙带来的阴鬱。但他並未立即去写回信。此刻,他只想多陪陪母亲。 “娘,明远信里说了,他在家挺好,请了两位举人老爷单独教导,就是闷得慌,想让我过去一起读书呢。” 秦思齐挨著母亲坐下,拿起蒲扇轻轻为她扇著风,驱散夏日的闷热。 柳氏一听,眼睛都亮了:“哎呀!这是大好事啊!明远真是重情义!赵府那是什么地方?又乾净又安全,还有名师教导!齐儿,你能去吗?衙门那边…” 她既为儿子高兴,又担心儿子的差事。 秦思齐摇摇头,耐心解释:“娘,我现在走不开。”李大人那边事情很多,儿子在帮他算帐。” 秦思齐挑了些能说的,让母亲安心,“您知道现在城里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賑济灾民吗?码头上几千人在干活,每日光是糙米就要消耗近百石!济疫坊那边,虽说病人少了,但每日汤药、艾草、石灰的用度,也是好大一笔银子,都得精打细算著来。儿子每日就在籤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对著帐册算盘,把这些进出项理清楚,確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用在刀刃上。” 第156章 港湾 秦母听著儿子口中报出的那些数字“百石米”、“几千人”、“好大一笔银子”,只觉得如同天方夜谭。对她这样一辈子精打细算、数著米粒过日子的妇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瞪大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自豪:“我的儿!你如今都能经手这么大的帐目了?这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觉得儿子出息了,成了“大人物”。但自豪过后,更深的担忧又涌了上来:“可那衙门里人多眼杂,你管著这么多钱粮,会不会得罪人?还有,那济疫坊,离得远不远?你可千万千万別靠近啊!张神医是菩萨转世,可那地方晦气太重了!” 秦思齐心中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放心!儿子只在房间里算帐,门都不怎么出,绝不靠近济疫坊半步!那些药味都闻不到。至於钱粮,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有籤押,儿子只是负责算清楚,报给李大人定夺,得罪不了人。” 他刻意將那份在权力夹缝中的艰难和目睹的黑暗隱去,只描绘出一个安全重要的帐房先生形象。 天色渐暗,秦明文端来了简单的晚饭:一碟咸菜,一盘野菜炒腊肉,咸鱼干。几个主家人共坐一桌,共进晚饭。 秦思齐陪著母亲,慢慢吃著饭食,听著母亲絮叨著街坊邻居的琐事:谁家的老人没熬过去,谁家的孩子病好了,米价又涨了多少,秦茂才如何想办法弄到一点新鲜食材持著酒楼不关门…这些最底层百姓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点滴,带著烟火气的真实,让他从府衙那宏大敘事或者说冰冷算计漩涡中暂时抽离出来,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最本真的脉搏。 吃过晚饭,秦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齐儿衙门的事,要紧归要紧…可也得顾著自己的身子。要是太累,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咱就不干了。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不行咋们回白湖村,娘养著你。”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母兽护犊的坚决。 秦思齐看著母亲眼中的忧虑,构思片刻,说著安慰母亲话语: “娘,您放心。儿子知道轻重了。有多大权,办多大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往前冲的傻事,儿子不会再做了。” “保护好您,护著咱们秦氏一族的平安,这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事。” “府衙的差事,儿子会做好,但只做分內之事,绝不多言,绝不妄动。” “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斩断过往天真,认清现实后的清醒。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在残酷世道中,找到自己位置和守护之物的清醒。 秦母看著儿子,有些不能完全明白儿子的话,只是道:“好!娘信你。娘等著你。” 安抚好母亲,秦思齐起身准备回府衙。秦茂才提著一盏灯笼送思齐到门口,低声叮嘱:“思齐,路上小心。衙门水深,凡事多留个心眼,你娘这边有我们家照看,你只管安心。” 走出酒楼后门,踏入昏暗的街道。晚风吹散了白日的酷热,来一丝凉意。远处,济疫坊的方向,还有微弱的灯火和隱约的啜泣声传来,提醒著人们苦难並未远离。 但秦思齐的脚步却不再像回来时那般沉重虚浮。他刻意绕开了那条通往济疫坊的路,走向府衙方向。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边界:一个算帐的幕僚,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需要守护小家的普通人。李通判的青云路、周知府的权谋、城外县乡的哀鸿遍野…这些巨大的漩涡。 无力捲入,也不再妄想改变。他只想在这乱世的一角,为自己和所爱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屋檐。 回到府衙籤押房旁那个属於他的小小耳房,点燃油灯。摊开信纸,磨墨提笔,开始给赵明远回信。 “明远吾兄惠鉴: 手书奉悉,反覆诵读,感怀至深!知弟安好,且得名师教诲,兄心甚慰。得知兄困於金玉之笼,犹念兄之安危,拳拳之意,溢於言表,兄铭感五內! 武昌城经此大劫,元气大伤,然赖天恩浩荡,官民戮力,疫氛稍戢。街衢渐有生气,商铺零星復业,虽不復往日喧囂,终是劫后重生之象。吾与家母皆侥倖无恙,酒楼亦勉强支撑,承蒙掛念,感激不尽! 吾现於府衙之中,蒙李通判大人不弃,委以核算賑济钱粮、药石出入之责。此职琐碎繁杂,每日与算盘帐册为伍,清点米粮动輒百石,核算药资常逾百金,数目之巨,初时亦令兄咋舌。 然此间实务,涉及民生根本,一丝一毫皆关性命,实乃歷练之良机。兄每日埋首案牘,於钱粮调度、物资流转之道,亦窥得一二门径,获益匪浅,胜读十年死书。李大人处事干练,吾隨其左右,耳濡目染,所得良多。 然诚如伯父大人所洞见,疫癘之根,深植於湿热之气。如今正值三伏酷暑,烈日灼灼,江汉之地宛如蒸笼,最易滋生秽气,疫魔实未远遁,不过暂避锋芒耳。城中虽稍安,济疫坊內呻吟之声犹未绝,城外四野,哀鸿更甚往昔! 吾身处衙署,所见所闻,深知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有復燃之虞。是以兄务必谨遵伯父之命,安守府中,非必要绝不可轻易出门!高墙深院,熏艾净扫,乃避疫之上策。品茗读书,修身养性,静待秋凉,方是智者所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兄邀吾同窗共读,厚意拳拳,吾心嚮往之!赵府清幽雅致,名师在侧,更有香茗待客,实乃读书进学之洞天福地。吾每念及此,恨不能立时飞赴。然吾职责在身,賑济帐目牵连甚广,每日出入钱粮巨万,李大人倚重,一时实难抽身。 且城中情势,瞬息万变。辜负兄之美意,吾心实感歉疚!待此间诸事稍定,秋高气爽,疫氛尽除之时,吾定当亲赴府上,一则拜谢伯父伯母照拂之恩,二则与弟品茗论道,畅敘別情! 暑气逼人,望兄珍重玉体,安心向学。伯父之处,烦请代为问安。兄所赠洞庭银针,吾心领神往,且留待他日共品。 临书仓促,不尽依依。惟愿吾兄闔府安康,学业精进! 兄 思齐 谨拜 又及:府衙公文用纸粗陋,不及弟之玉版宣万一,见谅。” 信写完了。秦思齐仔细吹乾墨跡,將信纸装入一个朴素的公文信封,封好。他没有提及任何府衙內的倾轧,没有诉说心中的幻灭与沉重,更没有透露城外县乡那令人绝望的景象。 他只是平静地敘述著自己的工作,强调了酷暑的危险,拒绝了邀请,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友情的珍视和对未来的期许。 秦思齐唤来一名在廊下听差的老实僕役,將信和几枚铜钱一同递过去:“劳烦將此信速送至通判街赵府,交予门房,言明是给明远公子的回信。有劳了。” 僕役躬身接过:“秦小先生放心,小的这就去。” 他小心地將信揣入怀中,提起一盏小小的灯笼,身影很快融入了府衙外沉沉的夜色里。 第157章 先成为自己的山 江风带著寒意吹过黄鹤楼,吹过清理乾净的码头,吹走了武昌府里的瘟疫。肆虐了数月带走无数生命的瘟疫,终於在冬天,偃旗息鼓。曾经冷清的街道渐渐有了生气,行人裹著衣,穿梭於城市为生活而忙碌。 府衙籤押房內,炭盆烧得正旺,驱散著冬日里的寒意。秦思齐坐在角落一张属於自己的小书案后,面前堆满了帐册、公文和算盘。他不再是初入府衙时那个怀揣济世理想、眼神明亮的献策少年。 此刻的他,神情专注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 瘟疫的阴霾散去,府衙的事务重心转向了灾后重建与恢復秩序。码头已经疏通,来自湖广腹地、江西乃至成都和更远地方的粮船,终於能够再次停泊在武昌码头。一袋袋粮食被扛上岸,堆满了官仓和商栈。 药材、布匹、盐铁等生活必需品也陆续运抵。这些物资,如同新鲜的血液,注入了武昌城这具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躯体。 秦思齐负责的,正是这庞大物资流转的核心环节,钱粮帐目的核算与上报。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对著如山般的入库单、出库单、工賑名册、药局领条,进行著加减乘除。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石粮食的流向,每一两银子的销,都在他手中的算盘和笔尖下变得清晰无误。 在这个过程中,他见识了太多。他看到负责採买的吏员如何巧妙地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看到管理工賑的班头如何在民夫的口粮里剋扣斤两,中饱私囊;看到一些地方士绅如何借著捐输的名义,行请託之实,试图在后续的商贸恢復中捞取更大好处。 这些猫腻,如同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苔蘚,在看似光明正大的帐目缝隙中顽强地存在著。 曾经,他会愤怒,会不忿,会想著如何向李通判揭露。但经歷了码头泥泞中的鞭笞、李通判那番各安天命论调,以及母亲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后,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再是那个傻不拉几想改变这个古老国度的愣头青。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算帐的幕僚,一个记录者,而非裁决者。 他学会了將看到的不平、不公、不义,如同记帐一样,清晰地记在心里,却绝不在脸上和言语中表露分毫。他谨守本分,只负责將最终的、经过他覆核的帐目数字,工工整整地誊录在公文上,呈递给李通判。 在完成繁重的帐目工作之余,秦思齐找到了新的学习途径。他利用整理归档旧公文、誊写新发政令的机会,如饥似渴地阅读著官府发布的各类时策政令。这些公文,大多出自府衙经验老道的刑名、钱穀师爷之手,或是省里、京城下发的邸报、宪牌。 他惊嘆於这些文字的精炼与力量。一份关於“招抚流民,復垦荒田”的告示,寥寥数百字,便將朝廷的恩恤(蠲免赋税)、地方的职责(划拨荒地、贷给种子耕牛)、流民的义务(限期归籍、安心耕种)以及违令的后果(严惩不贷)阐述得明明白白,恩威並施,逻辑严密,让人挑不出错处,也生不出太多抗拒之心。 又比如一份关於“整顿牙行,平抑粮价”的宪牌,引经据典(常平仓法),分析利弊(奸商囤积居奇,民食维艰),提出措施(牙行登记造册、限定佣金、官府监督糶糴),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体现了朝廷的“恤民”之心,也照顾了正当商贾的利益,更將执行的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地方府县。 还有关於“清理河工积弊”、“严查私盐贩运”、“整飭驛站驛传”等等政令。秦思齐发现,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背后,蕴含著极其深厚的政治智慧和语言艺术。 如何將复杂的事情用最简洁、最权威、最不易被曲解的语言表达出来?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內平衡各方利益,明確权责,规避风险?如何引述律例、圣諭来增加权威性?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於激起太大的反弹?这些,都是他从未在圣贤书中学到的,却是无比实用的“官场生存术”和“治理方略”。 他尤其留意那些由李通判亲自起草或批阅过的公文。李通判的文风,犀利中带著老辣,务实中透著圆融,尤其是在处理那些涉及多方利益博弈的事务(如之前摊派富户捐输、强制徵用大户空房等)时,其措辞之精准、尺度拿捏之到位、责任切割之清晰,让秦思齐不得不嘆服。 他渐渐明白,李通判能在瘟疫中力挽狂澜,靠的绝不仅仅是勇气和运气,这份深厚的官场功底和嫻熟的公文写作能力,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在沉默的算帐间隙,贪婪地吸收著这些来自权力核心的“养分”。 隨著航运的彻底恢復,武昌作为“九省通衢”的枢纽作用重新焕发。堆积如山的粮食、药材,在官府的调度下,开始有序地分发。 武昌城內的济疫坊终於彻底关闭了最后几个病区。剩余的粮食,一部分用於继续维持城內以工代賑(如修復城墙、疏浚城內沟渠)的消耗,一部分则作为常平储备入库。 更重要的是,按照李通判早前定下的权宜之计和后续的统筹,一部分粮米和集中採购的药材,开始分批装船,运往黄陂、江夏、汉阳等受灾严重的下辖州县。 虽然数量远远不足以解决根本问题,杯水车薪,但终究是救命的东西,加上李通判以府衙名义下达的措辞严厉的督飭公文(要求县令开仓、劝募士绅、组织自救),至少在表面上,暂时稳住了局面,遏制了瘟疫大规模復燃和流民潮衝击府城的风险。 这些粮药的分发和运输记录,最终都匯流到秦思齐的案头。看著这些数字,心中已无波澜。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物资的流转,与其说是救灾,不如说是李通判巩固自身权力、积累政治资本的重要一环。 每一石运往下县的粮食,都伴隨著一份彰显李通判心系黎庶、统筹有方的功劳簿;每一份要求县令自救的公文,都是在將地方可能的失误和责任提前切割出去。这是一场精密的权力运作,而物资,只是其中的棋子。 这一日,刚入冬不久。李通判身边的僕役来到秦思齐的耳房,恭敬地传话:“秦先生,通判大人请您过去敘话。”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僕役走向李通判那间宽敞明亮了许多的籤押房。房內温暖如春,炭火烧得很旺。 李通判气色红润,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瘟疫的阴霾一扫而空,码头疏通、粮药转运、疫情平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更重要的是,来自省城和京城的消息都颇为乐观,事跡已被有心人上达天听。高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第158章 再去找心中的海 “思齐来了,坐。”李通判指著下首的椅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煦,甚至带著几分长者对亲近后辈的亲切。他亲自给秦思齐倒了一杯热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衙门里千头万绪,钱粮帐目更是重中之重,多亏有你这样细致可靠的人把关,本官才能放心。” “大人谬讚。”秦思齐欠身接过茶盏,態度恭敬而谦卑,“都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大人运筹帷幄,殫精竭虑,方是真正辛苦。若非大人调度有方,武昌城焉能有今日之局面?下官不过是依令而行,做些案头功夫罢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钦佩,全是附和与吹捧,將自己完全定位成一个执行者、一个仰慕者,绝口不提任何个人见解或辛苦。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李通判的心坎里。他捋著修剪整齐的鬍鬚,朗声笑道:“哈哈,思齐你过谦了。你的才干,本官是看在眼里的。此番大疫,於武昌是场劫难,於你我,也未尝不是一场歷练。” 他话锋一转,带著志得意满的矜持,“京里和省里,已有风声传来。本官此番,怕是要挪挪地方了。” 秦思齐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哦?恭喜大人!此乃朝廷识人之明,大人实至名归!只是不知大人將高升何处?是外放一州知州,牧守一方?还是……” 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试探:“具体还未定论。按常例,此番功绩,擢升知州(正五品)亦是应当。不过嘛……”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京中座师亦有意召我回京,入六部歷练。或是在户部、工部,任个主事(正六品)。虽品级略低,然则京官清贵,接近中枢,前程更为广阔。这其中的取捨,就要看各方角力与人情往来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眼神却瞟向秦思齐,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秦思齐心中瞭然。李通判这是在为后续的人情往来铺垫,也是在试探他秦思齐是否值得投资或带走。他立刻做出心悦诚服、眼界大开的表情,讚嘆道:“大人深谋远虑!无论是牧守一方,还是入值中枢,皆是我武昌百姓之福,亦是大人鹏程万里之始!无论大人作何选择,下官唯有钦佩与祝福!” 他只谈钦佩祝福,绝不妄议选择,更不表露任何跟隨的意愿。 李通判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容更深了几分:“嗯,你有此心便好。对了,文焕年前会从东林书院回来过年。你们是同窗好友,届时定要好好聚聚,敘敘旧情。” 秦思齐得知好友回来心喜,但是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陪著李通判寒暄几句后,便离开。 时间在忙碌与平静中滑过,转眼到了冬至。武昌府衙正式宣告:瘟疫彻底消除!压抑已久的城市仿佛终於喘匀了这口气,儘管元气大伤,但总算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秦思齐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他整理好所有的帐册,做了详尽的交接说明,然后求见李通判。 还是在籤押房。李通判的心情显然极好,瘟疫消除,升迁在即,连窗外的冬日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 “思齐啊,帐目都交割清楚了?这段时日,確实辛苦你了。”李通判语气温和。 “回大人,均已交割完毕。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秦思齐恭敬行礼,“如今疫癘已除,百废待兴,大人亦將高升。下官家中母亲久未承欢膝下。特来向大人辞行,恳请大人恩准。” 李通判点点头,並未挽留。秦思齐的利用价值,在帐目清晰、疫情结束、他即將离任的时刻,作用已经不大。他更看重的是那些能跟他走或是在新地方能帮上忙的心腹。秦思齐的请辞,在他意料之中。 “嗯,孝道为先,理当如此。”李通判表示理解,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履行承诺的意味,“还记得本官曾说过,此番事了,可答应你一件事情?思齐,你为本官分忧解难,劳苦功高,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在本官能力范围之內,定当应允。” 秦思齐心中早有计较。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诚恳:“承蒙大人厚爱,思齐感激不尽。思齐確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李通判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思齐斗胆恳请大人,能否恩赐三个武昌府城的胥吏名额?”秦思齐一字一句地说道。 “胥吏名额?”李通判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秦思齐会要这个。他预想中的,或许是银钱,或许是举荐信,甚至是一个跟隨他上任的机会。胥吏,虽然不入流,却是地方行政运转的实际操作者,油水丰厚,位置稳固,一个名额往往能养活一个家族。三个名额,价值不菲。 李通判迅速权衡利弊。胥吏名额对他这种即將离任的高官来说,不过是动动笔、写个条子的事情。府衙六房三班,塞几个人进去易如反掌。而且这要求很安全,不涉及他的核心利益,也显示了秦思齐的务没有得寸进尺,只是为家族或亲近之人谋个长久的饭碗。这反而让李通判觉得秦思齐很懂事,知进退。 “哈哈,本官还道是什么难事!”李通判爽朗一笑,几乎没有犹豫,“区区小事,何足掛齿!本官准了!” 他当即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精美的笺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拿起一个信封,將信笺装入,封好口,递给了秦思齐。 “拿著。待本官离任后,你持此信去找府衙西院的陈管事。他是本官心腹,自会为你安排妥当。三个名额,一个不少。”李通判语气篤定。 秦思齐双手接过信封,行礼作揖:“谢大人恩典!” 李通判走回座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印著“日昇昌记”字样的银票,面额赫然是“壹百两”。他递向秦思齐:“思齐,你此番襄助之功,非比寻常。这一百两银子,是本官私人给你的辛苦费,莫要推辞。你母亲年迈,留著傍身,或是置办些產业,都是好的。” 一百两!这绝非小数目。秦思齐心头一震。他本能地想拒绝,这钱拿著烫手。但有想了许多,他想到了很多:老家可能遭遇的灾荒,母亲日渐衰老的身体…此刻拒绝,是否会显得清高不识抬举?是否会影响到那三个来之不易的胥吏名额? 一瞬间的权衡,秦思齐做出了选择。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双手恭敬地接过银票,再次深深一揖:“大人厚赐,思齐愧不敢当!大人体恤下情,恩同再造,思齐唯有铭记於心!” 他没有过多推辞,也没有显得过於激动,態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看到秦思齐爽快地收下银票和名额,李通判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满意和一种事了拂衣去的轻鬆。他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语气带著长者般的关怀:“好了,不必多礼。回去好好侍奉母亲。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日后若有难处,可托人带信给文焕。去吧。” “是。谢大人!下官告退。”秦思齐最后行了一礼,退出了籤押房。 走出府衙厚重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秦思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这座象徵著权力与秩序的庞大建筑群。几个月前,他心怀赤诚踏入此地;几个月后,他带著一封信、一张银票和一颗被现实磨礪清醒的心离开。 至於那些曾经激盪的抱负、目睹的不公、心中的幻灭…都已沉淀下去,自有告诉自己:先成为自己的山,再去找心中的海。 出了府衙,紧了紧身上的袍,迈开步子,朝著秦记酒楼的方向走去... 第159章 明文拒绝 秦思齐踏进酒楼后院,卸下了府衙的差事,心中的巨石也落了地。后厨里,母亲正在帮忙,见到儿子回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眼中是纯粹的欢喜。 “齐儿回来啦!衙门那边忙完了吗?这次在待多久?”母亲拉著儿子的手,仔细端详著他的气色。 “嗯,我以后都不用去帮忙了,疫情消散了,那边都已经交接完了。”秦思齐温声应道,扶著母亲在院中凳上坐下,“往后,儿子就专心读书,考取功名。” 秦母闻言,脸上笑容更深,却带著一丝犹豫,轻声道:“齐儿,娘想回小院去住了。” 秦思齐微微一怔。自从瘟疫初起,为安全计,母子二人便一直借住在酒楼后院。这小院虽简陋,却也整洁,由秦茂才和伙计们照应著。 “娘,这里住得不惯吗?还是茂才叔他们……” “不不不,”秦母连忙摆手:“茂才他们待我极好,再好不过了。只是这酒楼后院,人来人往,终归是生意地界,喧闹了些。娘还是喜欢自己那方小天地,清静。 这些日子,你不在家时,娘也时常回去看看,收拾收拾。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屋子里的灰尘也抹了,窗纸新糊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 “好,娘想回去,咱们就回去。”秦思齐握住母亲的手:“儿子陪您回去。今晚咱们就在酒楼吃顿团圆饭,跟茂才叔说说话,明儿个咱们就搬回去。” 秦母顿时喜笑顏开,连声道:“好,你给娘的银子用了些,买了些家具,床铺之类的...”秦思齐没有打断,就那么听著母亲的诉说,回应著母亲的提问。这一刻秦思齐无比放鬆,承欢膝下应该就是如此吧。 晚饭就摆在酒楼大堂角落一张方桌上。秦茂才特意让伙计早早打烊,只留下几个亲近的人。桌上菜餚虽不奢华,却也丰盛:一盆热气腾腾的腊肉燉萝卜,一盘碧油油的清炒冬笋,一碗嫩滑的鸡蛋羹,还有一碟咸菜,主食是糙米饭。这在刚刚经歷过大疫的武昌城,已算难得的珍饈。 秦思齐、秦母、秦茂才和他的儿子秦明文围坐一桌。“来,思齐,多吃点!”秦茂才热情地布菜,感慨道,“今儿这顿饭你们饯行。唉!你们这一搬走,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秦母忙道:“这说的哪里话!咱们离得又不远,几步路的事。要是酒楼忙,我自然来帮忙。” “是啊,茂才叔。”秦思齐端起一杯温热的米酒,“这段日子,多亏您悉心照料母亲,这份恩情,思齐没齿难忘。我敬您一杯!” 而人碰杯,气氛渐渐融洽。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遥远的家乡白湖村。 “唉,”秦茂才放下筷子,长嘆一声,眉宇间笼上浓重的忧色,“这大半年,瘟疫横行,也不知道老家那边怎么样了。咱们白湖村靠著山,也不知道遭没遭灾,族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好不好……”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夜里总睡不踏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秦明文插嘴说道:“可不是嘛。前些日子,父亲托人往家里捎过口信,了好些钱,请他们务必指封信回去问个好坏,可这都几个月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音讯隔绝,那份牵掛与担忧,如同窗外渐起的寒风,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秦思齐默默扒著饭,他也曾尝试打听,但驛路不通,商旅断绝,所有努力都如泥牛入海。这份无能为力的乡愁,让人烦躁不安。 沉默片刻,秦思齐放下碗筷,看向秦茂才,又看了看有些紧张的秦明文,开口道:“茂才叔,明文,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两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我在府衙帮李通判大人办差,算是尽了些微薄之力。临別时,李大人给了我一份奖赏,是三个武昌府城胥吏的名额。” 秦思齐语气平静地拋出这个消息。 “胥吏名额?!”秦茂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在这武昌府城经营酒楼多年,深知这三个名额的分量!胥吏虽非朝廷命官,不入流品,却是地方衙门运转的基石!六房(吏、户、礼、兵、刑、工)书吏,三班(皂、壮、快)衙役,油水丰厚,地位稳固,一个位置往往能荫及子孙!多少殷实人家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而不得其门!秦思齐竟然一下子拿到了三个! 秦明文也听明白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脸上涌起一阵激动的红晕。 秦茂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思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有了这身份,在城里就算站稳脚跟了!你是准备怎么分配?” 他下意识地看向儿子,眼神充满期待。 秦思齐点点头,温和地看向秦明文:“文哥,这胥吏虽非清贵,却也安稳。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一个名额给你。先在衙门里歷练几年,学些本事,熟悉门路,日后或可谋个班头、经承,也算是一条出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明文身上,出乎意料地,秦明文沉默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认真思考。最后他抬起头,对著秦思齐,也对著自己的父亲,缓缓摇了摇头。 秦明文低沉说道:“父亲,思齐,我不想去做胥吏。” “什么?!”秦茂才差点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著儿子,“你这傻孩子!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在衙门里当差,体面又安稳!” 秦明文被父亲吼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坚持並未动摇。他鼓足勇气,看向秦思齐:“思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觉得,我不適合衙门里那些事。” 脸上浮现出对酒楼的嚮往,“我就喜欢在酒楼里待著。看著客人吃好喝好,跟伙计们一起忙活。我觉得我能把咱家的酒楼管好!不想当胥吏。”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160章 回小院 秦茂才愣住了,看著儿子眼中那份不同於自己的光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怒其不爭?还是感到一丝欣慰? 秦思齐静静地看著秦明文,心中並无太多意外。在府衙那段日子,他看多了胥吏们的嘴脸,深知那看似安稳的饭碗下,藏著多少腌臢与无奈。秦明文那份对酒楼琐事的热情和专注,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路。强扭的瓜不甜,硬塞进衙门,未必是福。 “茂才叔,”秦思齐开口,打破了沉默,“明文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他喜欢酒楼,愿意用心学,肯吃苦,將来未必不能把秦记酒楼经营得更好。强求他去衙门,他做得不开心,也未必能做好。既然他不愿,这名额,就算了。” 秦茂才长长嘆了口气,看著儿子倔强的脸,最终还是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你有主意了,爹还能说啥?把酒楼管好了,也算给我爭气!” 话虽如此,语气里终究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对那唾手可得铁饭碗的不舍。 “爹!我一定好好学!”秦明文如蒙大赦,脸上绽开笑容,用力点头。 秦母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有志气是好事。这酒楼是咱们秦家的根基,明文能扛起来,也是大好事!茂才,你该高兴才是!” 气氛重新缓和。秦思齐接著道:“既然明文不要这名额,我打算把这三个名额,都送回白湖村老家去。两个名额给大伯家,还有一个名额看村长抉择。” 秦母接过话道:“齐儿,你做得对!是该想著族里!咱们在外头,总归是根在老家!” 晚饭在复杂而温暖的情绪中结束。夜色已深,寒风渐起。秦思齐和秦母决定当夜就搬回城南小院。 秦茂才父子说什么也要帮忙。秦明文手脚麻利地套好了自家运货的驴车。要搬的东西其实不多:主要是秦思齐积的书籍、笔墨纸砚,还有一些秦茂才给的米粮、腊肉、咸菜等吃食,足够母子俩吃上一阵子。 “茂才叔,明文,这些日子叨扰了。这点银子,您务必收下,算是我和娘的一点心意。”秦思齐拿出一个装著几两散碎银子的荷包,递给秦茂才。他知道直接给大额银票对方肯定不会收。 果然,秦茂才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推拒:“思齐!你这是打我的脸啊!把钱收起来,你要是再提钱,我可真生气了!” 秦茂才越说脸上越是气氛。 秦明文也在一旁帮腔:“思齐,你这是见外了!以后酒楼有啥事,我都不敢去找你了,你这样让我父亲心寒了不是?” 秦思齐看著父子俩真诚而执拗的脸,知道再推让下去反倒生分,只得將银子收回,心中暖流涌动,只能將恩情记住心里。 “哎!这才对嘛!”秦茂才这才露出笑容。 驴车在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光下,驶过寂静的街道。秦明文在前头小心地牵著驴,秦茂才和秦思齐一左一右护在车旁,秦母裹著厚厚的袄坐在堆叠的箱笼上。偶有巡逻的兵丁经过,看到驴车和车上老小,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瞥一眼,便继续前行。 秦茂才絮絮叨叨地叮嘱著:“小院那边久不住人,被褥都晒过没?门窗可关严实了?明日我再让伙计送些柴禾过去…” 秦母笑著应著:“都弄好了,你就放心吧。” 秦思齐感受著这寒夜中流淌的温情,看著母亲安详的侧脸,听著秦茂才父子朴实的关心,心中那份府衙带来的冰冷与世故,被一点点融化。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踏实的依靠。 小院果然如秦母所说,打扫得乾乾净净。虽然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秦明文帮著把箱子搬进堂屋,秦茂才又帮著把火炉子生旺,添足了水,这才在秦母和秦思齐的再三催促下,带著儿子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去。 送走秦家父子,关上院门,小院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寧感瀰漫开来。 “娘,您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秦思齐扶著母亲进了里屋。 “哎,你也早点睡。”秦母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满足。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待母亲安歇后,秦思齐回到堂屋,点亮油灯,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籍。他將箱子一个个打开,把那些陪伴他度过无数寒窗岁月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以及这段时间在府衙积攒的邸报、政令抄本,还有自己记录的心得笔记,一本本、一册册地取出来,分门別类地码放在书房那个老旧但结实的书架上。 当最后一册《资治通鑑》被放上书架,小小的空间顿时被浓郁的书卷气填满。 整理完毕,发现书箱里还有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用稻草隔开的两个青瓷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悠远、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正是一直捨不得喝的老家顶级玉露茶。 如今,他经歷了一场生死大疫,看遍了世情冷暖,虽未走上科举官途,但是也想为家人谋得了一丝安稳,回馈族里。 秦思齐看著罐中珍贵的茶叶,心中有了决定,“明日,该去拜望夫子了。” 他將茶罐小心盖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明日需要採买的物品清单:上品狼毫湖笔两支,顶烟松烟墨两锭,玉版宣一刀,歙砚一方(中等即可)时新点心两盒(桂糕、栗子酥)小罐分装露茶。 第二天一大早,秦思齐就出採购,让其送回到家里。秦思齐没有打算带任何人,只好一趟拜访一位夫子。按照入学顺序拜访!先是郑夫子,而后周夫子,严教习。 出门前,秦母一边帮儿子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眼中带著对学问人的天然敬畏:“齐儿,拜见夫子是大事,礼数要周全。只是…这世道刚缓过来,夫子们家里怕是也艰难,心意到了就好。” “谢谢娘提醒,儿子知晓。”秦思齐温声应道。 第161章 郑宅哀音:灵前奉茶 第一站出发郑夫子,將礼物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朴素的竹编提篮里。用蓝布包著笔墨纸砚放在最下面,点心盒和小茶罐放在最上面。 郑夫子虽只教秦思齐一年基础,但秦思齐依旧登门拜谢。 到了郑宅的院门前,看著大门紧闭,不见新春的喜庆。秦思齐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素色袄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著他。她是郑夫子的儿媳周氏。 “请问,郑夫子可在府上?学生秦思齐,特来拜望恩师。”秦思齐恭敬地作揖。 周氏听到秦思齐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眼圈更红了,声音带著哽咽:“你是秦家那孩子?快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语气充满了悲戚。 秦思齐的心一沉,提著篮子的手不由得握紧。他跟著周氏走进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一个乌木灵牌,上书:先考郑公讳清源府君之灵位 灵牌前,供著几样简单的果品,一炷线香正裊裊地燃著,青烟笔直上升,更添肃穆悲凉。 秦思齐呆立当场!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所见,仍是难以接受。那个一丝不苟的严厉夫子,竟然已驾鹤西去! 秦思齐红著眼问道:“夫子他何时走的?” 周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在瘟疫闹得最凶的那段日子…九月里。老爷子本就有些咳喘的老毛病,那会儿城里缺医少药,人心惶惶…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发热,咳嗽…没撑过五天…就就走了!” 说著说著已然泣不成声。 瘟疫横行时,他深陷府衙漩涡,自顾不暇,竟完全不知道夫子染病离世的消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灵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寒意直透心底。 “夫子学生不孝,未能侍奉床前,未能送您最后一程…学生来迟了!” 秦思齐深深叩首。 礼毕,他站起身,强忍悲痛对周氏道:“学生想为夫子奉一杯茶。” 周氏含泪点头,连忙去书房取来一套郑夫子用的上好素雅茶具来。 秦思齐打开竹篮,取出玉露茶的白瓷小罐。走到灵前,先用带来的乾净帕子,仔细擦拭了供桌上的灰尘。然后,將那套素雅茶具一一摆放好。他打开小罐,一股清冽绝伦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仿佛驱散了灵堂的阴鬱。取了一小茶叶,投入壶中。 没有滚水。秦思齐看向周氏。郑周氏会意,连忙去灶房提来一壶刚烧开的沸水。秦思齐接过水壶,等待片刻水温稍降后,悬壶高冲,水流注入壶中,茶叶在碧波中翻滚舒展,如同获得了新生。清雅的茶香愈发浓郁,沁人心脾。 秦思齐神情肃穆,动作沉稳而虔诚。他静待片刻,待茶汤泡好,提起壶,將清澈碧绿的茶汤,缓缓注入三只小杯中。茶水七分满,汤色透亮,热气氤氳。 他双手捧起第一杯茶,高举过头,对著郑夫子的灵牌,朗声道: “夫子在上,学生秦思齐,感念夫子开蒙授业之恩,如海深重!今日奉上清茶一盏,聊表寸心!愿夫子在天之灵,得享清寧!夫子教诲,学生永誌不忘!” 声音庄重,在寂静的灵堂中迴荡。说罢,他將第一杯茶,恭敬地倾洒在灵牌前的土地上。茶水渗入泥土,如同无声的祭奠。 他又捧起第二杯、第三杯茶,依次倾洒在地,充满了对夫子的敬意。 奉茶完毕,秦思齐將剩下的玉露茶,交给周氏:“师母,此乃学生偶然所得的一点玉露茶,清心涤烦。请师母留用,或供奉夫子灵前。” 他又將带来的所有礼物——笔墨纸砚、点心,一一奉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夫子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体。” 周氏看著秦思齐真诚而哀戚的面容,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哽咽道:“思齐,你这孩子太有心了!老爷子没白教你一场啊!他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谢谢你…” 秦思齐在郑家又坐了片刻,询问了夫子家中近况后,没有多言。临走时把身上带的几两碎银偷偷留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郑家小院。走出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素门。瘟疫之下,斯文凋零,夫子已逝,徒留悲音。 秦思齐回到小院,已是晌午。母亲见儿子面色沉重,问起缘由。秦思齐將郑夫子离世的消息告知,秦母也是唏嘘不已,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草草用过午饭,秦思齐略作休息,平復了一下心绪。下午,他再次提起竹篮(里面是给周夫子的那份笔墨纸砚、点心和另一份分装好的玉露茶),前往拜望。 在周府府邸,秦思齐叩门后,一个乾净利落的小廝开了门。通报姓名后,小廝很快引他进去。穿过影壁,是一个收拾得雅致的小院,几竿翠竹在寒风中摇曳,更显清幽。 周夫子正在书房临帖。听到通报,放下笔,迎了出来。周夫子穿著一件宝蓝色长衫,精神矍鑠,气色比秦思齐想像中要好得多。 “思齐?快进来!”周夫子看到秦思齐,上下打量,脸上露出笑容,“嗯,瘦了些,也沉稳了,经歷风霜,果然不同了!听闻你也在城中,还帮著府衙做事?快与我说说!” 秦思齐恭敬行礼:“学生秦思齐,拜见夫子!学生惭愧,只是略尽绵薄。夫子身体康健,精神矍鑠,实乃学生之福!” 进入温暖的书房,一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上典籍林立,墙上掛著字画,书案宽大,上面铺著宣纸,墨跡未乾,写的是苏东坡的《定风波》。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主人的学养与从容。 秦思齐奉上礼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夫子身体安康,聊表学生寸心。” 第162章 继续拜访 周夫子也不推辞,笑著让秦思齐坐下,让小廝上茶。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茶叶,点点头:“好东西,思齐你有心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秦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上午去郑夫子家的事情,声音低沉:“夫子,学生今日上午先去拜望了郑夫子,未曾想郑夫子他已在九月疫中仙逝了…” 他说著,眼圈又有些发红。 周夫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嘆息。他放下茶罐,走到窗边,望著院中的翠竹,沉默良久。 “郑兄…唉!”周夫子声音带著哽咽,“我与他相交二十余载,亦师亦友。他性情方正,学问扎实,育人无数。这消息我早已知晓。只是每念及此,痛彻心扉!大疫无情,竟夺我挚友,损我武昌文脉!” 转过身,眼中含著泪光道:“你能在此时,不忘师恩,亲往祭奠,在灵前执弟子礼奉茶,郑兄泉下有知,必感欣慰。思齐啊,尊师重道,此乃读书人之本。你今日之举,老夫看在眼里,甚慰!甚慰!” 周夫子重新坐下,看著秦思齐的目光充满了讚许和慈爱:“郑兄虽去,但他的精神,他的教诲,当由你等学子铭记传承。我观你言行,沉稳有度,知进退,明事理,在府衙歷练一番,亦是难得的人生学问。郑兄若知你如此,定也会含笑九泉。” 周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鬆了些:“好了,逝者已矣,生者当勉励。思齐,以后若无要事缠身,常来我这著坐坐。老夫虽老,但学问尚在。你我亦可探討些学问,说说这世道人心。读圣贤书,亦需观当世事。你在府衙所见所闻,未必不是一部活生生的《资治通鑑》。” 秦思齐心中感动,连忙起身行礼:“夫子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能常聆夫子教诲,是学生莫大的福分!学生定当常来叨扰!” 二人又閒谈了小半个时辰。周夫子问了问秦思齐在府衙的具体工作,对秦思齐精於算数全学院都知道,也隨口点评了几句时政。秦思齐谨慎应答,只谈实务,不涉机要,但言语间流露出的见识和对公文措辞的理解,让周夫子频频点头。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秦思齐起身告辞。 周夫子亲自將他送到书房门口。他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思齐,临別之际,为师再赠你一言,亦是昔日郑兄常提及,亦是老夫毕生所悟。”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莫负此心,处处皆可读书。” 秦思齐对著周夫子,深深一揖,久久不起:“夫子金玉良言,学生永铭肺腑!定不负夫子教诲,不负此心!” 周夫子欣慰地点点头,扶起他:“去吧。路还长。” 回到小院,母亲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儿子回来,立马问道:“周夫子如何?” “娘,周夫子身体康健,精神很好。儿子在他那里坐了好一会儿,听了很多教诲。”秦思齐放下竹篮,帮母亲拍打著被褥上的浮尘。 秦母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周夫子是大学问人,你能得他教诲,是福分。” 秦思齐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虽已西斜,但离天黑尚有些时辰。 秦思齐对母亲说道:“娘,时辰尚早,儿子想去拜望严教习。” 秦母隨即点头:“应当的!只是今日接连拜望师长,你可別太累著。” 秦思齐摇摇头:“娘,不累!我去拜访一下严教习就回来。” 回到书房,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想了想严夫子的性格,又从书架上取下几册自己誊抄整理的府衙公文摘要、邸报札记,以及这段时间记录的对策论、经义的一些新思考。便出发前往严教习府邸。 府邸毗邻府衙,环境清幽,多是些致仕官员或举人的宅邸。严崇礼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白墙黛瓦,院中植有几株遒劲的腊梅,此刻正凌寒绽放,幽香浮动。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门很快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书童探出头来,眼神机灵。 秦思齐拱手道:“请问严崇礼严教习可在府上?学生秦思齐,特来拜望。” 小书童上下打量了秦思齐一番,见他气度沉稳,谈吐有礼,便道:“先生稍候,容小的通稟。” 转身快步进去了。 不一会儿,小书童回来,脸上带著恭敬的笑意:“秦先生,我家老爷有请。请隨我来。” 秦思齐跟著书童穿过小小的庭院,腊梅的冷香沁人心脾。正屋西侧一间便是书房。书房內,严崇礼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临摹著一幅碑帖。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秦思齐恭敬行礼道:“学生秦思齐,拜见教习!” 严崇礼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书案旁的圈椅,自己也坐回主位。小书童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茶,隨即退下。 严崇礼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带著审视,更带著关切:“思齐,先说说,这段时日,你都在何处?做了些什么?听闻你曾在府衙效力?” 他的消息显然比深居简出的周夫子更灵通些。 秦思齐坐定,將茶盏放在一旁,神情坦然,开始敘述:“回教习,瘟疫初起时,学生与母亲避居家中酒楼。后因机缘,得李通判大人召用,在府衙籤押房帮办些钱粮帐目核算之事。” 他言简意賅,只提“核算钱粮帐目”,避开了献策、决策、亲歷险境等细节。 “哦?核算钱粮?”严崇礼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此乃实务根基。巨万之数出入,关乎民生根本,一丝一毫皆需谨慎。你能得此歷练,亦是机缘。做得如何?” 他更看重的是学生在具体事务中的表现和收穫。 秦思齐从隨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那几册整理好的公文摘要和心得笔记,双手奉上:“教习容稟。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唯恐有负所託,故而在办理公务之余,不敢荒废学业。 此乃学生在衙署期间,誊录整理的省、府邸报摘要,部分钱粮调度案例,以及学生对此中涉及之策论、经义要点的些许愚见,斗胆记录於此,恳请教习点拨斧正。” 严崇礼接过册子,並未立刻翻看,但秦思齐这份態度身处繁杂公务仍不忘读书思考,且能主动將实务与学问相联繫,已然让他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放下册子,语气温和了些:“你有此心,甚好。实务亦是学问,尤其是这钱粮刑名,乃地方治理之根本。能於案牘劳形中窥见经世致用之学,便是进益。如今疫癘已除,百业待兴。府学、县学及各私塾学馆,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方能重开课业。思齐,你既已辞了府衙差事,这段时日,作何打算?” 第163章 拜佛 秦思齐坦诚道:“回教习,学生暂时打算在家温习旧课,陪伴母亲,亦要料理些家中琐事(指胥吏名额送回老家之事)。学问一道,定当勤勉自修。” 严教习一目十行看著秦思齐带来的册子,边看边提问,秦思齐一一作答。秦思齐提问时,严教学便会停下,思考片刻回復。就在一问一答间,时间飞逝。 秦思齐见天色已晚,恐耽误教习休息,便起身告辞。严教习看时间已晚,並没有挽留,而且把自己收集的锦绣文章送给秦思齐,让其好生在家自修。 次日清晨,秦思齐照例早起读书。刚翻开书页,母亲刘氏便走了进来,神色间带著一丝踌躇,又有些期待。 刘氏轻声唤道:“齐儿,今日天气尚好,娘想去趟宝通禪寺,拜拜佛,还个愿。” 秦思齐放下书,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中,母亲虽敬畏鬼神,逢年过节也上香,却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要去大庙还愿。“娘,您何时信佛如此诚心了?”他温和地问道,扶著母亲坐下。 刘氏坐在椅子上,目光慈爱地落在儿子日渐成熟的脸庞上,沉默了片刻。母亲轻轻嘆了口气道:“娘不是一直信,是看著你,才慢慢信的。” 望向窗外未知的远方,“娘知道,我的齐儿有本事,心气也高。这武昌城,困不住你。你又经歷了府衙那么大的事…迟早有一天,你会飞得更远,去更大的地方。娘跟不上你的脚步,也护不了你周全了。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没个著落。就想著去求求佛祖菩萨,让他们保佑你,无论走到哪儿,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娘也就这点念想了…” 秦思齐愣住了。母亲的话语,平淡无奇,却深深刺入他的心窝。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的远行,竟成了母亲心头最大的牵掛和不安,甚至让她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神佛!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愧疚瞬间涌上鼻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娘,孩儿今日就陪您去宝通禪寺。咱们一起去拜佛,还愿。” 宝通禪寺坐落於武昌城东的洪山南麓,是湖广有名的大丛林,香火鼎盛。虽经瘟疫,但劫后余生的人们,对神佛的依赖与祈求之心似乎更重了。通往山门的石阶上,香客络绎不绝,有衣著光鲜的士绅商贾,也有衣衫襤褸的贫苦百姓,人人脸上都带著虔诚或愁苦的神情。 秦思齐小心搀扶著母亲,沿著长长的石阶缓缓而上。山风凛冽,吹动著寺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秦母一路絮叨著,说著不知从哪位老街坊或烧香婆子那里听来的“灵验”故事,无非是哪家求子得了,哪家病人拜佛后好转了,语气篤定而充满希望。 秦思齐心中明白,这些大多是附会之言,但他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嗯”一声,绝不去反驳或质疑。他知道,此刻母亲需要的不是理智的分析,而是这份寄託带来的心安。看著母亲白的头髮在寒风中飘动,那虔诚而卑微的姿態,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山门巍峨,殿宇重重。大雄宝殿內,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俯视著芸芸眾生。殿內香菸繚绕,烛光摇曳,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营造出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氛围。秦思齐在知客僧处买了上好的檀香和一对粗大的红烛。 刘氏在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她嘴唇翕动,声音极低,但秦思齐站在一旁,隱约能捕捉到几个词:“…保佑我儿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前程…佛祖慈悲…” 每一个字都饱含著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牵掛和毫无保留的爱。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虔诚而执著。 秦思齐也跟著母亲依礼拜了拜,但他的动作更像是遵循一种礼仪。他望著那高高在上、悲悯眾生的佛像,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屑。 经歷了瘟疫中的尸山血海,更相信事在人为,因果自担。神佛若有灵,为何坐视苍生罹难?香火若通神,富者心安,贫者何依?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但他绝不会在在母亲面前表露分毫。 还愿完毕,走出香菸繚绕的大殿,清冷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秦母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秦母犹豫了一下,对秦思齐说:“齐儿,娘娘想请本佛经回去。” 秦思齐又是一愣:“娘,您还不识字啊?”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兴致勃勃要教母亲认字,母亲学了不到两天就哈欠连天,直说看著字像蚂蚁爬,头昏脑涨,便再也不肯学了。 刘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是不认识。可娘想学著念念。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念念经,心里头踏实,就当是替你在菩萨面前多念几声好话。齐儿能教教娘吗?娘这次一定好好学,不犯困了!” 秦思齐看著母亲眼中的期盼,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用对母亲道:“好!娘想学,孩儿就教!咱们这就去请经!” 他们来到寺內的“法宝流通处”(类似经书流通处)。负责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和尚,法號似乎叫永信。听闻母子二人要请经,尤其是一位不识字的妇人想学念经,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讚许。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向佛之心虔诚,老衲感佩。”永信和尚合十行礼,然后从经架上取下一本装帧朴素、字跡清晰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此经义理精深,然文字相对晓畅,且篇幅適中,適合初学诵读。每日持诵,可得清净智慧,消灾免难。” 秦思齐接过经书,翻看了一下,对老和尚道:“多谢大师。家母虽不识字,然向佛之心甚诚。晚辈自当每日抽空,为家母讲解诵读。” 永信和尚点点头,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他见这少年气度沉稳,谈吐有礼却无一般香客的盲目敬畏,心中微动。他试探著问道:“小施主气度不凡,言谈间似有慧根。不知对佛法可有涉猎?对此番大疫,又有何感悟?” 秦思齐本不欲多言,但看著眼前这位目光澄澈、並无一般僧人市侩之气的老和尚,心中积压已久的困惑与激愤,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需要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来探討这世间的苦难与担当。 他看了一眼母亲,对永信和尚道:“大师见谅。晚辈对佛法粗浅涉猎,不敢妄言感悟。然心中確有诸多困惑,如鯁在喉。若大师不弃,晚辈斗胆想与大师清茶一杯,略作请教。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偏房,容家母稍事歇息?” 永信和尚眼中精光一闪,他感受到这年轻人话语中的挑战与真诚求索之意,非但不恼,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他久居禪林,见惯香客愚诚,少有能论道者。眼前这青年,似乎不同。 “阿弥陀佛,善缘难得。小施主既有心论道,老衲自当奉陪。偏房就在隔壁,请女施主隨小沙弥前去歇息,茶水果点自会奉上。”永信和尚欣然应允,唤来一个小沙弥引刘氏去隔壁休息。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儿子,秦思齐温言安抚:“娘,您先去喝口热茶歇歇脚,儿子向大师请教些学问,很快就好。” 永信和尚引著秦思齐来到一间雅致的禪室。室內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壁上掛著一幅“禪”字,笔力遒劲。小沙弥奉上清茶,悄然退下。茶是寺中自采的野山茶,汤色碧绿,入口微涩回甘。 第164章 世相的问詰 两人相对而坐。秦思齐並未立刻饮茶,而是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大师,晚辈先有一问。此番武昌大疫,生灵涂炭,尸骸枕藉。 宝剎香火鼎盛,信徒如云。然晚辈所见,寺中僧眾,除诵经超度、施捨些许粥水外,可曾如王济民神医那般,深入疫区,悬壶济世?可曾如府衙小吏般,奔走於街巷,清秽防疫?可曾如城外农夫般,忍飢挨饿,將口粮省出以济他人?” 永信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神色不变:“阿弥陀佛。佛法慈悲,普度眾生。僧眾诵经祈福,超度亡灵,亦是消灾解厄,安定人心。至於施药防疫,自有官府与医家担当。僧侣持戒清修,自有其本分。” “本分?”秦思齐微微提高了声音,眼中锐光闪现:“大师所言本分,是枯坐山林,念经自了?还是入世济人,践行慈悲?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何在?岂非正是那哀鸿遍野的疫区?岂非正是那饥寒交迫的贫民窟?武昌城危难之际,贵寺拥有良田千顷,僧舍百间,粮仓盈实,更有眾多通晓文墨、精力充沛的僧才。 若能將部分田產所出用於賑灾,若能將部分精舍闢为临时病坊,若能让识文断字的僧人参与防疫文书抄写、甚至开蒙教导流民孤儿…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慈悲?不是更契合『普度眾生』之宏愿?为何只见诵经祈福,不见躬身入局?” 秦思齐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直指核心。他结合自身在府衙的见闻,將儒家“经世致用”的理念与对佛门避世倾向的批判,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教,而是激烈的思想交锋! 永信和尚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慍怒。秦思齐的言论,在他听来,几近离经叛道,是对佛门清修传统的巨大挑战。他沉声道:“小施主此言差矣!佛门清净地,非世俗衙门。僧侣持戒修行,以求解脱,弘扬佛法,教化人心,便是对世间最大的贡献! 若如施主所言,让僧眾去行医防疫、管理流民,岂非乱了法度,本末倒置?且寺產乃十方供养,用於供奉三宝,维繫法脉,岂能轻易挪作他用?” “法度?本末?”秦思齐毫不退缩,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讥誚的笑意,“大师,佛门广厦千万间,田產免税免役(明代僧道有优免特权),坐拥巨大財富与人才,却以『清净』、『法度』为由,置身於人间疾苦之外,心安理得地接受苦难眾生的供养,这难道就是『慈悲』?就是『普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儒家士子尚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佛门讲『眾生平等』,讲『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何以在危难之时,却成了『独善其身』的藉口?这庞大的资源,若不能用於济世安民,岂非辜负了十方信眾的供养?岂非有悖佛祖『利乐有情』之本怀?” 他顿了顿,拋出了更尖锐的问题:“再者,天下赋税,皆取之於民,用之於国。贵寺田產丰饶,僧眾眾多,既不事生產(主要指农业、徭役),又不纳赋税,於国无丝粟之供,於民无尺寸之功。坐享其成,岂是长久之道? 晚辈斗胆进言,佛门欲得长久尊重,非仅靠诵经祈福,更应走出山林,承担社稷责任!或兴办义学,教化乡梓;或参与救灾,扶危济困;甚至依法缴纳应缴之赋税!如此,方显佛门与国同休、与民同戚之担当!方不负『慈悲济世』之名!” “缴税?”永信和尚终於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白眉竖起,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捻动。秦思齐这番话,简直是在动摇佛门赖以生存的根基!歷朝歷代,佛道免税免役乃是朝廷恩典,是天经地义!这年轻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地提出要僧侣纳税、承担世俗劳役?还要僧侣去管理流民、办义学?这简直是將佛门等同於世俗衙门了! 禪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和尚胸膛起伏,显然被秦思齐这番结合了儒家入世精神,带有后世理念的“离经叛道”之言深深刺痛和激怒了。他瞪著秦思齐,眼中怒火与难以置信交织。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秦思齐看著老和尚因惊怒而涨红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被触及根本利益和固有观念而產生的强烈反弹,心中积鬱的那股愤懣与困惑,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荒诞,又有些真实。这不正是世间常態吗?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他並非要砸了和尚的饭碗,只是將心中所想,这瘟疫血火中淬链出的思考,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秦思齐脸上的讥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瞭然和释然的微笑。这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我说出来了”的轻鬆和对世间固有藩篱的无奈认知。 永信和尚也正怒视著秦思齐,准备以更严厉的佛理予以驳斥。但当他看到秦思齐脸上那抹突然绽放的、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著点少年意气的清澈笑容时,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愣住了。 是啊,眼前不过是一个心忧黎庶、见识了人间惨状、胸中块垒难平的年轻人。他的言论固然惊世骇俗,甚至大逆不道,但其出发点,竟是为了让佛门更好济世,让庞大的宗教资源真正利民!这份赤子之心,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这份敢於向千年传统问詰的锐气…细想之下,其內核,竟与佛家倡导的“大慈悲心”、“无畏布施”隱隱相通!只是路径截然不同罢了。 老和尚一生参禪,追求明心见性。此刻,他仿佛在秦思齐这离经叛道的言论和清澈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种另类的“直指人心”。 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捻动佛珠的手重新恢復了节奏,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最终,他看著秦思齐那坦荡的笑容,自己竟也不由自主地的笑了,仿佛勘破某种执念。 禪室里紧绷的气氛,在这无声的相视而笑中,骤然冰释。 “阿弥陀佛…”永信和尚长长地宣了一声佛號,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感慨,“小施主心系苍生,胸怀激盪,言辞虽如刀锋,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嘆。老衲受教了。”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承认了对方话语中那份真实的力量。 秦思齐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合十回礼:“晚辈言辞冒犯,多有得罪。只是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大师海涵。” 一场看似激烈的儒释碰撞,最终在这奇异的相视一笑中归於平静。没有输贏,只有思想的激盪与对彼此立场的重新审视。秦思齐心中那份因瘟疫和世情带来的巨大困惑,在酣畅淋漓的倾诉和老和尚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中,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与安放。 他起身告辞,去隔壁接回了听得云里雾里的母亲。刘氏抱著那本崭新的《金刚经》,如同抱著护身符。母子二人踏著夕阳的余暉,缓缓走下洪山。秦思齐搀扶著母亲,回望那暮色中巍峨的宝通禪寺,心中一片澄澈。 第165章 閒话家常 之后每中午,他必先踏著清霜或薄雪,去城南的鏢局一趟。 每次见到柜檯后的老鏢师,未及开口,对方便瞭然摇头:“秦先生,今日还是没有白湖村的信。” 秦思齐也不多言,只是道声谢,留下几枚铜钱请他们多加留意。隔三差五,他便伏案写一封的信,问著家乡的情况,以及那胥吏名额的安排,托鏢局设法带回。 腊月十九,武昌城已瀰漫著淡淡的年节气息。街头巷尾偶有顽童燃放零星的爆竹,空气中飘散著熬製麦芽的甜香。 秦母正在堂屋织布,闻声去开门。木门拉开,门外站著一位身量頎长披著玄狐皮大氅的年轻公子,身后跟著一个捧著礼盒的小廝。寒风捲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里面云纹绸缎的直裰,面容俊朗,难掩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 秦母仔细辨认著这张既熟悉又因成长而有些陌生的脸,带著几分不確定道:“是…文焕?” 来人正是李文焕!他脸上带著笑容,对著秦母深深行礼:“伯母安好!正是文焕。许久未见,伯母身体可还康健?” 他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 “真是文焕!快进来!外头冷!” 秦母喜出望外,连忙让开身子,又朝屋里喊道:“齐儿!快出来!看谁来了!” 书房里的秦思齐早已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和李文焕熟悉的声音。他放下笔,走出书房。 小院里,李文焕正含笑与秦母寒暄。秦思齐站在屋檐下,目光紧紧锁在好友身上。两年不见,李文焕的变化惊人! 他长高了太多,秦思齐需半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身姿挺拔如修竹,下頜已显出清晰的线条,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充满熟悉的热情和笑意。 “文焕!” 秦思齐喊了一声。几步跨下台阶,走到李文焕面前,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给了好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对方宽阔的后背。 李文焕先是一愣,隨即也大笑著用力回抱,还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背脊:“思齐!哈哈!你小子!想死我了!” 玄狐皮的毛领蹭著秦思齐的脸颊。 两人分开,互相打量著对方。李文焕也看著秦思齐,笑容里带著由衷的欣赏:“好你个秦思齐!府衙歷练一番,果然不同了!沉稳了,才十岁就像个大人了!” “娘,我和文焕去书房敘敘话。” 秦思齐对母亲说道。 “好,好!你们聊!文焕啊,晚上就在家吃饭!伯母给你们做几个好菜!” 秦母欢喜地应著。 李文焕这次没有拒绝秦明,而是笑著点头:“那就叨扰伯母了!” 转头对身后的小廝吩咐:“把东西送到厨房去,听伯母安排。” 小廝恭敬应声,拿著的礼盒隨秦母去了灶房。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秦思齐拿出那个珍藏的青瓷小罐,取出珍贵的玉露茶,为好友精心冲泡。清冽绝伦的茶香瞬间在小小的书房里瀰漫开来,盖过了墨香。 青瓷茶盏中,茶汤碧绿清透。李文焕端起,轻嗅其香,赞道:“好茶!还是思齐你懂我,知道我好这口!” 两人对坐。秦思齐看著李文焕,问道:“寄去的钱,都收到了吧?” 李文焕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收到了。你们真行。” 看向秦思齐,甚至带著困惑:“不过思齐,这茶钱(代指生意分红),是你和明远在武昌操持挣下的。为何要分给我和静之?我们远在书院,並未出力。” 秦思齐笑了,笑容坦荡,他拿起茶壶,为李文焕续上茶水道:“因为,我们是好友啊。” 他迎著李文焕的目光,继续说道:“文焕,没有你当初引荐,我进不了你父亲的眼。这份情谊,这份机会,岂是银钱可以衡量?这分红,我们四人一分,利益共享。” 李文焕怔怔地看著秦思齐,沉默了片刻,李文焕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低垂,望著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坦诚:“思齐你知道吗?在东林书院这两年,我过得並不好。” 眼中浮现出来的是挫折,是迷茫,甚至是深深的自我厌弃。 “院试我又落榜了。” 他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而且是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秦思齐心中一震。他虽知李文焕上次院试失利,但没想到好友背负著如此沉重的压力再次赴考,竟再次折戟!他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看到榜单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李文焕的声音带著回忆的痛苦,“李通判之子,连续两次院试不过,书院里那些目光,背后的议论…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想见,书也看不进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辜负了家族的培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段灰暗的日子吐出,“那个时候,我厌恶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充满了恶意。” 他的目光转向秦思齐,眼神变得复杂而充满感激:“直到收到你的信,看到里面你絮絮叨叨说著武昌的疫情,说著在府衙算帐的琐碎,说著伯母的身体,说著对家乡的担忧…还有那句『世道艰难,各自珍重,盼归敘旧』…思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发现,在这世上,能让我毫无顾忌地诉苦,能让我觉得不会被嘲笑、不会被轻视的人只有你。” “静之性子温和,劝慰我『功名有命,不必强求』。可你的信。没有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提我落榜的事。但你在信里说的那些事,那些真实的、琐碎甚至带著无奈和挣扎的经歷,让我突然觉得,我那点挫折算什么呢?你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守护著伯母,在牵掛著族人…你依然在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而我,却因为一次考试,就差点把自己埋了…” 他自嘲地摇摇头,语气渐渐变得坚定:“思齐,谢谢你。是你的信,把我从那个自怨自艾里拉了出来。” 文焕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郑重道:“思齐,敬你!敬我们这份情谊!” 秦思齐心中亦是激盪不已。他没想到自己那些报平安、诉琐碎的家信,竟成了好友黑暗中的一盏灯。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与李文焕轻轻一碰:“文焕,也敬你!敬你走出阴霾,重拾信心!院试不过一时之失,以你的才学,来年必能高中!” 两人相视一笑,茶香氤氳中,少年人的心事与成长,坦诚相见,温暖如春。 茶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两人聊起了別后种种。 “对了,”李文焕放下茶盏,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家父年后就要赴任了。吏部的调令已下,升任长沙府茶陵州知州(从五品),开春就要启程。” “恭喜李大人高升!”秦思齐由衷地拱手道贺。 李文焕正色道:“父亲让我代他向你致谢,他说你在武昌期间,办事稳妥,给他省了不少心。那三个胥吏名额,管家已经办妥,文书都备好了,只等年后你安排的人来府衙应卯即可。” “李大人言重了,是学生分內之事。”秦思齐谦逊道,心中也放下了一桩事。 “还有明远,他可是被『燜』惨了!跟我来信抱怨,说那两位举人老爷严厉得很,功课比山还重。”两人仿佛又数不完的话题,一直閒聊著。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秦母在灶房唤他们吃饭。两人相携走出书房,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驱不散心中那份重逢的温暖与对未来的期许。 小院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饭菜的香气四溢。秦母张罗了一桌虽不奢华却充满心意的家常菜。三人围坐,灯火温馨。秦思齐与李文焕谈笑风生,分享著彼此的经歷与见闻,仿佛又回到了江汉书院那段无忧无虑的同窗岁月。相约明日下午,解救赵明远於牢笼。 畅敘別情,直至夜深。送走李文焕时,已是星斗满天,寒意侵人。 第166章 家乡来信 翌日清晨,秦思齐照例早早起身在书房早读自习!吃完母亲准备好的早饭,便裹上袍,再次走向那条熟悉的路径鏢局。 到了鏢局门口,柜檯后的老鏢师王把头,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秦先生,今日…” 秦思齐几乎能猜到王把头的下一句——“今日还是没有…” 然而,王把头话锋一转,转身从柜檯后面一个匣子里,取出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 “今日您算是来对了,昨儿傍晚才到的!白湖村来的!秦先生您看看,是不是?” 是白湖村的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对著王把头用力点头,顿了片刻道:“多谢王把头!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酒驱寒!”从怀中掏出比平时多一倍的铜钱塞过去。 “秦先生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一只手已经悄然收下,“您快回去看信吧!家里人肯定也惦记著呢!” 秦思齐揣著这封小跑著回到了小院。扬著手中的信,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娘!来信了!白湖村来信了!” “真的?!”秦母快速几步走上前来:“开看看!族里都好吗?粮食够不够?房子有没有塌…” 信很长。村长详细地述说了白湖村的情况:洪水没有直接衝垮村子,但山洪冲毁了上游的堤坝,导致下游大片农田被淹,村子的低洼处也进了水,淹了几户人家的房子,所幸人畜都及时撤到了高处,无人伤亡。 但秋粮没有多少粮食,加上瘟疫阻隔,村里一度非常艰难,靠著族里公仓的一点存粮和山上的野菜野果勉强支撑。收到秦思齐寄来的信,得知武昌疫情平息,又得了三个府城胥吏名额的天大好消息,族里简直是炸开了锅!连说秦家出了麒麟儿,光宗耀祖! 村长表示,等过了年,开春化冻,道路好走些,他就亲自带著人,来武昌府城办理胥吏入职。 秦思齐一字一句地念给母亲听。秦母念著:“活著就好,房子淹了还能再盖…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看完信,安顿好母亲,立刻出门,直奔秦记酒楼。他要將这个好消息告诉秦茂才父子。 秦茂才看到秦思齐开心进来,心里就猜到了几分,急切地问:“可是有信了?” “茂才叔!有信了!白湖村没事!”秦思齐將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族里人都平安,村长年后就带人来府城。 秦茂才听完,放下心道:“没事就好!思齐中午別走了!就在这吃!咱们庆贺庆贺!” 秦思齐笑著婉拒:“茂才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今日还有事,约了文焕要去赵府看望明远。改日,咱们再好好聚!” 秦茂才连忙道,“那行!思齐你快去!家里有啥要帮忙准备的,儘管开口!” 告別了秦茂才,秦思齐脚步轻快地走向市集。他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一盒上好的“桂香斋”酥,一匣子时新果脯。 回到小院不久,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辕声。李文焕如约而至,看到秦思齐手中的礼物,李文焕笑道:“看来思齐是早有准备啊!明远那小子看到你,怕是要乐疯了。”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內温暖舒適,铺著厚厚的毛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向著赵府驶去。 到了赵府门口,李文焕让小廝前去通报。很快,赵府的大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对著李文焕和秦思齐恭敬行礼:“李公子,秦公子,老爷请二位厅敘话。” 厅內,赵明远的父亲赵万財正端坐主位品茶。到李文焕和秦思齐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笑容:“文焕来了,思齐也来了。坐吧。明远正在书房用功,已让人去唤他了。” 两人恭敬行礼问安,在下首坐下。赵万財简单询问了李文焕父亲李通判的近况,李文焕谨慎应答,言简意賅。秦思齐在一旁听著。 正说著,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带著无限委屈的呼喊:“思齐!文焕!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赵明远!直接无视了端坐上首的父亲,张开双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朝著秦思齐和李文焕就扑了过来! “思齐!你个没良心的!为什么不来陪我读书!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赵明远一把抓住秦思齐的胳膊,声音带著夸张的控诉: “那两个夫子!简直就是活阎王!每天天不亮就被揪起来读《四书》,读到日上三竿!刚想喘口气,又是《五经》!午后还要写策论!写不好就要重写!重写!写到掌灯时分!连吃饭都有人盯著,生怕我偷懒!晚上还要温书!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他连珠炮似的吐槽,语速快得惊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思齐脸上:“我爹!他比夫子还狠!背错一个字,脸色能黑半天!写错一笔,能嘮叨一炷香! 我连院子门都出不去!想去看看思齐你,说怕我分心!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金丝雀还能唱歌呢!我连哼哼两声都要被说玩物丧志!”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要將这几个月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思齐!你要是早点来陪我多好!咱们俩一起,还能互相打打掩护,说说话解解闷!我一个人对著那两个夫子,还有我爹那张冷脸,都快憋出病来了!你说你是不是不够意思?是不是?” 他瞪著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秦思齐听著他这机关枪似的吐槽,看著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只能无奈地笑著,连声道:“是是是,我的错…” 却也不多做解释。 一旁的李文焕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用摺扇指著赵明远:“明远!你这…哈哈哈…你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坐牢啊!哈哈哈…” 而端坐上首的赵万財,脸色已经由起初的平静,转为铁青,最后几乎要黑如锅底!他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自己煞费苦心为儿子请名师、严加管教,盼其成才光耀门楣,在这不孝子口中竟成了“活阎王”、“坐牢”? 还当著外人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抱怨!赵伯父只觉得一股怒气直衝顶门,胸口气血翻涌。他强忍著没有当场发作,重重地將茶盏顿在几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声响终於惊醒了沉浸在控诉中的赵明远。他回头一看父亲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嚇得一缩脖子,但隨即眼珠一转,一把拉住秦思齐和李文焕的胳膊,大声道:“爹!思齐和文焕远道而来,孩儿带他们出去转转,领略一下我武昌城劫后新貌!就不在家打扰您清静了!” 说完,也不等赵万財回应,几乎是拖著两人,逃也似的衝出了厅!留下赵万財一人,对著空荡荡的厅和那杯凉透的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第167章 给文焕献策 衝出赵府那的大门,赵明远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囚鸟,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啊——!自由的味道!真香!” 秦思齐和李文焕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明远,你就不怕赵伯父家法伺候?”李文焕揶揄道。 “管他呢!先痛快了再说!”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隨即又垮下脸,“不过说真的,你们要是再不来,我真要疯了!走!秦记酒楼!我请客!今天咱们好好聊聊!我都快憋死了!” 他不由分说,拉著两人就上了李文焕的马车。 在年节將近的氛围里,焕发出一种新的活力。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餛飩、香气四溢的滷味…一种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囂扑面而来,让久困府中的赵明远兴奋不已。 秦记酒楼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几人跟秦茂才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三楼一个雅致的小包厢。 精致的菜餚流水般送上:清蒸武昌鱼、鱼糕、时令鲜蔬和一坛温热米酒。 三米杯酒下肚,赵明远的话匣子再次打开。这次不再是吐槽:“我跟你们说,过了年,我爹肯定要忙著应酬,顾不上我!到时候,咱们溜出去!去江上泛舟!去黄鹤楼吃一顿!去听评书!总之,怎么自在怎么来!你们可一定要陪我!” 秦思齐和李文焕笑著:“学习文重,我们两可没有那多时间陪你!” 话题又转到李文焕父亲的升迁。赵明远羡慕不已:“长沙府茶陵州知州!那可是肥缺!文焕別忘了提携兄弟!” 李文焕笑著摇头:“还不是得读书考试。等父亲安顿好了,你们可一定要来玩长沙玩,我们四个在聚首!” 秦思齐也分享了乡里平安,村长年后带族人来的消息。 酒酣耳热,菜过五味。他们谈天说地,回忆江汉书院的趣事,畅想未知的將来,吐槽学业的艰辛,分享各自的小秘密。没有功名的压力,没有父辈的期望,只有纯粹不掺杂质的友情在米酒香中流淌。 秦思齐看著身边两个挚友:李文焕沉稳中带著抱负,赵明远跳脱里藏著义气。 然而,一丝凝重始终縈绕在李文焕眉宇之间。当赵明远畅想的间隙,他端起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忽然开口,却瞬间让欢快的气氛沉淀下来:“思齐,明远,父亲交给我的一道考问,你们能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秦思齐和赵明远都停下动作,看向他。赵明远快人快语:“考问?李伯父考你什么?难道还要考你八股?” 李文焕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八股倒不是。父亲说武昌大疫,已成过往。然吾儿可知,为父此番虽力挽狂澜,却也…” 他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父亲的用词,“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本地富绅巨贾。如今升迁在即,离任之前,如何將这力挽狂澜之名,彻底夯实,广传於士林民间,更要弥合与本地豪强之裂痕,使其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这便是父亲予我的题目。他让我想个章程。”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啊?这不是该幕僚师爷想的事吗?李伯父考你这个干嘛?” 他不太理解官场的弯弯绕。 李文焕嘆了口气,眼神中带著一丝无奈与压力:“父亲说,若连这点事都看不透、办不成,將来如何牧守一方?这是考校我是否堪用。” 他看向秦思齐,目光带著坦诚的请教,“我这两日也琢磨了些。无非是些银子,找些伶俐人,在市井茶肆编排些顺口溜、快板书,宣扬父亲在瘟疫中的功绩;或是请些落魄文人,写几篇称颂的诗词文章,在士子中传唱;再给那些被父亲『劝捐』过的富户送些名帖、礼物,以示安抚…思齐,明远,你们觉得如何?可还有疏漏?”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筷子,沉默著,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李文焕提出的,是官场常见的粉饰太平与利益交换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却也流於表面,甚至有些俗气。这显然不是一个能真正打动李通判这种深諳权术、志存高远之人的答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著李文焕眼中那份既想完成父亲考问、又隱隱觉得此非上策的困惑,再想到李璟那深沉的目光和即將踏上的知州高位,秦思齐心中那点早已熄灭的献策之火,竟又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並非贪恋献策之功,而是不忍看好友被父亲轻视,更觉得如此良机,若只行此下策,未免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直视李文焕,声音平稳而清晰:“文焕,你说的法子,见效快,也常用。但或许我们可以想想范文正公在杭州的旧事?” “范文正公?”李文焕和赵明远都一怔。 “北宋皇祐二年,”秦思齐的声音带著一种讲述歷史的沉静力量,“杭州大飢。范文正公时任知州。他深知,灾荒之年,財富多集中於富室豪商之手,若强行索取,易生怨懟;若任其囤积,则民困不解。唯有让財富流动起来,方能惠及底层,活民无数。” 他看了看两位好友,观察著两位好友的反应。李文焕眼中露出思索,赵明远则是一脸好奇。 “范公是如何做的?”秦思齐自问自答,“他並未强令富户开仓,而是將本地有声望的富商员外尽皆召集。言道:灾荒当前,官府欲大兴工役,以工代賑。然府库空虚,力有不逮。遂鼓励富商们踊跃捐输,参与修缮官衙、寺庙、道路、桥樑等公共设施。凡捐输出力者,官府必勒石铭记,彰其善行;其所经营之店铺商號,亦可借工程之便,优先承揽物料供应、劳务组织等事宜,使其有利可图。” 赵明远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这不是让富商们既得了好名声,还能赚钱?” “正是!”秦思齐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此乃其一。其二,范公深知人心向乐,尤在困苦之时。他更耗费府库(或富商捐输)余资,大办龙舟赛事!史载其『日出宴於西湖』,广邀士绅百姓观赛游湖。一时之间,西湖之上画舫如织,游人如织!” 第168章 有价值才有培养 秦思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染力:“你们试想,富商巨贾们为显身份气派,在龙舟会上必是爭奇斗艳,宴饮无度,挥金如土!而底层小民呢?或可售卖些时令小吃、茶水点心、手工艺品於游人;或可被富商僱佣为船夫、杂役;更有那技艺傍身者,如吹拉弹唱、杂耍百戏,亦可藉此谋生! 一场盛会下来,富商们得了面子(名声)和里子(利润),官府得了民心(賑济实效)和政绩(工程完成),而最底层的百姓,则实实在在地获得了餬口之资!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雅间內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江涛拍岸之声隱隱传来。李文焕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闪! 秦思齐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文焕身上,带著洞悉世情的冷静:“文焕,你父亲在瘟疫之中,行的是『杀富济贫』之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无可厚非。但此策如同双刃剑,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深深割伤了本地富商之心。 如今雨过天晴,他们惊魂甫定,对令尊,是既畏且怨。若此时离去,仅靠你所说的找託儿、唱讚歌,不过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被视作虚偽。富商们心中芥蒂未消,日后难保不会在令尊新治之地,或明或暗使些绊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首要是修復关係! 如何修復?强压不行,空言无益。唯有『利』字当头!效法范文正公,给他们一个既能挽回顏面、彰显地位(名声),又能获取实利(赚钱)的舞台!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將银子掏出来,在流动中惠及百姓!如此,方能真正弥合裂痕,化敌为友(至少是互利的合作者),更能在离任之际,將这『活民有方』、『调和官商』的美名,深深烙印在武昌士绅百姓心中!这才是真正的『夯实名声』!” 秦思齐话音未落,赵明远已激动地一拍桌子,抢著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赵明远掰著手指头,眼睛发亮: “第一,搞大活动!修东西也好,唱楚调也好,把富商们都拉进来,让他们出钱出力,还给他们立碑掛匾,让他们面上有光!这不就修復关係了?” “第二,活动一搞,城里就热闹了!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扛活的,唱戏的…大家都有钱赚!这不就带动经济了?老百姓得了实惠,能不念李伯父的好?” “第三,富商们挣了面子得了利,老百姓得了活计,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名声传得响响亮亮!李伯父这名声,不就稳稳地更上一层楼了?妥妥的一石三鸟啊!” 李文焕早已听得心驰神往,秦思齐这番引经据典、切中时弊的谋划,比他原先想的找託儿唱讚歌不知高明多少倍!这绝非一个只懂得埋头算帐的书呆子能想出的!他猛地抓住秦思齐的手腕,目光灼灼,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探寻: “思齐!这绝不是临时起意!你老实告诉我!在府衙时,你是不是也给父亲献过策?是不是那些…” 他想到了瘟疫中那些雷霆手段、精准调度,绝非父亲一人能成! 秦思齐手腕被握得生疼,但他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迎著李文焕探究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文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方法,都是你想出来的。是你结合范文正公旧事,深思熟虑后得出的上策。与我无关。” “什么?!”李文焕和赵明远同时失声惊呼,满脸错愕。 秦思齐挣脱李文焕的手,拿起米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深沉:“因为只有这样,你父亲才会真正重视你,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把你当作一个需要庇护、或者『备用』的儿子。” “备用?”李文焕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白。秦思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內心深处那层不愿面对的薄纱。官宦世家,父严子嗣多,竞爭何其残酷!李璟正值盛年,若李文焕始终表现平庸,父亲的目光自然会转向其他更“堪用”的子侄或培养的心腹。这並非父亲不爱他,而是权力传承的冰冷现实。 看著李文焕眼中闪过的震惊、恍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复杂,秦思齐心中微嘆。他拍了拍李文焕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所以,文焕,这个功劳,必须是你自己的。你只需在向令尊稟报时,將范公旧事讲透,將此中利害分析明白,再结合武昌现状(如可提议修缮被洪水损坏的江堤、码头附属设施,或举办大型灯会、庙会替代龙舟),提出具体方略。令尊何等人物?一听便知此策可行,且格局远胜寻常粉饰。他必对你刮目相看。”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出身富贵,但被父亲保护得极好,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接触过家族內部的权力暗流。他看著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惊嘆与敬畏:“思齐你这心思也太深了吧?不过你说得对!文焕,听思齐的!这功劳必须是你自己的!” 李文焕沉默了许久。雅间內只剩下江风拍打窗欞的声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再抬头时,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和感激。 “思齐…”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文焕记在心里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秦思齐淡然一笑,举杯相邀。 赵明远也连忙举杯:“就是!干了!为文焕即將在李伯父面前大展宏图!” 三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酒杯,秦思齐看向李文焕:“文焕,年后令尊赴任前,你必定事务繁多。但学问一道,不可偏废。若得閒暇,可愿每日抽些时辰,到我那小院?如同当年在书院一般,一同温书,切磋经义,若有疑难,亦可互相探討。你我交流,或能触类旁通。” 李文焕眼睛一亮,这正合他意!既能避开家中烦扰,又能与秦思齐这等良师益友切磋学问,更可藉此机会向严教习请益(秦思齐定会引荐)!他立刻应道:“求之不得!思齐,一言为定!我每日辰时后,必去叨扰!” 赵明远一听,顿时急了,指著自己鼻子:“哎!哎!思齐!文焕!你们…你们什么意思?把我撇下了?我也要去!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温书!” 秦思齐看著赵明远急切的样子,忍俊不禁,故意板起脸道:“明远,你就饶了我们吧!你家中那两位举人老爷,可是伯父重金礼聘的硕学名师!每日卯时(早上五点)不到就等著给你开讲,课业如山,风雨无阻。你放著名师指点不要,跑来跟我们这两个半吊子廝混?若是让伯父知道了,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你还是安心在家,好好接受那『活阎王』的教导吧!” “思齐!你太不够意思了!”赵明远被戳中痛处,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什么名师!分明是酷吏!酷吏啊!你们这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 他夸张地控诉著,引得秦思齐和李文焕哈哈大笑。 第169章 烟火书香暖寒冬 秦记楼夜话之后,李文焕用他那辆宽敞的马车,先將赵明远送回赵府!赵明远扒著车窗,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再將秦思齐送至小院门口。 自那日起,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冬日里一处独特的暖阁。每日辰时过后,李文焕的马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他不再带著僕从,只提著一个沉甸甸的书匣和一个装满了上好木炭的藤筐。 几乎前后脚,赵明远也会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抱著一个鼓囊囊的锦缎包袱,里面必定是各种“桂香斋”的精美点心和一小罐他不知从父亲私藏里“顺”来的、价比黄金的顶级雨露茶或武夷岩茶。 “伯母!又来叨扰您了!”两人进门,总是先向在灶房忙碌的秦母问安。 秦母脸上笑开了:“快进来!外头冷!炭盆都烧旺了,书房里暖和著呢!今儿给你们燉了羊肉汤,驱驱寒气!” 小小的书房,因两位好友的到来而显得格外拥挤,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將寒意彻底阻隔在外。书案上,李文焕带来的新墨散发著清冽的松烟香,上好的玉版宣铺陈开来。秦思齐那架子旧书,也被翻动得勤快了许多。 秦思齐结合自己在府衙学习独到的理解,与两位好友分享。三人或共读一篇艰深的经义,逐字逐句推敲;或分析一篇精彩的时文,探討其破题、承题、起股的妙处。观点时有碰撞,爭论也时有发生,但最终总能相互启发,相视一笑。 赵明远虽天性跳脱,但思维敏捷,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为沉闷的经义討论注入活力。李文焕则因献策得到父亲肯定,眉宇间那份沉鬱散去了大半,眼神更加自信明亮,发言也愈发有条理,见解深刻。 一日午后,三人正围炉品著赵明远带来的岩茶,茶香馥郁,岩韵悠长。秦思齐仔细批阅著李文焕新作的一篇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题的策论。文章结构严谨,引经据典,说理透彻,文采斐然。 秦思齐放下文章,沉吟片刻,看著李文焕,语气真诚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文焕,此篇策论,立意高远,论述精当,文采斐然。若放在武昌府应试,院试中榜,当无悬念。” 李文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赵明远也拍手叫好:“我就说文焕厉害吧!” 然而,秦思齐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然若放在江南,尤其是应天(南京)、苏州、松江等地,恐怕就有些悬了。” 书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的微响。李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秦思齐拿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里云烟,看到了那人文薈萃、竞爭惨烈的江南科场:“江南文风鼎盛,才子如过江之鯽。院试名额有限,竞爭之激烈,远非武昌可比。那里的学子,自启蒙起便有名师指点,家学渊源深厚,藏书汗牛充栋,更兼眼界开阔,对时政的敏锐、对经典的阐发、对文章技巧的锤链,都已精通。文焕此篇,在武昌可称佳作,但放到江南,或许只能算中上之姿。想要脱颖而出…难。” 语气带著一丝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便是现实。地方,有时亦决定命运。 生於江南膏腴之地,书香门第,起点便高人一等;若生於边陲小县,寒门陋巷,纵有才学,也需付出十倍艰辛,方能望其项背。” 李文焕沉默了许久,说道:“知其难,更当勉力而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功夫到了,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说得好!”赵明远大声附和,“文焕有志气!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秦思齐看著两位好友,笑道:“尽人事,听天命。文焕有此心志,何愁前路?来,喝茶!明远这茶可不能浪费了!” 书房內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秦母適时地端来热腾腾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三人就著汤,吃著赵明远带来的精致点心,继续討论文章,时而激烈,时而欢笑。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和炭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武昌城中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贴起了春联、门神,掛起了红灯笼。空气中瀰漫著的鞭炮的硫磺味。 这一日,秦思齐三人並未埋头书斋。因为李通判前精心策划盛大灯会,將於今晚在黄鹤楼下的江滩及府衙前广场同时举行。三人想亲眼见证一石三鸟之计落地的时刻。 华灯初上,三人便结伴出门。越靠近江滩和府衙,人流越多,几乎寸步难行。男女老少,皆盛装而出,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年的期盼。各式各样的灯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令人目不暇接。府衙前广场更是搭起了数座高大的戏台,锣鼓喧天,丝竹悠扬,汉剧、楚剧、杂耍、百戏轮番上演,喝彩声震耳欲聋。 然而,这官办的盛会,热闹是热闹,却也透著一股刻意的距离,尊卑感。核心区域——府衙门前视野最佳的观灯看台和紧邻戏台的前排位置,早已被本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及其家眷占据。 他们锦衣华服,围炉而坐,僕从如云,享受著最好的视野和最周到的服务。那些曾被李璟“劝捐”乃至“杀伐”过的富商巨贾们,此刻也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显赫位置,与李通判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他们捐资修建的大型彩灯组(如象徵“漕运亨通”的巨船灯、寓意“五穀丰登”的粮仓灯)被安置在最醒目的地方,灯下立著石碑,鐫刻著捐资者的姓名商號,供人知道。官与商之间的裂痕,似乎真的在这流光溢彩与推杯换盏中被弥合了。 秦思齐三人夹杂在汹涌的人潮中,別说靠近戏台,连江滩边像样的灯都难以挤到跟前。人挨著人,只能隨著人流缓慢移动,耳边充斥著各种口音的叫嚷。精心准备的灯景戏台,於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遥远的喧囂。 “我的天…这也太挤了!”赵明远被挤得帽子都歪了,护著怀里的点心盒子(他本想边看边吃),“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看书!” 李文焕也颇感无奈,他虽知灯会盛况,却也没想到会拥挤至此。这灯会,真惠及了那些在瘟疫中失去亲人的贫民吗?还是说,底层百姓得到的,仅仅是这一晚短暂的视觉喧囂和可能卖出几碗茶水的微薄收入?真正的实惠,似乎还是流向了有门路、有资本的商人。 秦思齐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疲惫的平凡面孔,听著他们谈论著灯的好坏、戏的精彩、以及明日年夜饭的打算。这些,才是这灯会最真实的底色。拉了拉的两位好友:“走吧,这里挤不进去,也看不到什么。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带著两人挤出主会场,拐进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远离喧囂,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街灯。巷口,一个熟悉的小吃摊支著。“张伯!三碗莲藕汤!再来六个炸得焦脆的油饼!赵明远熟稔地喊道。 “好嘞!快坐快坐!”张伯见到老主顾,热情地招呼著,麻利地下粉、炸饼。 三人坐在简陋的小板凳上,围著油腻的小方桌。很快,三碗热气腾腾莲藕汤端了上来。旁边是炸得金黄酥脆、鼓著大泡的油饼。 “呼——!还是这儿舒坦!”赵明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饼,咔嚓作响,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家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强多了!” 李文焕也舀起一勺莲藕汤送入口中,忍不住赞道:“好味道!” 秦思齐放下筷子道:“文焕,这灯会,很热闹,也很成功。令尊的声望,想必更上层楼了。只是…过了今晚,过了年,你隨令尊赴任杭州…恐怕,就很难再回这武昌城了。” 李文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別绪,混杂著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悵惘,悄然涌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赵明远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李文焕,又看看秦思齐,脸上的欢快褪去,染上了一丝离別的愁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轻鬆的话,却发现不知道说些啥。 明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秦思齐拿起一个油饼,用力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格外清脆。他望著两位挚友,脸上露出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书信常通,情谊永在。” 秦思齐的声音落在李文焕和赵明远的心上。灯火阑珊处,少年人的情谊,温暖前路。 第170章 楚音离歌照心灯 除夕的钟声敲碎了旧岁的最后一点残影。武昌城在连绵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新年。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桃符鲜红夺目,寄託著对未来的祈盼。 除夕夜,秦思齐母子没有独自守在小院,而是如往年一般,受邀在茂才叔一家共度。 掌勺的依旧是秦明文,在灶台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热情。眾人围坐,灯火融融。秦明文解下围裙,被秦思齐推著坐在主位旁——今晚,他是功臣。 秦思齐举杯,敬秦茂才一家:“愿新年,酒楼生意兴隆,安康顺遂!”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秦思齐並未沉溺於年节的閒適。 初一一早起身,向秦茂才夫妇拜年。秦茂才乐呵呵地塞给他一个装著压岁钱的红包,虽不丰厚,却是长辈的心意。秦思齐没有推辞,恭敬收下。母亲则回给明文和明秀红包,而后告辞回到小院。摊开《春秋》经卷,沉心研读。史笔如刀,微言大义,字里行间是兴衰治乱、人心向背。他越发体会到《春秋》乃经世致用之学的真諦。 初三这日,他出门拜会两位挚友。秦思齐和赵明远约定,初七码头送行李文焕。 初四秦思齐带著精心准备的拜年礼(无非是些时新果脯和自己誊抄装订的读书心得),分別拜访了周夫子和严教习。拜年访师,步履匆匆。 初七,立春刚过,寒意未消。天色灰濛濛的,江风带著刺骨的湿冷。李知州赴任长沙的官船已然升帆,在眾多商船民船中鹤立鸡群。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官员、士绅、故旧排成长列,寒暄、赠礼、作揖,一派喧囂热闹。 秦思齐和赵明远並未挤在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里。他们早早就到了,选在码头下游一处相对僻静的江滩礁石上。 赵明远抱著一个锦盒,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送別礼点彩笔架。笔架造型古朴,,寓意“前程似锦,文光射斗”。价值不菲,足见心意。 秦思齐则小心地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朴素木匣。匣內,是他亲手书写装裱的一副字。素白的洒金宣上,墨跡遒劲而深沉: 心灯不借他人火 自照乾坤步步明 赠文焕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一方像样的閒章玉石,对此刻的秦思齐来说,是奢侈之物。但他相信,字中的心意,李文焕能懂。 “来了!来了!”赵明远指著官船方向。只见李文焕在李璟身后,正与一眾送行的官员士绅揖別。只是李文焕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终於,他的目光越过喧囂的人群,落在了下游礁石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低声向父亲稟告了一句。李璟顺著他的目光望来,看到礁石上的秦思齐和赵明远,微微頷首,並无不悦,反而带著一丝长辈的宽容。 李文焕摆脱了最后几位道別的士子,快步向礁石这边走来。江风吹动他的披风和衣袂,猎猎作响。 “文焕!”赵明远迎上去,將锦盒塞到他手里,“给!带著它,到了长沙也好好写字!给我向静之问好!” 李文焕接过锦盒,心中一暖,笑道:“明远,多谢!定不负所望!” 秦思齐走上前,將手中的木匣递给李文焕:“文焕,此去千里,前程远大。一点心意,望君珍重。” 李文焕接过木匣,入手很轻。他疑惑地打开,展开捲轴。那十四个墨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这是挚友对他最深切的期许与最透彻的点拨!是告诉他,宦海沉浮,前路漫漫,莫要迷失在父辈的荫庇、他人的讚誉或世俗的浮华中,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与判断,如同不假外物的明灯,照亮自己的每一步路途!这份理解,这份期许,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 “思齐…”李文焕声音哽咽,眼中水光氤氳,望著秦思齐:“你的话,我记下了!” 秦思齐微笑著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呜——!官船方向传来低沉浑厚的號角声,这是催客登船的信號。 “该上船了。”秦思齐轻声道。 “嗯。”李文焕深吸一口气,將眼中的湿意逼回:“思齐,明远,保重!书信常通!他日再聚!” “保重!”“一路顺风!” 李文焕最后深深看了两位挚友一眼。转身大步向著官船走去。玄狐披风在江风中翻飞,少年意气风发。 看著李文焕登上跳板,身影消失在官船船舷之后,秦思齐和赵明远相视一眼。赵明远拿出陶塤,秦思齐则从袖中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笛。 无需言语。陶塤先起,清越而略带苍凉,是楚地特有的音韵,古朴悠远。隨即,竹笛声悠悠加入,清亮婉转,如泣如诉。 两人合奏的,正是楚地古曲《涉江》。笛声模擬著江水的浩渺与呜咽,陶塤则似离人徘徊的步履的离思。 官船船舷边,李文焕凭栏而立,望著礁石上那两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身影,望著他们专注吹奏的侧影,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用力地挥手,朝著那乐声传来的方向。 官船缓缓离岸,船帆鼓满了风。船工粗獷的號子声响起,盖过了悠扬的琴笛。礁石上的乐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江风与號子吞没。 秦思齐和赵明远放下乐器,静静地佇立在礁石上,望著那艘朱红色的官船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浩渺江面上的一个小点,融入水天一色的苍茫之中。 江风凛冽,吹动著他们的衣袍。远处码头的喧囂早已听不见,只有江水拍打礁石的呜咽,如同亘古的离歌。 “走了。”赵明远的声音带著一丝落寞。 “嗯,走了。”秦思齐应道。 他转过身,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走吧,明远。年也过了,人也送了。该回去读书了。” 第171章 族人远来 码头的离歌余韵尚未散尽,江汉学院便迎来了开学的日子。正月初十,清晨的薄霜还未完全消融,秦思齐已穿戴整齐,与赵明远在学院门口会合。学院门充满了久別重逢学子们的谈笑声。 两人並未立刻进入所属的秀才乙班,他们走向周夫子的书房,敲著周夫子的书房门:“夫子,学生秦思齐(赵明远)今日开学,特来拜望。” 周夫子让其进来勉励几句后,便准备去课堂,让其二人有时间再来。 两人转身欲往乙班课堂。刚走几步,便见一人从尺木斋旁的迴廊转出。张成见到秦思齐,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思齐主动拱手:“张兄,许久不见。”赵明远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对这张成没什么好感。 张成有些侷促,匆匆寒暄两句,便藉口有事,快步走开了。看其步履方向,依旧是蒙学甲班。显然,院试这道坎,他仍未迈过。 赵明远看著张成略显仓惶的背影,撇了撇嘴,对秦思齐低声道:“瞧他那样子,还在甲班熬著呢。院试都考了几次了?真是…” 秦思齐摇摇头,示意赵明远不必多言。两人並肩走在通往乙班课堂的迴廊上。赵明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探究和隱秘的快意说道:“思齐,说起来,你还记得以前在学院甲班,那些仗著家里有些势力的士绅,对你和伯母不出言不逊的傢伙吗?像那个米铺的周胖子,还有那个绸缎庄的李矮子?” 秦思齐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哦?有些印象。怎么了?” “嘿!报应啊!”赵明远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猜怎么著?瘟疫那会儿,这帮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放印子钱逼死人的傢伙,全被李通判…哦不,现在该叫李知州了,给收拾了!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一个没跑掉!真是大快人心!” 他兴奋地说著,仿佛亲眼所见,“我原先还琢磨著,找机会收拾他们一顿给你出气!没想到,根本不用我动手,老天爷…哦不,是李伯父就替咱们把仇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秦明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赵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清澈中带著一丝疑惑:“是吗?竟有此事?我在府衙只埋头算帐,外面的事,倒真没怎么留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轻轻反问:“看来真是天意?” 看著秦思齐那平静无波、甚至带著点无辜的眼神,再联想到瘟疫期间秦思齐就在李璟身边,负责钱粮帐目这等核心事务…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些富商的覆灭,真的只是李璟的铁腕和“天意”吗?其中是否有眼前这位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縝密的好友…在那些帐册数字背后,悄然推动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赵明远心头一凛,背上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对上秦思齐那深潭般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位出身寒微却屡有惊人之举的好友。最终,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地应道:“呃…是啊,天意…天意难测嘛!” 將这份惊疑悄然压在了心底。 开学后的生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秦思齐彻底沉潜下来。 傍晚归家后,必定是陪伴母亲,教她认读《金刚经》上的字句,理解其中的意思。而后整理严教习布置的课业、誊抄心得;或翻阅从书阁借阅的典籍。偶尔赵明远会溜过来,带著好吃的,三人(加上秦母)围坐小院,聊聊学院趣事,交流学习心得。秦思齐每月必去信一封李文焕和林静之,详述近况与学业,也会收到李文焕和林静之回信。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墨的浸润中悄然流淌。冬雪消融,春风渐暖。府学庭院中的老梅落尽了最后的瓣,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秦思齐的气质愈发沉静,眼神愈发深邃,谈吐间引经据典、剖析事理的能力,让赵明远都常常惊嘆不已。那是在瘟疫和府衙中磨礪出的洞察与沉稳。 清明刚过,细雨霏霏,正是“路上行人慾断魂”的时节。武昌城浸润在湿润的春意里。这一日傍晚,秦思齐如往常般从府学归家。刚走到小院所在的巷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带著浓重乡音的喧譁笑语。 他心中一喜,快步推开院门。只见原本清静的小院,此刻挤满了人,洋溢著热烈的气息! 灶房门口,母亲正和茂才叔高声谈论著什么。秦母眼尖,看到儿子,立刻招呼,“思齐!你可回来了!快看!谁来了!” “茂山叔!大伯!思文哥!思武哥!山青哥!”快步上前,一一见礼。他仔细打量著几位族人,看到他们虽然风尘僕僕,但气色红润,衣著也比记忆中光鲜许多,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看来族里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秦大安也咧嘴笑著,上下打量著侄子:“好!好!身子骨也结实了!” 眾人簇拥著进了堂屋。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秦思齐迫不及待地问起族里的近况。 秦茂山打开了话匣子:“好著呢!思齐托你的福!” 红光满面地讲述起来:“去年那场洪水,咱们村靠著山,人畜是保住了,可山下的好田都遭了殃!淤泥足有半人深!” 秦大安接口道,语气激动:“多亏了你给族里爭来的那两个府衙胥吏名额!秦书恆和秦文阁去了县衙当差,那身官皮一穿,腰牌一掛,那就是官面上的人了!县衙里三班六房,哪个不给点面子?咱们村去县里办地契、求减免赋税(去年受灾確实有减免政策,但执行需人脉)、甚至买耕牛种子,那叫一个顺当!再没人敢刁难、吃拿卡要!” 秦茂山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重新誊写清楚的族田和分田记录:“思齐你看!咱们拿著去年卖茶叶的钱,加上族里咬牙挤出来的一点积蓄,趁著地价贱(灾后拋荒田多),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亩!都是靠近水源的中等水田!一亩才五两银子!简直是白捡啊!” 秦茂才都忍不住帮腔说著:“五两!比平常便宜了近一半啊!” 第172章 玉露成林 秦茂山得意继续说著:“因为洪水瘟疫导致很多田地变成了无或无力耕种的之地,官府急著处理,加上咱们村现在上面有胥吏,办得又快又便宜!这二十多亩,按族里议定的规矩,一部分作为族田,收益供祠堂祭祀、助学恤孤;大部分按各家受灾情况和出工出力多少,分了下去!有了这些田打底,加上原有的山地,咱们白湖村,算是真正缓过劲了!今年春耕,家家户户都憋著股劲呢!” 秦大安继续道:“就是淤泥足有半人深!家家户户出人出力清淤肥田,才拖到清明节过来。” 秦思齐听著村长和大伯兴奋的讲述,仿佛看到了白湖村那片曾被淤泥覆盖的土地上,族人挥汗如雨、清理田亩的场景。那两个胥吏名额带来的隱权力,实实在在地惠及了全族,改变了族人的命运!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还有喜事呢!”秦茂山乐呵呵地补充,“今年开春,咱们按老法子制的春茶。刚去赵府交割了,你猜卖了多少钱?一百七十六两三钱!比去年还多了些!赵老爷仁义,价格公道!这笔钱,等我们回去,还能再买上好些好田!思齐,供你读书是最正確的选择!” 秦茂山也指著秦思文,秦思武和秦山青,对秦思齐道:“思齐,你为族里谋的这三个府城胥吏名额,是天大的恩典!族里商议了,就给他们仨!都是好苗子!往后在府城当差,就是正经的官身了!这是他们三个的福气,更是咱们白湖村秦氏一族的体面!” 秦思齐看著眼前这些因生活改善而容光焕发的亲人,看著三个即將改变命运的族中兄弟。笑著说道:“茂山叔,大伯,言重了。都是自家人,思齐力所能及罢了。看到族里安好,比什么都强。” 他转头对秦茂才道:“茂才叔,明早我要去府学,这三位兄弟办理胥吏入职、安顿落脚的事情,恐怕要劳烦您多费心了。您熟悉府城,带他们走一遭,该打点的打点,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让他们儘快熟悉起来。” 秦思齐深知在乡村,一个府城胥吏的身份,其威慑力和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县衙的典史、巡检。这层身份,將是白湖村在乡间立足、震慑宵小、爭取利益最坚实的后盾。 秦茂才拍著胸脯:“思齐放心!包在我身上!三位贤侄的事,就是我的事!保管办得妥妥噹噹!” 堂屋內灯火通明,笑语喧闐。刘氏和秦茂才的妻子已经张罗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多是秦大安带来的山货,却充满了家乡的味道。 说著,秦茂山让秦大安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秦思齐怀里,“拿著!五十两!是族里一点心意!別推辞!” 秦思齐感受到包袱的重量,心中暖流涌动,却也知道这钱的分量。郑重接过,没有推辞:“谢茂山叔!谢族里!思齐定当努力!” 吃完饭,秦思齐点燃书房的灯写起了两封信,分別给大伯秦大安,村长秦茂山。 一封递给大伯秦大安,没有文言文,只有白话:“大伯,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思齐暂时无法报恩於您,这里面是十两银票,您拿著,回去买头壮实的耕牛,省些力气,也让您的日子鬆快些。” 秦大安看著信封,眼圈微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另一封则递给秦茂山:“茂山叔,这一百两,您收好。侄儿现在秀才也有些进钱门路,不会影响学习。这些钱算是侄儿的一点心意,您看著补贴村里,特別是那些孤寡困难的人家,酌情分配。” 秦茂才接过信,入手便知里面是、银票,数额远超他想像!他惊愕地看著秦思齐:“思齐!这也太多了!哪用得著这么多?补贴村里,钱拿回去!刚卖的茶钱族里会分,也有余力…” 秦思齐按住茂山叔的手:“茂山叔,收下吧。钱在您手里,更能用在刀刃上。您掌著,我放心。” 村长秦茂山和大伯秦大安离开武昌那日,秦思齐和秦茂才前来送行。秦茂山站在船头,用力挥舞著手臂,声音穿透雨幕:“思齐好好念书!纸墨笔砚別省著!给族里爭气!” 船影渐远,最终消失在烟雨迷濛的江面。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秦思齐已满十三岁,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沉静如深潭。对义理的阐发、策论时务的见解,已远超同龄,同窗都讚嘆其有经世之才。 两年精心培育,茶树已成林。清明穀雨,云雾繚绕的山间,嫩芽初绽,翠色慾滴,蕴含著清冽的灵韵。按照赵老爷定下的严苛规程,只採最顶尖的一芽一叶,由掌握核心工艺的秦茂山等少数几人,在祠堂旁守卫森严的作坊內完成炒制。 “白湖春雪”之名,经由赵府强大的人脉和秦思齐精心策划的“飢饿营销”,早已成为顶级圈子中身份与品味的象徵。其价格被炒至令人咋舌的天价!每年有限的產量,甫一运抵省城、京城、江南,便被各方显贵爭相抢购,往往有价无市。 白湖村,这个曾经穷得叮噹响的山坳小村,彻底变了模样。青石板路取代了泥泞土道。 破败的祠堂修缮一新,飞檐斗拱。 族学重建,適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 家家户户翻新了房屋,穿上了细布衣裳,饭桌上有了荤腥。 秦茂山和秦思齐在族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被视为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功臣。 巨大的財富如同最肥沃的春泥,滋养了村庄,却也无可避免地催生出了贪婪的毒芽。 最初,族人们对赵老爷的感激是真诚而热烈的。祠堂里甚至有人提议为赵老爷塑像立生祠,被秦茂山严词制止。 但当他们亲眼看著那绿油油的叶子经过神秘作坊的加工,变成一小罐一小罐价值连城的“白湖春雪”,当听说自家茶园里一棵茶树上採下的鲜叶,最终卖出的钱能抵得上过去辛辛苦苦种几年地的收入。內心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第173章 人教人,教不会! 贪婪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尤其是看到村长家,秦大安家日子过得越发红火,而自家只是分到些辛苦钱,这种不平衡感愈发强烈。 於是,在第二年春雨滋润、茶芽萌发时,暗流开始涌动。有人趁著夜色,偷偷潜入茶园,採摘那些本不该此时採摘的、不够標准的嫩叶。有人在家中土灶上,依葫芦画瓢地尝试炒制,结果不是炒焦了就是没炒透,弄出一堆苦涩难闻的次品,却自欺欺人地觉得差不多。 更有胆大的,如族中心思活络的秦老六,竟真的將偷采偷炒的、品质低劣的玉露茶,悄悄带到邻镇甚至县城的小茶铺去兜售。打著白湖村正宗玉露茶的旗號,价格虽远低於市场价,却也比普通茶叶高出数倍!居然也真有人图便宜或不明就里,买了一些。 初尝甜头,在第三年秦老六等人更加胆大妄为。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部分眼红的族人中悄悄蔓延:“看!我就说能行吧!咱们官府有人就是好办事!小茶铺的掌柜都不敢多问!咱们自己卖,钱都是自己的,何必等著族里分那三瓜两枣?” 贪婪之火,开始在曾经淳朴的村庄里悄然燃烧。他们自以为隱秘,自以为有官府里有人做靠山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这种行为,正在亲手掘断白湖村赖以生存的金矿,更將秦思齐苦心经营的一切,推向悬崖边缘。 这日放学时,赵管家在门口等候秦思齐,见秦思齐和赵明远出来,赵管家先是给小少爷赵明远问好,而后跟秦思齐问好。赵明远问道:“赵管家,何事让你在这里等我放学?” 赵福咬牙切齿道:“少爷,有人在江夏县下面的柳林镇,发现了大量仿冒的『白湖春雪』!包装粗劣,茶叶更是以次充好,苦涩不堪!打著白湖村的旗號低价售卖!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有人拿著这劣质茶,竟找到赵府的清韵斋掌柜,说是白湖村秦氏族人,有內部渠道,可以绕过赵府,直接低价供货!还扬言说赵府压价,盘剥他们!” “还没等查,武昌城的几个茶铺的掌柜也来报,说市面上零星出现了仿冒品,来源似乎也指向白湖村內部!老爷派人去查,抓到了几个私下售卖的小贩,顺藤摸瓜…这火,是从你们白湖村自己烧起来的!有人利慾薰心,坏了规矩,毁了招牌!耗费心血投入巨资打造的金字招牌,眼看就要被这群蛀虫毁了!老爷说了,若此事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白湖春雪』的合作,就此终止!所有损失,白湖村十倍赔偿!”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隨即是滔天的愤怒:“什么?爹他…” 看向秦思齐,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秦思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手脚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贪婪!短视!为了眼前蝇头小利,竟敢自毁长城! 他们以为有秦思文等几个胥吏在府城、县衙,就能只手遮天?殊不知赵万財人脉深广,捏死几个不入流的小胥吏如同捏死蚂蚁!更何况,此事触及了赵府的核心利益和顏面! 秦思齐说道:“赵管家,我明白了,我这就跟你去赵府,烦请带路。” 秦思齐此刻知道,族人要撞破头,知道痛才会明悟,自己的位置!这一路秦思齐没有理会赵明远,想著如何最小的代价,让族人知道痛。 一路无话。马车在赵府威严的门楼前停下。赵管家引著秦思齐和一脸忧愤的赵明远,径直穿过迴廊,来到灯火通明的厅。 赵万財端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只温润的玉貔貅,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沉气压,却让整个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隨意丟著几个粗劣的竹筒和纸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白湖春雪”甚至“白湖玉露”的字样,还有几撮明显炒焦发黑、或是粗老不堪的茶叶散落一旁,散发出劣质的苦涩气味。这便是那些祸根! “父亲,思齐他…” 赵明远一进门就想为好友辩解。 “闭嘴!站到一边去!” 赵万財眼皮都没抬。赵明远一滯,只能不甘地退到一旁,焦急地看著秦思齐。 秦思齐上前,对著赵万財行礼,腰弯得很低:“思齐拜见伯父。思齐身为秦氏子弟,难辞其咎!特来向伯父请罪!” 言辞恳切,將责任一肩担下,没有丝毫推諉。 赵万財这才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思齐,你是个明白人。当初合作伊始,我便说过,看重的不仅是那几株茶树,更是你的眼光、手段和那份难得的守约之心。我赵万財投入真金白银,打通关节,耗费心血,將玉露茶捧至今日地位,非为善举,实为互利。然今日之事…” 他拿起一个最劣质的纸包,手指一捻,焦黑的碎茶簌簌落下:“此等秽物,竟敢打著『白湖春雪』的旗號招摇过市!更有甚者,竟敢寻到我掌柜门前,妄图绕过赵府,私相授受!还口出狂言,污我赵家盘剥?” 赵万財的声音陡然拔高,玉貔貅重重顿在几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厅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思齐,你当初所言『未雨绸繆』,看来还是『绸繆』得不够!你可知,若依常例,若换作旁人,此刻我赵府之人早已出现在白湖村!那片茶园,连同你们族中所有涉及此事的家人田亩,现在就该改姓赵了!官府的路引、地契,不过是一纸文书!捏死几个胆大妄为的刁民和几个不入流的小胥吏,於我而言,易如反掌!” 赵万財毫不掩饰地亮出了他的底牌和底线!所谓的官府有人,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秦思齐知道赵万財绝非虚言。但他更听出了赵万財话中留的一线余地,压下心中的悸动:“伯父雷霆之怒,思齐感同身受!思齐不敢奢求宽宥,只恳请伯父適当敲打!思齐想了几套策略,您看可行否?” 赵明远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再插嘴。 第174章 事教人,一遍会! 良久,赵万財才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却更压迫: “哦?思齐倒是说说,若你的法子,不能堵住这溃堤之穴,不能挽回我赵府的损失和顏面…那么,休怪伯父不讲情面!” 此刻必须拿出足以打动赵万財、又能真正震慑族人的铁腕方案! “伯父容稟,” 秦思齐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將一路思索的方略和盘托出: “其一,严查首恶,以儆效尤! 请伯父將所擒获的售卖仿冒品之人,以及顺藤摸瓜查出的源头——尤其是那胆敢寻至赵府店铺的狂徒,悉数交由村长处置。思齐即刻修书,命在府衙当差的族兄秦明文(因其在巡检司,熟悉缉捕审讯),持我亲笔信与伯父所获证据,星夜兼程赶回白湖村!协同村长秦茂山当眾彻查!凡参与盗採、私炒、售卖者,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揪出!” “其二,严刑峻法,立威於族! 首恶者,如那秦老六之流,胆敢寻衅赵府者,思齐建议:当眾重责脊杖五十(留其性命,但足以致残,终生为戒),抄没其家產(房屋、田亩、牲畜),所得尽数充公!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杖责二十至四十,或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茶叶收益分红,或罚做族中苦役(如修路、清理淤泥等最脏最累之活)一年!所罚没之財物,一部分用於赔偿赵府损失(具体数额由伯父定夺),一部分充作族產,用於抚恤因仿冒而受损的茶农及公共建设。” “其三,经济惩戒,釜底抽薪! 所有参与仿冒之家,其名下在茶园所占利润份额,自即日起,剥夺一半!剥夺之份额,收归族田统一管理。断其贪念根源,使其明白,贪图一时小利,將失去长远大利!” “其四,重塑规矩,以绝后患! 由思齐亲自擬定《白湖村茶事规约》,条款务必严苛明晰:茶园设专人日夜轮守,凡私自採摘一片嫩叶者,一经发现,罚没当年所有分红,並杖二十! 炒茶工艺作坊,增派可靠族人看守,除指定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內!违者同罪! 凡白湖村所產鲜叶,除指定作坊外,严禁任何私人炒制!凡私藏炒锅、私自尝试炒茶者,一经发现,重罚不贷! 茶叶销售,唯一渠道仅为赵府!凡私自对外售卖一片茶叶者,无论何种品质,无论何种价格,一经查实,视为背族叛约,剥夺其全家在茶园所有份额,逐出宗祠,永不復用! 其原有份额,併入族田!” “此规约,勒石立於祠堂门前,每家每户,无论男女老幼,皆需按手印画押!並联名具保,上报县衙备案!若有再犯,族规国法,两重严惩!” “其五,戴罪立功,重塑信誉。 此次风波,对『白湖春雪』声誉损害巨大。思齐恳请伯父,暂缓终止合作。白湖村愿倾尽全力弥补: 今年『白湖春雪』所有產量,愿以成本价(仅包含种植、採摘、炒制之基本工本)售予赵府,分文不取利润!此乃赔偿之一。 由赵府派出得力管事,常驻白湖村,全程监督茶园管理、鲜叶採摘、炒製作坊,確保万无一失!白湖村承担其所有费用,並绝对服从其监督! 思齐將亲自手书《告茶客书》,详述此次风波原委及处置结果,由赵府加盖印鑑,隨今年『白湖春雪』附赠於每一位贵客。坦诚错误,重申品质,恳请谅解。此乃以诚示人,重塑信誉之关键!” 秦思齐一口气说完,提出的方案,可谓狠辣至极!重刑、抄家、剥夺份额、逐出宗祠…每一项都足以让那些贪婪的族人倾家荡產、身败名裂! 尤其是“剥夺全家份额、逐出宗祠”的条款,更是断绝了任何侥倖心理的后路!但同时,他又给出了赔偿和重塑信誉的诚意,將姿態放得极低。 赵万財静静地听著,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眼神却从最初的冷厉,渐渐转为深沉的思索,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秦思齐此策,对族人施以雷霆手段,毫不留情,正是维护自身权威和赵府利益的铁证!而成本价赔偿、接受监督、公开致歉,则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赵府的顏面,並试图挽回商誉。尤其是公开《告茶客书》这一招,化被动为主动!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又暗自心惊。他从未见过秦思齐如此冷硬、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农门学子?分明是一个深諳权术之人! 良久,赵万財缓缓问道:“脊杖五十,抄没家產,剥夺份额,逐出宗祠…思齐,这些可都是伤筋动骨,甚至结下血海深仇的狠招。你就不怕族人说你刻薄寡恩,六亲不认?不怕那些受罚之人,鋌而走险,鱼死网破?” 秦思齐迎上赵万財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与决绝: “伯父明鑑。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族人安逸太久,已忘了当初的穷困潦倒,现在只看到眼前的铜钱,看不到背后的悬崖!今日若不施以雷霆重典,令其刻骨铭心,他日必有更大的祸患!思齐寧愿今日背负『刻薄』之名,行此断腕之举!” “好一个『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赵万財抚掌轻嘆,站起身,走到秦思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依你之策!人犯、证据,稍后让赵福交予你。秦明文那边,你可即刻修书。至於赔偿…成本价就不必了。我赵府,还不差这点银子。但监督之事,必须执行!《告茶客书》,务必写好!” “谢伯父成全!” 秦思齐再次行礼。 走出赵府厅,夜幕已然降临。赵明远追上来,问道:“思齐,你真要这么做吗?!” 秦思齐望著赵府门外繁华街市上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复杂。他知道,一场针对自己族人的风暴,即將由他亲手掀起。 他即將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村庄,以最冷酷的姿態,执行最严苛的惩罚。心中没有快意,只有难以言喻的悲凉。 秦思齐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明远,陪我去一趟秦记酒楼,找茂才叔。”也是他和赵父心照不宣的协议,让赵明远一起同去见识一番。 第175章 事教人,一遍会!(2) 赵府的马车驶向秦记酒楼门前。 秦思齐面色沉凝,对赵明远道:“明远,稍后无论听到什么,请不要说话。”赵明远虽满心疑虑,但见好友神色,只能点了点头。 秦茂才正在灯下核帐。见秦思齐深夜来访,还带著赵府少爷,且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心中顿时一凛。 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思齐?明远少爷?快请坐!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思齐没有客套,便將赵府厅內发生的一切,以及赵万財的最后通牒和自己的应对之策,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秦茂才。 秦茂才听完,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糊涂!秦老六!还有那些跟著瞎起鬨的!他们这是要毁了白湖村的根基啊!赵老爷的怒火,岂是族里那几个不入流的胥吏能挡住的?” 秦思齐察觉到话中的意思:“茂才叔,您是说,思文、思武他们几个在府衙、县衙当差的,也知情,甚至默许了?” 秦茂才被问得一滯,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痛心。他长嘆一声,颓然坐下:“唉!思齐,瞒不过你。这事恐怕那几个小子也脱不了干係。前些日子,秦老六就曾在酒楼里得意洋洋地说过,上面有咱自家人照应,小打小闹出不了事…我当时只当他是吹嘘,还呵斥过他!现在看来…” 摇摇头,眼中满是失望,“恐怕是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为了那几两碎银,把全族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秦思齐闭上眼,连族中在官府当差、本应最明事理的年轻一辈也卷了进来!这贪婪的瘟疫,蔓延之快、腐蚀之深,远超他的预料。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秦思齐带著愤怒道:“茂才叔,麻烦您,立刻派人,去把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三个给我叫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关乎全族生死!” 秦茂才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心腹伙计快马去寻人。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书房內赵明远看著秦思齐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感受到这世道的复杂与残酷,远非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所能涵盖。他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好友,此刻更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寒刃。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门被推开。三个身著皂隶或书吏服饰的年轻人进来,正是秦思文(巡检司)、秦秦山(府衙税课司)、秦思武(县衙刑房)。三人脸上带著几分酒意和被打扰的不耐,但当看到面沉似水的秦思齐,以及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赵明远时,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为首的秦思文强作镇定地问道:“思齐?明远少爷?这么晚了,有何急事?” 秦思齐没有让他们坐,目光扫过三人:“柳林镇、武昌城,大量劣质玉露茶,打著白湖村旗號低价兜售,甚至有人找到赵府掌柜,扬言赵府压榨,要绕过赵府直接供货!此事,你们可知情?” 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秦思文眼神闪烁:“竟有此事?我们在衙门当差,忙於公务,族中茶事,確是不甚清楚…” 秦思齐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赵福交给他的几张供词副本,啪地拍在桌上:“不甚清楚?,看看这些!那些被抓的小贩,供出的源头,可都清清楚楚指向我们白湖村!其中几个,还是你们各自房头的叔伯兄弟!秦老六更是拿著你们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说什么官府有人,高枕无忧!” 秦思齐站起身,逼视著三人:“我再问一遍!你们,收了多少钱?默许了多久?!” 他们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在抵赖毫无意义。秦山青胆子最小,腿一软,差点跪下,颤声道:“我们一时糊涂啊!秦老六他们每次出去卖点次品,回来就给我们兄弟几个塞点茶水钱…想著都是族人,又没出什么大事就…” 秦思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刺骨的寒意:“没出大事?赵老爷!刚刚在厅里,差点就要派人封了我们的茶园,夺了所有涉事人家的田產!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小小的胥吏,能挡得住赵老爷的怒火?他捏死你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你们这是在引火烧身,拉著全族陪葬!” “赵老爷知道了?”秦思文等人深知赵万財在武昌官商两界的滔天能量。 赵明远终於忍不住,怒声道:“何止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我父亲震怒!若非思齐苦苦恳求,此刻你们白湖村早已天翻地覆!要你们十倍赔偿!你们拿什么赔?” 秦思文三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贪图的那点茶水钱,捅了多大的篓子! 秦思齐看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悲凉更甚。他嘆了口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你们在官府当差,本该比族人更明白律法森严,更懂得契约信义!却偏偏也陷了进去!可知这玉露茶,承载了我白湖村多少户人家的指望?一旦招牌砸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从前更惨!” 秦思齐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赵老爷给了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你们三个,立刻向各自衙门告假一个月!明日一早,隨我一同回白湖村!你们若还有半分族人的良心,就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將功折罪!” 三人哪敢有半个不字,连连应诺,跑著出去准备告假了。 秦思齐又转向秦茂才:“茂才叔,您也要隨我一同回去,帮忙参谋一二。” 秦茂才的態度和在场,至关重要。毕竟能在府城一人把酒楼开来,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烦请茂才叔寻找一下明早从汉阳门码头出发的客船,直奔恩施。我母亲…也要隨我一同回去。” 第176章 事教人,一遍会!(3)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著武昌城。武昌码头已是帆檣林立,人声鼎沸。粮船、盐船、客船、官船,挤满了宽阔的江面,號子声、吆喝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 一艘中型客船静静地泊在码头。秦茂才包下了船尾较为清静的几间舱房。秦思齐搀扶著母亲刘氏,与赵明远先行登船。赵明远则是第一次乘坐这种长途客船,看著江上繁忙的景象,既感新鲜,心头又有事情压著。 稍后,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三人也神色仓惶地赶到,低著头匆匆上了船,躲进了自己的舱房,再不敢露面。 隨著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开船囉!”,粗壮的缆绳解开,船工们喊著號子,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石阶上用力一点,“船缓缓驶离码头,匯入了江心浩荡的船流。 船行平稳后,赵明远站在船头甲板,凭栏远眺。宽阔的江面烟波浩渺,两岸沃野千里,村落星罗棋布。然而,离繁华的武昌府城越远,两岸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 富庶的平原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岸边的屋舍也显得低矮破旧了许多。偶有縴夫的身影出现在岸边嶙峋的乱石滩上,古铜色的脊背深深弯下,粗糲的绳索深深勒进肩肉,沉重的號子声逆著江风隱约传来,带著一种原始而沉重的力量感。 “这些縴夫真辛苦。”赵明远喃喃道,他锦衣玉食的生活里,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底层百姓的艰辛。 秦思齐不知何时也来到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岸边那些挣扎的身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生於世,有时亦如这江上行船。白湖村偏居深山,以往的日子,比这些縴夫也好不了多少。玉露茶是我们逆流而上的船,赵府便是那拉縴助力之人。可如今,船中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凿船泄水…你说,这船还能行得远吗?” 赵明远看著好友,心中的愤怒渐渐变成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贪婪者的痛恨,也有对秦思齐所处困境的同情。 船行数日,过赤壁,经洞庭湖口,浩渺的八百里洞庭在左舷展开,水天一色,气象万千。但船上眾人皆无心欣赏。 秦思齐大部分时间待在舱中,或陪伴沉默的母亲,或伏案疾书,完善著《茶事规约》。赵明远则默默读书,偶尔与秦思齐討论几句经义,更多时候是看著两岸变换的景色出神。秦思文三人则如同惊弓之鸟,整日龟缩在舱內,连饭食都是让船工送到门口,唯恐面对秦思齐。 船过荆州,进入三峡门户的宜昌府地界。江面陡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奇峰突起,峭壁如削。船工们的號子声变得高亢而急促,舵手全神贯注地操控著船舵,避开江中隱现的礁石。客船在激流中顛簸起伏,赵明远感到一阵阵眩晕噁心,脸色发白。秦思齐拿出准备好的薄荷油让他嗅闻,又让船工熬了薑汤。 “过了这段险滩就好了。”秦思齐扶著船舷,望著两岸令人心悸的绝壁,“再往前,就是清江口,转进清江,水流会平缓些。” 果然,在宜昌府换乘了更適合清江航道的平底客船后,船队折向西南,驶入了清江。清江的水不如长江浩荡,却更加清澈碧绿,蜿蜒於崇山峻岭之间。两岸山势更加陡峭险峻,原始森林鬱鬱葱葱,猿啼鸟鸣之声不绝於耳。村落更加稀少,偶有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点缀在云雾繚绕的山腰,炊烟裊裊,恍若世外。 然而,那些在陡峭梯田上劳作的、衣衫更加襤褸的山民身影,却昭示著此地生存的艰难。 “思齐,你们村以前也是这样吗?”赵明远看著岸上贫瘠的景象,忍不住问道。 秦思齐的目光投向云雾深处:“有过之而无不及。白湖村比这里更偏远,田地更少更贫瘠。我们村要不是因为我恩师是秀才,那就是一个穷穷窝子。我父亲当年就是没钱医治才…”他没有再说下去。 赵明远默然。十几日水路,所见所闻,早已顛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他理解了贪婪的原因。 恩施地处鄂、湘、渝、黔四省交界的武陵山腹地,群山环抱,地势险要。码头不大,却异常繁忙。停泊著各式各样的船只:运送山货桐油的木排、装载盐巴布匹的货船、以及客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是穿著蓝灰色土布、头缠布帕的土家、苗族山民,背著巨大的背篓,扛著沉重的货物,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 赵明远踏上摇晃的跳板,踩在坚实的码头上,才觉得脚下不再虚浮。好奇打量著这陌生的环境。秦思齐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小心地搀扶著母亲刘氏下船。秦思文三人也畏畏缩缩地跟了下来,低著头,不敢看人。 秦思齐在码头租借了一辆宽大的牛车,在盘山小道上缓慢前行,一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看得赵明远心惊胆战。 空气变得湿润清冷,云雾繚绕在山腰,层层叠叠的梯田开始映入眼帘,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仙境。然而,点缀其间的低矮木屋和茅草房,又昭示著此地生活的艰难。 秦思齐指著远处山坳里:“看,那就是白湖!”白湖村,终於到了。 牛车缓缓驶入村口,立刻引起了轰动。秦思齐回来了!还带著赵府的少爷!连在城里当差的秦思文三兄弟也一起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村民们纷纷从屋里、田里、茶山上跑出来,好奇地张望著。孩子们追著牛车奔跑嬉笑,大人们则窃窃私语。 秦思齐如今在白湖村的威望极高,依旧温和,对著族人行礼致意后。先將母亲刘氏安顿在大伯秦大安家中。秦大安家如今是村里数得著的殷实户,青砖瓦房,院落宽敞。 秦大安见妹子刘氏和侄子突然归来,又见同行的赵明远和儿子秦思文,秦思武神色凝重,心中便咯噔一下,知道必有大事,连忙將第媳刘氏迎进最好的厢房。 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片刻未歇,带著赵明远和秦思文三人,直奔村长秦茂山的家。大伯则自己跟上,让媳妇在家做饭陪陪弟媳。 秦茂山的先打开了话题:“思齐!村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的风声啊!我隱约听说有人私下弄茶出去卖,还打著咱白湖村的名號!我正想派人去武昌找你和大哥秦茂才问问…” 秦思齐打断他,语气沉重:“茂山叔,不用问了。事情比您想像的严重得多。劣茶已经流到了武昌城!更有人胆大包天,直接找到赵府的店铺,污衊赵府压价盘剥,要绕过赵府私卖!” 秦茂山闻言,踉蹌一步,被秦思文扶住,脸色瞬间惨白:“什么?!这群混帐东西!他们这是要害死全村人啊!” 第177章 惩戒与规矩 赵明远的声音冰冷,“若非思齐担保,恳求我父亲给们你最后一次机会,此刻,我赵府的管事和衙门的差役,恐怕已经封了茶园,抄了那些涉事人家的房子田地了!” 秦茂山看著赵府少爷,望向脸色铁青的秦思齐道:“刚有些起色的基业,就要毁在这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手里了!思齐,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全听你的!” 秦思齐冰冷说道:“召集全族!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走得动的,全部到祠堂前的晒穀场集合!就说…事关白湖村生死存亡!” 沉重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白湖村,打破了山村的寧静。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带著惊疑不定的神色,朝著村子的秦氏宗祠涌去。 秦氏宗祠前的晒穀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满是嘈杂声。男女老少,数百口秦氏族人,几乎都到了。 村长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怒火。秦思齐和赵明远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秦思齐目光扫视全场,所过之处,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无不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以及匆匆赶回来的秦书恆、秦文阁。五人则脸色灰败地站在人群前排,如同待审的囚徒。 秦茂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静一静!”场中瞬间鸦雀无声。 秦茂山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今天!把大傢伙都叫来,是有人利慾薰心!不顾族规,不顾契约,私自採摘嫩叶,在家偷炒茶叶。更有人,胆大包天把这些炒焦炒糊,狗都不喝的次品!打著我们玉露茶的金字招牌!拿到外面去低价兜售!败坏家族名声!砸我们全族人的饭碗!”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 秦茂山继续大声说著:“更可恨的是,还有人,竟敢跑到赵府赵老爷的铺子里,说什么赵府压榨,要绕过赵府直接卖。你们知不知道,赵老爷是什么人,那是我们白湖村的恩人。你们这么做,是把我们全族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逼!” 愤怒的吼声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谁?!是哪个杀千刀乾的!” “揪出来!打死他!” “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秦茂山抬手压下喧譁:“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现在站出来,祖宗面前,还能落个敢作敢当!若是等我点出名来,就別怪族规无情!” 场中一片死寂。那些参与其事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互相偷瞄著,却无一人敢动。 秦老六缩在人群里,抱著侥倖心理,想著法不责眾。 秦茂山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列,眼中怒火更炽。他猛地看向秦思齐。秦思齐微微点头。 秦茂山厉声道:“好!好!敢做不敢当是吧?以为天衣无缝是吧?以为有在衙门当差的子弟就能护著你们是吧?” 他猛地一指秦思文五人,“看看你们护著的这几个好靠山!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赵老爷手里,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 他话音刚落,秦思齐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几张赵福给的供词副本和几个粗劣的仿冒包装袋,猛地摔在晒穀场中央的青石板上! 秦思齐怒气冲冲道:“都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那些被抓的小贩的供词!这是你们卖出去的玉露茶!粗老苦涩!这就是你们砸自家招牌的东西!” 证据摔在地上!秦老六等人看到地上那熟悉的劣质包装,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嚇得魂飞魄散!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二十几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连滚爬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嚎声一片: “村长饶命啊!思齐救命啊!” “我们一时糊涂啊!” “是秦老六!是他说没事的!是他带头的啊!” “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了!” 秦老六也被几个嚇破胆的族人推搡著滚了出来,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人群譁然!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將这些人淹没!尤其是那些本分种茶、指望分红改善生活的族人,更是气得目眥欲裂。 秦茂山看著跪了一地的族人,痛心疾首,更是怒不可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族规不容!”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秦老六!还有这几个胆敢寻衅赵府的狂徒!以及秦思文这五个瀆职纵容的胥吏!给我吊起来!吊在祖宗祠堂门前!让列祖列宗看看这些不肖子孙!” 几个身强力壮、早已准备好的族中壮丁应声而出,拿著粗麻绳,把秦老六等几人绑了起来。 “啊!饶命啊!” “茂山叔!思齐!我们知道错了!” 场面一度混乱,但执行族人毫不留情,利索地將秦老六等十几人的双手反绑,將被绑者带至木架前,先將反绑的双手绳索向上延伸,系在木架横樑上;再用另一根麻绳缠绕其腰腹,一端固定在横樑,另一端拉紧,使身体被提拉起来,脚尖著地。 紧接著其家人按跪在祠堂石阶下。 巨大的羞辱感和和痛苦,让他们悔恨不已。 “行刑!”秦茂山怒吼。 一个族人手持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走到被吊起的秦老六面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啪!”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鞭响,撕裂了空气!秦老六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这一鞭!打你不守族规,盗採私炒!” “啪!”第二鞭! “这一鞭!打你以次充好,败坏祖业名声!” “啪!”第三鞭! “这一鞭!打你胆大包天,竟敢寻衅恩人!” 每一鞭落下,都伴隨著秦茂山的怒喝和秦老六等人杀猪般的惨嚎。鲜血顺著他的脊背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紧接著,五个胥吏也挨个受刑。鞭影翻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村上空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赵明远看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他虽愤怒於这些人的贪婪短视,但这血腥残酷的场面,依然超出了他一个富家少爷的承受范围。 第178章 惩戒与规矩(2) 当看向秦思齐时。只见秦思齐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看著鞭子落下,看著鲜血飞溅,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赵明远敏锐发现秦思齐负在身后的双手,正死死地攥著。 秦思齐看著大伯秦大安,秦大安正羞愧著脸跪在祠堂面前。秦思齐走到旁边,在其耳畔低语:“大伯,麻烦您去县里请一名大夫,多待一些金疮药,等会好给思文哥他们医治。”从口袋里拿出二两碎银递给大伯。 秦大安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了。浑身摸了一下,发现只有几十文铜钱,还是接过了秦思齐递过来的银两,路过祠堂前叫了两个族人,架著牛车匆匆去往县城请大夫。 鞭刑持续著,直到每人挨了十鞭,执刑的族人才暂时停下。但这仅仅是开始。秦茂山宣布,十几人一直吊在祠堂门前示眾,直到天黑!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家属,也將在祖宗灵位前跪足两个时辰! 祠堂前十几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身影上。认整个白湖村笼罩在一种恐惧之中。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村长是动了真格!祖宗的家法展现在他们面前! 秦茂山待时间到后下令:“把他们放下来!抬到一边!”族人这才將吊了一下午的十几人,抬到祠堂廊下,让其跪了两个时辰的从犯家上前照料。 祠堂的大门轰然洞开。秦茂山和秦思齐还有族老们走了出来。秦茂山脸色依旧铁青,但眼中多了一丝疲惫。秦思齐则捧著一卷的纸。 秦茂山环视全场,声音嘶哑却带著威严:“今日之刑,只是开始!祖宗家法,不容褻瀆!与赵府的契约,定当遵守!为杜绝后患,永保我白湖村茶业根基,经族长及族老商议,由秦思齐擬定《白湖村茶事规约》!此规约,即为我秦氏一族之铁律!凡我秦氏子孙,无论男女老幼,一体遵行!违者,严惩不贷!现在,请秦思齐宣读规约!” 秦思齐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纸卷。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响起,带著冰冷的金属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白湖村茶事规约》!立约人:白湖村秦氏全族!” “第一条:茶园乃全族共有之命脉!设专人日夜轮守,凡私自採摘一片嫩叶者,一经发现,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茶叶收益分红,並当眾脊杖五下!” “第二条:炒茶工艺作坊!增派可靠族人看守,除指定炒茶师傅及辅助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作坊十丈之內!违者,以盗取秘方论处,罚没当年分红,脊杖五下!” “第三条:凡白湖村所產鲜叶,除指定作坊外,严禁任何私人炒制!凡私藏炒锅、铁器,私自在家中尝试炒茶者,一经发现,无论炒製成功与否,均视为严重违禁!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分红,脊杖五下!抄没炒锅工具!” “第四条:茶叶销售,唯一渠道仅为武昌赵府万財商行!凡私自对外售卖一片茶叶者,无论何种品质,无论何种价格,无论是否打著白湖村的旗號,一经查实,视为背族叛约!罪不容赦!处置如下: 一.剥夺其全家在茶园所有利润份额!永不復用!其原有份额,收归族田,充作公用! 二.当眾重责脊杖十!生死不论! 三.削除其名於族谱!逐出秦氏宗祠!其家眷,迁出白湖村核心聚居地!” “第五条: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视为同犯!罚没当年分红!” “第六条:凡在官府任职之秦氏子弟,更应恪守族规国法。若利用职权便利,为私采、私炒、私售提供庇护或便利者,罪加一等!除依族规严惩外,並勒令其辞去公职!若其衙门追究,族中不予庇护!” 秦思齐每念一条,场中眾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尤其是最后关於私售和胥吏的条款,那“脊杖十下,生死不论”、“削除族谱,逐出宗祠”、“辞去公职”的字眼,狠狠砸在每个族人心上!这已不仅是皮肉之苦和財產损失,更是彻底的死亡!断绝了子孙后代在族中的根! “此规约,立石为碑,立於宗祠门前,警示后人!现在,凡我秦氏族人,以户为单位,户主上前!在此规约上,签字!画押!按指印!若有不愿者,即刻视为脱离宗族,其家所占茶园份额,即刻收回!” 秦茂山厉声喝道:“签!” 早有族老在祠堂前的长案上铺好了规约文书,备好了笔墨印泥。 短暂的死寂后,第一个颤抖的身影走上前。是秦大安。他脸色凝重,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文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许多人籤押时手都在剧烈颤抖。无人敢犹豫,更无人敢反抗。 祠堂门前那尚未乾涸的血跡,秦老六等人悽惨的模样,还有秦思齐那冰冷无情的目光,都在无声地宣告著违抗的下场! 轮到那些涉事者的家人时,更是痛哭流涕,颤抖著签下名字,按下指印。 赵明远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到了宗族权力的可怕约束力,也看到了秦思齐为了维繫一个庞大利益共同体所必须展现的残酷决绝。这规约,是用血写成的!它將贪婪的欲望,用最严酷的族法,锁进了牢笼。 秦茂山对下单最后惩罚:“凡参与私卖所得银钱,无论多少,悉数追缴!包括秦思文等人,一个铜板也不许留!由各家主事人,送到祠堂帐房!若有隱匿不交或短少者,视同再犯,严惩不贷!” 那些涉事家庭更是面如死灰,知道这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祠堂门前,大夫给秦思文第一个上药,秦思文牙齿咬得更紧,腮帮子鼓起来,原本短促的 “嘶嘶” 声变成了含混的呻吟:“轻点、轻点!疼…疼死了!” 眼睛里都冒出了泪。擦完药后,秦大安叫族人一起抬起担架,送回家中修养...后面族人一一如此。 而当最后一份名字籤押完成,已是深夜。 秦茂山最后宣布:“此规约,一式三份!一份存於祠堂,一份交於赵府备案,一份明日即呈送恩施县衙备案!自今日起,凡我秦氏子孙,务必谨记!违者,族规国法,两重严惩!绝不姑息!都散了吧!”族人在恐惧中散去。 第179章 给村里的建议 秦大安对著大夫道:“劳烦大夫,今晚在白湖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安稳送您回县城。这是二两诊金药费,您收一下。”大夫便跟著秦大安去往住处。 秦思齐走到秦茂山身边,低声道:“茂山叔,明远这几日就在您家叨扰了。”他需要赵明远这个见证者留在白湖村看著一切的发生。 秦茂山点点头:“无妨。明远少爷是贵客,就是委屈他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秦思齐安排赵明远隨村长回家休息。赵明远经歷这样的一夜,此刻坐在安静的堂屋里,捧著热茶,才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秦思齐並未立刻离开,他看向秦茂山:“茂山叔,雷霆手段已施。然则,要想让族人真正心服口服,长久遵守规约,单靠严刑峻法,恐非长久之计。” 秦茂山抬起头,眼中带著询问。昨夜秦思齐的铁腕,让他震撼不已。 秦茂山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思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昨夜那规约,老叔我心里佩服你的杀伐果断。族人心中,怕是已埋下了畏惧多於敬服的种子。” 秦思齐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茂山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不如此,不足以震慑贪婪,不足以平息赵府怒火,畏惧总比毁灭好。” 他话锋一转:“但您说得对,仅靠畏惧,难以持久。要想族人真正认同规约,维护这份基业,还需从根子上著手。一是公平,二是希望。” “公平?希望?”秦茂山和秦茂才有些不解。 秦思齐整理一下脑中思绪:“正是。茂山叔,恕侄儿直言。这几年,茶园收益节节攀升,但族人实际拿到手的红利,增长却有限。大部分收益,都投入了修祠堂、修路、买族田这些公事上。公事固然重要,但族人的生活改善,才是根本。” 秦茂山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思齐,修祠堂是光宗耀祖,修路买田是惠及全族…” 秦思齐打断茂山叔的话:“这些都没错,但族人辛苦劳作一年,盼的是手里能多几个活钱,改善自家的茅屋,给儿女添件新衣,买点油盐肉食!公事投入过大,分到各家各户的红利不足,久而久之,难免有人心里不平衡,觉得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这便是滋生贪婪的土壤之一!秦老六等人,未必生来就是恶人,其中未必没有家境困窘、眼红他人之故!” 秦茂山被这番话震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己带领大家修桥补路,把祠堂修得气派,是为全族谋福利,是功德。现在被秦思齐点破,才惊觉可能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 秦思齐继续道:“我建议,从今年起,茶园收益的八成,必须实实在在地分到参与劳作的族人手中!余下两成,作为族產公费。这两成公费的使用,也需透明公正,帐目定期公布。” “八成?!”秦茂山倒吸一口凉气,“那修路架桥、族中祭祀、抚恤孤寡…钱从哪里来?” “修路架桥,量力而行!不必处处追求气派!抚恤孤寡,本就应从公费中支出,这是应有之义。茂山叔,让族人真正富足起来,手里有活钱,心里有奔头,这才是杜绝私心、凝聚族心的根本!否则,再好的规约,也挡不住人心思变!” 秦茂山沉默了,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秦思齐又拋出了更尖锐的问题:“还有一事,我困惑已久。柳秀才在村中设塾也有五六年了,我之前就在府城打听过,他学问扎实,教导也算用心。为何我族子弟,至今连一个过了府试的都没有?当初我离村赴武昌前,曾向您提议,若有天资聪颖、肯用功的子弟,当资助其前往府城,拜名师,开阔眼界。此事,您似乎…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秦茂山的脸彻底涨红了,带著一丝被戳穿的窘迫和自责:“这…唉!思齐,我老糊涂了!总想著…读书耗费太大,去府城一年就要三十多两银钱...且跟你相比,他们实在一般,有你读书就够了。不如把银钱用在看得见的修路上…柳秀才教教识字算数就够了。是我短视了!”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满是懊恼。 秦思齐看著村长自责道:“茂山叔,您无需过於自责。您带领族人走到今日衣食渐足,已是莫大功劳,方圆十里,谁不称道您是位好村长?白湖村能有今日,您居功至伟。只是,治村如同行船,过了险滩,便需看得更远。” 秦思齐望向窗外的茶山:“茶叶给了我们財富,但若族中无人,这財富便如无根之木。没有读书人,没有明白事理,懂得经营能在官府说得上话的子弟,我们永远只能仰人鼻息!焉知他日会不会因我族无人而生其他变故?子孙后代的前程,又岂能只困在这茶山之上?” 赵明远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心中掀起波澜。他没想到秦思齐在如此高压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族中教育的缺失和长远发展。这份眼光和胸怀,让他深感敬佩。 秦思齐最后道:“所以,我建议,族中公费的两成里,拿出一半,专门用於资助有天分、肯上进的子弟,前往府城、甚至省城求学!束脩、膏火、笔墨纸砚、往来路费,皆由族中承担!让读书的种子,在白湖村真正生根发芽!如此,族人看到希望,知道子孙有更好的出路,才会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茶业根基!” 秦茂山想了片刻:“是叔糊涂,只顾了眼前,就这么办!八成红利分给族人!公费两成,一半投入族学!我这就去跟族老们商议,立下章程!” 看著秦茂山重新焕发精神,步履匆匆地去找族老,秦思齐才稍稍鬆了口气。他转头对赵明远道:“明远,让你见笑了。村中琐事繁杂,积弊非一日之寒。” 赵明远由衷道:“思齐,我今日方知何为治大国若烹小鲜,明远受教匪浅。” 秦思齐道:“待思文哥他们伤势稍稳,能经得起路途顛簸,便启程回武昌。经此一遭,想必他们…也长了记性。” 秦思齐拍拍赵明远肩膀:“你先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有时间我带你去茶园看看。” 秦思齐离开村长家,缓步走向大伯秦大安家。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下,路过自家长久未回来居住,而破败的老屋时,他脚步微顿。低矮的土坯墙,茅草屋顶已经塌陷了一角,门扉歪斜,窗木朽坏。 赵明远跟在他身边,看到这摇摇欲坠的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思齐这就是你家?”他无法想像,思齐竟然是从如此贫寒之地走出。 秦思齐神带著怀念道:“嗯。若非恩师教导,你可见不到我。”两人说说笑笑走向大伯家。 堂屋里,大伯母王氏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趴在床上的秦思文、秦思武兄弟餵著稀粥。两人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白布,隱隱透出血跡,脸色苍白,神情萎靡痛苦。 见秦思齐进来,王氏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思齐来了?吃过了吗?” 秦思文和秦思武则瞬间僵住,停止了吞咽的动作,目光躲闪,不敢与秦思齐对视。昨夜祠堂前的鞭笞、吊起示眾,尤其是最后那“削除族谱、逐出宗祠”的规约宣读,如同梦魘,让他们在秦思齐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曾是秦思齐最亲近的堂兄,一起掏鸟窝、采野果,如今却成了被当眾严惩的罪人。 秦思齐走到床边,看著两位堂哥背上渗血的布条,沉默了片刻。他拿过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秦思文嘴边。 秦思文身体一颤,別过头去,声音嘶哑哽咽:“思齐不用…我自己来…” 秦思齐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两位堂哥鸵鸟般逃避的姿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放下碗,问道:“大哥,二哥,什么时候起,你们跟我变得如此疏远了?到了武昌府,也极少去小院坐坐?” 秦思文和秦思武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大安刚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嘆了口气,替儿子们解释道:“思齐,你別怪他们。是我让他们少去打扰你的。你要埋头苦读,考取功名。我怕他们耽误你读书…” 看著堂哥背上刺目的伤痕,没有再多问昨夜之事,反而带著一丝追忆的笑容,对旁边赵明远说道:“明远,你可知道,我这两位兄长,小时候可是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小能收,没有他们不敢的。有一次,我们仨去后山发现野蜂蜜…” 秦思齐绘声绘色地讲起小时候三人和大伯如何分工合作,用烟燻蜜蜂,获取蜂蜜的往事。 隨著秦思齐的讲述,秦思文和秦思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那些童年记忆,涌上心头。他们偷偷抬眼看向秦思齐,看著堂弟脸上温暖的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出谋划策的小堂弟回来了。 秦思武忍不住咧了咧嘴,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插嘴道:“…那次可赚好了多少钱,还去了县城…” 秦思文也低声接话“可不是!孩子县城吃了一顿好的…” 秦思齐拿起药碗,再次递到秦思文嘴边:“哥,趁热吃,早些好起来。” 这一次,秦思文没有再躲避。他眼眶微红,就著秦思齐的手,大口吃了起来。秦思武也默默地自己端起碗喝起粥。大伯母在一旁看著,偷偷抹了抹眼角。 秦思齐又对赵明远笑道:“明远,你瞧,我这两位兄长,骨子里还是当年带我疯玩的哥哥。在武昌府城,他们或许觉得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小吏,但在白湖村,在这片大山里,他们依旧是能爬最高的树的汉子。” 看著消除隔阂的堂哥,又閒聊了一下府城的事情后,让其休息。 秦思齐站起身,脸上恢復了惯有的平静道:“走,明远。带你去看看白湖村的那几棵百年茶树。” 第180章 茶山閒谈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层叠的茶山上。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秦思齐带著赵明远,缓步而行。沿途遇到的族人,远远看到他俩,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复杂——敬畏、疏离、甚至是一丝恐惧取代了往日的热情。 秦思齐热情的打招呼,族人停下脚步,也是回应一声:“思齐,赵少爷好!”隨即低下头匆匆加快脚步离开。 赵明远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昨夜祠堂前的血,新立的规约,还有秦思齐展现出的铁腕形象,已经烙印在每个族人心中。敬畏是有了,但隔阂的墙,也悄然筑起。 秦思齐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说:“走吧,前面就是茶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仓惶而走的族人背影,眼底深处依旧有一丝无奈。 山路渐陡,茶树的梯田如绿色的台阶般向上延伸。赵明远虽出身富贵,但缺乏爬山锻链,走了一段便有些气喘吁吁,额角见汗。他看到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便道:“思齐,稍歇片刻可好?” “嗯。”秦思齐点点头,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山风拂过,带来茶树的清香,也吹散了少许燥热。 赵明远抹了把汗,望著眼前这片孕育了財富的茶田,沉默良久。 终於,他忍不住將心中盘旋已久的困惑问了出来,声音带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思齐,你以前总说乡里人淳朴老实,重情重义。可这次回来,我看到的为何满眼都是贪婪?为了一点银钱,不惜毁掉全族的信誉,这就是你说的老实吗?”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又缓缓扫过山脚下那些虽然有了改善、但依旧称不上富足的村落屋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赵明远年轻而困惑的脸上,看得赵明远心头莫名一紧,甚至有些发毛。 良久,秦思齐才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仿佛融入了山风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明远,不是族人天生贪婪。是穷怕了。” “穷怕了?”赵明远不解。 秦思齐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土里混杂著细小的碎石:“嗯,你看这土,看著还行,可种粮?收成薄得可怜,勉强餬口。一年到头,野菜、杂粮、混著一点点糙米,能填饱肚子就是老天开眼。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冻饿而死…並非传说,而是许多老人孩童亲歷的噩梦。” 他的声音平静,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贫苦画卷。赵明远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是常態,虽知民间疾苦,但“冻饿而死”四个字从秦思齐口中说出,带著血淋淋的真实感,让他心头巨震。 秦思齐鬆开手,泥土簌簌落下:“茶山出现之前,白湖村就是这样的地方。明远,当你和你的家人挣扎在死亡边缘,突然看到这样一条路,你会怎么做?是继续在泥泞里挣扎,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还是…不顾一切地衝上去,哪怕知道那路可能不稳,可能危险,也要抓住这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明远哑然。他设身处地一想,答案几乎不言而喻。求生的本能,对財富的渴望,在极度的贫困面前,足以压倒一切道德和远见。 秦思齐加重了语气:“所以,他们不是贪婪,是被贫穷扭曲了心智,被这突如其来的捷径晃了眼。秦老六也好,那些跟风的人也罢,他们看到的,不是砸招牌的后果,不是赵府的雷霆之怒,而是眼前唾手可得的铜钱,是终於能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添件新衣的可能。至於长远?明天能不能活过还不知道,谁去想那么远?” 赵明远沉默了,心中的愤怒和鄙夷被一种沉重的悲悯所取代。 “那就这样放任他们犯错?”赵明远不甘心地问。 “犯错?”秦思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洞悉世情的弧度,“明远,犯错是最正常不过的进步阶梯。你以为这次严惩之后,贪婪就会彻底消失?不会的。只要利润还在,只要財富还在增长,诱惑就永远存在。下一代人,下下代人,依旧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犯同样的错误。因为財帛动人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著赵明远震惊的眼神,继续道:“一个家族,人多了,心就杂了。有钱了,下一步会是什么?有人会想著盖更好的房子,买更多的地,这是好的。但也有人,会一头扎进赌坊妓院,挥霍无度,甚至沾染上更恶的习气…这些东西,会像附骨之疽,隨著財富一同滋生蔓延。这是人性,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 赵明远听得心惊肉跳:“那就用族规死死约束?像昨夜那样?” 秦思齐摇摇头,目光投向祠堂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根染血的吊架:“祠堂前的木架,永远不会缺少吊在上面的人。族规是最后的底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它能震慑,能惩罚,但它…阻止不了人心的墮落。它只能保证,当有人越过底线时,有力量將其拽回来,代价是鲜血淋漓。” 秦思齐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但是明远!即便如此,我依旧会带领族人走下去,带领他们富下去!” 赵明远不解问道:“为什么?” 秦思齐站起身,指向山下在田里小心翼翼劳作的族人身影:“因为我是他们供养出来的!我的族人们大部分都是勤劳本分之人。我要让族人多去读书明理,去开拓眼界,儘可能达到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山风吹动秦思齐的衣袂,他清瘦的身影在茶山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挺拔。赵明远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好友。 那份在洞悉人性黑暗后依然执著向前的信念,那份明知前路荆棘仍要负重前行的担当,深深地震撼了他。这不是书本上的圣贤道理,这是一个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背负著整个族群希望的少年。 第181章 赵府来人 在秦茂山的强力督促和族规的震慑下追缴赃银,秦老六等涉事家庭,包括秦思文、秦思武等人收的钱,共计追缴回白银一百五十六两三十二贯六百文。这笔钱被登记造册,作为赔偿赵府损失的第一批款项。许多族人沉默无言。 秦思齐提出的八成红利归族人,两成充公费,公费一半投入族学的方案,在族老会议上虽有小波折,但最终被强力推行。当秦茂山当眾宣布此决定,並承诺年底分红將大幅增加时,笼罩在村子上空的压抑气氛终於消散了些。 在秦思齐刻意引导的回忆下,秦思文、秦思武兄弟心中的隔阂也在渐渐消融。虽然面对秦思齐时仍有些拘谨。 秦思齐依旧没想到,这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入了白湖村。 赵府的管事到了。来者两人,和几个家丁。为首的姓孙,是赵万財手下得力的大管事之一,专司工坊管理。另一位姓钱,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眼底深处带著商贾特有的算计,负责帐目核算。 秦茂山带著族中几位有头脸的耆老,早已在村口等候。双方见面,礼节周全,但气氛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张力。 孙管事开门见山:“奉东家之命,我二人自今日起常驻白湖村。一为监督玉露茶鲜叶採摘、炒製作业,確保工艺標准,杜绝以次充好;二为核算成本,釐清帐目。东家有言,白湖村只需按规提供劳力,確保鲜叶品质,其余诸事,自有赵府安排。这是东家的手令,请秦村长过目。” 他递上一份盖著赵万財私印的文书。秦茂山接过,看著上面监督採制、核查帐目、一应人等须全力配合等字眼,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意味著,白湖村对茶园和作坊最核心的管理权,甚至部分財权,已被赵府直接接管。他这个村长,以后恐怕更多是协调族人与赵府管事的关係了。 秦茂山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和不安,努力挤出笑容:“孙管事、钱管事一路辛苦。东家之命,白湖村自当遵从。住处为二位安排在炒茶作坊旁新建的院子,一应俱全。请隨我来。”安顿好两位管事。 两位管事到住处休息一会后,先是拜访了少爷赵明远,而后就投入到工作中。两位管事带著家丁开始巡视茶园和作坊,指指点点,陪同的秦茂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找到秦思齐,脸上满是忧虑和迷茫。 ”秦茂山压低声音,急道:“思齐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这架势…分明是要把茶园和作坊都捏在手里啊!咱们以后岂不是成了给他们赵府打工的长工?连一点自主都没了!” 秦思齐正在整理书箱,闻言动作未停,神色平静无波:“茂山叔,稍安勿躁。” 他放下手中的书,看著秦茂山焦虑的眼睛:“赵府派人来,是意料之中,也是昨夜规约里我们亲口承诺的。他们要的是什么?是確保玉露茶的品质不再出问题,確保他们的独家渠道不被破坏,是確保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只要这两点不出问题,他们要监督,要核查,由他们去。” 秦思齐笑著道:“至於您说的成了长工。茂山叔,您要明白,从我们选择与赵府合作,將茶叶独家供给他们的那一刻起,我们本质上就已经是依附於赵府这条大船上的存在了。赵府提供销路,甚至前期投入,我们提供土地、劳力和原料。这本就是分工合作。以前没有派人,是信任。如今信任受损,派人监督,是必然。” “只要赵府收茶的价钱不变,按照契约足额支付,族人该分得的红利一分不少,那么,他们管得细些,查得严些,又有何妨?无非是让我们的族人干活更规矩些,让我们的帐目更清晰些。这本身,也是杜绝內部贪腐、保证公平的好事。” 他看著秦茂山依旧愁眉不展的脸,语重心长:“茂山叔,眼光要放长远。暂时的失去管理权,换来的是长久合作的保障,让源源不断的银子流进族人的口袋,这才是根本!与其纠结於这点面子,不如想想如何配合好这两位管事,让他们看到我们改过的诚意和管理的进步。如此,將来重新贏得更多信任和自主权的机会。” 秦思齐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秦茂山豁然开朗。是啊,只要钱不少,族人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孩子有书读,那点管理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的鬱结顿时消散大半,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秦茂山感慨道:“思齐,还是你看得透!老叔明白了!你放心回武昌读书,村里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一日,秦思齐和赵明远还有几位族人准备返回武昌府,牛车已经备好,停在大伯秦大安家的院门外。秦思齐搀扶著母亲刘氏走了出来。秦思文等人已经能下地走路,一同会府城! 简单的与族人说了几句告別话语后,秦思齐走到秦茂山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摺叠整齐的桑皮纸信封,塞进秦茂山手中:“茂山叔,这个您收好。” 秦茂山一愣,入手便觉有异,捏了捏,里面显然是银票。他急忙推辞:“思齐!你这是做什么?族里再难,也不能要你的钱!快拿回去!” 秦思齐按住茂才叔的手:“茂山叔,这不是给您的,也不是给族里公帐的。这是一百五十两银票,是我给族里购买书籍笔墨,资助学子外出用的。算是我这个游子,对家乡子弟的一份心意。”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族人人:“茂山叔,白湖村的未来,不能只靠几棵茶树。要靠人!靠能说得上话的人!这笔钱,当是为我们白湖村,埋下一颗读书的种子吧。” 他不再多言,对族人行礼后,转头搀扶著母亲上了牛车,赵明远也紧隨其后。 第182章 族人护航 经过数日船程,终於望见了武昌府巍峨的城墙。风尘僕僕的一行人,带著一身疲惫与复杂的心绪,回到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秦思齐先將母亲安然送回小院。秦母看著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疼不已,却也知他肩上担子沉重,只默默张罗著烧水煮茶,用家的温暖无声地抚慰。 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片刻未歇,对秦母道:“娘,我去赵府回稟伯父,很快回来。” 秦母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去吧,正事要紧,早去早回。” 赵明远在门外等候,秦思齐上了马车,两人閒聊之间,已经到赵府。 管家引著二人步入厅,赵万財依旧端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田黄石。 秦思齐上前,恭敬行礼:“伯父,思齐回来了。”赵明远也连忙行礼问安。 “嗯。”赵万財抬手,示意二人坐下:“事情都办妥了?” 秦思齐將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双手奉上。赵万財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文书坦诚承认此次风波源於內部管理疏漏与族人贪念,详述了雷霆处置措施及后续监督保障,言辞恳切,既维护了赵府顏面,又展现了白湖村刮骨疗毒的决心与诚意。 赵万財看完內容后道:“成本价就不必了。我赵府,还不至於占这点便宜。就按往年议定的价格收。但《告茶客书》要写好,印鑑我会让管家加盖。孙、钱二人,你族中务必好生配合,若再有差池…”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已明。 秦思齐回復著:“伯父放心,绝无下次。” 赵万財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嗯,一路辛苦,早点回去,好生歇息。明远,你跟我回书房。” 秦思齐行礼告退。而赵明远则跟著父亲去了书房。 秦思齐的生活重心却迅速回归到了那方小小的书桌之上。將族中之事拋诸脑后。 每日天色微明即起,便起来运动,而后去往学院摊开经史典籍,沉浸其中。四书五经的精义,歷代先贤的策论,浩瀚的史书典故,如同甘泉,冲刷著他心中的疲惫与戾气,也滋养著他的智慧与抱负。 严教习很快察觉到了秦思齐身上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秦思齐是块亟待雕琢的璞玉,聪慧而內敛,那么归来的秦思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如渊的定力,眼神中那份洞悉世情的瞭然更加深邃,下笔行文,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切中时弊、务实老辣的锋芒。 一日课后,严教习將秦思齐单独留下。书房內,檀香氤氳。严教习没有看秦思齐,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文稿,声音平淡:“乡试在八月。你的火候差不多,可以下场一试。” 秦思齐心中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躬身行礼:“学生惶恐,唯恐才疏学浅…” 严教习抬手打断他:“老夫阅人无数。经史子集,你已烂熟於胸;策论文章,近来愈发老成持重,切中肯綮,已非寻常秀才可比。更难得者,是这份心性。下场一搏,方知深浅。以你如今之能,中与不中,皆在命数,然必有斩获,不负这寒窗苦读。” 秦思齐立刻行礼:“谢先生教诲!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秦思齐获得严教习首肯,將下场参加八月乡试的消息,写信给几位好友和村长。 信传到白湖村时,秦茂山正在祠堂里,对著那块新立的、刻著森严规约的石碑发呆。当他听到报信族人激动的话语,先是一愣,隨即兴奋起来! 秦茂山猛地一拍大腿:“好,思齐!我们白湖村的文曲星!终於要下场了!” 连日来因赵府管事入驻、管理权受限带来的憋闷,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衝散。秦思齐若能中举,那將是整个白湖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著他们秦氏一族,真正有了躋身士绅阶层的希望!意味著白湖村背后,有了些许依仗,他们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山野小民! 秦大安同样激动万分。思齐是他的亲侄子,更是他秦家未来的指望! 整个白湖村都因这个消息沸腾起来。各家各户,但凡有点心意的,都行动起来。有送上攒了许久的山珍野味的,有送来新织的细布做里衣的,有贡献家中秘制酱菜的。秦大安和王氏更是倾尽全力精心准备。 还有风乾的野菌、自家熏制的腊肉、山上採摘的蜂蜜…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大箱。 秦茂山则亲自带上族里帐房,从族里中支取了五十两现银,用红布包好。这是族中对未来举人老爷最直接的支持! 两日后,一艘快船载著秦茂山、秦大安以及一大箱物资,离开了恩施码头,顺清江,入长江,直放武昌府。 时值盛夏,蝉鸣聒噪。秦思齐正赤膊伏案,汗水顺著清瘦的脊背滑落,浸湿了粗布短衫。他全神贯注於一篇策论,笔走龙蛇,浑然不觉闷热。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写满批註的稿纸,墙角摆著赵明远送来的冰盆,散发著丝丝凉意。 突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伴隨著熟悉而激动的大嗓门:“思齐!思齐!开门!是茂山叔和大伯来了!” 秦思齐笔尖一顿,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笔,匆匆披上外衫,快步走到院门前。 门閂拉开,门外站著的,果然是风尘僕僕却满脸红光的秦茂山和秦大安!两人身后,还跟著两个精壮的族中后生,抬著一个贴著红纸写著魁星点斗字样的大木箱子。 秦思齐连忙將族人引进院內:“茂山叔!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秦大安嗓门洪亮,一进院就激动地拍著秦思齐的肩膀,眼眶都有些湿润:“思齐要下场考举人了!这么大的事,族里能不来人吗?” 秦茂山也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著秦思齐:咱们白湖村的文曲星,这次定能高中!” 他指挥著后生把箱子抬进屋,“快,把东西放下!这都是族里给你准备的!” 秦母闻声也从里屋出来,看到大哥和村长,又惊又喜,连忙张罗著倒水。 第183章 乡试初跃 武昌府的秋意渐浓,暑热却依然顽固地盘踞在街头巷尾。隨著乡试报名的尘埃落定,城中数千名应试秀才让其热闹起来。 贡院附近,客栈、民宅的房价早已水涨船高,一房难求,价格更是令人咋舌。秦思齐拒绝了秦茂山想就近为他租个清净房间的提议。 秦思齐委婉道:“茂山叔,大伯,不必破费。院虽远些,但我住了这些年,早已习惯。床铺舒適,饮食也由母亲精心打理,最是稳妥。考试期间,心神消耗巨大,能回到熟悉的环境安睡,比什么都重要。省下的银钱,留给族人更有意义。” 秦思齐的考虑入情入理,秦茂山和秦大安虽心疼他考试日需早起奔波,却也深知熟悉环境对心绪安寧的重要性,只得作罢。但秦茂才在武昌经营酒楼多年,深諳人情世故却有了主意。 他亲自出面,带著精心准备的糕点和米酒,一一拜访了小院周边几户邻居。態度谦和,言辞恳切: “诸位高邻,在下秦茂才,是巷尾秦思齐秀才的族叔。家中侄儿八月將赴乡试,正是紧要关头,需静心备考。考试那几日(他特意点明具体日期),尤其是夜间,恳请诸位高邻稍稍体谅,说话、做事时儘量放低声响,莫要惊扰了他歇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秦家一点心意,给诸位添麻烦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秦家秀才在左邻右舍眼中本就知书达理,其母刘氏也温和良善。如今族叔又如此客气周到地登门送礼请求,邻居们自然满口答应: “秦掌柜客气了!思齐秀才要考举人老爷,这是大事!我们晓得的!” “放心放心!那几日我们走路都踮著脚!” “我家那皮小子,我把他拴屋里,保管不吵!” 邻里间的温情与善意,为秦思齐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静音墙。 秦茂山和秦大安此刻也展现细致入微的关怀,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为秦思齐保驾护航的重任之中。为了確保路线正確,让当胥吏的儿子秦思文,秦思武叫著一起。 每日天刚蒙蒙亮,秦茂山便与秦大安等人结伴出门,目標直指戒备森严的贡院。他们並非去看热闹,而是仔细勘探著地形。计划如何最快,最方便送秦思齐达到考场。 从小院到贡院,步行需多久?车马需多久?哪条路最近?贡院开门、搜检、封门的具体时辰是何时?需提前多久出发才能確保万无一失,不能仓促误点,又不必让秦思齐在贡院外枯等太久,消耗精力。 他们甚至连续几日蹲守在贡院附近不同时段,观察人流车流的变化规律,心中默默规划著名考试当日最稳妥、最高效的行程路线图。 秦思文指著自己手绘的简陋地图,信心满满:“思齐,我们看好了,初八那日,寅时三刻(凌晨4点)起床,洗漱进食,卯时初(5点)准时出发。走这条巷子,穿过后街,避开早市最拥挤的太平街,直接插到贡院东侧小门。这条路虽窄些,但清净,路程也最短,你只管养精蓄锐!” 最重要的考篮,除了之前准备的烧饼、饊子、锅盔和糕点。和一些咸鱼、酱肉。还有乾货核桃、生和蜂蜜。还有雄黄粉,驱虫燃香。 防暑药材: 薄荷、藿香、佩兰等干製药材,研磨成细末,装入小布袋。暑热难当时,可含服少许,或冲泡饮用,清心祛暑。以及油布防雨。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乡试首场,八月初九。 寅时三刻(凌晨4点),小院灯火已亮。 刘氏早已起身,厨房里飘出米粥和蒸点心的香气。秦思齐用冰冷的井水净面,彻底驱散最后一丝睡意。换上秀才常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院门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人,用过简单的早餐。 卯时初,队伍准时出发。天色仍是浓重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泛著一丝鱼肚白。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一行人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荡。 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他们穿小巷,避大道,果然一路顺畅。越靠近贡院,车马也越来越多,灯笼火把的光芒渐渐匯聚成一片光的海洋,衙役维护秩序的呼喝声已能听见。 贡院那高大巍峨、象徵著无数读书人梦想与煎熬的龙门已清晰可见。门前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应试的秀才和送考的亲友僕从,人头攒动。搜检的棚子前排起了长龙,衙役们神色冷峻,扫视著每一个人。 ”秦茂山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思齐,就送到这里了!” 秦大安將考篮递到秦思齐手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孩子!去吧!” 秦茂才也低声道:“记住我们交代的,遇事莫慌,按部就班!” 秦思齐接过考篮,对几位长辈行礼,后转身,提著沉重的考篮,匯入了那通往龙门的长龙之中。 搜检的过程严格而漫长。衙役们仔细核验身份文书(廩生保结、准考证),检查考篮中的每一件物品。食物被掰开揉碎检查是否有夹带;毛笔被拆开笔斗;墨锭被刮开查看;砚台被敲击听声;就连那包雄黄粉和驱虫香也被反覆查验。 秦思齐的考篮准备充分,虽费了些时间,但顺利通过。他被分到了地字某號。 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感到窒息。巨大的贡院內部,如同一个由无数低矮考舍组成的迷宫。一排排灰暗、逼仄的號舍(单间)鳞次櫛比,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的霉味,秦思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號舍。三面砖墙,一面敞开,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只有一块当做书案兼座位的號板,一个充当凳子的矮墩,墙角有一个用於方便的便桶。屋顶是简陋的瓦片,抬头可见缝隙透下的天光。號板布满污渍和前人刻画的痕跡,空气中灰尘瀰漫。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布置这未来几天几夜的战场。 首要任务是解决水源。贡院內有专门的水缸和打水处。秦思齐提著考篮里备好的小水桶,快步走向打水处。那里已排起了小队。他耐心等待,打满一桶清水,小心翼翼提回號舍。 放下水桶,他立刻打开装有雄黄粉的油纸包。刺鼻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他先仔细地在號舍门口、墙角、尤其是號板下方这些阴暗潮湿、蛇虫易藏匿的地方撒上厚厚一层。 接著,他抬头看向屋顶的椽子和瓦片缝隙——那里更是隱患所在。他踮起脚尖,努力將雄黄粉向那些缝隙处拋洒。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朝一处较宽的屋檐缝隙扬撒雄黄粉时,异变陡生! 一条约莫两尺长、通体暗褐、带著环状纹的蛇,似乎被雄黄粉的强烈气味刺激,猛地从那缝隙中窜了出来!蛇身扭曲,蛇信吞吐,带著一股阴冷的腥风,几乎是擦著秦思齐的头顶滑落! 第184章 乡试(1) 秦思齐浑身汗毛倒竖,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他几乎要失声惊呼!求生的本能和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將那声惊呼咽了回去!在贡院內喧譁是大忌,轻则警告,重则可能被视为扰乱考场秩序而被驱逐!他绝不能功亏一簣! 那条蛇似乎也被这狭小空间里浓烈的雄黄气息和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到了,落地后並未攻击,只是迅速扭动著身躯,如同一条诡异的暗影,嗖地一下钻进了对面號舍墙角的阴影里后,转眼消失不见! 冷汗瞬间浸透了秦思齐的內衫。他扶著冰冷的砖墙,大口喘著粗气,心臟狂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才稍稍退去。 秦思齐不敢怠慢,加倍仔细地在所有缝隙、角落,尤其是刚才那条蛇窜出的屋檐处,撒上了更多的雄黄粉,確保不留死角。 接著,他取出那块厚重的油布。號舍没有门,他便將油布展开,费了一番功夫,牢牢固定在號舍敞开一面的门楣和两侧墙壁上,形成一道垂落的门帘,下端则用考篮等物压住。这块油布,既能阻挡外面窥探的视线,增加一丝隱秘感,更重要的是,它能有效防止突如其来的风雨侵袭!一场秋雨足以毁掉考卷和考生的心血,绝不能在天灾栽跟头!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清扫號板上的灰尘污跡,用带来的抹布沾水擦拭乾净。將笔墨砚台、镇纸、裁纸刀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號板一角。水桶、食物篮放在顺手又稳妥的位置。驱虫香暂时未点燃。 当这一切有条不紊地完成,狭小的號舍虽依旧简陋压抑,却已初步具备了奋笔疾书的基本条件。秦思齐在矮墩上坐下,闭上眼睛,缓缓调整著呼吸。刚才的惊魂一刻似乎还在心头縈绕。 贡院內,数千名秀才已各就各位。 三声炮响!沉重的贡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號舍,和他自己。 点燃燃香驱散了蚊虫的滋扰,秦思齐在狭小的考舍內,强迫自己入睡,也不知何时睡著,听著鐺—鐺—鐺!的锣声醒来,迅速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接过考卷和题目纸从柵栏外递进来时,乡试的鏖战,正式开始。 首场: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题目纸展开,墨字清晰: 一.“子谓顏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论语·述而》) 二.“《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大学》传文) 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 (《孟子·告子上》) 四.(五经题,以秦思齐本经《尚书》为例)“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於民之中,尚明听之哉!』” (《尚书·吕刑》) ...(其余三道五经题略) 秦思齐先研墨。首场重根基,需紧扣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及钦定《五经大全》义理,阐发精微,代圣人立言。他脑中飞速运转,將平日所学与严教习的点拨一一对应、拆解、重组。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闷热如同蒸笼,汗水不断从额角、鬢边渗出,滑落,滴在粗糙的號板上。 秦思齐早有准备,取过水桶里的葫芦瓢,里面泡著藿香、佩兰的碎叶和几片薄荷。 他舀起一瓢带著药草清香的凉水,大口灌下,一股清凉从喉咙直透胸腹,稍稍压下了烦恶的燥热。又含了一小片薄荷叶在舌下,辛辣清凉的气息直衝脑门,驱散昏沉。 吃食成了另外一直折磨。打开考篮,取出糕点,香甜依旧,但在如此闷热油腻的环境下,胃口全无,自能强迫自己小口咀嚼吞咽补充体力。 最难熬的,是出恭。贡院的便桶集中设在远离號舍的角落,美其名曰“粪號”或“臭號”。一旦被分到靠近那里的號舍,简直是噩梦。 秦思齐距离適中,但每当有人使用或差役清理时,那难以言喻的恶臭便隨风飘散,无孔不入。一次,一阵浓烈的气味袭来,秦思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强忍著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捂住口鼻,脸色发白,心中只能无奈苦笑:“抽中此位者,心神受扰,气息不畅,中举之难,倍增矣!” 每次出恭秦思齐迅速解决,几乎是逃离般回到自己的號舍,深呼吸了好几口相对洁净的空气才缓过劲。 三天的煎熬,如同在泥沼中跋涉。精神高度集中,身体承受极限。当第三日(八月十一)交卷的锣声响起,秦思齐放下笔,手指因长时间紧握而僵硬麻木。 立马去重新取水后,秦思齐在贡院指定的公共活动区域庭院適当休息伸展四肢,顺便寻找著熟人,但是一个都没有找到,摇了摇头回到舍號中。 (第二场:八月十二 - 十四)空气比首场似乎更加闷热粘滯,一丝风也没有。 次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詔、誥、表內科一道。 题目纸发下: 论: “重农抑末与通商惠工辩” (此为模擬明代常见的经济政策论题) 判语: (模擬地方司法案例) 1.“豪强侵占民田案” 2.“商贾匿税案” 3.“斗殴致伤案” 4.“借贷利息纠纷案” 5.“婚姻悔约案” 詔、誥、表(內科选一): 擬《贺平胡寇之乱表》 (模擬明代常见贺表题目) 次场更重实务与文笔。秦思齐沉心静气,调动起在武昌府接触实务的经验。论题需辨析农本商末的传统思想与现实中手工业、商业发展的矛盾,他引经据史(如《史记·货殖列传》)力求持论公允,切中时弊。 判语则需熟知《大丰律》精神,文辞简练,法理清晰。贺表则需駢儷文体,歌功颂德,辞藻华丽,格式严谨,他亦不敢怠慢。 闷热成了最大的敌人。水桶里的药草水消耗得飞快。薄荷叶含在口中,清凉感转瞬即逝。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號舍如同蒸笼,连呼吸都带著灼热感。食物更难以下咽。他不断提醒自己:坚持,再坚持! 终於熬到第三日(八月十四)交卷。打完水后,在可以自由活动处。看到许多考生的脸上已显露出麻木或濒临崩溃的跡象。或许是前两场的消耗太大,或许是心理负担过重,秦思齐告诉自己还需坚持三天。 第185章 乡试(2) (第三场:八月十五-十七) 末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是最重头、也最考验综合能力的场次。题目发下: 一.“问:边防之要,在於屯田积粟与选將练兵,孰为急务?当何以兼筹並济?” (边防策略) 二.“问:吏治不清,其弊在於选法未精与考课不严,今欲澄敘官方,当以何者为先?” (吏治整顿) 三.“问:漕运为国家命脉,然河道淤塞,运丁困苦,弊端丛生,当何以兴利除弊?” (漕运改革) 四.“问:近年水旱频仍,小民生计维艰,当行何策以安辑流亡,厚培元气?” (民生賑济) 五.“问:教化之本,在兴学校、明礼让。然今士习或趋浮华,民风或流浇薄,当何以敦崇实学,挽回淳风?” (教化风俗) 秦思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审题、构思、打草稿。他调动起所有学识积累:经史中的治国智慧,剖析的时政利弊。每一道策论,他都力求引据经典,结合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务求深刻。 时间在笔走龙蛇中流逝。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本应是闔家团圆、赏月抒怀之时,贡院的號舍里,只有孤灯如豆,映照著伏案疾书的身影,以及无尽的疲惫与乡愁。 秦思齐写完第五道策论的草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答完的草稿纸卷好,用油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號板最內侧乾燥安全的角落。桌面上,只留下正在誊写的第五道策论稿纸和一些备用白纸。连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吹熄蜡烛,和衣在號板上蜷缩著,准备小憩片刻,待天亮再誊写。 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耳中。 下雨了!秦思齐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不是看雨,而是立刻伸手去摸角落里的油布包裹——还好,乾燥无损!他悬著的心放下大半,但仍不放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油布门帘的固定处,確认没有雨水渗入。看著號板桌面上尚未誊写完的稿纸,他再无睡意。 雨声敲打著瓦片,也敲打著他紧绷的神经。索性点燃蜡烛,就著昏黄的光线,开始专心致志地誊写第五道策论,以及那几首要求创作的诗赋。 天光渐亮(八月十六),雨势稍歇。秦思齐已將所有答卷誊写完毕,再次检查无误后,依旧用油布小心包裹好,放在內侧。桌面上只余下誊写时用的稿纸和几张备用的空白考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目养神,等待著最后的锣声。 突然!一阵悽厉的、非人的嚎叫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隨著差役的呵斥和东西被撞翻的巨响! 秦思齐警觉地睁开眼,透过油布门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考生(约莫三十岁上下),正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通道里狂奔,一边嘶吼著听不懂的词语,一边疯狂地撕扯著沿途號舍里考生放在桌面的纸张! “拦住他!快拦住他!”差役的喊声气急败坏。 但那疯子动作极快,力气奇大!转眼间已衝到秦思齐號舍附近!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去护住桌面上的稿纸,但已经晚了! “刺啦——!” 疯子猛地掀开秦思齐的油布门帘,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散落的稿纸和空白考卷!他发出一声怪叫,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来!秦思齐根本来不及阻止! 疯子双手齐出,抓住桌上的纸张,发疯般地撕扯!稿纸瞬间化为碎片!接著,他竟一把抓起秦思齐研好墨的砚台,狠狠地砸向那叠备用的空白考卷! “噗!” 浓黑的墨汁如同泼墨般炸开!洁白的考卷瞬间被染得乌黑一片!墨点甚至溅射到秦思齐的衣襟、袖口和脸上!冰凉的墨汁带著刺鼻的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啊——!我的卷子!”旁边几个號舍传来惊恐绝望的哭喊,显然也遭了毒手! “孽障!住手!”两名差役终於扑到,死死扭住那疯子的双臂,將他拖了出去。疯子依旧在歇斯底里地挣扎嚎叫,声音渐渐远去。 狭小的號舍內,一片狼藉。 桌面上,稿纸碎片狼藉,被墨汁浸透的空白考卷如同垃圾。秦思齐身上、脸上,斑斑点点的墨跡,狼狈不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股荒谬绝伦、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九天七夜的煎熬,毒虫、闷热、恶臭、生死考验都挺过来了,最后关头,竟遭遇如此无妄之灾! 万幸!万幸自己將誊写好的正卷收了起来!万幸桌面上放的只是稿纸和备用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检查內侧的油布包裹,完好无损!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对著那疯子被拖走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狗东西,飞来横祸!” 交卷的锣声终於响起,带著一种解脱的意味。秦思齐仔细地將油布包裹好的正卷交了上去,然后收拾起自己沾满墨跡的考篮。当他走出號舍匯入人流时,那满身满脸的墨点,在眾多疲惫但尚算整洁的考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那人…” “天啊,怎么回事?” “像是被人泼了墨?” “真够倒霉的…” 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秦思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是提著考篮,一步步走向大门。此刻的他,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贡院大门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族人早已望眼欲穿。当看到秦思齐满身墨跡、形容狼狈、脸色比第二场出来时还要苍白地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秦思齐甚至晃了一下,赵明远赶紧上前扶住。 秦大安声音都变了调:“思齐!你这是怎么了?” 秦茂山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受伤没有?谁干的?!” 秦思齐的声音透著极度的疲惫:“没事…” 实在说不出话来后,摆了摆手,示意扶他先缓缓。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他又看到了令人心寒的一幕:几名差役抬著担架出来,上面的人依旧是无汗、紫紺或死灰的脸。 只见几名差役正抬著几个担架从门內匆匆出来。担架上的人毫无知觉,脸色或是死灰般的苍白,或是诡异的紫紺,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浑身滚烫,却不见一滴汗水! “无汗…热毒攻心了!”旁边有懂些医理的老秀才失声惊呼。 秦思齐心中一凛。这正是最凶险的“暑厥”(热射病)!在如此极端闷热环境下,汗腺功能衰竭,体內热量无法散出,体温急剧升高,损伤臟腑,九死一生!那几个被抬走的考生,年纪看起来都三四十岁,或许是多年蹉跎,或许是身体本就羸弱,终究没能扛过这贡院的生死关。 那个脸色紫紺、毫无生气的四十岁左右考生,被抬过时,秦思齐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死气,他知道这人存活的希望渺茫了。 对生命的敬畏,瞬间冲淡了秦思齐身体的疲惫。他扶著大伯的手臂站稳,看著那些被抬走的同考,心中默然。科举之路,不仅是才华的比拼,更是意志与体魄的残酷试炼! 缓了几口气,秦思齐才简单地將那场突如其来的“疯书生”人祸说了一遍。 秦大安气得目眥欲裂:“岂有此理,那疯子在哪?老子非撕了他不可!” 第186章 探望好友 秦思齐实在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纠缠:“大伯不用跟一个疯子计较,贡院自有法度处置!我只想回去休息。” 闻著秦思齐身上散发的异味,看著秦思齐的疲惫,满是心疼和无奈。 秦茂才连忙道:“听思齐的!回家!考完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回去的路上,车厢內一片安静。秦思齐靠在顛簸的车壁上,闭著眼睛,感受著墨汁乾涸在皮肤上的不適,身体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 这场歷时九天八夜的乡试经歷过毒虫、闷热、恶臭、无妄之灾…算是尝遍了其中滋味。 当秦思齐拖著仿佛不属於自己的身躯踉蹌归来时,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唯有一双眼眸深处,还残存著一丝耗尽心力后的茫然。 母亲刘氏早已倚门而望,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我的儿啊!” 秦思齐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娘,我没事,就是乏得很…” 刘氏赶紧將他扶进屋內,不容分说地让他躺下。她没有急著去烧热水让儿子沐浴,这是乡里老人传下的经验,久耗之人,元气大亏,骤遇热水,毛孔大开,极易引邪风入体,最是伤身。 秦母只是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秦思齐用软布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拭去那层混合著墨汗灰尘的污垢,水彻底成了黑色。又换上一身乾净柔软的里衣。 灶上一直温著的小米粥被母亲端了过来,秦思齐勉强喝下半碗,胃里暖融了一些,但那浓重的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头一沾枕,便立刻陷入了沉睡之中。 秦母守在一旁,看著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憔悴的面容,心疼得不住抹泪。 秦思齐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酸又软,但脑子里那团浆糊般的感觉总算消退了些,口渴的秦思齐起身道桌上倒了一碗水喝了后,才有了一丝清明的跡象。 秦母一直留意著屋里的动静,闻声立刻端来一碗依旧温热的粥,问道:“齐儿,醒了?饿不饿?” 秦思齐確实感到飢肠轆轆,他將一碗粥喝得乾乾净净,胃里有了底,说话才感觉有些力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感觉身上依旧不舒服:“娘,我想清洗一下身子,黏腻得难受。” 秦母叮嘱著:“哎,娘这就去烧水。你刚缓过来些,別急著大洗,先擦擦就好。” 匆匆去往了灶房。 等待水热的工夫,秦思齐慢慢起身,走到小院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他试著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九天號舍的逼仄和保持固定姿势书写的劳累,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他缓缓打著一套不成章法的舒展动作,感受著气血在缓慢地重新流动。 水烧好了,刘氏將一大桶热水提进屋內,又兑好凉水,试了水温。 秦思齐关上门,拿起胰子,仔细地擦洗全身。污垢隨著胰子的泡沫被搓揉下来,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可见这几日在號舍里积攒了多少污秽。 接下来的两日,秦思齐就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静养。 吃的是母亲精心熬製的清淡粥饭和燉汤,偶尔有些易消化的蒸菜。大部分时间,他仍是看书、静坐、或在院里缓慢踱步,让身体和精神都慢慢地从极度的消耗中恢復。直到第三日,手脚也渐渐有了力气。 精神稍復,他便想起赵明远。一同赴考,自己归来已是这般狼狈,却一直未见赵明远来访,莫非他出了什么意外?或是病得比自己还重?想到这里,秦思齐有些坐不住了。 翌日一早,他跟母亲和村长打了个招呼,便往赵府走去。 敲开门,通报之后,被引到赵明远的臥房。只见赵明远果然蔫蔫地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黄,精神萎靡,不过看起来倒不像是大病,更像是吃坏了肚子。 赵明远见到秦思齐,眼睛亮了一下,挣扎著想坐起来些“思齐!你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消息…” 秦思齐打量著赵明远:“我没事,只是睡死了两天。你这是怎么了?” 赵明远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和懊恼,摆摆手道:“別提了!贪嘴惹的祸!” 原来,他出考场后也是飢肠轆轆,但肠胃因连吃了九天干硬冰冷的考粮,本就虚弱不堪。赵母心疼儿子,吩咐厨房准备了温软的粥羹小菜。可赵明远嘴里淡出鸟来,看到毫无油水,实在熬不住,便偷偷让小廝去外面酒楼买了一大堆油腻腻肥鸡、红烧蹄髈回来,大快朵颐了一番。 结果当晚就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开了几副药,这两日才稍微好转,但人还是虚得厉害。 秦思齐听得无语,忍不住数落道:“你啊你!真是考场上都没出事,考完了反倒被一口吃的放倒了!家中难道没嘱咐要清淡饮食,循序渐进吗?这肠胃岂是能骤然承受那般油腻的?” 赵明远苦著脸:“唉,当时只顾著解馋,哪想那么多…现在后悔也晚了。对了,你考得如何?我感觉我怕是悬了。” 他语气低落下来。 秦思齐嘆了口气,將自己考场经歷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我的天,竟有这等事?思齐,你这也命大了,考运也好…” 赵明远问道:“那思齐,你最后那题的破题是如何做的?还有那道策问…” 秦思齐知他心思,便將自己当时在那种恶劣环境下,强打精神构思的破题思路、文章架构以及策论要点,大致复述了一遍。虽然因为状態极差,自觉文章算不上精妙,但基本的经义理解和框架还在。 赵明远仔细听著,越听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秦思齐所述的观点、引据,虽然因状態所限未必尽善尽美,但其中一些关键处的切入点和论述深度,竟然远比他自己在正常状態下答得要深刻稳妥。 赵明远忽然打断秦思齐,声音有些发颤:“別说了…” 颓然向后靠倒在枕头上,眼神涣散地望著帐顶,喃喃道:“这下真的完了,我怕是中举无望了…” 第187章 喧闹武昌 看著赵明远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秦思齐收住话头,语气转为诚挚的宽慰: “明远,万万不可如此灰心!方才我所言,不过是一时侥倖所思,管窥蠡测,岂能作准?文章高下,本就存乎主考一念之间。桂榜一日未张,你我便皆在未定之天,焉知没有柳暗明之机?或许房官就独独青睞你的文风呢?” 他见赵明远眼神依旧空洞,又放缓声调,切实道:“况且,你只是身子偶染小恙,影响了临场发挥,学问根基丝毫无损,养好了便是。快莫要妄自菲薄,当下最要紧的是將养好身体。待放榜之日,你我同去一看,方见真章。” 赵明远知思齐是在尽力宽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摇摇头,情绪依旧沉在谷底,只是不再那般死寂,哑声道:“但愿如你所言,思齐多谢了。我无碍,只是想独自静静。” 秦思齐见他暂无异状,只是需要时间平復心绪,便不再相扰,又叮嘱了小廝好生照看,方才起身离去。 回到自己那僻静的小院,关上门,外界的喧囂仿佛被隔绝开来。秦思齐独坐窗前,心湖却难以立刻恢復平静。 焦虑等待最耗心神,於功名无益,於身心有损。既已尽力,便当安心。於是,他强迫自己移开思绪,研墨铺纸,开始日课般的练字。 笔锋蘸饱浓墨,在微黄的宣纸上徐徐运行,勾、勒、皴、点,临的是顏鲁公的《自书告身帖》。一笔一划,务求沉雄力道,將那些纷乱的杂念、焦灼的期盼,都透过笔桿,倾注到这横平竖直的筋骨之中。渐渐地,隨著呼吸与笔势交融,狂跳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练字既倦,腕酸目疲,他便抽出竹笛。笛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笛声清越,在这方狭小院落里悠悠响起。他吹的並非《鹿鸣》、《鹤鸣》之类应景雅乐,多是故乡的山野小调,或即兴信口吹来,旋律简单直白,却自有一股疏朗旷达之气,仿佛能透过笛孔,望见家乡的青山绿水和广袤田野。 笛声穿出低矮的院墙,散入武昌府稠密的街巷,偶尔引得路过挑夫或邻家孩童驻足侧耳。 於此同时,秦记酒楼的生意在这等待放榜的一个月里,达到了平日的顶峰! 这放榜前的一个月,乃是武昌府三年一度最热闹的时节。湖广一省数千名通过了科试、录科的重重筛选,得以入围乡试的生员(秀才)云集省城。 此刻大考已过,乾坤难测,这些学子们无论自我感觉如何,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骤然鬆弛,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前途未卜的焦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於是,呼朋引伴,纵情诗酒,便成了最普遍的排遣方式。加之不少学子家资颇丰,或由家族、宗祠资助赴考,出手颇为阔绰。 顿时,武昌府內大小酒楼、茶肆、妓馆、书坊,无不是人满为患,笙歌鼎沸。秦记酒楼因其口味家常、价钱实在,更是天天爆满,一座难求。大堂、雅间里,隨处可见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借酒浇愁的秀才相公们。 “掌柜的!再烫一壶好酒来!今日与李兄论文,快哉!” “唉,悔不该!那道《春秋》题,若是从『微言大义』入手,或许…” “嗐!如今想这些有何用?今朝有酒今朝醉!听说胭脂巷新来了位姑娘,曲儿唱得极妙…” “王兄此言差矣!我等读书人,正当洁身自好!依我看,还是静候佳音为上。” “静候?如何静得下来!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伙计,菜快些!” 各种议论、爭执、吹嘘、嘆息、乃至诗词唱和之声,混杂著酒气菜香,充斥著酒楼每一个角落。这里儼然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漩涡和情绪发酵场。 中举的热门人选、考官的偏好传闻、某家公子考试期间出的洋相、乃至种种荒诞不经的猜题和预言……真真假假的消息在此快速流通、变形、发酵。 秦家人穿梭忙碌於这群情绪亢奋的秀才之间,耳朵里灌满了关於科举的一切。听到有人狂言必中,便替秦思齐捏一把汗;听到有人哀嘆败局已定,心中又不免生出一丝阴暗的侥倖。 这种被动地、无时无刻地被捲入这种集体性的焦虑狂欢中,使他们自身的等待变得加倍痛苦和撕裂。 村长回到小院嗓门洪亮道:“今日在酒楼,可是听了满耳朵的新闻!那些秀才公们,一个个都在猜今科的解元会落谁家呢!有说是襄阳府的才子傅云卿,有说是武昌本地的名士李文瀚,还有人押宝黄州的一位老廩生,说他文章老辣…嘖嘖,爭得面红耳赤!” 大伯也凑上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道:“思齐,我还听到一个秀才请衙门书办吃饭的包间里,嘀咕著说阅卷已近尾声,几位房官为了排名次,都快吵起来了!尤其是经魁和亚元的位子,爭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 秦思齐安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真假难辨,除了徒然搅乱心绪,並无实际用处。 最终的结果只在那几张密封的榜单上,外间所有喧囂,都不过是看客们的谈资和落榜者的自我安慰,或是幸运儿的提前狂欢。 村长和大伯在偏房入睡,小院才重归寂静。秦思齐独坐窗前,窗外秋月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头的纷扰。 那些关於排名、关於爭执的议论,像细小的虫子,钻入耳中,虽明知无用,却难免在心湖投下微澜。他提起笔,並非练字,而是铺开一张素笺,蘸墨沉吟片刻,挥笔写下: 《武昌秋日待榜闻诸生议论有感》 秋闈收卷客心惊,楚水江畔议未平。 谁料解元登桂榜,爭传亚魁占魁名? 街头妄揣帘官意,酒肆空谈鼎甲爭。 且返樟庭寻旧弈,笛音伴我候秋声。 写罢,掷笔於案,长长吁了一口气。这首诗,既是排遣,也是自诫。功名如镜水月,妄加揣测,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如守住內心一方寧静。 又过了两日,院门被“咚咚”敲响。秦思齐开门一看,竟是赵明远站在门外。几日不见,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的蜡黄褪去,恢復了往日几分红润,虽然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大病初癒的倦色,但精神头已然不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赵明远笑著进门道:“思齐!几日腹泻闷杀我也!特来寻你说话!” 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开朗跳脱的少年郎。他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布包。 秦思齐见他康復,心中也为之一喜:“看来明远是彻底好了,快请进。” 赵明远进了屋,四下打量,看到书桌上摊开的书卷和诗稿,立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將书本合上,故作严肃道:“还看!还看!考都考完了,再看这些有何用?浪费心神罢了!走走走,今日天气甚好,岂能辜负?我带了副围棋来,教你下棋鬆快一番!” 说著,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木质棋枰和两盒棋子,一黑一白,倒是颇为精致。 秦思齐失笑:“我於此道,可谓一窍不通。” 赵明远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將棋枰在院中小石桌上摆开:“无妨无妨!此乃雅事,修身养性,正好消磨这等待的光阴。我来教你,规则简单得很!” 於是,一个半瓶水晃荡的老师开始教导一个全然懵懂的学生。 “喏,这叫『气』,棋子有气则生,无气则亡…” “这里是『星位』,这里是『天元』…” “打吃!哈哈,思齐,你这片棋只剩一口气了!” “哎哎哎!不能下这里,这是『禁入点』…呃,大概吧…” 赵明远讲得头头是道,但往往自己下一步就忘了刚才教的规矩,或者面对秦思齐笨拙的落子,自己反而陷入了长考,抓耳挠腮。 秦思齐很快摸到些许门道,但两人棋力实在半斤八两,一盘棋下得歪歪扭扭,漏洞百出,时常为了一子是否能吃、一片棋是死是活爭得面红耳赤,又忽然同时发现彼此都算错了气,继而相视哈哈大笑。 “哈哈哈!思齐,你真是臭棋篓子!”赵明远笑得前仰后合,多日积鬱的闷气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殆尽。 秦思齐也忍俊不禁,摇头道:“明明是你这先生教得糊涂。” 赵明远毫不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学生也未见得多聪慧!” 一下午时光,就在这棋盘上方寸之间的廝杀与笑闹中飞快溜走。输贏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简单的游戏暂时驱散了等待的焦灼,让两颗年轻而紧绷的心得到了难得的放鬆。 第188章 乡试放榜 明日,九月十五,寅日辰时,龙虎榜张,桂香里,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今晚对於滯留於此的数千学子及其家族而言,这是一个註定无眠的夜晚。 秦思齐躺在小院床上,辗转反侧,眼睛睁著,望著窗外疏朗的星子,毫无睡意。 白日里与赵明远下棋吹塤和笛的轻鬆愜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將他拉回过去的几年。家乡白湖村的点点滴滴清晰浮现:那片曾经荒芜、如今已鬱鬱葱葱、开始带来收益的茶园。 村民们因有了稳定生计而焕发出的生机活力,不再面黄肌瘦,眼中有了光亮;有了秦老六那伙人作前车之鑑,没了胥吏撑腰,偷盗强占之事几乎绝跡。 只要肯下力气,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甚至有几户勤快人家,已经开始攒钱筹备著起青砖瓦房,告別茅草屋… 这一切的改变,都与他相关,却又仿佛离他很远。赵伯將每年约定好的茶园纯利润都如数给於,数年积累,竟也有了八百多两的巨款,且每年还在稳步增长。 每年秦思齐都会给一部分钱到母亲和族里,以报答养育之恩,而族里已经就四名族人在府城读书,秦思齐也会偶尔去看望,而他手上竟也还剩余二百余两银子。 秦思齐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偶尔也会想,若是在此置办一处小小的產业,是否也算在这省城有了立锥之地? 但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头,就会被秦茂才劝止:“思齐,可是在这小院住的不顺心?还是叔哪里做的不对?” 於是,那二百两多银子,便一直沉在箱底。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著,將这几年的艰辛、变化、希望与恐惧反覆想著,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同样无眠的,还有住在偏房里的秦家眾人。 秦茂才、秦大安、秦思文,以及几位跟来帮忙壮声势的族中青壮,几乎都是一夜未合眼。 秦茂才將早已准备好的,装满铜钱和碎银子的红封,计算著打赏差役的数额。 秦大安则心细,他深知老村长秦茂山有个习惯,一遇大事必要偷偷祭拜祖宗祈求保佑,他又怕村长家半夜起来折腾,索性提前將带来的香烛、纸钱和几掛鞭炮都收到自己床下的箱子里,上了锁。 果不其然,天还没亮,秦茂山就窸窸窣窣地想起床找香烛,发现东西不见了,急得在屋里转圈。秦大安憋著笑,假装被吵醒,问道:“村长,找啥呢?” 老村长压著嗓子急道:“香火鞭炮!得快给祖宗烧点,求他们保佑思齐啊!” 秦大安这才故意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怕夜里受潮,我给收箱子里了!这就给您拿!” 这时,秦茂才也推门进来,他竟也备了一份全新的香烛鞭炮,笑道:“我就猜到老弟你老惦记这个,我也备了一份,双份的,祖宗保佑更灵验!” 老村长看著两人默契的笑容和自己被算计的事实,老脸一红,尷尬笑骂道:“你们竟拿老子开涮!” 三人对视,忍不住压低声音哈哈大笑起来,紧张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 稍后,在与秦思文等年轻族人匯合,准备前往贡院看榜前,秦茂才还特意把这事当笑话讲了出来,引得眾人一阵鬨笑,稍稍缓解了紧张感。 而秦母为亡夫上了一炷清香,默默祷祝,祈求丈夫在天之灵保佑儿子。 便回到內室,坐在床边,手中捻著一串佛珠,闭目低声诵经虔诚的经文之中。早饭是秦明文悄悄送来的清粥小菜,她几乎食不知味,与眾人勉强用了些。 九月十五,辰时初刻。深秋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武昌府贡院那面无比高大的照壁上。 此时,照壁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成千上万的人头攒动,学子、僕役、家眷、看热闹的市民、以及各处闻风而来的报喜人、赏金客,將贡院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秦家眾人,除了秦茂才依计划留在小院准备接待可能的报喜人外,其余人在秦大安和秦思文的带领下,早早便挤入了人群。 他们如同激流中的小船,被人潮推搡著,奋力向照壁前方靠近,个个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著那尚且空无一物的墙壁,心跳如擂鼓。 辰时正刻!贡院大门轰然洞开!数名身著緋袍的礼房书吏,神色肃穆,捧著一张宽大无比、覆盖著红绸的巨榜,在兵丁的护卫下,稳步走向照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红绸上。 红绸被猛地揭开! ——庚子科湖广乡试中式举人榜—— 巨大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却又清晰无比地写著一个个人名、籍贯、名次。从最后一名开始,自上而下,字字千钧! 人群瞬间爆炸了!欢呼声、尖叫声、嘆息声、哭嚎声骤然爆发,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人焦急地询问,不断有人被从人群中挤出来,面色灰败,也有人癲狂般手舞足蹈,向外衝去,想要儘快把喜讯传回家中。 秦大安识得几个字,秦思文更是年轻眼尖,两人屏住呼吸,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从榜单最末梢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向上搜索。 “没有…没有…不是…” “第九十名…不是…” “第八十名…不是…” “第五十名…还不是…” 他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心里全是冷汗。难道…难道真的… 就在希望快要被恐惧吞噬之时,秦思文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榜单中上部的一个位置,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 “三…三十!第三十名!武昌府德化县!秦思齐!是堂弟思齐!中了!堂弟中了!第三十名!” 秦大安猛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第三十名 秦思齐 武昌府德化县” 那几个墨跡淋漓的大字,映入他的眼中! “中了!真的中了!是思齐!是思齐!” 秦大安猛地一把抱住秦思文,这个平素沉稳的汉子,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秦家族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狂喜的欢呼!他们拼命向外挤去,想要立刻赶回小院报喜。 而与此同时,早已守在人群外围专门盯著榜单前列的报喜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人群,朝著他们早已打听清楚的本届有钱有家势的人家飞奔而去!他们要比所有人都快,要抢到这头份的报喜赏钱! 第189章 乡试放榜(2) 秦思齐坐在书桌前,试图如往常般练字静心,但笔锋落在纸上,却抖得不成样子,墨团污了上好宣纸。他又拿起一本书,字句却一个也钻不进脑子。 眼前晃动的全是號舍的狭小、邻號的恶臭、以及答卷时那绞尽脑汁的煎熬。放下书,拿起竹笛,气息却紊乱不堪,吹出的往日调子,徒增烦厌。 他最终放弃了所有尝试,只是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时而急促,时而停滯,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又鬆开。两千七百多名湖广秀才,爭夺那区区九十个举人名额,近三十取一的比例,如同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他自知考场发挥实属失常,虽事后与赵明远对照,自觉经义根基或许稍胜,但科举之事,变幻莫测,文章是否合考官眼缘,谁又能说得准? 院子门口,族长秦茂才更是坐立难安。他一会儿伸长脖子向巷口张望,侧耳倾听是否有报喜的锣声;一会儿又退回院中,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反覆掂量生怕份量不够,失了新科举人的体面;一会儿又去检查摆在石桌上预备祭告祖宗的香烛、酒水和简单果品是否齐全。 他的紧张程度,比起秦思齐有过之而无不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焦灼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刻,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短褂青年模样汉子飞奔而来,一眼瞅见小院门口张望的秦茂才,便扯著嗓子高喊:“捷报!贺喜秦老爷高中天宝二十六年湖广乡试第三十名!恭喜高中举人!” 秦茂才激动得浑身一哆嗦,想也不想,立刻將手中那个最大预备给头拨报子的红封塞了过去,声音发颤:“同喜!同喜!有劳!有劳了!” 那汉子接过红封,手指一捏,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开了,嘴里吉祥话如同连珠炮般迸出:“谢老爷厚赏!祝秦老爷连捷南宫,殿试夺魁!” 话还没说完,人已转身,一溜烟又跑没了影——他还要赶著去下一家报喜抢赏钱呢! 秦茂才被这突如其来、又瞬间消失的报喜弄得一愣,手里还拿著准备点燃的鞭炮,僵在了原地。狂喜的情绪刚刚涌起,却被对方这来去如风的態度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秦茂才喃喃自语“这就走了?” 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换上了疑虑和不安,“怎的如此匆忙?连鞭炮都来不及放…莫非是那等钻空子、骗喜钱的刁滑之徒?” 想到此处,他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他颓然放下鞭炮,又开始在门口踱步,眼神更加急切地望向巷口,期盼著真正官差的到来。 这种疑信参半、患得患失的折磨,比纯粹的等待更加熬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巷口终於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动静!这一次,是清晰的、富有节奏的锣声!哐!哐!哐!以及更加响亮、更加正式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捷报——!武昌府德化县秦府老爷秦讳思齐——!高中天宝二十六年庚子科湖广乡试第三十名!” 声音洪亮、拖长著调子,带著官差特有的威严和气派! 紧接著,便看到几名头戴红缨帽、身著公差服色的正式报喜差役,敲著铜锣,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还跟著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孩童和閒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拨人也从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来,正是以秦茂才、秦大安为首的秦家眾人! 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衣衫不整,脸上却洋溢著无法抑制的狂喜,老远就挥舞著手臂,声音嘶哑地大喊:“中了!真的中了!第三十名!茂才叔!思齐!中了!” 官差的锣声、家人的喊声、看热闹的喧譁声,瞬间將小小的院落包围! 秦茂才此刻再无怀疑!真实的喜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將他整个人淹没!他老泪纵横,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掛鞭炮,用颤抖的手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郁的硝烟味瀰漫开来,彻底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疑虑和阴霾! 屋內的秦思齐,早在听到正式官差锣声和家人喊声的那一刻,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了书房中央。 直到那鞭炮声炸响,巨大的声浪衝击著他的耳膜,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衝垮了所有紧绷的防线,冲刷著连日来的焦虑、不安和恐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无法抑制地迅速发热、泛红,最终,两行热泪滚落脸颊。但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带著泪光的、无比释然和喜悦的笑容。真的中了… 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擦掉泪珠,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迈步向院外走去。 此时,小院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差役满面笑容,再次高声唱报喜讯,呈上朱漆报帖。 秦茂才激动地接过,將红封塞到差役手中,想了想又偷偷塞入二两碎银给差役,连声道谢。生怕给少了,让差役小巧了思齐。 秦大安等人挤进院子,围著秦思齐,又是拍肩又是拥抱,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思齐稳住心神,先向报喜的差役郑重道谢,然后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 秦茂才和秦大安早已机灵地將准备好的用红纸包好的喜饼、果还有几百文铜钱一把把地撒向人群,尤其是那些眼巴巴看著的孩童们。孩子们欢呼著爭抢,大人们则纷纷道贺:“恭喜秦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喧闹稍歇,秦茂才立刻指挥族人:“快!摆上祭品!告慰祖宗!” 香烛点燃,酒水洒地,简单的果品供奉起来。以秦思齐为首,所有秦家男丁齐齐跪倒在院中,朝著故乡白湖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秦茂山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地祷祝:“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秦茂山,率秦氏族人,谨告於祠堂:我秦氏一门,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今有子弟秦思齐,高中湖广乡试庚子科第三十名中得举人!光宗耀祖,改换门庭!重振我秦氏门楣!” 所有秦家汉子,包括秦思齐,都伏下身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祖先的感恩与告慰... 第190章 拜谢夫子,学习礼仪 震天的鞭炮声和喧囂的祝贺渐渐平息,秦思齐小院內的气氛却並未放鬆,反而转入另一种紧张有序的忙碌。中举的狂喜之后,紧接著便是官方一系列严苛而繁琐的礼仪流程,这关乎新科举人的体面,更关乎对朝廷恩荣的尊崇,丝毫马虎不得。 放榜次日,便有布政使司衙门的小吏前来知会:所有新科举人,需在三日內製备好举人冠服,並至指定地点学习鹿鸣宴礼仪,以备九月十八日举办的盛宴。 冠服製备並非易事。那身象徵著新身份的蓝色绸缎圆领袍、黑色儒巾以及素银带,並非隨处可买,需到武昌府指定的几家老字號裁缝铺量身定製,用料、款式、顏色皆有定规,不得僭越。 秦茂才亲自陪著秦思齐,选了最好的一家瑞福祥。店內老师傅態度恭敬,测量尺寸一一记下。 看著那光滑水亮、泛著幽光的蓝色绸缎,秦茂才笑得合不拢嘴,付钱时更是眼都不眨——这不仅是衣服,更是秦家乃至整个白湖村的脸面,再贵也值得。 与此同时,礼仪演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地点设在贡院旁的一处官廨內,由布政使司一位面容严肃、举止刻板的赞礼官亲自教导。內容包括: 庭参礼: 如何在不同场合见主考、见布政使、见知府行揖礼,步伐的急缓、躬身的幅度、双手的位置、视线的落脚点,皆有细微讲究,务求恭敬而不显諂媚,从容而不失礼数。 祭孔礼: 鹿鸣宴前需先祭孔,三跪九叩的流程、上香的姿势,何时举案齐眉,何时下拜、奠酒的步骤,如何倾洒,倾洒多少,必须符合古制。 宴席仪態: 如何依名次入座,如何举箸不露齿、不出声、如何应对上官问话,需起身恭答,甚至如何聆听雅乐需垂目静听,不能摇头晃脑,都有无形的规矩。 秦思齐一整日下来,也被这些繁文縟节、无数细节折腾得头晕眼,深感这举人老爷的名头背后,更复杂的社会规则与人情世故。 忙碌间隙,秦思齐並未忘记人情世故。他抽空研墨铺纸,首先给远在故乡的好友李文焕和林静之各修书一封。信中並未过多炫耀中举之事,多是描述武昌府城风貌、乡试期间的艰辛见闻,並深切问候友人近况。 他特意在信中关切询问:“此番乡试,未见二位兄台来信赶赴乡试,心中甚为掛念。不知是家中另有要事,抑或是身体欠安?盼覆信告知,以解悬念。” 言辞恳切,一如往昔。友谊不应被功名所隔阂,反而更需用心维繫。 接著,他备下两份厚礼。一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些糕点,亲自前往蒙师周夫子居所执弟子礼甚恭,深深叩拜,感谢其当年的启蒙教诲之恩:“若无恩师昔日悉心教导,奠定根基,焉有学生今日之微末成就?” 周夫子老怀大慰,捻须含笑,连声道好。 另一份是秦思齐买的一幅名家字画和茶叶,送至严教习居所。同样大礼参拜,感谢严教习多年来的指点与提携。秦思齐做得周到体面,令两位师长都深感面上有光。 处理完这些,他心中还惦念著赵明远。放榜至今已两日,赵家毫无消息,结果不言而喻。他怕好友钻了牛角尖,便寻了个空档,怀著几分担忧,前往赵府探望。 谁知一到赵府,情形却大出他所料。想像中的愁云惨雾、长吁短嘆並未出现,反而听到院內传来赵明远中气十足、甚至略带笑闹的指挥声:“哎哎,那个紫檀木盒子!对!就是那个!小心点搬!” 进门一看,只见赵明远正擼著袖子,指挥著几个小廝丫鬟翻箱倒柜,厅堂的八仙桌上,竟已摆著好几样用锦盒、木匣装著的精美物件。 赵明远一见是他,立刻丟下手中的事迎上来:“思齐!你可算来了!正想著弄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呢!比考前埋头苦读时还要开朗活跃几分,全然不见前几日病榻上的颓唐。 秦思齐一时愕然,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弄得有些懵:“明远,你这是在忙什么?” 赵明远拉著他走到桌边:“还能忙什么?给你准备贺礼啊!”,逐一打开那些盒子匣子。里面的礼物果然如他所言。 首先是一方金灿灿的黄金镇纸!镇纸被巧匠雕琢成一只憨態可掬、却又奋力向上攀爬的蟾蜍,蟾蜍下方是层叠的云纹和桂枝,寓意“蟾宫折桂”,精美绝伦。最特別的是,镇纸光滑的背面,竟以精妙的刀工刻著一首诗: “古来问学须磋磨,要令平直无偏颇。 金蟾虽沉压千纸,不及君心志嵯峨。” 这诗既点了镇纸的用途(压平书纸,喻学问需扎实平直),又暗含了对秦思齐坚韧不拔意志的讚美,幽默而又不失文雅。 接著,赵明远又打开另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套堪称顶级的文房用品:湖州產的极品紫毫笔数支、徽州李廷珪墨数锭、涇县宣纸一刀、以及一方歙州龙尾山金星旧坑砚。这一套加上黄金镇纸下来,价值不下五百两白银,奢华至极,却又实用无比。 赵明远得意洋洋地挑眉:“如何?我想了整整一宿!既不能流於俗套,送些金银阿堵物;又要实实在在能用得上,助你將来殿试夺魁;最后嘛,还得让你以后每次用到,就能想起我这落第好友的一片苦心!” 秦思齐看著这些价值连城,又充满巧思和情谊的礼物,尤其是那方刻著诗的金蟾镇纸,再看著赵明远那强装豁达、插科打諢却难掩眼底深处那一丝失落的模样,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又是感动万分,又是为好友酸楚不已。 秦思齐明白,这是好友在用他特有的、近乎挥霍的方式,在表达最真挚的祝贺,同时也是在努力地自我排遣,用一种极致的热情来掩盖落寞,不让自己中举的喜悦成为刺痛他的锋芒。 秦思齐笑道:“明远你这真是下血本了!” 赵明远大手一挥,洒脱道:“哈哈!收下就好!跟我还客气什么!等你將来当了阁老,记得提携兄弟我去江南做个富家翁就行!” 第191章 鹿鸣宴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看似没心没肺的豁达,让秦思齐知道,赵明远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相处和这份不被功名差距所影响的兄弟情谊。 九月十八日,天高气爽,金桂飘香。武昌府城仿佛仍沉浸在乡试放榜的余韵中,而布政使司衙门更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准备迎接三年一度的文坛盛事——鹿鸣宴。 辰时末刻,九十名新科举人已齐聚衙门外广场。人人身著崭新的蓝色绸缎圆领袍,头戴黑色儒巾,腰系素银带,按名次高低排成整齐肃穆的队列。 秦思齐位列第三十,站在队伍的中前部,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同年们激动而紧张的气息。赞礼官一声令下,队伍在悠扬的钟磬声中,缓缓步入布置得庄重华美的宴会大厅。 厅內,以主考官由朝廷派遣的翰林官、监临官通常由巡抚或资深按察使担任、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等为首的一眾省垣高官早已依序端坐上位,官袍緋紫,威仪棣棣。 第一项:祭孔大典。 仪式由主考官主持。所有人与会官员、新科举人,面向临时设立的至圣先师孔子牌位,行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叩首都需触地有声,每一次起身都需仪態端正。秦思齐隨著赞礼官的唱喏,完成每一个动作。香菸繚绕中,感受到千百年来无数士人於此间传承的文脉与责任。 第二项:庭参謁见。 祭孔完毕,新科举人按名次依次向主考官、布政使等主要官员行庭参礼。以国家预备官员的身份正式拜见上官。 轮到秦思齐时,他稳住心神,上前三步,依照连日所学的礼仪,躬身、作揖、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既不显怯懦,也无丝毫倨傲。布政使大人目光扫过秦思齐,见其年轻俊朗,举止得体,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讚许。 第三项:恩赏荣身。 布政使起身,代表朝廷和地方官府,发表一番文采斐然又语重心长的训话,勉励眾举子篤学慎行,上报君恩,下恤民隱,將来成为国家栋樑。 隨后,便有吏员端上早已备好的赏赐。每位举人都得到了象徵荣耀与喜庆的金(精致的金属朵,可插於帽檐),以及红、蓝两匹上好的彩缎。 第四项:鹿鸣宴饮。 眾人依名次入座。席面布置精致而不失典雅,体现了官宴的规格与气度。菜品以寓意吉祥的鹿肉(取其“禄”意)、羊肉、鱼膾为主,辅以时令菜蔬,佐以湖广本地產的佳酿。 身穿官服的乐工在一旁演奏《诗经·小雅·鹿鸣》等典雅乐章,“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古老旋律迴荡在厅堂,营造出一种庄重而欢愉的独特氛围。 席间,官员们也会与邻近的举人交谈几句,多是勉励与问询。布政使果然特意对秦思齐多说了两句:“汝年少有为,当勤勉向学,来年春闈,再为湖广爭光。” 秦思齐忙起身恭敬应答:“学生谨遵大人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心中澎湃不已。 整场宴会礼仪严谨,无人喧譁笑闹。这些来自湖广各府州的新科举人,通过这场最高规格的官方盛宴,正式被接纳入了国家的预备官僚体系,彼此之间也因同年之谊,结下了一张初步的人情网络。 鹿鸣宴后数日,武昌府知府也循例举办了府庆宴。相较於省级宴会的庄严宏大,府级宴会的氛围轻鬆了许多,增添了浓厚的地方特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宴会地点设在府衙园內。知府大人笑容可掬,热情洋溢。他先是亲自为每一位本府籍贯的新科举人颁发了举人执照。 这份盖有武昌府府衙鲜红大印的官方文书,才是真正在法律和世俗意义上认可他们举人身份的硬通货,比鹿鸣宴上的金彩缎更为实用。此外,每人还获赠了一把题有“黄鹤凌云”四字的精美摺扇,极具武昌地方特色。 宴席间,还请来了本地知名的戏班,上演《吕蒙正赶斋》等讲述寒门士子中举翻身的经典曲目,戏文情节引得眾举人唏嘘感慨,更添激励之意。 更为重要的是,知府在宴席上详细讲解了举人所享有的免差徭特权(按规定,举人身份可免二丁徭役,此特权还可惠及直系亲属乃至部分族亲),並清晰地告知了前往所在县衙办理相关手续的具体流程和所需文书。 鹿鸣宴与府庆宴的官方面纱落下后,新科举人们之间的交往才真正开始活跃起来。就在府庆宴后的第二天,一份份製作精良的请柬便被送到了各位举人下榻的寓所。这是由本届解元公和几位年高德劭、家境丰裕的经魁(前五名)共同发起,由全体九十名新科举人分摊费用,在湖广会馆举办的同年宴。 与官方宴会的庄重拘谨不同,同年宴的气氛要轻鬆自在得多。这里没有緋袍玉带的高官压阵,只有一群刚刚经歷了人生最重要一次飞跃的举人。 湖广会馆的大厅內,桌椅的摆放不再严格依名次,而是更多地按照籍贯地域或原先所在的县学、府学自然聚拢。乡音俚语,欢声笑语,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秦思齐自然而然地与几位同属武昌府的举人坐在了一桌。大家互相介绍,原本只是闻名或有一面之缘,此刻因同年这层坚实的关係,瞬间拉近了距离。 宴会最重要的核心环节很快到来交换履歷。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构建未来官场人脉网的基石。每位举人都提前准备好了一叠自己亲笔书写的手刺或小幅捲轴,上面详细写著: 姓名、籍贯(具体到县)家族简要(父祖功名、职业,並非炫富,而是表明家族清白和文化传承) 原肄业学堂(如德化县学、武昌府学等)本次乡试名次座师姓名(即主考官和房师) 未来暂居地(通常是在省城或京师的联络地址) 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句治学心得或共勉之语。 秦思齐也准备了自己的履歷,用的是赵明远送的上好宣纸,字跡工整清秀。他起身,与其他同桌、邻桌的同年们互相交换。这个过程並非简单地递交纸张,往往伴隨著一番寒暄和互相吹捧。 “久仰秦举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才!” “张兄过誉了!兄台经义精熟,弟拜读文章时便已心折!” “李年兄,日后在京,还望多多提携!” “彼此彼此!我等同年,正该同心协力!” 一时间,厅內人流穿梭,笑语盈盈,充满了类似后世“社交的气氛。秦思齐收穫了一大叠各式各样的履歷。这里面有本届的解元、经魁,也有许多与他名次相仿、志趣相投之人。 这些人,將是他未来赴京赶考、甚至踏入仕途后最重要的同年关係网。 紧接著,另一个重要议题被提上日程——约定会试同行。湖广距北京路途遥远,耗时数月,结伴而行不仅能互相照应、切磋学问,更能分摊车马船资,降低开销。很快,以府县为单位的小团体便开始热烈討论起来。 第192章 同窗宴 “我等武昌府的几位年兄,不若约定明年正月十五过后,便从武昌码头出发,乘船顺江东下,至扬州再转漕河北上如何?” “此议甚好!路上正好可一同温书备考!” “算我一个!” “我也加入!” 秦思齐没有加入了武昌府的队伍,其余五六位同年初步约定了行程。 同年宴一直持续到深夜,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如此盛事,岂能无文墨以纪?听闻今日黄鹤楼管理松泛,我等何不趁此良辰,效仿古人,往那楼上题壁留名,亦不负此番桂榜题名之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年轻举人的响应。题壁留名,是文人雅士抒发情怀、彰显才名的古老方式,尤其在科举名胜之地,留下“xx科举人xx於此”的墨宝,更是莫大的荣耀和纪念。 於是,一群微醺的新科举人,呼朋引伴,趁著月色,浩浩荡荡地向长江畔的黄鹤楼走去。秦思齐也被这热情感染,欣然同往。 夜色中的黄鹤楼更显巍峨。守楼的吏卒见是眾多新科举人老爷前来,也不敢阻拦,反而殷勤地打开了灯烛。眾人登临楼上,凭栏远眺,但见大江横流,月映千波,武昌灯火尽收眼底,胸中顿时豪气干云。 早有准备充分的同年,取出了隨身携带的笔墨(文人雅士多有此习惯)。大家推举解元公首先题壁。解元也不推辞,饱蘸浓墨,在楼內一处粉壁上挥毫写下: “天宝二十六年庚子科湖广乡试解元傅云卿,经魁赵晴楼、李文瀚…等九十同年,登临斯楼,以志殊荣。愿吾辈如江汉奔流,奔涌不息,匯於帝京,共匡社稷!” 隨后,眾人纷纷上前,或留下姓名籍贯,或题写诗句楹联。秦思齐也提起笔,在解元文字旁找了一处空隙,郑重写下: “德化秦思齐谨记。愿学白云黄鹤,志存高远。” 笔墨酣畅,意气风发。虽然此举略显张扬,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是少年得志、挥洒才情的自然流露。 这满壁的姓名与诗句,不仅是一时的纪念,更可能如明代袁宏道等人的题壁一般,成为后世文人瞻仰、谈论的典故,成为武昌科举文化的一部分印记。 直到夜深人静,眾人才尽兴而归。月光洒在归途上,秦思齐怀中揣著厚厚一叠同年履歷,心中回味著黄鹤楼上的豪情…那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经歷。 鹿鸣宴、府庆宴、同年宴、黄鹤楼题诗……一连串的官方与半官方活动终於暂告一段落。秦思齐刚喘了口气,准备著手安排回乡祭祖、宴请乡邻之事,一个沉重的负担便悄然压了上来人情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份製作精美、措辞客气的请柬便被僕役送到了小院。送来请柬的,有武昌府几位家境富庶、同样中了举的同年,有几位虽未中举但家世显赫、意图结交的秀才,甚至还有几位素未谋面在武昌府经商有成的士绅员外! 这些请柬目的各异:有的是庆祝自家子弟中举,广邀宾朋;有的是单纯想结识这位年仅十六岁、前途无量的少年举人。 秦思齐看著桌上一字排开的七八份请柬,初时还觉得脸上有光,但旋即一个现实的问题砸了过来—送礼! 按照礼节,收到这样的邀请,他必须备上相应的、符合双方身份的礼品前去赴宴,否则便是失礼。而这些人家非富即贵,送的礼轻了,徒惹人笑话,他这新科举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若是每份都送重礼……他粗略一算,仅是这几份,就得费近百两银子!想想赵明远那价值五百两的贺礼已是极重的人情尚未偿还,这后续的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想想都肉痛不已。他那箱底二百两的家当,怕是经不起这般消耗。 他立刻找来族长秦茂才、大伯秦大安和堂哥秦思文商议。秦茂才一听,也皱紧了眉头:“这確实是个难题。思齐如今身份不同,人情往来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隨意。只是这般送下去,怕是还没回家,就要欠下一屁股饥荒。” 秦思齐沉吟片刻,笑著说道:“有了!他们请得,我们为何请不得?依我看,趁热打铁,办一场武昌府同窗宴!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一来,算是答谢各位同窗、师长、乡贤的厚爱;二来,这宴席总不能空手来吧?这礼尚往来,咱们送出去的,不就能趁著这机会收回一些来?至少也能持平开销不是?等回了老家,再风风光光办咱们自己的流水席!” 此言一出,眾人眼睛顿时亮了!这主意妙啊!既全了礼数,彰显了气度,又不至於让陷入財政窘境,还能进一步巩固秦思齐在武昌府读书人圈子里的地位和影响力! 秦茂才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就在咱自家的秦记酒楼办!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也让武昌府的人瞧瞧,咱秦家不只有文曲星,还有好產业!” 说干就干。当晚,秦思齐书房里的灯就亮到了半夜。他铺开红纸,开始撰写请柬。 既然要办,就要办得漂亮,场面要做足。他定下的原则是:只要在武昌府求学期间,有一丝交集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中举与否,一律发出邀请! 此举看似铺张,实则深意存焉:一来显示他秦思齐得志不忘故旧,心胸宽广;二来,以他十六岁举人的身份亲自下帖,在武昌府地界上,谁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將邀请对象分为几个层次: 重中之重的人物:如蒙师周夫子、严教习、以及赵伯父解元,经魁等重要人物。这几份请柬,他决定亲自上门送达,以表尊崇。 一般的举人、秀才同窗:包括所有同年,以及府学、县学里相熟或有点头之交的秀才。这部分数量眾多,交由办事稳重的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借著胥吏身份,对送帖礼仪熟悉负责送达。 蒙学时期的同窗、以及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学子:这部分人关係较远,但为了显示“广结善缘”的姿態,也一併邀请。交由秦明文和秦永財去送。 这一统计下来,连秦思齐自己都嚇了一跳,竟列出了近一百五十份请柬名单!他从傍晚一直写到深夜,手腕酸麻,看著堆成小山的红帖,才真切体会到“人情世故”这四个字的分量。 第193章 同窗宴合规收礼 送帖之日,新科举人秦思齐要在秦记酒楼大办同窗宴的消息不脛而走。收到请帖的,自然觉得脸上有光;一些自认为够资格却没收到帖子的,不免暗自嘀咕甚至主动打听。 秦记酒楼的名號,也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进入了眾多士绅学子的视野。 宴会当日,秦记酒全力筹备。秦茂才几乎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生怕丟了思齐的面子。 酒楼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擦得鋥亮。食材选用最新鲜上等的,让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不行就滚蛋,让客人满意月钱翻倍。 秦茂才还特意將酒楼分区布置:最重要的师长和同年举人安排在最好的雅间;其他秀才同窗安排在大堂主区;那些蒙学同窗和地位稍低的士绅则安排在略为僻静但依旧舒適的侧厅,既显示了差別,又照顾了所有人的顏面。 秦思齐和秦茂才早早便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秦思齐还特意拉上了好友赵明远。 “明远,今日你可得多出力!这些人你多半都认识,帮我一起迎一迎,免得冷落了谁。” 赵明远自然满口答应,他本就性格开朗,善於交际,充当起最佳的捧哏和介绍人。 “哎哟!张兄来了!快请进!思齐兄,这位是府学的张兄,文章那是一等一的好!” “李员外!您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思齐,这位是咱武昌府同乡会的李员外,最是热心提携后进!” 有了赵明远在一旁帮衬,迎宾过程顺畅而热闹。更出乎意料的是,许多並未收到请帖的武昌本地士绅,听闻消息后,竟也自发前来道贺!他们带著丰厚的贺礼,嘴上说著:“闻听秦举人盛宴,特来沾沾文气”,实则都是看好秦思齐的未来,提前进行投资结交。 一时间,秦记酒楼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热闹非凡。酒楼內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秦思齐周旋於各桌之间,敬酒答谢,举止得体,言谈谦和,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在秦思齐的有意引导和赵明远的適时起鬨下,话题很自然地引到了秦记酒楼的菜品和环境上。眾人纷纷夸讚菜味地道、环境雅致。 此时,一位家境殷实的刘姓举人本届同年带著几分酒意,高声笑道:“思齐兄,这酒楼真是不错!我看比那月酒楼也不遑多让!正好,下月家父寿辰,也要办几桌酒席,我看就別找別家了,就在你这秦记办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家境不错的同年甚至在场士绅的共鸣!“说得是!我看也行!我家小子满月酒也快到了!” “还有我!年底要宴请几位生意伙伴,秦记酒楼地段好,菜也好,正合適!” 竟还有五六位举人当场表示要在秦记酒楼办理自家的宴席!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举人老爷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认可和选择,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们的宴请,必然会吸引更多上层社会的客人前来! 秦茂才在一旁听得心怒放,嘴都合不拢了。原本只想著靠这场宴席收回些礼金成本,却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为酒楼拉来了如此稳定且高端的一批客源! 秦思齐的这场同窗宴,不仅完美解决了人情往来的难题,更是让秦记酒楼的名声,借著秦举人的东风更上一层楼。 秦记酒楼內,灯火通明,文士的清谈。秦思齐身著举人蓝袍,面含微笑,周旋於各桌之间,开始了繁琐而必要的敬酒环节。 这敬酒也极有讲究。秦茂才老於世故,早已暗中吩咐伙计做了准备:秦思齐给雅间里最重要的师长、赵伯父以及几位头面同年斟上的,是地道的武昌佳酿。 秦思齐给外面大堂乃至侧厅的普通同窗、寒门学子们敬酒杯中所盛,实则多是清澈的白水。 此举並非吝嗇,实是无奈之举。宾客逾百,若秦思齐以真酒相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必然烂醉如泥,无法终席。 用白水替代,是这种大型宴席心照不宣的惯例,既能保全主家的体面和预算,也不至於让客人感到被明显区別对待——毕竟,谁又会真的去尝別人杯中之物呢? 即便如此,一轮轮下来,光是喝水,也撑得秦思齐腹中鼓胀,期间不得不多次藉故离席,往茅厕跑了数回。他强打精神,保持笑容,与每一位宾客寒暄致意,感谢他们的光临。 话语多是多谢赏光、日后还望多多指教、同窗之谊永誌不忘之类的客套,但由他这位十六岁的举人口中说出,便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敬酒至大堂一侧较为偏僻的角落时,一个略显落寞的身影让秦思齐的动作微微一顿。那是张成。他依旧穿著一身青衿童生服,独自坐在一桌同样看似寒微的学子中间,默默地吃著菜,与同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与周围的喧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思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成学识扎实,他是知道的,多次院试落榜,实属有其原因。他端起酒杯,走到张成面前。 语气诚恳道:“张成兄,多谢你能来。” 张成似乎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恭喜秦举人。” 两人碰杯。秦思齐借仰头饮酒的姿势,迅速凑近张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之才学,中秀才不难。然科举之道,非惟学识,更需揣摩学政喜好,文风务求对路。” 这句话,是他作为过来人的一点切身经验,也是他能给予这位落魄同窗最直接、最实际的提醒。 说完,他不等张成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转身便走向下一桌,继续与其他同窗谈笑风生起来。 张成愣在原地。望著那个被眾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年轻背影,眼神复杂,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头直烧到心底。 宴会从华灯初上一直持续到夜深。秦思齐到最后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著笑脸。白酒虽假,但百余人的寒暄、应酬、乃至心智的较量,其消耗远胜烈酒。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如何倒下的,最后的记忆是嘈杂的人声和模糊晃动的灯影。 最终,替他送走所有宾客、处理善后事宜的,是秦茂才和好友赵明远。赵明远虽非主人,却鞍前马后,帮忙招呼、解释:“思齐不胜酒力,歇息去了,诸位海涵!”代秦思齐回礼,做得滴水不漏,儼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让不少宾客对这两人的情谊又高看了一眼。 第194章 衣锦还乡路 秦思齐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口乾舌燥,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挣扎著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宴席的喧囂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稍微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他甚至来不及喝水,便急忙唤来守在外间的堂哥秦思文,问著:“昨晚礼金收了多少?” 秦思文脸上带著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都变了调说道:“思齐!了不得了!你猜猜多少?足足一千三百多两!” 秦思齐瞪大了眼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多少?”睡意和头痛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驱散得无影无踪!“一千三百两!没算错?” 秦思文激动地指著墙角。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道:“千真万確!茂才叔连夜清点了三遍!这还不算那些实在的礼品呢!”其中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名贵药材为大宗,这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比银两更难估算! 秦思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办这场宴席,本是抱著收支平衡的想法,最多指望能收回几百两成本的礼金,没想到竟如此夸张!这简直比抢钱还快!怪不得都想考上举人。 秦思齐让堂哥拿来帐簿,翻看道这里头,赵伯父一人就隨了六百两的礼金!说是给贤侄的程仪(路费),助其京试高中!其余的各家,多的几十两,少的也有几两,大多是象徵性的隨礼,但架不住人多啊!一百多號人,聚沙成塔! 秦思齐看后,这才稍稍释然,但心中的震撼依旧难以平復。 一场宴会,竟能收穫如此巨款!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功名权利二字在世俗社会中的巨大魔力与变现能力。 “穷秀才,富举人。” 这句古老谚语的內涵,他此刻有了深刻体会。秀才或许能换得些许尊重,但真正的经济与社会地位的质变,確是从这举人功名开始。 秦思齐很快冷静下来,与秦茂才商议后续:“茂才叔,这些礼金,我留八百两在身边,以备明年春闈入京之需。剩余的五百余两,其中一百两是给您的酒楼费用,其他剩余和这些礼品,绝大部分都託付给您处置。我不日就將回白湖村。同年举人下请贴,您看著礼单回礼就行,以免落下口舌。” 秦茂才吃了一惊:“思齐,酒席叔怎么能收您的钱!还有哪些礼品,您留著自己用,其余下贴的同年举人,叔会帮你应付,必备足厚礼!” 秦思齐摇摇头,劝慰道:“秦茂才不能什么钱都您出,我之后会有许多收入。”在秦思齐的坚持下,秦茂才收下了礼品和银两。,並说明思齐已回乡 原本秦茂才也想跟秦思齐一起回白湖村,光宗耀祖。但眼下秦记酒楼因同窗宴之名而声名大噪,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实在离不开。权衡再三,秦茂才只好安排儿子秦明文,陪同秦思齐回乡祭祖、操办宴席。 回乡行程就此敲定。这一次,光是准备带回乡里分发物资,就足足装满了两架牛车!成匹的结实布、大包的粗盐、大量的针线、铁製农具、以及各式各样的飴、点心——这些都是乡下庄户人家最实用、最稀缺的好东西。 秦思齐此举,意在普惠乡邻,让族人知道秦思齐没有得志忘本。 堂哥秦思文等人也特意向衙门告了假,一同护送返乡。 一行人辞別武昌,浩浩荡荡踏上归途。从武昌到恩施,山路逶迤,水路交替,舟车劳顿,走了足足半个多月。越是接近恩施县境,熟悉的山水风貌映入眼帘,秦思齐的心情就越是复杂难言,近乡情怯与衣锦还乡的自豪交织在一起。 进入恩施后,秦思齐並未急著回村,而是吩咐眾人中奖前往县城。自己则与秦茂山一道,换上那身象徵身份的蓝色举人圆领袍,戴上儒巾直奔县衙而去。新科举人回乡,首拜父母官,这是规矩,是礼数,更是彰显身份、为家族爭取实际利益的关键一步。 县衙门口的值守衙役一见他那身醒目的蓝袍和身后捧著文书匣、府衙胥吏打扮的秦思文,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入內通报。不过片刻功夫,衙役带著秦思齐往县令张子谦书房走去,县令脸上满是热情笑容! 而秦茂山也被衙役带到偏房,送上茶水和点心。秦茂山哪有这种待遇过,一个在房里满是享受。 书房內,清茶裊裊。张县令开口道:“贤侄少年高中,名动湖广,真乃我县百年未有之文华盛事!本官亦有脸面!” 一口一个贤侄,拉近关係。 秦思齐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谦逊:“张县令谬讚了!学生侥倖得中,全赖朝廷恩科广开、座师提拔教诲,亦离不开张县令治下文风敦厚、教化有功,为我等学生营造了向学之境。” 这番话既捧了对方,又將功劳主要归於朝廷和考官,滴水不漏。 交谈间,张县令谈起高升的李知州,秦思齐也故意说起,李知州的关照提点,方才得以顺利,模糊的表述反而留下了想像空间。 张县令態度瞬间又热络了三分,仿佛通过秦思齐,他与李知州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推心置腹,言谈甚欢。 秦思齐见时机成熟,便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大红请柬,双手恭敬呈上:“学生离家日久,幸得祖宗庇佑,博取微名。此番归来,谨定於三日后,在村中薄设陋宴,酬谢乡梓养育之恩,聊表心意。恳请张县令百忙之中,赏光蒞临,则乡野蓬蓽生辉!” 张县令接过请柬,看也不看便满口答应,笑容更盛:“一定!贤侄家的喜宴,本官岂有不到之理?定然准时前往!” 紧接著,不等秦思齐主动开口,张县令便唤来户房书办,当场吩咐:“秦举人高中荣归,此乃我县文教之大幸,亦显本官教化之功!著尔等即刻按朝廷优免条例,为秦举人办理免田亩税银的文书!务必从速从快,不得延误!” 这就是举人身份带来的最直接、最实惠的特权之一!意味著秦家及其族亲,至少有四百亩地的產出將完全归己所有,这是一笔巨大而长远的財富。 秦大安等族人,拿著秦思齐给的银钱,扑向县城各大集市,开始了疯狂的大採购!肥鸡活鸭、鲜鱼鸡蛋、时令蔬菜、各式调料,以及整整三头嗷嗷叫的肥猪! 外加数十坛本地佳酿! 第195章 衣锦还乡路(2) 约定三日后直接送往白湖村。这番豪阔採购,在恩施县城顿时引起轰动,消息迅速传开:白湖村的举人老爷回来了,要在家乡大摆筵席! 诸事办妥,秦思齐这才心满意足地辞別张县令。离开县城,朝著白湖村的方向迤邐而行。 车队一路行去,牛蹄声嘚嘚,车轮滚滚,声势不小。沿途经过村镇,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好奇地打听这是哪家的富贵队伍。 当消息灵通看到车上坐的白湖村村长秦茂山时,就知道是白湖村新中的举人老爷回来了,因为报销的差役已经去过白湖村报喜。 人们脸上的好奇顿时变成了极度的惊讶、羡慕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老天爷!白湖村竟真出了个举人老爷!” “看看这牛车!这排场!真是祖宗积德啊!” “唉,怎么就不是咱们村呢?咱娃儿啥时候能有这齣息……” “听说才十六岁!了不得!了不得啊!” 村口那几个眼尖得像小猴子的孩童,发现了大路尽头扬起的尘烟,看见熟悉的村长秦茂山的身影。兴奋得哇哇大叫的是村长回来了! 而三架堆得跟小山似的牛车!这在他们贫瘠的山村里,可是了不得的大场面! 孩子们小脚丫像安装了弹簧般蹦跳著,用力嘶喊,声音能刺破云霄般:“村长回来啦!还有三架大牛车!” 旱地田里正弯腰薅草的农民直起酸痛的腰板;水田里,踩在泥泞中的汉子停下了手中的犁耙;山坡上,在翠绿茶垄间忙碌的妇人们也纷纷抬起头,挎篮都忘了放下。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所有族人都瞬间明白了——是秦思齐!是白湖村的文曲星、新科举人老爷回来了! 汗水顾不得擦,泥土顾不得拍,他们扔下一切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男人穿著沾满泥点的短褂,孩子们光著脚丫,所有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那是一种与自身荣辱紧密相连的集体自豪感。 秦思齐骑在牛上,已能清晰看到村口那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听到鼎沸的声浪。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了看身旁劳累的母亲,对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低声吩咐:“文哥,武哥,母亲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很,怕是经不起这般拥挤喧闹。劳烦二位先护送娘亲,从村后那条僻静小路绕过去,直接到你们安顿歇息。” 秦思文、秦思武立刻护著刘氏下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队伍,转向了另一条绿树掩映的偏僻小路。走路的刘氏確实面色疲惫,但看著黑压压的人群,顺从地接受了儿子的安排。 这边,主车队终於缓缓驶抵村口。人群呼啦一下围拢上来,欢呼声、叫嚷声、孩子们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思齐!是思齐娃子回来了!” “快看!举人老爷!真真的是蓝袍老爷!” “哎呀妈呀!这车上堆的是啥?全是布!崭新的布!” “娘!快看!那筐子里是不是飴!我要吃!” 老村长秦茂山又是自豪又是焦急,拼命挥舞著双臂,像一只试图阻挡洪流的老母鸡,高声嘶喊著:“退后!都退后些!让车先进来!別挤著一团!惊了牲口可不是闹著玩的!” 秦思齐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囂中,利落地翻牛车。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涌来的族人们拱手行礼。 他这个举动,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剎!族人似乎被这位年轻举人老爷如此谦恭的姿態惊住了。隨即,更猛烈的情感爆发出来! “哎哟喂!举人老爷给咱们行礼了!” “这如何使得!折煞我等了!思齐娃子快起身!” “瞧瞧!这就是读书知礼的人!当了天大的官也没忘了咱乡亲!” 族人们骤然爆发的更大声浪和更加迫近的拥挤,彻底惊嚇了那几头拉车的牛。这些牲畜不懂什么功名荣光,只觉得周围噪音震天,人影幢幢,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 它们不安地喷著粗重的响鼻,铜铃般的大眼里透出惊恐,肌肉绷紧,蹄子焦躁地刨著地上的黄土,头颈猛烈摆动,韁绳被拽得笔直!经验丰富的赶车把式们脸色煞白,全身重量后坠,死死拉住韁绳,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急促的“吁吁”声试图控制,但显然已非常吃力,眼看就要失控! 秦思齐心念电转,瞬间注意到了这危险的状况。一个箭步凑到还在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村长秦茂山耳边,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茂山叔!快!让大家噤声,速速后退!牛要惊了!若是衝撞起来,踩踏了人,喜事就要变丧事了!” 秦茂山经他提醒,目光扫向牛车,看到牲口那惊恐不安的状態和把式们吃力的模样。 顿时嚇出了一身白毛汗!用近乎咆哮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怒吼道:“都给我住口!后退!都想提前吃丧席不成?!快让开一条路!先把车赶到我家去卸货!让思齐喘口气,喝口家乡水!有什么体己话,晚上祠堂门口,点起大火把,让思齐跟咱们爷们好好嘮!” 村长的话终於像冷水一样浇熄了眾人过於亢奋的情绪。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向道路两侧退去,勉强让出了一条狭窄可供牛车通行的通道。每一双眼睛依旧聚焦在秦思齐身上。 秦思齐这才暗自鬆了口气,后背竟也惊出一层薄汗。他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重新点燃这危险的热情。 只是保持著温和的微笑,向道路两旁目光热切的族人们不断点头、拱手致意,缓缓通过人群夹道,向著村长家驶去。 他一路走去,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记忆熟悉的面孔。有拄著拐杖、激动得鬍子直颤的族老;有儿时一起读书的同窗,如今已是拖家带口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 车队终於有惊无险地抵达村长家的门院前,秦茂山立刻指挥著几个族中青壮,帮忙把礼物卸下来... 第196章 衣锦还乡路(3) 时值九月,秋老虎依旧肆虐,午后的日头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也蒸腾著人群聚集带来的燥热。村长秦茂山看著自家院门外黑压压不肯散去的人群,听著嘰嘰喳喳不绝於耳的议论声,起初的自豪渐渐被一股焦躁取代,担心影响秦思齐休息。 秦茂才媳妇,早已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糙米饭,茭白炒腊肉,炒莲藕,冬瓜汤,小葱炒鸡蛋,招呼秦思齐、秦明文以及几位帮忙的族人:“快,先隨便吃点,垫垫肚子!这一路辛苦,肯定饿坏了!” 秦茂山却没什么胃口。他扒拉了几,听著院外的嘈杂,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放下碗筷,大步走到院门口,对著人群吼道:“都围在这儿干啥呢?看戏啊?思齐一路辛苦,不用歇息的吗?牛不用餵吗?货不用卸吗?都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晚上祠堂门口,有你们瞧的!別再堵在这儿,影响思齐休息!” 村长的威严总算起了作用。村民们虽然不舍,鬨笑几声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家。 秦大安没有留下来吃饭,惦记著家里的牲口和田地,也对秦思齐道:“思齐,你先歇著,我回去看看。你娘那边,你放心,有你大伯母照顾著,妥妥帖帖的。” 秦思齐连忙道谢:“有劳大伯操心,辛苦大伯母了。” 他心中掛念母亲,但也知道自己此刻若是现身,必然又会被热情的多亲围住,反而让母亲不得清静,只好暂压思念。 眾人简单用了些饭食。秦明文立刻凑到二叔秦茂山和秦思齐身边,商量起三日后的宴席。 秦明文低声道:“二叔,思齐,看这架势,怕是全村能动弹的都会来,加上邻近村子闻风来看热闹的,少说也得五六百號人。咱们准备的三头猪,看著多,真要摆开席面,每人也就分得几片肉。若是想做十碗八碟的精致酒席,是绝无可能的。” 秦明文面露难色:“可是思齐说了,县尊大老爷说了要来,若是也让老爷吃这大锅菜,怕是不够尊重,失了礼数啊。” 秦思齐沉吟片刻。他深知乡村宴席的实际情况,也明白官场上的体面。他很快有了决断:“明文哥考虑得是。这样,你安排人手,单独准备两三桌精致的席面,就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摆开。鸡鸭鱼肉务必齐全,酒也要用我们从武昌带回来的好酒。这几桌,专供县尊大人、柳先生、族中几位最年长的叔公,还有邻近村的乡绅过来,也可请入席。” “至於其他的乡亲邻里,先以大锅菜为主!大块猪肉、萝卜、豆腐、粉条,儘管往里放!蒸上几大桶糙米饭!饃饃管够!关键是让大家都吃饱!吃痛快!分量要足!这比什么虚礼都强!到时候我过年单独设宴,宴请族人一起吃顿好的。” 秦茂山和秦明文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主意好!既全了官绅的体面,又实惠了乡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好!就按思齐说的办!” 几人吃完饭,村长媳妇手脚利落,很快收拾了碗筷。秦茂山则雷厉风行,立刻叫来几个族中汉子,开始著手分配那两牛车的礼物。由秦茂山亲自掌总。 秦茂山声音洪亮:“按户头分,一家都不能漏!每家:现银一两!布一匹!食盐一罐!飴糕点一包!再有,新打的铁锄头或镰刀一样!” 这个分配方案是秦思齐早就和秦茂山商量好的,实惠、公平。汉子们按照村里的户册,开始清点分配,每一份都堆得实实在在。 秦思齐带著眾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拿过茂才叔递过来的礼物,走进低矮的土坯房或略好些的青砖屋,对著那些往往比他更加局促不安的长辈,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真诚地道谢:“叔伯,当年若非您老人家伸出援手,凑了那些钱银钱,思齐绝无可能安心读书,更无今日。此恩此德,思齐永世不忘。” 秦思齐对於这些人家,除了统一发放的礼物,他还会私下再添上一份额外的谢仪,或是一块更好的布料,或是几封更精致的点心,或是悄悄塞上几钱银子。 他的举动,让这些淳朴的乡民感动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举人老爷,这如何使得!当年也就是一点心意…” 秦思齐態度诚恳。“要的,一定要的。” 一家家走过去,身后不知不觉跟上了一长串看热闹的村民和欢呼雀跃的孩童。孩子们才不懂什么恩情道理,他们只知道这个当了举人老爷的思齐哥哥(叔叔)回来了,村里发了,而且跟著他好像特別高兴。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充满了欢声笑语。 就这样一直拜访到夕阳西下,天边布满绚烂的晚霞。秦思齐最后来到村东头柳秀才那略显清寂的小院。 柳秀才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站在门口等候。 秦思齐上前行礼:“学生秦思齐,拜谢先生对村子授业之恩。先生在白湖村开蒙授业,惠及乡里,功德无量。” 柳秀才连忙扶起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贤侄不必多礼。” 两人在门口又敘谈了几句,秦思齐同样奉上了一份丰厚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秦思齐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但心中却无比踏实。他踏著夕阳的余暉,走向大伯家。母亲刘氏暂时安置在那里。 刚一跨进大伯家的院门,他就被里面的景象弄得一愣。只见堂屋里满满当当坐著的全是族中的妇女、婶娘、嫂子们,正眾星捧月般围著他母亲刘氏。 刘氏脸上带著久违的、舒心畅快的笑容,正和她们说著什么,引得眾人阵阵笑声。桌上摆著些瓜子和粗茶,气氛热烈得很。 显然,这位举人老爷的母亲,如今也成了全村最受追捧和奉承的对象。妇人们的话题无非是夸讚刘氏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打听武昌府的见闻,或是恳请刘氏將来多多提携自家孩子。 她们一见秦思齐回来,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站起身,脸上带著恭敬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举人老爷回来了!” “哎呀,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做饭了。” “他婶子,您歇著,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妇人们说著客气话,很快便头也不回走出小院,院子里瞬间清静下来。刘氏看著儿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著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心满意足:“齐儿,回来了?都忙完了?快,娘让你大伯母给你留了饭,还热著呢。” 秦思齐看著母亲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牵掛也放下了。他知道,从今天起,母亲在这个世道里,將过上真正受人尊敬的日子。 第197章 衣锦还乡路(4) 夜幕降临,白湖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火光通明。村民们吃过晚饭,都不约而同地聚集於此,等待著村长和举人老爷的发话。 村长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高台阶上,借著熊熊火把的光亮,目光扫过洋溢著兴奋与期待的乡亲面孔,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少爷们!听我说两句!”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咱们白湖村的骄傲,咱老秦家出的文曲星——思齐,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三天后,就在这儿,咱们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举人宴!到时候,咱们恩施县的县太爷——张县令张青天,也要亲自来咱们村道贺!”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县令老爷亲临?这可是白湖村开天闢地头一遭!村民们脸上瞬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秦茂山双手虚压,继续道:“这是咱们全村的脸面!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各家各户,把房前屋后,村里的大小道路,都给我打扫得乾乾净净!到时候都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衣裳,洗脸梳头,精神点儿!別让县太爷和外面来的客人看了咱们白湖村的笑话,更不能给思齐丟人!” 语气转为严肃:“还有,宴会那天,都给我讲点规矩!咱们自家人,要有个主人的样子!先紧著客人、县尊老爷、还有外村的乡绅老爷们吃好、坐好!等都安顿好了客人,咱们自家人再聚再吃!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往前乱挤、失了礼数,別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和:“听见了!村长放心!肯定不能给思齐丟人!” 秦茂山讲完,示意秦思齐也说几句。秦思齐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他没有多说,只是对著乡亲们深深一揖:“思齐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乡亲父老昔日的照拂和村子的水土养育。三日后,略备薄酒,酬谢大家。一切但听茂山叔安排,有劳各位了!” 简单几句,情真意切,又给足了村长面子,引来一片叫好声。 人群散去后,秦明文找到秦茂山和秦思齐,面色凝重道:“二叔,思齐,我方才又细算了下。三天后来的人只怕会比预想的还要多!咱们原先准备的三头猪,怕是紧巴巴的,刚够席面上每人分几块肉。要想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还得再备些。” 秦茂山一咬牙:“买!再去定五头猪!有多的,大不了养到过年!咱们也过个肥年!” 他此刻底气十足,不仅因为秦思齐带回了银两,更因为举人身份带来的四百亩免税田,让整个村子未来都有了盼头。 “还有,咱们村口那池塘,肥鱼不少,我明天就带人把水放干些,下网捕鱼!吃不完的,全都醃起来晒成鱼乾,也能添个菜,存放也久!” 於是,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白湖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喜悦之中。男人们负责清理道路、修缮祠堂、挖坑垒灶、捕鱼杀猪;妇人们则负责清洗蔬菜、准备碗筷、蒸製饃饃;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拾捡柴火,打扫角落。 全村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家家户户窗明几净,道路上连根杂草都被拔得乾乾净净,真可谓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人人都想著不能给举人老爷和即將到来的县令丟脸。 秦思齐也没閒著,他在家中书写请柬,邀请邻近村落有些名望的乡绅。想到母亲时,秦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著请柬去徵求母亲刘氏的意见,要不要去舅舅他们。 刘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思念,也有过往的酸楚。最终,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请柬递还给儿子,摇了摇头:“齐儿,你的心意娘知道。但这请柬…还是別送了吧。” 低声道:“娘当年带著你艰难时,娘家並未帮衬,如今你发达了,他们若来,难免会借你的名声在外狐假虎威,或向你提出诸多非分要求。娘不想你为难,更不想你因这些亲戚关係,被人拿了话柄,影响了你的清誉和前程。咱们自家热闹就好。” 秦思齐看著母亲伤感的决绝,心中瞭然,收起请柬,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都听娘的。” 转眼到了宴请正日。 黎明时分,卯时正刻(约清晨5点),白湖村秦氏宗祠的大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打开。此时,祠堂內外肃静无声,並无外客,只有秦氏宗族的男性成员身著整洁的衣裳,按辈分长幼,肃穆地排列在祠堂院內。这是一场完全属於家族內部的、向祖先稟告喜讯、感恩庇佑的私密仪式。 供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祭品。除了常规的三牲(猪头、全鸡、全鱼),更显眼的是颇具湖广地方特色的供物:用大萝卜精心雕刻成的龙凤呈祥图案;用莲藕与排骨一同燉製、香气扑鼻的汤盅;以及用汉阳姜等调料精心烹製的祭肉。这些食材並非山珍海味,却体现了最质朴的诚意与地域特色。 仪式由族长秦茂山主持。他率先净手焚香,神情庄重。隨后,族人將各类供品整齐摆放在祖先牌位前。 秦茂山展开一篇早已写好的祝文,用带著浓重乡音却极其肃穆的语调高声诵读:“维天宝二十六年,岁次庚子,秦氏不肖子孙茂山,率合族老幼,谨以清酌庶饈,致祭於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稟我祖知,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我秦氏一门,今有子弟思齐,自幼聪颖,篤志苦读,寒窗十载,终不负望,於今科湖广乡试,高中庚子科第三十名举人,光耀门楣,改换门庭…此皆赖祖宗荫庇之德也!今特具牲醴,叩谢神恩。伏惟列祖列宗,佑我秦氏文脉延绵,佑我子弟思齐,仕途顺遂,为国栋樑…尚饗!” 祝文情真意切,回顾艰辛,彰显荣耀,更祈求未来。 读毕,在秦茂山的带领下,全体族人面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秦思齐作为今日的核心,位於队伍最前方,单独又行了一次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虔诚。 香菸繚绕中,一种强大的宗族认同感和歷史传承感在所有族人心中油然升起,无比肃穆庄重。 祭祖仪式结束后,天色已大亮。祠堂內外立刻转换了气氛,开始为接下来的盛大宴会做最后准备。灶火重新燃起,炊烟裊裊,肉香四溢。 秦茂山和秦思齐换上了见客的衣裳,秦思齐依旧是举人蓝袍,来到村口准备迎客。 最先到的,是邻近几个村落的一些小地主、富农,他们大多拥有几十亩到一百多亩不等的田地。他们带来的贺礼也相对实惠,有的送上几匹布,有的抬来几坛酒。 其中一位姓王的地主,竟然拿出了一份地契——那是靠近白湖村、约三亩上好的水田! “秦举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恭喜高升!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地主满脸堆笑。这份礼可谓极重,既显示了投资之意,也带有一丝寻求庇护的意味。秦思齐心中明了,客气地收下,並回礼,邀请入席。 隨后,越来越多的客人到来。许多附近村落的普通村民也结伴而来,他们带来的贺礼微薄,可能只是十几个鸡蛋,或者几十文铜钱,但脸上都带著真诚的祝福和些许拘谨。 秦思齐没有丝毫怠慢,无论礼轻礼重,他都一一亲自接待,拱手道谢,並吩咐秦明文等人仔细记下礼单,引导入席。他的平和谦逊,贏得了眾人的交口称讚。 中午时分,日头高照,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只见一队衙役手持“肃静”“迴避”的牌子开路,一顶青布小轿在眾人的簇拥和好奇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白湖村! 县令张子谦,果然如约而至! 第198章 衣锦还乡路(5) 这一刻,整个宴会的氛围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发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队渐行渐近的官差和那顶青布小轿上。 脸上交织著难以置信的敬畏、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集体自豪感。县令老爷!父母官!真的亲临他们这个穷乡僻壤了! 村长秦茂山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上前去。秦茂山甚至因为激动和紧张,脚步都有些踉蹌。 轿子稳稳停下。一名隨行的班头上前,恭敬地掀开轿帘。只见县令张子谦身著鸂鶒补子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带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从容地弯身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的官服上,反射出威严的光芒。 “秦举人,恭喜恭喜!今日贵村大喜,本官特来叨扰,沾沾你的文运喜气!” 张县令声音洪亮,笑容满面,首先向秦思齐拱手道贺,显得十分给面子。 秦思齐立刻上前一步,行礼:“县尊大驾光临,敝村荒野之地,蓬蓽生辉!学生惶恐不胜,未能远迎,还乞恕罪!” 秦茂山下跪迎接(百姓见官需跪拜)所有在场的秦氏族老、乃至周围那些反应过来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高呼:“拜见青天大老爷!” 张县令显然很享受这种威仪,但他今日是来施恩结好的,自然不会真的让秦茂山长跪,立刻笑呵呵地亲手扶起他:“秦举人有礼了!诸位乡亲也都请起!今日是喜庆之日,不必多礼!” 他特意强调了秦举人三字,將其身份与普通百姓区別开来。 待眾人起身,张县令对身后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红綾繫著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高声宣道: “恩施县正堂、知县欣闻治下白湖村学子秦思齐,庚子科高中湖广乡试第三十名举人,才华卓犖,光耀桑梓,实乃我县文教之盛事!特此示贺,並颁赏如下: 一赏,贺仪官银五十两,贺秦举人蟾宫折桂,鹏程万里! 二赏,牌坊建造银一百两,著即於村口择吉地兴建『举人坊』,以彰文治,以励后学! 三赏,旌表银五十两,赐予秦母刘氏!刘氏守节抚孤,教子有方,贞慈並著,堪为典范,本官將奏请上官,旌表其节,立『贞节牌坊』以彰其德!”(註:明代知县有权对节妇进行初步旌表和提请上级核准) 这三道赏赐一念出来,整个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譁然和欢呼! 五十两贺仪已是重赏! 一百两建牌坊!这是要让白湖村和秦思齐的荣耀永世流传啊! 最后竟然还有五十两是单独赏给秦刘氏的,还要立贞节牌坊!这可是对女子最高的荣誉表彰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都聚焦到了被人群簇拥著的刘氏身上。刘氏原本只是在远处看著,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隨即又涌上激动的红晕,手足无措,被周围的妇人们嬉笑著推搡到前方来。 她走到县令面前,又要下跪,被县令虚扶阻止。她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民妇…民妇谢…谢青天大老爷恩典!这…这如何敢当…” 巨大的荣誉感和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几乎晕厥。 秦思齐也是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张县令的手笔如此之大,尤其是为母亲请旌表,这远远超出了一般官场客套的范畴,是一份极重的人情和政治投资。他再次揖礼:“张县令厚恩,学生与家母,没齿难忘!” 张县令满意地捋须微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秦思齐恭敬地引著张县令,前往祠堂旁早已布置好的雅间。那里,几位本地乡绅和秦氏家族最年长、最有威望的族老早已恭敬等候。县令的到来,让这雅间顿时成了整个宴会的绝对中心。 与此同时,外面的空地上,上百张方桌早已依次排开,村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熙熙攘攘却又充满秩序地陆续入座,人人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笑容,议论著刚才县令的赏赐,期待著即將到来的盛宴。 很快,隨著秦茂山一声令下,宴席正式开锣! 祠堂旁的雅间內,一道道精致的湖北“十大碗” 依次呈上:黄燜圆子、珍珠米丸、红烧蹄髈、清蒸武昌鱼、粉蒸肉、排骨藕汤、鱼糕、蓑衣豆腐、八宝饭、甜汤……鸡鸭鱼肉,山珍湖鲜,色香味俱全,配上温好的黄酒,极尽地主之谊。 而外面广阔场地上的百姓席面,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海碗里堆尖冒泡的是大块的红烧肉燉萝卜、整盆的猪肉白菜、浓白的鱼头豆腐汤,大木桶里是香喷喷的糙米饭,簸箕里是堆成小山的白面饃饃。 虽然不及里面精致,但分量十足,油水丰厚,管饱管够!菜餚蒸腾的热气、以及人们由衷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整个白湖村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满足之中。 秦思齐周旋於雅间和外部场地之间。他在雅间內,向张县令敬酒,感谢恩典;与乡绅们交谈,从容得体。又不时走到外面的席间,向乡亲们拱手致意,在一些长辈桌前停下,说几句感谢往日照拂的话。他举止谦和,毫无架子,引得村民们愈发敬爱。 这场盛宴,远远超出了口腹之慾的满足。它极大地凝聚了宗族的人心,提升了白湖村在整个恩施县的声望和地位。 县令的赏赐,尤其是两座未来的牌坊,將成为此地文风鼎盛、民风淳朴的永久象徵。 而秦思齐的声望,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经由这场盛宴和官方的背书,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为他未来更深远的仕途,奠定基础。 宴席直至日头西斜,方才逐渐散去,但那份荣耀与喜悦,却长久地留在了每个白湖村秦氏族人的心中。 第199章 安家之愿 盛大的举人宴在送走县令后,並未就此落幕,反而激起了更持久的波澜。张县令的亲临和那三重厚赏,其带来的影响力是恐怖且立竿见影的。 接下来的两天,秦思齐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盛名之累。恩施县城里那些稍有头脸、但还不够格让县令亲自陪同或第一时间收到风声的人物——诸如其他衙门的胥吏头目、几家规模尚可的商铺东家、城外拥有几百亩田地的大户… 纷纷闻风而动,备上厚礼,或乘车或骑马,络绎不绝地赶往白湖村这个往日他们或许都不屑一顾的小山村。 目的很简单在新科举人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礼物比先前乡绅们送的更重,言辞也更加奉承。 秦思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临时充作接待处的祠堂厢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类似的客套话,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儘管內心早已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周边村落的百姓更是將此事当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新闻。许多人家带著自家孩子,走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就为了能亲眼看看举人老爷是什么模样,更希望能让自家娃儿沾沾文气,得几句“开慧”的祝福,白湖村口几乎天天围满了这样的外乡人。 秦思齐看著那些被父母推到自己面前、穿著破旧、面黄肌瘦却又眼神懵懂清澈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生不出丝毫厌烦。 深知读书对於贫寒子弟的意义。他只能强撑著疲惫,儘量温和地摸摸孩子的头,说几句“好好读书”、“將来也有出息”之类的鼓励话。每一次抚摸和鼓励,都能换来孩子父母千恩万谢的感激和周围人群羡慕的目光。 这场因他而起的狂欢,足足持续了三天。原本预备的八头肥猪、干塘捕来的所有鲜鱼、以及大量採买的鸡鸭,被消耗得一乾二净。村里妇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则负责维持秩序和搬运物资... 然而,热闹背后是巨大的开销。三天下来,虽然人来人往,但真正的礼金收入並不算惊人。刨去张县令赏赐的官银,其余宾客所赠的银钱总计约五百五十余两,其中还有二百多两是沉甸甸的铜钱,足足装了两大箱!清点时,秦大安带著人数钱数到手软。 但真正让秦思齐感到意外的是土地。或许是得知了县令赏赐牌坊、又见秦思齐如此得县尊看重,一些邻近的地主,尤其是那些曾与白湖村有过些许地界摩擦或心里有鬼的,竟纷纷以贺礼的名义送来了地契! 零零总总加起来,土地面积竟接近一百亩!其中上等水田十五亩,中下等田地三十亩,其余五十多亩多为旱地,但也都是耕作多年的熟地。他们的心思显而易见:既是投资,也是討好,生怕被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举人记恨或日后找麻烦。 对於这些地產,秦思齐暂时没有理会,只是让秦思文仔细登记造册。 当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离去,白湖村终於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寧静。秦思齐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瘫倒在地。 他心中暗想:早知影响力如此恐怖,引得万人空巷,真不该大张旗鼓摆这三日宴席,实在比在武昌应付同年同窗还要累上十倍。 但为了维护“谦和知礼、尊老恤贫”的名声,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与厌烦。所有的累,都必须藏在春风得意的笑容之下。 他几乎是拖著步子回到了大伯家——自己家因常年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难挡风雨。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一头栽倒在炕上,甚至连晚饭都没吃,便陷入了昏天黑地的沉睡之中,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休息了两天后,精神才稍稍恢復。这日,母亲刘氏小心翼翼地找到他,脸上带著些许踌躇和期盼,说道:“齐儿,如今你也有了功名,往后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咱家那老屋…实在是破旧了。娘想著…是不是能重修一下?也不用太奢华,能遮风挡雨,宽敞明亮些就好。” 秦思齐看著母亲眼中那丝对安稳居所的渴望,毫不犹豫地点头:“娘说的是,是孩儿考虑不周。確实该建新房子了。不过,既然要建,就不能只求遮风挡雨。咱们建个一进的院子吧,有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围成个小院,您住著也舒服,將来儿孙回来,也有地方住。” 刘氏一听一进院子,嚇了一跳,连连摆手:“那可不敢想!一进院子得多少银子啊!听说没个四五百两下不来!太贵了!不行不行!” 秦思齐笑著劝慰道:“娘,您別心疼钱。儿子如今是举人,来往的少不了是同窗、甚至官府的人,若是家里太过寒酸,反而让人看轻了。” 放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调侃,“再说,这院子,现在您住,將来可是要留给您孙子、孙女住的。不得建得好些,宽敞些?”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刘氏內心最深的期盼。孙子孙女!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孩童奔跑嬉闹的场景,脸上的犹豫瞬间被憧憬取代,立刻改口:“对对对!是我老糊涂了!得建!得建好的!为了我未来的大孙子,这钱该!” 虽然想到那庞大的费依旧肉痛,但为了子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不等秦思齐亲自去找大伯商量,刘氏就风风火火地先找到了秦大安,说了建房的想法。秦大安自然鼎力支持,立刻又去找了村长秦茂山。 秦茂山闻言大喜,立马拍著胸脯表示这是全村的大事,必须办好,转身就来找秦思齐拿主意。 秦思齐看著这高效的信息传递链,不由得哑然失笑,感觉人生仿佛就是一个圈,最终决策又回到了自己这里。他对秦茂山笑道:“茂山叔,確有此意。正要与您和大伯商量。” 秦茂山立刻大包大揽:“这有何商量!我这就去县城请大木匠(相当於现代 建筑设计师 + 结构工程师),需要多少人工、材料,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能上阵!银钱方面,若有不凑手,族里也能先支应一些!” 秦思齐本想將事情完全託付给他们,自己图个清閒。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想起自己的前世,那个还未被社会磨平稜角的土木系学生,曾经对著图纸和模型挥洒无数创意和热情。 穿越以来,他终日沉浸在经史子集和科举博弈中,几乎忘了那份对空间、线条和结构的痴迷。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完全由自己主导的项目,而且还是为自己建造家园,他沉寂已久的设计欲望瞬间被点燃了! “茂山叔,大伯,此事我需亲自参与。”秦思齐眼中闪烁著一种不同於谈论经义或官场时的光芒,“尤其是这房子的图纸布局,我有些想法。” 秦茂山和秦大安面面相覷,有些意外。举人老爷还要亲自管盖房子的琐事?但见秦思齐兴致勃勃,也不好反对,只得连声说好。 第200章 陈大木匠 身体也恢復过来后,秦思齐便与村长秦茂山一同,再次前往恩施县城。此行目的明確:一是礼节性回拜县令张子谦,感谢他日前亲临厚赏;二则是为了新宅建造之事,寻访一位技艺精湛的匠作头领。 拜会张县令的过程颇为顺利。在县衙二堂,双方又是一番亲切而客套的寒暄。张县令对秦思齐筹建新宅表示支持,並暗示若有需要,可让工房吏员行些方便。秦思齐自然谢过,但心中並不想过多藉助官面力量,以免欠下不必要的官情。 辞別县衙,秦思齐二人便直奔县城西市。经人多方打听,他们找到了县城里名声最响、也最难请的大木匠——陈木匠。陈木匠年约五十,手指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里带著匠人特有的专注与一丝傲气。他主持过的工程包括县里几座有名的祠堂和乡绅宅院,以做工扎实、设计合理、细节精湛著称。 寻常乡绅富户来请,陈木匠未必肯轻易出山。但听闻是新科亚元公秦举人亲自到访,陈木匠也不敢托大,连忙將二人迎进他那间堆满了木材、工具和各式草图的工作坊內,並吩咐学徒上好茶。 陈木匠言语客气,但神態间仍保留著技术权威的矜持:“不知秦老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思齐微笑还礼,开门见山:“陈木匠客气了,今日前来,是想请师傅主持营造家中新宅。” 陈木匠闻言,心中已有计较,按惯例说道:“秦老爷放心,小老儿营建多年,一进的宅院不知盖过多少。定然按规矩给您起一座端正亮堂、风水上佳的院子。不知秦老爷是喜欢五檁前出廊的格局,还是更宽敞些的七檁?山墙是做五山墙还是简单的悬山?”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举人老爷会像其他僱主一样,大致说一下规模和预算,便全权交由他处理。岂料秦思齐却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宣纸,缓缓在旁边的木工台上铺开。 秦思齐语气平和,却带著认真:“陈木匠,您请看。这是学生閒暇时胡乱画的一些想法。” 陈木匠初时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这书生不过是画些样子。但当他目光落到那图纸上时,轻慢之心瞬间收了起来。那图纸並非隨意涂鸦,而是用界尺、规笔精心绘製的建筑草图!虽然笔法还带些书生的稚嫩,但比例、尺寸、结构关係却表达得异常清晰准確! 更让他吃惊的是图纸上的內容。这確实是一个標准的一进四合院布局,但细节处却充满了前所未见的巧思: 採光与通风: 秦思齐指著图纸解释道:“正房、厢房的窗户,学生想比寻常制式做得更大些,並多用这种支摘窗(他画出了示意图),夏季可支起通风,冬季落下保暖。 尤其重要的是天井的位置和大小,学生反覆测算过,以此尺寸,即便在冬日,阳光也能大半照入堂屋,確保室內乾爽明亮。东西厢房的山墙上,或可开一高窗(气窗),以利东西向通风,避免潮湿。” 陈木匠听得目光炯炯,他做了一辈子房子,深知採光通风对居住舒適度的关键,但从未有僱主如此清晰、科学地提出要求。 排水系统: 秦思齐的笔指向屋檐和地面:“学生愚见,屋檐下的集水沟需略宽且深,並以青砖砌护,防止雨水冲刷墙体。最关键的是,”他的笔滑向天井四周和院墙根,“这些地方,需预埋陶製排水管道,形成暗渠,將天井积水和院內雨水统一引至院外预设的渗井或沟渠,务必確保雨停即干,院內无积水淤泥之患。” 陈木匠倒吸一口气,这种系统性的地下排水设计,他只在帮官府建粮仓时见过粗略应用,用於住宅,尤其是乡下宅院,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讲究! 功能分区: 秦思齐將图纸细化到每一个房间:“正房三间,明间待客,东次间家母居住,西次间可为书房。东厢房两间,预留將来为客房或儿孙居所。西厢房靠南一间为厨房,需设独立小院堆放柴火,靠北一间为仓储。西南角临墙处,可隔出两小间,未来或可供僕役居住,有独立门户,与主院相通又略有分隔,流线清晰,互不干扰。” 这种对功能分区的极致细化,远超普通农家甚至一般乡绅的需求,带著一种强烈的预见性和规划性。 细节设计: 秦思齐甚至拿出了几张单独的草图,上面是他设计的家具图样——一张带抽屉和书架功能的书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椅;还有他对砖雕纹样(多以竹、兰等雅致图案为主)、窗欞格式(並非繁复的菱,而是更简洁大方的步步锦、冰裂纹)的想法。 “陈木匠拿著那些图纸,看看图,又看看眼前这位年仅十六、面容尚带稚气的举人老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困惑。这哪里是一个读书人该懂的东西?这分明是浸淫建筑行当多年的老师傅才能有的见识和想法!许多细节,甚至连他都未曾深思过! 然而,匠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被这些精妙的设计所吸引。他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年龄,指著图纸上的某个节点,急切地问道:“秦老爷,此处排水暗渠与地基相交,如何防止沉降导致管道破裂?还有,这大尺寸窗户,冬日保暖如何解决?这家具的样式,榫卯该如何做才既美观又牢固?” 秦思齐见状,心中大喜,知道遇到了真正的行家。仿佛回到了前世与导师、同学研討方案时的状態,拿起炭笔(他特意让秦茂山找来的),在草图纸上一边画一边解释: “陈木匠所虑极是。暗渠需深埋,且管道接口处需以桐油石灰密封,外围填充砂石缓衝。地基需格外夯实…” “窗户可採用双层窗欞,內层糊坚韧的皮纸或薄绢,既透光又防风,必要时还可加设帘…” “这件家具,此处可用攒边打槽装板之法,此处用抱肩榫,力求既美观又稳固…” 两人越聊越深入,越聊越投机,完全沉浸在设计与技术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炭笔在纸上飞舞,各种专业术语从两人口中不断冒出。 第201章 噩梦剥棉花 秦茂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老一少,一个举人老爷,一个资深木匠,为了一个排水沟的坡度、一个窗欞的疏密,爭得面红耳赤,又时而抚掌大笑,达成共识。 陈木匠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惊奇和遇到知音的狂喜。他做了一辈子手艺,从未见过如此懂行、如此有想法的僱主,而且对方还是一位年轻的举人!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妙!妙啊!秦老爷!您这些想法,真是好!”陈木匠激动得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是按此建造出来,恩施县难找第二家如此精巧实用的宅院!”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工作坊內点燃了油灯。两人伏案疾书,一张张更加详细、標註了精確尺寸、材料、做法的施工图逐渐成型。一个既严格遵守明代住宅规制、又巧妙融入诸多“现代”居住理念的家园蓝图,在这小小的县城木匠铺里,变得愈发清晰和可行。 秦思齐也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快乐和成就感。 最终,陈木匠握著那叠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设计图,对秦思齐道:“秦老爷,您这宅子,小老儿接了!工钱您按市价给便是!能主持建造这样一座宅院,是我陈某人一辈子的荣幸!我定亲自带最好的徒弟,选用最好的材料,给您把这院子盖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 在恩施县城与陈大匠酣畅淋漓地敲定了新宅的详细图纸后,秦思齐在客栈修整了一夜,次日便与秦茂山一同返回了白湖村。建房非一日之功,需待秋收过后,农閒时分,才好大规模动员人力。陈大匠也需时间筹备木材、砖瓦等物料。 归家后,一时竟显得有些清閒。科举大事已毕,新宅尚待时日,宴席的喧囂也已散去。秦思齐便时常去村东头的柳秀才处坐坐,偶尔替他给蒙童们讲解几句浅显的经义,或是与他品茗手谈,討论些学问文章,日子过得倒也恬淡。 这日午后,他从柳秀才处出来,信步踱回大伯家。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村落里,空气中瀰漫著穀物乾燥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絮味? 他拐过屋角,只见大伯家的院坝里,铺开了一大张粗麻布,上面堆著小山般的、刚刚从桃中剥离出来的、还带著些许枯叶杂质的雪白原。母亲刘氏和大伯母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嘮著家常,一边熟练地用手撕扯著絮,进一步剔除里面的硬籽和杂物,为接下来的纺线做准备。 这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乡村秋日劳作图景,温馨而平和。 然而,就在秦思齐的目光触及那堆蓬鬆的,鼻腔吸入那熟悉的微痒的絮气息的瞬间,一段深埋於灵魂深处、属於前世极其不愉快甚至可称为噩梦的记忆,咆哮著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阳光温暖的院坝,而是阴冷潮湿的孤儿院活动室。空气中同样飞舞著令人窒息的絮。 “今天的任务,每人剥完这筐!剥不完的,晚饭减半!剥得最多的前三名,奖励一瓶汽水!” 管理员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迴荡。 汽水!对於常年寡淡的味蕾来说,那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为了那瓶甜滋滋冒著气泡的小甜水,前世年幼的他像是发了疯一样,扑向那筐仿佛永远也剥不完的带籽。小小的手指拼命地抠、扯、剥… 壳坚硬锐利的边缘,无数次划破他稚嫩的指尖和指甲周围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混著絮,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旁边其他孩子的喘息声、籽落入盆中的噼啪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他只能更快、更用力…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手指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內心深处对那瓶汽水的疯狂渴望… 终於,他完成了,甚至是超量完成。他得到了那瓶汽水,小心翼翼地、无比珍惜地小口啜饮著,手指上满是破皮和血痂,火辣辣地疼。那甜味治癒了疼痛… “齐儿?回来了?傻站著干嘛呢?” 母亲的声音將其拉回现实。 秦思齐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將手缩回袖中,仿佛那上面还残留著前世剥留下的伤痕和痛楚。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娘,大伯母。就是…就是有点累了,我先回屋歇会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院坝边走过,不敢再看那堆一眼,径直钻回了自己暂住的小厢房。 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 那种被强制劳动,用微不足道的奖励驱使,以至於伤害身体的恐惧和压抑感,是如此的真实和强烈,即使隔了一世,即使他如今已是举人老爷,依然能瞬间將他拉回那个无助而痛苦的童年阴影之中。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愉快的幻象。他走到书桌前,强迫自己坐下,拿起一卷书,试图用圣贤之言来平静心绪。然而,书上的字句却仿佛都在跳动,变成了一片片飞舞的絮。 窗外,隱约传来母亲和大伯母继续劳作时低低的谈笑声,以及那轻微剥籽的声响。这声音,在此刻的秦思齐听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母亲她们是在为自己家的温暖而劳作,从容而自愿,与那孤儿院的强制与压榨截然不同。但理智明白,情感却一时难以扭转。 他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书,吹熄了灯,和衣躺到了床上,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谷。然而,一闭眼,便是那阴冷的房间、无尽的筐和刺痛的手指…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大伯家的堂屋里,油灯被点亮。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吃完晚饭,唉声嘆气地坐到了灯下剥起了。 第202章 礼敬田神 族人採摘几天后早出的后,便是秋日里最美,最重要的金色梯田的收割季节,秋日里稻穗在微风中摇曳,形成一片波涛起伏的金色海洋,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特有的醇香。丰收在即,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期待之中。 这一日,村长秦茂山亲自来到秦思齐暂住的秦大安家。 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对正在窗前翻阅书卷的秦思齐道:“思齐,眼看就要开镰收稻了。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开镰前得祭田神、行开镰礼。你是咱们村如今最有学问、最有身份的人,这场合,非得请你来主持大局,给咱们村討个好彩头不可!” 秦思齐闻言,放下书卷。立刻起身,恭敬道:“茂山叔言重了。祭祀田神,乃农耕大事,关乎全村生计。思齐虽读了几本书,於此道却是晚辈学生,一切但凭叔父和村里长辈们安排,思齐定当遵从习俗,虔心参与。”农耕乃百姓立身之本,祭祀更是头等大事。自己虽中了举,但根子依旧在这片土地,绝不能因此脱离了根本。 秦思齐谦虚的態度让秦茂山十分受用,连连点头:“好!那咱们就定在明日处暑后第六天,时辰就选在卯时三刻(约清晨6点),日头刚起,露水未乾的时候,最是吉利!” 秋收前:“祭田神”与“开镰礼”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白湖村最好的几块水田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仪式虽不盛大,却充满了淳朴的仪式感。 祭品筹备:“农家三献” 祭品早已备好,摆在田埂最高处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天然大青石(被视为土地神的化身)前,简单却心意十足: 第一献:“谷种样本”:秦茂山亲自从田中选取了十穗最为饱满金黄的稻穗,用红绳仔细綑扎好,感念田神赐予的种子与丰收。 第二献:“糯米粑粑”:用的是去年留存下来的上好糯米,蒸熟后由村中巧手的妇人反覆捶打,做成圆润软糯的粑粑,象徵今年的收成圆满美满。 第三献:“酒”:自家酿造的土酒,盛在一个粗陶大碗里,酒香清冽,被视为与田神沟通的最佳媒介。 秦思齐站在眾人之前,看著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祭品,心中感慨。这与经典中记载的繁复祭祀截然不同,却更贴近土地的脉搏,充满了农人最直白的感激与祈愿。 主持仪式的村长秦茂山,穿著黑色对襟布衣,腰间繫著绣围裙,手中持著一柄锈跡斑斑却擦拭乾净的司刀上系铜铃和一副油光发亮的“竹卦”。 秦茂山步履蹣跚却神情肃穆,他先是摇动司刀,铜铃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叮噹”声,绕著即將开镰的稻田缓缓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用这古老的铃声唤醒沉睡的田神。 隨后,站定在土地石前,面向稻田,用当地的腔调,悠长而苍凉地念诵“祭田词”: “田神公公哎——听我言吶——” “今年风雨哎——都顺遂吶——” “稻穗长得哎——金灿灿吶——” “求您保佑哎——开镰天吶——” “无风无雨哎——谷满仓吶——” “来年再献哎——三牲酒吶——” ……(村里老人唱,我记录下来的一段) 词句直白,甚至有些粗糲,却饱含著对自然的敬畏和祈求平安丰收的深切渴望。秦思齐安静地听著,那旋律中的虔诚深深打动了秦思齐。 念诵完毕,秦茂山將竹卦交给秦思齐。 秦思齐手中的竹卦郑重地掷於地上,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 竹卦落地,呈现一正一反——正是大吉的“圣卦”! 秦茂山看著秦思齐郑的竹卦,脸上露出笑容,高声宣布:“田神应允嘍!” 族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开镰礼。秦茂山將一把磨得鋥亮的铁镰刀恭敬地递到秦思齐手中。 秦思齐走到田埂边,选中了一处长势极好的稻丛。弯下腰,挥动镰刀,唰的一声轻响,割下了今秋的第一束稻穗。寓意著收割从容,颗粒归仓。 然后,直起身,將这束象徵著丰收与希望的稻穗,递给了人群中的秦宝儿。 秦宝儿双手接过稻穗,在族人的注视下,迈著小短腿跑回村中,將这束稻穗系在了自家穀仓的门楣上,这便是掛穗,寓意著丰收进门,福泽绵延。 “开镰嘍——!” 秦思齐用尽气力,朝著群山环绕的梯田大喊一声,青年的豪情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开镰嘍——!” 所有村民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仪式结束,家家户户的壮劳力纷纷拿起镰刀,走向自家的稻田,秋收正式拉开序幕。开镰后全家老小一齐下田,象徵著团结同心,收成更丰。 广袤的梯田上,顿时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由於地形限制,这里无法使用牛耕牛拉,一切全靠人力。 收割预计要持续近二十天,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沉甸甸地垂著头,等待著农人的镰刀。男人们赤著膊,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涔涔,在阳光下泛著油光;女人们则包著头巾,穿著粗布衣衫,动作麻利地割稻、綑扎。 镰刀割断稻秆的唰唰声,扁担挑起稻捆时的吱呀声,以及人们偶尔的高声吆喝和交谈,交织成一首繁重却充满希望的秋收交响曲,迴荡在层峦叠翠的山谷间。 这也是村民们最辛苦的时候,也是秦茂山最烦躁的时候。作为村里的村长,深知收割的粮食,只有稳稳噹噹地收入穀仓,才是真正的收穫。 常言道“谷熟一时,龙口夺食”。掛在田里的稻穗再饱满,也抵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或一场肆虐的山风。只有將粮食实实在在地收进仓房,悬著的心才能落下。抢天时,便成了关乎一年生计的关键,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焦灼。 每家每户都在拼命抢收,与天气赛跑。而有限的晒穀场(多是村里几处最大的院坝和一片公用的石坪)顿时成了稀缺资源,矛盾纠纷也隨之而来。 第203章 靠天吃饭 一个妇人扯著嗓子,满脸愤懣地拉著秦茂山评理:“村长!您给评评理!明明是我家先占的这块地方晒穀子,他家凭什么把晒席往边上挤,把我家的穀子都挤到泥地里了!” 另一家也不甘示弱:“放屁!这公家的地方,谁先来谁占!你家穀子自己没铺好,倒怪起我家来了!” 秦茂山正忙著协调全村的收割顺序和劳力分配,但被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搅得心烦意乱,火冒三丈。 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只能让儿子秦明慧先去处理,美名其曰锻链处理能力。秦明慧年近二十岁,低头听著父亲说道:“明慧!你去看看!按老规矩办!谁先占的中间位置谁有理,后来的靠边站!再吵吵,两家都別晒了!” 秦明慧只能硬著头皮去调解,拿出尺子大致比划一下,或是说些“乡里乡亲,互相体谅”、“赶紧晒乾了才是正经事情,吵久了,雨来了大家都吃亏”的话,往往费尽口舌才能暂时平息爭端。 有时还会有更啼笑皆非的纠纷。两家晒席紧挨著,收穀子时,有人不小心用木耙(梯耙)多搂了些邻家的穀子到自己这边,被对方瞧见,立刻就不依不饶起来。 “好你个黑心肝的!竟敢偷我家的穀子!” “谁偷了!是风颳的!是你自己没扫乾净!” 这种时候,往往需要族中老人出来作证,或是秦茂山亲自发话,勒令將疑似多出的穀子平分了事,各打五十大板,才能了结。 秦思齐起初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著,倾听。他深知自己虽有功名,但对於这些最底层的、关乎切身利益的乡村规则和人情世故,並无发言权,贸然插手反而可能添乱。只能做一个观察者,体味著这丰收喜悦背后,资源紧张所带来的必然摩擦,感受著乡村生活真实而粗糙的道理。 然而,这片忙碌与喧囂中,也有温馨的画面。每个晒穀场边,都会有老人和小孩留守。老人的任务是巡视和翻粮,防止鸡和麻雀等鸟来祸害粮食;而孩子们则人手一根长竹竿,竹竿顶上绑著破布条,他们的任务是赶麻雀。成群的麻雀如同狡猾的盗匪,伺机俯衝下来啄食穀粒,孩子们便挥舞竹竿,大声吆喝,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更有趣的是,有些机灵的孩子会用簸箕支起一个小陷阱,下面撒些穀粒,用繫著长绳的小木棍撑住,自己则躲得远远的,等麻雀进去啄食时,一拉绳子,便能罩住一两只倒霉的麻雀。 这些孩子里,有不少是秦思齐在村学里短暂教导过。他们若是逮到了麻雀,有时会兴高采烈地拎著那扑腾的小东西跑来找他们的举人老师。 “先生!先生!我们逮到了麻雀!给您烤著吃!” 孩子们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秦思齐看著小小的麻將,孩子们为数不多的肉食,总是笑著摇摇头,摸摸孩子的头:“你们自己烤了吃吧,先生不吃这个。” 有时拗不过孩子的热情,他们会直接在田埂边升起小火,將麻雀烤得焦香,然后坚持要把最大的一只送给秦思齐。秦思齐会象徵性地尝一小口,夸讚几句,然后便让他们自己分食。孩子们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 村民们看著这场景,往往会憨厚地笑笑,私下里议论:“瞧,举人老爷就是心善,有文气,连鸟儿都不忍心多吃。” “是啊,你看今年咱们秋收,这么多天也不下雨!秋收也稳稳地!” 他们將丰收的喜悦和天气的顺遂,一部分归功於老天爷,一部分竟也归功於秦思齐带来的文运。 紧张的抢收持续了十几天,田里的稻穀大部分都已收割完毕,变成了晒场上金灿灿的海洋。最后一批稻穀也终於在上天的眷顾下,抢收完毕,运回了村里。看著几乎所有的粮食都安全地铺在了晒场或收回了家中,全村人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满足的笑容。秦茂山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来。 然而,老天爷似乎只是想开一个玩笑,考验一下这些勤劳的人们。就在最后一批稻穀入仓,村民们以为大功告成,准备庆祝之时,天色毫无徵兆地阴沉下来。 原本晴朗的秋日午后,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如同奔腾的墨色马群,瞬间吞噬了蓝天。 “要下雨了!快收穀子!” 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整个村子瞬间再次炸开了锅!比之前抢收时更加慌乱!人们扔下手中的一切,疯狂地冲向各个晒场!男女老少,能动的全都出动了!扫帚、木耙、簸箕、箩筐全都用上了!人们拼命地將晒席上的穀子往中间拢,往箩筐里装,往屋里抬! 秦思齐也衝出了屋子,加入抢收的队伍。他顾不上举人的体面,拿起木耙就帮忙拢穀子。这一刻,没有爭吵,没有算计,只有齐心协力的奔跑、呼喊和劳作。 可是,雨来得太快太急!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得人生疼! “快!快啊!” “这边!这边还有!” 人们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焦急而绝望。 最终,暴雨还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將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大部分穀子都被抢收了起来,但仍有少量来不及收走的,被雨水衝散,浸泡在泥水里。 人们拖著湿透的身体和沉重的谷筐,狼狈地躲进最近的屋檐下,看著门外如注的暴雨和地上被雨水冲刷的零星穀粒,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般的庆幸。 “幸好…幸好大部分都收进来了…” “是啊,就差最后一点点了…” “老天爷还是给面子的,等咱们差不多收完了才下…” 秦茂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哑著嗓子道:“行了,都別愣著了!赶紧回家换身乾衣服,把淋湿的穀子摊开晾著,別沤坏了!剩下的,等雨停了再说!” 村庄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却与收割时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族人默默地將受潮的穀子搬运到堂屋、厢房甚至臥室的地面上,薄薄地摊开,期望能藉助室內有限的通风驱散湿气。 秦思齐想著“靠天吃饭”这四个字背后,蕴含著农人多少的期盼、挣扎与无奈。那些诗文中描绘的田园牧歌,在此刻震耳欲聋的雷雨声和村民们沉重的嘆息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204章 秋粮入仓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虽然惊险,但终究只是秋收尾声的一个插曲。大部分粮食得以保全,经过几日晾晒,终於乾爽地收入各家的穀仓之中。 看著满仓的金黄,族人们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欣慰的笑容,一年的辛劳有了最实在的回报。 紧接著便是缴纳秋粮。以前,这是村民们最头疼、也最容易受胥吏盘剥的环节。但这些年的情形截然不同。 今年由於秦思齐中了举人,名下拥有四百亩的免税额度,村里大部分人家的田產都或多或少地掛靠了一些在他名下(主要由族长秦茂山统筹安排),需要实际缴纳的税赋大大减轻。 更关键的是有在县衙户房当差的族人。由秦书恆,秦文阁出面协同村长秦茂山去县衙办理纳粮事宜,整个过程变得异常顺畅。態度格外客气,不敢在秤头上、粮食品质上做任何手脚,一切按章办理,速度极快。白湖村几乎是以最快、最省心的方式,完成了今年的皇粮国税任务,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然而,轻鬆的日子並未持续多久。秋粮入库后不久,县衙的差役便下乡来,传达了本年服徭役的通知。明代徭役是百姓除了田赋之外的另一项沉重负担,通常需自带乾粮,为官府修筑道路、堤坝、驛传等公共服务设施,耗时长达一月甚至更久。 白湖村的男劳力们刚刚经歷完高强度的秋收,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准备服徭役。出发那日清晨,村口聚集了即將远行的青壮和送別的家人,气氛带著些许沉重。虽然徭役辛苦,但无人敢违抗。 秦思齐也来到村口送行,看著族中这些熟悉的汉子们,许多人脸上还带著秋收后的疲惫。 秦思齐只能拱手,对带队的老村长秦茂山(村长有时也需带队)和眾人道:“诸位叔伯兄弟,此行辛苦,务必保重身体,望早去早回。” 送走了徭役的队伍,村子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而秦思齐的烦恼却並未减少。 举人身份带来的特权,如同一块磁石,开始吸引著各色人等的请託。首先是附近一些拥有几十亩田地的小地主和富农,他们提著礼物,满脸堆笑地找上门来,拐弯抹角地询问,是否能將自家的田亩掛靠在秦举人名下,以逃避部分赋税,並暗示会有丰厚的谢礼。 秦思齐心中明镜似的。这种投献之风虽渐盛行,但其中隱患极大。一旦同意,不仅会减少朝廷税收,未来田產纠纷也会层出不穷。他均以“功名初得,不敢擅违朝廷法度,且免税额度已为族中所用,实无余力”为由回绝。那些人虽失望,但也不敢强求。 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一些极其贫困的人家,甚至拖家带口地来到他面前,哀求著愿意卖身为奴为仆,只求能依附於举人门下,逃避徭役和沉重的赋税。 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乡邻,一旦签下卖身契,这些人就將失去自由身,世代为奴。他虽同情,却绝不能开此先例。 他耐心地扶起跪地哀求的人,嘆道:“诸位乡邻请起。徭役之苦,我亦深知。然卖身之事,关乎子孙后代,万万不可。望大家咬牙挺过徭役,好好经营日子,总有盼头。” 关於免役名额的分配,早已与族长秦茂山商议妥当。之前秀才时,唯一的免役名额自然给了常年照顾他们母子的大伯秦大安家。 如今中了举,免役名额增多,除了大伯家,另一个名额则给了村长秦茂山家。这不仅是对秦茂山多年来为族中操劳的回报,也是维繫乡村权力结构稳定的必要之举。如此分配,族中眾人皆无异议,认为合情合理。 与此同时,恩施县城里的各种宴请帖子和拜访邀约,依旧如同雪片般飞来。县里的士绅、商户、乃至其他衙门的官吏,都希望能与这位年轻的举人拉上关係。 秦思齐对此深感疲惫。他深知人情网络的复杂,不愿过早陷入无谓的应酬之中。除了极少数无法推脱的(如县学教諭的邀约),他大多以“守制读书,准备春闈”为由,儘量婉拒,將主要精力留在村中。 日子便在处理这些琐碎事务中悄然流逝。秋意渐深,山峦染上了更丰富的色彩。 这期间,陈大匠从县城传来消息,建造新宅所需的主要大木料(如作梁、柱的杉木、松木)已採购妥当,正在阴乾处理;青砖、灰瓦也已向窑场订製,需分批烧制运送;至於石料,则计划就近开採。物料正在陆续筹备之中。 秦思齐偶尔会去查看陈大匠送来的部分木料样品,或就图纸上的某些细节再进行推敲。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个过程,將脑海中的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这种创造的乐趣,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科举和人情往来带来的压力。 他一边等待著物料齐备,一边等著服徭役的村民们早日归来。没有这些主力劳动力,新宅的建造无从谈起。 终於,村口传来了喧譁声——服徭役的队伍,回来了!去时精神尚可的汉子们,如今个个面色黝黑,瘦了一圈,有些人身上还带著些许劳损的痕跡,但眼神中充满了完成任务的轻鬆和对回家的渴望。 整个村子再次热闹起来。家人们迎上去,嘘寒问暖,诉说著別情。 休息了几日,缓解了徭役的疲惫后,秦茂山和秦大安便开始召集人手,建造新宅。 动工前的核心准备:择吉与相地。 秦茂山和秦大安亲自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邻镇请来了有名的周堪舆师(风水先生)。周先生年约五旬,身著半旧的道袍,手持罗盘,神情肃穆。 首先便是相地。对於秦思齐的新房,地址选在老宅东侧的一块空地上,周堪舆师仔细勘察了地形地势。 此地背靠一小片山壁,算是有靠,前面视野开阔,远有溪流环绕,符合背山面水的大吉之象,虽非真龙大穴,但对於寻常农家宅院,已是难得的“藏风聚气”之地,远比建在风口或低洼易涝处要强。 第205章 动工 周先生又仔细避开已知的坟地、旧路以防冲路,確定了房屋的坐向。根据秦思齐的生辰八字推算,周先生认为坐北朝南的坎宅离门格局最为合適,既能得冬日暖阳,又避夏日暴晒,且与秦思齐的命卦相生。 对於扩修穀仓,其位置紧邻老宅,更多是考虑实用性。但周先生依然用罗盘测了方位,確保新扩部分不与当年的太岁方或三煞方冲犯。幸好並无大碍,只需在动土时稍作避让即可。 接著是择吉日吉时。周先生翻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大统歷》,仔细推演。他排除了所有的破日、闭日,最终选定了一个半月后的成日,寓意工程有成。 时辰则定在辰时(上午7-9点),此时阳气升腾,万物甦醒,正適合破土动工,开启新篇。秦茂山將日期记下,心中稍安。 动工仪式的核心流程:从“祭祀”到“破土” 吉日清晨,天色微熹。秦家宅基地上已清扫乾净。一张八仙桌被抬至宅基地的中宫位置,权作祭台。台上摆放著秦家能准备的最丰盛的祭品:一方煮熟的五肉、一条完整的鲤鱼、一只昂首的公鸡,这便是三牲。 还有一小碗稻穀、黍米、稷米、麦粒、豆子,是为五穀;此外还有三杯清酒、一壶粗茶、数碟糕点、以及厚厚的香烛和纸钱。 秦思齐穿著整齐,立於祭台前。周围聚集了一些前来帮忙的乡邻和请来的工匠,包括掌墨的陈木匠和徒弟们。 第一步:祭祀土神与宅神。 辰时一到,周堪舆师便示意仪式开始。秦茂山作为一家之主,亲自点燃香烛,插入香炉。青烟裊裊升起,带著松柏的香气,瀰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他手持一份由秦思齐起草、用工整楷书誊写的祭文,面向祭台,高声诵读: “信士秦思齐,谨以清酌庶饈,致祭於本方土地尊神、四方宅灵之前:伏惟神恩浩荡,福泽苍生。今择吉日,於此宝地,起工建造新居、扩修仓廩。恳请尊神,庇佑工程顺遂,人畜平安,匠工得力,水火无侵。工程之后,家宅安寧,子孙兴旺,仓廩丰实。虔心祭告,神其鉴之。尚饗!” 诵读完毕,秦思齐將祭文在烛火上点燃,投入一旁的瓦盆中焚化。纸灰隨著热气盘旋上升。 接著向祭台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礼,而后將三杯酒依次洒在祭台前的土地上,完成祭酒。 第二步:破土动工。 祭祀完毕,周堪舆师指著早已用石灰画好的地基线东南角一处,道:“此乃吉位,可由此破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思齐在眾人注视下,走到指定位置。他双手紧握锹柄,依著周先生的指点,口中默念了几句祈福的话,然后用力將铁锹踩入土中,挖起了第一锹湿润的泥土。 就在此时,周堪舆师提高声量,朗声念诵吉祥话:“一铲金——” 周围眾人,无论是秦家人、工匠还是乡邻,都齐声应和:“吉!” “二铲银——” “吉!” “三铲福气满家门!破土动工万事顺,家宅兴旺万年春——” “吉!吉!吉!” 宏亮的祝愿声在山谷间迴荡。这破出的第一铲吉土,被小心地堆放在祭台旁乾净处,待日后处理。 第三步:安石与奠基。 紧接著,两个工匠抬来一块事先选好的青石奠基石,石面打磨得还算平整。 周先生指挥著將其放入新房正厅房基中心位置事先挖好的浅坑中。 石块安放端正后,又让秦思齐將一小袋用红布包裹的五穀和十几枚铜钱垫在石头下方和四周,寓意根基稳固,家宅丰饶。然后秦思齐和工匠们开始填土,將奠基石牢牢固定。 对於扩修的穀仓,也在墙角关键位置安放了较小的镇石,仪式类似但简化一些。 最后就是犒劳工匠与避邪习俗。 仪式的主要环节完成后,秦思齐招呼著所有参与仪式的人:“各位师傅,各位乡邻,辛苦了!粗茶淡饭,大家屋里请,喝杯水酒,驱驱寒气!” 大伯堂屋里,早已摆开了几桌席面。虽无山珍海味,但大块的腊肉、鲜嫩的菜蔬、管饱的米饭。秦思齐逐桌敬酒,感谢大家的帮衬。 给掌墨陈木匠和周堪舆师红封虽不丰厚,但也包得结实,体现秦思齐对工匠技艺的尊重。 饭毕,周堪舆师又拿出几张画好的镇宅符,让秦思齐帮著贴在宅基地四周的树木和临时围栏上,以防止邪祟干扰。一些桃树枝也被插在工地周围。 仪式过后,陈大匠指挥著带来的几个徒弟和村里的壮劳力,按照那张精心绘製的图纸,开始放线、挖地基。 动工仪式后,真正的土木工程便开始了。镐头刨开沉睡的土地,粗壮的绳索拉直,標定出未来房屋的格局。壮劳力们喊著號子,挥汗如雨。妇人们则负责烧水做饭,孩子们在工地周围兴奋地跑来跑去。 秦思齐站在一旁,看著地基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坑,都遵循著他图纸上的设计。 首先是清基,帮工的乡邻和工匠们拿著锄头、铁锹、簸箕,仔细清理宅基地上的杂草、碎石,尤其是那些深扎的树根,务必清除乾净,以防日后再生,破坏地基。 清理完毕后,周堪舆师和掌墨张师傅仔细查看了土层。幸好,此地土质尚可,虽非坚岩,但也非软泥。根据规制,平民房屋地基深度约需半米(约一尺五寸)。张师傅指挥著眾人沿著画好的石灰线开挖基槽。 接著是夯基,这是极为耗费气力的活计。用的是村里公用的大石夯,需四个壮劳力合力拉动绳索,才能將其高高抬起,再重重砸下。號子声再次响起,不同於收割时的急促,这號子沉重而富有节奏:“嘿——哟!夯实在哟!嘿——哟!地基稳哟!” 汗水浸透了汉子们的脊背,石夯一次次落下,將基槽底的泥土一层层夯实。每夯实一层约五寸(约15厘米)厚的土,张师傅都会亲自下到基槽里,用脚使劲踩踏,又用锄头尖戳击检验,务必达到“坚如磐石,锄挖不动,脚踩无痕”的標准方才罢休。 秦茂山不时在旁边看著,时不时递上碗水,叮嘱一句:“师傅们辛苦,务必夯实些,马虎不得。”秦思齐看著这原始却有效的夯实过程,深感民间智慧与力量的伟大。 第206章 建房仪式 地基完成后,便进入立木架的阶段,这是木作的核心。秦思齐新房採用恩施地区平民常用的穿斗式木构架。 先立柱,一根根早已由张木匠和徒弟们按尺寸刨削好的木柱(多为杉木,质地轻且直),被眾人合力抬起,精准地安放在各自对应的基石上。 柱底与基石之间,垫上了事先打制好的柱础石。秦思齐的柱础石亦是青石所制,素麵无华,仅做粗略打磨,其主要作用是隔离地面潮气,防止木柱根部腐烂。 柱子立起后,用临时支撑固定,放眼望去,新房的空间格局已初具雏形。正房三间,明间(正中)略宽,次间(两侧)稍窄,严格遵守著平民正房不过三间的礼制。 再架穿枋,穿斗式的特点在於不用大型横樑,而是用较细的穿枋穿过木柱上的预留孔洞,或將木柱串联起来,形成稳定的框架。工匠们榫卯、木槌、墨斗、刨子齐上阵,叮叮噹噹,响声清脆。张木匠经验老到,指挥若定,確保每一根穿枋都安装得严丝合缝,水平竖直。框架逐渐成型,结构的力量感显现出来。 最后是上檁条和椽子。檁条平行於房屋的进深方向,架设在穿枋或柱头之上;椽子则垂直於檁条,密密地排列上去,间距大约在二十厘米左右,构成了屋顶的斜面骨架。到此,木构架全部立起,房屋的骨骼已然挺立。 接下来是砌墙与铺瓦,属於瓦作阶段。 砌墙。秦家新房的山墙(房屋两侧的墙)因为要承受部分屋顶重量,採用一顺一丁的方式砌筑砖墙。 砖是土窑烧制的青砖,虽大小顏色略有差异,但砌筑起来依旧美观。而前后檐墙则为了节省,下部用砖,上部採用了夯土墙。 夯土墙需用木板夹住,填入混合了稻草段的湿土,用木杵层层夯实,每层都要洒水压实,干透后亦十分坚固。秦思齐注意到,工匠们会特意將正房南面的窗洞留得稍大一些,以利採光。 铺瓦,这是遮风挡雨的关键。先是铺底瓦,凹面朝上的板瓦一行行仰铺在抹了泥浆的椽子上,瓦与瓦的搭接处用灰泥仔细抹平密封,防止漏水。 然后是盖瓦,凸面朝下的筒瓦扣在底瓦的接缝之上。屋顶逐渐披上了灰黑色的外衣。依照规制,平民屋顶只能用陶瓦,且为简单的硬山顶,屋顶两端是朴素的清水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吻兽或脊。 但工匠们依然在屋檐处稍稍做了些处理,让瓦当微微伸出,略有一丝起翘的意味,虽远不及官宦人家的飞檐,却也给朴实的屋顶增添了一分灵动。 木瓦工完成后,便是內部的精细活了。 空间划分简单明了:正房三间,明间为堂屋,待客、祭祖之所,最为宽敞;两次间为臥室,母亲一间,一间为空房。东厢房扩建了两间,一间作厨房(確如规制所言,位於东侧南边),一间储物。西侧则扩修了穀仓,墙体加厚,注意了通风防潮处理。 门窗安装。正房堂屋安装的是双扇板门,虽无雕,但木质厚重。窗户则是经典的直欞窗,用木条拼成简单的方格,窗欞间没有雕刻任何纹,只是细细打磨光滑,糊上洁白的窗纸后,显得朴素而明亮。 地面与墙面处理。室內地面全是夯实的土地面,压得极其平整坚实后,又细细撒上一层草木灰,反覆扫入缝隙,以防起尘。 所有內墙面则用石灰混合细沙的灰浆抹平,干透后一片洁白,使得室內顿时亮堂起来。唯有堂屋的正面墙壁,灰浆抹得格外平整,秦思齐想著,或许將来可以请画匠画上一幅水墨山水,或者自己题字其上,但这需谨慎,不可违制。 歷经近两个月的辛苦劳作,新房和穀仓终於彻底落成。最重要的上樑仪式实际上在立木架、安装最高那根脊檁,时已经隆重举行过,当时也拋了馒头铜钱,热闹非凡。如今全部完工,则要举行入宅仪式。 吉日选在了冬日的十一月十日。入宅前夜,秦母在新房的厨房里开火,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谓之暖灶。並让秦思齐在新房堂屋守夜,油灯长明不熄,寓意人气不息。 正式入宅当天,秦思齐第一个迈入新居堂屋门槛,他左手中捧著一斗稻穀,右手持一摞书卷,寓意著“耕读世家”; 秦母,她捧著一匹新织的土布,象徵“衣禄常在”。 进入堂屋后,早已设好香案。秦思齐再次祭祀宅神,感谢神灵庇佑工程顺利,祈求入住后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祭祀完毕,设宴款待所有帮工的乡邻和辛苦数月的工匠们。宴席就设在新房的堂屋和院子里,虽然狭窄,却挤满了人,气氛热烈。 菜餚算得上丰盛,有鱼有肉,有酒有菜。掌墨张师傅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秦思齐单独敬酒,感谢他们的辛勤付出。席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真诚的祝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更添喜庆。 秦思齐坐在席间,看这新屋从无到有的每一步,都深深烙印著这个时代的技艺、礼法与民间智慧。是传统与生活的物质载体。秦思齐更加理解了古人为何如此重视那些仪式和规制——那是在不確定的世界中,寻求確定性和秩序感的一种方式。 年关將近,在府城当差的秦思文、秦思武等人假期有限,便提前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武昌府销假当值。秦明文作为秦记酒楼的重要帮手,也需要儘快回去协助父亲秦茂才打理年节期间必然火爆的生意。他们来向秦思齐辞行。 秦思文说道:“思齐,年节前后衙门事杂,酒楼也忙,我们得先回去了。” 秦思齐理解地点点头,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分程仪(路费)递给三人:“一路辛苦。回去代我向茂才叔问好。”三人纷纷拒绝程仪,逃离一般走开。 送走了堂兄和明文,筹备全村年宴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留村的妇人们身上。没了秦明文这样大厨在场,掌勺的重任便由几位村里公认手艺最好的妇人承担起来。 第207章 岁末欢宴 新年伊始 秦思齐深知办一场全村年宴的销不小,他主动找到村长秦茂山,拿出了十五两银子。“茂山叔,年宴的费,不能全让族里公帐出。这些银子您拿著,务必让乡亲们过个好年,肉要管够,酒要足量。” 十五两银子!这足够办一场极其丰盛的宴席了。秦茂山拒绝道:“思齐,你已经帮村里很多了,这份钱应该由族里公帐出。” 秦思齐笑道,“今年收成好,又免了赋税,理应热闹一番。而且今年举人宴还没有请村里人吃一顿好的。”秦茂山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接过秦思齐手中银两。 有了充足的资金,村中的年宴筹备得格外红火。猪圈里最肥的那头猪被提前宰杀,家家户户贡献出自己醃製的腊鱼腊肉,妇人们磨豆腐、蒸年糕、炸丸子…整个村子都沉浸在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忙碌的喜悦中。 除夕夜大年三十的下午,阳光虽好,但寒意依旧浸人肌骨。按照白湖村秦氏一族世代相传的规矩,除夕这天,族中男丁需齐聚,一同前往村后的家族坟山,恭请歷代祖先回家一同过年。 秦思齐作为新晋举人,自然由他领头。村长秦茂山以及族中一眾老少爷们,手持香烛、提著装有酒肉、糕饼、果品的祭篮,浩浩荡荡却又庄严肃穆地向坟山行去。 坟山上一座座坟塋记录著家族的绵延。眾人先来到年代最久远、被视为秦氏在白湖村开基始祖的墓前,焚香鸣炮,行跪拜大礼。 秦思齐上前,代表全族朗声稟告:“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思齐,率合族男丁,恭请老祖宗回家过年!家中已备好酒食,请祖宗们欣然返家,共享天伦,佑我家族,世代昌隆!” 隨后,队伍依次到各位近代祖先坟前祭拜、稟告、邀请。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充满了对先人的追思与敬畏。裊裊青烟带著后人的祈愿升腾,鞭炮声在山谷间迴响,宣告著人神共聚、辞旧迎新的时刻到来。请祖归家后,祠堂的供桌上才正式摆起了丰盛的祭品,才有了除夕夜那场隆重的祭祖典礼。 依旧是秦思齐作为主祭人,带领合族男丁,向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诵读祝文,稟告一年来的收成与家族中最大的喜事——秦思齐高中举人,祈求祖先继续保佑家族昌盛。仪式庄严肃穆。 祭祖之后,便是热闹的年宴。祠堂內外摆开了数十张桌子。秦思齐毫无疑问地被请到了主桌的上座,与老村长秦茂山、几位族中最年长的叔公以及柳秀才同坐。席面上自然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菜餚。 宴席期间,秦思齐主动起身,端著酒杯,依次向在座的长辈们敬酒,祝愿他们健康长寿。长辈们无不笑逐顏开,纷纷回敬,夸讚他年少有为且不忘根本。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秦思齐见母亲刘氏面露倦容,便先行告退,亲自搀扶著母亲,將她送回了新家安歇。刘氏看著儿子如此细心体贴,在眾人的羡慕目光中离去,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安稳。 送母亲回去后,秦思齐並未留下,而是重返祠堂。按照习俗,除夕夜需有男丁在祠堂守夜,为祖先和家族祈福,迎接新年的到来。祠堂中央点燃了巨大的篝火,松木劈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火光映照著祖先的牌位和守夜人的脸庞。 小孩子们在祠堂內外追逐嬉闹,放著零星的小爆竹,享受著一年中最无拘无束的夜晚。秦思齐看著他们,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秦茂山凑过来,借著火光和周围嘈杂的人声,低声与秦思齐商量起来:“思齐啊,如今你身份不同了,身边没个使唤人不行。开春后你去武昌、去京师赶考,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族里商议著,给你配个书童,再买个粗使婆子,照顾起居,你看如何?” 秦思齐沉吟片刻。他確实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他回道:“茂才叔在武昌也曾提过。婆子暂且不必了,一来村中妇人未必习惯高门规矩,二来饮食口味,我还是想在府城寻个更合用的。” 他不想亏待自己的胃,也觉得在村里买僕役关係复杂。 “至於书童…”秦思齐想了想:“倒是需要一个机灵懂事、略识些字的半大小子,路上能帮忙打理书箱行李,磨墨铺纸。” 秦茂山一听,心中立刻活络起来。他早就想过这事,这是一个让自家后代亲近举人、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他立刻推荐道:“你看…让我家那小子明慧跟你去,如何?他性子还算沉稳,也认得几个字,跟在你身边,跑跑腿,学学规矩,见见世面。三年后你无论是否高中,他回来,接我的班也更有底气不是?” 秦思齐维嘉四书,便点头答应了:“好,那就劳烦茂山叔了。” 秦茂山大喜过望,又补充道:“太好了!光他一个怕也不够周到。族里还有个小伙子,叫秦实诚,家里条件差些,但人如其名,最是憨厚肯干,有一把子力气。不如让他一同跟著,做些牵马、挑担、守夜的粗重活计,你看可好?也算帮衬他家一把。” 秦思齐心想,此行路途遥远,有两个人互相照应也好,便也同意了:“就依茂山叔安排。” 人事既定,秦茂山心满意足。守夜直到子时过后,爆竹声渐歇,孩子们也熬不住被大人领回家去。祠堂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人低低的絮语。秦思齐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动的火焰,思考著未来的行程,直至凌晨才浅浅睡去。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子里便响起了拜年的脚步声和欢笑声。按照习俗,晚辈要向长辈拜年,同辈之间也要互相道贺。 秦思齐刚起身洗漱完毕,大伯家的小院就陆续迎来了拜年的族人。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说著“给举人老爷拜年”、“新年吉祥”、“早日高中”之类的吉利话。许多人都带著自家的小孩,让孩子给秦思齐磕头。 秦思齐早有准备。他笑著扶起孩子们,然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包好的红包。每个红包里,都是六枚崭新的铜钱,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钱不多,但寓意“六六大顺”,是个极好的彩头。 孩子们拿到红包,个个喜笑顏开,小心地揣进怀里,又蹦蹦跳跳地跟著父母去下一家拜年了。看著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听著满村的祝福声,秦思齐的心情也格外舒畅。 第208章 继续学业 秦母端来一杯热茶,柔声道:“齐儿,歇歇脚吧。你也该去给长辈们拜年了,尤其是你大伯和茂山叔家,礼数不可缺。” 秦思齐接过茶盏,点头称是:“娘说的是。我这就去。您在家中歇息,若有族人来,还需您代为接待。” 略整衣冠,並未携带任何礼品。在村中,晚辈给至亲长辈拜年,通常只需人到礼到即可。他首先前往的,自然是大伯家。 大伯秦茂松和大伯母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堂屋等候。见秦思齐进门,二人脸上笑开了。 “大伯,伯母,侄儿思齐给您二位拜年了,新年吉祥,身体康健!”秦思齐说著,便要以子侄礼躬身作揖。 大伯母连忙起身虚扶:“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嘴上说著使不得,脸上的皱纹却都笑成了菊:“你现在是举人老爷了,哪能给我们行这么大礼。” 秦思齐完成了作揖后道:“大伯娘说哪里话。侄儿即便將来有寸进,也永远是您的侄儿。” 秦大安在一旁也是喜不自禁,赶忙抓来生、瓜子、块塞给秦思齐。 家常閒话片刻,秦思齐便告辞,前往村长秦茂山家。 秦茂山家更是热闹,来来往往拜年的人不少。见秦思齐到来,眾人纷纷让开道路,语气恭敬地打著招呼:“举人老爷来了!” 秦茂山迎出堂屋,拉著秦思齐的手进屋,“思齐啊,正念叨你呢,快进来坐!” 秦思齐依旧恭敬行礼:“茂山叔,新年好,给您和婶婶拜年了。” 秦茂山笑声洪亮:“好,好,大家都好!”拉著秦思齐在上首坐下。秦思齐谦让一番,最终在秦茂山下首坐了。 秦茂山的妻子端来茶点,秦明慧也在一旁恭敬地站著,眼神中充满了对即將跟隨秦思齐外出闯荡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秦思齐特意对秦明慧笑了笑,温和地问道:“明慧,新年好。行李可开始准备了?” 秦明慧忙不迭地点头:“回举人老爷的话,正在准备。” 秦茂山哈哈一笑:“这孩子,还害羞。以后跟著你思齐,要多听、多看、多学!” “是,爹。”秦明慧小声应道。 在秦茂山家坐了一会儿,秦思齐又起身,准备去族中其他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者家中拜年。秦茂山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应有的礼数。 就在秦思齐告辞出门时,秦茂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红封,塞到秦思齐手里:“思齐,拿著!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图个吉利,不许推辞!” 秦思齐一愣,连忙推拒:“茂山叔,这如何使得?” 秦茂山虎著脸,但眼中满是笑意:“哎!怎么使不得?在你茂山叔眼里,你就算將来做了首辅,也还是我们白湖村的孩子,是晚辈!长辈给晚辈压岁,天经地义,寓意压住邪祟,新的一年顺顺利利!你必须收下!” 周围的其他族人也纷纷笑著劝道:“举人老爷,您就收下吧,是村长的一片心意!” “是啊,图个吉利嘛!” 秦思齐推脱不过,只好双手接过红封:“如此,侄儿便愧领了。多谢茂山叔厚爱!” 离开秦茂山家,秦思齐又走访了几位叔公家。几乎在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那里,他都经歷了类似的场景:恭敬拜年,閒话家常,然后在告辞时被硬塞上一个红封。长辈们的理由大同小异:“你是我们族里出的文曲星,这红封是保佑你春闈高中,一路平安的!” “拿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成家的都是娃,都得收压岁钱!” 秦思齐推辞不掉,只能一一感激收下。他袖袋里的红封渐渐多了起来。 欢乐的新年气氛依旧浓郁,但对於心中有规划的人,已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初五上午,村长秦茂山再次来到秦思齐的小院。这次,他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秦茂山关切地问道:“思齐,年也拜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何时动身回武昌府?书院开学在即,学业可不能耽搁。” 秦思齐早已思虑过此事,答道:“茂山叔,我打算十六出发。一则让母亲在家乡再过个元宵节,二则时间上也充裕,不至於太过匆忙。” 秦茂山点头:“好日子!你放心,这次就按说好的,让明慧和实诚两个孩子护送你和你娘回武昌。十六那天我和你大伯赶著牛车,送你们到码头。行李物件都放在牛车上,人也坐得舒服些。” 又嘆了口气道,“这一去,又得好些时日。你安心在府城读书,待到清明过后,我再带著族里人去武昌看望你。” 十六这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意袭人。但白湖村的村口却聚集了全村族人。大家都是来为秦思齐母子送行的。 牛车已经套好,秦明慧和秦实诚两个小伙子精神抖擞,早已將行李装车固定好。秦实诚果然人如其名,手脚麻利,力气也大,默默地將重活都揽了过去。秦明慧则更细心些,检查著书箱是否綑扎牢固。 秦思齐虚扶著母亲,与送行的族人一一话別。刘氏不断叮嘱著大伯一家要保重身体。乡亲们则围著秦思齐,说著“一路顺风”、“金榜题名”的祝福话。 最终,在一片叮嘱和祝福声中,牛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白湖村。秦思齐回头望去,依然能看到村口那些模糊而亲切的身影,久久没有散去。 牛车顛簸,行了半日到达码头。秦茂山和秦大安帮著將行李搬上雇好的客船,又再三叮嘱了秦明慧和秦实诚一番,这才依依不捨地目送客船离岸。 一路水路跋涉,虽有波折,但总算平安抵达。武昌府码头的喧囂繁华,与白湖村的寧静质朴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思齐熟门熟路,雇了辆马车,载著人和行李,先直奔秦记酒楼。 时近午后,酒楼里客人不算最多。掌柜秦茂才正在柜檯后拨算盘,一抬头看见秦思齐一行人进来,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忙从柜檯后绕出来。 秦茂才快步上前:“思齐!弟妹!你们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秦明慧喊了一声:“大伯。”秦茂才跑过去看看了侄儿。 秦思齐笑著解释:“茂才叔,一切顺利。族里安排明慧和实诚暂时给我当一下书童。” 秦茂才又打量几眼实诚,满意地点点头:“思齐你身边是该有个人照应。你们一路辛苦,先回小院安顿!晚上我让厨房炒几个好菜,送到小院去,咱们好好聊会!” 秦思齐思索片刻道:“正有此意。那我们先回小院收拾一下,晚些时候等叔过来。” 小院久未住人,需一番打扫。秦实诚抢著干起了洒扫庭除、搬运行李的重活,十分卖力。秦明慧则更细致地帮著刘氏和秦思齐整理內室、归置书籍物品。 有了他们两个帮手,很快小院便恢復了往日整洁的模样。 华灯初上时,秦茂才提著食盒来了,身后还跟著秦明文和两个伙计,端著酒菜。很快,堂屋的桌上便摆满了武昌风味的佳肴,香气四溢。 眾人围坐一桌,气氛融洽。秦茂才先是关心了刘氏的身体和一路行程,又仔细问了秦明慧的情况。 菜过三巡,话题逐渐转向正事。 秦茂才放下酒杯,对秦思齐道:“思齐,你回乡这些时日,府城这边,你中举后的诸多事宜,我都按规矩帮你应酬著。各位同科举人、地方士绅送来的贺仪,以及他们府上红白喜事的回礼单子,我都详细记在了这帐本上,回头你过目。” 递过一本册子,“这些礼尚往来至关重要,关乎你的名声和日后仕途的人际脉络,一丝都马虎不得。” 秦思齐接过帐本,並未立刻翻看,而是郑重道:“有劳茂才叔费心打点,侄儿感激不尽。这些礼数往来,我自当用心学习体会。” “嗯,你明白就好。”秦茂才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嘆了口气,道:“还有一事,可能你还未听闻。王济民神医前几日驾鹤西去了。” 秦思齐闻言,手中的筷子顿在了半空,脸上露惋惜之色:“王神医去世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位医术精湛的老者。 秦茂才嘆道:“是啊。听说走得挺安详,无病无痛,是在睡梦中去的。城中所有人都去送了輓联祭幛。你既已回来,於情於理,也该择日去济民堂弔唁一番,送上份奠仪才是。” 第209章 《济世巷》番外·王济民篇 我叫王济民,生於前朝大楚德礼五年,出生於武昌府。那时候的大楚,早已没了开国时的繁盛气象,帝王沉迷炼丹,朝堂被宦官和外戚把持,地方官绅巧取豪夺,民间早就民不聊生。 我家上数三代都是大夫,传到我爹王怀安这一代,在武昌府的名气早已传开。我家的医馆叫济世堂,隔著两条街就是长江码头。按理说,乱世之中,商铺最易遭兵匪劫掠,可我家医馆却从未出过事 —— 不是因为我们有靠山,而是靠祖辈传下的手艺和品德。 记得我七岁那年,武昌府来了一伙流寇,在街上抢了绸缎庄和米铺,眼看就要衝到医馆门口。 隔壁的张屠户嚇得关紧了门,我却看见爹依旧坐在堂屋里给一位老婆婆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流寇头目提著刀闯进来时,正好撞见爹在给一个受伤的流民包扎伤口,那流民腿上的血浸透了布条,爹正用嘴含著草药嚼烂了往伤口上敷。 头目粗著嗓子问:“你这大夫,不怕我们抢你?” 爹抬起头,指了指墙上掛著的医者仁心匾额:“我这医馆,只有药和诊金,要抢便抢。只是这些流民刚躲过洪水,若是没了药,明天就得丟了性命。” 那头目盯著爹看了半晌,突然把刀插回鞘里,对身后的弟兄说:“这医馆的人是好人,咱们不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头目去年在码头得了急病,是爹免费给他治好了,还送了他两贴药。 乱世里,我家医馆的生意格外火爆。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穷苦人。我跟著爹学医时,最常见的病症就是贫血和胃病 —— 老婆婆们坐在诊凳上,伸出的手枯瘦得像树皮,指甲盖泛著青白色;汉子们捂著肚子皱著眉,说吃了粗粮也不消化,夜里疼得直打滚。 我知道这些病的病根在哪里。有次我给一个叫狗蛋的孩子诊脉,他才八岁,却瘦得像五六岁的模样,眼睛却亮得嚇人。我问他娘,孩子是不是很少吃米粮,他娘红著眼眶点头:“家里的田被地主收了,只能挖些野菜充飢,偶尔能喝上稀粥,就算是过年了。” 我心里发酸,偷偷从后院的粮缸里舀了半碗米,想给他们送去,却被爹撞见了。爹没骂我,只是把米倒回缸里,蹲下来看著我说:“济民,你以为送这半碗米能救他们吗?今天送了,明天他们还是会来,你有多少米能送?” 我不服气:“可看著他们饿肚子,我难受。” 爹嘆了口气,指著医馆外排队的人:“这些人缺的不是一碗米,是能种米的田,是能安稳吃饭的日子。你现在送米,就像给快渴死的人滴一滴水,解不了根本。” 那时候我才十岁,满脑子都是医者救死扶伤的道理,根本听不懂爹的话。我看著他转身去给病人抓药,背影在昏暗的药柜前显得格外沉重,心里却满是不解。爹说,时间会告诉我答案,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隨著我长大,天下越来越乱。大楚崇德十年,武昌府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旱灾,长江水位降到了见底,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米价一天一个样,从最初的一文钱一斤,涨到了后来的三文钱一斤,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我家医馆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人走著来医馆,诊完脉却连两文钱的药费都拿不出。 爹总是摆摆手说:“药先拿回去吃,等有了钱再给。” 可我知道,那些人大概率是永远也拿不出钱的。 有意思的是,那段时间来医馆的富人也多了起来。这些人的病和穷人正好相反 —— 不是贫血,而是积食;不是胃病,而是痛风。有次武昌府的盐商刘老爷来诊病,他挺著圆滚滚的肚子,一进门就喊著烧心,说前一天晚上吃了四只燉鸡、一碟红烧肉,还喝了半斤黄酒。 我给刘老爷诊完脉,说:“老爷这是吃多了,得清淡饮食,我开两贴消食的药,您按时吃。” 刘老爷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放在桌上叮噹作响:“小王大夫,这点银子你拿著,药你隨便开,只要能让我舒服就行。” 我看著那锭银子,突然想起了门口排队的穷人,於是对刘老爷说:“老爷,这银子我不能要。您要是真想治病,不如把这银子换成米,在府门口设个粥棚,施粥三天。您积了德,病自然就好了。” 刘老爷愣了一下,隨即拍著手大笑:“小王大夫说得对!我这就让人去办,也算是为百姓做件好事。” 可第二天我路过府门口时,根本没看到粥棚。后来才从伙计嘴里听说,刘老爷回去后就把这事忘了,当晚还请了戏班子,在家唱了一整晚的戏,桌上依旧摆满了山珍海味。 我把这事告诉爹时,气得手都在抖:“这些富人怎么能这样?说好了施粥,转头就忘了!” 爹正在碾药,药碾子转得咯吱响:“你以为他们真的想施粥?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给他们治病,说些场面话罢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是天下的人口太多,粮食不够吃吗?” 爹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沉默了半晌才说:“不是粮食不够吃,是粮食都在少数人手里。你想想,武昌府有多少田地?大部分都在官绅和地主手里,他们占著几百亩、几千亩的田,却不用交多少税。朝廷收不到他们的钱,就只能把税加在百姓身上。百姓种著自己的田,却要交一半的税,到最后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为什么没人管?” “管?怎么管?” 爹苦笑一声,“朝堂上的官员,哪个不是官绅出身?他们怎么会断自己的財路?这是百年的积弊,人人都知道,却没人能解决。” 我还想再问,爹却摆了摆手:“別问了,你现在还不懂。好好学医,將来能多救几个人,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我想起了狗蛋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想起了刘老爷圆滚滚的肚子,想起了爹说的百年积弊。 从那以后,我依旧每天跟著爹行医,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执著於给穷人送粮食。那些士绅来医馆看病,给的诊金我一一收下,然后换成药材,免费给穷人治病。爹说:“能给穷人施药,但是不能施粥。”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崇德十六年的那天。 那年冬天,起义军打进了武昌府。领头的叫刘闯王,据说他们专门杀官绅和地主,把田地分给百姓。起义军进城的那天,我躲在医馆的后院,听见街上一片哭喊和廝杀声。 后来才知道,起义军进城后,第一个被灭门的是城南的张大户 ,张大户以前也做过施粥的事,还因此得了个善绅的名声,可起义军说他是假仁假义,不仅抢了他的家產,还杀了他全家。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著张大户家的房子被烧得浓烟滚滚,突然想起了爹说的话。原来爹早就知道,乱世之中,施粥不仅救不了人,还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 那些官绅会觉得你笼络民心,起义军会觉得你偽装善良,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 那天我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寒风颳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我却觉得心里透亮 —— 我终於懂了爹的睿智。 起义军进城后,朝廷的官员跑得跑、死的死,只剩下一些小官在维持秩序。没过多久,朝廷派兵收復武昌府,传下命令,要求武昌府所有的大夫都去充当军医,给受伤的士兵治病。我不愿意去 —— 我是给百姓治病的,不是给士兵治病的。 几天后,差役上门了,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进门就喊:“王济民在哪?朝廷有令,你要是不去当军医,就把你抓起来!” 我刚想说话,医馆门口突然涌来了一群人 —— 有我治好的流民,有我给看过病的小商贩,还有几个以前来医馆看过病的士绅。 一个叫陈老栓的流民挡在我面前,对著差役说:“王大夫是好人,不能抓他!我们还等著他治病呢!” 一个姓赵的秀才也说:“王大夫医术高明,要是去当了军医,武昌府的百姓怎么办?你们不能这么做!” 差役看著围上来的人,人数越来越多,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你们等著,我回去稟报大人!” 差役再也没来过 ,因为没过多久,武昌府的知州得了急病,上吐下泻,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治好。有人推荐了我,知州派人来请我去府衙治病。 我给知州诊完脉,知道他是得了痢疾,於是开了几贴药,又告诉他要清淡饮食。三天后,知州的病就好了。他很感激我,不仅免了我当军医的差使,还亲自写了一块神医的匾额,送到了我家医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我的主意。那些生病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剩下的小官,治好后都会送些粮食来,有的送一袋米,有的送一筐红薯,还有的送几个鸡蛋。我家在这个乱世里,不仅没缺过粮食,反而存了不少。 就这样,我在武昌府度过了最混乱的几年。后来,起义军推翻了大楚,创建了新朝。新朝的皇帝很有远见,一上台就下令清查土地,把以前官绅和地主的田地分给百姓,每个百姓都能分到三十多亩田,根本种不完。 那时候的武昌府,到处都是欢笑声。百姓们忙著开垦田地,春天播种,秋天收穫,再也不用为了粮食发愁。我家医馆的病人也越来越少,就算有人来,也不再是因为贫血和胃病,有的是得了风寒,有的是不小心摔断了腿,都是些小毛病。 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次看到百姓们扛著粮食从医馆门口经过,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我就想起了爹说的话,原来真正能救百姓的,不是一碗米,不是一贴药,而是天下人共耕其田,共食其粮,才能根除穷病,但这何其不现实!最多维持几年,新的地主士绅就会出来,重新百年积弊。 新朝建立后的第二十二年,武昌府洪水后爆发了瘟疫。李通判亲自来医馆请我,邀请我登上高台,给百姓们诊治瘟疫。 我记得那天,武昌府的百姓都围在高台下面,眼神里满是期待。我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跟著爹行医的日子。我按照方子,给百姓们诊脉、开方,还教他们用艾草熏屋子,用开水煮衣服,预防瘟疫。 百姓们都很信任我,克服了对瘟疫的恐惧,不在隱瞒家属染疫,纷纷把病人送来。解决了病端,而后就是卫生环境问题。 在李通判的带领下,武昌府回復了秩序,首先是打扫全城,疏通排水系统,在给全城消毒,清理码头。没过多久,瘟疫就被控制住了。就凭这一点在我心里李通判就是一个好官。 而要走的那夜,我梦见父亲在后院碾药,碾槽里不是半夏而是的穀粒。他抓一把穀粒撒向天空,落下来变成漫野稻。梦醒时月光满室,我笑著闭上眼,最后听见的是远处粮仓传来的丰年蛙鸣。 而武昌府记载:神医王济民,卒於新朝天宝二十七年春,无疾而终。是岁,武昌粮仓满溢,小儿不知飢为何物。 第210章 书院考较 晨光中的武昌府渐渐甦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秦思齐却无心观赏街景,心中思索著王神医的往事。那位老人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医德高尚,贫富无欺,不知救治过多少穷苦百姓。自己幼时体弱,也曾蒙他诊治过几次。 济民堂已然在望。只见门口掛著白幡,出入之人神色肃穆,隱隱有哀泣之声传来。秦思齐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將那些关於前程的思虑暂拋脑后,怀著对逝者的哀思与敬意,迈步走了进去。 堂內香菸繚绕,正中摆放著王神医的牌位,已有不少人在前祭拜。秦思齐静候片刻,轮到自己时,上前恭敬地点香、鞠躬、献上祭品。王神医的儿子王大夫在一旁还礼,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悲痛且疲惫。 “家父若知秦举人亲来弔唁,定感欣慰。”王大夫哽咽道。 秦思齐轻拍其肩:“王神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还望世兄节哀顺变,继承令尊遗志,光大医道,救济苍生。” 又寒暄几句,见后面还有人等候,秦思齐便告辞出来。站在济民堂门外,阳光正好,他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生死无常,纵然是神医圣手,也难逃大限之期。人生在世,若不能做些有益於人的事,岂不是虚度光阴? 离开济民堂后,秦思齐並未直接回家。他想著既已出门,便该去赵府回拜,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告知明远自己回武昌府了。 到了赵府门前,递上名帖,门子见是举人老爷,不敢怠慢,急忙通传。很快便有小廝出来,恭敬地请秦思齐入內。 赵万財正在厅品茶,见秦思齐到来,热情地请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思齐贤侄来了,快请坐。听说你回乡祭祖,一切可还顺利?” 秦思齐欠身接过茶盏:“劳伯父掛心,一切顺利。” “好好好,有劳亲家母惦记了。”赵万財摸著手中的玉扳指,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贤侄啊,今日你来,正好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秦思齐笑道:“世伯请讲。” 赵老爷缓缓道:“当初老夫与你合作那茶叶生意,定的乃是二八分成,我八你二。” 秦思齐点头:“是。世伯雪中送炭之情,思齐一直铭记於心。若非世伯当初慷慨相助,白湖村的茶叶只怕至今还困在山中,变不成活钱。” 赵老爷摆摆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贤侄言重了。不过,如今你已是堂堂举人老爷,身份不同往日。举人自有举人的体面和开销,日后赴京赶考,结交应酬,费更巨。再者,你家乡白湖村的茶叶,经由我赵家商队运作,销路日广,在武昌府乃至湖广一带已小有名气。” 顿了顿,他观察著秦思齐的神色,继续道:“老夫思忖,当初的约定,於今日之情势,已不甚相合。若仍按旧例,倒显得老夫刻薄,不知变通。故而,老夫想將这分成,提高一成。今后所得之利,我七你三。你看如何?” 秦思齐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赵老爷主动提出提高他的分成比例。这无疑是看到了他举人身份带来的潜在价值和长远利益,是一种精明的投资,但也確实显出了几分诚意和对他地位的尊重。 不等秦思齐回应,赵老爷又拋出一个更实在的消息:“此外,往后收购你们白湖村的茶叶,老夫作主,一律在以往市价的基础上,再提高一成的价钱。也算让村里乡亲们多得些实惠。” 提高收购价!这一点直接惠及白湖村的父老乡亲,比单纯提高他个人的分成更让秦思齐动容。他瞬间明白,这是赵老爷更深一层的打算:既用利益进一步绑定自己这个潜力股,也通过让利於民,让赵家在白湖村中博得更好的名声,可谓一举多得。 秦思齐心中迅速权衡。族中的茶叶销路,確实倚仗赵家的渠道;提高分成对自己未来的开销確有助益;而提高收购价,更是惠及全族的好事,能让自己在乡里的声望更上一层楼。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思索片刻,便抬起头,脸上带著感激而沉稳的笑容,拱手道:“世伯厚爱,思齐感激不尽!您如此为思齐及乡里考量,晚辈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就依世伯所言,分成改为三七,收购价亦提高一成。日后,还需世伯多多关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老爷见秦思齐如此痛快答应,且领情知趣,心中大喜,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如此甚好!贤侄果然爽快!你我合作,必能长久,互利共贏!你放心,白湖村那边,我会吩咐下去,断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大事已定,两人又閒谈片刻。赵老爷问了些书院和备考的事,秦思齐一一作答,言辞谦恭有礼,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说话间,赵明远闻讯赶来厅,见父亲与好友相谈甚欢,不由笑道:“爹,您又拉著思齐说什么生意经呢?他如今是举人老爷,將来要入阁拜相的,您可別把他带商贾道上引。” 赵老爷笑骂:“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我与思齐谈正事,哪像你整天游手好閒。” 转头对秦思齐道:“贤侄莫怪,这小子被我惯坏了。” 秦思齐笑道:“世伯言重了,明远性情直爽,正是其可爱之处。” 赵老爷起身,拍拍秦思齐的肩:“你们年轻人聊吧,我还有些帐目要看。”说罢便离开了厅。 赵明远凑过来,好奇地问:“我爹找你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秦思齐將分成和收购价提高的事说了,赵明远拍手叫好:“这是好事啊!我爹总算大方了一回。走,咱们去酒楼庆祝庆祝!” 秦思齐婉拒道:“今日还需回去,母亲还在家中等候。” 赵明远知其性情,也不强留:“那改日再聚。” 又閒聊片刻,秦思齐便告辞回家。 回到小院,母亲已备好简单晚饭。饭间,秦思齐將今日弔唁之事以及赵府之行,说了一遍。 秦母听后,只觉得儿子有出息,赵老爷都要给儿子让利。 饭后,秦思齐便回房读书。虽然中了举人,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后的春闈才是真正的考验。 次日,秦思齐收拾好笔墨书箱,前往江汉书院报导。中了举人,在书院的身份已然不同,门房见了他都格外恭敬。 举人班与秀才班分开,设在书院深处,环境更为幽静。这里管理更为鬆散,並无固定的教习日日授课,主要依靠自学深造。每月仅有数日,由书院聘请的致仕进士或山长本人进行不定期讲学,內容多为经义精解、时政策论或诗文技巧,重在点拨与交流,而非基础传授。 秦思齐很快適应了这种自律的学习节奏。他每日清晨即起,在院中打一套养生拳法活动筋骨,而后诵读经典,或研读歷代程文墨卷,或练习策论文章,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秦明慧在一旁伺候笔墨,整理书卷。將文房四宝打理得井井有条,什么文章放在哪里,一清二楚。秦实诚则负责打理小院杂务,採买日用,將粗活重活揽得妥妥帖帖。 秦思齐偶尔会在书院遇到仍在秀才班苦读的赵明远。 赵明远抱怨道每日策论之多,却又带著几分羡慕,“还是你们举人班自在啊。” 秦思齐笑道:“自在是自在,但全凭自觉。之后的春闈,让我压力不小啊。” 赵明远信心满满地说:“以你的才学,定能高中进士!” 秦思齐摇头:“天下英才何其多,岂敢轻言必中?唯有尽力而为罢了。” 时光荏苒,转眼已至四月,草长鶯飞,春意盎然。这一日,山长召集所有在院的举人,宣布了一件事。 大堂內,二十余名举人肃立听训。山长周老夫子年过甲,乃致仕的侍郎,学问渊博,德高望重。 周山长抚须道:“诸位皆是我江汉书院俊才,今科春闈虽过,然学海无涯,不可一日懈怠。今有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应天书院三家,欲与我书院进行学子交流,每家书院研学半年。” 此言一出,举子们顿时议论纷纷,眼中露出热切光芒。能前往这三大闻名天下的书院交流学习,无疑是极大的荣耀和宝贵的学习机会,不仅能接触到不同的学术思想,更能结交四方英才,对未来仕途人脉大有裨益。 周山长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名额有限,唯才者居之。故经书院讲习商议,决定举行一场考核,择优取录。考核內容非独经义文章,亦重实学特长。” 堂內顿时安静下来,眾人屏息凝神,等待山长公布考题。 “暂定三题:其一,经义策论,题目为《论三代以降田製得失与当今屯垦之要》;其二,数之一道,题设『今有圆城一座,不知大小,四方开门……』等勾股测望难题数则;其三,诗赋一首,以《春江感怀》为题。” 题目公布,眾人神色各异。策论题关乎经世济民的实用之学,极具深度;数算题更是刁钻,非寻常举子所长;诗赋虽常见,但要出彩亦不易。 周山长见眾人情绪已被调动,便不再多言,示意助教分发考题纸笺。大堂內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纸张翻动与研墨之声,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紧张与期待。 第一场,考经义策论,《论三代以降田製得失与当今屯垦之要》。 此题宏大,关涉歷代经济根基与现实国策,极见功力。眾举子或凝神细思,或奋笔疾书。秦思齐静心片刻,理清思路:先述夏、商、周井田制之理想与其崩坏之由,再论秦汉名田、屯田,隋唐均田,两税法,乃至本朝鱼鳞册。接著结合湖广乃至西南边疆实际情况,论述屯田於巩固边防、安抚流民、增產粮食之重要性,並提出兴修水利、优抚屯军等数条切实建议。 文章结构严谨,引证翔实,见解深刻,非死读经书者所能为。他腕底生风,一行行端正馆阁体流淌於纸笺之上。 第二场,考诗赋,《春江感怀》。 此题较前者更重才情兴发。举子们稍舒口气,各自构思。秦思齐望向窗外,但见春意盎然,远处似有江涛声隱隱传来。诗风沉鬱顿挫,格律工稳,虽非惊才绝艷,却也情真意切,中正平和,颇具风骨。 第三场,考数之一道。 题目下发,堂內顿时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和嘀咕声。题目不止一道,包含了计算田亩、分配赋税、计算工程土方等实用问题。 而压轴之题尤为刁钻:“假令有圆池一所,不知大小。立一丈高表於池南,目窥表顶,適与池北边沿相合。后却行一百二十步,復立一丈高表,窥之,亦与池北沿相合。问池径几何?” 此题需灵活运用勾股定理与相似比例,设未知数,列方程求解,计算繁琐,极考验逻辑思维与耐心。许多举子於此道本就生疏,见状不禁抓耳挠腮,愁眉苦脸。 秦思齐看到此题,神色依旧平静。不慌不忙,先在草稿纸上画出图形,清晰標註已知数据,设立天元(未知数),然后一步步推导比例关係,列出算式。 堂內只闻一片细密的算盘声和算筹碰撞声。明代算盘已普及,但文人雅士或考场为显古风,亦有使用算筹者。秦思齐却另闢蹊径,直接用笔算解题,省去了摆放算筹的麻烦。 他思路清晰,演算敏捷,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得出了答案。又仔细验算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工整地誊写到答卷上。 三场考毕,已是日头西斜。眾举子交卷出场,个个面色疲惫,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则面带得色,三三两两討论著试题答案。 赵明远早已等在明伦堂外,见秦思齐出来,忙迎上去:“思齐,考得如何?那数算题可难死人了,我听说好些举人都空著没答呢!” 秦思齐微笑道:“尽力而为罢了。策论与诗赋尚可,数算题確实刁钻,不过侥倖解出来了。” 赵明远击掌道:“我就知道难不住你!走,去喝一杯鬆快鬆快!” 秦思齐摇头:“今日有些疲惫,想早些回去歇息。” 赵明远未强求:“那好,等来日,咱们再聚。” 回到小院,秦母早已备好晚饭。见儿子面带倦色,心疼道:“考核可还顺利?莫要太过劳累。” 秦思齐简单说了考试情况,宽慰母亲道:“孩儿心中有数,母亲不必担心。” 饭后,秦思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读书,而是在院中漫步。 而此刻的江汉书院內,周山长与几位讲习正在批阅考卷。看到秦思齐的策论,眾人纷纷点头称讚。 “此子对田制沿革了如指掌,所提屯垦之策也切实可行,非纸上谈兵之辈。” “诗赋虽不惊艷,但沉鬱顿挫,颇有杜工部遗风,难得的是情真意切。” 当看到数算题答案时,一位精通算学的讲习拍案叫绝:“妙啊!此题全院唯有三人解出,而秦思齐不但答案正確,解法更是简洁明了的。此子若生於汉代,当为《九章算术》作注!” 周山长抚须微笑:“经义、诗赋、数算,三者皆通,实属难得。此次交流名额,当有他一席之地。” 第211章 远行前夕 次日,山长手持一份名单於明伦堂,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经老夫与三位讲习共同评阅,综合三场考核,择优取录。此次交流名额获得者——” 他顿了顿,堂下落针可闻。 “——李振,策论宏富,诗赋清丽,综合评为优等。” 一位年稍长的举子面露喜色,起身拱手。李振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向四周微微頷首。 “——张祥瀚,策论切中时弊,数算亦通,评为优等。” 又一位举子激动起身。眾人纷纷向他道贺。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眾人心跳加速,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几个平日成绩优异者。 山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三位,秦思齐!” 堂內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山长继续道,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秦生之策论,引经据典,洞察深远,非空谈者可比。诗赋亦见功力。然,使其脱颖而出者,尤在数之一道!” 他拿起秦思齐的数算试卷示於眾人:“三道算题,尤其是最后这勾股测望难题,全场唯有秦生解答完整无误,步骤清晰,计算精准,堪称范本!我书院举子,当以通经义、晓实务为要。数算虽为末技,然於理財、工程、测地乃至军事皆不可或缺。秦生於此道之精通,实乃难得之才!故此名额,予秦思齐,眾议允否?” 山长此言,既公布了结果,也解释了原因,更是对昨日质疑的公开回应。事实胜於雄辩,试卷在此,谁能不服? 堂內静默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山长明鑑!” “秦兄实至名归!” “心服口服!” 秦思齐起身,向山长和讲习们深深一揖:“学生谢山长、各位先生栽培!定当珍惜此次机会,不负期望。” 考核尘埃落定。秦思齐凭藉其扎实的经学功底,尤其是远超同儕的数算能力,贏得前往知名书院交流学习的资格。 消息很快在书院和相熟的朋友间传开。散学后,赵明远快步追上秦思齐,脸上带著复杂难言的神色。 赵明远拱手道贺,语气却不如往日那般轻快:“思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以你之才,定能夺得名额!” “明远过奖,侥倖而已。”秦思齐谦逊道,看出他似有心事,“明远似有话说?” 赵明远嘆了口气,將秦思齐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不瞒思齐兄,我原本也极想去岳麓书院。” 秦思齐微微挑眉,静待下文。 赵明远继续道:“家母心疼我苦读,前些时日特意修书给我的堂外祖父。他老人家在京师工部任侍郎。家母恳求他老人家出面,看能否为我爭取一个前往岳麓书院游学的名额。昨日刚收到回信,堂外祖父已通过湖广这边的同年关係,基本打点妥当,不日我便能收到岳麓书院的准入文书。” 原来如此!秦思齐心中瞭然。赵家虽是商贾,但通过姻亲故旧,竟也能打通这般门路,其能量不容小覷。这解释了为何赵老爷之前对同行赴京那般热心,或许本就有意让儿子藉机出去歷练。 秦思齐问道:“这是大好事啊,明远兄为何还愁眉不展?” “唉,好事是好事,可我心中不安啊!”赵明远懊恼地一拍手,“堂外祖父的信中只提及为我一人爭取,並未言及可带同伴。那等关係,能用一次已属不易,再开口为你求取名额,怕是难以启齿…”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阴霾尽扫,用力抓住秦思齐的手臂:“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同去岳麓书院了!半年之后,你从长沙府出发,顺江东下到九江在研学半年,而后直抵应天参加会试!这岂不是天意?” “確是巧合。”秦思齐笑道,“能与明远同往岳麓,互相照应,切磋学问,实乃幸事。” 两人当下约定,各自回家稟明情况,儘快確定出发日期。 当晚,秦思齐在饭桌上,將交流学习以及后续直接赴京赶考的计划,向母亲说明。 “……娘,此次前往岳麓书院,乃是极好的进学机会,能增广见闻,夯实学业。半年后,便需直接从湖南动身,前往应天准备会试。这一去…前后恐需近三年光景,方能归来。”他说得缓慢,仔细观察著母亲的脸色。 刘氏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舍与担忧。她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她喃喃道:“三年啊!这么久…京师那么远,路上会不会有危险?吃得好不好?冬天冷不冷?你一个人……”她的话语零碎而充满焦虑,这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 秦思齐心中酸楚,放下碗筷,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您放心。並非我一人,明远兄会同去岳麓,之后也会有同窗结伴赴京。路上我们会互相照应。到了书院,有师长管束,生活起居皆有定规。” 他知道空口安慰无用,便继续道:“况且,此次机会难得。若能学有所成,將来金榜题名,谋得一官半职,便能接娘去享福,再不用您辛勤劳作。”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眼神虽仍有不舍,却多了几分明理。儿子的前程大於天,自己不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秦母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点头,“齐儿,你是做大事的人。娘不能拦著你。你去吧,好好学,不用惦记家里。娘在家里等你。明慧和实诚那两个孩子,你得带上,有他们跟著,娘还能放心些。” 秦思齐点头:“嗯,儿一定带上他们。” 翌日,秦茂才得知消息,立刻將秦思齐请到酒楼后堂。 “思齐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岳麓书院,那是千年学府,能去那里交流,是多少读书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秦茂才显得比秦思齐还激动,他搓著手,在屋里踱步,“你放心去!家里一切有我照应!弟妹那边,我会让你婶子常去走动,断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说完,他神色一肃,將候在外间的秦明慧和秦实诚叫了进来。 秦茂才板著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思齐举人这次带你们出去,是天大的恩情和信任!这一路,明慧,你负责照料举人老爷的笔墨书箱、起居杂事,要细心周到,眼里要有活!实诚,你力气大,负责所有粗重行李,要確保安全,夜里警觉些。 出门在外,你们俩就是举人老爷最亲近的人,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凡事多长个心眼,遇事多商量,决不可擅自行动,给举人老爷惹麻烦!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茂才叔(掌柜的)放心!我们一定拼尽全力照顾好思齐哥(举人老爷)!”两个小伙子挺直腰板,大声应道,脸上既有紧张,更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决心。 秦茂才这才脸色稍霽,又从柜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秦思齐手中:“这些银两你拿著,出门在外,穷家富路,千万別省著。我知道你有些积蓄,但这是叔的一点心意。” 秦思齐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感激不已。 秦茂才又细细叮嘱了许多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从如何选择客栈到如何辨別路上的骗子,从保管银两到饮食卫生,事无巨细,显见是常年在外奔波积累的经验。秦明慧和秦实诚认真听著,一一记在心里。 行程既定,秦思齐回到小院,便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分別给好友林静之和李文焕写信。 在给林静之的信中,他详细说明了获得岳麓书院交流资格以及將与赵明远同往之事,並告知了大致行程计划:“……弟与明远兄计议,於岳麓研习半载,而后便顺流东指,直趋金陵,以待春闈。期时吾辈好友便可再度聚首,共研经义,同赴考场,实为快事……” 在给李文焕的信中,內容大致相同,也表达了希望在岳麓书院重逢的期盼。他將两封信交给秦实诚,让他次日一早便送往驛站寄出。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格外忙碌。刘氏开始为儿子收拾行装,她將秦思齐的四季衣物仔细检查、浆洗乾净,又赶製了几双厚底的新鞋,一针一线都凝聚著不舍与牵掛。 “娘,这件袍就不用带了吧?听说湖南冬天不如武昌冷。”秦思齐看著母亲將一件厚重的袍塞进箱子,忍不住劝阻。 “带著带著,有备无患。听说山里晚上凉得很,要是冻著了可怎么好?”刘氏固执地继续收拾,又往箱子里塞进一包艾绒,“这是驱蚊虫的,南方蚊虫多。还有这些常用药材,我也备了一些...” 秦思齐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和那越来越大的包袱,无奈又心酸。他知道劝阻无用,这是母亲表达关爱的方式。 最让秦母担心的还是盘缠。秦思齐將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和散碎银子拿出给她看:“娘,您看,这是五百两银票,贴身藏好。这些是几十两散银,路上开销足够。茂才叔又额外支给了我一些。您放心,儿不是那等奢靡浪费之人,定会量入为出。” 他又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留给母亲的生活费用:“这些您收好,家中开销,若有短缺,定要去寻茂才叔。” 秦母推拒不过儿子,只得收下,反覆叮嘱儿子財不露白,定要小心保管。 第212章 扬帆起航 翌日,秦思齐前往书院办理相关手续,並与赵明远、张祥瀚、李振再次碰面,具体商议行程细节。 赵明远显然已从父亲处得到首肯,兴致极高:“诸位兄台,家父已安排妥当。三日后辰时正刻,我家一艘运送布匹至长沙的货船准时从武昌码头出发。船上已腾出几间洁净舱房,足够我等四人及隨从安歇。顺风顺水的话,约莫四五日便可抵达长沙。” 李振摇著摺扇,笑道:“有劳明远兄及赵世伯费心了。乘商船既稳妥,又可省去不少盘缠,甚好甚好。”他家中虽也富裕,但能节省开销自是乐意。 张祥瀚则比较务实,问道:“明远兄,不知船资几何?我等还是应当均摊为好。”他性情耿直,不愿占人便宜。 赵明远摆手道:“祥瀚兄太见外了。此船本就是我家商队例行往返之船,顺路捎带我等一程,谈何船资?舱房空著也是空著。诸位只需自带饮食或用度,船上有灶房,也可自行开火。若实在过意不去,待到长沙,请我喝一杯便是!” 话已至此,张祥瀚也不再坚持,拱手谢过。行程既定,各自回家做最后准备。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出发这日清晨,赵家的货船停靠在码头一侧,相较於周围一些装饰华丽的客船,它显得更为朴实无华,但船体更大,看起来也更坚固稳重。船工们正忙碌地將最后几箱货物搬运上船。 秦思齐、赵明远、张祥瀚、李振四人及各自的隨从书童陆续抵达码头。一时间,送別之声此起彼伏。 秦母拉著秦思齐的手,千叮万嘱,眼中含泪,却又强忍著不让它落下:“齐儿,一切小心,常写信回来…”话语简单,却包含了无尽的不舍与牵掛。秦茂才夫妇也在一旁,再三叮嘱秦明慧和秦实诚要机灵懂事。 赵万財拍著儿子的肩膀,声音洪亮:“远儿,出门在外,收敛些性子,多听思齐的,用心向学!莫要惹是生非!” 又转向秦思齐,“思齐贤侄,明远就劳你多费心了。”言辞间,已將秦思齐视为这个小团体的核心。 李振和张祥瀚的家人也同样围著他们,细语叮嚀。张祥瀚的母亲甚至为他准备了一整包家乡的烙饼,生怕他在路上吃不惯。 辰时正刻將至,船老大前来请示是否启程。眾人与家人作最后告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思齐最后对娘亲道:“娘,保重身体!儿走了!” 赵明远瀟洒地挥挥手:“爹,娘,放心吧!”第一个走上了甲板。 李振、张祥瀚也各自与家人揖別。 四人及隨从登船后,船工们解缆收锚,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藉助风势,平稳地驶离码头,顺著江水向下游而去。 秦思齐站在船舷边,望著码头上母亲和茂才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悵然。 此时,赵明远走了过来,递给来一支竹笛,自己手中则拿著一只古朴的陶塤,笑道:“思齐,不若你我合奏一曲,以寄情怀,如何?” 秦思齐接过笛子,微微一笑:“甚好。奏何曲目?” “便奏那首《阳关三叠》吧,虽略显伤感,却也应此景。”赵明远道。 於是,塤声率先响起,低沉浑厚,古朴苍凉,如泣如诉,仿佛带著远古的迴响,与这滔滔江水的韵律隱隱相合。紧接著,清越悠扬的笛声加入,如孤鸿掠空,婉转盘旋,与塤声一高一低,一明一暗,交织缠绵。 乐曲声在江面上飘荡开来。 此时,两岸景色缓缓后退。西望武昌城郭,屋舍鳞次櫛比,黄鹤楼的身影依稀可见,笼罩在晨靄之中,宛如仙闕。 东眺则是一片平芜,江滩上芦苇丛生,偶有渔舟点缀其间,远处村舍升起裊裊炊烟,一派田园风光。江风拂面,带来水汽的清凉,也送来了塤笛合鸣的动人乐章。 许多同行的商贾旅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雅乐所吸引,纷纷走出船舱,倚栏倾听。在这繁忙的航运水道之上,如此纯粹的丝竹之音显得格外难得。有人闭目欣赏,有人轻声讚嘆,或许也勾起了他们各自心中的离愁或乡思。 一曲既终,余音裊裊,融入江风流水之中。周围船上竟传来几声喝彩与掌声。 赵明远得意地朝四周拱拱手,秦思齐则含笑收起笛子。经此一曲,心中鬱结的离愁似乎也隨著乐声宣泄了出去,变得豁达开朗起来。 李振笑道:“妙哉!明远之塤,思齐之笛,珠联璧合,令这江行添色不少!” 张祥瀚也点头称讚:“此情此景,此曲此音,当浮一大白!”说罢,竟真的让书童取来一小壶酒,四人分饮,气氛愈发融洽。 航行途中,日子倒也並不枯燥。白日里,四人或在甲板观赏沿岸风景,看江豚逐浪,看白鷺翔集;或聚於舱內研討经义,辩论诗赋。 秦思齐的数算之长也被眾人所知,李振、张祥瀚偶有疑问,也乐於向他请教。赵明远则负责活跃气氛,时常说些市井趣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船上的伙食虽简单,但赵家商船准备充足,时有鱼鲜补充,倒也可口。夜晚,枕著涛声入眠,別有一番滋味。 如此航行六七日,过赤壁,穿洞庭,江湖浩渺,景色渐异。两岸山势渐起,呈现出与江汉平原不同的地貌。 这日午后,船老大告知,前方即將抵达长沙府码头。 眾人闻讯,纷纷来到船头眺望。但见江面愈发开阔,远处城郭轮廓渐显,岳麓山蜿蜒起伏的翠色山峦映入眼帘,山间似乎还能见到亭台楼阁的飞檐。码头方向帆檣林立,人货往来,喧囂之声依稀可闻,其繁华程度,竟似不输武昌。 商船缓缓向码头靠拢。船工们忙碌著准备泊岸。 秦思齐等人也收拾好隨身行李,准备下船。正当他们以为需要自行打听前往岳麓书院的路时,眼尖的赵明远突然指著码头上一处人群,惊讶道:“咦?思齐,你看那边!那两人……莫不是文焕和静之兄?” 秦思齐循声望去,只见码头上两个青衫士子正朝著他们的方向挥手,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不是李文焕和林静之又是谁! 第213章 岳麓相聚 船刚一停稳,搭好跳板,秦思齐和赵明远便率先下船,李振和张祥瀚紧隨其后。 秦思齐快步上前,行礼道:“文焕兄!静之兄!別来无恙!” 林静之依旧温文尔雅,嘴角含笑,拱手回礼:“一別数年,思齐风采更胜往昔。恭喜高中举人,又得岳麓交流之机!真乃双喜临门。”他言语温和,目光中满是真诚的祝贺。 李文焕则显得更外放一些,他笑著上前碰了一下秦思齐的肩膀:“好你个思齐,这么大的喜事,信里还说得那般含蓄!要不是我二人都在长沙,又日日来这码头守株待兔,岂不是要错过迎接你了?”虽是调侃,语气中的亲切与喜悦却溢於言表。 原来,李文焕並未继续在东林书院深造,而是凭藉其父在湖广官场的一些关係,已於半年前转读於岳麓书院。 两人此前已通过秦思齐的来信,得知他將於近期抵达岳麓,便大致推算了行程,这几日天天来码头等候,果然等到了。 秦思齐连忙將身旁的李振、张祥瀚引荐给二人:“这位是李振兄,这位是张祥瀚兄,皆是我江汉书院俊才,同获交流资格。”都是年纪相仿的读书人,且同是才俊,彼此通报姓名籍贯,寒暄几句,很快便熟络起来。 李文焕热情地发出邀请:“诸位兄台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与静之已在城中醉湘楼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赵明远本就喜好热闹,闻言大喜:“文焕、静之一路船上的伙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正好尝尝地道的长沙美食!”他夸张的表情和话语引得眾人一阵大笑,初见的些许陌生感顿时消弭於无形。 林静之心思细腻,补充道:“思齐,明远,有件事需先知会二位。岳麓书院学规严谨,为免弟子分心,寻常学子斋舍內是不许携带书童僕役常住伺候的。我在此处有一处租赁的小院,颇为清净,可让明慧和实诚暂居我处,平日也可帮我打理些琐事,你二人可隨时前去探望或吩咐他们办事。至於李兄、张兄的书童…” 略带歉意地看向李振和张祥瀚,“恐怕需二位自行在书院附近寻觅客栈或民宅安置了。” 秦思齐和赵明远对视一眼,均觉此安排甚好,既解决了隨从的安置问题,又不违反书院规定,还能让明慧实诚有个可靠的去处,连忙向林静之道谢。李振和张祥瀚也表示理解,会自行安排。 一行人说说笑笑,离开了喧囂的码头。李文焕和林静之显然对长沙颇为熟悉,引著他们穿街过巷。长沙府城规模虽略逊於武昌,但亦是湖湘重镇,街市繁华,人烟稠密。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口音已与武昌颇有不同,带著独特的湘音韵味。 醉湘楼位於城南繁华地段,是一座临街的三层木构建筑,飞檐翘角,颇为气派。伙计显然认得李文焕和林静之,热情地將他们引至二楼一间临窗的雅座。从窗户望出去,可见街上熙攘人流和远处隱隱的山色。 菜品陆续上桌:肥美的清蒸湘江白鱼、鲜香软糯的腊味合蒸、酥烂入味的组庵鱼翅、皮酥肉嫩的红烧肉、以及几样时令蔬菜和一道莲藕排骨汤。主食则是喷香的钵子米饭。 赵明远看著满桌佳肴,搓著手笑道:“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动!果然与武昌风味有所不同。”他率先夹起一筷子东安子鸡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嗯!酸香鲜辣,甚是开胃!这『辣』味似是来自茱萸和姜蒜,別有一番风味。” 秦思齐也尝了几口,点头称是。他注意到桌上確实不见后世湘菜標誌性的红油赤酱,所谓的“辣”更偏向於姜、蒜、茱萸、胡椒等带来的辛香之感。他不由笑道:“早闻湘人嗜辣,今日一见,方知此『辣』非彼『辣』。看来那海外传来的『辣椒』,尚未征服此地。” 李文焕闻言好奇道:“哦?思齐竟知海外辣椒之事?” 秦思齐略一沉吟,道:“曾在一些杂书上看过记载,谓南洋乃至泰西之地,有物名曰辣椒,其味极辛,色赤如火。或许將来有一日,此物会传入中土,变革饮食之风呢。”他並未深言,眾人也只当是閒谈趣闻,一笑而过。 因下午还需前往书院报到,加之有初识的李振和张祥瀚在场,这顿接风宴並未持续太久,也未过多饮酒,主要是品尝菜餚,敘谈別后之情。 饭后,林静之和李文焕则带著秦思齐等人,雇了几乘小轿,出城往岳麓山方向而去。 岳麓书院位於湘江西岸的岳麓山下,远离市井喧囂。轿子行至山脚下,便需步行一段青石台阶。但见古木参天,林壑幽深,泉流淙淙,风景极佳。一座座庄严肃穆的学术建筑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在绿树丛中,不时传来朗朗读书声或悠扬钟声,令人顿生敬畏嚮往之心。 “千年学府,果然名不虚传!”张祥瀚忍不住讚嘆道,神色肃然。 到了书院门口,早有杂役在此等候。验看过李文焕提前为他们办好的关文书札后,一名老成持重的杂役引他们入內办理报到事宜。 书院內部更是规模宏大,讲堂、斋舍、藏书楼、祠庙等一应俱全,廊廡相连,庭院深深,处处透著歷史的厚重与学术的庄严。办理完繁琐的入学手续,领取了统一的青衿儒服和身份腰牌,杂役便引他们前往各自的斋舍。 斋舍区按不同的身份和来源划分。林静之和李文焕作为正式生徒,住在诚心斋。秦思齐、赵明远、李振、张祥瀚作为交流生徒,则被安排在专为访学人员准备的汲泉斋。虽是斋舍,却是一人一间,颇为清净,屋內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陈设简单却整洁。 秦明慧和秦实诚得到消息,从林静之租借小院处赶来。手脚麻利地开始铺床叠被,整理书籍文具,將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赵明远的书童也是如此。李振和张祥瀚的书童则暂时等候在外,待主人安顿好后,再一同去山下寻住处。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傍晚时分。李文焕和林静之再次前来,邀他们一同去书院的公共膳堂用晚饭。膳堂提供的饭菜比午间的醉湘楼自然简陋许多,不过是些家常菜蔬、豆製品和少量荤腥,但管饱,味道也还清爽可口。 第214章 岳麓研学 饭后,李文焕做东,请眾人到书院附近一家清静的小茶馆小坐。真正的接风宴虽在中午,但晚上这才是好友间更放鬆的敘旧时刻。几人要了一壶君山银针,几碟乾果点心,围坐閒谈。 茶馆雅间內,烛火摇曳,茶香裊裊。秦思齐看著李文焕和林静之,终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文焕兄,静之兄,此次乡试,为何不见二位下场?” 此言一出,林静之轻嘆一声,笑容略显苦涩:“不瞒思齐,祖母於去年冬日驾鹤西去。静之需守制三年,依礼不可参加科举考试,故而未能应试。”守孝期间,不得婚嫁、应考、任职,这是读书人必须遵守的基本礼制。 眾人闻言,皆面露惋惜之色,纷纷出言安慰。三年时光,对科举之路的影响不小。尤其是对林按察使司守孝三年后,还不知会被分配到哪里。 李文焕则啜了口茶,神情相对平静:“我嘛,与静之情况不同。去岁刚侥倖中了秀才,自觉经义文章火候未足,对乡试並无十足把握。加之听闻那贡院號舍,狭小逼仄,九日连考,对身心皆是极大考验。歷年都有考生在其中病倒甚至…故而家父也建议我再沉淀三年,不必急於求成。”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谨慎和务实,並非畏难,而是更倾向於做好万全准备。 秦思齐等人听罢,皆点头表示理解。贡院九天,確是一场对学识、体力、意志的巨大考验,若非准备充分,確易发生意外。 话题继而转向各自近况、一路见闻以及对岳麓书院的初印象。李文焕和林静之也介绍了书院几位有名的讲习、严格的学规以及一些有趣的掌故。 言谈间,秦思齐了解到李文焕在岳麓主攻《春秋》,而林静之虽守孝,却並未荒废学业,反而利用这段时间广读杂书,对经世致用之学颇有心得。 赵明远听得津津有味,李振和张祥瀚也不时插话討论。茶香氤氳中,几位年轻人的友谊在异地他乡迅速升温。 直到书院晚课的钟声隱隱传来,眾人才意识到时辰不早。明日还需早起参加书院的晨读和讲会,便不再多留,结算茶资,起身返回书院。 抵达岳麓书院的次日,秦思齐等人便真切体验到了这座千年学府严谨有序的研学氛围。正如李文焕与林静之先前介绍,明代的研学交流远非简单的游学听讲,而是一套以“儒家经典研习为核心、地域文化考察为辅助、礼仪实践为规范”的综合性学术活动体系。 清晨,天还未亮透,悠扬而宏亮的钟声便穿透晨靄,在岳麓山间迴荡,唤醒了沉睡的书院。 秦思齐迅速起身,洗漱更衣,换上书院发放的青色生员襴衫。李振、张祥瀚也几乎同时推开房门,四人相视一笑,彼此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隨著其他早起的学生人流,前往书院正中的讲堂。 讲堂內,气氛庄严肃穆。数十名来自湖广乃至周边省份的交流生徒以及岳麓本院的优秀学子已然按序跪坐於蒲团之上。 前方讲台上,是岳麓书院一位以治《春秋》闻名的致仕翰林讲习。没有立即开讲,而是先带领眾学子诵读《白鹿洞书院揭示》与岳麓学规,重申“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別、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之五教,以及“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为学之序。 晨读过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专为交流生徒举办的专题论辩。论题极具现实意义:“论漕粮折色与本色之利弊,兼议湖广粮赋北运之策”。 论辩由书院另一位精於经济实学的讲习主持。他首先简要介绍了背景:明代湖广税粮(主要为米粮)北运京师或边镇,原为实物徵收运输(本色),耗费巨大,民夫疲敝;后部分改为折征银两(折色),虽减轻运输压力,却易受银粮市价波动影响。湖广乃天下粮仓,此议题至关重要。 来自不同地域的学子们很快依据各自了解的地方情况形成了不同看法。 一位来自漕运枢纽淮安府的学子率先发言,慷慨陈词折色运输对减轻运河沿线民夫运役之苦的积极意义,並引用数据说明漕运过程中的巨大损耗。 紧接著,一位来自北方边镇大同府的学子则强烈反对过度折色,认为边军粮餉乃守土之本,必须保证稳定的实物供应,银两易被剋扣或难以在边地及时换粮。 李振引经据典,从歷代赋税制度变迁论证改革之必然。张祥瀚则更关注技术细节,提出能否改进漕船设计或探索长江-汉水-丹江-豫西等辅助运输线路的可能性。 秦思齐静静聆听,脑中飞快运算。 待眾人稍歇,方起身拱手,沉著开口道:“诸位同窗所论皆有其理。学生以为,利弊之衡,关键在於『度』与『数』。或可尝试建立数学模型:假设湖广年需北运粮额为定额,调查歷年各地粮价与运输成本之波动范围,设定官仓缓衝储备之安全线,再计算在何种粮价区间、运输成本条件下,徵收本色与折色可使总成本(含运输损耗、银粮价差、仓储费用等)最低,且能確保京师与边镇粮食供应无虞。此需详实数据支撑,但或可为决策提供更精確之依据。”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有些惊异。將数算之学应用於国计民生策论,在此时尚属新颖。那主持讲习却眼中一亮,抚须道:“秦生所言,另闢蹊径,颇有古之『料量平准』遗风。然数据收集確非易事。” 讲习並未立刻评判孰优孰劣,而是引导大家思考各种方案的可行性及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强调为政者需统筹兼顾,不可偏执一端。这场论辩,没有输贏,却极大地开拓了所有人的视野,让纸上谈兵的经义与现实复杂的政务之间建立了联繫。 休沐时李文焕和林静之作为嚮导,带领秦思齐一行首先考察岳麓山本身。他们並非单纯游览,而是带著问题与思考。 在赫曦台,林静之讲解朱熹、张栻当年在此讲学盛况,引发眾人对南宋理学不同流派融合的討论。 在碑廊,眾人仔细辨认歷代留下的碑刻,特別是南宋张栻所撰《岳麓书院记》,李文焕逐句解读,分析其中蕴含的湖湘学派重践履、务实学的精神內核。 访麓山寺时,眾人不仅看其建筑之古拙,更探討佛教传入中土后与儒道思想的碰撞与融合。 他们又寻至贾谊故居。在这处略显简朴的宅院前,诵读其《吊屈原赋》及《治安策》片段,遥想这位汉代才子被贬长沙时的忧思与卓见。 林静之感慨道:“贾长沙之悲,非为一己之失意,实为天下之忧。此正是我辈读书人当有之胸怀。” 秦思齐隨身携带的访古札记上详细记录所见所闻、碑文內容以及自己的即时感悟。秦思齐在贾谊故居后记下:“贾生之策,旷世未见其用,然其心可鑑。今观湘水滔滔,犹闻其嘆息。” 第215章 下山打牙祭 岳麓书院的研学生活,新鲜感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便是日復一日的枯燥锤链。 最先叫苦不迭的便是赵明远。这日午后,刚结束一场关於《尚书·禹贡》地理考据的艰深讲会,他便拖著疲惫的步伐,一头栽倒在秦思齐斋舍的床铺上,哀嘆连连:“思齐,悔不当初啊!原以为来这岳麓书院是鹰击长空,鱼跃江湖,何等快意自在!谁曾想…谁曾想竟是这般光景!这哪是求学,分明是减肥劳役外加炼狱苦读!” 掰著手指诉苦:“卯时未至便需晨起诵读,辰时便有讲会或论辩,午后不是考察便是自习,晚间还需整理札记,撰写心得文章。斋长那双眼睛,比鹰隼还锐利,稍有懈怠便记录在册,月末要呈报讲习。我那篇自认团锦簇的《论仁政》,竟被批註『浮华无根,未切要害』,只得了个丙等!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武昌逍遥…” 秦思齐正伏案修改自己一篇被评为“乙下”的策论,闻言搁下笔,无奈地笑了笑。 自身亦感压力巨大,可谓自身难保。岳麓书院的教学风格与考核方式与江汉书院迥异,更重实证、重逻辑、重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而非单纯的辞藻华丽或引经据典。 自恃扎实的经义基础和数算之长,在此地似乎並未占到太多便宜,连续两篇策论都被打了乙等,评语多是“见解虽新,论证稍欠”、“数算可用,然於经义融合生硬”。 秦思齐知道简单的安慰对赵明远无效,因为困境是真实存在的。这里匯聚的是湖广乃至周边的精英,竞爭激烈远超以往。 赵明远那减肥劳役外加炼狱苦读的抱怨,绝非全然夸张,其中关於减肥的部分,著实源於岳麓书院那堪称清苦的日常饮食。 书院膳堂提供的饭食,真正体现了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儒训。早餐多是清粥、咸菜,佐以馒头或粗麵饼子。 午晚两餐则是固定的一荤两素一汤模式,然此荤往往只是几片薄如蝉翼的腊肉或一小撮肉末炒杂蔬,素菜是应季最普通的菜蔬,清水煮过,略加油盐,汤则是真正的清汤,几片菜叶或一点豆腐飘荡其中,能清晰照见人影。 米饭管饱,但亦是粗糙的秈米,远非赵明远家中惯吃的精米白面。 这般饮食,对於潜心向学、意在磨礪心志的学子而言,自是足够,甚至可称美德。但对於自幼锦衣玉食、口腹之慾颇盛的赵明远来说,简直是每日的煎熬。 来书院不到十天,赵明远便对著餐盘唉声嘆气,原本圆润的脸颊似乎都清减了几分:“这哪里是饭菜?分明是餵兔子的青草!日日如此,寡淡无味,嘴里真要淡出个鸟来!思齐,你瞧瞧这肉,需得用放大镜才寻得见!这油星,比天上的流星还稀罕!” 秦思齐倒是安之若素。咽下口中的饭菜,笑道:“明远,古人云『嚼得菜根,百事可做』。书院此举,亦是让我等体会清俭之道,免於沉溺口腹之慾,耽误正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清俭之道?”赵明远苦著脸,“再这般『清俭』下去,我怕是要羽化登仙了!读书耗费心神,更需美食滋补啊!我这身子骨,都快被这清汤寡水掏空了!” 一旁的李振也微微蹙眉,他家中虽非巨富,却也殷实,对这般饮食也有些不適,只是涵养较好,不曾像赵明远般大声抱怨。张祥瀚则默默吃著,此似乎並不太在意。 李文焕和林静之作为过来人,看著赵明远的惨状,不禁莞尔。林静之慢条斯理道:“明远稍安勿躁。书院膳食確是如此,意在磨礪心志。不过,也並非全无打牙祭之法。” 赵明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静之兄有何妙法?快请指教!” 李文焕接口笑道:“妙法便是——下山。” “下山?”赵明远一愣,“书院管理甚严,岂能隨意下山?” “非是隨意。”林静之解释道,“每十日一休,或完成重要课业后,经斋长报备允准,便可结伴下山,至山下的市镇或城中採买物品,或略作品尝。” 然而,这下山二字,说起来轻鬆,实则也是一番小小的考验。岳麓书院坐落於岳麓山腰,虽非绝顶,但从书院山门至山下的湘江渡口,也需走好一段蜿蜒曲折的青石阶路,俗称登山古道。 平日空手上下已需费些脚力,若遇雨天,石阶湿滑,更是难行。对於这些平日多以车轿代步或安坐书斋的学子而言,这段路本身就是对体力的一次检验。 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等到一个旬假。赵明远提前几日便已魂不守舍,脑子里將长沙城的美食名录过了无数遍。这一日清晨,他几乎是拽著秦思齐,又拉上李文焕、林静之,以及同样被清淡伙食折磨得不轻的李振,兴冲冲地去斋长处报了备。 五人沿著登山古道而下。赵明远一马当先,脚步轻快,仿佛前方不是石阶,而是通往珍饈美味的康庄大道。秦思齐等人笑著跟在后面。清晨的山间空气清新,鸟语香,暂时拋开课业,与好友同行,倒也愜意。 只是苦了平日缺乏锻链的李振,走了一半便已气喘吁吁,连连摆手:“明远兄…慢,慢些…这比射礼拉弓还累人…” 赵明远回头催促:“振兄,坚持住!想想那美食就在前方!” 好不容易下到山脚,已是巳时左右。赵明远熟门熟路地直奔李文焕曾带他们去过的醉湘楼,口中还念叨著:“今日定要点它个十大碗,补回这十日的亏空!” 再次坐在醉湘楼临窗的雅座,看著窗外市井繁华,闻著邻桌飘来的饭菜香气,赵明远激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他毫不客气地点了清蒸白鱼、红烧肉、荷叶粉蒸肉等一大桌子硬菜,一个蔬菜也不点,还要了一壶本地產的米酒。 菜餚上桌,色香味俱全,与书院膳堂的清简形成鲜明对比。赵明远风捲残云般大快朵颐,吃得嘖嘖有声,满脸幸福:“唔!就是这个味道!活过来了!真是活过来了!” 秦思齐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禁好笑,但也理解他確实饿得狠了。他自己也细细品尝著久违的美味,感觉確实能提振精神。 第216章 射圃观德 李文焕笑著提醒:“明远,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林静之则打趣道:“看明远兄这般吃相,不知情的,还当我岳麓书院苛待生徒,饿煞了学子呢。” 李振也恢復了精神,笑道:“虽无饿煞,却也相差无几了。偶尔下山如此犒劳一番,实乃必要之举。” 酒足饭饱,赵明远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嘆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人诚不欺我!唯有尝过书院清斋,方知世间美食之可贵啊!” 几人又去茶楼小坐,品茗消食,閒谈一番,这才採购了些文具、书籍以及耐存放的糕点零食,准备带回书院。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腹中饱胀,加之採购了些物品,攀登那登山古道更是艰难。赵明远早已没了下山时的衝劲,一步一喘,哀嚎连连:“失策…失策…,还是应该点轿夫,抬上去,不应该自大…这石阶怎地好似比来时陡峭了许多…” 秦思齐和李文焕一边一个,几乎要架著赵明远往上走。林静之在一旁忍俊不禁。李振更是落在最后,面色发白,全靠林静之搀扶。 好不容易捱到书院山门,几人皆是汗流浹背,狼狈不堪。看著身后漫长的石阶,再想想斋舍中那些尚未完成的课业札记,方才美食带来的愉悦似乎也被这疲惫冲淡了几分。 赵明远瘫坐在山门外的石墩上,有气无力地总结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书院这安排,真是用心良苦…让你等偶尔下山打打牙祭,却又用这『天梯』般的回程路告诫你,口腹之慾虽可暂享,然求学之路艰辛,仍需克制与付出…唉,这顿好的,代价不小啊!下次上山还得叫轿子。” 秦思齐擦著额角的汗,闻言深以为然。 话虽如此,如何適应却是难题。秦思齐选择的方式是更加自律和反思。他坚持每日晨读暮省,更加用心地揣摩书院推崇的湖湘学派的著述风格与思想脉络。然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更需要强健的体魄来支撑。 於是,每日天蒙蒙亮,当书院大多数同窗还在梦乡或刚起身诵读时,秦思齐便会准时敲响赵明远的房门,然后与同样被徵召的林静之、李文焕会合,四人一同进行晨跑。 这成了他们一天中最自由快乐的时光。沿著岳麓山青石板小径慢跑,呼吸著清晨凛冽清新的空气,耳畔是鸟鸣泉涌,远处湘江如带,晨曦微露,染红天际。 暂时拋开学业压力,几人边跑边閒聊,或是赵明远插科打諢,或是交流前日读书心得,或是李文焕、林静之介绍些长沙风物。 汗水挥洒间,疲惫与鬱气似乎也隨之排出体外,精神为之一振。跑完步,通体舒坦,再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效率反而更高。但几日下来,竟也渐渐习惯了这晨间运动,气色好了不少。 然而,书院安排的体能锻链远不止於此。这日,斋长通知,所有交流生徒次日需参加书院的射礼活动。 李振一听,无奈道:“拉弓射箭,岂是吾辈书生所为?” 张祥瀚也面露难色,他们更倾向於埋首经卷,对舞刀弄棒之事兴趣缺缺。 秦思齐却想起了山长曾言:“射礼废而天下无君子矣,文武二而天下无全材矣。” 对此颇感兴趣,劝道:“山长此言大有深意。射礼非是嬉戏,乃古人观德修身之重要途径。我等读书人,若只知文事,手无缚鸡之力,將来如何为国奔走,为民请命?况且,张弛有道,或许能从中领悟些不同的道理。” 次日,眾人来到书院东侧的射圃。但见场地开阔,远处设有多排箭靶。一位身著劲装的武艺教习已在此等候。旁边兵器架上,摆放著制式统一的弓矢。 教习首先宣讲射礼之源流与意义:“射者,男子之事也。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其容体比於礼,其节比於乐,而中多者,得与於祭…夫射者,內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此可以观德行矣!” 强调习射绝非爭强斗狠,而是陶冶心性、端正仪容、培养专注与毅力的过程,是君子“六艺”之一,不可或缺。 隨后,教习开始讲解並示范动作要领:如何站立(“足如磐石”)、如何握弓(“左手如拒,右手如附”)、如何搭箭(“矢无虚发”)、如何瞄准(“目无流视”)、如何发力(“息如抽丝”)。每一个环节都要求身心合一,符合礼仪规范。 学子们换上统一的素色儒服,依序上前领取弓矢。弓是標准的学子轻弓,约三石力,木质弓身缠著防滑的细绳,裹著薄薄的筋角,分量不重,但对这些平日只握笔桿的书生而言,拉开也需一番力气。 秦思齐领到弓,仔细感受其质感与平衡。他按照教习的指导,凝神静气,双脚不丁不八站稳,缓缓开弓。 並未急於发射,而是仔细体会著內志正,外体直的要求,努力让躁动的心绪平静下来,將所有注意力集中於远处的靶心。 屏息,放箭。箭矢嗖地飞出,虽未中靶心,却也稳稳扎在了靶子上沿。 教习微微点头:“姿態端正,心神沉稳,初学已属不易。” 反观李振,则显得有些毛躁。力气体能本不错,但心浮气躁,开弓急促,瞄准草率,连续几箭都脱了靶,甚至有一箭歪得离谱,引得旁边几个学子窃笑。他面红耳赤,愈发著急。 张祥瀚则有些畏缩,手臂微颤,箭软绵绵地飞出不远便落了地,显然对此道毫无天赋亦无兴趣。 射箭练习后,还有相关的理论课程。教习会讲授《武经总要》中的基础內容,如阵法辨识、旌旗金鼓之制、乃至简单的兵器维护知识。 秦思齐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在课后找来《武经七书》简要翻阅,虽然深奥的兵法策略一时难以尽懂,却也开阔了眼界,明白了出將入相併非虚言。 李振和张祥瀚也只是勉强听讲,笔记都记得寥寥。 自此,射礼课成了秦思齐的固定科目。射之一道全凭学子喜爱,是否参加全靠自觉。 秦思齐享受这种需要极致专注与身体控制力的活动,每次课都认真练习,进步显著。 射礼课带来的心性磨练,似乎真的对秦思齐的学业產生了积极影响。 这日,他又完成了一篇关於优化长沙府境內驛传系统的策论。文章不仅引用了《周礼》中关於邮驛制度的记载,分析了当前驛传的效率瓶颈,还创造性地运用数算方法,根据不同路段的车马速度、人员换班频率、公文紧急程度,设计了一套分级调度和成本核算模型,既保证了效率,又力求节约財政开支。 文章呈上后,得到了讲习的高度评价:“引古鉴今,切中时弊,术数之用,恰到好处,非为炫技,实为解困。甲等。” 终於获得甲等评价!秦思齐长舒一口气,多日的苦闷与摸索终於有了回报。 赵明远看著秦思齐那篇得到甲等的策论,似乎若有所悟,只是嘟囔道:“那我这篇《赋税论》你再帮我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思齐笑著接过文章:“好,你我一同参详。正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217章 未竟之志 在岳麓书院规律甚至有些严苛的研学生活中,每日清晨与好友们的辰跑,成了秦思齐最为珍视的快乐时光。 秦思齐尤其喜欢在奔跑间隙,於山势较高处短暂驻足,远眺那在晨曦中缓缓甦醒的浩荡长江,看江帆点点,烟波浩渺,思绪也隨之飘向远方。 时光如湘江水,静静流淌。转眼间,他们在这千年学府已度过月余。 这一日,秦思齐醒得格外早,窗外还是浓重的墨蓝色,星子尚未隱去,轻手轻脚地点亮灯笼,依次敲响了赵明远、李文焕和林静之的房门。 三人被从睡梦中唤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神色格外清亮的秦思齐。 赵明远打著哈欠,揉著眼睛抱怨:“思齐…这天还没亮透呢…今日是否太早了些?” 李文焕也疑惑道:“就是,莫非今日有特別讲会?” 林静之则细心些,注意到秦思齐手中提著一个不小的食盒:“思齐,你这是?” 秦思齐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著平日少有的深沉:“且隨我来,带你们去看些不一样的。”他卖了个关子,並不直接回答。 三人虽疑惑,但基於对好友的信任,还是披上外衣,跟著那盏昏黄却坚定的灯笼,踏著露水,沿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山径,向更高的山顶走去。 秦思齐將食盒递给最为细心的林静之,又拿出一小坛用红布封口的酒递给李文焕,最后把几个厚厚的坐垫塞给不停嘟囔的赵明远。 赵明远抱著坐垫,嘀咕著:“每天都这般运动,等我回了武昌,我娘怕是都认不出我这精瘦模样了,还以为书院如何苛待於我…” 李文焕闻言打趣道:“明远兄若是瘦了,回武昌岂不正好?免得赵世伯总说你心宽体胖,不堪重负。” “文焕兄你也打趣我!”赵明远佯怒,几人低声笑闹著,冲淡了清晨的寒意和困意。 山路蜿蜒,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秦思齐领他们来到一处视野绝佳的平台,此地可俯瞰蜿蜒北去的湘江,远眺江中那片鬱鬱葱葱的狭长小岛——橘子洲,以及更远处轮廓初显的长沙城郭。 “就这里了。”秦思齐停下脚步,接过坐垫铺好,又將食盒中的几样凉菜一一取出摆好:一碟切得整齐的滷味拼盘,酱菜拼盘,还有几个面果。虽不奢华,却也是山下难得的美味。拍开酒罈的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逸出,给清冷的晨间添了几分暖意。 此时,太阳还深藏在地平线下,天地间一片朦朧的青灰色,唯有江面反射著微弱的天光,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几人围坐下来,就著微弱的晨光和灯笼,小口啜饮著略带辛辣的米酒,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林静之终於忍不住问道:“思齐,今日为何如此破费又神秘?” 秦思齐望著东方那越来越亮的一线天光,轻声道:“只是想与诸位好友,在此处,共饮一杯,看看这岳麓日出,大江奔流。” 赵明远塞了一筷子腊肉,满足地嘆道:“有酒有肉有好友,虽是起得早了点儿,倒也风雅!比那斋舍里的冷馒头强多了!” 几人笑了起来,閒聊著书院近来的趣事,討论著哪位讲习要求最严,哪场论辩最为精彩。 酒过一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各自的理想与未来。或许是这旷野山巔的环境让人心胸开阔,或许是酒精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黎明前特有的真诚氛围使然,几人的谈话变得格外深入。 赵明远率先道:“我啊,没太大抱负。能中了举人,光耀门楣,便对得起爹娘了。之后嘛…最好能谋个閒差,或者就帮著家里打理生意,逍遥快活,享受人生!才不像你们,一个个都想往那苦海里跳。”赵明远说得直白,带著他特有的豁达与没出息。 林静之沉吟片刻,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愿效法先贤,若能得中进士,希望能入都察院,做一名御史言官。激浊扬清,监察百官,为民请命,虽千万人吾往矣。纵然清苦,亦要成为那朝廷的一股清流。”林静之的理想带著书生般的纯粹与风骨。 李文焕则显得更为务实,他缓缓道:“家严常教导,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若有机会,希望能外放为一方父母官。如汉之龚黄,明之循吏,精研刑名钱穀,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事情,让治下仓廩实而知礼节。若能如此,平生足矣。”李文焕的理想扎根於土地,充满实干色彩。 轮到秦思齐了。此时,东方天际已染上绚丽的橙红,霞光万丈,一轮红日即將喷薄而出。三人都望向他,好奇这位才学心性最为出眾的好友,会有怎样宏伟的抱负。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面向那轮正奋力挣脱地平线束缚的朝阳。万道金光瞬间洒满天地,將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浩荡长江如一条金色的巨龙,奔腾不息,江中的橘子洲也被照亮,宛如镶嵌在金带上的翠玉。这壮阔的景象蕴含著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希望。 然而,在这极致的壮美面前,秦思齐的身体却微微颤抖起来。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嚮往,有悲壮,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我想当一个改革家。”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半句:“一个…必定会失败的改革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位好友耳边。赵明远惊得张大了嘴,连吃食掉在地上都未察觉。林静之眉头紧锁。李文焕则是一脸难以置信。 秦思齐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望著那轮已经完全跃出江面的红日,声音縹緲却清晰:“我知道这很可笑,很狂妄…或许如同那逐日的夸父,又似那扑火的飞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但,万死而无悔。”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天地一片清明。但秦思齐这番话,却在他三位好友心中投下了巨大的、复杂的阴影。他们被这日出景象的磅礴所震撼,更被秦思齐这石破天惊又悲壮无比的理想所震惊,一时间竟都失了语,只是怔怔地看著沐浴在金光中、泪痕未乾却目光无比坚定的好友。 足足静默了一刻钟,只有江风呼啸而过。 最终,还是最为沉稳的李文焕先回过神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思齐…你此言何意?为何必定失败?又想行何等改革?” 赵明远也凑上前,压低声音:“是啊!思齐,你是不是近日功课压力太大?怎生出如此…如此决绝的念头?” 林静之目光锐利:“改革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商鞅变法强秦,然车裂而亡;王叔文永贞革新,曇一现;范仲淹庆历新政,半途而废…古今改革者,善终者几何?你为何偏要选这条路?” 秦思齐擦去泪痕,重新坐下,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但眼底的火焰並未熄灭。他摇了摇头:“並非压力所致,此念藏於心中久矣,今日见此天地浩大,一时感慨,脱口而出。至於具体如何改革…” 他沉吟片刻,“我尚未想得十分透彻明晰。只是纵观史册,见土地兼併之烈、赋役不均之苦、胥吏贪墨之弊、军政废弛之危…种种沉疴痼疾,非小修小补可解。或许…需触动根本之制,而这,势必触动无数人之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触动既得利益者,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 几人就著歷史上有名的改革与改革家,低声探討起来。从管仲、李悝、吴起,谈到商鞅、桑弘羊,再到王莽、刘晏、王安石…分析其成败得失,探討其背后的阻力与困境。越探討,越觉得前路艰难,阻力重重。 第218章 託付 阳光越来越炽烈,將平台照得透亮,方才那种朦朧而悲壮的氛围渐渐消散。食盒已空,酒罈见底。山脚下,书院晨读的钟声隱隱传来。 该回去了。 下山路上,四人沉默了许多。赵明远几次想开口说笑打破沉寂,但看看秦思齐沉思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李文焕和林静之也各怀心事。 秦思齐的那句“必定失败的改革家”,如同一个未解的谜团。看到了好友心中那不为人知的、炽热而悲愴的火焰,却不知这火焰因何而起,又將燃烧向何方。 回到书院,一切如常。晨读、讲会、自习…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在经史子集的字里行间,在论辩策问的现实关怀中,秦思齐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些。而他的三位好友,在看他的时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担忧与深深的敬佩。 几日来,赵明远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不再像往常那般抱怨伙食或课业,偶尔看向秦思齐的眼神里,带著担忧与困惑。 李文焕和林静之则更加频繁地与秦思齐討论经义策论,尤其是在涉及歷代变法、田制、赋役等话题时,总会格外留意他的见解,试图从中窥探他那宏大而悲愴理想的具体轮廓。 然而,秦思齐却似乎恢復了往常的沉静,依旧勤学不輟,依旧会在射礼课上专注地张弓搭箭,依旧会在晨跑时与大家说笑。 半年研学之期即將到期,秦思齐將前往下一站,这日旬假,午后。 其他同窗或下山游玩,或在斋舍休憩。秦思齐却独自一人来到了李文焕的斋舍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李文焕开门见是他,略显意外,隨即侧身让他进来。 “思齐,有事?”李文焕斟上一杯清茶。 秦思齐接过茶杯,並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用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抬起头看向李文焕:“文焕兄,那日山顶之言,並非思齐一时狂言囈语。” 李文焕神色一肃,放下茶壶:“我知你不是妄言之人。只是…思齐,改革之路,荆棘遍布,自古皆然。你既知其险,为何…” 秦思齐打断李文焕的劝阻道:“正因为知其险,知其难,知其九死一生,才更需在启程之前,了却心中最大的掛碍。” 我秦思齐孑然一身,並无太多可留恋之物。功名利禄,不过是实现抱负的阶梯,若事败,粉身碎骨,亦无足惜。唯独將来放心不下我的族人。 “族人?”李文焕微微一怔。 秦思齐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温情与忧虑:“是。我出自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秦氏一族。族中多是淳朴农户,世代居於那片土地,勤恳本分,与世无爭。我秦思齐能有今日,离不开全族叔伯兄弟的节衣缩食、鼎力支持。他们是我力量的源泉,亦是我…最大的软肋。” 声音低沉下去:“我所思所想,若他日真的付诸实践,无论成败,势必惊涛骇浪。若成,或可惠及乡里;若败…自古变革失败,为首者固然难逃清算,其亲族乡党往往亦会受到牵连。轻则打压排挤,生计维艰;重则…我实在不敢想像。” 秦思齐抬起头看向李文焕,带著前所未有的恳切与託付:“文焕兄,你志在牧民一方,沉稳干练,他日必为能吏。我今日別无他求,只望他日若我真有那万劫不復之时,你看在你我同窗之谊,力所能及之处,能…能保全一下我的族人,莫让他们因我之过而遭灭顶之灾。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李文焕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秦思齐思虑如此之深,甚至已经想到了失败后可能带给族人的灾难,並在此刻,如此郑重地向自己提出这近乎遗托的请求。这份信任,让李文焕心头巨震,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看著眼前的好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著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决绝,眼神清澈,却仿佛已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充满风暴的未来。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託付。 良久,李文焕缓缓站起身,走到秦思齐面前,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极其严肃地问道:“思齐,你此言…是当真决定了要走那条路?哪怕…哪怕可能真的…” “虽千万人,吾往矣。”秦思齐平静地回答,六个字,重如山岳。 李文焕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从中看不到丝毫犹豫与退缩。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著秦思齐,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李文焕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思齐如此信任相托,文焕岂敢推辞?” “我李文焕在此立誓,他日若真有事不可为之日,只要我李文焕一息尚存,只要我仍在官场一日,必竭尽所能,护佑白湖村秦氏一族周全!力之所及,绝不推諉;力所不及,亦会想方设法,寻门路、托关係,必不令忠厚族人无辜受难!此诺,天地共鉴,岳麓为证!” 这不是轻率的承诺,而是经过权衡后,一个未来官员对挚友发出的誓言。秦思齐看著李文焕眼中闪烁的真诚与坚定,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眶瞬间红了。他站起身,同样郑重还礼:“文焕多谢!有此一诺,思齐再无后顾之忧!” 辞別李文焕后,他又依次找到了林静之和赵明远。 在林静之那摆放著大量史书典籍的斋舍里,秦思齐同样吐露了心声和对族人的担忧。林静之听罢,长久的沉默。 不同於李文焕的务实,他更清高,更看重风骨与言官之责。但最终,他清澈的目光看向秦思齐,道:“思齐,你之所求,並非为私利,而是为公义之后的私情,此乃人之常情,亦是重情重义之举。我林静之若他日能为御史,纵不能徇私枉法,但於法理人情之间,为你族人寻求一线生机,在朝堂之上为其发声辩白,责无旁贷!此为我所能承诺之事。” 这符合林静之身份和原则的承诺,同样让秦思齐感激不尽。 最后是赵明远。当秦思齐在射圃找到正对著箭靶齜牙咧嘴的赵明远,吞吞吐吐地提出类似的请求时,赵明远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猛地扔下弓,一把抓住秦思齐的胳膊,急声道:“思齐!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失败不失败!我们不干那掉脑袋的事了行不行?就好好考个进士,当个太平官,不好吗?” 秦思齐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却不容动摇。 赵明远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泄了气,脸上露出又是焦急又是难过的复杂神色。 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拍大腿:“罢了罢了!我赵明远没你们那么大的志向,但我知道你是我兄弟!你放心,真要有那么一天…我…我赵家別的没有,就是有几个臭钱!就算倾家荡產,我也会想办法把你族人接出来,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保他们衣食无忧!这总行了吧!” 这话语虽带著赵明远式的直白甚至有些铜臭,但其间的赤诚与仗义,却让秦思齐心中暖流涌动,他用力点了点头:“明远…多谢!” 第219章 前往白鹿洞书院 至此,三位好友,以三种不同的方式,接下了秦思齐的託付。李文焕的官身庇护,林静之的言路清议,赵明远的財帛后援,几乎涵盖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保全族人的方式。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秦思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决绝。最后的羈绊已然安置妥当,他可以更加心无旁騖地去追寻那条註定坎坷的理想之路了。 当晚,他在油灯下,展开信纸,给远在白湖村的母亲和族长写了一封长信。详述了自己在岳麓书院的学习生活,表达了对族人的思念与感激,並再三叮嘱族中子弟安心耕读,谨守本分。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岳麓山间的枫叶染红飘落,湘江水涨了又退,半年光阴,竟在不知不觉中匆匆流尽。 这半年里,秦思齐不仅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聆听不同流派学者的精彩讲会,参与无数次针锋相对又受益匪浅的论辩,更在一次次实地考察中,將书中所学与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紧密相连。 他曾在禹王碑下抚摸斑驳的石刻,遥想大禹治水的丰功伟绩;也曾驻足爱晚亭畔,看红叶如火,感悟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的诗境。 射圃中,他从最初拉不开硬弓到如今箭无虚发,不仅是技艺的精进,更是心性的磨练,每一次挽弓,都需凝神静气,如对大事。 斋舍內,他的策论从最初的青涩稚嫩到如今屡获甲等,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是与群英的激烈討论,是思想一次次碰撞、融合、升华的痕跡。 释放內心,莫过於与李文焕、林静之、赵明远三人在下学后勾肩搭背地去山脚下的小酒馆打牙祭,一碗最便宜的茴香豆也能吃出盛宴的滋味。 然而,离別之期终究还是到了。秋意已深,寒露为霜。 江面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寒意侵人肌骨。萧瑟的江风掠过水麵,吹动著渡口眾人的衣袂,也吹皱了一江碧水。 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停靠在岸边,船帆尚未完全升起,船工们忙碌地穿梭著,做著启航前的最后准备。粗糲的號子声、水流声、风声交织在一起,更平添了几分离別的萧索。 秦思齐、李振、张祥瀚即將登船,继续他们南下的研学之旅,前往下一站,誉满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码头之上,李文焕、林静之、赵明远三人一早便在此等候相送。就连平日最沉静的林静之,眉宇间也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郁色,更不用说性情外露的赵明远。 李文焕望著滔滔江水,打破了沉默:“真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没想到半年时光,竟过得如此之快。仿佛昨日才在此处,迎接思齐风尘僕僕而来。“ 林静之轻轻点头,接口道:“是啊,思齐此番离去,登山望远,少了一位知音。“ 赵明远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思齐!別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去了白鹿洞,见了老表们,可別忘了咱兄弟!“ 秦思齐笑著道:“文焕,静之,明远,此番別离,乃是他日重逢之始。待来日再聚,必当把酒言欢,共话今日!“ 李振和张祥瀚也与李文焕等人拱手作別,互道珍重。他们二人与李文焕等人虽不如秦思齐那般亲密无间,但半年同窗,一同上课、切磋、游玩,亦建立了情谊。 张祥瀚认真道:“文焕兄,静之兄,明远兄,岳麓学风,开放兼容,令我二人亦眼界大开。盼日后仍有请教之日。“ 李振也点头附和:“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就在这时,秦思齐从身后书童秦实诚小心翼翼捧著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细长的楠木锦盒。盒身並无过多纹饰,却显得古朴雅致。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躺著三卷用素色锦带系好的画轴。 秦思齐將画轴一一取出,分別递到李文焕、林静之和赵明远手中:“临別之际,思齐思忖良久,不知何以表达心中感念之情。小弟不才,凭记忆描摹了几幅小画,並……不揣浅陋,题诗一首於其上,聊表心意,万望勿嫌拙劣。“ 李文焕、林静之、赵明远闻言,皆是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惊讶与感动的神色。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带,徐徐將画轴展开。 三幅画作构图相似,均採用写意水墨的手法,墨色淋漓,意境开阔。画的正是那日他们四人於岳麓山顶俯瞰之所见:远处浩荡湘江北去,烟波浩渺,江心橘子洲如一枚青螺,静臥水中。 近处岳麓山峦起伏,秋色点染,山间小亭依稀可辨。笔法虽略显稚嫩,並非大家手笔,却极富神韵,极为传神地捕捉住了那日天地开阔、旭日初升时的磅礴气象,以及四人立於山巔、指点江山时的那份豪情与深厚情谊。 更引人注目的是画幅下方的留白处,题写著同一首诗。那诗句笔力遒劲,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別绪: “同倚岳麓沐朝暉,共临湘水看潮回。 枫红几度经寒暑,舟楫一朝各南北。 墨痕犹记登临意,云影长縈旧时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道烟波前途远,天涯明月共清辉。“ 三人轻声吟诵著,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心坎上。 李文焕看著“同倚岳麓沐朝暉,共临湘水看潮回“两句,眼前仿佛又现出那些一同登山临水的清晨,心中澎湃,不禁赞道:“好一个'同倚'、'共临'!思齐,此句写尽我四人这半年来同游共学之乐!“ 林静之指尖抚过“墨痕犹记登临意,云影长縈旧时扉“一行,感触最深:“'登临意'……'旧时扉'……是啊,斋舍论道、山顶长谈之情景,如今皆入诗画,必將长縈我心。“ 赵明远最是直率,读到“莫道烟波前途远,天涯明月共清辉“时:“说得好!天涯共明月!不管咱们以后在哪做官、在哪行商,记得常常抬头看看月亮!那就还是咱们兄弟在一起!思齐,你这诗,写到我心窝子里去了!“ 这份离別赠礼,是他耗费了数个夜晚,精心构思绘製而成。这首诗,浓缩了他们共同的记忆、共享的风景和此刻相同的心境。 江风渐急,船家在船头高声催促:“各位客官,开船嘍——!快些上船吧!“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终须一別。 四人再次郑重拱手,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深深一揖之中。所有的鼓励、不舍、承诺与期盼,皆在不言间流转。 “保重!“ “一路顺风!“ “春闈高中!“ 秦思齐与李振、张祥瀚转身,踏上了那摇晃的跳板,一步步登上客船。船工解缆收锚,粗壮的绳索被拉起,巨大的布帆沿著桅杆缓缓升腾,吃满了风。 客船缓缓离岸,顺著江水向下游驶去。秦思齐站在船尾,一动不动,久久凝视著码头上那三个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 看到李文焕依旧保持著拱手的姿势,如山岳般沉稳;看到林静之白衣胜雪,在风中宛如一株修竹;看到赵明远还在用力地挥舞著手臂,一遍又一遍。 身影渐渐模糊,化作视线尽头三个模糊的黑点,最终与岸边的景物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湘水长流,不舍昼夜;岳麓依旧,默然矗立。 船行悠悠,劈开层层江波。李振和张祥瀚已回舱中休息,秦思齐仍独立船尾。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诗稿草样,再次展看。 第220章 相遇 沉浸在与挚友分別的淡淡愁绪中,竟未察觉身侧何时多了一人。 一个清脆悦耳,带著几分好奇与跳脱的声音忽然响起,將他从沉思中惊醒:“枫红几度经寒暑,舟楫一朝各南北……好诗!好一句'舟楫一朝各南北',道尽离愁別绪呢!“ 秦思齐猛地抬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站著一位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她身著浅碧色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綾裙,身形娇小玲瓏,容顏清丽,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正歪著头,毫不避讳地打量著他手中诗稿,方才那诗句正是由她口中念出。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目光直直对上。秦思齐只见对方梳著双鬟,肌肤白皙,鼻樑秀挺,唇瓣如樱,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如秋水,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倒映出他自己略显愕然的样子。身高五尺有余(明代一尺月32厘米,约1.7米),穿著朴素的青色直身,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姿和俊朗的眉眼,眉宇间自有股书卷清气。 秦思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失礼地直视一位陌生姑娘,心中一惊,慌忙移开视线。那少女似乎也才察觉唐突,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如同染上了天边的霞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略显慌乱地低下头,摆弄著手中的绣帕。 秦思齐稳住心神,率先拱手施礼,声音温和带著歉意:“在下失礼,惊扰小姐了。方才沉浸诗中,未曾察觉小姐近前,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那少女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未褪,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依旧清脆:“是……是我冒昧在先,偷看了公子的诗作……公子勿怪。“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抿嘴一笑,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又看了秦思齐一下,隨即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脚步轻盈地快步走向船舱门口,裙裾飘动间便消失了身影。 秦思齐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一时有些怔忡。那少女灵动脱俗的气质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给他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摇头失笑,正准备將诗稿收好,却见一位年约四十余岁、身著靛蓝色直裰、头戴方巾、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文士,自船舱方向缓步走来,方才那少女正是消失在他来的方向。 那文士行至近前,面带温和笑容,目光讚赏地看向秦思齐手中的诗稿,拱手道:“这位小友,有礼了。“ 秦思齐连忙整衣还礼:“先生有礼。“ 文士笑道:“方才小女无状,惊扰了小友雅兴,老夫在此代她赔个不是。偶然听得小友诗作,格调高远,情真意切,尤其是'墨痕犹记登临意,云影长縈旧时扉'一联,颇有深意,忍不住想来结识一番。 冒昧请问小友高姓大名?欲往何处游学?“ 秦思齐见对方態度谦和,谈吐风雅,心生好感,恭敬答道:“先生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姓秦,名思齐,乃北武昌府人士。晚辈不才,前岁侥倖得中举人,蒙湖广江汉书院山长青眼,特允我沿江东下,一路游学,以期增广见闻、切磋学问。此前已在岳麓书院盘桓半载,受益匪浅。此番正是欲前往江西庐山白鹿洞书院继续研学。“ 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哦?白鹿洞书院?真是巧了。老夫姓白,名葵,字载阳,自號鸣玉逸老。乃四川忠州一名贡生,此番亦受友人之邀,前往白鹿洞书院进行一番学术访问。不想在这江舟之上,竟能遇见同路之人,更难得的是能闻此佳作,实乃缘份。“ 白葵抚须微笑,態度愈发和蔼:“观小友诗才,不知小友师从何处?方才那诗,似乎是离別之作?“ “晚辈先前在长沙岳麓书院游学半载,方才那诗,確是离別时赠予几位同窗挚友的。“秦思齐答道,心中对这位白先生顿生亲切之感。 白葵连连点头,兴致更高:“岳麓书院?朱张讲学之圣地。岳麓与白鹿洞,皆为天下书院之翘楚,学风虽有异同,然共倡圣学之旨归一。不知小友在岳麓,於朱张之学、湖湘经世之论,有何心得?“ 於是,一老一少,凭栏临风,竟就著岳麓学风、朱张异同、格物致知与心性修养等话题畅谈起来。 白葵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却又不忘询问秦思齐的见解;秦思齐则將岳麓半年所学所思,结合自己的体会,一一阐述,虽偶有稚嫩之处,却不乏真知灼见,尤其对经世致用之学颇有见地。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理学流派谈到科举文章,从先秦经典谈到当代时务,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周遭的江风与航行的顛簸。 白葵对秦思齐的才思与扎实的功底暗暗称讚,心想此子年纪轻轻,不仅文采斐然,且见解不俗,非一般死读书的秀才可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而秦思齐则深感白先生虽为贡生,却无迂腐之气,思想开明,尤其对实学颇为重视,与自己志趣相投,受益匪浅。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带嗔怪却又清脆熟悉的声音插入他们的討论:“爹爹!您怎的还在这里?船家都已开始派发午膳了,女儿寻了您好久!莫不是又要忘了吃饭,与这位……公子討论学问討论得废寢忘食了?“ 两人这才从酣畅的学术討论中惊醒过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那位碧衣少女——白榆,正俏生生地站在船舱入口处,双手叉腰,故作生气状,但那双眼眸却含著笑意,目光在秦思齐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是一阵不易察觉的红晕掠过脸颊。 白葵一拍额头,恍然大笑道:“哎呀呀,竟是忘了时辰!与秦小友一席谈,痛快淋漓,竟不觉饥渴矣!榆儿莫怪,莫怪。“ 转而向秦思齐介绍道:“秦小友,这是小女白榆,自幼被老夫惯坏了,没大没小,让你见笑了。“ 秦思齐连忙向白榆拱手:“白小姐,有礼了。“ 白榆敛衽还礼,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些,但依旧带著少女的娇俏:“秦公子有礼。“ 悄悄抬眼打量秦思齐,见秦思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疏朗,眼神清澈而沉稳,既有书卷气,又不显文弱,方才与父亲谈论时神情专注,言辞有条不紊,心中不禁又添了几分好感,脸上刚褪下的脸红似乎又悄悄爬了上来。 白葵看著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捋须道:“秦小友,相请不如偶遇。既同舟共渡,又同往白鹿洞,不如共进午膳如何?船家提供的饭食虽简陋,然江鱼甚鲜,亦可小酌两杯,你我正好继续方才未尽之谈。“ 秦思齐正觉与白先生交谈获益良多,且对那位活泼灵动的白小姐也存有一丝好奇,便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多谢白前辈、白小姐盛情。“ 白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忙道:“那我去让船家將饭菜送到甲板上来,此处临风观景,比舱內气闷要好得多。“说著,又像一只快乐的蝴蝶般翩然转身去安排了。 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客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相对而出。僕役在甲板一角的矮几上布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盆奶白色的鱼汤,几样时蔬,一碟腊味,还有一壶薄酒。 秦思齐与白葵相对而坐,继续著之前的话题,时而爭论,时而共鸣。 白榆则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偶尔为二人斟酒布菜,大多数时候则静静地听著,那双妙目总是在秦思齐侃侃而谈时,流露出专注与思索的神色,有时甚至会提出一两个聪慧的问题,显出她並非寻常闺阁女子,亦受过良好的教养且心思敏捷。 第221章 失窃 江舟一夜,在学术清谈与微微荡漾的波声中悄然度过。次日午后,客船缓缓靠上了九江府繁忙的码头。 秦思齐与两位同窗李振、张祥瀚,以及书童秦实诚、秦明慧,一同隨著人流下了船。白葵先生携女白榆亦隨后下船,临別时,白葵对秦思齐道:“秦小友,老夫需先行一步,前往城中拜会一位故友。你我先约定,三日后於白鹿洞书院山门前再见。” 秦思齐恭敬行礼:“三日后晚辈定当准时赴约。”白榆在一旁也微微屈膝行礼,目光与秦思齐接触时,仍是飞快地垂下眼帘,颊边微红,隨即跟著父亲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青布小车离去。 送別白氏父女,秦思齐转向李振和张祥瀚:“两位兄台,连日舟车劳顿,不如先在城中寻一处客栈稍作休整,沐浴更衣,明日再精神抖擞地前往书院拜謁,如何?” 李、张二人自然无异议。李振家境殷实,张祥瀚亦出自小康之家,盘缠颇为充足。 三人在码头稍作打听,便一同来到一处离码头不远的潯阳客栈。 掌柜的见是三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忙堆起笑容迎上。李振率先开口:“掌柜的,要三间上等客房。” 张祥瀚也点头附和。 秦思齐则拒绝道:“给其二位安排上等房,给我开两间中等客房。” 掌柜的忙不迭答应:“好嘞!上房一日一百文,中等房一日五十文,都包热水。” 李振道:“我与张兄各住一间上房。” 他们二人习惯了一人独处,便於温书静思。 秦思齐则道:“我住一间,实诚,明慧,你二人合伙住一间。” 李振和张祥瀚闻言,都略显诧异地看了秦思齐一眼。他们二人皆是让自家书童去住价格低廉、多人混居的下等房(或客栈提供的僕役房),既省钱又符合惯例。 没想到秦思齐不仅自己住中等房(而非上房),还让书童也住一室,这般体恤下人,在他们看来实属少见。不过二人知秦思齐性情向来仁厚,虽觉意外,却也不便多言,便由得他去。 掌柜的很快办好手续,递过钥匙。三人各自拿了钥匙,秦思齐又对李、张二人道:“二位兄台,车马劳顿,不如先各自回房梳洗歇息片刻?一个时辰后,我们再一同下楼用晚饭可好?” 李、张二人点头应允,各自拿著行李走向二楼的上等客房。他们的书童则提著部分行李,自觉地向掌柜打听僕役房的所在,准备安顿。 秦思齐带著秦实诚和秦明慧进了那间位於一楼转角的中等客房。房间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臥榻桌椅俱全。 秦明慧放下行李,立刻就要去打水伺候公子洗漱,秦实诚也准备去安顿行李。秦思齐却道:“不忙。明慧,你去打些热水来。实诚,你把我们的行李归置好。等下伙计送热水来,你们也好好擦洗一番,换身乾净衣服。” 秦明慧道:“思齐你乃举人,不必如此,我与诚实住大通铺即可。” 秦思齐摆摆手,让二人好好休息。 一个时辰后,眾人梳洗完毕,精神了许多。李振和张祥瀚来到客栈大堂,却见秦思齐並未与他们会合,他的两名书童也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伙计过来道:“两位公子,方才秦公子吩咐了,他的饭食送到房里,与两位小廝一同用了。” 李振和张祥瀚再次愕然。主僕不同席是常態,秦思齐竟还与书童同席用饭? 次日清晨,眾人早早起身,准备结帐前往嚮往已久的白鹿洞书院。然而,就在李振和张祥瀚在自己舒適的上等客房內整理行装时,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骇的低呼! “我的文书匣子!怎、怎么开了?”李振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本应锁好的小木匣,里面除了几本书,空空如也!存放银两的锦囊也不见了! “我的也是!银袋!我的盘缠和…和路引、书院荐书全不见了!”张祥瀚也慌了神,几乎將行李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路引、荐书、证明举人身份的文书,还有大半盘缠,对於远行在外的书生而言,这些便是身份和前途的保障,如今竟不翼而飞! “昨夜入睡前明明检查过,锁得好好的!”李振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撬开的精致皮箱。 “定是遭了贼了!这客栈有贼!”张祥瀚又惊又怒,猛地捶了一下桌子。 动静惊动了隔壁的秦思齐。他闻声赶来,见状也是大吃一惊。他立刻检查自己的行李和文书,却发现一切完好无损,银钱文书俱在。 “思齐兄,你的没事?”李振急问,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无恙。”秦思齐眉头紧锁,沉声道,“看来贼人是衝著上等房去的。或许……是因我住的是中等房,贼人以为无甚油水,未下手?”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无暇细想。 李振跌坐板凳上,满脸绝望:“这可如何是好!没有路引和荐书,莫说去白鹿洞书院,便是沿途关卡都难以通过,寸步难行啊!” 张祥瀚亦是面如死灰,“难道要流落在此不成?” 秦思齐果断道:“二位兄台切勿慌乱,当务之急是立刻报官!我等皆是有功名在身,且在九江府地界遭此窃案,更是欲往白鹿洞研学之人,官府绝不会坐视不管。” 事已至此,別无他法。秦思齐让秦实诚立刻去客栈掌柜处说明情况,並要求保护现场(虽则贼人恐怕早已远遁)。隨后,他陪同六神无主的李振、张祥瀚,带著各自的书童,急匆匆赶往县衙。 来到县衙前,秦思齐整了整衣冠,对值守的衙役沉稳说道:“劳烦差大哥通稟县尊老爷,湖广举人李振、张祥瀚,秦思齐有要事求见!我等乃赴白鹿洞书院研学之士,昨夜於潯阳客栈遭遇窃盗,丟失重要文书银两,恳请县尊为我等做主!” 衙役一听是三位举人老爷,而且还是去白鹿洞书院的学子,不敢怠慢,立刻入內通传。不多时,便有人引他们进入二堂。 德化县县令姓周,约莫五十岁年纪,听闻是三位举人,尤其是还涉及白鹿洞书院,立刻升堂处理此案。(明代规定,秀才以上功名者见官不跪,且涉及士子案件,地方官需慎重处理。) 三人进入公堂,依礼见过县尊。周县令態度颇为和蔼,赐座后便询问详情。 李振和张祥瀚强压惊慌,將昨夜入住潯阳客栈上等房、今晨发现文书银两被盗的经过详细陈述了一遍,並强调了丟失物品的重要性:路引、荐书、证明举人身份的户帖副本、若干银两。 秦思齐则作为旁证,补充说明了住宿安排和自己倖免於难的情况,並言明三人此行目的是前往白鹿洞书院游学。 周县令听完,面色凝重起来。三位举人在本县境內,尤其是准备前往白鹿洞书院这样的文教圣地之前遭窃,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影响士林声誉,也显得他地方治理无方。 周县令安抚道,“此事既发生在本县,本官定当竭力查办,务必追回失物,严惩窃贼!”他隨即按照明代司法程序,首先吩咐刑房书吏详细录下李、张二人的口供、失物清单(包括文书样式、银两数额等)。 第222章 失窃(2) 几人对此结果並不意外,这也是按律法章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县令立刻唤来赵捕头,下令道:“即刻带人前往潯阳客栈,仔细勘查李、张二位举人老爷所住上房,询问掌柜、伙计及左近房客,昨夜可曾见到可疑人物!並排查近日客栈出入之人!限尔等三日之內,务必给本县查出些线索来!” “是!大人!”赵捕头领命,一脸严肃,立刻带著一班精干捕快风风火火地去了。 周县令又对李、张二人道:“二位年兄且先隨衙役去驛馆安顿(由县衙暂时安排),等候消息。本县这就为二位开具临时路引关防,並附上文牒,说明情况,沿途关卡当可放行。至於补办文书之事,本县也会行文至相关衙门说明情况,以便二位办理。” 处理完这些,周县令又勉慰了二人几句。李振和张祥瀚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失魂落魄地跟著衙役走了,连告別都显得有气无力。 秦思齐一直陪伴在侧,见状心中亦是为两位同窗惋惜不已。他安慰道:“二位兄台且宽心,钱財乃身外之物,身份文书补办虽繁琐,终归能解决。” 送走二人,秦思齐向周县令行礼告辞。周县令对他倒是印象不错,温言道:“秦年兄吉人天相,未遭损失,实属万幸。即可按计划前往白鹿洞书院,不必为此案耽搁。” 秦思齐谢过县令,出了县衙,却並未立刻离开。他眉头微蹙,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蹺。没有官府的查案权力,但出於对同窗的关切和一丝好奇心,他决定以自己的方式稍微探问一下。 决定返回客栈,再仔细看看。他让秦实诚和秦明慧先回房,自己则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看似休息,实则默默观察著客栈里的人来人往。 掌柜的愁眉苦脸,算盘打得噼啪响,似乎在计算著此事可能带来的损失和麻烦。几个伙计穿梭忙碌,有的擦桌子,有的给客人送热水,似乎与平日无异。 但秦思齐注意到,其中一个跑堂的小二,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躲闪,显得有些心神不寧。给他上茶时,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秦思齐记得,昨天入住时,似乎也是这个伙计帮忙提的行李,还热情地介绍过上房的优点。 秦思齐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小二哥,看来昨夜店里不太平啊?” 那小二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强自镇定道:“是啊,公子谁能想到竟出了这等事,真是嚇死小的了。” 秦思齐慢悠悠地斟了杯茶:“哦?小二哥也被嚇到了?莫非是看到了什么?” 小二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没!没有!小的什么都没看到,昨夜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思齐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再逼问,只是淡淡地说:“哦,那可惜了。若是能提供线索,官府必有重赏。听说那丟失的文书中,可有朝廷颁发的路引和学府的荐书,这东西对普通人无用,但若是毁了或是藏匿不报,可是罪加一等。” 那小二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几乎站不稳。 正在这时,赵捕头带著人又回到了客栈进行二次勘查和问话。秦思齐见状,便起身走向赵捕头,低声將自己的观察和怀疑告知。 赵捕头经验老道,一看那小二的怂样,心里也有了数。他大步走过去,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王小二!是你自己痛快交代,还是让爷们给你松松筋骨再交代?” 那姓王的小二本来就如惊弓之鸟,被赵捕头这雷霆一喝,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嚎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是小的鬼迷心窍!是小的拿了那两位公子爷的东西!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这一哭嚎,整个大堂的人都惊呆了!掌柜的更是目瞪口呆。 赵捕头让人將王小二架起来,喝道:“快说!赃物藏在何处?那些文书呢?” 王小二哭丧著脸,哆哆嗦嗦地交代:“银钱大部分藏在小人住处炕席底下,那些纸片子,没用的,小的怕留著是祸害,拿完银子和银票后,就趁著昨夜厨房灶火没灭,偷偷塞进灶膛烧了!” “什么?!烧了?!”刚刚闻讯从房间出来的李振和张祥瀚(他们还在客栈等县衙文书)恰好听到这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最后一丝找回文书的希望也破灭了! “你为何要烧啊!”李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小二嚇得魂不附体:“小的当时只想著拿银钱,可那里也夹著几张银票,小人一著急,就一股脑都拿走了,回来取出银钱,看著那一堆纸不知如何是好,心一横就,怕被人搜出来,一把火烧了乾净…小的只想拿钱。” 赵捕头气得不行:“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贼子!为何行窃?从实招来!” 小二哆哆嗦嗦地交代:“小的最近赌钱输红了眼,欠了赌坊一大笔债,他们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打断小的腿,昨日见那两位公子爷衣著光鲜,住上房,行李也精致,结帐时露出的钱袋子也是鼓鼓囊囊,就动了歪心思,晚上趁他们睡熟,撬开了门…” 案情至此大白。谁能想到,家贼难防,窃贼竟是这客栈自家的小二!作案动机竟是赌债逼的!而李振张祥瀚的招摇行为,恰好被这內贼看在眼里,成了精准下手的目標。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贼人不识字,把无比重要的文书当成废纸烧了,只因里面夹了银票! 捕快很快从小二住处起获了尚未掉的赃银(但银票已被他兑开散碎银子还了一部分赌债)。但文书,已化为灰烬,无可挽回。 李振和张祥瀚得知详情,真是悔恨交加,羞愤难当。恨家贼可恼,更悔自己张扬招祸。两人看著那被锁链銬住的王小二,又是恨得牙痒痒,又是觉得自己简直蠢得可笑。掌柜的在一旁连连赔罪,表示愿意赔偿部分损失,只求不要影响客栈声誉。 秦思齐看著这一幕,也是摇头嘆息。他安慰两位同窗:“二位兄台,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幸好贼人速获,追回部分银两,掌柜的也愿补偿,也算不幸中之万幸。日后出行,谨言慎行,財不露白便是。” 案件告破,两人心中充满了懊悔。愤怒,贼人可恨;无奈,世事难料。 第223章 白鹿洞书院 县衙前的秋风,带著几分刺骨的寒意,捲起零星落叶,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更衬得离愁別绪分外萧索。 李振与张祥瀚二人,面色灰败,眼神中交织著不甘、无奈与深深的疲惫。他们怀中揣著的不再是通往学术圣殿的荐书路引,而是德化县周县令亲手开具的一纸案牘,份详细说明遭遇窃案、文书被毁、身份属实的证明文书。 凭藉此物,他们方能艰难踏上归途,回原籍官府与书院繁琐的补办手续,以及必然延误的科考前程。 虽真相大白,蠢贼落网,但同窗遭此灾,秦思齐安慰道:“二位兄台,世事难料,然否极泰来。此番归去,虽多周折,然根基未损,他日必能重振旗鼓。望二位善自珍重,勿要灰心丧气。” 李振苦笑一声,拱手道:“思齐兄,大恩不言谢。此番若无你奔走竭力,就连那银钱都要不回来分毫。” 张祥瀚亦是拱手:“思齐兄智勇仁义,揪出真凶,此情…唉,唯盼来日方长,再图报答。白鹿洞之行,我二人是无缘了,万望思齐兄替我二人好生研学,勿负此番艰辛。” “二位,言重了。同窗之谊,理当如此。愿二位一路顺风,早日妥善诸事。待春闈之时,金陵再聚!” 三人郑重拱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虽有万般不舍与遗憾,然离別之时已至。秦思齐亲自送他们至江边码头。 相较於来时满怀憧憬,此刻登船,心境已是天壤之別。李振与张祥瀚再次向秦思齐拱手作別,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遗憾与对未来的迷茫。 “思齐兄,留步吧。”“保重!” 秦思齐立於码头,目送著两位同窗踏上跳板,身影融入船舱之中。漕船解缆起锚,巨大的布帆缓缓升腾,顺著滔滔江水逆流而上,向著上游的武昌府方向而去。 江风猎猎,吹动著秦思齐的衣袂。良久,转过身,面色已恢復平日的沉静。对身旁两位书童道:“我们走吧。” 再次坐上那辆青布小车,离开喧囂的码头,驶向城外通往庐山的官道。车內气氛沉默了许多。 秦实诚依旧沉稳地將行李安置妥当,尤其看管好那装文书的匣子,眼神警惕。而秦明慧则安静地坐在车窗边。 秦思齐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层峦叠嶂,云雾繚绕,溪流如练,心境也隨之开阔起来。 车行许久,前方出现一座古朴庄严的石牌坊,上刻四个苍劲大字『名教乐地』。 穿过牌坊,道路愈发平整,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傍水、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展现於眼前。白墙黛瓦,飞檐斗拱,庄重典雅,与周围的山林溪涧完美融合。这便是名动天下的白鹿洞书院了。 书院门庭肃静,仅有寥寥学子步履从容地进出。秦思齐整了整衣冠,持荐书路引,上前通传。接待他的是书院负责宾客往来、引导礼仪的『典謁』。 这位典謁先生年约三十,身著青色襴衫,言行得体。验看了秦思齐的江汉书院山长荐书、路引文书,確认无误后,便引秦思齐办理入学登记,並安排拜见值年讲席王先生。 一系列流程井然有序,秦思齐从容应对。王讲席考教经义,训诫学规,他都一一恭谨应答。很快,他便完成了所有手续,正式成为白鹿洞书院的一名游学士子。 手续既毕,首要之事便是安顿。书院斋舍虽整洁,但多为数人合住,不利於静心研读,且他带有书童,多有不便。秦思齐想起典謁先生的建议,便带著二人出了书院,向东侧的杏林坳行去。 这杏林坳距书院不过一里之遥,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十来户人家依著山势散落而居,房前屋后遍植杏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村旁,几户屋顶炊烟裊裊,鸡鸣犬吠之声相闻,充满了寧静祥和的田园气息。 他们很快便寻得一处合適的院落。房东是位姓孙的老丈,年约六旬,精神矍鑠,儿子在九江府衙做一名书吏,家中唯有老夫妇二人,甚是清净。 小院独立,一排三间厢房,虽不奢华,却粉墙黛瓦,收拾得窗明几净。院中有一小块精心打理的菜畦,绿意葱葱,角落处几株晚桂开得正盛,浓郁甜香瀰漫了整个小院。 秦思齐看了十分满意,与孙老丈谈妥租金,便当即定下。他取出银钱付了定金,对两名书童正色道:“往后一段时日,我们便客居於此。需得守礼安静,莫要扰了孙老丈清净。” 接著,他分配住处:“实诚,你住东边那间。日常起居、採买炊食、银钱帐目,依旧由你负责。” 秦实诚沉稳应下:“公子放心,实诚明白。” 然后,他特意將秦明慧带到西边那间厢房门前,推开房门道:“明慧,你住这间。” 秦明慧看著屋里乾净的床铺、木桌,並未显得过於激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思齐,你住何处?” 秦思齐笑道:“我住中间这间便可。如此,我们三人皆能安歇,互不干扰。” 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神色温道:“明慧,可知为何特地带你南下游学?” 秦明慧端正坐姿,谦逊地回答:“明慧愚钝,还望思齐解答。”(没有外人时,秦思齐让其称呼姓名) 秦思齐的声音清晰说道:“因为你父亲是白湖村的村长,你日后,亦当为乡梓尽力。一村虽小,犹如国之於微。为村长者,需有全局之观,需明调和之道,需擅聚人之力。绝非仅凭个人勇力或识得几个字便可胜任。” 想了想,继续道:“这杏林坳,便是一个小小的邦国。这里的十余户人家,姓氏不同,性情各异,利益诉求亦不尽相同。 你要静观,他们如何在这方寸之地和睦共处;你要细听,他们如何商议公共之事,如何化解邻里齟齬;你要深思,为何孙老丈德高望重,为何某些提议能得眾人响应,而某些则不能。这便是『观民心,察民情,知民隱』。” 秦明慧目光专注,认真聆听著,缓缓点头:“公子之意,是让明慧学习如何洞察情势,凝聚人心?” 秦思齐欣慰点头:“正是此意。” 此外,秦思齐从书箱里取出两本册子,一本是《大律》简易读本,另一本则是他自己整理的《乡约、族规与地方调解案例》: “从今日起,你需研读律法条文与这些案例。律法,是让你知规矩方圆,处事有据;案例,是让你晓人情曲折,调和有方。日后回村,面对宗族纷爭、邻里矛盾,你方能既持正理,又通权变,找到凝聚共识、平息纷爭之法。” 秦明慧接过册子:“明慧明白了。定不负期望,潜心学习。” 第224章 白鹿洞书院(2) 自此,秦思齐便开始了在白鹿洞书院的潜心修学生活。每日拂晓即起,前往书院听讲、会文、埋首浩瀚的藏书楼。晚间归来,则在灯下温书做札记。 而小院的生活也井然有序。秦实诚將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发现村里有位老猎户曾当过边军,身手不凡,便徵得秦思齐同意,时常在清晨去向老猎户请教一些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拳脚功夫,心想日后若能习得一二,既可强身,亦能在必要时护卫思齐。 秦明慧则牢记公子教诲,开始了他的观察与学习。他並不急於四处攀谈,而是先安静地观察。帮助孙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听她娓娓道来村里的家长里短、各户情况,从中梳理人情脉络; 驻足观看村里如何商议修缮那段被雨水衝垮的溪边小路,观察不同人如何发言,最终如何达成一致;他特別留意那些在人群中能调和气氛、化解小摩擦的人,默默学习他们的言辞与方式。他每晚向秦思齐匯报的见闻,也充满了冷静的观察与思考。 “思齐,今日观察村中商议修路,李姓户主提议均摊费用,但王家较为困窘面露难色,最后是孙老丈提议富户多出些,贫户出力替代,方才顺利通过。可见处事需虑及各家实际情况,方能眾心悦服。” “思齐,听闻前日溪东两家孩童嬉闹爭执,险些引发大人矛盾,是杂货铺的张掌柜出面说和,以两包麦芽平息了孩童怨气,大人也就一笑置之。化解纷爭,有时需从细微处著手。” “思齐,阅读《乡约》中『守望相助』条,结合日间所见,觉得若要凝聚族人,必先让大家明白休戚与共之理,而非空谈大义。” 秦思齐总是耐心听著,时而頷首,时而引导他深入思考:“明慧所见甚是。凝聚人心,首在公平,次在体恤,关键在於找到利益的共同点与平衡点。” “张掌柜之法,乃是『以小事化了』,甚合中庸之道。你日后处事,亦当如此,不必事事较真,需权衡轻重。”每每此时,秦明慧便凝神思索,將公子的点拨深深记入心中。 时光悄然流逝,三日之约转眼即至。这日午后,秦思齐特地向书院告了假,早早便回到杏林坳的小院。他换了一身新浆洗过的月白直裰,髮髻束起。 虽明知山高路远,白葵先生未必能准时抵达,但心中那份对重逢的期待,却难以抑制。 他吩咐秦实诚烧好山泉热水,备下玉露茶。又亲自稍微整理了本已洁净的院落。那几株晚桂开得愈发繁盛,金色小簇拥枝头,香气馥郁,瀰漫在整个院落,仿佛也在等待著客人的到来。 一切准备停当,信步走到『名教乐地』牌坊前,此处地势略高,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下,连通著书院与外面的世界。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而期待地投向小径的尽头。 等待那位博学詼谐的忘年之交,以及那位或许会隨之而来的、聪慧灵动的少女。 未等待太久,小径尽头便出现了几个身影。 当先一人,青衫飘逸,步履从容,正是鸣玉逸老白葵先生。其身旁,跟著那抹熟悉的碧色身影,今日似乎也稍稍打扮过,髮髻梳得一丝不乱,缀著小小的珠,身著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微微低著头,跟在父亲身后,抬眼目光触及那抹佇立门口的身影时,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颊边飞起的红晕。身后跟著两名僕役,携著简单的行李。 白葵先生远远便看见了等候的秦思齐,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加快了几分步伐。白榆也下意识地跟著加快脚步,心跳却莫名地更快了些。 秦思齐快步迎下几步,躬身行礼:“白前辈!晚辈恭候多时了!” 白葵先生爽朗大笑,虚扶一下:“哈哈,秦小友!何必如此客气,竟还劳你在此久候!” 又仔细打量秦思齐,眼中满是讚赏:“三日不见,小友愈发显得沉静蕴藉,颇有庐山烟霞之气了!” “前辈谬讚了。”秦思齐谦逊一笑,目光转向后面的白榆,亦是拱手一礼,声音温和:“白小姐一路辛苦。” 白榆慌忙敛衽还礼,声如蚊蚋,几乎细不可闻:“秦公子有礼。”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只能將头埋得更低,盯著自己的鞋尖,又是欢喜又是羞怯。 寒暄既毕,秦思齐侧身,从容引路:“白前辈初临白鹿洞,按书院规矩,需先至典謁处登记备案,领取门符,方可自由出入。请隨晚辈来。” 他引著白葵先生一行,穿过高耸的门户,步入书院。廊廡重重,古木参天,不时有身著襴衫的学子捧书经过,皆步履轻缓,神態专注。 白葵先生边走边看,頷首讚嘆:“千年学府,果真气度不凡,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涵文脉,令人心折。” 白榆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眼中充满了好奇,她还是第一次来书院。 秦思齐对书院路径已是熟悉,引著眾人来到负责接待的典处。厅內当值的是一位中年典謁,见秦思齐引客而来,便起身相迎。 秦思齐上前一步,代为稟明:“这位是四川忠州白葵白先生,號鸣玉逸老,乃贡生功名,应友人之邀,特来我院进行学术交流访问。这位是白先生家眷。” 白葵先生亦上前,递上自己的名帖与路引。 典謁先生验看无误,態度转为客气:“原来是白先生蒞临,失敬。”隨即取出簿册,详细登记下白葵先生的姓名、籍贯、功名、来访缘由、预计留驻时日等信息,並发放了一枚代表访客身份的木质门符。 整个过程,秦思齐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 手续办理顺畅,並未耗费太多时间。一切妥当后,秦思齐方再次引路:“前辈,典謁手续已毕。如今前辈可凭此门符,自由出入书院,参与讲会、查阅藏书了。 晚辈之前在书院东侧的杏林坳租有一处小院,听闻隔壁院落亦空置,环境颇为清幽,不知前辈可有兴趣前去一看,暂作下榻之所?” 白葵先生正有此意,闻言笑道:“如此甚好!老夫正愁携小女居住书院客舍多有不便。有劳小友引路。” 於是,一行人復又出了书院,沿著青石小径,往杏林坳行去。路上,秦思齐才温和解释道:“方才未直接引前辈去住所,皆因书院规矩如此,凡外来访学之士,必先至典謁处备案,领取门符,方可入住左近。晚辈不敢因与前辈相熟而废礼,还望前辈海涵。” 白葵先生捋须点头,眼中儘是讚赏:“正当如此!”秦思齐示意秦明慧率先一步,通知孙老丈。 说话间,已至杏林坳。那小院果然清幽,与秦思齐所居仅一墙之隔。孙老丈早已得了消息,等候在院中。白葵先生一看便十分满意,当即定下。 待僕役隨孙老丈去安置行李,稍作收拾,秦思齐这才诚挚相邀:“前辈与小姐一路风尘,此刻想必已是疲乏。晚辈院中已备下些许粗茶淡饭,若前辈不弃,还请移步过去,稍作歇息,共用些乡野薄蔬,也算是为前辈与小姐接风洗尘。” 白葵先生欣然应允:“小友盛情,却之不恭。正好也可尝尝小友口中的『乡野薄蔬』是何风味。” 秦思齐微笑侧身引路:“说来惭愧,茶是晚辈从家乡带来的些许恩施玉露,水是庐山山泉,或可一尝。饭菜更是简单,仅燉得一鸡,炒了几样山间青菜,皆是就近採买烹製,望前辈与小姐勿嫌简单。” “故乡玉露?”白葵先生眼中一亮,“那可是好茶!至於饭菜,山野本味,最是难得!小友不必过谦。” 进入秦思齐的小院,桂香气愈浓。石桌上,茶具已备好,旁边小几上,几样菜餚也已摆上:一大钵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燉鸡,一碟清炒芥菜,一碟凉拌蕨菜,一碟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果然如秦思齐所言,简单却洁净诱人。 白葵先生毫不介意,举箸品尝,连连点头:“山野风味,正合吾意!嗯,鸡汤醇厚,蔬菜清甜,甚好甚好!” 白榆看著这虽不奢华却充满诚意的招待,闻著那食物质朴的香气,看著秦思齐从容布菜的身影,再听著他与父亲谈论恩施玉露的茶香,心中那份初到陌生之地的拘谨不安渐渐放下。 悄悄抬眼,望了望这位言谈举止,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公子,又低下头,小口品尝菜餚。 第225章 兵戈剑戟 夕阳的余暉彻底沉入西山,杏林坳的小院被暮色温柔笼罩。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接风宴已然结束,秦实诚和秦明慧安静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石桌,又重新沏上了热气腾腾的恩施玉露。 茶香裊裊中,白葵先生与秦思齐相对而坐,並未立刻散去,反而谈兴愈浓。话题从白鹿洞的学风讲会,渐渐延展开来。不知怎的,便论及了当今边塞局势与歷史上的经典战例。 白葵先生轻呷一口茶,忽而感慨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这万卷书中,亦不该少了兵书战策。虽非我辈主业,然知兵非为好战,乃为察势、明理、存身、护道也。” 秦思齐闻言,神色一正,放下茶盏,恭敬道:“前辈所言极是。晚辈於岳麓书院时,山长亦常教诲『儒者当通晓六艺,文武不可偏废』。是故书院设有射圃,晚辈亦曾隨眾同窗习射,略知开弓放箭之礼,然仅止於礼仪演练,於力道、准头实未深究,更未曾涉猎兵家谋略,常觉遗憾。不知前辈於此亦有涉猎?” 白葵先生捋须一笑,语气依旧平和:“老夫年轻时,也曾负笈游学,途经九边,见识过一些风沙烽火,归来后便杂七杂八读了些《孙子》、《吴子》、《司马法》、《纪效新书》之类,閒来推演,聊以自娱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话说得谦逊,但提及这些兵家经典时如数家珍。接下来,他信口拈来几段战例,从长平之战的围困与反围困,到赤壁之火的战机把握,分析得鞭辟入里,不仅讲排兵布阵,更重在剖析人心、地势、天时乃至粮草补给对胜负的影响,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完全超越了寻常书生纸上谈兵的范畴。 秦思齐听得全神贯注,心中震撼不已。他原以为白葵先生只是一位学问渊博的儒雅长者,却不想其胸中竟藏有如此沟壑兵甲。 他不由想起岳麓山下与李文焕等人畅谈理想时,亦曾於射圃拉弓开弦,却从未將射艺与真正的兵家之事联繫起来。今日方知真正的“通晓”是何等模样。 心中涌起强烈的求知慾,当即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著白葵先生深深一揖:“听前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於射艺仅知皮毛,於兵事更是懵懂,往日只知埋首经卷,竟不知天下学问如此广阔,兵事亦蕴含至理。恳请前辈不吝赐教,允晚辈日后多多请教兵家之事!” 白葵先生见他態度如此诚恳谦逊,眼中讚赏之色更浓,虚扶一下,哈哈笑道:“小友何必行此大礼?学问之道,本就在切磋琢磨。你我既为邻居,日后閒暇,自当多多探討,互相启发。” 自此,秦思齐的研学內容里,便又多了一项。每逢书院无大儒讲会之日,或是晚间得空,他便常去隔壁小院,向白葵先生请教兵书战策。 白葵先生亦倾囊相授,不仅讲解理论,更注重引导秦思齐结合实际地形、人情、物力进行推演思考,令他眼界大开,思维也愈发縝密开阔。 这一日,秦思齐读《孙子·军爭篇》,中有“鷙鸟之疾,至於毁折者,节也”之句,忽有所悟。他想及在岳麓射圃练习时,教习亦强调发力之“节”,並非一味蛮力,需如鷂鹰扑击,迅疾而精准。他自觉在岳麓时虽能中靶,但多为固定靶,且力道不足,若遇实战,恐难堪用。君子六艺,“射”之一道,绝非仅止於礼仪。 心中念头既起,他便付诸行动。次日,他便吩咐秦实诚去山下市集,仔细挑选买回了一把力道比书院常用弓更重一些的柘木弓、一壶上好的鵰翎箭,並在小院一侧较为开阔避人处,立起了一个草靶。 午后阳光正好,他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褐,便在院中练习起来。他摆开架势,引弓搭箭,姿势倒是颇为標准,显是在岳麓打下过扎实基础。然而,这把新弓力道更硬,连射数箭后,虽能上靶,但环数不佳,且手臂已开始酸软,气息也微显急促。 正凝神调整呼吸,试图找回在岳麓时的那份沉稳时,忽听隔壁院墙头传来嗤笑:“嗬!架势倒是有模有样,像是书院里练出来的把式。可惜空有其形,发虚力浮,像是没吃饱饭!这箭软绵绵的,嚇唬麻雀还差不多!” 秦思齐闻声转头,只见隔壁院墙的矮檐上,不知何时蹲著一个人,正是那位被秦实诚请教过拳脚、姓赵的退伍老兵。他嘴里叼著根草茎,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正毫不客气地打量著秦思齐和他手中的弓。 若是寻常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被一粗鄙老兵如此嘲讽,只怕早已面红耳赤。但秦思齐心性更为沉静豁达,深知“闻过则喜”之理。 见是那位身手不凡的老兵,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立刻放下弓箭,快步走到院墙边,对著墙头上的赵老兵拱手一礼,態度极为诚恳: “赵叔眼光犀利,一语中的。晚辈確是在岳麓书院习过射礼,然多流於形式,未曾苦练力道与实战之法。让您见笑了。久闻赵叔曾是军中健儿,弓马嫻熟,不知可否指点晚辈这发力与瞄准的诀窍?晚辈愿以束脩奉上。”他言辞恳切,毫无举人的架子。 那赵老兵本是想看个笑话,没料到这年轻举人竟如此谦逊好学,反被他弄得一愣,嘴里的草茎都忘了嚼。他跳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秦思齐一番,见他目光清澈,態度真诚,不似作偽,脸上的嘲弄之色渐渐收起。 咂咂嘴道:“你这秀才,倒有点意思,不像那些酸丁,一戳就跳。罢了,看你诚心,老子…呃,我就教你几手真正的军中射法。束脩不必,日后多打几壶好酒来便是!” 秦思齐大喜过望,连忙再次道谢:“多谢赵叔!酒水管够!” 就在这时,隔壁小院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赵大叔,你们在吵嚷什么呀?”话音未落,白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然而,此时的她,却让秦思齐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呼吸! 只见白榆並未穿著平日那身碧罗裙或绣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无比的劲装!上身是窄袖束腰的靛蓝色练功服,下身是同色扎脚裤,脚蹬一双软底快靴,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束成马尾,甩在脑后,显得脖颈修长,身姿挺拔。 这身打扮与她平日娇柔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英气勃勃、清爽干练的气息,仿佛一株迎风而立的小白杨,明媚照人。 秦思齐看得呆了,手中刚拿起的弓都忘了放下。 白榆见秦思齐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先是一怔,隨即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被他看了去,顿时霞飞双颊,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就想转身躲回屋里。 白葵先生此时也闻声从屋內走出,看到院中情景,尤其是自己女儿那罕见的羞窘模样和秦思齐那愣怔的表情,捋须解释道:“思齐不必惊讶。小女幼时隨我练过几年拳脚枪棒,强身健体而已,並非什么高深武艺。让贤侄见笑了。”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骄傲。 白榆听到父亲解释,更是羞得抬不起头,脚尖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秦思齐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收回目光,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说话都会脸红、看似娇柔的少女,竟还有如此英姿颯爽的一面。 压下心中惊异,由衷赞道:“前辈说哪里话!晚辈岂敢见笑?实是未曾想到白小姐竟……竟是文武兼修,巾幗不让鬚眉,令人敬佩!”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白榆听他语气诚恳,並无轻佻之意,这才悄悄鬆了口气,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更快了。 经此一打岔,院中气氛倒是活跃起来。赵老兵哈哈一笑,也不再耽搁,开始正式指导秦思齐射箭。 他並未全盘否定秦思齐的书院基础,而是著重纠正他发力的方式,教导他如何运用腰背之力,而非单凭手臂;如何控制呼吸,於平稳中瞬间爆发;如何依据距离风力微调箭簇。 白葵先生也在一旁含笑观看,偶尔从兵法“势”、“节”的角度加以点拨。白榆则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个认真练习、一次次凝神聚力引弓的月白身影。 说来也怪,有了岳麓的底子,加上赵老兵一针见血的指点,秦思齐的进步竟是飞快。虽然彻底掌握髮力技巧尚需时日,但箭支破空之声已变得沉稳有力,命中靶心的次数也显著增多。 一番练习下来,秦思齐已是汗流浹背,手臂酸软,但精神却极为亢奋。晚间用饭时,他竟觉得胃口大开,平日里食量一般的他,不知不觉比往常多添了半碗饭,夹菜的速度也快了些。 第226章 经史子集 白鹿洞书院的求学时光,如同山间溪流,看似平静却深邃地流淌著。 秦思齐发现,此地的学问体系远比想像中更为宏阔。书院固然以程朱理学为宗,强调心性修养与义理探求,但其教学绝非囿於四书五经的註疏之间,而是有著更为开阔的视野与兼收並蓄的智慧,尤其注重引导学子通古今之变,成经世之才。 这一日,讲席先生並未如往常般深入讲解《四书章句集注》,而是於讲堂之上,列出了长长一份书单,涵盖了史部、子部与集部的诸多经典。 先生声音清朗,迴荡在肃穆的讲堂之中:“诸生,读书岂能止於圣贤一家之言?欲明道、欲济世,须知古今兴衰之由,辨百家学说之异同,采歷代文章之华彩。今日起,尔等需於课业之余,潜心研读以下典籍……” 秦思齐凝神细听,心中振奋。只见书单之上: 史书类首推《史记》、《汉书》。 先生道:“太史公之文,奇气纵横,然我辈读之,非为猎奇。当择『本纪』『列传』中圣贤忠义之士,如孔子周游列国之坚毅,屈原沉江殉国之孤忠,苏武北海牧羊之节操,细细揣摩,可知『气节』二字千钧之重。 读罢,需作『史论』,如『论韩信之成败在於矜功』、『评汲黯之直諫而见容』,非但要析其事跡,更要阐发义理,锤链尔等议论之笔。” 继而则是《资治通鑑》节选。先生特意强调:“温公此书,乃帝王明镜。然我辈学子,当重点研读『汉唐盛世』与『五代乱局』之对比。 文景之休养,贞观之纳諫,开元之鼎盛,其间用人之道、治国之策何在?五代更迭,礼崩乐坏,生灵涂炭,其根源又为何?此非空谈,实为明鑑当下!尔等需思考,贞观之治於今日吏治、民生有何启示?此乃『经世致用』之实学也!” 听到此处,秦思齐只觉胸中豁然开朗。在岳麓时,虽也读史,但更多是为文章辞采与典故出处。白鹿洞则更进一步,直指歷史的经验教训与现实的关照应用,这与他近来和白葵先生探討兵家之事、注重实务的倾向不谋而合。 至於诸子与文集,书院的选择则显出其作为理学重镇的审慎立场。 诸子之中,仅选取与儒家思想能相融互补者。 如《荀子·劝学篇》,以其对学习过程精闢论述,作为儒家“为学”之道的重要补充;《老子》则择其“无为而治”、“谦下”、“俭嗇”等思想,与儒家“仁政”、“德治”理念相互参证,用以探討治国之术的更深层次。 先生明確点出:“如《墨子》『兼爱』、『非攻』,近乎无差等,悖於伦常;《韩非子》之『法、术、势』,刻薄寡恩,有违仁恕。此等学说,知其大略即可,不必深究,以免惑乱心志。” 这番指引,让秦思齐对百家学说的取捨有了清晰的认识,既开阔眼界,又不离儒家根本。 而名家文集,尤其是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则是为科举写作奠定根基的必由之路。 先生推崇韩愈《昌黎先生文集》之雄浑正大、欧阳修《欧阳文忠公集》之从容蕴藉,“其文皆载道之器,气象正大,辞章醇雅。 尔等细读,非徒欣赏其文采,更要揣摩其如何『代圣贤立言』,如何起承转合,如何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此中法度,於尔等日后作八股制艺、献策论於朝堂,大有裨益!” 这份书单,为秦思齐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浩瀚知识海洋的大门。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听讲,而是开始了自主而系统的拓展阅读。每日除却固定的讲会与温经之时,他便將自己埋入藏书楼那巍巍书海之中,也留时间习武练弓。 他沉浸在《史记》的磅礴敘事里,为古人的命运扼腕嘆息,提笔撰写《论李广难封之偶然与必然》;他研读《通鑑》中唐太宗的纳諫故事,与白葵先生討论“兼听则明”对於地方治理的实践意义。 品味韩愈《师说》、《进学解》中的磅礴文气与深刻道理,仔细分析其文章结构,尝试模仿其议论风发的笔力。 有时夜深人静,他於灯下掩卷沉思,將这些史鑑、诸子智慧与岳麓半载所学的经世理念、乃至近日所习的兵家之术相互印证,只觉得过去许多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许多孤立的知识点逐渐串联成网,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邃的格局正在他心中慢慢形成。 这一日午后,他正於小院翻阅《汉书·循吏传》,看得入神,忽觉身边有人悄然坐下。抬头一看,竟是白葵先生。 白葵先生笑吟吟道:“小友近日埋首经史,可谓废寢忘食啊。”目光扫过他面前摊开的《汉书》和旁边写满批註的纸页,“哦?在看《循吏传》,可有心得?” 秦思齐忙起身行礼,被白葵先生按下。他沉吟片刻,道:“晚辈正在读文翁治蜀、龚遂治渤海之事。深感良吏治国,不仅在律令条文,更在教化人心,因地制宜。 文翁兴学,龚遂劝农,皆是从根本处著手,润物无声,其功甚伟。联想《老子》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似有相通之处,皆重顺势而为,不扰民,不滋事。” 白葵先生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善!能於史实中见治道,更能贯通诸子,此乃真读书也!看来书院这番拓展阅读,於小友正是对症良药。” 他压低声音,笑道,“不过,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日后若有暇,老夫或可带你遍访这庐山左近的循吏能臣,看看他们是如何『烹小鲜』的。”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爹,秦公子,该用晚饭了。” 只见白榆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盏清茶,俏生生地立在书架旁。她这些时日似乎已习惯了秦思齐与父亲的学术交流,不再如最初那般容易脸红,但目光与秦思齐接触时,仍会下意识地微微垂下,唇角却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听著他们討论治国安民的大道理,虽插不上话,眼中却满是专注与好奇。 秦思齐连忙道谢接过茶盏。白葵先生看著女儿,又看看眼前这位勤勉睿智的少年,抚须微笑,意有所指地道:“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这学问之道,亦需刚柔並济,张弛有度才好。榆儿,你说是不是?” 白榆微微一愣,隨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声道:“女儿愚钝,只觉秦公子和爹爹说的,都很有道理。” 第227章 许诺,下一站 白鹿洞的时光,如庐山云雾,縹緲而迅疾。深秋的桂香仿佛还未散尽,枝头的叶片却已染上浓重的霜色,在萧瑟的秋风中簌簌落下。秦思齐在白鹿洞书院的游学期限,已悄然临近尾声。 这数月间,他沉浸於经史子集的汪洋,切磋於师长同窗之间,学问见识、胸襟眼界,皆有增长。然而,隨著离期越近,他心中除却对学问圣地的眷恋,更有一桩难以释怀的心事。 有些话,必须在离开之前说出口。 这一日,秦思齐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头戴方巾,將自己收拾整洁。来到隔壁院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正是白葵先生。见是秦思齐如此正式的模样,含笑將其引入院中。小院石桌上,照例沏著一壶清茶,白烟裊裊。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番关於今日讲会內容的寻常问答之后,庭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思齐还是忍不住开口:“白前辈,晚辈冒昧,有一事,积压心中已久,思虑再三,觉若不於今日稟明前辈,则心难安,义有亏,亦非君子坦荡之道。” 白葵先生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神色平和:“小友但说无妨。” 秦思齐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略显低沉: “晚辈倾慕白榆小姐已久,感其蕙质兰心,嫻雅端方。自知如今功名未就,家业未立,实非敢妄求淑女。然情之所钟,不能自已。今日斗胆,恳请前辈……恳请前辈允诺,待晚辈此番赴京,若能侥倖金榜题名,必当谨遵六礼,遣媒妁,具聘书,郑重登门,求娶白榆小姐为妻!此生定当敬她、爱她、护她,不负小姐,不负前辈今日之託!” 他一口气將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话语说完,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等待著长辈的裁决。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白葵先生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看著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看著他眼中的紧张、诚挚、以及那份属於年轻人的热切与担当。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讚赏,亦有为人之父的考量。 良久,白葵先生並未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请求,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带著长者的睿智与深远: “思齐,你的心意,老夫知晓了。榆儿能得你如此看重,是她的福气。你秉性纯良,志向高远,勤勉好学,老夫亦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话锋微微一顿,继续道:“然,婚姻之事,非儿戏也。乃结二姓之好,关涉儿女终身。老夫虽为父,亦需慎之又慎。你如今之心,炽热真诚,固然可贵。然未来之路漫长,京师繁华,宦海浮沉,人心易变。” 他站起身,走到秦思齐面前,虚扶他起身,目光温和看著秦思齐的眼睛:“你如今唯一要务,便是心无旁騖,安心备考,力求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诸多期望。” 秦思齐急切道:“前辈,晚辈……” 白葵先生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夫与榆儿,不会立刻返回武昌故里。此番在白鹿洞收穫颇丰,已应友人之邀,接下来一年,会先在江右一带几处书院交流讲学,而后方回武昌府盘桓一段时日。” 他看著秦思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缓缓道:“思齐,你且记住。若是有缘,待你功成名就之时,或许…或许你我能於武昌府再见。届时,若你初心未改,心意如磐,再议此事,方是水到渠成,不负彼此。现在,且將一切心思,收归於圣贤书中,可好?” 这番话,既未明確应允,亦未彻底回绝。如同一位高超的弈者,將棋局推向了未来,留下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约定:“去吧。安心准备你的行程。你我皆顺其自然。” 离开小院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桂树后的小窗,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亦在窗后注视著他。 秦思齐並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白葵先生独自在院中静立了许久,方才对著屋內轻声嘆道:“丫头,出来吧。” 白榆脸颊緋红,从帘后慢慢挪出,眼中既有羞涩,更有紧张与期盼。 “都听到了?”白葵先生看著女儿。 白榆轻轻点头,声如蚊蚋:“爹……” “此子,”白葵先生捋须沉吟,“非池中之物。然玉不琢,不成器。情不歷,不知坚。给他些时日,也给你自己些时日。若真有缘,武昌的桂,会比庐山的更香。” 数日后,秦思齐拜別书院师长同窗,谢过孙老丈的照顾,亦向赵老兵郑重道別。他带著秦实诚与秦明慧,踏上了离开庐山的路。 临行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白鹿洞书院的门牌,以及杏林坳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繚绕,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离愁与无限的未来之中。 他没有再去向白葵先生和白榆辞行,有些告別,无需言语。 马车轆轆,驶向远方。秦思齐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应天的方向。 第228章 应天书院 离开庐山白鹿洞,秦思齐主僕三人乘坐马车,再次回到了九江府湓浦口码头。 登上提前预定的一艘开往留都应天府方向的大型官船。船身明显比来时乘坐的江船更为宽敞坚固,三层楼船,雕栏画栋,旌旗招展,也是为了更好招揽长江下游更多的达官显贵、文人商贾。 登船安顿好行李,秦实诚一丝不苟地检查了舱门门栓,將装有文书银钱及公子笔记的楠木匣子妥善锁好,置於枕边。 客船拉起沉重的铁锚,巨大的布帆在桅杆上缓缓升腾,吃满了风。船工们喊著低沉的號子,用长篙將船缓缓撑离码头。隨著舵桨划破水面,这艘楼船正式驶入奔流不息的大江主流,顺流而下。 船行江心,视野豁然开朗。与庐山段的险峻急湍不同,此处的江面愈发宽阔,水势平缓,烟波浩渺,极目远眺,但见水天一色,沙鸥翔集。 两岸地势渐趋平缓,沃野千里,稻田漠漠,桑麻遍野,村落城镇星罗棋布,炊烟裊裊,显露出一派鱼米之乡的富庶与安寧景象。 越往东行,繁华之气愈盛。江面上,千帆竞渡,百舸爭流。有运送漕粮的庞大官船队,旗號鲜明,甲冑森然,秩序井然。 有满载苏松布、景德瓷器的商船,吃水极深,显示著江南物產的丰饶与商业的兴盛。 有装饰华丽、丝竹之声隱隱可闻的画舫客舟,甚至还能见到几艘桅高帆奇、悬掛著异邦旗帜的海船,想必是从太仓、寧波等海港溯江而来,进行朝贡贸易,令秦思齐等人大开眼界,深感天朝物博,海宇来同。 沿途经过的著名码头津渡,规模与气象远非內陆可比。首经鳩兹, 但见江岸货栈林立,竹木、粮米、铁器堆积如山,乃是皖南重要集散之地,帆檣如林,装卸繁忙。 再过牛渚, 此处江面略收,地势险要,悬崖峭壁临江而立,歷来为兵家必爭之地。秦思齐凭栏远眺,但见磯头尚有烽火台遗蹟,不由想起歷代在此发生的鏖战,心中顿生“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的苍茫之感。 復经金陵渡, 更是繁华异常,距离应天已近,但见官船商舶云集,岸上酒楼茶肆鳞次櫛比,人流如织,已然感受到帝都门户的磅礴气息。 秦明慧看得眼繚乱,不时低声惊呼:“思齐看!那楼船好几层,比武昌府的戏台还气派!” “天爷,那运来的莫非是太湖石?” 就连一向沉稳的秦实诚,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漕运盛况与商业繁华所震撼,低声道:“公子,这江南之地,真是『赋税甲於天下』,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书中所言不虚。” 秦思齐佇立船头,任浩荡江风吹拂衣袂,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诗情涌动。 他读过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也听过“金陵自古繁华”的谚语,但唯有亲身置於这滚滚东去的洪流之中,目睹这千帆竞渡、万商云集的实景,才能真正体会到何为“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何为“天下財赋,半出江南”。 这不仅仅是物產的丰饶,更是一种蓬勃的、流动的、充满了生机、活力与无限机遇的盛世气象。 航行数日,客船终於即將抵达此行的终点。这一日,船家高声喊道:“各位客官做好准备,前方就要到应天府龙江码头了!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嘍!” 眾人纷纷涌上甲板。只见前方江岸之畔,一座巨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巍然矗立,其规模气象,远非沿途所见的任何城邑可比。 巍峨的城墙蜿蜒起伏,雉堞如齿,望楼高耸,城门壮丽,隱隱可见城內殿宇恢弘,塔影凌空。码头区域更是庞大无比,泊位鳞次櫛比,大小船只难以计数,绵延十数里。让人未登岸已先感受到这座龙蟠虎踞之地的磅礴气势与万千气象。 “这便是皇帝居住的应天府吗?”秦明慧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看傻了。秦实诚也是下意识地紧紧护在秦思齐身边,在这前所未见的人海车流中,生怕有所闪失。 秦思齐心中亦是震撼不已。其繁华富庶,竟是如此鲜活生动,扑面而来,气势恢宏中带著人间烟火的温度,令人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船缓缓靠上龙江码头巨大的石砌泊位,踏板放下,人流如开闸洪水般涌动。 秦思齐主僕三人隨著人流踏上应天府的土地,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车水马龙,轿马穿梭。 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匾额辉煌,售卖著来自天南地北乃至异邦的货物:苏杭的綾罗绸缎、景德镇的薄胎瓷器、徽州的笔墨纸砚、闽粤的珠宝香料、湖广的木材、塞北的毛皮… 秦思齐雇了一辆较为宽敞的骡车,吩咐车夫前往应天学院。小车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途经繁华的市肆、庄严的官署、幽深的巷陌,方才逐渐远离喧囂市井,进入一处环境清幽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明显变得庄重典雅起来,青砖黛瓦,高墙深院,坊巷整齐。行人多是身著儒服的生员或步履沉稳的官员,与外面市井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见前方一座古朴典雅的院落群,虽无国子监那般皇家规制的森严气象,却自有一番千年学府的庄重与深厚。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格局严整。门前並无高大牌坊,仅有一块略显古旧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大字“应天书院”。 应天书院肇始於五代后晋,鼎盛於北宋,范仲淹曾在此执掌教席,开宋代理学先声,“天下庠序,视此而兴”,有著“宋兴天下有四书院,而应天居其首”的美誉。虽歷经战火兴废,然文脉不绝,至今仍是中原士子嚮往的学术重镇。 秦思齐整理衣冠,让秦实诚和秦明慧在门外等候,自己则持著江汉书院山长开具的研学荐书,缓步走向书院门房。 向守门的院役老者说明来意並递上荐书后,老者態度和蔼,请他稍候。不多时,一位身著儒衫、年约四旬、气质温文的先生迎了出来,自称姓李,是书院的典謁。 李典謁语气温和,查验了荐书,点头道:“秦举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隨我来办理入謁手续。” 跟隨李典謁进入书院,办理完毕手续。李典謁亲自为他安排了住处,一间位於书院西厢的清净斋舍,並告知他书院的讲会时间、可阅览的藏书区域以及需拜见的几位主要讲席先生。 “秦举人可先安顿下来。明日恰有山长亲自主持的《春秋》讲会,届时可来聆听。若有疑问,可隨时来寻我。”李典謁叮嘱道,態度亲切如友。 秦思齐行礼:“多谢李典謁!” 在应天书院西厢斋舍安顿下来后,秦思齐环顾这间虽整洁却仅容一榻一桌一椅的斗室,微微蹙起了眉头。 此处清静雅致,用於自己读书固然极好,但秦实诚与秦明慧却无法在此棲身。书院虽有僕役房,但多为书院杂役和学子自带的贴身小廝混居,环境嘈杂,且规矩甚多。 思忖片刻,决定再去寻那李典謁询问。整理了一下衣袍,他便出了斋舍,凭著记忆寻至方才办理手续的堂署。 李典謁果然还在案前整理文书,见去而復返的秦思齐,含笑问道:“秦举人可是还有何事不明?” 秦思齐拱手一礼,恳切道:“打扰李典謁了。確有一事想请教前辈。晚辈此次游学,带有两名书童隨行照应。书院斋舍精雅,然於安置僕役似有不便。不知这书院周边,可有清静稳妥的民居可供租赁?不需宽敞,但求乾净安全,离书院稍近便好。” 李典謁闻言,捋须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秦举人考虑周详。书院虽好,但规矩所限,確实不便安置多人。” 沉吟片刻,道:“书院西北后街,名为学仁里,多有房舍租赁与往来学子的家眷僕役,或是准备应考而久居於此的举人。 那里距离书院不过一炷香的脚程,不算远,且多是读书人相关,环境相对清静安全。秦举人可去那里问问看。只是……” 李典謁略一顿,语气略显无奈,“因毗邻书院,又常有赶考学子聚居,那处的租金,比起城中其他地方,可是要高出不少。” “多谢李典謁指点迷津!租金之事,晚辈省得。”秦思齐心中有了底,再次谢过李典謁,便告辞出来。 第227章 租借 回到斋舍,秦实诚与秦明慧已利落地將带来的书籍、文具、衣物等物归置妥当。书籍按经史子集分类码放於书架,笔墨纸砚整齐排列於书桌,衣物收入床头小柜,虽是斗室,却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秦思齐见状,心中欣慰,便对二人道:“收拾得很好。方才我已问过书院掌事,书院西北后街的『学仁里』有房可租。你二人隨我同去,寻一处落脚之所。” 三人锁好斋舍门,依著李掌事指引,穿过后院角门,果然寻得一条名为“学仁里”的小街。街道不宽,青石板铺地,两旁多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小院,果然比外面市街清静许多。墙上时可见“吉屋招租”的红纸帖。 他们连续问了几家,要么是早已租满,要么是仅余大宅,要么是条件过於简陋。终於,在街巷中段寻得一处小院。院门虚掩,叩门后,一位身著乾净布衣、像是管家模样的老者出来应门。 这小院仅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有一口小井,一棵桂树,收拾得十分乾净。正房显然是为准备应试的学子准备的,书案、书架、臥床一应俱全。东西厢房略小,但也足够一人居住。 老管家介绍道:“这院子清静,离书院又近,最是適合读书人。东家说了,要租便是整院租下,月租需五两银子,按季付讫。不单租。” “五两?”一旁的秦实诚忍不住低呼一声,与秦明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在他们武昌府恩施老家山里,五两银子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穀,甚至能买下半亩水田了。 价格果然如李掌事所言,颇为高昂。若只为自己读书,大可让秦实诚二人去住更远更便宜的大杂院。 但此行目的,一是自己备考,二也是为了歷练秦明慧,若住处鱼龙混杂,或偏离太远,不仅不便照应,也失去了带他出来的部分意义。况且,此地安全清静,於备考而言,確是上选。 他脑中飞快盘算了一下此番出游的用度。从恩施老家出来,一路舟车劳顿,沿途费、书院束脩(虽游学费用不高,但亦需孝敬师长、与人交际)、购买书籍笔墨、日常吃穿用度……虽他已极力节俭,少於同窗下酒楼聚会,但各项开支累积,至今已费將近二百两雪银。 若再租下这每月五两的院子,一季度便是十五两,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外加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最基础开销... 只是片刻犹豫,秦思齐便做出了决定。银钱乃身外之物,此时不必过於计较。重要的是创造一个安心向学、亦能兼顾培养明慧的环境。 秦思齐语气平静,对老管家道:“好,这院子我租了。可否容我先付一月定金,待明日从钱庄兑出银两,再付清首季租金,立下租契?” 老管家见这位年轻举人如此爽快,脸上笑容更盛:“使得,使得!相公真是爽快人!定金自然使得。” 当下,秦思齐便付了五两定金,约定明日此时再来办理余款与租契。老管家留下钥匙,欢天喜地地去了。 离开小院,走在学仁里的青石板上,秦实诚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公子,这租金……未免太贵了些。不如我与明慧寻个远些的脚店住下,每日过来伺候便是,能省下不少银子。” 秦明慧也小声道:“是啊思齐,太贵了。我住哪里都一样的。” 秦思齐停下脚步,看著两位自家乡带出来的族人,摇摇头:“不必如此。银钱之事,我自有考量。此地清静安全,於读书有益,於明慧增长见闻亦方便。你二人隨我远行,辛苦照料,岂能再屈就於杂乱之处?此事已定,不必再议。日后我等更需节俭度日便是。” 怕两位族人有心里负担,他语气轻鬆了些,笑道:“况且,若能因此地环境清幽而助我学业精进,他日榜上有名,今日所费,便是值得的投资。若因小失大,反倒不美。” 见秦思齐心意已决,且言之有理,秦实诚与秦明慧便不再多言,心中却更是感念这位族中骄子的体恤与慷慨。 是夜,秦思齐在书院斋舍挑灯夜读,心中却也不免暗自感慨:读书进学,实非易事。这千里游学、赁屋购书的巨大费,还真不是普通人能读的。 天下寒门士子,欲要求取功名,其路之艰,可想而知。自己已是幸运至极。 次日,依约去钱庄兑了银子,付清首季租金,立下租契。拿到钥匙,看著那处虽然昂贵却著实清雅安稳的小院。 安顿下来后,秦思齐更是深居简出。此地距离那销金窟秦淮河不过数坊之隔,繁华靡丽,最是移人心志。 在应天学府,同窗提起武昌府同乡设立的同文会馆,专为接待往来应试的湖广学子。 秦思齐想了想,若是去了,少不得一番同乡饮宴、交际应酬,既耗时间,更费银钱。自己虽还剩余几百两盘缠,但在这寸土寸金、消费高昂的帝都,只怕如流水般逝去。 届时別说会试,恐怕连回乡的路资都成问题。更何况,那种场合,去与不去都易得罪人,索性便託词潜心备考,一概谢绝,落得个清净。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应天书院的求学备考之中。白日里或去聆听书院先生讲学,或埋首藏书楼查阅典籍,晚间则回到学仁里小院,在灯下温习功课,整理笔记。 秦实诚负责採买炊食,精心打理日常,將开支降到最低。秦思齐更有意让秦明慧多出去走走,留意观察这应天的市井百態,並將每日所见所闻与所学《大律》及《乡约》相互印证,思考其得失利弊。 第228章 应天学府 秦思齐在应天书院的求学时光,並非全然是青灯古卷下的寂寥。於岳麓,白鹿洞拓宽的学术视野,加之自身勤勉聪慧,很快便在书院中崭露头角,尤其是策论、辩论与数算之道,表现尤为出眾。 这一日的策论课,讲席先生出的题目是《论漕运之弊与疏通之策》。漕运乃国朝命脉,关乎京师百万军民食禄,其弊病丛生亦是老生常谈,但要写出新意和切实可行的方案却极难。 许多同窗或空泛议论吏治腐败,或泛泛而谈加强监管,皆流於表面。 秦思齐凝神思索,想起自九江乘船而来时,所见江面漕船、商船爭渡,沿途关卡林立的景象,又结合在岳麓、白鹿洞所读史书中关於歷代漕运改革的记载。 並未急於动笔,而是先草擬了几个关键问题:耗米折损几何?运军困苦何在?河道壅塞何处为甚?奸吏盘剥常用何术? 经过一番梳理,他方才提笔,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漕运之弊,不在天灾,而在人祸;不惧河道之艰,而惧吏治之蠹。”接著,他並非空泛批评,而是具体列举: “臣尝观漕船过闸,一闸之费,几至数金,而胥吏层层剋扣,运军所得无几,不得不盗卖漕粮以补亏空,此弊一也; 漕粮徵收,地方有司常以大斗浮收,百姓苦之,而输纳京师则按例斛,其中耗米折银,多入私囊,此弊二也; 沿途待闸,迁延日久,江南之米至京,往往霉烂十之二三,此弊三也。” 每一弊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进而,他提出的对策也並非“严加查办”之类的套话,而是颇具操作性: “仿宋人转般之法,於淮安、徐州等关键之地设仓,江南漕船至此即可卸粮南返,由专门运军分段接力北运,可省漕船候闸之苦,增运输之效; 严格核定漕粮耗米比例,颁行標准船斛,沿途设巡检御史,许运军直达上告,以杜胥吏勒索; 疏通山东段会通河关键河段,减少淤塞,加快舟行速度。” 此文一出,讲席先生读罢,击节称讚:“好!不尚空谈,字字切实!非深察世事、通晓古今者不能为也!”当即命书吏抄录数份,分送诸生观摩。此文在书院中传阅,令许多只知埋头读经的学子豁然开朗,始知策论当如此写法。 又有一次,讲堂之上,两位同窗因“王安石变法之得失”爭得面红耳赤,一方斥其聚敛害民,一方赞其富国强兵,爭执不下。先生便让眾人各抒己见。 一位家境富庶、崇尚心性的同窗慷慨陈词:“王安石者,功利小人也!其法虽可敛財於一时,然摧抑豪强,与民爭利,坏人心术,致使天下骚然,此其大过也!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岂可专言財利?” 眾人纷纷附和,皆言“与民爭利”之非。 秦思齐静听片刻,方才起身,先向那位同窗拱手一礼,然后平和开口:“李兄所言『仁义为本』,自是正理。 思齐有一问:若国用不足,边餉匱乏,士卒饥寒,戍边无力,致使胡马南下,践踏中原,百姓流离失所,此时之『仁义』,当何以施行?是空谈仁义而坐视社稷倾覆为仁,还是设法充盈国库、巩固边防以保天下苍生为仁?” 此一问,顿时让讲堂安静下来。那李姓同窗一时语塞。 秦思齐继续道:“安石之法,其急切操切、用人不当,確有其弊,青苗、免役之法在执行中亦多有害民之处,此史家公论,不可讳言。然其『富国强兵』之初衷,应对『积贫积弱』之困局,岂能全然否定?我等读史,当设身处地,察其形势之艰,析其法意之所在,考其成败之缘由,而非简单以『功利』二字抹杀。 譬如《青苗法》,本意乃为抑制豪强高利盘剥,由官府低息贷粮於青黄不接之农户,其法意岂不善哉?其弊在吏治不清,执行歪曲,此乃人之弊,非法之本意必恶也。” 他引经据典,从《周礼》泉府之职说到宋代三冗之弊,逻辑清晰,层层推进,既肯定了变法的必要性,也分析了其失败的具体原因,最后归结於“法无善恶,唯在得人”以及“改革需循序渐进,顺乎人情”的道理。 一番言论,既驳斥了对方全盘否定的偏颇,也避免了为王安石全面辩护的极端,显得客观公允,令人信服。原先支持李姓同窗的人,也纷纷点头沉思。那场辩论之后,秦思齐“善辩、明理、不偏激”的名声便在书院传开了。 最令同窗们感到惊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是秦思齐的数算能力。明代科举虽不考算学,但书院认为算术能“磨链心志,启迪智慧”,故也开设相关课程。 一日,算学教习出了一道难题:“今有梯形田一块,不知其亩数。只知南头宽四十步,北头宽五十六步,纵深一百二十步。又知此田共纳夏税小麦三石二斗。依本地则例,每亩田纳夏税麦五斗。问:此田实为几何亩?官府计亩纳税可有误差?若有,误差几何?” 此题涉及实际的土地测量和赋税计算,步骤繁琐,许多同窗听得头晕眼,不知从何下手。 秦思齐却沉著冷静。他首先意识到关键是求出梯形面积。他默念《九章算术》中的梯形求积术(直田法):“並南北头宽,半之,以乘纵深,得积步。” 接著,他回想皇帝钦定的亩制:1亩 = 240平方步。 遂以总面积除以每亩步数:5760 ÷ 240 = 24亩。 据此,应纳夏税:24亩 x 0.5斗/亩 = 12斗 = 1石2斗。 但实际纳税额为3石2斗,远超此数。 秦思齐並未停止,他敏锐地察觉到问题可能出在亩制上。他想起一路游学所见,各地亩制大小並不完全统一,虽朝廷有规定,但民间往往沿用旧习。 他假设官府可能是按另一种亩制(如大亩,1亩=360平方步,或更复杂的当地习惯亩)来计算的。 他尝试用实纳税额倒推官府认定的亩数: 实纳税3石2斗 = 32斗。 每亩纳5斗,则官府认定亩数为:32斗 ÷ 0.5斗/亩 = 64亩。 再用总面积5760平方步除以64亩,得到:5760 ÷ 64 = 90平方步/亩。 立刻指出:“学生算得此田实为二十四亩。然官府或按当地旧制『小亩』徵收,一亩仅为九十平方步,故计作六十四亩,以致税赋远超国法规定。此非计算之误,乃亩制紊乱、官吏或因循旧例、或有意盘剥所致!误差高达一倍有余!” 不仅算得快,算得准,更从中剖析出了赋税实践中存在的深刻弊病,將一道单纯的算术题提升到了关乎国计民生的策论高度。 算学教习听后,惊讶不已,抚掌嘆道:“妙哉!秦生不仅算学精熟,更能由此及彼,洞察时弊,真乃实学之才也!尔等当效仿之,学问之道,岂独在经文之中?” 经此几事,秦思齐在应天书院中声名鹊起,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外来游学士子。他的才华与务实学风,贏得了师长的讚赏,也引来了同窗的敬佩与结交之心,当然,也为他带来了更多纷繁的交际邀约,这其中,便包括了那流光溢彩、诱惑无限的秦淮河之邀。 而这,也促使他必须做出更清晰的选择,是沉溺於眼前的虚名与浮华,还是坚守初心,向著最终的目標会试考场。 如此才学,自然引人注目。很快,便有不少同窗向他伸出橄欖枝,或请教问题,或邀他参加诗会、文宴。 秦思齐懂得“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道理,並未全然拒绝。他谨慎地挑选著,只参加那些確实以切磋学问、交流心得为主的清雅聚会,地点也多是在书院內部的亭阁或某位同窗租住的清静小院。 席间,他谦逊有礼,论学则认真投入,但对於那些纯粹的风雪月或无谓的吹捧应酬,则保持距离,適可而止。 然而,在这帝都南京,尤其是毗邻那天下闻名的风流藪泽——秦淮河,真正的诱惑远不止於此。 一次,几位家世颇为殷实、性情也更活跃张扬的同窗,力邀秦思齐参加一次“真正的”士子雅集,说是要在秦淮河畔的一处临水画舫上,以文会友,欣赏“六朝金粉”之地的风雅。 秦思齐本欲推辞,但架不住对方再三热情相邀,言辞恳切,言道皆是志同道合之辈,绝无猥琐之事,只为开阔眼界,激发诗情。他犹豫再三,想到自己来京日久,却从未亲眼见过这传说中的秦淮河,心中亦有一丝好奇,最终勉强答应前往。 是夜华灯初上,秦思齐隨那几位同窗来到秦淮河边。 第229章 秦淮河畔 甫一接近,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但见十里秦淮,亮如白昼! 成千上万盏各色灯笼,精致的羊角灯、绚丽的琉璃灯、成串的珠灯,將整条河流及其两岸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梦幻剧场。 光芒倒映在黝黑的河水中,碎成无数跃动的金蛇,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 河面上,画舫如织,首尾相接,几无隙处。 这些並非简单的船只,而是一座座移动的豪华宫殿。楼船层叠,雕樑画栋,飞檐掛角皆缀满彩灯,船身漆得光亮照人。 丝竹管弦之声从每一艘画舫中倾泻而出,笙簫笛管,琵琶箏阮,混合著娇柔婉转的吴儂软语演唱著的时新小调、崑腔水磨调,间杂著划拳行令的喧譁、文人雅士的吟哦、以及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瞬间淹没了每一个初来者的心神。 两岸的河房,更是极尽巧思。雕栏玉砌,窗户洞开,皆悬掛著薄如蝉翼的纱幔,被灯光映得五彩斑斕。 屋內景象若隱若现:衣香鬢影晃动,觥筹交错闪烁,名士美人身影绰约。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到极致的香气:顶级胭脂水粉的甜腻、陈年佳酿的醇厚、山珍海味的诱人、名贵沉檀的幽远,形成一种独特奢靡,令人心神摇曳沉醉,不愿醒的气息。 而真正让秦思齐感到震撼乃至骇然的,是那船上岸边的人。 河中画舫上,凭栏招袖的,何止是『娇艷女子』?那简直是匯聚了天下至极的色艺! 有来自扬州、经过数年严格调教、一举一动皆契合士大夫审美趣味的『瘦马』,她们身形窈窕,弱不禁风,精於妆扮,眉梢眼角俱是风情,精通琴棋书画甚至古董鑑赏,谈吐雅致,专门侍奉那些追求极致风雅与占有感的豪商巨宦、文人名士。 更有那等』卖艺不卖身』的奇女子,声名远播。 有艺女的歌声一曲清歌价值千金;有的艺女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天女下凡。 有的琵琶技艺超群,一曲《楚汉》能令人血脉賁张,一曲《春江月夜》又能让人潸然泪下。她们周旋於名流之间,受尽追捧。 除此之外,还有杂耍百戏、说书相声、幻术魔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里见不到。 其样之繁多,场面之浩大,服务之精细,欲望之直白,远非后世所谓“天上人间”所能比擬万一! 这里是一个將財富、艺术、美色、权力、文化、欲望赤裸裸地搅拌在一起,然后以最华丽炫目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巨大熔炉! 这与他秦思齐认知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世界!一种极致的、感官的、毫不掩饰的浮华与欲望,如同巨浪般狠狠拍击著他的心神。 “原来…古人…竟能玩到这种地步…这…这简直是…” 秦思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比的震撼,先前那个“玩得”的想法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秦思齐脸上发热,心跳加速,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而他身旁的何以承等人,则显然是此中常客,谈笑自若,与相熟的画舫鴇母、清倌人熟练地打著招呼,显得如鱼得水。 那夜的所谓“雅集”,被安置在一艘极其豪华的画舫顶层。 虽也陈设了笔墨纸砚,但诗词歌赋早已沦为最微不足道的点缀。更多的则是饮著价格堪比黄金的美酒,品尝著精巧绝伦的茶点,听著当时秦淮河上身价最高的歌姬现场献唱,观赏著由真正“瘦马”演绎的、极尽柔媚之能事的舞蹈。 周遭软语温香,目之所及皆是美色,耳之所闻皆是仙乐,鼻之所嗅皆是异香。 秦思齐如坐针毡。他强迫自己镇定,试图以学者的眼光去观察、分析这光怪陆离的一切,但那股强大的、诱惑的漩涡之力,几乎要將他捲入其中。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適与格格不入,仿佛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既惊嘆於眼前的瑰丽,又本能地感到恐惧。 勉强应付了片刻,他实在无法融入这醉生梦死的氛围,便寻了个“突感不適”的藉口,坚决地提前离席了。何以承等人正玩到兴头上,虽略作挽留,见他態度坚决,也就由他去了。 独自一人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將秦淮河那震耳欲聋的喧囂与令人窒息的奢靡远远拋在身后,清凉的晚风吹拂在滚烫的脸颊上,秦思齐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那璀璨如地狱之火的灯火、那能勾魂摄魄的歌喉、那美得不似凡间人物的容顏……让令人目眩神迷。 但也是一个能吞噬一切志向、磨灭所有心力的巨大漩涡,足以让任何雄心壮志在其中沉沦湮灭。沉溺於此,莫说科举功名、经世抱负,便是做一个清醒正常的人,恐怕都难以做到。 经此一夜,秦思齐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书院讲会和少数几位志同道合者的清谈小聚,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斋舍或藏书楼度过,將所有心力倾注於经史子集之中。 对於同窗们那些明显是奔著秦淮风月而去的邀约,无论是何种名目——“释放压力”、“以文会友”、“结交名士”、“激发诗情”——他都一概婉言谢绝,態度温而坚决。 同窗何以承数次不死心,又来相邀:“秦兄,今日『媚香楼』有新到的姑苏清倌人,据说诗画双绝,棋艺更是非凡,许多名士都欲一睹风采,何不同去一会?说不定能留下一段佳话。” 秦思齐面色平静,拱手笑道:“多谢何兄美意。只是在下今日功课未毕,先生布置的《文献通考》尚需细读三卷,实在抽身不得,恕难奉陪了。” 何以承仍不放弃,换了个角度劝道:“思齐兄,终日闭门苦读,岂非成了两脚书橱?出去走走,见识一下这金陵风华,或许灵感顿生,於策论诗文大有裨益呢?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 秦思齐摇摇头:“何兄此言差矣。行万里路,为的是察风土民情,观世事变迁,而非沉湎声色之娱。心静方能生慧,神寧方可穷理。秦淮声色,於弟而言,非是风光,实乃障目之叶,扰心之魔,恐避之而不及,焉敢主动趋近?只怕去了,非但无益,反乱心神,於学问有损无益。兄台好意,弟心领了。” 见他如此说法,句句在理,且意志坚决,何以承也知道再难说动,只得訕訕作罢,心下或许觉得此人有些迂腐,却也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来。 秦思齐自此更是心如止水。 第230章 吃墨同窗 秦思齐在应天书院的日子,虽然打定主意不去凑那些热闹,专心读书,但也不是把自己完全关起来,谁也不理。 这一天,秦思齐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想著该给远方的家人朋友们写封信了。 他先给老家的母亲写。信里详细说了路上看到的风景、在书院住得挺好、学得也挺顺利,特別强调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照顾,让母亲千万別担心。 他一个字都没提在九江遇到的倒霉事,也没说秦淮河有多嚇人,更没说钱得如流水,只轻描淡写地说钱够用,怕母亲知道了操心。 接著,他又给岳麓书院那三个好友李文焕、林静之、赵明远分別写了信。除了聊聊想念、说说应天书院的情况,更多的是和他们討论最近读书的心得,好像他们还在身边,隨时能吵上几句一样。 最后,也给半路不得不回去的李振和张祥瀚写了信。信里没炫耀自己在应天多好,而是真心问他们文书补办得顺不顺利,家里都好吗,再次安慰他们说考功名路还长,碰上一次钉子不算啥,希望以后还能一起考试。话说得特別诚恳,是真心盼著他们好。 写完厚厚一沓信,让秦实诚明天送去驛局。 秦思齐去藏书楼查《礼记》的资料。楼里挺安静,没几个人。忽然,他听到靠窗的角落有点奇怪的动静,像是咂嘴的声音,还夹杂著小声嘀咕。 秦思齐好奇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著蓝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正扎在一大堆书里,那叫一个投入,好像全世界就剩他和书了。 一只手拿著书,另一只手手拿糍粑地往旁边的砚台里蘸一下,然后竟然直接塞嘴里咂摸,嘴唇边上都黑了一圈,他自己完全没感觉,还全神贯注地看书,时不时点点头,好像吃到了啥美味似的。 秦思齐先是一愣,然后差点笑喷,赶紧忍住。他认得这人,好像叫王牧之,也是书院的学生,平时就不爱说话,有点木訥,总是一个人,没想到能痴迷到这个程度。 正好,管藏书楼的戚同文先生溜达过来,也看见了。戚先生是个有学问又幽默的小老头。他没骂人,反而摸著鬍子笑呵呵地说:“妙啊!牧之你这吃的可不是普通墨汁,你这是要把《周礼》的精华、古代圣人的大道理,都嚼碎了,咽到肚子里,变成自己的学问啊!你们这些小子都该学学这种『吃墨水』的精神,才能学到真东西!” 戚先生声音不小,楼里其他几个人都抬头看,一看王牧之那样子,都捂嘴偷著乐。 王牧之这才被惊动,茫然地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看他,戚先生还笑著指他的嘴,他下意识一摸,一手黑,再一看砚台,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找布擦嘴,尷尬得恨不得钻地缝。 『吃墨相公』这外號,估计很快就要传遍书院了。 要是別人,看到这场面,大概笑一笑就算了,或者觉得这人是个书呆子,离远点。但秦思齐看著王牧之那狼狈样,还有那双虽然尷尬却依然纯粹专注的眼睛,心里一点嘲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点佩服,想认识一下。 做学问,可能就得这么心无杂念,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劲头?这人能专注到把墨汁当吃,说明他心思纯,下的功夫深,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跟这样的人交朋友,肯定比跟那些只知道去秦淮河玩的人交往更有收穫。 过了两天,秦思齐在教室外面又碰到王牧之。对方看见他,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闪,想低头快走。 秦思齐却主动迎上去,拱手行礼,特別真诚地问:“王兄请留步。前天听说王兄专心读《周礼》,我最近读《礼记》正好有些地方不明白,能不能向王兄请教一下?” 王牧之没想到秦思齐会主动跟他说话,而且態度这么好,一点没有笑话他的意思,愣了一下,才慌慌张张还礼,说话有点结巴:“秦兄太客气了。请教不敢当,互相…互相学习吧。不知秦兄哪里不明白?” 秦思齐就把《礼记》里《王制》篇和《周礼》说的官制有什么不同的问题提了出来。这確实是他最近读书时真遇到的疑问,不是没话找话。 一说到经书里的道理,王牧之好像变了个人,眼睛立马亮了,之前的拘谨害羞全没了,变得特別能说。他不仅对《周礼》里各种官职记得清清楚楚,还能引用歷代名家的解释,分析这些官职设置的深意,並且和《王制》对比,说明两者时代背景不同,思想重点也不一样,讲得头头是道,很有见地。 秦思齐听得直点头,心里暗暗佩服。俩人站在走廊底下,竟然討论了快半个时辰,直到上课钟响了才反应过来。 从那以后,秦思齐就经常主动找王牧之交往。他发现王牧之虽然不会来事,说话实在,有时候甚至显得不懂人情世故,但在学问上,尤其是对《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礼的研究,记忆力惊人,钻得特別深。 秦思齐的主动和真诚,也让王牧之慢慢放开了。他也很欣赏秦思齐见识广、脑子快,而且待人真心,不因为他书痴就看不起他。一个沉稳懂事,一个专注深刻,俩人居然特別合得来。 他们经常一起上课,下课就在宿舍或者树下討论经书,互相提问,分享读书体会。秦思齐会跟他讲岳麓山的开阔、白鹿洞的深刻还有路上见闻;王牧之则会把他从古书里挖出来的精妙道理,细细讲给秦思齐听。有时候爭起来,也是就事论事,纯粹为了搞明白道理,反而越吵越明白。 秦思齐发现,跟王牧之在一起,能让他更沉得下心,专心做学问,不被外面的浮躁影响。王牧之也在秦思齐的影响下,偶尔也会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看外面的天,说话也稍微活泼了点。 日子久了,两人除了啃书本,也找到了別的乐趣。一个黄昏,学业之余感到有些疲惫,秦思齐便提议去书院附近的江边走走,透透气。王牧之难得地没有拒绝。 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处帆影点点,对岸的山峦披著霞光。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叫。秦思齐从怀里取出一支隨身带的竹笛,笑道:“终日枯坐,恐成腐儒。牧之兄,如此江山,岂可无丝竹之声?” 王牧之看著笛子,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也从他那简单的行囊里摸出一支旧簫,靦腆地说:“我…我吹得不好,只会几个简单的调子。” 秦思齐很高兴:“无妨,隨心而奏即可。”说罢,他將笛子横在唇边,试了几个音,一缕清越悠扬的笛声便流淌出来,吹的是一曲江南民间的小调,轻鬆欢快,像是在描绘眼前的落日江景。 王牧之听著,慢慢也放鬆下来,將簫凑到嘴边,试著合了上去。他的簫声起初有些生涩,气息也不稳,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簫声低沉呜咽,与清亮的笛声一高一低,一明一暗,竟意外地和谐。 他们並没刻意配合,只是凭著感觉,笛声引领时,簫声便轻轻衬托;簫声婉转时,笛声则跳跃点缀。音乐不像言语需要组织,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隨著江风飘远。 第231章 异乡 寒风卷著落叶,转眼已是腊月,在应天书院的青石甬道上打著旋儿。 秦思齐算著自离家游学,从湖广恩施的山乡,到长沙岳麓,再到九江白鹿洞,最终落脚这应天书院,一路风尘,一路求学,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过了很久。 这一日,驛卒送来了一大摞书信。捧著那叠厚薄不一、来自远方的信笺,秦思齐迫不及待地回到学仁里的小院,吩咐秦实诚沏上一壶热茶,便在窗下小心翼翼地一一拆阅。 最先展开的是母亲的家书。信中是那熟悉的、略显絮叨却又无比温暖的关怀:询问他衣食冷暖,叮嘱他年节莫要亏待自己,字里行间,满是慈母的牵掛。 信末还特意提到,捎带的年货及几件新缝的冬衣已託付给可靠的鏢局,算著日子年前应能送到。 接著是岳麓三位好友的信。李文焕的信除了问候,更多是与他探討一些地方治理的实务问题和预祝其蟾宫折桂 林静之的信则文采斐然,描述了岳麓冬景,分享了新的读书心得,並关切地问及他的备考情况。 赵明远的信最是直白热闹,咋咋呼呼地说了许多书院的趣事,抱怨课业繁重,又羡慕他能在外游歷,最后大大咧咧地写道:“思齐,兄弟我就等著你金榜题名,將来好去京城投奔你吃香的喝辣的!”看得秦思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李振和张祥瀚的来信。他们的语气中仍带著一丝未能同行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对他的鼓励和祝福。信中说他们的文书已补办妥当,正在家乡闭门苦读,但是时间,有所赶不及。 还有村长秦茂山的信,详细写了:茶园情形和白湖村情况,以及村里人盼望其考中状元! 最后,还有两封特別的书信,是秦实诚和秦明慧的,各自看著信里关於家中的情况。 看著来信,三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乡音。 夜色渐深,炭盆噼啪作响。屋外寒风呼啸,屋內却因这家书的到来而充满了温暖的乡愁。 秦思齐收好信件,看著跳跃的火光,不禁感慨道:“两年了…” 秦实诚接口道:“可不是么,想想咱们恩施的山,这个时候怕是都盖上一层薄雪了,雾一起,跟仙境似的。” 秦明慧也来了精神,比划著名说:“我最想吃我娘做的糍粑了!烤得外焦里嫩,蘸上黄豆粉和红汁……还有年三十晚上,整个村子一起放鞭炮,年夜饭的香味,那才叫过年呢!”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过了两日,秦思齐在书院遇到王牧之。只见王牧之手里拎著个小包裹。 王牧之开口道:“思齐兄,眼看就要过年了。你们在应天也无亲无故的。我家中父母来信,嘱咐我若是方便,想邀你…一起去我叔父家过年。他家在城中开了一间笔墨铺子,虽不宽敞,但也暖和,总比你们冷冷清清待在书院强。” 又补充道,“我叔父人也极和气的。” 这邀请著实出於真心,也符合王牧之质朴善良的性子。向王牧之作了一揖,真诚地说道:“牧之兄,厚意心领了!只是,这年节,我还是想和实诚、明慧我们三人自己过。” 王牧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和失望。 秦思齐连忙解释道:“牧之兄莫要误会。並非与你见外。只是你看,两位族人隨我远行,一路照顾,甚是辛苦。这大过年的,我若去了你叔父家,他们二人岂不是更要冷清?我於心何忍?” 看向王牧之:“故而,我想著,就在学仁里那小院,我们三人一起守岁。让实诚操持几个家乡小菜,虽比不得酒楼盛宴,但也是故乡味道。围炉夜话,说说家乡事,尝虽在异乡,也算是个团圆。还望牧之兄体谅。” 王牧之听著,脸上的失望渐渐化为了理解和钦佩。他本就不是善於言辞的人,此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思齐兄是重情义的人,是牧之考虑不周了。如此也好。” 虽然拒绝了邀请,但秦思齐並未让气氛冷下来。他笑著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礼物:一方上好的徽墨,送给王牧之;一包精致的茶点,让他带回去给叔父一家尝尝。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祝牧之兄新春学业精进,也祝你叔父一家生意兴隆,岁岁平安。” 王牧之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心中更是认定了秦思齐这个朋友。 岁除之日,书院放假,学子大多归家或访友。学仁里的小院却难得地热闹起来。 秦实诚一大早就去市集採买,尽力张罗了几样恩施风味的菜式。秦明慧兴致勃勃地研墨铺纸,秦思齐亲笔写了几副寓意吉祥的春联和“福”字。 三人一起將春联贴在院门和房门上,小小的院落顿时焕发出节日的喜气。 傍晚,炭火烧得旺旺的,小小的方桌上摆著几样家常却温暖的菜餚。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喧囂宾客,只有三人。喝著米酒,互道新年祝愿。秦思齐感谢秦实诚的沉稳可靠,鼓励秦明慧继续进步。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市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小院內的温暖与寧静。他们聊著家乡过年的习俗,回忆著童年的趣事... 第232章 会试准备 过了初七,秦思齐便带著秦实诚和秦明慧,开始了礼节性拜访。他先是备了几份礼,每一份礼物都是,一方好墨、两支制湖笔、一刀好纸。 去拜见了书院的几位主要教习,如戚同文先生等。教习们对於这位来自恩施、勤勉有加的学子颇多勉励,言语间既有对学问的考较点拨,也有对考场经验的倾囊相授。秦思齐恭谨聆听,一一记在心里。 隨后,他又与几位交好的同窗互访。大家见面,话题三句不离即將到来的会试,互相探討论点,交流近来所思所得,气氛既热切又带著几分试探。 彼此眼中都有对功名的渴望,也有一丝不愿明言的竞爭意味,但总的来说,仍是君子之交,以学问相砥礪。 秦思齐还特地抽空去了一趟武昌会馆。会馆中聚集了不少湖广籍,尤其是武昌府周边的同年举子。乡音入耳,倍感亲切。 大家谈起家乡风物,备考艰辛,彼此打气,约定若能金榜题名,定要回乡光耀门楣,为湖广爭光。 一番必要的社交走动之后,秦思齐便彻底沉静下来。这一日,他亲自去了礼部设立的报名点,在冗长的队伍中耐心等待,最终在那份厚重的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籍贯、姓名、三代履歷。 拿到那块象徵著考试资格的號牌。至此,所有前置事宜均已落定,唯有闭门潜心,静候考期。 回到学仁里的小院,秦思齐对秦实诚和秦明慧正色道:“自今日起,直至考试,外界诸事,全部拒掉。” 两个少年神色一凛:“思齐放心,一切有我们。你只管专心读书,谁来了我们都说您在用功,绝不让人打扰!” 备考首重清心寡欲,凝神静气。秦实诚与秦明慧仔细商议后,定下了每日的饮食章程。 往日里,秦明慧或许还馋些市井的油腻小吃,如今却主动提出:“实诚哥,咱们得给公子吃些清淡、好消耗的。思齐脑子用得多。” 於是,秦实诚每日清晨便去集市,挑选最新鲜的时蔬、豆腐,偶尔买条活鱼,或是割一小块精瘦肉。 饭菜力求清淡原味,少油少盐。早餐多是熬得糜烂的米粥,配一碟小咸菜或一枚煮鸡蛋;午晚两膳则是一荤一素一汤,米饭蒸得鬆软適口。 秦实诚心思细,还记得公子家乡恩施多雨雾,便偶尔模仿著家乡口味,做些温和驱寒的菜式,比如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豆腐汤,或是用薑丝清蒸的鱼,既开了胃,又不会引发食困。 秦明慧则负责茶饮。他將公子带来的恩施玉露茶保管得当,每日午后,精准地控制水温,为公子沏上一杯清醇提神的香茗。 有时见公子眉宇间略有疲色,又会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弄来几颗红枣或是几片黄芪,悄悄放入茶壶中一同冲泡,小声嘀咕著:“补气的。” 小院里的烟火气,因此而变得格外细致和用心,每一餐每一饭,竭尽全力的照顾。 准备考篮,是赴试前最重要、最繁琐的物资准备。这考篮,便是考生踏入那戒备森严、与世隔绝的贡院號舍后,未来九日三场考试的全部依仗。 科举搜检严格,所携之物皆有定例,秦实诚对此事看得极重,他翻出早就打听好的清单,与秦明慧一项项核对准备。 首先是文房器具,秦实诚取出公子常用的那方歙砚,又备了两锭上好的徽墨,仔细检查有无裂痕。“公子,墨带了两锭,应是无虞了。” 秦明慧则负责整理一叠叠的试捲纸和草稿纸,皆是符合场规的素白纸,並无格线,亦无任何印记。 又挑选了四五支大小不一的湖笔,既有书写制艺文章的紫毫,也有誊录用的中小楷,一一检查笔头是否牢固。“笔也备齐了,都试过,不漏墨。” 其次是炊饮之具。號舍中虽有號军供给热水,但饮食仍需自理。秦实诚准备了一个小巧的、允许携带的泥炉,一小袋无烟的白炭,以及一个耐烧的砂銚子用於煮水。“炭不敢多带,怕烟大惹眼,但也够煎茶热食了。” 碗筷则选了轻便的竹木製品,另有一把小小的解手刀,用於切分食物。 食物须耐存、顶饿、冷食亦可入口。秦实诚煞费苦心,准备了大量烤得干硬的麵饼、蒸饼,这是主食。“饼子烤得干,能放久些。” 又精心製作了许多肉脯、干肉条,用椒盐重重醃过;还有十几个咸鸭蛋,都用油纸包裹得严实。他甚至记得带上一小罐盐、一罐飴和一包从恩施寄来的茶。若肠胃不適,喝杯热茶总是好的。” 所有食物皆乾爽无汤水,符合搜检要求。 御寒之物亦不可少。三月的京城,號舍阴冷,尤以夜半为甚。秦实诚將一件厚实的毡毯卷得紧紧的,又塞进去一件填充絮的褶子(比皮袄更常见且实用),还有一个暖手的铜媼(手炉),里面放好炭火和灰,届时可以取暖。毡毯和褶子虽占地方,但夜里冻著了可不得了。 最后是诸多杂项:一罐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几包常用的丸药(如藿香正气丸)、数支照明用的蜡烛、一面挡风的布帘(用於悬掛在號舍门口)、一叠草纸。秦实诚考虑得极为周到。 林林总总,竟將一个大號的、藤条编制的考篮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秦明慧试著提了提,咋舌道:“这般沉重!思齐,到时我送你至贡院龙门。” 秦思齐看著这两个为自己忙碌操持、思虑周详的族人,满是幸运。 日子便在这样极度规律且平静的节奏中流淌。小院的门时常紧闭,谢绝了大多数访客。 唯有王牧之偶尔来过一两次,也只是在院中稍坐片刻,与秦思齐简单交流几句近来的读书心得,留下几句真诚的鼓励便告辞离去,绝不久坐打扰。还將自己手抄的一份《科场条例》及注意事项送给了秦思齐,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可见其用心。 秦思齐每日里便是温书、默诵、习字、揣摩时文。他將过往十年的会试墨卷反覆研读,分析文章结构,破题思路,圣贤义理。 有时读到妙处,会击节讚嘆;有时遇到疑难,便蹙眉沉思,在纸上写下註疏。 他不再追求量的积累,而是注重心的体悟与状態的调整。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放下书本,在院中踱步,仰望星空,让思绪沉淀。 那跳跃的炭火,两个少年低低的交谈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淡淡墨香与食物香气,构成了他考前最后时光里最安稳的背景。 秦实诚和秦明慧更是屏息凝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思齐的文思。 第233章 入贡院,会试开启 时辰已交农历二月,距离至关重要的春闈会试只剩数日。 应天城內,紧张备考的气氛日益浓厚,而位於城东南的贡院,则早已开始了另一项浩大工程,考前清扫。 自二月初一始,贡院那平日紧闭的大门便定时开启,一队队由京营兵士充当的杂役,在低阶吏员的带领下,开始进行“粗扫”。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宏大的贡院区域:剷除各条通道上的积雪残冰。 清扫院落里积攒了一冬的枯枝败叶与杂草,运走周边的垃圾杂物,確保考生入场时道路畅通无阻。 同时,另有专人手持长杆、铁锹,仔细疏通纵横於贡院地下的排水沟渠。初春雨水渐多,若沟渠堵塞导致號舍区內积水潮湿,那对要在其中连待九日的考生而言,无疑是场灾难。 粗扫工作持续至初三,使得整个贡院外围及公共区域焕然一新。 从初四开始,便进入细清段。杂役们被分派到每一个巷,对密密麻麻的號舍进行无死角清理。每十名杂役配有一名书吏,负责记录进度,確保无一號舍遗漏。 两名杂役分工合作,一人手持长柄扫帚和撮箕,先是將號舍內积了灰尘大致扫出;另一人则提著水桶和抹布,蹲下身,开始擦拭那两块木板书案与坐板。需反覆擦拭,直至木板露出原本顏色,不留任何污渍,以免污损试卷。 一名隨行的小吏,监督杂役是否卖力,更会仔细检查號舍的每一处细节:墙面是否有可疑的新旧裂缝或刻痕,以防提前藏匿作弊文字? 木板是否牢固平整,若有鬆动,需立刻標记,唤工匠来加固?地面是否坑洼需填平? 整个清扫过程,都有来自都察院的御史隨机巡查抽查。若发现某间號舍清理不到位,或杂役敷衍了事,不仅杂役会受责罚,负责记录的小吏也难逃干係。 这种监督体系,確保了清扫工作绝非走过场,而是与会试的儘量公平息息相关。待到二月初八下午,所有號舍均已清扫、查验、修补完毕。贡院內外再次彻底静寂下来。 二月初九,大会试之期。春寒料峭,甚至比严冬更添几分湿冷。 天色未明,寒意彻骨。鸡鸣头遍,秦思齐便起身。秦诚实诚和秦明慧早已穿戴整齐,一个默默端来热水请他净面,一个已將热腾腾的米粥和馒头小菜摆上桌。 秦诚实诚低声道:“思齐,用些早饭,肚子里有食,身上才暖和。” 秦明慧也难得没有嬉笑,眼神里满是慎重:“思齐,按《科场条例》考试用品我又都再检查过三遍了,万无一失。” 秦思齐点点头,默默吃了早饭。食物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稍稍安抚了那颗不由自主加速跳动的心。放下碗筷,微笑道:“走吧。” 三人走出学仁里的小院,融入清冷漆黑的街道。此时,通往贡院的各条街道上,已有无数灯笼在移动,如同匯向大海的溪流,沉默而执著。 那是与他们一样奔赴考场的举子及其僕役。无人高声谈笑,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 贡院那座巍峨肃穆的龙门在望。门前广场上火把通明,甲士林立,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送至龙门之外,僕役便不得再入內。秦诚实诚將沉重的考篮交给秦思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秦思齐接过考篮,分量不轻。朝两个族人笑了笑:“放心,回去吧。九日后,再来此处接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匯入那等待搜检的长龙之中。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队伍移动缓慢。终於轮到秦思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两名面无表情的搜检军士上前。一人负责检查考篮,另一人则对他进行人身搜查。 “所有物品取出,置於案上!”军士声音冷硬。 秦思齐依言,將考篮內物品一一取出。军士极其仔细地翻检:每块饼都要掰开查看是否夹带;墨锭要检查是否鏤空;毛笔要捏遍笔桿;砚台要翻来覆去看;就连那包茶叶也被打开,用手指细细拨弄检查;毡毯、褶子更是被用力抖开,仔细拍打。 另一名军士则对他喝道:“脱帽!解发!脱衣!脱鞋!”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如此寒冷的清晨,於大庭广眾之下解开发髻,脱下外袍、中衣,直至袒露上身,只著单裤,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那股寒意和屈辱感依旧瞬间席捲了全身。 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军士冰冷的手在他散开的头髮里摸索,检查耳鼻口腔,甚至抬起他的手臂、脚板查看,任何可能藏匿纸条的地方都不放过。 整个过程粗暴而迅速,毫无尊严可言。直到军士確认无误,冷喝一声:“过!下一个!” 秦思齐才如同获得大赦,手忙脚乱地穿上冰冷衣物,重新束髮,收拾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物品,踉蹌著走向那洞开的龙门。 穿过龙门,才算真正进入了贡院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森严城池。 进入贡院,便有號军指引,依据票签寻找自己的號舍。贡院內巷道纵横,一排排低矮的號舍如同蜂巢。 通过搜检,踏入龙门,依照指引找到“辰”字巷自己的號舍时,秦思齐首先感到的是一丝庆幸,此地確实远离茅厕(“臭號”),空气相对清新。 但会试號舍依旧小得可怜,站起来头都快碰到顶了。三面是砖墙,南面无门,呈敞开状態。屋里就两块板子,一块高点的当桌子,一块矮点的当座位和床铺。 “这就是要待九天的地方啊。”秦思齐心里想著,放下考篮,赶紧动手收拾。 吸取了乡试的教训,他放下考篮后的第一件事,並非立刻擦拭,而是先从篮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將里面黄色的雄黄粉末,仔细地撒在號舍四周墙角、两块木板的缝隙以及门边。 儘管深知二月时节蛇虫多半仍在蛰伏,但乡试那惊魂一幕记忆犹新,此举只为求个心安,防患於未然。 接著,拿出水壶,快步前往巷口指定的取水处。队伍不长,很快打回清水。他先用湿布將书案和坐板再次细细擦拭一遍,並非不信任杂役,而是求一份自己亲手打理的心安。 然后,取出带来的油布,比量著號舍顶棚与墙壁的连接处,用几枚小木楔小心翼翼地进行固定,做了一个简易的防雨顶棚。春天气息多变,有备无患。 铺设防潮隔冷的毡子,最后,才將文房四宝、饮食炊具、烛火药物等物,分门別类,井然有序地安置在触手可及又不碍事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已微有汗意。环顾这方经过自己再次精心布置的小小空间,虽然依旧简陋狭小,却显得乾燥、整洁、安全了许多。 与秋闈乡试时相比,最大的好处是此时几乎没有蚊蝇骚扰,虽然寒冷,但只需应对严寒一项,已算幸运。 天完全亮时,贡院里响起钟声,意味著所有举子都进场了,考场要封闭了。沉重的锁门声从各条巷子传来,听得人心头髮紧。 过了一会儿,有號军提著浆糊桶过来,把印著考生姓名、籍贯、长相特徵的號票啪地贴在每个號舍门外,方便巡查官查看。然后又有人来发了蜡烛和草纸。 最后,命题官在监试官的陪同下,开始在各个巷子分发试题。 第234章 会试 首场:经义为基,圣贤微言 首场是根基,重中之重,便是七篇制义文章——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考生以其本经作答)。这是科举的脊樑,考察对儒家经典绝非浮於表面的记诵,而是深刻的理解与阐发能力。 需谨守程朱理学的註疏框架,却又不能全然沦为传声筒,需在规矩方圆內,注入自己的体悟与文思,文风务必典雅正大,言之有物。 他凝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书题: “《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此题出自《论语·顏渊》,鲁哀公与有若关於税赋的对话,核心是民本与君富的辩证关係。秦思齐眉心微蹙,脑中飞速运转。破题需一针见血,点明“民为邦本,本国邦寧”之核心;承题则要阐述何以“足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是为关键。 起讲需盪开一笔,援引孟子“制民之產”、“使有菽粟如水火”之论,深入阐发藏富於民则君用自足、竭泽而渔则上下交困的道理。他想起皇帝颁布《大誥》,严惩贪官、鼓励垦荒的种种举措,笔下便自然带了一丝经世致用的关切。 笔尖在粗糙的官发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推敲著破题、承题,勾勒著文章的骨架。四书题的微言大义,五经题的典章制度,都需要他调动全部学识,字斟句酌。 写著写著,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官发的草稿纸,怎么下去得这么快?他停下笔,粗略一数,首场大半题目还没构思完,这纸竟已用去了十之七八!这些纸不仅数量少,质地也粗糙,墨跡泅开,根本不禁写。 这要是等到后面两场,需要大量打草稿的论、策,可怎么办? 幸好出发前,秦诚实诚蹲在考篮边,放了一刀的稿纸,还低声说:“多备些总没错,官家的东西,未必够用…” 当时他还觉得诚实诚太过谨慎。 秦思齐赶紧俯身,从考篮最底下抽出那沓自备的草纸。立刻安心下来,重新投入,洋洋洒洒地写起草稿,思路也顺畅了许多。这一写,就完全忘了时辰,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腕也酸麻得抬不起来,他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 號舍里阴冷得厉害。明明是春天了,但这股寒意跟冬天完全不一样,像湿冷的毒蛇,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秦思齐嘆口气,打开考篮,拿出诚实诚准备的乾粮,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烤饼、乾巴巴的肉脯、还有冷冰冰的咸鸭蛋。 用那个小泥炉好不容易才烧热了一点温水,就著这点热水,泡著食物一起吃。 贡院倒是按点送饭,可那点分量,也就够吊著一口气不死,味道更是別提,而且送到他手里时,早就凉透了。幸亏带的乾粮足够多,才能填饱肚子,保住体力。 天黑得早,號舍里简直成了冰窟窿。手指头冻得发麻僵硬,根本握不住笔,墨汁也半天干不了。 只好把那个宝贝泥炉点著,放进几块炭,盖上灰压著火苗,既取点暖,也能再烧点热水。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和热量。他就借著这点光和热气,反覆看白天写的草稿,在心里默默修改、背诵,儘量利用一切时间。 紧接著是:“《孟子》:『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此题出自《孟子·离娄下》,阐述取捨与作为的深邃辩证。秦思齐沉吟片刻,心想,破题可立“君子立身,有所择而后能有所立”之意。“不为”绝非消极避世,而是对原则的坚守,对底线的捍卫,唯有如此,心志方能专一不杂,方能成就真正的大“有为”。 秦思齐腹稿中已引苏武牧羊,拒不为匈奴效力,十九载守节,终成千古忠义;更想到当今官场,士人当拒斥非义之財、苟且之功,方能行光明大道,建不世功业。文章气脉需层层递进,展现君子凛然之节与弘毅之志。 隨后是本经《诗经》题: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试申其义。” 此题出自《小雅·南山有台》。秦思齐舔了舔微乾的嘴唇,在官发的粗糙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破题当直言此“父母”之喻,非指其尊荣,乃颂其仁爱泽民如同父母养育子女;需引用《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强调君子真正的快乐源於百姓的安乐。 继而详尽阐述“为民父母”之道:首在“仁”(爱民如子,恤其疾苦),次在“明”(明察秋毫,公正断事),三在“勤”(勤於政事,不辞劳瘁),四在“俭”(俭以养德,不耗民力)。最后归结於皇帝训诫官吏当体察民情,如此方能上下相亲,国祚绵长。 他全神贯注,心神皆浸入经义微言大义之中。官发的草稿纸质地极差,墨跡易洇,且数量寥寥,仅够大致书写文章纲目关节。很快,数页草稿便见了底。秦思齐心下不禁一阵庆幸,想起老僕秦诚实诚临行前夜,默默將一厚叠质韧光洁的素白纸塞入考篮最底层,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方知是何等宝贵的远见。 取出自备草纸,继续在其上运思构思,擬写全文。每一篇经义,从破题、承题、起讲,到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他都力求逻辑严密,理明辞畅,既要恪守理学规范,又欲在八股框架內,隱约透出自己对民生疾苦的体察与关切。 第二场:应用之文,实务之能 第四日,第二场。天色更阴沉了,下午居然下起了毛毛雨。雨丝细细密密的,伴著冷风,那股寒意简直能钻到人骨头里。 秦思齐赶紧检查了一下掛在门口的布帘子和顶棚上搭的油布,幸好都还结实,雨水没渗进来。他不得不把泥炉的火烧得旺一点,既要驱赶这要命的湿冷,也想多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听著雨点打在油布上噗噗嗒嗒的轻响,看著巷道里披著油衣、匆匆走过的巡查官,秦思齐把袄裹得更紧了,一边呵著气暖手,一边坚持在草稿纸上修改条目。 第235章 会试结束 在忙著跟考题和寒冷较劲的时候,贡院里那套严密的巡查制度可是一刻都没放鬆。 號舍门边墙上,早在他进来时,就被號军贴上了一张“號票”,上面写著他的姓名、籍贯、长相特徵(比如“脸白、没鬍子、中等个头”),还盖著礼部的大红印。粘得那叫一个牢,小雨飘进来也打不湿。 从开考起,差不多每隔半天,就能听到巷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特別有规律。是御史和翰林官组成的巡查队,拿著名册,一间一间地查过来。 每到一间號舍,领头的官员就比对著墙上的號票,对比著里面的考生。 秦思齐一听到这脚步声靠近,立刻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把脸和身子露在號舍门口,好让巡查看清楚。这种查法,次数多,每次人巡查都不一样,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让所有歪心思都不敢动弹,也让整个考场的气氛更加压抑。 就在这又冷、又饿、又紧张的日子里,一天天熬过去,白天秦思齐拼死拼活地写啊写。 而第二场。考的是论、判、詔、誥、表等官方应用文体。此场意在考察学子未来步入仕途后,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格式、用语皆有严格规定,要求典雅得体,內容切实可行。 “论:守成之难”。 此题宏大,直指治国核心。皇帝早年常与群臣辩论“创业与守成孰难”。 秦思齐略一思索,心中已有框架。开篇需先肯定创业拨乱反正之艰难,旋即笔锋一转,点出守成之难尤甚,难在“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承平日久,最易生骄奢懈怠之心。 脑中浮现《易经》“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之警句,更以唐玄宗开元盛世转瞬墮入安史之乱深渊为例,论述守成需常怀忧患意识,如履薄冰,励精图治,方能使基业长青。 判:则是一道模擬的田宅爭讼案卷。要求考生以刑房书吏或推官口吻书写判词。秦思齐仔细研读案情细节,辨析人证、物证,脑中迅速检索《大明律》中“户律·田宅”门类下的“盗卖田宅”、“侵占他人田宅”等条款。判决需事实清楚,论理充分,引律准確,体现法理人情之衡平。 詔、誥:是模擬皇帝下达重大命令(如颁布新政)或任命朝廷重臣(如擢升某人为兵部侍郎)的文书。需用词典雅凝重,堂皇正大,充分体现皇权的威严与天恩浩荡。 表:则是模擬臣子向皇帝上陈的文书,或谢恩,或庆贺(如《擬贺西北大捷表》),需格式恭谨,言辞恳切,既要表达忠君爱国之赤诚,又要展现斐然文采。 这些文体,秦思齐在书院日课中不知反覆练习过多少遍,格式套语早已熟稔於心。 但他依旧不敢怠慢,同样先在自备的纸上起草、修改、润色,待確保无一字不妥,无一式不合后,才聚精会神,以端楷谨慎地誊录於正式硃卷之上。 狭小的號舍內,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为活动僵直手指而发出的轻微嘆息。 第三场:策问时务,经国之道 弟六日,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策问。这才是会试真正的压轴大戏,是甄別考生是真有经国济世之才,还是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的关键。 策问题目往往紧密围绕当前朝政大事、边防、財政、吏治等紧要议题,要求考生引经据典,洞察时弊,並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 展开策问试题,一道直指当前军政痛点的题目赫然在目: “问:屯田之法,寓兵於农,自古有之。今卫所屯田,或称废弛,军粮不继,如之何则可?” 秦思齐目光一凝,心知此题分量极重,直指开国以来卫所屯田制度已渐显露的弊端。沉吟良久,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答题策略: 首先,追本溯源,稽古鉴今(“夫屯田之制,始於汉武以实边塞,盛於曹魏而资征伐,至国本朝规制大备,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钱,此乃…”): 开篇简述屯田歷史,尤其盛讚太祖皇帝大兴屯田奠定强盛国基的伟业,肯定其“积穀养兵、省转输之劳”的巨大战略价值。 继而,直指时弊,切中肯綮(“然法久则弊生,邇年以来,臣闻…”): 接著需以臣子口吻,委婉但清晰地指出当前屯田出现的诸多积弊:卫所军官豪强肆意侵占屯田、普通军士负担过重实则沦为军官佃户、水利失修田地贫瘠、管理官吏贪腐剋扣粮餉等,导致军士困苦逃亡,屯田產出逐年下降,军粮储备受损,边防根基动摇。 核心部分,引经据典,提出对策(“臣愚以为,欲整飭屯田,当以史为鑑,革除宿弊,可行者数策…”): 这是策问精华所在。他结合《汉书·食货志》及歷代兵製得失,针对前述弊政,提出数条具体方略: 一曰“清丈田亩,严惩侵占”(“请遣风宪御史清查天下卫所屯田,凡被权豪、军官侵夺者,悉数追回归还原卫所屯种军士,违者依律严惩不贷…”)。 二曰“减轻军士负担,激励生產”(“仿古者『分田授受』之意,定额徵收子粒,其余所获准其自售,使之有利可图,方能尽心农事…”)。 三曰“兴修水利,改善农本”(“命各卫所注重陂塘渠堰修缮,由兵部、工部协同督办,因地制宜,推广代田、区种等良法…”)。 四曰“加强考课,选贤任能”(“岁核各卫所屯田丰歉、粮餉盈虚,以为管屯官黜陟之首要依据,得人而任…”)。 最后,总结展望,委婉收束(“若能如是,则假以时日,仓廩充实,士饱马腾,外侮不足畏,边防永固,陛下亦可稍紓宵旰之忧矣…”): 总结改革措施的预期成效,呼应太祖立制之初心,表达对国力强盛、海內昇平的期望。 书写这篇策问,他耗费的自备草稿纸远超前三场。条分缕析,反覆推敲论述的层次、证据的可靠性以及措辞的分寸感。 既要展现深厚的歷史素养,又要表明对现实政务的通达,既要提出尖锐批评,又要把握臣子本分,最终展现自己绝非皓首穷经之徒,而是怀有经国济民之志的可用之才。 第236章 感冒 九天之內,在这仅能容身的號舍中,跟古代的圣贤们较劲,跟自己的脑子较劲,更跟那要命的寒冷、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较劲。 白天还好点,能借著光拼命写,把十几年读的书、琢磨的道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试卷上搬。 手腕写酸了也不敢停,生怕时间不够。可一到晚上,那就真是遭罪了。號舍冷得像个冰窖,手指头冻得哆嗦,笔都握不稳。 全靠那个小泥炉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炭火暖著手,也暖著心。带来的乾粮一天比一天少,啃著又冷又硬的饼子,就著那点温吞水往下咽,身子越来越虚,脑袋也越来越沉,全凭著一股『不能辜负族人』的念头硬撑著。 终於,最后一场考试交卷的锣声“哐当”一声响了,那声音听著都像是解脱。 秦思齐把手里那份写得密密麻麻、好不容易才抄完的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抽乾了,腿一软,差点没当场坐地上。 他跟著一群同样脸色惨白,走路打晃的考生,慢慢挪出了那座巨大的龙门。刚出门,刺眼的阳光照得他一阵头晕,然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喊声:“思齐!” 是秦实诚和秦明慧!看著秦思齐的样子,俩人脸上又是著急又是心疼,立马衝过来,一左一右住秦思齐摇摇晃晃的身子。 秦思齐浑身不舒服,说话都发虚,但脸上却挤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没事了,考完了。回去我就想好好睡一觉…” 秦实诚二话不说,半背半扶地撑著他,秦明慧赶紧拎起旁边考篮,三人踉踉蹌蹌地往学仁里的小院走。 一路上,秦思齐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一阵阵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好不容易捱到家,他几乎是瘫倒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立刻陷入了昏睡。 这一睡,却並非安寧。到了夜里,白天强压下去的寒气和高度的疲惫终於全面反扑。 开始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却又觉得冷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嘴里还不停地说著胡话,一会儿像是还在破题作文,一会儿又嘟囔著“冷…好冷…” 秦实诚和秦明慧嚇坏了。秦实诚还算镇定,立刻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可那热度丝毫不见退。 秦明慧急得团团转:“实诚,公子烧得这么厉害!还是得找大夫。我在家照顾思齐,你去赵大夫,多带些银钱。” 秦实诚抓起钱袋子就衝进了夜色中,传来回音:“我这就去请大夫!”秦明慧不停地换毛巾。 然而,秦实诚很快发现情况远比想像中艰难。此时正是春闈刚结束的时候,考生都是从那种寒冷的环境中解脱出来,身心透支,病倒的人不知凡几。 应天城內,尤其是贡院和各大客栈会馆周围,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夫早就被请空了,药铺里也是人满为患。 秦实诚一连跑了好几家医馆,不是大门紧闭(早已出诊未归),就是坐堂大夫被大户人家早早请去守著了,只剩下学徒无奈地摇头。 秦实诚只好又跑去更远些的药铺,求坐诊大夫,可每个大夫面前都排著长队,多是同样心急如焚的书生或家僕。 秦实诚几乎是哀求著对一位正给人號脉的老郎中说道:“大夫,求求您,我家公子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您行行好,先去看看…” 老郎中抬起疲惫的眼皮,嘆了口气:“后生,不是老夫心狠,你看看这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急?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你且去那边排队吧…” 眼看排队遥遥无期,公子的病情一刻也耽误不得。 秦实诚心一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那老郎中面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大夫!求您了!我家公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刚熬过九天会试,若是就这么烧坏了,这辈子就毁了!您老慈悲,救他一救!诊金我给三倍,只求您儘快去看看!” 他这一跪,声音悲切,引得药铺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老郎中也是吃了一惊,看著眼前这少年僕役满脸的焦急与忠诚,依旧没有动容,看完人排队的人,见秦诚实依旧跪著,医者仁心终究被触动。起身扶起秦实诚:“快起来!既是考完的举子,情况紧急,老夫便破例先隨你去一趟!待我拿上药箱!” 老郎中便背起药箱,跟著秦实诚快步赶往学仁里。 到了小院,老郎中一看秦思齐的状况,便皱紧了眉头。诊脉、观舌苔、问症状(主要由秦实诚回答)后,老者嘆道:“是劳累过度,元气大伤,又感了风寒,邪热內蕴。幸好来得还算及时,若再拖上一两日,恐生肺炎,那就棘手了。” 他立刻开了方子,交代秦明慧赶紧去抓药:“要快!先抓两剂,一剂立刻煎服,另一剂明早再用。多用生薑为引,服下后务必盖厚被子发汗!” 秦明慧接过方子,飞奔而去。秦实诚则守在床边,不停地用冷水为秦思齐擦拭额头和手心物理降温。 药抓回来,秦实诚守著小火炉,小心煎药,浓郁苦涩的药味瀰漫在整个小院。好不容易將药煎好,他和秦明慧一起,费力地扶起昏沉中的秦思齐,一点点將滚烫的药汁餵了下去。 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忙碌与关切,后半夜,秦思齐的胡话渐渐少了,浑身滚烫的温度也似乎退下去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秦实诚和秦明慧却是一夜未合眼,轮流守在他床边,观察著他的情况,换毛巾,餵水,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秦思齐终於沉沉睡去,不再是那种令人害怕的昏睡,两人才稍稍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秦思齐就在这药香瀰漫的小院里静养。在两位族人的照料下,高烧渐渐退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咳嗽也未全愈,但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 第237章 杏榜 秦思齐这场病,来得凶猛,去得却也乾脆。在秦实诚和秦明慧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下,连服了几天老郎中开的方子,又硬逼著喝下无数碗薑汤米粥,他身上的高热终於彻底退去,虽然咳嗽还没断根,身子也虚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冒虚汗,但总算是能下床了,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这人一清醒,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 应天城的茶馆酒馆秦淮河里,书生们扎堆,三句话不离考题怎么破、考官偏好啥,最关键的——到底哪天放榜?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今年阅卷官手快,月底准贴榜;也有老学究摇头晃脑,说祖宗成法不可易,必得等到三月初杏掛枝头的时候。 秦实诚如今每天出门买菜,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把街上所有关於放榜的閒话都兜回来。 秦明慧则挖空心思琢磨吃的,想给公子解解闷宽宽心,可惜他那手艺实在有限,做出来的东西嘛…嗯,能吃,也仅仅是能吃。 好不容易熬到二月尾巴根上,確凿的消息终於砸下来了:皇榜三月初一张掛! 放榜的前两三天,贡院里头,灯火怕是彻夜未熄。所有的考官、书记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卷子早就批完了,名次大致也排定了,正进行著最要命的覆核和抄录。那张牵动著几千號人心的黄榜,就在礼部老爷们的眼皮子底下,用工整的馆阁体誊写。 每一个名字落笔,可能就是一个穷书生鲤鱼跳龙门,也可能是一个家族的指望落了空。 贡院外头,那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专门帮落榜生查卷子写状纸的“考试讼师”(价钱黑得很,还得先交定钱);有各大酒楼派出来拉生意的伙计(瞄准了新出炉的贡士老爷们)。 有印刷坊连夜赶製精美贺喜帖子的;甚至还有小贩提前囤好了鞭炮、红绸子,就等那一刻热闹开张…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三月初一,天刚擦亮,秦思齐就睁眼了,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 秦实诚和秦明慧比他更沉不住气,早打听好了章程:“公子,听说辰时先在唱经楼那儿唱名!我脚程快,我去那儿挤个位置听著,一有信儿就飞跑回来报喜!您和实诚哥在家等著,说不定还有报子直接上门呢!” 秦明慧眼睛放光,跃跃欲试。 秦思齐点点头。秦明慧立刻像只灵活的泥鰍,哧溜一下钻出门,朝著唱经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等他赶到唱经楼下,好傢伙!眼前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简直比赶大集还热闹!有跟他一样心急火燎的书生,有踮著脚张望的家僕书童,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百姓,还有不少穿著绸缎褂子、眼神精明得像老猫似的乡绅財主,滴溜溜地扫视著人群,那是在提前相看潜力股—新科贡士,可是笔好投资。 辰时正点,楼上一阵骚动,主考官、监试官等一眾大官老爷们现身了。 一番简短得让人心焦的仪式过后,一个嗓门洪亮得跟铜锣似的礼部官员走到楼前,先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本次考试的考官名单和流程,表示咱们绝对公平公正公开。 然后,他拿起了一卷厚厚的榜单,清了清嗓子。底下几千號人瞬间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眼珠子都死死盯住了他手里那捲纸。 “湖广长沙府,李轩业” 官员的声音清晰地砸下来,但念的是第六名!这是老规矩,从第六名开始喊,吊足胃口。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炸开一小片。被点中的幸运儿,有的当场懵了,然后猛地蹦起来鬼哭狼嚎;有的强装镇定,可脸上的红光和哆嗦的手脚出卖了他,立刻就被道贺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秦明慧挤在人群里,踮著脚,竖著耳朵,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一个个名字过去,有耳熟的,也有陌生的…就是没有“秦思齐”三个字。希望像漏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下去。他急得直跺脚,心里暗骂:难道公子落榜了?不能啊! 就在这时,那官员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大概是一百名开外了),顿了顿。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许多没听到名字的人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 接著,官员换了一种更慢、更庄重、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语调——开始倒著念前五名!“五经魁首”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五名——” 官员故意拖长了声音,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半空。 秦明慧感觉气都喘不过来了。 “——湖广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 “轰!”秦明慧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炮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秦思齐三个字在里面疯狂迴荡。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傻了一样,完全不敢相信!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来,眼泪唰地就衝出了眼眶,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中了!中了!我家公子中了!第五名!经魁!第五名啊!!” 他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又跳又叫、激动得快疯了的半大孩子身上。羡慕、惊讶、祝贺…立刻有人围过来打听:“哪位是秦老爷?” “恩施的秦公子?哎呀!恭喜恭喜!” 秦明慧这才彻底清醒,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给公子报喜!他像泥鰍一样挤出人群,拔腿就往学仁里的小院疯跑,一路上不知撞了多少人,也顾不上道歉,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学仁里的小院內,气氛却是另一种焦灼。 秦思齐坐在书房,手里拿著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著,捕捉著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秦实诚更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一番。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毫无章法的奔跑声,还夹杂著一种上气不接下气、却异常兴奋的嘶喊声,越来越近:“!第五!第五名啊!” 是秦明慧的声音,秦实诚一个箭步衝过去猛地拉开门閂! 只见秦明慧像一颗炮弹似的衝进院子,满头大汗,头髮散乱,脸蛋通红,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只会指著外面,对著闻声站起的秦思齐,用尽最后力气喊:“思齐,你中了!第五!唱经楼…唱的!” 第238章 谢师宴 秦思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真…真的?” “千真万確!我听得真真儿的!湖广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第五名!”秦明慧终於喘匀了一口气,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好多人都听到了!马上…马上报喜的差官肯定就到了!” 他话音未落,巷口果然传来了清晰的铜锣声和喧闹的人声!而且正朝著小院而来! “来了!来了!”秦实诚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推开院门。 只见几个穿著號衣的衙门差官,敲著锣,打著鼓,簇拥著一位手持大红报帖的胥吏,热热闹闹地径直来到他们小院门前。 领头的胥吏满面笑容,高声唱道:“捷报!恭贺湖广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秦老爷高中礼部会试第五名!” 周围邻居早已被惊动,纷纷探头出来,脸上带著羡慕和惊奇。 秦实诚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赶紧接过大红报帖,又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串著红绳的赏钱,塞到报喜差官手中:“辛苦各位差爷!同喜同喜!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差官们接了赏钱,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小院门口顿时热闹非凡。 秦思齐站在院中,听著那喧闹的锣鼓和贺喜声,看著手中那份大红报帖上自己的名字,感受著实诚和明慧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心中百感交集。 寒窗十数载,千里赴考,號舍煎熬,病中挣扎…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秦实诚刚送走报喜的差官,气还没喘匀,巷子里又传来动静。 原来是几位闻讯赶来的同窗,以及几位在武昌会馆有过一面之缘的湖广籍举子(其中也有落榜的,强顏欢笑前来道贺),甚至还有两位在书院有过数面之缘、家住应天的低阶官员也派了家僕送来贺帖。 小院一时间门庭若市,道贺声不绝於耳。秦实诚和秦明慧忙得脚不沾地,倒茶迎客,收受名帖,代公子回礼。 秦思齐周旋於眾人之间,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惦记著接下来的正事。 稍微应酬后,秦思齐便对眾人告罪,言明还需前往贡院辕门观看皇榜张掛,並需准备午时礼部谢恩。眾人自然理解,纷纷告辞,约定日后再聚。 在主僕二人的陪伴下,秦思齐再次走向贡院。此时的街道比清晨更加拥挤,几乎全是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动的人流。到达辕门外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 只见四名差役抬著一张巨大的、用厚实黄裱纸书写的皇榜,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极其郑重地將其张掛在高大的照壁之上。 早有准备的兵丁点燃了掛在一旁的长长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和瀰漫的硝烟,將气氛推向了高潮。 硝烟稍散,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急切地在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秦思齐目光扫过,很快便定格在第二列的位置那里赫然写著秦思齐的馆阁体大字!阳光恰好洒落,那三个字仿佛真的在熠熠生辉。 周围不断爆发出狂喜的呼喊:“找到了!有我!” “中了!我中了!”兴奋的贡士们手舞足蹈,与同伴拥抱。当然,更多的是黯然神伤、默默转身离去的落榜者,他们的背影在喧天的喜庆中显得格外落寞。 还有书吏在一旁笑著高声吆喝:“卖榜纸咯!新科老爷们,买一角沾沾喜气,回家光宗耀祖咯!五十文一角!” 果然有不少新科贡士或其家人,欣然解囊,指定要买下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角黄榜,小心捲起珍藏。 秦实诚看著眼热,也激动地想去买,被秦思齐微笑著拉住了:“实诚,虚礼就免了。名字能在这皇榜之上,便是最真不过的凭证。这钱,省下吧。” 秦实诚訕訕一笑,挠了挠头,但看向公子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眼看时辰接近午时,秦思齐不敢耽搁,立即赶往礼部衙署。 这里已是冠盖云集,新科贡士们按照名次先后,已然排好了队伍。彼此之间虽然还不太熟悉,但脸上都带著同样的兴奋与一丝即將步入新阶段的谨慎。 秦思齐作为第五名经魁,位置相当靠前。他看到了那位高居榜首的会元,是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江南士子,周围已围拢了不少上前道贺的人。 午时整,礼部官员引导,眾贡士进入大堂。按规矩,向端坐堂上的主考、同考、监试等一眾考官行四拜大礼。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人喧譁,只有衣袂摩擦和叩拜的细微声响。秦思齐恭敬行礼。 礼毕,有书吏为每位贡士发放了一份殿试须知手册。 谢恩礼后,眾官员与贡士移步至礼部附近的官廨,参加例行的谢师宴。此宴虽名为宴,但其核心远非吃喝,而更侧重於礼仪规制和考前点拨。 宴席布置得简约而庄重。官员与贡士依序落座,主考官和会元自然居於主桌首席,秦思齐作为第五名,也与几位高名次的贡士和副考官同坐一桌。 菜品並不奢华,但寓意深刻:每人面前有一盏清甜的莲子羹(寓意“连中三元”),桌中央摆著一条完整的清蒸鱼(象徵“鱼跃龙门”),另配有几样时蔬小菜。酒水则是本地產的黄酒,每桌仅置两壶,示意即可,不鼓励豪饮。 宴席间,並无乐舞助兴,气氛严肃。主考官大人首先举杯,向新科贡士们表示祝贺,勉励大家戒骄戒躁,准备迎接最终的殿试。隨后,话锋一转,便开始重点讲解殿试的礼仪规范。 这位老臣经验丰富,言语清晰:“…诸生谨记,面圣之时,务必要仪態端庄,垂首恭立,不可直视天顏。陛下垂询,当斟酌语句,清晰应对,切忌慌张失措,亦不可卖弄才学,言多必失…” 他详细说明了从入宫、候场、覲见、到受题、策对的整个流程中需要注意的细节,甚至连拱手、叩拜的幅度和步骤都一一提点。 眾贡士无不屏息凝神,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这可比之前的任何一场考试都更让人紧张,关乎天子印象,丝毫马虎不得。 讲解完毕,主考官示意大家可略用些饮食。期间,亦有同考官温和地补充了几句,或回答某位贡士的小声提问。秦思齐默默將每一位大人的话都记在心里,同时慢慢啜饮著温热的黄酒,暖流下肚,稍稍驱散了紧张感。 宴席持续时间不长,约莫一个时辰便结束了。眾贡士再次起身,向诸位考官敬茶致谢,然后恭敬地依次告退。 走出礼部官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第239章 诱惑 秦思齐回到里仁巷,只见门前原本清静的小巷,此刻竟被各式各样的马车,软轿和僕从挤得水泄不通。 一群衣著光鲜,神態各异的人簇拥在门口。他们中有的穿著綾罗绸缎;有的虽衣著相对朴素,但气度沉稳,眼神精明,显然是某些大家族有头有脸的管家。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號衣显然是某位官员府上差役模样的人,手里捧著大红礼帖,昂首站在最前面。 一见秦思齐回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位可是秦老爷?恭喜恭喜!鄙人是城南王记绸缎庄的东家,特来为秦思齐公子高中经魁道贺!” “秦老爷安好!小的奉我家赵员外之命,略备薄礼,恭贺秦公子蟾宫折桂,还望笑纳!” “秦先生,我家老爷乃是吏部张主事府上管事,闻听令郎高才,特命小人送来请柬,望公子明日过府一敘,我家老爷最爱提携后进……” “咱家是替巡抚衙门李师爷来的,李师爷有言,秦公子乃本省英才,日后必为国之栋樑,些许程仪,不成敬意……” 各种名帖、礼单如同雪片般递到秦思齐面前,几乎要將他淹没。更有人指挥著僕役,抬著礼箱就要往院里进。 丝绸、锦盒、甚至隱约可见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料到高中经魁会引来关注,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猛烈。这些人,无一不是冲秦思齐未来身份来的,尤其是秦思齐名次高,又无雄厚家世背景,在这些人眼中,简直是一块奇货可居的璞玉。 此刻送上金银、拋出橄欖枝,无非是看中了思齐未来的潜力,想要提前结个善缘,甚至是將他拉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秦思齐不得不提高声音,奋力將那些几乎戳到脸上的名帖礼单挡开:“诸位!诸位请安静!承蒙各位厚爱!十五日后便是殿试,需闭门静修,实在不便见客!诸位的心意,秦某心领了,但这些厚礼,万万不能收!” 秦思齐的声音在喧囂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態度却异常坚决。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挤到前面,脸上堆满生意人的圆滑笑容:“秦老爷何必如此见外?区区薄礼,不过是给公子补补身子,添些笔墨纸砚罢了。殿试固然要紧,但也需人情往来不是?日后公子步入仕途,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他说著,又要示意僕役抬箱子。 秦思齐脸色一沉,语气加重:“这位东家!无功不受禄。思齐尚未为朝廷效力,岂敢受此重礼?若是朋友,一杯清茶足矣,这些贵重之物,还请收回!” 这时,那位自称吏部张主事府上的管事上前一步,神態略显倨傲:“秦先生,我家主事大人可是有心提携。这请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莫要辜负了大人的美意。”话语中软中带硬,透著官宦人家的压迫感。 吏部官员的邀请,分量確实不轻,若是拒绝,恐怕会得罪人。但秦思齐一旦此刻鬆口,收了礼,应了邀约,就等於打上了某派的標籤,未来的路恐怕就要受人掣肘。 秦思齐拱手道:“这位管事大人,非是秦某不识抬举。实在是因为殿试乃天子亲策,为避嫌疑,更需谨言慎行,不敢与外官私相授受。张大人的厚爱,感激不尽,待殿试之后,若有机会,再登门谢罪。这请柬,现在万万不能接。” 那管事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冷哼一声,却也不好再强逼。 另一边,又有人低笑著凑近:“秦老爷,听闻公子一心苦读,身边尚缺知冷知热的人。小弟家中恰有几位善解人意的侍女,精通琴棋书画,可红袖添香,为公子解乏……不若……” 秦思齐勃然变色,厉声打断:“住口!此等污言秽语,休要辱我庭!我行的是君子道!诸位若是真心道贺,秦某感激;若存他念,恕不远送!” 这一发怒,倒是震住了一些人。 但人群並未散去,依旧围在门口,窃窃私语,目光闪烁,显然並未死心。礼物堆在门口,无人收回,形成一种尷尬的对峙。 秦思齐不想这样耗著,直起身,大声开口道:“晚生秦思齐,多谢诸位前辈、乡贤厚爱。今日厚赐,思齐年轻学浅,德薄才疏,实不敢受。殿试在即,陛下亲策,思齐唯有摒除杂念,潜心向学,方不负皇恩与师长期许。 诸位美意,思齐心领,还请诸位將礼物带回。若他日思齐侥倖能於朝堂之上有一立足之地,必当以清廉自守,以实绩报效朝廷,届时再与诸位君子清茶论交,方为正道。” 他一席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也坚决拒绝了馈赠,更表明了自己一心向学清廉自守的態度。这无疑给那些试图以財色诱之的人泼了一盆冷水。 门外一时间鸦雀无声,那位张主事家的管事深深看了秦思齐一眼,忽然拱了拱手:“秦公子志存高远,在下佩服。既如此,不便叨扰,告辞。”说完,竟第一个转身离去,连请柬也收了回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见状,也知道今日绝难如愿,只得訕訕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指挥著僕役將礼物又原样抬了回去。热闹喧囂的场面,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小院的门终於得以关上,但外面的喧囂似乎仍在空气中嗡嗡作响。秦思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看了一眼手中那份礼部颁发的“殿试须知”。 开口吩咐道:“实诚,明慧,从现在起,到殿试之前,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替我婉拒,就说我要潜心准备殿试,不便打扰。” 两个少年立刻应声。秦实诚稳重,当即就去检查院门是否閂好。秦明慧则机灵地补充道:“思齐放心,谁来我都说您正在用功,绝不放一个人进来吵您!” 接下来的日子,学仁里这小院仿佛与外界的热闹隔绝开来。虽然时不时仍有敲门声和道贺的名帖递进来,但都被秦明慧伶牙俐齿地挡在了门外。 然而,院门內的备考,却与之前寒窗苦读的景象截然不同。 秦思齐心里跟明镜似的。殿试,和之前的乡试、会试完全不是一回事。能走到这一步的,学问根基都已极其扎实,经义策论水平早已在会试中被检验过了。 殿试考的不是你知不知道,而是你表现得怎么样,尤其是在天子眼前,该怎么表现。 他仔细研读那份《殿试须知》,礼仪错一步,那前面的努力都是白费。 第240章 入皇城 殿试答卷,第一印象就是字!必须用工整规范、秀丽端庄的馆阁体楷书。字写得歪歪扭扭或有涂改,內容再好也得大打折扣。 秦思齐铺开上好的宣纸,让秦明慧细细研墨。完全按照馆阁体的標准,横平竖直,开始临摹字帖。每个字的大小、间距、力度都力求均匀划一。 “明慧,你看这一捺,是不是力度不够匀称?” “实诚,你眼神好,帮我看看这一列字有没有歪?” 秦思齐写得极其缓慢而专注,往往一上午也只能练满两三张大纸。手腕很快就酸胀不已,但不敢停歇。 在殿试那有限的时间里,既要构思策问答案,又要保证全书字体完美无瑕,没有形成肌肉记忆是绝对不行的。小院里堆放的写满字的废纸越来越多。 殿试考题通常是皇帝亲自或授意擬定的策问,多是关於当前国家治理的实际问题。答题不仅有內容要求,更有极其严格的格式规范。 开篇必须如何称颂皇帝陛下,用语需极尽恭敬尊崇。 承接策问题目时,需用固定套话,如“臣伏读制策有云…”。 论述过程中,需分段清晰,起承转合有定式,多用对仗工整的駢句,彰显文采。 结尾处必须表达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决心,同样有固定范式。 自己则反覆回忆会试策问中关於屯田、漕运等问题的论述,並思考是否有可补充或深化的地方。 確保自己的答案不仅能展现文采和格式,更能体现出对国事的真切关心和务实见解,避免成为空谈的书呆子。 秦实诚和秦明慧也全力配合。一个负责信息搜集和物资採买,一个负责笔墨伺候和院內肃静。 殿试前一日,天色未晚,秦思齐便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青色襴衫,在秦实诚的陪同下,前往礼部衙署。 礼部大门外,已是人影幢幢。新科贡士们陆续到来,人人脸上都带著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彼此见面,也只是拱手低声寒暄,不復往日喧囂。气氛明显庄重了许多。 在礼部官吏的指引下,眾贡士按名次排队,逐一领取明日殿试所用的物品:特製的厚实试捲纸、宫廷御製的墨锭和毛笔、一方小巧的砚台,以及一张可在宫內指定地点领取简单餐食的凭券。每领一物,都需签字画押,手续严谨。 领物完毕,一位身著緋袍、神情肃穆的礼部郎中站上台阶,开始高声宣讲明日殿试的详细流程与礼仪规范。从何时何地集合,如何列队,如何行进,覲见天子时如何叩拜,答题时有何禁忌,乃至如厕的规矩(需领“出恭牌”並由侍卫陪同)……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诸生切记,殿前失仪,非同小可!务必谨言慎行,垂首恭立,非问勿言…” 官员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贡士都听得极为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秦思齐更是將每条每款都默默记在心中。明日的一切,都与以往任何一场考试不同,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评价。 回到学仁里小院,秦思齐简单用了些清淡的晚饭,便早早熄灯上床。 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儘管心潮难平,但必须养精蓄锐,应对明日的考验。 凌晨,寅时初刻(约凌晨三点多),整个京城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和寒意中。秦思齐已然起身,用冷水激面,彻底清醒。他仔细穿好那身代表士子身份的襴衫,检查並无任何皱褶污渍后,走出了小院。二人將其送到紫禁城附近。 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更夫梆子的迴响。但越靠近皇城,人影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身著同样襴衫、默默赶路的贡士们。大家彼此並不交谈,只是默契地朝著同一个方向行进。 到达威严的午门外广场时,这里已是灯火通明。巨大的宫灯悬掛,火把猎猎作响,將黎明前的黑暗驱散,也照亮了广场上森然林立的仪仗。 大批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目光如炬,按刀肃立,散布在广场四周要害位置。礼部的官员们则身著緋色官袍,神情肃穆,早已各就各位。 贡士们按照会试名次排成整齐的队列,一名身著深色礼部官服的主事官员手持名册,立於队列前方,开始高声点名核对。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湖广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 “学生在!”秦思齐沉声应答,稳步出列,站到礼官指定的位置。 点名完毕,確认所有贡士到齐无误后,便是更为严格的搜检。此次搜检比之会试、甚至之前的任何一次检查都要彻底得多。数名校尉和礼部司官共同上前,逐一检查每一位贡士。 除了礼部明文规定的笔墨砚台(笔需为竹管,墨为素墨,砚不得有雕饰纹样)以及一张由光禄寺颁发的、极为简单的餐券之外,任何多余物品都被严禁带入。 检查得极为仔细,髮髻、衣领、袖口、靴袜,甚至笔桿是否中空、砚台底部是否有夹层都一一查验。 秦思齐看到前面一位贡士因袖中无意藏了一小块用来压惊的薄荷而被严厉训斥,並要求当场丟弃;另一人则因多带了一方备用汗巾而被视为违规,虽未获罪,却也被记录在案。 轮到秦思齐时,坦然展开双臂。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衣襟袖口。搜检官確认无误,示意他通过。 搜检完毕,在侍卫和礼官更为严格的引导下,贡士队伍保持著绝对的沉默,从午门那巨大门洞的侧门缓缓进入。 穿过那深邃、幽暗长达数十步的门洞时,光线陡然变暗,仿佛从一个世界步入另一个世界。脚步声在洞壁间迴响,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当终於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广场,铺展在眼前,地面是巨大的金砖,平整如湖面,倒映著渐明的光。 远处,在晨曦微熹的蓝紫色天幕映衬下,奉天殿(明初称谓,即清之太和殿)那宏伟庄严的轮廓巍然屹立於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之上,重檐廡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开始流淌出隱隱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又如同神话中的琼楼玉宇,散发著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压迫感。 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第一次目睹之人感到灵魂震撼与深深敬畏的景象。许多贡士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整了整本已十分整齐的衣冠。 队伍在礼官低沉而清晰的指令下,沿著广场御道一侧,被引导至奉天殿外丹陛下方的指定区域静候。他们位置在文武百官班次之后,需仰头才能看到那高耸的殿宇全貌。 第241章 殿试 依据品阶高低,从蟒袍玉带公侯伯,到青袍素鷺、谨小慎微的九品末员,等级森严,界限分明。 秦思齐站在贡士队列的思索著会出的题目:“会是西北边患?漕运民生?运河淤塞,漕粮北运维艰,再或是吏治清廉?天下官员何其多,贪墨蠹虫恐非少数… 辰时初刻,静鞭三响!“啪!——啪!——啪!——” 鞭响余音未绝,钟楼鼓楼钟鼓之声轰然大作,庄严宏大的礼乐隨之磅礴奏响。韶乐庄重雍容,鼓吹乐雄浑激昂,各种乐器之声交织融合,声震云霄,宣告著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驾临。 “陛下驾临奉天殿——”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层层叠起,汹涌澎湃,席捲了整个广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撞击著朱红的宫墙、高耸的殿宇,激起阵阵迴响,反覆衝击,震撼著每一个在场者的心神。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力量的展示,是皇权天威最直观的体现。 贡士们也在礼官急促而低沉的指令下,慌忙却极力模仿著百官的恭谨,向著奉天殿那高高在上的、尚且空悬的御座方向,依制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秦思齐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每一次叩首,额头轻触地面,那冰冷的触感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威严。听到身旁同科贡士略显粗重的呼吸,显然,无人能在这等场面下完全保持平静。 大礼毕,眾人在指令下起身,但依旧保持最標准的朝仪姿態——垂首、躬身,身体微微前倾,无人敢稍有懈怠,甚至连眼神都不敢隨意飘动。只有那威严的礼乐仍在持续,烘托著氛围。 接著,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传制官出列,步履沉稳,行至预设的宣制位,面向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清晰而洪亮地宣读。 声音通过奉天殿前特殊的建筑结构巧妙地扩音传盪开来,虽距离颇远,却字字清晰入耳,內容无非是宣告本次殿试乃为国求贤之盛举,申明考场规矩之严肃,强调天子求贤若渴之心,以及贡士当直言无隱、尽抒胸中韜略之责。这些虽是套话,但在今日此地,由皇帝的名义宣读,却带著权威。 宣制完毕。礼部官员们这才开始无声而高效地行动,引导贡士们依次列队,准备登上那高高在上的汉白玉台阶。御道居中,雕刻著蟠龙祥云,唯有皇帝鑾驾可行,贡士与百官皆行两侧台阶。 秦思齐跟在队列中,开始拾级而上。汉白玉台阶宽阔而陡峭,每向上一步,视野便开阔一分。 广场上的百官队列变得渺小,远处森严的仪仗、矗立的戟戈尽收眼底,而前方,那座象徵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奉天殿,也隨著他的攀升而愈发清晰、巨大的殿门如同巨兽的口,深邃莫名。 確实感到,自己正一步步靠近那执掌天下的中枢,离那云端之上的天子更近。 隆重的朝仪之后,皇帝已升座於奉天殿內御座之上,虽从广场和台阶上无法得见圣容。 二品礼部尚书官服出列,面向侍立的贡士们,运足中气,声音朗朗,宣唱出本次殿试的策问题目: “皇帝制曰:朕承天命,抚驭寰宇,夙夜兢兢,惟欲臻於至治。然治道浩繁,其要安在?生民休戚,其源何由?边陲未靖,其策何施?尔多士博古通今,明体达用,其悉陈之,毋隱毋讳,朕將亲览焉!” 题目宣毕,余音仿佛仍在广场上空迴荡。治国要道、民生根源、边患策略——这三个宏大的问题,囊括了经世济民的核心,也决定了他们接下来数个时辰需要倾尽毕生所学去应对的方向。 礼官示意,贡士们被引至早已在丹陛上平台设置好的考案前。每张考案仅备有笔墨砚台和厚厚一叠空白答题纸。眾人依序坐下,身下是冰冷的锦墩。 秦思齐闭目凝神。皇帝的策问在他脑中反覆迴响。他快速搜刮著腹中学识,片刻之间,心中已有沟壑框架。 伸手研墨,脑中飞速架构著文章脉络:必须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寧”破题,阐述治国之要在於安民、富民、教民,此乃《尚书》古义,亦是孟子“民贵君轻”之发挥。 继而需剖析民生疾苦之源,在於赋役不均、天灾频仍、吏治腐败,需引证歷史,针砭时弊,既要恳切,又不可过於尖刻。 最后针对西北边患,提出练兵选將、屯田实边、恩威並施之策,可借鑑汉唐故事,结合本朝实际……既要秉承圣贤之道,又要切合当下时务,方能展现经世之才,既不流於空疏,又不失於激愤。 墨已研浓,提起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落笔於纸端。將酝酿於胸的韜略对策,一字一句,付诸笔端。 脑海中文思如泉涌,过往读过的经典章句、史实案例纷至沓来,被他巧妙地织入文章的逻辑链条之中。 《大学》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用以说明顺应民心。《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奠定论述根基。 《孙子兵法》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为边策提供理论支持……他力求论述精深,结构层层递进,逻辑縝密无懈。 然而,写作的过程远非仅仅是才思的挥洒。他必须时刻警惕,格式绝对无误。每逢“陛下”、“圣諭”、“皇恩”等词,必须另行抬头,顶格书写,以示无上尊崇。 遇到本朝皇帝乃至祖宗名讳,需严格规避,例如,若遇前朝名讳需缺末笔以避。这需要极高的注意力和对朝廷礼制的熟悉,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文章再好亦是徒然。 字跡自始至终保持著馆阁体的工整端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不能前工后草,更不能有任何涂抹、污损或错漏。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汗珠,沿著鬢角滑落,痒意袭来,秦思齐也仅是以袖角按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午餐时间到了。有內侍悄无声息地走来,在每位贡士的考案旁放下一个简单的食盒。 里面或许是一块冷硬的餑餑,几片肉乾,一碗仅能润喉的茶水。 秦思齐这才从全神贯注的状態中暂时脱离,感到腹中空鸣阵阵,脖颈和肩膀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痛僵硬。他暂歇笔墨,快速而安静地吃了几口,喝了点水,略作喘息。 便立刻又埋首於捲纸之上。食物的滋味几乎未曾留意,进食仅仅是为了补充维持体力所需的能量。 从清晨天色微明入宫,到日头偏西,近七八个时辰的高度精神集中和身体持续端坐的消耗,让所有贡士都面露疲惫之色。 殿內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夕阳的金红斜斜地洒入大殿。 当那余暉渐渐变为黯淡的橙红,一名身著緋袍的礼部官员终於上前数步,高声宣布:“时辰到!眾贡士停笔!交卷!” 声音如同赦令,在大殿中迴荡。 许多人几乎是应声脱力,身体微微一晃,长吁出一口气。也有人面露不甘与遗憾,笔尖悬停,似乎仍有千言万语未尽诉,却不得不惶恐而不舍地放下笔,眼神中充满了懊恼。 秦思齐恰好为最后一段关於“教化百姓,正俗息讼”的论述画上圆满的句號。 轻轻搁下笔,目光迅速而仔细地从头至尾检视了一遍全文,確认格式完美无瑕,卷面整洁如新,所有避讳无一错漏。 第242章 硃笔封卷 官员依次收走每一份试卷。 试卷被收齐后,官员们立即在现场进行严格的清点核对。他们分成三组,每组两人,一人唱数,一人核对,確保数目绝对无误。 隨后,每份试卷都被仔细检查是否有违规夹带,甚至连纸张的厚度都要用手指细细捻过。秦思齐看见一位年长的官员甚至举起试卷对著光线查看,防止有微小的记號藏在纸纹之中。 这些凝聚著本届天下英才心血与智慧的试卷,最终被整齐地叠放在特製的檀木匣中。四位官员各执匣子一角,將试卷送入大殿东侧早已准备妥当的偏殿房间。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又沉沉闭合,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在那间偏殿內,一套严密至极、旨在绝对公平的程序正在等待它们。弥封官们早已各就各位,每人面前都摆放著特製的工具:厚厚的纸、以小锅文火慢熬而成的米糊,还有礼部特製的关防大印。 第一位弥封官接过试卷,先是以量出需要糊名的位置,卷首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父祖三代名讳的部分。 第二位弥封官用特製的软刷蘸取米糊,均匀地涂抹在量好的区域,不多不少,刚好浸透纸张却又不会洇到其他部分。 第三位弥封官將裁剪好的厚纸轻轻覆盖其上,用掌心缓缓压平,排除所有气泡。最后一位弥封官举起礼部官防大印,稳稳地盖下。 秦思齐虽然无法亲眼目睹这一切,站在紫禁城外的广场上,想像著那些程序是如何进行的。 糊名完成后,等候多时的誊录官们开始工作。他们皆选自中书舍人或国子监中书法精湛、背景清白的善书者,此刻每人都正襟危坐。 將每份答卷都被一字不差、一笔不讹地重新誊抄到专用的硃卷之上。 一位年轻的誊录官正在抄写秦思齐的试卷。当他读到文中“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一段时,不禁微微頷首,继续以端庄秀丽的馆阁体抄写下去。 而考生的原始墨卷则被严格封存,放入特製的柜中,备日后核查笔跡或爭议时调阅。保管钥匙的官员將钥匙系在腰间,那钥匙与其他三把钥匙串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切繁琐的设计,都是为了在制度上最大限度地杜绝舞弊,保证阅卷的公平公正。 当秦思齐隨著沉默而疲惫的人流,脚步略显虚浮地再次走出那深邃幽暗的午门门洞,站在紫禁城外辽阔的广场上。 “思齐兄,感觉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转身,看见研学同窗站在那儿,脸上带著勉强的笑容。 秦思齐拱手回礼:“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那策问题目,实在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会问及边防之事,没想到竟是关於漕运改革。” “今日这策问著实宏大精深,”赵文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不知思齐兄是如何破题的?陛下垂询治国、民生、边患,这三者关联,年兄以为首要何在?”他显然急於交流方才的考试心得,既是宣泄紧张,也是想窥探一下这位名列前茅的同年是如何应对的。 秦思齐闻言,心下微微一凛。殿试刚过,彼此文章皆未公开,私下探討策问內容,虽非明令禁止,但终究需谨慎。他深知言多必失,更不愿在结果出来前轻易暴露自己的思路,或是探听他人的对策,以免徒惹是非或影响心境。 他於是点点头,语气平和却带著明显的疏离:“陛下圣问,包罗万象,確实不易应答。我等竭尽所能,直言无隱便好,一切自有圣裁。”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回对皇帝的尊崇和等待结果上,並未接赵文博的话茬。 赵文博也是聪明人,见秦思齐不愿深谈,立刻打了个哈哈,顺势转移了话题:“年兄说的是,说的是。唉,这七八个时辰下来,真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两人便这般並肩,说著些不痛不痒的閒话,朝著广场外走去。 两人在午门外广场边缘拱手作別,各自寻找自家的僕役。早已望眼欲穿的秦明慧和秦实诚立刻发现了秦思齐,几乎是飞奔著迎了上来,接过秦思齐殿试用过的文房四宝,这都是要祠堂供奉的物品。而脸上写满了关切和迫不及待的好奇。 “公子!您可算出来了!” “公子,您还好吗?累坏了吧?” 回到学仁里那间熟悉的小院,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沐浴更衣,又喝下一大碗秦实诚早早熬上、一直温在灶上的小米粥。 两个少年围著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拋出来: “思齐,你见到皇上了吗?皇上长得什么样?” “那金鑾殿里头是不是柱子都是金子打的?地砖是不是都是玉铺的?” 秦思齐看著他们兴奋又稚气的脸庞,不禁失笑,疲惫也似乎减轻了不少。他耐心地一一解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是见到了,不过离得远,殿內光线也不算特別明亮,主要是行礼,哪敢直视天顏?只觉得御座之上,威仪万千。” “宫殿確是极宏伟壮丽的,朱漆金瓦,雕樑画栋,但柱子也不是纯金的,那是铜鎏金的;地砖是特製的『金砖』,可不是金子,是苏州烧制的细料方砖,质地坚硬,光润如墨玉。” “考题嘛,是策问,关乎国计民生,自是深奥。至於答得如何…” 露出一丝温和的苦笑,“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们公子我已竭尽所能,剩下的,就看陛下的圣意和各位读卷官大人的评判了。” 他语气平和,既没有志在必得的狂傲,也没有忐忑不安的焦虑。 秦明慧眨著眼,忽然冒出一句:“不管怎样,公子您已经是『天子门生』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秦思齐笑了笑,没有否认。是的,无论最终名次如何,能走到殿试这一步,得以在奉天殿內书写策问,已然超越了天下绝大多数读书人,获得了进士出身,成为了天子门生。 第243章 探花郎 暮春的京城,天色向晚。秦思齐回到学仁里那座租住的小院后。 赶紧吩咐道:“实诚,明慧,紧闭院门,落下门栓。无论谁来,一概替我婉谢了。” 秦实诚和秦明慧立刻应声而动。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便渐渐又热闹起来。 有同科赶考的贡士,声音里带著试探与热切,想来交流心得,探听风声。 有衣著体面的各家僕役,手持名帖、礼单,口称我家老爷特命小的来给秦相公道贺,那贺的由头却语焉不详,拉拢结交之心昭然若揭。甚至还有几位秀才,也想藉此机会,提前攀附这位年轻才俊。 门外的世界,因此刻礼部贡院前的龙虎榜已然张出贡士名单,而暗流汹涌。谁都知道,殿试只是排定最终座次,这三百余名贡士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未来的官场同僚。 尤其是像秦思齐这般,年仅弱冠便高中前列,又听闻风仪出眾的,更是各方下注押宝的焦点。 秦明慧隔著门缝悄悄望了一眼,回头对秦思齐低声道:“公子,来了好些人,提著礼物呢,灯光下看著挺贵重。” 秦思齐端坐於正堂椅中,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略带薄茧的拇指內侧,那是长年握笔苦读留下的印记。 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非是锦上添之举。殿试虽毕,皇榜未钦,此刻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躁进、结交,皆是大忌。便说我一连数日劳累,已然歇下,无法见客,谢过各位厚谊。” 秦实诚和秦明慧对视一眼,心中那点因门外热闹而生的虚荣,也渐渐平息下来。 小院终於重归寂静。只余天井上方一隅深蓝的夜空,疏星淡月,无声洒落清辉。 秦思齐並非真能心如止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重重宫闕深处。那里此刻,决定他们这数百名贡士最终命运的阅卷。 殿试次日,文华殿內。 数位由皇帝亲自简派的重臣,內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都御史…个个身著緋袍玉带,学识渊博,位极人臣,此刻齐聚於此,组成了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读卷官团队。 他们皆按制避嫌,確保与本届考生无任何亲属关联,以保证这场最高级別考试的相对公正。 经过弥封官密封姓名籍贯、誊录书手以誊抄后的硃卷,原本的笔跡、和可能泄露身份的標记都被彻底隱去,只以编號代之。阅卷过程严格锁院,所有读卷官非经特许不得外出,直至擬定名次,几乎与外界隔绝。 阅卷开始了,每位读卷官都需独立审阅所有试卷。细品著文章中的微言大义、策论见解、文采辞章。 字句之间,窥探著执笔者的才学、见识与心胸。尤其看重其论述是否既能引经据典、根基扎实,又能切中时弊、提出务实方略,真正契合圣意与当下朝局要务。 每一位读卷官的手边,都有一方小砚,內置硃砂。他们依据综合判断,在每份试卷的卷首,用特定的符號圈(○)、尖(△)、点(、)、直(—)、叉(x)来给文章初步划分出上、中、下数等。 一个浓重的圈,往往代表著击节讚赏;一个轻快的尖,亦是难得的肯定。若出现叉,则意味著文章恐难入流。 初阅完毕,便是交叉复阅。读卷官们交换试卷,再次审评。若有试卷所得多为圈与尖,则自然脱颖而出,被置於前列。若评价分歧较大,符號不一,则被列为待议卷,需接受更为严苛的集体品评。 於是,针对这些待议卷,大臣们各抒己见,有时甚至不乏激烈的辩论。 一位大学士捻著鬍鬚,指著其中一份:“此卷论及西北边防屯田之策,数据详实,层层推演,非纸上谈兵,实乃老成谋国之见,切中肯綮,实操性强,老夫以为,当列上等!”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尚书却摇头,取过另一份:“不然,李阁老请看此卷。文章固然团锦簇,辞藻华丽,然细究其策论,多泛泛而谈,引圣人之言却无济於事,於实务无补,华而不实,依本部堂看,宜置中等。” 又或有人调和折中:“两份各有所长。一篇胜在务实,一篇强在文采。然陛下常言,取士当以实学实干为重。依我看,前者当略胜半筹。” 爭论有时持续甚久,须以多数意见为准,最终裁定每一份试卷的等级。其核心原则,始终是以文取士,但需格局与对现实政治的洞察力,需紧密贴合当前朝廷的关注焦点。 经过一天半的分等、合议,读卷官们终於从所有上等试卷中,精心挑选出他们认为最优秀的十份,並初步擬定了名次顺序——尤其是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和二甲前列的人选。將其余试卷,则按既定等级,大致归入二甲、三甲序列。 殿试第三日,紫禁城迎来了最重要的环节读卷仪式。 天色未明,大臣们们便已整肃衣冠,怀揣著那十份代表著本届科举最高水平的试卷,前往御前。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皇帝陛下端坐於龙椅之上,接受眾臣叩拜后,內侍从大臣手中接过试卷,放在御前书案上,开始亲自翻阅这些代表著天下顶尖才智的策论文章。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硃笔誊写的工整字跡,品评著文章的观点、气度、格局。有时而略作停顿,若有所思。 当读到其中一份试卷时,皇帝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些。那份文章文理清晰,逻辑严密,所论之策直面时弊,提出的建议既务实又颇具远见,並非泛泛而谈。皇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颇为满意。 他先按照读卷官初步擬定的名次,將这十份试卷排了大概顺序。內侍太监拆开弥封,对號入座,亲眼看看这些锦绣文章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才俊。 当拆到那份令他印象深刻的试卷时,密封条下露出的名字是秦思齐。 第244章 传臚大典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早已將眾多有望躋身一甲、二甲前列的学子家世、背景、年貌打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见皇帝目光落於此名,躬身,向前挪了半步,低声稟报: “万岁爷慧眼如炬。此子乃湖广武昌府恩施县人氏,名秦思齐。听闻……唉,也是个性情坚韧、命途多舛的。自幼失怙,家门寒素,全凭其母一人,日夜纺织、浆洗,含辛茹苦抚育成人,可谓不易至极。” 见皇帝听得入神,便继续轻声稟报:“此子亦极是爭气,据说九岁便能熟读诗书,开笔作文,十六岁便高中湖广乡试举人,少年扬名,堪称英才。为增广学识,他曾负笈远游,先后求学於江汉书院、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直至江南的应天书院,博採眾长,融会贯通。 学问根基甚是扎实。更难得的是…听闻此子不仅学识醇厚,且丰姿秀朗,相貌清俊非凡,如玉树临风,见者无不称奇。如今…似乎尚未婚配。” 这番话语,看似不经意地閒谈家常,实则每一句都精心雕琢,恰到好处地在皇帝心中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寒门俊才形象:才华横溢、奋发自强、孝悌忠信、且容貌出眾,极大地增添了皇帝的好感与怜才之意。 若是秦思齐知晓这番御前对答,感嘆这简直是天降神助,非得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太监,包一个大大的红封不可。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他原本或许將此卷暂列二甲前列。但此刻,综合其文章展现出的扎实才学、务实见解,再听闻其寒门出身、自强不息的经歷… 天子心中微微一动。如此青年才俊,才貌双全,身世清白而励志,岂非正是那个需要代表天下士子仪表的探一职的最佳人选? 皇帝提起硃笔,在原擬的名次顺序上,沉稳地做了一个调整。 最终,皇帝钦定了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和二甲前七名的最终次序。秦思齐的名字,被那殷红的硃笔,稳稳地点定在了一甲第三名——探! 圣意已决,再无更改。读卷官们恭敬地接过经御笔钦定的名单,返回东阁。接下来,便是拆开所有弥封,对照姓名籍贯,填写那巨大的、宣告天下的黄榜。 与此同时,礼部官员则根据读卷官们之前评定的等级,快速確定其余二甲、三甲进士的具体名次。 殿试后第四日,三月十九,寅时刚过,北京城还笼罩在深蓝色的晨曦中,但皇城之外已是人影攒动。 所有新科贡士,早已按品秩著好公服,站立在指定区域。他们的心情,比之殿试那天,更多了几分期盼。今日,將是决定他们最终排位的时刻。 宫门次第开启,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贡士依序立於奉天殿前巨大的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分列两旁。 东方既白,晨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辉。庄重恢弘的礼乐声骤然响起,钟磬齐鸣,丝竹悦耳。 鸿臚寺官员手持黄榜,步伐沉稳出列,面向丹墀下的眾人,运足中气,带著独特宫廷腔调的嗓音,开始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江西吉安府庐陵县——陈斋翰——” 声震屋瓦,在整个广场上迴荡。第一次正式唱名,宣告名次。 隨即,鸿臚寺官再次高呼:“第一甲第一名——陈斋翰——”第二次唱名,强调並引导谢恩。然后第三次。 只见位列最前的一位中年士子,在无数羡慕、敬佩的目光中,应声出列,沿著御道东侧专用的路径,前行至御前下方特定位置,依照礼仪官的指引,行三跪九叩大礼。 唱名继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第一甲第二名——南直隶苏州府吴县——张汝霖——” 张汝霖也隨之出列跪拜。虽然只有一次唱名,但榜眼之位,已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殊荣。 紧接著,鸿臚寺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甲第三名——湖广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一甲第三名和自己的籍贯姓名真真切切地由鸿臚寺高官在奉天殿前、於百官万眾面前高声唱出时依旧兴奋不已。 依著前两人的样子,出列,行至御前,在礼官的唱赞声中,叩拜下去,三跪九叩。 膝行向前,目光始终黏在身前的金砖缝上,直到叩首的口令响起,额头触地时,才敢借著起身的片刻余光偷瞥御座。 御座上的皇帝,颧骨高耸,下頜突出如铲。那双深陷的眼睛目光如炬,沉如山海,带著沙场淬链出的冷厉。歪靠在宝座上,垫著黑底绣金龙的坐褥,身子比官印上的画像还要魁梧。明黄龙袍的肩膀处绣著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龙鳞在从殿顶藻井透下的光里闪闪发亮。 眼格外锋利,好像能一眼看穿人的內心。没戴正式的皇冠,只用一根玉簪子綰著白的头髮,两鬢的白髮在光下特別显眼,却丝毫没减损那股威严。 高居殿上的皇帝陛下,目光扫过殿下这三位最杰出的才俊,尤其是在秦思齐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印证前日太监所描述的丰姿秀朗是否属实。见到秦思齐確实年轻俊逸,仪態端庄,应对得体,眼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传臚大典的核心环节,唱名与谢恩结束后,紧接著便是更为荣耀的簪与披红礼。 礼部尚书、侍郎等高级官员上前。早有內侍手捧金漆托盘恭候一旁,盘中放置著特製的金。 礼部尚书亲自取过那朵製作最为精美、象徵独占鰲头的金,为状元陈斋翰簪於官帽的帽檐正中。阳光下,金璀璨夺目,与陈斋翰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庞交相辉映。 隨后,礼部侍郎则为榜眼张汝霖和探秦思齐簪。 紧接著,又有內侍为三人披上红绸。状元披的是全红的大绸,鲜艷夺目,榜眼和探所披则是红边绸缎,同样光彩照人。 红色的绸缎披掛在青色公服之上,象徵著金榜题名,荣耀加身,更衬得秦思齐面如冠玉,风姿超群。 第245章 跨马游街 而后眾人又在偏房打扮一番。换上衣服准备跨马游街。 內侍一边为他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讚嘆:“秦大人好生气派,这探袍服穿在您身上,比画里的神仙还要俊朗三分。” 秦思齐躬身道:“多谢公公谬讚。”隨后把钱袋子全塞入內侍手中。 內侍神不知鬼不觉收起:“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的探郎不少,如秦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又品貌非凡的,却是头一遭。”说著,他为秦思齐正了正乌纱帽,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秦思齐转向一旁的铜镜,镜中的少年身著深蓝官袍,银带束腰,乌纱帽两侧展角平整垂下。 换上御赐袍服的三鼎甲,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匯合。所有新科进士皆已换上了相应品级的蓝袍乌纱,一时间殿前广场上一片蓝色的海洋,在阳光下蔚为壮观。 庞大的队伍在礼官引导下,浩浩荡荡前往国子监孔庙。 文庙之內,古柏参天,千年松柏苍劲挺拔,见证著无数士子的荣耀时刻。这里进行的释菜礼,是千百年来士子对至圣先师孔子表达最高敬意的仪式。 香菸繚绕,钟磬悠扬,在主祭官的带领下,全体新科进士向孔子像行四拜大礼。 行礼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孔庙樑柱上悬掛的先贤匾额,其中学达性天四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 释菜礼最为核心的环节,是题名碑林。国子监的碑亭內,立著歷科进士的题名碑。这些石碑默默记录著王朝选拔英才的歷史,每一块都承载著无数士子的梦想与荣耀。 礼官高唱:“请一甲进士题名——” 状元陈文翰率先上前,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一支象徵才思与荣耀的雁翎笔。笔桿由上等紫竹製成,笔头选用大雁最长的翎毛,象徵著士人如候雁般守信重节。在那光洁的石碑上,於最新一科的最顶端,写下“第一甲第一名 陈斋翰 江西吉安府庐陵县”。 陈文翰落笔时手腕极稳,墨跡浓淡相宜,显示出多年苦练的功底。写毕,他轻轻搁笔,退后一步。 隨后是榜眼张汝霖,他亦上前,在陈文翰之名下方,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张汝霖出身书香门第,曾祖父、祖父皆中过进士,唯独其父止步於举人。如今他高中榜眼,不仅光耀门楣,更弥补了父亲一生的遗憾。字跡秀逸流畅,如行云流水,引得旁观的几位老翰林微微頷首。 最后,轮到了秦思齐,步至碑前。手握御赐雁翎笔,在金榜题名碑上书写自己的名字,人生际遇之奇,令人感慨。 他悬腕运笔,在那冰冷的石碑上,清晰地刻下自己的荣耀:“第一甲第三名 秦思齐 湖广武昌府恩施县”。题名完毕,二甲第一名(传臚)及之后的进士,则按序集体署名。 周侍郎再次上前,高声道:“礼成——新科进士出宫游街!” 按照规制,唯有状元、榜眼、探三人可从皇宫中轴线的正门出宫,这是属於一甲的荣耀。其他进士则需从两侧的掖门而出。陈文翰在前,秦思齐和张汝霖並肩而行,迈向那扇平日只有皇帝才能通行的正大门。 穿过深深的门洞,外面早已人声鼎沸。顺天府尹亲自等候在门外,见三人出来。 顺天府尹笑著说道:“恭喜三位!马已备好,请隨本官来。”目光在秦思齐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也被这少年的俊朗所吸引。 宫门外,三匹骏马早已备好。状元陈文翰骑的是御赐白马,配著金鞍红轡,神骏非凡;秦思齐与张汝霖则分骑两匹青驄马,马鞍上铺著锦垫,轡头上繫著红绸。 陈文翰率先上马,动作利落。张汝霖隨之而上,姿態优雅。秦思齐抓住马鞍,一跃而上。上马姿態瀟洒自如,引来一阵喝彩。 “人靠衣冠,马靠鞍。秦探这一身打扮,真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啊!”礼部一位官员低声对同僚说道,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秦思齐听见。 秦思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手握韁绳,目光平视前方。 顺天府尹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挥手示意。鼓乐声顿时大作,仪仗队开始前行。军士们护卫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队伍从礼部出发,经长安街向正阳门而去。这是荣耀的巔峰展示,沿途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欢呼之声震耳欲聋,鲜彩带甚至香囊手帕如雨点般拋向队伍。 “看!那就是最年轻的探郎!”有人高声喊道。 无数目光聚焦在秦思齐身上。街边楼阁上,小姐们隔帘观望,窃窃私语,不时掩面轻笑。有大胆的甚至从窗中拋下鲜,恰好落在秦思齐马前。 “不知探郎可曾婚配?”一位绿衣小姐轻声问身旁的丫鬟,脸上飞起红霞。 丫鬟踮脚望去,只见阳光洒在秦思齐身上,红绸耀眼,金灿烂,新官服熠熠生辉,衬得他越发俊朗非凡。 “小姐,我听说这秦探乃武昌府人士,今年方才十九,尚未娶亲呢!” 那小姐闻言,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拿出香囊,向秦思齐掷去。 秦思齐眼见一物飞来,下意识地躲避开,丟到了身的二甲进士手上。抬头望去,见一位小姐正躲在帘后偷看,四目相对时,那小姐慌忙躲了回去。 这一举动引发了更大的欢呼声,尤其是少女们的尖叫。更多的朵和香囊向秦思齐拋来。秦思齐左右摇摆躲避,身后的二甲进士苦著脸,低声说道:“思齐兄,別躲了,全丟我这里来了。” 张汝霖驱马靠近,打趣道:“思齐兄今日可是抢尽了风头,连文翰兄这状元郎都比下去了。” 陈文翰在前闻言,回头笑道:“无妨无妨,思齐年纪最轻,容貌最俊,合该如此。”语气中满是豁达。 秦思齐不好意思地笑笑,“二位兄长莫要取笑我了。” 队伍行至正阳门大街,这里人流更加密集。路旁茶馆二楼,几位衣著华贵的公子正凭栏观望。 “那就是探郎秦思齐?”一位蓝衣公子摇著扇子问道。 “正是他。听说不仅文章做得好,还精通音律,数之一道。”同伴回答。 蓝衣公子合上扇子,轻轻敲打著栏杆,“可惜了,若不是年纪太轻,经验不足,说不定能中状元。” “十九岁的探,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阳光越发灿烂,照得人暖洋洋的。秦思齐端坐马背,真正体会到了何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 忽然,一阵清脆的歌声从街边传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秦思齐循声望去,见一群少女正手挽手唱著这首《子衿》,目光却都聚焦在他身上。这是表达思慕之情的古老歌谣,此刻唱来,別有一番大胆的意味。 张汝霖笑道:“思齐兄今日可是俘获了满城少女的芳心啊。” 秦思齐只是摇头,不知如何回应。他確实尚未婚配,但此刻心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 队伍终於行至崇文门,这意味著游街接近尾声。顺天府尹示意队伍放缓速度,鼓乐声越发响亮,仪仗队分列两旁,让三位进士並骑前行。 陈文翰居中,秦思齐在右,张汝霖在左。三人並轡而行的画面,將被画师绘下《丙辰科三鼎甲游街图》。 第246章 恩荣宴 传臚大典的次日,礼部衙门前的车马比往日多了数倍。 秦思齐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下崭新的进士冠服,深蓝色的罗袍上绣著精致的云雁纹样,与其身形相得益彰。 “秦兄来得正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回头,见张汝霖正从一顶青呢轿子中走出,脸上带著惯有的爽朗笑容,“昨夜可曾安眠?我可是辗转反侧,至今仍觉如梦似幻。” 秦思齐微微一笑:“確有些不真实之感。” 宴设於礼部大堂,布置得富丽堂皇而又不失文雅。皇帝虽不亲临,但特派內阁重臣代表天子主持,所有读卷官、监试官、礼部高官皆係数出席,与新科进士们共襄盛举。这是朝廷彰显恩宠、新进士建立座师,同年人脉的关键场合。 座次严格依名次排列。秦思齐与状元、榜眼,以及主考官、礼部尚书等一眾大佬同坐主桌,位居上首。 二人並肩走向礼部大门,门前已有数十新科进士聚集,个个神采飞扬。见秦思齐到来,不少人拱手致意,目光中掺杂著羡慕。作为一甲第三名的探,秦思齐已然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 礼部院內,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大红地毯从大门直铺至正堂,两侧立著彩绘屏风,上面题著歷代状元的名篇佳句。院中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瓣隨风飘落,与廊下悬掛的琉璃灯相映成趣。 “不愧是恩荣宴。”张汝霖低声讚嘆。 秦思齐頷首不语,目光却细细打量著周遭环境。他注意到堂內桌椅皆以紫檀木製成,桌上摆著官窑瓷器和银制餐具,在晨光中泛著温润光泽。 数十名侍者垂手立於两侧,神情恭敬却不显卑微,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礼部差役。 “新科进士入席——”唱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眾人依名次而入。秦思齐隨状元陈文翰、榜眼赵明诚走向主桌,能清晰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 主桌上,吏部尚书宋景行、礼部尚书高仪、工部尚书李立恆以及几位读卷官已然就座。秦思齐按指引坐在了工部尚书李立恆右下方的位置。 宋景行捋著白长须,目光在三位一甲进士身上流转:“后生可畏啊。昨日陛下面赐及第,对诸位期望甚高。望尔等不负圣恩,將来为国效力。” 陈文翰立即起身回礼:“学生等定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秦思齐隨著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自然,心中却绷著一根弦。注意到吏部尚书捋著白长须,目光在三位一甲进士身上流转,虽面带微笑,眼神仿若能看透人心。这就是朝堂重臣的气度吗? 眾人落座后,乐声响起,恩荣宴正式开始。 佳肴美饌如流水般呈上:儘是秦思齐从未尝过的珍饈。金杯中斟满御赐琼浆,酒香醇厚,闻之欲醉。 恩荣宴自天宝八年定例於礼部举办,每品皆有仪轨,每味皆含深意。张汝霖看著秦思齐不懂。 低声对著秦思齐如数家珍般道来:“那羊背皮,仅上桌专属,是整只羊去头蹄后取背部连带厚肉的部位,需提前用香料醃製,再以文火慢燉至酥烂而形不散。此菜源自元代对贤才的赏赐,明代沿用,暗喻天子重才,厚待栋樑。” 张汝霖继续道:“还有那凤鸭,凤字並非指珍禽,而是宫廷对禽肉的雅称。因鸭与雅谐音,暗含对进士文雅之姿的讚誉。做法是滷製后刷蜜掛烤,外皮焦香、肉质细嫩。” 秦思齐若有所思:“难怪我觉得那鸭肉与眾不同。” “最妙的是那棒子骨。上桌设双棒子骨,即带骨髓的牛骨或羊骨,需用椒、八角等香料久燉。吃时以小勺舀取骨髓,搭配椒盐蘸料。这菜象徵根基深厚,暗合我们寒窗多年!” 秦思齐不禁对张汝霖刮目相看:“汝霖兄对此竟有如此研究。” 张汝霖笑道:“家父曾任光禄寺署丞,耳濡目染罢了。其实恩荣宴的每道菜都深意非常。譬如那椒醋系列荤菜,以椒、陈醋去腥提味。” “点心更是讲究,那宝妆茶食,是覆盖糕、饼、酥的组合点心,宝妆指以霜、瓣、芝麻装饰成宝盒如意等造型。我吃的那个宝妆云子麻叶,是以芝麻、麵粉製成菱形薄片,油炸后撒霜,形似云纹,暗合平步青云。” 秦思齐看著几样点心,形状精美,不忍下箸:“原来都有寓意。” “可不是,还有那银锭笑靨儿,小银锭是形似银锭的实心糕,以糯米粉加豆沙製成,色白如银。笑靨儿则是带纹的圆形酥饼,边缘捏出笑纹。二者合称银锭笑靨,寓意得禄欢喜。” 秦思齐不禁莞尔:“这般巧妙。” “汤品与饭食更是严格遵循先汤后食的礼仪。上桌设汤五品,中桌仅汤三品。咱们这桌五道汤,鸡汤豆腐羹、萝卜丝鱼汤、木耳肉片汤等,口味由淡入浓,每道汤配专属汤勺,饮毕撤具,礼仪规范极了。” “最后那羊肉饭更是点睛之笔。米饭用新米蒸製,颗粒分明,搭配燉烂的羊肉,既是主食也是暖胃收尾,暗喻天子赐食,饱腹暖心。” 秦思齐嘆道:“经汝霖兄一番解说,方知宴中深意。朝廷为此宴,可谓用心良苦。” 张汝霖点头:“正是。恩荣宴不仅是庆贺,更是教化。通过饮食礼仪,告诉我们为官之道,既要有根基(棒子骨),又要文雅(凤鸭);既要包容(椒醋系列),又要守礼(汤品顺序);既得厚禄(银锭),又需欢喜(笑靨);最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羊肉饭)。” 酒过三巡,到了拜师环节。陈文翰作为状元再次起身,代表全体新科进士向主考官行拜师礼。他言辞恳切,礼仪周到,感谢座师拔擢之恩。秦思齐与张汝霖也隨之起身敬酒。 读卷官们满面红光,显然对新科进士的表现十分满意。礼部尚书高仪更是拉著陈文翰的手,连声夸讚:“文翰不仅文章做得好,更是通达事理,將来必成大器。” 秦思齐心中明镜似的。这拜师礼表面上是谢恩,实则是確立座师与门生的关係,是朝堂人脉网的起点。秦思齐依礼向各位大人敬酒。 敬酒至工部尚书李立恆面前时,李立恆特意多看了他两眼:“听说思齐是武昌府恩施县人?” 第247章 感嘆站队 秦思齐恭敬回答:“学生生育恩施,就读於武昌府江汉书院。” 工部堂点头,“你殿试那篇策论,陛下颇为讚赏,很是不凡。” 秦思齐心中一惊。皇帝竟与工部堂议论过他的文章?秦思齐忙谦道:“学生愚见,蒙陛下不弃。” 李尚书却似乎话中有话:“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只是朝堂之事,往往比文章复杂得多。”说罢便转向与他人交谈,留下秦思齐暗自思忖这话中深意。 宴至中场,气氛愈加热烈。新科进士们逐渐放开拘谨,互相敬酒谈笑。秦思齐应付完一轮敬酒,稍觉疲惫,便藉口更衣暂离席位。 走出大堂,春日微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秦思齐信步至院中海棠树下。宴席上的酒气与喧囂渐渐散去,他这才感到些许放鬆。 “秦兄也出来透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思齐回头,见张汝霖提著个酒壶走来,脸上已染红晕,显然喝得不少。 “汝霖兄好酒量。”秦思齐笑道。 张汝霖摆摆手,靠在海棠树干上:“不过是强撑场面罢了。说来可笑,寒窗十年,梦想的不就是今日?可真到了这里,反倒觉得不像自己了。” 秦思齐默然。他何尝没有同感?方才席间,他与各位大人对答如流,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可內心却有个声音在问:这真是你自己吗? 良久,秦思齐轻声道:“或许这就是成长吧,从书生到官员,总要经歷这般蜕变。” 张汝霖仰头饮了一口酒,突然问道:“思齐,你可曾想过请授何职?” 秦思齐微微一愣。按照惯例,一甲进士多直接入翰林院为修撰、编修,这是清贵无比的出路,也是入阁的捷径。但他心中却另有想法。 秦思齐谨慎地回答:“尚未细想。”二人相视一眼,返回大堂。 宴会持续至申时方散。秦思齐隨著人流走出礼部大门,几位同年进士邀同去茶楼续饮,秦思齐婉言谢绝了。 回到里仁路那处暂时棲身的小院,秦思齐反手合上木门。回到房间卸下那身御赐的探官袍,换上一件寻常的青衫,这才感觉稍稍透得过气来。 秦明慧端上一杯清茶:“思齐,累了吧?” 秦思齐摇摇头,接过茶盏坐在窗下的椅上。任由思绪沉入今日宴席上的纷繁景象,那些看似隨意却暗藏机锋的问话,尤其是工部尚书李立恆李大人对自己的那份不同寻常的关照。 为什么?他反覆咀嚼著每一个细节。李尚书位高权重,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门下往来皆显贵。自己虽是新科探,但在这些真正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眾多有望新晋中的一员罢了。 为何独独对自己青眼有加?那份看似隨和的问候,那几句关於湖广风物的閒谈,背后似乎总縈绕著一层看不真切的薄雾。两者之间,除了同朝为官,还能有何更深层的联繫?他试图理清头绪,却总觉得抓不住关键。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的沉思。秦实诚前去应门,低声交谈几句后,手持一封素雅却质地精良的请柬快步走来:“思齐,有人送来的。” 秦思齐接过请柬,封面上並无多余纹饰,只以端正的楷书写著“秦进士 思齐 亲启”。他拆开火漆,抽出內笺,目光直接扫向落款,赫然是李府二字! 工部堂官,单独邀见他这个新科进士?这绝非寻常的赏识那么简单。 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不动声色,对仍候在门外的小廝温言道:“有劳了。不知贵主人可曾交代所为何事?”试图探听一丝口风。 门外的小廝举止得体,显然是高门大户训练出来的,闻言只是谦恭地回道:“回秦进士的话,主人並未明言,只说若秦进士今日得閒,可至府中品茗閒谈。” 品茗閒谈?李尚书相邀,自己都绝无推辞的可能:“请回復李大人,学生稍作整理,即刻便前往拜见。” 送走小廝,秦思齐立刻起身更衣净面,换上一身略显正式但又不至於过分拘谨的直裰。整个过程,他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反覆推敲著李尚书可能的意图、自己该如何应对、说什么话、持什么礼节… 种种情景在脑中预演,却又觉得一切猜测都可能徒劳。这种面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殿试等待唱名的那一刻,只是这次,考场换成了更加幽深难测的官场。 接秦思齐的马车碾过京城夜晚的街道,窗外市井的喧闹声隱约传来,但秦思齐浑然不觉。他端坐车中,眉头微蹙,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李府位於城东勛贵云集之地,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气派非凡。门房显然早已得到严嘱,一见秦思齐报上名號,並未有任何盘问,立即躬身引他入內。 穿过数重灯火通明、布局精巧的庭院,越往里走越是清幽,最终来到一处雅致静謐的书房外。 引路的小廝轻声通报后,便躬身退下。秦思齐定了定神,抬步踏入。 书房內烛火通明,李立恆已换下白日的一品朝服,只著一身深赭色云纹常服,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悬腕挥毫,泼墨山水。 见秦思齐进来,並未立刻停笔,而是不紧不慢地勾勒完最后一笔山石轮廓,方才將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起眼,面带温和的笑意:“思齐来了,不必多礼,坐。” 秦思齐不敢怠慢,依旧依足礼数,恭敬地长揖到底:“学生秦思齐,拜见尚书大人。不知大人深夜相召,有何教诲?” 李尚书摆了摆手,绕过书案,示意他在一旁的黄梨木椅坐下:“不必如此拘谨。白日恩荣宴上,人多口杂,却不得好生敘谈。老夫见你气度沉静,应答有度,想起自己当年初登科第时的情景,颇有些感慨,故想寻你过来,閒谈几句,也算是一段缘分。”语气温和,如同一位寻常的长辈关心看好的子侄。 说著,他示意一旁静默伺候的僕人上茶。“尝尝这茶,” 李尚书亲自將一盏青瓷茶盏推至秦思齐面前,“这是今年新进的恩施玉露,乃我那一女婿特意寻来的老家明前茶,滋味甚是不错。” 恩施玉露!女婿特意寻来! 秦思齐双手接过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香清冽馥郁,確是顶级玉露无疑。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透出的信息!李尚书的女婿…他知道赵明远的母亲出身高门,父亲不是工部侍郎吗?难道高升啦? 一个清晰的线索瞬间打通。原来如此,原来根由在这里! 自己与赵明远在书院相交莫逆,此次入京,在外人看来,他秦思齐早已被打上了標籤,而赵明远,毫无疑问是李尚书的外孙! 第248章 写信归乡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归入了李尚书的势力范围而不自知,今日宴席上的关照,此刻的深夜相邀,並非凭空而来的垂青,而是早已註定的自己人的联络! 这一瞬间,秦思齐心中豁然开朗,但隨之而来的並非轻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一种既感到踏实,又隱隱感到被无形网络裹挟的微妙窒息感。自己尚未正式踏入官场,却已然站队了。 李尚书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的恍神,自顾自地品了口茶,缓缓道:“这朝堂之上,犹如一盘大棋。治国理政,有时须如状元策论,堂堂正正,直取中宫。但更多时候,却需懂得迂迴包抄,审时度势。” “一个能臣,之所以能成事,不仅仅因其方案精妙,政见卓绝,更因其懂得如何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如何化解或绕过那些反对之声。孤臣孽子,固然可敬,却往往难成大事。” 他放下茶盏:“思齐,你年少高中探,才华横溢,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但正因如此,前路选择更须慎重。何以为依凭?何以为准则?欲行何事?欲成何功?这些,都要早早思量清楚。” 说著,他站起身,走到一旁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略一寻觅,取下一卷装帧古朴的线装书,递向秦思齐:“这是老夫多年为官,閒暇时记录的一些心得杂谈,涉及朝堂掌故、政务处理、乃至一些用人察人之道,算不上什么经典,或许对你初入仕途能有些许参考之用。便赠与你吧。” 秦思齐连忙起身,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书册:“谢恩师厚爱!学生何德何能,得蒙恩师如此垂青,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恩师期望!” 秦思齐改了口称恩师,这其中的意味,双方都已心照不宣。 又閒谈了几句湖广风土、京中气候,秦思齐见李尚书面露些许疲色,便知机地起身告退。李尚书也未多留,温和地勉励了几句,吩咐管家好生送客。 捧著那捲书,秦思齐再次乘坐马车返回小院。车厢摇晃,心绪比来时更加纷乱复杂。 今夜之会,表面是位高权重的长者赏识才俊、提携后进,赠书勉励,充满温情。实则是一次清晰的站队信號,是朝堂势力无声的扩张与吸纳。 李尚书甚至无需直言拉拢,只需点明那层关係,稍示恩惠,便已足够。 回到小院房间间,秦思齐点亮桌案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李尚书所赠的书卷。 前面部分记录的確实是一些为官心得、前朝典故、政务处理的经验技巧,甚至还有一些对经义的新解,內容详实,见解老辣,无疑极具价值,绝非敷衍之物。 然而,当他翻到书卷中后部分时,动作僵住了。只见在两页记录漕运事务的文章中间,夹著一页对摺的、质地稍异的素笺。 笺上並无抬头,也无落款,只以与书卷中相同的笔跡,列著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略的小字標註:籍贯、科第名次(皆是今科进士)、家世背景、甚至还有诸如长於刑名、工於算计、性耿直、通河工等关於其特长或性格的评语。 在这份看似简略的人才名单的最下方,空白处,写著一行更小却更为锐利的字:“可用之才,须早结其心。” 秦思齐盯著那行字,光影隨之明暗交替,映得他俊朗的面容变幻不定,眼眸深处闪烁著震惊、恍然、警惕与深深的思索。 这就是真正的朝堂吗? 暗中罗列评估、笼络无声的博弈?才华与抱负之外,更需要精准的站位、微妙的心机与深远的谋略?秦思齐再次想起恩荣宴上那些热情洋溢,互相道贺的同科们,那一张张面孔背后,有多少人也已接到了类似的名单或暗示? 有多少看似单纯的交往,实则早已被標上了价格的標籤?自己这位新科探,在这盘早已布局的大棋中,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是一枚被珍视的棋子,还是一个未来可能的执棋者? 夜更深了,窗外万籟俱寂,唯有秦思齐房中那一盏孤灯,映照著一个年轻官员初次直面政治现实时,內心的剧烈风暴与艰难抉择。 那捲李尚书亲笔所书的心得,静静地躺在案头,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也像一道开启全新世界的大门,沉重而又充满诱惑。 灯再次爆开,將秦思齐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 秦思齐低声自语:“现实如此,徒然惶惑无益。 既然已身处棋局之中,便需先看清规则,再思落子。当务之急,並非沉溺於对官场复杂的惊嘆或畏惧,而是如何走好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將那页短笺重新夹回书卷原处,將整卷书郑重地收进隨身行囊的最里层。这不是普通的赠书,而是自己理解当前处境、甚至未来可能依凭的重要参考,必须妥善保管。 接著,他铺开信纸,研墨润笔。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將最新的情况和决定告知远方的亲人,尤其是倚门望归的母亲。 首先写给母亲的家书,他写得格外用心,字里行间充满了愧疚与思念: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儿思齐遥叩金安。殿试已毕,蒙皇上天恩,祖宗荫庇,儿幸获一甲第三名探,今日已受皇封,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此乃天大喜讯,恨不能插翅飞归,侍奉母亲左右,亲见母亲欢顏。 然朝廷制度森严,皇命在身,一甲进士需即刻入职,不得延误。翰林院乃清要之地,国史编修、侍从讲读,职责重大,儿不敢有片刻懈怠,亦不能擅离职守… 故返乡省亲之事,需暂缓时日。待儿入职数月,公务稍熟,定当第一时间告假南归,祭扫祖坟,告慰先父,万望母亲保重玉体,勿以儿为念。隨信附上儿之俸禄些许,虽杯水车薪,略表孝心……” 写至此,仿佛能看到母亲得知喜讯时的欣慰笑容,亦能感受到母亲得知儿子不能立即归家时的失落。忠孝难两全,古人诚不我欺。 只能將更多叮嘱寄託於文字,关心母亲饮食起居,又嘱咐族中堂亲代为照看。 隨后,他又分別给恩施老家的村长、江汉书院的恩师、以及几位至交好友如赵明远(信中对其外公李尚书只字未提)等写信,通报喜讯,並解释需即刻入职、暂难返乡的原委。 所有信件书写完毕,已是深夜。秦思齐仔细封好,交给秦实诚,叮嘱他明日一早便寻稳妥的驛传寄出。 第249章 玉堂金马 次日,吏部的敕牒便正式下达至秦思齐暂居的小院。 信函以精良綾锦为封,泥金小楷誊写,鈐有吏部大印的正式任命文书。送牒的吏员身著公服,態度恭谨中带著审视,掂量这位新贵未来的分量。 秦思齐接过,精美的公文上,字句清晰,核心內容便是授其为翰林院编修,秩正七品,並严飭其於三日內至翰林院报到入职。 送走吏员,秦思齐回到书房。这一纸敕牒,秦思齐正式为他开启了无数士人梦寐以求的玉堂金马生涯。 报到之日,秦思齐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尚未全明,他已盥洗完毕。 取出那身御赐的七品官袍,青色的罗缎面料,触手生凉,胸背处的鸂鶒补子绣工精细,象徵著文官清贵的身份。 秦实诚仔细帮思齐穿戴整齐,束上银带,戴上乌纱帽。对著那面略显模糊的铜镜,自己又仔细整理衣冠。官袍加身的镜中青年,身姿挺拔,因连日忙碌略显清瘦,但眉宇间那股经由诗书浸润而成的书卷气,却愈发清晰。 翰林院位於皇城东南角,毗邻东华门,是一处环境清幽规制宏大的建筑群。门楣上高悬的翰林院三字匾额,气势磅礴。 持吏部文书入院,早有身著皂隶服色的堂吏迎上前来,態度恭敬却不失分寸,言语间带著一种见惯了新科进士来来往往的淡然。“秦编修,这边请,掌院学士大人已在堂上等候。” 入院流程严谨而有序。首先便是拜见翰林院的最高官员掌院学士。这位老学士年约六旬,鬚髮皆白身著正五品的緋色官袍,端坐於大堂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对今年新点的三位鼎甲状元陈斋翰、榜眼张汝霖、探秦思齐进行了例行的勉励。 无非是沉心静气,钻研学问,恪尽职守,莫负皇恩之类的套话,但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口中说出,却別具分量。 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尤其在年纪最轻、容貌最俊的秦思齐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秦探年少英才,更需戒骄戒躁,翰苑清苦,却是磨礪心性、增长才干的宝地。” 秦思齐连忙躬身应是。这位老学士,无疑是翰林院乃至清流官员中的一座標杆,其態度能影响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境遇。 拜见过掌院后,便由一位资深的侍读学士带领他们熟悉翰林院的环境与具体职掌。这位侍读学士姓周,约莫四十岁年纪,態度和蔼,讲解颇为详尽。隨著他的引导,秦思齐才真正领略到翰林院內部的复杂与宏大。 翰林院绝非一个简单的文书机构,其內部部门繁多,各司其职,儼然一个小型的朝廷文翰中枢: 誥敕房,负责起草各类重要的朝廷文书,如封赠官员的誥命、敕命,颁布重大政令的制、詔、諭等。此处的官员需有极高的文笔功底和对典章制度的深刻理解,一字一句皆关国体,是翰林院中最接近权力核心的部门之一。 史馆,负责修撰本朝歷史,包括编修《实录》(记录皇帝言行与国家大事)、 《会典》(匯集国家典章制度)、 《玉牒》(皇室族谱)等。能入史馆者,皆为学问博洽、秉笔直书之士,肩负著为后世留下信史的重任,地位清贵无比。 典籍厅,管理翰林院浩瀚的图籍、档案。此处可窥见无数珍本秘笈、前朝档案,是坐拥书城的宝地,对於有志於学问的官员而言,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经筵官, 负责为皇帝讲经论史,参与经筵日讲。此职要求学问精深、口才便给,且需德行端方,是天子近臣,极易获得皇帝的赏识与信任,晋升速度往往快於他人。 此外, 还有负责文书往来的孔目房、管理庶务的堂吏等辅助部门,共同维繫著这座文翰重地的运转。 周侍读详细解释道:“我翰林院,素有玉堂之署、储相之地的美誉。其职掌,概而言之,曰侍从顾问,献替可否,承旨撰文,修书纂史。诸位新晋编修,秩正七品,乃翰苑基础之官。初期工作,主要是协助前辈整理史料、校对文稿、参与修撰《实录》或《会典》等大型典籍的基础编纂,並隨时准备承担一些临时的文字差遣,如撰擬祭文、贺表、碑文等。” 目光扫过三位新人,语气转为严肃:“此类工作,看似琐碎,甚至枯燥,然则无一不关係到国朝典章制度的严谨与皇家文翰的体面。一字之误,可能引朝野非议。一文之失,或致君上震怒。故要求极高,务必心思縝密,考据精详,不容丝毫差错。望尔等切记。” 秦思齐认真聆听,心中默记。这冷板凳正是翰林官的起点,也是考验。能否耐得住寂寞,將基础打牢,直接关係到未来的发展。 具体分工时,状元陈文翰因其名次最高,依例被授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品级高出半阶,直接参与更核心的文稿起草工作,起点已然不同。 榜眼和秦思齐这位探,则同为编修。秦思齐被分派跟隨一位姓王的修撰学习。 王修撰是前三甲的进士,在翰林院已熬炼了近十年,才升至修撰之位。 脸上难得见到笑容,近乎刻板,但对学问一丝不苟,对经史子集、朝章国故可谓烂熟於心。初次见面,只是淡淡看了秦思齐一眼,说了句:“多看,多听,多学,少言”,便丟给他一沓前朝《实录》的草稿,要求他逐字校对,並標註出任何存疑或需要考证之处。 工作无疑是枯燥的。整日埋首於故纸堆中。 王修撰虽严厉,但每当秦思齐提出確有见地的问题时,他也会难得地多解释几句,往往能切中要害,让秦思齐茅塞顿开。 翰林院中,人才济济。除了他们三位新科鼎甲,还有不少往科的进士、通过考选留下的庶吉士(类似於见习翰林),以及眾多资深的学士、讲官、侍读、侍讲。 这里匯聚了天下最顶尖的文学之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每日午间歇息或散值前后,庭院中、廊廡下,常可见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或討论经义,或品评诗文,或閒谈朝野趣闻。 气氛看似风雅和谐,但秦思齐敏锐地察觉到,这片清贵之地,也並非纯粹的象牙塔。 官员之间,存在著微妙的等级、资歷乃至派系分野。状元陈文翰因其耀眼身份,自然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身边总不乏主动结交、攀谈的同僚,其中不乏一些背景深厚、家世显赫之辈。 陈斋翰似乎也颇为適应这种眾星拱月的氛围,言谈举止间,自信从容。 秦思齐因探身份和尤为出眾的容貌,也颇为引人注目。 秦思齐知道低调做人是最好的选择。將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每日清准时到院点卯,下班准时散值离去。 每日更多的是主动查阅更多相关资料,以及过往歷史。閒暇时,向院里那些学问渊博的老翰林,聊聊过往朝堂大事,秦思齐大多数倾听,生怕多说触碰了什么禁忌。没事时候,也会应同年进士之约,主要是名单上的进士相聚。 慢慢发现,看似谦和的讲官,实则与礼部尚书关係密切。翰林院中看似不起眼的某次人事变动,背后可能牵扯到部院之间的权力博弈。 秦思齐对这座玉堂之署的理解,每一个看似平淡的职位背后,都可能连接著一张巨大的权力网络。 关於翰林官的上升途径,秦思齐也从周侍读的讲解、同僚的閒谈以及那捲册子中,逐渐清晰起来: 常规考满升转,与其他官员一样,翰林官也需经歷三年或六年一次的“考满”(绩效考核),根据业绩(如修书数量、质量,差遣完成情况等)决定升迁、平调或降黜。通常,编修、修撰需经数年磨礪,才有可能升任侍读、侍讲(从五品或正六品),进而爭取成为某房、某馆的负责人。 特简与陛见,这是翰林官最大的优势所在。因身处禁廷,常有接触皇帝的机会。若因才华出眾、奏对得体,或因修书、讲经等表现优异,获得皇帝特別赏识,可能被特简(破格提拔),直接授予重要职务,如詹事府官员(太子属官,未来帝师)、六部郎中甚至更高级別的官职。若能担任经筵讲官,更是简在帝心的捷径。 外放歷练,许多资深翰林官在升任中级职位(如侍读、侍讲)后,会被外放为地方官,如知府、道员,甚至省级的学政、布政使、按察使等。这种外放,名为歷练,实为积累地方行政经验,为日后回朝担任部院大臣乃至入阁拜相奠定坚实基础。这被视为一条培养全能型高级官员的经典路径。 留院专精,也有一部分翰林官选择长期留在院內,专攻学问、修史,最终可能成为掌院学士、大学士,或以学问大家名世,虽实权或许不及外放者,但社会地位清高,备受尊崇。 第250章 有关係,就是有机遇 这日,秦思齐在翰林院史馆校勘《大丰实录》的一卷稿本,窗外日头渐西。秦思齐刚放下硃笔,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便见堂吏引著一名身著青色袍举止干练的僕役匆匆而来。 堂吏低声通传:“秦编修,李尚书府上有请。” 秦思齐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下。收拾好案头文稿,便隨著那僕役出了翰林院。路上,僕役並不多言,只道主人请秦进士过府一敘。 再次踏入李府那间雅致书房,秦思齐发现李立恆今日並未在挥毫,而是端坐主位。 “思齐来了,坐。”李尚书示意不必多礼,待秦思齐坐下,便开门见山:“陛下明日午后,可能会在文华殿召见於你。” 皇帝召见?自己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正七品编修?这简直是破格之举! 李尚书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不必惊惶。陛下近来关注漕运,尤其是南粮北运的效率和成本。我在此提了一下,你的会试策论中,於水利漕运一节,虽篇幅不长,但见解颇为务实,切中了几处要害,应是因此入了圣听。” “大抵是问你对当前运河状况的看法,尤其是山东会通河一段的梗阻问题。陛下务实,不喜空谈,你要有所准备。” 说著,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了过来,“这是工部整理的,关於京杭大运河,尤其是会通河段近几十年的维修记录、现状堪舆图以及部里议过的几个大致方案梗概,你拿回去,今夜仔细研读,务必瞭然於胸。” 秦思齐双手接过册子。皇帝垂询,一言可定荣辱。 秦思齐克制回復道:“学生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提点。” 就在秦思齐起身准备告退时,李尚书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思齐,老夫若没记错,你尚未取字吧?” 秦思齐一怔,躬身答道:“回大人,学生確未取字。”按礼,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之。虽已中探,但年纪尚轻,且家中长辈未及为此操持,故仍只有名。 李立恆抚须,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神色,缓缓道:“明日应对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来府中一趟。老夫为你取字。” 取字,本是父兄师长之责。由一位当朝尚书,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远非寻常! 秦思齐不敢迟疑,立马满脸笑容回復道:“学生叩谢恩师厚爱!” 离开李府,夜幕已完全降临。脚步匆匆回到学仁里小院。他立刻吩咐秦明慧和秦实诚,今夜无论何事都不得打扰,隨后便將自己关进了书房。 灯下,迫不及待地翻开工部的那本册子。里面內容详实,图表清晰,远非外界所能见。他首先快速瀏览了京杭大运河的整体脉络,然后重点聚焦於当前最棘手的山东会通河段。 根据资料,会通河因水源不足、河道淤塞、闸坝废弛,几乎断航。天宝八年,皇帝曾命陈桓將军进行过局部疏浚,主要是为了应急北方军粮运输,但並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如今,漕船北上,往往需要在水浅河段多次盘驳,卸货换小船或陆运,费时费力,损耗巨大,已成为制约南粮北运、影响边关稳定的瓶颈。 工部內部对此也有爭议。有主张大举疏浚,恢復元代故道。有认为工程浩大,耗费国力,不如加强海运。还有提出另闢蹊径,寻找新水源或改进漕船设计…… 秦思齐看得心惊。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牵扯到国库、民力、边防、乃至朝中不同利益集团的复杂博弈。 皇帝明日垂询,绝非仅仅想听一个年轻翰林的书生之见,而是想看看自己是否有洞察时弊、权衡利弊的务实眼光。 自己结合自己游学时对运河的亲眼所见,以及阅读过的歷代河渠志,將工部资料中的信息一点点消化、分析。注意到皇帝虽未大规模修河,但对关键水柜,如南旺湖和闸坝基址的保护,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基础。 思考了不同方案的利弊:全线疏浚效果最好但耗费惊人,依赖海运风险难控,局部改善或许是目前国力下的务实之选…… 他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掩卷沉思,时而起身在室內踱步,模擬明日可能被问及的问题,组织语言,力求观点清晰、论据扎实、言辞恳切,既要有年轻人的锐气,又不能过於锋芒毕露。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秦明慧悄悄在门外换了两次茶水,都见少爷毫无倦意,全神贯注。窗外,天色由墨黑渐渐转为深蓝,继而透出熹微的晨光。 秦思齐终於合上册子,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態。册子中的內容他已反覆咀嚼,心中对明日应对有了大致的腹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著东方渐白的天空,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衫,准备迎接自己的第一次面圣。成败或许就在一席对答之间。 第251章 文华殿奏对(1) 第二日,秦思齐准时到值翰林院。他如常坐在自己那方靠窗的值案前,面前摊开著尚未编修完的《大丰实录》稿本,一支蘸饱了硃砂的笔静静搁在笔山上。强迫自己將全副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的蝇头小楷上,试图从那些熟悉的帝王言行、政事纪要中寻求一丝平静。 翰林院內一如既往地静謐。这种平静,约莫在申时初,被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名身著緋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径直越过前庭,朝著史馆编纂所在的內院走来。这道显眼的红色身影,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寧静。 一时间,所有埋首於浩繁卷帙中的学士、修撰、编修乃至庶吉士,无论年长年少,都不约而同地或抬起头侧过目光,齐齐聚焦在这位太监身上。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一眾青袍官员,喊道:“请问,哪一位是翰林院编修秦思齐秦大人?” 剎那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身影。有惊愕,有探究,有难以置信,也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秦思齐放下笔,站起身,从容行礼:“下官便是秦思齐。” 太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秦编修,皇上有旨,宣您即刻至文华殿见驾。请隨咱家来吧。” “臣,遵旨。”秦思齐声音平稳,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七品官袍,確保冠戴整齐,便在那太监的引领下,向院外走去。 身后,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秦编修?他才来了几日?” “皇上亲自召见?所为何事?” “莫非是殿试策论有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尚书前日似乎……” 各种猜测在低语中传递,羡慕、嫉妒、好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状元陈文翰从自己的独立值房中走出,望著秦思齐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榜眼张汝霖则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低下头,仿佛事不关己。 秦思齐对此充耳不闻,跟在太监身后,穿过翰林院幽深的廊廡,走出院门,踏入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宫禁深处。 引路的太监並不多言,只是沉默前行。宫廷深邃,红墙黄瓦,一路经过数重宫门,侍卫肃立,查验腰牌。终於,来到了文华殿前。 此殿並非举行大朝会的奉天殿,而是皇帝平日处理政务、召见臣工的地方,更显精雅,却也更加贴近权力的核心。 殿內,龙涎香的青烟从鎏金兽首熏炉中裊裊升起,丝丝缕缕,在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中缠绕消散。 光线透过高窗的明纸,变得柔和而澄净,静静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皇帝端坐於高高的御座之上,並未身著繁复的朝服,只是一袭玄青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沉静,不怒自威。他正执硃笔,批阅著一份关於漕粮延误的奏章,眉头微蹙。 “陛下,翰林院编修秦思齐奉詔覲见。”引路太监尖细而谨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跪在殿门处。 秦思齐趋步上前,依足大礼,在金砖地上跪拜叩首,声音平稳道:“微臣翰林院编修秦思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笔,那轻微的搁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年轻官员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平身吧。”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喜怒。 “谢皇上隆恩。”秦思齐再拜,然后才起身,垂手恭立,严格按照礼制,眼观鼻,鼻观心,视线绝不隨意游移,更不敢直视那御座上的天顏。 但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让背后的官袍隱隱被冷汗浸湿。 自己这个新科探,入翰林院不过几个月,若非恩师李立恆大人举荐,绝无可能得蒙陛下单独召见。此次覲见,福祸难料。 皇帝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话语简洁:“你可知朕今日唤你来,所谓何事?” 秦思齐心念电转,隱瞒?搪塞?在九五之尊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小心思都如同纸糊的墙壁,一捅即破,坦诚才是稳妥之道。 想到这里,秦思齐不再犹豫,再次躬身:“回陛下,臣不敢妄揣圣意。昨日,恩师李立恆李大人召见臣时,曾提及陛下近来忧心漕运不畅,尤其是山东会通河一段梗阻严重,漕船难行,致使南粮北运屡屡延误,边关粮储堪忧。 恩师言道,陛下或会垂询臣对此事的浅见。臣愚钝,若陛下垂问,臣唯有据实以告,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隱瞒。”他將恩师点出,坦诚信息来源。 皇帝闻言,对秦思齐的坦白似乎並不意外:“哦?李爱卿倒是心急。也罢,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吧。对这京杭大运河,尤其是眼下梗阻最甚的会通河段,你有何见解?今日殿內无甚外人,你可畅所欲言,朕恕你无罪。” 畅所欲言四个字,彻底激起了秦思齐骨子里的那份书生意气、才情与胆识。常规的修修补补治河方略,工部早已呈报过无数,陛下必然耳熟能详。若想真正触动圣心,必须拿出不一样的格局。 整理著脑海中翻腾了半夜的思绪,决定不再仅仅局限於运河本身的清淤、拓宽等具体工程细节,而是將更为宏大的构想,大胆地陈述出来。面对这位以锐意进取、魄力过人著称的帝王,小打小闹的修补之策,恐怕难以真正入其法眼。 “陛下,臣以为,今日运河之弊,看似在河道淤塞、水利失修,然其根源,实则不在河道工事本身,而在国策权衡,更在於…都城之选!”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几个资深內侍虽然依旧低眉顺目,但身形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显示出內心的震动。御座上的皇帝,目光骤然专注了几分,原本隨意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下文。 秦思齐知道话已出口,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他必须將自己的逻辑清晰地展开:“臣斗胆,请为陛下剖析三事,或可阐明臣之浅见。” “其一,为何不定都西安?西安乃千古名都,周秦汉唐皆源於此,关中沃野千里,四周山河险固,易守难攻。 然自唐末五代以降,歷经战乱,关中之地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森林砍伐过度,物產渐趋匱乏,水土亦不如前,早已难再支撑一个庞大帝都的日常消耗。 若此时强行迁都西安,则我朝財赋重心仍在江南,漕运距离非但未减,反而更加遥远。漕粮需逆黄河、渭水而上,水势湍急,航道复杂,其艰难险阻,比之现在何止倍增?此举无异於捨近求远,弃易就难,恐使漕运之困更甚於今。 第252章 文华殿奏对(2) 况且,纵观如今北方边患,主要威胁已非西北旧族,而是来自东北方向的韃靼、瓦剌等部,他们骑兵迅捷,动輒南下叩关。西安虽固,却偏於西部,並非直面当前主要威胁之锋芒所在,於国防调度,反应难免迟缓。” 秦思齐略微停顿,见陛下並未出言打断,只是静静听著,手指的敲击节奏也未有变化,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將思虑已久的核心观点和盘托出: “其二,基於以上考量,臣以为,欲要根本解决漕运之困,同时有效巩固北疆防务,谋求国家长治久安,长远之计,当在…迁都北平府!” “北平?”皇帝轻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望不到底的寒潭。 秦思齐语气坚定地確认:“是,北平!北平之地,背靠绵延燕山,南面俯瞰广袤中原,控扼华北咽喉,乃是辽、金、元三代故都,实为形胜之地,易守难攻。 其地理位置,正处我朝抵御北方游牧部族南下的最前沿,犹如帝国北方的门閂。若以北平为都,则天子居於国门,朝廷重心北移,漕运之目的將变得极为明確且紧迫,即全力保障北平供应,稳固北疆根本。 现今运河虽梗阻,漕粮运至通州后尚需大量车马陆路转运至北平,耗费巨大,损耗惊人。但若都城就在北平,则全力疏通会通河乃至整个北段运河,使江南漕船可直抵京畿码头,其便利与效益之大,將远超今日之需! 此举可谓一箭双鵰,既能从根本上稳固国本,强化边防,亦可顺势彻底解决漕运梗阻之难题,实乃战略性的抉择。” 秦思齐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话语也带上了几分激昂:“故而,其三,正因需迁都北平,则修浚、拓宽、加深京杭大运河,使其南北全线畅通无阻,便不再仅仅是一项可缓可急的水利工程,而是维繫新都、巩固国防的必行之举,是无可动摇的国策! 这运河,將不再只是一条输送粮秣的漕运通道,它更是帝国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是掌控江南丰沛財赋、维繫北疆数十万大军稳定的生命线。 陛下即位以来,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如今国力渐盛,正可藉此迁都之机,集中力量,一举疏通运河全线!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必將奠定我大丰王朝万世之基业!” 秦思齐成功地將具体的运河治理之策,与迁都大计、国防战略紧密结合,展现了一种超越寻常官员的宏大视野和战略魄力。 皇帝一直静静地听著,面容沉静如水,显示他正在飞速地思考权衡。直到秦思齐说到激动处,几乎是出於一种本能的对宏大敘事的共鸣,不假思索地引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载入史册的话: “……陛下,我大丰幅员辽阔,富有四海,威加宇內,当有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之气魄与决心!將国都置於直面边患之地,向天下昭示朝廷与前线军民同心共守疆土之坚定意志,则三军將士必倍感振奋,用命效死,天下百姓亦必归心拥护,如此上下一心,何愁北虏不靖,天下不安?” “天子守国门!” 这五个字,在静謐而庄严的文华殿內轰然迴响!皇帝敲击御案的手指骤然停住,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惊讶、震撼、深思,还有一种被深深触动、仿佛遇到知音般的激赏!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殿中那位因激动而脸颊微红,却依旧努力保持恭敬姿態的年轻臣子。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雄心壮志和帝国蓝图!即位以来,无一日不思考,巩固边防,提升国威,想要打造一个比汉唐更为强盛、真正令四方宾服的大丰帝国。 天子守国门,这何尝不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对王朝的终极期许?將国都置於国防前线,与戍边將士共担风险,这需要何等的自信、魄力与担当! 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静得让秦思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方才一时激愤,脱口而出如此僭越而敏感的话语,此刻冷静下来,不由得阵阵后怕,背上刚乾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皇帝没有立即表態,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秦思齐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官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良久,才缓缓开口:“秦思齐,你的胆子…真是不小啊。” 秦思齐闻言,立刻撩袍再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年少无知,狂悖之言,衝撞圣听,实乃死罪!请陛下治罪!”刚才那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实在是太过大胆,几乎是在妄议国本,甚至触碰了帝王权术最核心的领域。 皇帝却並未动怒,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似乎反而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起来吧。朕今日既已许你畅所欲言,又何来治罪之说?君无戏言。” 目光扫过殿宇的樑柱,仿佛在思考著什么更深远的东西:“你的这些想法…嗯,迁都之事,关乎国运气数,牵一髮而动全身,非比寻常,需慎之又慎。运河之议,亦需召集工部、户部、兵部详细核算,从长计议,绝非一朝一夕可定。” “不过…你能不拘泥於河道工程的繁琐细节,而能跳出框框,从国策大局、从长远战略著眼,提出此等…虽显稚嫩,却也不乏气魄与见地的设想,倒让朕有些意外。李爱卿举荐你,看来,倒也不是全无眼光。” 这看似平淡的几句话,落在秦思齐耳中,却如同仙乐!他知道,自己这次冒险的应对,至少没有触怒龙顏,甚至可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秦思齐强压住內心的激动,再次跪谢:“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聆听愚见,已是天恩浩荡。今日之言,实乃臣一点愚忠,若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海涵。臣惶恐,谢陛下不罪之恩!” 皇帝微微頷首,挥了挥手,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沉静:“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且退下。记住,今日殿中你我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写成策论,交予你的恩师李爱卿。” “臣谨遵圣諭!臣告退!”秦思齐再次叩首,然后低著头,躬身,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文华殿。 第253章 漕运论(1) 从文华殿出来,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得一片辉煌。秦思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略显虚浮,並非疲惫,而是方才殿內那番惊心动魄的对答,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 亢奋过后,是一种深沉的虚脱感,以及事后细细回想时涌起的阵阵后怕。 他没有直接回学仁里小院,而是先折返翰林院。院內已是人去楼空,只有几个当值的堂吏在收拾东西,见到他回来,都投来好奇而敬畏的目光,却不敢多问。秦思齐径直回到自己的值案前,室內一片昏暗,他也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晕从窗欞间消失,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秦思齐在黑暗中,將面圣的每一个细节、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心中反覆咀嚼、回味。 確认自己虽然大胆,但並未失仪,所言所论,虽略显激进,却皆出自肺腑,且確实触动了皇帝心中某根弦。 思绪理清,他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冠,趁著夜色初临,径直往李尚书府邸而去。此事关乎重大,必须立刻向恩师稟明,且恩师昨日有言,应对之后,要为他取字。 李府门房见是他,似乎早有预料,恭敬地引他入內。这一次,没有在厅等候,管家直接引著他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李立恆那间藏书万卷的雅致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李立恆正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持一卷书,却似乎並未专注其上,更像是在沉思。见秦思齐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秦思齐行礼道:“学生秦思齐,拜见恩师。” “嗯,坐吧。”李立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待秦思齐坐下,才缓缓问道:“文华殿面圣,情形如何?” 秦思齐没有丝毫隱瞒,將从入殿、行礼、皇帝问话,到自己如何回答关於迁都、关於北京优势、关於修浚运河的必要性,乃至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天子守国门,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语速平稳,儘量客观,不加任何个人修饰,以及最后那句你的胆子不小的评价,都详细描述。 整个过程中,李立恆一直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捻动著腕间的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直到秦思齐全部说完,书房內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忽然,李立恆的嘴角先是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化作一个深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右手抬起,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紫檀木椅的扶手,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情绪:“好一个天子守国门!思齐,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这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妙极!” 这反应大大出乎秦思齐的预料。他原本紧绷著神经,准备迎接恩师关於言辞过於大胆、涉险犯忌的训诫或至少是谨慎的提醒。 秦思齐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如何解释自己当时是情急之下,被陛下的气场所激,才脱口而出。 然而,李恩师这毫不掩饰的讚许,反而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適从,只能更加谦卑地躬身:“恩师…学生当时只是一时惶恐,唯恐应对失当,有负恩师期望,才……” 李立恆收敛了外放的笑容,摆了摆手,示意秦思齐不必解释:“你呀,只知其险,未知其利。你可知,你今日在文华殿这番看似凶险万分的应对,实则歪打正著,为自己,也为为师,乃至为我们这一系官员,爭取到了一个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一个难得的平稳过渡期。” 说著,李立恆缓缓站起身,负手踱步到书房的菱格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微弱的光亮:“陛下御极,已近三十载了。自古帝王,到了这个年岁,功业鼎盛之余,难免要思虑身后之事,这是人性,亦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如今的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一切如常,实则水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悄然布局。这日落西山之象虽不敢明言,但有心之人,谁不看在眼里?谁不在为自己、为家族的將来苦心谋划?” 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目光直直地看向秦思齐,语气加重了几分:“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像为师这样身居部堂要职、却又非世代簪缨之族、根基尚浅的人,处境最为微妙。 要么,就得早早选边站队,將身家性命押在某位皇子身上,赌一个从龙之功,但此乃悬崖走索,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復。要么,就只能识趣些,寻个由头,急流勇退,上表乞骸骨,回老家做个富家翁,求个安稳晚年,但也意味著平生抱负,尽付东流。” 长嘆一声,走回座位,声音里透出一丝曾经的无奈与此刻的庆幸:“为师才入主工部没几年,许多关於水利、工造的抱负尚未得以施展,岂甘心就此归隱山林,碌碌此生? 然而,若要贸然捲入立储之爭那潭浑水,又实在非我所愿,也风险极大。正苦於如何在这漩涡中自处,寻一条两全之道,你今日便给为师送来了这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秦思齐听到这里,虽然隱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做对了什么,但对其中的深层关节仍有些茫然,困惑地抬起头:“恩师,学生愚钝,还请明示…这厚礼从何谈起?学生只是据实陈述了对漕运和都城的看法…” 李立恆见弟子仍未全然明白,不禁莞尔,耐心地如同教导初入蒙学的孩童般解释道:“思齐,你想想,你今日提出的迁都北、大修运河之议,这与那些纠结於皇子贤愚、派系爭斗的朝议有何不同? 这都是关乎帝国根本、利在千秋的实在国策!更是当前陛下心中真正所虑所急之事!陛下若真有意於此等宏图伟业,必然需要倚重工部,倚重为师这个工部尚书来统筹规划,具体执行。 只要我们將这修河、通漕的差事办得漂亮,不出大的紕漏,那么,无论將来朝堂风向如何变化,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任何一位新君上位,要稳定局势,要安抚民心,要保障北平供应和边防稳固,能离得开这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吗?” 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水利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它不像朋党之爭那般瞬息万变,它是实在的功绩,是写在江山大地上的文章。只要我们把这件事抓在手里,並且做出成效,那么,我们就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手握实绩的干臣! 这便是我们在未来风浪中,最大的护身符!国家无论何时都需要埋头做事的人,不参与那些无谓的口舌之爭,將运河治理好,將漕运畅通起来,这便是对帝国最大的忠诚,也是眼下最稳妥、最光明的立身之道!只要这实务在手,我们便能在惊涛骇浪中,稳坐钓鱼船!” 第254章 漕运论(2) 这一番抽丝剥茧、高屋建瓴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秦思齐心中的迷雾。 之前只想到策略本身的对错与风险,却未曾料到恩师早已从这策略中,看到了足以在复杂政治格局中安身立命的巨大价值。 心中对恩师的老辣谋算、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学生明白了!恩师深谋远虑,学生万万不及。在为人处世、洞察时局这门学问上,学生要学的,实在还有许多许多。” 李立恆见弟子一点就透,心中更是欣慰,似乎谈兴也越发浓厚起来。他重新坐下,愜意地呷了一口已然温热的茶,继续道:“你能明白此中关窍,便好。不过,思齐,你可知道,为何陛下会对这运河,尤其是与之相关的黄河水患,如此上心,甚至可说是夙夜忧嘆?” 不需要秦思齐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年纪轻,可能对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灾印象不深。大丰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原武县决口,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黄河主流夺淮入海,汹涌南下,如同脱韁的巨龙,顷刻之间,河南、安徽一带,一十八州县沦为汪洋泽国!民舍倒塌漂没者,超过十万家!即將成熟的禾稼,瞬间被泥沙吞噬,颗粒无收!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唉,真是惨不忍睹,动摇国本!” “黄河水患,破坏的远不仅仅是农田房舍,它直接击中了我大丰朝的两大命脉!一是中原核心地带的农业经济,千里沃野,一朝尽毁,税赋何出? 二是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运河被黄河泥沙疯狂倒灌淤塞,漕路中断,南方的粮食无法及时北运,结果是什么?北平粮价飞涨,人心惶惶,北疆守卫国土的將士可能断餉!此乃倾国之危,绝非危言耸听! 陛下雄才大略,心繫社稷,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你今日提出以迁都之战略促修河之实务,以修河之成果固北疆之国本,这正是搔到了陛下內心深处最痒、最痛、最关切的地方!他怎能不为之动容?怎能不仔细权衡?” 分析至此,李立恆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精神焕发,之前的沉稳持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干家即將大展拳脚的迫切:“好了,閒言少敘。既然陛下心中已有此意,我们做臣子的,便要未雨绸繆,拿出真章来!不能等旨意到了才手忙脚乱。来,思齐,这里没有外人,你且拋开那些大战略、大道理,只谈工程实务。 对於这京杭大运河,尤其是当前梗阻最严重的会通河段,具体的修浚方略,你有何具体的想法?工部档案你也查阅了不少,可有什么切实的计较?” 秦思齐闻言,,整理了一下脑海中酝酿已久的方案,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语气中充满了专注与自信: “恩师明鑑,学生以为,当前欲使漕运全线畅通,首当其衝的关键,確实在於解决会通河,尤其是其核心段,南旺高地的问题。其根本癥结,在於水源不足且分配不均。南旺地势高昂,素有水脊之称,如同屋脊分水,南北流向皆赖於此地水源丰沛。 元代虽曾引汶水、泗水等接济运河,但其工程规划不尽合理,比如堽城坝引汶入洮,再入运河,路线迂迴,水量损耗巨大,且管理维护不善,闸坝废弛,导致旱时无水济运,涝时又易衝决河道。” 手指不禁在空气中比划起来,仿佛面前就摊著一张运河图:“故而,学生以为,欲解决此百年难题,当效仿古人智慧,但更要敢於超越前人窠臼。首要之务,便是在南旺这片水脊之地,大胆构想,建立一个更为科学、有效的水源枢纽。” 看到恩师悬掛的漕河图说道:“恩师请看,学生设想,关键在於引、蓄、分、排四字诀。首先,引。需在汶水上游,比如戴村附近,修筑一座坚固的主坝,並非一味堵水,而是巧妙地擗开一部分水流,使其不再全部西归洸水,而是逼迫其主力转入我们新开凿或疏浚的引水渠,直指南旺。此坝之选址、高低、泄洪能力,关乎全局,须极其精当。” “其次,蓄。南旺地势虽高,但其周边亦有洼地。我们可因地制宜,在南旺枢纽附近,修建数个大型水柜,亦即调节水库。丰水期蓄积多余来水,枯水期则开闸放水济运。如此,方能做到旱涝保收,常年有水可济漕。” “再者,也是最精妙之处分。必须在南旺这水脊之巔,建造一座规模宏大的分水闸坝,学生姑且称之为南旺分水工程。此闸如同天平之轴,根据精確计算,利用闸门开启高低、角度,科学控制水量分配。 例如,可设计为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即七成水量北流至临清,接济卫河,以利漕船直达北平;三成水量南流至徐州,以保南段运河不致乾涸。此比例需根据季节、水量实时微调,非一成不变。” “其四,排。运河之患,不仅在缺水,亦在沙淤。尤其黄河水泥沙含量高,易淤积河道。故需在关键河段,如临清、徐州等地,增设或加固减水闸、滚水坝。汛期洪水过大时,可適时开启,分流部分洪水和泥沙,泄入预设的减河或湖泊,避免洪水冲毁主河道,亦可减少泥沙淤积。 同时,须建立常设的浅铺队伍,配备专门的挖泥船、浚河工具,常年负责清淤疏浚,形成定製,而非临时抱佛脚。” 一气呵成,將思考多时的技术方案和盘托出,然后才放下毛笔,略带歉意地说:“学生纸上谈兵,让恩师见笑了。此中细节,如坝体结构、闸门形制、水量测算、徵发民夫之规模与安抚之策等等,尚需工部诸位同僚及地方水利专家共同勘测、详细筹划。” 李立恆听得极其专注,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万里运河与滔滔汶水的景象。待秦思齐言毕,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一个引、蓄、分、排!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这南旺分水之想,大胆而精妙!思齐,你不仅胸有韜略,於这实务工程,竟也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 站起身,激动地在书房內踱了几步:“你所言甚是,此等浩大工程,绝非一蹴而就。资金、人力、技术、协调地方…千头万绪。但这方向是对的!有了这般清晰的蓝图,我们工部便有了底气向陛下陈情,向户部要钱粮,向地方派差事!” 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深邃,看向秦思齐,语气转为严肃:“思齐,此议若行,你当知其分量。它不仅是条河道,更是国脉所系,亦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所系。工程若成,你之名当隨运河水流芳百世,然其间若有重大疏漏,导致劳民伤財,甚或水患加剧…你我也必將成为千古罪人。” 秦思齐迎向李立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道:“恩师,学生深知责任重大。然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疏通运河,利国利民,纵有万难,亦值得奋力一搏。学生愿追隨恩师,穷尽毕生所学,鞠躬尽瘁,但求问心无愧,造福於民!” 李立恆重重一拍秦思齐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今夜最畅快的笑容:“好!要的就是你这份担当!既如此,你我便携手,为这大丰江山,为这黎民百姓,搏一个运河畅通,北疆永固!” 李立恆回到书案前说道:“事不宜迟。你方才所言,条理甚清,今夜便辛苦些,將这些设想,尤其是引蓄分排四策及南旺分水之要略,草擬一份详细的节略。 文字务求扎实,数据哪怕估算也需合理。我与工部左右侍郎及都水司的几位老郎中先行密议。此事在陛下明发上諭之前,尚需谨慎,但內部筹划必须走在前面。” 第255章 名与字(1) 时近巳时,万籟俱寂。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长街的寧静。但书房內,却依旧烛火通明。 两人显然完全沉浸於京杭大运河的疏通修復大事之中。自午后被召入宫,又马不停蹄来到李府,秦思齐已连续数个时辰精神高度紧绷,已有大半日未进食。 就在李立恆讲到关键处,“咕嚕——嚕——” 一自秦思齐的腹部不受控制地响起。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秦思齐瞬间僵住,从对漕运的沉思中被拉回现实。心中连连叫苦,在恩师面前,自己竟如此失仪。 李立恆显然也听到了这声抗议。先是一怔,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舆图移到秦思齐那张涨得通红的年轻脸庞上。 隨即,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將书房內积攒了近两个时辰的严肃气氛驱散得一乾二净。 “瞧老夫这记性!光顾著与你谈漕运了,竟忘了你这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空著肚子如何能运筹帷幄?”语带戏謔,却毫无责备之意。 秦思齐起身,躬身施礼,赧然道:“恩师学生失仪,实在惭愧…” “这有何失仪?圣人云:食色,性也。孔夫子困於陈蔡之间,也要討食充飢。你我今夜所谋之事,最是耗费心神,岂能空著肚子谈论天下大事?正好,听你这么一闹,老夫也觉得腹中有些空乏,陪你一同用些宵夜便是。” 说罢,李立恆转头便朝书房门外提高声音吩咐道:“李福!来人!” 只听门外廊下轻轻一声应答,小廝应声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老爷有何吩咐?”原来这李福一直在门外守著,以备老爷隨时呼唤。 “去,让厨下立刻做些热腾腾的吃食来,要快,扎实顶饿些的!再烫一壶老酒来。”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李福利落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立恆看他模样,温和一笑,指了指座位:“思齐,不必如此拘礼。我这儿没那么多虚礼,待会儿吃食来了,更需放开些。填饱肚子,方是大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书房门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方才那小廝李福领著两名穿著乾净布裙的丫鬟,端著食物进来,丫鬟们动作麻利,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圆桌上布起菜来。 菜式並不奢华,一碗热气丝面,汤色清亮,肉丝与碧绿的葱交织,香气扑鼻。一碟酱肉,淋著少许香油,一碟清爽的酱瓜,以及几个大蒜,另有一把温酒的锡制执壶。 李立恆率先走到桌旁坐下:“来,思齐,过来坐,趁热吃。” 他不再过分客套:“多谢恩师!”然后便顺从地在李立恆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稍稍克制吃了起来。 李立恆吃得慢些,偶尔来一口蒜,小口呷著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黄酒,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秦思齐吃相併不粗鲁,甚至可以说颇有仪態,但从他下箸的速度和专注的神情,李立恆能看出这年轻人是真饿了。 几口热面下肚,胃里有了底,秦思齐的尷尬彻底消散,脸色也恢復了正常。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轻鬆而融洽。 李立恆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温和地问道:“思齐,老夫方才想了想,你的名字—思齐取得极好。可是出自《论语·里仁》篇: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內自省也。令尊定然是位知书达理之人,寄望甚深啊。” 听到恩师问起名字,秦思齐连忙放下碗筷,用旁边的布巾仔细擦了擦嘴,端正神色,恭敬地回答道:“回恩师,此名並非家父所取。” “哦?”李立恆微微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秦思齐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犹如回到了那遥远而熟悉的故乡。“学生家乡在湖广恩施县的一个山村,群山环绕,土地贫瘠。 家中世代务农,父母皆是淳朴乡民,终日与黄土为伴,识不得几个大字。我们那儿乡下的孩子,小时候取的乳名多是狗娃、铁蛋、石头之类,长辈们觉得贱名好养活,不易招惹鬼神惦记。” 眼中泛起一丝对往昔的怀念与感激:“我的名字是父亲在我出生时,家父求村长秀才为我取名,也是我后来的启蒙恩师,那时年幼,只觉这名字比伙伴们的狗娃、铁蛋要好听许多,却不明其深意。” 后来启蒙读书,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希望我日后无论身处何地,见到德行才能高於己者,便要想著努力向他看齐,永不自满,砥礪前行。 李立恆听得抚须嘆道:“你这位启蒙恩师,虽因顿於乡野,却真有见识与胸襟。思齐二字,看似平常,实乃至理名言,足以受用终身。” 真正的师者,不以地处偏远而墮其志,不以自身困顿而忘传道。 李立恆若有所思片刻:“思齐,你既有此佳名,又已加冠入仕,按礼,当有表字。今日夜深人静,你我师徒投缘,若你不弃,老夫便越俎代庖,为你取一字,如何?” 秦思齐闻言,又起身行礼:“恩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恳请恩师赐字!” 李立恆端坐椅上,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为你取字—浩然。” 秦思齐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浩然…” 李立恆解释道:“不错,浩然。君子处世,首重慎独二字,即在独处无人注意时,亦能恪守心性,如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不做任何暗室欺心之事。 为人当卑以自牧,含章可贞,即谦卑自守,內藏美德而不显耀张扬。 然,仅有內敛还不够。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当仰慕、涵养天地间至刚之气。老夫常思,为人臣子,为民父母,行事必要光明磊落,一生都要努力做到克己、慎独、守心、明性。而这一切的根基,便在於培养这股正气。” 然后引经据典,深入阐释:“至於浩然二字的精义,我比较推崇《孟子·公孙丑上》中的篇章。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弟子公孙丑问何为浩然之气。 孟子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第256章 名与字(2) 李立恆自问自答:“此言何解?” 浩然之气,並非空疏之物,它需要以心中的义即自己的道德原则滋养。 “故而,思齐与浩然,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见贤思齐,是令你永葆进取之心,向外学习,不断提升自我。 而浩然正气,则是为你立下处世之根,向內修行。如今你初入仕途,如同雏鹰初飞,前方之路绝非坦途。 官场之上,诱惑如蜜,陷阱似深渊。望你永远莫忘湖广山村中那位蒙师的教诲,亦莫负老夫今日为你所取浩然二字之深意。 无论將来位居何职,身处何境,顺遂也好,困顿也罢,皆能以此浩然之气为骨,行光明磊落之事,守克己慎独之心。” “学生秦思齐,秦浩然,谨记恩师今日教诲!恩师之言,学生必当日三省吾身,克己修身,努力涵养胸中浩然之气,绝不辜负恩师与蒙师之厚望!” 李立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面快凉了,酒也尚温。吃饱了,才有力气为这天下苍生,养好你这一口浩然之气。来口蒜,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窗外传来梆梆梆三声脆响,已是丑时。烛台上的蜡烛也换过了一轮,新烛的火光更加明亮。 李立恆毕竟年事已高,面上已显露出倦容,他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浩然,时辰不早了,眼看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你今日自午后入宫,又在此耗神至今,定然疲惫。不如就在我府中客房歇下吧。明日一早,让府中之人,驾车直接送你去翰林院,也省得你再奔波。” 留宿座师府邸,是门生关係中极为亲近的表示。 秦思齐略一迟疑,还是站起身来,拱手婉拒道:“多谢恩师体恤!只是学生今日来得匆忙,並未告知两位族人。他们此次隨学生入京,照料起居。若学生一夜未归,他们定然忧心,恐会四处寻找,惊扰四方。学生还是返回住处为宜,以免他们担心。”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既表达了感激,也说明了自己的难处,显得有情有义,考虑周全。 李立恆闻言,不强求,点点头道:“嗯,言之有理。既如此,老夫便不留你了。李福!” 再次唤来小廝,“你亲自提上灯笼,送秦公子回住所,务必送到门口,確认安全无事再回来。” “是,老爷!”李福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灯笼。 秦思齐再次向李立恆行礼告別:“恩师留步,夜深露重,请早些安歇。学生告辞。” 李立恆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秦思齐转身,跟著手提明亮羊角灯笼的李福,走出了温暖的书房,踏入秋夜微凉的空气中。书房外的庭院,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四周寂静。 就在秦思齐即將走出院门,身影快要融入前方廊道阴影中的那一刻,身后书房门口,李立恆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高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隨意,问道:“浩然,且慢一步。” 秦思齐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望向恩师。 只见李立恆站在书房门口的光晕里,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轮廓,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问出了一个让秦思齐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老夫忽然想起,浩然,你如今已加冠入仕,家中父母可曾为你定下亲事?你是否已经婚娶?” 秦思齐瞬间愕然… 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大脑飞速运转,牵线搭桥? 做媒是官场常事,既能施恩,又能巩固关係网络。 联姻固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与李府联亲? 李尚书家中秦思齐,飞快地回忆,隱约记得李尚书似乎有一子一女,儿子早已外放为官,女儿好像也早已出嫁?府里难道还有其他適龄的亲眷? 秦思齐如实回答道:“回恩师,学因学生近年专心科举,尚未为学生定下亲事。学生暂未有婚约,只是已有喜欢之人。”秦思齐几乎是硬著头皮说完这番话,等待著恩师的下文。 恩师李立恆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口应了一声:“嗯,老夫知道了。” 就这样?没了?秦思齐一愣,这和他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恩师这反应,怎么像是隨口问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就没了下文?这让自己刚才那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显得格外…自作多情? 正当秦浩然暗自鬆了口气,又隱隱觉得有些失落,人心啊,就是这么复杂。 走出大门后,小廝立刻笑著说道:“秦大人,您这可真是有福了!” 李福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笑眯眯地说,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不瞒秦大人您说,您上次来府里递公文那次,不是在前厅候著吗?碰巧我们家表小姐,就是老爷娘家那位侄女,芳龄十六,刚来京城不久,那日打园路过,远远地瞧见了您一眼…” 李福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似的继续说道:“自打那以后,表小姐可就上了心啦!平日里没事就围著我们家老爷,旁敲侧击地问,舅舅,今日来的那位年轻大人是谁呀?文章是不是写得特別好?』” 李福模仿著小女儿家娇羞又好奇的语气,惟妙惟肖,让秦思齐听得目瞪口呆。 李福越说越来劲:“这还不算呢,表小姐还偷偷派了她身边的小丫鬟,变著法儿地跟我们这些下人打听,问秦大人您家住何处,平日喜好什么,可有婚配否?今儿个老爷留您这么晚,表小姐院里的丫鬟说,今晚油灯都熄了又亮了好几回,怕是惦记著吶!” 李福一番话,如同连珠炮,瞬间把李尚书那句高深莫测的嗯,扒了个底朝天。 秦思齐最终只是无奈地瞪了李福一眼。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而且这小廝吐露这么多,也不好呵斥,只能听著事情原委。 “不是奴才多嘴,我们表小姐,那可是万里挑一的人品相貌!性子又好,知书达理,还是我们老爷看著长大的,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您想啊,要是能成了我们老爷的侄女婿,这前程…嘿嘿…” 秦思齐听得心头更乱,实在受不了,连忙打断他:“李福小哥,慎言!此事休要再提,免得坏了小姐清誉。” 李福嘿嘿一笑,果然不再多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秦大人,您就偷著乐吧!” 第257章 当官也发愁 秦思齐踏著朦朧月色回到学仁里小院时,远远便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焦急地张望。正是秦实诚和秦明慧。一见到秦思齐的身影,两人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秦实诚声音带著急切:“思齐!吗可算回来了!这么晚不见人影,翰林院那边也说您早下值了,可把我和明慧急坏了!京城地界大…” 看著这两位自家乡便跟隨自己的族人,秦思齐心中涌起些歉然。今日经歷太过跌宕起伏,竟忘了回来知会一声,害得两人白白担心。 秦思齐连忙解释道:“实诚,明慧,让你们掛心了。我下值后直接去了恩师李尚书府上,稟报一些公务,与恩师討论得投入,不觉就忘了时辰。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形,我定当提前回府先说一声。” 听到是去了尚书府,秦实诚和秦明慧这才鬆了口气,自家少爷能和当朝大员如此密切往来,在两人看来,是天大的脸面和机遇。 回到房中,秦明慧早已备好了温水和乾净的布巾。秦思齐简单擦拭了一下脸和手,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他本想立刻坐下,將今日与李尚书討论的关於运河的诸多想法记录下来,但一股疲惫感却席捲而来。 他算了算日子,明日恰是旬休。想到这个,他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大丰的官员,当真是牛马命啊。” 暗自感嘆。每月工作二十九日,方能休息一日,这所谓的旬休,在庞大的公务面前,简直如同杯水车薪。官场戏称为666制度,真是形象又心酸。 秦浩然又想起自己的俸禄。身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岁俸標准为禄米100石、俸钞60贯…默默心算,折合成白银,每月到手也不过寥寥数两,还要支付秦实诚和秦明慧的工食、院子的租金、日常用度、人情往来… 今日从李尚书府上回来,他暗自盘算了一下手头剩余的银钱,竟只剩下一百多两。若只靠朝廷俸禄,在这京城米珠薪桂之地,怕是真要如海瑞一般,过得清苦无比了。 “陛下对官员的厚爱,可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啊。” 秦思齐无奈地想。高要求,低俸禄,严考核...这是要逼著人贪... 在这样略带自嘲的思绪中,慢慢被睡意淹没。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次日,儘管是休沐日,多年苦读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秦思齐在天色微明时便准时醒来。 窗外鸟鸣啁啾,更显小院的寧静。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清閒,秦实诚却拿著一叠厚厚的拜帖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为难。 “思齐,你可醒了!从早上起,这拜帖就没断过!都是听说你昨日被皇上单独召见,又深夜从尚书府回来的人送来的!你看,有各部郎中的,有御史台的,还有…最多的就是这些官媒和私媒的帖子!” 秦思齐接过那摞帖子,粗略一扫,果然琳琅满目。帖子用料讲究程度不一,但目的却惊人地一致:攀交情,或者…说媒。上至国公府、侯爵府,下到京城有名的富商巨贾,似乎一夜之间,他秦思齐这个新科探、翰林院小编修,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潜力股。 秦思齐看著这些帖子,只觉得一阵荒谬和疲惫。昨日还在与皇帝、尚书谈论迁都修河、天子守国门的军国大事,今日便要面对这些蝇营狗苟的人际钻营。 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並非衝著他秦思齐本人,而是衝著他昨日展现出的简在帝心的潜在价值,以及他与工部尚书的密切关係。 將帖子隨手丟在桌上,对秦诚实说:“跟外面的人说,我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一概不见客。这些帖子,都先收起来吧,不必回復。” 秦诚实有些犹豫:“思齐,这好些都是大有来头的,全都得罪了,怕是不好吧?” 秦思齐摇摇头:“此时相见,无非是相互试探、虚与委蛇,毫无益处。不如清净。我们根基浅薄,捲入这些是非之中,有害无利。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皇上和李尚书交代的事情办好。” 秦思齐心里清楚,自己这样没有根基的农户,真正的立身之本,是能力和实绩。 秦思齐草草用了些秦明慧端来的清粥小菜,便径直走进了书房。他需要將脑海中关於运河整治的思路,儘快整理成文,交给李尚书。 铺开宣纸,磨好墨,他沉思片刻,便开始落笔。所谓“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眾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將能而君不御者胜。”要给上级和同僚留下发挥和补充的空间。 如此巨大的工程,最终的决策和首功,必然属於皇帝和李尚书那样的重臣,自己人微言轻,能献上策略已是难得,若事事都想揽功,反而会惹人嫌恶,甚至招来祸端。 “大功劳轮不到自己,就没必要事必躬亲。留点事情给別人做,放过自己,辛苦別人…” 藏拙,有时比显能更重要。 因此,他写的这份策略,侧重於宏观框架和关键节点的思路,提出了引水济运如利用南旺湖等水柜、分级设闸、拓宽清淤等核心原则。 並对可能遇到的难点如水源调配、民夫组织、资金筹措等意见故意出错。对於非常具体的工程数据、物料清单、详细预算等,秦思齐可不会傻乎乎跑去翰林院和工部查,而是大多一笔带过。 这些细节,正是留给工部那些专业属官和具体经办人员去填充,展现各自的价值。而自己主要展现见识和格局,给上级和同僚留下了发挥的空间,不显得咄咄逼人,掌控欲强的人设。 即便如此,当他停笔时,洋洋洒洒也写了二十多页。吹乾墨跡,仔细装订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份东西,既足以向恩师展示自己的思考深度和务实態度,又不至於过于越位。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秦思齐愜意地泡了一壶清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品著。茶香裊裊中,他又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起自己的经济状况。自己带的几百两,在京城这地方,著实不禁。房租、日常嚼用、同僚之间的应酬…必须精打细算才行。 “看来,得想办法开源节流了。” 他暗自思忖。或许…也该给赵伯父写信,问问茶叶今年的收成如何? 自己也要跟其他翰林看齐,否接一些不违反规定的文字活计?比如为人代写碑文、寿序?翰林官文笔好,这在京中也是一项收入来源,只是需要寻个稳妥的门路。毕竟皇帝的密探无孔不入。 阳光透过窗欞,荣耀的背后,是现实的压力和琐碎的烦恼。 第258章 相互试探 午后阳光正好,秦思齐本打算趁著休沐,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他刚在书房坐定不久,秦实诚便又来通报:“少爷,张编修来访,说是邀您一同出去走走。” 张编修,便是与他同科榜眼、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张汝霖。 秦思齐眉头微蹙,本欲推辞,但转念一想,同科之间若过於孤僻,反而引人猜疑,不利於在翰林院立足。况且,他也想看看这张汝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於是便对秦实诚道:“请张编修稍坐,我换身便服就来。” 换上一件蓝色直裰,秦思齐来到前厅。张汝霖果然等在那里,见秦思齐出来,便笑著拱手:“思齐兄,冒昧打扰了。今日天气晴好,整日闷在屋里岂不辜负?不如一同出去走走,领略一下这应天风物。” 秦思齐还礼,婉转试探:“汝霖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小弟初来乍到,对京城还不熟悉,怕是会扫了兄台的兴致。” 张汝霖却热情不减:“誒,正因不熟,才更该多走走看看。放心,为兄虽非京城人士,但也来过几次,知道几处清雅所在。” 秦思齐无奈,只好应允。出门前,秦思齐特意叫来秦明慧,將那份已封装好的策论交给她,低声嘱咐道:“明慧,你將此信送到李尚书府上,交给门房即可。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有同僚相约,实在脱身不开,未能亲至,请恩师见谅。” 秦思齐刻意不去李府刷这个存在感。一来,昨日才深谈至深夜,今日又急吼吼地送去策略,显得过於急切,反而落了下乘。二来,同僚相约亦是常情,藉此表明自己並非只知攀附座师,也懂得官场人际,分寸感恰到好处。 安排妥当,秦思齐便隨著张汝霖出了门。起初,张汝霖还只是閒聊些翰林院的趣事、经史文章,但走著走著,秦思齐察觉方向不对,似乎是往城南那一片繁华之地而去。秦思齐心中警铃微作,试探问道:“汝霖兄,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张汝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思齐兄可知十里秦淮之名?既然来了京城,岂能不去领略一番那画舫凌波、笙歌彻夜的景致?为兄知道几家清雅的班子,诗词歌赋俱佳,绝非俗流可比。” 果然是秦淮河!秦思齐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排斥。他並非道学先生,但也深知那种地方是非多,尤其是对於他们这些刚刚步入仕途、无数双眼睛盯著的翰林官而言,一旦沾染,极易授人以柄。 立刻停住脚步,面色严肃地拱手道:“汝霖兄,非是小弟不识抬举。只是你我身为朝廷命官,清誉最是要紧。那等风月场所,实在不宜涉足。若被人瞧见,参上一本行为不检,岂不是自毁前程?此事万万不可。” 张汝霖没料到秦思齐拒绝得如此乾脆坚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不悦,但见秦思齐態度坚决,且理由冠冕堂皇,也不好强求,只得訕訕道:“思齐兄所言极是,是为兄考虑不周了。那…不如我们去前街的酒楼小酌几杯?那里的江南菜颇为地道,酒也是好的。” 秦思齐见目的达到,便顺势应承下来:“如此甚好,叨扰汝霖兄了。” 转而来到醉仙楼,要了一间临窗的雅座。点了几个精致小菜,一壶绍兴雕。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张汝霖的话便开始渐渐绕到了正题上。 张汝霖状似无意地提起:“思齐兄,昨日听闻你被陛下召见,真是令人羡慕。不知陛下垂询何事?可是与殿试策论有关?”他目光闪烁,带著探究。 秦思齐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打著哈哈:“汝霖兄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是陛下隨意问了几句经史文章,考较一下新科进士的学问根基罢了。” 张汝霖显然不信,但也不好追问得太紧。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帘被掀开,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同年状元郎陈文翰! “哈哈,果然在此!方才在楼下仿佛瞧见汝霖兄和思齐兄的身影,特来叨扰一杯,不介意吧?”陈斋翰笑容爽朗,气质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的那抹精明,却逃不过秦思齐的眼睛。 秦思齐和张汝霖连忙起身相迎。心中却同时一沉:一个张汝霖还不够,又来了个陈斋翰!这下可好,打探从一人变成了两人。 陈文翰落座,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他先是与张汝霖寒暄几句,然后很自然地將话题引向了秦思齐:“思齐兄,昨日面圣,风采如何?我等同科都好奇得紧呢。陛下天威之下,能从容应对,思齐兄果然非比寻常。” 张汝霖也在一旁附和。两人一唱一和,看似閒谈,实则步步紧逼,都想从秦思齐口中挖出点真材实料。 秦思齐心中警醒,知道今日若不透露点什么,恐怕难以脱身,反而会显得自己过於孤高怪异,引人猜忌。但他绝不会將皇帝关於迁都、运河的真实意图透露半分。他脑筋急转,忽然想起一事,有了主意。 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之色,將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推心置腹般说道:“二位兄台如此关切,小弟感激。其实…陛下昨日除了考较学问,確实也提及了一件大事,只是…唉,事关重大,小弟本不该多言。” 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勾起了陈文翰和张汝霖极大的兴趣,两人都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秦思齐继续道:“陛下…似是在忧心明年,也就是天宝三十年,恰逢圣上七十大寿!诸位想想,古稀之寿,万国来朝,这是何等的隆重庆典!陛下虽未明言,但言语间,似有欲藉此盛典,彰显我大丰盛世气象之意。我等身为臣子,届时该如何尽心竭力,为陛下贺,为国朝添彩,实在需要早早思量啊!” 巧妙地將话题引到了皇帝七十大寿这件公开的大事上。这件事人人皆知,谈不上机密,但又確实重要,足以转移两人的注意力。 果然,陈文翰和张汝霖闻言,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皇帝万寿,尤其是七十大寿这等整数庆典,必然是朝野关注的重头戏,涉及礼仪、庆典、赏赐乃至大赦等诸多事宜,也確实能反映出皇帝的心態和朝廷未来的动向。 秦思齐將这个信息与他们所知的面圣之事联繫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接下来的谈话,便自然而然地围绕著万寿庆典可能的形式、翰林院在其中可能承担的角色。如撰写贺表、编纂祥瑞录等展开了。 秦思齐偶尔插话,大部分时间倾听,总算將两人对自己面圣细节的打探,化解於无形。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酒楼地处繁华,虽身处雅间,但推开窗户,仍能望见不远处的秦淮河畔,已是灯火璀璨,画舫如织,隱隱有丝竹管弦之声隨风传来,那舞榭歌台间,想必正是笙歌繚绕,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与这酒楼雅座中,三位年轻翰林看似閒谈、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思齐看著那一片浮华光影,心中並无嚮往,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借著天色已晚,明日还需点卯,率先提出告辞。陈文翰和张汝霖也未再强留,各自怀著心思,拱手道別。 回到学仁里小院,秦思齐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同科之谊固然存在,但更多的,是利益交织下的试探与算计。 第259章 熬资歷 翌日,晨钟敲响,秦思齐已然穿戴整齐,踏清晨的薄雾,准时走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坐自己的值案前坐下,摊开那永远也修撰不完的《大丰实录》稿本,尚未沾墨,便已有相熟或仅是面善的同僚,看似不经意地踱步过来。 同僚编修凑近,脸上堆著笑压低声音问道:“秦编修早啊。听闻昨日张编修拉你出去吃酒了?可曾听到什么新鲜趣闻?” 秦思齐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容:“王大人早。不过是同科小聚,閒谈几句,能有什么新鲜趣闻?” ”另一位李姓修撰也靠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誒,思齐兄莫要瞒我等了。前日陛下召见…可是有什么特別的旨意?我等身在翰林,消息闭塞,还望思齐兄指点一二啊。”眼神热切,希望秦思齐口中会吐出什么升官发財的秘诀。 秦思齐心中瞭然,放下笔,故作沉吟,吊足了二人的胃口,才缓缓说道:“这个嘛…陛下垂询,確有其事。不过…” 故意欲言又止,看著两人急切的眼神,仿佛才下定了决心般,低声道:“陛下所虑者,深远矣。关乎…今年的一场普天同庆的大典。” “大典?”王编修和李修撰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秦思齐点点头:“正是。天宝三十年,陛下七十大寿!此乃国之重典,万民同欢。陛下心系此事,垂问礼仪规制,亦是常情。” “哦——!”两人同时恍然,脸上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隨即那热切探究的神色便淡去了不少。 皇帝大寿,这確实是大事,但也是眾所周知、板上钉钉的事情,礼部早已开始筹备,算不得什么独家秘闻。原本以为会听到关於漕运、关於边患、关於人事变动的劲爆消息,结果却是这个,不免有些失望。 “原来陛下是关心万寿节典,思齐兄身在翰林,熟知典章,陛下垂询,正在情理之中。”李修撰打了个哈哈,语气轻鬆了许多。 “是啊是啊,万寿节自然是头等大事。”王编修也附和道,又閒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不再纠缠。 秦思齐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气。这招虚实结合,移接木果然奏效。拋出一个人尽皆知、但又足够重要、能解释皇帝为何单独召见他的话题,既满足了同僚的好奇心,又巧妙地掩盖了漕运与迁都的真正核心。 至於他们信了几分,或者背后是否会另有猜测,那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至少明面上,他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且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经此一遭,后续再来旁敲侧击的人,秦思齐都如法炮製,先是故作神秘,吊足胃口,然后在对方再三坚持下,无奈透露陛下心繫万寿庆典的消息。 结果无一例外,打听者都是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就这?的表情,客套两句便不再深究。毕竟,相比於可能影响朝局走向的军政大事,一个已知的庆典,哪怕规模再宏大,其信息价值也大打折扣。 於是,秦思齐难得地获得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严格遵守翰林院的作息,准时上值,准点下值,绝不拖延片刻。將那做二十九休一的打工仔,变回了那个埋首故纸堆、默默无闻的普通编修。 这日散值后,与几位同在翰林院供职的同僚一同往外走。夕阳的余暉给翰林院的青砖黛瓦镀上了一层金色,空气中瀰漫著初夏傍晚特有的慵懒气息。几人閒聊著近日的见闻,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六部近况上。 一位消息颇为灵通的刘姓侍讲说道:“你们发现没有,近来工部那边,灯火通明得格外晚些。我前日晚间从那边路过,都亥时了,好几个堂司的窗户还亮著灯,人影绰绰的,忙得不可开交。” 旁边一位钱姓检討接口道:“可不是嘛!我有个同乡在工部都水司当个小吏,昨日碰见,一脸菜色,抱怨说都快住在衙门里了。说是上面催得紧,要儘快拿出一个什么…关於修浚京杭大运河,尤其是山东会通河段的初步方略和预算,限期呈报。” 先前那王编修也在,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哦?又要修运河了?这不是老生常谈嘛!这运河梗阻、漕运不畅的问题,哪年不提?哪年不议?工部哪年不喊忙?可结果呢?年年修修补补,银子了不少,漕粮该延误还是延误。要我说,这北平的保障,就是个无底洞,牵扯了朝廷多少精力財力!” 李修撰也嘆气道:“王兄所言极是。南粮北调,路途遥远,运河不畅,陆运耗费更是惊人。这几乎成了我朝的一块心病。 工部此番忙碌,恐怕最终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彻底疏通运河,谈何容易?牵扯到的人力、物力、財力,恐怕是个天文数字。陛下虽有心,只怕……唉。”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对工部的忙碌和运河工程的前景都持一种悲观和习以为常的態度。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帝国机器又一次例行公事般的无效运转,是另一个註定难以解决的老大难问题。 秦思齐默默地听著,没有插话。 同僚们的悲观和麻木,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提出的方略,若能推行,將是何等石破天惊。这不仅仅是治理一条河道,更是试图撬动沿袭了百余年的漕运格局和思维定式。前路註定艰难,工部的初步忙碌,只是冰山一角,后续的爭论、博弈、乃至攻訐,恐怕会接踵而至。 风暴正在酝酿,而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更需要的是低调、观察和等待。 夕阳彻底沉入远方的地平线,暮色四合。秦思齐与同僚们在翰林院门口拱手作別,各自匯入京城下班的人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更显庄严神秘的皇城,又看了看工部衙门的方向,心中默念:“山雨欲来风满楼…且看这盘棋,如何下吧。” 第260章 来信 从翰林院出来,踏上返回学仁里小院的路,秦思齐本想借著傍晚的凉风,梳理一下今日听闻工部动向后的思绪。然而,他刚刚转入通往小院的那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就被眼前的一幕弄得头皮发麻。 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涌出来三四个衣著鲜艷,头戴大红,脸上扑著厚粉的媒婆,如同发现了蜜的蜂蝶,瞬间將其围在了中间。 她们脸上堆满了过分热情的笑容,七嘴八舌,声音尖锐而急促,仿佛生怕慢了一步,这金龟婿就被別人抢了去。 “哎呦喂!这就是新科的探郎秦老爷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个俊俏的郎君!” “秦老爷!老身是城西永昌伯府上托请来的,伯爷家的三小姐,年方十八,知书达理,容貌那是一等一的好,若能成此良缘,陪嫁少不了城东的一处三进宅院,外加两个田庄…”一个媒婆伸出巴掌,翻了一下,暗示丰厚。 “秦老爷別听她的!老身这边是工部王侍郎家的嫡亲侄女,家学渊源,最是贤良淑德,若结了这门亲,於您仕途那也是大有裨益啊!” “探郎!看看我们这家,江南来的巨贾,家財万贯,就一个独生女儿,若您点头,那金山银山般的陪嫁,保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一时间,秦思齐耳边如同围了无数只嘰嘰喳喳的麻雀,各家小姐的家世、相貌、才情、陪嫁……如同货物般被一一列举出来,试图打动这位潜在的买主。 秦思齐只觉得头昏脑涨,这些媒婆背后代表的势力盘根错节,直接呵斥得罪不起,可应承更是绝无可能。他只能勉强维持著礼节性的笑容,一边含糊地应著多谢厚爱,愧不敢当、“婚姻大事,需父母做主,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试图突破这脂粉香气构成的重围。 这段平日里只需走片刻的巷路,今日显得格外漫长。等其终於看到自家那扇熟悉的院门时,踉蹌著衝到门前,也顾不得礼节,用力拍打著门环,声音带著一丝急切:“明慧!开门!快开门!”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秦明慧略带诧异的脸。秦思齐如同逃难般闪身而入,立刻反手將门閂上,背靠著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明慧看著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又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的胭脂气味,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忍不住掩口轻笑:“少爷,您这是又被媒人拦路了?” 秦思齐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简直是如狼似虎。” 嫌恶地嗅了嗅自己衣袖上沾染的浓郁香气,对闻声过来的秦实诚吩咐道:“实诚,快帮我烧水,我得好好沐浴一番,这味道实在呛人。” 就在这时,秦明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少爷,您先別急著沐浴,老家来信了!下午刚到的,厚厚的一叠呢!” “哦?快拿来!”秦思齐闻言,精神顿时一振,方才的烦躁被浓浓的思乡之情取代。暂时也顾不得身上的味道了,迫不及待地跟著秦明慧来到了书房。 书案上,果然整齐地放著一叠信札,秦实诚也跟了进来,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对於他们这些离乡背井的人来说,家乡的只言片语都无比珍贵。 秦思齐首先拿起最上面,那是村长秦茂山的笔跡。 將其拆开,仔细阅读起来。信中先是洋溢著喜悦和自豪。首先,县太爷亲自带著仪仗,敲锣打鼓地来到连丰村,恭贺秦思齐高中探郎,这可是恩施县多少年未有过的荣耀!县令还代表县衙,奉上了二百两银票作为贺仪还有一百两的进士牌坊钱。信中,秦茂山的得意之情跃然纸上。 接著,村长提到,因为秦思齐这位探郎的名声,村里如今最要紧的出產茶叶,收购价格比往年又涨了近三成! 村里人的日子眼看著越来越红火。信里还提到,秦思齐的母亲,如今也已风光地回到了村里定居。村里用公中的钱,买了两个老实本分的老婆子,专门照顾其母亲的饮食起居,让其不必掛心。 读到母亲安好,秦思齐眼眶微微发热。但信的最后,秦茂山的笔触变得沉重起来,告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秦茂才因病去世了。 看到这里,秦思齐拿著信纸的手微微一颤,心情瞬间从喜悦的云端跌落。 秦茂才,那位豪爽仗义的族叔,在自己当年离家游学、最是困顿潦倒之时,正是在武昌府的酒楼里接纳,不仅提供食宿,还资助了其盘缠。尤其是那一张江汉书院的推荐信,改变其一生的轨跡!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一直铭记於心。没想到,如今竟已天人永隔…… 秦茂山在信末又叮嘱了几句,一是代秦思齐的母亲询问,他何时能得空回乡省亲?二是也给秦明慧捎了话,让他在应天好好听秦思齐的话,用心做事。旁边,秦诚实也收到了家人托人写的信,但通篇都是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跟著侄儿做事之类的朴实话语。 秦思齐放下村长的信,默默地將给秦明慧和秦诚实的那两封递给他们。 平復了一下因秦茂才去世而悲伤的心情,秦思齐拿起了第二封厚厚的信。这封信的封皮更为考究,落款是赵万財赵伯父。 展开信,开头自然是洋洋洒洒的恭贺之词,盛讚秦思齐光宗耀祖。而更让秦思齐惊讶的是,信封里居然滑出了八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赵万財在信中解释道,这是去年至今,按照早先约定,分给秦思齐的红利。 八百两银票握在手中,这对於目前俸禄微薄、积蓄见底的秦思齐来说,无异於久旱甘霖。 他让秦明慧和秦诚实先去忙,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 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照著他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思绪的脸庞。目光却落在虚空处,脑海里浮现的,是当年在武昌府,秦茂才那间喧闹的酒楼里,爽朗地大笑:“思齐,好好读!咱们秦家,就指望你当靠山了!”那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恩情未报,人已西去。就那样静静地坐著,许久许久,直到秦诚实在外轻声提醒热水已经烧好。才恍然回神,將银票仔细收好,又將家书一一整理妥当。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胭粉气。秦思齐写著几封信,一封回给村长和母亲,告慰亲人,並寄些银钱回去。另一封,则要写给武昌府秦茂才的家人,表达哀悼和慰问,並附上一份厚重的奠仪,略尽心意。 第261章 《秦记酒楼》番外·秦茂才篇 我叫秦茂才,我的父亲叫秦怀德,是恩施县白湖村的村长,也是新朝开科取士后,我们那下等县里考出来的第一批秀才。 记得我幼时,他穿著那青布长衫,站在村里那棵大树下,给乡亲们宣读县衙告示,整个人意气风发。 恩施地处偏僻,学识落后,父亲是方圆数十里唯一一个秀才,被附近乡里人视作文曲星下凡。可父亲心气高,总觉得县里的学问到了头,池子太浅,养不出真龙。 於是,在我十一岁,弟弟九岁那年,父亲做出了一个改变我们命运的决定,带著我们兄弟二人,远赴文风鼎盛的武昌府,重新求学。 出发前夜,父抚摸著我和弟弟的头,声音里满是幻想:“茂才,茂山,我们秦家的祖坟,定是埋著文曲星的!爹这把年纪,进取不足了,但你们还小,雏凤清於老凤声!到了武昌,见了大世面,跟著真正的名师硕儒,定能一举成名,光耀门楣!”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离了层峦叠嶂的恩施大山,坐船,一路漂流而下。当武昌府那高大、斑驳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被那庞然的黑影镇住了。 车马如龙,人声如沸,码头上桅杆林立,仿佛一片会移动的森林。空气中混杂著河水腥气、货物尘土、还有各式小吃的香味,这是一种与白湖村清冽山风全不同的味道。我紧紧攥著父亲的衣角,弟弟则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带著怯意又满是好奇的眼睛。 族里对我们寄予厚望。白湖村秦氏一族,凑钱供我们父子三人在府城的销。租住在离府学不远处的小院里。而我是他的长子,自然被他寄予了最殷切的期望。 “茂才,你是兄长,要给弟弟做个榜样。”这是父亲对我说得最多的话。 於是,我的日子便被切割成一块块规整而沉闷的图案。天不亮就被父亲叫起,晨读,洗漱,吃一碗寡淡的稀粥加咸菜,然后便是去城西那位据说很有名望的周夫子家塾听课。 下午回来,父亲要亲自检查功课,督促练字,背诵经文。夜里,一盏油灯点到三更,灯爆了一次又一次,映著和我与弟弟强撑著眼皮、哈欠连天的脸。 可我很快就发现,读书这事,真不是你想读就能读进去的。周夫子讲课,声音平直,像夏日里催眠的蝉鸣。那些圣贤微言大义,那些经史子集的篇章,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它们像一层雾气,隔在我和那个被称为学问的世界之间。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可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到窗外街市小贩的叫卖声里,飘到幻想中白湖村夏天可以鳧水的那条清凉小溪里。 有时候,晚上听著听著,我真的会伏在冰冷的案几上睡过去,直到被父亲用戒尺敲醒,掌心留下火辣辣的疼。 父亲先是失望,继而是不解,最后是愈发严厉的督促。父亲无法相信,他秦怀德的儿子,身上流著他这个秀才的血,怎么会读不进书?一定是还不够用功! 最先承受不住这压力的,其实不是我,是父亲自己。他满怀希望地去向周夫子请教,去结交府城里的文人,希望能得到指点,寻一条捷径。 可父亲一个下等县出来的老秀才,在那群自视甚高的府城士子眼中,多少显得有些土气。我见过父亲几次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好久。父亲眼里的那簇光焰,似乎在一次次无声的碰壁中,微弱了下去。 但父亲不死心。他自己也重新捧起了书本,买了许多新的典籍,什么《四书大全》、《五经精义》、《策论范本》…堆满了我们本就狭小的房间。 族里供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几乎全变成了这些书。父亲试图自己先吃透,再来教导我们。可学问这东西,到了一定程度,真的讲究天赋和悟性。 科举没有標准答案,死记硬背那些章句,到了考场上,面对那些灵活多变的题目,根本无从下笔。我眼看著父亲对著那些典籍,眉头越锁越紧,有时会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个解法…这里究竟是何深意?” 父亲也去参加过会试,期望能重振旗鼓,给我们兄弟做个表率,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鎩羽而归。落榜的消息传来,父亲通常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不吃不喝。 出来时,眼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灰败,但看到我们,又会强打起精神,哑著嗓子说:“无妨,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你们还小,前程远大,切莫灰心。” 在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决定让我们回乡,参加恩施县的县试。县试简单,竞爭也小,用父亲的话说,“先过了这第一关县试,取得府试资格,扎下根基再说。” 回到阔別两年的白湖村,一切都显得亲切而陌生。山还是那样的青,水还是那样的乾净,乡亲们见到我们热情招呼。 那次的县试,我和弟弟果然轻鬆考过,放榜那天,父亲脸上露出了久违舒心的笑容。族人们也纷纷来道贺,说著虎父无犬子、必中秀才的吉利话。祠堂里还特意为我们摆了酒。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条虽然狭窄却清晰的道路在眼前展开。或许,父亲的期望並非遥不可及。 我们回到武昌府参加府试,这是考取秀才的关键一步。结果,兄弟二人双双落榜。那层由县试通过而带来的虚假繁荣,被现实无情地戳破了。 父亲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我和弟弟的肩膀:“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收拾心情,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这四个字,成了我们接下来近十年生活的咒语。 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像长江的水,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去。我和弟弟从懵懂少年,考到了弱冠之年。小院的房间越来越显得逼仄,墙上的霉斑扩大了一圈又一圈。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头髮都从白变成了全白。 我们成了一个固定略带讽刺的风景:每年县试期回恩施,轻鬆过关。然后回到武昌府接著在府试中名落孙山。周而復始。 父亲的期待,也在年復一年的失望中,慢慢一点点地降低著。最初是天子门生进士,后来是举人老爷,再后来,只剩下一个秀才功名就好。 父亲甚至私下里对我说过:“茂才,只要能进学,有个功名在身,哪怕以后回来接替爹当个村长,或是开个蒙学馆,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族里的供养了。” 可就连这最低限度的期望,我们也无法满足父亲。 族里的供给,开始时是充足的,甚至可称丰厚。但十年下来,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样只出不进的消耗。 我能感觉到,父亲每次回乡去取用度时,面对族老们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族人的目光中也渐渐多了些別样的东西。是探究,是怀疑,还是…怜悯?父亲的自尊心极强,这些无声的压力,比直接的责备更让他难以承受。 我们的生活也愈发拮据。饭菜里的油星越来越少,衣裳破了补,补了又破,父亲那件最好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房主看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恭敬,变成了后来的平淡,甚至在年关时节直接要欠的房钱。 那一年,我十九,弟弟十七。府试再次失利后,我们回到小院,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弟弟秦茂山,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眼神怯怯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而眉宇间带著隱隱叛逆的青年。 一天下午,父亲冒著大雨从外头回来,像捧著珍宝一样,怀里揣著买的一套新版《四书大全》对我们说:“为父打听过了,这次主考的学政大人,最重朱子注释!这套书是武昌府能找到的最全、最新版本,我们从头再来!” 话父亲还没说完,弟弟茂山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读!读!读这些有什么用!” 几乎是嘶吼著,声音带著哭腔,“快十年了!爹!它们除了吃掉村里的钱,吃掉您的指望,还能干什么!” 父亲啪的一嘴巴打在弟弟脸上,然后就那么看著我和弟弟,只是身形佝僂了下去。 我站在一旁,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在我们三个人之间。但父亲依旧督促我们读书。 直到我二十一岁这一年。我和弟弟,从童子考到了青年。父亲回到村里,看著摊开的帐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十年来的每一笔开支:某年某月,支取银钱若干,用於束脩;某年某月,支取银钱若干,用於购书、房钱、日常用度…最后一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旁边是一行小字注释:白湖村秦氏宗族公帐,现存:无。 父亲回到府城,走到书房里,默默地拿起我和弟弟用了十年的考篮。那考篮是竹篾编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里面装著毛笔、砚台、墨锭,还有几本我们翻烂了的、划满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典籍。 父亲没有看我们,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而后开始收拾书籍和物品,我和弟弟对视一眼,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帮忙收拾。 在收拾行李回白湖村的码头上,我停住了脚步,说道:“爹,我不想回白湖村,我想留在武昌府闯荡。”父亲只是停留了一会,尊重我的选择,给我留了他身上仅余的钱財,三贯铜钱。让我在府城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回村里。 父亲和弟弟的身影,混入码头熙攘的人流,最终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三贯的铜钱。江风依旧带著水汽吹拂,只是再无人为我遮挡。 回白湖村?不。那意味著承认十年苦读是一场彻底的荒唐,意味著我要在族人复杂的目光中,接过父亲曾经的角色,守著那几亩薄田,重复祖辈的轨跡。我不甘心。这武昌府的繁华与冷漠,它吞噬了我少年的梦,难道就不能给我一条別的路走?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將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转身,我走向与归家相反的方向,走向这座城市的深处。 最初的落脚点,是码头附近最嘈杂、最混乱的大通铺,一夜只需几文钱。呼嚕声、汗臭味、蚊虫的嗡鸣,还有同铺那些脚夫、船工们口无遮拦的谈话,构成了我新生活的底色。 那三贯钱,我不敢轻易动用。每日只啃最硬的粗麵饼子,喝江里打上来的生水。如今,才真正尝到生存二字的滋味。 我必须找一条活路。码头上扛包,一天下来,肩膀肿得老高,挣的铜板却只够当晚的住宿和一张饼。 这不是长久之计。我留意到,码头往城里走不远,有一家名叫醉仙居的酒楼,三层楼阁,终日客流不息,门口的伙计迎来送往,嗓门洪亮。或许…那里需要人手。 我鼓起勇气,找到醉仙居的后门,对著那个正蹲著像是管事模样的人,说明了来意后,塞上了父亲给我留下的所有钱。 那管事抬起眼皮,上下打量我几眼,便挥挥手:“留下试试吧,管吃住,没工钱,干得好三个月后再说。”因为我读过书,会算数,而且面容端正,眼神也还清明。 就这样,我成了醉仙居最低等的学徒。 我的床,是后院柴房里用两条板凳搭起的一块旧门板,上面铺著些乾草。凌晨三点,星子还亮著,就会被管事的吼声叫起。 挑水,要把后院那口大缸挑得满满当当,肩膀从火辣辣的疼到磨出厚茧。劈柴,要劈够一天所用,虎口震得发麻,打扫,前厅的桌椅要用硷水细细擦过,不能留下一丝油渍,地板要扫三遍再拖两遍,直到光可鑑人。 早餐时,我要给师傅们,掌柜的端洗脸水,晚上要端洗脚水。后厨忙起来,我被叫去洗菜、切葱姜蒜,只能碰那些最不值钱的边角料,真正的鱼肉掌腥,我连砧板的边都摸不到。 午市和晚市,是真正的考验。端著沉重的木质托盘,上面放著滚烫的菜餚,在拥挤的食客和奔跑的伙计间穿梭,既要快,又要稳,还要腰要弯。 我亲眼见过一个学徒因为洒了一盘红烧肉,被罚光了三个月后本该发的第一份微薄月钱,还挨了管事一顿藤条。 我咬著牙,把所有之乎者也的脑子清空,全部用来装酒楼的规矩。我默默地背:添酒叫续琼浆,打包叫裹食... 见著穿官服的,要躬身喊大人,声音要恭敬。见著锦衣华服的,要笑脸迎上去喊爷,態度要热络。 即便是对那些穿著寒酸的穷书生,也不能怠慢,谁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下一个高中了的老爷?后厨忌说糊了、漏了,前厅绝不能议论客人的长短。这些,都是用一次次惩罚,硬生生刻进骨子里。 我比任何人都用心。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当別的学徒在偷懒、在抱怨时,我在心里默记菜名和价格:清蒸鰣鱼,七钱银;蟹粉狮子头,五钱银…我在观察那些老伙计如何引客入座,如何应对挑剔的客人。我甚至在收拾碗筷时,偷偷看客人剩下的菜餚,揣摩后厨是怎么搭配、怎么调味的。 一年多的杂役生涯,磨掉了我的书卷气,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和厚茧。 但我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火苗,反而在压抑中烧得更旺。我开始被允许接触一些更核心的活计。比如,学著写点菜单。 当我把那份用工整小楷书写的菜单递给掌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多看了我一眼。这眼神,让我知道,我过去十年並非全然徒劳。 第二年,我终於通过了苛刻的满师考核。能独立接待一桌客人,从引座、点单、传菜到结帐,一丝不乱;能准確辨认十种食材的新鲜度,能默写出醉仙居所有的菜目和价格。 我给带我的师傅,那位最初让我留下的管事,恭敬地办了一桌谢师宴,用我攒了许久的月钱,买了两斤肉,一壶好酒。 师傅喝得满面红光,回赠我一条乾净的围裙和一本空白的记菜簿。摸著那本粗糙的簿子,我知道,我总算在这行当里,磕磕绊绊地,扎下了一丁点根须。 出徒之后,我成了醉仙居的正式伙计,月钱从几十文涨到了三百文。 我选择了留在前厅。这里更能接触人,观察人。我开始有意识地记忆客人的偏好。那位胖胖的王员外,爱喝温过的黄酒,每次来必点一道清蒸武昌鱼。 那位清瘦的李举人,口味清淡,最爱素炒豆苗,而且座位一定要靠窗。我把这些琐碎的信息,偷偷记在那本记菜簿上,下次他们一来,我便能抢先一步,报出他们心仪的菜式。 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客人们很是受用,赏钱有时也会多给几个铜板。 我不赌不嫖,省吃俭用,每一文钱都算计著。月钱除了最基本的销,全都仔细收好。我知道,这点钱距离开一家酒楼,如同杯水车薪,但这是我唯一的积累。 五年伙计生涯,我从生涩到熟练,因为识字、算帐快,偶尔还能帮掌柜核对些简单的帐目,渐渐得到了些信任。 后来,我被提升为前厅的堂头,手下管著三五个学徒和新伙计。我要安排他们轮值,处理一些小的纠纷,比如客人抱怨菜咸了,我要陪著笑脸道歉,然后小跑著去后厨协调重做一份。这锻链了我的耐心和应变能力。 我也开始有意识地积累人脉。王员外生日那天,我自掏腰包,让后厨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麵,面上还臥了个荷包蛋。 王员外很是惊喜。我跟送菜的周老三熟了,会悄悄把他带来的最新鲜的青菜推荐给採买,让他能卖个好价钱,他也投桃报李,有时会给我留些便宜的时令菜,挣取差价。 甚至去衙门帮掌柜送商税时,我也会跟税吏客客气气地多说几句,混个脸熟。 我在醉仙居一共待了八年。从学徒做到了二掌柜,我摸透了这家酒楼几乎所有的门道。我的客情簿换了好几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我的积蓄,也慢慢从几两银子,攒到了一百多两。但这远远不够。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通过一个熟客的介绍,得知城西一家经营不善的中等酒楼要转让。那家酒楼位置不错,靠近码头,但管理混乱,口碑一般。 东家急於脱手,开价不算太高。我的心猛地跳了起来。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等了多年的机会。 我辞去了醉仙居的职务,用全部积蓄,加上想办法从几个信任我的老主顾那里签下契约,合伙盘下了酒楼,如果一年盈利达不到一百两,则没有分红,盘下了酒楼,取名白云酒楼。 盘下酒楼时,我已年近三十。从二十二岁在汉江边目送父亲离开,到拥有自己的立锥之地,我了近八年。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年,我既是东家,也是掌柜,更是伙计。我亲自站在门口迎客,亲自核对每一笔帐目,亲自去市场挑选食材。 我把我积累的所有客情都用上了,想办法请来了几位在醉仙居时就相熟的老主顾,给了他们最大的优惠。我根据码头上南来北往客商的需求,调整菜式,增加了些分量足、味道重、出菜快的菜。我跟周老三等老供应商谈好了更优惠的长期合作。 我几乎住在了酒楼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伙计一起打扫,深夜算完最后一笔帐才能歇下。 应对过地痞的骚扰,处理过官府的刁难,也经歷过对面酒楼降价打压的危机。五年殫精竭虑,白云酒楼终於在这片码头上站稳了脚跟。它谈不上多么豪华,但菜品实惠,待客诚恳,渐渐有了自己固定的客源,每月开始有了稳定的盈利。 当我第一次盘点,发现除去所有开销,净赚了十两银子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没有出来。 酒楼没有给我功名,没有给我荣耀,但它给了我立足於此地的根本。只是当年那个被圣贤书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眉眼间带著风霜、指节粗大、浑身烟火气的酒楼掌柜了。 在期间,我成了亲,回了一次老家,那时父亲已在村里开了私塾。而我妻子是城里一户小户人家的女儿,性情温婉。第二年,儿子明文出生。 酒楼就像我在武昌府扎下的一根顽强的楔子,用了五年心血浇灌,它终於枝繁叶茂,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稳和底气。 那每日川流不息的客人,柜檯里叮噹作响的铜钱银两,伙计们恭敬的称呼,都让我恍惚觉得,或许这就是我秦茂才的命定之路,一条虽非青云之途,却也算得上踏实温饱的阳关道。 然而,我忘了,或者说,我天真的以为凭藉勤勉和一点小聪明就能守护住这份家业。在这武昌府,商海沉浮,其下暗流涌动,远比我想像的凶险。 醉仙居,我那曾经的师门,它的东家姓张,是府城里排得上號的富户。张东家有个侄儿,人称张衙內,是个惯会走马章台、结交衙役胥吏的紈絝。不知何时,他盯上了我这间生意红火的酒楼。一年近二百两的稳定收益,在这码头边,算是一块惹眼的肥肉。 起初,是有人来店里寻衅,挑剔菜里有虫,嚷嚷著吃了肚子疼。我赔著笑脸,免了酒钱,还奉上汤药费,勉强压下。 接著,是税吏上门,说我们帐目不清,有偷漏商税之嫌,要封店查帐。我心中警铃大作,我赶紧托人去找王员外和李举人,他们二位在我店里有些乾股,平日里也常来照拂。 王员外和李举人出面周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我心底冰凉。那张衙內不知如何说动了一位姓王的推官,对方点了头,要谋我这处產业。 王员外拍著我的肩膀,语气沉重:“茂才啊,民不与官斗。那推官掌著刑名,真要罗织个罪名,你这酒楼保不住不说,恐怕人也要吃亏。我和李兄尽力斡旋,那赵衙內总算答应,按市价收购。” 市价?这所谓的市价,不过是他们巧取豪夺的一块遮羞布。 李举人嘆了口气,补充道:“幸好我与王兄还有些薄面,他们不敢太过分,这个市价还算公允,总好过血本无归。茂才,拿回本钱,另谋他处吧。” 我还能说什么?满腔的愤懣和不甘,在推官二字面前,被碾得粉碎。我苦心经营五年的酒楼,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人从手里夺走了。 清算下来,我拿回了自己的本钱,加上这几年的分红,以及王、李二位坚持分给我的一部分补偿,一共得了四百多两银子。 握著那厚厚一叠银票,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是屈辱,是无力,更是一种彻骨的冰凉。我独自一人在长江边坐了一夜,江水黑沉,映不出星光。 父亲当年在江边放下考篮时,是怎样的心情?是绝望,是解脱?而我此刻,却只有一种被这世道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清醒。 为什么父亲当年一定要我读书?为什么他至死都放不下那个科举梦?从前我只觉得那是固执,是迂腐。现在,我摸著怀里那冰凉的银票,忽然明白了。钱,可以辛苦挣来;但权,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没有功名,没有官身护体,任你积累多少財富,也不过是权贵眼中待宰的肥羊,连挣扎的余地都微乎其微。父亲逼我们读书,或许不是不知我们天赋有限,而是他更深切地体会过,在这世间,没有那一层官衣庇护,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酒楼没了,但我有了四百多两银子,这在寻常百姓家,已是巨款。我在城里买了一处小巧但精致的院落,总算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家。经此一劫,我身心俱疲,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著家中幼子稚嫩的脸庞,一种强烈的念头驱使著我,该回一趟白湖村了。 我雇了两辆大车,装满了从府城採买的各色礼物,粗麻布匹,糕点吃食,给族里长辈的,给弟弟一家的。我还特意备下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用锦盒仔细装了,带给父亲。 回到阔別多年的白湖村,村口那棵大树似乎更苍劲了些。父亲老了很多,但眼神依旧清亮,甚至带著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弟弟茂山接替了父亲,成了新村长,脸上多了风霜,也多了些沉稳。 我没有提酒楼被夺的糟心事,只笑著说自己在府城开了酒楼,生意尚可,此次回来看看。父亲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我呈上那套笔墨纸砚时,手指在上面停留许久。抬头,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明文,可曾蒙学?” 我忙答:“正准备送他去塾里开蒙。” 父亲脸上这才露出欣慰的表情,点了点头:“嗯,启蒙要早,根基才稳。” 父亲並没有因为我回来就停下他的事业。村里的几个孩童,还有附近地主商户送来的孩子蒙学,父亲就拿著戒尺,带著他们诵读四书五经,心里有一种说不来的滋味。 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混杂著孩童的稚嫩与不耐,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我看著父亲站在那些孩子中间,身形瘦小,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他把自己未竟的抱负,对我与弟弟失落的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些蒙童身上。 也许,我骨子里也继承了父亲的这点执拗。酒楼被夺,並未让我彻底放弃。我只是换了种方式。 我在村里住了七天。临行前,我带了一个族里贫穷的晚辈秦永財回府城帮忙,他机灵肯干,是个好苗子。同时,我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父亲:“爹,这钱您留著,贴补家用,或者…给孩子们买些书。” 父亲看著我,没有推辞,默默地收下了。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们父子之间,那因十年科考失败而冰封的关係,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融化。他或许明白,我走的这条路,虽然与他期望的不同,但也算走出了模样。 回到武昌府,我重整旗鼓。依旧拉著王员外和李举人参股,但这次,我学乖了。 占股构成更加清晰,我也刻意控制著酒楼的规模和盈利水平,不再追求利润最大化,只求平稳。 我將更多精力放在经营自己的人脉上,与各级衙门的胥吏维持著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关係。用赚来的钱,又陆续购置了两处小房產出租,细水长流。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著。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父亲托信而来。信很短,字跡却透著一股罕见的急切。他说,他在村里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读书苗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块璞玉。 让我务必在府城想办法,弄到一份最好的书院的推荐信。父亲说,只有那好学院里,才不辜负那孩子的天赋。 捧著那封信,我久久无言。父亲的执念,並未因岁月流逝而消减,反而因为找到了一个看似合格的继承者而愈发炽烈。我理解父亲。 我嘆了口气,没有犹豫。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主要是通过李举人,上下打点。 最终,几乎光了我大半积蓄,近二百两银子,换来了一张最低等级的入门考核推荐信。拿著这张价值不菲的纸,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为父亲的执念悲哀,还是该为那未知的孩子期盼。 我將推荐信仔细收好,等待著父亲带著那个读书苗子来府城。我甚至开始设想,如何安顿他们,如何打点书院里的关係。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父亲和孩子,而是一封加急的信,父亲秦怀德病重,速归。 我带著妻子和明文,星夜兼程,赶回白湖村。回来时堂屋已然设了灵堂,父亲的棺槨静静地停在中间。弟弟茂山红著眼眶操持一切。悲痛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思绪。 给父亲办理完葬礼后,弟弟秦茂山说道,那在祠堂前哭的最厉害的小孩就是秦思齐,而且说著那孩子的与眾不同,天资聪颖。我也给弟弟说了父亲的安排,秦茂山默默点了点头,你试试单独带那个孩子去府城,他会不会拋弃母亲...跟你去府城。毕竟我朝以孝治国。 准备离开白湖村前。我找到了叫秦思齐小孩,穿著浑身补洞的粗布衣服,安静地蹲在树下,手里捧著一本书,正低声诵读著。沉浸在那些文字里,眼神清澈而专注。 那一刻,听著那虽然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我忽然毫无理由彻底相信了父亲的话。父亲没有看错。他真的找到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思齐,跟我去武昌府吧。那里有更好的书院,更好的夫子。”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我,没有迟疑,摇了摇头:“茂才叔,我不去,我要守著我娘,不然她会被人欺负。” 我心里先是愕然,隨即涌起的竟是一股宽慰。这孩子,重孝道,知恩义,这便是最好的品德。我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思齐瘦弱的肩膀,点了点头。 回到老屋,我跟弟弟茂山说了此事。茂山嘆了口气:“哥,你放心回府城吧。思齐这孩子,我会看著。过些日子,我送他母子二人去府城投奔你。” 我带著妻子和明文,返回了武昌府。將那张了巨资换来的江汉书院推荐信仔细放好,等待弟弟带著秦思齐到来。我想像著如何安顿他们,如何打点一切,完成父亲的遗愿。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弟弟和思齐,而是从恩施传来的噩耗,家乡遭了旱灾。 我心急如焚。立刻想著要寄钱回去,哪怕能帮衬一点,让族人多买几口粮食也好。我先是去找了城里的鏢局,愿意出重金请他们押送银钱物资回恩施。 可一连问了几家,掌柜的都摇头:“秦掌柜,不是我们不想接这趟生意,实在是…恩施那边山路本就难行,如今大旱,流民四起,路上不太平啊!这趟鏢,是送钱还是送命,难说得很。” 无人接单。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去找李举人商议。李举人捻著鬍鬚,面色凝重:“茂才,此事棘手。私人运送,风险太大。若想稳妥,除非跟著官府的賑灾队伍一起,但那层层关节…唉,说白了,就是往里送钱,还不一定能全数落到灾民手里。” 我无奈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有钱,却送不回去。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相信弟弟茂山。他继承了祖父的沉稳和决断,在那种环境下,他一定会做出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断臂求生,捨弃故土,带领愿意离开的族人出来谋生。而我,就是他们在府城唯一的投靠。 我开始了焦灼的等待。每日打探来自恩施的消息,同时腾空了我那小院旁边的几间厢房,备足了米粮。 终於,弟弟茂山带著一群人,风尘僕僕、衣衫襤褸地出现在了我的酒楼门口。除了茂山还有秦思齐,以及他的母亲刘兰和大伯秦大安。看到他们虽然疲惫但还算健全的身影,我悬了多日的心,才重重落下。 我赶紧將他们迎进来,安排热水热饭。思齐那孩子,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看到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声茂才叔。我跟弟弟了解了村里的情况,才放下心神。 我兑现了对父亲的承诺,让他们在我购买的小院里安顿下来此后,我不时送去银钱、米麵油盐,以及笔墨纸砚。以及上好书房黄梨座椅。我告诉思齐:“安心读书,其他一切有叔在。” 这孩子,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眼力,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来府城不到一年,回乡参加县试,竟一举夺得了案首!消息传来时,我正对著帐本,手一抖,墨点滴在了帐目上,我却浑然不觉。 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思齐便如父亲所预言的那般,一路高歌猛进。府试,轻鬆过关。院试,年仅九岁,便中了秀才!九岁的秀才!消息在武昌府传开,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站在秦记酒楼门口,听著过往行人议论著这位从恩施出来的神童,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那一刻,我彻底信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书,对於我和弟弟是酷刑,是枷锁,对于思齐而言,却如同呼吸般自然。父亲那看似迂腐的执念,原来真的能照亮一条如此璀璨的道路。 思齐中了秀才后,並未张扬,依旧在江汉书院埋头苦读。有一天,思齐来到我的酒楼,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帖,递给我:“茂才叔,这是按察使司僉事大人给我的名帖,让我有事可去寻他。我平日都在书院,带著不便,想请叔帮我保管。” 我双手接过那名帖,感觉重於千钧。按察使司僉事!那是掌管一省刑名、纠劾官员的实权人物!我立刻明白了这孩子的用意。 这是在投桃报李,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为我,为这间酒楼,寻求一份庇护。我珍而重之地將名帖锁进柜子最深处。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秦记酒楼,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別人想抢就能轻易夺走的肥肉了。这是父亲,用他最后的眼光,为我们家族,找到的真正的庇护所。 思齐还特意问过我儿子明文:“明文,想不想去衙门里做个胥吏?我可以帮你引荐。” 胥吏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端上了官家的饭碗,是条不错的出路。我满心期待地看著儿子,谁知明文却摇了摇头,靦腆地说:“思齐,谢谢你的好意。我对那些没兴趣,我就想跟著爹学做生意,把咱家酒楼打理好。” 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科举之路,我们父子三代是走不通了,如今连这更容易的胥吏之路,儿子也不愿走。 但看著儿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神,那失落又慢慢化开了。罢了,罢了,儿子既然志不在此,强求也无益。有思齐这层关係在,至少能保他日后经商之路少些坎坷,能过其想要的自在生活,或许,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思齐中了秀才后,曾有一次认真地问我:“茂才叔,如今有了些依仗,你想不想把酒楼再扩大一些,做得更上一层楼?” 我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了,思齐,现在这样,挺好。”我是真的怕了。醉仙居那次的教训,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我怕树大招风,怕再次成为別人眼中的肥肉。现有的规模,平稳经营,细水长流,我已心满意足。 转眼,思齐十六岁了。那年秋闈,他再次一鸣惊人,高中举人!而且名次靠前!消息传来,整个武昌府都震动了。十六岁的少年举人,这在湖广行省也是凤毛麟角! 我欣喜若狂,主动提出要在秦记酒楼为他举办盛大的举人宴。那次宴席,几乎是武昌府文坛和官场的一次小规模聚会。 府学的教授、城里的名士、还有不少官员都前来道贺。思齐特意向他的同年们推荐了我的酒楼。自此之后,秦记酒楼声名大噪,不仅思齐的同年们纷纷选择在这里举办各类文宴,许多慕名而来的士子商贾也络绎不绝。 我的生意,藉此东风,一举成为了武昌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日日客似云来,举人宴更是成了我店里一块响噹噹的招牌。 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最扬眉吐气的时刻。站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酒楼里,看著被眾人簇拥、侃侃而谈的少年举人秦思齐,我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父亲当年站在白湖村树下那意气风发的影子。 我提爹当年的决定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就在这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我的身体却出了问题。起初只是腹部隱隱作痛,我没太在意,只当是积年老胃病。 后来疼痛加剧,饭也吃不下,人迅速消瘦下去。妻子强行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诊脉之后,大夫面色沉重,將我单独留下,告诉我,肚子里长了个肉瘤,药石罔效,只能…儘量拖著。 如同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我愣了很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思齐。他正准备游学后,参加会试和殿试,那是他鲤鱼跃龙门的最后一关,也是父亲毕生期盼的最终迴响。 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我的病去扰乱思齐的心绪。这孩子,重情重义,若知道了,必定到处给我寻医。 我选择了隱瞒。將酒楼的生意更多地交给明文打理。每日照旧去酒楼坐镇,只是时间短了些。疼痛袭来时,我便藉口回后院休息,关起门来,独自忍受那如同刀绞般的折磨。我咬著牙,一声不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等著,我要等到思齐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 病痛无情地侵蚀著我的身体。到后来,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眼窝深陷,皮肤蜡黄。 会试…殿试…日子在疼痛与期盼中缓慢流淌。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像一盏快要熬乾的油灯,火光微弱,却固执地摇曳著,不肯熄灭。 终於,那一天到了。小院外面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捷报!湖广武昌府秦思齐老爷,高中甲辰科进士一甲第三名,探及第!” 整条街都沸腾了。欢呼声,道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躺在后院的病榻上,听著秦儿子的匯报。那一刻,所有的疼痛仿佛都离我远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让我乾涸的眼眶重新湿润。 我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抓住守在床边的儿子明文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说道:“明文…你听到了吗?思齐是探…是探郎…我可以…我可以带著这个消息…去告诉爹了…他真的…没有看错…那个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我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看到了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欣慰的笑容。视野渐渐模糊,耳边的喧囂也渐渐远去。 我心中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见思齐穿著那身探郎的官服,骑骏马,游街夸官的样子。想必,那一定俊朗非凡,如同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吧… 在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我之前,那首父亲哼过的、遗忘多年的白湖村童谣:“脚驴斑斑,脚踏南山...”又一次幽幽地,在我心底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清晰。 第262章 再此献策 接连几日,秦思齐算是彻底领教了京城媒婆们那的本事和精神。 下值时,秦思齐不再直接穿著官袍招摇过市,而是先在翰林院的廨房里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混在散值的杂役人流中,从翰林院一个平日少人行走的侧门溜出去,再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巷子穿行,这才得以避开那些守株待兔般的媒婆,顺利回到小院。 这日,刚如同做贼般闪进小院后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负责开门的秦明慧便迎了上来。 低声音道:“思齐,你可算回来了。下午李尚书府上派人来传话,说让你下值后,过府一敘。” 秦思齐闻言,心中一动。自那日呈上运河策略的节略后,已过去近月,期间除了在朝会上远远望见过李尚书的身影,並未有更深入的交流。工部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想必便是为了此事。如今突然相召,定有要事。 秦思齐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暉尚未完全褪去。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略一沉吟,对秦明慧道:“告诉实诚,吃完饭我再过去。” 秦诚实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有些担忧:“思齐,尚书大人召见,让你方便时过去,这…吃完饭再去,会不会太晚,显得怠慢?” 秦思齐摇摇头,苦笑道:“实诚,你是不知道。恩师忙起公务来,废寢忘食是常事。我若空著肚子过去,被他留在书房议事,谈到深夜,怕是连口热茶都难喝上。届时飢肠轆轆,哪还有精神应对?不如先填饱肚子,方是上策。” 秦诚实和秦明慧听了,都觉得有理。三人便匆匆用了晚饭,虽是粗茶淡饭,倒也吃得踏实。 饭后,秦思齐换了一身稍显整洁的常服,吩咐秦诚实和秦明慧看好家门,不必等他,便独自一人,趁著暮色,再次走向那座熟悉的尚书府。 来到李府,门房显然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引他入內,却並未直接带去书房,而是请他在厅稍候。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秦思齐並不急躁,恩师此刻定然还在与工部的属官们商议要事。索性闭目养神,在脑海中又將运河策略的种种细节过了一遍。 直到快近亥时(晚上九点),才有管家过来,低声道:“秦大人,老爷请您书房敘话。” 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李立恆的书房。 一进门,看到的是与月前相比,书房满是凌乱,尤其是正中地面上,摊开了一张巨大的《京杭运河及黄河水道堪舆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砂、墨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符號、注释。 而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更是堆满了厚厚一叠叠的草稿、文书,几乎將桌面完全覆盖。 李立恆正背对著门口,站在那张大地图前,负手而立,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透著一股专注凝练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一个月不见,恩施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满是亢奋。 没有寒暄,直接指著地上的地图,开门见山,:“思齐,你来了。” 隨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则踱步到书案后坐下,双手按在那一叠厚厚的草稿上:“经过这近一个月的反覆推演、核算、爭吵,大致的方略框架,以及初步的预算、工期估算,总算是有了个雏形。比你那二十多页的节略,可是厚了数十倍不止啊。” 语气中带著一种完成阶段性重任后的如释重负,但隨即眉头又紧紧锁起:“然而,纸上谈兵终觉浅。这其中的许多关键细节,尤其是你提出的南旺分水枢纽,戴村坝的选址与规制,水柜的具体位置与容量,乃至沿途闸坝的改造…光靠现有的图册和地方上报的水文记录,远远不够,风险太大! 必须派遣得力且懂行的人,亲赴实地,详细勘察、测量,与当地官民沟通,获取第一手资料,方能最终定案,確保工程可行。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后果不堪设想!” 直接拋出了问题:“老夫欲组建一支精干的勘察队伍,前往山东、南直隶等地实地考察。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著手,方为稳妥?有何建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个问题正在秦思齐的预料之中。没有立刻回答关於勘察队伍的具体构成或路线问题,而是沉吟片刻,仔细斟酌的反问道:“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恩师。” “哦?何事?但说无妨。”李立恆有些意外。 秦思齐缓缓问道:“马上便是天宝三十年,陛下七十大寿。此乃普天同庆之盛典。不知…恩师您准备的贺寿礼物,可曾备妥?或是…已有眉目?”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与方才严肃的工程议题风马牛不相及。李立恆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悦,觉得秦思齐在此时问这等琐事,有些不著调。 按下性子,沉声道:“思齐,此刻正在商议关乎国计民生的运河大计,你怎的忽然问起寿礼这等事?陛下的万寿节,礼部自有规制,各部院依例进呈贺表贡品便是。老夫届时自然也会备上一份循例的礼物,何须此时特意准备?” 秦思齐面对恩师略带责备的目光,並未退缩,反而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一丝深意:“恩师明鑑,学生正是为了这运河大计,方才问及寿礼。恩师您想,陛下七十大寿,乃千古罕有之隆典。届时,四海昇平,万国来朝,陛下心中所期所喜者,为何?” 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立恆的神色,见其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便继续道:“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宫中岂会或缺?歌功颂德,祥瑞吉兆,陛下这些年听得还少吗? 学生以为,陛下雄才大略,心中最喜、最念者,莫过於能奠定其万世不朽之功业,能解其心头多年之隱忧,能彰显其治下『丰享豫大』之盛世气象的…” 第263章 逃离旋涡 秦思齐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运河地图旁,手指虚点那蜿蜒的河道:“若恩师您,能在陛下七十大寿这等普天同庆、史册必將大书特书的日子里,献上的不是寻常的金玉古玩,而是一份…经过实地严密勘察、论证充分、切实可行的《京杭大运河全线疏浚及关键枢纽建设方略》。以此作为献给陛下的万寿贺礼” 秦思齐的目光看向恩师:“恩师,您想,这份寿礼,分量如何?它不仅仅是一份贺礼,它代表著工部上下,在您的带领下,为解漕运之困、固北疆之本的殫精竭虑! 它预示著陛下心中牵掛多年的南粮北调难题,终於看到了彻底解决的曙光!它更向天下臣民昭示,我大丰王朝在天子七十大寿之际,非但未见颓势,反而正欲开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宏伟工程,彰显盛世之蓬勃朝气与无限潜力!” “此礼一出,必將力压所有奇珍异宝,直击陛下內心最深处的抱负与喜悦!届时,不仅陛下会对恩师您刮目相看,对工部鼎力支持,朝中那些对此议尚有疑虑或暗中阻挠之声,也必然在此等大势面前,黯然失色!这,便是我们推动此事,最好的东风,也是堵住悠悠眾口最有力的凭据!” 最后总结道:“故而,学生以为,以此为契机,一举奠定此事的紧迫性。恩师,您以为如何?” 书房內,烛火噼啪作响。李立恆怔怔地听著,最初的不悦和错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 李立恆也接著问道:“既然如此,这实地勘察,就更显紧迫和重要了!思齐,你对工程细节最为了解,此番勘察,你可愿……”前往运河沿线实地考察。这不仅是对其能力的认可,更是將这份可能作为万寿贺礼的核心功劳,亲手递到自己的面前。寻常官员若得此机遇,怕是早已激动得叩首领命。 秦思齐却在此刻,没有立刻热血上涌地应承,而是避开恩师的目光,声恳切地回道:“恩师信重,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有下情回稟,还望恩师明鑑。”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学生年纪尚轻,入仕不过半载,资歷浅薄如初春之冰。翰林院编修,职责在於修书撰史,於这工程实务,虽有些纸上谈兵之见,终究缺乏歷练,未曾亲临河道,勘验地理。 若贸然担此勘察重任,恐难服眾。工部之內,经验丰富、熟知水工之法的老成官员眾多,由他们主持勘察,所得数据、所提建议,必然更为稳妥、更具权威。学生以为,此番勘察,还需恩师另寻资歷、经验皆能服眾的干员主持,方为万全之策。” 李立恆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却是审视。没想到秦思齐会拒绝,而且理由如此充分,並非推諉,而是出於对事情成败的慎重考虑。这份不贪功、不冒进的冷静,在这个年纪,实属罕见。 李立恆缓缓坐回椅中,手指习惯性地敲击著扶手:“哦?你既不愿亲往,那这万寿贺礼,具体又当如何操办?总不能还是这一堆枯燥的文书图册吧?” 秦思齐见恩师並未动怒,心中稍定,话锋一转:“恩师明鑑,学生虽资歷不足以主持勘察,但於此贺礼』之形式,倒有一愚见,或可博恩师一笑。” “讲。”李立恆言简意賅。 李立恆缓缓坐回椅中,手指习惯性地敲击著扶手:“恩师可还记得,北宋沈括,在其《梦溪笔谈》中曾记载一事?其为研究边防地形,曾尝试用木屑、麵糊调製,製作立体地形模型,后来觉得不易保存,又改用熔蜡和木材雕刻,製作出极为精详的边防地形图,进呈宋神宗,用於军事决策,使神宗能直观山川险隘,龙顏大悦。” 稍稍停顿,让李立恆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拋出自己的核心构想:“学生以为,恩师何不效仿古之智者?动员工部將作监之能工巧匠,依据各地堪舆图册及此次勘察所得最新数据,製作一份微缩的《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 不必求全,可重点突出北疆防线、黄河水道及南北漕运干线!以木为骨,以蜡或胶泥塑形,敷以色彩,务求山川起伏、河流走向,一目了然!” 语气逐渐激昂起来:“而后,再单独製作一个更为精细、可动態演示的京杭大运河及黄河水利工程模型!在此模型之上,不仅要清晰標示出我们擬议中的戴村坝、南旺分水枢纽、各处水柜、闸坝之位置,更可巧妙设计机关,以暗藏之水槽、细小水流,模擬水源引入、蓄积、分配乃至泄洪之全过程! 让陛下与群臣能亲眼目睹,汶水如何被擗引,如何匯流至南旺,又如何在此水脊被精准地七分北流,三分南泄,如何通过水柜调节旱涝!此模型,便可命名为漕运永固水法模型!” “恩师试想,在万寿节的庆典之上,当其他臣工进献的都是珠玉字画之时,恩师您献上的,却是这栩栩如生、可窥万里江山脉络的《江山图》,以及这巧夺天工、能演示治国安邦大计的《水法模型》! 陛下立於图前,俯瞰朕之江山;立於模型旁,亲见漕运畅通之奥秘!此情此景,何其壮哉,何其直观!远比万言书更能打动圣心。这,才是真正配得上陛下七十大寿、配得上我大丰煌煌盛世的独一无二的贺礼!” 这一番描述,如同在李立恆眼前展开了一幅壮丽而新颖的画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精密的模型,看到了皇帝站在模型前那惊喜、讚嘆的表情!这已不仅仅是献礼,更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政治秀和工程匯报! 李立恆站起身道:“妙!思齐,汝真乃天赐予老夫之智囊也!” 快步绕过书案,让其到书桌前:“將你方才所言,尤其是那水法模型的构想,演示原理,给老夫详细写来!” 秦思齐知道此策已深深打动了恩师,也不推辞,坐下后,凝神静思,便开始奋笔疾书。他將模型的整体构思、关键部件的製作思路,如如何表现分水。 动態演示的简易原理,利用水位差和隱蔽机关控制细小水流,儘可能清晰又留有余地地写了下来。具体的实现,还需要工部的能人们去钻研。 一时间,书房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李立恆在旁负手踱步,时而凑近观看,激动低语。 待秦思齐写完,放下笔,將墨跡未乾的几张纸呈给李立恆。李立恆细看了又看,连连点头。 看著眼前这位屡屡给出惊喜的弟子,目光变得温和而深邃:“思齐啊,你献此奇策,於国於民,於工部於老夫,皆是大功一件。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老夫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以为秦思齐会要求留在京城,进入工部实职,或者谋求更接近权力中心的职位。 秦思齐闻言,整理了一下衣冠,退后一步,对著恩师行礼道:“恩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学生…別无他求。唯有一愿,恳请恩师成全。” “哦?是何心愿?但说无妨。”李立恆有些好奇。 秦思齐抬起头,目光坦然:“学生,恳请恩师,待此事了结,万寿节后,能助学生…外放为官。” “外放?”李立恆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264章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秦思齐恳切道:“翰林清贵,京官显要。然学生出身微寒,於这京畿之地,虽得恩师庇护,终究如无根浮萍,於官场人情往来,更是疲於应付,深感力不从心。” “学生更想踏踏实实,为百姓做点看得见、摸得著的实事。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学生愿亲临地方,体察民情,歷练政事,或许…更能领悟圣贤之道,实现些许为民请命的抱负。” 但在秦思齐內心的最深处,还有著更为冷静的算计,这些是连对恩师也不能明言的: 京城的水太深了,漩涡太大。陛下已在位三十年,已是古稀,龙体虽看似康健,但天命难测。 一旦驾崩,这看似稳固的朝局,顷刻间便会风起云涌。恩师您是纯粹的实干家,身居工部要职,门下学生故旧遍布朝野,无论將来哪位皇子上位,要稳定局势,兴修水利、保障漕运都离不开您,您自有立身之本。 可我秦思齐呢?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进士,却因运河之策、乃至可能因此次万寿贺礼被有心之人发现我的身影。 这身影,在太平时节是资本,在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却可能是催命符!若被视为值得拉拢之人,我该如何自处?这趟浑水,是万万沾不得的。 自己凭藉一时奇谋或许能得陛下和恩师赏识,但长久留在京城,无家族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党羽支持,难免会成为眾矢之的。今日之奇谋,或许就是他日他人攻訐的罪证。 今日之功劳,也可能在未来的政治斗爭中,轻易变成替他人顶罪之人。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不如暂避锋芒,主动求去。到地方上去,天高皇帝远,反而能避开京城最激烈的政治风暴。脚踏实地做出些政绩,积累实实在在的官声和资歷,这才是农门子弟安身立命、稳步上升的正途。 同时也正好远离那些无休止的媒妁和应酬,落得耳根清净。既然看不清未来朝廷局势走向,那最好的策略就是离开棋盘,不做棋子。 毕竟自己才十九岁,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完全没必要像那些投机者一样,去搏那风险极高的从龙之功。稳健,才是长久之道。 李立恆久久凝视著秦思齐,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何听不出弟子话语中那未尽之意? 这份远超年龄的政治嗅觉和清醒的自我定位,让其心中五味杂陈。良久,眼神复杂,既有对人才可能离开中枢的惋惜,更有对这份难得清醒的深深讚赏。 语气带著由衷的感慨:“那就在离开之前,高调做一番事情。而后在去行万里路,这样於你以后回京更有益。 多少人迷失在这京城的繁华与权势之中,爭名逐利,忘却初心。你能在此时有此心,有此志,更能看清脚下之路,老夫甚慰!此事,老夫记下了。 待万寿节后,若有机会,必当为你周密谋划,爭取一个民风淳朴、政务繁简得当的上好实缺,让你能一展抱负!” “学生,拜谢恩师成全!”秦思齐再次拜谢。恩师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並认可了自己的选择。 远行之前,仍需走好眼前的每一步。秦思齐继续说道:“眼下,学生定当竭尽全力,协助恩师,將这份江山图与水法模型的构想完善,务求在陛下万寿圣典之上,將此独一无二的贺礼,完美呈现於君前,不负恩师期望! 领了筹办万寿贺礼的差事后,秦思齐行事风格也为之一变。不再像初入官场时那般,刻意保持低调,生怕树大招风。如今,索性不再掩饰自己与工部尚书的这层密切关係。 当李立恆以协办万寿节工部贡品事宜为由,正式行文给到翰林院,要求借调编修秦思齐,得到命令的秦思齐欣然领命。 每日准时点卯翰林院后,便径直前往与之相隔不远的工部衙门。翰林院那边原本分派给他的修撰《大丰实录》的工作,自然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掌院学士也得了李尚书的事先招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工部,秦思齐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都水司的工匠作坊。避开了所有关於京杭大运河具体维修方案的討论和文书工作,每当有官员故意试图与他探討戴村坝该建多高,或者南旺分水比例如何精確分配时。 秦思齐便以:“此事自有部堂大人与诸位经验丰富的同僚定夺,思齐不敢妄言”为由推脱开。 方案的最终决策权在李尚书和核心官员手中,自己过度介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能做官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无处不在的试探。 秦思齐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和水法模型之上。 整日与工匠们泡在一起,討论著山川的起伏该如何用木料和蜡塑表现得更加逼真,河流的走向如何刻画才能既符合地理又具备美感,尤其是那水法模型的动態演示部分,更是需要极高的巧思。 秦思齐与工匠们反覆试验,如何用隱蔽的蓄水池、细小的竹管和精巧的阀门,控制水的流量与方向,模擬出汶水被引、於南旺分流的壮观景象。 一个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如此高频率、长时间出入工部重地,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秦思齐这块香餑餑刚在媒婆界降温,转眼又在官场同僚中掀起了新的波澜。 第265章 皇帝召见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自己在工部的那些同门师兄。即李立恆早年提拔、栽培的门生,如今多在工部各司担任郎中、主事等中坚职位。 眾人早就听闻恩师格外青睞这位新科探,如今见其更是被委以筹备万寿贺礼的重任。儘管眾人尚不清楚具体內容,但能被恩师如此重视,必然是极得圣心之事,一个个便都动了心思。 於是,秦思齐在工部衙门里,除了应对工匠,还要应付这些热情的师兄。眾人或借探討公务之名,或乾脆以联络同门之谊为由,邀请他散值后饮酒品茶,言语间无不透露出希望他在恩师面前代为美言,或者至少,在合適的时机,將他们引荐给恩师,参与进这桩大有前途的差事中来。 “秦师弟年轻有为,深得恩师信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听闻师弟近日在忙一件大事,若有需为兄效劳之处,儘管开口!” “恩师近来身体可好?我等身为弟子,理应多去请安问候,还望师弟得便时,代为通传一声……” 这些看似亲切的客套,背后都藏著希望在李尚书面前露脸的渴望。秦思齐对此心知肚明,一律以小弟人微言轻,只是奉命行事。再见恩师时,必当为眾为兄长美言几句。圆滑推挡回去,既不轻易许诺,也不得罪人。 更让其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同在京城、处於观政期的同年进士们。起初几日,他们或许还不明就里,待发现秦思齐竟然能自由出入工部,並与尚书大人关係匪浅后,那热情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秦思齐某日回到小院,秦明慧跑上前来说道:“思齐,你回书房看看,全是给你的请帖。” 回到书房,赫然发现自己桌案上,竟堆起了厚厚一摞请帖!数量比之前媒婆投递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各位同年邀约赴宴、诗会、游园的信函。 他看著那堆积如雪的帖子,只觉得內心一片麻木。拒绝媒婆尚可用专心公务搪塞,拒绝这些同年的社交邀请,却需要更加小心谨慎,以免被扣上“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帽子。 这京城的人际网络,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思齐揉著发胀的额角,喃喃自语。必须想个办法,既能合理规避这些无休止的应酬,又不至於引人非议。 很快,一个完美的策略在他脑中成型,装工作狂,而后给眾多同年写了回信,这一些就持续到深夜。 第二天出值时,对秦诚实和秦明慧吩咐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公务极其繁忙,恐怕难以每日回家。我已决定,日后便扎根在工部和翰林院,白天在工部督造贡品,晚上就在翰林院的廨房歇息,以便隨时处理公务。你们看好家门,无需等我。然后帮我把这些信送到同年府上。” 於是,从第二日开始,秦思齐便彻底贯彻了这一策略。他每日清晨最早一批到达工部,直到夜幕降临,工部衙门即將下钥,才最后一个离开。 秦思齐並不回家,而是直接返回翰林院,钻进他那间分配给低阶官员临时休息的廨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点灯熬油,要么继续研究模型图纸,要么乾脆捧起《大丰实录》的稿本装模作样地修撰几笔,营造出一种废寢忘食、以衙为家的假象。 此招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想邀约他的同僚、同年,白天在工部找不到与其单独说话的机会,秦思齐要么埋首於一堆木料图纸中,要么与工匠討论得热火朝天,要么就被李尚书叫去问话。 晚上想去翰林院寻找,却听闻秦编修为了不耽误修史重任,竟夜宿翰林院,刻苦办公。 同年们,总不能衝到翰林院的廨房里,把人硬拉出来喝酒吧?那也太过不识趣了。 偶尔有毅力惊人者,真在散值时分堵到了秦思齐时。 秦思齐便顶著一双刻意熬出带著血丝的眼睛,疲惫拱手:“感谢王兄盛情,思齐感激不尽!奈何恩师交办的差事紧急,陛下万寿节在即,不敢有丝毫懈怠。翰林院那边的修撰工作也耽搁不得,实在是…分身乏术,还望海涵!待他日得空,必当设宴赔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神情姿態又做得十足,任谁也不好再强求。 久而久之,秦思齐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工作狂,便悄然在部分官员中小范围地传开了。虽然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合群,但也成功地为他屏蔽掉了绝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骚扰,贏得了一片难得的清静。 秦思齐乐得如此。他白天在工部作坊里,看著江山图的骨架逐渐搭起,水法模型的机关一点点成型,內心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 晚上躲在翰林院的小房间里,虽条件简陋,却无人打扰,可以真正静下心来思考,或规划未来,或温习经史。这份自我放逐般的忙碌,反而成了他在京城权力漩涡中,为自己开闢出的一小块难得的自留地。 然而,秦思齐未曾料到,这副勤勉的姿態,却如同一道独特的光,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入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眼中。 这日晚间,秦思齐正猫在翰林院那间狭小的廨房里,看著一卷《大丰实录》中关於早些年漕运改革的记载出神。 突然,廨房那单薄的木门被轻轻叩响:“秦编修在否?”一个尖细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思齐心中一凛,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著一位面白无须,身著深青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內侍。那內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扫过秦思齐看向这间临时居所,只见一盏灯,几本书,一盏茶。 微笑著道:“秦编修,陛下有口諭,召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见驾。” 陛下召见?而且是在这个时辰?乾清宫西暖阁,那往往是皇帝批阅奏章后,私下召见近臣议事之处!秦思齐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常服,躬身道:“臣,秦思齐接旨。有劳公公引路。” 起身想打点一下公公,但是发现没有带银钱,无奈一笑:“公公,见笑了。” 心中飞快盘算,皇帝为何突然在深夜召见自己。怀著忐忑与疑惑跟著公公,穿行在夜色笼罩下的重重宫闕之间。 汉白玉的台阶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巡逻侍卫的甲冑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是自己第二次单独被召见,內心少了些初生牛犊的锐气,多了几分审慎与思量。 来到乾清宫西暖阁,皇帝並未坐在御案之后,而是穿著一身宽鬆的赭黄色常服,负手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旁的金猊兽首熏炉中,龙涎香的气息悠远绵长。 秦思齐依礼跪拜:“微臣翰林院编修秦思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这才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如渊。摆了摆手,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隨意:“平身吧。这么晚唤你来,没扰了你的清修吧?” 这话语中,带著一丝调侃。 看来皇帝必然听说了自己,夜宿翰林院的事跡。连忙起身,垂首恭立:“陛下召见,是臣的荣幸,岂敢言扰。臣资质愚钝,唯恐有负圣恩,唯有以勤补拙,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266章 討论 皇帝缓缓踱步到一张紫檀木圈椅前坐下,隨后指了指下首的一张铺著明黄色锦垫的绣墩道:“秦编修,坐吧。” 秦思齐口中称谢,却並未完全坐下,只將半个身子虚虚地挨著绣墩边缘,腰背挺得笔直,是一种隨时准备起身回话的谦卑姿態。 皇帝语气中带著讚许道:“朕听闻,你近日不仅往来工部,忙於李爱卿交办的差事,晚间还宿在翰林院,用功不輟。若我大丰朝臣,皆能如你这般勤勉务实,何愁国事不兴,天下不治?” 来了!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皇帝这话,看似褒奖,实则暗藏机锋。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编修,日常工作何以能直达天听? 这听闻二字,来自何处?是恩师李立恆的举荐,还是另有他人,在陛下面前提到了自己?若是举荐,为何恩师未曾透露半分? 若是他人…那这背后的意图,就更加耐人寻味了。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他罩来。 心念电转,脸上却適时地浮现出惶恐与感激交织的神色,立刻从绣墩上起身,再次跪拜,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不安:“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臣出身微寒,蒙陛下不弃,恩师提携,方得幸列朝堂,为国效力。臣年少学浅,见识短陋,唯恐有负圣恩与师望,唯有竭尽駑钝,孜孜矻矻,或能稍报天恩於万一。至於夜宿翰林院……” 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更加务实恳切,“实是因修撰《大丰实录》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而白日又需往工部学习实务,恐耽误修史进度,留宿院中。此乃臣之本分,当不起陛下如此盛誉。” 將所有行为的原因,都归结於恪尽职守和报答君恩、师恩,合情合理,態度恭顺无比,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被指责沾名钓誉的把柄。 皇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未因秦思齐的谦卑而欣慰,也未因他的解释而释然,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听不到迴响,更让人心生忐忑。 皇帝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划破了方才那层温和的假象,问题直指当下朝堂最敏感、最复杂的痼疾之一:“秦编修,近日朝中多有议论,言及北疆军屯废弛,卫所兵额不足,军户困苦,甚至有逃籍之事发生。你於翰林院遍览史籍,博古通今,对此等积弊,可有见解?” 秦思齐的心臟猛地一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北疆军屯!这可是一个牵扯到军制、財政、边患、勛贵集团乃至皇权的巨大漩涡!多少能臣干吏试图釐清其中癥结,最终都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皇帝绝不可能真的想听他这个毫无军政经验的年轻编修,对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发表什么“真知灼见”。这无疑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立场,是倾向於整顿改革的实干派,还是维护现状的保守派?试探他的倾向,是否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 或者,更简单,仅仅是看他这个“勤勉”的年轻人,是否懂得在这紫禁城中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分寸。 绝不能就事论事!那无异於自寻死路。无论他提出任何具体的方略,都会立刻被归入某个阵营,成为眾矢之的。 秦思齐脑中飞快旋转,已然有了决断。脸上迅速酝酿出一种混合著嚮往、崇敬与些许对现状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神情,声音也稍稍抬高了一些,带著年轻略显激昂的语调,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具体的军政方略,將话题引向了一个绝对安全,甚至堪称政治正確的方向: “回陛下,臣近日修史,正潜心研读至大丰天宝旧事,每每掩卷,常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辉煌的歷史之中,“当年陛下於微末中崛起,篳路蓝缕,披荆斩棘,开创我大丰不世基业。立国之初,百废待兴,国库不丰,而北元余孽犹在塞外虎视眈眈。 陛下高瞻远瞩,於北疆沿线设立军屯,令戍边將士持戈能战,荷锄能耕,寓兵於农,自给自足!此实乃『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万世良法,足可媲美古之井田、府兵!” 他越说越是流畅,言辞恳切,充满了对开国岁月的追慕:“彼时,我大丰將士,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军纪严明,士气高昂,粮秣充盈,武备修整!北元铁骑闻我军屯之威,风丧胆,望旗而逃,不敢南下牧马十有余年! 边关因此而安,百姓因此而富庶。此皆赖陛下当年圣心独运,立法垂训,奠定我朝百年边防之基石也!臣每每思之,恨不能早生数十年,得附陛下驥尾,躬逢其盛,为我大丰开疆拓土,略尽绵薄。” 绝口不提如今军屯如何废弛,卫所如何兵额不足,军户如何困苦,只一味歌颂皇帝创立军屯制度的英明伟大,追忆那已逝去的、被层层粉饰和神化的荣光。 这既表达了对现行制度的绝对尊崇,表明自己绝非妄议朝政的狂悖之徒,又巧妙地用歷史的宏大敘事,掩盖了当下具体而微的弊病和可能的解决方案,將皇帝的问题,原封不动地,用一层蜜包裹著,奉还了回去。 暖阁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皇帝看著下方那个面容尚带稚嫩,眼神却清澈而坚定的年轻人,看著秦思齐以无比真诚的姿態,歌颂著自己的功业,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没有追问,没有戳破,反而像是被秦思齐的话语勾起了某种情绪,顺著他的话头,也沉浸到了对那段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岁月的追忆之中。 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是啊…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那是朕与一眾老兄弟们,当年被前朝苛政与北元劫掠逼得无奈,於绝境中想出的法子。 刀剑无眼,粮食更是命脉,没有粮,再勇猛的將士也握不紧手中的刀…那时,是真难啊…许多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番话,像是帝王无心的感慨,又像是一种不著痕跡的解释。 秦思齐屏息静气,不敢接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以示在聆听圣训。但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稍稍鬆弛了一分。 自己这番“顾左右而言他”,这招“以古喻今”却“只颂古,不议今”的策略,初步奏效了。皇帝似乎暂时放过了那个危险的北疆话题。 第267章 装就要装到別人相信 暖阁內的气氛,因这段对往昔崢嶸岁月的共同追忆,儘管两人的追忆角度和心境截然不同。 然而,试探並未结束。皇帝很快从追忆中抽身,隨后又看似隨意地问及了几个问题:关於前朝漕运制度的利弊,关於科举取士標准的演变,甚至提到了歷史上几次著名的吏治整顿…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在询问歷史,实则无不隱隱指向当下朝堂正在爭论或亟待解决的难题。 秦思齐心知肚明,一律如法炮製。谈及漕运,他便细数歷代漕运管理机构的变迁、运河开凿的艰辛、漕粮运输数额的增减,却绝口不提如今漕运衙门效率低下、沿途盘剥、损耗巨大的现状。 论及科举,他便畅谈取士標准从重诗赋到重经义、从看重门第到强调文章的演变过程,盛讚本朝科举广开仕途、唯才是举的圣德,却对如今科场文体僵化、士子只知空谈性理而无实务能力的弊端视而不见。 说到吏治,他便大讲前朝某某皇帝如何雷霆手段整顿贪腐,引得天下清明,然后归结於:“陛下圣明,烛照万里,我朝吏治较之前代,已有云泥之別”。 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展现出扎实的史学功底和清晰的逻辑,言语间始终充满对先贤功绩的敬仰,对祖宗之法的维护,对当今圣世的謳歌。 態度恭顺无比,观点却如同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圆滑无比,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就像一个最谨慎,最有经验的舟子,在皇帝话语所形成的河流中航行,凭藉学识和急智,敏锐地避开所有可能隱藏著敏感的现实问题,只在安全的歷史荣光与制度颂扬河段流连徜徉,绝不越雷池半步。 这场深夜召见,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是皇帝在看似隨意地发问,秦思齐绞尽脑汁地应答,或者更確切地说,是在“引”和“绕”。 精神的高度集中,应对的如履薄冰,让他感觉这半个时辰,比他在翰林院通宵达旦三个晚上还要疲惫。 最终,皇帝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倦意,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好了,时辰不早,你且退下吧。勤勉公务是好的,也需顾惜身体,莫要年纪轻轻便熬坏了。” “臣,谨遵圣諭!谢陛下关怀!臣告退。”秦思齐如蒙大赦,再次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然后低著头,躬著身,一步步倒退著,直到门槛边缘,才缓缓转身,迈出了西暖阁那扇沉重的大门。 重新走入夜色中,这才惊觉,自己贴身的白色中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背脊上,十分难受。 皇帝欣赏自己的勤勉,或许也看穿了自己的滑头。但这正是秦思齐处心积虑想要达到的效果。自己不需要成为皇帝心目中那种锐意进取、锋芒毕露、敢於任事的“能臣”或者“孤臣”。 那样的人,或许能一时风光,但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之上,往往死得最快。自己只需要给自己精心打造一个形象:一个出身清白、懂得感恩、勤勉能干、恪守臣节、深知进退、尊重体制的人。一个能干、听话、不忘本、且懂得藏拙的年轻官员。 这样的形象,或许不会让自己立刻飞黄腾达,但足以让他在积累足够的资歷和声望后,有机会被安稳地外放至地方,担任一任亲民官,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而不是被牢牢按在京城,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棋子,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被推出去充当祭品。 此刻,乾清宫西暖阁內,皇帝依旧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中,望著秦思齐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秦思齐…农门出身,李立恆的学生…倒是个聪明剔透的小子,心思縝密,懂得藏锋,知道进退…年纪轻轻,便已深諳明哲保身之道,难得的是,这保身之术,用得还不让人生厌,反而显得颇为赤诚?” “李立恆那个倔老头,脾气又臭又硬,像块茅坑里的石头,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给朕…送来了一个有趣的人。” “且看看吧……”皇帝最终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秦思齐那扎根翰林院,夙夜在公的做派,初时在京城官场这个精明势利的名利场中,並未能轻易取信於人。多数同僚,尤其是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以及密切关注著他的竞爭对手们,私下里无不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新科探郎又一种別出心裁的沽名钓誉之举,意在进一步吸引上峰乃至皇帝的注意。 “装模作样!不过是做给李尚书和陛下看的罢了,能坚持几天?” “年轻人,锐气太盛,不懂韜光养晦,如此行事,迟早惹祸上身。” “且看著吧,不出半月,他必定原形毕露,该吃酒吃酒,该赴宴赴宴。” 流言蜚语,揣测质疑,如同京城秋冬之际的薄雾,瀰漫在秦思齐的周围。 然而,面对这些,秦思齐恍若未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丹桂飘香到金菊怒放,再到万物萧瑟,寒气渐浓。秦思齐的日程表却雷打不动: 清晨, 天色未明,他往往是第一个踏著寒霜来到翰林院点卯的人。 而后准时出现在工部的將作监作坊,与工匠们为伍,身上时常沾染著木屑和顏料,专注於江山图与水法模型的每一个细节。秦思齐不再仅仅是动嘴皮子的指导者,甚至能亲手操弄一些工具,提出连老工匠都暗自点头的改进意见。 傍晚至深夜, 工部下衙的钟声敲响,秦思齐並不归家,而是再度返回那间翰林院廨房。一盏孤灯,一壶粗茶,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 有时是继续研究模型图纸,有时是真正投入到《大丰实录》的修撰中,既然以此为由,表面功夫也需做足,他甚至真的藉此机会,梳理了不少前朝旧事。 最让人无话可说的,是那每月仅有一天的旬休。这在所有官员眼中,无疑是放鬆身心、联络感情、处理私务的黄金时间。 然而,秦思齐却仿佛没有这个概念。休沐之日,当同僚们或呼朋引伴畅游秦淮河,或在家中含飴弄子,或穿梭於各色宴席之间时,翰林院那间小廨房的灯光,依旧会亮起,那个青衫身影,依旧会出现在堆满书卷的案牘之后。 曾有与他关係尚可的同年实在看不下去,在某个休沐日强行將他从廨房里拖出来,欲拉他去酒楼小酌,散散心。 秦思齐却只是无奈苦笑,指著案头堆积的文稿和画到一半的模型结构图:“李兄好意,思齐心领。只是恩师催得紧,陛下万寿节日渐临近,这贡品若有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再者,这修史之事,亦是国之重典,耽搁不得。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眼神中的疲惫与无奈,真切得让人无法怀疑。 那同年看著秦思齐眼下的青黑,以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袍,最终也只能嘆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独自离去。 一个人装一天容易,装一个月也或许可能,但能如此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坚持数月,甚至连唯一的休沐日都甘愿放弃。 同僚开始相信,这个年轻的探郎,或许真的是个异类,一个对功名利禄、声色享乐缺乏兴趣,却对公务、学问有著近乎偏执专注的怪人。 第268章 大赦天下 时入冬月,京城寒意愈深,呵气成霜。日益炽热的喜庆氛围,瀰漫在应天城的红墙黄瓦之间,浸润著的每一条街巷。天宝三十年,当今天子七十大寿,钦天监把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日。这不仅是皇帝个人的诞辰,更是整个帝国彰显“丰享豫大”盛世气象、凝聚臣民之心的头等盛典。 隨著佳期临近,各部衙门的日常公务似乎都放缓了节奏。官员们见面交谈,三句不离万寿庆典、各国使节朝贺、民间將要举行的庆祝活动等等,心思早已从繁杂的案牘移向了那场即將到来,极尽奢华的宫廷盛宴。 然而,在这片逐渐发酵的喜庆与躁动中,有两个地方依旧保持著紧张与专注。 其一,是礼部。那里官员奔走不息,为了典礼的每一个细节,从仪仗规制、乐舞编排,到宴席菜单、赏赐名录,反覆核对,力求完美,不容丝毫差错。 其二,便是工部將作监那间被严格看守的宽大工坊。 秦思齐裹著一件袍,站在巨大的木製模型前,眼眸中跳动著两簇幽微的火焰。那是工坊內数十盏油灯与他一腔热望交织的光。 面前矗立著的是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层峦叠嶂以精妙的木工和敷色技巧立体呈现,黄河、长江等主要水系以深浅不一的蓝色琉璃镶嵌,蜿蜒生动,仿佛能听见那奔流不息的水声。漕运干线则用细细的金线勾勒,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如同血脉,为这微缩的江山注入生机。站在这幅作品面前,一种俯瞰万里、执掌乾坤的磅礴气势油然而生。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座更加精密复杂的漕运永固水法模型 。它以会通河段,尤其是南旺枢纽为核心,河流、水柜、闸坝、堤防一应俱全。 其核心机关隱藏於底座之內,通过巧妙的齿轮、连杆和水槽设计,可以模擬演示引汶济运、南旺分水的全过程。这是秦思齐心血之所系,也是他野心的具象。 “秦公子,您就放心吧!”老工匠头领姓鲁,名大,满手老茧如同古树的虬枝,他指著模型核心的分水枢纽机关,眼中闪烁著自豪的光芒,“这机关,咱们拆了装,装了拆,试验了不下百次!水量控制、分流比例、闸门启闭,保证在陛下面前流畅演示,绝无滯涩,万无一失!” 秦思齐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再次检查那光滑无比的木质构件接缝。 检查过后,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粗布钱袋,塞到鲁大手中: “鲁师傅,诸位辛苦了!年关在即,天寒地冻,这些银钱,不算酬劳,只算是我秦思齐个人,请诸位老师傅和伙计们喝杯热酒,驱驱寒气,聊表心意!”话语真诚,没有半分上官的架子,里面装一百两银子。 工匠们面面相覷,他们在將作监多年,何曾见过如此体恤下人、还自掏腰包赏赐的官员?推辞一番,见秦思齐態度坚决,最终鲁大颤抖著手接过:“秦大人,您真是…”身后一眾工匠也纷纷躬身,眼中充满了感激。 看著眼前这两件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也承载著自己未来希望的杰作,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之情。 这不仅仅是两件贡品,更是他对水利之策的直观詮释,是自己数月的成果证明。也是为这个时代做出的第一步贡献。 工匠们领了赏钱,欢天喜地的散去,工坊內只剩下秦思齐一人。他抚摸著江山图上那代表著家乡的山陵,內心一片思念。 万寿节的临近,让整个帝国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狂欢与躁动。最为直观的体现,便是从全国各地如雪片般飞往紫禁城的祥瑞奏报。 打头阵的是广西巡抚张存学。他的奏疏文采斐然,声称治下某乡,枯井突然涌出甘泉,其味清甜,且井旁梧桐树上,有五彩神鸟棲息不去,引颈长鸣,乡人皆云乃凤凰现世。 “此皆因陛下圣德感天,故而有此嘉兆,为万寿之禧也!”天宝帝闻奏,龙心大悦,破例赏赐张存学。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这一下,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此后各地奏报祥瑞竟达八百七十五起。什么黄河鲤鱼背显篆字“万寿无疆”,什么深山挖出人形何首乌,什么母鸡连產双黄蛋百日不绝…种种光怪陆离,层出不穷。而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朝臣们议论纷纷的,当属黄河水清三日。 奏报来自山东巡抚。据说,在兗州府一段河道,浑浊咆哮了千百年的黄河水,竟在三天之內变得澄澈见底,游鱼可数。沿岸百姓惊骇莫名,继而纷纷跪拜,认为是天子大德感动河伯。 消息传至京城时,秦思齐正在工部衙署核对物料清单。他听著同僚们兴奋的议论,心中却毫无波澜。 一位交好的同僚问道:“思齐,为何如此平静?黄河水清,此乃千古未有之祥瑞,正应我皇万寿,盛世之兆啊!” 秦思齐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是啊,千古祥瑞,自然是好的。” 当祥瑞的颂歌响彻云霄之际,另一项彰显皇恩浩荡的举措,也如期而至——大赦天下。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日,刑部尚书手捧明黄色的赦免文书,於乾清宫之下,声音洪亮,响彻宫闕:“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逢万寿圣诞,普天同庆,特颁恩詔,赦免十七省死囚六百八十七人,唯十恶不赦者,待秋后处决,钦此!” 詔令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飞入各地牢狱。 詔狱深处,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当狱吏高声宣读完赦免名单,沉重的镣銬被依次打开,坠地之声叮噹作响,混杂著囚犯们不敢置信的呜咽、狂喜的哭嚎,以及对皇恩的称颂,交织成一曲诡异而特殊的万寿贺曲。 一个满脸虬髯的死囚,镣銬卸去的瞬间,怔怔地看著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腕,那里再无铁环的束缚,他猛地跪倒在地,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另一个瘦弱的年轻囚犯,则是一把抱住身边同样被赦的同伴,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娘…我能回家了…” 阴暗的甬道里,一位看守了这詔狱大半辈子的老狱吏,望著空了大半的牢房,听著身后传来的喧囂,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乾涸的土地。 默默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黄酒,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皇恩浩荡…可是,这些被放出去的狼,有几只会真的变成羊?那死在井边的卖油郎,他那孤苦的老娘,又能等到谁的恩赦呢?”他摇了摇头,將更多的疑问和著烈酒,一同咽回了肚里。 这赦免的死囚中,便有那名为郭老四者。他曾四次犯下杀人大案,却因司法矜疑(情有可矜而罪在疑似之间)屡次免死,此次又逢大赦,不日即將出狱。 在牢中,听闻万寿盛典的奢华,听闻各地祥瑞的频现,非但无丝毫敬畏,反而对著牢友们唾沫横飞:“瞧见没?老子就说老子命硬!皇帝老儿过寿,老子就能重见天日!等出去了,老子还要喝最好的酒,骑最快的马!”那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自己不是囚徒,而是即將凯旋的將军。 秦思齐下衙时,正撞见一队被释放的囚徒,在衙役的监视下,蹣跚著走出刑部大牢。 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唯有在接触到外面世界的剎那,才迸发出一丝野兽般的光。 那光芒,让秦思齐心头一紧。看到了求生本能,却並未看到多少悔过与新生。恩赦,抚慰了帝王的仁德之心,却未必能涤净那些被罪恶浸染的灵魂。这究竟是仁慈,还是纵容?不敢深想。 万寿节的氛围,在服饰上也达到了极致。宫中早已传出旨意,庆典前后数日为衣期,文武大臣均需按制穿著鲜艷的补服。 献礼前一日,最后一次御前预览在奉先殿偏殿举行。殿內暖煦如春,金砖墁地,光可鑑人。秦思齐与鲁大指挥著几名工匠,小心翼翼將“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与“漕运永固水法模型”安置在指定的位置。 第269章 皇帝家宴 万寿节前夜,紫禁城深处的奉先殿烛火通明,沉香裊裊。这里供奉著天宝帝父母的灵位,今夜將举行只有皇室成员参加的家宴。 殿內陈设別有深意:御座东侧设著已故皇后的虚位,摆著她最爱的青瓷茶具;西侧案几上,赫然放著天宝帝早年流浪时用过的粗陶碗。当值的尚膳监太监注意到,皇帝经过陶碗时,手指在上面停留了许久,那粗糙的触感,似乎勾起了他深藏的回忆。 “开宴——“司礼太监拖长尾音。 皇室成员按序入席:皇太孙郑昭焕紧挨御座,接著是晋王郑焜、燕王郑烜等皇子。眾人目光掠过空著的后位时,都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那空缺,如同殿內无声的嘆息。 初献酒时,天宝帝率眾人向父母灵位行四拜礼。太常寺卿诵读祭文声震殿宇:“七十载家国,皆赖父母庇佑...“那一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思念双亲的老人。 皇太孙敬酒时格外郑重:“愿祖父福寿康寧,孙儿当效犬马之劳。“天宝帝接过鎏金爵一饮而尽,將玉如意放在少年手中时,特意加重了力道。这个动作,在眾皇子眼中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天宝帝开心道:“今日家宴,朕心甚慰。看到你们兄弟子侄齐聚一堂,恍若当年朕与你们.....与你们母亲在濠州之时。“ 刻意迴避了皇后已逝的尊號,用了更显亲昵的母亲二字。目光再次看过东侧那个空置的座位,以及桌上那只洁净如玉、却空无一物的白釉梅瓶。 那是皇后生前最爱,她说它像雨后的天空,能装下所有的烦忧。此刻,它静静地立在那里,瓶口幽深,仿佛真的吸走了皇帝部分情绪,只留下沉重的怀念。 皇太孙立刻起身,想再次劝慰,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只是,一家之欢,终究难抵天下之重。今日虽摒除外臣,只敘天伦,然朕身负社稷,尔等亦为藩屏,有些话,趁此机会,需得说明。“ 气氛瞬间绷紧。原本因酒意有些放鬆的皇子们,立刻挺直了背脊。 天宝帝的目光首先落在燕王郑烜身上道:“老四,朕记得,你去岁秋防,曾亲率兵马出塞三百里,逐退北元残部,扬我国威。“ 燕王离席,躬身道:“父皇谬讚。儿臣镇守北平,分所当为。北元虽遁,然狼子野心不死,时常扰边。儿臣不敢一日懈怠,整军经武,详察地理,皆为固我边疆,保境安民。“ 话语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军功与实权,却像无声的惊雷,在大殿中迴荡。 皇太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感受到来自这位四叔的强大压力,那不仅是战功带来的威望,更是一种深植於军队和北地的影响力。 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四叔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侄儿在应天,常听百官称颂四叔勇武。只是,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或许对北元,亦可以恩威並施,促其內附,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这话听起来是补充,实则暗指单纯武力並非上策。 燕王抬眼,笑著说道:“太孙熟读兵书,见识不凡。然北地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无雷霆手段,显我菩萨心肠,恐反受其噬。父皇当年横扫六合,当深知此理。“巧妙地將问题引回了皇帝身上。 天宝帝最终淡淡开口:“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分寸,至关重要。无论是边务,还是朝政,都需把握这个度。“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想重新引起父亲的注意,晋王起身,走向那张古琴。 “父皇,儿臣给您奏一曲《贺寿引》。此刻夜深人静,儿臣心有所感,愿抚一曲,以娱圣心。“ 天宝帝未置可否,只是端起那杯特製的虎骨酒,抿了一口。 晋王指尖落在琴弦上。身为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才华横溢,尤善音律,但在雄才大略的父亲和军功赫赫的四弟之间,常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封地富庶,生活优渥,却远离权力中心,这种富而不贵的处境,有时比纯粹的边缘化更令人悵惘。 天宝帝闭目聆听,手指隨著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听懂了琴声里的东西。直到一曲终了,才睁开眼缓缓道:“琴音如心音。焜儿,你的琴艺愈发精进了。只是,《幽兰》虽好,过於清冷。我郑氏天下,当有包容四海之气度,激昂奋进之精神。閒暇时,可多研习《大风歌》一类曲目。“ 朱昭焜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这是在委婉地批评他格局不够,连忙躬身称是,默默退下。皇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心头刚刚燃起的些许表现欲。 这时,五皇子郑煜將他那本《救荒本草》手稿呈上:“父皇,儿臣.....儿臣此前所述,皆乃实证。此书若刊行天下,遇灾荒之年,或可多活数万生灵。此乃儿臣唯一能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尽力之事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天宝帝示意內侍將手稿拿到近前,隨手翻看了几页,上面细致地绘製了各种野菜、草根的图形,並详细標註了產地、性状和食用方法。字跡工整,图画精美,显然耗费了极大心血。 天宝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煜儿,你之心意,朕已知晓。刊印之事,朕准了。便由你亲自督办,太医院及司农司协理,务求准確,广发各州县,以为备荒之用。“ 酒阑席散,时辰已近子夜。 光禄寺官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去御案。按照皇帝之前节俭的旨意,剩余菜餚被分赐给殿外伺候的宫人太监。 隨后,象徵性的赐福环节开始。每位皇室成员都得到了一枚刻有万寿无疆的金寿桃。 天宝帝挥了挥手,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都散了吧。“ 皇子、嬪妃们依次跪安,悄无声息地退出奉先殿。偌大的殿宇,转瞬间只剩下皇帝一人,以及东侧那个永远空著的座位。 內侍想要上前搀扶,被其拒绝。独自站起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到父母灵位前,拈起三炷香,虔诚敬上。青烟裊裊,模糊了他刻满风霜的脸庞。 然后,他转向东侧,拿起那只白釉梅瓶,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瓶身。 “秀英,你都看到了吗?“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这家,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想起家宴开场时,自己那句“七十载家国,皆赖父母庇佑;今日大庆,不敢独享“。此刻想来,竟是如此讽刺。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皇权,拥有了万里江山,却在这个象徵家的核心之地,感受到了最深切的孤独。他用孝道和礼仪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试图维繫这个帝国的稳定,却也束缚了所有的亲情。 殿外,夜风更急,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如同命运无常的叩问。 天宝帝將梅瓶放回原处,挺直了脊背。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从未出现,他又变回了那个刚毅、深沉、掌控一切的天宝皇帝。 明日,將是万寿节正日,工部献礼的时刻终於要到来。而今夜的家宴,已经为明天的朝贺,埋下了无数意味深长的伏笔。 第270章 献礼 次日一早,奉天殿前广场,卤簿仪仗陈列有序,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庄严肃穆。今日的核心戏码之一,便是各国使节献礼,这是彰显万国来朝、帝国威仪远播四海的绝佳舞台。 所有流程皆由礼部主客司严格把控,遵循先表后贡、分级呈递的古老规范。 各国使节早已由礼部官员接引至会同馆休整,其国书与贡品清单均经过严密核验,確保无僭越、无违禁。 此刻,他们按国之大小、亲疏序列,静候传召:新罗、安南、占城居前。扶桑、琉球、爪哇、三佛齐次之,乌斯藏、撒马尔罕等西域政权居后。 使节们身著本国特色服饰,奇装异彩,构成了一道炫目的异域风景,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天朝上国的敬畏与恭顺。 隨著司礼太监悠长尖细的传唤声,献礼正式开始。 首使新罗使节率诸国使臣至奉天殿丹陛之前,跪呈祝寿表文。高声诵读,內容无外乎“称颂皇帝开国功德,敬祝陛下万寿无疆,表文皆用嫻熟汉文书写,並加盖国王印璽。隨后,各国使节依次上前,献上承载著其国诚意与特质的贡品。 端坐於奉天殿九龙宝座之上的天宝帝,身著明黄十二章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玉冕旒后显得模糊而威严。接受著使节们的朝拜,目光平和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贡品,偶尔微微頷首,以示嘉纳。 遵循厚往薄来的怀柔原则,天宝帝对各国国王赐下织金蟒袍、天宝纸幣,使节们则获赐精美的綾罗绸缎与名贵茶叶。对於西域诸国,更额外加赐了釉色温润的青瓷器,以此强化天朝上国的慷慨与恩泽。 使节退下后,更为核心的大臣献礼环节开始。此环节严格遵循皇亲、勛贵、文官、武官”的层级排序。 所有献礼结束后,核心仪式——殿上受贺正式开始。 接受了皇子皇孙、后宫嬪妃以及核心重臣的依次叩拜与敬献贺礼。一时间,暖阁內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东海珊瑚树红艷如火,西域和田玉璧温润生烟,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意境悠远,还有各种象徵福寿的奇巧贡品,琳琅满目,几乎堆积成山。 天宝帝面带雍容平和的微笑,对每一份贺礼都微微頷首,温言勉励几句。但那双阅尽天下兴衰、洞察人心幽微的深邃眼眸中,並未因这些稀世珍宝而掀起太多波澜,三十年的帝王生涯,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这些,终究是外物,难动其心。 气氛在一种奢华而略显程式化的恭贺中持续著,直到轮到最后几位部堂重臣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户部:献天下黄册简明册,匯总全国户籍、田亩数据,称民安则君寿。 礼部:献万国朝贡图”,生动描绘各国使节朝贺场景,再次强化“天朝上国的宏大意象。 工部尚书李立恆稳步出列,整理了一下絳紫色绣有仙鹤祥云的尚书朝服,而后躬身,声音洪亮而异常沉稳,在大殿清晰传开:“臣,工部尚书李立恆,率本部同仁,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永昌,永享太平!” 略微停顿,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皇帝,见陛下正注视著自己,便继续道:“臣等深知,陛下富有四海,德配天地,寻常金玉古玩,实不足表臣等拳拳赤心与报国之志。 故而,臣等特耗时数月,呕心沥血,精心製备贡品两件!此非为奇巧淫技,乃是为我大丰万里江山贺,为陛下文治武功之丰功伟绩贺!恭请陛下御览!” 此言一出,不少王公大臣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工部?一群整天跟土木、水利打交道的匠作之臣,能献上什么別出心裁、足以在万寿节压轴的东西?莫非是更大的金玉摆件?还是什么新奇的机巧玩意? 端坐於上的天宝帝,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微微抬手:“准。李爱卿一片苦心,朕,拭目以待。” “谢陛下!”李立恆心中一定,转身,朝暖阁门口方向沉稳地一挥手。 见到信號,立刻与八名精心挑选、训练有素的健壮內侍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两件被明黄绸缎严密覆盖的巨大物件抬了进来。 物件沉重,內侍们步履稳健,不敢有丝毫晃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这两件神秘的贡品所吸引。 当它们被稳稳地安置在暖阁中央铺著猩红地毯的空地上时,李立恆亲自上前,抓住了覆盖在较大那件贡品上的明黄绸缎一角。用力將绸缎掀开,绸缎滑落,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那《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 它不是绘在纸绢上的平面图画,而是一个栩栩如生、立体微缩的江山模型!北地燕山脉络分明,山脊起伏,仿佛能感受到塞外的风啸。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湖泊星罗棋布。奔腾的黄河以深浅不一的土黄色琉璃塑造,宛如一条真正的巨龙,携泥沙而下。 浩荡的长江则用青碧色的玉料镶嵌,波光粼粼,生机盎然。而最为醒目的,是那条贯穿南北,用细细金线精准勾勒出的京杭大运河,如同帝国的血脉,將南北紧紧相连。边关的重镇城堡、核心的州府城池,都用微缩的建筑模型清晰標示。 站在这幅立体江山图前,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衝击力和心灵震撼力澎湃而来!仿佛瞬息之间,挣脱了宫闕的束缚,凌驾於九天之上,以一种神祇般的视角,俯瞰著脚下这片广袤、壮丽、生机勃勃的万里疆域! 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磅礴气概与掌控天下的豪情,无需任何言语解释,便已如同实质般,重重地撞击在每一个观者的心头! 大殿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一些人因极度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第271章 赐宴 御座之上,天宝帝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收缩,紧紧锁住了那幅立体江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那微缩的江山。 目光沿著那条金色的漕运线缓缓移动,越过黄河,跨过长江,最终落在烟波浩渺的入海口。脸上不再是之前的程式化微笑,而是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一种深植於帝王血脉中、对於这壮丽河山的无限深情! “…好!好一个『大丰寰宇』!”天宝帝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暖阁中,“李爱卿,此图此江山深得朕心!” 然而,工部带来的震撼,远未结束。 李立恆適时地侧身,引著尚沉浸在江山图震撼中的皇帝,移步到旁边那件稍小、但结构显然更为复杂的“水法模型”前。 “陛下,请观赏工部与將作监工匠,依据古籍智慧,结合实际水文,精心製作的——『漕运永固水法模型』。” 亲自走到模型一侧,在一个不起眼的机关上轻轻一按。 顿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只见代表汶水上游的水源处,一股清亮如许的细流汩汩涌出,沿著精心开凿的引水渠蜿蜒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流动的水线吸引,看著它匯入代表南旺地区的蓄水水柜,然后又在水柜出口,被一组极其精巧、由隱藏机关控制的木质闸门系统,精准而稳定地一分为二! 七分水量,顺著北向的河道沛然流去,象徵著保障北疆与京师的命脉;三分水量,则轻盈地转向南流,確保下游漕运不至乾涸。 整个分流过程流畅、稳定、精准,仿佛天地法则在此刻被微缩重现!漕运水利之中,最核心、最令人困扰的“南旺分水”难题及其解决方案,就以这样一种直观、生动、近乎於道法自然的神奇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天宝帝和所有在场重臣的眼前! 李立恆適时地解释,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自豪与成就感:“陛下请看,此模型演示的,正是臣等提出的,旨在根本解决我朝漕运梗阻,尤其是会通河段水源不足、分配不均难题的核心策略—南旺分水! 若能依据此策,兴建水利枢纽,则运河全线畅通可期,南粮北调再无阻隔之忧!北疆军镇粮餉充足,社稷安泰,江山永固!” 天宝帝的目光,紧紧跟隨著那流动、分岔的水线,看著清澈的水流如何被智慧引导,如何驯服地按照人的意志奔赴需要它的地方。 不仅看到了巧夺天工、近乎鬼斧神工的技艺,更看到了这模型背后所代表的、解决困扰帝国数十年的漕运心腹大患的切实希望与清晰路径! 这不再是奏章上枯燥的文字和抽象的数字,而是可以亲眼目睹、亲手触摸、可以验证的、充满希望的解决方案!这比任何珠宝、任何字画,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天宝帝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李爱卿,工部此番,真是用心良苦!献此厚礼,非为私贺,实乃为社稷立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一刻,李立恆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终於轰然落地。这份独一无二的万寿贺礼,以其无与伦比的直观性、宏大的战略视野和坚实的技术內核,彻底打动了圣心!它不仅是一件贡品,更是一份宣言,一个蓝图,为后续真正推动庞大的运河治理工程,铺平了最坚实、最耀眼的第一步。 秦思齐低著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有难以掩饰的惊嘆,有难以言喻的羡慕,有深藏不露的嫉妒,也有若有所思的审视。 然而,秦思齐知道,这份荣耀,首要归於恩师李立恆,归於工部上下同仁的协力,归於將作监那些默默无闻、却技艺精湛的工匠们。 而他自已,一个寒门出身的七品编修,在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步策划与推动之后,距离心中那个外放为官,的清晰目標,又近了一步。 大殿內关於江山图与水法模型的讚嘆与议论声渐渐响起,经久不息。而天宝帝,已然重新坐回御座,陷入了更长远的沉思。 赐宴在谨身殿及廊下展开。丝竹悠扬,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瀰漫著喜庆与奢华。 秦思齐的座次,在靠近殿门,不甚起眼的角落,这符合其七品编修的身份。然而,自献礼环节之后,自己这里竟也变得热闹起来。 “秦编修,恭喜恭喜啊!”一位面生的礼部主事端著酒杯过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意,“今日工部…哦不,是秦编修您参与筹划的这两件贡品,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陛下金口盛讚,前途无量啊!” 一位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翰林院同僚也凑了过来,语气带著几分亲热:“是啊,思齐兄,藏得可真深!有如此大才,在我翰林院真是屈就了。此番简在帝心,怕是很快就要高升,届时可別忘了提携我等故旧。” 更有几位品级不高、却消息灵通的官员,也借著敬酒的机会,过来混个脸熟,言语间无不暗示他即將飞黄腾达。 秦思齐一一应对,举止得体,言辞谦逊,將功劳都推於恩师李立恆与工部同僚,自称不过是偶有些许粗浅想法,幸蒙李尚书不弃,略尽绵力。 脸上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官场之上,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皇帝一句夸讚,便让自己犹如云端,这权力的滋味,实在令人感慨,也令人警惕。 抬眼望向大殿深处,恩师李立恆正被几位部院重臣围住,谈笑风生,显然也是今日宴会的焦点之一。 宴会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直至申末酉初,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方才在司礼太监的高唱中宣告结束。百官依序谢恩,退出宫城。 走出巍峨的宫门,喧闹与奢华被隔绝在身后,冬夜的寒风吹在因酒意而有些发烫的脸上,秦思齐不禁打了个寒颤,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秦思齐没有官轿,也未僱佣马车,踏著清冷的月光,步行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秦实诚闻声迎了出来:“思齐,回来了?宫里的宴席可还顺利?饿不饿?灶上还温著粥。” 秦思齐摆摆手,温和一笑:“不饿,宴席上用了些。一切都好,你先去歇著吧。” 走进书房,点燃油灯,书桌上,还摊开著几本关於漕运歷史的笔记和几张他亲手绘製的草图。白日里的辉煌与喧囂,仿佛只是一场梦。此刻,唯有这满室书卷和窗外寂寥的月色是真实的。 为自己沏了一杯浓茶,坐在窗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捧起书卷。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今日之举,虽博得圣心大悦,但也必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引起了更多的关注。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外放之事,能否如愿?又会是何处取缺?这一切,恐怕都需要恩师为他筹谋。 正沉思间,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秦实诚去应门,片刻后,脚步声走近书房,门外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秦编修,可安歇了?” 秦思齐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开门:“李管家,这么晚了,可是恩师有何吩咐?” 李管家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秦编修,老爷回府后,让小的过来传句话。老爷说,今日之事,您辛苦了。让您今晚好生休息,明日晚间若无他事,请过府一敘,老爷在书房等您。” 秦思齐心中一定,知道恩师这是要与他商议后续了,说道:“有劳李管家传话,请回復恩师,学生明日定准时前往。” 第272章 书房夜话 次日,当秦思齐踏入翰林院时,便立刻被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所包围。 刚一进门,同为编修的王同年便笑著迎了上来,亲热地拍著他的肩膀:“秦编修!你可真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昨日谨身殿內,那『江山图』与『水法模型』一出,可是震惊四座!连陛下都金口盛讚!有如此大手笔,竟不事先透个风给兄弟们,太不够意思了!今日下值,说什么也得做东,请我们往好好喝上几杯,方能弥补!”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位平日交情尚可的同僚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言语间充满了探究。 往日里,秦思齐在这清贵之地,虽因勤勉踏实、学识扎实而受人尊重,但也因其农门出身和不善钻营而略显边缘。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简在帝心,瞬间將他推向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就连一向持重、身为状元出身的陈斋翰,也放下手中的书卷,踱步过来,语气温和却带著深意:“思齐兄,昨日之举,確实令我等同儕刮目相看。想不到兄台於经史文章之外,对实务工程亦有如此精深造诣。不知…后续工部那边,可有何具体章程?” 而张汝霖,则更是直接,他凑近低声道:“思齐,你我同年之谊,不妨透个底。李尚书如此大力举荐,陛下又这般赏识,你这『翰林』的清閒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吧?是打算留在京中,还是…”他未尽之语,指向的是所有京官都关心的升迁与外放问题。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热情与打探,秦思齐心中苦笑,面上却维持著一贯的谦和与镇定。 连连拱手,向眾人解释道:“诸位同年、同僚,实在谬讚了。思齐惶恐。昨日贡品,实乃恩师李尚书统筹全局,工部诸位同仁及將作监能工巧匠呕心沥血之成果。 秦某不过是在恩师吩咐下,奔走联络,略尽绵薄,整理些文书资料,岂敢贪天之功?至於后续,一切自有恩师与部堂大人筹划,思齐一介微末小臣,安敢妄加揣测?” 將所有功劳都推给了恩师和工部,將自己定位为一个执行者。见眾人仍不满足,顺势笑道:“至於做东赔罪,自是应当。不如就定在明日晚间,小弟略备薄酒,还请诸位赏光一聚,届时再细聊,如何?” 这番应对,既全了同僚情面,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眾人见其口风甚紧,且態度诚恳,便也笑著应承下来,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好不容易捱到散衙时分,秦思齐婉拒了同路官员的邀约,匆匆出了翰林院,径直往工部尚书李立恆的府上而去。 李府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秦思齐並未通传,便恭敬地引他入內。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李立恆那间堆满书籍、图纸的书房时,天色已然擦黑。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明亮的油灯,李立恆並未穿著官服,只著一件深色的家常直裰,正背对著门口,凝视著墙上悬掛的一幅《九州江河渠堰大势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后的余韵。 秦思齐躬身行礼:“学生秦思齐,拜见恩师。”態度恭谨。 李立恆指了指旁边的梨木椅子:“思齐来了,坐。”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 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开门见山道:“昨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远超我之预期。”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陛下龙顏大悦,不仅在殿上亲口褒奖,今日早朝后,还特意將我留下,又细问了一番那水法模型的原理与推行之可能。” 秦思齐心中一动,静待下文。 李立恆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继续道:“思齐啊,你之才学,尤其是这经世致用之能,屈居於翰林院,终日与故纸堆为伍,实在是埋没了。” 放下茶盏轻声:“来工部吧。我已想好,先给你个都水清吏司主事的实缺,专司河渠水利之事。有昨日之功打底,无人敢有异议。待你熟悉部务,立下几件实在功劳,我再为你图个员外郎,乃至郎中之位。如此,你这一身抱负,方能真正施展。”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工部主事,虽只是正六品,但手握实权,远非翰林院七品编修这等清閒散职可比。而且直接进入核心的都水司,意味著他可以亲身参与甚至主导帝国的水利建设。恩师此举,可谓是为他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秦思齐能感受到恩师目光中的期待,也深知这个机会的珍贵。 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再次行礼道:“恩师厚爱,学生感激涕零!能入工部,跟隨恩师学习实务,为国效力,实乃学生之幸。然则学生思之再三,仍觉学识浅薄,经验匱乏。 翰林院数年,虽读了些书,却终是纸上谈兵。学生恳请恩师,能否为学生谋一外放之职?哪怕是偏远小县,让学生能亲临地方,体察民情,於实务中磨练,或许更能领悟水利之真諦,他日若有机会再回京效力,或能略有裨益。” 秦思齐选择了婉拒,但理由充分,態度恳切。 李立恆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手盯著秦思齐看了半晌,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人內心真实的想法。书房內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滯。 “外放?”李立恆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州县事务繁杂,民生多艰,远非京城这般…你想好了?” “学生想好了。”秦思齐垂首道,“唯有知民间之疾苦,方能解朝廷之忧患。学生愿从基层做起。” “哼,基层……”李立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思齐,你年岁也不小了,家中父母可曾为你定下亲事?如今你已崭露头角,这婚姻大事,也需考量了。京城之中,合適的闺秀……” 秦思齐立刻明白了恩师的用意。这不仅是关心,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笼络与绑定。若能成为李府的乘龙快婿,自己在官场上的根基將瞬间牢固数倍。 但志不在此,更不愿以婚姻为进阶之梯,尤其是这种带著强烈政治色彩的联姻。 秦思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躬身,语气带著歉意:“回恩师,学生已有喜爱之人,只待省亲,就谈婚假之事。”。 接连两次被拒绝,李尚书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自己提拔、赏识这个年轻人,更主动为其规划前程、甚至考虑姻亲,却接连碰了软钉子。这对於位高权重的工部尚书而言,无疑是一种拂逆。 良久,李立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淡了许多,带著一丝冷意:“罢了,人各有志。你既心向州县,老夫也不便强求。”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著秦思齐说道:“今日面圣,我亦趁机提了你外放之请。陛下未置可否。”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圣心难测,但此事既已提出,便有了几分可能。年底京察在即,各部院及地方官员必有调动。届时,我会再寻机会,向吏部乃至陛下进言。你且安心在翰林院等候消息,勿要急躁,也…勿要再节外生枝。” 这节外生枝四字,说得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隱含著一丝警告。 秦思齐心中瞭然,知道今日自己接连拂逆恩师之意,已让彼此间的关係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自己並不后悔。他再行礼:“学生谨遵恩师教诲,多谢恩师成全!” “去吧。”李立恆挥了挥手,並未回头。 第273章 四皇子邀约 翌日散衙,秦思齐提前订下醉仙楼一个临街的雅间,宽敞明亮,足以容纳十余人。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应邀前来的竟有十二位同僚,其中大半是各部的同年,还有几位是平日有些往来、品级相近的其他清要衙门官员时,秦思齐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紧了一下,这阵仗,怕是真要大出血了。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雅间內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精致的菜餚流水般呈上,陈年的雕酒开了一坛又一坛。这钱不能白,秦思齐打起精神,將语言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不再像昨日在衙署那般一味谦逊推諉,而是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共同的回忆与未来的期许。 先与状元陈斋翰回忆起当年殿试传臚时的激动与惶恐,与探张汝霖探討某篇古文经典的微言大义,引得满座皆赞其根基扎实,与几位同在翰林苦熬资歷的同僚,共诉编修典籍的甘苦与对未来的迷茫。 秦思齐端起酒杯,站起身,言辞恳切:“诸位同年,思齐不才,蒙恩师李尚书不弃,得以在万寿献礼之事中略尽绵薄。 然我辈读书人,所求者,绝非一时之虚荣。昨日殿上风光,终会散去,唯有同儕之谊,同志之道,方能歷久弥新。今日之聚,非为庆贺秦某,实为我等寒窗十年,初入仕途之互勉! 愿我辈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皆能不忘初心,心存黎庶,他日若能於国於民有所裨益,方不负圣人之教,不负今日醉仙楼之酒!” 秦思齐这番话,既抬高了格调,规避了张扬惹眼的嫌疑,又极大地拉近了与眾人的心理距离。 秦思齐没有独占功劳,而是將自身置於同年这个集体之中,强调共同的出身与理想。一时间,雅间內眾人纷纷动容,举杯相应。 “思齐兄所言极是!” “当浮一大白!为我辈之前程!” “无论日后是留京还是外放,这份情谊,断不敢忘!” 觥筹交错间,原本可能夹杂的些许嫉妒与隔阂,似乎真的在这酒意与共情中消融了不少。秦思齐清晰地感觉到,他与这些同年、同僚之间的关係,经过此番破费与交心,明显更进了一层。 这七十五两银子,买的不仅是酒菜,更是一种人情的投资与官场网络的初步编织。心中虽肉痛,却也知道,这笔费,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宴席直至亥初时分方散。眾人皆是微醺,互相搀扶著,说说笑笑地步出醉仙楼。冬夜的寒风吹在发热的脸颊上,格外醒神。 就在眾人於酒楼门前拱手作別之际,一阵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架造型古朴却不失华贵、车厢上鐫有蟠螭纹饰的马车,在几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醉仙楼不远处。 车帘掀开,一位身著玄色锦袍、外罩紫貂斗篷的年轻男子躬身下车。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仪,目光扫过秦思齐这一行人,最终落在了被眾人围在中间的秦思齐身上。 原本喧闹的翰林官们顿时安静下来,酒意醒了大半。有人已经认出来人身份,连忙拉扯身边同伴的衣袖,低声道:“是四皇子殿下!” 燕王显然刚参加完另一场宴饮,脸上带著淡淡的酒意,却丝毫不减其神采。他缓步走来,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眾官员慌忙整理衣冠,躬身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燕王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未离秦思齐:“诸位不必多礼。方才在楼上,便听得楼下雅间热闹,可是在为何事庆贺?”虽是问眾人,眼睛却看著秦思齐。 秦思齐心中凛然,上前一步,恭声答道:“回殿下,並无要事庆贺。只是下官与翰林院几位同年小聚,閒话家常,扰了殿下清静,还请殿下恕罪。” “哦?翰林院小聚?”燕王眉毛微挑,似笑非笑,“本王若没记错,你便是製作那『漕运永固水法模型』的秦编修吧?秦思齐?” “正是下官。”秦思齐低头应道,心中念头急转,不知这位以英武果决、颇得圣心著称的皇子意欲何为。 燕王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昨日殿上,本王亦在。那水法模型,构思精巧,直指国本,確是难得的人才。” 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神色各异的翰林官们,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却不容拒绝,“秦编修,夜色尚早,若不急著回府,可否移步,与本王聊聊?”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燕王殿下竟然亲自邀请一个七品编修聊聊?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无数道混合著震惊、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秦思齐身上。 秦思齐亦是心头剧震,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殿下相邀,下官荣幸之至。” 燕王满意地笑了笑,对其他人略一頷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秦思齐对目瞪口呆的同年们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马车並未驶远,只是在附近一条较为安静的巷口停下。车厢內颇为宽敞,暖意融融,散发著淡淡的龙涎香气。燕王与秦思齐相对而坐。 “秦编修不必拘束。”燕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秦思齐面前,姿態隨意,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昨日之后,京中对你可是好奇得紧啊。李尚书可曾为你安排好了去处?” 秦思齐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地回答:“恩师確有关怀,询问过下官意向。下官希望能外放州县,歷练己身。” “外放?”燕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笑道,“有志气!州县虽苦,確是了解民情、磨练实务的好去处。不过…” 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思齐,“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这第一步,至关重要。翰林编修外放,多是知县、州同知,不过从六品、正六品。若要施展抱负,平台高低,亦是关键。” 秦思齐默然,知道燕王此言非虚。 燕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著更强的衝击力:“秦思齐,本王欣赏你的才具与实干。若你愿意,本王燕王府中,长史一职正缺合適人选。正五品!襄赞王府事务,亦可参赞机要。以你之能,在此位置上,无论是积累人脉,还是等待更好的外放机会,都比在翰林院或寻常州县,要快上数倍。如何?” 第274章 官场浮世绘 秦思齐微微抬眼,快速扫过燕王燕王的脸。那张年轻而英武的脸上,带著篤定的自信,和招揽贤才的渴切。然而,秦思齐这几个月埋首史籍、编纂实录所锻链出的,对帝王心术、朝堂党爭的敏锐直觉,却在此时发出了警报。 燕王势大,圣心虽眷,然东宫早定,名分已固。 陛下春秋虽高,却最忌皇子结交外臣,尤其是手握实权的边塞亲王。 自己能不能入燕王府,要看天子,而不是现在的燕王。一旦捲入天家爭斗,那便是惊涛骇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史书上那些因依附藩王而最终身死族灭的例子,如同冰冷的墨跡,瞬间浮现在其眼前。 这一切思虑,在其脑中飞速掠过。车厢外,寒风掠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车內死寂一片。 燕王並不催促,只是悠閒地品著茶,但那目光却牢牢锁定著秦思齐,等待著他的答覆。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考验著这个年轻人的定力与智慧。 秦思齐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此刻的答覆,將直接影响自己未来的仕途轨跡,甚至身家性命。 压下胸腔內翻腾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受宠若惊却又带著为难的复杂神色,对著燕王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殿下如此厚爱,思齐感激涕零!殿下雄才大略,威震北疆,能入王府,为殿下效力,实是天下士子求之不得的殊荣!” 先极力颂扬,將姿態放到最低,观察著燕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后,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著些许无奈: “然则,正因殿下地位尊崇,王府长史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经验丰富者不能胜任。思齐年轻识浅,入仕不过数月,终日埋首翰林院故纸堆中,於实务、於军国机要,实在是一窍不通,恐难当此重任。若因思齐才具不足,而耽误了王府事务,乃至有损殿下威名,思齐万死难赎其咎!” “恳请殿下容思齐在外多加歷练,待积累了足够的实务经验,若那时殿下仍不弃思齐愚钝,思齐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今日之恩!” 这番话,將拒绝的理由完全归咎於自身的年轻识浅、才具不足,將对燕王的崇敬与感恩表达得淋漓尽致,同时又为自己留了一条未来可期的后路。既全了燕王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燕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冷光。燕王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婉拒的弦外之音?盯著秦思齐低垂的头颅看了片刻,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良久,才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秦编修过谦了。能献出那等水法模型,岂是庸才?罢了,人各有志。既然秦编修意在歷练,本王也不便强求。”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平淡疏离:“但愿秦编修他日,真能如这水法一般,为我大丰分忧解难,而不是…明珠暗投。好了,夜色已深,秦编修请回吧。” “谢殿下体谅!”秦思齐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退出了马车。 双脚重新踏在冰冷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再次行礼。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悄然驶入黑暗的马车,心中没有多少轻鬆,反而沉甸甸的。自己今日,算是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得罪了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 回到小院,径直走进了书房。没有点灯,他就这样和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勾勒出其紧蹙的眉头和沉鬱的面容。 醉仙楼的喧闹、燕王马车里的惊心动魄,此刻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无尽的空虚与反思。 “这下子,富裕之地,稳定之缺,怕是彻底没有自己的份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拒绝了恩师李立恆的工部安排,又婉拒了燕王燕王的王府徵召,他几乎是將两条最便捷的晋升之路亲手堵死了。 官场之上,不识抬举的人,往往意味著孤立与边缘。那些原本可能看在李尚书或燕王面子上给他安排的优渥外放职位,此刻恐怕都已与他无缘。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中记载的无数帝王心术、党爭倾轧。太祖皇帝为何分封诸王又严加防范?当今陛下为何既倚重燕王镇守边关,又对东宫维护有加?天家无亲,权力面前,父子兄弟尚且如此,何况臣子? 既然捷径已断,优渥无望。或许去一个贫瘠,民生多艰的地方,自己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只是…恩师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翌日散衙,秦思齐来到了恩师的府上。昨日婉拒燕王之事,虽事出有因,但他觉得有必要向恩师稟明,既是一种尊重,或许也能藉此缓和之前拒绝工部任职带来的不快。 然而,李府门房的態度却与往日迥异。那位平日里见他总是带著几分恭敬笑意的门房,今日却面有难色,挡在门前,並未如常直接引他入內。 门房搓著手,语气带著歉意:“秦编修,您来了。实在不巧,老爷今日公务异常繁忙,特意交代了,若是秦编修您来也让您先回去,说等有了空閒,自会相请。” 恩师这是动怒了,至少,是极其不悦,不愿见自己。 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僵硬的点头:“既如此,学生不便打扰,有劳转告恩师,学生=改日再来请安。” 自己接连拂逆恩师之意,又牵扯上燕王,已然让这段师生情谊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而更让自己措手不及的是,自那日醉仙楼宴请,尤其是与燕王马车偶遇的消息不脛而走后,他在官场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某种名人。 接下来的几日,无论是在翰林院衙署,还是在上下值的路上,甚至在他那僻静的小院门口,都开始出现一些原本並无交情的低品级官员。他们带著各种目的接近他。 “秦编修,久仰大名!昨日听闻殿下与您相谈甚欢,真是令人羡慕啊!” “思齐兄,您深得李尚书信重,又蒙燕王殿下青眼,这双喜临门,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届时可別忘了提携小弟啊!” “秦兄,今晚薈英楼有一小聚,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知秦兄可否赏光?” 这些人的脸上掛著热情洋溢的笑容,言辞恳切,但那双一双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攀附。 宴请的帖子,也开始雪般飞来。有的措辞文雅,邀自己品茗论诗。有的直接豪爽,请其酒楼畅饮。秦思齐疲於应付,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一一周旋。 始终保持著那份看似谦的態度,对於所有打探,一律打著马虎眼: “诸位抬爱了,思齐愧不敢当。那日偶遇燕王殿下,不过是殿下垂询了几句万寿贡品之事,殿下天潢贵胄,礼贤下士,实乃我辈楷模。” “至於恩师李尚书,对思齐確有提携之恩,然思齐愚钝,常恐有负恩师期望,唯有勤勉以报。” “近日衙署事务繁杂,身体亦有些不適,诸多盛情,心领了,实在抱歉,抱歉。” 像一尾滑溜的鱼,在各方涌来的暗流中穿梭,既不明確靠向任何一方,也不轻易得罪任何人。 脸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疲惫。这京城的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戏台,人人戴著面具,演著属於自己的悲欢离合。 第275章 边州定音 原本只想做个安静的看客,如今却被不由分说地推到了台前。 在这种看似风光、实则煎熬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秦思齐几乎以为恩师已彻底放弃他时,转机出现了,李府派人来传话,尚书大人召见。 再次踏入李府书房,秦思齐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书房內的陈设依旧,李立恆端坐於书案之后,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宇间似乎增添了几分疲惫。 秦思齐恭敬行礼:“学生拜见恩师。” 李立恆抬了抬手:“嗯,坐吧。”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落在秦思齐脸上,缓缓道:“你外放之事,吏部已有定论。绥德州”。却如同重锤般敲在秦思齐心上。 “隶属於延安府,属散州。知州从五品,你以翰林编修身份外放,任知州。” 绥德州!延安府!散州! 绥德…那是陕北!是真正的边陲之地!远离中原繁华,紧邻河套,时常受蒙古韃靼部扰边,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气候苦寒。 所谓的散州,即不辖县,地位与上县相当,甚至不如一些繁庶的大县。这哪里是外放歷练?这分明是…发配边境!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漫天黄沙,听到了那呼啸的北风与隱约的胡笳声。与他想像中的江南水乡、中原腹地,简直是天壤之別。 原来,拒绝恩师,婉拒亲王,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这就是官场,这就是现实。 李立恆將其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有些嘆息。放下文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绥德虽远,亦是朝廷疆土;虽苦,亦是大丰子民。知州一职,牧民一方,责任重大。你既一心想要歷练,想要为民做事,这便是个机会。总比留在京城,捲入是非要强。”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秦思齐猛地抬头,看向恩师。李立恆的目光深邃,似乎洞悉了他与燕王之间的那场谈话,也似乎是在暗示,这个安排,或许並非全然是惩罚,也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保护? 站起身,躬身道:“学生领命。谢恩师成全。” 李立恆挥了挥手:“回去准备吧,吏部文书不日即会正式下达。你也可藉此机会回老家省亲。在前往绥德州。” 退出李府,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官场传开。先前那些如蝇逐膻般围拢过来的低品官员,几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翰林院里,同僚们的目光变得复杂,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更多的则是一种刻意的疏离。往日热情的邀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客气而疏远的点头示意。甚至有人在他背后低声议论: “到底是年轻气盛,得罪了李尚书,又拂了燕王的面子,能有好果子吃?” “绥德州…嘖嘖,那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去年还有韃子扰边呢!” “翰林清贵,外放个知县也是好的,偏偏是那等苦寒边州,这怕是…前程尽毁啊!” 世態炎凉,人情知冷暖。秦思齐並未多言,只是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埋首於翰林院最后的文书工作,等待著吏部的正式调令。 將外放的消息以及恩师允准自己回老家省亲的安排,告知了秦明慧和秦实诚。 “绥德州?那是何处?”秦明慧眨著清澈的眼睛,两人对地理並无概念。 秦思齐勉强笑了笑:“在延安府,从五品知州,算是升官了。” 秦明慧首先惊呼起来:“从五品?思齐,你升官了!这是大喜事,比咋恩施县令都大上不少。”在两人简单的认知里,品级提升便是天大的好事,至於地方远近、环境优劣,远不如这个从五品来得实在。 看著两人由衷的喜悦,秦思齐心中的苦涩被冲淡了些许,也生出几分暖意。至少在这小院里,还有人为自己的升迁而真心高兴。 取出二百两银票,交给二人:“诚实,明慧,你们准备一下,採买些带回老家的礼品。京城特產、绸缎布匹、文房四宝,都要备一些,分赠族亲乡邻。不必过於奢华,但需体面周到。” 次日,秦思齐特意告假半日,带著明慧去了几家信誉卓著的老字號银楼和绸缎庄。为母亲精心挑选了一支玲瓏剔透的玉簪和一副赤金手鐲。 就在秦思齐收拾行装,准备不日启程归乡的前夕,一个寻常的傍晚,秦思齐下值回到城南小院。夕阳的余暉將小院的青砖地面染成暖橙色,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 然而,当他推开书房门时,整个人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了门口。 书房內,他那张平常的书案后,正坐著一个人。那人身著寻常的藏蓝色直缀,如同一位富家员外,正隨手翻看著他摊在桌上的一本《河防通议》。 但那张脸,那不经意间抬眸扫来的目光,却带著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深不见底的深邃,正是当今天子,天宝帝! 秦思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微服出宫?为何来到他这寒酸小院?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臣秦思齐,不知陛下驾临,死罪!死罪!” 天宝帝放下书卷,淡淡开口:“起来吧。朕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大丰献上『江山图』的才俊,平日都在读些什么书。” 秦思齐站起身,垂手恭立。绝不相信皇帝是顺便路过,这必然是事而来。 第276章 天子微服 天宝帝站起身,负手在並不宽敞的书房內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典籍、墙上的简陋掛画,最终又回到秦思齐身上,仿佛不经意地问道:“秦思齐,你出身农家,对民间习俗当为了解。朕近来偶有所思,这寻常百姓家,若分家產,通常依何规矩?” 来了!果然是为了此事!皇帝绝非无故问及家常,这是在借民间之事,探询自己对嫡长继承、对国本的態度!这是在问自己,那日与燕王朱棣的谈话,他究竟持何立场!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內衫。此刻的回答,关乎的已不仅仅是前程,更是身家性命!任何一丝含糊、任何一点倾向,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想起家乡的田垄,想起族老们主持分家的场景,语气儘可能地保持平稳、朴实,如同一个真正的农家子弟在回忆乡土常情: “回陛下,臣家乡恩施,山多地少,確有此俗。分家之时,通常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依循老祖宗传下来的嫡长继承之惯例。” “家中田宅、祖產,其大半,定是归於嫡长子承袭,谓之承重。此乃一族之根基,以此保家业不散,香火主祀有人承继,宗庙血食不至断绝。 其余诸子,则按长幼序列,分得些许零散田亩、薄產资財,助其另立门户,开枝散叶。此乃乡间旧例,世代相传,虽未必绝对公允,却胜在脉络明晰,界限清楚,能免却许多兄弟鬩墙之爭,保一家一族之长久安寧。” 刻意將承重、保家业不散、免却兄弟鬩墙这几个关键之词,说得清晰而自然, 如同老农在诉说耕种时节一般理所当然。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发挥,他只陈述了一个在乡土中国延续了千年的、铁一般的现实,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繫家族稳定、避免內斗的基石。这基石,放在天家,便是国本。 天宝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古井深潭。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著秦思齐,从那低垂的眼睫,到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再到那因紧绷而显得异常挺拔的站姿。 那目光並非冰冷的审视,而是直视其內心最细微的涟漪,掂量他话语里每一分真意与偽装。 秦思齐说完了,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丝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秦思齐能感觉到,天子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並未移开,让其连指尖都不敢妄动分毫。 时间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漫长如同经歷了一个春秋。秦思齐的膝盖开始发酸,后背的冷汗激起一阵寒慄。 良久,久到秦思齐几乎以为自己的回答未能令陛下满意,心头开始漫上绝望时,天宝帝才动了一下。 视线似乎从秦思齐身上移开,扫过书架上那些略显陈旧的典籍,掠过墙上那幅描绘著恩施山水的、笔法稚拙的掛画,开口隨口提道:“绥德州,临近无定河与黄河,水患亦有其特处。” 这句话没头没尾,意味不明。是提醒?是告诫?还是仅仅陈述一个地理事实?秦思齐来不及细想,更不敢揣测圣心。 天宝帝说完,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秦思齐一眼,径直转身,迈步向门外走去。那玄色的常服衣角在门边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臣…恭送陛下!”秦思齐再次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维持著这个卑微的姿势,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 又过了好一会儿,確认外面再无动静,秦思齐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跌坐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如同离水已久的鱼,胸腔剧烈起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渍。 直到此刻,那被强行压制的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其手脚发软,心跳失序。秦思齐也知道自己的应天之旅,算是真正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办理离京的一应手续。 再次踏入熟悉的翰林院,感觉已然不同。那几位平日里对他这位新科榜眼还算和顏悦色的掌院学士,此刻態度客气而疏远,带著一种官场上恰到好处的冷漠。 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绥德州的民风淳朴,正需贤才教化之类的套话,便挥挥手,让他去与接手的编修交割文书档案。 那过程更是公事公办,对方甚至连寒暄都省了,只埋头清点卷宗。 同僚们大多避之不及,远远看见,或假装未见匆匆走过,或点头示意便立刻移开目光。只有寥寥数人,如陈斋翰、张汝霖等几位真正的同年好友,寻了空隙上前,说些秦兄一路顺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类的宽慰话语。 眼神中却也难掩那一丝此去边陲,恐难再见的惋惜。 吏部的文书已正式下达,明確规定秦思齐有三个月的省亲假期,这算是朝廷对远派官员的一种体恤。 次日,秦思齐便亲自去了码头,仔细比较后,定好了一艘南下武昌府的官船。选择官船,不仅因为安全稳妥,也符合他如今的身份与略显拮据的荷包。 算算行程,从京师应天沿江而上到武昌,再转道陆路回老家恩施县,三个月的假期,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离京前,终究还是又去了一次恩师的府上。迎接自己的依旧是朱门紧闭,门前那对石狮子冷漠地矗立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秦思齐站在那熟悉的石阶下,望著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心中並无多少怨懟。 理解这位座师的愤怒与失望。在这极其看重师道门生关係的官场中,门生拂逆师意,几近忘恩负义,是足以让清流唾弃、让恩师蒙羞的行为。恩师闭门不见,已是保全了彼此最后的体面。 秦思齐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言辞恳切,回顾了当处知遇提携之恩,详细解释了自己坚持请求外放的初衷,非为忤逆,实是愿效仿古之贤臣,於地方实务中歷练己身,以求他日能真正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信中再次为连日来的不恭与执拗致歉,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最后,他祝愿恩师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將信给门房,对著那扇紧闭的朱门,整理衣冠,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去。有些路,一旦选择了,便註定要一个人走下去。 第277章 离京相送 离京前的最后三日,秦思齐並未窝在那即將退租的小院里自怨自艾,反而收拾心情,悠然逛起了这座他生活了数年,却从未真正静心品味过的都城,带著两位族兄一起步行这古都之中。 去了秦淮河畔,並非为了那笙歌曼舞,只是独自立於石桥之上,看画舫凌波,灯影碎於墨色的河水,听那隱约的丝竹与笑语隨风飘散,感受著这帝都繁华深处的靡丽与虚幻。 去了夫子庙,在摩肩接踵的喧囂市井中穿行,看商贩叫卖,看士子游人如织,那鲜活而生动的世俗活力,仿佛能冲淡几分他心头的鬱结。 甚至徒步去了聚宝门外,远眺那片连绵的琉璃窑厂,巨大的窑口吞吐著烟火,想像著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如何经由海上丝路,远销重洋之外,將天朝的威仪与文明传布四方。 还特意约了陈斋翰、张汝霖等几位在自己失势后並未刻意避嫌的挚友,在城中较为清净的茶楼酒肆小聚。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没有对前途的忧心忡忡,只是纯粹的谈天说地,品茗论诗,回忆当年科场鏖战的趣事,畅想或调侃彼此未来的境遇。 “思齐兄,绥德虽苦,地处边陲,然男儿志在四方,以兄之才学毅力,未必不能在那方天地做出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陈斋翰举杯,言辞真诚,目光灼灼。 张汝霖也正色接口:“斋翰兄所言极是,且如今京师局势…微妙,远离这漩涡中心,静观其变,韜光养晦,未必是坏事。他日若有需援手之处,只需一封书信,千里之外,吾等亦当尽力!” 秦思齐举杯相谢:“得友如此,思齐何幸!他日相逢,必当再与诸君痛饮!” 想到离別在即,自己此行归乡、赴任,途中要经过长沙等地,便特意寻访,在一家以雕工细腻著称的老字號端砚坊,耗费不少银钱,定製了四方上好的紫端砚。 砚台造型古朴,他特意请匠人在砚底分別鐫刻了寓意高洁、勉励进取的雅句,打算赠予这几位挚友,以为念想。这笔销不小,几乎是他剩余积蓄的小半,但秦思齐觉得,情义无价,值得。 一番採购、饯行下来,於晚间在灯下核算银钱,不由面露苦笑。原本还算宽裕的积蓄,因採购回乡礼品、定製端砚、以及连日来的饮宴开销等,已消耗大半。此刻,他身上所有的银票、散碎银子加在一起,竟只剩下不足一百两。这对於一个即將远行、並需安家的官员而言,著实有些捉襟见肘了。 动身前一日,秦思齐最后一次去办理了小院的退租手续。 那房东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中年商人,姓王,早已从各方渠道听闻秦思齐虽是外放,却是实授的绥德知州,从五品的官职,態度依旧热情恭敬。 不仅爽快地全额退还了预交的剩余两月租金,还额外封了一个红纸包裹的五十两,双手捧著,满脸堆笑地递过来: “秦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您能屈尊住在我这小院这些年,那真是蓬蓽生辉,是小老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王房东声音洪亮,带著市井商人特有的夸张继续道:“您这一住,这小院可是沾了文曲星的仙气,往后啊,怕是租金都要比旁人家涨上三成还不止!这五十两,区区心意,不成敬意,一则恭贺老爷高升, 二则嘛……”搓著手,笑容愈发諂媚:“也算是小老儿沾沾老爷您的才气官运,盼著借您这吉言贵气,这宅子日后果然能租售两旺,希望秦大人您千万收下,莫要推辞!” 秦思齐看著那递到眼前的银封,脸上適时地露出不好意思的推拒神色,略作客套道:“这如何使得?东家太客气了。租金退还已是感激,岂能再收如此厚赠?思齐受之有愧。” 王房东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將银封塞进了秦思齐手里:“使得,使得,您这一去山高水长,路上总要多备些盘缠,就算小老儿的一点心意,给您添个车马费,您务必收下。” 顺势无奈一笑,將银封拢入袖中道:“既如此,长者赐,不敢辞。东家盛情,秦某就厚顏收下了。多谢东家美意!秦某也祝愿贵宅日后果然文气匯聚,租售两旺,財源广进!” 他这番话,既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也点明了这是长者赐,全了彼此顏面,最后那祝愿,更是直接说到了房东的心坎里。王房东闻言,脸上笑开了,连连作揖:“承您吉言!承秦大人吉言!” 启程那日,天色灰濛濛的,江风带著料峭的寒意,吹得码头上的旗幡猎猎作响,也捲起阵阵尘土。江水浑浊,拍打著石砌的岸壁与停泊的船只,发出哗哗的声响。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码头之上,只有陈斋翰、张汝霖等四五位真正交好的同年,不顾春寒,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他们身后,是秦思齐简单的行囊,几箱书籍和採购的礼品。 陈斋翰亦叮嘱说道:“思齐,塞北苦寒,风沙尤烈,定要善自珍重,注意身体!” 张汝霖亦叮嘱道:“到了任上,诸事开头难,若有难处,或是京中有何消息,务必常来信告知!” 秦思齐逐一向他们拱手道:“诸位兄台厚谊,思齐铭记在心!也请诸位保重!他日重逢,但愿你我都能不负今日之志!” 没有过多的伤感唏嘘,更多的是一种对前路未知的默然,以及彼此眼中流露出的、相互的勉励与期许。 时辰已到,船家开始催促。秦思齐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高耸的南京城墙,巨大的城砖在阴霾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沉鬱的黛青色,墙垛之上,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舞动,如同这帝国不息的心跳。 转身,撩起官袍下摆,踏上了官船那略显潮湿摇晃的跳板。船夫解开了缆绳,长篙一点,沉重的船只缓缓离开了喧囂的码头,向著江水中央、向著那迷雾笼罩的上游驶去。 船身破开浑浊的江水,留下道道涟漪。秦思齐独立船头,任凭江风吹拂著他略显单薄的官袍。身后,是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际一线黑点的金陵城... 第278章 湘水畔:故友重逢 官船逆江而上,过武昌,进洞庭时,秦思齐还是绕了道,去长沙府见见昔日挚友。 时值初冬,江面上烟波浩渺,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连续十五日的乘船,让秦思齐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疲惫,决定在长沙府稍作停留两日。 一来歇脚,二来,他心中一直惦念著几位在此地岳麓书院求学挚友赵明远、林静之与李文焕。那是在京城冰冷的官场之外,难得的一片温暖绿洲。 带著精心准备的礼物,主要是从京城购置的一些上好徽墨、湖笔以及特意留下的几匹苏杭绸缎,踏著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拾级而上,重返这座闻名天下的千年学府。 书院內,朗朗读书声与松涛泉鸣相和,空气中瀰漫著清雅肃穆之气,那是纸张、墨香与草木混合的味道,沁人心脾。 拿出文书,官文凭证,门房立刻放行! 秦思齐很快便寻到了好友所在的学斋。 斋內,三人正围坐在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前,为一处经义註解各抒己见,爭得面红耳赤。当秦思齐那熟悉而又带著几分陌生风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斋內的爭论声戛然而止。 赵明远率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思齐?真…真是你?你怎会在此?按朝廷规制,京官非丁忧或特旨,难得省亲之机啊!”声音洪亮,语气中充满了惊愕与急切。 赵明远身材高大,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疏阔之气,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涨红了脸。 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李文焕也立刻围了上来,他动作更快,一把拉住秦思齐的衣袖,上下仔细打量,语气带著探究与关切:“是啊,思齐,看你这身风尘,莫非是朝廷另有差遣,路过长沙?可有需要我们相助之处?” 而性格朴实、专注於学问的林静之虽未多言,只是默默站起身,那双总是沉浸在书海中的清澈眼眸,此刻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疑惑。默默地將自己位置上的坐垫整理好,无声地示意秦思齐坐下休息。 看著三位挚友毫不作偽的惊喜、关切,以及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熟稔。笑了笑,示意几人重新坐下,亲自执起桌上的陶泥茶壶,为每人斟上一杯早已烹好的清茶。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柔和了初见的激动。 秦思齐將离京前后的种种际遇,用一种近乎平铺直敘的语气,娓娓道来。 从万寿献礼那日的机缘与瞬间的荣耀,到婉拒工部与燕王府招揽时內心的权衡与决绝,再到至天子那场突如其来的微服探问,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惊雷… 並未过多渲染其中的惊心动魄与人心叵测,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讲述他人的故事,但其中的起伏跌宕,官场的冷暖炎凉,足以让三位心思纯粹的好友听得心潮澎湃,时而因那简在帝心的机遇而惊嘆,又因这看似不公的结局而唏嘘不已... “…故而,如今我算是戴罪立功,也好。发配边疆也罢,总归是得了三个月假期,回乡看看。”秦思齐以一句略带沙哑的自嘲结束了讲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试图润泽那因长时间讲述而有些乾涩的喉咙,也藉此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斋室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钟鸣。 李文焕长嘆一声,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秦思齐微微晃了一下:“思齐,这一路坎坷,辛苦你了!”也明白了名利场中,拒绝攀附是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赵明远则是剑眉微蹙,脸上浮现愤愤不平之色:“我,外公(李尚书)……唉,还有那燕王,堂堂亲王,气量竟如此狭小?思齐你不过是遵从本心,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罢了!难道不依附他们,便是有罪不成?”话语犀利而直接,带著少年人的锐气。 始终沉默的林静之,此时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秦思齐,缓缓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思齐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远离应天是非之地,跳出那樊笼,未必不是幸事。绥德虽苦寒边远,然正可摆脱掣肘,一展抱负,踏踏实实为民做些事情,强似在翰林院修书撰史,空耗岁月,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三位好友的理解、支持与毫无保留的关切,如同涓涓暖流,匯入秦思齐的心田。三人关注的不是自己官职的升降,不是自己未来的前程,而是自己这个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心境,自己的安危。 秦思齐到访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迅速在书院內扩散开来。现任山长,一位德高望重、鬚髮皆白的老儒,亲自向秦思齐发出邀请,希望他能以新科探、翰林官的身份,暂且拋开旅途劳顿,为书院学子讲学一堂。 秦思齐略作思忖,便欣然应允。这不仅是对好友盛情和书院尊敬的回应,他也想藉此机会,將自己这段时间的思考,尤其是经过京城风波后对学与用、知与行的更深层理解,与这些未来的栋樑交流碰撞。或许,也能在他们心中播下一些不同的种子。 讲学那日,书院最大的学堂內,早已座无虚席。不仅堂內蒲团上坐满了青衿学子,连窗边、门口,乃至堂外的石阶、廊下,都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年轻面孔。 许多人並非纯粹为学问而来,更是想一睹这位年仅弱冠便高中探、献礼惊动圣顏,却又传奇般外放边州的探郎究竟是何等风采,想听听这位经歷了大风大雨的年轻官员,会讲述怎样的道理。 当秦思齐一袭青衫,从容步入讲堂时,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嘆。 但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虽经风霜,却更添几分沉稳。举手投足间,既有翰林的清雅书卷气,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书生的干练与从容,那是经歷过实务锤链和风波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气质。果然名不虚传,玉树临风! 第279章 湘水別:端砚寄情 秦思齐没有选择艰深晦涩的经典註疏,而是將讲题定为经义与实务。开讲后,没有引经据典的掉书袋,而是从自身参与设计、监造漕运永固水法模型的实践出发,阐述读圣贤书,最终要服务於国计民生的道理。 谈到水利工程中看似枯燥的数学测算如何关乎堤坝安危、万家性命。谈到漕运畅通如何像国家的血脉,维繫著京畿稳定与边防巩固。谈到在地方为官,不仅要通晓律令典章,更需要了解农时、水利、刑名、钱穀等一个个具体而微的实际问题。 “……故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圣人之言,是先贤智慧的结晶,是照亮我们前行道路的明灯,指引我们方向,但脚下的路,需要我们自己一步步去丈量,去解决遇到的一个个具体难题。望诸君在埋首经典、涵养德性之余,亦能睁眼看这世间万物,体察民生多艰,心怀天下苍生,方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平生所学。” 秦思齐的讲述深入浅出,逻辑清晰,结合自身见闻,生动而富有启发性。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只有切近事实的剖析与充满实践精神的思考。 台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人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仰慕,逐渐转变为深思与认同。原来,学问可以这样鲜活,可以与现实世界联繫得如此紧密。 提问环节更是气氛热烈。有学子问及边陲治理之难,有学子请教实务与经典的平衡之道,甚至有人大胆问及对当下朝局时政的看法。 秦思齐皆一一耐心解答,不避重就轻,也不妄加评议,言辞恳切,妙语连珠,展现出的不仅是文采斐然,更是实实在在的见识、开阔的视野与沉稳的格局。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京城官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秦编修,而是光芒四射、以其思想与魅力启迪后学的秦先生。讲堂內,思想的火在碰撞,一种蓬勃的、向上的力量在无声地涌动。 讲学后的次日,天尚未亮,残月如鉤,繁星未隱。秦思齐婉拒了友人相伴的美意,独自一人披著清冷的星光,踏著露水打湿的石阶,一步步登上了岳麓山巔。 山中寂静,唯有早起的鸟雀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更显空山幽邃。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巨石坐下,裹紧了微薄的衣衫,静静等待著。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东方天际,先是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润开。 渐渐地,那白色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继而转为瑰丽的金芒,云层被镶上了璀璨的金边。 终於,在天地交接之处,一轮红日挣脱了所有束缚,喷薄而出!剎那间,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破黎明的薄雾与云靄,毫无保留地洒向广袤无垠的湘楚大地。 山川、河流、城池、田野,都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光辉,从沉睡中甦醒,焕发出勃勃生机。湘江如带,蜿蜒北去,舟楫点点,人间烟火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秦思齐凝神屏息,凝视著那轮初升的太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澎湃的感悟。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炽热,如此有力,它驱散漫漫长夜,滋养天地万物。 它不因京城权贵的意志而改变轨跡,也不因边陲的贫瘠而减少分毫热量,它普照万物,无声无言,却蕴含著宇宙间最根本的法则与力量。 “到人民中去……”脑海中清晰地迴荡起自己昨日讲课时的结语,也迴荡著更深层、来自灵魂本源的呼唤。 应天的风波,让自己看清了权力中心的浮华、虚饰与险恶。岳麓的讲学,让他感受到了知识传承、思想碰撞与启迪人心的力量。而眼前这壮丽磅礴的日出,仿佛在无声地告诉自己真正的前进方向,赋予他无穷的勇气与信念。 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民需要什么…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不是攀附权贵,汲汲营营。不是空谈义理,皓首穷经。 而是真正沉下去,俯下身,去了解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些在运河上搏击风浪的船工,那些戍守边关、餐风饮露的將士,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百姓… 他们需要什么?是更坚固的水利设施以抵御无常的旱涝?是更清明的吏治以减轻沉重的负担?是更安全的环境以远离战乱的侵扰?是更实用的技术以改善微薄的生產? 这一刻,秦思齐心中因外放绥德而產生的最后一丝不甘、委屈与迷茫,在这天地至伟的景象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如同晨雾被日光碟机散。 绥德,不再是惩罚之地,不再是仕途的终点,而是自己实践理想、回应內心召唤的起点,是一片等待他去耕耘、去改变的真实天地。 下山时,步履格外轻快坚定。与三位好友作了最后的话別。临行前,他取出了那三方早已准备好的端砚。砚石温润,打磨精细,上面不仅刻有各自的表字,还根据每人的性情,刻上了契合的诗词或箴言。 “明远兄,静之兄,文焕兄,”秦思齐將砚台一一递到好友手中,脸上带著温和而略显调侃的笑意,眼中却闪烁著真挚的不舍,“昔日同窗,常笑我寒酸,无甚像样物件。如今,总算能送你们一份像样的礼物了。见此砚,如见故人,望勿相忘,亦盼他日重逢,诸位兄台皆已学有所成,名动天下。” 赵明远接过那方刻著寧静致远和一首雄浑边塞诗的砚台,虎目微红,声音鏗鏘:“思齐,珍重!山高水长,他日若有需,片纸相传,万里必赴!” 李文焕摩挲著砚台上那灵动飘逸的刻字,以及一首清雅隱逸诗,语气带著感伤与期许:“思齐,塞北苦寒,多多保重!他日你治理绥德,政通人和,百业兴旺,我定要前去游歷,踏遍你治下的山山水水,为你写诗作赋,传於后世!” 林静之则紧紧抱著那方古朴厚重、仅刻有其名与一句格物致知的砚台,用力点头,千言万语化作最朴实的祝福:“思齐兄,一路顺风!盼你佳音!” 江边渡口,晨雾尚未散尽,湘水北去,离歌悠悠。 第280章 回家 船一靠岸,熟悉的乡音便縈绕耳畔,连日坐船的疲惫仿佛都被涤盪一空。 吩咐秦明慧去雇了两架结实耐用的牛车,用来装载那些从京城带回的箱笼礼物。牛车缓缓驶离喧囂的码头,沿著记忆中的山路,向著那个魂牵梦縈的白湖村行去。 越靠近村庄,秦思齐的心情便越是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路旁的水田、远处的山峦、甚至田埂边熟悉的野草,都让其感到无比的亲切与安寧。 当牛车转过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白湖村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而村口那三座巍峨的牌坊更是第一时间攫住了自己的目光。 一座是母亲的贞节牌坊,另二座,则是秦思齐的举人,进士及第坊!这正是他高中探后,由朝廷恩准、族中修建的荣耀象徵! 看到这座牌坊,秦思齐心中百感交集,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热涌上鼻尖。 牛车的出现,引起了村头玩耍的几个孩童的注意。好奇地张望著,待看清从车上下来、虽面带倦容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秦思齐时,一个机灵的孩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喊一声:“是进士老爷!思齐叔回来啦!” 喊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孩子们顿时欢呼著,像一群麻雀般飞奔回村里报信。不多时,村子里便沸腾起来,男女老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村口。 当秦思齐领著牛车走到村口时,那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族长秦茂山站在最前,几位鬚髮皆白的族老位列其后,再后面,是无数张熟悉而又带著激动与敬畏的面孔。 而在人群的最前面,一位穿著乾净蓝布褂子的妇人,翘首以盼,正是秦思齐的母亲刘氏。 秦思齐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母亲面前,不顾官袍在身,毫不犹豫地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娘,不孝儿思齐,回来了。” 刘氏连忙弯腰去扶,声音哽咽:“快起来,我儿辛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紧紧抓著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秦思齐起身,又转向村长秦茂山,恭敬行礼:“思齐见过茂山叔!” 秦茂山满脸红光,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思齐啊,你可给咱们白湖村秦氏长脸了!”他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 秦思齐最后转向所有的族人,环揖一礼,朗声道:“思齐见过各位叔伯婶娘,思齐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回应和善意的笑声。 在秦茂山的高声吩咐下,人群让开一条通道,簇拥著秦思齐和牛车,浩浩荡荡地向村中思齐家走去。秦茂山更是宣布:“今晚祠堂点灯,召开全族大会,为思齐接风洗尘!” 回到新屋,秦思齐指挥著车夫和帮忙的族人將货物卸下。 特意將秦福和秦明慧叫到一边,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份额外礼物,是些上好的布料、点心和一些实用的银钱,说道:“实诚,明慧,这几年辛苦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带回家去,好好陪陪父母,也替我向他们问好。这几日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安心在家歇息便是。” 两人推辞不过,感激涕零地拿著礼物回家了。 卸完物品,秦思齐也顾不上休息,便被母亲拉著手坐在堂屋说话。刘氏看著儿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和骄傲。 秦思齐便陪著母亲,细细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应天的繁华,献礼的惊险,陛下的夸奖,以及沿途的风土人情。 刘氏听得津津有味,满脸是笑,连旁边伺候的两个婆子也听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该去准备晚饭。直到秦母回过神来,才笑著吩咐:“瞧我,光顾著听我儿说话了,快,快去烧水做饭,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燉上!” 婆子们笑著应声而去。秦母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儿子,仿佛要將他这几年的变化都刻进心里。 下午,秦思齐没有停歇。他请了村长秦茂山和大伯秦大安带路,让重新回来帮忙的实诚和秦明慧提著备好的礼物,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 依旧如同当年那个农家少年一般,谦逊有礼。每到一户,无论贫富,都恭敬地问候,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或是京城带来的特產糕点,或是实用的布匹针线,或是给孩童的笔墨文具,感谢族人们昔日的照拂。 而族人总会对著旁边的秦茂山哽咽道:“茂山啊…你瞧瞧,你瞧瞧!当初…当初咱们族里,咬牙供思齐娃儿读书,是对的啊!是对的啊!” 秦茂山高兴回应著:“是啊,老叔!思齐这孩子,出息了!还没忘本!”这句话,道尽了所有族人的心声。 就这样一家家地走,一家家地行礼,將远归游子的心意和不忘根本的態度,传递到村中每一个角落。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才走完了最后一家。而后步行到的秦氏宗祠前。 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看到秦思齐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中都充满了敬仰与期待。 秦思齐站在祠堂前,面对著熟悉的乡亲们,心中感慨万千。没有说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再次感谢了族人的养育之恩,而后鼓励族中子弟读书、强调族里团结互助,话语真诚而有力,贏得了阵阵掌声和欢呼。 简单的讲话过后,祠堂大门敞开,族中男丁按序进入,举行简单的祭祖仪式,告慰先祖,族中英才衣锦还乡。 仪式结束后,族长秦茂山拉著几位核心族老和秦思齐,在祠堂的偏厅里坐下商议要事。 茂山叔捋著鬍鬚,红光满面地说道:“思齐啊,你这次回来,是咱们秦氏一族天大的喜事!这进士宴,必须要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咱们白湖村秦氏,出了文曲星!你看,何时开祠堂,操办此事最为妥当?” 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目光热切地看向秦思齐,等待著他这个如今族中地位最高的人拿主意。 第281章 班底初构 祠堂偏厅內,烛火摇曳。面对族长和族老们热切的目光,秦思齐略一沉吟,心中快速盘算著行程。三个月假期,除去往返路途和必要的应酬,在家的时间其实並不宽裕。 “茂山叔,各位叔伯,思齐以为,宴席不宜拖得太久,以免耽误年后赴任。不如就定在腊月十六如何?那时年关將近,正好藉此机会,全族团聚,共庆佳节,也为我饯行。在年前將此事办了,大家也能安心过年。” 秦茂山抚掌赞同:“腊月十六?好!这个日子选得好!既显隆重,又不至太过仓促。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安排人手,採买物资,发帖邀客,定要將这场进士宴办得风风光光!” 大事既定,厅內的气氛更加热络。然而,秦思齐敏锐地察觉到,几位族老,包括茂山叔在內,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彼此交换著眼神,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正暗自奇怪,却见茂山叔乾咳两声,那思齐你早些回去,你母亲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秦思齐心中顿时瞭然——催婚。 如今已过弱冠,又高中探,官居从五品,在族人眼中,绝对是光宗耀祖、成家立业的顶配了。 传宗接代,延续秦氏血脉,尤其是在他这一支算是单传的情况下,无疑是族中头等大事。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族老们不敢像对待寻常晚辈那般直接催促,只好將这重任委婉地推给了他母亲。 果然,当晚回到家中,母子二人对坐用饭时,母亲刘氏便小心提起了话头。 刘氏夹了一筷子鸡肉到秦思齐碗里,语气带著试探:“齐儿,你如今也大了,功名有了,官身也有了…这终身大事,可曾考虑过?在京中可有遇到合眼缘的姑娘?” 见秦思齐只是吃饭,没有立刻回答,刘氏便按捺不住,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念叨起来:“你要是没主意,娘帮你想著哩!隔壁上河村张地主家的嫡女,听说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家里田產多……还有县城里王举人家的三小姐,知书达理,绣活是一等一的好…对了,你茂山叔前几日还提过,他有个远房表侄女,家里是开绸缎庄的,颇为殷实…”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充满了对儿子成家立室的期盼,也带著几分对挑选儿媳的谨慎与盘算。这在古代乡土社会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思齐听著,心中並无多少反感,只有一种身为穿越者,面对这种古老习俗的微妙疏离感。直接拒绝或宣扬什么自由恋爱的观念在此地是行不通的,反而会伤母亲的心,引来更多麻烦。 放下碗筷,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打断了母亲的念叨:“娘,您別操心了。儿子心中已有中意的人选了。” “哦?”刘氏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前倾,“是哪家的姑娘?快跟娘说说!” 秦思齐早已想好说辞:“是在白鹿洞书院结识的一位姑娘。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儿子觉得甚好。” 刘氏喜出望外,双手合十,连声道:“好啊,我儿有眼光。那可曾交换过信物?可曾请媒人上门提亲?” 秦思齐道:“尚未,儿子想著,此番回任前,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刘氏激动得坐不住了,开始在屋里踱步,盘算起来:“应当的,这提亲的礼品可不能马虎。四色礼、绸缎、首饰…都得备上好的!得找媒婆,明天,娘就去找……哎呀,这时间可得抓紧,你腊月十六办完宴,可不能耽误了…” 这一夜,母亲刘氏兴奋地念叨了许久,从礼品单子说到媒婆人选,又从未来孙儿说到婚房布置,直到深夜才在秦思齐的劝说下歇息。 翌日清晨,秦思齐早早起身,在村中散步。晨曦中的白湖村寧静而祥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然而,与他昨日归来时的热烈欢迎不同,如今村民们见到思齐,敬地行礼问候: “进士老爷早!” “老爷您用过早膳了?” “老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回答也是一板一眼,再没了往日乡邻间的隨意与熟稔。 秦思齐试图与几位看著他长大的长辈多聊几句,询问收成、家长里短,对方却总是毕恭毕敬,唯恐说错话的模样。 做了官,在淳朴的乡民眼中,已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再不是那个可以隨意拍肩膀、开玩笑的秦家小子了。只好信步回到了家中。 无处可去的秦思齐,便钻进了书房。研墨铺纸,开始练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一个个飘逸的字跡。 就在秦思齐沉浸於翰墨之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喧譁声。老婆子进来稟报,说是县里的秦书恆和秦文阁两位族兄来了。 秦思齐闻言,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只见两人皆穿著体面的袍,满脸堆笑,见到秦思齐更是格外热情,躬身行礼:“见过老爷!” 秦思齐回礼道:“二位族兄不必多礼,喊我思齐即可,快快请进。”將他们让进堂屋看茶。 寒暄几句后,秦书恆从怀中取出一份泥金封皮的请柬,双手奉上,神色恭敬地说道:“思齐族弟,我二人今日是受县尊大老爷之託,特意前来送帖的。县尊得知族弟荣归故里,不胜欣喜,特在县衙备下薄宴,欲於后日在县衙厅为族弟接风洗尘,万望族弟赏光蒞临!” 秦文阁在一旁补充道:“县尊大人对族弟可是讚誉有加,说您是咱们恩施县的骄傲!这份邀请,可是给足了咱们秦氏一族面子啊!” 秦思齐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果然是恩施县县令的正式邀约,言辞客气。心中明了,县令的邀请在意料之中,秦思齐如今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官员,虽非本地父母官的直属上下级,但级別高出许多,地方官自然要尽力结交。 秦思齐收起请柬,对二人温和一笑:“有劳二位族兄奔波。请回復县尊大人,思齐后日定准时赴约。” 看著眼前这两位熟悉基层事务、又同出一族的兄长,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绥德州远在边陲,情况复杂,自己一个外来官员,若无人辅佐,极易被当地胥吏蒙蔽架空。眼前这两人,不正是绝佳的帮手? 请二人重新落座,亲手为他们斟上茶,神色变得郑重:“两位族兄,你们在县衙多年,精通实务,是难得的人才。不瞒二位,小弟即將赴任的绥德州,乃边陲苦寒之地,吏治民情恐比家乡复杂百倍。小弟初来乍到,身边正缺熟悉公务、又能信赖的自己人辅佐。” 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二人:“不知二位兄长,可愿屈就,隨小弟一同前往绥德?衙门中,必有合適位置安置。有了二位兄长相助,小弟赴任之后,方能儘快熟悉情况,掌控局面。” 第282章 確定班底 新官上任最是需要人手,需要真正能倚为臂膀、休戚与共的心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族中两位已在县衙歷练多年的族兄,秦书恆和秦文阁身上。 当秦思齐將心中所想和盘托出,邀请他们一同前往绥德州任上效力时,坐在下首的秦书恆和秦文阁闻言,先是一怔。隨即,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能跟隨已是堂堂知州的族弟去任上,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心腹班底,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其地位和前景,岂是困在这小县城里,做个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永远升迁无望的胥吏可比? 那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是能够凭藉才能和忠诚搏取出身的机会。更何况,两人心中雪亮,如今能在县衙占据这一席,还是当初秦思齐得了机缘,將名额让予族中,最终落到他们头上的。这份提携之恩,如同暖炭,一直温在他们心底,从未敢忘。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句老话在秦书恆喉头滚动,却觉得不足以表达此刻激盪的心情:“思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族中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能想到我们,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能为族弟效力,为家族爭光,是我秦书恆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你放心,此去绥德,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秦书恆绝不皱一下眉头,定当竭尽所能,为你披荆斩棘!” 旁边的秦文阁性子更显沉稳內敛,此刻也按捺不住心潮澎湃,接过话头,拍著胸脯,眼中闪烁著精明:“思齐肯带我们出去,是信得过我们的能耐!別的不敢夸口,但这衙门里的诸般道道,钱粮刑名的规矩章程,上下打点、左右逢源的门路关节,我二人这些年也算摸爬滚打,略知一二。 到了任上,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族弟儘快熟悉情况,掌握全局,绝不让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积年老吏欺生、架空!” 两人深知,从秦思齐金榜题名那一刻起,全族的荣辱兴衰,大半气运就已繫於思齐一身。思齐好,则秦氏一族便能水涨船高,鸡犬升天。 若在任上出了差池,仕途受挫,那整个家族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可能坠入更深的冰窟。 因此,辅佐秦思齐,不仅仅是报答个人恩情,更是保全和发展整个家族的根本利益所在,是血脉相连、无可推卸的责任。 感受到两位兄长毫无保留的支持,秦思齐心中一定,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抬手为二人斟上热茶:“好!有二位兄长相助,我心安矣!如同久旱逢甘霖,这绥德之行,总算有了底气!” 秦思齐思虑更为周详。光有熟悉基层政务的秦书恆和秦文阁还不够。官场之上,文书案牘、章程律例是根基,与上级衙门的沟通协调更是关键,稍有不慎,便可能授人以柄,或貽误大事。 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继续完善他的班底构想:“不过,光有二位兄长还不够。文书案牘、章程律例,乃至与上级衙门的公文往来,还需一个更为精熟此道的人来执掌。 我意,再休书一封,邀请如今在武昌府府衙担任胥吏的堂哥秦思文和秦山青一同前往。 两人在府衙多年,经手文书无数,深諳公文写作之奥妙,更熟知上级衙门的运作规程和人事脉络。在有他们二人加入,负责机要文字、沟通上下,最基本的班子才算初步齐全,各有侧重。 如此,上任之后,便可立即著手梳理政务,抓牢权柄,不至被下面那些惯会舞文弄墨、阳奉阴违的胥吏蒙蔽架空!” 秦书恆二人眼前皆是一亮,连连点头。 计议已定,秦思齐不再耽搁,立刻走到靠窗的书案前。亲手研墨,铺开特製的官署信笺,略一思忖,便提笔蘸墨,手腕悬动,笔走龙蛇。两封书信,在他笔下几乎一气呵成,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陈明了利害,又饱含信任与期待。 第一封是写给远在武昌府的堂哥秦思文的。信中,並未过多寒暄,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详细分析了绥德州面临的复杂情况,阐述了自己初步的施政规划,重点强调了堂兄精通文书律例、熟悉上级衙门运作是其目前最急需的臂助。 第二封,则是写给白葵老先生的。这封信,写得格外用心,字跡更显端正敬重。除了例行问候和匯报近况、任职去向之外,他主要委婉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对白老先生千金白瑜小姐的倾慕之心,恳切地表达了欲聘娶白瑜为妻的意愿。 他在信中说明,若白老先生和白瑜小姐尚在武昌府家中,还请稍待几日,届时自会有正式的媒人上门提亲,一切將遵循礼制,绝不怠慢。 待墨跡干透,秦思齐亲自用上好的火漆封好信口,並在火漆上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將秦书恆唤至身前,將两封信递过去:“书恆,辛苦你一趟,立刻將这两封信,走官驛,加急送往武昌府。” 利用官身便利,通过官方渠道传递私人信件,在这个时代,是最为安全且迅捷的方式。 秦书恆双手接过信件,肃然应道:“思齐弟放心,我即刻去办,绝无延误!” 刚送走秦书恆和秦文阁,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隨著母亲刘氏略带焦急又难掩喜悦的嗓音:“齐儿,齐儿!还在忙吗?快看看谁来了!” 话音未落,母亲刘氏便领著一个穿著体面、头戴珠、脸上堆满职业性热情笑容的官媒婆,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书房,带来一股室外的冷风和浓郁的脂粉香气。 刘氏一脸急切,仿佛天大的事情耽搁不得:“齐儿,快別忙你那些公务了!这是娘託了好几层关係,才请来的县里最好的官媒,张婆婆!赶紧的,把你在武昌府相中的那位姑娘的姓名、住址,详详细细告诉张婆婆! 这眼看著就要过年了,得抓紧时间,让人家赶紧动身去武昌提亲!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的程序,一样都不能马虎,一样都省不得!可得赶在你赴任前,把这桩大事定下来,娘这心里才能踏实!” 那官媒张婆婆也是个机灵人,立刻甩著手中的绣帕子,上前一步,利落地行了个礼,满脸堆笑,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老婆子知州大人请安了,恭喜大人高升,这下真是双喜临门啊! 大人您放心,这保媒拉縴的事,老婆子我经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桩了,桩桩件件,保管给您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但不知大人心仪的是武昌府哪家名门的千金小姐?芳名为何?府上坐落何处?您儘管告诉老婆子,老婆子就算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定把这桩天作之合的美事给您说成咯!” 秦思齐虽觉母亲有些过於心急,但也理解她盼媳心切,更知婚姻大事,確需依礼而行。压下心头一丝无奈,面上保持温和,清晰地將白葵老先生在武昌府的详细住址告知了张婆婆,並特意嘱咐:“有劳张婆婆。白家是书香门第,性情高洁,还望婆婆言辞务必恭敬周全,莫要失礼。” 说罢,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银子,足有十两,作为定金,递给张婆婆:“这点心意,婆婆且收下,权作路上的盘缠和您的辛苦费。” 接著,又取出十两,“这十两,请婆婆代为採买些像样的礼物,登门之时,也算不失礼数。若事有进展,一切顺利,待婆婆归来,思齐必有重谢。” 张婆婆接过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菊:“大人您太客气了,放心,放心,老婆子我省得轻重。定然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负大人所託! 我这就回去收拾,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武昌,定將大人的诚意和风采,原原本本说与白老先生和小姐知晓!” 又转向刘氏,说了足足一箩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直把刘氏哄得眉开眼笑,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 刘氏看著儿子处理事情如此考虑周到,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转而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念叨起后续需要准备的各类礼品清单,从聘礼的规格到婚礼的流程,仿佛儿媳明日就要过门一般。 秦思齐只能耐著性子听著,偶尔点头应和几句。 第283章 下任族长 刚打发走兴致勃勃的母亲和官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村长秦茂山又找上门来。 老人家神色不似往常从容,带著几分凝重,低声道:“思齐啊,你如今是官身了,有些话,叔得提醒你。 你去那绥德上任,是边关苦寒之地,听说民风剽悍,盗匪时有出没,不比我们內地太平。身边不能只带文吏师爷,还得有些得力、忠心的自己人,护卫安全,处理些不便由官差出面的杂事。 族里几位长辈商量了,想让你多带些精壮子弟过去,一来护你周全,二来也能帮你跑腿办事,总比用外面不知根底的人强。” 秦思齐一听,连忙摆手:“茂山叔,您和族老们的心意,思齐心领了。但我赴任是朝廷命官,自有官衙规制和所属兵丁护卫,若带太多私人隨从,一来过於惹人注目,容易授人以柄,被御史言官参一个擅蓄私兵、图谋不轨。 二来,这几十號人的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增加族里负担。此事万万不可,还请叔代我回绝各位族老的好意。” 秦茂山却异常坚持,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思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全族的指望!是咱们秦氏一族未来的参天大树!万一在任上有个闪失,我们这些老傢伙,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人?必须带人,这事不能由著你性子来!” 见族长態度坚决,语气近乎恳求,秦思齐知道,若完全拒绝,不仅会寒了族人的心,也可能让长辈们终日悬心。 沉吟良久,终於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但態度明確:“茂山叔,您別急。既然如此,我们折中一下。人数必须大幅压缩,贵精不贵多。 这样吧,除了已定下的书恆、文阁,以及我已去信邀请的思文和青山,作为文职辅佐,我再从族中挑选五名机灵可靠、略通拳脚或有一技之长,如善於驾车、饲马、料理杂务的年轻族人隨行。 主要也是在衙门里做些贴身护卫、跑腿传话、管理车马等杂事。人选,还请您和几位族老共同把关。” 秦茂山见秦思齐终於鬆口,虽然人数远少於预期,但总算肯带人,这才脸色稍霽,满意地点点头:“好,就依你,五名就五名。我这就去和族老们商议,定把族里最出挑、最稳妥的小伙给你挑出来!”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犹豫,声音压得更低了:“思齐啊,还有一事…叔年纪大了,精力越发不济,族中诸多事务,渐感力不从心。打算等过了这个年,就把这族长的担子卸下来,让给明慧。” 秦思齐有些意外:“茂山叔,您这话从何说起?您正值壮年,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族中事务一向井井有条,何出此言?” 秦茂山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和期许交错的神情:“老了,脑子跟不上趟嘍。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明慧那小子…跟你出去游学歷练了这一两年,眼见著成熟稳重了不少,见识也增长了。族里几位老人也都觉得,他是块料子,该试著接接这副担子了。” 提到儿子秦明慧,秦茂山又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色,“可那小子,跟你出去了一趟,心都野了,眼光也高了,一心只想著继续跟在你身边去任上歷练,说什么也不愿困在这村子里。 我怎么说他都不听,拧得狠!思齐,你现在是官身,说话比我这当爹的管用。你帮我劝劝他!这族长之位,关係全族生计福祉,不是儿戏,更不是他想推就能推掉的啊!族里需要他留下来,稳住根基!” 原来癥结在此。秦茂山绕了一圈,最终是有求於自己。秦思齐心下明了,族长之位看似不起眼,却是一个家族凝聚力的核心。若继任者心不甘情不愿,势必影响全族稳定,这对自己远在绥德为官,绝非好事。於公於私,这个忙他都得帮。 秦思齐温言应承下来:“茂山叔,您別著急。明慧那里,我去跟他谈谈。” 送走秦茂山,秦思齐並未直接以势压人,而是找到秦明慧。此时的秦明慧,动作利落,眼神明亮,確实比两年前那个略显毛躁的青涩少年沉稳了不少。 秦思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明慧,听说茂山叔有意让你年后接任族长之位?你自己怎么想?” 秦明慧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低声道:“思齐,不瞒你说,我更想跟著你去绥德。在你身边,我能见到更大的世面,这村子里…天地太小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广阔天地的嚮往,以及对未知前程的渴望。 秦思齐目光平和劝解道:“明慧,你的想法,我明白。男儿志在四方,渴望见世面、建功业,这是好事。但你可曾想过,一个家族的兴旺,如同大树参天,既需要有人如同枝叶,向外伸展,沐浴风雨阳光,如在朝为官,也需要有人如同根须,深深扎入泥土,稳住根基,汲取养分,凝聚人心如在家乡主持族务?” 见秦明慧若有所思,继续道:“你若能当好这个族长,其长远裨益,远高於我身边做一个处理具体事务的隨从。” “况且,家乡稳固,族人和睦,生计无忧,我在外为官,方能心无旁騖,不必为族中琐事分心担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更为重要的跟隨与相助?你在此地,便是为我守住了最可靠的后方。这份功劳,同样不可或缺。” 秦思齐的话语,点明了利害关係。秦明慧听著,脸上的犹豫和挣扎逐渐化为深沉的思索。 想起父亲日渐白的头髮,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思齐,我明白了,是我想得浅了。你说得对,家族需要人留守,你需要稳固的后方。这个担子,我接了!定不负你和族人所託,必定尽心尽力,管理好族人,经营好家乡!” 是夜,秦明慧回到家中,与父亲秦茂才进行了一番长谈。將秦思齐的话转述给父亲,並明確表示,自己愿意留下,继承族长之位。 秦茂山看著儿子眼中那份褪去浮躁、沉淀下来的坚毅和责任,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如释重负… 夜色深沉,秦家老宅终於彻底安静下来。秦思齐独自站在书房的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面颊,仰望星空,看著银河浩瀚,繁星点点...不出意外,过几天赵伯父,就会不请自来了! 第284章 引荐明慧 到了与县令张子谦约定的日子,秦思齐一早便起来准备。原想请老族长秦茂山一同前往,毕竟茂山叔与县衙也多有打交道。 然而,秦茂山却连连摆手,语气带著深意:“思齐,你现在是官身,代表的是朝廷体面,也是咱们秦氏一族的门面。我这把老骨头,跟著去反倒显得累赘。你如今行事,要有自己的章法。” 话锋一转,將儿子秦明慧推到身前:“让明慧跟著你去!他是未来的族长,迟早要跟这些父母官打交道,趁此机会,跟你去见识见识场面,学学如何应对,比我这老头子去更有用!” 秦思齐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茂山叔的良苦用心。不再推辞,点头应允:“好,就依茂山叔所言,带明慧去歷练歷练。” 又唤来秦实诚,吩咐套好牛车,乘坐牛车赴约。 牛车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秦思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县令张子谦此番相邀,绝不仅仅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自己这个从五品知州,虽非他的直属上司,但官阶高出数级,且是翰林清流出身,未来前景难测,对方必然存了结交、试探,乃至寻求某种互利关係的心思。 自己该如何应对,既能维持体面,又能为家乡、为家族谋得一些实实在在的便利,同时又不至於捲入地方利益过深,留下把柄?需要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牛车缓缓行至县衙门口。秦思齐並未直接下车,而是让秦实诚先去门房通传。很快,县衙中门大开,县令张子谦亲自带著县丞、主簿等一干佐贰官迎了出来,態度十分热情。 张子谦满面春风,拱手为礼:“秦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思齐从容下车,拱手还礼:“张县尊太客气了,思齐叨扰了。”举止得体,既不拿大,也不过分谦卑。 將秦实诚安排在偏厅等候,自己则带著秦明慧,在张子谦等人的簇拥下,步入县衙的主客厅。厅內早已备好香茗点心。 一番寒暄客套,互道仰慕之后,秦思齐便適时地將秦明慧引荐给眾人。 拍了拍明慧的肩膀,对张子谦等人说道:“张县尊,诸位同僚,这是我族兄秦明慧。年少虽轻,却是我秦氏一族公推的未来族长。思齐常年在外,族中事务,日后还需明慧多多操持,届时少不了要叨扰各位父母官。今日特带他来,拜见诸位,混个脸熟,还望各位大人日后多加指点、照拂。” 这番话,既点明了秦明慧的身份,也暗示了秦氏家族未来的权力交接,更是为明慧铺路。 张子谦等人都是人精,岂会不懂?立刻纷纷夸讚起来: “果然少年英才,气度不凡!秦氏一族人才辈出啊!” “明慧贤侄一看便是稳重干练之相,將来必是秦大人的得力臂助,亦是本地乡梓之福!” “有明慧贤侄这样的俊才继任族长,秦氏何愁不兴?” 秦明慧虽然初次经歷这等场面,手心微微出汗,但牢记思齐路上的提点,努力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向各位官员行礼问好,並得体地回应了几句奉承话,诸如“全赖县尊治理有方,乡里安寧,族中方能专心生计”、“日后定当恪守本分,配合官府,造福乡邻”等,虽略显青涩,却也中规中矩,让张子谦等人暗自点头,心道这秦思齐培养族人,倒也用心。 接风宴设在县衙后堂,自是觥筹交错,气氛融洽。宴席之后,张子谦果然如秦思齐所料,单独邀请他至书房品茗醒酒。 书房內只剩下二人,香茗裊裊,气氛却比宴席上凝重了几分。张子谦先是感慨了一番地方官难做,钱粮刑名压力重大,又旁敲侧击地询问秦思齐在京中的关係以及对朝局的看法。 秦思齐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炫耀京城经歷,也適度表现出对地方父母官的理解与尊重,谈话始终在一种融洽而又保持適当距离的氛围中进行。 眼看铺垫得差不多了,张子谦终於图穷匕见,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秦大人,您如今贵为知州,乃一方大员,秦氏一族也跟著光耀门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这耕读传家,根基终究在於耕字。如今大人荣归,正是重整家业之时。您看是否需要下官从中斡旋,待下次清丈或有些无主之地时,为秦家划拨一些上好的水田?如此一来,秦家方算真正的耕读世家,根基稳固啊!”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可以利用县令职权,在土地方面给秦家特殊照顾,甚至可以涉及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秦思齐放下茶盏,脸色一正,目光清澈地看向张子谦,直接挑明:“张县尊的好意,思齐心领了。然则,秦氏一族,蒙皇恩浩荡,得以立此进士牌坊,更当谨守本分,为乡里表率。 族中生计,继续开垦村后那片茶山,精进位茶工艺,足矣。思齐別无他求,只望县尊日后能对秦氏子弟与对其他乡民一般,平等对待,依法约束。若有族中子弟仗势欺人、作奸犯科者,更请县尊秉公处理,绝不姑息!此乃对秦氏一族最大的照拂!” 这番话,义正词严,既拒绝了土地利益的诱惑,也表明了不纵容族人的態度。让张子谦一时语塞,心中既感意外。 见张子谦神色变幻,秦思齐语气稍缓,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不过,思齐確有一事,需烦劳县尊。” “秦大人请讲!”张子谦立刻打起精神。 “思齐即將赴任绥德,边陲之地,事务繁杂,需得力人手辅佐。想向县尊借调族中在县衙任职的秦书恆、秦文阁两位胥吏,隨我一同上任。当然,也希望二人所遗空缺让我族人补上,到时与明慧接洽即可。不知县尊意下如何?” 张子谦一听,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送上门的人情!用两个胥吏的空缺,换取一位知州的人情,简直太划算了!立刻满口答应:“此事易尔!秦大人为国效力,挑选得力干员隨行,下官自当全力支持!秦书恆、秦文阁能跟隨大人,是他们的造化!空缺之事,包在下官身上,定会挑选妥当人选,並与明慧贤侄妥善交接!” 张子谦脸上堆满笑容,趁机拉近关係:“只望秦大人日后在任上宏图大展,步步高升之时,莫要忘了下官今日微末之情,若能得大人一言半语提携,让下官这仕途也能上升一个台阶,下官便感激不尽了!” 秦思齐微微一笑:“张县尊勤勉政务,爱惜百姓,政绩卓然,升迁乃是早晚之事。他日若有机会,思齐自当在力所能及之处,为父母官美言。” 这是一个不轻不重的承诺,既给了对方希望,也未把话说满。 书房之內,一场基於现实利益与长远考量的交易,在茶杯的轻碰声中,悄然达成。 第285章 赵万財到访 在秦思齐返程时,张子谦极力挽留,言说已在衙內备好清净厢房,甚至隱晦提及安排了伶俐的侍女伺候,以期能更深入地结交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知州。 秦思齐態度坚决,言辞谦:“张县尊盛情,思齐心领。然省亲期间,居於官衙恐惹非议,实在不便久留。他日若有机缘,再与县尊把盏长谈。” 看著秦思齐如此爱惜羽毛,谨守官声,张子谦心中虽有些许遗憾,却也更添几分忌惮。 如此年纪,便能在这等诱惑面前守住分寸,其志必不在小。不再强求,与县丞、主簿等一眾同僚,亲自將秦思齐和秦明慧送出县衙大门,態度依旧热情备至。 临別时,张子谦更是亲切地拉著秦明慧的手,再三嘱咐:“明慧贤侄,日后族中事务,若有需县衙协助之处,或是单纯想来坐坐,儘管前来!你我两家,当多多亲近才是。” 这是在明確向秦氏未来的掌舵人释放善意,巩固刚刚建立的联繫。 回村的牛车上,夕阳將田野染成一片金黄。秦思齐靠著车厢,目光掠过道路两旁辛勤耕作的农人,以及远处那些格局分明、属於不同地主乡绅的田垄,心中感慨万千。转头看向身旁因今日经歷而目光炯炯、若有所思的秦明慧,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明慧,今日之事,你需谨记。张县令乃至日后你可能遇到的其他官员,他们的热情与许诺,大多建立在利益与权势的考量之上。我秦氏一族,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是族亲团结绝非巧取豪夺、土地兼併而来!” 伸手指著窗外:“你看这些田地,是农人立身之本。我秦氏子弟,未来可以读书出仕,可以经营茶山,可以行商走贩,但绝不可倚仗权势,巧立名目,兼併乡邻田產,沦为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虫! 此为取祸之道,你身为未来族长,定要谨守本心,约束族人,与乡邻和睦相处,凭本事吃饭。若有族人敢行不法,侵占田產,你第一个要將其扭送官府,绝不容情!此乃我对你,最重要的嘱託。” 秦明慧看著思齐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听著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凛然。承诺道:“思齐,你放心!我定当遵循你的教诲,绝不让秦氏走上兼併敛財的邪路!必使族风清正,乡邻称善。” 回乡后的日子在筹备进士宴、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中飞快流逝。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一位重量级的客人不期而至赵万財,秦思齐挚友赵明远的父亲,也是那位曾在秦思齐赶考初期给予关键资助的恩人,更是当朝工部尚书李立恆…隱秘的商业代言人暨女婿。 赵万財的马车低调却坚实,隨从抬进的礼品却毫不含糊,皆是名贵药材、上等绸缎、珍稀文玩,价值不菲。村里人见到这位往日的赵恩人,更是感念其昔日对秦思齐的雪中送炭,热情无比。 秦母刘氏更是亲自出面接待,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寒暄过后,秦思齐將赵万財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屏退左右。烛光下,两人对坐,气氛与方才的热络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秦思齐没有绕圈子,亲自为赵万財斟上一杯热茶,开门见山,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赵伯父,思齐心中有一惑,久思不解,想请教伯父——人这一生,挣多少钱,才够?” 赵万財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哈哈一笑,那笑容里却带著商海沉浮多年的沧桑与洞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思齐: “思齐,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在旁人看来,我赵万財富甲一方,早已几辈子用不尽。然则,守財如守火,不添薪则自灭。生財如添薪,不续柴则难旺啊!” 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尤其是我这般,身份特殊。承蒙岳父大人还在尚书位置上,各方打点、维繫关係、投资未来,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这些年投入进去的钱,总得想办法挣回来,维持住这个盘面。否则,大树一倒,猢猻便散,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深深看了秦思齐一眼,带著一丝欣赏,也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没想到,思齐你,这么快就识破了这其中的关窍,更是如此乾脆,自己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 赵万財不再掩饰,直接摊牌:“原本,按照岳父大人的规划,是运作你去崇明县。那里是长江入海口,漕运、海贸枢纽,油水丰厚,关係网错综复杂。 凭藉你的才能,加上我们的暗中运作,三五年知县,再设法升任同知,六年之內,足可让你在那边站稳脚跟,既能积累政绩,也能…合理合法地,为这个盘面注入新的活水。这是一条相对平稳,利益可观的路。” 但其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冷意:“但燕王这一手看似招揽,实则將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你婉拒了他,固然暂时安全,却也成了各方眼中不可控的因素。 在这个节骨眼上,岳父大人若再与你过从甚密,甚至按原计划安置你,落在陛下和朝中清流眼中,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李党在与亲王暗中较劲,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別有用心! 所以,岳父必须中立,必须切割。他不见你,冷待你,將你外放边陲,是做给所有人看的!这是官场自保的无奈之举。在我岳父这个层面,下面的人,一旦明確碰了皇子,哪怕只是被招揽过,就必须立刻踢出核心圈,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赵万財的语气又变得意味深长:“但是,思齐,你的价值太大了!你的能力,你的眼光,尤其是你那漕运永固的模型所展现出的实干潜力,岳父他…捨不得!而且,你的出身太乾净了,寒门学子,全无背景,这是巨大的劣势,但在某些时候,也是极佳的保护色。” 第286章 投名状 “思齐你需明白,绥德那地方,看似苦寒,实则是块肥肉!” 赵万財身体前倾,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紧盯著秦思齐,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那些边关將领,靠什么维持体面,养著那些能打仗的家丁亲兵?朝廷那点时常拖欠的微薄餉银?还是绥德那种地里刨食、商旅稀少的正常税赋?” 他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在黄梨木的书案上,仿佛要敲碎秦思齐最后一丝幻想:“都不够塞牙缝的!真正支撑起边关庞大军需和无数人荷包的,就是这跨越边境的贸易!那里的利润,庞大到会让你这等读书人瞠目结舌。” 伸出手指,如数家珍:“我们这边的茶叶、盐巴、绸缎…运过去,换回他们的皮毛、良马、牲口,乃至草原上的风吹草动。 这其中的利差,何止十倍?这其中的財富,足以让你在绥德迅速打开局面,修葺城墙,整飭军备,安抚流民,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也能让京中支持你,获得远超预期的回报。” 紧紧盯著秦思齐的眼睛,语气充满了煽动性:“风险固然有,做什么大事没有风险?但收益,足以让你秦思齐,让我赵万財,让幕后支持你的岳父李尚书,都更上一层楼!这是一条通往权力和財富顶峰的捷径!” 秦思齐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挣扎,那无形的丝线缠绕得越紧。缓缓抬起头,看向赵万財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赵伯父,事已至此,思齐还有得选吗?” 不接下这任务,自己將在绥德寸步难行,甚至被暗中倾轧,能否活著离开那片土地都是未知数。接下它,则是將头颅系在了裤腰带上,与狼共舞。 赵万財看著他那副认命般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好整以暇地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变得如同安抚子侄般亲切:“思齐啊,放宽心。你也算是我看著长大的,难道伯父会害你不成?这条路,虽然险,但走通了,便是海阔天空,前程似锦。” “而且,此事並非让你立刻著手。当今圣天子在位,乾坤独断,我们一切求稳,绝不会在此时妄动。需要你动用这条財路的时候,是在…待老皇帝龙驭上宾,新皇初登大宝,朝局未稳的那段权力真空期。” 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到了那时,局势微妙,各方都需要钱財上下打点,稳固地位,或是筹措资源,应对可能的变化。 那才是我们这条线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而且,你也不必过於担忧,届时自有万全之策。一旦风声不对,或有任何风吹草动,你恩师李尚书,以及朝中几位与我们休戚与共的同僚,便会立刻上表致仕,主动揽下所有责任,將火线掐断,绝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他们位高权重,致仕足以平息圣怒,保全大局,也保全你这颗未来的种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行动的时机和必要性,也给出了看似可靠的保险措施。 然而,秦思齐心中雪亮,这所谓的保险,不过是更高层面的断尾求生,一旦真到了那一步,李立恆等人固然可以致仕保全身家,但他这个具体执行者,能否全身而退,完全是未知数。 赵万財最后图穷匕见,语气变得冷酷而现实:“思齐,你要明白。如此重要的財路,如此庞大的利益,我们不可能平白交给一个无法完全掌控的人。 我们需要你的把柄,也需要你递上来的投名状。只有当你亲手沾染了这灰色,与我们真正坐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才能放心地在你身上下重注,倾注资源助你在绥德站稳脚跟,乃至未来飞黄腾达。这,便是规矩。” 站起身,走到秦思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缓和下来,带著一丝蛊惑:“好好想想吧,思齐。是甘於在边陲小州庸碌一生,还是抓住机会,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机会?这笔买卖,你不亏。” 说完,赵万財不再多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齐一眼,转身悄然离开了书房,留下秦思齐一人。 秦思齐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 “投名状…”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穿越至此,本想利用现代知识做些实事,造福一方,却没想到,首先要面对的,竟是政治捆绑与利益交换。 然而,秦思齐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与挣扎后,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幽深难测。想起那微缩的江山图,想起漕运模型里汩汩的流水,想起岳麓山巔那轮磅礴的日出,更想起自己內心深处那份不愿屈服的执念。 “或许…这也未必全是绝路。关键在於人,执掌韁绳的人,是谁,又想驾著这艘船,驶向何方……”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这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心中,悄然萌发。他不仅要接下这个投名状,还要利用这条危险的財路,反过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287章 进士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秦思齐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冷冽空气,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他眼中虽有些许血丝,但目光却已恢復了清明与坚定。他径直前往赵万財下榻的客院。 赵万財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著养生拳法。见到秦思齐,收势站定,脸上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思齐,看来是有了决断?” 秦思齐走到他面前,没有迂迴,直接说道:“赵伯父,昨夜之事,思齐思之再三。伯父与恩师之苦心,思齐明白了。这条路,我走。” 赵万財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识时务,通权变,方为大丈夫!” “不过,”秦思齐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不容商量的坚持,“思齐有两个条件,望伯父应允。” “哦?但说无妨。”赵万財神色不变。 “第一,我秦氏一族,乃至整个恩施的茶叶,绝不可流入北元。” 赵万財闻言,微微挑眉,仔细打量了秦思齐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更多东西。最终,他点了点头,爽快应承:“可以。” “第二,”秦思齐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为族人爭取利益的精明,“既是合作,我秦氏茶山之產出,收购价…还需再提一提。族人生计不易,茶山乃根本,需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方能安心为我,亦是为伯父办事。” 赵万財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我还道是什么大事,此事易尔,就在现有基础上,再涨三成。如何?也算伯父我给族中乡亲的一份心意。”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这点成本,与未来可能的巨大收益相比,微不足道。 秦思齐拱手致谢:“多谢伯父!” 赵万財心情大好,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塞到秦思齐手中:“这里是五千两银票,你且收著。赴任在即,上下打点,安家立足,招募人手,处处需钱。算是我与岳父给你的第一笔支应,不必推辞。” 秦思齐看著手中的银票,没有矫情,坦然收下:“思齐,拜谢伯父与恩师支持!”这既是资助,也是一种更紧密的绑定。 正事谈妥,两人之间的气氛轻鬆了许多。赵万財兴致颇高,提议道:“久闻你秦氏茶山风景独特,不如你我步行上山,边看边聊?” 秦思齐自无不可。两人便沿著蜿蜒的山路,缓步向上。晨雾繚绕山间,翠绿的茶树层层叠叠,如同碧浪。一路上,两人不再谈论那些隱秘而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茶树的栽培、制茶的工艺、甚至风土人情,言笑晏晏,仿佛只是一对寻常的忘年交在欣赏山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下,一场足以影响边关格局乃至个人命运的暗流,已然涌动。 腊月十六,吉日良辰。白湖村秦氏宗祠前,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秦思齐的进士宴如期举行。 锣鼓班子卖力地吹打著欢快的曲调,嗩吶声高亢嘹亮,穿透云霄。村人们扶老携幼,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笑容,熙熙攘攘,將祠堂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嬉闹,更添了几分热闹。 秦思齐早已站在祠堂入口处。身著簇新的进士服,深蓝色的缎料在光线下流淌著暗雅的光泽,胸前补子上的图案彰显著他新贵的身份。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嘴角含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扫视全场,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隱隱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秦氏一族荣耀与实力的最佳证明。 祭台上,早已摆好了三牲祭礼、时令果蔬、美酒香茗。两名族中子弟手持长香,肃立两旁。 仪式由族长亲自主持。秦思齐率先上前,净手,上香,然后率眾跪拜。秦明慧作为未来的族长继承人,位置仅在秦思齐之后。 “维大丰承平三十年,腊月十六吉辰……” 族长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在祠堂內迴荡,念诵著精心准备的祭文。祭文內容无非是感念祖德,稟告家门有幸,出了秦思齐这位进士,光耀门楣,祈求祖先继续庇佑家族昌盛。 这场盛宴,早已超越了单纯庆祝个人荣升的意义,成为了秦氏一族向方圆百里展示实力与荣耀的盛大典礼,也是秦思齐离乡前最后一次大规模整合人脉、確立家族新秩序的关键场合。 每一位重要的宾客到来,无论是县里的官吏,还是周边的乡绅地主,亦或是远道而来的故交,秦茂山都热情接待,寒暄数语后,必定会郑重地將身边的秦明慧引荐给对方: “张员外,有失远迎!这是我们儿明慧,日后族中琐事,將由他打理,还望多多关照。” “李掌柜,久违了!明慧,快来见过李掌柜,日后生意上的往来,你可要多向李掌柜请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世伯,劳您大驾光临!明慧,给世伯见礼,族中田亩茶山之事,日后还需世伯指点。” 秦茂山不厌其烦地重复著这一过程。秦明慧也极力配合,努力记住每一位宾客的姓名身份,举止虽略带青涩,却也应答得体,恭敬有礼,逐渐褪去了最初的紧张,展现出未来一族之长的雏形。 这番举动,用意再明显不过:未来秦氏一族的话事人,就是这位年轻的秦明慧!这是为秦明慧能够顺利接手族务,稳定外部关係,铺平道路。 快到午时,最为重量级的宾客到来,县令张子谦亲自率领著县丞、主簿、教諭等县衙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以及县城內几位最有名望的乡绅、商號东家,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到了白湖村。 他们的到来,將宴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祠堂前空地摆开的数十张八仙桌几乎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张子谦当眾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盛讚秦思齐年少有为,乃国之栋樑,乡里之光,並代表县衙送上了一份厚礼。 隨后,那些同来的官吏乡绅,也纷纷呈上自己的贺仪。 “秦大人高升,区区薄仪,聊表心意,万望笑纳!” “祝秦大人此去鹏程万里,一路顺风!些许程仪,不成敬意!” “明慧贤侄,一点心意,助你打理族务,莫要推辞……” 道贺声、谦让声、银钱轻微的碰撞声不绝於耳。秦思齐面色如常,依旧带著得体的微笑,一一代为收下,並向秦明慧微微示意。秦明慧心领神会,恭敬地接过一份份礼单或礼盒,转身交给记录的族人。那族人运笔如飞,唱喱声清晰可闻: “县尊张大人,文房四宝一套,宫缎两匹,程仪二百两!” “县丞周大人,端砚一方,徽墨两锭,程仪一百五十两!” “主簿刘大人,……” “乡绅陈公,百年老参一支,银一百两!” “福隆商號东家,景德镇瓷器一套,银八十两!” …… 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便隱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嘆声。这些银钱,数目从几十两到数百两不等,累积起来,是一笔极其可观的財富。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出秦氏一族已然不同的气象。 第288章 媒婆报喜 盛大的进士宴持续了整整三日,方才在喧囂渐息中落下帷幕,白湖村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祠堂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各式礼品堆积如山。绸缎的流光、糕点盒子的红火、酒罈的沉黯,交织成一幅世俗而丰饶的图景。 秦思齐静立片刻,目光扫过这片礼品,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添几分凝重。命人將秦明慧唤至书房。 书房內,炭火噼啪,映照著秦思齐略显疲惫的侧脸。指著桌案上那厚厚一叠、记录著密密麻麻礼金数额的册子,对这位未来的族长交代道:“明慧,这些礼金,我一分不留,全部交由你掌管。” 指尖轻轻点著册页上的数字:“你需明白,这並非你我私產,而是全族的人情基金,是未来需要一一偿还的债务,更是维繫我秦氏一族在乡里声誉的基石。” 详细阐释其用途:“日后族中红白喜事、子弟求学束脩、或是乡邻间必要的礼尚往来,皆从此出。你要建立清晰帐目,每一笔进项,每一次支出,都需记录在案,务必做到往来有据,不亏不欠。维持好这份平衡,便是维持我秦氏一族在乡里的立足之本。” 这些看似丰厚的金钱,实则是无形的人情网络,处理得当,是助力。处理不当,便是隱患。 至於祠堂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布匹、糕点、酒肉等实物,秦思齐则大手一挥,吩咐得更为乾脆:“这些布匹吃食,除留足家中年货及母亲需用之外,其余皆按户、按人头,公平分派给全族各家。年关將近,让大家都沾沾喜气,过个肥年。” 此举既彰显了秦思齐的慷慨,不藏私,不独享,凝聚了因自己而荣耀的族人之心。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我秦思齐的荣耀,便是整个白湖村秦氏的荣耀。 处理完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事务,秦思齐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蔓延开来。 就在腊月二十三日,小年这天,当村庄里开始瀰漫起祭灶的瓜甜香时,从武昌府赶回来的秦思文、秦思武以及秦山青三人,风尘僕僕地回到了白湖村。秦思齐想留下两位堂兄中的其中一位,以防万一,也想留其一人照顾大伯。 秦思齐寻找到大伯说了此事,但大伯拒绝了,他怕又向上一次那样,不公平导致两兄弟反目,而且他们已经留下了子嗣,让他们跟隨你去闯荡吧!打虎亲兄弟,他们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信任你的人。 马车轮轂裹著远路的泥泞,三人脸上带著旅途的劳顿,却眼神明亮,一下车,便第一时间来到秦思齐家中拜见。 这三人,各有所长,是秦思齐未来的左膀右臂。秦思文在府衙担任经承多年,精通文书律例,条陈案牘嫻熟於心。 秦思武在巡检司任职,不仅熟悉地方治安,对三教九流、灰色地带的门道也了如指掌。 秦山青则在税课司与钱粮帐目打了半辈子交道,心思縝密,算盘珠子拨得极精。 他们都是在接到秦思齐那封的书信后,立刻辞去了职务,追隨这位族弟,前往那远在西北、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绥德州闯荡一番天地。 三人见面,恭敬行礼,语气中带著决然:“大人,我等已按所嘱,处理完武昌一切事务,特来听候差遣!愿隨大人前往绥德,略尽绵薄之力!” 改口称大人,既是尊崇,也表明了上下级的关係正式確立。 秦思齐亲自为三人斟上热茶,详细询问了职务交接是否顺利,家中是否安排妥当,並明確了年后启程的具体安排。 有了他们的加入,再加上县里已確定同行的秦书恆、秦文阁两位文士,以及精心挑选的五名年轻精干、可堪培养的子弟,隨其赴任绥德的初始班底,可算是文武初步齐全,核心骨架已然搭成。这让其对即將面对的陌生宦途,平添了几分底气。 就在秦思齐与几位族兄在书房內对著地图,初步商议赴任路线、可能遇到的困难等细节时,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伴隨著熟悉的笑语。 之前派往武昌府的官媒张婆婆,满面红光、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带著特有的市井热情:“恭喜秦大人,贺喜秦大人,天大的喜讯啊!” 张婆婆甩著手中那方顏色鲜艷的帕子,脸上笑纹堆叠,宛如盛开的菊,“老婆子我紧赶慢赶,总算不辱使命!去了武昌,依著大人您给的地址,好一番打听,才拜见了那位白葵白老先生。哎哟,那可是位通情达理、儒雅端方的老先生。 听闻是大人您遣媒提亲,老先生甚是欣慰,当即便应允了。直夸大人您年少有为,品性高洁,是难得的佳婿呢!说將女儿託付给您,他一百个放心。” 张婆婆兀自兴奋地絮叨著,唾沫星子在透过窗欞的光柱中飞舞:“白老先生说了,一切按古礼行事,绝不委屈了小姐,也不能失了大人您的顏面。 他已將小姐从武昌接出,暂时安置在恩施县城的一处清雅別院中,说是方便往来行礼。请大人这边儘快请人合八字,若八字相合,便是天定良缘,便可择吉日下聘礼了。这真是天作之合,良缘天定啊!老婆子我说了半辈子媒,这般顺遂如意的,也是少见。”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瞬间在秦家激盪起欢腾的浪。最先激动起来的,自然是闻讯赶来的母亲刘氏。一听儿子那心心念念的小姐家,竟然如此爽快应允,喜得双手合十,连连对著虚空拜了又拜,口中念诵著:“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祖宗显灵!” 刘氏疾步走到秦思齐面前,紧紧拉住儿子的手,眼眶已然湿润:“齐儿,太好了,我儿终於要成家了,娘这心里头…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看著儿子清俊的面容,想到即將进门的新妇,想到含飴弄孙的景象,喜悦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巨大的喜悦瞬间转化为无穷的动力。秦母立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態,风风火火地就开始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合八字、备聘礼、定吉日、布置新房……所有事情,娘来操办,族里也会帮忙!你就安心读你的书,准备赴任的事,等著当你的新郎官便是。” 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刘氏压根没打算让秦思齐插手这些俗务,立刻便风风火火地去请了村长秦茂山和他大伯秦大安。 在秦家堂屋,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裊裊。刘氏將官媒张婆婆带来的喜讯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又说了一遍,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欣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村长,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思齐的喜事,更是咱们全族上下的喜事。这婚事,咱们秦氏一族,必须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能让人家小姐,让亲家公觉得我们乡下人不懂礼数,怠慢了!” 秦茂山和秦大安闻言,也是又惊又喜。秦思齐的婚事,早已不仅是他的个人问题,更关乎整个白湖村秦氏的脸面和未来。 秦茂山大声笑道:“弟妹,你放心。这是咱们全族的大喜事,必须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合八字,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县城最灵验的算命先生,这就派人去请!下聘的礼品,族里公帐上出大头,务必备齐六礼,彰显我秦氏一族的底蕴和诚意!” 秦大安也捋著白的鬍子,笑得见眉不见眼:“对对对!茂山说得在理!新房也要赶紧收拾出来,就思齐现在住的那间,虽然他不日便要赴任,但这迎亲之礼,必须在家乡老宅办。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也是咱们秦家的体面,一应人手、物件,族里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第289章 婚典:六礼之序 三人立刻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商议起来。从请哪位先生合八字最稳妥,到聘礼清单如何擬定才能既显贵重又不失文雅,再到婚礼的具体流程、宴请的宾客规模、席面標准……细节繁琐,却兴致勃勃,仿佛明日就要將这桩喜事办成一般。 秦思齐站在书房门口,隔著门帘,听著堂屋传来母亲与族长、大伯热烈甚至有些嘈杂的討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欞,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无声地落在院中。 白湖村在刘氏和族长秦茂山的全力操持下,被彻底激发出来,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与凝聚力。 赶在腊月二十八,官府封印、百业歇年的最后几天,他们硬是请动了恩施县城最有名望的算命先生,將秦思齐与白瑜小姐的八字合算。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的“天作之合,鸞凤和鸣,夫荣妻贵,大吉大利”的上上籤。批语传回,乐得刘氏又往祠堂跑了一趟,给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多上了几炷极品高香,烟雾繚绕中,满是虔诚的感激与祈愿。 吉期隨之迅速选定,就定在年后的正月二十六,一个取六六大顺之意的黄道吉日。紧接著,印製精美、泥金洒红的请柬便如同被春风催动的雪片,从白湖村飞向了四面八方。 恩施县內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商贾,以及所有与秦家沾亲带故、有过来往的人家,都收到了这份洋溢著喜气的帖子。 这个年,白湖村秦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亢奋的喜悦之中。虽然秦思齐这个新郎官被母亲勒令安心待著,几乎插不上手。 空气中瀰漫著筹备喜事特有的忙碌味道:新家具的木屑香、新布料的麻气、以及时不时从厨房飘出的试製喜饼的甜香。 年节的热闹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正月的喜庆便无缝衔接了婚期的临近。这场婚礼,严格按照大丰士大夫阶层通行的六礼进行,庄重而繁琐,每一步都彰显著礼仪与身份,也牵动著所有参与者的心。 纳采即提亲:此前官媒张婆婆前往白家沟通,白家应允,便是完成了纳采之礼。 问名即交换生辰:合八字的过程即是问名。 纳吉即订婚:八字相合,便是天意许可,秦家正式备下定礼,由秦茂山、秦大安两位族中尊长,带著官媒张婆婆,抬著装有珠宝、绸缎、牲畜等象徵性礼物的礼盒,郑重送往恩施县城的白家別院,告知吉兆,订立婚约。这一步,將婚事的意向正式落到了实处。 纳徵即送聘礼:这是六礼中最具实质意义、也最显排场的一环。正月十五刚过,元宵的灯尚有余温,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聘队伍便从白湖村出发,前往恩施县城。 队伍由族长秦茂山亲自率领,秦书恆、秦文阁等有功名的族人陪同,以示郑重。队伍抬著数十抬沉甸甸、綑扎结实的聘礼:除了必备的聘金、聘饼、三牲、鱼肉、椰子、酒、四京果、四色、茶叶、芝麻等象徵多子多福、幸福美满的礼物外。 还有秦思齐特意添置的、来自京城的上好苏杭绸缎、精工镶嵌的红宝石头面首饰,其中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尤为夺目,流光溢彩。以及寓意鸿运当头、夫妻忠贞的一对大雁,以精心雕刻的木雁替代。 队伍招摇过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嘖嘖讚嘆秦氏一族的豪阔与对这门亲事的极度重视。白家那边,白葵老先生亦严格按照规矩,收下大部分聘礼,退回其中一部分,表示女儿並非贪图財物,並回赠了未来女婿的衣冠、文房四宝等物,表示对女婿才华的期许和认可。 请期即確定婚期:纳徵之后,秦家便正式通过媒人,將选定的正月二十六吉日告知白家,白家欣然同意。 亲迎:这是整个婚礼的最高潮,也是所有准备工作的最终呈现。 正月二十六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冬日暖阳遍洒大地,仿佛连天地都来贺喜。 白湖村早已装饰一新,家家户户门前掛上了红绸、红灯笼,村道打扫得乾乾净净,宾客盈门,喧闹之声直上云霄。秦思齐家更是披红掛彩,门窗上贴著硕大的双喜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大早,秦思齐便被唤起,沐浴更衣,在族中长辈的指导下,於祠堂进行醮戒仪式。祠堂內,烛火通明,祖宗牌位肃穆。他身著崭新中衣,跪在蒲团之上,静心聆听族长秦茂山用浑厚的声音宣读祖训,告诫他成家之后,当修身齐家,上承宗庙,下启后世,不负皇恩,光耀门楣。 仪式后,换上了崭新的进士公服,深红色的缎料衬得他面如冠玉,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当他走出房门时,等候在外的族人宾客眼中皆闪过惊艷与讚嘆之色。 吉时一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出发。秦思齐骑著披红掛彩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但紧握韁绳的手心微微出汗,透露出內心的些许紧张与激动。 身后是盛装的儐相由秦思文、秦明慧等人担任、吹奏著欢快曲调的鼓乐队、擎著肃静,迴避牌匾的仪仗,以及那顶八人抬的、装饰著呈祥图案、流苏摇曳的华丽轿。 队伍蜿蜒如长龙,旌旗招展,一路吹吹打打,引得道路两旁围观的村民欢呼雀跃,小孩子们追逐嬉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恩施白家別院外,亦是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经过一系列象徵性的拦门戏耍吟诗作对、撒红包等,意在增添喜庆,也为考验新郎的诚意与才思,秦思齐凭藉进士功底,轻鬆应对,在一片叫好声中顺利进入府门。在布置得喜庆而不失雅致的厅堂,拜见了岳父白葵。 白老先生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儒衫,眼神温和中透著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些许淡漠。受了秦思齐的大礼,勉励了几句“夫妻和睦,同心同德,报效朝廷”的话,言语间颇多期许,却並无寻常岳父初见佳婿的过分热络与套近乎。 隨后,在司仪悠扬顿挫的唱喏声中,新娘白瑜在喜婆和丫鬟的搀扶下,身著繁复华丽的大红凤冠霞帔,头盖大红销金盖头,缓缓走出。 虽看不见面容,但其身姿窈窕挺拔,步履沉稳从容,自有一股端庄凝练的大家闺秀风范,並无半分怯懦之態。秦思齐依照礼仪,上前行礼,然后引著新娘,在司仪的指引下,向端坐上的岳父白葵行拜別之礼。盖头微动,新娘盈盈下拜,姿態优美。 “发轿!”隨著司仪一声高喊,震耳欲聋的鞭炮和欢快的鼓乐声再次达到高潮。轿被稳稳抬起,秦思齐翻身上马,引著轿,踏上了返回白湖村的路。 回程的路上,更是引得万人空巷,沿途经过的村镇,百姓皆扶老携幼出来观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言秦进士娶亲,这排场气度,真真是堪比戏文里的王侯世家。 轿在震天的喧闹声中抵达秦家老宅,一系列隆重而寓意深刻的仪式依次展开: 跨火盆:轿在庭院中落定,喜婆掀开轿帘,搀扶新娘下轿。新娘迈著细碎的步子,在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口放置的一个燃烧著炭火的铜盆,寓意婚后生活红红火火,也驱除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 拜堂:这是婚礼的核心仪式。堂屋內,红烛高烧,宾客满堂。 司仪的高声引导下,“一拜天地!”秦思齐与白瑜转身向外,对著天地深深叩拜,感谢天作之合 “二拜高堂!”刘氏端坐上位,看著眼前这对璧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用帕子擦拭,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秦思齐与白瑜相对而立,深深一揖。每一次弯腰,秦思齐都能感受到周围族人宾客那炽热的目光和真诚的祝福,也能感受到身旁新娘那细微的、带著些许紧张的呼吸声,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 牵巾:拜堂后,秦思齐与白瑜各执红绸彩带一端,谓之牵巾。在眾人的欢呼和簇拥下,新郎引导著新娘,缓缓走向精心布置的洞房。红绸相连,象徵二人从此命运相系。 撒帐:进入布置得喜庆温馨的洞房,等候多时的、特地挑选的福寿双全的族中妇人,一边说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连生贵子等吉祥话,一边將红枣、生、桂圆、莲子等乾果,一把把地撒向婚床帷帐,寓意著对新人,尤其是对子嗣繁衍的美好祝愿。 乾果落在锦被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如同敲响幸福的门扉。 最后的合卺礼在洞房內进行,相对私密。閒杂人等渐渐退去,只留下喜婆和新娘的贴身侍女。 洞房內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皆春,帷帐、被褥皆是一片鲜艷的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新木器、脂粉和果混合的甜香。 秦思齐与白瑜对坐於铺著红缎的榻上,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放著行合卺礼的器具。 “请新郎新娘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合二为一!永结同心!”喜婆笑吟吟地唱喏道,声音在静謐的洞房內显得格外清晰。 秦思齐端起酒杯,那是一个剖开的匏瓜做成的酒杯,外面缠绕著红丝线,里面盛著清澈的酒液。 秦思齐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正落在对面女子的盖头上。 那方大红销金盖头,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新娘的容貌与神情,只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轮廓。 秦思齐稳定了一下心绪,与对面同样举起匏杯的白瑜一起,在喜婆的指引下,將杯中那略带苦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匏瓜味苦,酒亦微涩,象徵著夫妻二人今后需同甘共苦,患难与共。饮毕,两人將两个匏杯扣在一起,用红丝线紧紧缠绕,表示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至此,婚礼最核心、最庄严的仪式才算全部完成。喜婆和侍女笑著道了万福,说了最后几句吉祥话,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290章 族谱添名 洞房內,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皆春,帷帐、被褥皆是一片鲜艷的红色。 此刻,更多了一种面对伴侣的微妙凝滯与尷尬。看著那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著重山万水的静止红盖头,看著烛光下交叠放在膝上、纤细白皙的双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秦思齐带著紧张道:“白姑娘?” 这个称呼出口,才觉不妥,已是夫妻,岂能再称姑娘?遂改口道,“娘子,这累了一日,可否需先歇息片刻?这盖头…” 盖头下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清柔如同玉珠落盘,打破了满室的沉寂:“有劳夫君掛心。妾身尚可支撑。礼未成全,不敢失仪。” 言语间,恪守著大家闺秀的规范。 秦思齐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杆繫著红绸的喜秤。用那乌木镶银的喜秤,小心探入盖头底部。盖头被轻轻挑起,一寸寸露出其下的真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接著是线条柔和的下頜,不点而朱的唇瓣,挺秀的鼻樑,最后,是一双如同浸在秋水寒星中的眸子。 烛光下,新娘白瑜的容貌完全展露。並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却自有一番清丽脱俗的风韵。 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瞳仁极黑,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此刻正微微垂著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恰到好处的羞怯。 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额前轻轻摇曳,光影流转,更衬得她面容精致,气质如兰。 四目相对,瞬间的凝滯。秦思齐將挑下的盖头放在一旁,轻声道:“娘子,辛苦了。” 白瑜这才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秦思齐一眼,目光在他俊朗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又迅速垂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更低了些:“夫君…亦辛苦了。” 接下来的结髮礼更显亲密。依照礼仪,两人各剪下一缕髮丝,打成同心结,放入一个精致的红色锦囊中,一边操作一边唱著吉祥话:“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此青丝绕,白首不相离!” 这象徵著两人从此血脉相连,命运与共。整个过程,两人靠得极近,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至此,所有洞房內的礼仪才算彻底完成。 只听得红烛噼啪。 儘管昨日劳累异常,几乎是身心俱疲,但强大的生物钟,还是让秦思齐在卯时初,便醒了过来。侧头看去,身旁的白瑜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均匀,只是眉心微微蹙著,显露出身体的不適。 果然,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了老婆子的叩门声和请示:“老爷,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准备早茶了。” 白瑜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迷茫,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她撑著手臂欲起身,却似乎牵动了某处不適,,动作顿住。 秦思齐伸手扶住,低声道:“若实在不適,我可与母亲分说……” 白瑜轻声拒绝:“不可,礼不可废。妾身无碍,稍事整理即可。” 白瑜今日需穿著符合身份的礼服,一身顏色稳重的青缎绣缠枝莲纹袄裙,虽无霞帔,但纹样、材质已彰显官家气度。 头髮梳成端庄的妇人髻,簪上秦思齐昨日聘礼中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以及几样简洁珠釵,既显身份,又不至过於奢华招摇。 辰时正刻,秦思齐与白瑜一同前往正堂。秦思齐身著深色常服,气度沉稳。白瑜则跟在半步之后,双手交叠於腹前,步履跟隨。 正堂內,母亲刘氏早已端坐上位,满面红光,满是期待。令秦思齐略感意外的是,族长秦茂山和大伯秦大安也赫然在座,分坐两侧。 敬茶流程开始。按照先夫后妻的顺序,秦思齐先上前,为母亲奉茶,刘氏笑著接过,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接著,便是重头戏——新妇敬茶。 白瑜在端著银质茶盘,步履沉稳地走到堂中。她先转向秦茂山和大伯秦大安的方向,微微屈身行了一礼,以示对族中长辈的尊敬,然后才走到刘氏面前。 “新妇白氏,给母亲大人请安。” 双手稳稳托起茶盘,屈膝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半蹲礼,姿態优美,无可挑剔:“请母亲用茶。愿母亲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愿夫君仕途顺遂,秦氏一族兴旺昌盛。” 刘氏看著眼前举止得体、容貌清丽的儿媳,尤其是那番得体的吉祥话,听得她心怒放,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她连忙接过茶杯,依礼饮了一口,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语气中满是满意。 接著,便是长辈回礼。刘氏取出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支做工精巧、镶嵌著蓝宝石的银簪,是特意找银楼按官家样式打的,此外,还有一张的田契,是临近河滩的二十亩水田。 “拿著,这是娘的一点心意。往后,你就是我秦家的人了,要和思齐好好过日子,相夫教子,打理家事。” 这份回礼,象徵著秦母对新妇的完全认可。 秦茂山和秦大安作为见证,也各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恪守妇道,勤俭持家,襄助夫君”等。白瑜皆垂首恭听,一一应下,態度恭谨。 早茶礼成,稍事休息后,更重要的拜祠堂仪式开始。这是新妇正式被家族接纳,名字写入族谱的关键环节。 秦氏祠堂经过秦思齐中进士后的修缮,虽不及高门大族的宏伟,也已是白湖村最庄严肃穆的建筑。 黑漆木门敞开,內里烛火通明,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紫檀木牌位,上面清晰刻著先人名讳。 最显眼的,自然是新添的、属於秦思齐父亲和祖父的牌位,因其子(孙)贵而更显尊荣。祭台上摆放著整齐的三牲猪、羊、鸡和各色新鲜果品,香菸繚绕,气氛庄重。 全族有头有脸的男丁和重要女眷皆聚集於此,见证这一刻。族长秦茂山亲自主持。新人按男左女右站於祠堂正门前。 “吉时到——新人拜謁祖先——” 秦茂山高声道。 仪式开始。因秦思齐已是官员身份,此行拜謁规格更高,需行四拜礼。 “一拜天地,感念造化,天作之合!” “二拜祖先,承继祖德,光耀门楣!” “三拜族中长辈,敬聆训诲,和睦宗族!” “四拜夫妻对拜,同心同德,延续香火!” 拜謁完毕,秦茂山展开那捲象徵著家族血脉传承的锦缎族谱,用庄重的声音念道:“秦氏门中,新妇白氏,闺名瑜,系出四川忠州白氏,性情温良,品貌端淑。今嫁於我秦氏思齐为妻,拜謁祖先,愿承祖德,恪守家规,辅佐夫君,生儿育女,延续香火,愿家族子弟世代书香,不负皇恩,光耀我秦氏门楣!” 念罢,早有准备的族人奉上笔墨。秦茂山亲自执笔,在那锦缎族谱上,秦思齐名字的旁边,添上了白氏瑜,並在一旁用小字註明了她的生辰八字,与秦思齐的並列。隨后,他取出一个小巧的家族印章,蘸了朱红印泥,在名字旁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记落下,至此,白瑜,才真正从法律和宗法意义上,成为了秦氏家族的一员,她的命运,已与秦思齐,与这个家族,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291章 回门 新婚的第三日便是回门日。这日清晨,白湖村秦家宅院再次忙碌起来。 秦思齐早早起身,在书房稍作梳理思绪。回门之礼,既是新妇归寧,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亦是新郎首次以半个儿子身份正式拜见岳家。 回门礼品早已备齐,由秦茂山和秦明慧亲自督办,足足装满了三辆大车。除了必备的回门锦、酒水、果、糕点外,还有秦思齐特意添置的、从京城带回的上好徽墨、端砚、湖笔以及数匣珍本典籍,投岳父文人所好。 另有送给岳母的苏绣屏风等物,以及赠予白家其他亲眷的各式土仪。礼品琳琅满目,包装精美,既彰显了秦家如今的身份实力,也体现了对白家小姐的重视与诚意。 白瑜看到准备如此丰厚的礼品,在登车前,轻声对秦思齐道:“有劳夫君费心准备。” ” 秦思齐回以温和一笑,自然地伸出手,扶著她的手臂,引向门外走去:“瑜儿何出此言?此乃分內之事,亦是秦家应有的礼数。只愿岳父见之,能稍感慰藉,知你在此一切安好。时辰不早,我们该动身了,莫让岳父岳母久等。” 白瑜抬眸看秦思齐,晨光中丈夫的侧脸轮廓分明,目光沉静而坚定,心中那点忐忑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託终身的踏实感。 车马驶离了寧静的白湖村,踏上了通往恩施县城的官道。车厢內,空间不算宽敞,却因只有他们二人而显得私密而温馨。 起初,两人只是偶尔交换几句关於沿途景致的閒话。秦思齐能感觉到白瑜似乎有些紧张,双手微绞著帕子,目光不时飘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致,越近县城,那份近乡情怯之感便越发明晰。 为了缓解她的情绪,秦思齐主动挑起了话头。他並未谈论诗词歌赋或是家族事务,而是说起了自己幼时在白湖村的趣事。 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说起来小时的事情,故事带著乡村野趣和男孩特有的淘气,生动而鲜活。白瑜听著,忍不住掩口轻笑,眸中的紧张渐渐被好奇和柔和取代:“想不到夫君如今这般稳重,幼时却也如此…活泼。” 秦思齐带著感嘆道:“是啊,可见人都是会变的。环境、经歷、责任,都会磨去一些稜角,也让人成长。”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白家別院,位於县城相对清静的一隅,白墙黛瓦,门庭不算阔气,甚至有些低调。 车马声渐近,岳父白葵早已身著了一身颇为正式的深蓝色直裰,亲自立於门前阶下相迎。 新人下车。秦思齐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距离白葵五步之遥处停下,整理衣袍,隨即行礼,口中依礼清晰说道:“小婿秦思齐,拜见岳父大人。” 白瑜亦跟在身后,向父亲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白葵脸上露出温和而真切的笑容,上前虚扶一下:“贤婿,瑜儿,不必多礼,快起来,一路辛苦,进屋敘话。” 进入厅堂,敘礼落座。一名老僕默然无声地奉上香茗,茶香裊裊,缓和了初见的些许侷促。 白葵先关切地问了女儿在秦家两日可还习惯,饮食起居是否適应,新婚礼仪是否过於劳累。白瑜一一轻声作答,言语间不仅表达了自身的適应,更不著痕跡地维护著秦家的周到与婆母刘氏的关爱,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智慧。 午时,回门宴设在了別院一侧的小厅。厅外几丛翠竹掩映,环境清幽。 宴席並不盛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单。白葵在恩施並无其他亲戚,席间只有他、秦思齐、白瑜三人,外加那名沉默寡言的老僕在旁伺候。 菜餚是地道的湖北风味,烹製得却十分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有恩施当地特色的腊肉炒鲜笋,肉质咸香,笋尖脆嫩。一道色泽金黄的蟠龙菜,做工繁复。一锅莲藕排骨汤,另有时令蔬菜若干,清爽可口。 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更为活络了些。秦思齐再次举杯,言辞恳切地感谢岳父將如此贤淑聪慧的女儿嫁予自己。 白葵饮了杯中酒,捋了捋頜下清须,看著眼前这对璧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隨即却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放下酒杯,声音低沉了几分:“思齐,你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即將远赴绥德上任。那地方,老夫虽未亲至,却也听闻,地处陕西边陲,北接河套,民风彪悍,兼有各族杂处,吏治情况恐怕亦不简单。你此去,任重而道远啊。” 秦思齐立刻放下手中竹筷,正色端坐,如同回应上官垂询般认真答道:“岳父大人教诲的是,小婿铭记於心。绥德地处要衝,情况复杂,小婿定当谨言慎行,勤政爱民,明察秋毫,既要安抚地方,亦要整飭吏治,不负皇恩浩荡,亦不负家族与岳父大人之期望。” 白葵点了点头,对他这番得体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既与瑜儿成婚,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瑜儿並非老夫独女,她上面,还有几位兄长。” 秦思齐心中一动,面上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顺著话头恭敬问道:“哦?不知几位兄长现在何处高就?小婿竟从未听瑜儿提起,实在是疏忽。” 白葵平静地诉说道:“她大哥,名叫白錚。如今在陕西都司辖下的东胜卫,担任指挥使一职。” 东胜卫指挥使?东胜卫乃大丰朝北疆防御蒙古诸部的重要军镇之一,其指挥使,乃是正三品的武官实职,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这真的是… 不待他消化这个信息,白葵继续道:“除了錚儿,下面还有两位弟弟,白宇、白域,也早些年投奔了他们大哥,如今在其麾下担任千户。”卫所千户,正五品武官!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具衝击力,简直是柳暗明又一村!他即將赴任的绥德州,虽不直接与东胜卫接壤,但同属西北边防区域,军政联繫必然密切。 强行压下心中瞬间涌起的狂喜与迅速展开的种种盘算,深知此刻绝不能失態。 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恭敬道:“原来如此!兄长为国戍边,浴血沙场,建功立业,实乃国家栋樑,我辈楷模!小婿敬佩不已!”这番话倒有七八分真心,毕竟,边镇大將的实权与地位,远非他一个初出茅庐的知州可比。 白葵摆了摆手,不愿多谈军中之事:“官场军中,各有其道,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錚儿……性子倔强刚烈,早年与老夫在一些…理念上有所不合,便毅然投身军伍,这些年,全靠他自己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挣下了这份前程。 平日里书信往来也极少,若非此次瑜儿出嫁,老夫修书告知於他,他怕是还不知家中添了你这等乘龙快婿。”话语间,透露出父子间似乎存在长期的隔阂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往事。 秦思齐立刻表態,语气诚挚:“岳父大人放心,兄长为国效劳,分身乏术。小婿理解。將来若有机缘,定当拜会兄长,聆听教诲。” 白葵微微頷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隨之转向了绥德州的具体人文风貌、吏治民情、潜在难题。 最后,白葵提及了自身的安排:“待你们启程赴任后,老夫也不会久居这恩施別院了。此地本是因缘际会,临时落脚之处。老夫离家漂泊多年,如今瑜儿已得良缘,老夫心事已了,也是时候叶落归根,回老家颐养天年,与旧书古卷为伴了。” 日头渐渐西斜,將院中竹影拉得长长。依照新婚回门日落前必须返回夫家,新人起身告辞。 白葵命老僕取来一个箱笼,对白瑜道:“这里面是你往日的一些旧物,几身练功服,还有你常看的那几本书籍。” 白瑜双手接过,眼圈瞬间红了。 白葵又看向女婿:“思齐,绥德路远,边地多事,一切小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固然重要,但首要之事,是保全自身与家人。遇事多思,权衡利弊,切勿意气用事。” 思齐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小婿谨记岳父大人金玉良言。岳父大人保重身体,待小婿在绥德安顿下来,再给您来信详稟。”秦 马车缓缓启动,再次驶离了恩施白家別院,將那座白墙黛瓦的宅子和门前独立的身影渐渐拋远。车厢內,白瑜终於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沾湿了衣襟。 秦思齐低声安慰:“莫要太过伤心,待我在绥德任上诸事稳妥,定寻机会,陪你回忠州老家探望岳父。” 车窗外,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没入暮色渐起的远方。即將开始一段全新交织著官场博弈、边塞风云的人生画卷... 第292章 漫漫北上路 启程的准备工作在秦家宅院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购置坚固耐用的长途马车是重中之重,秦思齐吩咐秦思武去县城寻访可靠的车行。然而,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张大人耳中。 听闻听秦思齐欲购车远行,当即吩咐手下,將县衙驛精心养护的四驾上等马车直接驱往白湖村秦家,並言明乃是:“聊表地主之谊,预祝秦大人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这四驾马车,虽非皇家规制那般奢华,但车身坚固,用料扎实,车轮以硬木包铁,车篷以厚实油布覆以锦缎,內里空间宽敞,铺设软垫,远比市面寻常马车舒適耐用,正是长途跋涉的佳选。 当四驾马车在县衙胥吏的引领下驶入白湖村时,著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民们围观点评,嘖嘖称奇。 秦思齐得知原委,心中却是微微一凛。官场之上,人情往来最是微妙。张知县此举,示好之意明显,但这份礼若是坦然受之,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亲自接待了前来送车的县丞,態度谦和,对张知县的盛情表示由衷感谢,盛讚其关怀士林。然而,就在县丞完成任务,拱手告辞之际,秦思齐却不动声色地拉过他的手,將一张早已备好、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迅速塞入其袖中。 秦思齐语气诚恳,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县尊美意,思齐感激不尽。然朝廷规制,本官亦深知。此四驾车马价值不菲,思齐若白白受之,於心难安,亦恐有违物议。这一百两银子,虽不足车马之资之十一,亦是思齐一番心意,权当是按市价折抵部分费用,万望县丞大人代转县尊,聊表寸心,切勿推辞。否则,思齐实不敢领受此车。” 那县丞先是一愣,隨即面露难色,但在秦思齐温的目光下,终是明白了这位年轻进士的坚持与原则。暗暗佩服此子年纪虽轻,处事却如此老练周全。 不再推辞,袖了银票,躬身道:“秦大人清廉自守,下官佩服。定將大人心意稟明县尊。” 送走县丞,秦茂山有些不解,低声道:“思齐,张知县一番好意,你如此推拒,是否……” 秦思齐微微摇头,目光深远:“茂山叔,官场之上,无功不受禄。今日受此重礼,来日张知县若有请託,我是应还是不应?边陲之地,情况复杂,我更需谨言慎行,不轻易授人以柄。这一百两,值得。” 秦茂山闻言,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启程的前一日,秦思齐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只身一人,提著装满香烛纸钱的竹篮,缓步走向村后的祖坟山岗。 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穆与离愁。首先来到父亲那方朴素的青石墓碑前。父亲早逝,未能看到他今日的荣耀,点燃香烛,取出贡品,恭敬地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凉的土地,心中默念:“父亲,不孝子思齐明日便要远行,望您在天之灵,保佑母亲身体康健…” 接著,他走到了恩师,那位將自己引入知识殿堂、耗尽心血教导的老秀才坟前。坟塋更为简陋,碑石已有些风化。秦思齐点燃香火,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声道:“先生,学生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一个叫绥德州的地方。” 最后,他停在了秦茂才的墓前,这位可敬族叔,多次施以援手,堪称其生命中的贵人。秦思齐心中充满了感激,用带来的铁锹,为坟塋添上几捧新土,然后郑重祭拜。 做完这一切,秦思齐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席地坐在了恩师的坟旁,背靠著冰冷而粗糙的墓碑,望著山下炊烟裊裊、安详寧静的白湖村,望著村口那几座巍峨的牌坊,开始低声地、絮絮地诉说。 那些无法对母亲言说、无法对族人透露的心事,京城的繁华与险恶,献礼的荣耀与背后的交易,官场的暗流涌动,身不由己的抉择…都在这寂静无人的山岗上,对著长眠於此的师长,尽情倾泻。 “先生,学生此去,前路莫测,吉凶难料,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看您……” 山风卷著纸钱的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盘旋著升向阴沉的天空,带走了他的低语,也带走了他积压已久的情绪。 下山后,秦思齐找到茂山叔,將他拉至僻静处,將一千两的银票塞到他手中。 秦思齐神色极其严肃:“茂山叔,这笔钱,您收好。但这钱,不是给族里日常用,或是添置田產的。” 秦茂山看著巨额银票,先是一惊,隨即疑惑地看著思齐。 “您必须给我加大族学投入!用这笔钱,延请真正有学问的名师,修缮甚至扩建学堂,购置更多书籍!最重要的是,资助所有有心向学、有天分的秦氏子弟,无论其家贫家富!束脩、笔墨纸砚、赶考盘缠,皆从此出!” “茂山叔,我希望,在我下次回来之前,咱们白湖村,能再出一个秀才!不,要爭取出更多!这是我临行前,对族里,唯一的要求!” 一个家族的长久兴盛,绝不能只繫於一人之身。唯有开枝散叶,人才辈出,方能立於不败之地。教育,才是家族延续的命脉。 秦茂山想了想说道:“思齐,你放心。叔定把族学办好,定不让一个读书苗子被埋没!” 晚上,秦思齐陪著母亲刘氏在灯下说了许久的话。刘氏强撑著笑顏,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任上要爱惜身体,公务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与媳妇白瑜要和睦相处,早日为秦家开枝散叶…灯光映著母亲,秦思齐心中酸楚难言。 取出早已备好的五百两银票,塞到母亲手中:“娘,这些钱您收著,日常用度別省,想吃什么穿什么就去买,需要人伺候就再雇两个可靠的。儿子不孝,不能在身边尽孝,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儿子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住些日子。” 刘氏推辞不过,最终颤抖著手收下,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沿著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崭新的银票上。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残月尚掛在天边,白湖村村口却已是人头攒动,火把將四周照得影影绰绰。几乎全村的老少都自发聚集於此,为秦思齐送行。许多老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保重的话,孩童们睁著懵懂又好奇的眼睛,望著这位即將远行的进士老爷和那几架高大的马车。 秦思齐原本的计划,是先行赴任,待绥德那边安顿下来,局面初步稳定后,再派人回来接妻子白瑜。边陲之地,情况不明,环境艰苦,他不想让她跟著自己去冒险吃苦。 然而,当他將这个想法当眾说出来时,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边、身著出行简便服饰却难掩清丽的白瑜,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夫君,既已嫁入秦家,自当夫唱妇隨。绥德虽远,亦是家园。妾身不怕路途艰辛,愿隨夫君同行,也可照料起居。” 母亲刘氏也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不容置疑:“齐儿,瑜儿说得在理!新婚燕尔,岂有分离之理?她跟著你去,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娘才能放心!你一个大男人,在外操劳,身边没个体己人怎么行?听娘的,一起走。” 看著母亲和妻子坚决的態度,秦思齐知道再劝无用。心中无奈,最终只得妥协,轻嘆一声:“既然如此,那便一同上路吧。只是此去路途遥远顛簸,风餐露宿,要辛苦你了。” 白瑜微微頷首,並无多言,但眼神表明她已做好准备。 第293章 州衙 车队终於在一片叮嘱声中启程。共计四驾马车,载著秦思齐、白瑜及其一名贴身侍女、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秦书恆、秦文阁等核心班底,以及五名秦思武精心挑选的、略通拳脚弓马的族中青壮担任护卫,一行连同车夫共十余人。 车厢里塞满了族人硬塞过来的各种家乡风物。腊肉、乾菜、新茶、布匹,甚至是几坛老家自酿的米酒,满满的都是化不开的乡情与牵掛。 更重要的是,隱藏在行李之中的,还有秦书恆通过昔日关係弄来的腰刀、弓箭等防身武器。边关之地,匪患、溃兵乃至小股韃靼骚扰都不得不防。 时值农历二月底,车队离开恩施,在县城与提前约好的一家信誉良好的鏢局队伍匯合后,便正式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一路行去,景色渐次变化。他们经荆州府,渡长江,入襄阳府,至此,仍是湖广地界,水网密布,城镇繁华。隨后继续北上,进入河南布政使司地界,过南阳府,经汝州,抵河南府,中原大地,沃野千里,古道沧桑。 秦思齐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埋首於能够找到的关於绥德州、延安府乃至整个陕北地区的志书、档案抄本以及沿途购买的地图,眉头紧锁,试图在抵达前对那片土地的舆地、民情、赋税、军备乃至潜在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更深入的了解。 纸张上枯燥的文字与数字,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边陲重镇的模糊而严峻的图景。 白瑜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或捧著一卷诗书或杂记细读,姿態优雅。偶尔也会撩开车帘,静静地看著窗外流动的风景。从湖广的水乡之地,到中原的雄浑,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太多离乡的愁绪,也没有对新环境的惶恐,这份定力,让秦思齐暗自讶异。 夜晚投宿驛馆或客栈时,秦思齐会与秦思文、秦书恆等人聚在一起,分析沿途所见所闻,討论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对策。 白瑜从不参与这些男人的討论,只是默默地与侍女一起,將他们的起居行李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良好的持家能力和分寸感。 过了河南府,西行进入陕西布政使司地界,经潼关这座天下雄关,才算真正进入了关中。 再北上,过西安府,景色开始明显变化。土地略显贫瘠,塬、梁、峁、沟壑纵横的地貌初现端倪,风沙渐起,植被也不如南方茂密葱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乾燥的黄土气息。 在西安府稍作休整补给后,车队继续北上,经耀州、鄜州,道路愈发崎嶇难行。直至在延长县附近渡过黄河,才算进入了真正的陕北。 放眼望去,千沟万壑,黄土漫天,一片苍凉雄浑之感扑面而来。此时已是农历四月初,关中的暖意在此地被料峭的春风取代。 歷时一个多月,长途跋涉,人困马乏,车队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绥德州。那座在志书中被描述为地瘠民贫,然位衝要,北疆锁钥的边城,已然在望。 歷经月余风尘,秦思齐一行终於望见了绥德州那饱经风霜的城墙轮廓。 时值农历四月初,陕北的春天来得迟缓,城外黄土塬上只有零星耐旱的草芽挣扎著冒出点绿意,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气息,与江南的温润水乡恍若两个世界。 按照规制,在距离州城约三十里处,秦思齐便命秦思文持著早已备好的红牌諭令 ,快马先行,前往州衙通报。牌上明確写著:“新任绥德州知州、从五品臣秦思齐,奉旨赴任,预计於本日申时初刻抵达,著尔等准备相应接印礼仪。” 这是必要的程序,既告知地方官员准备迎接,也是一种权威的宣示。 车队缓缓而行,秦思齐坐在马车中,远远观察著这座边城。城墙由夯土包砖而成,高大却显斑驳,留有多次修葺的痕跡,墙头雉堞间可见巡弋兵丁的身影,无声诉说著此地並不太平。城郭规模不算宏大,但自有一番边塞重镇的粗獷与凝重。 临近城门,已能看到州衙派出的接引人员。按照头接城郊、二接城门、三接州署的標准,几名低级吏员和一小队兵丁在城门外肃立等候。 见到秦思齐的车队仪仗,虽已儘量简省,但进知州身份的牌旗依旧醒目,立刻上前行礼引导,態度恭敬。 秦思齐並未下车,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城门口並无过於铺张的欢迎排场,心中略定。他早已通过秦思文传话,要求免铺设接待,意在初来乍到便树立一种务实、不尚虚文的形象。 车队直接驶入州城,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店铺民居多是土坯或砖石结构,行人衣著朴素,面有风霜之色。很快,便抵达了位於城中的绥德州衙。 州衙大门已然敞开,门前打扫得乾乾净净。州衙的主要佐官员如吏目、学正等官员,以及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士绅代表,均已在此等候。 秦思齐下车,整理了一下官袍,稳步上前。双方见礼后,便在州衙的二堂內,开始了严肃而繁琐的核验程序。 核验由延安府通判主持。首先呈上的是敕牒即委任状,通判仔细比对上面吏部的朱印、书写格式,並与吏部预先寄送至延安府的勘合底簿进行核对,確认任命真实无误。 接著是告身,上面详细记载了秦思齐的籍贯、出身庚辰科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歷任官职翰林院编修以及新授职衔,绥德州知州,从五品。此物是证明其官员身份的根本。 然后是牙牌,那块刻有“面白微须,身高七尺余,体態頎长”等相貌特徵的铜製身份牌。通判及几位士绅代表皆仔细端详秦思齐的面容,与牙牌描述一一对照,確保並非冒名顶替。 最后是驛递勘合,上面盖满了从京师出发,途径各主要驛站的印章,证明其行程合规,並非逾期或绕道。 整个核验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所有文书、印信、牙牌均无误后,延安府通判脸上才露出笑容,当场出具了到任结状,表示核验通过,將报吏部备案。 至此,秦思齐的绥德州知州身份,才在法理和程序上得到了最终的確认。开始治理一州之地。 第294章 学习方言 次日清晨,秦思齐换上崭新的朝服,乘上州衙准备的官轿,在仪仗引导下,自二郎庙入城,直达州衙。至仪门前,他下轿,对代表著皇权的仪门行三叩九拜大礼。礼毕,才在僚属的簇拥下,步入大堂。 大堂之上,香案早已设好。秦思齐帝国而立,再次行望闕谢恩礼,感谢皇帝陛下的信任与任命。然后,由佐贰官捧出以黄綾覆盖的绥德州印,请秦思齐验看。印信为铜製,篆文绥德州印,乃是朝廷赋予他管理此地最高权力的象徵。秦思齐仔细查验无误后,亲手將官印取出,恭敬地安放在公案旁的印架之上。 印信安置妥当,便意味著权力正式交接。州衙一眾吏员、役员,以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依次上前,递上名帖道贺。秦思齐端坐公案之后,一一頷首回应,象徵性地发放了理事文牌,表示政务即將启动。 仪式之后,便是更为实际,也往往更为棘手的政务交接。前任知州已离任数月,期间由州同知暂代。秦思齐在二堂厅,与代理官员及相关吏房、户房、刑房、兵房的书吏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接。 交接內容繁杂,除了刚才仪式上展示的州印,还有州库的钥匙,以及最重要的税赋帐册、粮仓出入记录。秦思齐让精通钱穀的秦思文、秦山青协助,立刻开始核对帐目,初步翻阅,便发现帐目混乱,歷年积欠颇多,库银和仓谷与帐面数字恐有较大出入。 包括积压的诉讼卷宗,厚厚一摞,多是民间田土、债务纠纷,但也夹杂著几桩人命重案,悬而未决、驛站驛马登记簿,绥德州地处陕北驛道节点,驛站管理和物资补给是重任,以及与本地驻军绥德卫的往来公文函件。 秦思齐上任十日,並未如一些人所预料或期盼的那样,新官上任三把火,急於颁布新政、撤换吏员,或是雷厉风行地处置积弊。相反,他表现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碌碌无为。 这十日內,在几名族中护卫和州衙指派的两名老吏陪同下,马不停蹄地將州城城墙、几处主要粮仓、与绥德卫协防的城內军营区域,以及城外的官方驛站都巡查了一遍。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城墙多处墙体剥落,垛口残损,防御设施陈旧。粮仓存粮帐面与实物严重不符,且多有霉变陈化,仓廩管理混乱。 军营虽显肃杀,但兵甲器械保养状况堪忧,士卒面有菜色,士气不高。而那承担著传递公文、接待官员重任的驛站,更是窘迫,驛马仅剩寥寥数匹,且草料储备见底,驛卒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对过往官员的接待只能勉强维持最低標准,运转极为艰难。 这一切,秦思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面上却不动声色。隨行的老吏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这位年轻知州的反应,试图从他脸上读出愤怒、焦虑或是革新的决心,然而他们只看到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秦思齐心中冷笑:“若是此地一派政通人和、仓廩充实的景象,那才真是见了鬼了。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边陲州府积弊已深,眼前看到的,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水面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因循苟且的吏治生態,以及源於地理、经济和歷史遗留的结构性困境。贸然动手,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巡查之后,秦思齐並未立刻著手解决那些显而易见的硬体问题,而是学起了方言。 绥德地处陕北,方言属於晋语吕梁片,与秦思齐所熟悉的官话,乃至湖广乡音差异极大,语调、词汇、发音都有天壤之別。在最初的接触中,秦思齐深切体会到了语言不通带来的隔阂与无力感。 无论是询问吏员政务,还是接见本地士绅,乃至在集市上体察民情,他都不得不依赖那两位指派的老吏作为通译。 这其中的弊端显而易见:老吏在翻译过程中,难免会根据自己的理解、立场甚至利益,对信息进行筛选、简化或曲解。 一句简单的民间抱怨,经他之口,可能变得无关痛痒。而上级的指令,也可能在传递中失了真味。两头通吃表现的淋漓尽致,主要是你还不能拿他咋样。 无法直接沟通,就无法真正了解民情,也无法让百姓和下属感受到长官的真諦意图,信任感无从谈起,严重影响了政务处理的效率。 认识到这一点,秦思齐立刻决定,全员恶补绥德方言! 將秦思文、秦思武、秦书恆、秦文阁、秦山青、等核心班底,以及那几名担任护卫的族中青壮召集起来,下达了命令:“从即日起,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首要任务就是学会本地土话!听不懂,说不来,我们就是聋子、瞎子、哑巴!还谈何治理?谈何掌控局面?” 亲自製定了学习计划。一方面,请了一位当地秀才,给予额外的补贴,请他们每日固定时间教授方言,从最基本的称谓、数字、日常用语开始。 另一方面,要求所有族人走出州衙,深入到市井街巷、茶馆酒肆中去,多听、多看、多问、多模仿,在实践中学习。 一时间,这些原本在各自领域也算有些能力的秦氏族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学生时代,整天对著拗口的音节抓耳挠腮,互相考较,闹出不少笑话。 而在这其中,秦思齐再次展现了他那令人望尘莫及的学霸本色,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不过短短半个月,秦思齐竟已能基本掌握绥德方言的日常交流,虽然口音还不算纯正,但听、说已无大碍,甚至能听懂一些本地人之间的快速对话和俚语。 这让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族人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倍感压力。 秦思齐並未苛责他们,深知语言学习因人而异,急不得。他根据自己学习的经验,为其他人梳理出了一批高频率使用的政务、生活词汇,要求他们务必先掌握这些核心词汇,確保基本的沟通不出错。 秦思齐对几位略显沮丧的族兄安慰道:“剩下的,就在日常衙门事务、街头走访中,慢慢磨,慢慢学。不必追求完美,只要能听懂大意,表达清楚意图,便算成功。关键是打破那层隔阂!” 秦思齐开始尝试不用通译,直接与前来匯报工作的各房书吏交谈,虽然初期仍有磕绊,但让人惊骇。 秦思齐在绥德布下的一棋。悄然瓦解著横亘在外来官员与本地社会之间的那堵无形高墙。当別人还在期待或猜测他何时会亮出雷霆手段时,秦思齐已经从最基础的沟通环节,开始了对这片土地的真正渗透与掌控。 这无声的较量,远比表面的轰轰烈烈,更需要耐心。 第295章 卷宗立威 当秦思齐基本扫清了语言障碍,能够不依赖通译,直接翻阅、询问乃至审听时,那堆积如山的诉讼卷宗便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成了他洞察绥德地方势力格局、寻觅破局良机的宝库。埋首於公牘之中,尤其重点查阅了近三年的案卷。 很快,几桩被刻意拖延、模糊处理或明显判决不公的案子引起了秦思齐的注意。这些案件,无一例外,都牵扯到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或是占有大量田產的士绅,或是与胥吏勾结垄断行市的豪商。 一桩是城外李家庄农户王老五状告乡绅赵守德强占水渠、毁苗夺田的案子,证据相对清晰,却因赵家打点到位,被以田界纠纷,查无实据草草结案,王老五反被斥为刁民诬告。 另一桩是城內布商周氏控告市霸钱友谅勾结户房书吏,压低收购价、把持市场,导致周氏布庄濒临破產。卷宗里充斥著商业纠纷,自行协商的和稀泥记录,明显偏袒强势一方。 秦思齐心中默念道:“就是它们了。” 这些案子,妙就妙在不大不小。说它大,它不涉及难以撼动的顶层乡绅核心利益,不会立刻引发强烈的反弹和围攻。 说它小,它又直接关係到最底层百姓的切身之痛,每一条罪状都清晰可查,人证物证相对容易获取。 更重要的是,处理这类案件,完全在他的知州权限之內,不用层层上报,无需看上官脸色,不会在繁琐的公文往来中被人做手脚、拖延甚至否决。 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是时候打开官威,亮出獠牙了。传递出明確无误的信號:在这绥德州,规矩,要按他秦思齐定的来! 秦思齐没有声张,只是悄然吩咐秦书恆、秦文阁等人,如往常一直到处閒逛练习口语,而暗中覆核这几起案件的原始证据,走访关键证人,做好万全准备。 三日后,州衙门外照常悬掛放告牌,但这一次,秦思齐並未隨机受理新案,而是直接命衙役持票,传唤相关涉案人员——乡绅赵守德、市霸钱友谅、以及那几名被控告的户房、刑房胥吏到堂候审! 消息一出,州城譁然。这位沉寂了快一个月的年轻知州,出手了! “升——堂——!” 一声浑厚悠长的唱喏骤然击碎了绥德州衙清晨的寂静。声音自那森严的大堂內传出。 “威——武——!” 两排手执水火棍的衙役应声而动,分立公堂两侧。他们面色肃穆,棍棒有节奏地顿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威慑力的咚咚声响。 秦思齐,正端坐在厚重的公案之后。他身上那件簇新的鸂鶒补子官服,在透过高窗照射进来的晨曦中,泛著深青色的光泽。 堂下,早已候著一干人等。员外赵守德身著绸衫,手持摺扇,看似悠閒地轻摇,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略显僵硬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倨傲与不安。 市霸钱友谅则是一副滚刀肉的架势,叉著腰,眼珠滴溜溜乱转,打量著周遭的衙役,似乎在寻找熟悉的、可以传递眼神的面孔。而那些被传唤来的里长、短工、小商户们,则瑟缩在角落,低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秦思齐开口的瞬间。没有像前任知州,乃至绥德州歷届父母官那样,依赖身旁的通译將官话转译成当地方言。 秦思齐直接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眾人,用清晰而沉稳的语调,吐出了一串绥德土话: “带人犯,及相关人证,上前回话。” “嗡……” 堂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那些原本垂手侍立,看似低眉顺目的胥吏们,脸色率先变了。 站在案旁负责文书记录的书办,笔尖猛地一颤,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难看的墨点。几个站在后排,平日里倚仗翻译之权上下其手、搬弄是非的积年老吏,更是瞬间面色发白,下意识地交换著惊惶的眼神。 完了! 一个清晰的信號在他们脑中炸开。这位新老爷,他竟然…竟然已经无需通译! 新任知州可以直接与底层百姓沟通,要將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点靠著信息不对称而获得的灰色收入和影响力,正在迅速蒸发。 秦思齐將堂下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苦学绥德方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乡绅赵守德侵占邻人田產一案。 赵守德显然是有备而来。当秦思齐问及田界纠纷时,立刻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拱手道:“回稟大人,此事纯属误会。田契地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定是那邻人刁顽,意图讹诈,还请大人明鑑!” 若是往常,官员或许会先核对文书,陷入文书真偽的扯皮之中。但秦思齐今日,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秦思齐的声音平和道:“赵员外,田契地册,自然要核。但本官更相信,土地自己会说话,耕种它的人,更清楚它的边界。”不再纠缠於那可能被篡改或模糊处理的文书,转而直接传唤关键人物。 “传,当初为赵家丈量田亩的里长,王老实!” “传,受僱於赵家,毁掉邻人田里青苗的短工,李三狗!” “传,被赵员外请去喝茶,以致不敢上堂作证的邻人,张栓柱!” 一连三个传唤,精准地射向赵守德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里长王老实是个乾瘦的老头,一辈子在乡间奔走,从未在如此森严的公堂上成为焦点。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秦思齐满是官威开口道:“王老实,本官问你,去年春,你为赵员外家丈量东山那块地时,用的可是標准步弓?每一步,可曾量得实在?” 王老实偷眼瞥了一下脸色铁青的赵守德,嘴唇哆嗦著,不敢说话。 秦思齐一眼瞪去,嚇的王老实满是慌张。继而开口道:“王老实,你身为里长,职责便是公平丈量,上报实数。若有不实,便是瀆职。但若有人胁迫於你,今日在公堂之上,本官为你做主。你只需据实而言,天,塌不下来。” 瑟瑟发抖中,开口道:“大人…步弓是標准的,但赵家管事让小的…每一步,多量了半寸…” 赵守德厉声打断:“你胡说!” 惊堂木再次响起,秦思齐目光锐利如刀:“啪!赵守德!公堂之上,本官问话,岂容你咆哮打断?再敢如此,先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赵守德被这气势所慑,悻悻地闭上了嘴,但眼神中的慌乱已然掩饰不住。 接著是短工李三狗。他是个憨直的汉子,没经歷过这等阵仗,问什么答什么。 “李三狗,赵家雇你做了什么工?工钱几何?” “回大人,赵家让俺…去东山张栓柱家地里,把快熟的麦子给…给铲了。说那是他家的地…工钱给了一百文,比平常多…” “你可知毁人青苗,如同杀人父母,是断人活路的恶行?” 李三狗咚地一声磕下头去,带著哭腔:“俺知道错了!大人!俺当时鬼迷心窍,贪那点工钱……俺对不起栓柱哥啊!”他的供述简单直接,却比任何华丽的指控都更有力。 最后是邻人张栓柱。这个被赵守德用手段嚇得几乎失语的汉子,在看到王老实和李三狗都说了实话。鼓足勇气,將赵守德如何派人威胁利诱,让他放弃田產、不得报官的过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在秦思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的詰问下,赵守德起初的倨傲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瓦解。他额头沁出冷汗,眼神闪烁,试图寻找新的藉口,却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 “这…或许是下人办事不力……” 秦思齐冷笑道:“下人办事?没有你的授意,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赵守德,你侵占田產,毁人青苗,胁迫人证,条条桩桩,证据確凿,还有何话可说?” 赵守德张了张嘴,最终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癩皮狗,瘫软在地。那些惯用的伎俩和依靠胥吏构筑的防护网,已经完全失效了。 惊堂木落下,宣判声响起: “赵守德,倚势凌弱,侵占民田,毁人青苗,胁迫作证,数罪併罚!依《大丰律》,杖责三十,所侵田產即刻归还原主,另罚银二十两,赔偿张栓柱家损失!即刻执行!” 衙役上前,当眾將赵守德拖至堂下。沉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赵守德杀猪般的惨叫,清晰地传遍公堂內外。如果没有打点胥吏,那基本上没有救了.... 第296章 中盘绞杀 赵守德的板子声余音未散,秦思齐已將目光转向了市霸钱友谅。第二个案子立马开审。 钱友谅不同於赵守德那种表面斯文的乡绅,他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脸皮厚,心眼活,擅长胡搅蛮缠。 秦思齐直接点名:“钱友谅,布商周民德状告你长期把持布匹市场,强买强卖,盘剥商户,並与户房胥吏勾结,偷漏税款,你可认罪?” 钱友谅立刻叫起了撞天屈:“青天大老爷啊!冤枉!绝对是冤枉!小人一向本分经营,与周民德乃是正常的商业竞爭,他竞爭不过,便来诬告!至於什么偷漏税款,更是无稽之谈!小人的每一笔交易,都在户房有记录,按时纳税,从无拖欠啊。”一口咬定自己合法经营。 秦思齐早已料到他会如此。並不急於驳斥,而是淡淡道:“哦?是吗?既然你提到户房记录,那便好好对一对。” 转向一旁:“传布商周民德,呈上他歷年经营帐本。调取户房近五年所有与布匹交易相关的税记录存档。” 命令下达,早有准备的周民德,颤巍捧著一大摞帐本上堂。而户房的胥吏,在秦思齐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也不敢怠慢,迅速將相关档案搬了上来。 秦思齐让秦思文,当场核对帐目。公堂之上,只剩下算盘珠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钱友谅起初还强自镇定,但隨著时间推移,他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秦思文查完后,起身匯报:“回稟大人,经初步核对,周民德帐本所载近五年布匹交易量与金额,与钱友谅在户房申报纳税之数额,差异巨大。仅以去岁为例,周民德帐本显示与钱家交易额为八百两,而钱家在户房申报仅三百两,漏税超过七成!” 步商周民德此刻也豁出去了:“不止如此!他指使混混,在民妇店铺前泼洒污物,驱赶顾客。这些,都有其他商户可以作证。” 秦思齐命令道:“传其他受盘剥商户!” 这下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个又一个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小商户被传上堂。他们有的出示被强行压价的契约,有的描述被威胁恐嚇的经歷,有的证实了钱友谅与户房某胥吏称兄道弟、公然少报税款的情景……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钱友谅面如土色,他和他那几个被牵扯出来的胥吏同党,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还想狡辩,试图將责任推给手下假帐。 秦思齐抓住他言语中的一个漏洞,立刻追问:“你方才言道,从无拖欠税款,那么这帐目上明明白白的巨大差额,作何解释?莫非是户房吏员私自为你篡改了记录?若是如此,便是这些胥吏贪赃枉法,你亦难逃纵容、行贿之罪!若非如此,便是你刻意瞒报!钱友谅,你是认前者,还是认后者?” 这一问,如同釜底抽薪,彻底堵死了钱友谅的所有退路。他若认前者,等於把保护他的胥吏彻底卖掉,后果更糟。 认后者,便是坐实了偷漏国税的重罪!他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思齐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钱友谅!尔等还有何话说?” 处理了钱友谅,秦思齐的矛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些与豪强勾结,直接盘剥小民的胥吏。这些人,是地方行政的癌细胞,是百姓痛苦最直接的来源。 对待他们,秦思齐更是没有丝毫情面可讲。不再需要复杂的证人链条,直接依据已经掌握的初步证据和帐目亏空,进行雷霆问责。 “张书办,你负责户房钱粮帐目三年,经你手支出的賑济款项,帐面与仓库实存,相差白银五百两,粮食二百石。这些钱粮,去了何处?” “李差头,去年修缮河堤,徵发民夫五百人,工期一月,朝廷拨付工食银两,为何民夫每日只得稀粥一碗?剋扣的银钱,落入了谁的口袋?” “王仓吏…” 秦思齐一个个点名,问题直指核心,要求他们当场交代赃款去向,核算亏空数目。在確凿的证据前,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胥吏,再也无法狡辩。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面如死灰,试图推諉,却被秦思齐用更详实的帐目和证人供述直接堵回。 “尔等身为公门中人,食朝廷俸禄,不思报效,反而贪赃枉法,盘剥百姓,与蠹虫何异?来人!摘去他们的顶戴,剥去公服,押入大牢,候审待参!” 衙役们应声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將那些面无人色的胥吏头上的帽子摘掉,身上的號衣扒下。 这一动作,象徵著他们权力的剥夺,身份的丧失。昔日里在他们面前战战兢兢的百姓,此刻看著他们如同死狗般被拖下去,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秦思齐没有搞株连。只打击了为首作恶、证据確凿的几人。 一连三日,绥德州衙秦思齐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力和高效的办事能力。问案条理清晰,判决更是果决明快,毫不拖泥带水。该杖责的杖责,该退赔的退赔,该羈押的羈押,一切都在《大丰律》的框架下进行,而后让秦思文找托极力宣扬,让大街小巷到处討论。 这也导致公堂之外,闻讯赶来听审的百姓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后来的数百人。 州衙门口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捕捉著从大堂內传出的每一句话,每一声惊堂木,每一记板子声。 “这位秦老爷,是来真的!” “青天!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咱们绥德,有盼头了!” 希望,如同荒原上的星火,开始在这些长期被欺凌的心灵中点燃。 而与此相对的,是那些原本抱著观望態度,甚至心存轻视的士绅、富商们,此刻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们或许没有直接涉案,但秦思齐这三日展现出的手段、能力和决心,让他们不寒而慄。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知州,不仅背景硬,手段更硬!完全不屑於遵守绥德州官场乃至地方势力之间那套心照不宣的规矩。 秦思齐就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牛,用最直接方式,將原有的底层利益格局砸得粉碎。 这三日,那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心机让两位佐官心惊。没想到这位知州一个月就学会了本地方言,不声不响就掌握了如此多的证据,让人心惊... 第297章 开始中盘绞杀 不出秦思齐所料,自公堂板子声落定的那一刻起,州衙后宅便失去了往日的清静。一份份以洒金笺、宋锦为封的请帖,由各家衣著体面的管家亲自捧来,言辞极尽谦卑恳切,目的却心照不宣。皆为邀请新任知州秦大人赴宴。 “聊备薄酒,为秦知州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久仰秦大人翰林清望,特设小宴,请教治理方略,泽被乡梓。” “家中偶得前朝古画一幅,真偽难辨,素闻大人精於鑑赏,恳请拨冗一观……” 绥德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士绅、商贾,仿佛约好了一般,排著队將这份心意送达。他们如同嗅到风向变化的狐鼠,急於摸清这位年轻知州的底细。究竟是何等秉性?是真正的铁面无私,还是待价而沽?他的胃口又有多大?还是另有图谋? 这不仅仅是试探,更是求和,是攀附,是一种根植於这片土地千百年的生存智慧。他们试图通过推杯换盏、曲意逢迎来软化秦思齐的立场,至少,要確保那刚刚燃起的官威之火,不会蔓延到自己的庄园和库房。 面对这雪片般的邀请,秦思齐並未如一些清流官员那般,选择闭门谢客,以示划清界限。 隔绝意味著信息闭塞,意味著將自己置於孤家寡人的境地,在这盘根错节的绥德官场,无异於自缚手脚。 书房內,秦思齐对心腹幕僚们吩咐道:“不仅要接触,还要好好地接触。他们要探我的底,我何尝不是要摸他们的脉?” 於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绥德城內各大酒楼雅间、士绅家中的雕樑画栋之下,频频出现了秦思齐的身影。宴席之上,对於各方敬酒,秦思齐来看不拒,却浅尝輒止,保持清醒。对於露骨的奉承和阿諛,他只是一笑置之,並不接话。 绝口不提公事,不谈论刚刚审结的案件,反而將话题引向绥德的风土人情、物產地理、往年收成、商贸往来。问得细致,听得专注,仿佛真是一位一心只想了解地方民情的好官。 这番作態,反而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和条件的士绅们,如同拳头打在了上,心中更加没底。 而每一次赴宴,都少不了顺便奉上的心意。或是包装精美的古玩玉器、前朝字画,更多的则是由各家管家在宴席前后,送到秦思文手中,里面装著是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过上数年的程仪(银票)。 秦思文这几日可谓是收钱收到手软。脸上始终掛著谦和而略显拘谨的微笑,应对著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打探和请託。 “赵员外太客气了,我家大人只是例行公事……” “钱东家的心意,在下一定带到,只是大人近日忙於公务,实在无暇分身……” “孙老爷所言之事,在下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言辞圆滑,態度却滴水不漏,严格遵守秦思齐的吩咐:无论礼品轻重,银钱多少,一律照单全收,並详细记录在册,来者何人,何时何地,所赠何物,价值几何,一一註明,但绝不做出任何承诺,哪怕只是含糊的暗示。 每当夜幕降临,喧囂散尽,秦思文便会抱著厚厚的礼单和那些原封未动的財物,来到秦思齐的书房。烛光下,秦思齐仔细翻阅著礼单,推敲其身后的人。 就在各方士绅以为破財消灾时,秦思齐再次出手了!而且,这一次出手,比公堂之上的雷霆审判,更让他们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切实的威胁! 秦思齐以清理积弊,革新吏治,需得力人手协助为由,向州衙上下发出了正式的手令。 將精通钱粮核算的秦山青,派入户房,协助管理帐册、釐清税赋。 让熟悉刑名律法、思维縝密的秦书恆、秦文阁,介入刑房事务,协助整理卷宗、覆核案件。 安排精干练达、通晓武事的秦思武,负责与驛站、巡防捕快等涉及武备和信息的部门对接,协调事务。 这些任命,看似並未直接剥夺原有胥吏的职位。但当秦氏族人拿著知州的手令,面无表情地走进各个房科,开始要求调阅歷年帐册、核查原始卷宗、询问具体经办吏员时,州衙內部那套运行多年、早已僵化腐朽的体系,瞬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户房里,秦山青对著堆积如山的帐册,手指飞快地拨弄算盘,任何不合逻辑的支出、模糊不清的款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原本气定神閒的户房书办,在接连几个尖锐的专业问题下,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闪烁,支吾以对。 刑房中,秦书恆和秦文阁不仅覆核旧案,更开始梳理办案流程,指出其中诸多不合规制之处。以往那些胥吏们糊弄上官、欺压小民的標准操作,在懂行且认真的秦氏族人面前,变得漏洞百出,难以为继。 胥吏们惊恐地发现,新来的这些秦爷,个个都是真才实学,手段老辣,眼睛毒得很! 以往那些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手段,在这些自己人的监督下,根本行不通!赖以牟利的灰色空间被急剧压缩,甚至可能被连根拔起。 这一下,真正戳到了许多人的肺管子!不仅是在公堂上被直接打击的赵守德、钱友谅及其党羽,更多是那些依靠旧有体系牟利的中下层胥吏,以及那些与胥吏勾结,通过潜规则从中分润利益的士绅商贾,都感到了切肤之痛!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於是,就在秦氏族人正式入驻衙门的第二天清晨,州衙二堂外,瞬间涌上了一群人!他们有穿著绸衫、故作镇定的士绅代表,有面色惶急、不停搓手的商贾,甚至还有一些背后有主子的胥吏头目。 围著负责通传的秦实诚,语带哀恳,甚至带著几分慌乱: “求见知州大人!有要事稟报!” “还请秦大人高抬贵手啊!这…这清查之下,市面都要动盪了!” “小老儿代表城中几家商户,恳请大人手下留情,给条活路……” “往日若有不当之处,我等愿加倍补偿,只求大人息怒,万事好商量……” “衙署旧规,行之有年,骤然更改,恐生事端啊大人!”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这些平日里在绥德地面上呼风唤雨、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聚在象徵著州衙核心权力的二堂之外,脸上写满了惶恐、焦虑,以及一丝试图最后一搏的急切。 他们带来的,不再是金银,而是软性的压力和人情的攻势。 二堂之內,秦思齐端坐在宽大的公案之后,手捧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氤氳的蒸汽模糊了他部分面容。 將水搅浑了,也让这些地头蛇们,真正感受到了疼痛和恐惧。 “痛了,才会怕。怕了,才会坐下来谈。” 抿了一口清茶,眼中闪烁著冷静而睿智的光芒。 门外的喧囂,於秦思齐而言,並非麻烦,而是契机。立威之后,便是抚绥,是分化,是拉拢,是利用。这盘针对绥德官场和地方势力的棋局,经过这几日的落子,中盘绞杀的阶段,终於要开始了。 第298章 分化瓦解-第一步 州衙二堂外,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喧闹如市集。平日里在绥德州地面上呼风唤雨的士绅、富商、乡绅们,此刻都挤在这不算宽敞的廊下庭院里,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谈论著共同进退之类的,但也都想第一时间见到新任知州秦大人,探听口风,祈求宽宥。 负责守门的衙役班头,头都大了三圈。对著这群往日里自己得点头哈腰、小心伺候的老爷们,此刻只能硬著头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诸位老爷稍安勿躁,大人正在处理紧要公务,吩咐了,暂不见客。还请诸位耐心等候,耐心等候…” 二堂之內,气氛却与外界的焦灼截然相反。秦思齐正优哉游哉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的不是什么紧急公文,而是一本从家乡带来的《水经註疏解》,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偶尔还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似乎在品味书中精妙之处。 外面传来的嘈杂声,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站在一旁的秦思文看著自家这位族弟如此做派,心里有点绷不住了。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思齐,外面…人越来越多了,都快把二堂的门槛给踏破了。乌泱泱一片,好几个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真不出去看看,安抚一下?” 秦思齐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急什么?春日阳光正好,让他们多晒会儿,活络筋骨,更健康。” 秦思文忍著笑,又道:“你是没看见,那个赵乡绅,穿著他那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急得满头大汗,油光满面的,看著都替他热得慌。” “哦?”秦思齐终於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戏謔的光芒,“那正好,帮他减减肥。去,通知下去,就说本官连日操劳,心神耗损,需要静养午睡一个时辰。让他们愿意等就安心等著,不愿意等的,自便即可,本官绝不怪罪。” “午睡?”秦思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这外面都快炸锅了,人心惶惶,你居然还要午睡?这心也太大了吧! 秦思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还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身体是是效忠朝廷、治理地方的本钱嘛。不休息好,养足精神,怎么有力气跟他们周旋,斗智斗勇?去,就这么传话,原话。” 秦思文无奈,只得出去,对那焦头烂额的衙役班头耳语了几句。 班头脸上苦得能拧出汁来,但也只能转身,对著外面翘首以盼的人群,提高了嗓门,带著歉意喊道:“诸位老爷!实在对不住!秦大人连日操劳,需要小憩片刻,恢復精神!还请诸位…再耐心等候一个时辰!” 外面瞬间安静了一下,仿佛没听清。隨即,一股更大的骚动和议论声低低地爆发开来。 小憩?午睡? 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位秦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故意晾著他们,还是真的心大? 可儘管心中腹誹、骂娘不已,面上谁敢说个不字?只能一边在心里计算著时间,一边继续在逐渐炽烈的春日太阳底下乾熬著,互相交换著不安的眼神。 一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时辰一到,秦思齐仿佛掐著点般睡醒,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更显得精神焕发。这才慢条斯理地吩咐秦思文:“去,安排一下,一次只进三个人。按我们之前圈定的名单顺序来,先请那几位。其他人继续候著。” 秦思齐早已通过秦思文等人的暗中查访,將这些堵门士绅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这招叫做分化瓦解,重点击破。把所有压力分散到个別人身上,避免他们抱团形成合力来施压,更能精准地拿捏住那些最肥的羊。 第一批被请进来的三位,两位是绥德地面上公认的的老牌士绅,一位是掌控著城里大半粮食和布匹生意的豪商。这三人一进二堂,脸上立刻堆起谦卑的笑容,作势就要行大礼。 秦思齐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快走两步虚扶一下,態度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哎呀呀,三位老先生这是做什么?折煞本官了,快请起,看座,上茶!” 三人只敢用半边屁股挨著椅子边。茶水上来,也顾不上喝,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无非是家族庞大、开销甚巨,生意难做、利润微薄,恳请青天大老爷网开一面,高抬贵手云云。言语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秦思齐表现得极有耐心,端著茶杯,不时点头,脸上带著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仿佛完全沉浸在了他们的艰难之中。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嗓子都有些哑了,秦思齐才轻轻放下茶杯,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沉痛: “诸位老先生的难处,本官感同身受啊。绥德此地,地瘠民贫,天时不佳,大家討生活,確是不易。” 话锋陡然一转,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可正因如此,本官才夙夜忧嘆,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啊!” 隨手拿起桌上一份关於城墙破损情况的报告,“诸位请看,这州城城墙,歷经风雨,多处坍塌破损,若遇小股韃靼马队骚扰,如何守护这一城百姓的安危?” 他又拿起另一份驛站呈文:“再看这驛站,驛马瘦弱不堪,草料短缺,朝廷公文、军情塘报传递延误,耽误了军国大事,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最后,他拿起户房整理的仓廩简报,痛心疾首:“还有这官仓,存粮帐面虚高,实际不足,且多有霉变。一旦有个旱涝灾荒,或是边情紧急需要调粮,难道要本官,要诸位乡贤,眼睁睁看著满城百姓饿殍遍野吗?” “本官知道,前番整顿吏治,清理积案,確实触及了一些人的利益。但本官可以对天发誓,我秦思齐绝非要与诸位绥德的栋樑、乡贤为敌。我所做一切,无非是为了绥德的长治久安,为了包括诸位家族、產业在內的所有百姓,能有一个安稳太平的日子!奈何…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秦思齐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我很想做事,但没钱寸步难行的无奈与惆悵。 第299章 初触走私 三位老傢伙都是混成精的人物,哪里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是嫌之前送的程仪银两不够分量,要他们再次慷慨解囊,而且这次是明著要,是为了公事! 那位姓周的士绅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试探著开口:“大人的忧国忧民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顏。大人的难处,我等也明白了。只是不知大人需要多少银钱,方能解这燃眉之急?”他心中盘算,若是三家分摊,一家出个几百两,或许还能接受。 秦思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周士绅心里微微一松,若是总共一千两,三家分摊,每家三百多两,虽然肉疼,但还能承受。 秦思齐缓缓摇了摇头。 “难道…是一万两?!”旁边那位姓钱的豪商声音都变了调,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总共一万两?那每家就要摊到三千多两!这可不是割肉放血了,这是要伤筋动骨啊! 秦思齐依旧摇头,目光扫过三人瞬间煞白的脸,终於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非也。本官並非向三位索要。本官是欲在州衙设立一个绥德州城防公益功德筹办处,並立功德碑於城墙之下。” 秦思齐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朗朗:“此筹办处,专款专用,主要用於修葺城墙、整顿驛站、补充仓廩等利城利民的公益之事。本官希望,不止是在座三位,还有门外那些心怀桑梓的乡贤士绅,都能为家乡建设,自愿捐输,踊跃认筹。” “所有捐输者,无论多寡,州衙都会將其名讳勒石记功,鐫刻於功德碑上,以彰其造福乡里之功勋。捐输尤力者,本官还会亲自撰写荐书,上报省府乃至朝廷,为其提请旌表,光耀门楣!” 看著三人紧张的神色,秦思齐语气变得温和许多道:“至於认筹数额嘛…本官绝不强求,全凭各位对家乡的赤诚心意。不过,据工房、户房初步估算,若要办好这几件紧要大事,没有一万两雪银,怕是难以启动啊。” 看著三人魂不守舍的模样,秦思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紧不慢地走回书案后,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正是秦思文这些天记录的、收到各方程仪的明细清单。 秦思齐隨意地翻开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哎呀,说起来,前几日忙於公务,都忘了好好感谢诸位先前送的程仪了。你们看,赵员外古道热肠,赠了纹银一百两。钱掌柜慷慨大方,出手就是五百两。还有孙乡绅,送的那尊玉佛,真是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啊……” 秦思齐每念一个名字和数字,那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冷汗涔涔而下。这哪里是感谢?这分明是敲山震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你们之前那点行贿的钱,我都记著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把这不光彩的行贿,变成光宗耀祖的公益捐输。要是识相,咱们皆大欢喜。要是不识相…那这本册子,说不定哪天就出现在按察使司的案头了! 那位周老士绅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经歷过大风浪的。站起身,对著秦思齐深深一揖,声音带著臣服道:“大人一心为公,弹精竭虑,实乃我绥德百姓之福!老朽…老朽虽家资不厚,愿为家乡安危尽绵薄之力!这功德筹办,我周家认了!”他知道,此刻再不表態,恐怕就不是破財能消灾的了。 另外两人见状,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纷纷起身,咬著牙表示愿意踊跃捐输。 打发走这三只肥羊,秦思齐並未停歇。按照名单,又將另外几批人叫进来,如法炮製。有的是威逼,有的是利诱,有的是情理动之。都怕给捐少了,被这位知州惦记。一天下来,虽然口乾舌燥,但功德筹办处的认筹额度,已经突破了一万两。 处理完士绅捐输之事,天色已近黄昏。秦思齐揉了揉眉心,吩咐道:“把之前查到的,那几个在边境搞小打小闹走私的贩子,带进来。” 很快,几个穿著粗布衣服,面色惶恐,浑身哆嗦的汉子被衙役押了进来。一进二堂,不用吩咐,就噗通噗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们就是混口饭吃,绝不敢干伤天害理的事啊!” 秦思齐打量著这几人,都是些底层百姓模样,所谓的走私,也不过是偷偷带些盐巴、铁锅、针线等日常用品越过边境,换点皮毛、牲口回来,赚些辛苦钱和差价,规模很小。 真正那些有背景、成规模、身后站著大人物的走私商队,秦思齐现在还暂时不敢,也不能去动。 秦思齐语气平和,没有审问犯人的严厉,只是普通询问:“都起来回话。本官叫你们来,不是要治你们的罪。只是想问问,你们平日,都是怎么过境的?走哪条路?用什么方法?跟那边哪些人交易?” 这几人面面相覷,不敢隱瞒,战战兢兢地一一交代起来。有的说趁著夜色走熟悉的小道,有的说贿赂一下防守鬆懈的哨卡士卒,有的说藏在运柴的车里…交易对象也多是一些同样贫苦的蒙古牧民。 秦思文在一旁快速记录著。秦思齐仔细听著,心中渐渐对这些最低层次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边境走私,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方式原始,风险大,利润薄,但確实反映了边境地区百姓的一种生存状態。 问完话,秦思齐挥了挥手:“好了,情况本官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几人愣住了,不敢相信这就完了?不抓也不罚? “怎么?还想留在州衙吃晚饭?”秦思齐挑眉。 “不不不!谢大人恩典!谢大人开恩!”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衙门。 然而,秦思齐这种不问不罚的態度,反而让这些底层走私者,以及他们背后那些关注著州衙动静的、更大规模的走私势力,心里更加提心弔胆起来。 这位秦大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摸清这些底层的门路,是想干什么?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开始在某些圈子里悄然瀰漫。 秦思齐看著他们仓皇退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绥德这盘棋,正在加快... 第300章 以退为进:下乡 在二堂上抖足了官威,將一眾士绅豪商摆布得服服帖帖之后,秦思齐志得意满地回到了州衙后宅。然而,想像中的轻鬆氛围並未出现,反而看到以秦思文为首的几位族人,连同妻子白瑜的贴身侍女,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地坐在廊下,唉声嘆气。 秦思齐有些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银子不是快要凑够了吗?” 秦实诚苦著脸站起来,指了指厨房方向:“思齐,不是银子的事,是……是肚子的事。” 原来,他们从湖广老家带来的最后一点大米,今天彻底吃完了。秦思齐这才恍然,他自己忙於公务,对饮食不甚在意,但族人们和女眷的胃口却受不了。 这绥德州地处陕北,主食以小米、黍(黄米)、蕎麦、燕麦和各种豆类为主,磨成粉后多做成饃饃、饼子、麵条或者炒麵(一种將杂粮炒熟磨粉,吃时用水或汤冲调的乾粮)。偶尔也能见到小麦粉做的白面馒头,但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家是吃不起的。 对於吃惯了稻米的湖广子弟来说,突然换成几乎全是麵食和杂粮的食谱,而且是那种口感粗糙、不易消化的类型,简直是种折磨。 用他们的话说:“吃那些饃饃饼子,感觉塞了一肚子,没过两个时辰就又空了,肚子里老是觉得空落落的,浑身没劲儿!” 那种源自饮食习惯差异的生理性不適,远比想像中更难適应。 白瑜虽然没说什么,但秦思齐也注意到她近日食慾不佳,人清减了些。心中涌起一丝歉疚,光顾著在前面爭权夺利,却忽略了身边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城里…就买不到大米吗?”秦思齐还抱著一丝希望。 秦思文摇头:“问遍了,米铺倒是有两家,但卖的都是陈米,而且贵得嚇人,说是从西安府甚至更南边运来的,数量极少,也就够城里极少数富户偶尔打打牙祭。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顿顿吃可吃不起。” 秦思齐沉默了。这就是现实,地域差异赤裸裸地体现在一日三餐上。秦思齐对眾人道:“没办法,入乡隨俗吧。刚开始肯定不习惯,忍著点,慢慢习惯。让厨娘想想办法,把杂粮做得精细些,样多点。非常时期,克服一下。” 光是口头安慰没用,但这確实是他们必须面对和適应的第一关。 次日,秦思齐將州衙日常事务简单交代给几位佐贰官,吩咐他们按部就班即可,若有急事可派人到乡下寻他。然后,他点了秦思武和另外四名机灵的族人,又带了五名熟悉本地情况的可靠差役,准备轻车简从,下乡去。 秦思文对此颇为不解,趁著收拾的间隙,低声问道:“思齐,城里这摊子刚理出个头绪,士绅们正惶惶不安,咱们不是应该趁热打铁,继续立威,把局面彻底掌控住吗?这突然跑到乡下去,岂不是给了他们喘息和串联的机会?” 秦思齐笑了笑,拍了拍秦思文的肩膀:“思文,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不能逼得太急,狗急还会跳墙。” “我们前几日的动作,已经足够让他们肉疼和害怕了。现在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让他们自己去权衡利弊。我们若继续留在城里步步紧逼,反而可能促使他们拋开成见,联合起来对抗我们,那局面就复杂了。我此时离开,看似放鬆,实则是以退为进。” 秦思齐目光投向衙门外苍黄的原野道:“况且,真正的根基,不在州城那几家士绅的库房里,而是在这千沟万壑的乡野田间,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身上。不了解他们,不了解这片土地到底能长出什么,我们在这绥德州,就是无根的浮萍,站不稳的。” 秦思文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族弟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原来他看的,远比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要远。 时值农历五月,陕北的春天来得晚,此时正是万物生机最盛的时节。秦思齐一行十余人,骑著马,离开了绥德州城,开始走访周边那些距离较近、当日便能往返的乡镇。 秦思齐下乡的消息,早已由差役提前通知了当地的里长、甲首。这些最基层的小吏诚惶诚恐地前来迎接,秦思齐却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直接让他们带著去田里看看。 秦思齐穿著普通的青布直裰,打扮得像是个游学的书生,混在人群中並不显眼。他让差役和里长跟在稍后位置,自己则带著秦思武等人,走到正在田里间苗、锄草的老农身边,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仔细捻著,感受著那粗糙而贫瘠的质感。 秦思齐用绥德方言打招呼:“老人家,忙著呢?” 老农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麵皮白净、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以及身后那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隨从,有些拘谨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憨厚地笑了笑:“啊,是哩,…公子,锄草哩。” 秦思齐指著地里绿油油的苗子问:“老人家,您这种的是糜子吧?(糜子,即黍,去皮后称黄米,是以前陕北主要粮食之一)” “是啊,公子好眼力。”老农见秦思齐能叫出作物名字,稍稍放鬆了些。 “我看这地,土层薄,石头多,肥力也不太足啊。种糜子,一亩地能打多少?”秦思齐问到了关键。 老农嘆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比划著名:“好年景,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打上一石二三斗(约合现代150-160斤)糜子,就算谢天谢地了。要是年景不好,旱了、涝了、或者起了虫害,能收个七八斗就不错了。交了皇粮,剩下的也就刚够一家老小餬口,遇上灾年,就得饿肚子。” “除了糜子,还种別的吗?”秦思齐继续问。 “种啊,小米也得种,那东西更耐旱,就是產量更低。还有蕎麦,生长期短,万一春播的糜子穀子毁了,还能抢种一茬蕎麦救急。豆子也种点,像黑豆、绿豆,好歹能贴补点吃的,豆秸还能餵牲口、肥地。”老农如数家珍,这些都是他们世代积累的、与严酷自然条件抗爭的经验。 “就没想过种点別的?比如…麦子?”秦思齐试探著问。 老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麦子娇贵,费水费肥!咱这地方,十年九旱,你看这黄土,存不住水啊!种麦子,投入大,收成却没保障,划不来。” 秦思齐又问了问肥料、农具、灌溉等情况。老农告诉他,肥料主要靠家里养的猪羊鸡粪和沤的绿肥,根本不够用。农具多是祖辈传下来的木犁、铁锹,效率低下。灌溉更是奢望,基本全靠老天爷赏饭,所谓的水浇地少得可怜。 在对答中,秦思齐渐渐明白了:绥德州的农业,是典型的靠天吃饭的雨养农业。受限於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的地理条件,以及乾旱少雨、无霜期短的气候特徵,作物选择极其有限,主要以耐旱、耐瘠薄的糜、谷、蕎、豆等杂粮为主,產量低而不稳。 农业生產技术落后,工具简陋,肥料奇缺,水利设施几乎为零。这里的农民,是在用一种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方式,从这片贫瘠的土地里刨食。 秦思齐站起身,望著眼前这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心中沉甸甸的。 之前想著靠查抄士绅、逼迫捐输来解决財政和建设问题,终究是治標不治本。绥德州真正要改变的,是这靠天吃饭的落后农业面貌。只有让土地產出更多,让百姓能吃饱饭,仓廩才能充实,自己的存在在有意义... 第301章 城中寻匠:三顾茅庐请贤能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秦思齐仿佛忘记了州衙里的公务,也暂时搁置了与士绅们的博弈。 带著小队伍,马不停蹄,足跡遍布了绥德州城周边数个乡镇。就穿著那身青布直裰,深入田间地头,蹲在垄沟边与老农聊天,爬上黄土高坡查看植被和水土流失情况,甚至还亲自挽起袖子,试著用当地笨重的木犁犁了会儿地,累得满头大汗,却也真切体会到了农事的艰辛。 看得多,问得细,但並不急於动手。隨行的秦思武等人有时会忍不住提出一些想法,比如“这里是不是可以打个井?”“那片坡地能不能修个梯田?”,秦思齐大多只是点点头,却不置可否,只是示意身旁负责记录的族人,將看到的问题、听到的建议、自己的观察和疑问,都详详细细地记录在书本上。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赵家沟,坡地水土流失严重,表层肥土几近流失殆尽。 李家坳,仅有的一口老井深不足三丈,逢旱即涸。 王家坪,农户言及若有水浇地,亩產或可增三成之类的信息。秦思齐像一个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著这片土地馈赠给他的一切,无论是希望还是绝望。 直到他將目光投向了那条横亘在绥德州土地上的母亲河——无定河。 带著队伍,沿著无定河的河岸,走了整整两天。无定河,名如其河,水流湍急,河道在宽阔的川谷中摆动不定,泥沙含量极高,河水浑浊如同泥汤。 时值农历五月,正是水量相对丰沛的时节,但河岸两侧的大片土地,却依然因为地势较高而无法得到灌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河水白白流走。 秦思齐站在一处高岸上,望著脚下奔腾咆哮的黄龙,久久不语。看到河边有一些零星的、简陋的水车转动,勉强能將少量河水提灌到临近河岸的少量地里,但对於广袤的农田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 也看到了一些年代久远、几乎废弃的引水渠遗蹟,显然,前人並非没有想过利用这条河,只是可能因为技术、財力或战乱等原因,最终都失败了。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他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至理名言。在江南水乡,这句话或许显得平常,但在这乾旱贫瘠的陕北,看到无定河这巨大的水量与两岸土地的乾渴形成的鲜明对比,这句话便有了千斤之重。 希望,就在这水里! 若能驯服这条无定河,哪怕只是利用其一小部分水量,绥德州的农业面貌,或许就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日的河畔观察,让秦思齐心中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不再停留,立刻率领队伍返回了绥德州城。 回到州衙,他甚至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將秦思文叫来,直接吩咐道:“思文,立刻去查,咱们绥德州城里,或是周边,有没有精通水利梳理、懂得筑坝修渠的能人巧匠?不管是官是民,是在职的还是赋閒在家的,只要有真本事,都给我把名字报上来!” 秦思文动作很快,不过半日,便整理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州衙工房的老书吏,有祖传的石匠、木匠世家,还有几位是据说年轻时参与过前朝某项水利工程、如今已在家颐养天年的老河工。 秦思齐看著名单,决定亲自出马。先是以知州的名义,在州衙设下便宴邀请。 宴席上,秦思齐態度谦和,虚心请教绥德州水利的往事和现状。然而,回应却大多不尽如人意。工房的书吏只会照本宣科,说的都是些泛泛之谈,那些工匠,则大多只懂具体的砌石、木工活计,对於整体的水利规划和设计,知之甚少。 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有些脾气。名单上有两位,是城里有名的老河工,一个姓韩,一个姓冯,据说祖上几代都跟无定河打交道,经验极其丰富,但如今都已年过甲,在家含飴弄孙,早就不问世事。 州衙的衙役拿著帖子去请,居然碰了钉子,回话说“老朽年迈体衰,不堪驱策,还请大人另请高明”,分明是摆起了架子。 若是寻常官员,碰了这等软钉子,或许也就作罢了,甚至可能觉得失了面子,暗中给点教训。但秦思齐觉得人才难得,尤其是这种拥有宝贵实践经验的技术人才。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对这两位老河工更感兴趣了。 秦思齐对秦思文笑道:“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很正常。当年刘玄德请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咱们这就去登门拜访。” 他让秦思文备上些不算贵重却颇显心意的礼物,一些上好的茶叶,几匹柔软的松江布,然后换上一身更显朴素的常服,只带了秦思文一人,徒步前往那位住在城西的韩老河工家。 韩家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几间普通的土坯房,院门虚掩著。秦思齐示意秦思文在门外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轻轻叩响了门环。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警惕地看著他们。秦思齐温和地说明来意,说是前来拜访韩老先生,请教一些关於无定河的事情。 小子进去通报后,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是官府的人?不是说了吗,老汉我老了,干不动了,让他们回去吧!” 秦思齐闻言,不但没走,反而提高了声音,对著院內朗声道:“晚生秦思齐,並非来催促老先生出山劳作。只是近日沿无定河行走,见河水滔滔,两岸田地却焦渴难耐,心中困惑难解,特来向阅歷丰富的老先生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態度诚恳,言辞谦卑,完全放下了知州的架子,只以一个晚生求教的身份自居。 院內沉默了片刻,隨即,脚步声响起,一位头髮白、面色黝黑、脸上布满深深皱纹,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者,出现在了门口,正是韩老河工。上下打量著秦思齐:“你就是新来的那位…秦知州?” “正是晚生。”秦思齐拱手行礼。 韩老河工哼了一声:“倒是跟以前那些官儿不太一样。进来坐吧,院子里说话。” 秦思齐心中一喜,知道有门儿。跟著韩老河工走进简陋却收拾得乾净整齐的小院,在石凳上坐下。 没有一上来就谈什么宏大规划,而是真的像学生请教老师一样,將自己沿河行走时看到的种种情形、心中的疑惑,一一道来。比如无定河泥沙为何如此之多,河道为何摆动不定,前人修建的水渠为何废弃,如今若想引水灌溉,该从何处著手,可能会遇到哪些难题… 第302章 茅屋问策:图纸上的宏图 起初韩老还端著几分架子,捻著鬍鬚,对秦思齐提出的问题,回答得言简意賅,带著点看你能否听懂的考校意味。但秦思齐是谁?那是能在翰林院浩如烟海的典籍里迅速找到关键,能构思出漕运永固水法模型的学霸,逻辑思维和领悟力远超常人。他不仅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提出更深层次的疑问。 几个回合下来,韩老河工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发现自己那些积攒了半辈子、几乎快要带进棺材里的经验,在这个年轻官员这里,不仅被完全理解,甚至还能碰撞出新的火。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尊重的畅快。 韩老终於不再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嗯…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光靠嘴说说不明白,你跟我进屋来。” 秦思齐知道这是取得了初步的信任。跟著韩老河工走进那间低矮却乾燥的土坯正房。屋內陈设简陋,但靠墙的一张旧木桌上,却摊著一幅虽然纸质发黄、边缘破损,但笔触清晰、標註详尽的无定河绥德段河道与周边地形示意图!这显然是韩老河工自己多年心血绘製的宝贝。 韩老河工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无定河上游一个拐弯处:“你看这里,这个地方,我们叫『老牛湾』,河道在这里收窄,水流急,河床底下是整块的石板,结实得很!前朝就有人想过在这里打个基,弄个拦河堤坝,把水位抬起来……” 又指向下游一片相对开阔的川地:“水位一高,就能从这里开一条主干渠,顺著地势,一路往东,能浇灌过去至少五千亩现在只能看天吃饭的旱地!就是这渠线怎么走最省工、怎么过前面那个跌水崖是个大难题……” 隨著韩老河工的讲解,那幅陈旧的地图仿佛在秦思齐眼前活了过来。强大的空间想像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飞速运转,脑海中已然展开了一副立体的、动態的三维地图。哪里適合筑坝,哪里可以修渠,如何利用自然坡度实现自流灌溉,如何设置分水闸门控制流量,如何规避地质灾害风险…一个个念头如同泉水般涌现。 甚至在韩老河工讲解的间隙,提出了一些补充和优化设想:“韩老,您看,如果我们在主干渠经过『跌水崖』那段,不直接硬闯,而是採用渡槽或者倒虹吸管的方式跨过去,是不是能解决落差问题?” 韩老河工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个法子…这个法子老汉我怎么就没想到!能省多少工!能避开多少麻烦!秦大人,你真是神了!” 韩老河工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审视、矜持,到后来的认可,再到此刻,已然充满了震撼与难以掩饰的敬佩。 原以为这年轻官员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肚子里真有货,而且思路之新奇、开阔,是他这老河工一辈子都没敢想过的。 就在两人对著地图越聊越兴奋,几乎忘乎所以的时候,韩老的儿媳端著饭菜走了进来,轻声提醒该吃晚饭了。两人这才恍然惊觉,窗外天色早已昏暗,腹中也早已飢肠轆轆。 “哎呀,你看我,光顾著说话,都忘了时辰!秦大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老汉家里凑合一顿粗茶淡饭?”韩老河工有些不好意思地邀请。 秦思齐正求之不得,哪里会嫌弃,连忙拱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老先生了!” 饭菜確实简单,一盆小米粥,一碟咸菜,几个杂麵饃饃,还有一小壶韩老自己酿的、度数不高的糜子酒。但气氛却异常热烈。几杯浊酒下肚,话题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密集地涌来。从无定河歷年水情的变化,聊到不同土质的渠岸该如何加固。从需要招募多少民夫,聊到可能会遇到的地方阻力和解决办法。 韩老河工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將自己毕生的经验和盘托出,甚至包括一些只有他们老河工之间才懂的土办法和忌讳。秦思齐则认真倾听,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人时而爭论,时而抚掌大笑,竟有种忘年之交的感觉。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秦思齐才意识到时间太晚了,起身告辞。 真诚地说:“韩老,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受益良多!过几日,等我將一些想法整理一下,再来向您请教!” 韩老河工也是意犹未尽,一直將秦思齐送到巷子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才摸著鬍子,对出来寻他的儿子感嘆道:“这个秦知州,不得了,是真心想给咱绥德百姓干点实事的人!有学问,没架子,还听得进我们这些老傢伙的嘮叨…绥德,说不定真有盼头了。” 秦思齐回到州衙后宅,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毫无睡意,直接钻进了书房,立刻投入到对今晚所获信息的整理和深化中。 他让值夜的僕人多点了几盏灯,將绥德州的地图在书桌上完全铺开,又拿出自己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凭藉著强大的记忆力和逻辑思维能力,他將韩老河工的经验之谈与自己脑海中的现代水利知识、这些日子走访的实地见闻,开始进行融合、提炼、再创造。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地图上开始勾勒、標註。在关键节点,標註了需要修建的分水闸、泄洪闸的位置。 甚至初步估算了工程量、所需大致人工和主要材料(石料、木料、石灰等)。 將自己的构想一一写下来,形成了一份草稿。里面不仅包括工程本身,还涉及到了民夫组织、钱粮调度、可能的技术难题及应对预案等。 这一写,就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乾涩的眼睛,看著桌上那份已然成型的规划草稿,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期待。 第二天,秦思齐虽然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依旧精神抖擞。带著初步成型的规划草稿,又去拜访了名单上的另一位技术大拿冯老河工。 有了韩老河工那里的成功经验,与冯老河工的沟通顺畅了许多。秦思齐没有藏著掖著,直接將自己的规划纲要拿出来,坦诚地请冯老指教。 冯老仔细地翻阅著那份笔跡尚新的草稿,越看越是心惊。他原以为这位秦大人只是有些想法,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已经形成了如此系统、详尽,甚至包含了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新奇思路的规划! 冯老抬起头,看著秦思齐,眼中充满了敬佩:“秦大人…你这…真是大手笔啊!老夫在无定河边活了一辈子,敢想这么个大工程的,你是头一个!而且很多想法,比如这个渡槽,確实巧妙!” 不过,敬佩归敬佩,冯老河工以其更偏重实际施工和地质判断的经验,也一一指出了其中不足和需要谨慎对待的地方。 “大人,你这主干渠穿过黑风沟那段,地质疏鬆,怕是容易塌方,渠线可能得往南再挪半里地,虽然多费点工,但根基稳当。” “还有,估算民夫用工量,恐怕还得再加三成,这挖渠运石是重体力活,损耗大,而且农忙时节还不能徵调,得算好时间。” “石料的话,城北青石崖的石头虽然硬,但开採运输太难,不如用马家河那边的砂岩,虽然软点,但好加工,就近取材能省下大量运费…” 冯老河工的意见非常具体、实在,直指工程实施中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秦思齐虚心地听著,认真地记录,不时提出疑问。 这些来自实践的真知灼见,正是秦思齐所欠缺的,也是確保规划能够从纸面走向现实的关键。 第303章 猜疑暗生:流言搅动浑水 从冯老河工那里满载而归后,秦思齐回到州衙书房,又对著地图和规划纲要仔细完善了一番,將两位老河工提出的宝贵意见都融入其中,使得整个水利方案看起来更加详实、可行。 但一个光有美好愿景的计划,难以打动那些精明算计的士绅,必须让它看起来像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准备妥当后,叫来了秦思文秦问道:“思文,之前那份功德捐输名单还在吧?” 秦思文答道:“在,都记著呢,谁家认了多少,心里都有数。” 秦思齐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点,“好,你把名单上这些,一个一个地,单独给我请到二堂来。记住,是单独,不要让他们扎堆。” 秦思文心领神会,这是要进一步分解他们,避免他们再次抱团。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更大的利益去打动、去诱惑,让他们內部產生分歧,从铁板一块变成一盘散沙。 很快,第一位被单独请来的乡绅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二堂。依旧是看座、上茶,秦思齐態度和蔼。 寒暄几句后,秦思齐没有再绕圈子,直接让秦思文將那张精心绘製的无定河引水灌溉水利图在桌上摊开。 秦思齐指著地图:“赵员外请看,此乃本官与几位精通水利的老先生,连日勘测规划所得。计划在无定河上游老牛湾处,修筑一道拦河坝,抬升水位,然后开凿主干渠一条,支渠、毛渠若干。” 他的手指沿著规划的渠线滑动,最终落在地图上那片用淡绿色標註出的、即將受益的区域:“一旦此渠修通,依水而治,这片广袤的川地,足足数千亩如今靠天吃饭的旱地,將变成不再缺水的膏腴之田!” 那赵员外听著秦思齐的描述,看著地图上那片诱人的绿色,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激动。他是地主,太清楚水浇地和旱地的天壤之別了,那意味著更稳定的收成,更高的地租,更值钱的地价! 当秦思齐话锋一转,谈到这宏大的工程需要群策群力,仰赖各位乡贤慷慨解囊,共襄盛举时,赵员外脸上的激动瞬间冷却下来,换上了一副为难和算计的表情。 赵员外搓著手,言辞闪烁:“大人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小人佩服之至!只是这工程浩大,所费必然不菲。前番为城防捐输,家中已是竭尽所能,如今实在是…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况且,这修渠引水,耗时日久,能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数,万一…嘿嘿,还请大人体谅。”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画饼虽好,但要我现在就掏真金白银,而且风险未知,我不干。態度变得若即若离,既不一口回绝,也绝不痛快答应。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无妨,无妨,本官理解。此事关係重大,赵员外回去后可以细细思量。机会,总是留给有远见之人。” 送走赵员外,秦思齐又如法炮製,一连三日,將州城里排得上號的乡绅,几乎又单独见了个遍。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初时被蓝图震撼、激动,一谈到出钱就立刻退缩、推諉。 秦思齐这种单独谈话、只谈水利、逼人出钱的做法,虽然表面上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却在绥德士绅圈子里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暗流。 这些乡绅们从州衙出来后,心里都揣著同样的疑惑和忐忑。他们开始互相打听、串门、试探。 “张兄,秦大人找你,是不是也说了那修渠引水的事?” “李老弟,你见识广,你觉得这事儿……能成吗?” “王老爷,秦大人跟你开口要了多少?我这边可是暗示要这个数呢!”有人偷偷比划著名手势。 “他也跟你这么说了?我怎么听说他跟赵家说的数目不一样?” 流言蜚语开始悄然传播。有人说秦大人这是变著法子第二次搜刮,有人说这工程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劳民伤財,肯定失败。但更多的人,心里都在反覆掂量那张地图上標註的数千亩未来可能变成水浇地的良田。那可是一大块看得见、却还没吃到嘴里的肥肉啊! 內部开始相互猜疑。谁都怕別人偷偷答应了,將来工程真修成了,好处被別人占了先,自己连汤都喝不上。那种既怕吃亏上当,又怕错过机遇的矛盾心理,折磨著每一个被秦思齐召见过的乡绅。 就在这人心浮动、猜忌渐生的关键时刻,秦思齐使出了更绝的一招。他授意秦思文,让他找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装作无意间,在茶楼酒肆、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偷偷散布消息: “听说了吗?秦大人私下说了,这修水利是功在千秋的事,出钱多的,那將来渠道两岸最先受益的、最肥沃的田地,肯定优先考虑由他们承佃或者享有用水优先权啊!” “是啊,我还听说,赵员外家好像已经暗中答应再加一千两,就为了拿下清水湾那一片好地呢!” “真的假的?怪不得赵家这两天闭门谢客,原来是打著这个主意!” 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如同投入滚油里的水,瞬间让本就猜疑不安的士绅圈子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还能这样?” “按捐钱多少分田地、定用水顺序?” “赵老狐狸居然想吃独食?” 利益,赤裸裸的利益!所有人的心態都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从被动地被勒索,开始主动盘算如何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分蛋糕盛宴中,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一块。 就在绥德州城的士绅们被秦思齐搅得心神不寧、內部矛盾渐生之时,一个重量级人物的到访,彻底改变了这场博弈的格局。 这天下午,秦思齐正在二堂听著秦思文匯报外面流传的小道消时,一名衙役急匆匆跑来稟报:“大人!绥德卫指挥使,马大人在衙外求见!” 秦思齐闻言,眉毛一挑,心中讶异。绥德卫是驻扎在本地的军事单位,属於都司卫所系统,,但在地方上绝对是实力派,掌握著军权,平日里与州衙是井水不犯河水,最多有些公务往来。这位马指挥使突然亲自来访,所为何事? “快请!开中门迎接!”秦思齐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亲自迎出二堂。 第304章 军头之意 只见一位身著豹纹补子武官常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留著络腮鬍的中年武將,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名亲兵。此人正是绥德卫指挥使马犇。 “哈哈哈!秦大人!冒昧来访,打扰了!”马犇声如洪钟,抱拳行礼,虽是客套,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豪爽之气。 秦思齐热情地將他引入二堂,分宾主落座:“马指挥使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快请里面坐!” 秦思齐看著眼前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大客户,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绥德卫指挥使马犇,正三品武官,品级比他这从五品知州高出不少,在绥德州地界是名副其实的实权派。卫所插手地方水利,利弊如何? 利,显而易见。卫所財力远比地方府库和单个士绅雄厚,更重要的是,卫所拥有大量军户劳力,在农閒时节可以组织起来参与工程建设,这能极大缓解民夫不足的问题。有军方背景站台,那些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的胥吏和士绅,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弊,同样明显。军方势力强势介入,未来工程的主导权、利益分配,势必更加复杂。卫所体系相对独立,马犇若藉此机会扩大在地方上的影响力,甚至反过来制约州衙,也並非不可能。这就好比引狼入室,须得小心驾驭。 但无论如何,马犇的主动加入,无疑给这盘因士绅吝嗇而陷入僵局的棋,带来了破局的希望和更多的变数。关键在於,如何谈条件,如何划定权责利。 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权衡,秦思齐脸上露出了更加真诚而热情的笑容,放下茶杯,正色道:“马指挥使心繫国防,体恤士卒,主动为朝廷分忧,此乃忠勇之举,下官敬佩不已! 卫所若能参与,集军民之力,此事成功的把握便大了数分。此事,当然可以详谈!” 刻意用了下官自称,既是对马犇品级的尊重,也是一种示弱和拉近关係的策略。 马犇见秦思齐答应得痛快,更是高兴,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好,秦大人爽快。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这股怎么个掺法? 我们卫所可以出人,那些军户閒时修渠,正好操练筋骨,也能出些钱粮。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出了力,將来那水渠修成,流经我们军屯田的水,可得优先、足量保证。还有,这新渠能灌溉出来的那些无主荒地或者將来能变成水浇地的田亩,我们卫所,得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思齐。 秦思齐心中瞭然,这是要三万亩?胃口不小,面上笑容不变,正准备开口周旋,细化这三万亩的概念和分配方式,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隨即是门房恭敬的通传声:“大人,门外有两位自称来自东胜卫的白宇、白域將军,说是您的亲戚,前来拜访。” 东胜卫?白宇、白域?两位舅哥来了!秦思齐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也是意料之中。夫人早已说过娘家可能会来人看看,没想到来得这么巧,正在他与马犇谈判的关键时刻。 立刻对马犇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马指挥使,实在不好意思,家中两位舅兄突然到访,下官需得出去迎一下,失礼片刻,还请见谅。” 马犇闻言,虎目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东胜卫的白家?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九边重镇之一,在边军中颇有影响力。 这秦知州竟然还有这层关係?原本只当秦思齐是个有些背景的文官,没想到其姻亲竟是边镇实权將领。这让他对秦思齐的评价,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心中的某些算计也稍微收敛了一些。大手一挥,显得很是大度:“无妨无妨!秦大人且去,马某在此等候便是。” 秦思齐快步走出二堂,来到州衙门口,果然看见两位身著劲装、风尘僕僕却难掩彪悍之气的青年武將站在那里,正是他的两位舅哥,东胜卫的千夫长白宇和白域。 秦思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拱手行礼:“二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准备迎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宇年纪稍长,性格沉稳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笑道:“过来看看小妹,也顺道看看你在这绥德过得如何。刚到不久,去后宅见了瑜儿,听说你在二堂会客,就直接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白域则更跳脱一些,挤挤眼睛:“妹夫,你这地方不错啊!就是看起来…嗯,朴素了点。怎么样,当这知州可还顺手?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刁难你?跟三哥说,三哥帮你撑腰!” 说话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豪气和不羈。 看著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真心关怀自己的舅哥。秦思齐笑道:“多谢二哥、三哥关心,一切都好。正好,如今在二堂的,是本地绥德卫的马犇指挥使,我们正在商议一件大事。二位兄长来得正好,不如一同进去一见?晚上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白宇和白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趣。绥德卫指挥使?和妹夫商议大事?他们自然点头同意。 秦思齐领著两位舅哥重返二堂,对起身相迎的马犇介绍道:“马指挥使,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下官的內兄,东胜卫千夫长,白宇、白域將军。” 然后又对白宇白域道:“二哥,三哥,这位是绥德卫指挥使马犇马大人。” 双方都是军伍中人,虽然所属卫所不同,但基本的礼节和气场是相通的。马犇看到白宇白域虽年轻,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经歷过战阵的悍將,心中又对秦思齐的背景高看几分,抱拳道:“原来是东胜卫的白將军,久仰久仰!” 白宇、白域也抱拳还礼:“马指挥使,幸会!” 重新落座后,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有了两位来自东胜卫的舅哥在场,秦思齐感觉自己的底气足了不少。决定不再藏著掖著,毕竟后续可能需要藉助舅哥们的力量。 第305章 酒宴暗流:试探 秦浩然直接指向桌上的水利图,对白宇白域,同时也是对马犇,將引水灌溉工程的宏伟蓝图、目前遇到的人力財力困境、以及士绅们態度曖昧的情况,简明扼要却又清晰地阐述了一遍。没有夸大困难,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语气平静而坦诚。 “……故此,工程虽利在千秋,但启动维艰。马指挥使方才慷慨表示,卫所愿意出资出力,共襄盛举,实乃雪中送炭。” 秦思齐最后总结道,目光看向马犇,又转向两位舅哥。 白宇和白域听著妹夫的讲述,看著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渠线,眼中都露出了惊讶和讚赏之色。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妹夫,不声不响竟然在谋划如此大的手笔! 这可不是普通的修桥补路,而是足以改变一州地貌和气运的大工程。 白域性子急道:“好事啊!妹夫,这是天大的好事,缺人?我们东胜卫別的不多,就是能干活的老兵和閒散军户多。到时候我跟大哥说,调一批人来帮你,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捣乱。”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说给旁边的马犇听,带著明显的撑腰意味。 白宇则沉稳得多,他仔细看著地图,沉吟道:“思齐,此工程確实宏大。所需钱粮人力甚巨,非一州一地所能轻易承担。马指挥使愿意相助,確是关键。不过,利益分配、工程监管、后续维护,都需订立详细章程,以免日后纷爭。” 这话既是提醒秦思齐,也是说给马犇听。 马犇听著白氏兄弟的话,心中更是凛然。东胜卫不仅態度鲜明地支持秦思齐,甚至流露出可以跨区域提供人力支持的意向!这秦思齐的背景,比他想像的还要硬扎。原本还想在利益分配上多占些便宜,此刻也不得不更加慎重。 马犇哈哈一笑,试图缓和一下因白氏兄弟到来而略显紧张的气氛,但目標依旧明確,他粗壮的手指再次点向地图上军屯田集中的区域:“白將军说得在理,章程自然要立。秦大人,你看,我们卫所的要求也不高,就是保障军屯用水,另外,这新垦出的三万亩水浇地,卫所希望能多分润一些,以充军资,安抚將士。” 秦思齐心中冷笑,三万亩还不高?这马犇还真是敢开口。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苦笑道:“马指挥使,您这可就为难下官了。此工程尚未启动,一切还停留在纸面上。 最终能垦出多少水浇地,位置分布如何,都需待工程过半甚至完工后才能精確勘定。此时贸然划定具体亩数,既不符合实际,也容易授人以柄啊。” 停顿一会,观察了一下马犇的神色,继续道:“况且,如此规模的工程,动用军民钱粮,必须上报巡抚衙门,甚至工部、兵部备案核准。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形成一份详尽的规划与预算章程,由州衙与卫所联名上报。待上峰核准,明確支持,我等方可名正言顺地动工。届时,如何分配利益,自然可以依据卫所出资出力的多寡,以及朝廷的指导意见,坐下来细细商谈。”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抬出了上级衙门压阵,又给出了未来的期望,同时暗示利益分配与贡献掛鉤,並非空口白牙。 看著马犇,语气诚恳:“马指挥使放心,卫所此番鼎力相助,下官铭记於心,断不会让卫所和马大人您吃亏。待工程有了眉目,上报之后,下官定当亲自再与马指挥使商议,务必拿出一个让卫所將士满意的方案。” 马犇眯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秦思齐的话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想到秦思齐背后的关係(翰林院、座师,现在又加上东胜卫白家),也不敢逼迫太甚,把关係弄僵。 毕竟,这水利工程若真能成,对卫所確实是大利。沉吟片刻道:“既然秦大人这么说,那马某就等你的章程和上报消息。不过,动作可得快些,军中儿郎,等不得太久。” 见初步稳住了马犇,秦思齐心中稍定,立刻热情地邀请道:“马指挥使,今日难得我两位舅兄也在此,不如就由下官做东,在衙內设一便宴,几位一同喝几杯,也算是为马指挥使和两位舅兄接风,如何?” 马犇本就是豪饮之人,又见白宇白域也是军中同袍,便爽快答应:“好!那马某就叨扰了!” 当晚,州衙后宅的厅內,灯火通明。宴席不算奢华,但酒管够。几杯绥德本地產的烈酒下肚,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武人之间,本就容易沟通,谈论些边关軼事、兵马操练,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 马犇看似粗豪,几碗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拍著秦思齐的肩膀,喷著酒气道:“秦老弟,老哥我一看你就对脾气,有担当,是干实事的人。不像有些酸腐文人,只会之乎者也。以后在这绥德,有什么事,跟老哥说,能帮的,绝无二话!” 秦思齐也装作酒意上涌,笑著应和:“马大哥豪气,有您这句话,小弟心里就踏实了!” 酒酣耳热之际,马犇看似无意地抱怨道:“唉,说起来,这当官也难啊!尤其是我们带兵的,上头催得紧,下面兄弟们也要吃饭。朝廷的粮餉时有拖欠,这都快入冬了,今年的一部分冬装和犒赏还没著落…真是愁死人!”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秦思齐的反应。 秦思齐心中雪亮,这才是马犇今天来找他,甚至愿意掺和水利工程的真正目的之一!卫所缺餉,想找地方上打秋风,或者…寻找一些非常规的財路。 所谓的掺股水利,长远利益固然重要,但远水解不近渴。他这是借著酒劲,在试探自己的態度,看能否通过州衙,或者利用知州的职权和人脉,参与到走私中,以换取卫所的全力支持。 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这可是个危险的信號。 秦思齐假装醉眼朦朧,打著哈哈,举起酒杯:“马大哥的难处,小弟理解,带兵不易啊!来,喝酒喝酒,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水利修成了,大家的日子不就都好过了嘛!” 巧妙地將话题又引回了水利工程上,给出了一个长远却暂时无法兑现的承诺,既没有明確拒绝,也绝不鬆口答应任何具体的事情。 马犇见其圆滑,知道第一次试探不能太过,也就顺势举起酒杯:“哈哈,说得对,修水利,为了將来的好日子,干!” 这一夜,表面上宾主尽欢,言笑晏晏。白宇白域对这位处事圆滑又不失原则、在酒桌上也能与军头周旋的妹夫,更是高看了一眼。 第306章 实地画饼 送走了马指挥使和二位舅哥后,秦思齐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吹拂,带著初夏夜里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 马犇的主动介入,两位舅哥的意外到来,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绥德州这潭看似沉寂的死水,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 几乎可以预见,明天太阳升起时,州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士绅们,將会收到怎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一向与州衙保持距离的绥德卫指挥使,竟然在州衙盘桓至夜,还与秦知州、以及来自东胜卫的两位军官把酒言欢!这背后传递的信號,足以让任何还在观望、算计的人重新掂量。 势,已经开始动了。秦思齐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能靠著功德捐输勉强立足的孤家寡人。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將那摇摆不定的士绅力量,彻底拉拢过来,或者,彻底分化。 第二天一早,秦思齐立刻派人,將韩老河工和冯老河工请到了州衙。这一次,地点不是在二堂,而是在更为正式的大堂侧厅,秦思齐甚至换上了公服等候。 两位老河工进门时,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衙役们更加恭敬,当他们看到侧厅桌上不仅铺开了那张水利规划图,旁边还摆放著文房四宝,以及一本空白的、封面写著《绥德州无定河引水灌概工程规划及预算详册》时,心中都是一震。 秦思齐亲自为二人看茶,语气诚恳:“韩老,冯老,二位请坐。今日请二位来,是有要事相托。前番聆听高论,受益良多,规划已初具雏形。然此工程浩大,非仅凭一腔热血可成。需得上报巡抚衙门、布政使司乃至工部核准,方能动用钱粮,徵发民力。” 指著那本空白册子,继续说道:“因此,我需要一份极其详尽的规划与预算册!何处筑坝,何处开渠,渠线走向、长度、断面几何,需用多少石料、木料、灰浆,预计招募多少民夫,工期几何,后续如何维护……凡此种种,皆需二位老先生一一核定,助我成此册籍!此乃功在千秋之基石,思齐,拜谢了!” 站起身,对著两位老河工,行礼答谢。 韩老和冯老慌忙起身避让,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朝廷命官如此大礼?秦思齐这不仅是在用他们,更是將他们视为工程的技术核心,將关乎前程和民生的大任託付给他们,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尊重。 韩老河工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大人放心!老汉我別的本事没有,这无定河的沟沟坎坎,都在心里装著!定给大人弄得明明白白!” 冯老河工也稳重地点头:“大人信重,老夫敢不竭尽所能?必当与韩老哥仔细勘算。” “好!有二位此言,我心安矣!”秦思齐心中大定。有了这两位技术大拿坐镇,编制技术文件的核心难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立刻让秦思文调派了几名精通文书、算学的胥吏,听从二位老河工调遣,负责记录、誊抄、计算,开始了紧张的技术文件编制工作。 就在两位老河工带领胥吏们在州衙偏院內埋头苦干的同时,秦思齐预料中的士绅转向也开始上演。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几个前几天被秦思齐单独召见,態度曖昧的乡绅。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地递来了拜帖,言辞恳切,希望能再与秦大人商討水利大计。更有甚者,直接带著礼物来到州衙门外等候,姿態放得极低。 秦思齐並没有立刻全部接见,也没有一概拒之门外。水不能堵,只能疏。秦思齐精心挑选了两家素有旧怨、在士绅中分属不同小团体的代表,比如之前那位钱员外,和与他家一直爭夺生意的赵员外。 秦思齐依旧是在二堂接见,但態度多了几分矜持和疏离。没有再主动摊开水利图,而是听著钱、赵二人爭先恐后地表达对工程的坚定支持和对之前目光短浅的深刻反省。 “大人,前日是小老儿糊涂!如此利国利民之壮举,怎能瞻前顾后?我钱家愿再捐银八百两!不,一千两!以表心意!”钱员外擦著汗,急切地表態。 “大人,我赵家也愿出一千五百两!而且,我家在城东有处石料场,修渠所需石料,可以成本价供应!”赵员外不甘示弱,立刻加码。 秦思齐心中冷笑,知道是卫所来人的消息起了作用,让这些人看到秦思齐的背景和利益前景。 秦思齐不动声色,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二位员外有此心意,本官甚慰。不过,工程具体如何,还需上报朝廷定夺。届时如何出资,如何分配后续利益,自有章程。” 话锋一转,站起身道:“正好,本官今日要去城外无定河边,与两位老河工再勘地势。二位若是有暇,不妨一同前往,也亲眼看看这未来渠线所经之处。” 钱、赵二人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声答应。 一行人骑马出了城,来到无定河边。河水奔流,两岸川地广阔,只是大多呈现一种缺水的枯黄。 韩老和冯老对著河流一一指出问题所在,用的都是“基岩承载力”、“渠底坡降”、“过水断面”之类的专业术语,听得旁边的钱、赵二人云里雾里,却又不明觉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秦思齐特意將他们带到规划中主干渠將要经过的一片高地,指著下方广袤的土地,对韩老河工说:“韩老,若水位由此处引入,依您看,下游这片,能有多少亩地可得灌溉之利?” 韩老河工眯著眼,用手比划著名,信心十足地说:“大人,以此处为源,渠线若按我们规划的走,不敢说十成十,起码这眼前望去,三四万亩旱地能变成水浇田,是板上钉钉的事!您看那边,地势稍低,若再开一条支渠过去,又是四五千亩!” 冯老河工也补充道:“关键是水源稳定。老牛湾那坝一修,只要无定河不干,这渠里就有水!” 秦思齐適时地接过话头,对已经听得眼睛发直的钱、赵二人说道:“二位员外请看,以此处为界,將来渠成之后,近渠之地,取水方便,地价倍增自不必说。 即便是稍远之地,因灌溉系统完善,亦能旱涝保收。届时,绥德粮仓充实,百姓富足,商业必然繁荣,诸位今日之投入,又何止是田地收益?” 秦思齐描绘的景象,结合眼前真实的地理环境和两位老河工权威的判断,变得无比真实和诱人。 钱员外和赵员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沃野千里的场景,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之前还有的一丝犹豫和侥倖,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出钱,而是怕自己出得不够多,將来分到的蛋糕不够大! 钱员外激动地表態:“大人高瞻远瞩!我等鼠目寸光,险些误了大事!回去后,我立刻筹措银两,绝不含糊!” 赵员外也赶紧道:“我赵家也必当全力以赴!石料供应,绝对保质保量,优先满足工程!” 看著两人爭先恐后的样子,秦思齐知道,士绅的联盟,已经从內部被利益彻底撕裂。成功地用未来的巨大收益,將这些地头蛇的胃口吊了起来,並將他们的利益,初步绑在了自己的水利工程之上。 第307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回到州衙,秦思齐立刻投入到文书製作中。 按照大丰律例和行政流程,如此规模的水利工程,需由州县发起,撰写详细的申详文书,附上规划图册、预算清单、人力调配方案等,先呈送上级的延安府,由其审核后,再转呈陕西布政司,最终由布政司上报工部备案核准。流程漫长,环节眾多。 秦思齐亲自操刀,撰写那份最重要的文书。充分发挥了翰林院出来的笔桿子优势,文章写得团锦簇,情理並茂,既阐述了工程对於绥德民生、边境稳定的巨大意义,又详细罗列了技术可行性和初步预算,力求打动各级上官。 同时,他督促韩、冯二位老河工和胥吏们,日夜不停地完善那份《规划及预算详册》,务求数据准確,图文並茂。 在忙碌的间隙,亲自给远在京城的恩师,工部尚书李立恆,写了一封私信。信中,他没有过多提及地方上的具体困难和个人政绩,而是以学生的身份,诚恳地请教了若干水利工程中的技术问题,並附上了自己规划的简要思路,恳请恩师指点。 最后,才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此工程规划已初步成熟,不日將按流程上报工部备案,望恩师閒暇时能稍加关注。 给恩师李尚书的信,走官驛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州衙內,由秦思齐亲自主笔、两位老河工及一眾胥吏合力完成的申详文书,连同那本厚达数十页、图文並茂的《工程规划及预算详册》,也正式誊写用印完毕。 望著装订整齐、散发著墨香的文书册籍,秦思齐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按照常规流程,这份文书从绥德州出发,先送延安府,再由府转呈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最后由巡抚衙门定夺是否上达朝廷。 这期间,任何一个环节的胥吏拖延、官员质疑,都可能让这份心血石沉大海,或者拖延数月乃至数年。 秦思齐不能坐等,在文书正式派发之前,他做了一件看似寻常,却极具深意的事情。分別给延安府的知府同知,以及布政使司各自去了一封私信。 信中以匯报工作的口吻,简要提及了绥德州筹划水利之事,言辞谦恭,但在关键处,秦思齐总会不经意地提上一句: “…此工程构想,蒙恩师李立恆尚书不弃,於去岁末信中曾略有垂询,並指点迷津,言及『水利乃国之命脉,因地制宜方为上策』,学生受益匪浅,故此番规划,力求稳妥详实,不敢有负恩师期许…” 没有直接说李尚书支持这个项目,只是透露了一个信息:这个项目,工部的李尚书知道,並且曾经在私人信件中给予过指点。 这就足够了。在官场上,很多时候,不需要明確的表態,只需要一个若有若无的关联,就足以让下面的官员產生丰富的联想,並在处理相关事务时,多几分慎重和效率。 果然,这份来自绥德州的文书,在延安府几乎没有停留,便被加急送往省城。 而在陕西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相关的经承、书办们收到文书后,一看是绥德州关於水利的,本欲按常规排队,但因此事李尚书有所关注,態度立刻不同。 审核的速度明显加快,那些原本可能被挑出来反覆詰问的细节,也被轻轻放过,或者只是象徵性地提了些修改意见。 就这样,这份本该在各级衙门间辗转数月的文书,竟在短短一个多月內,就走完了司道审核的程序,顺利送达了陕西巡抚衙门! 就在公文在官道上疾驰的同时,绥德州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夏收时节。田野里,麦浪翻滚,金黄一片,预示著今年的收成似乎不错。而秦思齐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夏收不仅是百姓一年生计的关键,也是对州衙行政能力,尤其是对底层胥吏队伍的一次大考。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大量的基层事务依靠胥吏处理。这些胥吏没有朝廷俸禄,其生存主要依靠各种潜规则的常例钱。在徵收粮税这种环节,更是他们上下其手、盘剥百姓的丰收季。 什么“淋尖踢斛”、什么“折色火耗”,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秦思齐对此等陋习深恶痛绝,决心好好整顿一下这股歪风。但也明白,胥吏体系盘根错节,强行取缔“常例”而不给活路,必然引起强烈反弹,甚至可能导致政令不出州衙。 深思熟虑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这天,他將秦思文唤至內堂,指著桌上一小箱雪白银,神色严肃地说道:“思文,这里是纹银一千两,是从我的內库中拿出来的。” 秦思文一愣,不明所以。 秦思齐继续道:“你將这些银两,按照州衙三班六房所有书办、胥吏的等级、职责繁简,分下去。记住,要亲自操作,確保发到每个人手上。” 秦思文更是惊讶:“大人,这是为何?这可是一千两啊!” 秦思齐:“拿了这笔钱,今年的夏收,所有人都必须给我秉公办事!一视同仁,绝不允许再有吃拿卡要、盘剥百姓的事情发生!谁敢再玩『淋尖踢斛』、『虚报损耗』那些小把戏,就別怪我秦思齐翻脸无情!” “你让我们带来的族人,还有你信任的人,都给我瞪大了眼睛盯著!发现一例,查实一例,你直接报给我名字!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手段硬,还是我的板子硬!” 秦思文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禁为秦思齐这手“以贿止贿”、恩威並施的手段叫绝。 这一千两,看似了出去,但若能换来夏收的顺利和吏治的暂时清明,为后续更大的水利工程扫清障碍,那简直是赚翻了! 这不仅是给胥吏们补偿,更是直接砸碎了他们盘剥百姓的合理性,大人已经额外给你们好处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再去勒索百姓? 秦思文心悦诚服地领命而去;“大人高明,属下明白了,定將此事办妥!” 第308章 杀鸡儆猴:风头上的蠢动 一千两雪银!当这笔远超预期的夏收补贴由秦思文亲自监督,按照不同岗位、职责,分发给州衙上下参与徵税的胥吏、书办乃至底层衙役时,在整个胥吏圈子里引发了巨大震动。 胥吏、书办、衙役,这些州衙最基础的构成部分,平日里靠著微薄俸禄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常例过活,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思文。 秦思文面前,是一盘盘银锭。那银光,似乎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晃得人心里发慌。 “李仓书,负责库房登记造册,辛苦,补贴银十五两!” “张捕头,带领弟兄们维持秩序,辛苦,补贴银十二两!” “王书办…” “赵胥吏…”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上前,接过银钱。领到银子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审视,更多的是茫然与困惑。 老胥吏张贵,在州衙混了快二十年,头髮都白了。捏著分到自己手里的十两银锭,往年整个夏收,他就算把“踢斛”、“淋尖”、“火耗”这些手段玩出来,层层盘剥,最后能落到自己口袋里的,顶天也就七八两银子。 这还得是年景好,上官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如今,这位新来的秦大人,什么要求都没提,就这么直接发了十两?下意识地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银锭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是真的! 偷眼去看站在秦思文身后,面色平静无波的知州秦思齐。 这位大人太年轻了,面庞甚至还有些文弱,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古井寒潭,看不透底。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这位秦大人是如何在公堂之上,以雷霆手段收拾了盘踞绥德多年的赵乡绅和欺行霸市的钱市霸。那乾净利落的手法,那不留情面的狠辣,至今让人脊背发凉。 张贵心里翻江倒海:“这位大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天下哪有当官的不让手下捞钱,反而自己掏腰包补贴的?这不合规矩啊!” 习惯了那种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的日子,突然天降横財,而且来得如此正大光明,反而让他觉得无比忐忑,那银子攥在手里,竟有些烫手。是收买人心?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一千两雪银,说发就发了?还是有什么更大的图谋?他本能地感到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不止张贵,几乎所有领到银子的胥吏,內心都在经歷著类似的惊涛骇浪。他们这些底层办事的人,早已被官场的潜规则磨平了稜角,信奉的是千里为官只为財,上官清廉,他们日子紧巴。 上官贪婪,他们或许能多分润些,但也时刻提心弔胆。像秦思齐这样,既手段狠辣,又出手豪阔的,他们从未见过。 这时,秦思文发完了最后一笔银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声的空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银子,大家都拿到了。此乃秦大人体恤诸位夏收辛苦,特地从…嗯,特设的补贴!” 他停顿一会,目光在几个平日里风评不佳的胥吏脸上停留片刻,直到对方低下头去才继续说道:“大人有令,此银既是体恤,也是规矩! 望诸位自此之后,秉公办事,严守规章!夏收期间,若有谁敢再伸手,盘剥百姓一经查实…定严惩不贷,绝不容情,到时候,可別怪秦大人言之不预!” 话语如同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结合之前赵乡绅等人的下场,没有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人群散去时,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银子是真的,分量十足,成色上佳,足以让家里宽裕好一阵子,给操劳的婆娘扯几尺布,给馋肉的娃儿割几斤肥膘,甚至还能攒下一点,应付未来的不时之需。 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头许诺都来得有力。但那条新规矩,也像一道枷锁,套在了他们身上。往日那些轻车熟路、几乎成为本能的捞钱手段,不能再用了。 大多数胥吏,在经过短暂而激烈的內心挣扎后,都做出了趋利避害的选择。 罢了,这补贴银子拿得安稳,不用被交税的乡民在背后戳脊梁骨咒骂,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胆,害怕哪一天被这位手段狠辣的知州大人抓了典型,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张贵默默地將银子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內袋,轻轻拍了拍,心里嘆了口气:“且看著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夏收徵税,全面开始了。 绥德州各处的晒穀场、村头空地,都设立了临时的徵收点。长长的队伍,都是肩挑手推、带著新收麦粒前来缴纳田赋的农户。他们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眼神中更多是惯有的麻木和对胥吏的畏惧。 然而,几天下来,农户们惊讶地发现,今年州衙来的这些老爷们,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在城东李家庄的徵收点,老农李老栓惴惴不安地將自己家的麦子倒入官斛。那负责量斛的胥吏,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但手里的木斗却端得平稳。 装满之后,那胥吏拿起刮板,沿著斛口平平地一刮,竟然是平的!没有像往年那样,故意堆起一个尖顶,然后用手或木板猛地一刮,將溢出的粮食扫落在地,扫落的粮食就归了胥吏。 也没有在斛装满后,暗中用脚猛地一踢斛壁,让堆尖的粮食塌陷下去,从而凭空多量出几分的踢斛。 李老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再看,斛口確实是平的!胥吏面无表情地报出数目,旁边书办登记,然后挥挥手:“下一个!” 李老栓愣在原地,直到后面的人催促,才恍恍惚惚地让开。他拉著相熟的村人,低声问:“王二,你量了没?他们…他们没踢斛?” 王二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没…没有!我盯著呢,平的!真是奇的怪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309章 雷霆手段:现场的公审 当一些农户选择將粮食折算成银钱缴纳时,胥吏们口中报出的“火耗”也降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相对公道的比例,不再像往年那样,动輒加价二三成,成为他们肆意盘剥的藉口。 整个徵收过程,虽然还远谈不上什么热情服务,胥吏们的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至少,程序是清晰的,標准是统一的,百姓们需要缴纳的数额,是基本符合朝廷规定和预期的。 没有了那些层出不穷的样,缴纳的负担明显减轻了。这对於长期饱受盘剥、早已习惯性忍耐的绥德百姓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体验! 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在民间酝酿。人们私下议论著这位新来的秦知州,猜测著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这些如狼似虎的胥吏变得如此规矩。 但是,阳光之下,总有阴影。並非所有胥吏都能立刻转变观念,或者说,並非所有人都能克制住那深入骨髓的贪慾。 在城西一个相对偏僻的王家村徵收点,就藏著两条心怀鬼胎的蛀虫。 负责量斛掌斗的胥吏叫王仲,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焦黄的中年人,在州衙廝混多年,油滑世故。 负责登记核算的书办叫赵季,三十来岁,眼神灵活,透著几分精明算计。这两人是多年的老搭档,在盘剥百姓方面颇有心得。 看著眼前颗粒饱满的麦子,闻著那新麦特有的香气,王仲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痒。凑近正在拨弄算盘的赵季,压低声音:“老赵,你看这成色…多好的麦子!稍微动动手脚,够咱哥俩去喝好几顿酒了。” 赵季抬起头,瞥了一眼周围排队等候、面带愁苦的农户,又看了看远处树下那几个穿著普通、像是来看热闹的閒汉,心里也有些活络,但终究有些顾虑:“老王,秦大人那边…可是发了话的,而且那银子你也拿了…” 王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嗨!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他秦大人还能天天盯著咱们这犄角旮旯?一千两银子就把你买通了?那才多少?够干什么的? 咱们做得隱蔽点,老规矩,淋尖时手腕多用点巧劲,让那麦子自然多沉下去些,量斗时稍微『抖』一抖,每斗多出一两合,积少成多。 你在帐目上稍微润色一下,把那折色价格悄悄提上一二分,神不知鬼不觉!这么多农户,谁还敢跟咱们衙门里的人较真不成?就算有一两个刺头,隨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赵季被他说得心动,贪念一旦升起,便像野草般疯长,迅速压过了那点微弱的警惕。他咬了咬牙:“行!就按老规矩办!不过得小心点,我瞧著那边树下那几个人,有点面生…” 王仲自信地拍了拍胸口:“放心,都是些泥腿子,还能翻出浪来?” 两人合计已定,便开始暗中操作起来。王仲在量斛时,那木斗看似平稳,实则手腕暗抖,让麦粒自然沉实,每斗便能多量出一些。 遇到用麻袋交粮的,他更是故意在倒粮时製造洒落,然后理所当然地將洒落的粮食扫入自己准备好的小布袋中。 赵季则在登记折算时,將本应五钱四分一石的折色,悄悄记成五钱六分甚至五钱八分,那多出的银钱,自然就落入了他们的私囊。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动作隱蔽,帐目上也做了手脚,寻常人看不出破绽。 却不知,早在秦思文分发银子之时,秦思齐就已经对州衙所有吏员进行过摸底,哪些人风评不佳,哪些人贪名在外,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像王仲、赵季这样的,更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树下那几个閒汉,正是秦思齐派出的以族人秦书恆、秦文阁为首的眼线,他们的任务就是明察暗访,盯紧这些有前科的人。 同时,秦思齐也早已放出风声,鼓励百姓若有胥吏不法,可直接到州衙告发,查实有赏。 王仲和赵季的一举一动,几乎从一开始,就落在了秦书恆等人眼中。他们贪婪的言行,剋扣的手段,都被详细记录了下来。 消息很快报到了州衙。 秦思齐正在二堂听取户房书吏关於夏收进度的总体匯报。当秦书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秦思齐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对坐在下首的秦思文冷冷道:“果然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把银子当成了理所应当,却把规矩当成了耳旁风。” 秦思文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是哪些人?” 秦思齐平淡的说道:“城西王家村徵收点,王仲、赵季。集合三班衙役,立刻出发去城西徵收点!本官要亲自去看看,这些蛀虫是如何啃食民脂民膏的!” 秦思文不敢怠慢,立刻出去传令:“是!” 片刻之后,州衙大门洞开,知州秦思齐一身官服,面色冷峻,骑在马上,身后跟著秦思文等族人,以及二十余名如狼似虎、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队伍迅速地向城西方向开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引得街边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当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突然出现在王家村徵收点时,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排队缴粮的农户们被这阵势嚇住了,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王仲正抖著手量完一斛麦子,赵季低头拨弄著算盘,算计著今天又多捞了多少钱。骤然看到端坐马上的秦思齐和那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役,两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王仲手里的木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麦粒撒了一地。赵季更是面如土色,手里的算盘差点脱手,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秦思齐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和串供的机会,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凌厉,直接锁定面无人色的王、赵二人,厉声喝道:“把这二人拿下!” 第310章 民心初附 “嗻!”如狼似虎的衙役轰然应诺,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扭住王仲和赵季的胳膊,將他们死死按倒在地。两人还想挣扎辩解,却被衙役用破布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秦思齐又下令:“搜!” 衙役们立刻动手,从一旁收出几麻袋粮食,里面装满了麦粒。 从赵季坐著的板凳底下,摸出了一个暗格,里面藏著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又从旁边的钱箱夹层里,找到了更多来路不明的铜钱。与此同时,秦书恆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赵季面前那本做了手脚的帐册。 人赃並获! 秦思齐没有將他们带回州衙审理,而是就著这徵收现场,命人搬来一张结实的方桌,权当公案。他端坐其后,秦思文立於左侧手持帐册,衙役们分列两旁,水火棍顿地,威严肃穆。 秦思齐大声呵斥道:“王仲,赵季,本官三令五申,三令五申。夏收徵税,绝不许盘剥百姓,尔等可曾將本官的话放在心上?可曾將朝廷法度放在眼里?说,为何还要顶风作案,行此勒索贪墨之事?” 王仲和赵季被差役取出塞嘴布后,立马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啊!” 秦思齐冷笑一声:“一时糊涂?本官看你们是胆大包天,是觉得本官的法令是儿戏?还是觉得这绥德州的百姓可欺,朝廷的律法可欺?” 根本不给他们更多狡辩的机会,直接对秦思文道:“念!让大家都听听,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秦思文高声应道:“是!” 隨即展开帐册,一条条,一项项,朗声宣读起来。某月某日,农户张三,缴纳麦粟若干,被王仲以“淋尖”、“踢斛”手段,多量去若干。 农户李四,折色银钱若干,被赵季在帐目上多记二分银……每念一条,底下百姓的骚动和愤怒就增加一分,看向王、赵二人的目光就如同看著杀父仇人。 而周围其他几个徵收点的胥吏,也被叫来观刑,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眼神躲闪,不敢与秦思齐对视。 帐册念完,证据確凿,铁案如山! 秦思齐怒喝道:“尔等还有何话说?” 王仲赵季已是面如死灰,只知道机械地磕头,额头上已是鲜血淋漓,语无伦次地求饶。 秦思齐不再看他们,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胥吏们,声音沉鬱如雷:“你们都看见了?也都听清楚了?本官分发补贴之时,是如何说的?秉公办事,严守规章!本官说过,谁敢再伸手,这就是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判:“胥吏王仲,书办赵季,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罪证確凿!依《律法》及本州禁令,重责二十大板!所贪墨之財,双倍罚没,补偿受损农户!行刑之后,押入州府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们轰然应诺,声音震天:“是!” 立刻有四名膀大腰圆的衙役上前,將早已瘫软如泥的王仲、赵季拖到空地中央,剥去下衣,按倒在地。另外两名衙役抡起了厚重的黑红水火棍。 “行刑!” 隨著一声令下,那厚重的板子带著风声,狠狠地打在两人的臀腿之上。 “啪!”“啊——!” “啪!”“大人饶命啊——!” “啪!”“小的知错了!饶命啊!” 板子打在肉上的沉闷响声,与二人杀猪般的悽厉惨叫,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徵收点上空迴荡,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板子,都像是重重敲击在其他胥吏的心头,让他们头皮发麻,冷汗浸湿了后背,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一些胆小的,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而每一下板子,也都让围观的百姓觉得无比解气,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似乎隨著这板子声消散了不少。 许多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种了一辈子地,受了一辈子胥吏的窝囊气,何曾见过官员如此毫不留情地严惩这些盘剥者?何曾见过官员真正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做主? “青天!秦青天啊!”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谢秦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秦青天!”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感激的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向端坐公案之后的秦思齐。 二十大板打完,王仲、赵季已是臀腿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两条死狗一样被衙役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麦垛的沙沙声,以及百姓们压抑的抽泣和感激的低语。 秦思齐再次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些体似筛糠的胥吏脸上道:“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牢牢记住这顿板子!记住,尔等若勤勉奉公,本官不吝奖赏。若再敢阳奉阴违,贪赃枉法,王仲、赵季便是前车之鑑!” 而后又转向周围的百姓,语气缓和了些许:“诸位乡亲,夏收辛苦,缴纳皇粮国税,亦是尔等本分。从今日起,本官向你们保证,只要我秦思齐在绥德州一天,这州衙之內,绝不允许再有任何盘剥百姓之事!若再有人敢伸手,你们可直接来州衙鸣鼓告状,本官定为你们做主!” “青天大老爷!”人群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感激之声,许多人都跪了下来,向秦思齐叩头。 这场发生在徵收现场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公开审理和行刑,效果是立竿见影且无比震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绥德州城和四乡八里,甚至比官府的公文传得还快。 胥吏们彻底老实了。再也没有人敢心存侥倖,敢质疑这位年轻知州的决心、手段和那双仿佛无处不在的眼睛。那一千两银子带来的些许躁动和贪念,被那二十下结结实实的板子和两声悽厉的惨叫彻底打没了。 整个夏收后期,以及后续的各项工作,效率奇高,且风气为之一清。秦思齐的政令,在州衙內部达到了空前的畅通无阻。 而在民间,秦青天的名號不脛而走,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种用铁腕和银子共同铸就的声望,这种深入民心的信任与拥戴,对於秦思齐接下来要推行的那项需要徵发大量民力、耗资巨大的水利工程,无疑是最重要的基石。 第311章 帝崩 夏收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秦思齐又將全部精力投注到了水利工程上。 绥德州地处北地,十年九旱,仅靠一时清廉、减轻赋税,无法从根本上让百姓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唯有兴修水利,引河灌溉,方能保一方丰饶。 亲自带人勘察了州境內的几条主要河流与乾渠故道,绘製了详细的图纸,核算了所需的人力、物料。 甚至在州衙內,已经开始召集工房的吏员和一些老河工,商討具体的施工方案,准备趁著秋收后、冬閒前的空档,徵发民夫,提前动工。 雷厉风行的作风,让整个州衙都围绕著水利二字高速运转起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秦大人对这件事的重视和迫切。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道来自京城的加急驛马,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打破了所有的计划,也让整个大虞王朝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天宝三十一年秋,帝崩。 消息並非正式詔书,而是通过隱秘渠道,比官方驛报稍早一两天传到了秦思齐这里。送信的是赵家,用加密的方式送来的简讯。 当秦思文拿著那封薄薄的信笺,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闯入书房时,秦思齐正伏案研究水利图。 秦思文將信笺递上:“京城…急讯。” 秦思齐接过信笺,迅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密码文字。剎那间,瞳孔猛地一缩。 秦思齐缓缓將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看著跳跃的火苗將那惊天消息吞噬殆尽,化为灰烬。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皇帝驾崩”这四个字对於这个时代意味著什么——那是天塌地陷般的巨变,是整个国家政治生活的骤然转向,是所有既定计划都必须无条件让路的最高事件。 脑海中飞速闪过关於国丧的礼仪规制。作为现代人,他对这套繁琐至极的流程本能地感到抗拒和荒谬,但他更清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一点在礼仪上的疏忽或怠慢,都可能被解读为政治问题,轻则丟官罢职,重则抄家灭族。 秦思齐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復冷静:“传令下去,所有水利工程的筹备工作,立即暂停。相关文书、图册,全部封存。通知州衙各房,自即日起,所有官员、胥吏,不得妄议朝事,不得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消息,一切……静候朝廷詔令。” 他必须严格遵守静候消息的原则。在正式詔书到达之前,任何擅自的行动都可能被视为僭越或不轨。 “是!”秦思文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內,秦思齐独自一人,望著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水利工程……又要推迟了。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奈和焦躁。天时不等人,错过了今秋明春的最佳施工期,可能又要耽误一年。 此刻,个人的抱负、地方的政务,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於这场席捲全国的巨大政治哀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心中默默梳理接下来必须要走的每一步流程。 第二天午后,预料中的官方驛马终於抵达绥德州。三名风尘僕僕、臂缠黑纱的礼部传詔使者,在城外被早已得到通知,身穿素服的秦思齐率领州衙全体属官迎住。 秦思齐率先跪倒在尘埃中,声音沉痛道:“绥德州知州秦思齐,率闔州属官,恭迎天使!” 他身后,佐官、吏目以及各房书吏、有品级的衙役头领,黑压压跪倒一片,人人身著素服,低头屏息。 气氛庄重而压抑。传詔使者面无表情,展开手中那捲明黄詔书,高声宣读起来。 內容无非是皇帝龙驭上宾,山河同悲,詔书中明確了太孙继位,嗣承大统,命天下臣民依制举哀,服丧守制等等。 秦思齐跪在队伍最前面,低著头,表现出足够的悲痛。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让肩膀微微耸动,显得像是在极力压抑哭泣。 詔书宣读完毕,秦思齐带头,以额触地,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臣…秦思齐,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官员们也跟著叩首,杂乱的附和声响起,天变了,未来的局势会如何?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接詔仪式后,所有人沉默地返回州衙。此刻的州衙正堂,已然布置成了一座肃穆的灵堂。 所有的红色、彩色装饰都被撤下,换上了触目所及的大片白布、黑纱。正中央供奉著用黄纸书写的“大行皇帝神位”,香烛繚绕。 按照礼部敕令规定的程序,集体哭临开始了。 秦思齐作为一州之主,跪在灵位最前方。回忆著这大半年来在绥德看到的民间疾苦,回忆著那些胥吏的贪婪,那些农户的麻木与期盼,回忆著自己推行新政的艰难,以及那被迫暂停的水利工程… 一种混杂著委屈、愤懣、无奈和对这个时代巨大惯性的无力感,真的涌上心头。眼眶开始发热,泪水並非全然虚假,顺著脸颊滑落。发出压抑的、沉痛的呜咽声,符合礼制要求的“声泪俱下”。 身后的官员们,见状更是卖力。有人是真害怕,哭声带著颤抖。 有人是隨大流,乾嚎著挤出几滴眼泪,也有像通判那样的老官僚,哭声颇有节奏和韵味,显得经验丰富。 整个正堂內,哭声一片,哀戚的气氛被营造得十足。秦思齐知道,这其中或许有真心哀悼老皇帝的人,但更多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一种向新君展示忠诚的姿態。 任何人在此时表现得“不哀”,都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哭临每日早晚各一次,持续三日。与此同时,州衙的告示也贴遍了城乡: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婚嫁、宴饮、演戏等娱乐活动,市场歇业三日,百姓需佩戴素巾以示哀悼,学堂停课,僧道诵经祈福… 整个绥德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顏色和声音,陷入了一片灰白与寂静之中。 举哀仪式过后,进入了更为漫长的守制期。 换上了粗麻素服,官帽上的顶戴也取了下来,用白布包裹。每日处理的公文,也按照规制,从硃笔改用了蓝笔批阅。 那蓝色的字跡,看著总让人觉得缺少了一份决断的力量。州衙內原有的任何带有喜庆色彩的活动全部取消,严格遵守禁忌,不饮酒,不食荤。 表面上看,绥德州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之中。 第312章 走私 秦思齐表面波澜不惊,內心却从未停止过对时局的洞察与权衡。 皇帝驾崩,新君初立,中央权力的交替必然伴隨著朝堂的动盪和未来的不確定性。这种不確定性,如同初春的寒风,最容易在地方上钻出缝隙,滋生出各种事端。 並未因国丧而懈怠政务,反而更加绷紧了神经。一道道用蓝色笔批阅的指令从州衙发出(国丧期间避朱红):严查任何试图散播新君不稳、天下將乱等惑眾谣言的宵小之徒,一旦发现,立即锁拿,从重治罪。 对於州境內那些依山傍险、容易啸聚山林的盗匪流民据点,也发出了严令,命巡检司及各里甲加强巡防,一旦有异动,坚决打击,绝不手软,务必確保绥德境內治安平稳,不给任何潜在动盪以可乘之机。 但日常维繫地方运转的基础政务並未因国丧而停滯。税收的核算、刑名案件的审理、民间诉讼的调解、对可能出现的局部灾荒的核查与预备… 所有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工作,都在他那支蓝笔的批示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特別叮嘱负责刑狱的官员,国丧期间,人心易浮,更要谨慎断案,重证据,细推敲,避免造成冤狱,从而激化民怨,授人以柄。 秦思文陪著秦思齐在略显萧瑟的后衙园中散步。看著满园草,秦思文忍不住低声道:“思齐,我们之前筹划的水利之事……难道就这么一直搁置下去吗?” 秦思齐停下脚步,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事暂且休提,一个字都不要对外提及。眼下重中之重,是一个『稳』字。 水利关乎民生根本,利在千秋,我岂能忘却?但此刻若大张旗鼓动工,徵集民夫,调动物资,一旦被那些对我们心怀不满,或想藉机生事的有心人捕捉到,参我们一本国丧期间兴修土木,劳民伤財,目无君上,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积累的声望,都可能因此付诸东流,功亏一簣。” 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著北方隱约的山峦轮廓:“等待,有时候比进取更需要智慧和定力。我们要做的,不是冒进,而是趁著这段看似停滯的时间,將州衙內部梳理得更顺畅,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这盘棋,不能因一时之急而乱了方寸。” 秦思文看著秦思齐沉静的侧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將心中的焦躁压了下去。 当守孝二十七日已过,以日易月,缩短守孝,既体现对先帝的尊重,又避免长期影响国家治理。 朝廷关於恢復正常政务秩序的詔令终於抵达绥德时,整个州衙上下,从官员到胥吏,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秦思齐再次率领绥德州所有官员,身著正式官服,在州衙大堂內整齐跪拜,恭迎了新君的登基詔书。 香案之上,烟气裊裊。秦思齐跪在眾人之前,垂首聆听著詔书中对新君仁德、励精图治的描述,以及对天下臣工百姓的殷切期望,心中波澜起伏。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仪式结束后,意味著国丧期正式终结。 州衙內外悬掛了多日的白布、黑纱被撤下。官员们换回了顏色正常的青色或绿色官服,虽然依旧肃穆,但终究多了几分生气。 城中的市集重新开张,恢復了往日的喧囂,百姓们摘下了佩戴多日的素巾,脸上也多了几分轻鬆,许多被推迟的婚嫁喜庆之事,也开始重新提上日程。 然而,秦思齐並没有立刻投入到水利工程的推进中。他的书房里,此刻摊开著边境堪舆图。 图上用浓淡不一的墨跡,勾勒出绥德州以北广袤的、被称为“河套”的地区,以及几个用硃笔特意圈出蒙古部落名称:毛里孩、阿罗出、孛罗忽…… 这些名字,对於世代镇守边镇的官员来说,意味著无休止的摩擦、秋高马肥时节隨时可能南下的劫掠,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而连接大明与这些部落之间的,除了官方时断时续的“互市”,还有一条游走在律法边缘,利润惊人伏的走私通道。 它就像一株盛开在悬崖边的毒,明知靠近危险,却因其异乎寻常的诱惑,吸引著无数亡命之徒和背后若有若无的权贵影子。 “大人,你找我?”秦思文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打破了室內凝重的沉寂。 “思文,进来说话。”秦思齐头也没抬,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几个朱红的名字上,沉声道:“之前让你接触,並且让思武跟进的那批走私贩子,线,还能接上吗?” 秦思文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上前几步,低声道:“线头一直没断,思武已经通过中间人,跟他们重新搭上线了。 但是…思齐,恕我直言,我们如今在绥德刚站稳脚跟,夏收新政初见成效,民间声望正隆。为何要急著去碰这…这走私的勾当?这可是杀头抄家、株连九族的罪过啊!一旦事发,之前所有努力都將化为乌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思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在他看来,族弟此举无异於火中取栗,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甚至可以说是自毁长城。 秦思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思文,人在官场,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的。这走私的利润…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很多人鋌而走险,也大到足以腐蚀我们身边的任何人,包括可能与我们合作的,或者试图对付我们的人。” “况且,你我都清楚,绥德州土地贫瘠,百姓困苦,州府府库更是空虚得能跑老鼠。 仅靠那点微薄的田赋和可怜的商税,我们连修缮年久失修的城墙都捉襟见肘,何谈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百姓?指望朝廷拨款?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国库只怕比我们还空!” 走回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代表著危险与財富的区域:“这走私之利,若能巧妙分润一二,或可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成为我们撬动绥德困局的槓桿。有了钱,很多事才能办成,水利才能启动,民生才能改善,我们才能真正在这里立足!”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筹措资金,摆脱財政困境,固然是重要目的。 但更深层的,是他作为一个现代灵魂,深刻理解信息和地缘政治的重要性。通过介入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这条走私通道,不仅能获得金钱。 更能获取关於草原部落动向、內部纷爭、物资需求等至关重要的情报,从而更准確地判断边境局势,防范潜在的威胁,甚至在未来可能的交涉中占据主动。这远比被动挨打、闭目塞听要强。 第323章 赵家登门 秦思文看著族弟深邃的眼眸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秦思齐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绥德一城一地,投向了更广阔的边境格局。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这让秦思文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既为可能解决的財政困境看到一丝希望,又为这计划的胆大妄为和潜在的风险而感到心惊肉跳。压下心中的不安,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让思武去,是我族中人,值得信赖。思武此去,首要任务是重新建立稳固的联繫,表达我们『合作』的意向,试探对方的態度和底线。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让思武亲眼看看,亲身了解这条线的具体脉络、交易地点、交接方式。尤其要注意观察,草原上的那些部落,他们最缺什么? 是对我们的茶叶、布匹、铁器更感兴趣,还是对盐巴、药材更为渴求?不同的需求,代表著不同的议价权和潜在的风险。 记住,思武此去的身份,只是一个对塞外好奇、跟著掌柜见世面的隨行伙计。多看,多听,少问,尤其不要打探对方的部落兵力、內部事务,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或有任何暴露的风险,立即撤回。”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深入草原部落,与那些彪悍难测的蒙古人打交道,一旦身份暴露,或者遇到黑吃黑,几乎必死无疑。 秦思武领命,没有半分犹豫。他挑选了两名同样精干且口风严实的族人作为隨从,三人改换行装,扮作皮货商队的伙计,如同一滴水珠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州城,没有在州衙引起任何波澜。 秦思齐则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著明面上的政务,批阅著重新启用硃笔写就的公文,视察秋收后的农田,安抚民生,仿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只有他偶尔在处理公务间隙,投向北方天际那深沉目光中,才隱隱泄露出一丝內心的凝重期待与难以完全掩饰的隱忧。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刚刚擦黑,州衙后门被轻轻叩响。门房早已得到吩咐,將来人直接引到了秦思齐的书房。 来的正是赵管家,掌控著绥德乃至陕北一条重要走私线路的赵家商號的实际负责人。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普通,身材微胖,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著商人的精明与久经歷练的沉稳。 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对著秦思齐躬身行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试探:“秦大人,小人赵福,依约前来拜见。” 秦思齐没有绕圈子,直接伸手虚扶了一下:“赵管家不必多礼。坐。”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赵福小心翼翼地在半边屁股上坐下后,才缓缓开口道:“此番走私?价值几何?” 赵福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大人快人快语,小人佩服。不知大人…是想看著我们做,保个平安,抽些份子?还是…”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著秦思齐,试探著这位年轻知州的决心和胃口。 秦思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没有犹豫,平静地说道:“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得稳妥,利益也要清晰。本官可以提供便利,確保货物在绥德州境內,乃至出关一路畅通,无人敢於刁难。但本官需要知道,你们运什么,运多少,利润几何?我要知道具体的数字。” 赵福眼中精光一闪,对这位年轻知州的魄力和直接感到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满意。合作者越强势,越有掌控欲,意味著这条路將来可能越稳当,付出的“买路钱”也更有价值。 赵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大人爽快!既如此,小人便直言了。我们这边运过去的,主要是草原上最紧俏的几样东西:上等的茶砖,尤其是他们离不开的黑茶和茯砖;厚实耐用的松江布和潞绸;还有……”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秦思齐的脸色,才继续说道,“一些精铁打制的锅具,以及…少量打造好的铁箭头。” 听到“铁箭头”三个字,秦思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盐、铁、茶,歷来是中原王朝制约草原部落的战略物资,尤其是铁器,向来是严禁流出关外的。 赵福似乎看出了他瞬间的顾虑,连忙补充道:“大人放心,数量绝对严格控制,而且多是生活必需的锅具,箭头只是极少量,用於打点关键部落的头人关係。草原上缺铁缺得厉害,一口好铁锅能换好几匹上等良马。 至於他们运过来的,主要是皮货(牛皮、羊皮、貂皮等)、羊毛、牲口(马、牛、骆驼),还有…一些来自更西边的宝石和金沙。” 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素笺,双手恭敬地奉上:“这是初步擬定的第一批货的详细清单和预估的价码,大人请过目。 扣除所有採购成本、运输损耗、人马开销以及需要打点沿途各路『神仙』的费用,初步估算,这一趟下来,净利润大概在这个数。”伸出了两根手指,然后缓缓翻了一下。 秦思齐接过素笺,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物品名称、数量和预估的进价、售价。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那个用稍大字体写下的利润总额上。 二十万两! 仅仅是这一趟!而且这还是初次合作,双方都在试探,规模並未扩大到极致的情况下! 这个数字,代表著足以让绥德財政瞬间宽裕的巨额財富,也代表著一旦事发的万丈深渊。 秦思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將素笺放在桌上,手指却依然用力按在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仿佛要透过纸张感受到其背后的分量与风险。 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赵福:“利润,很可观。但风险,同样巨大。细节,我们还需要好好斟酌……尤其是如何分配。” 第324章 利益的博弈(1) 书房內,烛火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正如此刻微妙而紧张的氛围。经过將近一个时辰的反覆商討、试探、权衡,最终的利益分配方案终於敲定。 赵福代表背后的势力,拿走了利润的大头,这既是其实力的体现,也是维持这条线路运转的必要成本。 秦思齐为自己爭取到了百分之五的乾股。这个数字,是秦思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既不会少到让对方觉得无足轻重、缺乏合作诚意,也不会过於贪婪,引发背后势力过度的警惕。这是一个既能保证可观收益,又不易被轻易捨弃的份额。 赵福脸笑躬身道:“如此,便依大人所言。第一批货,十日后启程。” 秦思齐微微頷首:“可以。” 隨即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秦山青道:“山青,你隨赵管家去,全程参与,仔细核对帐目,负责后续的利益交割事宜。每一笔进出,皆需清晰明了,不得有误。” 秦山青肃然领命:“是,大人!山青定不负所托!” 赵福是个极识趣的人,眼见秦思齐安排了亲信跟隨,知道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接下来必有其他不欲为外人所知的安排,便极有眼色地主动起身告辞。 脸上依旧掛著那程式化的笑容,对著秦思齐再次躬身:“那老夫就先告退了,秦大人早些安歇。” 说罢,他便带著秦山青,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脚步声很快被更夫的梆子声吞没。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秦思齐一人。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更添几分清冷。 缓缓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场没有硝烟却暗藏机锋的谈判,耗神甚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评估著是否有疏漏。 利益固然诱人,但风险亦如影隨形。在绥德这块毗邻边墙、势力盘根错节的地界上,想做这种杀头的买卖,有一个庞然大物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绥德卫。 没有卫所的默许甚至参与,这条走私线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隨时可能冰裂人亡。 指挥使马犇,那个看似粗豪的武將,之前关於財路的试探言犹在耳。是时候,去会一会这位邻居,將他拉上同一条船,至少,要让他成为沉默的受益者,而非潜在的破坏者。 翌日上午,秦思齐没有摆出知州的全副仪仗,那只会徒增瞩目,与今日之行的目的背道而驰。 只带了最为信任的秦思文和秦实诚两人,身著常服,乘著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轻车简从,来到了位於州城西侧的绥德卫指挥使司衙门。 与州衙的规整、略显文气的建筑风格不同,卫所衙门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高大的辕门前,是持戈而立的军士,秦思文递上名帖,门军不敢怠慢,立刻入內通传。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洪亮得近乎夸张的笑声便从衙门深处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 “哈哈哈!秦大人!今日是刮的什么好风,把你吹到我这粗鄙武夫之地了?快请进,快请进。” 话音未落,马犇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已出现在二门处。依旧穿著那身绣著豹韜补子的常服,或许是刚从校场回来,衣袍下摆还沾著些许尘土,龙行虎步间带起一阵风,態度比之上次接风宴时,竟又热情了数分。 显然,秦思齐这位掌印文官的主动来访,让他感到面上有光,颇为受用。 秦思齐拱手还礼:“马指挥使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两人互相谦让著走入衙內正堂。这里的布置与州衙书房截然不同,少了书卷气,多了兵器架、边塞舆图,以及一张铺著完整虎皮的太师椅。亲兵奉上茶水,是边塞常见的粗糲茶砖所泡,茶汤浓釅,带著一股涩味。 几句关於天气、民情的寒暄过后,秦思齐见时机成熟,便对侍立身后的秦思文和秦实诚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无声地退到门外廊下守候,与马犇的亲兵一左一右,如同门神。 堂內只剩下秦、马二人。气氛似乎隨著外人的退出而悄然一变,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隱秘。 秦思齐將手中的茶碗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马指挥使,你我同城为官,共守一方水土,下官今日冒昧来访,也就不绕弯子了。是有一桩生意的事,想请指挥使参详参详,看看是否可行。” 马犇脸上的豪爽笑容稍稍收敛,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久歷行伍,又在边镇这鱼龙混杂之地摸爬滚打多年,岂会听不出这生意二字的弦外之音?那是一种混合著浓厚兴趣与本能警惕的精明。 “哦?”马犇的声线也沉了下来;“秦大人学识渊博,眼界开阔,您所说的『生意』…想必非同小可。马某愿闻其详。” 秦思齐並未直接切入核心,而是先做铺垫,言辞恳切:“指挥使此前多次提及,卫所將士戍边辛苦,粮餉筹措更是艰难,下官回衙后,亦是夙夜忧嘆,苦思冥想。 绥德地瘠民贫,常规税赋收入,既要供养州衙运转,又要支撑卫所开销,实在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长此以往,恐伤將士之心,动摇边防根本。故而,下官以为,需得另闢蹊径,为朝廷,也为这绥德一方的军民,寻一条……可持续的財路。”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马犇的神色,见其听得专注,粗重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知道火候已到,才缓缓图穷匕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据下官所知,北边草原诸部,对那些產自江南的茶叶、精细的布帛、乃至些许製作精良的铁锅,需求甚切,视若珍宝。而他们手中的皮货、牲口,在我大明境內,亦是紧俏之物,有价无市。这一来一往……其中利润,颇为可观。” 第325章 利益的博弈(2) 略作停顿,让利润二字在马犇心中发酵,然后才继续道:“不瞒指挥使,下官已初步打通了南边来的关节,货源地与销售渠道,皆有眉目。 然,此等事务,千头万绪,风险莫测。尤其是在这绥德地界,若无卫所鼎力相助,確保关隘靖寧,路途通畅,终究是镜水月,空中楼阁,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之局。” 马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猛虎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与贪婪。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两人中间的那张榆木小几,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急切: “秦大人的意思是…是那条线?通往河套,甚至更北边的?你已经搭上可靠的线了?”他到底还是保留了一丝谨慎,没有直接说出走私二字。 秦思齐坦然迎视著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线已搭上,利润…远超寻常商贾所能想像。” 直接给出了马犇最关心,也最具诱惑力的条件:“下官此来,便是想请马指挥使行个方便。卫所无需直接参与运输交易,只需在几处关键节点,行个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確保货物过境无阻,不受盘查滋扰。作为回报……” 他清晰地报出价码:“卫所,可分润此条线路纯利的百分之十。並且,所有交易获得的草原良马、健牛,卫所享有优先、且按约定平价购买之权,以充军备,强壮我绥德边防!” 堂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以及马犇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百分之十的乾股!更何况,还有优先购买战马牲畜的附加条件!这后者,对於极度缺乏优质马匹来源、时刻面临草原骑兵威胁的边镇卫所而言,其价值甚至有时超过了真金白银!这简直是挠到了他马犇,以及整个绥德卫最大的痒处! 马犇常年镇守边关,太清楚这条通往北地的走私线路,其利润有多么惊人!那绝对是足以让他养活更多精锐家丁,改善普通士卒的待遇,更换老旧军械,甚至还能有充裕的银钱去上下打点,稳固自己位置的一笔巨款! 脑中飞速盘算著风险与收益。风险固然有,但主要集中於组织者和执行者身上。卫所只需提供“便利”,这在他经营多年的绥德卫地盘上,操作起来並不算太难。而收益…实在是太诱人了。 脸上重新绽开豪迈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好!秦大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痛快!够意思!” 端起那碗粗茶,像是饮酒般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这事,我老马乾了!只要你们的货,不涉及军国重器,不出大的紕漏,在我绥德卫辖下的地盘上,我保它平安无事。谁敢伸手,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但话锋隨即一转,露出了军伍之人的精明:“不过这分成的具体细节,比如如何核算纯利,银钱如何交接,何时支付,还有那优先购买权如何落实,价钱几何…这些,还需你我仔细议定,立下规矩,以免日后生出齟齬。” “这是自然。无规矩不成方圆。”秦思齐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落地,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神色不变,从容应道。 接下来,两人摒弃了所有客套,如同最精明的商人,开始就具体细节进行反覆的商討和拉扯。確定由秦思齐这边的秦山青与马犇指定的一名亲信千总作为固定联络人。 约定了货物过境时的特殊信號与识別方式,明確了利润按季度结算,由秦思齐方面提供帐目概要,卫所派员核实后,以不易追踪的旧银锭或黄金支付。至於马匹牛羊的购买,则约定了参照市价下浮两成的优惠价,货到优先由卫所挑选。 这一谈,便是足足半个多时辰。当所有关键环节都初步敲定后,堂內的气氛明显轻鬆了不少。马犇显然心情极佳,命亲兵重新换上了热茶,还特意吩咐多加了两块。 正事谈毕,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也消弭了许多。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见不得光的私利,转到了关乎身家性命的公事——当前的边境局势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马犇喝了口甜腻的热茶,原本因达成协议而舒展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军人特有的凝重:“秦大人,你我如今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军情,我也不瞒你。” 放下茶碗,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划拉著:“根据最近派出去的夜不收(侦察兵)冒死送回的情报,北边毛里孩、阿罗出那几个部落的骑手,近来的活动比往年这个时候要频繁得多,小股的摩擦、试探也多了起来。 看这架势,不像往常的零散抢掠,倒像是在集结人手,囤积粮草。恐怕……等到秋高马肥之时,会有一场大的动作。” 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愤懣:“若是放在往年,老子早就八百里加急往兵部催要钱粮军械,加固堡寨,整训士卒了。 可如今……唉,新君初立,朝局未稳,內阁诸位老大人们恐怕正忙著……这钱粮军备,只怕是指望不上嘍。咱们这边陲之地的安危,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早做打算。”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秦思齐耳边炸响。他刚刚因为打通財路、稳住卫所而略感轻鬆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比来时更加沉重。 边境不稳,战事將起! 这八个字,对於一地主官而言,意味著之前所有的施政规划都可能被全盘打乱。 心心念念,试图利用走私利润来推动的水利工程、垦荒屯田,在可能到来的战事面前,显得那么遥远和不切实际,如同沙土垒砌的城堡,一个浪头打来便会崩塌。 在备战状態下,所有的钱粮、物资、民力,都必须优先保障军需,一切为守城让路。 秦思齐仿佛已经看到,有限的府库银钱如同流水般填入军备的无底洞,看到徵发民夫的告贴贴满城门口。 看到田野荒芜,商旅断绝……而那刚刚谈妥的、寄託了缓解財政困境希望的走私线路,在紧张的战爭状態下,其风险也將呈倍数增加,甚至可能因为边境封锁而彻底中断。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骤然压在他的肩头。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向马犇投去感激的一瞥:“多谢指挥使坦诚相告。如此看来,我等確需未雨绸繆,即刻著手准备。 水利垦荒等事……只能暂且搁置了。当前首要之务,是整飭武备,加固城防,清查保甲,储备粮草,以防不测。” 站起身,向马犇郑重地拱手,言辞恳切:“马指挥使,边境安危,繫於卫所將士。州衙这边,定当竭尽全力,筹措粮餉,徵调民夫,配合卫所做好万全准备。 下官绝无二话。还望指挥使多加留意北边动向,一有確切消息,即刻知会,你我文武同心,方能共度时艰。” 马犇也收敛了笑容,起身抱拳回礼,发出鏗鏘之声:“秦大人深明大义!放心,守土有责,我马犇省得!你我文武同心,必保绥德一方无恙!” 离开卫所衙门时,天色愈发阴沉,风也更急了,捲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第326章 分赃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他每日准时升堂理政,处理绥德州境內的大小事务,从田亩纠纷到刑名案件,一切按部就班,沉稳有序。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勤勉而又低调,似乎与往常並无不同。 唯有在夜深人静,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后,秦思齐才会在灯下铺开信笺,给远在故乡的母亲、族中长辈、昔日好友以及科举同年们写信。 信中的內容多是报平安、询问近况、探討些经义文章,字里行间透著寻常的关怀与问候。 时间在平静而又暗含焦灼的等待中流逝。一个月后,第一批货终於安全抵达目的地,利润也经由隱秘渠道,分批匯拢到了秦思齐指定的地点。 刨除所有成本和预先支付的份额,属於秦思齐的那部分,净获利八千两白银。 当秦思齐从秦山青口中得到確切的数字,並亲眼看著那薄薄一叠却代表著巨额財富的银票时,心中並无太多狂喜。 思索片刻,命人请来了州衙的两位佐官,同知周敬文和判官李振。 两人被深夜唤至內衙书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当他们看到端坐案后、神色平静的秦思齐,以及他手边那明显不同於公文的东西时,更是暗自揣测,不知这位上司有何机密要事。 秦思齐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周同知,李判官,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一桩要事相托。此前,为弥补州用不足,本官设法筹措了一笔款项。” 轻轻將那一叠银票推向桌案中央:“此番,共获利八千两。” “八千两?”周文渊和李振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於年財税收入不过万两齣头的绥德州而言,无异於天文数字。他们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秦思齐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州衙运转,各项事务,乃至边备整飭,皆需银钱。本官决议,將此中四千两,交由二位。” 目光扫过两人瞬间僵住的脸,“由二位酌情分配,一部分用於补贴州衙公用,余下部分,则分润给衙中诸位尽心办事的僚属、吏员。诸位同僚清苦,本官心中有数,望此些许心意,能稍解困顿,亦望诸位日后更能同心协力,共济时艰。” 周文渊和李振彻底愣住了,眼睛盯著那半叠银票,仿佛要將其看穿。按照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上官私下弄来的好处,能拿出十分之一分润下属,已是天大难得。 这位秦知州,竟然直接將一半,足足四千两白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了出来?这手笔之大,心思之深,让他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试探?还是真的如此大方? 片刻的失神后,周敬文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对著秦思齐深深一揖道:“大人如此厚爱,体恤下情,下官…下官等感激涕零!日后大人但有所命,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振也紧隨其后:“大人,您放心。衙中上下,谁若不识抬举,不用大人开口,下官第一个饶不了他!从今往后,我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看著两人激动得几乎要指天誓日的模样,秦思齐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四千两,买来的不仅是他们的暂时的忠诚,更是將整个州衙核心层与自己牢牢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秦思齐言安抚了两人几句,又嘱咐此事需绝对保密,分配务求公允,便让他们退下了。 两人揣著银票,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心中对这位年轻知州的观感,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待二人走后,一直隱在屏风后旁听的秦思文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赞同和肉疼之色:“大人,你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那可是四千两白银,足够在老家买上几百亩上好的水田了。 以往那些大人,哪个不是將银钱看得比命还重?你这一下子分出去一半,未免太过仁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秦思齐看著堂兄那心疼的模样,不由失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声道:“思文,眼光需放长远些。银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將这四千两散出去,州衙便如铁桶一般。 日后我等行事,方能如臂使指。否则,处处掣肘,寸步难行,纵有万两黄金,又有何用?” 转过身,从剩下的银票中数出五百两,递给秦思文:“这一份,劳烦你设法稳妥地寄回族里,交予族长。便说是我为官所得,补贴家用,光耀门楣。” 又数出五百两,“这一份,你拿去,给跟隨我们来到这苦寒之地的族人们分了。他们背井离乡,不易。” 秦思文接过银票,看著秦思齐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位族弟的心思和魄力,远非自己所能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处理完內部事宜后,第二天下午,秦思齐再次轻车简从,来到了卫所衙门。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直接被人引到了马犇的內厅。 马犇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正搓著手在厅內踱步,见到秦思齐,立刻大笑著迎了上来:“秦大人!可是给俺老马送『军餉』来了?”目光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 秦思齐也不拐弯抹角,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里面装著兑换好的、相当於两万两白银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马指挥使,这是卫所应得的那一份,还请过目。” 马犇一把接过锦囊,迫不及待地打开,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清晰的数字上时,那双虎目瞬间瞪得溜圆。反覆確认了两遍,脸上那粗豪的笑容如同菊般绽放开来,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著狂喜。 “啥也別说了!今日必须留下,陪老子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盛情难却,秦思齐只好留下。酒宴就设在內厅,只有他们二人。马犇兴致极高,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断说著恭维和感激的话,与之前谈判时的精明警惕判若两人。 酒至半酣,马犇放下酒碗,瞪著秦思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秦大人,你是个文人,但做事够爽快,对俺老马的脾气,俺也得表示表示!” 他大声吆喝亲兵:“去!把老子那套压箱底的好东西拿来!” 不多时,几名亲兵吃力地抬进来一个木箱。 马犇亲自打开箱盖,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鎏金铜盔甲!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鋥亮,如同满月,甲片层层叠叠,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虽然有些许使用过的痕跡,但更添几分沙场征战的血勇之气。 马犇抚摸著冰凉的甲叶,语气中带著一丝缅怀道:“这套鎧甲,是俺当年立下大功,上官赏赐的,跟著俺出生入死,挡过箭,扛过刀!” “还有那柄剑,是缴获的草原贵族佩刀,锋利无比!外加门外那匹刚从河西弄来枣红骏马,脚力极佳!这一套,今日俺就送给秦大人了!” 看著秦思齐,目光真诚:“秦大人,边塞之地,不比內地太平。你虽是文官,但也需有些防身的本事和傢伙事儿。穿上这身,骑上那马,万一有事,也能顶上一阵!” 秦思齐没想到马犇会送出如此厚重,这不仅仅是回礼,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將他视为“自己人”的姿態。 “马指挥使厚赠,思齐感激不尽!却之不恭,思齐拜领了!” 在马犇的强烈要求下,秦思齐当场试穿了这套鎧甲。当他束紧丝絛,戴上那顶带著红缨的铁盔时,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的文雅书卷气被一股英武之气所取代,挺拔的身躯在鎧甲的衬托下更显劲健,光映在鎏金铜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竟真如一位即將出征的少年將军,儒雅与刚毅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马犇围著秦思齐转了两圈,嘖嘖称讚:“好!好一个文武双全的秦知州,俺老马这礼物,送得值!” 离开卫所时,已是夕阳西下。秦思齐没有坐马车,而是骑著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秦实诚替他拿著宝剑,秦思文则抱著那套沉重的鎧甲。晚霞映照著在甲冑上,显得流光溢彩... 第327章 风雪止戈,暂得喘息 回到州衙不过数日,边塞深秋的凉意尚未完全浸透墙砖,一则由夜不收(侦察兵)拼死带回的紧急军情,瞬间在绥德卫与州衙內部炸开,北边毛里孩部的精锐骑手,已开始大规模集结,前锋游骑不断南压,意图不言而喻:秋高马肥,正是南下“打秋风”的好时节。 消息传到秦思齐案头时,正在批阅一份关於修缮官学的文书。狼毫笔尖在“教化之本,在於庠序”的序字上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晕开,污了纸笺。 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面前风尘僕僕、甲冑染血的报信军校,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终於来了”的凝重。 “知道了。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重伤者即刻延医诊治。”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那军校抱拳行礼,拖著疲惫的身躯退下。 书房內只剩下秦思齐一人。起身走到悬掛於墙边的巨幅绥德州舆图前,目光沿著蜿蜒的边墙和那些標註著村镇名称的节点缓缓移动。 边境线漫长,卫所兵力有限,敌人若化整为零,多点渗透,防不胜防。战火一旦燃起,无论规模大小,最先遭殃的,永远是那些散居在边墙之外的百姓,以及他们辛苦一年,即將收穫的庄稼。 “不能再等了。”秦思齐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告示用纸,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以知州的名义,签署了一份措辞紧急的公文,盖上鲜红的州印。 公文內容明確:令下辖所有临近边墙之乡镇、堡寨,即刻起,组织所有人力,昼夜不停,抢收一切已成熟或接近成熟的作物,颗粒归仓! 同时,严令各里甲、保伍,加强警戒,实行联防,老弱妇孺即刻向有城墙保护的州城、主要军堡或地势险要之处转移,粮食物资一併带走,实行坚壁清野。各乡勇、民壮由官府登记,配发简易武器,协助官军守土御敌! “秦实诚!”一直候在门外的秦实诚应声而入。 “將此令以最快速度,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处!不得有误!”秦思齐將墨跡未乾的公文递过去。 “是!”秦实诚双手接过,转身飞奔而出。 命令下达后,秦思齐便坐镇州衙,不再轻易外出。在这种敏感时期,一州主官的行踪必须稳定,以安民心。 同时,也没有忘记那条维繫著巨大利益的走私线路。通过秦山青,向赵福那边传递了明確信息:局势有变,安全第一,近期动作需更加隱秘、谨慎,但线路不能断。 赵福及其背后的势力亦是明白人,在这种边境摩擦时期,某些物资的流通反而更能卖出高价。他们回復表示理解,会將运输规模缩小,路线更加迂迴隱蔽,並加强了自身的护卫力量。 生意,在战爭的阴影下显得更繁荣。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秦思齐所预料的那般,边境的局势迅速恶化。毛里孩部的骑兵,果然採取了惯用的战术,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人一队的小股部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寻找边墙防线的薄弱处,渗透进来,烧杀抢掠。 绥德卫指挥使司衙门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今天某个墩台被袭,守军殉国。 明天某个村庄被焚,百姓死伤,后天一支运粮队被劫掠… 马犇指挥使暴跳如雷,亲率卫所主力骑兵,四处救火,东奔西跑。 勇猛如虎,每每接到警讯便率部疾驰,也確实击溃了几股入侵的敌人,斩获不少首级。 但敌人狡猾,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让马犇和他的部下疲於奔命,人马皆困,却始终无法给予对方决定性打击。卫所兵力被牢牢钉在了漫长的防线上,被动应付。 期间,马犇也曾派人来州衙,语气不免带著焦躁,希望州衙能提供更多民夫协助运输、更多的钱粮支撑长期作战。 面对马犇的求援,秦思齐保持了极大的冷静。自己初来乍到,对军事指挥完全是外行,贸然插手乃兵家大忌。 更何况,在敌情不明、己方处於被动防守的阶段,任何哨的计谋都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当前最重要的,是求稳。 给马犇的回信措辞诚恳,首先充分肯定了卫所將士的英勇和功绩,表示州衙上下感同身受,必定全力支持。 然后,拨付了一笔额外的钱粮,用於犒赏作战勇猛的將士和抚恤伤亡。秦思齐没有给任何建议,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態度明確:军事指挥,你马犇全权负责。后勤保障,我秦思齐倾力支持。 而后秦思齐將自己的精力,集中在了绥州州城,作为最后的屏障,其城防至关重要。 而后利用州衙走私利润,大规模徵调民夫。不同於以往无偿的劳役,这次秦思齐明確宣布:所有参与修缮城墙、疏通壕沟、加固城门的民夫,州衙每日管两餐饱饭,並酌情给予少量盐巴或布匹作为补贴。 此令一出,应者云集。许多在边境骚扰中失去家园或无法安心耕作的百姓,纷纷涌入州城,在官吏的组织下,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城防工作中。 號子声、夯土声、石料敲击声,终日不绝於耳。破损的垛口被修復,低矮的墙体被加高,乾涸的护城河被重新挖掘引水…州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坚固。 秦思齐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亲自到城墙上巡视一番。 不再穿著官袍,而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有时甚至会亲手接过民夫递来的工具,象徵性地干上几下,与督工的官吏和民夫头领交谈,了解进度和困难。 这亲民的举动,以及管饭的举措,极大地安稳了惶惶的人心。百姓们看到知州大人与他们同在,恐慌情绪渐渐平息。 边境的拉锯战和骚扰,在深秋的寒风中持续了將近一个月。 双方都付出了代价,卫所將士伤亡数百,边境村镇损失惨重,而入侵的部落骑兵也丟下了不少尸体和俘虏。隨著天气日益寒冷,第一场大雪,终於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如期而至。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敲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很快便化作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天地縞素,山川寂寥,道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难以通行。 大自然的严威,终於迫使那些肆虐的草原骑兵停止了行动。如此恶劣的天气,无论是行军、作战还是抢掠,都变得极其困难,代价高昂。 他们如同潮水般退去,带著抢掠到的有限物资和满身的疲惫,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边境危机,隨著这场大雪,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秦思齐低声自语:“结束了……暂时结束了。”草原部落的威胁如同这塞外的风雪,不会永远停歇。来年春天,冰雪消融之时,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捲土重来? 第328章 商討復仇 边塞的冬天,滴水成冰。绥德州衙的书房內,却因烧得旺旺的炭盆而暖意融融。 秦思齐坐在案后,凝神听著刚刚从北边侦察返回的秦思武和秦山青的匯报,两人面带风霜,嘴唇冻得发紫。 秦思武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大人根据我们混在商队里摸到的情况,还有沿著部落活动痕跡反向追踪,毛里孩部这个冬天盘踞的主要区域,大概在这个范围。” 伸出手指,在秦思齐铺在桌案上的那幅简陋边境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范围涵盖了几处背风的山谷和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支流附近。 秦山青补充道:“他们抢掠的物资大多囤积在此处,牛羊马匹也集中放牧。守卫不算特別严密,毕竟天寒地冻,他们也觉得我们不敢,也无力远程奔袭。” 秦思齐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敲击著。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地图上的简陋线条,看到了那片白雪覆盖的山谷和其中蛰伏的敌人。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勾勒出雏形。 温言对二人说道:“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暖和暖和身子,赏银稍后送去。” 待他们退下后,秦思齐盯著地图上那个被圈出的区域,沉思良久。秦思文盘算一番,得出来的结论,开春毛孩里部毕定在次南下劫掠,因为此次劫掠收穫太少了。还是要主动出击。 第二天,秦思齐派人给绥德卫指挥使马犇送去了一份请柬,措辞轻鬆,只说是得了些上好的肥羊,邀他过府,围炉饮酒,驱散寒意。 马犇是个爽快人,接到请柬,听说有酒有肉,哈哈一笑,当晚便只带了两个亲兵,踏著厚厚的积雪来到了州衙。 被径直引到秦思齐的內书房,人还未进门,洪亮的笑声就先传了进去:“秦大人!俺老马可是馋肉了,你这里的羊肉,定然比卫所厨子弄的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话音在踏入书房的瞬间戛然而止。想像中的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並未出现,书房里瀰漫的是墨香和炭火气,而秦思齐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上面新添加的许多標记。 秦思齐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歉意:“马指挥使,请坐。羊肉已在偏房备下,但在大快朵颐之前,下官有一事,想先与指挥使参详。” 马犇愣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被地图上那个醒目的標记吸引了。底是沙场老將,立刻明白了这绝非寻常宴饮。脸上的笑容收敛,大步走到地图前,虎目炯炯:“秦大人,你这是……?” 秦思齐用一根细木棍指向那个被圈定的区域:“毛里孩部今冬的主要棲息地,大致在此。他们秋日里在我绥德境內烧杀抢掠,以为一场大雪便能掩盖一切,高枕无忧。 下官以为,若待来年春暖开,他们恢復元气,必定再次寇边。这是我算出此次骚扰边境的收穫,根本够不他们挥霍,所得出的结论,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马犇瞳孔微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主动出机,风险极大,但正因如此,也最具突然性。盯著地图,脑中飞速盘算著路线、补给、天气以及成功的可能性。“秦大人,你的意思是……长途奔袭,直捣黄龙?” 秦思齐微笑道:“不错,但要精准,要狠辣!目標並非与其大军决战,而是復仇!掠其牛羊,焚其营帐,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其精锐! 要让毛里孩知道,我大丰边军,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软柿子!要打,就要打疼他!” “此事成败,首在隱蔽和突然。位置已大致摸清,但需要最精锐的夜不收,进行最后一次精准確认,摸清其营寨布局、哨位、马群位置等细节。 其次,需一支绝对可靠、悍勇能战的精锐骑兵,人数不必多,但必须是以一当十的死士,携带火油、引火之物,执行此次突袭。” 马犇本就是悍將,秋日里被动挨打的憋屈早已让他窝了一肚子火。 秦思齐这个计划,虽然冒险,却正对他的胃口:“夜不收我亲自挑选最好的撒出去!先看看情况,能否偷袭。” 这时,秦思齐忽然道:“马指挥使,此次行动,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大人但说无妨!” 秦思齐请求道:“行动之时,请允许下官,跟隨中军,在安全距离外观摩。我需亲眼看看,边军是如何作战的,也需亲眼看到,犯我疆土者,会付出何等代价。” 马犇闻言,再次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秦思齐。这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位文官知州,大舅子可是实打实的卫所指挥使!渴望亲临战阵见识一番,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心中那点因为文官插手军务而產生的微妙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哈哈!好!秦大人有此胆色,老马佩服!放心,定护你周全,让你看一场好戏!”马犇爽快答应。 秦思齐隨即表態:“指挥使放心,此次行动,所有谋划皆由指挥使定夺,所有军功,秦某及州衙上下,分毫不取,全是卫所將士们的! 秦某只求一事,待来年开春,州衙欲兴修水利,垦荒屯田,届时需调用大量民力,甚至可能需要卫所派兵护卫工程,还望指挥使到时,鼎力相助!” 马犇大手一挥:“没问题!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到时候要用多少人,你一句话的事,俺老马绝无二话!” 大的战略方向定下,细节便交由马犇和其麾下將领去完善。夜不收如同幽灵般,一次次潜入茫茫雪原,带回更精確的情报。突袭部队的人选也开始秘密甄选、集结,进行適应性的雪地作战训练。 而秦思齐,也並未閒著。在与马犇那次羊肉宴时,趁著酒酣耳热,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马指挥使,此次边境之事,让下官深感武备之重要。我秦家这些族人,虽有些勇力,但终究未得名师指点,不过是庄稼把式。 第329章 寒冬习武,观摩 眼看这寒冬漫长,政务之余,不知指挥使麾下,可有赋閒的、真正懂行伍搏杀之术的好手?能否请来一位,教导他们些时日,也不求成为万人敌,只求强身健体,关键时刻,能有些自保之力。” 马犇正在兴头上,闻言拍著胸脯:“这事包在俺身上!卫所里別的没有,廝杀汉有的是!正好有个老傢伙,手上功夫硬得很,就是脾气有点怪。俺明天就让他过来!” 第二天,那位老傢伙果然来了。此人姓韩,名烈,年约五十,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乾瘦,面色黝黑,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走起路来落地无声。 来了之后,也不多话,只是让秦思齐將愿意习武的秦家子弟和年轻僕从召集到州衙后院的空地上。 韩烈扫过眾人,淡淡开口:“武功,不是戏台上的架子,是杀人技。想学,就得吃苦,还得守规矩。” 从此,绥德州衙的后院,在凛冽的寒冬里,多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每日政务之余,秦思齐也会换上利落的短打扮,加入习武的队伍。 韩烈的训练极其严苛,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发力开始。 秦思齐这才真正明白,所谓真正的武功高手,並非都是肌肉虬结的壮汉。韩师傅告诉他们,真正的力量,源於筋骨,藏於核心,讲究的是“脂包肌”。 外在看起来或许並不夸张,但肌肉线条流畅,皮下覆盖著一层薄而坚韧的脂肪,既能提供爆发力,又能增强耐力和抗打击能力。动作追求的是效率,是在最短距离、最短时间內,爆发出最大的杀伤力。 站桩时,寒风如刀,双腿酸麻颤抖,汗珠却从额头渗出;练习发力时,反覆枯燥的动作,要求调动全身每一寸肌肉,协调一致;对练时,哪怕用的是包了布的木棍,挨上一下也疼得钻心。 秦思齐咬著牙,一声不吭地坚持著。他这具身体原本属於文人,底子一般,但他拥有现代人的理解力和意志力,懂得科学训练的重要性,也更能体会韩烈所传授技巧中的精髓。 进步神速,不仅身体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步伐沉稳,眼神也更加锐利。 除了习武,骑马也是必修课。那匹马犇赠送的枣红马,成了最好的伙伴。 在韩烈的指点下,不再仅仅是乘坐,而是学习如何与马沟通,如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发力,甚至尝试一些简单的控马技巧,以及在疾驰中做出闪避动作。 在雪后空旷的校场上一次次策马奔驰,寒风颳在脸上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感。 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仍在负隅顽抗,但泥土中悄然钻出的嫩绿草芽,以及午后阳光下渐渐变得鬆软的冻土,都在无声地宣告著春天的临近。然而,这份生机背后,潜藏的是更加凛冽的杀机。 绥德卫指挥使司衙门的气氛,比严冬时更加凝重。马犇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铺著巨大地图的厅堂內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等,等那些潜入北方雪原与初春泥泞中的“眼睛”和“耳朵”——夜不收的消息。 秦思齐坐在一旁的交椅上,面色平静地品著早已凉透的粗茶,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目光,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这次侦察的代价必然惨重,毛里孩部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其警惕性和游骑巡逻范围定然远超冬季。 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衙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几乎是爬著回来的夜不收被亲兵搀扶了进来。 他们浑身衣物破烂,布满血污和泥泞,一人断了一条胳膊,用简陋的布条死死扎住,鲜血仍在渗出。另一人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一只眼睛已经废了,仅存的独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极度疲惫后的空洞。 那独眼夜不收声音嘶哑乾裂道:“大人…找到了,但他们挪窝了,在西北方向,约八十多公里外,雕阴山…” 每说几个字,就剧烈地喘息几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兄弟们折了…四个…才摸清楚…”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那断臂夜不收压抑的、因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 最精锐的夜不收,用生命换来了这份染血的情报! 马犇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狂暴的杀气瀰漫开来。 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兵器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怒吼道:“毛里孩!老子不把你卵黄挤出来,就不姓马!” 秦思齐默默放下茶杯,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大致方向移动,最终落在一处標记为“雕阴山”的区域。八十多公里,对於骑兵而言,若是轻装疾进,一日夜可至。 但对方转移了位置,意味著之前的某些部署需要调整,也证明了毛里孩部的狡猾。 马犇喘著粗气,走到地图前,死死盯著那个点:“八十多公里…雕阴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这帮狼崽子肯定想不到,老子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跑这么远去找他们晦气!” 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厅內几名闻讯赶来的千总、把总,声音如同寒铁交击:“传令!点齐五百精锐骑兵!老子亲自带队,不要輜重,只带五日乾粮,人马皆披甲,不要缴获,不抓俘虏,只要首级和破坏!目標——雕阴山,毛里孩部大营!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捅穿它,烧光,杀光!” 特意强调了不要战利品,这是为了极致地追求速度。拋弃一切拖慢行军速度的累赘,將这次行动变成一次纯粹的復仇闪电战! 马犇看向秦思齐:“秦大人,你確定要去…” 秦思齐平静地接口:“下官隨后勤驮马队同行,会在预定距离外的高地观察。马指挥使放心,秦某绝不会干扰军事行动,只带眼睛,不带嘴巴。” 马犇深深看了他一眼,此刻也顾不上再多:“好!韩烈那老傢伙跟著你,护你周全!一个时辰后,北门外集结出发!” 第330章 黎明惊雷,铁骑破阵 一个时辰后,绥德州城北门外,气氛肃杀得如同凝结的寒冰。 五百精锐骑兵已然列队完毕,他们是从卫所中挑选出来的悍卒,人人脸上都带著风霜刻画的痕跡,眼神冷峻,没有丝毫临战前的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狼群狩猎前特有的凶光。 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了冰冷的杀戮机器。鞍袋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个人必备的肉乾、炒麵等乾粮,更多的是此行至关重要的特殊物资:一罐罐用泥封口的黑色火油,精心綑扎的引火之物,以及闪著寒光的箭矢。 没有喧譁,没有鼓譟,只有战马因不耐而偶尔发出的沉重响鼻声,以及甲叶隨著轻微动作摩擦时发出的鏗鏘之音,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马犇全身披掛鎧,那身精工打造的重甲让他本就魁梧如山的身躯更显庞大威猛,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堡垒。 策马在阵前来回踱了两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沉默而坚定的面孔。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是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北方沉沉的暮色,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猛虎蓄势般的嘶吼: “出发!” 命令简短而有力。 黑色的洪流瞬间启动。五百铁骑如同一个整体,保持著严整的队形,蹄声被厚布包裹,沉闷如远方的闷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荒野的怀抱,迅速被渐浓的夜色吞噬。 为了最大限度地隱匿行踪,达到突袭的突然性,他们选择在夜间赶路,白天则寻找隱蔽的山坳、林地休息,人马衔枚,儘可能减少一切可能暴露目標的声响。 与此同时,秦思齐带著秦思文、秦实诚和几位族人,以及那位被马犇特意指派来保护其安全的老兵韩烈,混在一支仅有十数匹驮马的小队中。 这支小队装载著备用的箭矢、急救药品和乾粮,远远地跟在主力后面,行走的路线更为曲折、隱蔽,速度也慢上许多。 他们的任务不是参与直接的搏杀,而是作为观察、接应以及…万一事有不谐,迅速撤离的保障。 初春的夜风,依旧冰冷刺骨,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 秦思齐骑在那匹还算温顺的枣红马上,感受著刺骨的寒意,目光却紧紧追隨著前方远处那片在微弱星光下沉默行军的黑色洪流。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接近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没有影视剧里渲染的浪漫与豪情,只有一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沉重感。 秦思齐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悬掛著马犇临行前赠送的一柄质地精良的雁翎腰刀,冰凉的刀柄触感传来,让他翻腾的思绪稍微清醒和镇定了一些。 韩烈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始终策马跟在秦思齐身侧一个既能隨时策应,又不会妨碍到的位置。 他沉默寡言,但感知似乎远超常人,总能提前片刻发现前方斥候打出的细微信號,或是察觉到风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偶尔会用极低的声音,简短地指点秦思齐如何在崎嶇的夜路上更省力地控马,如何通过辨认北极星和感受风向来大致判断方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兵,正用他朴实无华的行动,悄然展现著其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能耐。 两天后的凌晨,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前方一名斥候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钻出,带来了最新的消息:马指挥使率领的主力,已安全抵达雕阴山外围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人马正在做最后的休整和战斗准备,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秦思齐等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在韩烈的引领下,几人牵著马,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距离雕阴山数里外的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高地。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藉助东方天际那即將挣扎而出的第一缕微光,可以勉强俯瞰到雕阴山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幽深轮廓。 向下望去,山谷中,隱约可见零星几点篝火的余烬,如同沉睡巨兽闭合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光晕。 一些简陋的、用毛皮和木桿搭成的营帐轮廓,如同丑陋的蘑菇般散落在山谷底部。 甚至能依稀看到一些如同蚂蚁般微小的身影,在营地间缓慢移动,那是负责守夜或早起准备食物的毛里孩部族人,大部分敌人,此刻尚在温暖的皮袍和睡梦中,对即將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秦思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声,紧紧握著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手心里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满是的汗水。 极力远眺,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片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山谷,等待著,等待著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被骤然爆发的铁与火无情地撕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显得无比漫长。 终於,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微弱的鱼肚白开始顽强地撕裂厚重的云层,艰难地渗透出来,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那狰狞起伏的黑色剪影。 而就在这片天地间光明与黑暗最后交替、视线最为模糊的瞬间—— “呜——嗡——” 一声悽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號声,猛地从雕阴山的某一个方向炸响,如同晴空霹雳,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寂静!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紧接著,如同爆豆般,无数支神火飞鸦(即火箭)带著刺耳的尖啸,从山谷两侧的高地上腾空而起,划破微明的天空,拖著耀眼的尾焰,如同一场逆飞的流星火雨,精准而又狠辣地射向了山谷中那些毫无防备的营帐、堆积的草料、以及散放的牲畜群! “敌袭——!是边军!边军来了!” 谷底瞬间炸开了锅!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蒙古语的怒骂和吶喊声,以及火箭引燃帐篷和草料后发出的噼啪燃烧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的交响! 几乎在火箭落下的同时,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从谷口方向轰然响起!以马犇为首的那三百铁甲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岩浆,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著陷入火海与混乱的营地发起了的衝锋!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冰冷的刀锋映照著初升的朝阳和跳跃的火光,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秦思齐站在高地上,俯瞰著下方瞬间化作炼狱的山谷,看著那如同虎入羊群般肆意衝杀的黑色铁流,看著在火焰和刀锋下纷纷倒下的敌人,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一种混合著震撼、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状的……快意,在其心中激烈地碰撞。 第331章 交替掩护,利刃回鞘 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长枪和马槊的重甲骑兵!借著战马狂奔带来的恐怖衝击力,长达数米的马槊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地刺穿了仓促迎敌,来不及披甲的部落勇士的身体,將他们挑飞、撕碎! 长枪如林,在狭窄的营帐缝隙间疯狂攒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光迸溅! 秦思齐在高地上看得血脉僨张,又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 亲眼看到,一个部落骑兵刚爬上马背,就被一柄马槊连人带马捅穿,巨大的衝击力让两者一起翻滚出去,再无声息。 看到边军骑兵挥舞著战刀、铁骨朵,如同砍瓜切菜般將试图抵抗的敌人劈倒、砸碎。火焰开始在各处营帐燃起,那是骑兵们投掷出的火油罐的效果,浓烟夹杂著血腥气,仿佛要將整个山谷点燃。 马的衝击力是恐怖的,但也是短暂的。冲入营地中心后,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然而,边军骑兵丝毫不恋战!他们严格执行著马犇“快进快出”的命令。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在速度降低后,立刻按照预先演练好的战术,向两侧分开,用弓箭和手弩压制试图合围的敌人,为后续部队继续向內突击创造空间。 整个队伍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目標明確,直指营地中央那些看起来最大、守卫也最森严的营帐! 杀戮在持续,但边军的攻势並非一味猛衝。秦思齐注意到,在大约三百名骑兵如同旋风般刮过营地核心区域,造成了最大程度的破坏和杀伤后,他们並没有试图清理残余,而是迅速收拢,朝著预定的另一个谷口方向开始撤离。 队伍依旧保持著基本的队形,交替掩护,且战且走。 而另外约两百名骑兵,则始终游弋在营地外围和主力突击部队的侧后方。 当主力开始撤离时,这两百人迅速占据了谷口两侧的有利地形,张弓搭箭,布下了一道临时的阻击线!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仿佛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习。 毛里孩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边军会在初春时节,跨越八十多公里发动如此凶悍的突袭。 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三百骑兵如同来时一样,带著一身血腥和烟尘,从另一个方向呼啸而去,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高地上,连一直沉默的韩烈都忍不住低喝一声:“漂亮,马犇这莽夫,用兵倒有几分章法!一击即走,毫不拖泥带水!” 秦思齐也鬆了口气,但心依旧悬著。最危险的阶段可能才刚刚开始。 毛里孩部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很快就会组织起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谷中响起了更加密集和狂怒的號角声。大批毛里孩骑兵如同被激怒的马蜂,从营地和山谷各处匯聚起来,朝著边军撤离的方向狂追而去! 然而,他们刚刚衝出谷口,就遭遇了严阵以待的那两百边军阻击部队! “放銃,放箭!” 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和铁弹如同飞蝗般泼洒下去!冲在最前面的追兵顿时人仰马翻,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利用这宝贵的时机,那两百边军並不固守,而是利用地形,且射且退,不断用火銃,冷箭迟滯追兵的速度,將他们引向预设的、不利於骑兵大规模展开的区域。 此时,那率先撤离的三百边军主力,已经在数里外的一片相对开阔、事先勘察好的缓坡后重新集结。 战马经过短暂的休整和饮水,体力得到部分恢復。马犇立马坡顶,看著远处被己方阻击部队牵著鼻子走的毛里孩追兵,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追兵已至!隨老子,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杀!杀!杀!” 三百骑兵齐声怒吼,刚刚平息下去的杀气再次沸腾!他们拨转马头,再次列成了衝击阵型!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被阻击部队骚扰得心烦意乱,队形有些散乱,並且以为边军只会逃跑的毛里孩追兵! “轰!”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从高坡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俯衝而下! 这一次的衝击,甚至比第一次更加致命!因为追兵完全没有料到边军还敢回头!仓促之间,他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御阵型。 骑兵再次轻易地撕开了追兵队形!刀光闪烁,血浪翻涌!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破坏营地,而是精准地收割著生命,重点斩杀那些看起来像是头目、以及试图重新组织队伍的敌人。 马犇一马当先,手中沉重的马槊如同活物,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手下无一合之將。身边的亲兵家丁也个个悍勇无比,如同楔子般深深嵌入敌阵。 这场反衝锋,彻底打掉了毛里孩部追兵的胆气。看著同伴如同草芥般被砍倒,残余的追兵终於崩溃了,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向著来路亡命奔逃。 “收集首级!带上缴获的旗帜和那几个头人的首级!快!”马犇没有下令追击,时间拖得越久越危险。 士兵们迅速下马,用熟练的动作砍下首级,捡起几面代表部落的旗帜,以及从营地核心区顺手牵羊得来的少量贵重財物,如金器、珠宝,易於携带,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撤!” 命令下达,三百骑兵,连同完成阻击任务、迅速匯合过来的那两百人,合兵一处,不再有任何停留,朝著南方绥德州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撤离。 身后,只留下野狼谷冲天的火光、滚滚浓烟,以及遍布山谷、数量远超边军损失的毛里孩部尸体。 初步清点,此战阵斩不下六百人,焚毁大批物资粮草、帐篷,夺得部落旗帜数面,金银器若干,而边军自身伤亡,初步估计不到百人,且大部分是轻伤。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完全达到了战略目的的闪电突袭! 高地上,秦思齐望著远处那支迅速远去的黑色洪流,以及山谷中依旧在燃烧的营地,久久无言。 战爭的残酷与铁血,以最直接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脑海。但同时,一种名为“信心”的东西,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有了马犇这样的盟友,自己在这边塞之地,似乎真的可以有所作为了。 韩烈的声音响起:“走吧,该回去了。” 秦思齐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血色和火焰浸染的山谷,调转马头,融入了初春清晨微暖的阳光之中。 第332章 征役开工 边塞的春天,来得迟,却终究是来了。雕阴山大捷的余威尚在,绥德州境內瀰漫著一种久违的昂扬气息,军民士气为之一振。 而就在这春风渐暖之时,一匹来自京城的快马,也带来了的消息。 信是恩师,工部尚书李立恆亲笔所书。 信中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他在边塞的境况,勉励其恪尽职守,隨后提到了关键:经恩师在朝中多方斡旋,力陈边塞水利之於国防民生的重要性,陛下终於頷首,同意拨付帑银五万两,专项用於绥德州水利修缮之事。 款项將由户部清吏司核拨,不日即可起运! 坐在书案前,开始细细盘算。去年那条隱秘的財路,最终为其带来了两万四千两的净利。 分润给州衙下属周文渊、李振等人八千多两,寄回老家孝敬母亲和补贴族用一千五百两,如今手头能动用的,尚有一万余两。 再加上之前,从本地那些士绅地主们手中“募捐”来的两万多两,手中掌握的可直接动用的资金,已接近四万两! 秦思齐低声沉语道:“够了,启动资金足够了!” 治水是百年大计,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分阶段、有重点地进行。 而且,如何运用这些钱,也是一门极高的学问。那些出了血的士绅地主们,眼睛都盯著呢,若不能儘快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后续的劝捐必將阻力重重,甚至可能引发反弹,让他们团结起来对抗州衙。 秦思齐的策略很明確:“先动起来,在慢慢压著那群地主豪绅,慢慢放血才不会让他们团结起来。” 必须先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尝到水利带来的便利,看到投入能產生回报,才能一步步引导他们投入更多,欲罢不能。 决心已定,秦思齐立刻行动。再次轻车简从,来到了绥德卫指挥使司衙门。 马犇刚刚打了一场漂亮仗,心情正好,听说秦思齐来访,大笑著迎出:“秦大人!可是又来请俺老马吃羊肉?这次莫非又看上了哪块地皮,要动手了?”话语间带著並肩作战后的熟稔与调侃。 秦思齐笑著拱手:“指挥使说笑了。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正事,需仰仗卫所鼎力。” 开门见山,將朝廷拨款、自筹资金以及准备启动水利工程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工程浩大,旷野之地,难免会有宵小窥伺,或是流寇,或是北边溃散的零星部落骑兵。 下官想请指挥使调派五百军士,於工程外围关键节点驻扎、巡逻,不必参与劳作,只为震慑宵小,护卫安全。” 马犇一听,拍著胸脯:“没问题,五百人,俺给你派!保证让你的工地平平安安!”如今与秦思齐利益深度绑定,又承了分润和军功的情,这点支持自然不在话下。 秦思齐又道:“此外,工程初期,需大量人力进行土方开挖、材料运输等基础工作。下官欲徵调民夫,但恐效率不高。不知指挥使能否再拨五百辅兵,协助劳作?当然,州衙会按日给予钱粮补贴,绝不让將士们白干。” 马犇略一沉吟。让卫所正兵去干民夫的活,按理说有些掉价。但一来秦思齐承诺给补贴,二来这也能让麾下士兵在非战时有点额外收入,改善生活,三来他如今视秦思齐为重要盟友,这点顺水人情乐得做。 “成!就再给你五百人!算是俺老马支持你秦大人为民造福了!”马犇爽快答应。 搞定了军方支持,秦思齐回到州衙,立刻签署了徵发徭役的公文。 绥德州人口有八万余人,秦思齐没有採取以往那种简单粗暴,按户强征的方式,而是制定了相对合理的標准,一里出十二人。绥德州下辖里甲数量不少,此令一出,很快便召集了八百余名青壮民夫。 州衙明確宣布,此次徭役,州衙管饭,並且会根据工程进度和表现,酌情发放少量工钱或盐、布等实物作为补贴。 消息传出,民间反响出乎意料地积极。往年服徭役是苦差,自带乾粮,还常常被剋扣。如今州衙不仅管饭,还可能有钱拿。 如此一来,五百卫所辅兵,加上八百徵发民夫,总共一千三百余人的施工队伍,便初步组建完成。 面对这一千三百多人,秦思齐深知,没有有效的组织,必將是一盘散沙。 借鑑了部分现代项目管理经验和古代军屯编制,將这支队伍进行了整编:每十人为一队,设小旗一名,多由卫所老兵或民夫中素有威望者担任。每三队为一大队,设总旗一名。 层层负责,指令可以迅速传达执行。 技术层面,有韩工和冯工负者。 人手、组织、技术监督皆已到位,秦思齐开始了他的第一步棋,给士绅甜头。 秦思齐没有一开始就全面铺开,去啃那些最难啃的骨头,而是选择了一个示范段。 亲自带著冯工、韩工以及几位负责具体施工的总旗,进行实地勘察,最终选定了一段长约三里,主要流经本州颇有影响力的钱员外家大片良田附近的水渠作为首批工程。 这钱员外,正是之前捐款较为积极的士绅之一。秦思齐亲自登门,没有摆知州的架子,而是以商议的口吻,对钱员外说: “钱翁,州衙欲兴水利,以利民生。勘察地形,发现贵府田亩所在,正是引水灌溉的关键节点。本官意欲,先从此处动工,將清溪之水引至贵府田头。如此一来,贵府今年春耕,便可无忧矣。不知钱翁意下如何?” 钱员外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他之前被劝捐时还肉疼不已,觉得这钱怕是打了水漂,没想到这位秦知州如此上道,第一个好处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若能解决灌溉问题,他那些上等田的產出將大增,之前的捐款简直物超所值! 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连连作揖:“大人明鑑!大人体恤乡梓,泽被百姓,老朽感激不尽!但有所需,老朽定当全力配合!” 甚至主动提出,工程若需临时占用他家田地堆放土石,绝无问题,还可提供部分饮食犒劳工人。 秦思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温言嘉许了钱员外的深明大义,隨后下令,集中力量,优先修通通往钱员外家田地的这一段水渠! 命令下达,一千三百多人分成数十个大队,在冯工和韩烈的指挥下,运转起来。划定渠线、打桩標记、开挖土方、夯实渠基…工地之上,號子震天,人影如织,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五百卫所军士在外围警戒巡逻,旌旗招展,更添声势。 许多士绅地主闻讯,纷纷前来围观。当他们看到州衙动真格的,看到那庞大的施工队伍和高效的运作,尤其是看到钱员外家即將成为第一个受益者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算计,这水利,看来是真的要修了!而且,谁先配合,谁可能就先得利! 秦思齐站在刚刚开挖出的新鲜泥土旁,看著这繁忙的景象,感受著身后那些士绅地主们心態的微妙变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一步,稳了。接下来,就是靠著这实实在在的工程进度和利益诱惑,一步步牵引著这些地头蛇,將他们的人力、物力、財力,乃至他们自身的诉求,都慢慢融入到这治水大业之中,让他们欲罢不能,最终成就他秦思齐的政绩。 第333章 激励爭先,士绅归心 工地上的热火朝天,不仅仅是靠口號和强制命令就能维持的。 於这支由民夫和卫所辅兵组成的工程大军而言,吃饱肚子、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持续动力的源泉。 秦思齐打破了以往官府征役只管稀粥吊命的惯例。 每日由州衙统一供应伙食,不再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而是实打实的杂粮饼子,掺和了粟米、豆面,甚至偶尔还有些细粮,管饱! 佐餐的虽多是咸菜、菜汤,但油盐充足,能提供足够的力气。光是这一项,就让来自底层、常年半飢半饱的民夫们感激涕零,干劲凭空增添了三成。 不仅如此,秦思齐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从马犇那里借调了卫所部分负责运输物资的驮马以及缴获的牛,进行了分配:每十人小队,至少配给一头牛或一匹骡马,专门负责从取土点、採石场向渠线运输沉重的土石方。 这可大大减轻了民夫们最繁重的体力消耗,工程效率显著提升。牛马的嘶鸣声与民夫的號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 然而,秦思齐的管理手段远不止於此。单纯的吃饱和大牲口助力,只能保证基础效率。要想激发潜能,必须引入竞爭和即时奖励。 他宣布了一项让所有民夫和辅兵都瞠目结舌、继而热血沸腾的奖励:工程分段进行,每完成一段標准渠道的开挖和夯实,即进行评比。 速度最快、质量最好的前三名大队,將获得额外赏赐!第一名小队,每人赏钱一百文!第二名,每人五十文!第三名,每人二十文! 一百文!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紧巴巴地过上十多天!即便是二十文,也能割上二斤肉,改善一下生活了! 消息传出,整个工地先是寂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冲天的喧譁和议论声。民夫们眼睛都红了,卫所辅兵们也摩拳擦掌。谁不想挣这笔额外的赏钱? “每十天,进行一次总结评奖!本官亲自为优胜者颁发赏钱!”秦思齐的承诺,更是將这份期待感拉满。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原本还需要小旗、总旗催促的民夫们,如今天不亮就自发起来干活,月上中天还不肯收工。 各大队之间暗中较劲,你追我赶。负责技术指导的冯工和韩烈巡查时,若是指出哪段渠道夯得不够实,不用他们发火,该队的小旗和总旗自己就先急了眼,立刻返工,生怕影响了评比。 每十天一次的评奖大会,成了工地上的节日。 秦思齐必定亲自到场,当著所有一千多人的面,將一串串铜钱,亲手交到获胜队伍每个成员的手中。他会大声念出他们的名字(或者所属小队编號),讚扬他们的勤劳和技艺。拿到赏钱的人,脸上洋溢著自豪与激动;没拿到的,则暗暗攥紧拳头,发誓下次一定要贏。 这种公开、透明、及时的激励,让底层劳动者的积极性被彻底点燃。 工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被迫劳役,变成了充满竞爭与希望的集体创业。百姓们心情澎湃,干劲十足,工程的进度远超秦思齐最初的预计。 就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中,通往钱员外家田地的那段三里水渠,以惊人的速度接近尾声。 当清冽的溪水,顺著新修的、夯得结实光滑的渠道,哗啦啦地流淌进钱家那片因为春旱而略显乾渴的良田时,钱员外蹲在田埂上,用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渠水,看著它迅速渗入泥土,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小麦。 “水来了!水真的来了!”钱家上下欢呼雀跃。周围其他田地的主人,以及那些被徵调来修渠、亲眼看到水流通畅的民夫,也都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羡慕和渴望。 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钱员外家的地率先用上了便捷的灌溉水,这意味著他家的收成几乎有了保障,甚至可能远超往年!这看在其他士绅地主眼里,简直比挖了他们的祖坟还让他们心痒难耐。 之前还抱著观望、甚至暗中牴触的心態,觉得这秦知州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搞不好劳民伤財最后不了了之。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州衙不仅真干了,而且效率极高,最关键的是,谁配合,谁先受益! 一时间,绥德州有头有脸的士绅地主们坐不住了。 不再满足於私下打听,开始纷纷行动起来。今天张乡绅宴请,明天李员外做东,帖子如同雪片般飞向州衙,目標只有一个,宴请知州秦大人。 宴席上,不再是之前的虚与委蛇和暗中较劲,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諂媚的热情和迫不及待的表態。 “秦大人真乃干吏!是我绥德百姓之福啊!” “大人,您看接下来这水渠,是不是该往我们村那边修了?需要多少人力、物料,您儘管开口!” “是啊大人,我们那边地势稍高,引水不易,还望大人统筹规划时,多多考量啊!” “之前捐输,实在是力有未逮,如今看到大人实心用事,我等岂能落后?回头我便让人再送五百两到州衙,以助工需!” 看著这些前倨后恭、爭相示好的士绅,秦思齐心中瞭然。他依旧保持著温和而疏离的態度,既不轻易承诺,也不把话说死,只是强调水利工程乃百年大计,需全盘规划,循序渐进,但保证会充分考虑各处的实际需求和贡献大小。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些地头蛇们已经被利益牵引,主动將脖子伸了过来。接下来,他就可以凭藉著这初步建立的威信和他们对水利的渴望,更从容地慢慢放血,將他们的人力、物力、財力乃至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 都一步步整合到这项庞大的工程中来,让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全力支持州衙的决策。 离开喧闹的宴会,回到寂静的书房,秦思齐摊开那张绘有全州水系和田亩分布的巨大草图,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334章 帑银缩水,官场常態 就在绥德州无定河水利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土方开挖、渠基夯实的工作全面铺开,那些原本观望的士绅们眼见著水渠轮廓一日日清晰,爭相巴结、打探消息之际。 那笔由朝廷拨付的五万两帑银,终於由户部委派的差官押运,歷经层层关卡辗转,抵达了偏远的绥德州。 消息传来,州衙上下精神都为之一振。毕竟,朝廷的正式拨款,其象徵意义和实际支撑作用,远非秦思齐自己筹措的那些灰色收入可比。 交割仪式,就在州衙后院那戒备森严的库房前进行。秦思齐身著白鷳补子官服,亲自到场,同知周文渊及户房、工房相关书吏陪同在侧。对面,是几位风尘僕僕面带倦色,却难掩京官傲气的户部差官。 为首的是一位姓王的户部主事,麵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中带著一种见惯了地方官员逢迎的矜持。 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秦思齐的翰林出身和背景,態度还算客气,远远便拱手笑道:“秦大人,久仰清名!下官奉部堂之命,押解水利帑银前来交割,一路跋涉,总算不负所托啊!” 秦思齐也是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执礼甚恭:“王主事一路辛苦!鞍马劳顿,下官感激不尽!快,打开库房,准备清点!” 沉重的银箱被兵丁们小心翼翼地抬下马车,放在库房前的空地上。隨著箱盖被一一撬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银锭。 当秦思齐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锭,再粗略估算一下箱数时,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数量,似乎不对! 示意州衙户房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吏,带著算盘和戥子,与户部差官带来的人员共同上前,当著双方的面,一箱箱、一锭锭地仔细清点、核验成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算盘珠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前显得格外清晰。隨著清点的进行,那老吏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抬头看看秦思齐,又看看对面面无表情的王主事。 最终,清点结果出来。老吏走到秦思齐身边,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愤懣,低声道:“大人清点完毕,实到官银,三万两整。” 比朝廷明文批覆、公文上白纸黑字写著的五万两,整整少了二万两!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秦思齐脚底窜起,直衝顶门!这几乎是砍掉了將近一半!辛苦爭取来的款项,还未见到效益,就先被层层剥去了如此厚重的皮。 那王主事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秦思齐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与怒意,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上前,將一份盖著户部大印的回执文书递了过来,语气平淡: “秦大人,绥德州水利专款,计白银五万两。经沿途各驛站、关卡转运,有所损耗,加之部衙勘合、火耗、平余等项依例扣除,实兑白银三万两。请贵衙查验无误后,用印签收。” “损耗”、“火耗”、“平余”……这些官场上下心照不宣、冠冕堂皇的词汇,如同一层薄薄却坚韧的遮羞布,巧妙地掩盖了从京城到地方,每一级经手衙门、每一位过手官吏那贪婪的指缝和赤裸裸的盘剥现实。 二万两雪银,就在这一套看似合规合理的流程和名目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大丰官场根深蒂固的痼疾,是运行了上百年的潜规则。 若在此刻撕破脸皮,当场质疑、追究,不仅这到手的三万两可能横生枝节,被以各种理由拖延甚至刁难,更会彻底得罪户部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庞大官僚体系。 小不忍则乱大谋。 秦思齐脑海中已权衡清楚利弊。脸上的僵硬迅速融化,转而带著几分感激和庆幸的笑容,仿佛这三万两已是天大的恩赐。 双手接过那份文书,看也不看道: “王主事一路辛苦,已是解我绥德万千军民於倒悬之甘霖。下官代绥德全州官吏百姓,叩谢朝廷浩荡天恩!谢过部堂诸位大人体恤边艰,也万分感激王主事不辞辛劳,押运护卫之功!” 这番姿態,做得十足十。王主事见状,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寒冰也稍稍融化,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显然对秦思齐的识趣,非常满意:“秦大人言重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耳。” 当晚,秦思齐在州衙后宅设下丰盛的接风宴,为王主事一行洗尘。 同知周文渊作陪,这位老官僚妙语连珠,说的儘是些官场趣闻、文人雅事,以及边塞的风土人情,绝口不提那消失的二万两白银,仿佛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频频向王主事敬酒,话语间不著痕跡地將这位京官捧得极为舒坦,宾主尽欢。 秦思齐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酬,亲自把盏劝酒。 官场,从来都是这样。 明面上的规则之下,潜流暗涌,有些亏,你必须笑著吃下去。 有些气,你必须打落牙齿和血吞。稜角,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打磨中,变得圆滑,或者被彻底磨灭。 宴席散尽,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王主事,秦思齐独自站在清冷的院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第335章 利益权衡,民心为上 虽然朝廷拨款缩水,但工程不能停,反而要加快。秦思齐將之前走私所得的大部分利润,连同这三万两帑银,以及士绅们后续“主动”捐赠的一部分,都毫不吝嗇地投入到了水利工程之中。资金如同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工地上,维持著那庞大施工队伍的运转和激励。 在成功让钱员外等第一批配合的士绅尝到甜头后,秦思齐的下一步棋,开始转向更广阔的层面——惠及普通百姓。 亲自与韩老、冯老勘定路线,规划的下一个渠系分支,不再仅仅围绕著某一家大户的庄园田亩打转,而是如同张开的手指,开始延伸向那些由眾多自耕农、佃户零散耕种的,位於城池周边、却长期因缺水而收成低下的中小地块区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民间传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世代靠天吃饭的普通农户、佃户们,闻听此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府修水渠,竟然能惠及到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一时间,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充满了欢欣鼓舞的议论和对知州秦大人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期盼。 然而,这股在底层涌动的暖流,传到那些之前既出钱又曾出力支持的士绅大户耳中,却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几人聚集在书房內,温暖的茶汤也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凉意。 “秦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真金白银,最早支持他的!他怎么转头就把好处先给了那些泥腿子?”一位姓孙的乡绅愤愤不平地放下茶盏,溅出的茶水弄湿了昂贵的苏绣桌围。 “就是!论贡献,论田亩数量,哪一样不是我们为先?我们的田还在后面排队等著水呢!这先后顺序,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另一位李员外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乡绅好说话,容易拿捏,先把难啃的骨头、费工费时的地段丟给我们,拿我们的钱去收买那些小民的人心?”周老士绅沉吟著,道出了许多人心中最深层的猜疑和不满。 一时间,士绅的圈子里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议论纷纷,不满、抱怨、猜忌的情绪开始滋生、蔓延、发酵。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和顏面都受到了忽视与损害,之前的投入似乎变得不那么划算了。 这些风声,自然很快通过秦思文等人的渠道,清晰地传到了秦思齐的耳中。他坐在书案后,听著匯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淡然。 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秦思齐並没有选择用知州的官威去强行压制、呵斥,那样只会激化矛盾,让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们暗中串联、使绊子,给工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是採取了更柔和,也更显手腕与智慧的方式。 几天后,一封封措辞客气、盖著知州大印的请柬,送到了所有对此流露出疑虑的士绅大户手中。 请柬上言明,秦大人於州衙后园设下便宴,邀请诸位乡贤“共聚一堂,商议水利后续大计,畅敘乡谊”。 便宴二字,显得亲切而不正式;商议一词,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尊重。这让原本憋著一肚子气的士绅们,情绪稍稍缓和,至少,这位秦大人还愿意给个说法。 是日,州衙后园一改往日的肃穆,张灯结彩,虽不及豪门盛宴,但也摆开了数桌整齐的酒席。 时令佳肴,本地美酒,伺候的衙役脸上也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秦思齐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儒生常服,显得温文儒雅,他亲自站在园门口,笑容和煦地与每一位前来的士绅寒暄、拱手,將他们引入席中,给足了这些人面子和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丝竹之声悦耳,但不少人心中那点疙瘩並未完全解开,只是碍於场面,不便直言。 秦思齐见时机已然成熟,便轻轻放下手中的银质酒杯,那清脆的磕碰声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园內的谈笑风生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年轻知州的身上。 秦思齐没有立刻站起,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士绅,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对著满园宾客道: “诸位乡贤,各位员外,今日秦某请大家来,除了略备薄酒,聚敘乡谊,更是有些积压在心头的肺腑之言,不得不藉此机会,向诸位一吐为快,以求诸位谅解。” 开门见山,直接点破了最近的风波:“近日,思齐也听到一些风声,言及秦某主持水利,將后续渠线先修往小民聚集之地,似乎是忽略了诸位乡贤之前的鼎力支持,寒了诸位的心。” 语气坦然,目光真诚地扫过周老士绅、钱员外等核心人物略显不自然的脸,继续说道: “在此,思齐首先要向诸位告个罪!隨后,更要向诸位详细解释一番,秦某此举,实在是出於无奈,更是为了我等共同期盼的这项水利大业,能够善始善终,功成圆满啊!” 微微提高了声调,带著引导性的设问:“诸位试想,这无定河水利,工程何等浩大?绝非一朝一夕,也绝非仅靠州衙库银和诸位乡贤的慷慨捐输就能毕其功於一役! 后续还有多少主干支渠需要开挖?多少闸口、渡槽需要建造?待到秋收之后,农閒时节,州衙若要大规模徵发民夫徭役,动輒数千之眾,若不让这广大百姓先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水利带来的哪怕一丝甜头,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刻意停顿,让眾人思考,然后道出关键: “届时,他们心中会作何想?会情愿拋家舍业,顶风冒雪来服这苦役吗?若民心思动,消极怠工,甚至被有心人煽动,滋生事端,这工程还如何进行得下去?诸位前期投入的巨万钱粮,岂不真有可能付诸东流,血本无归?” 这一连串的问题,敲打在每一位士绅的心头。他们习惯了从自身田產角度思考,却很少站在徵发民夫的角度去想问题。 此刻被秦思齐点破,细想之下,背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是啊,若无百姓支持,这工程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秦思齐观察著眾人神色的变化,知道说动了他们,便换上一副“我们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的坦诚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带著几分交心的意味: “秦某此举,看似先惠小民,实则是『钱买平安』,『让小利而得大局』啊!先让绝大多数百姓得到实惠,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拥护这项工程,才会在州衙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毫无怨言,甚至踊跃爭先!这民心才是工程能否顺利推进的根本保障!” 话锋一转,再次给予坚定的承诺和描绘美好的前景: “至於诸位的田亩,诸位前期的巨大贡献,秦某心中有一本明帐!记得清清楚楚!谁支持得早,谁出力大,后续的水渠规划,主干渠的走向,分水闸的设置,必然优先考虑,確保诸位的良田能够儘早得到灌溉,绝不让任何一位真心为桑梓出力的乡贤吃亏。” 最后又巧妙地夹杂了一点个人“私心”的坦白,拉近了距离: “不瞒诸位,秦某初来乍到,也想藉此机会,在民间稍稍树立些声望,稳固一下根基。唯有官民一心,上下同欲,我这知州的位置坐得稳,这水利大业,方能排除万难,最终成功! 待到功成之日,水到渠成,诸位拥有的,將不仅是旱涝保收的万顷良田,更是造福一方、名留青史的无上荣光啊!这功德碑上,诸位的名字,必將位列前茅,流芳百世!” 这一番话,堪称恩威並施、情理交融的典范。 既有对现实利害的冷静剖析,民怨可能导致的工程失败。又有对未来利益的清晰承诺和保障,优先灌溉。 还夹杂著个人诉求的真诚坦白,需要刷声望稳固地位。最后更是描绘了名利双收的辉煌前景,良田增值、青史留名。言辞恳切,逻辑严密,姿態放得足够低,又將他们的利益与工程的成败、官府的威信牢牢绑定。 园內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士绅们脸上的不满、猜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是啊!秦大人看得远啊!是我们眼皮子浅了! 更何况,秦大人也保证了,后续绝不会亏待我们!还有那名留青史的机会…… 想通了此节,士绅们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纷纷举杯起身。 周老士绅率先表態,满脸愧色:“大人深谋远虑,顾全大局!是我等愚钝,错怪大人了!”钱员外激动地说道:“大人一心为公,煞费苦心,实在令我等敬佩!这杯酒,我敬大人!” “没错!我等必定继续全力支持大人!但有所命,绝不推辞!这水利工程,乃我绥德百年大计,绝不能半途而废!” 宴席的气氛瞬间重新变得热烈而和谐,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诚与共识。 秦思齐微笑著,从容饮下眾人敬来的酒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稍放鬆。 这一关,他再次凭藉对人心和利益的精准把握,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他成功地化解了潜在的衝突,將这群掌握著地方大量资源的地头蛇,重新安抚、凝聚起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继续为他的治水大业“输血”、出力。 这种在钢丝上跳舞、不断平衡与牵引各方的游戏,未来还会不断上演。 第336章 扎根工地 资金的压力,时刻提醒著秦思齐这项工程的脆弱。但比起有限的银钱,人心的凝聚才是支撑这项浩大工程走到最后的基石。 在水利工程全面铺开,千头万绪的日子里,秦思齐並未一味地高坐州衙,隔著文书听匯报、发號施令,而是將相当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號子震天的开渠上。 秦思齐脱下了象徵身份与威仪的青色官袍,换上了与民夫,军士们无异的粗布短打,只在外面罩了件便於识別的、州衙统一配发的青色比甲。 没有前呼后拥,常常只带著秦实诚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开挖的渠段旁,或是夯筑堤坝的工地上。 没有指手画脚,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观察,看民夫们如何下镐,看石匠如何垒石,看夯土的队伍如何协调发力。 有时,会隨手接过某个满头大汗的民夫手中的铁镐,掂量一下,然后朝著坚硬的土层奋力挥下。 镐头与土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反震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著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线条的脸颊滑落,瞬间消失不见。 更多的时候,会走到临时搭建的、冒著腾腾热气的棚食摊前。这里架著十几口大铁锅,锅里翻滚著杂麵,蒸著窝窝头,构成工地特有的味道。 拿起长柄木勺,探入锅中,检查伙食质量,甚至会舀起半碗,就著一块咸菜疙瘩,隨意地蹲在田埂上、渠岸边,与正在休息的民夫一起,呼嚕呼嚕地吃下去。吃得自然,没有丝毫上官的作態,仿佛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吃著饭,会隨口问几句: “老哥,家里几口人?田地够种吗?” “今年的收成,交完租子,够吃到开春不?” “觉得这工地的饭食如何?能吃饱吗?有什么说道没?” 起初,民夫和军士们见到知州大人亲至,还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回话都结结巴巴。 但次数多了,见这位年轻的秦大人言语平和,是真心来查看工程,那份隔阂与畏惧便渐渐化为了由衷的亲近与信服。 “大人,您放心,就冲您不剋扣俺们口粮,还亲自来看俺们,这渠,俺们一定往结实里修!绝不敢糊弄!” “大人,您…您真是个好官啊!” 这些朴实无华的话语,让秦思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这些最底层的劳动者,要求其实很简单,一口能填饱肚子的饭食,一份来自上位者的尊重。 秦思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地浸润、凝聚著人心。 这极大地鼓舞了工地上下的士气。开渠的动力,不再仅仅是那每日几文钱的工钱和十天一次的赏赐,更融入了对这位青天大人的由衷感佩,以及对引水成功、田地丰收那份美好生活的真切渴望。 秦思齐的官声,在底层军民的口耳相传中,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夏收的忙碌如同短暂而激烈的战役,很快过去。紧接著,便是更为关键、决定一年生计的秋收。当田野里最后一株庄稼被收割,最后一粒金黄的粮食归入仓廩,广袤的土地暂时进入了休憩期。 一年中修建水利的黄金时期,秋枯水期到来了! 无定河绥德州的母亲河,此时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点。 大片河滩裸露出来,水流变得平缓而驯顺,露出了河床底部巨大的卵石。这正是修建拦河堤坝,抬升水位,实现大规模灌溉的最关键工程! 机会稍纵即逝!秦思齐毫不犹豫,动用府库里的一万五千两白银,通过秦思文,交由赵家商行,委託他们利用商业网络,从河东、关中乃至更远的產粮区,採买大批粮食,火速运往绥德。 同时,州衙的告示再次贴遍了城乡的每一个角落,宣布了一项让所有贫苦百姓都振奋不已的决定: “州衙兴修水利,利在千秋!凡参与秋冬季无定河拦河坝大会战之民夫,除原定每日五文工钱照发外,州衙一律管饭!保证每日两餐,餐餐管饱!” “管饭!管饱!”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这个生產力低下、大多数平民挣扎在温饱线的时代,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这意味著家里可以省下一个甚至两个壮劳力最基础的口粮,意味著去做工的人可以吃得比在家里更好,更有力气,甚至还能省下点工钱补贴家用! 告示一出,应者云集,万民踊跃。原本还对官府徵发徭役有所牴触、想著猫冬的家庭,此刻也纷纷主动將家中的男丁,甚至是半大的小子,送上官道,指向无定河畔那即將展开宏大工程的方向。 秦思齐几乎將州衙的日常政务全权委託给了同知周文渊处理,他自己则带著简单的行囊,以及韩工、冯工等核心技术人员,直接扎根在了拦河低坝的施工核心区。 在工地旁的河滩高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帐篷,吃住几乎都与工匠头领、民夫代表在一起。 亲自参与每一次技术討论,与经验丰富的韩老、熟悉本地水文的老吏冯工、以及那些从民间招募来的老石匠等人,围著篝火,摊开草图,反覆推敲坝基的具体选址、坝体的结构设计、泄洪闸门的位置与形制。 工地上,旌旗招展,號子震天。上千民夫和轮换的卫所辅兵被分成数班,日夜轮替,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挖掘坝基的,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河泥抬走;採石场上,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石匠们將巨大的青石料打磨成型。 运输的队伍如长龙般穿梭,將石料、木料、黏土运至坝址,夯筑的工段,数十人抬起巨大的石夯,隨著领號者粗獷的调子,一下下奋力砸下,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大地都为之震颤。 秦思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激励,也是最强有力的质量监督。所有人都知道,知州大人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在泥水里打滚,谁还敢懈怠?谁还敢偷工减料? 儘管將主要精力投注在拦河低坝这关键一役上,秦思齐並未忘记那些已经开工、如同血脉般正向四方田野延伸的各级水渠。 隨行的卫所军士,看著秦思齐与民夫们毫无隔阂地交谈,看著那些淳朴汉子眼中闪烁的感激与干劲,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们戍守边塞多年,何曾见过如此深入基层、与民同苦的文官?不知不觉间,他们对这位秦知州的敬意,也更深了一层。 虽然秦思齐每次在具体渠段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这种在场与关怀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象徵意义和激励作用。 知州大人与大家同在!这极大地鼓舞了开渠的士气,民夫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只盼著水渠早日通水,不负青天大人的期望。 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更是一场凝聚了绥德州官、军、民、商各方力量,由秦思齐这个穿越者亲手点燃並主导的,向贫瘠与命运发起的宏大抗爭。 第337章 没钱找士绅 无定河畔,拦河坝工地上號子震天,人声鼎沸,呈现出一派官民同心、热火朝天的景象。 总有一些自恃身份,或心存侥倖的士绅地主。 这些人,或是家族底蕴深厚,在州中盘根错节。 或是田產位置巧妙,正好位於规划中的主渠道路线必经之旁,自认为州衙为了全局,无论如何也会让水渠通过他们的土地,故而抱著膀子作壁上观,既不积极捐输,也不主动配合徵发民夫,甚至暗中窃笑,等著秦思齐免费为他们修渠,坐享其成。 对於这些聪明人,秦思齐並未像寻常酷吏那般,直接派人上门训斥、摊派,甚至罗织罪名强行勒索。 那样做,痕跡太重,吃相难看,容易激起整个士绅阶层的兔死狐悲之感,有失他一方主官的身份和长久布局。 秦思齐有更精妙,也更致命的手段。 授意堂兄秦思文、秦书恆等人,在各类茶会、酒宴,对那些田亩紧邻,积极响应州衙號召的地主乡绅,进行看似无意的点拨。 “王员外,听说您家与那张老爷家的地界,似乎有些年头没清了吧?上次官府重新勘验鱼鳞册,好像有点对不上?” “李乡绅,前年您家庄子上那个走失的佃户,后来找到没有?我恍惚听人提过一嘴,好像跟隔壁赵家有些牵扯……” “孙掌柜,您家铺子前阵子那批被扣的货,就没想过是谁点的眼药?” 这些话,轻飘飘的,却人人精的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向知州大人表功,同时打击竞爭对手的绝佳机会! 很快,一些深明大义的热心邻居们,便开始主动向州衙递状纸、反映情况。 他们呈上的,可能是某家为了多占田亩,十几年前私下挪动界碑的人证物证。可能是其家庄丁、子侄依仗势力,欺男霸女、殴伤邻里的累累诉状。 也可能是经过暗中查访,发现其家族名下大量田產,与官府存档的鱼鳞图册登记严重不符,涉嫌长期隱漏税赋的线索…… 这些证据,单拎出来未必件件都能置人於死地,毕竟官官相护、法不责眾的潜规则仍在。 但如此多的黑材料集中爆出,足够让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士绅们焦头烂额,寢食难安。他们开始频繁派人打探州衙风向,试图找关係说情,却发现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儕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语焉不详,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他们。 当火候烧得差不多,那些被举报的士绅惶惶不可终日之时,秦思齐才会以秉持公道的姿態出面。 並未立刻升堂问罪,那样显得过於急切,而是先將相关苦主、被告以及一些有名望的乡老请到州衙二堂,进行调解。 端坐堂上,將一桩桩证据摆出,带著官威:“本官查阅卷宗,体察民情,尔等之间,或有田界之爭,或有宿怨未解,或有……隱漏之嫌。长此以往,非地方之福啊!” 对於证据確凿、民愤较大、且背景不深的,直接依法判罪,该罚银罚银,该杖责杖责,毫不容情,树立了州衙的权威。 而对於那些家族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的硬骨头,秦思齐则会体恤地提出一个看似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既然爭议颇多,为了地方和睦,也为了惩戒不当之举,依本官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由州衙做主,將你家那块正好阻碍主渠线路、爭议颇多的关键田產,按市价……嗯,七成,不,五成吧,赎买过来,归於官產。如此,既平息了邻里纠纷,也解了渠线之困,岂不美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釜底抽薪!那块关键田產,往往是其名下最肥沃、位置最佳的土地之一。 以五成市价强行赎买,简直是明抢!但形势比人强,把柄捏在別人手里,邻居虎视眈眈,知州大人秉公处理,他们若再不识相,恐怕损失的就不止是这块地了。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笑著签下契约,心中將秦思齐和那告密的邻居恨入骨髓。 通过这一系列精妙操作,一批优质田地的控制权,被悄无声息地集中到了州衙手中。如何处理这些新得的土地,又是一门大学问。 秦思齐並未选择將其直接售卖。那样做,固然能快速回笼一笔资金,但无异於饮鴆止渴。 卖出的土地很快就会落入其他士绅或豪强手中,对其长远掌控地方毫无益处。 秦思齐的处置方式,所得田產,其收益的二成,归检举有功的地主,算是补偿和奖励。另外八成,则收归州衙所有。將这些土地命名为功勋田与模范田! 其中一部分,作为永久產业,奖励给在水利工程中表现极其出色、担任大队长、技术领头人的民夫或工匠。瞬间將一批底层能工巧匠和民间骨干的利益,与州衙牢牢绑定。 另一部分,则作为官田,以远低於市面行情的优惠租税,优先租佃给那些家中有多名劳力在工地效力,积极配合官府各项政策的贫苦农户,租期定为十年,並可优先续租。 这一举措,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获得田產的民夫骨干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得到优惠租佃权的农户欢天喜地,对秦知州的拥戴达到了顶峰。而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牴触的士绅们,则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顺者,不仅有水喝,还可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土地利益。 逆者,不仅没水喝,连祖传的基业都可能被名正言顺地夺走,转而肥了那些泥腿子和告密者! 第338章 未雨绸繆,暗囤粮秣 时近深冬,无定河畔的水利工地上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 主体堤坝已初见雏形,巨大的青石垒砌的坝体如同一条初具规模的巨龙,横臥在渐趋枯瘦的河床上,只待来年开春,完成最后的合龙与附属结构。 民夫们喊著號子,进行著收尾前的加固工作,憧憬著水渠贯通后的丰收景象。 秦思齐正与韩工、冯工等人站在坝基高处,指著下游规划中的几处次级堰坝位置,商討著明年开春后的施工顺序。 阳光照在秦思齐的脸上,沾满尘土的长衫下摆隨风轻扬。一切都似乎在朝著预定的轨道稳步推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喧囂。 只见一骑快马如旋风般衝上河滩,马上的骑士正是马犇指挥使的亲兵队长,脸色煞白,汗流浹背,甚至来不及下马,便衝著秦思齐的方向嘶声喊道:“秦大人,指挥使有十万火急军情,请您即刻回城!” 秦思齐心中猛地一沉。能让马犇如此失態,派亲兵队长直接衝到工地上来找他,绝非寻常边警。 立刻对韩、冯二人交代几句,翻身上了秦实诚牵来的枣红马,隨著那亲兵队长,朝著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回州衙,亲兵队长直接將他引到了指挥使司衙门后院。马犇在屋內踱步,脸色阴沉无比,见到秦思齐,立刻开口: “四皇子郑烜,在北平府…反了!打出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號,起兵了!” 儘管心中早有预感,但当这改天换地的消息真的传来时,秦思齐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朝局动盪,新君地位未稳,藩王势大,这一切的隱患,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秦思齐嘆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低声回应,像是在对马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秦思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天下大乱,首当其衝的便是他们这等身处边陲的军政长官。绥德州虽非战略要衝,但毗邻北疆,位置敏感。一旦中原战火纷飞,朝廷无力北顾,他们就必须独自面对可能来自北方部落的压力。 秦思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细节:“马指挥使,消息確切吗?来源是?” 马犇认真回覆:“绝对確切!檄文恐怕不日就会传遍天下!” 秦思齐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下了决断: “工程,必须立刻停下来!” 马犇一愣:“停下来?这堤坝眼看……” 秦思齐打断马犇的话:“必须停!如今局势不明,天下將乱,首要之务是保境安民,整军备战! 数千民夫聚集在外,一旦消息扩散,人心惶惶,极易生变!而且,后续的钱粮、人力,都必须优先保障军需!这水利…只能暂且搁置了。”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惋惜和不甘。主体堤坝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另外三处规划中的次级堰坝更是尚未动工。 这是耗费无数心血,好不容易才推动起来的基业。但形势比人强,在席捲天下的战乱面前,个人的政绩和长远规划,都显得那么脆弱。 秦思齐对闻讯赶来的秦思文吩咐道:“传我命令,即刻起,水利工程全面暂停!所有民夫,按原籍遣散,结清工钱,发放部分口粮,令其速速归家,不得滯留! 工匠及核心人员,给予额外安抚,登记在册,以待日后召用。工地所有建材、工具,由州衙统一登记封存,派专人看守!”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很快,无定河畔那震天的號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民夫们惊疑不定的议论和匆忙收拾行装的身影。 热火朝天的工地,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未完成的堤坝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秋风中,诉说著未完的壮志。 妥善处理了工程暂停事宜,秦思齐与马犇再次討论起来。 秦思齐率先开口:“马指挥使,北平起兵,朝廷必然震动。我们绥德,地处北疆,朝廷为了应对四皇子,短期內绝无可能从我们这里调兵,…但日后恐怕连正常的军餉拨付,都会变得困难重重。” 马犇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他娘的!老子就怕这个!当兵的可以勒紧裤腰带,但战马不能不吃草,刀枪不能不维护!没有粮餉,让弟兄们怎么守边?” 秦思齐眼中满是计算:“所以,当务之急,是粮草!趁著消息还没有完全传开,物价尚未飞涨,我们必须立刻著手,秘密囤积一批粮食和军需物资!” 马犇眼睛一亮:“秦大人有何高见?” 秦思齐毫不犹豫:“找赵家商行!他们渠道广,背景深,在这种时候,或许比官府更容易办事。我让秦思文立刻去联繫赵福,请他们动用关係,主要在关中地区,秘密、分散地採购大批粮食。动作要快,要隱秘!” 马犇看向秦思齐:“好!採购的钱……” 秦思齐思路清晰:“州衙还能挤出一部分,走私利润也还有些结余,还有马指挥使那份,是否可以先垫上?这笔帐,要记清楚,算是州衙与卫所的共同储备。 採购来的粮草,运输是关键。需要卫所派人,扮作商队护卫的精干人马,分段押运,秘密存入我们事先选好的隱蔽仓库之中。此事必须万分机密,绝不可走漏风声,否则必然引来覬覦甚至哄抢!” 马犇听得连连点头:“就按秦大人说的办!押运的人选我来挑,保证万无一失!” 两人又就仓库选址、保密措施、后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商討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秦思齐才拖著疲惫的身躯离开卫所衙门。 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看著州城內尚且不知大祸將至、依旧为生计忙碌的百姓,秦思齐的心情无比沉重。水利工程的宏图被迫中断,天下陷入战乱... 必须稳住绥德州,稳住马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守护这一州之地。他抬头望向南方,也是战火即將燃起的方向。 喃喃自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步伐坚定地向著州衙走去。 第339章 春来异静 半个月后,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捲了绥德州。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朔风怒號,卷著鹅毛大的雪片,砸在窗欞上噗噗作响,仿佛要將整个边城彻底冻结、掩埋。 就在这万物肃杀的天气里,一骑浑身覆满冰雪、人与马皆疲惫的驛卒,终於衝破了风雪的封锁,將那份檄文,送到了绥德州衙。 檄文是四皇子郑烜发布的,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洋洋洒洒数千言,痛斥朝中奸佞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声称自己乃太祖血脉,不得已起兵,以正社稷。言辞激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正统性与悲壮感。 又过了三天,又收到了朝廷的檄文。 秦思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逐字逐句地读著这二份辗转而来的檄文抄件,指尖冰凉。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白纸黑字的造反宣言摆在面前时,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是变得无比真切。 远在数千里外的北平,铁甲錚錚,战马嘶鸣,一个庞大的战爭机器已经开动,即將把整个帝国拖入血与火的深渊。 消息如同风雪一样,无法阻挡地迅速在州城內蔓延开来。 起初是士绅官吏阶层的小范围恐慌,隨后便如同瘟疫般传到了市井小民耳中。“打仗了!”“王爷反了!”“天下要大乱了!” 各种惊恐的议论和猜测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中发酵,物价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波动,尤其是粮食和盐,一些大户人家开始悄悄囤积物资,一股无形的恐慌笼罩了这座边城。 秦思齐与马犇密切注视著城內的动向。他们没有强行压制言论,那只会加剧恐慌。 而是由州衙出面,贴出安民告示,语气沉稳,只说是藩王作乱,朝廷自有应对,告诫百姓不必惊慌,各安生业,切勿听信谣言,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 同时,加强了城门的盘查和街面的巡逻,卫所军士明盔亮甲,队列整齐地走过主要街道,那森严的军容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镇定剂。 几天后,最初的恐慌如同被风吹散的雪,渐渐平息。百姓们发现,天並没有塌下来,日子还得照常过。 州衙和卫所稳如磐石,市面上的秩序也慢慢恢復。只是,一种更深沉、更隱晦的忧虑,沉淀在了每一个明白人的心底。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紧锣密鼓的战备。 秦思齐与马犇都清楚,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最大的保障。 加修城墙、军械物资、加强军队训练——这三件事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城墙上下,再次出现了大量民夫和军士的身影。 不过这次,他们不是在修水利,而是在加固城防。 破损的垛口被用青砖和糯米灰浆牢牢砌好,低矮处被加高增厚,城门洞被包上了铁皮,增设了悬门和闸楼。 城外壕沟被重新挖掘拓宽,布下了铁蒺藜和陷坑。工匠坊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修復和打造著刀枪、箭簇、鎧甲。 卫所的演武场上,喊杀震天。马犇摒弃了以往的架子,完全以实战为標准,加大了训练强度。 步兵的结阵、长枪的突刺、刀盾的格挡、弓箭的齐射。骑兵的衝锋、迂迴、骑射,每一项都要求达到极致。 与此同时,秘密囤积粮食的行动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赵家商行展现了其深厚的能量,通过多条隱秘渠道,將一批批粮食从关中、河东等地,化整为零,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运入绥德,存入了几处只有秦思齐、马犇等核心几人知道的秘密仓库中。 卫所的精干士兵偽装成各式人等,沿途押运护卫,確保了万无一失。看著仓库里日渐堆积如山的粮袋,秦思齐心中才稍稍有了一丝底气。 政务军务繁忙之余,秦思齐並未將自己完全封闭在州衙和卫所。 时常只带著秦实诚,冒著严寒,踏著积雪,深入到州城周边的村镇走访。一身普通的厚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士子或商人。 走进低矮的土坯房,看著百姓们围著燃烧煤的火盆取暖,询问他们过冬的柴火是否够烧,家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炭火价几何,冬日里以何物充飢。 看到大多数人家餐桌上多是粗糙的杂粮饼子、醃菜和稀薄的粥水,肉食是极难得的奢侈品。边塞百姓的坚韧与贫苦,深深地触动著秦思齐。一旦战火波及,或者边境有事,这些脆弱的生计將首先崩溃。 这些走访,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守住这片土地,必须让绥德州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信念。 而就在这个冬天,一个意外的消息,给秦思齐沉重的心情带来了一丝温暖的亮色,他的妻子白瑜,被確诊有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秦思齐正在批阅公文,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愣了片刻,一种混杂著惊喜、茫然、以及更深重责任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在这个动盪的时代,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是希望,也是牵绊。 立刻吩咐下去,让后厨单独为白瑜开小灶,每日必须有荤有素,儘量变换样,確保营养。 无论公务多么繁忙,秦思齐每日必定会抽出一段时间,去后宅看望白瑜。 会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听她说著身体的感觉,分享一些衙门里不那么紧要的趣事,或者只是静静地陪著她,感受著那份血脉相连的奇妙与温暖。 漫长的冬天,终於在冰雪消融、万物復甦中过去。春天再次降临绥德大地。然而,这个春天,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往年初春,正是北边草原部落青黄不接、最容易南下“打秋风”的时候。 小股的骚扰、试探性的侵袭,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但今年,边境线上却异乎寻常地平静。直到河水彻底解冻,春草冒出嫩芽,预想中的马蹄声和烽火,始终没有出现。 这种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秦思齐和马犇感到轻鬆,反而让他们的心弦绷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马犇派出了最精锐的夜不收小队,如同幽灵般,一次次越过边墙,深入草原腹地,试图摸清毛里孩等部落的动向。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派出的夜不收,伤亡率陡然增高! 带回的情报说,草原深处似乎在进行著某种整合,零散的部落正在向几个大部落靠拢,巡逻的范围更大,警戒也更加森严。 偶尔有小队遭遇对方精锐的游骑,交手之下,往往损失惨重才能脱身。 马犇在指挥使司衙门里,对著秦思齐和几个心腹將领道:“那帮狼崽子肯定在憋大招,准备搞一次大的!” 秦思齐站在地图前,目光凝重地注视著北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区域。 边境的寂静,比喧囂的战鼓更让人心悸。北方的威胁如同隱藏在浓雾中的猛兽,不知何时会露出獠牙。 而南方的內战正酣,朝廷无暇北顾。 第340章 春耕惊变,狼烟南指 百姓们刚刚抢在最好的时令,將珍贵的种子播撒进解冻的土地,期盼著秋日的收穫,能让他们熬过又一个寒冬。田垄间,弯腰劳作的农人,孩童追逐的嬉闹,构成了一幅看似平静的春耕图卷。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被北方骤然升起的狼烟彻底击碎。 一道、两道、三道……沿著蜿蜒的边墙,不同墩台燃起的烽火,接连不断地刺破湛蓝的天穹。告急的军报,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带著令人窒息的速度,疯狂地涌入绥德卫指挥使司和州衙。 “报——!黑山墩遇袭!敌骑数百,绕墩而走,焚毁墩外粮仓!” “报——!野狐岭关口被突破!守军力战殉国,敌踪向南深入!” “报——!小滩河村遭掠,人畜被掳……” “报——!西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烟尘,人数不明,动向飘忽!”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但內容却惊人的相似:北边的毛里孩、阿罗出等几个主要部落,显然已经完成了整合与集结,开始大举南下。 但他们並没有像往常那样,集中兵力猛攻一处要塞,而是分兵多路,如同泛滥的洪水,沿著漫长的边境线,寻找一切薄弱之处渗透进来。 每一路的兵力似乎都不算特別庞大,多则千余,少则数百,行动迅捷,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他们的目標明確,避开卫所主力驻扎的坚城要隘,专门袭击防守薄弱的墩台、小型军堡、以及毫无抵抗能力的边境村落,烧杀抢掠,製造恐慌。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几路敌军看似散乱,但其行进路线和袭击目標,隱隱带著某种引诱的意图。 他们故意在绥德卫主力骑兵可能出击的方向上,露出破绽,或是留下一支看似孤军的队伍,或是放缓撤退的速度,仿佛在挑衅,在等待著什么。 绥德卫指挥使司衙门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马犇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沉重的铁拳一次次砸在铺著地图的桌案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茶碗跳荡不止。 “直娘贼!这群该剥皮抽筋的狼崽子!跟老子玩起兵法来了。分兵,他娘的分兵,故意引老子出去,当老子是没脑子的蠢货吗?” 马犇看得明白,敌人这就是阳谋。若他率主力出击,去追剿其中一路,且不说能否追上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其他几路敌人必定会趁虚而入,袭击更多地方,甚至可能设下埋伏,反过来咬他一口。 可若他按兵不动,坚守城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边境的墩台被一个个拔除,村庄被一个个焚毁,百姓被屠戮掳掠,辛苦耕种的田地遭到践踏,这是对他这个边防指挥使最大的羞辱和折磨! 与此同时,州衙书房內,秦思齐看著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军报,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州城內开始蔓延的恐慌议论,一直以来的沉稳冷静也终於出现了裂痕。 猛地將手中的一份军报摔在桌上,將墨跡未乾的公文打翻滚著落在地上。 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咒骂:“这群狗东西,还真是长进了。居然用上了这等分化引诱、疲敌扰民的诡计!”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敌人的策略简单而有效,就是利用边境线漫长、守军兵力有限的特点,以及马犇性格刚烈、急於求战的心理,逼他们做出艰难的选择。 出击,则风险巨大,可能落入陷阱。固守,则民心尽失,边境糜烂。 愤怒归愤怒,咒骂归咒骂,但现实的困境必须面对。秦思齐与闻讯赶来的马犇在州衙紧急商议,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憋屈。 秦思齐声音低沉道:“马指挥使,敌军此举,意在激怒於你,调虎离山我军主力,万不可轻动。一旦有失,绥德根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马犇颓然道:“老子知道,他娘的…可刚春播,老子心里……” “秦思齐打断道:“但此刻,必须以大局为重。固守待机,方为上策。” 既然无法主动出击寻求决战,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最传统,也最无奈的方式。 秦思齐立刻回到书案前,铺开公文纸,以知州的名义,紧急下发文书。 命令所有边境地区的村镇、堡寨,立即执行最高级別的戒备,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所有百姓,务必以最快速度,携带粮食、牲畜,放弃无法守卫的村落,向州城或大型军堡转移!各级官吏、乡绅必须全力组织,不得有误! 同时,命令州衙下属各房,全力配合,做好接收、安置百姓的准备,开仓放粮,搭建临时窝棚,防止出现大规模的人道灾难和民变。 马犇也强压下出征的衝动,回到了卫所。 下令,收缩部分过於突出、难以防守的小型据点兵力,集中力量守卫几个关键的军堡和州城。 同时,派出小股的、最精锐的夜不收和骑兵斥候,远远地监视各路敌军的动向,收集情报,但严令禁止与敌主力接战,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这是一种极其被动的应对。意味著他们將边境广大的区域,暂时拱手让给了敌人蹂躪。 消息传出,军中不少悍將感到憋闷,边境逃难而来的百姓哭喊连天,州城內议论纷纷,恐慌与对官府、军方的质疑声开始滋生。 秦思齐站在州衙的望楼上,看著城外道路上络绎不绝,扶老携幼的难民队伍,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但这是目前最稳妥,却也最无奈的选择。敌人的主帅,显然是个精通心理战和运动战的高手。 秦思齐喃喃自语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看来,我们这次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目光投向北方那被烽烟染污的天际线,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和冰冷。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41章 武夫疑惑,文臣释惑 就在绥德城內外一片紧张压抑之际,北边,深入明境数十里的一处背风山谷里,几支南下的部落骑兵正暂时驻扎休整。 篝火旁,气氛却远不如他们来时那般亢奋,反而充满了沮丧与爭吵。 一堆堆抢掠来的战利品被隨意堆放在地上,大多是些破旧的家具、粗糙的陶罐、半袋发霉的杂粮、几匹质量低劣的土布,以及少量瘦弱的牲畜。 为了爭夺这些微不足道的財物,不同部落队伍之间,已经爆发了数次口角,险些动起手来。 一个满脸虬髯的部落头人气愤地一脚踢翻了一个破木箱,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他指著那些东西,对著另一位头人怒吼:“巴特尔!这就是你带我们南下要抢的財富?全是些垃圾!连餵饱我手下儿郎的肚子都不够!为了这点东西,我们已经损失了十几个好手!” 名叫巴特尔的头人脸色同样难看,他强压著火气,沉声道:“阿古拉,你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明人狡猾,早就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藏起来,人都躲进了城里!我们抢到的,不过是他们来不及带走的破烂!” 另一个头人插嘴,语气焦虑:“那现在怎么办?出来时带的乾粮快吃完了,抢又抢不到像样的东西。继续分散行动,风险太大,容易被明军各个击破。可要是合兵一处,去攻打州城……” 望了望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巍峨城池的模糊轮廓,摇了摇头,“马犇那杀才肯定严阵以待,我们这点人马,不够填牙缝的!” 这正是他们面临的困境。分兵骚扰的策略虽然成功地將明军主力钉在了城里,避免了正面决战,但也导致了抢掠效率低下,无法获得足够的补给来支撑长期作战。 更重要的是,不把州城里的明军主力引诱出来予以重创,他们根本不敢放心大胆地继续南下深入,否则一旦后路被截,就將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 短暂的抢掠之后,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部落联军分散在边境地区,如同饿狼般逡巡,却不敢轻易扑向最大的那块肉。 而绥德城內的明军,则坚守不出,忍受著边境被蹂躪的屈辱,静待时机。 双方都在忍耐,都在等待,看谁先犯错,看谁的耐心先被耗尽。 绥德城內,隨著大量边境百姓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城池变得拥挤不堪。 临时搭建的窝棚区瀰漫著汗味,粮食消耗急剧增加,治安事件也时有发生。 恐慌、迷茫、对未来的不確定,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开始质疑官府的策略,认为龟缩不出是懦弱的表现,甚至私下抱怨,早知道还不如拼死一搏。 秦思齐穿著便服,在秦实诚等护卫下,默默行走在难民聚集的街巷。 听到了一些低声的抱怨,看到了一些麻木而绝望的眼神。 必须让这些人动起来,不仅仅是身体有地方安置,更重要的是,精神不能垮,士气不能泄。 一旦民心散了,城就不用守了。 单纯的安抚和说教,在飢饿和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一种更能直击人心、激发本能力量的方式。 沉思良久,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动员!而动员人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文艺! 在这个缺乏现代娱乐的时代,最能调动大眾情绪的,莫过於说书和戏曲。 在危险的时刻,让百姓聚集起来,听一段慷慨激昂的英雄传奇,看一场保家卫国的忠义大戏,远比枯燥的公文告示更能凝聚人心,激发同仇敌愾的血性! 秦思齐立刻行动起来,找来州学中几位文笔尚可、家境贫寒、有心报效的年轻学子。 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以一种探討的姿態,向他们点播了一些来自前世记忆,经过改编的桥段: “诸位可曾想过,將那汉时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的壮举,编成鼓词,於市井传唱?” “或者,將那前宋岳武穆精忠报国、抗击金兵的故事,谱成戏曲,令优伶排演?” “甚至,我们可以编一些新的故事,就讲我大明边军將士,如何浴血奋战,守护身后家园,讲那些普通百姓,如何协助官军,智退敌寇!” 学子们起初有些茫然,觉得这与圣贤书似乎相去甚远。 但秦思齐耐心引导,告诉他们,教化民心、激扬正气,本就是读书人的责任,方式可以多种多样。何况,州衙会提供一些钱粮补贴,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条出路。 很快,在秦思齐的授意和资源支持下,一些经过改编、充满了英雄主义和家国情怀的说书段子、戏曲本子开始出现。州衙出资,在几处难民聚集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台子。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便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草台班子的锣鼓一响,便是忠奸对立,盪气迴肠。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马犇耳朵里。他正为军务焦头烂额,听说秦思齐不忙著调拨粮草、整飭军备,反而有閒心搞什么说书唱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衝到了州衙书房。 马犇嗓门洪亮,带著明显的不满:“秦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城外狼崽子虎视眈眈,城內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你还有心思弄这些戏子勾当?” 秦思齐似乎早料到他会来,並不意外,请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语气平和地反问:“马指挥使,你觉得,眼下守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兵甲精良,粮草充足,將士用命!”马犇不假思索。 秦思齐点头:“不错,但將士为何用命?百姓为何支持?光靠严刑峻法和几句空泛的口號吗?” 指向窗外,“你看看那些涌入城中的百姓,他们惊慌,他们飢饿,他们看不到希望。如果人心散了,惶恐蔓延,甚至生出乱子,你就算有十万精兵,这城还守得住吗?” 马犇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思齐继续道:“我让说书唱戏,並非玩物丧志。我是在给他们提气!是在告诉他们,我们的祖先曾经多么英勇,我们的文化多么值得守护! 是在激发他们胸膛里那口不愿做亡国奴的血气!百姓有了心气,才会心甘情愿配合官府,节衣缩食,协助守城。將士听了这些故事,才会更加明白为何而战,更加同仇敌愾!” 他看著马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马指挥使,这,就是文攻,或者叫心战!有时候,它的力量,不亚於你麾下的千军万马!我们要让全城军民,不仅在城墙上抵抗,更要在心里筑起一道永不陷落的防线!” 马犇怔怔地听著,他一个粗豪武將,从未想过这些。但仔细琢磨秦思齐的话,再看看最近城內似乎確实少了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多了些同仇敌愾的议论,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闷声道:“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人这些弯弯绕。不过……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行,这事儿,俺不拦你!” 秦思齐微微一笑。 第342章 城头远眺 连日的对峙消耗著双方的精力与耐心,城墙上的士兵们紧握兵器,目光盯著北方地平线,不敢有丝毫鬆懈。 秦思齐在心中默念:“敌军不会永远这样耗下去。他们在等待什么?还是在酝酿著什么?” 这种不確定性比明確的威胁更令人焦虑。回想起,当第一批夜不收回报,发现部落联军踪跡时,城中那种惊慌与混乱。 是他与马犇,一文一武,稳住了局势,组织防御,分发武器,动员百姓。而今,七天过去了,敌人的主力始终没有发起总攻,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在城楼另一侧,指挥使马犇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宣泄著他的焦躁。 马犇低声咒骂著:“他娘的,要打就打,要撤就撤,这么干耗著算什么事!”与秦思齐的隱忧不同,敌人越是平静,他心中的警铃就响得越厉害。 两人的预感在午后时分得到了证实。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骑兵伏低身体,拼命鞭策著已显疲態的战马。 嘶哑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急报!急报!”那骑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被两名守军搀扶著才勉强站稳。 秦思齐和马犇几乎是同时衝下城楼,来到那名斥候面前。 马犇一把抓住斥候的肩膀:“怎么回事?” 斥候艰难地喘息著,乾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大人……他们在集结!分散的部落骑兵正在快速集结!分...分兵两路!”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沉:“说清楚!哪两路?” “一路约四五千骑,仍在城外不远处的山丘后方活动,做出牵制姿態;另一路,兵力更眾,估计有六七千骑,已经绕过州城,正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地图,上面粗糙地標记著敌军的动向,“王大哥他们……为了掩护我送信,全都……” 话音未落,这名浑身是伤的斥候终於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秦思齐感到一阵眩晕,最坏的猜测成了现实,接过那张染血的地图,六七千骑兵南下。 南方那些防御相对空虚的州县將面临灭顶之灾,无数百姓会惨遭屠戮,村庄化为灰烬,农田成为焦土。 “他娘的!果然来了!”马犇接到军报,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射出一种被压抑太久、终於等到对手出招的狠厉光芒。 他毫不犹豫,厉声下令:“点火!燃狼烟!最高等级!把消息给我传出去!” 守军们立刻行动起来,多年的训练让他们在危急时刻仍能保持秩序。几个士兵抬来特製的牛粪和燃料,熟练地在烽火台上堆砌起来。 剎那间,绥德州城最高的烽火台上,三股粗大的、漆黑如墨的狼烟冲天而起,笔直地刺向苍穹,在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代表最紧急军情、敌军大举深入的信號!附近的烽火台看到信號,也会依次点燃,將警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传向南方,提醒后方州县紧急戒备。 秦思齐仰头望著那三道狼烟,內心五味杂陈。狼烟预警固然重要, 但需要时间,后方州县的备战和反应更需要时间。 在这段空窗期,南下的部落骑兵足以造成巨大的破坏。 马犇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照著他决绝的脸:“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过去,老子带两千骑兵出去,缠住他们,能拖多久是多久,给后面爭取时间!”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城內骑兵本就不多,分出两千,守城力量顿时削弱。而且以两千对六七千,还是在野外,胜负难料,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秦思齐想著计算一番道:“马指挥使!,此举太过凶险!城內骑兵本就不多,若是你有闪失,绥德城怎么办?” 马犇转过头:“秦大人!你可知道,若是让这六七千骑兵长驱直入,內地州县会是什么下场?那些疏於防备的城镇,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我在边境驻守十五年,见过太多次了……不能再看一次。” 马犇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不出去搏一把,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祸害完边境,再去祸害內地吗?那俺马犇还有何脸面当这个指挥使!” 环视四周的守军,声音提高,“城,就交给你了,看好家!” 说罢,不等秦思齐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铁甲鏗鏘作响。 马犇离去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绥德州城南门轰然洞开。吊桥重重落下,砸起一片尘土。马犇一马当先,一声怒吼震撼人心:“儿郎们!隨我杀敌!” “杀!”两千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马蹄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捲起漫天黄尘,朝著南方那股更大的烟尘方向,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秦思齐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南城楼最高处。极力远眺,以两千对六千,这不是战斗,而是牺牲,用少数人的生命为多数人爭取时间的悲壮牺牲。 远处的原野上,两支骑兵洪流正在迅速接近。如同两股不同顏色的浪潮,一股是土黄色的部落联军,狂野而散乱,如同沙漠中席捲而来的风暴。 一股是玄黑色的边军骑兵,紧凑而锋锐,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秦思齐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著这两股浪潮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最终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没有想像中的巨响,只有瞬间升腾而起的尘土,將交战区域完全笼罩。 只能偶尔透过尘烟的缝隙,看到闪烁的刀光,听被风送来的隱约喊杀声。 战斗异常激烈和残酷。边军骑兵在马犇的率领下,发挥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並不与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硬碰硬,而是试图利用严整的队形和更精良的装备,进行穿插、分割,延缓敌人南下的步伐。 可以看到,黑色的浪潮几次试图切入土黄色的洪流,將其断成几截,而土黄色的洪流则凭藉人数优势,不断试图包围、吞噬这支胆敢螳臂当车的边军。 秦思齐多么希望城头的守军能给予支援,哪怕只是远程的威慑。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头,向身旁负责城防的炮兵把总吼道:“火炮!我们的火炮呢?能打到吗?” 那炮兵把总一脸苦涩和无奈,指著城头上那几门沉重的火炮:“大人,不行啊!距离太远了!已经超出了红衣大炮和弗朗机的最大射程!就算勉强发射,炮弹飞过去也是强弩之末,毫无准头和威力,还可能误伤马大人他们!” 秦思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才深切地体会到冷兵器时代战爭的残酷与无奈。 第343章 城门惊魂 明明看著战友在远处浴血奋战,明明拥有更强大的武器,却因为射程的限制,只能眼睁睁看著,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亲自上阵廝杀更让人煎熬。 那黑色的浪潮在数倍於己的敌人围攻下,不断地涌动、挣扎,范围却在逐渐缩小。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忽然,秦思齐注意到战场形势的微妙变化。原本试图南下的部落骑兵主力明显放缓了脚步,他们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兵力来对付马犇的部队。 这意味著马犇的战术正在奏效,確实成功地拖住了敌人南下的步伐。 但代价是什么呢?代价是看到黑色的阵营在一点点被压缩,活动范围越来越小。边军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三倍於己的敌人,再精湛的战术也难以弥补数量上的绝对劣势。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的廝杀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尘土依然瀰漫,遮天蔽日。 黑色的边军骑兵阵列在数倍於己的敌人疯狂衝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虽不断掀起反击的浪,但范围肉眼可见地被压缩、蚕食。 每一次土黄色浪潮的涌动,都意味著可能有英勇的边军从马上落下,血染黄沙。 就在秦思齐的心沉到谷底,几乎要下令做好最坏打算时,战局陡然生变! 只见那支黑色的队伍核心,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困兽发出最后的咆哮。 以马犇那杆標誌性的马槊为锋矢,剩余的边军骑兵凝聚成一股锐不可当的箭头,朝著绥德州城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他们不再纠缠,不再试图延缓,目標只有一个突围,回家! 这一下出乎了部落骑兵的预料。他们正沉浸在围猎的快感中,阵型不免有些鬆散。马犇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率领著麾下最精锐的家丁亲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快!接应指挥使!”秦思齐在城楼上看得分明,立刻对身旁的守城將领下令。 城墙上顿时忙碌起来。弓箭手们迅速就位,火炮手重新调整射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外那支拼死突围的队伍上。 突围的过程依旧惨烈。不断有骑兵在掉转马头加速脱离的过程中,被追上的部落骑兵砍落马下。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只是拼命地鞭策战马,朝著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秦思齐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骑兵,后背中箭,身体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却硬是用韁绳將自己捆在马鞍上,继续向前衝锋。 又见马犇的亲兵队长,为保护主帅侧翼,毅然调转马头,迎向数倍於己的追兵,最终被乱刀砍倒。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秦思齐的心头反覆切割。这就是战爭,不是兵书上的运筹帷幄,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血与火、生与死的真实较量。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首次交锋,出击的两千精锐骑兵,能跟著他冲回来的,已不足一千八百人。短短时间的接战,便折损了两百余名好儿郎! 若非马犇见机得快,果断突围,恐怕全军覆没也只在顷刻之间! 秦思齐嘶吼著下令:“打开城门!快!” 沉重的南城门在绞盘的嘎吱作响中,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数骑並行的缝隙。城外溃退下来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拼命朝著这道生命之门涌来。 尾隨其后的部落骑兵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追击上来,弯弓搭箭,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溃逃边军的后背,更有悍勇者直接挥舞著弯刀,试图趁乱冲入城门! “弓箭手!火炮!火力覆盖城门前方百步之地!阻止敌军靠近!”秦思齐厉声下令,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果决。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战场形势。 霎时间,城墙上箭如雨下!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再吝嗇箭矢,密集的箭雨组成了一道死亡之幕,泼洒在追击的部落骑兵头上。虽然距离尚远,弓箭威力有所衰减,但依旧能形成有效的阻滯和杀伤。 同时,城头上那几门早已装填完毕的弗朗机炮和虎蹲炮,终於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口喷吐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弹和散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短暂的天空,狠狠地砸进试图靠近的部落骑兵队列中。 实心弹落地后依旧恐怖地跳跃、翻滚,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而散弹则如同天女散,覆盖一大片区域,中者非死即伤!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瞬间將冲在最前面的部落骑兵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城头的守军反应如此迅速,火力如此凶猛。冲势为之一滯,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在炮火和箭雨中惨叫著倒下,成为了冰冷的尸体。 趁著这个间隙,马犇和剩余的骑兵终於全部冲入了城门洞。 绞盘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沉重的城门在部落骑兵不甘的怒吼和零星射来的箭矢中,轰然关闭!插上门栓,顶住撑木,將外面的危险彻底隔绝。 城门外,留下了十余具部落骑兵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以及远处更多逡巡不敢再上前,只能愤怒咆哮的敌人。 秦思齐快步走下城楼,来到刚刚进城、正在下马的马犇面前。 只见这位平日里豪气干云的指挥使,此刻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倚著战马才能站稳,显然脱力严重,身上还有几处箭伤和刀伤在汩汩流血。 “马指挥使……”秦思齐上前扶住他,声音沉重。他看著马犇身上的伤口,看著那些跟隨他回来的骑兵们大多带伤,看著他们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恐与疲惫,心中五味杂陈。 马犇摆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望著城外,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挫败感,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子,对不起那些弟兄……” 秦思齐紧紧握住马犇的手臂:“指挥使已经尽力了。若不是您果断出击,南方州县此刻恐怕已是一片火海。” 马犇苦笑著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兵,声音低沉:“而百多个弟兄……就这么没了……”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秦思齐沉默著。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作为一名將领,马犇不仅承受著身体上的伤痛,更背负著对阵亡將士的愧疚与自责。 第344章 敌袭州城 安抚好马犇后。秦思齐几乎一夜未眠,协助安排伤员救治,巡视城防,安抚军心,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才在州衙大堂的椅子上合眼片刻。 然而,就在这天地將明未明,人最为困顿鬆懈的时刻,悽厉的號角声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匕首,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呜——呜——呜呜——” 是北门和东门方向同时传来的敌袭警报,声音急促而高亢! 秦思齐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抓起放在手边的长剑,衝出大堂。 外面,整个绥德州城瞬间炸开!军官高声大喝: “敌袭!全体上城!快!” “火炮就位!弓箭手上箭垛!” “民壮队,搬运滚木擂石!快!” 驻扎在城下的五千守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墙,迅速进入各自的防御位置。刀出鞘,弓上弦,火炮旁的炮手紧张地调整著射角,检查火绳。 秦思齐在秦实诚和几名亲兵护卫下,也快步登上了北门城楼。 此刻,天色微明,视野逐渐清晰。只见城北和城东的原野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骑兵,如同来自地狱的蝗群,正是孛来、毛里孩、阿罗出三大部落的主力联军! 他们显然是想趁著黎明时分守军最为疲惫、以及昨日新败士气可能受挫的机会,发动雷霆一击,企图一举拿下绥德州城!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阵前叫骂。部落联军在短暂的调整后,如同决堤的狂潮,向著城墙发起了凶猛的衝击!马蹄声撼动大地,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升空,朝著城头覆盖下来! “举盾!隱蔽!”军官声嘶力竭地吶喊。 “砰砰砰!”箭矢密集地钉在城垛、盾牌和棚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中箭者发出惨叫。 就在敌兵进入射程的瞬间,城头上,大丰边军的看家本领火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 “砰!砰!砰!砰——!” 沉重的大炮率先发射,炮口喷吐出数尺长的炽热火焰,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炮位。 实心铁球带著恐怖的动能呼啸而出,砸进密集衝锋的骑兵集群中。不需要精確瞄准,每一炮落下,都能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沟壑,人马残肢四处飞溅,引发一片混乱和惨嚎。 紧隨其后的是射速更快的灭虏炮,以及大量单兵使用的火门枪和三眼銃。 它们发出的爆鸣声更加密集,铅子、碎铁如同泼水般洒向靠近的敌人。虽然单发威力不如重炮,但形成的密集弹幕,对於无甲或轻甲攻城士兵而言,同样是致命的打击! 不断有人马在轰鸣声中倒下,受伤战马的悲鸣与垂死者的哀嚎响彻原野。空气中瀰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韃子的凶悍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前面的同伴倒下,后面的依旧悍不畏死地前冲。架起简陋的云梯,往上冲。 “滚木!擂石!给我砸!” “金汁!烧开了往下倒!” 守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巨大的滚木和擂石被民壮们奋力推下城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砸落,將试图攀爬的敌人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 烧得滚烫,混合了毒物的粪便尿液向下淋,中者即便不被烫死,伤口也会迅速溃烂,痛苦不堪。 秦思齐站在城楼指挥所內,透过观察孔,看著眼前的战斗场面,比想像的还要惨烈百倍。 震耳欲聋的炮声,惨叫声不断衝击著自己的耳膜,看到英勇的士兵在眼前被箭矢射中倒下,看到凶悍的敌人在炮火中化为碎片。 一股想要亲自上阵搏杀的衝动在他胸中翻涌。但强行压下了这股衝动。 自己或许有些超越时代的见识,但论及冷兵器搏杀和战场指挥,他远不如马犇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军官。 自己贸然上前,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甚至因身份特殊而影响指挥系统。 秦思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在这里干看著……”。 立刻转身下楼,带著州衙的属官和秦思文等人,全力投入到繁重而关键的后勤保障工作中。 他成为了整个绥德州防御体系的大管家: 组织民夫,建立起一条条从城內武库到各段城墙的运输线,確保火药、铅弹、箭矢能够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亲自检查库存,计算消耗,提醒守军注意节约,尤其是在火器弹药方面。 在城內庙宇、官仓等宽敞处设立了数个临时伤兵营,召集全城的郎中,並提供充足的乾净布条、和金疮药等物资。力求医治每一个伤员。 合理调配民夫,巡逻街巷防止奸细出现內乱。 伙食供应,下令州衙厨房和徵调城內酒楼,全力製作乾粮和热汤,由专人送上城墙,確保守城將士能够轮流吃到一口热食,保持体力。 秦思齐的身影穿梭在城墙下的街道和各个后勤节点之间,他的声音或许不如战场上的喊杀声激昂,动作或许不如挥刀劈砍那般勇武,但他所做的一切,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支撑著那道血肉城墙能够持续不断地战斗下去。 这场守城战,比拼的不仅是城墙的高度和士兵的勇猛,更是综合实力的消耗。秦思齐必须確保绥德州能够支撑到最后一刻。 攻城战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午后,韃子联军发动了数次凶猛的攻击,在守军的拼死抵抗和凶猛的火器打击下,终究没能踏上城墙一步。城下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进攻的势头明显减弱了下去。 第345章 毁炮 就在守军凭藉火器优势和顽强抵抗,渐渐稳住阵脚,將部落联军一波波攻势粉碎在城下之时,谁也没有料到,战场形势会发生如此顛覆性的变化! 午后,攻城部队短暂后撤,进行休整。城头守军也得以喘息,抓紧时间搬运弹药,抢救伤员,修补被砸坏的垛口。 秦思齐刚將一批新赶製出来的箭簇送上北城,正准备去伤兵营查看,就听到城外敌阵中传来一阵不同於以往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號角声。 心中一凛,立刻返回城楼观察孔望去。只见敌军阵中一阵骚动,一些骑兵驱赶著牛马,费力地从后方拖出了几个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 当油布被掀开,露出下面那闪烁著冷硬金属光泽的粗壮管身和厚重的木质炮架时,秦思齐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上午那一番进攻都是为其做准备,了解了城墙的火炮射程,火炮分配,城墙薄厚度后,推出了他们的杀手鐧。 炮!是火炮!足足五门! 看那形制,虽然比不上城头的红衣大將军炮精良,但绝对是能对城墙构成威胁的重型火器! 一向注重涵养的秦思齐此刻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混帐!王八蛋!”, 猛地一拳砸在墙砖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赵福!还有那些该死的蛀虫!连火炮都敢卖!你们他娘的还有什么事不敢干?为了钱,连祖宗都不要了吗?” 瞬间就明白了,这绝对是走私线上的杰作,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份子!为了巨额利润,竟然將这等军国重器卖给了草原部落。 不仅仅是秦思齐,城头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兵,都陷入了短暂的恐慌之中。 一直以来,火器是他们对抗骑兵的最大依仗,如今,敌人竟然也拥有了同等的利器! 没有给守军太多反应时间,敌人的炮手显然经过了一定的训练,他们迅速將五门火炮推到射程之內,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从城外响起,与城头火炮的轰鸣形成了可怕的对唱。沉重的炮弹带著悽厉的呼啸,狠狠地砸向绥德州的城墙! 大部分炮弹落在城墙前方或者越过城头飞入城內,激起漫天尘土,摧毁民房。但其中一发,极其精准地命中了西城墙一段年代稍久、墙体主要是夯土外包砖的段落! “嘭——!” 几声沉闷如巨木折断的巨响!那段城墙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砖石碎块混合著泥土四处飞溅,烟尘冲天而起!待烟尘稍稍散去,赫然可见城墙上被炸开了一个一丈多宽的骇人缺口!虽然还未完全洞穿,但內部的夯土已然暴露,守军无法再立足其上! “西城告急!城墙破了!”悽厉的呼喊声瞬间传遍全城。 正在北门督战的马犇闻讯赶去,看到那个巨大的缺口,这位铁打的汉子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隨即便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操他姥姥的!这群天杀的杂碎!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看得分明,若不立刻摧毁那几门火炮,敌人只需集中火力轰击这个缺口,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打开通道,届时,整个绥德州城將无险可守! 马犇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狂虎,嘶声下令:“点齐五百悍卒!老子亲自带队!出城!毁了那些炮!” 这是唯一的办法,儘管他知道,这几乎是自杀式的任务。 马犇一马当先,身后是五百名精锐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朝著那五门正准备再次装填的火炮阵地,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城头上,所有火力全力掩护,箭矢、火銃、甚至弗朗机炮都儘可能地进行压制,试图阻挡拦截的敌军。 然而,部落联军显然也预料到了守军可能会出城反击。马犇的队伍刚衝出城门不远,就陷入了数倍於己的敌军骑兵和步兵的重重包围之中。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明军將士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如同移动的刺蝟,拼命向前推进。 马犇挥舞著朔刀,浑身浴血,每一刀挥出都必带起一蓬血雨。身边的亲兵家丁也个个悍勇无比,用身体为主將抵挡刀箭。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断有士兵在敌人的弯刀和长矛下倒下,阵型在不断地缩小。鲜血染红了他们前进的每一寸土地。 终於,在付出了近三百人的惨烈伤亡后,马犇带著剩余的两百余人,如同血人般,奇蹟般地衝到了火炮阵地前! “砸!给老子全砸了!”马犇咆哮著,一刀劈翻一个试图保护火炮的敌兵。 点燃附近炮弹,將炮管炸毁, 就在最后一座火炮被破坏的瞬间,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射中了马犇没有重甲保护的肩胛骨,箭簇透体而出!马犇闷哼一声,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指挥使!”亲兵惊呼,连忙扶住他。 “撤…快撤!”马犇脸色惨白如纸,强提著最后一口气下令。 残存的骑兵护著重伤的马犇,开始向城门方向拼死突围。而此刻,因火炮被毁而彻底被激怒的部落联军,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反扑! 马犇被拼死抢回城內,立刻被抬下去紧急救治。但城外的危机並未解除,反而因为指挥使重伤、出城部队损失惨重而变得更加严峻。 部落联军显然被守军摧毁火炮的决死反击彻底激怒了,他们不再保留,拿出了全部的手段,发起了潮水般的、多路並进的猛攻! 正面强攻,架梯撞门。主力部队集中在被炸开的西城缺口处,无数的简易云梯被扛著冲向城墙,云梯顶端的铁鉤死死扣住垛口,凶悍的韃子口衔弯刀,顶著城头泼下的滚木擂石和金汁,奋力向上攀爬。 同时,粗壮的撞木在数几十名壮汉的扛抬下,一下下猛烈撞击著城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门后顶著的守军心头髮麻。更有甚者,开始在城门下堆积柴草,泼洒油脂,试图用火攻烧毁城门! 与此同时,在其他城墙段落,尤其是南面和一些看似不易进攻的角落,小股的敌军开始放起浓烟,或者拼命敲击锣鼓、发出震天的吶喊,製造出大规模进攻的假象。 这让守军指挥官压力巨大,不得不分兵前往这些地段加强戒备,导致真正承受主攻压力的西城、北城等地兵力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是,在正面进攻的掩护下,一些部落士兵,利用城墙根部的视觉死角,特別是在西南段一段老旧夯土墙下,开始了挖掘地道!他们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要么挖塌一段城墙,形成新的突破口,要么直接將地道挖入城內,里应外合! 一时间,绥德州城四面受敌,守军兵力被极大分散,疲於奔命。 第346章 动员百姓 持续了一整日的惨烈攻防,隨著光线消逝,暂时告一段落。 而城外的敌人並未退去,他们如同环伺的狼群,点燃了无数篝火,將州城团团围住,火光映照著一张张狰狞而贪婪的面孔。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依旧派出小股队伍,不时靠近城墙,射来零星的冷箭,或者发出挑衅的嚎叫,搅得守军不得安寧,精神始终紧绷。 敌军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马犇指挥使身负重伤、无法指挥的消息。这无疑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攻势变得更加猖狂和有恃无恐。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色中,几名浑身被黑暗浸透、如同鬼魅般的夜不收,利用绳索和吊篮,从敌人监视相对薄弱的城段,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城墙。他们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底冰凉的噩耗。 为首的夜不收队长声音惊惶道:“大人,我们冒死穿插探查…发现…发现西北和正北方向,又有新的部落旗帜出现!人数至少增加了六七千骑!是翁牛特部和兀良哈的人马!” 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捲了州衙临时改成的指挥所。秦思齐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冷水漾出了几滴。 敌人还有援军! 而且是在守军经过一天血战,兵力、物资、士气都遭受重创之时! 屋漏偏逢连夜雨。负责清点军械的官员也哭丧著脸来报:“大人火药只剩下不到四成,…照今日的消耗,最多……最多再支撑明天半天,但箭矢充足。” 兵力捉襟见肘,火器弹药即將告罄,指挥核心重伤,城外敌军却还在不断增加……绥德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油尽灯枯的绝境! 所有留守的官员和將领都將目光投向了秦思齐。此刻,他是这座孤城唯一的主心骨。 秦思齐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决定: “传令,动员全城百姓!凡年满十六,六十以下男丁,除必要工匠、医者,全部徵发!上城协防!” 命令一出,满堂皆惊。有佐官下意识地反对:“大人,这…百姓未经战阵,让他们上城,岂不是……” 秦思齐厉声打断,目光扫过眾人:“不然呢?求援的消息,已经上报一月半月了,但是没有半分回应。只能靠自己,难道等著弹药耗尽,等著敌人打破城墙,然后像宰杀牛羊一样屠城吗?我们没有选择了!” 秦思齐內心腹誹道:“希望之前的说书戏曲,那些英雄故事,那些家国大义,能破土而出。”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衙役、里甲长敲响了铜锣,穿梭在每一个街巷,呼喊著徵发的命令。 起初,是巨大的恐慌和骚动,但在州衙官员和军中代表的竭力安抚和解释下,在想到城破后必然面临的悲惨命运,尤其是在之前那些慷慨激昂的英雄故事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和血气,开始在所有倖存者胸中激盪、升腾! 秦思齐听著秦思文的匯报,知道此刻需要最后一剂猛药,將这股血气彻底点燃。 登上了城內中央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四周点燃了无数火把。 台下,是密密麻麻、面容惊惶却又带著一丝期盼的百姓面孔。 秦思齐目光扫过眾人,运足了中气,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 “绥德城的父老乡亲们!本官是知州秦思齐!” “城外,是数万凶残的韃虏!他们想要打破我们的城池,抢夺我们的粮食,淫辱我们的妻女,杀光我们的子孙!” “我们的城墙破了!我们的火药快没了!我们的指挥使重伤了!” 他每说一句,台下百姓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恐慌在蔓延。 但秦思齐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无比高亢和鏗鏘,带著一种以身许国的决绝: “但是!我们还没有输!我们还有这双手!还有这条命!还有身后需要我们守护的父母妻儿!” “朝廷的援兵不知何时能到!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猛地抽出腰间马犇赠送的那柄宝剑,剑尖直指苍穹,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四射,发出了震彻全城的誓言: “我,秦思齐,在此对天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敌人不退,我绝不下城!必与绥德共存亡!” 这石破天惊的誓言,瞬间引爆了全场! 几个演员大声高呼:“愿隨大人死战!” 隨后百姓跟隨喊道:“保卫家园!跟狗韃子拼了!” “大人都不怕死,我们怕什么!” 怒吼声、宣誓声如同海啸般响起,无数手臂举起,眼中燃烧著决死的光芒! 民心可用!秦思齐立刻趁热打铁,將动员起来的数千青壮男丁,按照城墙防御段,分为数队。每一队都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或者低阶军官担任队长,配属几名卫所战兵作为骨干。 没有时间进行复杂的训练。在火把的照耀下,在敌人零星的骚扰箭矢下,简单的教导迅速展开: “看好了!这是滚木,听到命令,一起用力往下推!” “这是擂石,瞄准了往下砸!” “这是铁锅,装满了金汁,小心烫,听號令再泼!” “遇到爬上来韃子,別怕!用长矛捅!用刀砍!照著脖子、胸口招呼!” “记住!你们的身后,就是你们的家!” 没有退路的恐惧和保卫家园的决心,让这些昨日还在田里劳作、在街上叫卖的普通百姓,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勇气。 他们紧紧握著分发到手中的简陋武器,眼神由最初的惶恐,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丝凶狠。 夜色深沉,但绥德州城墙上,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疲惫不堪的卫所战兵得到了宝贵的轮换休息时间,而新编练的民勇队伍,则怀著紧张、悲壮的心情,接替了防务,警惕地注视著城外那无边黑暗中闪烁的敌人篝火。 秦思齐將自己的指挥位置前移到了城墙之上。他褪下了官袍,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戎装,外面罩著那件鎧甲。 没有再回州衙,就在城楼里舖了一张草蓆。他要兑现他的誓言——敌人不退,我不下城。 第347章 暗夜填穴 第二日的黎明,没有了昨日震天的炮火轰鸣作为开场,只有城外敌人营地渐渐响起的马嘶人喊,以及城头守军压抑的呼吸细微声响。 秦思齐的命令已经传遍全军:节约炮火,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 每一发炮弹,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这意味著,守军將失去最强大的远程威慑,必须在更近的距离,用更原始方式与敌人搏杀。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城头时,部落联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再次发起了狂潮般的进攻。没有了火炮的远距离拦截,他们衝锋得更加肆无忌惮,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震得人心发慌。 云梯再次如同死亡的藤蔓般搭上城墙,悍勇韃子士兵嗷嗷叫著向上攀爬。滚木擂石再次落下,金汁再次泼洒,但敌人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箭矢在空中交织,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秦思齐身穿戎装,亲自在城楼指挥,目光冷峻地观察著战场。 看到有一段城墙,由於防守的民勇经验不足,被敌人找到了突破口,几名凶悍的敌兵已经跃上垛口,挥舞著弯刀砍翻了附近的守军,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笑容,更多的敌兵正顺著这个缺口蜂拥而上! 秦思齐过段下令:“王千户,带你的人,把那个口子给本官堵上,把爬上来的韃子,全都砍下去!” 一名满脸刀疤的千户怒吼一声,拔出战刀:“得令,老兵队,跟老子上!” 数三十名预备队,如同出闸的猛虎,在王千户的带领下,朝著那个缺口猛扑过去。 他们没有吶喊,只有嫻熟无比的配合。刀光闪烁,血飞溅,刚刚还兴奋无比的部落士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反击砍翻在地,刚刚打开的缺口被硬生生用血肉之躯重新堵上,后续的敌兵也被密集的长枪和刀盾逼退。 战斗就这样在城墙的各个段落,进行著残酷的拉锯和反覆爭夺。守军凭藉著地利和决死的意志,一次次將衝上城头的敌人击退,但自身的伤亡也在持续增加。 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顺著墙缝流淌,將墙根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当夜幕再次降临,敌人的攻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守军几乎累得虚脱,但秦思齐知道,还不能休息。 他早已通过用大瓮扣地听音和观察,发现了敌人在西南段挖掘地道的企图。 趁著夜色掩护,立刻让人组织了一支精干的小队,用绳索悄悄縋下城墙,携带工具和泥土,悄无声息地找到那几个地道入口,迅速將其填埋夯实,彻底断绝了敌人穴攻的念想。 然而,就在守军艰难地修復著白日创伤时,一只灰色的鸽子,借著夜色的掩护,从城內某个阴暗的角落扑稜稜飞起,融入了漆黑的夜空,朝著城外的敌军大营飞去。 鸽子腿上,绑著一卷细细的纸条。上面用生硬的汉字写著:“主將秦,常在西北角楼,鼓声处。” 第三日,天色刚亮,部落联军便一改前两日全面进攻的策略,將所有精锐力量,如同攥紧的拳头,疯狂地集中轰击西北段城墙! 无数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角楼附近,压製得守军抬不起头。 粗壮的撞车被推到角楼下的城门段,发疯似的撞击!敢死队扛著最结实的云梯,不顾伤亡地向上猛衝!敌人的目標明確无比,斩杀秦思齐!他们很清楚,只要这个凝聚了全城军民意志的核心人物一死,绥德州城的抵抗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西北段的防守压力陡增,瞬间到了崩溃的边缘!不断有敌兵冒死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马指挥使的亲兵队长浑身是血,衝过来焦急地劝阻道:“大人!危险!此处目標太明显了!请您移步指挥!” 周围的军官和佐吏也纷纷恳求:“是啊大人!韃子这是衝著您来的!您快下城吧!” 秦思齐站在角楼边缘,看著下方如同蚂蚁般涌来的敌人,听著耳边呼啸而过的箭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猛地推开劝阻的眾人,大步走到那面巨大的战鼓前,抓起沉重的鼓槌。 “咚——!咚——!咚——!” 他没有说话,用更加激昂、更加悲壮的鼓声,作为了对所有劝阻的回答!鼓声如同雷霆,炸响在硝烟瀰漫的城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囂!这鼓声在告诉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守军,我秦思齐,就在这里!与你们同在! “杀——!”守军看到知州大人如此悍不畏死,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用更加疯狂的搏杀回应著敌人的进攻。 然而,危机也在此时降临。几名异常悍勇的敌兵,借著同伴用生命打开的间隙,猛地突入了角楼附近的防御圈,直扑正在擂鼓的秦思齐! “保护大人!” 一直护卫在秦思齐身旁的两位年轻族人,秦夏稻和秦秋收,几乎是本能地,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用手中的长枪和身体,挡在了秦思齐身前! “噗嗤!”“呃啊——!” 利刃入肉的声音和闷哼声几乎同时响起。秦夏稻被一柄弯刀贯穿了胸膛,秦秋收则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咽喉! 两人年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却依旧死死地挡在那里,没有后退半步! 秦秋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望向那个他视若全族希望的背影,嘴唇翕动,鲜血从嘴角溢出,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思齐…带我…回家…回…白湖村……” 秦思齐擂鼓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他听到了,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南方小村……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 “咚——!!咚——!!咚——!!!” 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更加疯狂地、更加暴烈地擂响了战鼓! 鼓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咆哮,带著无尽的悲愤和决绝,响彻云霄!泪水其刚毅的脸上肆意横流,但擂鼓的手臂,却没有丝毫颤抖。 周围的亲兵和守军怒吼著衝上前,將那几名突入的敌兵乱刀分尸。 但秦夏稻和秦秋收,已经永远地倒了下去,倒在了他们誓死守护的族兄面前,倒在了这片浸满鲜血的异乡城墙之上。 秦思齐的鼓声未停,一声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348章 沉默的告別 直到最后一缕残阳被墨色的夜幕吞没,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才带著不甘与疲惫,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缓缓退入远方的黑暗中。 西北角楼的攻防战,是今日最惨烈的焦点,此刻终於暂时沉寂下来。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撼动心魄的战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是寒风吹过垛口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秦思齐放下那对鼓槌,双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麻木,微微颤抖著。持续数个时辰的高强度擂鼓,榨乾了他臂膀的所有气力。 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仿佛那战场上的喧囂並未远去,只是化作了无形的回声,在其脑海深处盘桓不去。 没有立刻指挥善后,而是迈著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那两具依旧保持著护卫姿態的年轻躯体旁。 秦夏稻和秦秋收,他来自白湖村的族兄,此刻安静地躺在冰冷染血的地砖上,脸上还凝固著最后一刻的决绝,与一丝未能归乡的悵惘。 秦思齐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依次为他们合上了那未能瞑目的双眼。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族兄二人的安眠。 秦思齐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甚至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悲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愤怒与无力,都已在刚才那近乎疯狂的擂鼓声中,彻底燃烧殆尽。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站起身,对旁边默默垂手而立的秦实诚,吩咐道:“好生收敛……仔细登记在册,战后將骨灰送回老家。” 说完,不再回头,不再转身,坚定地走下残破的角楼,回到了临时充当指挥所和住所的城楼隔间。 秦思文很快送来了简单的饭食,几个冰冷坚硬的杂粮饼,一碗肉清汤。 秦思齐在铺著简陋地图的木桌旁坐下来,拿起一块饼子,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饭菜是什么味道,完全尝不出来,味蕾似乎已经麻木。 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而坚硬的石块,每一次吞咽都带来一种滯涩的胀痛感。但他知道,必须吃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这座城。 吃完,直接和衣躺在了角落那张铺著乾草的蓆子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意识几乎在接触到草蓆的瞬间,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然而,疲惫的身躯得到了休息,紧绷的精神却仍在梦魘与回忆间挣扎。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小村庄。 南方的阳光明媚而不炙烈,族人们熟悉的脸庞在阳光下对著他微笑,秦夏稻和秦秋收也在其中,他们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有活力,穿著乾净的粗布短褂,脸上没有血污,没有临死前的痛苦与扭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看著自己,笑容温暖而带著毫无保留的鼓励,声音清晰地传来,穿透了梦境的迷雾: “思齐,別回头……” “別停留……” “往前走……” “我们会……站在你身后……” 声音渐渐飘远,他们的身影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睡梦中,一直压抑著的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从秦思齐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浸湿了头下粗糙的草蓆。 在梦中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抽动,像个迷失在黑暗森林里、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但那梦中的话语,却又像是一双双无形却坚定有力的手,推著他的后背,不容他沉溺於这片刻的温暖与悲伤,必须向前,只能向前,背负著所有的牺牲与期望。 接下来的四天,是绥德州建城以来最为黑暗和残酷的四天。 失去了火炮的远程威慑,守军完全陷入了用人命去填城墙缺口的消耗战。部落联军虽然也损失惨重,但他们依仗著绝对的兵力优势和后方援军的不断补充,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日夜不休,仿佛永无止境。 云梯、鉤索、攻城槌……各种器械轮番上阵,箭矢如蝗,石块如雨。 秦思齐始终坚守在城头。 不再亲自擂鼓,但那沉默而坚定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协调著日益稀少的兵力,分配著捉襟见肘的物资,处理著层出不穷的险情。他的命令依旧简洁、果断,只是声音越发沙哑,眼神越发深邃冰冷,仿佛所有的柔软都已在那个梦中隨著泪水流干。 每一天,都有熟悉的面孔消失。他带来的秦氏族人,这些背井离乡,追隨自己来到这苦寒之地的血亲,在这场炼狱般的守城战中,又倒下两个。 第四日黄昏,当敌人的攻势再次如同退潮般散去时,秦思齐环顾四周,还能站在他身边,流著相同血脉的族人,只剩下了六人。 而其中,秦思武和秦实诚,皆在今日惨烈的反衝锋中,为了掩护秦思齐所在的指挥位置不被敌人精锐小队突破,这两人如同疯虎,各自拼死挡住敌人的猛攻。 秦思武被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砸碎了左肩胛,整条左臂仅凭皮肉牵连,已然废掉;秦实诚则被一名凶悍的敌酋用弯刀齐肘斩断了右臂,伤口狰狞,白骨茬子都露了出来。 两人此刻被大夫勉强扶住,靠坐在墙垛下,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断臂处被用最简陋的方式紧急包扎著,渗出的鲜血早已染红了厚厚的绷带,仍在不断滴落,在他们身下匯聚成一小滩暗红。 他们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全是因剧痛而冒出的冷汗,但眼神却依旧顽强,甚至在对上秦思齐目光时,还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 看著族人凋零至此,看著两位血脉兄弟为了自己付出如此惨重、不可逆转的代价,秦思齐的心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反覆切割、研磨,痛得几乎让他窒息。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下頜的线条绷得更紧。走过去,蹲下身,亲手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用儘量平稳的声音对大夫道:“用最好的金疮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们的命!” 第五日,黎明。当倖存下来的守军,几乎靠本能站立的身躯,用麻木的眼神望著城外,准备迎接新一轮死亡衝击时,却意外地发现,城外的敌军营地,出现了不寻常的动静! 漫天的尘土扬起,庞大的队伍正在拔营,輜重和人员开始移动,方向是北方!敌人…退兵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起初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小心翼翼的確认,最终,当看到敌人的后卫部队也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下时,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笼罩了所有人。 第349章 修復 突如其来的胜利,並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欢呼和狂喜。 当確认敌人真的退去后,那紧绷了五天四夜、几乎已成常態的神经骤然鬆弛,带来的不是兴奋,而是令人几乎瘫软的虚脱。 紧接著,那被死亡威胁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如同终於衝垮了堤坝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全城。 还活著的人开始发疯似的寻找自己的亲人、邻居、战友……找到的,相拥而泣,语无伦次地庆幸著劫后余生。 找不到的,则红著眼睛,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堆积如山、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尸体中疯狂翻找,一旦找到,便爆发出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的哭嚎。 丈夫失去了妻子,父母失去了儿子,孩子失去了父亲……整个绥德州城,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哀鸿遍野!悲声震天,比之前战斗的喧囂更让人心碎。 秦思齐站在残破不堪的城头,俯瞰著满城的悲慟,听著那此起彼伏、匯聚成悲愴河流的哭声。 他理解这种悲伤,他甚至渴望能加入其中,为所有战死的秦氏族人,为每一个牺牲的將士,放声一哭。 但他不能。 他告诉自己,秦思齐,你不能这样下去。悲伤会摧毁刚刚凝聚起来的、脆弱的民心,会让这座付出了如此惨烈代价,才得以保全的城市,从內部崩溃。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来不及为自己失去的族人悲伤,甚至来不及再去详细探视重伤的秦思武和秦实诚。他必须立刻行动,把城里人从这种绝望的、足以瓦解一切斗志的情绪中带出来。 秦思齐立刻下令,紧急召集城內所有倖存的士绅、土豪、商贾。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召集都不同。不需要任何威逼利诱,甚至不需要秦思齐开口陈述利害、鼓舞动员。 这些往日里精於算计、錙銖必较的地方头面人物,亲眼目睹了这五日来的地狱景象,亲眼看到了秦思齐和守军是如何用血肉之躯,一寸寸守住城墙,如何用生命捍卫了这座城,也保住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清楚,如果没有秦思齐身先士卒的坚守,没有那些战死的军民前仆后继,他们现在早已是部落联军的刀下之鬼,多年积累的財富也必將荡然无存。 当秦思齐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用沙哑的嗓子刚说了句:“诸位……”时,下面便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钱员外老泪纵横,率先喊道:“秦大人,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等知道该怎么做!守城將士用命,大人您更是……我钱家愿捐粮五百石,银一千两,抚恤伤亡,重建城池!” “我张家捐粮三百石,布匹百丈,协助安置妇孺!” “我李家捐银八百两,並出所有工匠、徒役,协助修復城防、房屋!” …… 他们爭先恐后地报出捐赠数额,唯恐落后於人。 秦思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没有虚偽推辞,直接接受了捐赠,然后,利用这些迅速匯集起来的资源,开始著手进行他心目中此刻最重要的一件事。 將无尽的悲伤,转化为重建家园的力量;为牺牲正名,为倖存者注入活下去的希望。 他亲自带人,在城中原本最繁华,如今却一片狼藉的广场上,指挥搭建起一座简易而庄重的高台。 將缴获的部分敌人旗帜、破损的兵器鎧甲,堆积其上,作为胜利和牺牲的见证。 然后,站上高台,面对著下面聚集过来的,依旧面带悲戚,眼神茫然的军民百姓。 用尽全身力气,將那沙哑的声音提到最高,向著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绥德城的父老乡亲们!兄弟们!我们贏了!我们守住了我们的家!” “看看你们身边,看看这座城!这胜利,不是凭空得来的,是你们!是你们每一个人的父兄、子弟、邻居,用他们的鲜血,用他们的生命,一寸一寸换来的!” 指著高台上那些敌人的旗帜和残破兵器,声音愈发激昂:“他们!不是白白死去,他们是英雄,是为了保护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护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这片土地,为了我们脚下的绥德州而战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將被一笔一划,刻在最高的石碑上!他们的功绩,將被一代一代,传颂下去,永世不忘!” 紧接著,他的语调从激昂转为一种沉稳的、充满希望的號召: “而我们,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上寄託著他们的希望!我们要带著他们的那份,更好地活下去!擦乾眼泪,抬起头颅!用我们的双手,重建我们的家园!让我们的绥德州,比以前更加强大,更加坚固!让所有敢来侵犯的敌人,都看看,我们绥德人,是打不垮的!” 他宣布,州衙將联合所有士绅捐赠,立刻开始行动:將所有战死者的名字详细登记造册,公开张榜,並宣布將建立忠烈祠,让所有牺牲的英灵永享香火祭祀。 同时,立刻打开官仓和捐赠的粮秣,公平分发粮食,確保无人挨饿,妥善安置伤员,优抚阵亡者家属。 在秦思齐极具感染力的言语引导,和这些实在,迅速落到实处的举措下,城中的悲声渐渐平息下去。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必须活下去,必须重建家园的强烈决心,开始如同初春的溪流,在人们心中匯聚,逐渐取代了那几乎要將人吞噬的纯粹悲伤。 百姓们开始互相搀扶,清理废墟,领受粮食,照料伤员。填埋焚烧城外的敌人尸体。 百姓意识到,他们参与並贏得了一场伟大的保卫战,他们是倖存者,是胜利者,是值得骄傲的英雄!这种集体身份的认同和使命感,成为了支撑他们走出阴影的最重要力量。 就在秦思齐忙於安抚人心,处理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之时,一名亲兵快步来报,马犇指挥使撑著尚未痊癒的伤体,亲自来到了州衙。 秦思齐立刻迎了出去。只见马犇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里,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乾裂,胸腹间的伤口显然仍让他行动不便,但他那双原本因受伤失血而有些黯淡的虎目,此刻却异常明亮,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看著同样疲惫不堪,眼中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却依旧挺直脊樑,在处理各项事务的秦思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客套话,或者讚扬的场面话,最终因为伤势,动作有些彆扭的抱了抱拳发自肺腑地说出了三个字:“多谢了!” 第350章 抢春耕 回到后衙住所,妻子白瑜的腹部已明显隆起,正倚门翘首以盼,见到其平安归来,虽一身狼狈,但终究是全须全尾,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 秦思齐上前,轻轻拥住她,动作有些僵硬,只是低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声音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已让白瑜泣不成声,报了这一声平安,便离开了。 来到临时充作医署的官仓。浓烈的草药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秦思武和秦实诚躺在草蓆上,因失血和高热而脸色蜡黄,断臂处包裹的麻布依旧渗著暗红的血渍。见到秦思齐,两人挣扎著想坐起来。 秦思齐按住两人:“躺著。”目光在他们空荡荡的袖管和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说什么“好好养伤”之类的宽慰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们完好的那只手,力道很大。 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活著就好。”便转身离开了。有些痛,言语无法抚慰,只能靠时间和意志去硬扛。 城外,临时划出的坟场旁,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阵亡將士的遗体太多,无法一一运回故乡,只能集中火化,骨灰暂存,待日后建立忠烈祠再行安葬。 秦思齐带来的那些族人,包括秦夏稻、秦秋收,他们的身躯也化作了青烟,最终收敛进了四个冰冷的、小小的陶罐之中。 秦思齐亲自將陶罐贴上名字,放入木箱。全程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 没有流泪,也没有对著陶罐说一句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装著故乡魂魄的木箱,便毅然转身,大步走向了州衙大堂。 那里,堆积如山的公文和亟待处理的政务,正等待著他。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傀儡,將自己完全埋入了公务之中。 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两个时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清癯的面容更加消瘦。 恢復工作的核心,是春耕。战事耽误了最好的农时,若再不抢种,即便守住了城,秋天也將面临饥荒的威胁。 秦思齐下令,开放官仓,借贷种子、农具给受损严重的农户。 组织还能劳力的民夫和军士,帮助失去男丁的家庭抢耕抢种。重新釐清被战火打乱的土地归属,避免纠纷。一道道命令从州衙发出,如同精准的针线,试图將破碎的民生重新缝合。 至於那条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却因战火而中断的水利工程,暂时无力亲自顾及。 將韩烈和冯工找来,对他们深深一揖:“韩老,冯老,水渠之事,关乎绥德长远,思齐分身乏术,只能全权拜託二位老先生了!请二位定期巡视,评估损毁情况,绘製图样,待州衙缓过气来,我们再图续建!” 两人只是抱拳回礼,眼神表明他懂了。连声道:“大人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大人所託!” 在秦思齐协调下,在倖存官吏和军民的共同努力下,绥德州这台几乎散架的机器,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起来。 阵亡者的抚恤、伤员的救治、城墙的初步修补、街市的清理、治安的维持……千头万绪,一一理清。 一周之后,州里的各项职能,终於勉强恢復到了可以称之为正常运转的水平。城內的哭声渐渐被重建家园的劳作声所取代,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生活重新开始了。 內部的秩序刚刚稳住,秦思齐深知,这远远不够。 经此一役,绥德州元气大伤,兵力、物资、尤其是赖以守城的火器弹药,几乎消耗殆尽。 若不能及时获得外部补充,下一次敌人再来,他们绝无幸理。朝廷深陷內战漩涡,指望中央拨款调粮无异於痴人说梦,必须主动出击,向直接上级求援。 他立刻找到了伤势稍有好转、已能下地行走的马犇。两人在指挥使司衙门的密室中,再次对坐。 秦思齐开门见山,语气凝重:“马指挥使,绥德新遭大难,百废待兴,然北虏虎视眈眈,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当务之急,是补充军械,尤其是火器弹药。朝廷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马犇眉头紧锁:“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那帮老爷,个个滑不溜手,不见兔子不撒鹰,想从他们手里抠出东西来,难!” 秦思齐目光锐利:“正因为难,才要你去。而且,不仅要你去,还要你这般模样去。” 他指了指马犇身上依旧明显的伤痕和苍白的脸色,“你就这样,浑身是伤地去西安!去见布政使,去见都指挥使!不要摆功劳,就给我哭穷!就问他们,是不是朝廷已经放弃了绥德?是不是要坐视北虏叩开陕西门户?” 仔细交代策略:“你先狮子大开口,就往多了要,要钱、要粮、要兵、要最精良的火炮火銃!他们必然不允,甚至会斥责。 然后你再一步步退让,但底线,必须拿到足够数量的火器,特別是火药和铅弹!你是武將,是拼死守城负伤的英雄,他们於情於理,总不能一点不给,否则寒了边镇將士的心,他们担待不起!” 马犇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本就是粗中有细之人,立刻明白了秦思齐的意图。这是要利用他伤將的身份和守城的功绩,去博取同情,施加压力,进行一场悲情式的谈判。 马犇下了决心:“好!俺老马就豁出这张脸,去跟他们哭一场!” 安排好了马犇这边,秦思齐自己也没有停歇。 陕西布政使司掌管钱粮民政,而具体的军械调拨、地方协防,还需要与负责军事的延安府沟通。 秦思齐对佐官等人交代:“我亲自去一趟延安府,州衙日常事务,暂时由同知负责。我此去,一是向知府大人稟报战况,二是请求延安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给予我们一些援助,无论是粮草、工匠,或是协调部分卫所兵力协防。” 秦思齐没有耽搁,次日一早,便带著一小队护卫,骑著马,离开了依旧满目疮痍的绥德州城,向著南方的延安府方向而去。马车里,装著详细的战报文书和一份措辞恳切、列明了急需援助物资的清单。 第351章 要粮要钱 秦思齐特意换上了一身故意划破,沾满血污的旧官袍。 然而,儘管衣衫襤褸,秦思齐依旧挺直的脊樑,沉稳的步伐,满是君子气节。 抵达延安府城,秦思齐未作休整,直接递帖求见知府。在府衙二堂,面对端坐其,袍服鲜亮,面容富態的延安知府孙承佑,秦思齐行了属官之礼。 秦思齐没有立刻诉苦,而是首先將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的战报公文呈上: “稟府尊,上月北虏孛来、毛里孩等部纠集近三万人,猛攻我绥德州。赖皇上天威,將士用命,全城军民戮力同心,血战六日,毙伤虏寇数千,终保城池不失,虏寇已退往漠北。” 先將功劳归於上苍和朝廷,这是规矩,也是姿態。 孙知府接过战报,粗略扫了几眼,脸上露出程式化的讚许: “哦?绥德大捷?秦知州辛苦了,將士们辛苦了。本府定当为尔等向朝廷请功。” 铺垫完毕,秦思齐话锋一转: “府尊明鑑,虽侥倖退敌,然我绥德损失惨重。城墙多处崩裂,军械损耗殆尽,尤其是火器弹药几近於无。城中百姓春耕尽误,存粮告罄,流离失所者眾,伤兵亟待救治。 下官此来,非为请功,实为求生。恳请府尊垂怜,拨付粮草三千石,银钱一万两,以解燃眉之急,助我绥德军民渡过难关,重整防务。” 三千石粮食!一万两白银!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孙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漾出。 放下茶碗,乾咳两声,打起了官腔:“思齐啊,你的难处,本府知晓。只是…如今朝廷用兵南方,各处钱粮吃紧,我延安府也是捉襟见肘啊。 三千石粮,一万两银,这…数目实在巨大,府库確实难以支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本府与同知、通判诸位大人商议商议……” 拖字诀,这是官场应对棘手请求的惯用伎俩。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早就料到会如此。若是往常,或许会耐著性子周旋,但如今绥德嗷嗷待哺,耗不起。 秦思齐站起身,对著孙知府再次躬身一礼: “既然府尊有难处,下官不敢强求。只是绥德危局,刻不容缓。下官就在府衙之外,静候府尊佳音。”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退出了二堂。 孙知府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並未在意,只当他是负气之言,继续处理其他公文去了。 然而,秦思齐出了府衙,並未离去,也未找地方歇息。让隨行的秦书恆从行囊中取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一尺见方的木牌,又借来笔墨,当场挥毫,在木牌上写下几个醒目的大字: “绥德血战方归,乞援无门,静候府尊垂询。” 然后,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官袍,竟直接捧著这块木牌,走到了延安府衙大门外侧、人来人往的醒目之处,如同雕塑般,直接站在那里! 这一下,可算是炸了锅! 延安府乃是陕北重镇,府衙门前本就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身穿破烂官服的官员。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咦?这不是绥德州的秦青天吗?怎么这般模样坐在府衙门口?” “听说前阵子绥德被打得好惨,秦大人这是来求援的?” “看那牌子写的……『血战方归』,『乞援无门』……我的天,孙知府不管他们了吗?” “看看那身官服,都破成啥样了!还有血渍!这是真拼命了啊!” “府尊大人怎么能这样?边镇將士在前面流血,连点粮餉都不给?” 百姓的同情心和对边军的天然敬意,瞬间被秦思齐这身行头和那块牌子点燃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各种猜测和不满开始发酵。府衙前的衙役试图驱散人群,但面对越来越多义愤填膺的百姓和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身份特殊的秦思齐,他们也不敢用强。 消息很快传回了府衙內。孙知府正悠然品茶,听到师爷慌慌张张的稟报,说秦思齐在衙前静坐,引得百姓围观,舆论譁然,他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胡闹!成何体统!”孙知府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秦思齐一个下属知州,竟敢用如此激烈、近乎无赖的方式將他军! 这要是传扬出去,他孙承佑刻薄边將、罔顾边防的名声可就坐实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朝廷虽然顾不上北边,但若真闹出边镇因缺餉而失守或兵变的事情,他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权衡利弊,孙知府只得强压怒火,命人赶紧去把秦思齐请回来。 再次回到二堂,气氛已然不同。孙知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著依旧捧著木牌、坦然自若的秦思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秦知州!你这是何意?在衙前喧譁,煽动民意,威胁上官吗?” 秦思齐將木牌轻轻放在脚边,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情急无奈,绥德万千军民等米下锅,等钱救命,下官身为父母官,岂能安坐馆驛?唯有以此笨拙之法,冀望府尊能体察下情,速做决断。” “你……”孙知府被他这番看似谦恭、实则强硬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低声音,带著怒气道,“你要三千石,一万两!这根本不可能!府库哪有那么多余粮余钱?” 秦思齐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却寸步不让: “府尊,下官並非不知艰难。然绥德乃陕西门户,绥德若失,延安亦难保全。此次血战,毙伤虏寇甚眾,使其短期內不敢再犯,此非独绥德之功,亦是保障延安乃至全陕之安! 如今绥德城防残破,若无钱粮修復,无军械补充,北虏去而復返,如之奈何?届时,恐非三千石粮、一万两银所能弥补!” 直视孙知府,高声说道:“下官一身破烂官服在此,便是明证。绥德將士,流的血是真的。下官所求,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守土安民!若府尊觉得下官是在威胁,那下官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於衙外,向这延安府的父老乡亲,陈述我绥德实情!”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摊牌了。孙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秦思齐:“你…你简直…跋扈!” 但骂归骂,他心中清楚,秦思齐抓住了他的软肋。秦思齐有守城之功在身,恩师还是尚书,真把事情闹大,他孙承佑绝对占不到便宜。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孙知府拼命哭穷,诉说府库空虚,各处都需要用钱。秦思齐则据理力爭,反覆强调绥德战略地位和现实的危险。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唇枪舌剑和討价还价后,孙知府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做出了让步: “罢了罢了!本府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寒了边镇將士的心!粮食,最多给你一千石!银钱,三千两!这是本府能拿出的极限了!多一石、多一两都没有!” 一千石粮食,三千两白银。这距离秦思齐最初的要求缩水了大半,但在此刻的形势下,已算是能从这位知府大人手中抠出来的最大成果了。 秦思齐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不再坚持,深深一揖:“下官,代绥德全城军民,谢过府尊援手之恩!” 第352章 书信来往 回到绥德州城,秦思齐迎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战爭的创伤在缓慢癒合,城墙在逐步修復,春耕抢种的作物在田野里顽强地生长,城內街市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烟火气。 最让秦思齐难以面对的,是寄往白湖村族里的那封信。 书房內,烛火摇曳,铺开信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无法落下。脑海中浮现的是秦夏稻、秦秋收年轻的脸庞,是秦思武、秦实诚空荡荡的袖管,是那四个装著骨灰的、冰冷的陶罐……该如何向族中长辈敘述这一切? 如何告诉他们,他们寄予厚望的子弟,或已埋骨他乡,或已终身残废? 写了几行,觉得语气过於沉重,恐引家人过度忧心,便揉成一团,丟到案前。 再写,又觉过於轻描淡写,对不起逝去的族人,再次撕毁。他就这样写了撕,撕了写,反反覆覆,直到窗外天色微明,书案前里已堆满了废纸团,砚台里的墨也已乾涸。 堂兄秦思文默默走了进来,为其换上一盏新烛,看著秦思齐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嘆了口气,劝慰道: “思齐,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的。如实相告吧,族里…会理解的。” 秦思齐沉默良久,重新铺纸研墨,这一次,笔尖不再犹豫。 將绥德保卫战的惨烈、族人的英勇与牺牲、以及最终的惨胜,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没有过多渲染悲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字里行间却蕴含著深沉的痛楚与无法推卸的责任。 写完战事,秦思齐搁下笔,亲自去见了伤势渐稳的秦思武和秦实诚。两人断臂处依旧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秦思齐看著他们,语气异常郑重: “思武,实诚。你们为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今战事暂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跟在我身边,绥德艰苦,前途未卜,我未必能再护你们周全。二是……我派人护送你们回白湖村老家,那里安稳,有族人照应,可安稳度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思武独臂一挥,扯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思齐,你说啥浑话!一条胳膊而已,老子还有一条,还能挥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还会替你挡刀,是不是我残废了...帮不了你了,想让我回去...” 秦实诚声音虽还有些虚弱,也道:“思齐,只要你不嫌弃,我还跟著你...” 看著他们眼中的信任与坚定,秦思齐不再多言。有些情谊,无需多说,记在心里便是。 初夏时分,去年修成的水渠,终於显现出其巨大的价值。虽然主体工程因战事中断,但这已通水的部分,在春旱时节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清冽的渠水日夜不停地流淌,滋润著乾渴的禾苗。与其他地方因战事耽误农时,又缺水灌溉而显得蔫黄的庄稼相比,钱家及其周边受益田地的作物,长势格外喜人,鬱鬱葱葱,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鲜明的对比,让所有百姓和乡绅都看得真真切切。之前还对秦思齐强制劝捐、徵发徭役有所怨言的人,此刻也彻底闭上了嘴,转而交口称讚秦大人有远见,这水渠修得值! 一些之前持观望態度、或者田地尚未被水渠覆盖的士绅地主,更是坐不住了,纷纷主动找到州衙,围著秦思齐,语气热切地询问: “秦大人,您看这水渠……什么时候能重新动工啊?” “是啊大人,我们那边的田地,可就指望这渠水了!” “需要多少人力、物料,大人您儘管开口,我们一定鼎力支持!” 看著眼前这些面孔,再望望城外那片因水渠而焕发生机的绿色,秦思齐心中充满了欣慰,这比他获得任何官场晋升都更有成就感。 秦思齐微笑著对眾人说道:“诸位乡贤放心,水利乃百年大计,本官从未忘却。只是如今州府初定,人力物力尚需积累。待秋收之后,仓廩充实,民力恢復,我们便立刻重新动工,定要让这渠水,流遍我绥德更多的良田!” 得到了確切的承诺,士绅们欢天喜地地去了。他们已然明白,跟著秦大人走,有肉吃。 政务之余,秦思齐也收到了几位至交好友的来信。阅读友人的近况,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鬆。 首先是好友赵明远,信中带著几分志得意满,告知秦思齐,他即將尚永寧公主为妻,邀请秦思齐若有时间,务必前往应天参加婚礼。 接著是赵文焕和李文静的来信,这两人虽未尚主,但姻缘亦是不凡,赵文焕娶了当地知府的女儿,李文静更是高攀,娶了布政使的孙女。 信中虽言辞谦逊,但那份联姻高门后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却是掩藏不住。 看著友人们一个个步入婚姻殿堂,尤其是赵明远竟成了皇亲,秦思齐心中为他们高兴,也不由得感慨时势命运之奇妙。他想了想,决定给这几位至交好友,送上一份別出心裁的大礼。 秦思齐通过隱秘渠道,给赵明远去了一封密信,信中並未多言祝贺,而是郑重建议: “明远鉴:闻兄大喜,弟心甚慰。然富贵险中求,机遇转瞬逝。兄既贵为帝婿,手握资源,当为长远计。听闻北平府如今因战事纷扰,地產价贱,商铺民居,低廉异常。此正乃抄底入手之良机!望兄暗中遣可靠之人,大肆购地置业,他日风云平定,其利不可估量!切记,隱秘为之!” 这是秦思齐送给赵明远的一份真正的大礼,也是一份巨大的政治和財富投资。 对於赵文焕和李文静,则精心挑选了礼物。而后亲自作画,绘就三幅《石榴图扇》,並在扇面题诗:“我写君家多子榴,今年消息在枝头。” 以石榴象徵多子多福,寓意吉祥,又风雅不俗。隨礼物附上的信中,除了诚挚的祝贺,也简单提及了绥德州刚刚经歷的惨烈战事和目前的艰难处境,言辞平和,並无乞怜之意。 处理完私谊,秦思齐再次將精力投入到公务中。 第353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秦思齐深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虽然从延安府要来了部分钱粮,但相对於绥德州的巨大损失和重建需求,仍是杯水车薪。 於是,他开始了对朝廷的定期哭穷。每隔三五日,最多不超过七天,必定有一封封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甚至可以说是“字字血泪、句句惊心”的奏报,从绥德州发出,盖上知州大印,通过驛站系统,源源不断地送往延安府。 这些奏报,绝非简单的乞討文书。它们更像是一份份调查报告和危机预警。秦思齐巧妙地將绥德州面临的困难用极其精炼又极具画面感的语言渲染到极致: “城防崩坏,墙垣倾颓逾十丈,敌若再至,几无险可守。军械库荡然一空,弓弩尽折,箭矢仅余零羽,守卒持木棍以望北疆,臣每睹之,心如刀绞……” “春耕尽误,田野荒芜,流民塞道,啼飢號寒之声昼夜不绝。州府库藏,鼠蚁亦嫌,官吏俸禄积欠数月,嗷嗷待哺……” 不仅陈述困难,还巧妙地提及守城战的惨烈与功绩,暗示若因得不到援助而致使边镇崩坏,之前的牺牲將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边患。 每一份奏报,都力求在阅读者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边疆忠臣烈士浴血奋战后,却因得不到及时补给而陷入绝境的悲壮图景,激发同情心与责任感。 起初,效果並不显著。帝国的注意力重心显然在烽火连天的南方平叛战场,对於北方这座边州送来的、似乎有些危言耸听的奏报,中枢的阁老们並未给予太多关注,多数留中不发,或只是例行公事地硃笔批个“知道了”便束之高阁。 延安知府最初也感到不胜其烦,觉得秦思齐这个新科知州未免太过“小题大做”、“聒噪不休”,但转念一想,绥德州若真因得不到援助而再生乱子,甚至被残敌攻破,他这个顶头上司绝对难辞其咎,乌纱帽必然不保。 权衡利弊,乾脆选择了摆烂,既不卡著不报,也不加任何有利於或不利於绥德州的评语,只是原封不动地往上报送,把皮球和判断的责任,完全踢给了朝廷诸公。 然而,秦思齐奏报如同潮汐,定期而至,从不间断,內容一次比一次具体,情词一次比一次恳切,甚至后来还附上了一些粗略的、却能直观反映城防破损、流民聚集情况的草图。 这种持之以恆的信息轰炸,加上绥德州刚刚经歷惨烈守城战並取得胜利的事实逐渐传开,终於开始引起了朝中部分官员的同情。 在小范围的议事中开始提及绥德州的困境,討论其作为北方屏障的战略重要性。 最终,或许是实在不堪其扰,或许是考虑到绥德州確有其实际困难且新立战功,也或许是为了彰显朝廷不忘边功、体恤民瘼的浩荡皇恩,在经过的討论后,朝廷终於下达了一道恩旨: 特许绥德州本年秋税,减免三分之二,只需上缴三分之一即可! 当信使,高举著盖有朝廷大印的公文,一路高呼“恩旨到!绥德州减税恩旨到!” 冲入州城时,整个绥德州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腾! 对於刚刚经歷战火、家徒四壁、几乎看不到明天的百姓而言,这减免的税赋,不仅仅是钱粮,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喘息的机会,是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证明!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许多人跪倒在地,朝著京城的方向磕头,脸上流淌著激动与感激的泪水。 秦思齐的威望,原本就因守城之功如日中天,此刻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秦青天的讚誉,在民间口耳相传,深入人心。 秋税收割的时节终於在一片期盼中到来。 田野里,虽然因为战事耽误了农时,田间管理也远不如往年精细,总產量明显不及正常年份,但这减免三分之二税赋的天恩,也能和往年一样。 家家户户,几乎全员出动,拿著镰刀,忙碌在田垄之间。他们一边收割,一边盘算著交完那仅剩的三分之一税粮后,自家粮仓里还能剩下多少口粮。 秋收刚过,秦思齐立刻全面重启了因战事而中断的水利工程!这一次,情形与战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根本不需要州衙下达强制徵发的命令,闻讯而来的青壮民夫踊跃报名,工地现场排起了长队,甚至出现了父子兄弟、邻里乡亲结伴而来的热烈场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那些在守城战中倖存下来的士绅商贾们,此刻也极其主动的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工具和资金资助。 他们亲眼见证了秦思齐的能力和信誉,也深刻明白,水利修好了,良田得以灌溉,收成有了保障,他们的地才能有稳定的根基,这才是长远之利。 广阔的工地上,再次响起了久违而熟悉的、鏗鏘有力的號子声。“嘿呦——嘿呦——” 的节奏,伴隨著铁锹挖掘泥土、石块被垒实的声响,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力量的劳动交响。 人们干劲十足,挥汗如雨,规模甚至远远超过了战前。 秦思齐不再像守城时那般冷峻肃杀,而是会与民夫们交谈,了解进度,解决实际问题,那沉稳的身影,本身就成了最好的动员令。 而与此同时,伤势逐渐恢復的马犇,也正式重新回到了指挥使岗位。 马指挥使没有过多插手民政事务,充分尊重秦思齐的安排,而是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整军备战之中。他重新编练因伤亡惨重而残缺不全的军队,淘汰老弱,补充新兵,优先从守城战中表现勇敢的民壮中挑选。 日夜督促工匠修復、打造武器装备,尤其是守城所需的弓弩和滚木擂石;严格操练士卒,恢復並加强阵列、格斗和守城战术训练。 更重要的是,派出了麾下最精锐夜不收侦察小队,像一把把无形的梭子,远远地撒向北方的草原深处,死死地盯著那些部落联军可能活动的区域,警惕著任何一丝兵马调动、炊烟聚集的异动。 走私也在战爭结束后的一个月,重新进行著,毕竟自己不做这事情,其他边关之人,依旧会做,而且绥德州也缺钱,那点税收太少了... 第354章 养虎 绥德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寒风抽打著完全修復的城墙。 儘管秋税的减免带来了喘息之机,水利工程的重启点燃了未来的希望,但眼下,现实依然冰冷。 州衙的库房里,能用来支付工匠酬劳、购买修復材料的现银寥寥无几。 秦思齐站在书房窗前,规划著名来年的计划。 就在这时,秦思文通报,赵福来了。 秦思齐转过身,示意思文將赵福带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赵管事,今年这条线上的生意,情况如何?” 赵福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托您的福,还算顺畅。虽然刚打完仗,但两边都缺东西,需求反而更旺了些。只是…利润比往年薄了点,路上打点的开销也大了。” 秦思齐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仿佛在权衡著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赵福:“知道了。从下次开始,州衙的抽成,我要提高到一成。明年具体的货物清单,你稍后给我。但有一条,你给我记死了武器,尤其是火炮和製造火炮所需的精铁、匠人,一律禁运!谁敢碰这条红线,无论他是谁,有什么背景,你知道后果。” 赵福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恭谨:“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不敢触碰大人的底线!您要的一成,我回去就稟明东家,定给您办妥帖了!” 问完了正事,秦思齐却没有让赵福立刻离开。 沉默了一下,隨意问道:“赵福,你行走南北,消息灵通。可知,上次攻城,那些对著城头猛轰的火炮……你可知道,究竟是哪路人马,有这么大的胆子卖过去的?” 赵福闻言,知道隱瞒並无好处,反而可能恶了这位如今在绥德州说一不二的大人。直接道: “大人明鑑,这事……小的也只是在往来商队中,隱约听到些风声,据说…主要是宣府镇和大同镇那边流出去的… 那边,离草原几个大部更近,关係也更…错综复杂。而且,实话跟您说,那边比咱们绥德更穷,军餉拖欠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当兵的也要养家餬口…上头有些將领,为了维持局面,有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宣府镇、大同镇。 秦思齐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名字,都是九边重镇,论地位和兵力,都在绥德之上。 原本还有些疑虑,但当追问火炮的具体形制时,赵福根据商队里流传的消息描述,说出“短粗身管,下有木橇便於拖行,轰鸣声极大,一炮能打碎夯土城垛”等特徵后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明军自己装备火炮无疑,绝非草原部落能自行铸造。 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燃得更盛,那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愤怒!但旋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又席捲而来。 能做什么?上书弹劾?且不说证据难以確凿,就算证据確凿,在朝廷眼中,恐怕维持宣府、大同这两大直面蒙古主力的重镇稳定,远比追究几门流失的火炮更重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赵福说得直白,那两镇確实处境更险恶,几乎悬在敌人腹地,军餉拖欠更是家常便饭。都是为了活著… 秦思齐没有再追问细节,这笔帐,现在没法算,但不代表將来也算不了。 隨著与赵福这条线的走私贸易逐渐步入正轨,持续了近一年,绥德州財政紧张的状况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州衙用分到的利润,採购了一批急需的粮食,布匹、铁料、耕牛... 但这种贸易模式的已经达到了一种瓶颈。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开始在其脑海中逐渐成形、清晰。秦思齐再次召来了赵福,这次是在他的书房,墙上掛著一幅虽然粗略但涵盖了漠南漠北乃至更西区域的巨大地图。 秦思齐用一根细木棍,点在地图上绥德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北,划过代表蒙古各部势力的区域。“赵福,你看,我们现在的货,最远也就到漠南这几个与我们接壤、时常交易的部落,对吧?” 赵福连忙点头:“是,大人。再往北,路途遥远,盗匪横行,风险太大。而且那些更北面的部落,穷得很,除了些劣等皮子,没什么油水可捞。” “不,你错了。” 秦思齐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一片广袤的、標註著“漠北”、“瓦剌”、“罗剎”(此时对俄罗斯的称呼)甚至更西的、几乎空白的未知区域。 “真正的油水,不在他们本身,而在他们更西边的地方!欧罗巴洲,那里有无数王国、公国,他们极度喜爱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西,在那里可以卖出天价!十倍,百倍的利润! 而他们那里,也有我们需要的很多东西…” 赵福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位年轻知州的天马行空: “大人!这,这太远了!中间隔著多少部落,多少险山恶水,多少无法无天的马匪!而且,怎么过去?那些韃子部落,怎么可能允许我们汉人的商队,穿过他们的地盘,去跟更西边的人交易?” 秦思齐脸上露出鬼魅的笑容:“所以,我们不能自己硬闯。我们需要合作。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和野心的草原部落,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 我们提供他们急需的普通物资,支持他们壮大,由他们去走私这条商路。但条件是,里面必须有我们的人,让他们一直往西,寻找通往欧罗巴的贸易路线!” 赵福失声道,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这是养虎为患啊!那些韃子一旦靠著我们提供的物资壮大起来,兵强马壮,转过头再来打我们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自掘坟墓?” 秦思齐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与狼共舞,风险极高。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萧瑟的庭院,缓缓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能掌控得好,驾驭得了,这头猛虎也能为我们驱赶其他的豺狼,甚至…在某些时候,变成替我们看家护院的猛犬。” 秦思齐將这个庞大而冒险的计划,进行了长达数日的详细梳理,结合现代地缘政治和商业博弈的思路, 写成了一份极其縝密的策略分析报告。里面详细阐述了开拓西方商路的巨额利润。 將这份策论交给赵福时,秦思齐平静道: “赵福,这份东西,你想办法,儘快亲自送到你东家赵万財手中。告诉他,风浪越大鱼越贵。” 赵福接过那叠纸张,感觉手心都在冒汗,心臟怦怦直跳。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认知中走私几车盐巴、皮货的范畴,一旦启动,那將是恐怖的利润。 就在秦思齐一边处理日常政务,一边等待孩子降临时,赵福再次风尘僕僕地赶来,这次,带来了一封来自应天府的密信,恭敬地送到了秦思齐的案头。 信是赵明远写来的。用他那一贯略带夸张,却又难掩兴奋的口吻写道,他依照秦思齐的建议,说服了父亲,动用了一笔高达十五万两的巨款,一口气买下了京师南城毗邻运河码头的五条街巷! 秦思齐拿著信纸,半晌无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自己在绥德州,殫精竭虑,甚至不惜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筹划走私,一次辛苦下来,州衙能分到的利润,刨去各项投入,净落也就几千上万两... 而赵明远这傢伙,靠著家族的財力,轻鬆就能调动十五万两白银,像买白菜一样去买房! 这巨大的反差,让秦思齐胸口一阵发闷,一股羡慕、嫉妒、还有几分“这小子运气真好”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只能从牙缝里,带著无比的酸涩和牙痒痒的感觉,挤出三个字:真有钱…… 第355章 绥德新年 赵明远那封洋土豪来信,在秦思齐心中漾起一圈复杂的涟漪后,很快便平静。 绥德州的年关將近,秦思齐觉得需要给百姓一些欢快的情绪,刺激一下消费,让百姓和商铺都有个新状態,迎接新年。 望著窗外愈发萧瑟的景象,以及州衙帐面上那依旧捉襟见肘的数字,秦思齐做出了一个决定。 召集了州衙上下,高声宣布:“年关將近,我决定由州衙出面,办一场年会,让大家都鬆快鬆快。”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难色。不是不想,实在是没钱。库房里那点银子,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哪里还有余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事? 秦思齐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道:“不用动州衙的公帑。我个人,拿出一百两,作为启动之资。” 一百两?对於知州大人个人的豪爽,眾人有些惊讶,但光靠这一百两,想在偌大的绥德州城办一场像样的活动,无异於杯水车薪。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知是谁將秦知州要自掏腰包办年会的消息传了出去。 首先响应的,是钱员外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一百两,並附言: “秦大人与民同乐,我等岂能落后?这一百两,算是我钱家一份心力!” 张家、李家等也纷纷解囊,五十两、二十两……甚至连一些在水利工地上干活、拿到些微薄工钱的民夫,也三文五文地凑了些铜钱,托人送到州衙门口,说是给秦大人添个彩头。 民夫的捐助,是秦思齐始料未及的。原本只打算想敲诈一下士绅富商,没想到竟演变成了全城参与的大事。 短短数日,筹集到的银两竟达到了惊人的三千两! 秦思齐握著那记录著密密麻麻捐助名单和数额的册子,秦思齐心中百感交集。 有了这笔钱,年会的事情立刻变得有声有色起来。秦思齐亲自掛帅,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秦思齐並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充分发挥了民间智慧,招募城中善於操办红白喜事、组织社火的老人和能工巧匠参与其中。 当然,现代商业头脑,在这古代的年会筹备中,也有了用武之地。 秦思齐將几位在捐助中出手大方,在本地有头有脸的商户东家请到了州衙偏厅。 没有摆知州的架子,而是如同合作伙伴般,笑著对他们说: “诸位,年会操办,需要各处张灯结彩,需要搭建戏台,需要准备流水席面,还需要採购各类奖品,以饗军民。这销不小,虽说大家捐助踊跃,但能省则省,也好將钱用在更紧要的刀刃上。” 几位东家连忙表態:“大人放心,需要什么,我等定然尽力!” 秦思齐带著几分引导的意味:“我看,这年会各处,倒也是个打响名號的好机会。比如,这主戏台,若是掛上『某某商號倾情赞助』的横幅,全城军民抬头便见,这效果,可比平日里在街市上掛十个幌子还强。 又比如,那孩童们最喜欢的人、麵塑摊位,若是冠以某某糕点铺特供的名头,还怕日后生意不兴隆? 再比如,拔河比赛用的绳索,可以叫某某车马行精製缆绳,获胜队伍的奖赏,可以是『某某布庄提供的布一匹』……如此一来,既分担了筹备的压力,也让各位的善举为人所知,岂非两全其美?” 这番冠名赞助理论,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商户东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咀嚼之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法子妙啊!点小钱,就能在全城人面前露个大脸,这gg效果,简直是千金难买! 钱员外第一个拍板:“大人高见!这主戏台的冠名,我钱家要了!所有搭建费用,我钱家一力承担,只求掛上『钱氏商行』四个大字!” “那我李家就冠名那流水席面!所有米麵肉蔬,我李家包了,就叫『李氏粮油义饗』!” “张家冠名所有灯笼彩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记车马行包了拔河比赛和所有运输!” …… 一时间,偏厅內竟有些竞价拍卖的火热气氛。秦思齐微笑著看著这一切,心中暗忖:看来,无论古今,商人的嗅觉都是最灵敏的。 就这样,在官民同心、商贾助力的热烈氛围下,一场盛大年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腊月二十八,年会正式拉开序幕。 主要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家商號赞助的崭新灯笼和彩绸,上面不仅写著吉祥话,还醒目地標註著赞助商的名號。 城中心的广场上,用木材搭建起了一座颇为气派的主戏台,上方巨大的横幅正是“钱氏商行倾情赞助绥德州辞旧迎新大会”,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戏台上,来自本地的戏班、儺戏班子轮番登场,吹拉弹唱,演绎著古老的传说和吉祥的戏文。 虽然行头道具简陋,但演员卖力,台下围观的军民更是看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掌声此起彼伏... 广场四周,则是热闹非凡的集市和游艺区。有“李氏粮油”赞助的流水席,虽然只是简单的杂粮饼子和肉骨汤,但管饱管够,热气腾腾,让许多贫苦百姓和孤寡老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有“张记布庄”冠名的猜灯谜活动,猜中了就能得到一小块新布,引得无数妇人少女驻足。 有“王记车马行”组织的拔河比赛,军中壮汉和民间力夫组队对抗,號子声、吶喊声震天响,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眾。 还有各式各样的民间杂耍、说书摊子,以及那些掛著“某某铺子特供”的人、麵塑、小吃摊位,孩子们穿梭其间,笑声如同银铃,给这饱经沧桑的边城带来了最珍贵的活力。 秦思齐没有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而是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如同一个普通的士子,和马犇一起,漫步在喧闹的人群中。 看著眼前这一切:士兵们暂时放下了刀枪,围著火堆大声谈笑。 百姓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孩子们举著人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避风处,眯著眼听著戏文,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著欣慰… 马犇跟在其身边,这位惯於廝杀的悍將,此刻看著这热闹祥和的景象,紧绷的脸上也柔和了许多,他低声道:“思齐,这场面真好。弟兄们心里都暖和。” 年会的高潮,是在夜幕降临之后。所有的灯笼一齐点亮,秦思齐被眾人簇拥著,登上了主戏台。 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是举起一碗本地酿的酒,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运足了中气,朗声道: “绥德城的父老乡亲们!兄弟们!旧岁將去,新年即来!这第一碗酒,敬天地,佑我绥德来年风调雨顺!” 他洒酒於地。 “第二碗酒,敬所有为了守住这座城,战死的英灵!愿他们安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跟著秦思齐的动作,默默將酒洒在地上。 “第三碗酒!”秦思齐再次举起满上的酒碗,声音陡然高昂起来,“敬我们自己!敬每一个活下来的绥德人!敬我们的坚韧,敬我们的勇气,敬我们对未来的希望!干了这碗酒,告別过去,新的一年,我们一起,把咱们的家园,建设得更好!” “干!” “跟著秦大人!” 第256章 北方社火 热闹非凡的年会过后,便是传统意义上的春节。 寻常百姓家尚可走亲访友,略作休憩,但对於身系一州安危与生计的秦思齐而言,这个春节註定无法清閒。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他便已起身。 依旧是一身普通的深蓝色袍,带著几名亲隨,以及早已准备好的几车粮食、布匹和肉食,悄然离开了州衙。 秦思齐的目的地,是那些在守城战中阵亡的將士家属,以及像秦思武、秦实诚那样因伤致残的军士之家。 马蹄踏在尚未完全清扫乾净,残留著爆竹碎屑的积雪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首先来到的是城西一处低矮的土坯房。这里是战死的哨长王老五的家。 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家徒四壁的淒凉,一个憔悴的妇人带著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围著一个几乎没什么热气的土灶。 看到秦思齐进来,妇人先是惊慌,待认出是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拉著孩子就要下跪。 秦思齐连忙上前扶住,声音放缓:“嫂子不必多礼,快起来。过年了,我带了些粮食和布匹过来,给孩子做身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示意亲隨將东西搬进来,米粮虽然不算太多,但足够这孤儿寡母吃上一两个月,那几匹厚实的布,更是雪中送炭。 妇人哽咽著,语无伦次地道谢:“多谢秦大人还记掛著我们……当家的他……他死得值了……” 孩子们看著粮食和崭新的布匹,眼中也焕发出渴望的光彩。 秦思齐又询问:“抚恤金拿到了吗?” 那妇人哭著说道:“拿到了,但也要精打细算,所以家里比较寒酸...” 秦思齐蹲下身,摸了摸其中一个年纪最小,怯生生看著他的男孩的头,温声道:“好好读书,或者將来学门手艺,替你爹照顾好你娘。”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情景,在这一天不断重复。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关到北巷,秦思齐走访了数十户人家。 有的家庭只剩下年迈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老泪纵横。 有的则是妻子失去了丈夫,独自拉扯幼子,前景茫然;还有的,就是像秦思武、秦实诚这样的伤兵,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谋生的手臂,未来的日子充满了不確定。 秦思齐一一安慰,让他们好生將养,州衙不会忘了你们。 等开春,水利工程、城防修缮都需要人手监工,你们经验丰富,正好派上用场,绝不会让你们没了著落。这不仅仅是安抚,更是他早已盘算好的安排,要让这些为绥德州流过血的人,能儘量尊严地活下去。 一天下来,秦思齐说得口乾舌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正月初七一过,年的气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隨著一项古老而盛大的民俗活动——社火的全面启动,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正如秦思齐之前了解到的,在明代绥德,正月初七“人日”具有特殊意义,象徵著人类的诞生,正是“驱邪纳吉”、祈求新的一年人丁平安、五穀丰登的最佳时机。 儘管后世方志记载社火可能稍晚,但在此刻的绥德,结合人日內涵与战后迫切需要的心理慰藉,社火活动便顺理成章地从这一天起,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 社火的开场,是接神仪式。这一日清晨,由城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会首)率领的社火仪仗队,包括手持肃静、迴避牌、金瓜鉞斧等鑾驾的执事,以及鼓乐队、儺舞班子,浩浩荡荡地前往城外山岗上、建於前朝的东岳行祠。 秦思齐也应邀出席了这一仪式。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庄严肃穆的队伍。 仪仗虽因战后物资匱乏而略显简陋,但参与者的神情却无比虔诚。队伍进入庙宇,在香火繚绕和诵经声中,恭敬地请出东岳大帝的神牌,因神像笨重,多以神牌代替,安置在装饰一新的神轿之中。 隨后,鼓乐齐鸣,队伍簇拥著神轿,缓缓返回城中。 沿途,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纷纷跪拜迎候,焚香祷告。神轿被迎入城中广场临时搭建的、披红掛彩的“神棚”之中,接受万民香火祭拜。 紧接著,一位被请来的巫师开始主持“安神”仪式。 手持桃木剑,口念晦涩咒文,用新杀的雄鸡血洒在神棚四周,贴上硃砂绘製的符篆,以此净化场地,驱除隱匿的邪祟,並诵读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的祝文。空气中瀰漫著香火、血腥和一种原始的、令人心神震慑的神秘气息。 接神仪式后,规模庞大的社火队便开始了持续数日的排门子,即挨家挨户拜年祈福,这也是古代“驱儺”仪式的核心遗存。 社火队阵容庞大:队首是画著狰狞脸、手持马鞭、负责开路驱邪的“马牌子”。紧隨其后的是手持万民伞、负责即兴编唱吉祥歌词的“伞头”,再后面是扭著秧歌、表演“踢场子”的青壮男子。 以及抬著锣鼓傢伙、吹著嗩吶的乐队。 他们按照“先富后贫、先官后民”的不成文顺序,敲锣打鼓地穿行於绥德州城的大街小巷。 每到一户门前,主家早已设好香案,点燃爆竹迎候。伞头便会根据这户人家的情况,即兴编唱吉祥话,诸如“这家人旺財也旺,来年粮食堆满仓”、“老人安康福寿长,儿孙满堂笑洋洋”之类,嗓音高亢,合辙押韵。社火队员则在门前空地上表演起欢快的秧歌和刚健的“踢场子”。 而那扮演“马牌子”的壮汉,会冲入院內,挥舞马鞭,口中发出“呵……哈……”的驱赶之声,沿著所谓的“二龙出水”路线奔跑一圈,象徵著將潜伏在家中的邪祟瘟疫统统赶走。 主家则满脸笑容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吃食或者铜钱,作为对社火队的酬谢和纳福的象徵。整个城市都沉浸在这种喧囂、热烈而又充满古老仪式感的氛围中。 秦思齐也饶有兴致地跟著社火队走了几条街巷。无论是深宅大院的士绅,还是蓬门蓽户的平民,都对社火队的到来报以最大的热情和虔诚。 这种深入到每一户的祈福活动,极大地增强了社区的凝聚力,也將“驱邪纳吉”的愿望植入每个人的心中。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社火活动达到了最高潮。夜幕降临,两项最壮观、最具特色的仪式——绕火塔与转九曲,相继上演。 在城中心广场,用本地盛產的优质煤炭垒砌起一座巨大的、宝塔形状的“火塔”,內部填满了乾柴。隨著会首一声令下,火塔被点燃,冲天的烈焰瞬间腾起,高达数丈,將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灼人的热浪逼得人群连连后退,却又捨不得离开这壮观的景象。 社火队员们则围绕著熊熊燃烧的火塔,开始跳起步伐复杂、蕴含八卦方位的舞蹈,口中齐声高唱古老的《火塔歌》,歌词大意是讚美火神,祈求以烈焰之力焚尽一切瘟疫病害。火光映照著他们涂满油彩的脸庞和矫健的身影,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神秘的美感。 秦思齐站在外围,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热力,仿佛也真的能感受到一种涤盪污秽、焕然新生的力量。 与此同时,在城外的开阔田地上,另一项宏大的仪式——“转九曲黄河灯阵”也已准备就绪。用三百六十五根高达丈余的木桿,按照太极九宫八卦的方位栽成一座庞大的迷宫阵图,象徵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每根木桿顶端都放置著一盏注入油脂的陶碗灯,此时已被悉数点燃。三百六十五盏灯火在暗夜中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河,勾勒出神秘而壮丽的阵型,中央则供奉著太上玄元祖师的神位。 社火队作为引领,带领著全城的百姓,扶老携幼,鱼贯进入这灯火迷宫。 人们在阵中曲折穿行,寻找著正確的路径,完成“转九曲”。据说,顺利转完九曲,可以消灾祛病,偷取阵中特定位置的灯盏,或者触摸特定的木桿,更能获得神灵的特別庇佑。 灯影晃动,人影绰绰,欢声笑语夹杂著对未来的祈愿,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秦思齐也漫步在这灯河之中,看著身边军民那充满希望和虔诚的脸庞。 热闹了將近十天的社火活动,在正月十六或十七日,终於接近尾声。 第257章 预警修渠 最后一项是送神,社火队再次集结,鼓乐也变得庄重低沉。他们护送著东岳大帝的神牌,沿著来时的路线,缓缓返回东岳行祠。 在归程中,举行撤火仪式,沿途所有的灯笼、火把被依次熄灭,象徵著邪祟已被驱除乾净,不再需要额外的光明来震慑。 主祭的阴阳先生诵读《送神文》,感谢神灵的庇佑,並將纸扎的“金银山”、“车马轿”等祭品在庙前焚化,恭送神灵归位。 而那座昨夜还在田地里大放光明的九曲灯阵,也会在送神之后被拆除,所有的木桿和灯台被集中起来付之一炬。 村民们会爭抢燃烧后尚带余温的灰烬,將其涂抹在自家的门框窗欞上,相信这样可以带来一整年的平安顺遂,抵御一切邪魔外道。 隨著最后一缕青烟在寒风中散尽,持续了十余日的绥德州春节社火,终於落下了帷幕。绥德州仿佛经歷了一场从肉体到精神的彻底洗礼。 正月喧囂散尽,残雪消融,泥土变得鬆软湿润,渭北高原的寒风虽仍带著料峭,但吹在脸上,已不再那般刺骨,反而隱隱带来远方黄河解冻、万物復甦的消息。 秦思齐站在州衙庭院中,思考今年的计划,而后落实在纸上之后。 立刻动身前往城外的军营,找到重新整日泡在校场操练兵马的马犇,刀枪映著初春的阳光。 秦思齐开门见山:“马指挥,春耕在即,水利工程必须立刻復工,而且要加快进度,去年抢修的那几条支渠,勉强保住了部分秋粮,但要想彻底摆脱靠天吃饭的局面,主干渠必须儘快贯通!” 马犇一身戎装,甲冑在身:“秦大人放心,我从辅兵调一千人给你。这一千人,暂时归州衙直辖,专司修渠!” 抽调一千人,对马指挥使来说,已经是最大兵力的帮忙。 秦思齐回到州衙,立刻下达了全州的动员令。告示迅速贴满了城內外各处的榜文栏,由识字的胥吏敲著锣反覆宣读: “州尊秦大人令:开春利民,水渠兴工在即!凡我绥德州青壮,农閒之余,皆可自愿报名参与开渠!以十日为一期,每期完工,按土方进度、工程质量核验达標者,每人赏赐粮食而是斤!自带工具、表现优异者,另有嘉奖!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望我军民踊跃参与,共建家园!” “粮食二十斤!” 这个实实在在的奖励,瞬间在民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翌日,天光未亮,位於城西规划中的主干渠起始段工地上,已是人声鼎沸。马犇抽调的一千名军士,穿著统一的號服,在工吏的指挥下,按照预先划定的区段,开始挖掘土方,夯实地基。 他们动作整齐,纪律严明,虽然不似专业民夫熟练,但效率极高。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民间青壮。有去年就在水利工地上出过力的老面孔,也有今年刚符合年龄的半大少年。 他们带著自家的铁锹、镐头、扁担、箩筐,眼神中充满了对粮食的渴望,以及对水渠的期盼。 工地上迅速搭建起了简易的工棚和指挥点。 秦思齐亲自坐镇,他带来的几名精通算学和测量的胥吏,负责划分工段、记录进度、核验质量。奖惩制度被严格执行,干得多、干得好的,当场就能拿到代表一斤粮食的竹筹,工期结束后凭竹筹兑换。 偷奸耍滑、质量不合格的,不仅没有奖励,还会被记录在案,甚至影响后续参与资格。 整个工地,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象:身穿號服的军士与布衣短打的民夫混杂在一起,挥汗如雨。號子叫的是满天响。巨大的渠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著远方乾涸的土地一寸寸延伸。 工地外围,马犇派出的骑兵斥候增加了数倍,他们如同警惕的猎鹰,不断在工地视野可及的北方地平线附近游弋、警戒。 更远处,还有深入草原的侦察小队,日夜监视著各大部落的动向。 马犇本人,更是几乎每天都亲自骑马巡视工地外围,尤其是靠近边境线的渠段。 不时勒住马匹,眺望北方那苍茫起伏的丘陵地带。他的紧张情绪,也无形中感染了工地上的管理者。 秦思齐深知马犇的担忧。找到正在一处高坡上观察北方的马犇,递过去一个水囊。“马指挥,不必过於焦虑,我们警惕些便是。工程不能停。” 马犇接过水囊,却没有喝,眉头紧锁:“大人,非是末將杞人忧天。开春之后,草原上食物匱乏,正是那些饿狼最容易鋌而走险的时候。我们这里上万人在此聚集,目標太大。一旦有小股精锐敌人渗透过来,趁乱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您看,一旦有警,这些人如何疏散?混乱之下,自相践踏就能造成巨大伤亡!” 秦思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也是一凛。沉思片刻,他沉声道:“你说得对。光靠外围警戒不够,必须有应急预案。” 他立刻召来负责工地管理的工吏和军官,下达了新的指令: “传令下去:第一,所有施工区段,以五十人为一队,指定队长,负责本队人员管理和紧急情况下的疏散指挥。 第二,划定明確的紧急疏散路线和避难区域,派人反覆宣讲,让每个人都清楚。 第三,第三,在几个制高点设立瞭望哨,配备铜锣和烽火,一旦发现敌情,立即鸣锣举火为號! 第四,第四,马指挥的骑兵,在工地內侧隨时待命,一旦有警,负责阻击小股敌人,掩护民夫撤离!” 命令被迅速执行。工地上的气氛,在原有的热烈之上,又多了一层纪律性。 民夫们一边干活,一边不时下意识地瞟一眼北方的天际线和附近的瞭望哨。那面悬掛在指挥点旁、代表紧急情况的铜锣,成了所有人目光偶尔交匯的焦点。 这种外松內紧的状態,持续了数日。工程进度虽然因加强了管理和制定了疏散预案而受到些许影响,但依旧在稳步推进。 期间,北方的夜不收確实传回了几次零星的敌情通报,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游骑在距离工地二三十里外的地方窥探。 每一次接到通报,马犇都如临大敌,立即下令相关区域的工地暂时停工,民夫在队长带领下,按预定路线迅速撤往后方安全区域,待骑兵前出侦查,確认威胁解除后,才重新復工。 这个过程,无疑拖慢了整体进度,也消耗了更多精力。但秦思齐和马犇都认为,这是必要的代价。 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几次虚惊一场,也让民夫和军士们对应急预案更加熟悉,紧张感渐渐转化为一种训练有素的沉著。 这一天,正值午时,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工地上的人们正在埋头苦干。突然,北方一座瞭望哨上,烽烟猛地燃起!紧接著,急促得让人心慌的铜锣声,撕裂了工地的喧囂! “敌袭!北面!快撤!” 工吏和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早已演练过数次的民夫们,虽然脸上瞬间闪过惊恐,但在各队队长的组织下,並没有陷入混乱。 他们迅速放下工具,按照事先划定的路线,如同决堤的河水,却又有条不紊地向后方预定的山谷避难区涌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马犇亲自率领的一队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迎著警报的方向冲了出去,为撤离爭取时间。 秦思齐站在指挥点的高处,盯著北方。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从北方奔回,马上骑士高声喊道:“警报解除!是小股马匪流窜,已被马指挥使全歼!” 民夫们从避难区陆续返回,虽然耽误了工时,但无人伤亡。这次成功的应急响应,极大地增强了所有人的信心。 马犇带著骑兵返回,甲冑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对秦思齐道:“预案有效。是小股敌人,不足百人,像是饿急了想来捡便宜的马匪,已经被我全歼。” 秦思齐重重鬆了口气:“辛苦了!有此预案,工程方可无后顾之忧!” 环视著重新开始匯聚、虽然心有余悸但眼神更加坚定的民夫和军士,扬声道:“诸位也辛苦了!今日遇警不乱,应对得当,每人额外嘉奖半斤粮食!” 第258章 赵万財来访 时光荏苒,塞上的春天短暂得如同一声嘆息,转眼便进入了五月。 天气彻底转暖,渭北高原的阳光开始显露出它应有的热力,炙烤著这片刚刚恢復些许生机的土地。绥德州內外,那场关乎命脉的水利大会战,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田野间,巨大的渠沟如同一条正在蜕变的巨蟒,蜿蜒向前。两道关键位置的夯土堤坝已经初步成型,像两道坚实的臂膀,试图將来日奔涌的河水揽入怀中。 数以千计的民夫和兵士,皮肤被晒得黢黑,汗水顺著结实的脊樑流淌,在阳光下闪著光。他们喊著粗獷的號子,挥动著沉重的工具,將一筐筐泥土从渠底运上堤岸,再將一块块巨石垒砌牢固。 秦思齐几乎將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这上面。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还带著几分白皙与书生气的知州。 长时间的暴晒,让其脸庞黝黑,甚至脱了几层皮,显得粗糙而健硕。 官袍常被泥土沾染,手指因时亲自参与测量而磨出了薄茧。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 每日巡行在漫长的工地上,解决著层出不穷的问题——工段纠纷、工具损耗、土方计算、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来自北方的安全威胁。 预计还需两年左右,这庞大的水利网络才能全线贯通。 就在这忙碌得几乎忘却时间的当口,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抵达了绥德州,赵万財亲自来了。 当赵万財在州衙书房里,见到黢黑精悍、几乎与寻常边地军吏无异的秦思齐时,饶是赵万財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愣了片刻,眼中满是惊愕与感嘆。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见识不凡的年轻士子,简直判若两人! “思齐?” 赵万財迟疑地唤了一声,几乎不敢相认。 秦思齐闻声抬头,看到是赵万財,脸上露出笑容,起身相迎:“赵伯父!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苦寒边地来了?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这一段借用於,晋商成为明清首富的核心原因之一,打通两条欧洲道路) 两人落座,秦实诚单手奉上粗茶。秦思齐首先拱手,语气诚挚地说道:“听闻明远已经喜结良缘,晚辈在这边陲之地,消息闭塞,未能亲往道贺,实在惭愧。在此谨祝明远与夫人百年好合,鸞凤和鸣,福寿绵长!” 赵万財连忙还礼,也更添几分感慨:“贤侄有心了,明远那小子,不成器,比不得贤侄在此为国为民,辛苦操劳。” 打量著秦思齐,嘆息道,“只是……贤侄如今这般模样,著实让老夫……心疼啊。这塞上风霜,竟如此酷烈。” 秦思齐坦然一笑:“伯父言重了。边地自有边地的活法,皮糙肉厚些,反倒不易生病。倒是伯父您,不远千里而来,舟车劳顿,才是真的辛苦。” 一番看似家常的嘘寒问暖,书房內的气氛融洽了许多。两人都心知肚明,赵万財此番亲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探望。 话题很快便转入了正题。赵万財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而探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贤侄,你之前让赵福带回去的那份……『计划书』,老夫反覆看了数遍,夜不能寐啊。” 此事实在是……惊世骇俗。老夫想亲耳听贤侄一言,这条通往极西之地的商路,拋开风险不谈,其利……当真如你所说,能达十倍不止?” 秦思齐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带著几分神秘的笑容: “伯父,十倍,或许还是保守估计。”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简陋但范围极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绥德,穿过广袤的草原,一直向西,指向那片模糊的区域。 “您想,我们將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闽地的茶叶,运到草原,价值或许能翻上几番。但若能穿过草原,抵达那些欧罗巴人的国度呢?” 在那里,一匹上等苏绣,可能换来等重的白银!一件精美的瓷器,足以让一个贵族倾囊!茶叶,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方神叶! 而他们那里,亦有我们所需之物,不仅仅是金银,或许还有更精良的机械图纸,乃至高產的作物种子……这不仅仅是利润,伯父,这是打开了世界的另外一扇窗! 我相信,伯父此次前来,必定也通过海上的关係,询问过那些与欧罗巴人有接触的『弗朗机』人或『红毛夷』,应当知晓我所言非虚。” 赵万財瞳孔微缩,秦思齐最后这句话,无疑点明了他背后的功课。他確实通过海商渠道,隱约了解到西方对东方货物的狂热需求,只是从未有人想过,可以通过危险的陆路,穿越整个蒙古高原去进行贸易。 秦思齐的计划,胆大包天,却又隱隱指向一个巨大的、未被开发的宝藏。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得让人窒息。赵万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贤侄画下的饼,確实诱人。但……这毕竟是『资敌』啊!与韃靼合作,供给他们物资,助其壮大,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一旦泄露,你我,乃至家族,都將万劫不復!”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著两人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庞。 秦思齐沉默了片刻,走回座位:“伯父所虑,正是关键。此確是险棋,一步踏错,便是深渊。但请问伯父,即便我们不做,宣府、大同,乃至更远的边镇,为了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做吗?草原各部,就不会从其他渠道获得他们需要的东西吗?” 伯父,这是一种投资。风浪越大鱼越贵...而且您是开创者,开创一个新商路,而且成与不成都是未知数,您不喜欢这种挑战吗?” 秦思齐的思路,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商贾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深諳博弈之道的战略家。这其中的凶险和机遇,都同样巨大。 “可是……如何確保这头狼不会反噬其主?” 赵万財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秦思齐笑了笑,“这天底下,没有一直听话的狗,相互利益罢了,我们要做的把现阶段的利润做到最大...到时候换一只就行...” 两人进行了一番漫长而深入的密谈。从部落的选择,秦思齐倾向於一个名为“阿尔坦”的、正处於上升期但被大部落压制的中等部落,到首批交易物资的清单以生活必需品和少量精美奢侈品为主,再到如何安插眼线、建立秘密联络站,以及利润的分配和风险的分担…… 最终,赵万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巨大的风险背后,是足以让赵家躋身天下顶级豪商、甚至能间接影响边陲格局的惊天利益,以及秦思齐所展现出的的魄力与谋略。 赵万財也想刺激一会,儿子现在已经是駙马爷,在怎么样,都能平安落地,自己也想疯狂一把: “罢了!老夫这辈子,谨慎了一生,这次就陪贤侄赌上一把大的!就按贤侄说的,投资那个『阿尔坦』部落!赵家出钱、出人、出货,打通关节!绥德州这边,负责联络、护卫和……掌控大局!” 秦思齐篤定赵万財的野心到:“伯父深明大义!此事若成,亦利你我。今后,还需伯父鼎力相助!” 第259章 未来的赵半城 与赵万財敲定了格局后,书房內的气氛,终於稍稍缓和了下来。 秦实诚重新换上了热茶,氤氳的茶香驱散了些许方才密谋的凝重。 赵万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像是要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將话题引向了相对轻鬆的方向,也是他心中一直存著的另一个好奇: “贤侄啊,如今京城里,关於…那位爷的传闻可是不少。”他伸出四根手指,隱晦地指了指北方(燕王封地北平府方向), 都说这位爷用兵如神,在北平根基深厚。你似乎就……颇为看好?老夫冒昧一问,贤侄莫非就篤定了四皇子……能成事?” 秦思齐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伯父,您这可误会我了。” 轻轻啜了口粗糲的茶汤:“我秦思齐,区区一边州知州,何德何敢去赌哪位皇子胜出?那可是泼天的大祸,避之唯恐不及啊。”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动著,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棋盘。“我对明远兄所言,是基於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朝廷,如今依然占据著大势和名分,实力雄厚。” 而北平府,因为地处北疆,战事频繁,又是双方交锋的前沿,局势动盪不安,这人心惶惶之下,什么东西最不值钱?” 看向赵万財,自问自答:“房產地契!兵凶战危之地,今日不知明日事,再好的宅子院子,也可能一朝毁於战火,或者被乱兵占据。所以,北平的房价,尤其是在战事紧张的时候,必然会跌入谷底!” 赵万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作为商人自然懂。 秦思齐继续道:“我当时只是觉得,无论將来局势如何变化,北平作为北方重镇,其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不可能长久衰落。 一旦战事平息,或者说,只要局势稍微稳定下来,它的价值必然会回归,甚至因为其特殊的战略地位而更加重要。 所以,在房价暴跌时买入,是一种……嗯,一种『抄底』。就算將来四皇子……嗯,那位爷未能如愿,只要北平城还在,这地皮房產的价值,终究是会涨回来的。 所以,我当时对明远兄说,现在买,无论如何,长远看,他都不会亏。这並非赌哪位皇子胜,而是赌北平府这座城市本身的价值和潜力。” 赵万財恍然大悟,抚掌嘆道:“原来如此!贤侄果然是高瞻远瞩,看的不是一时之胜负,而是一地之兴衰根本!老夫佩服!” 但隨即,他脸上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带著几分埋怨,几分无奈,苦笑著说道:“可是……贤侄啊,你可知你这一句『不会亏』,我那不省心的儿,…他听了进去,而且是听了十成十!” 他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仿佛那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明远动用了家里给他准备开府、打通关係、未来数年用的款项,整整十五万两现银!一口气,全砸了进去,买下了南城毗邻运河码头的五条旧街巷啊!” 即便以秦思齐的镇定,听到“十五万两”和“五条街”连在一起,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想像了一下那个场面,別人买房论“套”,论“进”,赵明远这傢伙,直接论“街”! 赵万財的诉苦还没完:“这还不算!他娘,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见儿子如此有魄力,竟也跟著昏了头,又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了五万两私房给明远,也一股脑投了进去,在离燕王府不远的地方,又买下了一条街的房產! 整整二十万两雪银啊!就这么变成了北平城里那些兵荒马乱中破败不堪的砖头瓦砾!” 长长嘆了口气,看著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贤侄,明远那孩子,打小就信服你,你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可是……这……这手笔也实在太骇人了!” 我已经把家里的財权,全都交给了新过门的公主儿媳打理,明远现在是半文钱也动不了了。 可老夫是真怕啊,怕他哪天又从公主那儿磨到钱,或者找到別的门路,再来这么一出……贤侄,算伯父求你,下次若是再给明远出主意,…千万掂量著点,给他拴跟韁绳,可不能再让他这般挥霍了!” 看著赵万財那又是心疼银子,又是担心儿子,几乎要老泪纵横的模样。 秦思齐心中也是忍俊不禁,又有些歉意。他確实没料到赵明远执行力这么强,投入这么大。 秦思齐忍住笑意,正色道:“伯父放心,此事確是晚辈考虑不周,未曾想明远竟有如此…魄力。回头我便修书一封与他,细细分说其中利害,让其稳扎稳打,切莫再行此等险招。” 听到秦思齐的保证,赵万財这才稍稍安心,脸上的愁容化开了一些。 正事、閒事都已谈毕,气氛彻底轻鬆下来。秦思齐见时机正好,便主动邀请道:“伯父远来是客,若是不嫌寒舍简陋,晚辈带您去看看小女如何?” 赵万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正要看看贤侄的千金!快带路!” 两人来到后院白瑜居住的厢房。房间收拾得整洁温暖,虽然陈设简单,却透著一股温馨的气息。 白瑜正抱著一个襁褓,轻轻哼著柔和的曲调,见到秦思齐带著客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秦思齐从白瑜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略显生涩却十分轻柔。 只见那小小的婴孩,裹在乾净的布里,正是今年二月出生的女儿秦云舒。许是继承了母亲的清秀和白皙,在这边塞之地,竟也被白瑜精心照顾得白白胖胖,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她似乎刚睡醒,睁著一双乌溜溜、清澈无比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陌生的老者,不但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甜甜的笑容。 赵万財一看之下,心都要化了,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哎呦呦,好俊的丫头!瞧瞧这眉眼,这机灵劲儿,將来定是个不凡的!” 讚不绝口,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一块触手温润、毫无杂色、雕刻著福寿绵长图案的上等羊脂白玉佩,塞进襁褓里,“这是叔公给的见面礼,保佑我们云舒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秦思齐刚想推辞,赵万財却摆手道:“誒,给孩子的,必须收下!” 接著,又让隨从拿进来几个盒子,里面是来自江南的柔软绸缎、小巧精致的银首饰,还有几盒滋补的药材,说是给白瑜补身子用的。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看著秦云舒咿咿呀呀的可爱模样,赵万財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仿佛一路的奔波和方才商討大事的紧张,都在这天伦之乐中消散了。 当晚,秦思齐在州衙內设了简单的家宴,款待赵万財。 菜餚算不得精致,多是本地的羊肉、山菌、杂粮,但胜在新鲜实在,別有一番边地风味。 两人对坐小酌,不再谈论那些沉重危险的军国大事或巨额投资,只是聊聊风土人情气氛融洽而温馨。 饭后,赵万財便告辞,准备歇息一晚,次日一早启程返回。 第260章 暴利的开端 送走了赵万財,绥德州似乎又回到了往日那种外松內紧的节奏中。 几天后,赵福再次来到州衙,身后是伤势已基本痊癒,但左臂袖管空荡荡的秦思武。 经过数月的將养和內心的挣扎,秦思武脸上的悲戚和茫然已褪去大半。 “大人,东家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第一批货,主要是盐、茶和部分绸缎,已经秘密集结。小的这就准备动身,前往阿尔坦部接洽。” 赵福躬身稟报。 秦思齐的目光落在秦思武身上,带著询问。 秦思武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仅存的右手抱拳:“大人!属下请求隨赵管事一同前往!这条胳膊没了,但脑子没坏,眼睛没瞎!此番前去,定会瞪大眼睛,看清那些韃子的虚实,摸清他们的底细,绝不让大人失望!” 秦思齐看著秦思武,心中满是隱忧。秦思武不想窝囊的过完一生,他想要波澜壮阔的一生,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大,有多绚烂。 秦思齐走上前,拍了拍秦思武完好的右肩:“此去非同小可,不是去廝杀,而是去谈判,去观察,去建立联繫。你的勇气和忠诚,我从不怀疑。但记住,凡事以大局为重,多看,多听,少说。” 秦思武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秦思齐看向赵福:“赵管事,思武就交给你了。他代表的是我绥德州的態度。一切见机行事,安全第一。” “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赵福连忙应下。 送走了赵福和秦思武,秦思齐转身就去了城外的军营。需要將这边的情况,以及可能带来的变化,与马犇通气,並寻求军事上的配合与保障。 在校场边,看著麾下兵士们热火朝天的操练,马犇听完秦思齐关於与阿尔坦部“合作”的粗略构想,那双虎目顿时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你疯了”三个字。 马犇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显得有些尖锐,“你这是与虎谋皮!那些韃子,狼子野心,餵不饱的白眼狼,我们刚跟他们血战过,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转过资助他们?这他娘的……” 气得鬍子都在发抖,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在他看来,这计划简直荒谬透顶,无异於自掘坟墓。 秦思齐早已预料到马犇的反应。他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无奈,望著校场上那些因为缺乏足够装备而显得有些寒酸的士兵,缓缓道: “马指挥,你觉得,我们靠什么守住绥德?靠一腔热血,还是靠朝廷那点时断时续、杯水车薪的粮餉? 兄弟们要吃饭,要军械,要盔甲,要马匹!城墙要修,水利要建,阵亡將士的家属要抚恤!哪一样不要钱? 光靠朝廷,等到猴年马月。” 我知道这听起来如同疯子囈语。但马指挥,你告诉我,没有钱,我们寸步难行! 有了钱,我们就能给兄弟们换上最好的刀甲,配上健壮的战马,囤积足够的粮草,把城墙修得固若金汤!到时候,就算阿尔坦部真想反咬一口,我们也有足够的力气,打断他们的牙!” “至於仇恨…我比谁都记得清楚!我的族人、將士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资源。 利用他们,壮大自己,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对生者最大的负责!想一想,有钱拿,有装备换,我们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才能在未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马犇沉默了。他並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他粗豪,但不蠢。秦思齐的话,像一把锤子,敲打著他固有的观念。 他看著手下那些虽然士气高昂,但装备確实破旧的儿郎们,又想到库房里那点可怜的存粮和箭矢,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鬱结都吐了出来,闷声道:“罢了…听你的。” 秦思齐知道,这就是马犇最大程度的妥协和支持了。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紧张与期待中,春去秋来,又一年过去。 这一年,绥德州的重心依旧牢牢放在內部。秦思齐通过赵福那条线走私获得的利润,几乎涓滴未剩,全部投入到了水利工程中。 渠道在不断延伸,堤坝在加高加固。 阿尔坦部在西方商路上尝到了甜头,需要稳定的后方和物资供应,秦思齐一一允许,而要的最多的茶叶。 而这一年,北方的边患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大规模的骚扰和入侵,给了绥德州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而马犇,在得到了秦思齐搞钱的保证后,也彻底放开了手脚。 將从走私利润获得的款项,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扩军和装备更新上。 兵贵精不贵多,但面对广袤的边境线和潜在的威胁,一定的数量基础也是必要的。严格筛选兵源,优先招募那些有战斗经验、家世清白的边民和伤愈归队的老兵。 更重要的是,通过那条隱秘的渠道,阿尔坦部用第一批合作的收益,以及一些马,换取了更多的茶叶和盐铁。 这些马匹的输入,极大地改善了绥德州军骑兵匱乏,机动能力不足的窘境。 到了这年秋末,马犇麾下的堪战之兵,已经悄然扩充到了八千余人,比朝廷规定的员额,足足多了三千!其中更包含了一支千余人的、装备逐渐完善的骑兵部队。 而真正让所有人,包括最初持强烈反对態度的马犇,都彻底闭上嘴,並对秦思齐那疯狂计划刮目相看的,是初冬时节,由赵福和秦思武带回的惊天消息。 两人风尘僕僕,却难掩满脸的兴奋与震撼。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整整十大箱白银!初步核算,价值超过二十万两! 看著箱子里那码放整齐、闪烁著诱人光泽的银锭,连一向沉稳的秦思齐,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马犇更是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指颤抖地指著银箱,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赵福激动得继续说道:“我们的人,跟著阿尔坦部的商队,一路往西,穿过戈壁,越过雪山,真的到了那些金髮碧眼的欧罗巴人的地界! 我们带去的,还只是第一批,主要是茶叶!您猜怎么著?那些欧罗巴人,简直把我们的茶叶当成了神仙叶子,价比黄金。就这一趟,刨去所有开销、打点和分给阿尔坦部的三成,净利就有二十多万两啊!” 秦思武虽然失去一臂,但此刻也是满面红光,补充道:“大人,那些欧罗巴人,对我们带去的丝绸、瓷器更是眼热!下次要是能带上这些,利润……恐怕还能翻上几番!这条路,是真的黄金之路!” 秦思齐投入水利的那点钱,马犇扩军的费,与这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马犇看著那白的银子,又看看秦思齐,之前所有的疑虑、不满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信服。 库房里,充满了兴奋与激动的气息。烛光下,白银闪烁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映照著秦思齐深邃的眼眸。 通往西方的黄金之门,已经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第261章 教育 按照事先与赵万財、马犇达成的默契分成,刨去投入下一轮贸易的本金和各方打点,秦思齐个人能动用的份额,稳稳落袋了两万两,而马犇则为其麾下军队爭取到了两万四千两的巨额军费。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赵福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这条商路畅通,后续的利润將会如同涓涓细流匯成江河,源源不断。 有了钱,许多过去捉襟见肘、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的构想,瞬间变得触手可及。 充盈的州库银,给了秦思齐前所未有的底气和行动力。在確保了水利工程和马犇军队的优先投入后,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城墙和渠坝,投向孩子。 无论是稳固边防,还是发展地方,乃至实现他心中那些更为宏大的蓝图,最终依靠的,是人才,是拥有知识和见识的人。 而人才的根基,在於教育。在一个文盲率高达九成以上的边陲州府,推行教育,其难度不亚於在荒漠中引水。但如今,秦思齐有了开凿这方荒漠的第一桶金。 秦思齐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召集了州学仅存的几位老夫子,以及一些私塾夫子,宣布了一项决定:州衙將每年拨出一千五百两专款,在绥德州全境,推行强制蒙学! 告示再次贴满了大街小巷,由胥吏们敲著锣,用最直白的话语宣讲: “州尊秦大人令:为启民智,兴我绥德,即日起,州內所有七至十二岁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必须入州衙设立之蒙学读书识字!免束脩(学费),书本由州衙提供!抗拒不送者,其家赋税加征三成!” 同时,为了吸引和稳住教书的人,秦思齐开出了让所有穷酸书生都眼红的待遇: “蒙学塾师(童生),年俸银十两!成绩优异者,另有奖赏!若塾师本人考取秀才功名,年俸即刻涨至三十两!若能中得举人,年俸一百两!並由州衙保举,优先擢用!” 消息一出,整个绥德州顿时炸开了锅。一千五百两!对於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个天文数字,竟然要拿来给娃娃们白读书?还要强制? 许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完全无法理解,觉得这秦大人是不是打仗打坏了脑子?娃娃不去拾柴放羊,蹲在屋里念那劳什子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动力紧缺的,更是怨声载道。 面对汹汹的质疑和不解,秦思齐没有动用强权压制,而是选择亲自来到了正在施工的水渠工地上。站在一处高地上,看著下面那些皮肤黝黑、汗流浹背的民夫,以及一些跟著父母在工地上捡拾石块、满脸懵懂的孩子。 秦思齐示意锣声安静,运足了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工地: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骂我秦思齐,骂我瞎折腾,骂我断了家里娃的帮手!” 开场白直接而坦率,让下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秦思齐指著自己道:“我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秦思齐,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子弟!我也是农门出身,老家在湖广恩施县白湖村,跟你们许多人一样,祖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我幼年丧父,是族里的叔伯接济,是我母亲日夜操劳、省吃俭用,才勉强供我读了几年书!” 声音带著一种真挚的情感,瞬间拉近了与这些底层民眾的距离。人们安静地听著,许多人都知道秦大人来自南方,却不知他也有如此艰辛的过往。 “就是靠著读的那几本书,让我明白了道理,开阔了眼界,才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守城,一起修这水渠!才能有机会,为咱们绥德州爭取来减税的恩旨!读书,或许不能立刻让你我多收一斗粮,但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命! 能让你明事理,知荣辱,能让你有机会,走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能让你的子孙后代,不再仅仅因为不认识字,就被人矇骗,就永远被困在这贫瘠的土地上!” “我知道,读书是奢侈的。在过去,那是地主老財、官老爷家孩子才能享的福分!但现在,我秦思齐,用咱们一起守城、一起流血汗换来的钱,给你们的孩子创造这个机会! 我不要你们一文钱!我只要你们把孩子送来!我相信,你们的娃娃,不比任何人笨!他们中间,將来也能出秀才,出举人,甚至出进士!也能成为像马指挥使那样统领千军万马的將军,或者成为能设计水渠、能治理地方的能吏!” 工地上一片寂静。许多民夫看著自家泥猴似的孩子,又看看高台上那个同样黝黑的知州大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感受到秦思齐话语里的真诚,能听到那改变命运的可能。一些人的眼神,从疑惑、牴触,慢慢变成了思索。 秦大人自己就是农家娃读书出来的榜样!他如今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他肯自己掏钱给咱们娃读书,还能是坏事吗?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听秦大人的!送娃读书!” “对!读书!让我家狗旺也认字!” “秦大人不会害咱们!” …… 儘管仍有不解和现实的困难,但在秦思齐个人威望和免费政策下,强制蒙学还是艰难地推行开了。 州城內和几个大的村镇,利用废弃的祠堂、庙宇,甚至临时搭建的草棚,掛上了绥德州官立蒙学的牌子。 一些原本穷困潦倒、只能靠替人写信抄书餬口的童生,以及少数几个因战乱滯留本地的秀才,被那优厚的俸禄吸引,成为了第一批公办夫子。 孩子们懵懂地被送进了学堂,从最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念起。 对於许多家庭来说,这最初无疑是少了一个劳动力,但秦思齐那番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们心里。 秦思齐也並未將此事完全拋给下属。时常会在处理完公务的傍晚,信步走入某间蒙学。 秦思齐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苛求孩子们立刻理解圣人之言。会用浅显的白话,给孩子们讲一些有趣的歷史故事,比如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比如班超投笔从戎,比如本地流传的杨家將传说。 会在故事里,不经意地穿插一些简单的道理,比如团结协作的重要,比如知识如何帮助人做出正確判断,甚至会画一些简单的地图,告诉他们绥德州在哪里,草原在哪里,更遥远的西方又有什么。 秦思齐带来的,是一种迥异於传统死记硬背的、带著现代思维启发式的教学。 秦思齐要播下的,不仅仅是识文断字的种子,更是独立思考、开阔眼界的种子。秦思齐知道,这很难,见效极慢,但现在,只是一个开端。 秦思齐愿意等待,等待这些种子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发芽,长成支撑这片土地的栋樑。 而对於军中,秦思齐同样没有忽视。他专门下令,在军营中设立夜校,强制要求所有识字不多、甚至不识字的基层军官和年轻士兵,在操练之余,必须参加文化学习。 学习的內容更具针对性:识字、算术,以及由他亲自选定、由马犇和一些老军官讲解的兵法案例、歷史著名战例。 尤其是对於那些因为“军户”户籍而被剥夺了科举权利的士兵,秦思齐给予了特別的关注。 马犇起初觉得让大头兵读书是浪费时间,但在秦思齐的坚持和那两万多两军费说服下,也只好执行。 当他某次深夜巡营,听到夜校里传来的、关於“长平之战赵括纸上谈兵”的激烈討论,看到一些年轻士兵眼中闪烁的、不同於以往麻木的思索光芒时,这位悍將心中,也隱隱有了一些触动。 或许,秦大人说的,真的有那么点道理? 绥德州,就在这水利工程的夯土声、军营夜校的读书声、以及蒙学孩童稚嫩的朗诵声中,悄然发生著蜕变。 金钱,如同血液,注入了这片曾经乾涸的土地,催生著肉眼可见的改变,也孕育著更为深远的种子。 第262章 秦茂山来边城 日子在水利工地的尘土,蒙学堂的读书声,军营夜校的討论,以及那走私带来的財富中,一天天过去。 绥德州在秦思齐的掌舵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秦思齐每日忙碌,处理政务,巡视工地,过问学堂,与马犇商议军务,脸上总是带著沉稳和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一天,正值午后,秦思齐正在州衙书房內,与几名工吏核算下一阶段水利工程所需的物料银钱。 突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秦思文一脸激动,甚至有些慌乱地冲了进来,连礼节都忘了,喊道:“思齐,村长…茂山叔来了!” 秦思齐握著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霍然抬头脑袋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没听清秦思文在说什么。“……谁?” 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茂山叔,咱们族长,他来了,就在衙门口!” 秦思文急促地重复道。 秦茂山……族长…… 楞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才猛地回过神来!下一刻,猛的从椅子上弹起,甚至顾不上撞歪了桌角,將满桌的图纸算盘都带得哗啦作响,整个人不顾一切地衝出了书房,冲向州衙大门! “平日里那份沉稳持重荡然无存,衙役们惊讶地看著他们一向冷静的知州大人,如同疯了一般狂奔。 衝到衙门口,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没有预想中精神矍鑠的身影,只见一副简陋的担架放在地上,担架上躺著一个老人,不是秦茂山又是谁?老人紧闭著眼,胸膛微弱地起伏著,脸上是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灰败... 看著如今变成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秦思齐只觉得难受。 秦思齐蹲在担架旁,声音哽咽破碎:“茂山叔,…思齐来了。” 似乎是听到了思齐的呼唤,秦茂山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秦思齐的瞬间,轻微说道: “孩子,在这里受苦了,是我们老一辈没本事,让你来到这边荒之地受这般的罪……” 老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责备,不是诉苦,竟是觉得让思齐受了委屈!这如同最温柔的刀,剜在秦思齐的心上。 秦思齐连忙抓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紧紧握著,解释著:“没有!叔公,没有受苦!族里对思齐恩重如山,是思齐没用,没能把夏稻哥、秋收哥他们……都带回去……” 猛地想起不能让老人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连忙对旁边的秦思文喊道:“快!快抬茂山叔去后院!找最好的房间,让白瑜准备热水热汤!” 秦茂山却微弱地摇了摇头,喘息说著:“叔不累,就想跟思齐说会话,让思文安排其他人去歇著…” 秦思文会意,立刻红著眼睛,招呼著同样疲惫不堪的几位族人,去后院安置。 屋子里暂时只剩下秦思齐和强撑著身体坐起来的秦茂山。老人似乎迴光返照,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贪婪地看著秦思齐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急於倾诉的迫切: “思齐,村里都好,秦宝儿了不得了!考上了秀才,也在江汉书院读书了,先生夸他是块料子,等他再出息点,就来给你当帮手……” “村东头的三叔公,去年冬天走了…没遭什么罪,睡梦里去的…” “还有你別有心里负担,锄头…穀子他们家都不怪你,真的!你大伯,给你来信了,信在我这儿,让你放宽心…说你是好样的给老秦家爭光了……” “让思文和思武继续跟著你,他们在,最忠心有些事情,他们做你也踏实…” 老人断断续续,喋喋不休地说著,从村里的变化,到家长里短,再到对秦思齐的宽慰和叮嘱。 说得很慢,很费力,仿佛要將积攒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完。秦思齐不停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看著日头偏西,秦思齐担心老人身体,轻声劝道:“叔公,您累了,先用点饭,歇一歇,咱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茂山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吃了,思齐,叔公想看看云舒…你的丫头……” 秦思齐心中一痛,连忙点头:“茂山叔,我就带您去看云舒!” 秦思齐小心搀扶著叔公,走到后院白瑜的房前。 白瑜早已听到动静,抱著女儿等在那里。 已经八个多月大的秦云舒,穿著红色的小袄,像个小粉糰子。她似乎不怕生,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老人。 秦思齐將云舒抱到叔公旁,小云舒咿咿呀呀地,伸出小胖手,似乎想去摸老人的脸。 看著这鲜活可爱的小生命,眼中充满了慈爱和欣慰。笑著说道:“像,真像思齐小时候,就是思齐小时候,黢黑黢黑的,没这么白净……” 说著话,手从怀里摸索著,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著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细的黄金长命锁,上面雕刻著福寿绵长的图案。颤抖著手,想要给云舒戴上,却连这点力气都快没有了。 秦思齐连忙接过长命锁,戴在了女儿粉嫩的脖颈上。黄金的冰凉触感让云舒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亮晶晶的东西吸引,用小手指抓著玩。 看著长命锁戴在了云舒的身上,秦茂山仿佛完成了一件心事。 眼中的神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他看向秦思齐,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思齐好孩子,你叔我累了,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休息一下…” 他朝著秦思文嘶声叫道:“思文,快去找大夫!” 秦思文连忙冲了出去,很快,州城里最好的大夫被几乎是拖著跑了进来。 大夫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秦茂山的脉象和瞳孔,片刻后,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老先生这是油尽灯枯,长途跋涉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已是回天乏术了。” 大夫取出一片老参片,示意秦思齐放入老人口中含著,“含著这个,或许…还能再说一两句话……” 秦思齐颤抖著手,將参片小心地放入秦茂山口中。紧紧握著老人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手,听著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老人的嘴唇微微动著,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那絮叨的、充满关切的话语,终於彻底消失了。 秦思齐看著老人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握著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道,他终於再也无法抑制,一直强忍著的悲痛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俯下身,將额头抵在老人冰冷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哀嚎,隨即,放声痛哭!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照在痛哭的秦思齐身上,照在安详闭目的秦茂山脸上... 第263章 番外·秦茂山篇 我叫秦茂山,生在白湖村,长在白湖村。 我爹是个秀才,我哥在府城开著酒楼,说起来也算体面人家。 可我这人,大概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县试还能勉强应付,一到复试就名落孙山。为了我哥两,这不成器的学业,族里没少冤枉钱。 后来,哥留在府城经营他的生意,我跟著心灰意冷的爹回到了这生我养我的村子。这一回来,便是两种人生了。 爹回村不到两年,就把族长的担子撂给了我。他自己呢,办起了私塾,一心要教孩子们科举。 这条路有多难,我比谁都清楚。看著那些本就紧巴巴的乡亲,为了那几本薄薄的启蒙书,为了那点束脩,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多少回,我看著那些娃儿最终也没能读出个名堂,家里却因此更加困顿,真想衝进去对爹喊:別霍霍了!那些书本钱,都快把人逼得活不下去了!可这话,我只敢在心里翻腾,从不敢说出口。 那是爹的念想,是他认为能给这穷山沟带来希望的唯一出路。 直到那年官府征徭役,村里死了人,其中就有秦大柱,思齐他爹。 我硬著头皮去县衙討要抚恤,那些官差满脸不耐,若不是顾忌我爹还有个秀才功名,怕是直接就把我轰出来了。 我磨破了嘴皮子,最终也没能给大柱家要来一个子儿。 那时候,我看著刘兰那哭干了眼泪的模样,看著襁褓里那个瘦小的男娃,心里就觉著,这户人家,怕是完了。 刘兰之前养死了两个孩子,按族里老规矩,要是这个娃再没了,他们家的田就得收归族里,大部分给近亲,剩下的充作族田。 可谁能想到呢?就是那个叫思齐的娃儿,他那股子不同於常人的聪慧劲儿,竟打动了我爹。 爹把他收进了私塾,亲自教导。有了爹的庇护,村里那些閒言碎语总算消停了。 那时候,我也没太当回事,只觉得我们这穷乡僻壤,除非像我爹那样赶上改朝换代运气,否则想出个秀才,难如登天。 然而,那孩子的聪慧,隨著年岁增长,越来越让人心惊。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多关注他,时不时偷偷塞些粮食给他家,藉口总是“今年地肥,收成多了些”。 我知道,这点接济有限,但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思齐六岁那年,爹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我急得团团转,请来的大夫却只摇头,说人是到了岁数,天命如此,油尽灯枯了。 爹反覆发烧,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可即便这样,思齐那孩子依旧每天来求学,而爹呢,只要醒著,竟也强打精神教导他。 我当时心里憋著一股火,觉得这孩子太不懂事,我爹都病成这样了,怎能还来打扰他静养? 我私下里跟爹说了我的不满,爹先是少见地呵斥了我,然后喘著气,的说: “茂山,爹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过去了。我已经给你哥去了信,让他给思齐在府城找好了学院。到时候,你送他去。 我那个旧木匣子里,是爹这些年省下来,留给他读书的钱。你是族长,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孩子、让咱们全族一条心…你明白。 就让爹…最后再为族里,为他…照亮一点前路吧。人总会死的,让爹死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挺好……” 听著爹的话,看著我那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父亲,如今为了一个孩子,如此殫精竭虑,甚至不惜燃儘自己最后的光亮,我选择了认同... 从那以后,我再没阻拦过。我看著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因为教导思齐而眼中焕发出的神采,看著他几乎是带著欣慰和满足走的。 爹是用他最后的心血,在为族里,为思齐,铺著一条他坚信能改变命运的路啊! 爹走后,村里遭了大旱。我存了点私心,有意让思齐在族人面前展现他的聪慧和应对能力,做给全族看。 这孩子,不仅一点就透,做得更是真心实意,那份孝顺和担当,让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过了灾年,我是打心眼里认可了这个孩子,立刻按照爹的遗愿,送他去府城我哥那里读书,拜託大哥好生照看。 这孩子,果然没让我爹失望,也没让族人失望。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他一路考上去,名字一次次传回村里,每一次都让白湖村沸腾一次。 我提心弔胆地看著他每一步,能做的,就是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给他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 记得他有一次大考前,我担心得不行,提前去给爹和祖宗烧了纸,祈求保佑。 结果等他考完回来,发现家里祭祀用的香烛纸钱都没了,哭笑不得。自那以后,他们家里人就习惯备两份,怕我又偷用,我也是无奈,这份心,他们不懂。 思齐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没忘了村里。 带著大伙儿捣鼓后山的那些野茶树,竟真给村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可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他坚决不允许族里兼併土地,谁家困难了,可以借钱借粮,就是不能图人家的田產。 思齐有了功名,见识也远非我能比,我虽然不理解,最终还是选择听他的。我信这孩子,他不会害族里。 他还带著我儿子明慧在外面游歷了三年多,见了大世面。明慧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有思想,有见识,把族里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我这老傢伙强多了。 看著他成长起来,我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我知道,这也是思齐有意在培养他,让他將来接我的班。 后来,族里有人胆大包天,背著我,也背著思齐,偷偷用我们秦家的名头在外面贩卖茶叶,以次充好。 我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在砸我们秦家、砸思齐的招牌吗?我把所有涉事的族人全都绑到祠堂前,当著列祖列宗的面,结结实实一顿鞭子,抽得他们皮开肉绽。从那以后,族里人才算彻底老实了。 可这件事后,我心里总是不安。害我们这些族人,会成为思齐的拖累。 可他呢,依旧一如既往地帮扶族里,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或许,这就是爹当年让我种下的种子,如今已然生根发芽,长成了庇荫全族的大树。 再后来,听说他在京城当了官,我们都与有荣焉。 可不知怎的,突然又被贬去了北疆绥德那等苦寒凶险之地。 我当时心就慌了,乱得不行。北疆那地方,听说常年打仗,韃子凶得很。我赶紧在族里挑选了些机灵、忠厚、身子骨结实的后生,简单训了些规矩,让他们去给思齐当护卫。 我当著全族人的面承诺:谁要是为了保护思齐战死,族里一次性给他家一百两抚恤金,往后每个月,再给二两银子,直到他爹娘终老。我心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能让他们更尽心些。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传来了噩耗,夏稻、秋收他们四个孩子,到底还是把命丟在了那遥远的边关。 听著消息,我这心就跟刀绞一样。我在给思齐的信里,只能简单安慰他,让他別太自责。可我知道,那孩子心思重,肯定把帐都算在自己头上。我这心里,放不下他啊! 我决定,无论如何,得去北疆看看他。我儿子明慧死活拦著,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这长途跋涉,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可我坚持要去。我放不下那个孩子,我得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我得亲口告诉他,別怕,大胆往前走,族里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从恩施到绥德,这一路,真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承受的极限了。车马顛簸,水土不服,我在半道上就病倒了,浑身滚烫,迷迷糊糊。 可我心里有个念头撑著:不能倒,至少……至少得见到思齐,把话带到……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么急切,带著哭腔。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真的看到了,是思齐!他黑了,瘦了,脸上带著边塞的风霜,可那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还抱著他的女儿云舒给我看,那娃娃白白胖胖,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地,想把村里这些年的大小事情,都告诉他,想把我的牵掛,都倒给他听……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累,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思齐让我去休息,可我捨不得合眼。我让思齐给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躺下。我知道,我的时候到了。 思齐,我的好孩子。叔给你留了封信,就放在我贴身的口袋里。上面写著:“思齐不要怕,往前走,族里永远支持你,別回头,往前走……我们在你身后……” 爹,您看见了吗?您当年种下的那棵苗,已经长成了能经风雨的大树了。 他走得比我们想像的都远。我这辈子,能替您,替族里,守著他走到今天,值了…… 第264章 葬礼-秦茂山 秦茂山终究还是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带著对晚辈无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房间里,那絮叨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悲伤。 秦氏族人都默默地聚集到了这间小小的厢房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抽泣声。 秦思文红著眼睛,默默地打来了一盆乾净的温水。秦思齐跪在床榻边,接过布巾,浸湿、拧乾,动作轻柔,开始为秦茂山擦拭全身。 当秦思齐的手触碰到老人胸前內衬时,指尖感觉到一个硬物。微微一怔,从里取出了一信封。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同样泪流满面的秦满仓,哽咽著开口解释道:“思齐…这是族长在路上……在半道病倒歇息时,强撑著写的。他那时候就感觉不好,怕撑不到见您最后一面,说有些话,必须留给你……” 秦思齐握著那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著,交给秦思文保管,而后继续细地为族长擦拭完全身。 隨后,秦满仓打开了他们从家乡带来的行囊,取出一套深色寿服。 几个辈分较高的族人上前,含著泪,一起帮忙,替秦茂山换上了这身最后的衣裳。 当老人穿戴整齐,静静地躺在那里时,仿佛只是劳累过后的一场深眠,眉宇间带著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安详。 秦思齐高声喊道:“抬族长…回家。” 眾人合力,用门板做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將秦茂山的遗体抬起。 秦思齐亲自在前引路,所有秦氏族人默默地跟在后面。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悄然將族长安置在了州衙附近,早已被秦思齐安排买下的一处清净民房里。 这里,暂时成为了族长的灵堂。 秦氏族人自发地开始了守夜。灵前点起了长明灯,香烛的气息开始瀰漫。按照辈分和亲疏,族人们排好了顺序,决定轮流为族长守灵,確保香火不断,灯火长明。 当夜幕彻底降临,塞外的寒风在屋外呼啸时,轮到了秦思齐守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独自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看著棺槨中族长安详的遗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往事。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秦满仓端著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思齐,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守夜耗神,吃点吧。” 他將碗递到秦思齐面前。 碗里,是糙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一股熟悉得稻米香,混杂咸菜的味道,钻入了秦思齐的鼻腔。 这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是白湖村的味道! 秦满仓看著秦思齐瞬间愣住,鼻翼翕动的样子,低声解释道:“这米…是族长动身前,特意让从家里带的今年的新米,他说…说你离家太久了,肯定想这口粥了。这咸菜…是兰婶(秦思齐的母亲刘兰)亲手醃的,她听说族长要来看您,让我一定带来,说您…您小时候就最爱就著这个喝粥……” 母亲……族长……家乡…… 秦思齐伸出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混合著几根咸菜丝,缓缓送入口中。咸菜咸香爽脆,正是记忆深处最熟悉、最魂牵梦绕的味道! 所有的坚强偽装都被这熟悉的味道击得粉碎,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进碗里,和著粥一起被他咽下。 守夜的时间漫长而寂静,除了屋外的风声和烛火的噼啪声,再无其他。 秦思齐没有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悲伤中,在守夜的间隙,让秦思文將一些紧急的,必须他过目的公文拿到了灵堂旁边的一张小桌上。 秦思齐就跪坐在蒲团上,借著摇曳的烛光,一边守著族长,一边沉下心来,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第二天,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了。 第一个闻讯赶来的是马犇。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沉痛:“老族长,一路走好!” 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著,州衙的佐官、书吏们,无论是真心敬仰秦思齐,还是出於官场礼节,也都陆续前来弔唁。 他们穿著素服,在灵前上香、鞠躬,说著节哀的安慰话。看著秦思齐明显憔悴了许多却依旧强打精神处理公务的样子,许多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而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得知消息的普通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受过秦思齐恩惠、领过救济粮的孤寡老人,拄著拐杖,颤巍巍地在灵前磕个头。 有孩子在蒙学读书的父母,带著自家攒下的几个鸡蛋,默默放在灵前,有在水利工地上干过活、拿过赏粮的民夫,站在院子外,朝著灵堂的方向深深作揖…… 他们没有华丽的言辞,甚至有些拘谨和笨拙,但那份发自內心的感激和同情,却如同涓涓细流,匯聚成一股温暖的力量,縈绕在这处临时充作的灵堂周围。 他们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那位培养出秦青天的老族长的敬意,也是在用行动告诉秦思齐:大人,您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和您站在一起。 灵堂內,香火繚绕,悲伤瀰漫;灵堂外,人流络绎不绝。 第265章 南边战事 也许,在某个凡人无法触及的云端,秦茂山族长正慈祥地俯瞰著下方。 看到络绎不绝前来弔唁的军民百姓,看到他们脸上真挚的悲戚与感激,听到他们口中对秦思齐“青天”、“好官”的称颂。 或许那缕牵掛的魂魄,会感到一丝宽慰。 亲眼见证了自己看著长大,倾注了心血的孩子,没有辜负族人的期望,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教诲,真正在这苦寒边地,用他的智慧、勇气和担当,贏得了民心,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为民请命的好官。 这份身后哀荣,虽非他所求,却无疑是对他一生重视家族,培养后辈最好的告慰。 三天停灵期满,按照习俗,该考虑如何让族长魂归故里,入土为安了。 然而,从白湖村到绥德州,万里迢迢,山高水长,且不说路途艰险,单是这漫长的时间,遗体能保存多久?若在途中腐坏,那是对族长最大的不敬。 秦思齐召集了所有族人,在灵前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诸位哥哥,回乡路远,关山难越。为保叔公遗体能得安寧,不受路途顛簸腐朽之苦,我意……就地火化,护送骨灰归乡安葬。” 此言一出,族人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土葬为安是根深蒂固的传统,火化对於许多守旧的族人来说,一时难以接受。 但看著秦思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这一路来的艰辛,眾人最终还是沉默地点头了。他们信任秦思齐,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必是经过了最痛苦的权衡,是为了族长好。 在城外一处背风,清净的高坡上,族人用乾燥的木柴精心搭起了一个齐胸高的木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茂山的遗体被安置其上,身下铺著褥,所有秦氏族人,默默地围在四周,气氛庄严肃穆。 秦思齐手持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走到木架前。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望著那熟悉的轮廓,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尽全身力气,高喊道: “茂山叔!一路——走好——!思齐……送您了——!” 话音未落,毅然將火把伸向木架底部的引火之物。 乾燥的柴禾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升腾,噼啪作响,很快便將整个木架吞没。 熊熊烈火映照著秦思齐坚毅而悲伤的脸庞,也映照著周围无数双含泪的眼睛。火光冲天,仿佛要將这无尽的哀思和对故土的眷恋,都隨著青烟,送达那遥远的天际和南方的故乡。 秦思齐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著,直到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化为灰烬。 亲自上前,与秦思文、秦满仓等人一起,將所有烧化的骨殖一一捡拾起来,装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陶罐之中。 封好陶罐,系上象徵哀思的黑布。秦思齐捧著这沉甸甸的陶罐,对秦满仓等族人说道:“满仓,你们几位,辛苦一趟,护送叔…回家。” 然而,秦满仓却摇了摇头,哽咽道:“思齐,族长他早有交代。他说…如果他回不去了,就让…就让鏢局送他回去。他让我们…都留下来,好好跟著你,帮你做事,一个都不准走。” 秦思齐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看向周围的族人:“你们放心让族长就这样跟著陌生的鏢局回去吗?万里迢迢,若是出了闪失,谁来负责?” 他环视眾人,希望能看到一丝犹豫或反对。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张张虽然悲伤,却异常坚定的面孔。他们异口同声,重复著族长最后的嘱咐: “族长说了,让鏢局送他回去!” 族人们用最朴素的固执,坚守著族长最后的命令。他们知道,族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確保他们能留在秦思齐身边,成为他的臂助,而不是成为护送他遗骨回乡的人。 看著这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脸庞,感受著族长即便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为其苦心谋划,凝聚力量的深意,秦思齐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几乎窒息。 这是族长的遗志,他无法,也不忍违背。 秦思齐沉默了许久,终於艰难地妥协了,但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好。既然茂山叔有命,思齐遵从。我会安排赵家的商队,他们常年行走南北,路线熟稔,护卫周全,由他们护送叔公骨灰回乡。” 送葬的队伍再次来到城门外。赵家商队一支准备南返的小队已经等在那里,领队的掌柜恭敬地从秦思齐手中接过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铺著软垫的木匣中,承诺必將完好无损地送达白湖村。 看著商队缓缓启程,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秦思齐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带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中太久。转过身,对身后的族人,尤其是年轻一辈,下达了新的指令: “从今日起,新来的族人,首要任务,是跟衙门的书吏学好本地方言!要能听,能说!连本地话都听不懂,如何与百姓打交道?如何做事?” 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秦山青身上,“山青,你负责安排大家的学话事宜,制定章程,定期考核,不得懈怠!” “是,大人!” 秦山青立刻躬身领命。 安排完族人,秦思齐甚至没有回州衙,而是直接调转方向,快马加鞭去了水利工地。 他需要亲眼確认,工程的进度没有因为他的悲伤和这几日的耽搁而慢下来。他在工地上仔细巡查,询问工吏,核验土方,仿佛要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这具体而繁重的工作中去,用身体的疲惫和事务的繁忙,来麻痹自己... 直到日头偏西,秦思齐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州衙书房。案头上,积压的公文已然成山。 点起油灯,如同自虐般,一头扎了进去,批阅、批覆、安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撕心裂肺的悲伤,才能对得起族长的期望,才能在这条“往前走”的路上,不敢停歇。 直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盏孤灯。秦思齐终於停下了笔,目光落在了被他放在案头的信上。 静静地看了那信封许久后,终於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拆开了信封,信上的字跡,因为病重而书写,显得有些歪斜潦草,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老人最后的心力: 思齐吾侄:见字如面。叔知大限已至,恐难当面嘱託。莫悲,莫哀。汝之成就,远超叔与汝师之望。白湖村因汝而兴,族人因汝得福,此乃大善。北疆凶险,然汝能立足、能安民、能御敌,叔心甚慰,亦自豪无比。 昔日汝师临终所言,汝已做到。过往种种,皆成云烟,族人无有怨者,唯有念汝之恩。 切莫因叔之离去而意志消沉,亦莫因过往牺牲而裹足不前。汝肩扛之责,非止一族,乃一州百姓之望。大胆往前走,莫回头!族里永远支持你,吾等……永远在你身后。 珍重,珍重。 叔 茂山 绝笔” 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嘱託和肯定。 秦思齐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跡。这封信,像最后一股注入他体內的力量,抚平了他心中因未能尽孝、未能保全族人的部分愧疚,也彻底坚定了他的信念。 第二日,当晨光再次照进州衙时,所有见到秦思齐的人,都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知州大人,除了眉眼间多了一丝疲惫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果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秦大人。 按时升堂理事,处理公务,巡查工地,过问学堂,仿佛前几日的悲痛欲绝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最亲近的秦思文、白瑜等人知道,他只是將那份深沉的悲伤,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然后用加倍的忙碌和责任,將其紧紧包裹、封印。 也就在这天下午,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由赵家的特殊渠道,送到了秦思齐的案头。信是赵明远写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与不安: “思齐兄台鉴:北疆苦寒,兄台辛劳,明远感同身受,然今有惊天之事相告!四皇子燕王殿下,用兵真如神也!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大军已破徐州,兵锋直指应天!朝廷官军节节败退,江南震动!据说……据说应天城內,已是人心惶惶,迁都之议再起……天下格局,恐將剧变矣!兄台身处北疆,直面草原,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万望谨慎,早做绸繆!……” 看著信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破徐州”、“指应天”、“天下剧变”,秦思齐拿著信纸,久久沉默。 第266章 水渠完工 南方的战火与纷爭,如同远方的闷雷,虽能隱约听闻,却暂时未能波及到这偏远的北疆绥德州。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自身实力的积累才是立足的根本。秦思齐如同一个最沉得住气的农夫,將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深耕脚下这片土地之上。 对於南方那位势如破竹、已兵临帝国心臟的四皇子,秦思齐並未像某些嗅觉灵敏的投机者般,急於遣使密会、表態输诚。 非秦思齐对此漠不关心,或缺乏政治嗅觉,恰恰相反,正是源於一种超越时代的清醒认知,在帝国最高权力角逐的棋局尚未彻底明朗之前,对於绥德州这样实力有限、地处边缘的棋子而言,最明智的选择不是仓促选边站队,而是抓紧一切时间,默默壮大自己。 毕竟,无论將来谁坐上那张龙椅,战后恢復生產,稳定地方都是首要任务。而自己手中若能握有十万亩旱地变良田的政绩,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走私得来的利润,此刻成了秦思齐最大的底气。 秦思齐將赚取的雪银,如同不要钱般,毫不吝嗇地注入到水利工程之中。银钱化作最有效的激励,推动著工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延伸。 同时,对跟隨自己来到这苦寒之地的族人们,也有了新的安排。除了秦思文等少数几个留在身边处理机要文书,负责联络协调的,其余数十名青壮族人,无论辈分高低,被其一股脑地全部送到了马犇的军中。 “马指挥,这些人,交给你了!不必给予特殊照顾,相反,要更严格!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列队、操戈开始,系统地习武、练兵,熟悉军阵,体会行伍!” 马犇看著这些体格也算结实的秦氏子弟,重重抱拳:“思齐放心!我將定把他们操练出来!” 汗水与银钱,再加上秦思齐借鑑现代管理方法制定的,清晰到每个工段,每个班组的激励制度,完成定额有赏,超额有重奖,共同创造了奇蹟。 原本预计还需两年才能全线贯通的主干渠及配套支渠网络,在各种积极因素的推动下,竟提前了一年,在第二个年头的盛夏来临前,宣告全面竣工! 通水的那一日,成为了绥德州载入史册的节日。当秦思齐亲手提起那象徵性的总闸门,浑浊却充满生命力的河水,如同终於被驯服的苍龙,沿著纵横交错的渠道网络,涌入那片片曾经只能望天收的广袤旱地时,整个绥德州都彻底沸腾了! 无数百姓自发地沿著新修的水渠奔跑、追逐著水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许多人跪倒在地,不住地朝著苍天磕头,更朝著州衙的方向、朝著那位被晒得黝黑的秦知州磕头。那水声、欢呼声,交织成一曲对生存与希望最动人的礼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工程的提前完工,意味著当年就能抢种一季庄稼,发挥出立竿见影的效益。而到了秋收时节,那成果更是震撼了每一个绥德人。 秦思齐站在一处可以俯瞰数万亩良田的高坡上,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金色海洋! 麦穗在爽朗的秋风中摇曳,那些原本亩產只能有寥寥数斗、甚至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的贫瘠旱地,在被浑浊而肥沃的渠水滋养了短短一季后,竟焕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蓬勃生命力! 经过州衙户房胥吏带著算盘,初步统计,这新修的庞大渠网,足足覆盖並彻底改良了十五万亩曾经的望天田,使其一跃变成了旱涝保收的水浇地! 仅仅这一季,这些土地上收穫的粮食,初步估算,就比往年同等面积土地那可怜的平均產量,足足多了十万石! 这是一个足以彻底改变绥德州贫弱命运的数字!要知道,整个绥德卫的军屯田、民田、勛贵田等所有耕地加起来,总面积大约在六十七万亩左右。 这新增加的十五万亩高產水浇地,再加上州城附近、河谷地带原本就依靠小规模水利艰难维持的近十万亩水浇地,使得整个绥德州范围內,能够获得稳定、充足水源灌溉的土地面积,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万亩!將近总耕地面积的四分之一,从此告別了靠天吃饭的窘境! 而且,这一年,似乎连天公也格外作美,可谓风调雨顺。金色的麦浪不仅席捲了新垦的水浇地,也惠及了那些尚未得到渠水滋润的土地。 无论是军屯、士绅庄园,还是普通百姓的自留地,都迎来了一个数十年罕见的丰年! 秦思齐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袍,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澎湃。 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利用超越时代的见识、魄力与手段,完成的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实体工程。 丰收的喜悦,最终要落在的利益分配上。按照秦思齐早在工程启动初期,就凭藉其现代管理思维定下的清晰章程,以及各方在修渠过程中出钱、出粮、出力的具体比例,这新增的十五万亩水浇地及其带来的丰厚產出,也做了明確而公平的划分: 五万亩及其產出,直接划归绥德卫所,作为新增的军屯,由军队组织耕种或招募军户佃种,收穫的粮食直接纳入军粮体系。 这大大缓解了马犇麾下那八千多张嘴的后勤压力,也让军队的根基更加稳固。 四万亩,则由之前踊跃出钱出粮资助修渠的本地士绅、土豪们,按照贡献大小分得。 这让他们之前的投资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回报,支持秦思齐各项政策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剩下的六万亩,则公平地分给了那些积极参与修渠出工,以及原本就拥有这些旱地地契的普通百姓。 许多人家,祖祖辈辈第一次拥有了可以稳定產出,不再担心一场乾旱就颗粒无收的宝地,那份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难以言表。 粮食的收割、打场、晾晒、入仓……整个秋季,绥德州都沉浸在一种忙碌的氛围中。 当最后一担粮食,被“嘿呦嘿呦”地抬入州衙新建的官仓时,听著仓大使匯报著庞大库存数字时,那句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朴素的真理,在此刻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然而,看著那些因为分到了水浇地而喜笑顏开的百姓,秦思齐心中却有著更深远,更冷静的思量: “田地,是分给你们了,这活命的根本。但这田,你们能不能真正守得住?將来能不能顺利地传下去,不再因为债务、因为欺压、因为无知而被矇骗、被兼併…关键,得看那些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孩子们。” 物质的改善,吃饱穿暖,只是第一步,是生存的底线。 唯有开启民智,让下一代人,让更多的普通百姓子弟,能够读书明理,拥有独立思考见识,才能从根本上打破那千百年来固化的阶层枷锁与信息壁垒,才能真正有能力,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生存之基与发展之果。 秦思齐顶著巨大压力和非议,强力推行的强制蒙学,其深远意义,或许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才能逐渐显现出来。 在许多人看来,这远不如修渠引水、增產粮食来得立竿见影。但秦思齐內心无比坚信,这,才是比修渠引水更为重要、更关乎根本的、真正的百年大计! 他播下的,是知识的火种,是未来的希望。 第267章 大舅哥求援 粮食丰收,仓廩充实,蒙学书声琅琅,一切都踏上了轨道后,秦思齐並未因此生出任何骄躁之气,更没有像某些边將那样,试图通过主动挑衅北方来获取军功。 秦思齐的策略就是,在自身实力尚未达到碾压性优势之前,绝不轻易开启战端,浪费宝贵的建设时间和资源。 而是调整策略,將精力更多地投向了发展州內的手工业,利用本地出產的羊毛髮展纺织向內地售卖,利用水利带来的动力尝试建立简易的水力磨坊。 对於北边的邻居,秦思齐依旧维持走私渠道,用茶叶、盐巴、绸缎,换取皮货、马匹乃至情报,保持各取所需的微妙平衡。 就在这看似一切欣欣向荣、和平发展的表象下,一封万分紧急的军情求援信,被快马加鞭,直接送到了绥德卫指挥使马犇的案头。信,是来自邻近边镇,白錚派人送来的。 信中的內容,让马犇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也瞬间色变。白錚在信中写道,草原上几大实力雄厚的部落——孛来、毛里孩、阿罗出、吉囊,不知为何,竟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齟齬,联合起来,集结了数万骑兵,向白錚所驻守的东胜卫猛扑过去! 对方来势汹汹,兵锋锐利,白錚所部兵力捉襟见肘,防线岌岌可危,恳请速发援兵,拉兄弟一把! 接到这封信,马犇不敢怠慢,立刻拿著信去找秦思齐商议。 此刻的马犇,得益於秦思齐那“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成功实践。 马犇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会精心准备一份声情並茂的边情紧急、军备匱乏的报告,派人送往延安府乃至更上层,再加上白银开路,绥德卫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严重超標的地步。 不算辅兵和守城民壮,仅堪战的野战主力,马犇麾下就拥有步兵六千余人,而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一手打造的骑兵部队,规模竟达到了五千骑! 这在整个九边防线,都是一支不容小覷的机动力量。马犇不惜重金,向上管理,获得朝廷支持的大量火器。 从单兵使用的手銃、三眼銃,到小型的盏口炮、虎蹲炮,乃至大规模杀伤性的“一窝蜂”火箭,库存都相当充足。 马犇在平日操练极为注重火器与骑兵、步兵的协同,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火器先行,骑兵突击,步兵巩固”的战术体系。 州衙书房內,烛火摇曳。马犇將白錚的求援信递给秦思齐,沉声道:“你大舅哥,情况紧急。那边若是被突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绥德直面兵锋了。唇亡齿寒,不能不救!” 秦思齐迅速看完信,眉头微蹙,救援是必须的,这不仅关乎姻亲道义,更关乎绥德州的战略安全。但如何救援,出动多少兵力,却需要仔细拿捏。 “救,一定要救。但不能倾巢而出。绥德是我们的根本,不容有失。我的意见是,派出三千精锐,以骑兵为主,混合部分骑马步兵,必须带足火器!” 指著地图上预判的敌军可能集结区域: “你抵达战场后,不要急於投入混战。利用我军火器射程和威力优势,先行远距离猛烈轰击敌阵,尤其是其密集衝锋队形和指挥核心区域! 用手銃、三眼銃打击前阵,用盏口炮、虎蹲炮轰击中军,用一窝蜂火箭进行覆盖性打击,最大程度地打乱其部署,摧毁其士气,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 “待敌阵被火器打得混乱、士气崩溃之时,看准时机,果断髮起致命衝锋!直插其指挥中枢,或者拦腰截断其阵型! 记住,火力准备务必充分,衝锋务必迅猛坚决!让那些韃子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敢来犯边,就要做好被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马犇听得入迷,秦思齐的战术构想,完全契合他平日操练的精髓,甚至更加大胆和凌厉:“我將亲自带队,率三千精锐,携带足量手銃、三眼銃、盏口炮二十门,一窝蜂火箭五十架!定要给那帮龟孙子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计议已定,士兵们迅速集结,检查兵器鎧甲,尤其是火器兵,仔细擦拭銃管,分配弹药。辅兵们则將沉重的盏口炮、成箱的火箭和火药装车。 秦思齐亲自到城外为马犇送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马犇的臂甲,一切尽在不言中。隨后,他返回州衙,坐镇中枢。 自己必须稳住后方,协调资源,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故。 马犇率领著三千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援军,一人双马,携带著远超常规配置的火器,沿著驛道疾驰而去。终於在次日傍晚,抵达了距离白錚被困防线不足三十里的一处高地。 马犇没有立刻投入战斗,命令部队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后暂时休整,派出斥候前出侦查敌情,同时让士兵们抓紧时间吃饭、餵马,检查武器,尤其是確保所有火器处於最佳击发状態。 只见白錚所部的防线依託一座土城和几处营垒,还在苦苦支撑,但外围已经被黑压压的敌军骑兵层层包围,形势岌岌可危。 敌军显然没料到身后会突然出现一支军队,其主力正全力围攻土城,后方略显空虚。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然昏暗,但尚未完全黑透。马犇认为时机已到!翻身上马,拔出战刀,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儿郎们!拿出你们的本事,让这些草原狼崽子尝尝我们火器的厉害,见识见识我们骑兵的锋芒!隨我——杀!” “杀!杀!杀!” 三千精锐发出震天的怒吼。 战斗按照预定的剧本展开,首先发威的是火器部队。早已预设好阵地的盏口炮率先发出怒吼,沉重的实心弹丸划破昏暗的天空,带著悽厉的呼啸,狠狠地砸进敌军后阵相对密集的人群中,瞬间犁出几条血肉模糊的通道,引起一片恐慌和混乱。 紧接著,配置在步兵阵列前的三眼銃、手銃兵,在军官的口令下,分成数排,轮番上前,对著进入射程的敌军游骑和试图集结的反衝击队伍,进行了密集的排銃射击!“砰砰砰——!” 炒豆般的爆响连绵不绝,白色的硝烟瀰漫开来,铅弹如同致命的冰雹,將迎面之敌成片地扫倒。 这还没完!早已准备就绪的“一窝蜂”火箭架被点燃引信,下一刻,无数支拖著炽热火尾的火箭,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遮天蔽日地扑向敌军阵营! 火箭落地后猛烈爆炸、燃烧,不仅造成了惨重的伤亡,更是在敌军中製造了极大的恐慌和混乱,许多战马受惊,四处狂奔,將原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型践踏得更加不成样子。 这一轮火雨洗礼,彻底把围攻的韃靼联军打懵了! 第268章 有钱有粮 如此凶猛的火力打击后,整个联军后阵和中军一片大乱,人喊马嘶,指挥系统几乎瘫痪。 就在这敌军陷入空前混乱、士气濒临崩溃的绝佳时机,马犇眼中寒光一闪,高举的战刀猛地向前一挥: “骑兵——衝锋!” 早已蓄势待发的绥德铁骑,如同终於挣脱了锁链的洪荒猛兽,在马犇和一眾悍將的亲自率领下,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吶喊,从高坡之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著那片已经乱作一团的敌军中军核心区域,发起了衝锋! 铁蹄践踏著大地,如同擂响的战鼓。骑兵们先三眼銃、手銃排射,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將任何试图集结或反衝的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而后平端著长长的马槊或长枪,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混乱的敌阵。 人喊马嘶之声,彻底压过了战鼓和號角,受伤战马的悲鸣与垂死士兵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马指挥使重点关照了哪些旗兵,被衝击后。 各级头领的命令无法有效传达,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整个指挥系统已然瘫痪,联军就像一条被砸碎了脑袋的巨蟒,庞大的身躯在原地痛苦而混乱地扭动,空有力量却无法凝聚。 铁骑洪流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轻而易举地便撕开了敌军外围阵线。马蹄践踏著倒毙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速度丝毫不减,直插大纛! 马犇一马当先,手中的战刀左右挥砍,精准而狠辣,將沿途试图阻拦的零星敌骑纷纷劈落马下,为身后的骑兵洪流开闢著道路。 与此同时,被困在土城之內,原本已经做好玉石俱焚准备的白錚,在听到城外那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火器轰鸣时,先是猛地一愣,隨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 白錚激动得声音大喊起来:“是援军!是马犇!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听这火器的声势,定是绥德军的精锐!” , 猛地拔出佩剑,对身边士兵吼道:“还能骑马的,都给老子上马!开城门!隨我杀出去,接应援军,前后夹击,宰了这帮狗娘养的韃子!” “杀!” 东胜卫残存的数百骑兵,跟隨著他们同样憋了一肚子火的主將,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即將被攻破的城门洞中呼啸而出,悍不畏死地冲向已经陷入混乱的敌军! 后方是势不可挡的绥德铁骑在疯狂凿穿,前方,是爆发最后勇气的东胜卫守军在拼命反击。 孛来、毛里孩、阿罗出、吉囊这几位部落首领,此刻早已没有了之前的骄狂与自信,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那支打著马字旗號的骑兵,势不可挡地朝著自己的中军核心扑来,距离那象徵权力的大纛越来越近! 阵脚已乱,士气已崩,各部人马都在各自为战,甚至为了逃命而开始互相衝击、砍杀! “完了!全完了!” 孛来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不能打了!再打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毛里孩声嘶力竭地喊道。 “撤!快撤!向北撤!”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位首领再也顾不得什么盟约、什么顏面、什么战利品,此刻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纷纷用力拨转马头,在各自最忠心、最精锐的亲信护卫拼死簇拥下,再也顾不上大队人马,爭先恐后地脱离战场,向著北方黑暗笼罩的草原亡命逃窜! 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联军彻底土崩瓦解,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数万大军顷刻间作鸟兽散,士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丟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向北逃命,只求能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战场上,只留下了满地狼藉、姿態各异的尸体,无数倒在血泊中痛苦呻吟、无人理会的伤兵,以及受惊后四处狂奔、失去了主人的牛羊马匹,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马犇率领著杀红了眼的绥德铁骑,一路衔尾追杀出十余里,刀锋所向,如同砍瓜切菜,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此战斩获敌军首级数以千计,缴获的无主战马、牛羊牲畜更是多不胜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视线受阻,马犇才意犹未尽地下令鸣金收兵。 当他带著得胜之师,押解著大量的俘虏和战利品,跟隨者激动万分,出城迎接的白錚回到东胜卫城內时,这座饱经战火摧残、几乎陷落的边城,爆发出了劫后余生、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当那场酣畅淋漓、足以震动整个北疆的大胜消息,传回绥德州时,一直坐镇州衙秦思齐,才鬆弛下来。 秦思齐第一时间並非召集佐官庆贺,而是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后衙,將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同样忧心忡忡的妻子白瑜。 当白瑜听到兄长白錚不仅转危为安,而且绥德军大获全胜,几乎未受损失时,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潸然而下,那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 安抚好妻子后,秦思齐立刻回到衙门,直接下令:从绥德州那如今已变得充盈的官仓中,直接调拨一万石粮食! 同时,又从自己手中拿出一万两白银。派秦思文带队,抽调五百名装备精良士兵沿途护送,將这粮餉,火速给大舅哥白錚送去。 秦思齐对秦思文叮嘱道:“告诉白指挥,这只是初步援助,若后续重建还有困难,绥德州必不袖手旁观。让他安心休整,恢復元气。” 当这支队伍,歷经三日跋涉,抵达东胜卫时,白錚看著那粮车和银箱,立刻开心对马指挥使道:“马兄,还是你们绥德州富裕啊!”交谈片刻后。 白錚立刻唤来自己的二弟白宇和三弟白域:“你二人,即刻备马,带上我的亲笔谢函,立刻动身前往绥德州,代我,去当面谢谢小舅子。” 经此一役,绥德州在北疆的威望与影响力,无疑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周边军镇、卫所,乃至草原上那些消息灵通的部落,都清楚地认识到:绥德不仅兵强马壮,更是有钱有粮,底蕴深厚! 第269章 变革从此刻开始 外部最大的军事威胁暂时解除,迎来了宝贵的和平窗口期,秦思齐便將更多的精力,坚定不移地投向了內部的深耕与长远发展。 秦思齐继续大力推动州城及周边村镇的手工业。 得益於与草原部落前期的贸易,绥德州积累了相当数量的皮毛原料。然本地的皮毛加工技术相对粗糙,成品往往僵硬、异味重,价值不高。 秦思齐在一次视察州城內新设的官营皮坊时,看著工匠们依旧沿用著古老而效率低下的鞣製方法,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处理过半、依旧散发著腥臊气的皮子,对围拢过来的老工匠们提出了建议。 没有直接给出超越时代的配方,而是给出了优化思路: “诸位老师傅,这皮子鞣製,关键在於去脂、软化和防腐。光是靠捶打和土硝,怕是难以尽全功。” 指著浸泡皮子的池子:“可否尝试在浸泡时,加入些淘米水、或者適量的麩皮?更好地软化皮质?” 又指向晾晒区:“鞣製后的清洗,用流动的清水反覆漂洗,儘可能去除残留物是否更好去除味道。” ...甚至提到了染色:“咱们本地有些矿石、植物,或许可以尝试捣碎萃取汁液,进行染色?若能制出顏色独特、牢固不褪的皮货,其价值必能倍增。” 工匠基於信任,听著这些方法,开始了试验,当第一批按照新思路处理的皮子,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软度,色泽和几乎闻不到的异味时,整个皮坊都轰动了! 原来,祖辈传下的法子,也是可以优化,可以变得更好的! 与此同时,秦思齐对蒙学教育的重视达到了新的高度。更亲自参与到蒙学教材的编订中。在其主导下修订完善的《绥德蒙训》,除了基础的识字、算术和传统伦理故事外,悄然融入了更多的私货: 大力倡导实用之学,在蒙训中专门开闢章节阐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水车、织机、农具之改良,非奇技也,实乃救民於劳苦、增粮於亩亩之良法。当鼓励工匠革新,不问出身,唯以实用论优劣。” “星象、历法、算数,非空谈之学。精准历法可助农时,算数可清赋税,器械可固边防,当设馆教习,让实用之学惠及民生。” 更让一些老夫子感到惊世骇俗的是,蒙训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句子:“男女虽有別,然才智无分高下。女子若有学识、有技艺,亦可教子、治家、甚至助夫理政,何必拘於『无才便是德』之偏见?” 学童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深意,但这些话语如同种子,落入他们幼小的心田。偶尔,会有胆大的孩童在课堂上发问:“先生,为何女子不能也来学堂读书呢?” 或者在与父母交谈时,会说:“爹爹,书上说工匠改良工具也是大本事呢!”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秦思齐感到,他播下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秦思齐的这些举措,並非一帆风顺。一些迁腐的学究私下里非议蒙训內容离经叛道,一些守旧的士绅则认为官府过於抬举工匠,有失体统。 但秦思齐在绥德州如日中天的威望,但对待异议者並不打压,而是以事实来辩驳。 皮毛工艺的初步成功,不仅带来了更优质的本地皮货,提升了商品价值,也开始吸引周边州府的商人前来採购。 而蒙学中潜移默化的思想薰陶,虽然见效缓慢,却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地改变著绥德州的文化土壤。孩子们开始知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考取功名,还可以明白事理,懂得如何让生活变得更好。 工匠们开始感受到,技艺的革新不仅能得到官府的认可,还能带来收益和尊重。 秦思齐站在州衙的廊下,看著庭院中那棵覆满积雪的老树,心中澄澈。他知道,改变一个时代,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为。 就在这內外形势一片大好,绥德州如同旭日东升般蓬勃发展之际,秦思齐收到了赵万財送来的密信。 信中的內容,让原本面带微笑的秦思齐目光骤然一凝,脸上的轻鬆之色迅速褪去,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沉吟不语。 赵万財在信中言辞恳切而又带著几分急切地直言:南方的战局已近尾声,种种跡象表明,燕王的大军攻破应天城只在旦夕之间,天下格局即將尘埃落定,新朝將立! 在此权力交接的敏感时刻,为免授人以柄,招惹来自新朝猜忌,强烈建议,立刻暂停一切与草原方面的走私贸易! 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铁器、情报等敏感物资的渠道,必须彻底沉寂下来,一切以静观其变、保全自身为要! 秦思齐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道:“终於……还是要结束了么。” 望著北方的天空,明白赵万財的顾虑是老成持重之见,是完全正確的。 那条曾经为他带来启动资金、战马、乃至战略缓衝的隱秘商路,在新时代即將来临的前夕,必须暂时画上一个句號。 虽然心中对那巨大的利润和未来的战略布局有所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大势的清醒与理智。 既然外部不能再折腾,秦思齐便果断地將目光彻底转向了內政与文教。 秦思齐再次修书给赵万財,不过这次的內容截然不同。 信中,恳请赵万財利用赵家在江南士林深厚的人脉关係,不惜重金,延请二十多位有真才实学、愿意北上授学的夫子前来绥德任教。 其中有十二名是正经的举人功名,学问扎实,足以支撑州学和提高班的教学。其余也必须是教导蒙童多年、经验丰富、品行端方的饱学秀才。 赵家办事的效率极高,在白银开道下,二十多位大多来自江南水乡,衣著举止与边地迥异的夫子,怀著各异的心情,一路舟车劳顿,北上抵达了绥德州。 什么君子固穷,什么文人的清高孤傲,什么对边鄙之地的地域偏见,在远超南方水平的薪酬待遇前,终究在真金白银面前,纷纷败下阵来。 这批江南夫子的到来,如同给绥德州刚起步的文教土壤,注入了一股清澈的活水。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更系统,更严谨的经义文章教学方法,还有江南文化中特有的细腻,灵动与开阔的眼界,使得州学和各处蒙学的教学质量,肉眼可见地有了显著提升。 学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中,似乎也潜移默化地沾染了几分吴儂软语的婉转与文雅气息。 忙忙碌碌之中,时光悄然飞逝。 这一年的年末,似乎是为了犒赏这片土地上人的辛勤耕耘与不屈奋斗,天空飘下了雪。 秦思齐独自站在州衙的庭院中,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在掌心中快速融化,变成一点晶莹的水渍。 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更多的雪落在他的脸上、眉梢,带来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仿佛能洗涤去所有的疲惫与尘埃。 轻声自语道:“瑞雪兆丰年…明年,应该又是一个丰收年吧。” 第270章 离別绥德 时光流转,冬雪消融,春华秋实,转眼便是在绥德州的第五个年头。 这一年,绥德州真正展现出了一种近乎脱胎换骨的繁荣景象。 新修的水渠网络经过一年完整的运行检验,威力尽显,將去岁秋冬的雨雪和今春的桃汛都化作了田亩的甘霖。 夏收时,金色的麦浪再次铺满视野,產量甚至比头年更胜一筹。秋收的黍、粟、豆类亦是硕果纍纍。官仓的存粮不仅完全足够州內消耗、军需,甚至有了大量富余。 得益於秦思齐大力推动的手工业改良和稳定的社会环境,州城內外,各种大小作坊林立,机杼声、打铁声、皮匠的敲打声不绝於耳。 皮毛、毛毡、改良后的简单铁器等物產,通过赵家以及其他被吸引来的商队,源源不断输往四方,换回的白银、布帛、书籍乃至南方的新奇物件,又进一步刺激了本地的消费与活力。 府库的税收,无论是田赋还是商税,都远超定额,且百姓缴纳踊跃,少有拖欠,因为大家都看到了,这位秦知州收上去的税,是真的用在了修渠、办学、养兵、惠民之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看得见摸得著。 这果然是一个人治的时代,一个州府的兴衰荣辱,很大程度上就繫於主官一人之身。 秦思齐用他超越时代的见识、务实的手段和近乎苛刻的清廉,將这片曾经饱受战火、贫瘠困苦的边陲之地,硬生生打造成了一个仓廩充实、商旅渐通、文教初兴、武备修明的北疆明珠。 就在这片深秋的丰收与祥和氛围中,一骑来自京师的使者,带著风尘,抵达了绥德州衙,带来了一道意料之外,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詔令:宣绥德州知州秦思齐,即刻卸任,入京覲见,回应天述职!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州衙核心层。秦思齐接到詔令时,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南方的尘埃已然落定,新皇登基,整顿吏治,召见地方干员是题中应有之义。 秦思齐只是平静地吩咐下去,严守消息,不得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盪和猜测。 然而,在他內心深处,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却在悄然涌动。五年了,將近一千八百个日夜,他將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渠一田,许多军民百姓的面孔,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在正式交接手续,等待继任者到来的间隙,秦思齐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携著妻子白瑜,没有带任何仪仗,如同最普通的士人夫妇,悄然走出了州城,走向那片他亲手规划,並最终改变了绥德命运的广袤田野和水利网络。 他们登上了主干渠源头附近的一处高坡。时值深秋,天高云淡,视野极佳。 脚下,是如同巨龙般蜿蜒伸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巨大水渠。远方,是层林尽染的山峦和一望无际,留著茬子的万顷良田。秋风吹拂而来,撩动著他们的衣袂。 站在这片秦思齐奋斗了五年的地方,俯瞰著这幅由他亲手绘就的壮丽画卷,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种种情绪,对这片土地的不舍,对过往艰辛的回忆,对那些逝去族人的怀念,对自己付出的感慨,以及对未来的不確定——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终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向前走了几步,面向著广袤的田野和族人们战死的方向,將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叫高呼: “茂山叔!你看到了吗?水渠成了!绥德—富了!” “夏稻哥!秋收哥——!你们看到了吗?——现在很好!很好啊——!” “我——秦思齐——要走了!要回应天了——!你们,要跟我啊!去看看应天的繁华!” 吶喊,在山野和田畴间迴荡,惊起了远处一群飞鸟。白瑜站在他身后,听著丈夫这毫无保留的情感宣泄,眼中含泪,默默地上前,轻轻握住了秦思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喊出了积鬱的心声,秦思齐的情绪渐渐平復。转过身,拉著白瑜的手,沿著渠岸缓缓行走,像一个最耐心的嚮导,细细地为妻子介绍著这里的每一处工程: “瑜儿你看,这里就是总闸,通过提升这厚重的闸板,就能控制上游水位,確保下游无论远近,都能得到充足的灌溉……” “那边,是分流堰,根据各支渠的需要,精確分配水量,避免了下游爭水、上游浪费的旧弊……” “还有这渠堤,全部用三合土夯筑,关键地段还砌了石块,足以抵御一般的洪水冲刷……这排水涵洞,是为了雨季泄洪……” 他如数家珍,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眷恋。白瑜静静地听著,看著丈夫眼中闪烁的光彩,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冰冷的水利工程,更是秦思齐的心血和理想的结晶。 第二日,秦思齐依旧放心不下。带著秦思文和几个亲隨,拿著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和物资,悄悄走访了城中及周边几家生活依旧困难的阵亡將士遗属,因伤致残的军士家庭。 秦思齐亲自將足够食用数月的粮食和一小笔安家银钱送到他们手中,摸著那些懵懂孩童的头,鼓励著: “孩子,好好读书!只有读了书,明事理,学本事,將来才能更好地照顾你娘,才能有出息,才能让你爹在九泉之下安心!记住,这书本,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秦思齐的到来和叮嘱,让这些家庭感激涕零,也让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更加深刻地印在了那些幼小的心灵之中。 最后的告別,留给了马犇。在军营那间简朴的指挥使值房內,两个共同经歷了守城血战、內部建设、对外扬威的男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五年的並肩作战,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关係,多了几分肝胆相照的兄弟情谊。 最终还是马犇先开口:“思齐,此去京师,山高路远,定要多多保重!” 秦思齐端起面前的粗瓷碗:“马指挥使,这五年来,多谢了!” 马犇重重抱拳:“该说谢的是我,没有你,就没有绥德军的今天!”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意深重。按照秦思齐事先的安排,隨行的秦氏族人,化整为零,分成数批,悄无声息地陆续从不同的城门离开,在城外预定的地点集结。 这样做,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惊动城中百姓,引起不必要的送別场面。 秦思齐自己,则在处理完最后几件交接文书后,带著白瑜和贴身护卫,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州衙侧门悄然驶出,匯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 马车轆轆,驶过他曾无数次走过的街道,穿过他曾誓死守卫的城门,將那座浸透了他五年心血与情感的边城,缓缓留在了身后。 在城外十里处的一处高坡上,一身常服的马犇,独自一人,牵马而立。 远远地望著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与远山晨雾融为一体。 他久久佇立,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最终,朝著马车消失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抱拳一礼。 秋风萧瑟,吹动著坡上的枯草,也吹动著马犇的衣袂。 第271章 打秋风-好友相遇 青篷马车碾过北地乾燥的黄土官道,带著塞外特有的风尘气息,一路向南。 秦思齐选择的路线,是此时连接西北与东南的官道主干:自绥德州出发,经延安府,过西安府,出潼关天险,抵洛阳旧都,再经开封、徐州、凤阳,最终抵达应天府。 算上沿途停留、拜会、以及顾及女眷体力的休整,整个行程预计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天。 车轮滚滚,载著秦思齐一家离开了奋斗五年的绥德。窗外的景色,也从苍凉雄浑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的梁峁,逐渐变为相对平缓的丘陵和初冬略显萧瑟的平原。 秦思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白瑜坐在一旁,细心照料著对外界充满好奇的云舒。 第一站,便是延安府。作为绥德州的顶头上司,按照官场礼节,秦思齐须前去拜见知府孙承佑。 延安府衙,比绥德州衙气派了许多。当皮肤黝黑、穿著一身半旧藏青直裰的秦思齐,带著妻女出现在孙承佑面前时,这位养尊处优的知府大人,脸上瞬间露出热情的笑容,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孙承佑一面拱手寒暄:“哎呀呀,思齐老弟!一路辛苦!早就听闻你在绥德政绩卓著,百姓称颂,真是我延安府之光啊!” 一面在內心疯狂腹誹:『这狗日的东西总算要走了!老天开眼!这五年来,他可没少受秦思齐的“折磨”。隔三差五就是绥德州送来的哭穷文书,字字血泪,句句惊心,仿佛下一刻绥德就要饿殍遍野、城破人亡了。 可谁不知道,如今的绥德州,靠著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粮,修了水渠,扩了军备,富得流油! 他孙承佑也不是没动过去打打秋风、分润点好处的念头,可每次派去的人,不是被秦思齐用帐面上確实没余钱,或者钱都已指定用於某项紧急工程,给懟回来,然后就是被那个凶神恶煞的马犇带著兵友好地护送出境。 偏偏这小子背景硬,在京城翰林院待过,跟工部尚书是恩师关係,这让孙承佑不敢下手。 『这回好了,这瘟神总算高升滚蛋了!看他这进京述职的架势,怕是又要往上爬了!也不知道会升到何处,可千万別再回陕西了!』 孙承佑心里嘀咕著。 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罢了罢了,官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小子前途无量,说不定哪天老子还有事要求到他头上,让他引见一下京里的大佬呢?现在可不能得罪狠了。』 心思电转间,孙承佑的目光落在了被白瑜抱在怀里,粉雕玉琢般的秦云舒身上,立刻找到了突破口,故作惊喜道: “这便是令千金吧?真是玉雪可爱,聪慧灵秀!初次见面,伯伯岂能没有表示?” 心中在滴血,知道这次必定要大出血了,但脸上却是一副豪爽大度的模样,咬牙吩咐下人:“快去!將前几日江南送来的那几匹上好的苏锦杭缎,还有我那准备给孙女打的金锁片,都取来!送给云舒做见面礼!” 不一会儿,几匹色彩鲜亮,质地柔滑的江南名缎,和一个分量不轻、做工精致的赤金长命锁,就送到了白瑜面前。 秦思齐自然又是一番使不得、太贵重了的推辞,最终在孙承佑坚决的態度下,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番打秋风的戏码,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中,顺利完成。 在延安府略作休整,补充了些许物资,秦思齐便再次启程。 孙承佑亲自送到衙门口,笑容可掬地祝他一路顺风,前程似锦,直到马车远去,才收起笑容,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心疼那些绸缎和金子,长长舒了口气:“总算送走了……” 马车继续南下,道路渐渐平坦,人烟也稠密起来。这一日,行至应天府城南数十里外的一处官道驛站附近,时近正午,车队停下稍事休息,饮马打尖。 就在这时,另一支规模不小,装饰华丽的商队也从南边而来,显然也是要在此处歇脚。 商队中,一辆格外宽敞的马车帘子掀开,探出一个脑袋,那人生得白胖,锦衣玉冠,一副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模样,正是许久未见的赵明远! 赵明远显然是坐车坐得闷了,跳下马车,伸著懒腰,活动著筋骨,目光隨意地扫过驛站前停靠的其他车马。 目光掠过秦思齐那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以及车旁那几个穿著普通,肤色黝黑的隨从,其中就包括背著身正在检查马蹄的秦思齐,丝毫没有在意。 他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皮肤黢黑、穿著朴素、带著一身边塞风霜痕跡的汉子,会是那探郎,会是那个风神俊朗,雅量高致的秦思齐? 秦思齐其实在赵明远刚下马车时就认出了他,见他目光扫过自己却毫无反应,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便存了心思想逗逗他。故意转过身,低著头,假装整理马鞍。 赵明远活动够了,觉得无趣,正准备回自己那舒適豪华的马车,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个“黑炭头”隨从的背影,总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思齐兄在绥德那苦寒之地,听说日子艰难,怕是憔悴不堪,但也不至於黑成这般模样吧?跟个老农似的。 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秦思齐终於忍不住了,直起身,转过来,脸上带著促狭的笑容,用一种赵明远无比熟悉的嗓音,悠悠开口道:“明远,多年不见,这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赵明远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死死地盯著秦思齐那张黑得发亮、却轮廓分明、带著坚毅之色的脸庞,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才终於从那眉宇间的神采和那熟悉无比的笑容中,確认了对方的身份! “你……你你你……思齐!秦思齐?” 赵明远指著秦思齐,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变了调,“我的老天爷!你怎么…怎么黑成这般模样了?我刚才…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边卒呢!” 看著秦思齐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形象,再对比自己这身细皮嫩肉、锦衣华服的样子,一种巨大的反差感袭来,让他忍不住指著秦思齐,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思齐!你…你这哪里是去做知州,分明是去煤窑里挖了五年煤吧!哈哈哈哈。” 秦思齐看著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確实粗糙了许多的脸颊,笑骂道:“好你个赵明远!懂个啥?我这叫…接地气!” 故人重逢,喜悦冲淡了离愁。两人就在这简陋的驛站旁,无视了身份形象的差异,畅快地大笑起来。引得白瑜抱著孩子从马车里探出头... 第272章 有女儿-防好友 赵明远那夸张的笑声在驛站空旷的地带迴荡,引得隨从和秦思齐的护卫们都忍不住侧目。 两人就站在马车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赵明远迫不及待地追问绥德的风土人情、打仗的细节、还有秦思齐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黑炭头”模样的。 秦思齐则简要述说著边地的艰辛与成就,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他们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入神,完全忘了周遭的环境。 直到一旁的秦思文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大人,赵公子,日头偏西,咱们…还没寻到落脚处呢。是不是先进了城,安顿下来再慢慢敘旧不迟?” 秦思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失笑道:“瞧我,光顾著说话,把正事忘了。” 转身,郑重地向赵明远介绍一直安静站在马车旁的白瑜和被她抱在怀里的女儿:“明远,这是內子白瑜。瑜儿,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好友,赵明远。” 白瑜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见过赵世兄。” 赵明远连忙收起玩笑之色,规规矩矩地还礼:“弟妹不必多礼,早就听思齐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 本想夸讚几句,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白瑜怀中那个粉雕玉琢、正好奇打量他的小娃娃吸引了。小云舒一点也不怕生,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咿咿呀呀的,可爱得紧。 赵明远一看之下,心都要化了,脸上瞬间堆满了属於“叔父”的慈爱笑容:“哎呦呦,这就是云舒吧?真俊!比思齐这小子小时候好看多了!” 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嘴里念叨著:“初次见面,叔父得给个见面礼,必须给!” 掏掏袖袋,又摸摸腰间,似乎觉得隨身带的金瓜子都不够分量,最后乾脆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触手温润,雕工极其精美的羊脂白玉佩,不由分说地就塞到了小云舒的手里:“来来来,云舒拿著,保佑咱们云舒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白瑜刚想推辞,秦思齐却笑了笑,示意她收下:“明远兄一片心意,收著吧。” 他知道赵明远的性子,这点东西对他这赵半城来说,九牛一毛。 送完了礼,赵明远那双精明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目光在秦思齐和白瑜之间扫来扫去,脸上露出一种秦思齐极其熟悉的算计笑容。 秦思齐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货脑子里没转什么好念头,多半是在琢磨自己这“黑炭头”是怎么娶到白瑜这样清丽温婉的妻子的。 没好气地瞪了赵明远一眼,笑骂道:“滚一边去!脑子里別尽想些有的没的!” 赵明远被戳穿心思,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上前一把拉住秦思齐的胳膊:“走走走!坐我那车!宽敞舒服!咱们兄弟路上好好聊聊!让你的人也跟上!” 不容秦思齐拒绝,半拉半拽地就把秦思齐弄上了他那辆装饰奢华,內部铺著厚厚软垫的豪华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这次变成了赵明远的在前,秦思齐的几辆青篷马车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向著应天府城行去。 入了城,赵明远熟门熟路,直接做东,包下了城中最好酒楼的一个雅静跨院,为秦思齐一行人接风洗尘。席间,自然又是珍饈美饌,觥筹交错。赵明远兴致极高,不断劝酒布菜。 酒过三巡,赵明远想起什么,问道:“思齐,你们这次进应天,打算住哪里?可有提前安排?” 秦思齐放下筷子:“我能住哪里?自然是去礼部安排的官廨(廨舍,即官方驛站或提供给进京官员的临时住所)將就一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住客栈开销太大,也太过招摇。” 赵明远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终於轮到我显摆”的豪气,大手一挥:“住什么廨舍!那地方又小又破,哪里是人住的!我爹,听说我在北平府『投资』了房產,他也在应天置办了几套宅子,地段都还不错!你隨便挑一套住!…就当是我给未来儿媳的聘礼了!” 他拍著胸脯,语气夸张,“放心!绝对够大,够气派!等云舒长大了,聘礼只会更多...”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土財主的架势,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明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宅子我不能要。我此次进京,身份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住进你的宅子,於你於我,都非好事。还是住廨舍妥当,清静,也免得落人口实。” 赵明远还想再劝,但看秦思齐神色认真,知道他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有所顾虑,只好悻悻地撇撇嘴:“行吧行吧,就你规矩多!” 不过,赵明远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他看著外面大堂里坐著的秦思文、秦实诚等几十號秦氏族人,对秦思齐说道: “你拖家带口,还有这么多族人跟著,廨舍肯定住不下吧?这样,让你这些族人,都住到我应天的府上去!我那儿地方大,空院子多得很!保证给他们安排得妥当,好吃好喝招待著,绝不会委屈了他们!这个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秦思齐看了看確实人数眾多的族人们,再想想廨舍的容量,知道这確实是个实际问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如此…就多谢明远。山青,书恆,你们带著其他族人,就听从赵公子安排。记住,约束好大家,不得惹是生非。” 秦山青等人连忙起身应下。 解决了族人的安置问题,赵明远又兴致勃勃地跟秦思齐聊起了旧友的近况。 “思齐你还不知道吧?李文静那傢伙,厉害啊!不声不响,这都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了!” “还有林焕之,也生了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 “嘿嘿,小弟我不才,也添了个带把的小子!” 赵明远得意地炫耀著,隨即又看向秦思齐,促狭地笑道:“你看看,咱们这帮人里,就你落后了,可得抓紧啊!” 秦思齐听著赵明远,报菜名一样说著谁谁谁生了几个,不由得一阵头皮发麻,笑骂道:“打住打住!你们这都是商量好了还是怎么著?一个个都跟狼似的,拼命开枝散叶,我这刚安稳几天?” 说说笑笑间,宴席终了。秦思齐当真毫不客气,结帐时专挑那菜单上价格不菲的应天时令佳肴、山珍海味点,足足坐了三桌,让赵明远结结实实出了一回血,算是小小报復了他刚才的嘲笑。 出了酒楼,双方分头行动。秦思文、秦实诚带著大部分秦氏族人,跟著赵明远的管家去往赵家在应天的府邸安置。 而秦思齐则只带著白瑜、女儿云舒,以及秦思文等三五名最贴身的护卫和僕从,乘坐著那辆青篷马车,向著礼部指定的官员廨舍行去。 马车驶过应天繁华的街道,窗外是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是十里洋场的喧囂奢靡,与北疆绥德的苍茫辽阔截然不同。 第273章 恩师召见 在官廨的房间里休息了一晚,缓解了些许旅途劳顿。 第二日,秦思齐便早早起身,仔细整理好仪容。虽然皮肤依旧黝黑,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格格不入,但换上了一身青色官袍后,那份在边陲歷练出的沉稳气度,却是旁人学不来的。 让秦思文等人將早已准备好的几大箱绥德特產搬上马车,主要是质地优良,经过新法鞣製后格外柔软保暖的羔羊皮裘,还有一些本地出產的干菇、山珍。 这些算不上多么贵重,却是实实在在的北疆风物。 第一站,他自然是去拜访恩师,工部尚书李立恆。李府门楣高大,门房见秦知州来访,不敢怠慢,立刻通传。很快,秦思齐便被引到了李府的书房。 李立恆比几年前更显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看著眼前这个黑了、瘦了,却精气神內蕴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没有过多的寒暄,李立恆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路上是否顺利,绥德近况如何,秦思齐一一恭敬作答。 “嗯,在那边,你做得不错。” 李立恆轻轻頷首,语气平淡,但这已是他极高的评价。“晚上过来,陪为师用个便饭,有些话,到时候再说。” 挥了挥手,示意秦思齐可以先去忙別的。 秦思齐心领神会,知道恩师这是有话要私下深谈,便恭敬告退。 离开李府,秦思齐的心情略显沉重,开始逐一拜访当年翰林院的同僚、以及同科的进士。 但早已,物是人非。这场席捲天下的靖难之役,如同无情的巨浪,拍碎了许多人的命运。 愕然得知,当年的榜眼、才华横溢的同年张汝霖,因为站错了队,已然在战乱中不幸罹难。 同年状元陈斋翰,也被牵连贬官,回了老家…听著这些消息,看著一些府邸门前已然换上的陌生门匾,秦思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苍凉。政治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但秦思齐依旧坚持著,按照名单,一一登门,无论对方如今是得意还是失意。 对於逝者,秦思齐在其家眷面前郑重祭拜,留下厚仪,聊表哀思。 对於被贬者,也托人送去书信和些许盘缠,以示同年之谊未绝。这份不忘故旧、不论富贵的做法,在一些小圈子里悄然传开,贏得了不少人的暗中讚许。 最终,秦思齐与几位在京中安然无恙,且小有升迁的同年约定,七日后一同聚首,好好敘敘旧。 忙完这些,已近傍晚。秦思齐带著最后一份礼物,来到了赵府。昨日仓促,正式的见面礼还未送上。 赵明远早就等著他了,笑嘻嘻地將他迎进府內。不同於昨日的隨意,今日在赵府正厅,赵明远郑重地请出了自己的妻子——永寧公主。 秦思齐立刻整肃衣冠,以礼参拜:“臣秦思齐,拜见公主殿下!” 永寧公主年纪与白瑜相仿,容貌秀丽,气质雍容,虽居公主之尊,却並无多少骄矜之气。她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秦大人请起,不必多礼。常听明远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目光落在秦思齐身后隨从捧著的绥德羔裘上,笑道,“秦大人有心了,这皮裘看著就暖和。” 秦思齐连称不敢。赵明远又让人抱来了他们咿呀学语的胖儿子。秦思齐看著那虎头虎脑的小傢伙,心中也是一软,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套上等笔墨纸砚,虽不奢华,却寓意深远,希望这孩子將来能读书明理。 閒谈几句后,秦思齐对赵明远道:“明远,等会儿我还要去你外公李尚书府上用晚饭。” 赵明远一听,立刻乐了,拍手道:“巧了!外公也派人来叫我了,让我一同过去!走走走,咱们正好一路!” 他显然对能参与这种高层饭局感到兴奋。 两人便一同乘车前往李府。晚宴设在內堂小厅,並无外人,只有李立恆、秦思齐、赵明远三人,菜餚精致却不铺张。 席间,李立恆只是隨意问些风土人情,並未深谈朝局。 饭后,李立恆將二人引至书房,屏退左右。书房內烛火通明,只剩下师徒(外孙)三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李立恆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思齐,这次叫你回来,缘由想必你也能猜到几分。为师…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已向陛下上了乞骸骨的摺子,这工部尚书的位置,打算退下来了。” 秦思齐心中一震,虽然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恩师说出,还是感到一阵复杂。 李立恆看向秦思齐:“陛下这次召你回来,依老夫看来,十有八九,是要你去做——重修京杭大运河!” “你在绥德,以州衙之力,能主持修成那般规模的水利渠网,变十数万亩旱地为良田,这治水之才,已然天下皆知。 陛下和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运河淤塞多年,南粮北运艰难,已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此等重任,非大魄力、大才干者不可为。老夫…已向陛下举荐了你。” 秦思齐並未立刻表態。其中牵扯的利益、面临的困难,远比在绥德修渠要复杂千百倍。 第274章 摊牌 李立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端起手边那盏青瓷茶杯,语气平稳得如同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思齐,我们哪些生意,以为当真能瞒得过陛下的耳目吗?这天下,尤其是边陲要地,陛下自有其眼线。与阿尔坦部之间黄金商路,每年流入流出多少货物,换来多少黄白之物,陛下案头,怕是比我们自己记得还要清楚几分。 这几年来,我们这条线,前前后后,攫取的利润,不下四百余万两白银!” 不过,也不必惶恐。这笔巨款,並未完全流入私囊。老夫已陆续通过某些…渠道,將其中的二百多万两,分批上缴,入了陛下的內帑。 陛下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南方战事虽定,抚恤赏功、重建秩序,哪一样不要钱?国库空虚,我们这笔钱,可谓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至於剩下的部分,也自有其去处,打点了该打点的人,安抚了该安抚的势力。” 正因为有此,於国有功,我们才能在这场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中,平安落地,未受丝毫追究。 否则,单凭『资敌』、『擅开边衅』这几条,就足够我们喝上一壶了。所以,思齐,届时陛下若问起绥德诸事,你便坦然相对,如实奏对即可,不必隱瞒,也无需夸大。 陛下是雄主,他要的是能为他分忧、为他开创局面的能臣干吏,只要最终於国有利,有些时候,过程和方法,並非不可通融。 你那份敢於开拓商路,並能巧妙利用商路滋养边镇,增强武备的胆识与实效,或许,正是陛下除了治水之才外,同样看中你的另一面。” 原本那些事情,已经被恩师巧妙地转化为了政治博弈中的筹码和功绩!这其中的翻云覆雨、化险为夷的手段,让秦思齐对这位恩师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一旁的赵明远,早已听得魂飞天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接触到帝国最顶层的运作逻辑和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一遍。 李立恆瞥了一眼自己那明显已经呆若木鸡的外孙,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理会这个不成器的活宝,转而继续与秦思齐低声交谈。 详细询问秦思齐对修浚京杭大运河可能面临的难点、所需资源、以及初步的工程构想,同时,也毫不避讳地分析著朝中可能存在的阻力。 哪些是保守派,哪些是既得利益者,哪些是可以爭取的中间力量,又有哪些是潜在的盟友。 提点著秦思齐需要注意的各方势力代表人物,以及他们的背景、诉求和可能的反应…秦思齐凝神静听,將这些关乎未来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的信息,一一牢牢刻在心里。 赵明远则在一旁,时而因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而恍然,时而因了解到某些官场倾轧的黑暗而咋舌,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强行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光怪陆离,既让人嚮往,又令人心生畏惧。 同时,一种模糊的预感也越来越清晰,自己似乎……也要被这巨大的漩涡捲入,被推到某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去了。 从李府那沉重的大门內出来,夜已深沉,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让穿著单薄的赵明远猛地打了个哆嗦,也让他从那种极度的震惊中稍微清醒过来。 一把紧紧拉住秦思齐的胳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带著急切: “思齐,你跟我说句实话,外公他最后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觉得我这小身板,要被架到火上烤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脸上那首富梦带来的红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前途的惶恐与不安。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又期待又害怕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停下脚步,在清冷的月光下,拍了拍赵明远那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熟稔的戏謔,却也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篤定: “什么意思?我的明远啊,你这『赵半城』的梦想,怕是要小小地升级一下了。” 秦思齐故意顿了顿,看著赵明远瞬间瞪大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陛下和恩师的意思,是准备让你这位身份特殊的皇亲国戚,站出来,做这新朝的皇商了! 以后,无论是漕运的整顿、运河的修浚,还是迁都北平的诸多事宜,庞大的物资调配、银钱流转、工程营造,哪里少得了庞大资金和资源的支持?到时候,怕是要多多倚重你这位赵大官人出钱、出力、出物资了!” “皇…皇商?!” 赵明远眼睛瞬间亮得嚇人,呼吸都急促起来,但隨即又被巨大的责任感到砸得有些发晕,“可我需要干什么?我…我能干什么?我就是个会钱的……”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语气变得沉稳而郑重:“你需要干什么?很简单,『实事求是』即可。 你的任务,不是去衝锋陷阵,也不是去官场倾轧。 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事事需有帐目,笔笔都要清晰,无论盈亏,无论顺畅还是遇阻,都要定期、如实、详尽地向指定的衙门或人员匯报。 不要耍小聪明,不要试图隱瞒,更不要想著中饱私囊到触动底线的地步。 你只要做到这点,自然会有人替你处理好官面上的事情,扫清那些你无法解决的障碍。说白了,陛下和恩师,看中的是你赵家的財力、你赵家的商业网络,以及你这自己人的身份。 他们要的,是一个可靠、可控的钱袋子和大管家,而不是一个需要事事操心的掌柜。” “就这么简单?”赵明远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但也绝不简单。”秦思齐意味深长地看著他,“关键在於『分寸』二字。赚该赚的钱,办该办的事,守该守的规矩。这其中的度,需要你自己慢慢揣摩。” 两人就在这寒冷的夜色中,站在空旷的街巷里,一问一答。 赵明远將他能想到的担忧和疑问都倒了出来,秦思齐则儘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一一剖析解答。直到秦思齐居住的廨舍已然在望,赵明远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 將秦思齐送到廨舍门口,看著他走进那扇略显寒酸的大门,赵明远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仰起头,望著那片深邃无垠,繁星闪烁的夜空。寒风依旧,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关键词:“皇商……漕运……迁都……北平……” 第275章 永靖帝召见 之后的时间里,秦思齐並未四处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廨舍中,或是与白瑜和女儿享受难得的清閒,或是与秦思文、秦实诚等心腹族人推演可能的面圣情景,梳理绥德五年的各项数据,做到心中有数,以备垂询。 第三日时,秦思齐得到詔令,让其明日见宫面圣。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秦思齐便已起身。换上那身补子官袍,镜中的自己,面容黢黑,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麵皮白净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在两名內侍的引导下,秦思齐再次踏入那熟悉又陌生的紫禁城。 朱红的宫墙依旧巍峨高耸,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烁著冰冷的光泽,白玉栏杆蜿蜒如龙。 景物似乎未曾改变,但秦思齐知道,这宫墙之內的人与事,早已隨著那场席捲天下的兵燹而天翻地覆。 引路的太监面容白净,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秦思齐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袖袍遮掩下,將几块早已备好的银锭子滑入太监手中,低声道:“公公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太监手腕一沉,指尖微动,便將银锭纳入袖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脚步似乎放缓了半分,声音也压低了些许:“秦大人客气了。陛下刚下早朝,正在批阅奏章,大人还需稍候片刻。” 简单的两句话,却透露了关键信息。一路上,秦思齐又顺势问了问近日天气、宫中忌讳等无关紧要的话,太监也含糊地答了,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不得冰冷。 在偏殿那冰冷的光滑金砖地上,秦思齐垂手肃立,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殿內炭火烧得並不旺,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秦思齐没有丝毫焦躁,只是默默地在心中再次復盘可能应对的种种问题,调整著自己的心態。 终於,一名年纪稍长的太监出来传旨:“宣,原绥德州知州秦思齐,覲见——!” 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迈著沉稳的步伐,低头躬身,走进暖阁。 “臣,秦思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依足礼制,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吧。”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秦思齐谢恩起身,依旧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不敢直视天顏,但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坐在御案之后。 永靖皇帝郑烜,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落在下方那个身影上。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当年的探郎,风姿俊秀,文采斐然,是翰林院里一颗耀眼的新星。 可如今……看著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粗糙,面容带著边塞风霜刻痕,唯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的臣子,郑烜心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复杂的感嘆。这五年边陲生涯,显然並非易事。 让秦思齐有些意外的是,皇帝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並非绥德政绩,也非水利边防,而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秦思齐,当年在京城,朕…还是燕王之时,曾邀你入府,任长史一职,许你正五品前程,襄赞机要。你,可曾后悔当日拒绝?” 这个问题直接揭开了那段敏感的过往。秦思齐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夜晚,燕王(如今的皇帝)私下召见,言辞恳切,许以高位厚禄,而他,最终以“才疏学浅,愿外放歷练”为由婉拒了。 秦思齐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心跡,也是对他忠诚度的拷问。秦思齐没有任何犹豫,坦诚道: “回陛下,臣…不曾后悔。当年殿下,邀请臣后不过数日,太祖高皇帝便曾召见过臣,询问过臣之志向,以及对诸位藩王的看法。”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当时答应投入燕王府,很可能就会被太祖皇帝视为结党营私,其下场可想而知。 “至於前往边疆绥德,臣更觉得是幸事。在翰林院读万卷书,终究是纸上谈兵。到了绥德,臣所学之经世致用之学,水利、算数、乃至一些粗浅的营造之法,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能为陛下守一方疆土,安一方黎民,臣,深感荣幸,何悔之有?” 这番回答,既点明了当初拒绝是出於自保和对太祖的忠诚(至少表面如此),又巧妙地將赴任边陲说成了实践抱负、为国效力的幸事,情理兼备。 郑烜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似乎认可了这个答案。隨即问道: “朕还听闻,你在绥德,指点那赵家商队,穿过草原,往西找到了通往欧罗巴的商路?你又是从何得知,那茫茫戈壁草原之西,另有乾坤?” 秦思齐心中电转,知道这事终究瞒不过,早已打好腹稿,恭敬答道:“回陛下,此事…臣亦是在翰林院修史、整理前朝典籍杂记时,偶见前元时期,有西域色目商人提及,极西之地有『佛郎机』、『拂菻』等大国,物產风俗与我中华迥异。 臣当时只是好奇记下,后在绥德,因缘际会,便大胆推测,让商队尝试往西探索,侥倖成功。实乃陛下洪福齐天,方能打通此路。” 他將来源推给故纸堆,既合情合理,又撇清了自己未卜先知的嫌疑,同时不忘给皇帝戴顶高帽。 郑烜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又陆续问了些绥德的民情、军备、以及与草原部落打交道的情况,秦思齐皆依据事实,条理清晰地回答,数据详实,言语恳切,既不夸大困难,也不居功自傲。 问答之间,时间悄然流逝。忽然,郑烜从御案后站起身:“隨朕来。” 秦思齐连忙躬身跟上。皇帝並未带他去別处,而是走到了暖阁一侧,那里赫然摆放著一个略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水利模型,正是当年秦思齐在翰林院时,参与製作並呈送给当时太祖皇帝的京杭大运河疏导构想模型! 郑烜指著那模型:“朕有件大事,思量已久,欲交付於你。你看此模型,若依此思路,疏浚、整飭贯穿南北之漕运命脉,你需要多久?需多少银钱、人力?” 第276章 升官 秦思齐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目光扫过模型,脑海中飞速运转,结合恩师李立恆透露的信息和自己的估算,他將原本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工期和更高的预算,刻意进行了压缩和优化,既显得有挑战性,又不至於让人觉得是天方夜谭。 他拱手沉声道:“回陛下,若钱粮民夫充足,调度得当,臣…预计需三年!所需银钱,约五百万两!其中,第一年工程最为关键,需投入约二百万两,用於清理主要淤塞河段、加固险工险段。 第二、三年,每年各需一百五十万两,用於完善支线、建立维护机制。至於民夫…需分期徵调,高峰期时,需同时动用三十万人左右,需妥善安排其食宿医药,以免生变。” 他一边说,一边在模型上比划,指出几个关键节点和可能遇到的难点,以及大致的解决方案。秦思齐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將庞大的工程分解成了具体的数据和步骤。 郑烜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模型边缘敲击著,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却始终专注。秦思齐的条理清晰、数据扎实、以及对困难有著清醒认知的態度,显然让他颇为受用。 待秦思齐陈述完毕,郑烜沉吟片刻,开口道:“嗯。將你的这些想法,写一份详细的条陈,递交给工部尚书李立恆。过几日,朝廷自会有旨意给你。” 看著秦思齐,终於给出了明確的信號:“你这几年在绥德,於水利、实务上,確是长进了。这都水司,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干才。” 负手走向暖阁另一侧悬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大丰寰宇全国江山图》。这幅立体画,山川河流、州府城镇歷歷在目,帝国的轮廓尽收眼底。 郑烜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站定,目光沿著那条贯穿南北、象徵帝国经济命脉的漕运虚线,因淤塞严重,实际已不通畅,缓缓移动,从繁华的江南,一路指向北方略显空旷的区域。 “三年,五百万两……” 郑烜像是在重复秦思齐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思齐,你可知如今朝廷的处境?南方初定,需要安抚。北疆九边,需要犒赏、需要补充军备。官员俸禄、各地賑济、宫殿修缮……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国库空虚。” 忽然转过头,看向垂手肃立的秦思齐,带著逼问道:“那条通往欧罗巴的商路,每年能带来不下百万两的利润。这確实是一笔巨款,但…不够,远远不够,杯水车薪而已!朕问你,除了这条商路,除了加征赋税,还能从哪里,变出这海量的银钱来?” 这个问题,直指帝国当下最核心的困境,財政枯竭。 秦思齐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力,这是一个无法迴避,也极难回答的问题。 直接提出加税是蠢材,空谈开源节流是庸才。心念一转,並未立刻给出具体的捞钱方案,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极其沉稳、甚至带著几分务实的语气回应道:“陛下圣明,洞察秋毫。正因为朝廷用度浩繁,国库艰难,故此等关乎国运的巨大工程,更不可仓促上马,徒耗钱粮而事倍功半。” 话锋一转,將焦点引回了工程本身:“臣方才所奏三年之期,乃是基於工程顺利、钱粮民夫皆能及时到位的最理想预估。 然则,如此浩大工程,前期的勘察、设计、筹备,乃至部分关键河段的试验性疏浚,本身便是一项极其庞杂艰巨的任务,非有年余,甚至两年时间,不足以釐清脉络、制定出万全之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筹备期內,臣以为,首要之事並非急於寻找新的財源,而是先將现有资源、潜力彻底摸排清楚。 例如,运河沿线哪些州府可以分担部分物料?哪些卫所兵丁可以参与部分非核心工程以节省雇役钱? 前朝旧运河遗存的闸坝、渠道,有多少尚可修复利用?唯有將这些底数摸清,方能精准估算实际所需,避免无谓浪费。 同时,也可藉此筹备之机,从容筹划,多方设法,或可於常例之外,寻得稳妥之策,以补国用之不足。” 这番话,看似没有直接回答钱从哪里来,实则提出了一个更为老成持重的思路,用时间换空间,用精细化的筹备来减少总体消耗,並在这个过程中寻找机会。 这既符合一个实干官员的身份,也避免了在皇帝面前空口白牙、夸夸其谈的风险。 郑烜深邃的目光盯著秦思齐,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明白秦思齐的顾虑,也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这事急不得,需要从长计议,稳妥推进。 虽然未能立刻得到解决钱荒的妙计,但秦思齐这种不冒进、重实务的態度,反而让他更加放心將此事交付。 “你先下去吧,条陈儘快递上来。” 皇帝最终摆了摆手,结束了这次覲见。 数日后,经过朝廷几番並非波澜不惊的商討,其中必然夹杂著保守派的质疑、户部的哭穷、以及其他利益相关方的博弈,关於整飭漕运的初步决策,终於以旨意的形式颁行天下: 任命致仕在即的工部尚书李立恆为 “运河勘察总督” ,以其威望和经验,总揽前期勘察与全局协调,確保项目在高层有强有力的支持者。 擢升原绥德州知州秦思齐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实授 “运河疏浚事务提调官” ,赋予其实际的工程筹划与执行权责,命其即刻组建班底。 隨同李立恆,带队巡查前朝大楚,旧运河核心河段,会通河(连接山东段)、通惠河(连接京城段),详细评估淤塞程度、损毁状况,精確核算工程量及所需人力、物力、財力。 第277章 信息网 消息传出,自然在京城官场引起了一番波澜。有人羡慕秦思齐简在帝心,一步登天。 有人嫉妒他运气太好,边陲折腾几年竟能得此重用。也有人冷眼旁观,等著看这个年轻的黑脸郎中,如何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扑腾。 当晚,秦思齐便再次踏入了恩师李立恆的府邸。这一次,书房內的气氛与之前有所不同。李立恆脸上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看重自己人从容与提点。 “坐。”李立恆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秦思齐坐下后,开门见山,“任命已下,接下来便是做事了。都水司是个关键的衙门,里面关係盘根错节,有混日子的老油条,也有背景深厚的勛贵子弟,但同样,也不乏真正懂水利、想做事的能臣干吏。” 李立恆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递给秦思齐: “这几个人,你到了衙门后,可以重点倚仗。这个王主事,精於算学,对漕运数据瞭然於胸,为人也还算正直;这位张员外郎,在河道上奔波了十几年,经验丰富,虽不善言辞,但肚子里有真货。 还有这几个书吏,都是做事勤勉、家世清白的……你要儘快將这些可用之人拢在手里,让他们为你所用。” 秦思齐双手接过名单,仔细看去,上面不仅列有姓名官职,还简要標註了各人的特长、性格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背景关係。 这份名单,无疑是恩师多年经营的心血,此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如同一把打开都水司局面的钥匙。 “多谢恩师!”秦思齐郑重道谢,將名单小心收好。 李立恆微微頷首,又道:“修浚运河,非你工部一衙之事,更非你秦思齐一人之力可成。沿途各省府州县,若无地方全力配合,徵调民夫、筹集物料、维护秩序,都將寸步难行。” 说著,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拿起他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山东布政使司的刘参政,当年在工部时,曾隨我治过黄河,算是我的学生,此人务实,你可持我信去见他……” “淮安知府陈大人,其子在我门下读过几年书,与我有些香火情分,此人虽圆滑,但识时务,你以利导之,当可配合……” “还有这徐州、扬州几位……” 李立恆一连写了七八封信,每一封都点明秦思齐乃他得意门生,肩负皇命,望对方看在往日情分上,务必倾力相助。这些信,便是秦思齐未来南下,打通地方关节的护身符和敲门砖。 秦思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恩师运笔,心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恩师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影响力,为他铺平道路,扫除障碍。这份提携之恩,重如山岳。 “这些信你收好。”李立恆將最后一张信纸吹乾墨跡,递给秦思齐,“到了地方,该摆出钦差架势时不可软弱,该以礼相待时亦不可倨傲。恩威並施,方能成事。”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秦思齐躬身,双手接过信函。 从李府出来,秦思齐心中已然有了底气。 几日后的休沐日,秦思齐依约前往酒楼,参加同年进士的聚会。 当年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们,如今境遇已是天差地別。有的如秦思齐般简在帝心,身居要职。有的仍在翰林院苦熬资歷,有的外放为官,政绩平平,更有的如张汝霖般,已化作一杯黄土。 酒楼雅间內,气氛热烈中带著一丝微妙的复杂。眾人见到秦思齐,纷纷上前道贺,言辞间不乏羡慕与奉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渐渐从风雪月转向了官场现实。 一位在翰林院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同年,借著酒意,凑到秦思齐身边,压低声音道: “思齐兄,如今你深得陛下和李尚书信重,前途无量啊!不知……不知可否寻个机会,在李尚书面前,为愚弟美言几句?这翰林院的清苦日子,实在是……” 秦思齐看著对方眼中热切又带著祈求的目光,心中瞭然。 並未直接答应,也未断然拒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一下,道: “同年之谊,思齐岂敢或忘?李尚书处事公允,最重实绩。兄台若有心,不妨將平日所学所思,或对某些政务的见解,写成一封条陈,由我寻个合適的时机,代为转呈恩师。至於恩师如何考量,却非思齐所能左右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留下了希望(“顺手之劳”转交信件),又撇清了自己,將最终决定权推给了李立恆,避免了直接捲入人事请託的麻烦。 那同年闻言,虽未得到確切承诺,但也觉得是一条门路,连连道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写这封求职信了。 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秦思齐皆以此法应对,既不轻易许诺,也不轻易得罪人。他深知,在这些官场老油条中间,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当然,聚会也並非全是请託。更多的,是同年之间相互交换信息,透露著朝廷最新的动向和各地的情形。 “听说河南那边今冬雪不足,恐有春旱之忧,布政使司已经上了请賑的摺子……” “湖广倒是风调雨顺,今岁秋粮看来又是个丰收年,只是漕运不畅,粮食北运怕是又要费些周折。” “嘿,你们听说了吗?督察院那边最近可没閒著,接连上了几道摺子弹劾南京守备太监和几位勛贵,说他们侵占民田、纵仆行凶,陛下似乎动了真怒……” “还有浙江巡抚,据说因为推行一条鞭法过於急切,闹出了民变,如今正被勒令回京述职,怕是乌纱帽难保……” 这些或真或假、或详或略的消息,如同一个个拼图的碎片,在推杯换盏、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被秦思齐敏锐地捕捉、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信息,对於他即將展开的漕运整治工作,至关重要。哪里可能有民夫可徵调,哪里需要提前预备防灾,哪里又需要注意避开某些敏感人物或势力……这些来自同年、遍布各地的“耳目”,无形中为他织就了一张宝贵的信息网。 聚会直到深夜方散。秦思齐带著几分微醺,走在清冷的京城街道上时,看到勛贵,在秦淮河上,大打出手... 第278章 勛贵是枚好棋子 只见最大的一艘画舫上,人影晃动,早已乱作一团。穿著各府號衣的僕从、护卫们扭打在一起,拳脚往来,毫无章法,真是兵对兵,主子对主子。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引得岸上百姓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闹剧。 秦思齐站在不远处一株垂柳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冷眼旁观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这些勛贵子弟,祖上或许真有汗马功劳,是跟著太祖皇帝刀山火海里拼杀出来的。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大多只是靠著祖荫,领著丰厚的俸禄,整日里飞鹰走马,斗鸡弄犬,挥霍著民脂民膏。 国家每年耗费巨资养著他们,他们可曾想过边关的烽火,可曾体恤过民间疾苦? 一个念头闪过秦思齐的脑海——蛀虫?这些蛀虫,或许…也能变成钱袋子? 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开始用一种审视价值的眼光重新打量画舫上那些丑態百出的身影。 修浚运河,疏通南北漕运大动脉,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也是陛下交给他的重任。 但此事千头万绪,最难的就是钱。虽然皇帝会从国库拨款,但层层盘剥,实际能用到工程上的必然大打折扣。 若能额外开源,无疑能大大缓解资金压力,也能让他在工程调度,人员安排上有更多腾挪的空间,不必处处受制於户部的掣肘。 而这些勛贵,他们缺什么?他们不缺钱,家族积累的財富惊人。 他们不缺人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遍布朝野上下。他们更不缺强烈的虚荣心和攀比心! 他们缺乏的,是一个能將他们过剩的金钱、精力和人脉,引导向正途的渠道,一个能让他们觉得有面子,高人一等的玩法。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秦思齐心中逐渐成形。或许……可以借著整治漕运、发展漕运贸易、开发运河两岸的由头,设计一个巨大的局。 漕运的贸易许可,两岸码头的开发权,沿线的商铺、仓库…这些都是可以运作的筹码。 他们的能量,如果引导得当,不仅能带来巨额资金,在地方上推行政策时,也能藉助他们的影响力减少很多阻力。毕竟,当利益捆绑在一起时,这些许多阻力都会变成助力。 想到这里,秦思齐紧抿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和即將落子布局的冷然。 秦思齐不再看那场已然觉得无聊的闹剧,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夜色中,步履沉稳而坚定。 此事还需细细谋划,人选、方式、分寸,都需拿捏得恰到好处,但方向,似乎已经明確了。 回到工部那间简陋的廨舍,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推门进去,只见妻子白瑜正坐在灯下,安静地做著女红。她纤细的手指牵引著彩线,在素绢上穿梭,勾勒出细密的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女儿云舒已经在旁边的小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看著妻子温柔嫻静的侧影。 慢慢在白瑜身边坐下,带著歉意道:“瑜儿,接下来几年,我怕是要东南西北地跑,沿著运河两岸勘察、督工,居无定所,风餐露宿是常事。 这里太过简陋,也不適合你们长期居住。我想…先在应天府內寻一处稳妥的宅子,让你和云舒安定下来。” 白瑜担忧道:“夫君以国事为重,不必掛心我们。家中一切,妾身自会打理妥当,也会照顾好云舒。只是你在外,舟车劳顿,饮食无常,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身体。” 第二日,秦思齐便早早前往工部都水司报到。衙署里的人显然早已收到风声,对他这个新上任的郎中,態度各异。 秦思齐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按部就班地依照流程办理了交接,熟悉了一下都水司的环境与歷年卷宗。 特意召见了恩师私下名单上提到的那几位能臣干吏,简单交谈了几句,问及漕运、水利、工料等专业问题。 几人见秦思齐问得切中要害,並非虚应故事,精神都是一振,答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秦思齐心中暗暗点头,初步有了印象,哪些人可用,哪些位置需要调整,已有了谱。 隨后,便以需儘快安顿家眷以便全心投入公务为由,向上峰告了假。 刚回到廨舍那条略显僻静的巷口,却见一辆辆马车停在那里,僕役们正忙碌地从车上搬下箱笼家具,往隔壁一个明显刚匆忙收拾出来的院落里搬。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指手画脚地指挥著。 “明远?你这是……” 秦思齐看著一身锦袍、额角微汗的赵明远,有些诧异。 赵明远回头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几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道: “嘿嘿,思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不是为了方便咱们日后『共谋大事』嘛!我把这旁边的院子租下来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走动起来也便宜!” 秦思齐一时无语,这傢伙的动作可真快,正好顺势说起自己正在寻找合適宅院安置妻女的事。 赵明远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拍手道: “还找什么找,现成的就在眼前!我爹早些年就把我隔壁的宅子买下来了,就隔著一道墙,是个规整的两进小院,虽然不算大,但胜在清净,结构也好,关键是安全,左右都是我的人,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明远继续挤眉弄眼地道:“放心,收钱的。亲兄弟明算帐嘛,一个月……就十两银子!就这地段,就这宅子,你去打听打听,绝对是童叟无欺的良心价!” 秦思齐看了看,懵懂可爱的女儿云舒,再想到自己必须儘快安顿好家室,以便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修浚运河的千头万绪之中,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道:“好,那就多谢明远了,就按你说的,十两银子一月。” “爽快!” 赵明远哈哈一笑,心情大好,立刻招呼手下得力僕役帮忙搬家。 秦思齐的家当本就不多,除了几大箱书籍、文稿和必要的官服、隨身衣物外,並无多少贵重物品。在赵明远家僕的帮助下,不过半日功夫,就从那间简陋的工部廨舍搬到了,赵家隔壁那座两进的小院。 白瑜里外看了一遍,小院虽不奢华,但乾净整洁,一应用具俱全。 安顿刚刚妥当,赵明远便热情地拉著秦思齐和白瑜母女到自己府上,说是要一起用个暖居饭,接风洗尘。 席间自然是珍饈美饌,赵明远的妻子永寧公主也出面作陪,態度亲和,毫无皇室贵女的架子,与白瑜轻声细语地聊著家常和育儿经,让原本有些拘谨的白瑜彻底放鬆了下来。 酒足饭饱,侍女引著白瑜和玩累了的小云舒去客房稍歇。 第279章 给赵明远出谋划策 赵明远便迫不及待地將秦思齐拉进了自己那间陈设奢华,书架上古董比书籍还多的书房,紧紧关上门,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货真价实的愁眉苦脸。 赵明远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苦著脸道:“思齐,我的好兄弟,这回你可真要救救我了!陛下给我下了密旨,让我继续走西边那条『老路』,而且明年,要上缴內帑两百五十万两的利润,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真是一点底都没有啊!” 伸出两根半手指,在秦思齐面前晃了晃,强调著这个数字的庞大。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失笑,故意揶揄道:“我说你怎么如此热心,又是抢著当邻居,又是帮忙找房子,还摆出这么丰盛的暖居宴。果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原来是在这儿等著我呢。” 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赵明远回话道:“思齐,你就別取笑我了,快给我出出主意!这条商路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草原上各部势力此消彼长,局势瞬息万变,沿途马匪、恶劣天气更是家常便饭。 以前咱们是借著家族荫庇,偷偷摸摸,小打小闹,现在要规模化,正规化,还要稳定產出如此巨额的利润,这该如何是好?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了!” 抓了抓头髮,显得烦躁不安。 秦思齐见赵明远確是真心焦灼,这才收敛了玩笑之色,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走到赵明远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拿起一支狼毫笔,铺开一张宣纸,在上面简单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代表草原上不同的部落势力。 “明远,此一时彼一时。你要明白,以前我们是在规则边缘试探,暗中进行,风险自担。但现在,你算是『奉旨经商』,虽然为了朝廷体面,仍需低调,但底气已然不同。你背后站著的是陛下。” 用笔尖点著其中最大的那个圈:“阿尔坦部如今与我们交好,一家独大,但这对我们並非长久之计。一家独大,必然坐地起价,甚至尾大不掉。 按照如今的草原格局,你需要在暗中再扶持一个,或者两个有潜力、有野心,但又暂时不足以威胁阿尔坦部统治地位的部落。” 用笔在另外两个小圈上点了点,“让他们在皮毛、马匹、药材等货物的供应上,相互制衡,竞爭著为我们提供最好的货物和最安全的通道。这样,我们才有选择权和定价权,也能有效压低收购价格。此乃制衡之道,在商道的运用。” 赵明远眼睛一亮:“对!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我懂。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才能捞到最多肉吃,妙啊!” 秦思齐继续道,笔尖在纸上虚划:“其次,货物要多元化,提高利润。不能只依赖茶叶,虽然茶叶仍是主力。 江南的丝绸,尤其是苏杭的精品。各地的瓷器,特別是景德镇的官窑瓷器,在更西边的欧罗巴诸国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其利润远超茶叶。 你要利用赵家遍布全国的商业渠道,提前大量囤积,甚至根据西域和欧罗巴的喜好,定製这些高端货品。人无我有,人有我精,方能奇货可居。” 接著,秦思齐放下笔,目光凝重地看著赵明远:“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你要逐步组建完全属於自己的的商队护卫和精干高效的帐房。 不能事事依赖家族旧人,每一笔大宗交易,每一文钱的详细流向,从採购、运输到销售、分红,都要有清晰明了、隨时可供核查的帐目。 陛下要的不仅是钱,更是『可控』。你表现得越透明,越专业,越高效,你的位置就越稳,陛下对你才能越放心。” 赵明远听得连连称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著要点,嘴里还念念有词:“制衡…多元…自建团队…透明帐目……” 秦思齐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对了,昨日我与几位在通政司,兵部任职的同年私下小聚,他们隱约透露,陛下似乎已有决断,准备在近期再次派遣內官监太监马三宝,组织一支规模远超从前的庞大船队,携带国书与珍宝,再次扬帆远航,下西洋! 这次的目標,恐怕更远,规模更大,贸易量將前所未有。” 停顿一会,让赵明远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缓缓道:“这,可是另一座移动的、潜力更甚的金山。 比起陆路的艰辛,海路一旦稳定打通,其带来的利润,恐怕难以估量。这里面的机会,庞大到超乎想像。 就看你怎么提前布局,怎么玩了。无论是资助龙江宝船厂的造船事业,还是提前大量囤积海外诸国紧俏的丝绸、瓷器、药材,甚至是为船队提供补给、招募通译、水手,都是巨大的商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下西洋?规模空前?” 赵明远抬起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艨艟巨舰,如同海上城池,满载著东方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劈波斩浪,远涉重洋,换回堆积如山的金银、香料、宝石和异域奇珍! 激动地搓著手,在书房里快速地踱来踱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陆路稳住,作为基本盘和现金流。 海路开拓,作为增长点和未来方向!平衡部落,透明帐目,多元化货物!思齐,你真乃大才!” 看著赵明远重新燃起斗志,野心勃勃的样子,秦思齐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却越烧越亮。两人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初步勾勒出一幅横跨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庞大商业帝国蓝图。 而如何將那些有钱有閒、精力过剩的勛贵们拉进这个局,用漕运利益、海外奇珍作为诱饵,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变成修河的资金,变成开拓商路的资本,同时还要分化他们,防止他们抱团坐大,形成新的威胁… 第280章 落子勛贵 夜色深沉,赵明远书房的烛火却燃得正亮。秦思齐蘸饱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为他勾勒出一幅更为宏大且清晰的商业版图。 秦思齐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画出两条清晰的路径:“陆路, 依旧以阿尔坦部为主,但要如我之前所说,扶持新的代理人,形成竞爭。这条线,主要输送高价值、体积相对较小的货物。” 秦思齐开始列举,声音清晰而沉稳: “纺织品,首选湖州產的顶级湖丝,光泽柔润,质地坚韧。其次是广东的广缎,色彩艷丽,图案繁复。还有武昌府的特產绸缎。这些在草原乃至更西之地,皆是贵族追捧之物,利润可在十倍到二十倍之间。” “瓷器,不必非要官窑,景德镇民窑烧制的精品青瓷,纹样灵动,价格適中,反而更受欢迎,利润可达十五倍到三十倍。” “茶叶, 福建的武夷岩茶,韵味独特。安徽的徽州松萝茶,香气清幽。这些都是草原部落首领和西方贵族彰显身份的饮品,利润在八倍到十五倍。” “药材, 四川的麝香,是名贵香料和急救良药。山西的大黄,清热泻下。还有关外的人参,滋补圣品。这些利润最高,可达二十倍到四十倍,但需严格控制流向,尤其是大黄此类可能用於军事(治疗马匹肠胃病)的药材,必须报备。” 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对应位置写下货物名称、產地和预估利润,条分缕析。 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你想做大,想做得安稳,光有钱和陛下的支持还不够。你需要盟友,需要在朝中,在军中,有为你说话,在某些关键时刻能为你提供庇护的力量。” 秦思齐提笔,在纸的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名字: “武安侯郑通亨,久镇北方,在边军中威望甚高,与草原各部都有接触,陆路商队的安全、以及与边境守军的协调,他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 “江阴侯吴蛮高,寧阳侯陈会懋,皆是军中实权勛贵,家族根基深厚,与各地卫所关係盘根错节,漕运沿线、沿海卫所,都需要他们的关照。” “淇国公丘武福,虽是武將,但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关键时刻或可倚仗。” “英国公张忠,勛贵之首,地位尊崇,若能得其青眼,许多宵小自然退避。” 写完这些名字,秦思齐放下笔,看向赵明远:“结交这些人,不能只靠金银开路,那太俗,也容易被看轻。你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能展现你价值,並且符合他们利益诉求的由头。” 秦思齐指了指桌上那张写满货物,利润和策略的纸:“把这些整理一下,不要写得这么直白,用词修饰一番,写成一份关於『如何利用商路巩固边防、充盈国库、並为未来下西洋储备物资』的策论。 重点突出此事对国家的益处,以及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呈送给陛下御览。 陛下若认可,甚至只需流露出欣赏之意,你再拿著这份奉旨经商、为国谋利的招牌,去一一拜访这些勛贵,洽谈合作,自然会事半功倍。他们投入资源,你负责运营,利润按约定分成。这叫利益捆绑,比单纯送礼求人,要牢固得多。” 赵明远本就是极聪慧的人,只是以往没往这方面深想,此刻被秦思齐一点拨,顿时如同醍醐灌顶,举一反三: “我明白了!找郑通亨,可以谈边贸安全与货物快速通关,分他一股。找吴蛮高,陈会懋,可以谈漕运护卫和沿海货物集散,也各分一股。 丘武福和张忠那里,则更重在寻求政治上的庇护和支持,可以给予一些乾股,或者固定份例……而所有这些合作的基础,就是我们这份得到陛下首肯的策论! 如此一来,就是拉上了一大批勛贵豪门,共同发財,同时也把风险和压力分散了出去!” 越说越兴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已经开始盘算该先拜访谁,该准备什么样的说辞,分成比例大概多少合適……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这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明远,具体的细节,你自行斟酌。记住,帐目一定要清晰,给陛下的,给各位勛贵的,一分一厘都不能错。这是底线。” 秦思齐站起身:“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赵明远这才从亢奋中回过神来,连忙道:“我送你!” 秦思齐摆摆手:“不必了,几步路而已。” 独自走出了赵府书房。 夜凉如水,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秦思齐漫步走回隔壁自己的小院,头脑却依旧清醒。 指点赵明远,既是为了友谊之情,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计划。 一条稳定且能量巨大的商业渠道,对於他即將开展的运河工程,意味著更灵活的资金补充、更便捷的物资调配。 这盘棋,秦思齐正在將更多的棋子,纳入自己的布局之中。 推开小院的门,正房的灯还亮著,窗纸上映出白瑜等候的剪影。 白瑜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衫:“回来了?与赵公子谈得可还顺利?” 秦思齐简短应道:“嗯,谈了些商事上的筹划。”不愿让那些朝堂算计,商海风波沾染这方寸之间的安寧。 走到桌边,看著整理平整的官袍,心中感慨。放轻声音问道:“云舒睡下了?” 白瑜笑道,吩咐嬤嬤端来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红枣桂圆羹后:“早睡了,梦里还念叨著爹爹给她买的小人呢。等会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赵公子府上宴席虽好,怕是光顾著谈事,也没好好用些饭食。” 秦思齐接过嬤嬤递过来的碗,小口吃了起来。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瑜儿,今日与永寧公主相处,感觉如何?” 白瑜想了想回应著:“公主殿下很是亲和,並无架子。聊了些家常,问了问云舒平日的饮食起居,还说起京中几位擅长小儿科的太医…倒是位心思细腻、体贴人意的人。” 第281章 阻力开始 翌日,秦思齐早早来到工部都水司衙署。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只是熟悉环境,而是直接召见了昨日初步看好的那几位干吏,主事张铭精於水利计算,员外郎李毅熟悉漕运旧例与沿河州县情况,以及一位老河工出身的令史王振河实践经验丰富。 廨房內,秦思齐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铺开了一幅巨大的运河河道图。图上线条蜿蜒,標註著从京城通往江南的主要漕运河道,其中几段用硃笔特別圈出。 “诸位,陛下已决意大力修浚运河,確保漕运畅通,此事关乎国本。 我受皇命,主持此事,深感责任重大。今日请三位来,是想听听实话,依诸位之见,当前运河,尤其是这几段,癥结究竟在何处?若要动工,何处最为急迫?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有何难点?” 张铭、李毅、王振河三人对视一眼后,老河工王振河率先开口:“大人,这几段,主要是淤塞严重,河床抬高,尤其是夏季水涨时,大船极易搁浅。还有些地段,堤岸年久失修,有溃决之险!治本之法,在於深挖河道,加固堤防。” 李毅补充道:“王令史所言极是。此外,沿河州县协助徵发民夫、供应物料,也需协调。 以往工程,常因地方配合不力,或物料供应不及时而延误工期。还有一些…嗯,地方上的势力,会藉机索要过路钱,保岸费,也是麻烦。” 张铭则更关注数据:“大人,下官初步核算过,若要將这几段关键河道彻底疏浚,加固险工险段,初步估算,至少需白银一百二十万两,民夫十五万人次,工期紧赶慢赶,也需一年以上。 这还只是工程直接费用,若算上沿途协调、管理、以及可能的意外开支……”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国库的拨款,恐怕捉襟见肘。 秦思齐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敲击。一十二万两,这还只是初步估算。 皇帝能批下一百万两就算不错了,剩下的巨大缺口,以及地方上的阻力,正是他需要设法解决的。赵明远那条线,必须儘快运转起来。 秦思齐抬起头,看来看三位:“张主事,你立刻著手,根据王令史指出的重点河段,做出更详细的工程量估算和预算,要细,要有依据。 李员外,你负责整理以往漕运工程中,与地方州县打交道的成例、章程,以及可能遇到的刁难和应对之策,越详细越好。 王令史,你挑选几名得力人手,准备隨我近期亲自沿河勘察,我们要掌握第一手的情况!” “是!大人!”三人齐声应道。就在秦思齐初步理顺工部內部事务,准备大干一场时,麻烦也到了。 这日,秦思齐正在廨房內审阅张铭呈上的预算草案,门外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身著五品官服,面色倨傲的中年官员,不顾胥吏的阻拦,径直闯了进来。此人正是都水司另一位郎中,周廷儒,背景颇深,跟户部堂高官有姻亲关係。 周廷儒目光扫过秦思齐桌上堆积的卷宗,阴阳怪气地开口:“秦郎中!好大的官威啊!这一上任,就把司里搞得鸡飞狗跳,又是查旧帐,又是搞预算,还私自调动人手准备出巡? 怎么,秦郎中是觉得我们以往都是在尸位素餐,就您一个是干臣?” 秦思齐放下笔,神色平静地看著他:“周郎中何出此言?秦某奉皇命修浚运河,自然要釐清现状,规划未来。调动人手,勘察河道,亦是分內职责。不知何处违反了部里章程,竟劳周郎中如此动怒?” 周廷儒被秦思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更加难看:“章程?哼!秦郎中,大家都是明白人。 这运河工程,油水丰厚,你想独吞,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以往这类工程,哪一项不是我们都水司上下同心,共同办理?你一来就想撇开眾人,吃独食,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话已是近乎撕破脸皮,直指利益分配。秦思齐心中冷笑,果然来了。早就料到,动这么大的工程,必然会触动原有的利益格局。 秦思齐缓缓站起身,目光逼视著对方:“周郎中,陛下將修浚运河的重任交给尚书大人,不是来分什么油水的!工程款项,每一文钱都要由户部、工部共同监管,岂容中饱私囊? 至於都水司上下,若有人真心办事,能力出眾,秦某自然量才使用。若有人只想浑水摸鱼,甚至意图阻挠…那就休怪秦某上报尚书大人了!” 周廷儒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指著秦思齐:“好你个秦思齐!咱们走著瞧!”说罢,扭头而去。 秦思齐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蹙。周廷儒不过是个马前卒,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强大的势力在观望,准备伺机而动。 当晚回到家中,赵明远就兴冲冲地来访,拉著秦思齐进了书房,压低声音道: “思齐,你那一招果然高明!我將那份润色过的商路策论递了上去,果然引起了陛下的兴趣! 虽未明发旨意,但通过內侍传了口諭,勉励我用心办事,为国谋利!哈哈,有了这柄尚方宝剑,我再去拜访那些勛贵,底气就足多了!” 赵明远兴奋地搓著手:“武安侯郑通亨那边,我已经初步接触过了,他对边贸安全和大宗货物快速通关很感兴趣。淇国公丘福那边,態度还有些模糊,估计是想看看风色。英国公张辅府上,门槛太高,还需寻找合適的引荐人…” 秦思齐静静听著,补充道:“不必急於求成,稳扎稳打。郑通亨侯爷这里是个很好的突破口。至於其他人,等你的商路初步展现出成效,看到真金白银,他们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第282章 赵明远的高光时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礼貌的叩门声。白瑜前去应门,片刻后,白瑜引著一位身著正四品內官监太监官服的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麵皮白净,下頜微须,眼神沉静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歷经风浪的从容气度。身穿緋色云雁补子袍服,腰间繫著玉带,仪態端正,步履沉稳。 虽是宦官,却並无半分阴柔諂媚之態,反而显得干练而持重。 见到秦思齐,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清晰,不带丝毫尖锐:“敢问可是工部都水司秦郎中当面?鄙姓马,在家中行三,蒙陛下不弃,在內官监当差。奉旨,有些关於漕运物资採买、运输的事宜,想与秦郎中商议。” 內官监太监,马三宝! 秦思齐起身,还礼道:“原来是马公公,久仰大名。公公公务繁忙,深夜到访,未能远迎,还望海涵。请上座。” 示意白瑜去准备新茶,一边心中念头飞转。马三宝身为內官监太监,深受陛下信任,掌管宫廷营造,仓储等要务,更是下西洋的核心人物。 这很可能意味著,下西洋的庞大计划,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筹备阶段!而自己,以及通过自己关联的赵明远,似乎已经机缘巧合地,站到了这个即將改变世界歷史走向的巨大风口的边缘! 白瑜奉上清茶,然后便体贴地退了出去,將书房留给三人议事。屋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三位即將撬动巨大利益格局的男人。 秦思齐首先开口:“马公公深夜蒞临,必是有要事。可是下西洋的筹备,已有具体章程?不知公公预计何时能扬帆远航?此番航行,预设的是哪条航线?船上主要携带哪些用以宣扬国威、怀柔远人的物事?” 马三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並未因秦思齐的直接而不悦,反而欣赏他的干练。缓缓道:“秦郎中果然快人快语。陛下圣意已决,船队筹建已在紧锣密鼓进行。 预计快则明年秋,慢则后年春,必將成行。航线嘛…大体仍是循旧例,经占城、爪哇、苏门答剌,过满剌加海峡,西入印度洋,最远或可达天方(阿拉伯)乃至东非海岸。 此番船队规模,远胜以往,初步规划,需大小宝船六十余艘,隨行舟师、舵工、水手、通事(翻译)、医士、工匠等,总计需近三万人。 至於携带物品,首要自然是彰显我大明国威的敕书、印誥、冠服、仪仗。其次是赏赐诸番国王及部落首领的锦綺、纱罗、金银器物。 再次便是与民间易货的瓷器、丝绸、茶叶、铁器等。目的,仍是陛下常教诲的『宣教化於海外,示中华之富强』。” 秦思齐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同时给坐在对面的赵明远使了一个眼色。 赵明远立刻会意,等马三宝话音一落,便笑著接口:“马公公肩负如此宏图伟业,真是令人敬佩!三万人,六十多艘巨舰,这简直是移动的城池啊! 不过,如此庞大的船队,远涉重洋,耗费定然惊人。晚辈冒昧问一句,公公除了完成陛下『宣教化、示富强』的圣意,对於这远洋贸易一道,如何能既彰显天朝气度? 又能使得这宝船往来,不至於成为纯粹的消耗,甚至能反哺国库、充盈內帑,不知公公可有何高见或?” 赵明远这话问得巧妙,將经商牟利包装成了反哺国库、充盈內帑,正好挠到了皇帝和马三宝最关心的地方之一,下西洋的巨大成本问题。 马三宝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赵明远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赵公子问到了关键处。陛下圣明,亦知远航耗资巨大。故曾言,贸采琛异,取宝之余,亦需课税充羡。这多次出海,於这海外贸易,倒也略知一二。” 放下茶杯,开始侃侃而谈,显然对此也深思熟虑过:“以往船队携带之物,多以赏赐为主,易货为辅。然番邦诸国,喜好各异,贫富不同。 譬如,南洋诸国,气候炎热,喜我大明轻薄凉爽的夏布、葛布、顏色鲜艷的广缎。 天方、祖法儿(今阿曼一带)等地,则崇尚我景德镇青瓷,尤爱大盘、大碗、执壶等器型,视若珍宝。 至於非洲东岸木骨都束(今摩加迪沙)等地,则对我朝的珍珠、麝香、大黄等物需求甚切,他们用以交换的,多是本地特產之香料如胡椒、丁香、豆蔻、宝石猫睛石、祖母绿、珍稀木材紫檀、梨、象牙、龙涎香等。” 看著赵明远,目光中带著考较:“赵公子是经商的行家,你以为,若要让船队往来有利可图,甚至大利,当如何调整这货品结构?又当如何处置这换回来的番货?” 赵明远精神大振,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结合之前与秦思齐討论的陆路商道经验,回答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公公高见,令晚辈茅塞顿开!依晚辈浅见,船队货品,確需因地制宜,细分市场。赏赐之物,规格自不可降,但用於贸易之货,则需更贴近当地需求,追求利润最大化。” “比如,可大量定製適合热带地区的轻薄丝绸、印布。瓷器除了精品青,亦可增加一些民窑烧制的、纹样更具异域风情的实用器皿,成本更低,销路更广。 茶叶方面,除了传统的绿茶,或许可以尝试推广经过发酵、更適合长途运输和储存的砖茶、普洱茶,据说西番之地颇喜此道。此外,如梳子、镜子、针线、剪刀等日常小物,看似不起眼,但在海外往往能卖出意想不到的高价! 至於带回来的番货,更是关键!以往多是直接入库,或赏赐勛贵。若能建立一套机制,將这些香料、宝石、珍木,甚至是一些海外奇珍异兽,通过官方特许、竞价发售等方式,流入市场,其利润何止倍蓰! 不仅能完全覆盖航行成本,更能为陛下、为內帑、乃至为国库,开闢一条稳定的財源!这才是真正的贸采琛异,课税充羡!” 马三宝听著赵明远条理清晰、充满商业头脑的分析,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不由地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倾听、但显然这一切都与其脱不开干係的秦思齐。这位秦郎中,不仅精通水利漕运,身边还有如此精明强干的商业伙伴,果然不简单。 马三宝微微点头:“赵公子所言,甚合我之意。如此操作,涉及船队物资採购、番货销售渠道、以及与市舶司、地方官府的协调,千头万绪,非一人一力可完成。需得寻访可靠、能干且…背景清白的合作之人。” 秦思齐知道,该自己出场一锤定音了:“马公公,明远兄虽出身皇商赵家,但其人能力卓著,於商事一道颇有天赋,更难得的是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 此前,陛下已委其经营西北商路,若公公不弃,关於下西洋所需部分中原物產的採购、运输,以及部分番货的销售变现,或可交由明远兄负责协调办理。他熟悉货品,精通算学,亦有现成的渠道和人手,必能不负公公所託。 况且,此事若成,不仅利於船队,更能为陛下分忧,充盈內帑,实乃公私两便之举。秦某在工部,负责漕运,亦可確保南来北往的物资,优先、稳妥地供应船队所需。” 第283章 运河勘探 马三宝的目光在秦思齐和赵明远之间来回看,深夜来访,本就存了考察和寻找合適合作者的心思。 秦思齐是陛下近来颇为看重的干臣,赵明远又有能力有背景,且双方显然已达成默契。这確实是一个理想的合作对象。 马三宝缓缓道:“既如此,那便有劳赵公子,先就船队所需採购的部分大宗货物,如江西瓷器、苏杭丝绸、福建茶叶、以及各类造船修船物料,做一份详细的预算和供应方案,呈送內官监。至於番货销售之事…待船队返航,再行详议。” 送走马三宝,赵明远仍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搓著手:“思齐,真的成了!我们搭上了下西洋的线!这可比陆路商道广阔多了!” 秦思齐看著他这副模样,不得不出声告诫:“明远,机遇越大,风险和责任也越大。你要清醒些。” 走到赵明远面前,挡住他躁动的步伐:“这不仅仅是你赵家一门生意,更关乎国策,这么大的蛋糕,盯著的人不知凡几,你要协调的利益方更是盘根错节。 北方的晋商,南方的徽商,东南沿海的闽粤海商,哪个是省油的灯?还有朝中那些眼红的、使绊子的… 赵明远开始在心里重新盘算,该如何调动赵家全部资源,又能有效制衡? 如何与江西景德镇的窑口、苏杭的丝商、福建的茶农,乃至岭南的木材商谈判,既要保证质量最优,又要將价格控制在合理范围? 如何利用武安侯等勛贵人脉,在货物运输、通关环节提供便利和安全保障,同时又要避免被这些勛贵反过来架空或过度插手具体事务?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极高的智慧和手腕,这是属於赵明远的高光时刻。 而秦思齐自己,也有自己的难题。 时序入冬,北风渐紧,河水进入了枯水期。这正是勘察河道,了解真实情况的最佳时机。 秦思齐將都水司的日常事务暂时交由值得信赖的员外郎李毅打理,嘱託主事张铭继续完善预算和工程方案。 自己则带著老河工出身的令史王振河,以及一队既懂水文又通晓工程计算的吏员和护卫,准备从运河的南端起点,杭州府开始,逆流而上,进行全程的实地勘探。 出发前夜,小雪初霽,月色清冷,白瑜在灯下默默为秦思齐收拾行囊。 除了必备的官服、文书,更多的是厚实的袍、皮靴、防风雪的斗篷,以及易於储存的肉乾、糕饼和一小罐精心调配的驱寒药茶。 “此去千里,天寒地冻,河道上更是风寒刺骨,夫君定要保重身体。”白瑜將一件件衣物叠放整齐,声音轻柔,却难掩担忧,“听闻运河沿线,並非处处太平,有些地段民风彪悍,还有水匪出没,你……” 秦思齐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带有护卫,王令史也是老成持重之人,熟知地方情况。此乃公务,地方官府也会提供协助。 倒是你与云舒在京中,要多加小心。我已嘱咐明远,他会多加照应。若遇难处,可去寻他,或……可借永寧公主之名,暂避锋芒。” 將一枚刻有简单云纹的玉牌放入白瑜手中,“这是明远给的,若真有急事,持此物去他府上或名下任何商號,可见效。” 白瑜將玉牌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將万千叮嘱化为一句话:“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秦思齐一行人便悄然离开了应天。 抵达杭州府时,已近腊月。杭州的冬天虽不比北方酷寒,但阴雨连绵,寒意透骨。 秦思齐谢绝了杭州地方官员的接风宴请,只稍事休整,第二天便带著王振河等人,冒著淅淅沥沥的冬雨,出现在了杭州段运河的堤岸上。 眼前的景象,比在工部卷宗上看到的文字描述要触目惊心得多。 河道淤塞严重,部分河段水面几乎与两岸的农田齐平,一旦春夏汛期来临,极易泛滥成灾。 堤岸更是年久失修,不少地方是用碎石和泥土简单堆积,被雨水冲刷得千疮百孔,露出了里面的苇草和朽木。 王振河指著一段明显有修补痕跡,但依旧显得岌岌可危的堤岸:“大人您看!这里去年汛期就小规模溃决过,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庄!官府徵发民夫抢修,也就是糊弄一下,用的都是最次的物料!您看这夯土,鬆散无力,如何能抵挡大水衝击?” 秦思齐蹲下身,抓起一把堤岸的泥土,在手中捻搓。土质鬆散,夹杂著碎石和草根,毫无黏性。他眉头紧锁,问道:“此类险工险段,从此处到镇江府,大致有多少?以往修缮,钱粮从何而出?地方上是如何徵发民夫的?” 王振河如数家珍:“回大人,从杭州到镇江,类似的大大小小险段,標下初步估算,不下三十处! 以往修缮,工部拨下的款项有限,大部分要靠地方自筹,或是摊派给沿河的富户、商號,或是加征河工银。 徵发民夫更是扰民,往往按田亩或丁口强行摊派,不给工钱或只给极少口粮,百姓怨声载道,故而出工不出力,工程质量可想而知。” 秦思齐默默听著,目光沿著浑浊的河水望向远方。问题远比想像的复杂。不仅是技术和资金问题,更有吏治、民生等一系列深层次的矛盾。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一行人如同苦行僧一般,沿著运河河道,一路向北艰难跋涉。他们弃船登岸,在泥泞的堤岸上徒步勘察,乘坐小舟测量不同河段的水深和流速,访问沿岸的老河工、老农户,甚至亲自下到冰冷的河水里,探查河床底质和淤积情况。 第284章 险段衝突 夜晚,则寄宿在沿途的驛站或简陋的民居中,就著油灯,整理白天的勘察记录,绘製详细的河道图,標註每一处险工险段、需要疏浚的河段、以及可能设置的闸坝位置。 王振河丰富的实践经验与秦思齐超越时代的系统思维(得益於现代知识)相结合,使得他们的勘察工作进行得异常扎实和深入。 沿途,他们也见识了运河两岸的世间百態。有依靠运河漕运为生的繁华市镇,码头力夫喊著號子,商贾云集。也有因河道淤塞,漕运改道而衰败的村落,百姓面黄肌瘦,生活困顿。 更有地方官员,听说工部郎中亲至,试图打探消息,希望能將工程承包给自己的关係户,都被秦思齐严词拒绝。 这一日,他们行至常州府与镇江府交界的一段河道。 此地河道尤为狭窄弯曲,水流湍急,两岸山石嶙峋,是著名的险段。秦思齐正与王振河商议是否可在此处开凿一条较直的新河道以分流,忽见前方河湾处聚集了不少人,隱约传来哭喊和爭吵之声。 他们快步上前,只见几十个衣衫襤褸的农民,手持锄头、铁锹,正与一队穿著號衣、像是官差模样的人对峙。地上还躺著两个头破血流的农民,哀嚎不止。 一个看似头目的官差厉声喝道:“奉府尊大人之命,徵发尔等疏浚此段河道,乃是利国利民之举!尔等竟敢抗命,还打伤差役,是想造反吗?” 一个老农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官爷,不是小民们抗命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去年大水,田地被淹,颗粒无收,今年官府又要加征开河银,还要我们自带乾粮出工…这冰天雪地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力气干活,哪有余粮啊!求官爷开恩,宽限些时日吧!” 那官差却是不耐,扬起手中的鞭子:“少废话!误了工期,你们担待得起吗?给我拿人!” 眼看衝突就要升级,秦思齐冲了出来,沉声喝道:“住手!”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官威。那队官差和农民都愣住了,看向这个虽然身著便服,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秦思齐亮出自己的官凭和工部令牌,冷冷地扫过那群官差:“本官乃工部都水司郎中秦思齐,奉旨勘察运河。尔等在此何事喧譁?” 那官差头目一看令牌,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卑……卑职常州府漕运司差役王五,不知秦大人驾到,衝撞大人,罪该万死!” 秦思齐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那跪地哭泣的老农面前,將他扶起,温言道:“老丈,不必惊慌,有何冤屈,慢慢与本官道来。” 通过老农和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哭诉,秦思齐很快弄清了原委。 常州府为了应付上面的考核,不顾民间疾苦,在冬季强行大规模徵发民夫疏浚河道,不仅不给工钱,反而趁机加征河工银,百姓苦不堪言,故而聚眾反抗。 秦思齐心中怒火升腾,转头对那差役头目王五冷声道: “尔等即刻回去,稟告知府大人,就说本官所言:修浚运河,乃为利民,非为扰民! 此等不顾民生、强征暴敛之举,与陛下仁政背道而驰!徵发民夫之事,暂缓执行,待本官查明情况,稟明圣上,再行定夺!若再敢骚扰百姓,本官定参他一本!” 王五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称是,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百姓们见秦思齐为他们做主,驱走了如狼似虎的官差,纷纷跪地叩谢,高呼青天大老爷。 秦思齐看著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感激与期盼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扶起眾人,沉声道:“诸位乡亲请起。修浚运河,是朝廷大计,亦是惠及万民之举。本官向你们保证,此番工程,绝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扰民、累民!具体的章程,朝廷自有法度,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安抚好百姓后,秦思齐站在冰冷的河风中,望著眼前蜿蜒的河道和远处贫瘠的土地,心情无比沉重。 技术问题尚可解决,资金缺口可以设法弥补,但这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的现状,才是阻碍一切事业的最大顽疾。他的运河修浚之路,註定不会平坦。 安抚好聚集的百姓,又让隨行的医官给受伤的农民简单处理了伤口,秦思齐站在原地,冰冷的河风似乎要吹透他的骨髓。 胸中那股因目睹不公而燃起的怒火犹在灼烧,但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官场之上,很多时候,直来直往的刚硬反而会寸步难行。 常州知府梁岳群,正四品的地方大员,封疆大吏,比自己这个正五品的工部郎中高了整整一级。 自己奉旨勘测运河,虽带著钦差的部分属性,但毕竟不是正式的钦差大臣,在很多具体事务上,尤其是涉及地方行政、民夫徵发、物资调配,根本绕不开这位父母官。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自己这条龙还不够强。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秦思齐在心中默念著这句古训,强行將翻腾的怒火压下去,转化为冷静的算计。 他需要梁岳群的配合,至少是表面上的配合,才能顺利推进勘察,並在未来工程启动时,减少地方阻力。 今天这事,虽然自己占著理,但毕竟打了常州府衙役的脸,等同於扫了梁知府的面子。这个梁子,必须儘快化解,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 对王振河道:“王令史,你带人继续按计划测量此段河道的水文数据,重点记录狭窄、湍急之处,为日后可能的改道或拓宽做准备。我去一趟常州府衙。” 王振河面露担忧:“大人,那梁知府……” 秦思齐摆了摆手,神色已恢復平静:“无妨,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你们做好分內事即可。” 先回驛站换一身行头,自己这身沾满泥泞的便服,可不適合去拜会一府尊长。 第285章 官场周旋 回到临时落脚的驛站,秦思齐沐浴更衣,换上了那套象徵著身份的正五品工部郎中官袍,戴好官帽。 常州府衙外。秦思文递上名帖不久,便有人引其入內。 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二堂厅。常州知府梁岳群果然在此等候,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麵皮白净,留著长须,穿著一身緋色知府官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眼皮微抬,看不出喜怒。 “下官工部都水司郎中秦思齐,见过府尊大人。”秦思齐上前几步,依足礼数,躬身行礼。 梁岳群这才放下茶杯,脸上挤出一丝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笑容: “秦郎中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本官早就听闻秦郎中少年英才,深得圣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秦郎中奉旨勘察运河,一路辛苦,本官本该设宴为郎中接风洗尘,只是公务繁忙,未能远迎,还望海涵啊!” 一番官场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却绝口不提今日河岸衝突之事。 秦思齐坐在下首,同样面带微笑,应对得体: “府尊大人言重了。下官奉命行事,何谈辛苦?倒是冒昧前来叨扰,影响了大人处理公务,心下实在不安。 今日下官在城外河道勘察时,偶遇一群乡民与贵府差役有些…误会。下官恰好路过,听闻是因河工徵发之事,生怕激起民变,影响地方安定,故而僭越,出面安抚了几句,也让贵府差役先行回来了。 此事未及先行稟明府尊,擅自做主,特来向府尊赔罪,还望府尊大人大量,勿要怪罪。” 起身,再次拱手一礼,將问责说成了赔罪,给足了梁岳群面子。 梁岳群眼中闪过精光,哈哈一笑,虚扶一下:“秦郎中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也是为了地方安寧嘛!那些刁民,不识大体,抗拒朝廷工役,本官正欲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倒是秦郎中仁心,体恤民情,將他们安抚住了,省了本官一番手脚,本官还要多谢你呢!” 轻描淡写之间,將责任全推到了刁民身上。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 “府尊明鑑。下官一路行来,见运河淤塞严重,確需大力整治。然眼下正值隆冬,青黄不接,百姓生计艰难,若此时强行大规模徵发,不给补偿,恐非良策,一旦酿成大变,你我都不好向朝廷交代。” 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同时也是拋出诱饵: “因此,下官在勘察途中,已向朝廷上了摺子,详细稟明了常州段运河的紧要情况,並特別请求朝廷能额外拨款五千两白银,专项用於此段河道的初步疏浚和险工加固,以及…適当补贴参与工役的民夫。” 他特意加重了请求二字,表示这只是申请,未必能成。 然后看著梁岳群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当然,这摺子能否准允,能拨下多少款项,最终还需陛下和户部裁定,非下官所能决定。 但下官必当尽力为常州爭取。若款项真能下来,届时工程具体实施、民夫招募管理,还需多多仰仗府尊大人主持。毕竟,地方事务,还是府尊大人最为熟悉。” 这番话,软中带硬,又给了实在的利益。话里又带著:你別再强行徵发惹事了,我已经上报朝廷要钱了。钱要是下来,工程的主导权和里面可能的操作空间,还是你梁知府的。 但前提是,你现在得配合我,別给我捣乱。 梁岳群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即使层层剋扣,落到他手里也能肥一波。 而且由工部出面申请,比他地方上申请容易得多。至於眼前这个年轻的郎中,看来也不是一味蛮干的愣头青,懂得官场进退和利益交换。 梁岳群態度热情起来:“秦郎中真是心繫百姓,谋国忠臣啊!若能得朝廷拨款,解此燃眉之急,实乃常州百姓之福! 秦郎中但请放心,勘察之事,本府定当全力配合,需要人手、嚮导,儘管开口!至於地方安定,本官自有分寸,断不会让那些琐事干扰了郎中的正事!” 一时间,厅內气氛融洽,宾主尽欢,仿佛之前的衝突从未发生过。 梁岳群热情地邀请:“秦郎中一路劳顿,想必还未用饭吧?本官已在后堂备下薄酒,务必赏光,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秦思齐也是进一步巩固利益的机会:“那就叨扰府尊了。” 宴席之上,自然是觥筹交错,珍饈满席。 梁岳群及其作陪的几位属官,极尽吹捧之能事,称讚秦思齐年轻有为,陛下慧眼识珠。秦思齐也顺势回敬,称讚梁知府治理地方有功,常州物阜民丰。 两人心照不宣,只谈风月,不论政务,气氛热烈而虚偽。 直到夜幕低垂,宴席才散。梁岳群亲自將秦思齐送出府衙大门,执手相送,显得异常亲热。 回到驛站,秦思齐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只觉得身心俱疲,比在泥泞的河岸上走一天还要累。 未来的工程中,秦思齐將要与更多形形色色的官员打交道,比梁岳群更狡猾、更贪婪的,大有人在。 铺开纸张,开始给皇帝写密折。 將今日所见常州府强行徵发民夫、险些激起民变的情况,以及运河淤塞、堤防破败的真实状况,原原本本地写了上去。 同时,也陈述了自己暂时安抚梁岳群,以申请拨款为诱饵换取其配合的策略。他必须让皇帝知道地方的真实情况,也要让皇帝明白自己处理此事的方式和苦衷。 写完密折,用火漆封好,命可靠护卫明日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 与梁岳群的周旋,只是权宜之计。 秦思齐要依靠,是皇帝的信任,是手中即將展开的庞大工程。 第二天,梁岳群果然派来了两名熟悉常州段河道歷史与地理情况的老胥吏,陪同秦思齐一行人继续勘察,態度恭敬,有问必答。 有了他们的协助,勘察工作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地方干扰。 第286章 京华风云 自常州府之后,秦思齐与王振河一行人,如同不知疲倦的旅人,继续沿著京杭大运河这条帝国命脉,一路向南,再转而向北,足跡遍布了运河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从烟雨朦朧的江南水乡,到乾涸龟裂的鲁西平原,再到水量丰沛但堤防脆弱的河北段,他们用脚步丈量,用纸笔记录。 近一年的光阴,在风尘僕僕中悄然流逝。 王振河仿佛找到了事业的第二春,秦思齐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又暗合水性的新奇思路,不断激发著他数十年积累的河工经验,两人一老一少,一经验一理论,配合得愈发默契。 白天,他们深入最险峻的河段,观测水流、测绘地形、探查堤基. 夜晚,依旧寄宿在驛站或借宿民家,就著那盏摇曳的油灯,將白天的数据整理、归纳、绘製成一张张愈发精密详尽的河道全图与局部工段详图。 秦思齐不仅標註了传统的险工险段、需要疏浚的河床,更根据自己的现代知识,初步规划了可能设置水闸、船闸以调节水位,提高通航效率的位置,甚至草擬了利用槓桿,滑轮组等简易机械提升施工效率的方案草图。 这些超越时代的构思,常常让王振河嘖嘖称奇。 这一年里,他们也並非一帆风顺。除了要应对各地官员形形色色的试探、拉拢或阳奉阴违,更要克服自然环境的严酷。 夏日暴雨引发的山洪曾一度困住他们数日,他们也亲眼见证了更多因运河兴衰而悲欢离合的世间百態,有漕工因河道畅通而喜获生计,也有农民因水患或强征而家破人亡。 当最后一段运河北端关键节点的数据被录入册,標誌著全线勘察终於完成时,已是次年深秋。 枯黄的落叶飘洒在运河上,隨波逐流,仿佛在为他们送行。秦思齐抚摸著那一箱箱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和数据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也正在此时,一匹快马从京城飞驰而来,带来了皇帝的紧急詔书:命工部都水司郎中秦思齐,即刻返京,面圣奏对。 重返阔別近一年的京城,秦思齐通过同年了解到,在他奔波於运河两岸的这一年里,朝廷为了应对未来可能高达数百万两的治河巨款,明里暗里,已经尝试並推行了多种手段进行资金积累。 首当其衝的,是清理隱田,追缴积欠。由户部牵头,都察院配合,对全国各地隱瞒不报的田產进行清查,对歷年拖欠的赋税进行催缴。 此举触动了不少地方豪强和勛贵官僚的利益,阻力不小,但也確实追回了一部分可观的钱粮,一定程度上充盈了国库。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具爭议的皇商。 这些商人被赋予了更大的经营灵活度,承包部分官营工场的生產,参与边境的茶马贸易。 作为回报,他们经营所得利润的一部分,需要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直接匯入皇帝的內帑,而非完全进入户部的国库。 赵明远也確实是个能人。手段灵活,信息敏锐,对市场风向有著野兽般的直觉,且极懂分寸,知道自己今日的富贵与权力完全繫於皇权一身,因此办事极为卖力,也极会揣摩上意。 短短一年时间,他通过各种令人眼繚乱的商业运作,为皇帝內帑贡献的银两,据小道消息流传,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二百八十万两,远超最初预期的二百五十万两! 这个消息在京城高层的小圈子里不脛而走,引得各方势力侧目。 一些守旧的清流官员认为此举“与民爭利”、“有损朝廷体面”,私下非议不断。 更多官员则是嫉妒其简在帝心,获利颇丰,眼红不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也有一部分头脑灵活,不那么拘泥於成见的官员,从中看到了新的政治风向与利益结合点,开始思考与这些手握巨资,圣眷正浓的皇商进行合作的可能性。 皇帝对赵明远的赏识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多次私下召见嘉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宫廷宴会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称讚。 赵明远也因此地位水涨船高,其实际影响力与能量,已不容朝中任何人小覷。 面圣的地点,依旧在乾清宫西暖阁。除了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后,旁边还侍立著神情肃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以及户部、工部的两位尚书。显然,这次奏对,规格极高,將直接关係到治河工程能否正式启动。 秦思齐身著五品官袍走入暖阁,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工部都水司郎中秦思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爱卿,免礼平身!”皇帝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急切和期待,“这一年来,你跋山涉水,辛苦了!运河全线情形究竟如何?快快与朕道来!” “谢陛下关怀,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秦思齐从容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太监检查过的木箱中,取出《京杭大运河全线勘测总图》,在当值太监的协助下,於御前的地板上缓缓展开。 这幅用上等宣纸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线条精细如髮,標註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不同顏色的墨跡清晰地区分了河道现状,险工位置,建议实施的工程类型以及优先级,沿途的山川地势,城镇村落,闸坝桥樑亦描绘得清晰可见。 皇帝和两位尚书的眼光何等老辣,目光立刻被这幅前所未见的精密地图牢牢吸引了过去,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嘆之色。工部尚书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俯身细看。 “陛下,二位部堂经臣与都水司同僚近一年详尽勘察,可確认,我朝京杭大运河,现状確已堪忧,犹如人体血脉,多处淤塞梗阻,若干地段更是命悬一线。若不及早疏通治理,轻则漕运阻滯,危及北平供给。 重则堤防溃决,淹没万千田舍,祸及两岸黎民,动摇国本!” 选取了几个最典型、也最危险的工段为例,如常州府那段狭窄弯曲、水流湍急如咽喉的险隘。 山东境內因黄河泥沙倒灌而严重淤高,几成地上悬河,以及河北段因土质鬆软,沙基不稳而屡修屡坏,看似坚固实则千疮百孔的脆弱堤防。 结合地图,用儘可能通俗易懂又专业精准的语言,详细阐述了每一处险段的危险性、具体成因、歷史溃决情况,以及若不及时治理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第287章 用人之道 听得李立恆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而户部尚书的眉头则越锁越紧,显然內心已在飞速计算著这背后可能需要的惊人费,以及国库能否承受。 最后,秦思齐总结道:“陛下,综合全线勘察情况,臣以为,大运河之整治,已非小修小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为功,必须下定决心,进行一次彻底的疏浚,並辅以关键地段之河道改造,新型闸坝增设。” 皇帝神色凝重,问道:“爱卿所言,深合朕意。运河之弊,朕亦深知。然则,如此浩大工程,牵一髮而动全身,绝非一蹴而就。依你之见,当如何著手?又需多少时日,多少银钱,方可竟功?” 秦思齐再次躬身,从容应答:“回陛下,工程浩繁,千头万绪,確需统筹规划,分阶段、有重点地循序推进。臣与王振河等属下反覆研討论证,建议採取先难后易,先干线后支线之策略,集中有限之力,优先攻克最关键之梗阻地段,確保漕运主干线率先畅通无阻。” 所谓先难后易,即首先集中优势人力、物力,攻克如常州险隘、山东闸河淤塞等工程难度最大、技术挑战最高、同时对全线通航影响也最大的卡脖子河段。 这些地段虽投入大、耗时久,但一旦打通,效益立竿见影,可极大提升全线漕运效率与安全性,亦能极大鼓舞参与工程之军民士气,震慑那些犹疑观望之辈。 因此,臣恳请陛下,若財力许可,决心已定,则——明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便可择此一二最关键之工段,先行启动试点工程! 以此积累实际施工经验,验证新式工法与管理制度,同时也可向天下昭示陛下整治河山、利国利民之坚定决心!” “明年就开工?”其想像的还要大胆和迅速,完全打乱了许多人认为至少需要筹备两三年的预期。 工部与户部尚书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秦思齐,步子迈得也太快了! 秦思齐继续说道:“是,陛下,至於工程全面铺开所需之巨额银钱,臣亦深知。 然若按『先难后易、先干线后支线』之策,分阶段投入,则初期压力相对可控,亦可根据试点工程效果与財力情况,灵活调整后续计划。 且大型工程启动本身,便能带动沿河相关產业,吸纳流民,活跃地方经济,本身亦是一种理財。 长远看,一条彻底畅通、高效安全之运河,其每年所带来的漕运增益、南北商贸繁荣与减灾效益,远非初期投入可比!” 再次从木箱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此为臣根据全线勘察数据,草擬的工程分期规划、各阶段预算估算以及初步的施工与管理章程,虽不尽完善,然亦可为陛下与户部、工部审议提供参考。” 皇帝接过太监转呈的厚厚文书,只是粗略一翻,便能看到里面条分缕析的条目。 见二人虽面有难色,嘴唇微动,但最终並未直接出言反对。 最终,皇帝说道:“好,就依秦爱卿所奏!治河之事,关乎国运,刻不容缓。工部、户部,即刻根据秦爱卿所呈图册与预算方案,详细核议,博採眾议,擬定具体章程与筹款方略,务必要在年节之前,给朕一个明確的开工方略! 明年开春,朕要看到运河工地上,竖起我大明朝整治河山、福泽万民的旗帜!” “臣等遵旨!”秦思齐与两位尚书一同躬身领命。 出了皇宫,秦思齐站在高大的宫墙下,思考著未来。在部里等到下值后。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径直前往恩师李立恆的府上。 来到李府门前,门房恭敬地引他入內,在厅稍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才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思齐久等了,今日部里事务繁杂,刚处理完。” 秦思齐连忙起身迎上躬身行礼:“学生冒昧前来,打扰恩师休息了。” “无妨,进来吧。”李立恆摆摆手,引著秦思齐走向书房。 两人在窗下的茶榻上坐定,李立恆亲手沏了两杯热茶:“你这一路勘察,除了河道本身,想必对沿河的官场生態,也有所见识了吧?说说看,有何困惑?” 秦思齐讲述了常州知府梁岳群的阳奉阴违、强行徵发,讲述了沿途其他地方官员或热情拉拢、或冷漠推諉、或暗中索贿的种种情状,更提到了那些胥吏如何借著工程之名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秦思齐故意说道:“恩师,学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明白官场自有其运行的潜规则。然则,修浚运河乃利国利民之大事,每一文钱都关乎堤防是否坚固,关乎无数百姓身家性命。 若任由这些蠹虫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再好的规划,再足的拨款,最终落到实处的,恐怕十不存五!学生有时真想以雷霆手段,將这些贪腐之辈一一揪出,以正视听!” 看著爱徒脸上那混合著理想与挫折感的复杂神情,李立恆微微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带著些许无奈却又无比现实的微笑。 “思齐啊,你有此心,有此正气,是为师最欣慰之处。但你要记住,为官之道,尤其是想做大事之官,光有正气和衝劲,是远远不够的。水至清则无鱼,人不察则无徒。这句话,你要细细品味。 你以为,那些坐在位置上的,个个都是清廉如水、能力超群之辈吗?非也。很多时候,我们要用的,恰恰是那些有缺点、有欲望,但同时也有能力、有门路、懂得『规矩』的官员。 清官固然可敬,但有时过於爱惜羽毛,顾忌太多,反而办不成事。或者能力平庸,空有其名,於实事无补。而某些贪官,他们贪婪,所以他们有动力去推动事情,因为他们能看到其中的利益。 他们熟悉各种潜规则,所以能帮你摆平许多台面下的麻烦;他们往往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能动用你无法动用的力量。” “就拿你遇到的梁岳群来说,他贪墨,他扰民,固然可恨。但你上次去,没有选择与他硬碰硬,而是用『申请拨款』这个诱饵稳住了他,让他暂时配合你的勘察,这就是进步。 你要学会区分,哪些贪腐是你可以容忍、甚至可以利用来推动事情的小恶,哪些是突破底线、必须剷除的『大奸』。要学会驾驭他们,而不是被他们牵著鼻子走,或者一味排斥,將自己置於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的工程需要地方配合,需要徵发民夫,需要调集物料,这些事,很多时候,一个熟悉地方情弊、懂得如何『操作』的知府。 远比一个空有清名、却指挥不动胥吏、搞不定乡绅的知府要有用得多。关键在於,你要让他明白,配合你,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利益。阻碍你,他会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为官的艺术。” 第288章 赵明远的成功 秦思齐默默听著,不得不承认,在这片古老的土壤上,这套逻辑確实在某种程度上行之有效。 “学生受教了,只是,这其中的尺度,实在难以把握。学生怕一不小心,便同流合污,辜负圣恩,有负黎民。” 李立恆安慰道:“心中有尺,行事有度,便不会迷失。记住你的初衷是修好河,利国利民。 只要这个大方向不错,过程中的一些不得已的妥协与手段,是难免的。重要的是,最终工程要成功,要能经得起时间和洪水的考验。届时,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你如今圣眷正隆,又手握治河大权,不知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將你拉下马,或者分一杯羹。独木难支大厦,你需要盟友,需要能在关键时刻为你说话,替你挡箭的同僚。” “从明日起,你若得空,便多来为师这里坐坐。为师在朝多年,门下也还有些堪用的弟子,在六部、都察院、乃至地方上任职。 他们或许品级不高,但身处关键位置,消息灵通,各有擅长。为师会寻机会,为你引荐几位同门的师兄。你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彼此照应,总好过一个人单打独斗。” 秦思齐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恩师栽培!学生定当谨记教诲,与各位师兄虚心请教,同心协力。” 李立恆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关於工程预算如何与户部打交道,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御史弹劾等具体事项。窗外,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辞別恩师李立恆,走出李府,回到两进小院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令秦思齐有些意外的是,书房里竟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一个身影。 推门进去,赵明远正坐在那里,赵明远一见秦思齐,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上前就捶了秦思齐肩膀一下,笑道: “好你个秦思齐!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回京第一件事居然是跑皇宫,跑老师家,把我这兄弟晾在一边!该当何罪?” 被赵明远这插科打諢冲淡了不少,也难得地露出了轻鬆的笑容:“赵大財神爷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日理万机,点石成金,我哪敢隨意打扰?只怕你赵府的门槛,都被各路想沾光的人踏破了吧?” 赵明远笑骂一句:“去你的!” 隨即又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你说得也不错,这一年来,哥哥我可是没閒著!北边那条线,总算是彻底理顺了! 你是不知道,按照你当初『平衡』之策,我在阿尔坦部之外,又扶植了两个中等部落,好傢伙,为了抢咱们的茶叶、丝绸订单,那几个部落首领差点没打起来!价格愣是被我压下去两成!这利润,嘿嘿……” 搓著手,眼睛放光,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字,饶是秦思齐有心理准备,也不由暗暗咋舌,这几乎相当於往年朝廷岁入的一个零头了! 赵明远显然谈兴正浓,指著地上那几个木箱:“不仅如此,这跑商路,除了挣钱,还能长见识! 你看这些,都是从极西之地,那些金髮碧眼的欧罗巴人手里,还有草原部落珍藏的宝贝里淘换来的!在应天府,这可是独一份,那些王公贵族、文人雅士,抢破了头!” 兴致勃勃地蹲下身,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玻璃器皿!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略带浑浊和绿色的琉璃,而是透明度极高、近乎无色的玻璃酒杯、瓶、镇纸,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工艺之精湛,令人嘆为观止。 “瞧瞧!这水晶杯,比宫里进贡的都不差吧?还有这个,” 赵明远又打开一个较小的匣子,里面是几件精巧的自鸣钟,珐瑯彩绘,齿轮精密,滴答作响,报时清脆。“这玩意,可比刻漏、日晷准多了!许多勛贵,为了抢一个摆在书房充门面,都快跟我称兄道弟了!” 秦思齐一件件看著,饶是他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在博物馆见过不少珍品,此刻亲眼目睹、亲手触摸这些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欧洲精品艺术品,心中的震撼与惊奇依旧难以言喻。 这不仅仅是物品,更是这个时代全球化贸易的缩影,是活生生的歷史。 秦思齐由衷赞道:““明远,你这不光是做生意,简直是在做文化交流大使了。” 赵明远听著这新鲜词,虽不太懂,但知道是夸他,更是得意。他拍了拍箱子:“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这些,都是给你留的!摆在家里,多气派!” 秦思齐却笑著摇了摇头,將手中的放大镜小心放回匣子里。 目光扫过那些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明远,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物件,太过奢华炫目,与我身份不合,放在我这里,徒惹是非。你还是都拿回去,寻个合適的渠道,把它们变成银两吧。” 换成银子后,帮我个忙,托可靠的商队,寄回我族中去。就说是……我在京中俸禄和些许笔墨所得的积攒,让族中长辈酌情使用,或修缮祠堂,或资助族学,或周济贫苦族人,处处都需要用钱。 我在外为官,无法在长辈跟前尽孝,也只能用这些身外之物,略表心意了。” 这些珍宝虽好,但远不如真金白银能解决实际问题,也更符合他一个清流官员的身份。 赵明远先是一愣,隨即瞭然,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明白了!是兄弟我考虑不周。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银子一分不少地送到!” 赵明远虽是商人,却极重义气。 收起玩笑之色,赵明远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烦恼,嘆了口气:“唉,说起来,有时候真羡慕你,虽然官职不高,但自己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不像我,家里那位老爷子……” 秦思齐关切询问:“赵伯父?他怎么了?” 赵明远苦恼地挠了挠头:“还不是那老毛病,消渴症(尿病),大夫明明嘱咐了,要忌口,少食肥甘厚味,尤其要戒酒! 可他倒好,一点不听,照样是大鱼大肉,每晚还要喝上几盅!说他几句,他就吹鬍子瞪眼,说什么老子辛苦一辈子,挣下这偌大家业,临老了吃点喝点还要受管制?』哎,我是真没辙了!眼看入冬,这病最怕寒气和不忌口,我真怕他……” 第289章 江边释压 看著赵明远那副既担忧又无奈的样子,秦思齐能理解他的心情。 劝慰道:“明远,伯父是倔强了些,但这也是他拼搏一生的性情使然。强行劝阻,恐怕適得其反。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哦?什么方式?”赵明远眼睛一亮。 “你可以,让府上的厨子多些心思,研究些既美味、又適合消渴症病人食用的药膳,慢慢替换掉那些油腻的菜餚。然后让你儿子赵允谦去管,少管老,最好用...” 赵明远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这个法子好,思齐,还是你有办法!” 赵明远的心情又轻鬆起来,看著秦思齐依旧略带倦色的面容,笑道:“你看你,刚回京就忙得脚不沾地,又是面圣又是拜师的,这弦绷得太紧了,小心断了。明天有没有空?哥哥我带你去个地方,放鬆一下!” 秦思齐挑眉,带著几分戏謔:“哦?又是哪家新开的酒楼,还是哪个隱秘的私园?”以赵明远如今的財力和地位,能找的乐子自然不少。 赵明远却挤挤眼,露出一个略带怀念的笑容:“都不是!咱们去江边!附庸风雅一回!” “附庸风雅?”秦思齐有些不解。 “对,你忘了?咱们俩好久,没有单独去吹奏一曲了!想当年在书院,功课之余,不就常去江边,你吹笛子,我吹陶塤吗?” 经他这么一提,秦思齐尘封的记忆仿佛被唤醒。是啊,那时年少,虽清贫,却有著最为纯粹的友情和最简单直接的快乐。 赵明远的陶塤苍凉呜咽,自己的笛声清越悠扬,一沉一扬,竟也意外地和谐。那些在山水间肆意挥洒的时光,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江边,找个清净地方,带上酒菜,吹吹风,弹唱一曲,聊聊人事,说说烦恼,岂不快哉?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秦思齐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好,就依你。明日何时?” 赵明远见秦思齐答应,高兴地一拍手:“巳时,我来接你!咱们带上傢伙,不醉不归……呃,是不畅快不归!” 又閒聊了几句京中趣闻和生意上的琐事,赵明远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吩咐隨从將那几个装满奇珍异宝的木箱小心抬走。 送走赵明远,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秦思齐回到书房,刚在书案前坐下,白瑜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细白的麵条上,点缀著几粒翠绿的葱,香气扑鼻。 將面碗轻轻放在秦思齐面前,秦思齐接过面碗,拿起筷子,小口吃起来。 次日,赵明远准时登门,今日换下了一身彰显富贵的锦袍,穿著一件用料考究但款式简洁的青色直裰,头上戴著同色方巾,竟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气质。 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人抱著一个锦盒,里面装著酒菜食盒。另一人则捧著两个长条木匣,一看便知是存放乐器的。 “走走走,思齐,马车已在门外候著了!今日天气正好,江风想必也醉人!”赵明远兴致极高,拉著秦思齐就往外走。 秦思齐也被他的情绪感染,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色长衫,手持紫竹笛,便与赵明远一同登上了马车。 马车轆轆,穿过逐渐喧囂的街市,出了城门,径直往长江边一处较为僻静、视野开阔的河滩驶去。 到达目的地,但见江面开阔,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江水奔流东去,带著亘古不变的气势。几艘帆船点缀在江心,如同移动的墨点。 岸边长著些芦苇,已是一片枯黄,在风中摇曳。此处远离码头喧囂,唯有江水拍岸与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寧静。 两人寻了块平坦处坐下,小廝们手脚麻利地铺开毡布,摆上酒菜,一壶烫得温热的金华酒,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如糟鵪鶉、拌三丝、酥骨鱼,还有一碟时令果子。 赵明远给秦思齐斟满酒,两人对饮一杯:“来,先饮一杯,驱驱江边的寒气!” 温酒入喉,一股暖意散开,看著眼前壮阔的江景,多日来的案牘劳形与朝堂算计,似乎都被这浩荡江风吹散了几分。 赵明远放下酒杯,取出他那枚暗红色的陶塤,摩挲了一下,笑道:“许久不吹,怕是都生疏了。思齐,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常合的那曲《楚辞》?” 秦思齐也拿出了自己的笛子,指尖拂过冰凉的笛孔,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怎会忘记?只是如今心境,怕是吹不出当年的少年意气了吧。” “管他呢!吹的是心境,又不是技艺,来!”赵明远哈哈一笑,將陶塤凑到唇边。 低沉的塤声率先响起,如同这古老江水的嘆息,带著苍凉与浑厚,在江风中缓缓铺开。 片刻后,清越明亮的笛声加入,如一只灵动的江鸟,在沉鬱的塤声背景上盘旋、跳跃,时而高亢穿透云霄,时而低回缠绕水波。 一沉一扬,一浑厚一清越,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此刻却奇妙地交融在一起,与这浩渺江天、猎猎江风构成了一幅极富感染力的音画。 没有乐谱,没有刻意的编排,全凭当年的记忆和此刻的心绪。 秦思齐闭上眼,笛声仿佛將他带回了无忧无虑的书院时光,带回了与好友纵论天下的青葱岁月。 而赵明远的塤声,则似乎融入了这一年多商海沉浮,见识过边塞风霜与异域繁华的感慨。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江面上裊裊迴荡。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畅快与释然。 “痛快!真是痛快!”赵明远仰头又饮了一杯酒,“比起在那些宴席上听那些软绵绵的丝竹,这才是男人该听的曲子!” 秦思齐也感觉胸中块垒消解了不少,笑道:“是你这塤声,引出了我这笛音中的江湖气。” 吹奏尽了兴,赵明远又变戏法似的从食盒底层拿出一副精致的云子围棋:“来来来,手谈一局!让我看看你这一年奔波,棋力是长了还是退了!” 秦思齐欣然应战。两人便在江天之间,巨石之上,纹枰对坐。 第290章 江边棋终 赵明远执黑先行,落子迅捷,赵明远依旧是他那商贾风格的棋路,咄咄逼人,善於抢占边角实地,每一手都透著精明的算计,如同他做生意时,对每一分利润的敏锐捕捉。 开局不久,黑棋便在棋盘右下和左上都构筑了坚实的堡垒,看上去实地颇丰。 而秦思齐的白棋,则显得从容不迫。 棋风与以前相比,似乎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不再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注重全局的脉络与势的营造。 下的子,往往看似平淡,甚至有些迟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隱隱连成一片,如同他规划运河工程一般,著眼於整个水系的长远通畅。 甚至主动放弃了右下角一处看似可爭的局部,任由赵明远黑棋吞吃,转而將棋子投向了中腹那片广阔而虚无的地带。 赵明远捏著一枚光滑的黑子,食指与中指捻动著,久久未能落下。 眉头微蹙,盯著棋盘上那片逐渐被白棋隱隱控制的中央区域,虽然尚未成型,却已让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抬起眼,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这江水的秦思齐,不由得嘖嘖称奇:“思齐,你这棋……格局是越来越大了,看得我眼繚乱。 这主动弃子,换取中腹大势的手段,颇有古之名將捨车保帅的风度啊!看来修河治水,踏勘山川,还真能锻链人的胸襟与眼界。” 秦思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运河的干流支系,险工险段:“治河如对弈,首要之处,便是需看清何处是关乎生死的主流,何处是锦上添的支流。 何处是必须坚守的要害,何处是可以暂时搁置的缓处。 有时,为了保全大局的畅通,为了疏通那最险要的咽喉地段,牺牲一些次要的利益,不仅是必要的,甚至是必须的。” 就在两人沉浸於这方寸之间的战略博弈与人生感悟之时,几位昔日的同窗好友,正从不同的方向,赶往帝国的都城应天。 其中一路,正平稳地行驶在长江水道上,从长沙府出发,顺流而下。 船舱內,陈设雅致,两位青年公子相对而坐。一位身著淡蓝色直缀,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尔雅,正捧著一卷《春秋公羊传》细细研读,不时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娟秀的批註,正是林静之。 另一位则穿著墨绿色绣缠枝纹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跳脱与灵动,正是李文焕。 放下手中把玩的玉佩,凑过去閒聊道:“静之,你说思齐和明远他们,如今在应天怎么样了? 这都快六年没见了。听说思齐深受陛下赏识,被委以勘测整修运河的重任。 明远那小子,更是了不得,竟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做起好大的生意,如今怕是富可敌国了吧?”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 林静之闻言,放下书卷,抬起头,缓声道:“思齐胸怀经世济民之才,沉稳干练,如今得遇明主,正是蛟龙入海,施展平生抱负之时。我等当为他高兴。 明远兄机变通达,於商事一道本就天赋异稟,能有今日之成就,看似偶然,实则是其性情能力使然,亦非我等可以轻易效仿。 我等也当努力潜心向学,希望能早日在这春闈之中脱颖而出,与他们在应天相聚,把酒言欢,共论时事,方不负我们多年寒窗苦读。” 另一路,一艘搭载著各色人等的商船,也从武昌府码头启航,顺流东下,驶往应天。 在略显拥挤的船舱一角,一位穿著半旧青衫,但浆洗得十分乾净的青年,正凭窗而立。眉宇间带著一股寻常书生少有坚毅之气,正是张成。 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岸景色,心中默念:“思齐已先行一步,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我张成,也定要在这科举之上,走出自己的路来!” 江边,巨石之上,秦思齐与赵明远的一局棋也已接近尾声。 赵明远虽然开局凶猛,凭藉精准的算计抢占了大量边角实地,棋形厚实,目数领先。 而秦思齐中腹那看似虚无縹緲的势,经过中盘几番精妙的交换与经营,已然化作了一条绵延雄厚、隱隱欲要左右连通的白龙,气象万千,潜力巨大。 黑棋的实地优势,在这条即將成空的巨龙面前,显得有些侷促和黯淡了。 赵明远捏著最后一颗黑子,在棋罐边缘敲击了许久,目光在棋盘上反覆扫视,寻找著任何可能翻盘的机会,最终却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將棋子啪地一声丟回棋罐,挠了挠头,爽快地投子认负: “罢了罢了,还是下不过你。你这谋划布局、营造大势的能力,我是真服了。看似不爭,实则处处领先,等你大势已成,我再多的实地也显得小家子气了。” 秦思齐笑了笑,並未因胜利而得意,开始一颗颗地將棋子分拣回棋罐,动作从容不迫。 望向江心那几艘在夕阳余暉中缓缓航行的白帆,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慨,轻声道: “明远,你看这江上来往船只,南来北往。你说此刻,是否也有如我们当年一般,怀揣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梦想的年轻学子,正奔波在来京赶考的路上?明年的春闈……又將是怎样一番光景?” 赵明远也收敛了玩笑之色,顺著秦思齐的目光望向那浩渺的江面,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怀念与感慨: “是啊,算算时间,静之、文焕此刻想必也该在路上了吧?也不知他们这几年来,学问精进了多少?路上是否顺利?” 想起了当年在书院时,几人一起挑灯夜读,一起畅谈理想,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时光荏苒,如今他们几人,已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夕阳开始缓缓西斜,巨大的火轮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烂的金红之色。 余暉洒在江面上,如同铺开了一匹无边无际的金色锦缎,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 江风也带上了暮色的凉意,吹得岸边的枯芦苇起伏不定,沙沙声更显寂寥。 將剩余未动的酒菜赏给了远远等候的隨行小廝。然后,並肩立於江边这块巨大的岩石之上,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飘动,静静地望著那奔流不息的大江,久久不语。 天地壮阔,江水永恆,这落日熔金的美景中,充满了哲思。 直到最后一抹晚霞即將被青灰色的暮靄吞噬,两人才相视一笑,默契地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第291章 好友参加会试 每日从工部衙门下值,天色往往尚早,秦思齐不再直返回府邸画图或陪伴妻女,而是依循李立恆的安排,开始频繁出入各种或公开或私密的酒楼雅集、茶会宴席。 有工部其他清吏司的同僚,有户部、兵部等相关衙门的官员,有来自地方督抚的信使门人,甚至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却手握实权的皇商,织造府管事。 李尚书常常带著他,將他引荐给各部院的中层官员,有清望的科道言官,乃至一些看似閒散却背景深厚的勛贵子弟。 在这些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场合中,秦思齐开始学著观察,学著倾听,学著在看似无意义的寒暄中捕捉有用的信息,判断每个人的立场,能力和……潜在的利用价值。 也在心中默默地將这些人分门別类,如同整理卷宗一般,划出三六九等。 哪些是可供结交,志同道合之辈。;哪些是需小心应对,利益交换之徒。哪些是背景复杂,需敬而远之之人。又有哪些是言过其实,不堪大用之流。 对於一些关键人物,尤其是那些言辞闪烁、背景成谜,或其言论与秦思齐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信息有所出入的。 回到府上后,私下找来赵明远,低声交代:“明远,今日席间那位提及漕运改道的王主事,你私下再设法探听一番,核实其与江南漕帮是否真有其所言的深厚关係,以及他过往经办河工款项的履歷。” 赵明远如今交际广阔,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其手下的商队,伙计更是遍布南北,消息灵通。 由他去查探这些人的底细,真实背景以及风评,往往能收到奇效。 几次下来,秦思齐凭藉赵明远反馈的信息,成功避开了一些別有用心的拉拢,也初步筛选出几个或许能在未来工程中提供助力的中层官员。 这种官场初体验,让他深刻理解了恩师所说的和光同尘,並非完全的同流合污。 这日傍晚,秦思齐刚送走一位户部员外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歇息片刻,门房却来报,有两位姓林和姓李的公子递帖求见,自称是老爷的旧友。 秦思齐心中一动,立刻亲自迎出府门。只见门外站著两位年轻士子,正是林静之与李文焕!六年多未见。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脸上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李文焕更是脱口而出,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嘆:“思齐?你怎么…”他指著秦思齐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眼前的秦思齐,与他们记忆中那个在书院时白净清秀、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同窗判若两人。 脸庞被河岸的烈日晒的较黑,皮肤也粗糙了些许。唯有那双眼睛,比以往更加深邃。 秦思齐看著两位好友惊愕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侧身將二人热情地引进府內,一边走一边说道:“快请进,快请进!一路辛苦了吧?早就盼著你们来了!”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秦思齐扬声对后堂唤道:“瑜儿,带云舒儿出来见见两位世叔。” 片刻,云舒穿著粉嫩的袄裙,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看著陌生的客人,有些害羞地往白瑜身后躲。 秦思齐眼中流露出为人父的温柔,將女儿轻轻拉到身前,对林、李二人介绍道:“静之,文焕,这是內子白瑜,这是小女云舒。” 又低头对女儿柔声道:“云舒,叫林伯伯,李伯伯。” 小湉儿怯生生地看了看两人,叫唤了两声:“伯伯……”便又迅速躲回母亲腿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 白瑜向林静之和李文焕行了一礼,温婉一笑:“常听相公提起二位同窗好友,今日总算见到了。二位一路劳顿,快请坐用茶。” 林静之和李文焕连忙还礼,心中却也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当年一同求学的少年,如今已为人夫、为人父,撑起了一个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好哇!林静之!李文焕!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到了京城,不先来拜码头找我赵財神,反倒偷偷摸到思齐这儿来了,是不是瞧不起我赵明远啊!” 话音未落,赵明远那熟悉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脸上故作慍怒,眼中却满是重逢的喜悦,只是那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能溢出来。 李文焕立刻笑著反唇相讥:“赵大官人,您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日进斗金,贵府门槛怕是比这工部郎中的府邸还高三分,我们两个穷酸举人,怕迈不过去,摔个跟头,这才先来了思齐这里探探路嘛!” 边说边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 赵明远被他逗乐,上前一人给了一拳,笑骂道:“就你李文焕牙尖嘴利!看来这几年学问没长进多少,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了!” 一番嬉笑怒骂,瞬间將几年未见的隔阂消弭於无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书院打闹的时光。 说笑过后,秦思齐將三人引至自己的书房。书房依旧简朴,但靠墙新添了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图纸以及各类书籍。 分宾主落座,白瑜亲自奉上香茗后,便体贴地带著女儿退了出去,將空间留给男人们。 话题自然转向了明年的春闈。林静之和李文焕虽家学渊源,自信学识不差,但面对决定命运的会试,心中难免忐忑。 秦思齐听他们聊起备考的艰辛与迷茫,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取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將册子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的茶几上:“静之,文焕,这是我从翰林院几位关係尚可的同僚那里,设法抄录来的近几届会试中,被列为优等、並由翰林院官员进行过精闢批註的答题文章。 其中不乏策论、经义的范文,对揣摩行文思路、破题技巧以及当今文风趋向,或许有些许参考价值。 第292章 出发淮安 林静之与李文焕闻言,皆是浑身一震。 这些资料的珍贵程度,这无异於在迷雾中为他们点亮了一盏灯! 林静之拿起一本册子,翻开,看著上面清秀而精准的批註:“思齐…这太珍贵了!” 李文焕也收敛了玩笑之色:“思齐,多谢!” 赵明远在一旁看著,不由得对秦思齐竖起大拇指,嘖嘖道:“还是思齐你想得周到!这份礼,可比送他们金银珠宝实在多了!” 秦思齐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盼二位贤兄能金榜题名,届时我们同朝为官,方能更好地互为臂助,实现当年书院中畅谈的抱负。” 四人又在书房中聊了许久,从科举备考到朝中趣闻,从各地风土到往年旧事。 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白瑜温柔的声音:“晚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厅用饭吧。” 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走出书房。 来到厅,只见桌上已摆好了丰盛却並不奢华的菜餚,多是些时令菜蔬。 这一顿接风宴,没有官场应酬的虚与委蛇,只有故友重逢的真诚与欢愉。 几人围坐桌前,因林、李二人要备考,秦思齐让其不要饮酒,专心备考。 赵明远带来的那几坛宫中的御酒,被秦思齐笑著收下了,言道待二贤兄,金榜题名之日,再开坛痛饮,不醉不归。 过完年,冰雪消融,春意渐浓,运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皇帝对秦思齐的信任与支持,通过一道道正式文书体现得淋漓尽致。 吏部的除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秦思齐手中,明確其“总督清江浦等处运河疏浚事宜,兼领钦差巡查河道”的职衔,赋予其在工程期间超越寻常五品官的巨大权柄。 紧接著,由翰林院精心撰写的敕命也颁降下来。对於五品官,这已是极高的荣宠。 详细列明了他的官职、权责、任期,以及皇帝对其殫精竭虑,务使河道永固,漕运畅通的期望。 赴任前,秦思齐依制入宫辞朝。身著朝服,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皇帝並未多言,只是在他起身时,目光深邃地看了秦思齐一眼,缓缓道:“秦卿,望你不负朕心。” 秦思齐伏地再拜,沉声应道:“臣,定当竭尽駑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出发这日,京城尚笼罩在微熹的晨光与薄雾之中。秦思齐身著青色五品官袍,外罩一件皇帝亲赐的玄色贡缎斗篷,以御风寒,更显威仪。 腰间悬著刻有龙纹,代表著“如朕亲临”部分权力的钦差金牌。 隨行队伍规模不小,除了王振河,主事张铭等一批从工部都水司精心挑选的干吏,还有一队百人的精锐京营兵士。 这些兵士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他们不仅是护卫,更是皇帝特拨的执法队,象徵著秦思齐被赋予先斩后奏的司法特权。 恩师李立恆虽因身份敏感未曾亲至,却派了管家送来一尊寓意马到成功的玉马镇纸,寓意深远。 林静之与李文焕並肩而立,身穿举人襴衫,齐齐拱手,语气诚挚:“思齐兄此去,任重道远,定当披荆斩棘,功成凯旋!” 赵明远则挤到最前面,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兄弟,这里面是些熔铸好的金叶子,体积小价值高,应急时方便。 还有我赵家商號的最高等级信物,沿途但凡遇到难处,钱粮、人手、情报,只要你亮出此物,凡有我赵家商號处,必定倾力相助,绝无二话!” 白瑜没有多言,云舒也似乎感应到离別的气氛,挥舞著小手,喊著:“爹爹…早点回家…云舒想爹爹…” 秦思齐转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手臂向前用力一挥,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出发!” 队伍在亲友们眷恋与期盼的目光中,直奔此次治河工程的第一块硬骨头,清江浦河段。 抵达清江浦时,此地正值春汛將至未至的微妙时期。 河水浑浊,水量不大,流速缓慢,部分淤积严重的河床已隱约露出水面,正是动工疏浚的黄金窗口。 但迎接秦思齐一行的,並非地方官员的热情配合与鼎力支持,而是一种隱形的怠慢、推諉与冷眼观望。 清江浦隶属淮安府,此地官员盘根错节,与漕运、盐务乃至地方豪强等利益集团关係千丝万缕。 他们早已听闻这位钦差年轻气盛,不按常理出牌,且手握重权,心中不免惴惴,又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侥倖,试图用拖延和敷衍来试探这位钦差的底线与手段。 淮安知府直接称病不出,只派了个同知前来敷衍,提供的民夫名册漏洞百出,承诺的物料也以各种藉口迟迟未能到位,工地上只有零星一些被强征来的民夫。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有住进地方官安排的奢华馆驛,而是行使“选任司道等官,俱许以便宜奏请委用”的特权。 直接绕开阳奉阴违的淮安府,以钦差名义,发文给临近的州县,徵调所有在吏部档案中有水利背景或实务经验的官员,无论其现任何职,即刻至清江浦听用,违者以抗旨论处。 同时,他让王振河、张铭等人,拿著令牌,从当地熟悉水情的老河工中,迅速选拔一批能干务实之人,充任基层吏员。 並许以“工程优异、恪尽职守者,事毕后可经考核,正式录用为吏”的前程。这一手,迅速搭建起了一个摆脱地方势力掣肘,直接听命於他的办事班子。 第二件事,更是石破天惊。直接行使“五品以下逕自拿问”、“六品以下逕自挐问”的司法大权。派出手下精干吏员,並由京营兵士持械护卫,拿著赵明远提前搜集的线索。 如猛虎出柙,直接闯入淮安府漕运同知以及清江浦当地几个臭名昭著的胥吏头目的家中乃至衙门籤押房,以“延误工机、帐目不清、贪墨工料”为由,当场拿下,丟入临时设立的牢房候审。 第293章 清江浦立威,能力展示 动作之迅猛,手段之凌厉,毫不拖泥带水,让所有原本打算看笑话、使绊子的观望者措手不及,胆战心惊! 一时间,清江浦官场乃至整个淮安府都为之震动!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钦差,手里握著的不是绣枕头,不仅敢动胥吏,连品级不低的府衙佐贰官也照抓不误! 在立威的同时,秦思齐亮出以工代賑,命人大量抄写安民告示,在清江浦及周边城乡广泛张贴、宣读。 告示明確宣布,將大规模招募民夫参与运河疏浚,不仅每日保证供给足以果腹的饱饭,还严格按照完成的土方量,当场发放现银工钱,童叟无欺! 同时宣布,参与工程的民夫,其家庭本年的部分常规徭役,將根据出工时长予以相应免除。 此告示一出,原本因官府以往强征暴敛而怨声载道。或因春荒而衣食无著,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沿岸百姓,顿时看到了生的希望,报名点人山人海,群情踊跃,与之前强征时的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对比。 资金方面,秦思齐手握“专项治水经费,可自主调配使用,无需经地方官府周转”的特权,根本不经淮安府等地方官府之手,直接由隨行的户部专员与赵明远安排的商业渠道对接,大规模採购粮食、工具、石料、木材等物资。 这套体系效率极高,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地方胥吏的层层盘剥与拖延,確保了工程物资的及时供应。 在工程规划上,秦思齐充分运用“自主制定水利工程方案,可便宜行事”的权力。 没有完全遵循旧例,盲目疏浚那一段淤塞严重、弯道过多、屡疏屡淤的旧河道。 而是在王振河等老河工的协助下,结合自己带来的现代力学、水流动力学知识以及详尽的实地勘测数据,对清江浦河道进行了大胆的、前所未有的重新设计。 决定,放弃那段“肠梗阻”般的旧河道,计划利用接下来的施工黄金期,徵集到的数万民夫,就近取土,另闢一条更为顺直、深邃、符合水流动力学原理的新河道! 同时,还在新河道与旧漕运干线衔接的关键位置,亲自绘製草图,设计了一座结构巧妙,利用滑轮组和省力槓桿原理启闭的石制节制闸,用以精准调节水位,提高通航效率与安全性。 这个打破常规、耗资巨大的方案,隨著奏摺报到工部,果然引起了不小的爭议和质疑。 但皇帝在仔细听取了秦思齐附上的、详尽到令人髮指的数据分析和风险收益评估后,力排眾议,硃笔在奏摺上批了四个斩钉截铁的大字:“依议,速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工程全面展开的景象是极其震撼的。 数以万计的民夫,如同辛勤的蚁群,分布在漫长的旧河堤和正在开挖的新河道工地上,挖土、抬石、打夯,號子声,匯成一片震天动地的交响,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秦思齐並非高高在上的监工。 每日必亲临工地,风雨无阻。他不是站在乾净的高台上指手画脚,而是常常深入最泥泞的基坑,查看土质结构,与王振河等老河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激烈討论水流衝击力对不同土质堤岸的影响。 甚至会挽起官袍袖子,亲自示范如何使用他根据槓桿原理稍作改进后的夯土工具,如何更省力、更有效地將地基夯实。 刚刚变白的面容,又被河口的烈日晒得更加黝黑粗糙,崭新的官袍下摆早已沾满了洗不掉的泥点,看上去与身边那些满身汗水的吏员和工头並无太大区別。 但所到之处,无不肃然起敬。 这份尊敬,不仅仅源於他腰间那枚代表无上权威的钦差金牌,更是因为他身体力行所展现出的专业、务实、严谨的態度。 秦思齐设立了极其严格的质量监督与追溯制度。 每一段新筑堤防的夯土层次、密实度,都有专人用標准铁钎进行插探检验,不合格者立即掛牌,责令返工,绝无通融。 相关责任人,无论是负责监督的吏员还是带队的工头,都会根据情节轻重受到严厉处罚,从扣罚工钱到鞭笞、革职,甚至移送法办,绝不容情。 反过来,对於提前、优质完成任务的民夫小组,他则当场兑现承诺,发放额外奖金,甚至在某些关键工程节点竣工时,亲自將代表“九品顶戴”的蓝翎官帽,戴在表现最为突出的领头者头上。 这一赏一罚,界限分明,极大地激励了民夫的积极性,也树立了绝对的权威。 工程推进到中期,曾有一位当地颇有势力的豪强,仗著家族中有人在朝为官(一位致仕的侍郎),试图阻挠新河道规划线路占用其家族一片所谓的“风水之地”,並暗中煽动、贿赂部分不明真相的乡民,到工地聚集闹事,企图迫使工程改线。 秦思齐闻讯,毫不犹豫,直接调动如狼似虎的京营兵士,以“聚眾阻挠钦差工程、危害漕运安全、形同谋逆”的严厉罪名,將为首闹事的豪强及其核心爪牙当场锁拿,打入囚车。 同时,立即上书朝廷,弹劾那位致仕侍郎纵容亲属、干扰国策。 朝廷很快下文申飭,那位侍郎家族嚇得连忙撇清关係。此举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反对力量,再也无人敢公开挑战钦差的权威。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工地渐渐沉寂下来,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河水永恆的流淌声。 钦差行辕內,却依旧灯火通明。秦思齐与王振河等核心幕僚,围在巨大的工程沙盘和图纸前,復盘一日的工程进度,解决遇到的各类技术和管理难题,规划次日的人员物料调配。 窗外,是民夫营地连绵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隱约传来的疲惫鼾声。 清江浦,只是秦浩然治河长征的第一步,但这一步,他必须走得稳,走得狠,走得让所有人看到他的能力。 第294章 剋扣是常態 清江浦的工程,在秦思齐的雷厉风行与周密筹划下,表面上如火如荼地推进著。 新辟的河道雏形初现,堤岸在一层层夯土中不断加高加固,那座设计精巧的石闸也开始奠基。 数万民夫在以工代賑的政策下,虽然劳累,却因能吃饱饭,拿到实实在在的工钱而干劲十足,工地上號子声此起彼伏,仿蕴藏著改天换地的力量。 这一日,负责钱粮核销的主事张铭,拿著最新的帐册与户部拨付的银钱,粮秣交接文书,脸色苍白来到了秦思齐的临时籤押房。 “大人…户部拨付的第二批专项钱粮,已经到了。但是核对下来,实际到库的银两,比预算和敕命上核准的数额,少了整整三成!粮秣也短缺近三分之一!” 秦思齐正在审阅石闸的构造图,闻言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短缺三成?核对清楚了?运输损耗、库平差异都算进去了?” 张铭语气肯定:“回大人,下官反覆核对了三遍。所有交接文书,勘合凭证都齐全,流程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银箱的重量、粮袋的数量,就是硬生生少了这么多!押运的官员只说…只说照章办事,其余一概不知!” 如此猖狂,竟敢在皇帝亲自批示,关乎国脉的专项钱粮上,明目张胆地剋扣! 这三成的缺口,意味著民夫的工钱要打折,意味著石料木材的採购要缩水,更意味著工程的进度和质量可能受到致命影响! 强压下立刻爆发的怒火,官场的游戏规则,有时並非黑白分明。 秦思齐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首先提笔,给自己的恩师,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又带著试探的信。 信中,他详细稟明了清江浦工程的进展,然后才委婉提及款项短缺之事,询问恩师是否知晓內情,或是朝中近来是否有何难处,导致拨款未能足额。 怀著一丝希望,將信交由快马加急送往应天。 工地上民夫们挥汗如雨,每一铲泥土,每一块石头,都仿佛在灼烧著秦思齐的心。 每日巡视工地,眼神中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鬱。 终於,恩师的回信到了。信很厚,但关於款项之事,却只有寥寥数语,甚至带著几分无奈:“思齐见字,工程推进顺利,闻之欣慰。 至於款项之事,户部统筹全局,各方用度浩繁,或有难处。此番拨付之数,已是多方筹措之结果。 望汝能体谅朝廷艰难,於现有款项內,精打细算,量入为出,务必保障工程核心,其余次要件,可酌情暂缓。切记,大局为重。”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指责,也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承诺,只有一种深諳官场规则的默认与劝诫:“只有那么多,你自己想办法”。 秦思齐捏著信纸,看著工地。 时值初夏,天气已然闷热,无数赤著上身的民夫,在监工的號令下,喊著低沉的號子,將一筐筐沉重的淤泥从河底拖上堤岸。 他们的脊背被烈日晒得脱皮,汗水如同雨水,滴落在土地上。 秦思齐就那么静静地站著,这些最底层的百姓,他们每年要缴纳足额的田赋农税,要承担各种名目的徭役,免费为官府挖河、修路、垦田,有时甚至还要自带乾粮! 他们如同沉默的螻蚁,支撑著这个庞大的帝国。 可当他们按照朝廷的政令,来服这以工代賑的役,指望这点微薄的工钱养家餬口时,上面拨下来的救命钱,却可以被如此轻易,毫无道理地剋扣掉三成! 第295章 化泥为肥 削减民夫伙食和工钱的决定,虽然靠著秦思齐的权威和监工们的弹压,没有立刻酿成大规模的骚乱,但工地上的气氛明显变得压抑。 百姓们眼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干活时的號子声不再响亮,效率也慢了下来。 巡视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曾经充满感激的目光,此刻变得躲闪甚至带著怨气。 王振河和张铭亦是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 秦思齐承受著內外交迫的巨大压力。白天,他强撑著威严,处理各项事务,应对地方官员看似关切实则幸灾乐祸的探询。 夜晚,他独自在籤押房內,对著烛火和帐册,眉头紧锁,苦思破局之策。 秦思齐再次来到河堤上散步,试图理清思绪。 看到一些附近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正偷偷用破旧的麻袋装拾那些黑黢黢、湿漉漉的淤泥,动作鬼鬼祟祟,被巡河的兵士发现呵斥后,便惊慌失措地跑开。 秦思齐心中一动,叫住了兵士,示意不必追赶。走下堤岸,蹲下身,抓起一把淤泥。 河水带来的泥沙富含有机质和养分,虽然腥臭,也是极好的肥料原料! 立刻找来王振河询问这些淤泥最终的去向。 王振河详细解释:“大人这些清出来的淤泥,要么任由附近百姓自行取用,要么就被一些有门路的大地主,士绅派人以极低的价格,就从负责清运的小吏手里包揽去,稍加处理后撒到自家田里,能顶不少肥料。” 极低的价格?甚至白拿?秦思齐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庞大的工程,每日產生的淤泥数量惊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未被重视的巨大资源! 那些地头蛇,一边享受著运河带来的漕运便利,一边还想从这治河工程中,攫取最后一点残渣!而自己,之前竟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次日,秦思齐立刻颁布了新的《清江浦河工物料管理条例》,其中明確规定:“一应工程所出淤泥、杂土,皆属官產,由河工衙门统一调度处置,严禁私人擅取、私相授受。违者,无论官民,一律按盗窃官產论处,重责不贷!” 命令一出,那些习惯了从中渔利的小吏和惯於占便宜的大户们一片譁然,但看著钦差行辕外森严的守卫和秦思齐冷峻的面孔,无人敢公开反对。 与此同时,秦思齐划出了一大片閒置的河滩地,亲自规划,安排可靠的人手,按照他结合现代堆肥知识简化出的方法,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堆肥。 指导民夫將淤泥与收集来的杂草、破碎的秸秆、甚至部分人畜粪便按一定比例混合,堆积成条垛,定期翻搅,控制湿度,以加速发酵腐熟。 还设立了严格的看守制度,发现偷盗未发酵或已发酵肥料的,无论数量多少,初犯者罚没工钱,重犯者直接枷號示眾,驱逐出工地。 一时间,因偷肥被罚的案例出了几起,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原本等著看秦思齐笑话,甚至打算趁机压价收购淤泥的地方士绅和地主们坐不住了。 他们习惯了低成本甚至零成本获取这些资源,如今眼见秦思齐要將这些淤泥变成官府的生財之道,断了他的財路,纷纷联合起来。 通过地方官员递话施压,或是散布流言,说秦思齐与民爭利、搜刮无度,甚至质疑他堆肥之法乃是奇技淫巧,浪费人力物力。 面对这股联合抵制的暗流,秦思齐心知肚明,仅靠自身权威,很难在短时间內打开局面,將这批数量庞大的肥料变现,填补资金的窟窿。 他需要外力,需要一个不受地方势力掣肘,有足够资本和渠道的合作伙伴赵明远。 一封密信很快由快马送出。在信中,秦思齐没有诉苦,而是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淤泥变肥计划,分析了这批有机肥的市场潜力。 並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商业提案,由赵明远名下的商行,以一个合理的预付款形式,独家买断这批尚在发酵中的肥料未来的销售权。 秦思齐在信中篤定地写道:“此肥效显著,一旦为农人认可,价值倍增。此时介入,非为助我,实为抢占先机,获利必厚!” 赵明远接到信后,对秦思齐的奇思妙想大为讚嘆。若无十足把握,思齐绝不会轻易开口。 更何况,这確实是笔看似冒险实则潜力巨大的生意。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调动大笔资金,以支持河工,採购土產的名义,派人將一笔足以填补那三成窟窿还有富余的款项,迅速而隱秘地送到了清江浦秦思齐手中。 资金到位,秦思齐长舒一口气。第一时间下令,立即恢復民夫原有的伙食標准和全额工钱! 消息传出,工地上一片欢腾!民夫们几乎不敢相信,在经歷了短暂的剋扣之后,钦差大人竟然真的兑现了承诺,甚至比之前更加足额! 那股压怨气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更甚从前的感激和干劲。秦青天的呼声再次在工地上悄然流传。工程的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提速。 而另一边,秦思齐下命令,收集麦秸秆、稻草、落叶、锯末、碎柴火。猪粪、牛粪、鸡粪、人粪尿,草木灰、石灰、穀壳....等经过一个半月的精心管理和自然发酵。 河滩上堆积如山的有机物彻底腐熟完毕,变成了顏色深黑、质地疏鬆的优质有机肥。 秦思齐並没有急於让赵明远的商行掛牌售卖。 改变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需要策略。他採取了循序渐进的步骤: 第一步,免费试用,建立信任。首先挑选了那些参与工程、家中確有田產的贫苦民夫,以及工程沿线一些信誉良好的贫苦农户,由官府出面,免费赠送一定数量的肥料,並派懂得农事的小吏进行使用指导,只要求他们记录使用效果。 第二步,耐心等待,口碑发酵。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秦思齐稳坐钓鱼台,专心督导河道工程,继续堆肥。 夏去秋来,到了收穫的季节。那些使用了免费肥料的农户惊喜地发现,自家田里的庄稼长势明显比往年旺盛,最终收穫的粮食,普遍比相邻未使用的田地增產了两到三成! 而且土地的板结情况得到改善,摸上去更加疏鬆肥沃。一传十,十传百,河工肥的神奇效果不脛而走,成了方圆百里最热门的谈资。 之前持观望態度的农民们坐不住了,纷纷跑到河工衙门打听,哪里可以买到这种神奇的肥料。 第三步,欲擒故纵,商业运作。 这时,秦思齐才亮出底牌。 对外宣布,这批肥料乃是由钦差衙门督办,採用古法改良精製而成,旨在惠农利耕。 为体现皇上仁德,將继续免费赠予鰥寡孤独及极度贫困之家。而其他有意购买者,请至城內新开设的惠民商行(赵明远旗下產业)諮询购买,官府不直接经手销售。 原来,秦思齐早已將那批发酵好的肥料,以预期收益作为抵押,从赵明远那里换来了填补窟窿的预付款。 赵明远之前投入的资金不仅迅速回笼,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而秦思齐,则在不动用国库一分一钱,也未加重地方財政和百姓负担的情况下,神奇地化解了资金危机,恢復了工程元气,还顺便推广了农业技术。 第296章 清江完工 秦思齐这番化腐朽为神奇的操作,虽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也彻底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那些之前抵制未果的地方士绅,眼见本可低价获取的资源,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商行垄断,卖出了好价钱,而他们竟连口汤都喝不上,心中嫉恨交加。 更重要的是,秦思齐绕开地方官府体系,与商人合作经营牟利的行为,在恪守重农抑商,讲究官箴的保守派官员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不成体统! 很快,几道来自都察院的弹劾奏章,便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奏章中,言官们避重就轻,丝毫不提秦思齐化解资金困境,保障工程顺利的功绩,而是紧扣结交巨商、擅变官產为私利、与民爭利(此民实指士绅)、行事乖张、有损官体等罪名,措辞严厉,请求皇帝將秦思齐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清江浦,王振河等人都为秦思齐捏了一把汗。然而,秦思齐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 站在已然初见雏形,气势恢宏的新河道旁,看著脚下奔流的河水,心中澄澈如镜。 从自己决定用非常手段打破困局的那一刻起,就必然会招致攻訐。 这弹劾,与其说是危机,不如说是他必须面对的、来自旧有秩序和利益集团的反扑。他填补了资金的窟窿,却似乎又陷入了另一个更为复杂的政治漩涡。 弹劾的风声如迅速在清江浦乃至更广的范围內传开。 那些原本被秦思齐雷霆手段震慑住的地方官员和士绅,仿佛嗅到了某种机会,虽不敢明著庆贺,但私下里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窃窃私语,难免通过各种渠道,飘进秦思齐及其核心僚属的耳中。 王振河忧心忡忡,张铭更是坐立不安,几次暗示是否需要写辩折回京申辩,或联络京中故旧为之斡旋。 秦思齐照常每日巡视工地,督促进度,检查质量,处理各项繁杂事务,仿佛那几道足以让寻常官员丟官罢职的弹劾奏章,不过是拂过河面的几缕微风。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摇曳烛火时,才会露出疲惫。 秦思齐早已明白,在这复杂的官场生態中,很多时候,清者自清只是一厢情愿,关键不在於別人怎么弹劾,而在於最高处的那位如何看待,以及自己手中是否握有不可替代的实绩。 “但是,那又如何?我问心无愧。我未曾贪墨一文,未曾枉法一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这河修好,为了不让这数万民夫的血汗白流。至於手段……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秦思齐也给皇帝送了那封私信,在那封信里,没有过多为自己辩白,而是详细阐述了资金短缺的困境,自己不得已的应对之策(包括堆肥计划的初衷)。 紫禁城深处,皇帝並非只听都察院的一面之词。 在弹劾奏章送达的同时,皇帝通过自己掌控的內监,早已收到了关於清江浦之事的另一种奏报。 报告里,详细描述了秦思齐如何以铁腕手段整肃怠工吏员,如何巧妙利用淤泥资源化解財政危机,如何在恢復民夫待遇后重新贏得拥戴,以及工程那令人振奋的实质进展。 尤其让皇帝感到满意的,是秦思齐利用皇恩名义惠及孤贫的举措。 这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不动声色地抬高了皇室在民间的形象,比起那些只知道空谈仁义、遇事则束手无策或推諉扯皮的官员。 秦思齐这种既能干事、又懂政治、还顾全皇帝顏面的臣子,实在难得。 因此,当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在朝会上引发一些保守官员附和时,皇帝並未当场表態,只是留中不发。 下朝后,亲笔给秦思齐回復了一封密旨。旨意中没有华丽的辞藻,语气平和,却带著不言自明的信任与维护: “秦卿所奏之事,朕已悉知。清江浦工程,卿尽心竭力,变通有方,朕心甚慰。外间浮言,不必掛怀,朕自有明断。 卿只管安心任事,以竟全功。另,此类变通之举,虽出於公心,然为免物议,下次当先行具摺奏闻,以全朝廷体例。钦此。” 这封密旨,由皇帝最信任的宦官秘密送至清江浦。当秦思齐跪接,展开阅读后,对著应天方向,叩首:“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信任!” 清江浦的地方势力瞬间偃旗息鼓,再不敢造次。而那些弹劾的御史,见皇帝如此態度,也识趣地不再穷追猛打,此事渐渐平息。 就在秦思齐平息弹劾风波,全心投入工程收尾阶段时,两封来自京城的书信,先后送到了他的手中。 一封是林静之的,字跡清秀端庄,力透纸背。信中先是以一贯温和的语气问候,隨后便平静而喜悦地告知,他在刚刚结束的春闈中,高中二甲第十名,赐进士出身。 信中未多言考场的艰辛,而是更多地表达了对秦思齐赠予资料的感激。 另一封是李文焕的,笔跡则飞扬跳脱得多。开篇便是大大的“思齐兄台鉴!”字里行间洋溢著得意:“思齐!不负所望,小弟我也挤进二甲了!虽是二甲第三十六名,但总算是进士及第了! 多亏了你那些书,策论一道颇对考官脾胃!静之兄更是了得,名次靠前,实至名归!如今我等皆已通过朝考,静之兄有望入翰林院观政,我嘛,估计是分发六部…总之,我们总算没有掉队,可以与你、明远在这官场上,再並肩走一程了!” 读著好友的来信,秦思齐的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当即提笔回信。给林静之的信,诚挚祝贺,並以其沉稳的性情勉励他“翰林清贵,正是养望积学之所,静之兄定能大放异彩”。 给李文焕的信,则多了几分调侃和叮嘱。 写完信,走到院中,此时清江浦的新河道主体已然贯通,石闸巍然矗立,只待最后调试。 秋风送爽,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清江浦工程,在秦思齐的主持下,最终提前半月,在秋汛来临之前,完成了。 新河道顺利通水,水流平顺,漕船试航成功,效率大增。 石闸运作灵活,有效调节了水位。更重要的是,那场淤泥变肥的风波,最终以惠民利工收场,秦思齐的声望在底层民眾和务实官员中不降反升。 皇帝特意下旨褒奖,赏赐有加。 京杭大运河绵延数千里,清江浦只是一环,还有更多险峻的河段待著自己。 根据原先先难后易、先干线后支线的规划,並结合实际情况,工部与皇帝敕命,將下一个重点整治的目標,定在了山东境內的闸河段。 此地因黄河多次改道、泥沙倒灌,河道淤高异常严重,犹如地上悬河,全靠一系列年久失修的水闸勉强维持通航,是全线最危险、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秦思齐將在清江浦歷练出的干吏班子和成熟经验稍作调整,留下部分人员负责后期维护与地方交接,自己则带著王振河、张铭等核心成员,以及那支已磨合默契的京营护卫,再次踏上了征程。 离开清江浦那日的场景时。没有官员组织,没有鼓乐仪仗,只有数以万计闻讯而来的百姓,默默聚集在刚刚通航的新河两岸。 他们中有参与工程的民夫,有领过免费肥料的农户,也有只是感念河道畅通,水患得免的普通乡民。 当秦思齐的车队经过时,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著,如同风吹麦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片跪倒在地,向著车队的方向,深深叩首。 没有高声的颂扬,只有至诚至简的叩拜动作。 秦思齐掀开车帘,走了下,只是对著百姓拱手行礼。 自己选择的道路,纵有千难万险,荆棘遍布,但其终点,必是泽被苍生。 第297章 山东闸口 马车再次轔轔启动,载著秦思齐和其他官吏们,向著新的挑战之地,山东闸河段驶去。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运河风光和广袤的平原。 秦思齐靠在车厢內,闭目养神,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思考著应对黄河泥沙、整修废旧水闸、协调山东地方势力的种种策略时。 王振河的声音將秦思齐从规划中拉回:“大人,前面就是山东地界了。” 这位老河工脸上带著惯常的沉稳,但眼神中却多了些凝重。 他比秦思齐更清楚山东段运河,尤其是闸河的厉害。 秦思齐点点头,收回思绪,目光投向窗外略显荒凉的大地。 “王令史,將我们之前在清江浦整理的各项规程、帐目模板、人员管理办法,还有堆肥技术的简略要领,都再梳理一遍。山东情况必然不同,但有些根本的东西,或可借鑑。” 王振河应道:“是,大人。只是山东此地,吏治更为盘根错节。且闸河之弊,非止淤塞,更在黄河夺淮入海后,泥沙倒灌,河床逐年淤高,已成地上悬河,全赖一系列前朝遗留的闸坝勉强维持。 那些闸坝,年久失修,隱患重重啊。” “地上悬河……”秦思齐咀嚼著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资料。 这意味著河床高度甚至可能超过两岸地面,一旦决口,便是灭顶之灾。而维繫这危险平衡的闸坝系统,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点和工程难点。 车队进入山东境內,首先抵达的是运河重镇东昌府。 此处是闸河段的起点,也是未来工程的大本营所在。 与清江浦初到时的地方官员称病不出不同,山东的官员们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以东昌知府为首,大小官员出城十里相迎,场面隆重,宴席奢华盛大,言辞极尽奉承。 “秦钦差少年英才,清江浦一战成名,实乃我朝栋樑!今番驾临山东,整治闸河,必能使这百年痼疾,焕然一新!下官等必当竭尽全力,以供驱策!” 东昌知府姓胡,面白微须,笑容可掬,话语漂亮得无可挑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山东官员的眼神深处,少了几分清江浦官员当初那种试探性的轻慢,多了几分圆滑的审视。 他们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著一种距离感,仿佛在宣告:这里是山东,有山东的规矩。 秦思齐依旧保持了不冷不热的態度,谢绝了入住奢华官邸的安排,坚持將行辕设在了靠近运河闸口,条件相对简陋但便於工作的旧漕运衙门。 升堂理事的第一件事,如法炮製,行使钦差职权,直接发文周边州县,徵调熟悉水利的官员和有经验的河工、匠户。 这一次,响应远不如清江浦迅速。被徵调的官员往往姍姍来迟,且多有推諉之词。 而那些地方荐举上来的熟手,要么年老体衰,要么言辞闪烁,明显缺乏真正敢做事、能做事的人。 胡知府对此的解释是:“钦差明鑑,山东近年来並无大型河工,此类人才难免凋零。且如今正值冬閒,许多匠户已外出谋生……”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是山东地方势力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软抵制。 他们不敢公开违抗钦差命令,却能用拖沓、敷衍的方式,来消耗秦思齐的时间和精力,削弱他的掌控力。 所谓闸河,是因河道坡降平缓,为维持航行水深,从前朝到本朝陆续修建了数十座水闸,分段拦水,形成梯级航道。 如今,这些闸坝大多闸体渗漏、启闭失灵,木製闸门腐朽不堪。更可怕的是,由於黄河泥沙常年倒灌,许多河段的淤积层厚达数丈,河床果然已高出两岸地面,形成令人触目惊心的悬河。 冬季水枯,部分河床裸露,上面是板结龟裂的淤泥。 看到这堆积如山的泥沙,秦思齐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清江浦的成功经验。 他立即召集幕僚,提出了初步设想:组织民夫,清理淤积泥沙,同时仿照清江浦之法,尝试將这些泥沙进行改良,探索变废为宝的可能,以期补贴工用。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以徵求意见的方式透露出去,甚至还未正式颁布命令,便遇到了阻力。 首先跳出来的,並非地方官员,而是几位有著举人,员外郎等功名或閒职的本地士绅代表。 他们联名递上了一份稟帖,声称: “闸河泥沙,非同江南淤泥。其性贫瘠,多含硷卤,於农事百害而无一利。且山东地狭民稠,田地金贵,若隨意堆放处置,恐占良田,引发民怨。 更兼冬季风沙大,堆积之土易被吹散,污染环境,有害民生。望钦差体察下情,慎行此事。” 紧接著,东昌府管辖下的几个县的县令,也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上书或当面陈情,大吐苦水,言说县內空地难寻,民夫徵集不易,若再分心处理无用泥沙,恐耽误河道正工。 这联手的默契与迅速的反应,让秦思齐立刻意识到,在山东,地方士绅与基层官员的利益结合之紧密,远非清江浦可比。 对任何可能改变现状、触动潜在利益的举动,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和一致的牴触。 这块铁板,显然不是靠抓一两个胥吏或豪强就能轻易敲开的。 更让秦思齐感到棘手的是,山东百姓对朝廷工役歷来牴触情绪较强,因歷史上多次黄河、运河工程徵发,山东皆负重甚巨。 如果地方士绅和官员在背后煽风点火,很可能將技术上的爭议,演变成群体性的对立事件。 夜晚,秦思齐独自在行辕书房內,对著摊开的闸河图和那份士绅联名的稟帖,眉头紧锁。 “如法炮製……”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看来,在山东,这法得变一变了。” 山东的局面,显然比清江浦更为复杂或许,秦思齐需要更耐心等待一个契机。 秦思齐便故意提起笔,开始给皇帝写一份详尽的密折,不仅要匯报闸河的严峻现状和技术构想,更要客观描述山东地方的反应和潜在阻力,请求皇帝给予更明確的授权或策略上的指示。 同时,他也给赵明远去了一封信,这次不是求助资金,而是请他利用商队网络,仔细查探东昌府乃至山东境內,与运河、闸坝、漕运相关的各大利益方的具体脉络、矛盾所在。 第298章 闸口破局 收到赵明远通过隱秘渠道送来的,山东东昌府及闸河沿线势力脉络析图时,秦思齐正对著炭盆,思索著破局之策。 图册清晰勾勒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哪些家族垄断了沿河私设的小闸坝灌溉,年收水钱几何。 哪些豪强把持著关键码头的装卸,与漕帮哪些派系勾结。 哪些士绅长期承包官府名义下的零星河工,虚报冒领已成惯例。 哪些人又圈占了防洪滩涂,转租给佃农耕种收取高额滩租…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且彼此联姻、利益勾连,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吸食运河血肉的地方利益共同体。 “原来如此……”秦思齐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关联线,眼中寒意渐盛。 之前士绅联名反对处理泥沙,恐怕是怕自己顺著清理泥沙这条线,查他们赖以牟利的根本,对运河附属资源的非法垄断和控制! 同时,皇帝的密折批覆也到了:“山东河工,关乎京师命脉,不可姑息。 卿可持朕之前所授全权,相机行事,务必扫除积弊,畅通漕运。 若有阻挠国策、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出身,皆可严参,或依律先行处置,朕为卿做主!” 有了情报和皇帝的支持,秦思齐可以大胆干起来。 面对软抵抗,最好的回应不是更大的妥协,而是硬刚。 你们要维持旧秩序下的灰色利益?那我就用朝廷法度和皇帝权威,建立新的规则! 秦思齐不再试图从变废为宝这个相对边缘的切入点迂迴,而是决定直击要害。 秦思齐首先瞄准了最直接关乎农业生產的財源,私设闸坝和灌溉渠道。 命人彻夜起草了一份《闸河沿线水利设施统管令》所有依附於运河干支流的水闸、堤堰、引水渠道,无论歷史成因,其所有权及管理权均归属於朝廷,由钦差河道署统一接收、勘验、登记造册。 即日起,废除一切私人或地方自行其是的放水规矩,由河道署根据农时、漕运、防洪等多重需求,制定並公示统一的《闸河用水调度章程》。 章程规定极为细致,例如:“春耕紧要时节,优先保障粮田灌溉用水,严禁私开闸口引水浇灌果园、桑园等经济作物” “所有用水户,无论士绅平民,皆按实际灌溉田亩数,向河道署缴纳『水引费』,亩均定额,公开张榜,远低於以往私设关卡之勒索”… 命令一出,秦思齐立即派出以京营兵士为骨干,辅以新招募的可靠吏员组成的收闸队,手持盖有钦差大印的公文,按照赵明远提供的名单,逐一到点,测量登记,更换闸锁,张贴章程。 一些仗著家族势力试图阻拦的庄头、管家,直接被兵士锁拿。 个別有举人功名、自恃身份的士绅前来理论,秦思齐亲自接见,不多废话,直接出示皇帝关於全权整治的敕諭抄件: “尔等私设水闸,截流官河,是与民爭利,还是与国爭利?是遵《大丰律》盗决河防条,还是遵本钦差的新章?” 对方顿时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短短半月,数十处私闸被收归,新的用水秩序开始强制推行。无数普通农户发现,今年春灌不仅用水有了保证,要交的水钱竟比往年给地方豪强的孝敬少了近半!民心开始微妙地向秦思齐倾斜。 紧接著,秦思齐剑指漕运码头。他发布《漕运码头官营整顿令》,宣布所有运河沿岸用於漕粮及官民货物装卸的码头、泊位,凡无前朝或本朝工部、漕运司正式批文者,一律视为非法侵占,由河道署收回,设立统一的官码头。 由河道署下属的漕运课负责管理船只停靠次序,货物装卸调度,並收取公开明示的官码头使用费和装卸管理费,费用標准同样远低於以往豪强把持时的隨意勒索和层层盘剥。 与此同时,秦思齐推行《漕船通行凭证制》。 要求所有在闸河段运营的漕帮、商船,必须到河道署登记船舶、货主、船户信息,领取特製的闸河通行凭证。 凭证註明有效期限、承运货物大类,並需在途经各官码头查验。 无凭证或凭证不符者,一律不得在官码头停靠装卸,情节严重者可以私越关津论处。 这一招,直接掐住了漕帮的咽喉。 他们可以暗中抵制工程,却无法长期放弃这条黄金水道的营生。 要想拿到凭证,顺利通行,就必须遵守新的码头规矩,接受官府调度。 几大漕帮首领起初还想串联抵制,但秦思齐果断以稽查私货为名,扣留了几艘试图硬闯的船只,船主和帮眾被严惩。 其他漕帮见势不妙,为了饭碗,只得陆续前来登记领取凭证,默认了码头官营的新秩序。 豪强们失去了对码头的控制,犹如断了爪牙。 最后,秦思齐著手解决滩涂问题。他下令对闸河沿线所有滩涂进行清丈確权,由河道署吏员会同当地里正、公正乡老,实地勘测,明確划分出必须留空用於泄洪的禁垦区和可以安全耕种的可垦区。 对可垦区,登记现有耕种者信息,核查其合法权源,如早年官府的屯田帖、租契,对无合法权源但长期实际耕种。 且无纠纷的贫苦农户,颁发统一的滩涂垦殖租赁合同,象徵性收取极低的年度管理费,明確其耕种权受官府保护,禁止任何地方势力再以占地费、保护费等名目勒索。 这一下,直接动了那些圈占滩涂,转租牟利的豪强的核心土地利益,反抗也最为激烈。 某县一个颇有势力的家族,纠集数十名宗族子弟和佃户,手持农具,阻挠清丈吏员,声称滩涂乃其祖產。 这一次,秦思齐没有再亲自出面辩论。他直接调集五十名京营兵士,披甲持械,列队前往。 带队军官当眾宣读《大丰律》中强占官河滩涂的条款,皇帝授予钦差的司法特权,然后毫不留情地將为首闹事的父子三人锁拿,其余人等驱散。 第299章 適可而止 雷霆手段之下,其他蠢蠢欲动者尽皆胆寒。清丈工作得以强力推进,无数贫苦农户,热泪盈眶。 秦思齐这套组合拳,招招致命,刀刀见血,以皇权为锋,以制度为锤,硬生生在山东地方势力铁板一块的格局上,砸开了一道道裂缝,建立了新的秩序框架。 漕运效率开始提升,农户负担减轻,工程管理趋於规范,底层民眾获得感增强。 然而,激烈的反弹也隨之而来。 弹劾他的奏摺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这次不仅是都察院,一些山东籍或在山东有利益的京官也加入了攻击行列。 罪名除了之前的“结交商人”、“与民爭利”,又加上了“滥用职权、苛待士绅”、“擅改祖制、扰乱地方”、“以兵慑民、有损朝廷仁德”等等。 山东地方上的软抵抗,也迅速转化为破坏,夜间有人破坏新设的官码头標识。领取了滩涂租赁合同的农户,偶尔会遭到不明身份者的恐嚇…… 面对明枪暗箭,秦思齐丝毫不为所动。 早已將各项改革的依据、过程、成效,连同可能遇到的阻力及自己的应对,事无巨细地写入给皇帝的日常密折中。 只要运河工程在实质推进,漕运在改善,大多数百姓在受益,皇帝心中的天平就不会倾斜。 秦思齐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山东地方官绅集团起初是惊怒交加,继而试图反扑。 但隨著京营兵士毫不留情的执法,皇帝对弹劾奏摺留中不发的沉默態度,以及秦思齐所推行的一系列新规,虽然触动了他们的特权利益,却在底层民眾和务实商人中贏得了广泛支持。 漕运效率的提升也让一些高层官员保持了观望,他们意识到,硬抗这位手握皇权,行事果决,有理有据的钦差,代价可能远超预期。 持续数月的对抗与损耗,让不少原本立场强硬的地方官员和士绅开始感到不安。 秦思齐那边,凭藉收归资源的收益,如官码头收费、水引费、滩涂管理费等,加上赵明远商行的后续支持,资金链反而比初到时更显宽裕,工程推进並未因他们的抵制而真正停滯。 形势比人强。当看不到扭转希望时,妥协便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这一日,东昌府胡知府亲自下了帖子,以商討开春后闸河汛前加固事宜为由,邀请秦钦差过府一敘,並言明仅备薄酒,別无他客,纯为公务。 秦思齐接到帖子,与王振河、张诚略作商议。 王振河捋著鬍鬚道:“大人,胡知府此番姿態,怕是顶不住压力,也耗不起时间了。这是递话想谈和。” 张诚也点头:“工程已入正轨,他们再掣肘也难有作为,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此时谈,对他们而言,是止损。” 秦思齐心中瞭然,在帝制官场,一味硬顶並非上策。 適当地给予地方势力一定的台阶和有限的喘息空间,有利於后续工作的平稳开展,也能减少不必要的內耗。但这台阶怎么给,分寸如何拿捏,却是一门艺术。 赴宴那日,秦思齐只带了两位亲隨,轻车简从来到知府衙门后园的暖阁。 並无其他官员作陪,只有胡知府和两位本地最有名望的致仕官员作陪。 酒席不算奢华,但很精致,透著山东特有的实在与讲究。 眾人寒暄落座,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尷尬。胡知府举杯欲先致欢迎词,秦思齐却抬手轻轻一拦,脸上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抢先开口: “胡府台,二位老先生,今日承蒙款待,思齐感激。既然来到山东,入乡隨俗,思齐近来倒是对山东的饭桌文化,颇感兴趣,听闻了一些趣谈。” 胡知府等人一愣,没想到秦思齐不谈河工,先扯閒篇,连忙赔笑:“哦?不知秦钦差听闻了哪些趣谈?下官愿闻其详。” 秦思齐自顾自斟了杯酒,缓缓道:“听说山东宴饮,讲究无鱼不成席,这鱼头要对准主宾,寓意尊敬。 又听说,劝酒之风尤盛,有『门前杯』、『敬酒令』诸多规矩,主家若不將客人陪好,便是失礼。 这规矩,是热情,也是边界。主宾之位,尊卑之序,劝饮之度,皆在其中。乱了次序,过了度数,这席,恐怕就吃不好了。 思齐以为,治国理政,兴修水利,其理相通。该是谁的权责,便是谁的。该守的规矩,便须严守。该有的限度,便不可逾越。 如此,方能井井有条,宾主尽欢,於事有济。胡府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看似閒聊,实则字字机锋。 將酒桌规矩类比官场权责和工程法度,既是解释自己之前强硬收权的行为,是主宾之位、权责归属,也是在警告对方不要试图乱次序。 胡知府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被当面敲打的不快,更有一种终於能谈条件了的鬆快。这位钦差,果然不是一味蛮干的愣头青。 连忙举杯,脸上笑起来捧著秦思齐: “秦钦差高见,高见啊,真乃至理名言!下官愚钝,此前於地方事务,或有思虑不周、配合不力之处,实是因循旧例,畏难苟且,绝非有意怠慢钦差、妨碍国工! 今日聆听教诲,茅塞顿开。这运河治理,乃陛下钦定、利国利民之头等大事,所有规矩,自然应以钦差衙门所颁为准! 我东昌府上下,乃至相关州县,日后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钱粮、人力、物料调度,只要钦差衙门一道文书,下官亲自督办,限期落实!” 几乎是將地方行政主导权,在河工相关事务上,拱手让出了大半。 那两位老翰林也捻须点头,附和著秦大人年轻有为,举措皆为国为民、旧制確有不合时宜处,改一改也好之类的话,算是为之前联名反对之事,找了个体面的下台阶。 秦思齐见对方態度已基本到位,也不再穷追猛打。 举起酒杯:“有府台大人这番话,思齐就放心了。前番诸多举措,皆因工程紧迫、积弊非除不可,若有冒犯之处,亦是为公事计,还望诸位体谅。 日后这闸河工程,乃至地方安寧民生,还需府台及诸位乡贤鼎力相助。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何愁闸河不清,漕运不畅?来,我敬三位一杯,愿今后,合作愉快。” 一场酒宴,在胡知府等人的顺势服软下结束了。 双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地方势力承认並配合秦思齐建立的新秩序。 而秦思齐则暂时停止进一步扩大打击范围,並將部分利益,交还给府县衙门正常办理,维持其表面上的体面。 府县衙门对於河道署徵调文书大大加快,提供的民夫名册和物料清单也实在了许多。 那些曾经阳奉阴违的胥吏,现在见到河道署的人,也变得点头哈腰,办事不敢再拖沓。 第300章 给下属挣福利 秦思齐有了之前从规范码头,水闸,滩涂管理中获得的稳定收入,加上与赵明远合作的商业收益,秦思齐手头的资金更加宽裕。 果断决定,进一步提高民夫待遇,不仅足额发放工钱,还增加了每日午餐中荤腥的比例,每隔三十日,每人额外增发一斤粗盐,以补充体力。 此举在工地上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欢腾,吃著油水充足的饭菜,对秦青天的感激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懂复杂的朝堂斗爭和地方博弈,但他们最实在的感受,跟著秦钦差干活,能吃饱,能拿钱,不受气,工程还是给自己家乡谋福利! 於是,干劲冲天,號子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响亮,工程进度肉眼可见地大幅加快。 闸河主体工程,进入了全面加速期。 工程资金充裕,民夫士气高涨,闸河工地的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年久失修的旧闸坝被逐一拆除,淤塞最严重的几段悬河道,数万民夫分段开挖,人潮如蚁,日夜不停。 按照新规划拓宽加深的河床,一日日显露出规整的轮廓。 秦思齐每日巡视在各个工段成为工地秩序和信心的象徵。 王振河年过半百,却比年轻人更能吃苦,整日泡在工地,以其数十年的河工经验,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 主事张铭,心细如髮,將庞杂的钱粮物资、人事调度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几位在清江浦就跟隨自己,在山东又脱颖而出的年轻吏员,如负责码头整顿的孙楷,负责滩涂清丈的李茂,都表现出了难得的胆识和才干。 “不能让干事的人寒心,更不能让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没有前程。” 亲自动笔,撰写了一份极为详实的《请功敘劳疏》。 在这份奏疏中,秦思齐丝毫没有贪功,而是以大量具体事例和数据,著重描述了王振河、张铭等人在面对地方抵制、技术难关、物资短缺等重重困难时,如何恪尽职守、勇於任事。 不仅为这些核心幕僚请功,甚至还將几位表现特別突出的基层吏员(如孙楷、李茂)和两名由民夫推举、在工段管理中展现出非凡组织才能的工头的名字,也一併列上,恳请朝廷不拘一格,量才录功。 奏疏加急送往京城,秦思齐心中並无十分把握,朝廷敘功自有章程,自己提拔的人大多出身不高,尤其是胥吏和民夫,想要获得正式官身难如登天。 令秦思齐感意外的是,皇帝的批覆来得很快,而且异常慷慨。 显然,清江浦和山东闸河的连续成功,让皇帝对秦思齐的信任和能力评价达到了新的高度,也乐於通过褒奖,激励实干之风。 圣旨颁下那日,秦思齐特意在已具雏形的新闸口前设下香案,召集所有有功人员及吏员、工头代表,当眾宣旨。 旨意中对秦思齐本人的赏赐,颇耐人寻味。 金银財帛赏赐若干在意料之中,而最重要的封赏,则是推恩其家人,追赠其已故父亲相应官职(虚衔),敕封其母亲为四品恭人,妻子白瑜为五品宜人。 命妇封號是官员极大的荣耀,尤其是封赠母亲,更是对其教子有方,家门有光的肯定。 这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巧妙地將赏赐与家庭伦理掛鉤,比单纯的升官晋爵更显恩宠深厚,也更能笼络士大夫之心。 秦思齐跪接圣旨。 接下来,是对其官吏的封赏,更是让在场眾人心潮澎湃: 王振河:由从九品的都水司令史,擢升为正九品,並赐勤勉河务银牌一面。 张铭:由正九品的主事,擢升为从八品的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实职实衔,未来可期。 孙楷、李茂等五名表现优异的吏员:破格授予从九品散官衔,“留於河道署效力,遇有实缺,优先题补”。 这意味著他们从此摆脱了胥吏的卑贱身份,正式进入了官员序列,哪怕是最底层,也是鲤鱼跃龙门! 那两名民夫出身的杰出工头,特赐准九品顶戴荣身,赏银五十两,並允其子弟一人可入地方官学就读。 这对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天大恩赏! 圣旨宣读完毕,满是喧譁! 秦思齐將愣神的眾人一一扶起:“诸位!今日之赏,非我秦思齐之功,乃是陛下明察万里,对诸位忠於王事、勤勉任劳的褒奖! 更是对我等这大半年,在这闸河边上的肯定! 望诸位戒骄戒躁,以此为勉,继续戮力同心,早日竟此全功,以报陛下天恩!” 这番话,瞬间提高了眾人的干劲:“誓死效忠陛下!愿隨秦大人,早日打通闸河!” 的呼声震天动地。 这道封赏圣旨,其激励效果,远胜千万句动员。 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號:秦思齐这条船,不仅能干事,还能让船上的人有前程! 一时间,河道署上下,执行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人人爭先,唯恐落后。 原本计划在入冬前完成的主体工程,竟在中秋过后不久,便宣告全线贯通! 崭新的闸河河道,宽直深邃,水流平稳而充沛。 一座座坚固的条石水闸巍然屹立,巨大的闸门在绞盘和滑轮组的带动下,开合自如,调控水流井然有序。 曾经高悬於两岸之上的险恶地上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堤外地面形成安全高差的安澜水道。 被规范化的官码头井然有序,漕船停靠装卸效率大增。 沿河按新章程用水的农田,秋粮长势明显优於往年。 秦思齐身穿钦差官服,率领所有官员、吏员、工头代表,举行了隆重的祭河仪式。 三牲醴酒,香烛繚绕,告慰河神,祈福安澜。 隨后,他亲手解开了系在崭新主闸上的红绸,宣布闸河新河道暨闸坝系统,正式投入使用! 第一批试航的漕船,满载著粮食和希望,缓缓驶入新河道,平稳通过一道道水闸。 船工们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提心弔胆,与险滩、淤塞和朽闸搏命,他们站在船头,望著两岸坚实的新堤和规整的河道,忍不住发出阵阵欢呼。 岸上,数万参与了工程的民夫和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河堤,看著这由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奇蹟,看著那畅通无阻的漕船,许多人热泪盈眶,掌声、欢呼声如同雷鸣久久不息。 当晚,秦思齐在行辕设下简单的庆功宴,招待所有有功人员和地方上最终选择配合的官员。 宴席上,少了官场的虚与委蛇,多了几分共克时艰后的真诚与感慨。 胡知府等人也识趣地举杯,说著“秦钦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场面话。 秦思齐来者不拒,却始终保持著清醒。 夜深人散,喧囂退去。秦思齐独自登上新筑的闸楼最高处,最后看了一眼... 第301章 敘职过年 山东闸河工程告竣的消息,连同那场盛大而真诚的百姓欢送迅速传遍朝野。 当秦思齐的车队缓缓离开东昌府,准备转往下一个规划中的整治河段时,沿途的景象与离开清江浦时颇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依旧是自发聚集的百姓,依旧是沉默而深挚的叩拜与目送,但山东百姓的目光中,除了感激,似乎还多了一种歷经艰难后终见光明的信任。 秦思齐坐在马车中,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齐鲁山水和那些质朴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山东一役,其凶险与复杂远超清江浦,但最终,自己贏了,不在皇帝那里贏得了更重的筹码。 回到京城述职,並短暂休整以筹备下一阶段工程的秦思齐。 此前那些或明或暗的弹劾之声,似乎沉寂了许多。 皇帝在听完工部与秦思齐联名的详细奏报后,龙顏大悦,不仅在朝会上公开褒奖,並允许其根据工程进展,灵活申请额外资金,户部及內帑將优先予以保障。 这份慷慨,与之前在清江浦时款项被剋扣,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思齐心中不免疑惑,即便自己连立两功,圣眷在身,但朝廷財政一向吃紧,何以突然如此大方? 回到府上不久,赵明远就跑了过来,一进秦思齐的书房,便屏退左右,关紧了门。 “思齐!我的好兄弟!你猜怎么著?马公公,率领的宝船舰队,回来了!就在上月,抵达了太仓刘家港!” 秦思齐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几百艘巨舰啊,带回来的东西……象牙、香料、宝石、奇木都是寻常!关键是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兽,还有…还有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听说是沿途诸国朝贡的,还有贸易所得!” 最关键的在这里,明面上录入市舶司帐簿的贵重货物折价,再加上各藩国所谓进贡的助军旅费,实则是变相贸易或保护费,粗略估算,这一趟的净利,就不下於这个数!”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然后用力地来回翻了两下。 四百万两!甚至可能更多!秦思齐心中剧震,终於明白了皇帝底气骤增、户部口气变大的根源! 这哪里是船队,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海上金山!国库和內帑瞬间被注入了一剂强大的强心针,许多过去因为缺钱而搁置、拖延的计划,如今自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金支持和推动力。 赵明远看著秦思齐恍然大悟的表情,嘿嘿一笑,恢復了往日那精明的神色:“现在你明白了吧?陛下和內廷现在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你的运河工程,是陛下登基后力主推动、关乎南北命脉、彰显新政绩的大工程,如今你又用山东的实绩证明了你的能力,大干快上,更待何时?银子,陛下现在捨得给,也给得起!肯定管够!” 资金充裕固然是好事,却也意味著期望更高,盯著这笔钱的眼睛也会更多,未来的工程容错率反而可能更低。不过,这终究是利大於弊。 两人正说著话,秦思文又来通报,翰林院的林静之和在六部观政的李文焕联袂来访。 这二位是秦思齐至交,想必也是听到了风声,前来道贺兼打探消息。 秦思齐与赵明远对视一眼,收敛了方才密谈的神色,换上一副轻鬆的笑容,一同迎了出去。 很快,小厅里便摆开了简单的酒菜,四位好友围坐一堂。 无需过多客套,便自然举杯。一杯暖酒下肚,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也打开了话匣子。 话题自然从山东工程开始。秦思齐简略提了提遇到的阻力与破解之道,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但林、李二人皆在官场,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李文焕嘆道:“地方积弊,盘根错节,思齐兄此番等於是虎口拔牙,还能全身而退,功成身退,实在了不起。如今朝中那些原本嘀咕的人,也都闭嘴了。” 林静之沉吟道:“此次马公公宝船归来,带回巨利,朝野振奋。陛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思齐兄治河连战连捷,又恰逢国库充盈,后续工程,想必更有可为。 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兄台如今圣眷正隆,手握巨资,更要谨言慎行,尤其工程用度,务必清晰透明,帐目经得起推敲,方不给小人以口实。” 秦思齐知道这是挚友的肺腑之言,点头受教:“静之所言极是。前番清江浦款项被剋扣,我已深知其中厉害。如今款项充裕,反而更要如履薄冰,帐目明细定期报部,甚至可请都察院派员隨时稽查。” 再者,有明远那边帮忙盯著物料採购,市价透明,也可省去许多中间损耗。” 提到赵明远,李文焕哈哈大笑:“这赵財神,如今可是了不得!听说他这次在船队的商贸份额里投了重注,赚得盆满钵满,走路都带风!有他这个钱袋子和万事通帮你,思齐兄倒是省心不少。” 三人边饮边谈,从朝局动向、各部传闻,到地方吏治、民生百態,无所不及。 林静之在翰林院接触中枢文书,消息灵通. 李文焕在六部观政,熟悉实务流程. 秦思齐则深入工程一线,了解地方实情。 三人视角互补,交流起来,颇能碰撞出火,也让秦思齐对下一步的工程规划有了更广阔的思考。 酒过三巡,暖阁內气氛愈发融洽。 窗外暮色渐合,僕人们悄然点起了灯烛。 李文焕带著几分酒意,感慨道:“当年书院中,我等夜谈天下事,何曾想到真有今日,能在京师为官,虽职位不同,却能各尽其力,遥相呼应?思齐兄治河通漕,静之兄秉笔中枢,我嘛,但愿能早日外放,做一任亲民官,也不负平生所学。” 秦思齐举杯,诚挚道:“无论身处何位,但求同心同德,不忘初心。这杯,敬我们当年的抱负,也敬我们脚下的路。” 三人举杯共饮。 第302章 白洋河 应天的年节,在爆竹声,亲朋往来与宫廷赐宴中匆匆而过。 对秦思齐而言,这个年过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更为热闹。 门庭若市,拜帖如雪,有真心祝贺的故交,有慕名而来的官员,也不乏意图攀附、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 秉持著恩师李立恆和光同尘、谨言慎行的教诲,该见的见,该推的推,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全然闭门谢客显得孤高,也不过分热络引人遐想。 多数时间,仍是在书房推敲下一阶段的工程细务,或是陪伴妻子与日渐活泼的女儿云舒。 白瑜如今已是五品宜人,待人接物愈发从容大气,將府內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只是夜深人静时,已经会向家乡看去,不知母亲如何,满是思念,只有信件来往。 秦思齐开口对妻子道:“此番北上,与前两次不同。如今诸事顺遂,钱粮充足,团队得力,你不必过於忧心。” 白瑜低头,將一枚新求的平安符,与他一直隨身携带的旧香囊系在一处:“相公是做大事的人,天下百姓更需要相公。家中一切有我,只望相公保重身体,勿要过於操劳。” 元宵刚过,朝廷正式敕命下达,擢秦思齐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为总督直隶、山东等处运河疏浚事务衔,赐王命旗牌,许其节制沿线相关文武官员,协调钱粮徵调,权限较之前更为扩大。 出发这日,秦思齐身著崭新的五品白鷳补子官袍,外罩御赐的紫貂斗篷,腰悬王命旗牌和钦差金牌,更显威仪赫赫。 府门外,车马仪仗规模远超以往。 赵明远早早赶到,这回送的可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十几辆马车的实物,內有精炼过的熟铁,数百套改进后的施工工具:“兄弟,这次咱不光有钱,还有料!放心用皇帝特批过的...” 赵明远拍著马车厢,豪气干云。 林静之与李文焕也联袂而来相送。 最后,依旧是白瑜携女相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深深凝望。 秦思齐对妻女温柔一笑,转身踏上马车,下令:“出发!” 庞大的队伍缓缓启动,向著白洋河-天津卫段运河进发。 抵达直隶境內,首先驻扎於运河重镇,位於白洋河与运河交匯处的任丘。 此地河网密布,地势低洼,土质多为沙壤和淤泥质,歷史上溃堤决口记录比比皆是,素有烂泥潭之称。 秦思齐集地方官员,行辕设於任丘衙门。 巨大的区域地图铺在案上,各处標註著不同顏色的符號与数据。秦思齐、王振河、张铭等人围坐,面色凝重。 王振河指著地图上几处红色標记:“大人,这几处,豆腐堤最为严重,土层稀软,下面还有流沙层,按旧法夯土垒石,虽然快,但恐怕经歷不了几次夏秋大汛。” 张铭补充道:“物料採买也已初步摸底。本地石料缺乏,需从西山运来,成本高昂。土方量巨大,沿线取土需谨慎,避免破坏太多农田。 民夫招募倒是不难,直隶百姓苦於水患久矣,听闻朝廷大力整治,且有足额工钱,报名极为踊跃。” 秦思齐凝视著地图,资金充足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他不必像在山东初期那样,为了一点物料钱绞尽脑汁,可以更专注於技术方案本身。 “王令史,赵明远带来的那些番邦图纸,你们研究的如何?可有能用於软基加固的奇思?” 秦思齐问。 王振河拿出几页临摹的草图,上面画著一些槓桿、齿轮和框架结构:“有几张似是起重或夯实器械的,原理巧妙,但与我们所需不尽相同。 倒是有一张,模糊画著一种分层碾压、掺合料加固的堤坝做法,旁註文字不识,但看图样,似是將不同土石与某种黏合剂,分层填筑、反覆夯压…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秦思齐將整个河段划分为五个大工区,分別任命得力干將负责,同时设立总稽核房,由张铭直管,严控钱粮物资与工程质量。 针对最头疼的软基处理,决定大胆试行新法。 一方面,採纳王振河的建议,在几处豆腐堤重点工区,尝试石灰拌土分层夯筑法,將生石灰与本地黏土,沙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分层填入开挖好的堤基,每层用改进后的重锤,反覆夯实。 石灰遇水发热,凝固后能增加土体的整体性和抗渗能力,在此时代堪称创新。 另一方面,广发招贤榜,厚酬招募各地善於治水,有奇巧之思的工匠。 更悬赏徵集民间固堤,防渗的土法良方。 全面开工的序幕在仲春时节正式拉开。数以万计从直隶各地乃至邻近省份闻讯而来的民夫,如同百川匯海,涌入各个工区。 工地上,在吏员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劳作。 秦思齐汲取清江浦和山东的经验,將以工代賑做得更加规范透明,工钱日结,伙食分等,设立劳模奖。 资金充沛带来的好处隨处可见,民夫们吃著油水充足的饭菜,住著相对乾燥整洁的工棚,病了有隨军医官诊治。 工地上,新打造的铁製工具闪烁著寒光,运输车辆络绎不绝。 王振河领著工匠们,在试验工段小心翼翼地实践著石灰拌土法,密切观察记录著效果。 秦思齐每日马不停蹄地巡视在各工区之间。 听取各工区的进展匯报,协调解决跨工区的物料调配,审定重要的技术变更,还要应对地方官员礼节性的拜会,处理偶尔出现的工程质量问题。 工作强度极大,但看著眼前这规模空前,如火如荼的建设场面,看著堤防在一寸寸加固,河道在一尺尺加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些新筑的堤防,新改的河道,能否经受住洪水的冲刷,才是检验他所有谋划与努力的唯一標准。 这场与天时,与地理的较量,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施工阶段。 第303章 京杭大运河竣工 时光如运河之水,奔流不息。 秦思齐在直隶的工地上,又送走了两个寒暑。 工程在充足的资金,稳步推进,石灰拌土法取得了超出预期的加固效果,新规划的河道走向也逐渐显露出来。 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终究还是顺著运河的脉络,吹到了这泥泞繁忙的工地。 永靖六年的年底,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夹杂在工部例行公文中送到了秦思齐手上。 恩师李立恆李阁老,已於半月前正式上表乞骸骨,陛下再三挽留未果,最终恩准,赐金还乡。 虽早知恩师年事已高,迟早会致仕,但还是会心生烦躁。 李立恆不仅仅是他官场的引路人与保护伞,在清江浦款项被剋扣时,是恩师的回信让他明白官场规则的冷酷与不得不为的妥协。 在山东面对弹劾浪潮时,是恩师虽未明言却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为他缓衝了部分压力。 想起恩师“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的教诲。 秦思齐独自走到已初见规模的新堤上。 北地冬日的寒风凛冽如刀,刮过空旷的河滩,也刮过他的心头。 一种危机感悄然瀰漫,靠山已归乡,自己將真正独自面对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面对工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低声自语道:“人,终究要做自己的大树。” 接替李立恆出任工部尚书的,是原户部左侍郎周廷玉。 此人年富力强,精明干练,尤善理財,深得皇帝信任。 上任后,对秦思齐这个皇帝眼前大红大紫,却又刚刚失去最大靠山的能臣干吏,自然有著盘算。 周廷玉没有像寻常上官那样,只是下发公文指令。 亲自给秦思齐写了一封私信,信中文辞雅致,先是对秦思齐过往功绩不吝讚美,称其为国朝治水第一干才。 隨后话锋一转,以锐意革新、共襄盛举为名,暗示希望秦思齐能多与部堂沟通,凡工程诸事,无论巨细,皆可直陈於本堂,並邀请秦思齐若得暇回应天,可至舍下一敘,本堂素爱英才,尤喜与年轻俊杰煮茶论道。 这封信,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周廷玉显然希望將秦思齐这位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实干派纳入自己的派系,既能增强自己在工部乃至皇帝跟前的影响力,也能通过掌控运河工程这个巨大蛋糕,攫取更多的政治资本和潜在利益。 面对这拋来的橄欖枝,秦思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並非不懂官场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周尚书是新贵,势头正盛,若能得其支持,工程推进必然更加顺畅,个人仕途也可能再进一步。 但更清楚:“为官者,最忌四处投靠,失了根本。唯有持身以正,以事功立身,方可长久。” 周廷玉的招揽,本质是希望他成为私人,而秦思齐的理想,始终是做一个公器,惠及百姓。 经过深思熟虑,秦思齐提笔回信。 回信措辞极其恭谨,对周尚书的赏识表达了惶恐感激之情,对运河工程,他保证会恪尽职守,按期奏报。 关於直陈细务和过府敘话的邀请,则委婉而坚定地以工程吃紧,卑职昼夜督工於河堤,不敢片刻离身,且朝廷自有奏报章程,卑职不敢擅越为由,客气地推拒了。 通篇回信,完全遵循公事公办的程式,丝毫不涉私谊。 这封回信送到周廷玉案头,这位精明的尚书看著那工整却疏离的字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读懂了秦思齐的潜台词:不愿投靠,只想公事公办。 在周廷玉看来,这简直是不识抬举、狂妄自大! 一个失去了李立恆庇护的五品郎中,竟敢拒绝他这位正二品尚书的主动示好? 周廷玉没有立刻发作,甚至表面上对秦思齐的工程依旧錶示支持。然而,一种无形而精准的掣肘,开始悄然渗透。 首先是在款项拨付上。虽然皇帝有旨优先保障,但户部与工部之间的协调流程开始变缓慢。 请款文书需要反覆补充说明,核销帐目会被挑剔细节,一些原本可以灵活申请的额外经费,现在被卡得极严。 周廷玉精通財政,总能从制度和节约的角度,找到合情合理的拖延或削减理由。 秦思齐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准备极其详尽的预算说明和工程进展报告,以应对部里的质询,资金链不再像之前那般宽鬆无虞。 其次是在人员与物料调配上。当秦思齐需要从其他省份调借有特殊经验的工匠,或申请调用某些工部库存的特殊材料时,批覆往往迟迟不至,或以“另有要务”为由驳回。一些工程中急需的批覆或授权,在部里行走的流程明显变长。 再者,是舆论的微妙变化。一些关於直隶工程耗资巨万、进展迟缓的流言,开始在某些小范围的官员圈子中悄然流传。 虽然未形成公开弹劾,但足以影响一部分中间官员的看法,也让地方上一些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势力,重新开始观望甚至暗中作梗。 这些掣肘並非狂风暴雨,同逐渐淤塞的细流,让工程的推进变得越来越滯重、越来越耗费心力。 原本预计两年左右可以完成的主体工程,在种种无形阻力下,进度明显放缓。 秦思齐不得不拿出更多的时间周旋於文书往来、应对部里询问、安抚地方、巩固內部人心。 许多技术上的创新尝试,因为资源支持的不確定而被迫放缓或缩减规模。 王振河和张铭等核心成员也感受到了压力,但他们选择与秦思齐共同坚守。 王振河常常宽慰他:“大人,工程实打实在往前推进,质量咱们心里有底。慢些就慢些,根基打牢了,比什么都强。” 张铭则更加精打细算,將有限的资金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这四年,是秦思齐心智被反覆捶打的四年。 见识了官场软刀子的厉害,体会了失去靠山后举步维艰的滋味。 当永靖八年的金秋再次降临中原时,直隶白洋河至天津卫段运河整治工程,终於宣告全线贯通、验收合格。 此时的秦思齐,已从当年那个面庞尚带青涩的二十二岁青年,变成了一个年满二十六岁的成熟官员。 官袍依旧,但气度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鬱与包容。 竣工典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朴,没有朝廷大员云集,只有工程人员、沿线受益百姓代表和地方官员参与。 秦思齐站在堤防上,望著深浚畅通,漕船平稳往来的河道,心中没有太多激动。 四年,比原计划多了一倍的时间。这多出来的两年里,浸透了他独立应对官场冷暖的心力,铭刻著他在逆境中坚守初心的执著。 皇帝並没有忘记他的功劳。虽然过程曲折耗时,但最终结果圆满,且是在没有强大奥援、甚至受到一定程度內部掣肘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份孤臣的坚韧与能力,反而让皇帝对他有了更深一层的欣赏。 赏赐依旧丰厚,官阶也如愿擢升。 第304章 翰林院侍讲学士 秦思齐在完成直隶段运河主体工程,妥善安排了后期维护与地方交接事宜后,终於奉旨回应天。 回京述职的场面,规格极高。 皇帝在文华殿专门召见,不仅详细听取了工程最终匯报,更对秦思齐在失去李阁老庇护后,仍能克服万难、保质保量完成工程的孤忠与实干大加褒扬。 数日后,封赏旨意颁下,震动朝野: 秦思齐 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 这道任命,意义非凡。翰林院侍讲学士,虽只是从四品,却属清贵无比的文学侍从之臣,职责包括为皇帝讲解经史、备顾问应对、起草某些重要詔誥,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皇帝是有意將其纳入决策核心圈层,培养其参与更高层次的国事谋划。 从工部郎中到翰林侍讲,是从做事之官到近君之臣的关键一跃,其未来前景,顿时变得不可限量。 一时间,秦府门前车马又多了起来,道贺,攀附,试探络绎不绝。 近臣之路,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在帝心审视之下,且更容易捲入中枢无形的派系波澜。 秦思齐谢绝了大部分过於热情的宴请,只以新官上任、需熟悉翰林院事务为由,深居简出。 每日,早早前往翰林院当值,埋首於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之中,不仅研读经史,更仔细查阅歷年有关河工、漕运、財政乃至边备的奏议存档,虚心向翰林院中那些熟知朝章典故的老前辈请教。 皇帝需要的是一个有全局视野,能提供切实国策建议的智囊。 就在秦思齐逐渐適应新的角色与节奏时,赵明远找上了门。 这位往日里意气风发、仿佛永远精力充沛的財神爷,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憔悴,连那身惯常的华贵锦袍都显得有些皱巴。 赵明远一进书房,便颓然坐下:“思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万財的病,经过几年调养,虽一度稳住,但终究年事已高,沉疴难起,近日病情急转直下,多位名医会诊后皆摇头,私下告知赵明远,老爷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也就是这最后的一两个月光景。 “商號里的事,宫里內承运库、户部那边的关联事务,还有北边几条商路的关节……千头万绪,离了我根本转不开。 可老爷子疼了我一辈子,拼下这偌大家业也是为了我。 思齐,你见识多,该怎么办?是请可靠的人暂时打理生意,我抽身照顾?还是…还是乾脆……” 秦思齐默默听著,理解赵明远的痛苦。 赵明远如今的地位和財富,固然得益於其商业天赋和敢闯敢拼,但根子上,离不开皇商这个身份带来的特权与庇护,更离不开皇帝对其能搞钱的赏识与依赖。 这看似风光无限的权利,实则是一把双刃剑,將他牢牢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上,难以真正自主。 如今父亲病危,孝道如山,可一旦他完全放手,那些覬覦其位置和利益的人会立刻扑上来,皇帝是否会因他分心家事而心生不满? 失去皇商光环和实际操控权后,赵家庞大的商业帝国能否维持?族中那些依赖他这棵大树的人又会如何反应? 秦思齐沉思良久,室內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想起自己这四年在直隶的艰难,想起失去恩师庇护后独自面对的无形压力。 有些东西,远比眼前的权势和財富更为根本,也更容易在失去后追悔莫及。 “明远,你我相交多年,知根知底。我问你,是这泼天的富贵,煊赫的权势要紧,还是生你养你,即將油尽灯枯的老父亲要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明远浑身一震,嘴唇哆嗦著,没有回答,但眼中挣扎更甚。 秦思齐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失去圣眷,担心家业凋零,担心族人埋怨。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何重用你? 是因你赵明远这个人懂事、能办事,还是仅仅因为你能替他聚敛钱財?若你在此刻,选择放下一切,专心侍奉老父於床前,尽人子最后之孝道,陛下会如何看待?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 交出权柄,可能会失去很多。生意可能会受影响,族中可能会有怨言,甚至……陛下那里,短期內的恩宠或会淡薄。 但孝字,乃人伦之首,天地至理。你此时若因贪恋权位而未能尽孝,留下终身遗憾且不说,此事一旦传开,对你名声將是毁灭性打击,届时失去的,恐怕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便利,更是立身之本! 反之,你若果断上表,陈明父亲病危、乞求暂放俗务、专心侍疾,陛下以仁孝治国,非但不会怪罪,反而可能更看重你的品行! 至於生意,江山代有才人出,离了你赵明远,赵家商號或许会经歷波折,但根基若在,未必不能度过。而有些机会和情分,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秦思齐的话,一下下敲在赵明远心上。脸色变幻不定…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確实让人沉醉,放下谈何容易?那意味著从云端跌落,意味著要面对无数的白眼。 接下来的几天,赵明远闭门不出,经歷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斗爭。 反覆咀嚼秦思齐的话,回忆父亲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审视自己这些年为了生意和皇差,对父亲究竟陪伴了多少,疏忽了多少。最终,父亲日益衰弱的病容和眼中那抹对他难以割捨的牵掛,压倒了一切。 提笔,写下了一道辞呈。並非辞去皇商名號,理由是“父病垂危,为人子者,五內俱焚,唯愿朝夕侍奉汤药於榻前,略尽人子微诚,伏乞陛下天恩垂怜”。 將商號核心事务,交给了几位跟隨父亲多年的老人联席打理,交出运营大权。 奏摺递上去,赵明远便真的搬回了父亲居住的老宅,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亲自为父亲煎药、擦身、餵饭、陪著说话。 褪下了华服,换上了家常的布衣,手上甚至因亲自试水温,捣药材。 那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赵明远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孝子。 第305章 赵万財离世 消息传开,果然引起了震动,赵家族人首先炸了锅。 几位倚仗赵明远权势在外经营或包揽事务的叔伯兄弟,轮番上门,或委婉或直接地表达担忧: “明远啊,生意上的事千头万绪,你这一放手,下面的人心就散了!” “宫里和內廷的关係,可是你一点点经营起来的,断了线,再想接上就难了!” “咱们赵家如今这么大的局面,可全靠你啊,你不能不管啊!” 面对这些苦水,赵明远只是平静地听著,然后淡淡一笑:“多谢叔伯兄弟掛怀。眼下,没有什么事比我爹的病更重要。生意上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各位若有余力,不妨帮衬著点。 若实在艰难…那也是我赵明远该承担的果。” 赵明远辞呈与专心侍疾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感慨道:“赵明远以商贾之身,蒙朕简拔,能於富贵鼎盛之时,不忘根本,弃俗务而尽孝道,其心可嘉,其行可风。孝乃百善之先,朕心甚慰。” 不久,一道恩旨从宫中发出:皇帝特派太医院院判为首的两位御医,前往赵府为赵万財诊视,並赐下宫中珍稀药材若干。 同时,內侍监还代表皇帝,赏赐赵明远一些慰问之物,褒奖其孝心。 御医临门,赐药慰勉,这是对臣子极高的荣宠和体恤。 让那些原本暗中蠢蠢欲动的人立刻收敛了许多。 赵家老宅门前,顿时又多了几分敬畏的目光。 秦思齐得知此事,心中亦为好友感到欣慰。 皇帝终究是天下之主,需要的是能办事又懂事、知进退、重人伦的臣子。 翰林院当值之余,秦思齐也会抽空去赵家老宅探望。 看看著病榻上呼吸微弱的赵父,看著赵明远那布满红丝眼睛,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赵府。 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母亲。 书信每月必有一封,但母亲的信则总是简短,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吾儿公务繁重,务要保重身体。”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字里行间,全是克制的牵掛。 可书信终究是死的,如何书写也描摹不出母亲真实的容顏,听不到她带著乡音的絮叨。 母亲该是更老了吧?恩施湿冷的冬天,被子盖的厚不厚?自己这个儿子,身负皇恩,位列近臣,看似风光,可对母亲的奉养与陪伴,实在少得可怜。 “忠孝难两全……” 秦思齐默念著这句古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自己能为千万运河百姓谋福祉,能为帝国漕运通血脉,却无法在母亲膝前晨昏定省,甚至无法確定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 这份愧疚与牵掛,在目睹赵明远近乎绝望的尽孝场景后,被无限放大。 没等秦思齐將这份浓烈的思亲之情付诸更具体的行动,一阵军国急务,瞬间席捲了整个朝堂,也打断了秦思齐的思念。 北元残余势力中,韃靼部的阿鲁台,近年势力復炽,不断侵扰大明北疆,掠边犯境,气焰囂张。 去岁秋冬,更是在边境挑起几场不小的衝突,劫掠人口牲畜,毁坏屯堡,边防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永靖皇帝登基数年来內修政理、整顿財政,国力有所恢復,早已对北疆的屡屡挑衅忍无可忍。 朝会上,皇帝力排眾议,乾纲独断,正式下詔:“朕將亲统六师,北征阿鲁台,以靖边患,扬我国威!” 詔书一下,朝廷立刻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態。 作为天子近臣,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思齐瞬间被捲入这场军事行动洪流之中。 翰林院清閒的读书备顾问日子也戛然而止。 皇帝几乎每日召见核心近臣和兵部、户部主官,商议军略、后勤、路线、赏罚等一应事宜。 秦思齐作为侍讲学士,虽不直接参与军事决策,但其职责所在,需隨时侍立记录,解答皇帝有关歷史战例、地理沿革、乃至前代北征后勤得失的询问,更要协助起草或润色相关詔令、檄文、祭告天地祖宗的文章。 秦思齐的书房,灯火再次常常亮至深夜。 案头堆放的资料,换成了北疆的地图、歷年边情奏报、歷代北征史记,户部的钱粮预算草案,兵部的兵马器械清单。 秦思齐仔细研究北伐可能的路线和沿途水源补给点,结合自己治河时对华北水系的了解,提出了一些关於大军饮水、运输通道利用的建议。 审阅户部庞大的军费预算时,以其在工程中歷练出的对物料价格和人力成本的敏感,指出了几处可能虚高或存在浪费的环节。 皇帝询问前朝北征后勤教训时,他能结合《史记》、《资治通鑑》中的记载,分析出运输线过长、民夫徵发过滥、与民爭食导致后方不稳等关键问题,並提出分段设仓、僱佣辅兵与徵发民夫相结合,严明纪律不扰沿途等针对性想法。 这些建议未必全部被採纳,但其务实、细致且引据有度的风格,让皇帝和在场的重臣都对他刮目相看。 除了这些参赞之责,秦思齐还要处理大量文书工作。 檄文要写得气势磅礴、义正词严,激励士气。 给沿边州县筹备粮草的指令要清晰明確,责任到人。 给可能隨军出征的將领的敕諭要恩威並施、寄予厚望……每一篇文字,都需字斟句酌,既要符合皇帝的心意与朝廷的体例,又要考虑到实际执行的效果。 常常与翰林院同僚反覆商討。 这夜,秦思齐正对著一份刚送来的,关於西路大军粮草集中点的爭议文书苦思,门房来报,赵明远来访。 有些意外,连忙请进。 赵明远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加憔悴,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似乎某种重大的心事已了。 手中拿著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赵明远坐下,嘆了口气:“思齐,知道你近日忙得脚不沾地,本不该来打扰。但我父亲…昨日夜里,已然安详去了。” 秦思齐一震,立刻安慰道:“明远,节哀……” 丧亲之痛,言语总是苍白。 赵明远摆摆手,脸上並无太多悲戚,反而有种解脱后的平静:“老爷子没受太多罪,最后这段日子,我日日陪著,他也算安心。我来,一是告知此事,二是…有样东西,想託付给你。” 他打开那个紫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厚厚的册子,以及几枚样式不同的印信和令牌。 “这是我这些年经营皇商,记录了北边几条重要商路的关节点,关键人物的脾性与喜好,歷年帐目往来摘要……还有这些印信,部分还能调用一些资源和信息。” “陛下亲征在即,大军一动,金山银海。后勤补给、战后抚赏、乃至可能的战利品处置,里面门道极多,水深无比。 你如今身在枢机,难免会接触到这些,或被捲入其中。 我知你为人清正,不屑此道,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隨著我守孝退隱,已无大用。 交给你,不是让你去牟利,而是让你心里有本帐,知道某些环节可能存在的猫腻,关键时刻或能甄別忠奸,避开陷阱, 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切实的筹款或物资渠道建议。毕竟,有些事,官府明面上的体系,未必有我们这些钻营多年的商人门儿清。” “明远,这……” 赵明远打断秦思齐,將盒子推过来:“收下吧,思齐。就当是……替我保管,或者,当你为陛下,为这场战事谋划时,多一个参考的视角。 我在家守孝,这三两年是不打算过问外事了。这些东西,搁我那儿也是蒙尘。” 如今,我只想清净些,陪陪家人,读点閒书。外面的风云,就交给你们去闯了。只盼陛下旗开得胜,你也一切平安。” 第306章 赵万財的商路 我叫赵万財,字儒业。这个名字是父亲赵延庭特意请了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取的字,他说我那时候觉得人就应该有万財,后来发现万財太俗,儒业才配得上我赵家未来的门楣。 我生在楚朝最后那十年,一个史书上记载饿殍遍野,兵荒马乱的年代。 但对懂得钻营的商人而言,这却是遍地黄金的盛世。 只要你有门路,懂得在官场夹缝中求生存,银钱便如流水般涌入家门。 我赵家往上三代经商,积累了不小家业,但到了父亲这一代,才真正將商人的精明发挥到极致。 父亲常说:“乱世之中,规矩都是给死人守的。” 他靠著囤积粮食、打通关节、低买高卖,一个冬天赚的钱,抵得上祖辈三代总和。那些年,父亲脸上总掛著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算盘珠上滚动。 然而在我满月那天,父亲做了件让全族不解的事,他將我的户籍登记在了远房一个穷困农户名下。 那天夜里,母亲抱著我垂泪,父亲却冷静得可怕:“你们妇人不懂。商人之子,终是下品。我要儒业走的,是另一条路。” 所以我虽在赵府锦衣玉食长大,有最好的夫子教导,穿著苏绣衣裳,吃著山珍海味,却从未在公开场合叫过父亲一声爹。 有外人在时,我只能称他赵老爷,称母亲赵夫人。这种割裂,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困惑的种子。 七岁那年,我问教我《论语》的周夫子:“为什么我不能像隔壁王家少爷那样,堂堂正正叫自己父母?” 周夫子捋著鬍鬚,目光深远:“儒业啊,你父亲这是在为你铺一条通天大道。农户之子可考科举,商人之子却连考场门都摸不著。他寧愿你暂时委屈,也要你將来能挺直腰板做人。” 这话我半懂不懂。 新朝建立那年,我十二岁。一夜之间,家里的奢华陈设不见了,我的锦衣换成了寻常布,餐食也从八荤八素减为三菜一汤。我浑身不自在,跑去问父亲缘由。 父亲正在书房算帐,头也不抬:“新朝初立,最忌奢靡。枪打出头鸟,咱们得学会藏。” “可这也太……” 他终於抬头,眼中闪烁著我看不懂的光芒:“忍一忍,等你考上功名,什么都会有。” 天宝三年,新朝首次开科取士。我以农户赵大牛之子的身份报名参考。 县试、府试、院试,我一路过关斩將。那些考题在周夫子等人的悉心教导下,简直易如反掌。 放榜那天,我看著赵儒业三个字赫然在列,心中第一次对父亲生出由衷敬佩。 父亲果然兑现诺言。我中秀才后,家中用度悄然恢復。 我又穿回了绸缎,吃上了珍饈,还得了父亲从江南运来的整套文房四宝。 那段时间,我沉迷於这种失而復得的享受,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读书人。 天宝四年,新朝下詔各行省连试三年。我轻鬆中举,成为武昌府最年轻的举人之一。庆功宴上,父亲罕见地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说:“我儿有出息!有出息!” 我意气风发,准备次年进京参加会试。却没想到,父亲在这时按下了我上升的脚步。 “会试你不能去。”父亲的话如同冷水浇头。 “为何?我已是举人,为何不能进京赶考?” 父亲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你终究是商人之子,这个身份瞒得过下面,瞒不过上面。爬得太高,就会有人去查你的根底。到时候不止功名不保,恐怕还会惹来祸端。” 我不服:“可那些高门子弟不也……” 父亲打断我的话:“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父辈祖辈就在那个圈子里。我们赵家,说到底还是商人。有些规矩,不能破,破了就要掛在墙头示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与如履薄冰。 商人在这个世道,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边是金银满库,一边是万丈深渊。 我赵儒业的战场,在算盘之间,在人心之內,在规则与漏洞的边缘。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不久后皇帝下詔暂停科举,改为推荐制。所有举人免会试,直接赴京听选。 父亲让我称病不去,我虽不解,但还是依言而行。 那几年,赵家的生意稳固不前。 但赚惯了快钱的族人们开始不安分,背著父亲偷偷做起了走私的勾当。 我偶尔听到风声,去提醒父亲,他却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隨他们去吧。” 没想到,这一纵容,终究酿成大祸。 天宝五年秋,一船走私的货物在江上被查扣,牵扯出赵家十几条船,几十號人。 父亲得知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叶溅了一地。 他脸色铁青,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態:“这群蠢货!” 接下来的三个月,父亲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白头髮一夜之间多了大半。 家中库房的金银如流水般送出,才勉强將事情压下来,但赵家也元气大伤。 也是我看清水至清则无鱼与水浑则覆舟之间那条危险界限的时刻。 父亲的纵容自有其道理,乱世生存法则的惯性,让族人们难以立刻適应新朝的规矩。 看著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官员翻脸无情,我深刻体会到,没有权力庇护的財富,如同抱著金砖走在闹市,招来的不只是羡慕,更是杀机。 父亲让我带上剩余的家產去应天联姻,是绝境中的豪赌,也是我真正开始独立肩负家族命运的起点。 在临走前,递给我一份名单和一叠银票:“儒业,你带上家里一半財產,去应天府。名单上这些人,想办法结交。最重要的是,娶一位高官的女儿回来。” 我愕然:“父亲,这……” 父亲疲惫地揉著眉心:“赵家需要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我已经老了,这次的事让我看明白,没有足够大的树遮风避雨,再多的钱財都是空中楼阁。你是举人身份,又年轻有为,这是你也是赵家最后的机会。” 我带著巨额家產来到应天府,开始了流连於各种文会诗社的生活。 起初,凭著钱財开路和举人身份,我確实结识了不少官宦子弟。 那些高门子弟与我吟诗作对、把酒言欢,可一旦谈及实质后。 就会有人去查我的底细,发现我实际上是商人之子后,態度便会急转直下。 名单上的高门大户,有的对我避而不见,有的只想將远房侄女或庶出女儿许配给我。 我心高气傲,一一婉拒。我要娶的,必须是能真正改变赵家地位的女子。 直到那个春日,我在玄武湖畔见到了李芷兮。 她的马车坏了,停在路边。我正好路过,便让隨从上前帮忙。 车帘掀开的剎那,我看到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眼神中透著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坚毅。那一瞬间,我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打听后方知,她是侍郎李立恆的独女。而李立恆,恰好在父亲给我的名单前列。 我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求。 日日差人往李府送奇珍异宝——南海的珍珠、西域的琉璃、江南的刺绣、关东的人参。 这件事很快闹得满城风雨,成了应天府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时的李立恆刚因言获罪,下了詔狱。李芷兮一个弱女子,拿著我送的厚礼四处奔走,拜访父亲故旧,为父伸冤。 她后来告诉我,那些珠宝珍玩,很多都被她换成银钱,用於打点关係。 年底,李立恆终於被释放出狱。得知女儿这半年的奔波,他既欣慰又心疼;而得知女儿被一个商人之子疯狂追求,更是怒不可遏。 李家人一致反对这门亲事。李芷兮的叔伯们轮番劝说,告诉她商人重利轻义,门户不当对。 那日,李芷兮当著全家人的面,说道:“赵儒业虽是商贾,但这半年来,他明知父亲入狱,李家式微,却依旧坚持礼数,从未轻视。比起那些见风使舵,避之不及的世家子弟,强上百倍。” “可他是商人之后!”李立恆拍案而起。 李芷兮抬眼,眼中是决绝:“那就让他不再是。女儿此生,非赵儒业不嫁。” 她以死相逼,李家人最终无奈妥协。李立恆长嘆一声:“罢罢罢,女大不中留。” 我们的婚礼轰动整个小半个应天。十里红妆,规格仅次於皇家。 婚后,李立恆果然出手相助,帮赵家摆脱了困境。 但代价是惨痛,父亲不得不对家族进行大清洗,將参与走私的族人全部送官,並主动配合当地官员查处赵家多处產业。 臃肿的赵家一时间血流成河,但也变得清明起来。 我的商业头脑得到了岳父的赏识。 在李立恆的指点下,我开始懂得如何在规矩內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银钱开路,加上岳父的能力,我在商场上无往不利,李家在官场也一路青云直上。 婚后第二年,李芷兮生下了我们的儿子。岳父亲自为他取名明远,寓意光明远大。 这个孩子集万千宠爱於一身,自然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我对他极为溺爱,总觉得我幼时缺失的,都要补给孩子。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他犯了错,我也总是偏袒。 他的骄纵,他的挥霍,他身边聚集的諂媚之徒,我都看在眼里,却总以男孩子总要经歷,他有资本犯错来自我宽慰。 我想著,等我为他铺好路,他的人生自然会一帆风顺。 儿子十一岁那年,想要进武昌最好的江汉书院,但成绩不够。 我大手一挥,捐了一大笔钱,书院便欣然收下了他。在武昌地界,谁不卖赵家几分面子? 我的商业版图此时已不再扩张,只求维稳。我开始思考如何为儿子铺就更稳妥的道路。 我还没想出道路来时,儿子自己却找到了他的大树。 直到他在书院被秦思齐的光芒刺痛,跑回家发脾气:“有个农家子叫秦思齐,夫子今天夸了他整整一堂课。” 我心中一动,让下人去打听这个秦思齐。回报说,这孩子父亡母抚养,现在靠族人接济度日,但在书院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精通算术经世之学。 我特意去书院看了一眼。那孩子虽然衣衫破旧,但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当他解答夫子提出的难题时,逻辑清晰,见解独到。 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奇货可居。” 我才猛然惊觉,我给予他的资本,正在腐蚀他向上的心气。於是,我顺水推舟,引导他去接近秦思齐。 这步棋,起初是出於最功利的奇货可居心態。 秦思齐的贫寒与才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这种人,要么被生活压垮,要么一飞冲天。 我看到了他眼中那种清亮坚定,不为物役的光芒,那是我在无数商人、甚至许多官员眼中都未曾见过的。 我没有直接给钱,那样太俗气。我让明远多与他交往,甚至故意创造机会让他们相处。 近朱者赤,明远果然慢慢有了变化,开始反抗那些酒肉朋友的邀约,第一次对钱有了概念,甚至下学后会主动去找秦思齐討教学问。 我暗中观察,越来越觉得这笔投资值得。 当秦思齐拿著茶叶找我时,我故意给了一份考验,但那孩子是真的聪明,写了一份策论,我当时就觉得,我半辈子经商,还不如一个孩子。 我压下心中激动,又进行了一些考验,只感觉这孩子答的太完美了。 我特意安排了一次家宴,邀请秦思齐过府。“思齐,你族人生活清苦。你说的茶叶生意,我便投了,利润就按著策论上的分。” 秦思齐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起身行礼:“赵伯父厚爱,思齐感激不尽。” 那一刻,我知道,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秦思齐以为只是赚点小钱,实则已经踏入了李家的势力范围。 我暗自欣慰:明远,爹已经为你找好了大树,只要你抱紧了,这一生都能安稳无忧。 秦思齐的手段让我吃惊。有一次,他的族人避开我,偷偷贩卖茶叶,被官府查获。 我让他处理,本以为他会周旋求情,没想到他直接依法严办,將涉案族人全部查处,毫不留情。 事后他来找我请罪:“赵伯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今日留情,明日便有更多人鋌而走险。还请伯父见谅我族人之过错。” 我看著这个年轻人冷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比我想像的更加果断,也更难掌控。 但这反而让我更坚定了投资他的决心,成大事者,必须有这样的魄力。 秦思齐十六岁中举,十九岁便高中探,成了翰林院编修。这样的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的发展,远超我的预期。 秦思齐的才华、心性、手段,一次次让我惊嘆。 外放为官,將不法之財尽数投入民生建设,更让我窥见了一种迥异於寻常官僚的理想主义情怀与实干能力。 我一生钻研利,却在中年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义与利结合的可能。 明远二十岁时,我动用半生积蓄和岳父的人脉,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娶一位公主。 让赵家门楣再上一层。海量的財富,终於换来了门庭的更改。 婚礼上,秦思齐送的贺礼是让其买北平的房。 明远信了,挥挥手买下了那几条街的所有房產。我当时都懵了,我经商一生,从未做过如此大手笔,又如此冒险的投资。 几年后永靖之役,四皇子郑烜登上皇位。 那一刻,我看著儿子意气风发的脸,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 四十六岁那年,我將家主之位传给了明远。 儿子仿佛天生就会经营,赚钱如吃饭喝水般自然。 我欣慰地看著他,但心中也有一丝隱忧,权力容易让人迷失,赵家几代人的教训,还歷歷在目。 他正当年少气盛,能否真正听进去? 我病重这段时日,看著明远在权势中险些迷失,又因秦思齐的点拨而幡然醒悟,匆匆赶到我病榻前懺悔,我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远儿能听进諍言,他没有迷失。 秦思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不仅荫庇著明远,更指引著赵家走向一条不同於以往任的道路。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气息也微弱下去。 明远握著我的手,很紧,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与不舍。 芷兮坐在床边,默默垂泪,风采不再,情意依旧。 对著明远最后嘱咐了一遍:“明远,赵家的根本不在朝堂,也不在商场,而在…识人之明。” 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楚末冬夜里,父亲抱著襁褓中的我,对母亲说的话,“我要儒业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条路,蜿蜒曲折,我终於…走完了。 第307章 隨扈北上 隨著皇帝北征阿鲁台的决心日益坚定,秦思齐的生活节奏,也隨之被彻底改变,成了几乎日夜隨侍君侧、参与机要的行军记室。 这一日,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秦思齐。 皇帝一身常服,负手立於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蜿蜒的山川河流標记,最终定格在漠北深处。 “北伐阿鲁台,势在必行。自丘武福全军覆没,漠北诸部便以为大明可欺。去岁阿鲁台寇边三次,掠我边民数千。此患不除,北疆永无寧日。” 秦思齐屏息静听。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此番亲征,朕已调集京营、三大营及诸镇精锐五十万。” “秦卿,北伐在即,千头万绪。朕需你,隨军记录此役始末。起居言行、军中要务、山川地理、敌我態势、乃至將士功过、粮草耗用,朕要一份《北征录》。此事,交予你,如何?” 秦思齐旋即,躬身:“臣,遵旨!必竭尽駑钝,秉笔直书,不负陛下重託!” 郑烜微微頷首:“起来吧。朕知你素来谨慎,文笔亦佳。但这北征录,不同寻常。不仅要记功,也要记过;不仅要记胜,也要记败。百年之后,后人翻开此录,当能见此番北征之全貌,你可明白?” 这意味著自己要记录的可能不仅是皇帝的英明神武,將士的奋勇杀敌,还有决策的失误,后勤的混乱,士卒的疾苦。而笔下分寸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祸。 “臣谨记。”他只能如此回答。 郑烜坐回龙椅,挥了挥手:“三日后,大军誓师。你去准备吧。翰林院的差事暂且交给旁人,从今日起,你专职隨军记录。” 秦思齐再拜退出。走出宫时,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他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三月二十日,北平郊外。 天低云阔,寒风猎猎,吹得旌旗哗啦作响。 秦思齐身著官袍,外罩一件御赐的玄狐裘氅,站在隨驾文官队列中,位置靠前,能清楚看见前方祭坛上皇帝的身影。 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列阵,旌旗蔽空,刀枪如林。 中军阵前,神机营的火炮、火銃排列整齐,黝黑的炮口森然指向北方。 祭坛高达三丈,上设天地牌位。皇帝郑烜身著金甲,外披斗篷,在高大祭坛前焚香告天。 司礼官展开黄綾詔书,声音洪亮: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北虏阿鲁台,狼子野心,屡犯边陲,杀我军民,掠我財物……” 秦思齐打开特製的硬皮记事簿。这簿子以厚牛皮为面,內页是上等宣纸,以丝线装订,共三册,每册百页。笔墨匣是工部特製,內有隔层,可防顛簸洒漏。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写道: “帝亲祀天地於北平郊,誓师北伐。六军齐发,旌旗弥野,锐气冲霄。神机火炮列於阵前,寒光映日。帝披金甲,登坛告天,声若洪钟……” 皇帝读完詔书,正高举酒爵,向三军將士致意。 五十万人齐声高呼万岁,声浪如雷。 那一刻,即便是个文人,他也感到血脉賁张。 祭礼完毕,鼓角齐鸣,大军开拔。 秦思齐隨文官队伍登上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內已有三人:內阁学士杨文涛、胡广全,以及兵部郎中金铭孜。 马车缓缓北行,顛簸在初春泥泞的官道上。 杨文涛年过五旬,是隨驾文官中资歷最老者,此刻正就著车窗透入的光线阅读兵部送来的简报。 胡广全则闭目养神,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番远征不甚乐观。 金铭孜最年轻,不过三十出头,正兴奋地透过车窗缝隙向外张望。 金铭孜回头笑道:“秦侍读,你这差事可了不得,《北征录》將来是要入国史馆的。” 秦思齐苦笑著摇摇头:“责任重大,如履薄冰。” 杨文涛从简报中抬起头:“记录务求详实,但也要懂得取捨。哪些该详,哪些该略,心中要有桿秤。” 这话中有话。秦思齐躬身道:“还请杨公指点。” 杨文涛正要开口,马车猛地顛簸一下,几人都向前倾去。 外面传来车夫的吆喝和马匹的嘶鸣。胡广全睁开眼,嘆道:“这才刚出北平,路就如此难行。待到漠北,不知要顛簸成什么样子。” 金铭孜接口道:“所以杨公才提出分段转运之法,在宣府、万全、开平设立粮草中转站,民夫分段运输,既可减轻劳苦,也能加快转运速度。” 杨文涛点点头,又摇摇头:“法子是好,执行却难。漠南春寒未退,民夫衣衫单薄,疾病减员已超过两成。更兼沿途时有韃靼游骑骚扰……”他没有说下去,但车內几人都明白其中艰难。 秦思齐默默翻开簿册,记下这番话。墨跡在顛簸中有些歪斜,但他已儘量写得工整。 大军日行三十里,缓缓北进。越往北走,春意越淡。 出居庸关后,路旁不再是刚刚返青的田野,而是枯黄的草甸和光禿禿的山岭。 风也变了味道,带著塞外特有的乾燥。 秦思齐除每日记录皇帝召见將领,处理军务的言行外,也开始留心观察行军细节。 他常向兵部、户部官员请教,甚至趁休整时走访民夫队伍。 四月中旬,大军抵达宣府。 这座边镇已全力运转,城內城外全是兵营和仓库。 秦思齐看到,从南方运来的粮草在此重新分装,由当地徵调的民夫和骡马队转运下一程。 民夫们大多面黄肌瘦,在依然刺骨的寒风中搬运麻袋,有些人咳嗽不止,显然已染风寒。 他问负责宣府中转的户部主事:“为何不多发些冬衣?” 主事苦笑道:“秦大人,冬衣是有,但哪里够发?优先供应战兵,民夫只能將就了。” 秦思齐在簿册上记下:“四月十八,抵宣府。粮草中转繁忙,民夫劳苦,衣单体弱,病者甚眾。” 再往北,过万全,经开平,景象愈加荒凉。 四月底,大军终於抵达臚朐河,两年前,丘武福率十万大军在此全军覆没,主將阵亡,仅有数骑逃回。 抵达当日,皇帝下令全军在河边扎营,並將河名改为饮马河。秦思齐明白其中深意:抹去失败的记忆,赋予新的开始。 傍晚,他独自走到河边。河水尚带冰凌,缓缓流淌,两岸是茫茫草原,在暮色中一片苍黄。 这里就是十万明军埋骨之处吗?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刺骨的寒冷让其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思齐回头,见是金铭孜。 “思齐兄也来凭弔?”金铭孜在他身边蹲下。 秦思齐望著河水:“算是吧,丘將军想必也在此饮马。” 金铭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兄长就在丘將军麾下,没能回来。” 秦思齐一怔,不知该如何安慰。金铭孜却已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所以此番北征,必要雪此耻。陛下改名饮马河,正是此意。” 次日清晨,皇帝召集眾將在河边训话。秦思齐站在文官队列中,见皇帝身著戎装,立於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声音隨晨风传得很远: “此河旧名臚朐,乃丘武福丧师处。今朕亲临,当雪前耻!三军將士,当以此为鑑,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台下將士齐声应和,声震原野。秦思齐运笔如飞,记下这一幕。 但同时也注意到,经过月余行军,部分士卒已显疲態,有些战马也瘦了不少。他如实记下:“至饮马河,帝誓雪前耻,三军振奋。然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已露疲態。” 第308章 记录 五月初,漠北草原终於有了些绿意,但早晚依然寒冷如冬。 就在此时,前线哨骑传回重大情报:韃靼內部分裂,大汗本雅失里与太师阿鲁台决裂,各率部眾西逃东窜。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皇帝立即召集重臣议事。秦思齐作为记录官得以列席旁听。 皇帝站在沙盘前,手指点著上面代表韃靼主力的木块:“本雅失里西逃往斡难河方向,阿鲁台东窜至飞云壑一带。两股敌军分裂,正是各个击破的良机。” 英国公张辅皱眉道:“陛下,我军主力庞大,行动迟缓。若分兵追击,恐被敌军反噬。” 皇帝断然道:“那就亲率轻骑追击,朕率五军营、三千营精锐,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必能在其会合前击破一部!” 帐內顿时譁然。文官纷纷劝諫:“陛下万乘之躯,岂可亲冒矢石?” “粮草转运不及,轻骑深入,若粮尽如何?” “漠北地形复杂,恐中埋伏……” 皇帝抬手止住眾人议论,目光扫过帐內:“战机稍纵即逝!虏酋分裂,天赐良机,岂能因粮草细故坐失?朕意已决!” 那一刻,秦思齐在皇帝眼中看到了,帝王的决断,更是武將骨子里的冒险衝动与对胜利的极度渴望。 笔下不停:“五月丙辰,得报虏首分裂。帝召诸將议,决意亲率轻骑追击。群臣多諫,帝曰:『战机稍纵即逝,朕意已决!』” 会后,秦思齐主动请缨隨轻骑行动。杨文涛私下劝阻:“轻骑疾行,险象环生,你一个文人,何苦涉险?” 秦思齐答道:“记录北征,若不亲歷战阵,如何能得真实?” 皇帝准了思齐的请求。 於是五月初八,秦思齐隨著两万轻骑,脱离大军主力,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每人只带十日乾粮和双马,日夜兼程,每日行进超过百里。 秦思齐虽会骑术,但如此长途疾驰却是第一次。 三天下来,大腿內侧磨出血痕,每一下顛簸都疼得钻心。 白天骑马,晚上在营中整理记录,常常写著写著就伏案睡去。 五月十三日午后,明军终於在斡难河畔追上了本雅失里部。 这里是蒙古民族的发祥地,河水汤汤,草原辽阔。韃靼军约三万人,已在对岸列阵,显然是准备背水一战。 秦思齐被安排在后方一处高坡,由一小队锦衣卫保护。从这个位置,他能俯瞰大部分战场。 未时三刻,战斗打响。 先是神机营的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硝烟瀰漫,炮弹落在河对岸,溅起泥土和人马碎片。 接著火銃齐射,铅弹如雨。韃靼军阵型开始混乱。 骑兵分三路渡河,马蹄踏起漫天水,在阳光下如碎银般闪烁。 对岸的韃靼骑兵也迎了上来,两支洪流在斡难河畔轰然相撞。 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吶喊与惨叫,混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秦思齐看到有人被长矛刺穿,有人被刀砍中脖颈,有人落马后被践踏成泥。鲜血染红了河水,染红了青草。 皇帝亲率领最精锐的三千营骑兵,金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直插敌阵中央!所到之处,韃靼骑兵纷纷溃散。 “陛下万岁!万岁!”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本雅失里部溃败,残部向西逃窜。战后统计,斩首四千余级,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本雅失里仅率七骑逃脱。 硝烟渐散,秦思齐在锦衣卫护卫下走下高坡。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些还未死透,发出微弱的呻吟。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哀鸣。 在簿册上记录:“斡难河之役,午时接战,未时溃敌。斩首四千一百三十七级,获马匹五千余,牛羊无算。本雅失里遁走。我军伤亡约两千,多为骑兵冲阵时所损。” 写到这里,秦思齐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帝亲率精骑冲阵,士气大振。然天子涉险,古来罕有,虽胜亦危。” 飞云壑生死 未及休整,甚至未及打扫战场,郑烜便下令继续东进,追击阿鲁台。军令如山,疲惫的將士只得再次上马。 五月十五日,在飞云壑,明军遭遇了阿鲁台主力的伏击。 飞云壑是一处峡谷地带,两侧山丘起伏,中间通道狭窄。阿鲁台在此设伏,先以小股骑兵诱敌,待明军前锋进入峡谷,伏兵四起。 这一次,秦思齐所在的文官队伍未能留在安全的后方。战斗突然爆发时,他们正跟隨中军行进在峡谷中段。突然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韃靼骑兵从隱蔽处衝出,直扑中军。 “保护记录官!”锦衣卫百户大喝一声,十余名卫士將秦思齐围在中间。 但敌军来得太快。一支箭擦著秦思齐耳边飞过,钉在马车厢板上,箭羽嗡嗡颤动。拉车的马受惊,嘶鸣著乱窜,马车翻倒,文卷散落一地。 秦思齐摔在地上,还未爬起,便见一名韃靼骑兵挥刀向他衝来。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刀锋砍进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锦衣卫闷哼一声,却反手一刀,刺穿了韃靼骑兵的腹部。 热血溅在秦思齐脸上。 另一名锦衣卫扔过一把腰刀:“秦大人!刀!” 秦思齐本能地接住,向著敌军劈砍而去。 混战持续了约一刻钟,张忠率领的援军终於赶到,击溃了这股敌军。 秦思齐瘫坐在地,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把沾血的刀。 打开隨身携带的簿册,未受损坏,写下: “飞云壑之役,午时中伏。虏设伏诱我,箭如飞蝗。文官队伍遭袭,锦衣卫死者三,伤者五。臣亦持刀自卫,伤三敌。张忠援至,乃解围。” “此役险甚,几陷绝地。將士多有惧色,然帝临危不乱,指挥部伍,反围阿鲁台主力於壑中。激战至申时,虏溃。” 写到这里,抬头望向中军大旗的方向。皇帝仍立於旗下,金甲上沾满尘土和血污,正听取將领匯报。 似乎感受到目光,皇帝忽然转头,远远看了秦思齐一眼,微微頷首。 那一刻,秦思齐突然明白,皇帝知道他记录了什么,也知道他经歷了什么。那种目光带著认可,你见到了真实的战爭,现在你有资格记录它。 击溃阿鲁台后,明军实际上已取得战略性胜利。但正如许多將领担心的,更可怕的敌人出现了后勤。 轻骑深入漠北数百里,转运线拉得太长。 预先设立的粮草中转站储备已消耗殆尽,后续补给因道路崎嶇、天气变化和零星袭扰,迟迟未能跟上。 六月初,军中开始断粮。 秦思齐亲眼看到,士兵们宰杀受伤或疲惫倒毙的战马为食。 原本精锐的骑兵,现在不得不徒步行走,因为马要么被吃,要么已无力载人。隨军的民夫更惨,他们本就是最后得到补给的一群,许多人已经几天没吃到正经粮食,只能挖草根。 秦思齐每日配给减为两个杂粮饼,分出一个给了一名受伤的锦衣卫,是那个在飞云壑救他的同袍。 “秦大人,您这是……” “吃吧。我坐著写字,耗得少。” 在簿册上记录:“六月丙子,军中断粮三日。士卒有煮皮革、掘草根者。伤兵营日死者数十,多因飢病交加。帝闻之,减膳分食將士,然杯水车薪。” 六月十二日,大军行至阔欒海附近,遭遇数百韃靼游骑骚扰。柳升率部击退敌军,但军中伤病者已太多,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戊寅,过饮马河旧营。见沿途倒毙人马,不可胜数,臭秽盈野,蝇蚋成群。隨军医官言,药石匱乏,疫者多死。一卒倒毙路旁,手中犹握半块树皮。” “臣尝闻『一將功成万骨枯』,今亲见之。北征之功过,后世当何以评说?” 七月初,大军终於回到漠南,与留守的主力会合,补给状况稍缓。但疫病已蔓延开来,每日仍有数十人死亡。 七月十七日,歷经近五个月的远征,大军终於回到北平。 凯旋仪式依旧隆重。皇帝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对有功將士大加封赏:杨文涛晋文渊阁大学士,张忠加太子太保,柳升封伯,其余將士各有升赏。 秦思齐因,扈从记录,详实勤勉,得赐白银五百两。 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看著皇帝高坐龙椅,接受万民朝拜,秦思齐心中却异常平静。 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誊写《北征录》。三本厚厚的簿册,近千页记录。 回到应天后,这项工作持续了三个月。每日下值后,他仍留在值房,就著烛光,一字一句地誊抄、整理、补充。 最后一晚,当他为书稿写下题跋时,值房门被推开了。 秦思齐抬头,愣住了,来者竟是皇帝,只著一身常服,未带隨从。 秦思齐慌忙跪拜:“陛下!” “起来吧。”郑烜走到书案前,拿起刚写完的最后一册,隨手翻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秦思齐心中紧张。这书稿他尚未呈上,皇帝却深夜亲临…… “写得详实。斡难河之战,飞云壑之险,归途之艰——都记下了。” “臣秉笔直书,不敢有瞒。” 郑烜放下书稿,看著秦思齐:“你可知道,这部《北征录》若流传出去,会有人说朕穷兵黷武,会说此次北徵得不偿失?” “臣只记事实。” 良久,郑烜忽然笑了。 皇帝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是啊,事实。五十万大军出征,伤亡十余万,耗钱粮无数,击溃了韃靼,却未能根除。这是事实。” “但此战之后,阿鲁台十年內不敢大举犯边,北疆百姓可得十年太平。十万人的伤亡,换北疆千万人十年安寧,值得吗?” 秦思齐无法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秦思齐回答。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放在书稿上:“此书稿,存入国史馆秘档。百年之后,再启封吧。” “秦卿,你记录了歷史。但歷史从不只有一面。” 门轻轻关上。 秦思齐站在原地,良久,走到案前。那方小印是皇帝的私印,上刻永靖之宝。 秦思齐翻开书稿最后一页,在题跋后又加了一行: “书成之夜,帝亲临。曰:『歷史从不只有一面。』臣谨记。” 第309章 乡试主考官 永靖九年,距离北征归来已近一年,秦思齐站在文华殿外的玉阶上,想著一些事情。 “秦学士,陛下宣召。” 內侍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秦思齐整理了一下官袍。 皇帝郑烜正在批阅奏章,见秦思齐进来,放下硃笔。 “秦卿,坐。” “谢陛下。”秦思齐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皇帝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广西布政使司奏报,今秋乡试主考原定之人突发风疾,不能赴任。礼部推举了几人,朕都不甚满意。朕记得,你是天宝二十九年一甲探郎?” “是的,陛下。” “今年二十有八了吧?年少登科,又隨朕北征,见识过沙场血火。如今让你去主持一方文教,你可愿意?” 乡试主考,虽是非常设官职,却是清贵要职,歷来多由翰林院资深官员或六部堂官担任。他二十八岁得此重任,可谓殊恩。 “臣必竭诚尽力,不负陛下信任。” 郑烜点点头:“广西僻远,士风与中原不同。近年科场时有弊案传闻,朕要你去,不止是主持考试,更要整肃风气。” 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这是礼部出具的『钦命主考』文书,明日你去礼部行受命礼。五日后启程,八月前须抵达南昌。” 秦思齐双手接过文书,走出乾清宫。 如今,要成为规则的执行者,去主持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秦大人什么时候动身?”身后传来声音。秦思齐回头,见是同僚周文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兄。”秦思齐拱手。 周文启感嘆道:“听说你要去广西主持乡试?那地方可不好应付。” “周兄何出此言?” “广西地处边陲,士子学识本就不及江南,偏偏地方势家大族把持科场已久。前两届乡试,都有御史弹劾舞弊,最后却都不了了之。你此去,怕是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秦思齐沉默片刻:“陛下既委以此任,我便只能秉公而行。” “秉公,秦兄,你经歷过北征,见过生死,应当明白这世上並非只有黑白。科场之事,盘根错节,有时公道二字,最难书写。” 这话说得隱晦,秦思齐却听懂了。 如同北征时,杨文涛曾对他说“记录务求详实,但也要懂得取捨”。如今主持乡试,又何尝不是如此? 五日后,秦思齐启程南下。礼部派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隨行,还有一队五十人的兵丁护卫。 依制,钦命主考沿途州县官员需按礼接待,但不得设私宴,以防请託。 南下途中,秦思齐每到一处驛站,便將《科举条例》和《大律》相关章节反覆研读。 秦思齐在扬州停留一日,特意去拜访了著名的梅书院。 山长是位致仕的翰林,听闻他是今科广西主考,意味深长地说:“科场如战场,秦学士北征见过真战场,当知有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七月中询,终於抵达南昌。 广西布政使司衙署坐落在山峰下,青瓦白墙,气势不凡。秦思齐的马车刚到衙前,便见一眾官员已列队等候。 为首者年约五旬,緋袍玉带,正是广西布政使陶儼,此次乡试的监临官。 陶儼上前行礼:“下官陶儼,恭迎钦差主考大人。” 秦思齐下车还礼:“陶大人多礼了。本官奉旨而来,诸多事宜,还需陶大人鼎力相助。” 交接仪式在布政使司正堂举行。香案上供奉著钦命取士的圣旨牌位,秦思齐与陶儼分宾主落座。 书吏捧上黄册,本届应试士子名册,以及一把铜钥匙,贡院大门钥匙。 陶儼將名册推过来:“秦大人,这是考生名册,共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这是贡院钥匙。按制,钥匙有两把,你我各执其一,需两人同时到场,方能开启贡院大门。” 秦思齐接过,细细翻阅名册。名册按府县排列,每名考生后附有年龄、籍贯、三代履歷,以及两名保结人签名。 注意到,桂林府、柳州府等大府的考生明显多於偏远州县。 秦思齐合上册子:“陶大人,本官沿途听闻,广西近年科场似有纷议,不知……” 陶儼笑容不变:“些许流言,不足为信。秦大人放心,本届乡试,下官必全力配合,確保公平公正。” 秦思齐微微一笑,在心中记下一笔。 乡试前三日,祭文昌与孔圣之礼在贡院举行。 南昌贡院建於前朝,歷经修缮,规模宏大。中轴线上依次是龙门、明远楼、至公堂、文昌阁,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號舍,可容纳两千余人。 祭礼在清晨进行。秦思齐身著緋色祭服,头戴梁冠,率眾官来到文昌阁前。 陶儼作为监临,身著官袍,紧隨其后。 再后面是五位同考官,由广西各府推举的致仕官员或地方名儒,以及提调官、搜检官等一眾属吏。 钟鼓齐鸣,香菸繚绕。秦思齐作为主祭,率先上香,行三跪九叩大礼。 口中念著祭文: “维永靖九年,钦命广西乡试主考秦思齐、监临陶儼,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至圣先师孔子…愿启文思,拔擢贤才,不负圣朝教化之旨。” 祭文读罢,秦思齐从司仪手中接过一支特製的文昌笔。 笔桿以湘妃竹製成,笔毫选用上等狼毫,笔管上刻著秉公取士四字。 陶儼和同考官们也各取一支笔,象徵从此將秉圣道阅卷取士。 祭礼结束,秦思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贡院中慢慢行走。號舍一排排延伸开去,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一桌一凳。 这里將坐满上千名士子,在狭小空间里奋战九天,只为那一线跃龙门的机会。 陶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秦大人,可是在巡视考场?” 秦思齐转头:“看看而已,陶大人,这些號舍似乎新旧不一?” 陶儼笑道:“秦大人好眼力。贡院歷年修缮,有些號舍是去年新修的,有些则用了二三十年。按惯例,新旧號舍会搭配分配,以示公平。” “惯例……”秦思齐咀嚼著这个词,忽然问:“陶大人,若是有人想指定號舍位置,可否操作?” “秦大人说笑了。號舍分配全由提调官抽籤决定,无人能够干预。” 秦思齐点点头,不再追问。 第310章 轻轻放下 乡试前一日,锁院誓师礼在至公堂举行。 香案上供奉著圣旨牌位,眾官肃立,秦思齐站於最前,朗声宣读誓词: “某等奉钦命典试广西,必恪遵国法,严绝请託,秉公阅卷,不徇私情。取士唯才,不避亲疏。评卷唯公,不惧权贵。若有舞弊,甘受国法严惩,天谴不赦!” 陶儼面色平静,跟著眾人齐声宣誓。 宣誓完毕,眾人在誓书上签字画押。誓书一式三份,一份存贡院密室,一份送京城礼部,一份由主考隨身携带。 “锁院!” 隨著陶儼一声令下,贡院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铜锁落下,钥匙分別由秦思齐和陶儼收起。 从现在起,直至乡试结束,所有考官、杂役不得离开贡院,不得与外界通信。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贡院外已是人声鼎沸。上千名士子提著考篮,在家人、书童的陪伴下来到龙门之外。灯笼火把將夜空照得通明,映照著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疲惫的面孔。 秦思齐站在明远楼上,俯视下方。这座楼位於贡院正中,高三层,可俯瞰整个考场。 按制,主考坐镇明远楼,不直接参与监考,但拥有最高监督权。 卯时正(早上五点),鼓声响起,龙门开启。 士子们排成长队,依次接受搜检。 忽然,队伍中传来骚动。秦思齐凝目望去,见一名搜检官从某士子的砚台夹层中抽出一卷微缩的经文,字如蚁足,密密麻麻。 “大胆!”搜检官厉喝。 那士子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学生冤枉!这、这不是学生的……” 陶儼此时正在龙门內侧监督,见状走过去,拿起那捲经文看了看,又看看那名士子:“你是桂林府学的生员?” “是、是……” 陶儼对搜检官说:“先將人带下去,莫要影响其他考生入场。” 秦思齐在楼上看得分明,对身旁的书吏道:“去请监临大人上来。” 不多时,陶儼来到明远楼。 “陶大人,方才那夹带之事,如何处理?” 陶儼缓缓道,“科场规矩,太祖皇帝钦定:凡夹带者,无论情由,一律严惩。” 陶儼脸色微僵:“秦大人说得是。只是……” 秦思齐站起身:“没有只是,按律处置。另外,著人详查那所谓同窗是谁,若真有陷害之事,一併治罪。” 命令下达,那名士子被当场除去头巾,戴上木枷,押到贡院外墙下示眾。 其余士子见状,无不凛然,搜检更加仔细。 搜检持续了一个时辰,所有士子终於全部入场。辰时正(早上七点),试题发放。 试题是秦思齐与同考官们在前一天夜里擬定的。他们被锁在贡院密室中,门窗紧闭,卫兵把守。擬定后,所有草稿当场焚烧,灰烬洒入水缸。秦思齐亲自看著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这才放心。 试题是他精心设计的,既考察基本功,也考察见识与思辨。比如《四书》题中有一道:“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试论其义,並举史实例证。” 试捲髮放完毕,贡院內渐渐安静下来,秦思齐在明远楼上巡视,透过窗户,能看到號舍中伏案疾书的士子们。 午时,差役开始发放午饭: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菜汤,但没有一个考生敢吃。 傍晚时分,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士子们交卷离场,同考官们收卷、核数,確认无误后,將试卷装入箱中,贴上封条,送往誊录所,所有试卷將由专门的誊录官用硃笔重新抄写,以防阅卷官认出笔跡。 秦思齐亲自监督了封箱过程。看著一箱箱试卷被抬走。 乡试三场,歷时九天。最后一名士子交卷离场后,贡院大门重新开启。但考官们还不能离开,接下来是一个月的阅卷期。 阅卷在至公堂两侧的厢房进行。 五名同考官每人负责一部分试卷的初阅,选出优卷推荐给主考复阅。 秦思齐则坐镇至公堂,隨时抽查。 阅卷第三天,问题出现了。 一名姓陈的同考官推荐了十份优卷,秦思齐逐一复阅。 前面九份確实不错,理据充分,文采斐然。 但看到第十份时,他皱起了眉头。 这份试卷答,文章开头引经据典,写得团锦簇,但越往后看,越觉空洞。 秦思齐放下试卷,命人请陈同考过来。 秦思齐客气道:“陈老先生请坐。这份试卷,是老先生推荐的优卷?” 陈同考看了一眼:“正是。此文虽稍显锐气,但见解独到,文笔老辣,当为佳品。” “那这几份呢?文章平实,但理路清晰,功底扎实,为何未入优卷?” 陈同考脸色微变:“这几篇……略显平庸。” 秦思齐翻开其中一份,指著其中一段:“平庸?此段论在地方治理中的应用,以桂林府瑶汉杂处为例,提出『因俗而治,和而不同』,见解实际,文风朴实。比起那篇空谈典故的,孰优孰劣?” 陈同考沉默片刻,继续反驳道:“秦大人有所不知,您指的那篇,作者是桂林卫指挥使的公子。指挥使大人曾托老朽……” “陈同考,你可知科场舞弊,是何等大罪?” 陈同考手一抖,就跪了下去。 “本官奉旨主考,取士唯才。今日之事,我且记下。从现在起,所有试卷重新评阅。若再有徇私之举,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而且扶七陈同考,让其退了出去。 傍晚,陶儼来访,显然听说了白天的事。 “秦大人,陈同考在本地颇有声望。些许小事,不如……” 秦思齐盯著陶儼:“科场不公,农家子弟士子永无出头之日。长此以往,读书人谁还信朝廷?谁还信公道?” 陶儼嘆了口气:“秦大人,下官在广西为官十年,有些事……並非黑白分明。地方大族盘根错节,若处理不当,恐生事端。” “所以就要妥协?” 陶儼脸色变幻,最终躬身:“秦大人教训的是。” 之后数日,阅卷顺利进行。秦思齐加强了监督,要求每位同考推荐优卷时,必须附上详细的评语和推荐理由。他自己则每天抽查三十份试卷,不论是否被推荐。 其间,他又发现了两份问题试卷,一份笔跡前后不一,疑似他人代笔;一份经义题答案与某流行程文高度雷同。 前者,他命人调来该生所有场次的试卷对比;后者,他找来那本程文核对。 最终,三名涉弊士子被取消资格,连带他们的保结人也要受罚。 九月初九,放榜之日。 第311章 给乡试放榜 寅时刚过,桂林贡院外的街道已被灯笼火把照得亮。 士子、家人、书童、小贩,上千人匯聚於此,將整条贡院街堵得水泄不通。 秦思齐站在至公堂前的石阶上,望著差役们將那道沉重的黄榜从堂內抬出,绢帛在灯笼下泛著微光。 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放榜的情景,大伯,村长,母亲... 书吏低声提醒:“大人,时辰快到了。” 秦思齐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官袍。 作为本次广西乡试的主考官,半个月来阅卷五百余份,与同考官爭论过几十次,驳回了三个涉嫌舞弊的卷子,又亲自复试了,五名被同考官极力推荐的学生。 每一笔硃批落下时,便可决定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命运,这便是权利的美丽。 辰时正,三声炮响震彻云霄。 《鹿鸣》乐起,笙簫琴瑟合奏出古朴悠扬的旋律。 这是乡试放榜的传统乐曲,取自《诗经》,寓意贤才得遇明主。 秦思齐率领眾官员走出贡院大门,按品级排列:自己居中正立,广西巡抚陶儼居左,布政使、按察使及一眾同考官分列两侧。 差役將黄榜悬掛在贡院外墙特设的告示栏上。 绢帛缓缓展开,墨字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榜单从右至左书写,第一名解元在最右端,之后是第二至第五名经魁,再往后是按名次排列的正榜举人,共取七十五名。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数十年寒窗,是家族期望,是仕途起点。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前方。维持秩序的差役组成人墙,高声呼喊:“退后!按序观榜!” 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礼房书吏开始唱名。按例从第五名开始,依次往下报完正榜,而后再从第五名往上报前五经魁。 这是故意製造的悬念,先让大多数中举者知道自己上榜,再將最高的荣耀留在最后宣布。 “第七十五名,桂林府全州学生,赵文启!” 人群中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士子猛地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他的儿子,兴奋地摇著他的手臂:“爹,爹!你中了!” 旁边相识的人纷纷拱手道贺:“赵兄苦读二十五载,终得正果!” 赵文启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思齐记得这份卷子。 赵文启三场文章皆平实无华,但策论中关於农田水利的建议极其详实,甚至绘製了简易的沟渠图。 同考官最初评为文采不足,仅可副榜。 秦思齐力排眾议:“取士当取实干之才,非辞藻堆砌之辈。” 名次一个个念出,人群中时而爆发出欢呼,时而传来压抑的啜泣。 中举者欣喜若狂,有仰天长啸者,有跪地叩首者,有狂奔报喜者。 落榜者黯然神伤,有的默默转身离去,有的仍不死心地在榜单上反覆寻找自己的名字,仿佛多看几遍,那字跡就会变化似的。 “第一名解元——”书吏故意拖长声音,全场霎时寂静,“桂林府灵川县学生,蒋冕!”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士子被同伴们抬起,他满脸通红,眼中含泪,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挥舞。 秦思齐远远望著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蒋冕的三场文章:首场四书文,破题精准,承转自然。 次场五经文,博引经典而不炫学。 第三场策论五篇,篇篇精彩,尤以论广西边防与土司治理那篇最为出色,不仅分析了当前边防的薄弱环节,还提出了以屯田养边兵,以教化柔土司的具体方略,数据详实,见解深刻。 这是个真正的人才。秦思齐在蒋冕的卷子上批了八个字:“经世之才,国之栋樑”。 但他也清楚,中解元对寒门出身的蒋冕而言,是福也是祸,过高的起点会引来无数双眼睛的审视,些许瑕疵都会被放大。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不公!此榜不公!”一声大喝撕裂了喜庆的氛围。 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子衝出人群,指著黄榜,目眥欲裂:“学生连考三届,文章自信不输於人,为何次次落榜?此次必有人舞弊!必是有人舞弊!” 场面顿时混乱。附近的士子纷纷退开,形成一个空圈。 那士子衣衫半旧,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眠。差役上前阻拦,却被他奋力推开:“今日若不得公道,我便撞死在这贡院门前!” 他直衝到官员队列前,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请诸位大人给学生一个公道,让学生死也死个明白!” 陶儼皱眉,正要开口呵斥,秦思齐抬手制止。 上前一步,平静地看著那名士子:“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考了多少年?” “学生马文,柳州府马平县人,天宝十年进学,参加乡试三届!” 马文抬起头,额上已渗出血跡,“学生自知才学不及解元,但自认不输许多中榜之人!若文章確实不如人,学生无话可说,但恐有小人作祟,阻塞贤路!”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落第士子的共鸣,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秦思齐知道,此刻若处理不当,可能会酿成群体事件,甚至影响整个乡试的公正性。 对书吏道:“去调马文三场试卷的硃卷与墨卷,连同同考官的评语、荐语,一併取来。再將与马文同考房的士子试卷也调出三份,以供比对。” 这个安排显出老练,不仅调当事人的卷子,还调可比对的样本,以示公正无偏私。 等待的时间里,马文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秦思齐环视四周,看到士子们各式各样的表情。 不多时,书吏抱著卷宗匆匆返回。 秦思齐当眾展开试卷,这是硃笔誊录的副本,字跡工整,但评语是考官原笔。 朗声读道:“马文,第三场第五道。题:『论广西盐法利弊』。” “『首段铺陈盐政之要,尚可。转入本省盐法,则全篇空谈弊政,罗列官商勾结、盐价高昂、私盐泛滥诸状,却无一条切实对策。 文风浮躁,多激愤之语,少建设之言。取士当取稳重实干之人,此卷不宜。』” 第312章 放招 读罢,秦思齐將试卷展示给周围士子观看:“诸位可见,此卷评语写得明白。同考官初评『不取』,本官覆核时,特意细读全文,认为评语公允。” 转向马文,语气严肃而清晰:“你在文中写『盐商之富,可敌国公。盐吏之贪,胜於虎狼』,言辞激烈,却无实据。 提出『当尽革盐商,官营专卖』,却无一字论及如何官营、本钱何来、如何防官吏贪腐。 科场取士,不仅看文采,也看见识、看心性、看脚踏实地之能。 治国理政,光有义愤不够,还需有可行之策。” 马文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秦思齐语气稍稍缓和:“不过,你文中有一点说得对,灵川盐引价格五年涨了三倍,此事本官已记录在案,將奏报朝廷核查。 你有不平之气,关心民生疾苦,这是好事。但若真想为民请命,不能止於抨击时弊,更需思考解决之道。回去好生读书,多调研实际,三年后再来。” 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本官历年整理的《民生策论写作要略》,虽粗浅,或可一观。望你化义愤为实学,將来真正为广西百姓做些实事。” 马文呆呆地跪著,看著递到面前的小册子,又抬头看看秦思齐平静而严肃的脸。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学生…生明白了!谢大人指点!” 起身接过册子,挤开人群走了,背影有些踉蹌,却不再有之前的狂躁。 陶儼凑近低声道:“秦大人何必赠书?此等狂生,当惩戒以儆效尤。” 秦思齐摇头:“科场之上,最忌寒士之心。他若真怀怨恨而去,散布流言,反而麻烦。 如今给他一线希望,指出明路,他便有了继续奋斗的动力,不会走极端。” 望著马文消失的方向:“况且,他文中確有为民请命之心,只是不得其法。读书人这份心气,不该被完全打灭。” 这场风波平息,放榜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士子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猜疑。 秦思齐知道,今日当眾审卷,固然冒险,却也是打消舞弊质疑的最好方式。 放榜三日后,鹿鸣宴在布政使司衙门举行。 宴席设在衙门后园的敞轩中,四面悬掛湘帘,可观园中秋景。 按品级排座,秦思齐居主位,陶儼居次位,同考官、地方官员分坐两侧,新科举人们坐在下首。 每人面前一几,上置八碟八碗,虽按制不可奢侈,但鸡鸭鱼肉、时令鲜蔬俱全,在普通百姓眼中已算丰盛。 秦思齐特意交代过:酒用本地桂林三酒,不必昂贵。 菜以饱足为要,不追求奇珍。即便如此,对於许多寒门出身的举人来说,这已是生平参加过的最高规格宴席。 蒋冕坐在举人席首位,一身崭新的蓝绸直裰,衬得他面容更加清俊。 坐姿端正,目不斜视,既不过分拘谨,也不显得轻浮。秦思齐暗暗点头,此子確有大气度。 酒过三巡,按惯例,主考先举杯敬皇恩浩荡,眾人起立饮尽。 再敬先师孔子,眾人再饮。轮到主考与举人互敬时,秦思齐起身,举杯道: “今日之宴,名为鹿鸣,典出《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鹿食野草,尚知相呼共食;我等读书人,更当相互砥礪,以报国家。” 你们中了举,便有了功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免除徭役,家中田赋亦可减免。 广西僻远,民生多艰,瑶壮杂处,土司林立,你们生於斯长於斯,最知此地实情。 將来无论是否出仕,是否离乡,都当为桑梓尽一份力。” 举人们肃然起敬,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宴至中途,气氛渐趋活跃。同考官们开始点评今科佳卷,举人们则恭敬请教。 忽然,桂林知府李毓起身,笑道:“下官有一言。解元蒋冕才学出眾,策论尤佳,於本省边防、盐法、土司诸事皆有深刻见解。如此大才,若等三年后会试,未免耽误。 下官以为,可破格奏请朝廷,授以实职,留广西任用,以示朝廷爱才之意,亦解地方人才之渴。”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 按制,举人需经会试、殿试成为进士,方可授正途官职。 虽有“举人入仕”的途径,如考选教职、候补知县,但多为杂职,且需多年考核等待。李知府的提议,等於要打破常规,为蒋冕开闢特例。 秦思齐放下酒杯,发出清脆一响。 “李知府爱才之心,本官理解。 但朝廷制度,乃百年所成,不可轻破。 蒋冕若真有经世之才,当在会试中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堂堂正正成为进士,届时自有锦绣前程。 今日若为他破格,看似爱他,实则害他,未经磨礪,骤得高位,同僚如何看待?下属如何心服?他自己又如何积累资歷、威望?” 他看向蒋冕道:“蒋解元,你以为呢?” 蒋冕立即起身,拱手道:“学生蒙座师抬爱,得中解元,已是惶恐。 功名当凭真才实学正途取得,不敢求侥倖之途。学生愿赴京会试,与天下士子公平竞逐,方不负朝廷取士之意、考官栽培之恩。”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志向,又给了李知府台阶。 秦思齐心中讚许,面上仍平静:“好志气。不过李知府所言也有一理,广西確实需要熟悉本地的人才。本官回京后,会向吏部建议,今后广西官员选拔,可適当增加本省籍贯比例,但须经正常銓选流程。” 李知府訕訕坐下。陶儼在一旁默默饮酒,看不出表情,但秦思齐注意到,在李知府提议时,陶儼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 宴席散时,已是酉时末。秦思齐推说酒酣,要在园中散步醒酒。 月色如水银泻地,秋虫在假山石缝间唧唧鸣叫,桂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陶大人也来醒酒?” 陶儼走到他身侧,两人並肩走在青石小径上。“秦大人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吧?” “是。乡试录已刊印完毕,履职报告、舞弊案卷宗、士子佳卷选编,都已整理妥当,需回礼部復命。陶大人有话要说?” 第313章 求稳 月光下,陶儼的面容半明半暗。 “秦大人此番广西之行,雷厉风行,整肃科场,確实令人敬佩。 只是官场如流水,今日清澈见底,明日可能就泥沙俱下。 有些事情,非一人之力可改变。秦大人回京后…有些话当说则说,不当说则不必说。” 秦思齐听出了弦外之音。广西科场舞弊案牵扯出五名地方官员,其中两人与陶儼有同乡之谊,一人曾在陶儼门下学习。 虽然证据確凿,秦思齐坚持严惩,但陶儼显然希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挖下去。 “陶大人放心。下官只负责科场事务,所查所奏,皆限於科场之內。至於科场之外…不在职责范围,亦无暇过问。” 这是明確的交换条件:我放过你的人际网络,你也別干扰我办科举案。 陶儼显然听懂了,点点头:“秦大人明白就好。其实本官也是为大人著想,有些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两人走到一株桂树下,金色朵落了一地,像碎金铺毯。 “不过,科场案必须有个交代。三名舞弊士子永不得再考,五名涉案官员,至少要有明面上的惩处。这是底线。” 陶儼沉默片刻:“可贬謫边远小县,永不敘用。” 秦思齐点头:“可。如此,朝廷规矩得以维护,广西士子也知科场之严。” 交易达成。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官场上无数妥协中的一次。 “明日本官派人护送大人至全州。” “谢陶大人。” 两人拱手作別。走了几步,陶儼忽然回头:“秦大人,你赠马文的那本册子……可否也给本官一本?” 秦思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回京后寄给大人。” “多谢。”陶儼也笑了。 十月中,秦思齐回到京城。阔別三月,京城的秋意更浓,风里已带了凛冽的预兆。 先到礼部復命,呈交《广西乡试录》《考官履职报告》《科场弊案始末》以及三箱试卷选编。 礼部尚书梁涛铭亲自接见,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翻阅著厚厚的报告,良久才开口: “秦学士此次广西之行,可谓雷厉风行。弹劾你的公文,已有三份送到部里了。说你擅改旧规,独断专行,苛待士子,有损朝廷仁厚。” 秦思齐平静道:“下官只是依律行事。士子若真有才,当取则取。至於苛待。” 郑尚书笑了笑:“依律行事…秦学士,你可知在官场之上,有时候依律行事最难?律条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要让死条文落到实处,需要智慧,也需要…权衡。” “下官明白。但科场关乎国本,若此处都不能依律而行,天下读书人將失其望。” 郑尚书点点头,合上报告:“不过陛下看了你的奏报,很是讚许。特別是寒门士子比例增加一项,陛下批了取士之道,当如是。” “去吧,陛下今日在乾清宫,说要见你。记住老夫一句话,刚极易折。你想做的事情很大,需要时间,也需要…活著。” 从礼部出来,秦思齐径直往皇宫去。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皇帝放下硃笔,让秦思齐坐下:“秦卿来了,七十五名举人,寒门出身者四十五人,占六成,比往届多了二成。你是故意的?” 秦思齐坦然道:“臣只是凭文取才。寒门士子文章,往往更扎实,更知民间疾苦,策论多能切中实际。富家子弟文章华丽,但有时流於空谈。” 皇帝翻到解元卷部分:“比如这个蒋冕,论边防这篇,確实不错。以屯田养兵,兵不离农,农不离土,则边防可固,这话说到朕心里了。 北征时朕就发现,许多边兵不事生產,全靠朝廷供养,一旦粮餉不继,便有譁变之虞。” “陛下明鑑。” 皇帝又翻到报告后附的《广西科场弊案奏报》:“这三名舞弊士子,牵扯出五个地方官员。你建议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官员贬謫,以儆效尤?” “是。科场舞弊,必须重典惩治。若姑息养奸,规矩將成空文。” 郑烜放下奏报,看著秦思齐:“你可知,其中一名涉案官员,是镇远侯的妻侄?” 镇远侯麾下三万精兵,在广西威名赫赫,是朝廷倚重的藩屏。 秦思齐面不改色:“臣只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秦卿,北征时朕让你记录真实,你做到了,哪怕那些记录让朕看了不快。此番主持乡试,朕让你整肃风气,你也做到了,哪怕得罪了地方大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宫苑中开始落叶的树木:“但你要知道,治国不是做文章,不能只求痛快淋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镇远侯镇守广西,广西安则东南安。 他的亲戚,朕可以惩处,但需讲究方法,既要维护科场规矩,又不能寒了边將之心。” 政治需要平衡,需要妥协。 “不过,你的建议,朕会考虑。至少,舞弊士子永不得再入科场,保结的官员贬謫边远小县。 如此,既维护了科场规矩,也给了镇远侯面子,毕竟不是革职查办,只是平调边远,面上说得过去。” 秦思齐躬身:“陛下圣明。” “秦卿想要什么恩典?礼部右侍郎出缺,你整肃广西科场有功,按例该当擢升。” 礼部右侍郎,正三品。从四品到正三品,看似只升一级,实则跨越了官员晋升中最重要的门槛,三品以上才算真正进入朝廷核心。 多少人熬白了头髮也迈不过这道坎。 但也清楚,自己在官场资歷尚浅。 官场论资排辈的风气极重,若骤然躥升,必遭嫉恨。 那些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的老翰林们会怎么想?那些在六部按部就班升迁的同僚会怎么看? 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眾矢之的。没有相应的根基和人脉,只会摔得更惨。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但臣资歷尚浅,若骤升高位,恐难服眾,反辜负陛下信任。” 郑烜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哦?那依你之见?”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臣斗胆,请陛下容臣继续在本职进修。臣以为,为官不在品级高低,而在能否实事。翰林院修史编书,乃文教根本,若蒙陛下不弃,臣愿在此深耕。” “那国子监祭酒呢?” 秦思齐一愣。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与他现在的品级相同,属於平调。 但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祭酒掌管天下监生教化,地位清贵,责任重大。 “臣听闻,监中生员学业荒疏,风气浮夸,歷任祭酒都想改革,却都……” 皇帝接过话头,嘴角浮现一丝讥誚:“却都碰得头破血流,那里关係网复杂,荫监生多是勛贵子弟,牵一髮而动全身。怎么,你不敢?” 激將法...但也是人脉交织地。 “臣愿往,但请陛下容臣徐徐图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用药过猛,恐伤根本。臣愿如春雨润物,点滴渗透。” “春雨润物…好,朕准了。你以翰林院学士兼任国子监祭酒。朕给你三年时间,看看你这春雨,能润出什么名堂。” “谢陛下!” 第314章 国子监 十一月最后一天,秦思齐正式上任国子监祭酒。 没有像前任那样大张旗鼓地召集全体监生训话,也没有立即颁布一系列改革条例。 第一天,只带了两个书吏,在国子监里慢慢地走,静静地看。 国子监位於城东北隅,规模宏大。 从集贤门入內,太学门、琉璃牌坊、辟雍大殿、彝伦堂、东西讲堂、六堂三厅,沿著中轴线次第展开。 建筑庄严,古柏森森,本是读书圣地。 但秦思齐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广场上有监生在蹴鞠,呼喝声传得老远,球飞起来差点砸到他的梁冠。 廊廡下三五个监生围坐掷骰子,铜钱落在青砖上叮噹响。 藏书楼门可罗雀,而厨房那边却飘出酒肉香气。 书吏赵文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国子监干了二十年,此刻低声介绍: “祭酒大人,现在监內生员共一千二百余人,其中荫监八百,都是勛贵官员子弟,凭恩荫入学。 举监两百,乡试中举后入监深造。 贡监一百地方府学选送,例监不足一百捐纳钱財入学。” 秦思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东讲堂时,听见里面博士有气无力地讲著《尚书》,底下监生有的打瞌睡,有的在下面偷偷看閒书。他站在窗外听了半刻钟,转身离开。 “每日到讲堂听课者,多时三四百,少时不足百人。”赵文成补充道。 “博士们不管?”秦思齐问。 赵文成苦笑:“怎么管?荫监生背后都是权贵,打不得骂不得。举监、贡监倒是想学,可讲堂里乱糟糟的,也学不进去。久而久之,就成这样了。” 秦思齐没说话。他们走到彝伦堂,祭酒办公之处。堂后是他专属的厢房,宽敞明亮,陈设雅致。 但只看了一眼,就说:“把我的东西搬到东讲堂旁边的值房去。” 赵文成大惊:“大人,那里狭小简陋,且靠近讲堂,终日喧囂……” 秦思齐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文房四宝:“就是要靠近讲堂,离监生们近些,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做什么。”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国子监。监生们议论纷纷:这个新祭酒,不训话、不立威,天天在监里转悠,现在居然搬来和他们做邻居。这是什么路数? 第二天,秦思齐去了厨房。 正是午时,厨役们忙碌著准备饭菜。大锅里燉著白菜豆腐,旁边笼屉里蒸著粗面馒头。 但秦思齐注意到,灶台角落里还有几个小灶,正煎炒烹炸,传出肉香。 “这是?”他问。 厨头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王,此刻慌忙解释:“是一些监生自己出钱,让厨房单做的。” 秦思齐揭开小灶上的锅盖,里面是红烧肉,油光红亮。 又看另一个灶,是清蒸鱼。再一个灶,居然在燉燕窝。 他沉默了。赵文成在旁边小声说:“歷来如此。荫监生多出身富贵,吃不惯大锅饭。” “从明天起,所有小灶一律撤掉。” 王厨头面有难色:“这…那些公子哥儿怕是要闹。” 秦思齐看著王厨头:“照做,告诉他们,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不是酒楼。若吃不惯,可以回家吃。” 王厨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思齐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天,秦思齐去了藏书楼。 楼高三层,藏书上万卷,但书架积满灰尘,许多书籍摆放杂乱,甚至有的被虫蛀了。 守楼的老吏在打瞌睡,被他惊醒后慌忙行礼。 “这些书,多久没人借阅了?”秦思齐抽出一本《通典》,书页都粘在一起了。 “回大人,平时…平时借书的人不多。博士们自己有藏书,监生们…嫌这里书旧。” 秦思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明天起,藏书楼每日开放四个时辰。你找人將书籍整理编目,修补虫蛀破损的。我会派几个勤快的监生来帮忙。” 第四天,他做了件更让人意外的事:搬了把椅子,坐在东讲堂最后排,和监生们一起听博士讲课。 讲课的是个老博士,姓周,六十多岁,在国子监教了三十年书。看见祭酒坐在下面,老先生手一抖,书都拿不稳了。 原本照本宣科的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把《礼记·学记》讲得深入了些。 下课后,秦思齐起身向周博士拱手:“先生讲得好。” 周博士连道不敢。 秦思齐又说:“我观先生对《学记》理解深刻,不知可否请先生每旬抽一日,在彝伦堂开大讲,不拘於本经,可讲治学心得、读书方法?监生们若有疑问,也可当场请教。” 这是给老先生面子,也是给他压力,大讲是公开的,讲得好不好,所有监生都看著。 周博士犹豫片刻,终究点头:“老朽愿尽力。” 当天下午,就有荫监生闹事。 几个穿著锦袍的年轻监生聚在厨房门口,嚷嚷著要吃小灶。王厨头苦著脸解释:“祭酒大人有令,小灶撤了……” 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姓徐,父亲一位侯爵:“他算什么东西?小爷我在监里三年,从没听说过不让开小灶的规矩!去,把红烧肉给我做上,钱照给!” 正闹著,秦思齐来了。 秦思齐穿著青色常服,没有戴梁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儒生。徐监生瞥了他一眼,没认出来,继续嚷嚷。 秦思齐也不生气,走过去问:“这位监生,为何在此喧譁?” 徐监生斜一眼:“关你什么事,新来的博士?我劝你別多管閒事。” 秦思齐笑了:“我不是博士,是祭酒。” 空气突然安静。徐监生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周围看热闹的监生们窃窃私语。 第315章 监生张成 “祭…祭酒大人…”徐监生勉强行礼,“学生……学生只是……” 秦思齐接过话头:“只是吃不惯大锅饭?国子监的饭食,確实简陋。但你可知道,天下多少寒门士子,连这样的饭食都吃不上?你父亲是侯爵,当年也是跟高祖拼杀出来的,想来不会纵容儿子如此骄奢。”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荫监生:“从今日起,国子监所有监生,一视同仁。要吃,就吃大锅饭。不吃,可以回家。若有人觉得委屈,可以来找我,也可以请家长来找我。但规矩,不会改。”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徐监生和一眾荫监生面面相覷。 那天晚上,秦思齐在值房里批阅文书。赵文成进来匯报:“大人,下午那件事后,有五个荫监生收拾东西回家了。他们的家人可能会…” 秦思齐头也不抬的回覆著:“可能会来找我麻烦,让他们来。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养少爷的地方。” 赵文成欲言又止,终究嘆了口气:“大人,您这是…何必呢?歷届祭酒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混够三年资歷就升迁走了。您这样,得罪太多人。” 秦思齐放下笔,看著这个老吏:“赵书吏,你在监里二十年,见过多少有才华的寒门监生,因为无钱无势,鬱郁不得志?” 赵文成沉默了。 “我见过一个,北征时,有个小旗官,识字不多,但打仗勇猛,有谋略。他跟我说,他弟弟是个读书种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但因为家贫,凑不齐赶考的路费,只能在家乡当个塾师。 后来边疆战乱,那个村子被韃子烧了,他弟弟…没了。” “赵书吏,你说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勛贵子弟混资歷的地方,还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 赵文成深深一揖:“大人…老朽明白了。” 腊月初,秦思齐的改革才真正触及核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召集六堂博士、助教,在彝伦堂开会。 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和大家围坐一圈。 秦思齐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商议一件事。我观察月余,发现监生学业荒疏,並非全因他们懒惰。课程陈旧、教法僵化,也是原因。” 博士们面面相覷。国子监课程沿袭百年,四书五经、律令书法,谁敢说陈旧? 秦思齐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我提议,在原有课程外,增设三门选修:一曰《实务策论》,请各部官员来讲钱粮、刑名、边防等实务。 二曰《经世地理》,讲天下山川形势、物產交通。 三曰《算学应用》,讲田亩测量、粮仓计算等实用算术。” 满堂譁然。 资歷最老的李博士站起来,反驳道:“祭酒大人,这…这不合祖制!监生当通经明理,学那些术数杂学作甚?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不是这些!” “正是要通经明理,才需知实务。否则空谈性理,不知民间疾苦,將来为官,如何治理地方?李博士可知道,许多策论,之所以脱颖而出,正是因其策论能切中实际,论边防、盐法皆有可行之策。”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但可曾想过,我们教出来的监生,有多少是真正能治事的人才?又有多少是只会背诵经书、遇到实际问题就束手无策的书呆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缓和了语气:“我知道改革不易。这样,我们先试三个月。每周一次,在午后开设。愿意听的监生可以来听,不强求。授课的官员,我去请。” 一个年轻些的助教小声问:“那…考核呢?这些课,算不算在岁考里?” “暂时不算。但每月有一次会讲,让监生们就实际问题发表见解。文章最佳者,可得奖赏,文章辑录成册,送各部官员参阅。” 这下,连最保守的博士也不说话了。让监生的文章直达各部官员,这是多大的诱惑?若能得某位大员赏识,將来仕途岂不顺畅? 会开完了,改革方案勉强通过。虽然打了折扣,三门新课改为每周各一次,会讲每月一次,但终究是开了口子。 十一二日,冬至。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像是筛落的盐。 秦思齐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却看见琉璃牌坊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半旧的袍,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正仰头看著牌坊上的圜桥教泽四个大字。 背影有些熟悉。 秦思齐披上裘氅,走了出去。雪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张成?”秦思齐脱口而出。 对面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岁,眼神里带著疲惫。 看清秦思齐身上的緋色官袍和梁冠,慌忙躬身行礼:“学生张成,拜见祭酒大人。” 秦思齐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真的是你?你怎么……” 当年他们一起在书院读书,张成家境贫寒,但读书最刻苦,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点灯诵读。 秦思齐记得,张成总是穿著蓝布衫,午饭常常只是一个粗面馒头就咸菜。 后来秦思齐中了进士,入了翰林,外放为官,与一些昔日同窗渐渐断了联繫。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外面冷,进屋里说话。”秦思齐不由分说,拉著张成就往值房走。 值房里炭火正旺。秦思齐给张成倒了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什么时候来的应天?”秦思齐在他对面坐下,儘量让语气轻鬆些。 “前年九月,中了举人。家里凑了路费,让我参加会试,没中,就考来了国子监读书,准备明年的会试。” 他说得简单,但秦思齐能感受其中的艰辛。 “在监里过得如何?可还適应?” 张成沉默了。他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说:“比想像中…难。” “怎么说?” 张成苦笑:“荫监生看不起我们这些举监,嫌我们穷酸。同住的荫监生夜夜饮酒作乐,我想读书,他们便嘲笑。 去讲堂听课,博士讲得枯燥,底下乱糟糟的,也听不进什么。 第316章 同窗閒聊 藏书楼的书倒是多,但许多都被虫蛀了,也无人整理……” 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学生失言了。” 秦思齐摆摆手:“无妨。你说的都是实情。我这些日子在监里转,看到的也差不多。” “你对国子监现状,有何看法?” 张成犹豫了。才鼓起勇气说:“祭酒大人若真想听,学生就斗胆说几句。 国子监本是天下最高学府,该是读书人嚮往的圣地。但如今…学风浮夸,监生不务正业,博士敷衍了事。 荫监生凭家世入学,不读书也能混个出身。寒门举监想读书,却无门径,也无氛围。” 张成越说越激动:“学生在家乡时,常听人说监生不如生员,生员在府学县学,尚有师长督促,同窗砥礪。监生在国子监,反倒放任自流。长此以往,国子监岂不成了养閒人的地方?”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慌忙起身:“学生狂妄,请大人恕罪。” 秦思齐却笑了:“你说得很好,一针见血。坐,坐。” 给张成续了茶,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看到了。所以这一个月,我在试著做些改变,撤小灶、开书楼、增实务课程、设会讲奖励。虽然艰难,但总算有些起色。” 张成眼睛亮了:“学生听说了!藏书楼现在日日开放,陈裕他们在那儿整理书籍。蒋解元讲的实务课,学生也去听了,讲得真好,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你去听了? “去了三次。哪些博士讲边防、讲盐法,都是实打实的学问。学生这才知道,原来读书不光是背经书,更要明实务。” 秦思齐点点头,忽然问:“你住哪儿?” “在监外租了一间小屋,每月三钱银子,离国子监不远。” “我们好久未见,去我家吃饭吧。我让厨子做些家乡菜,咱们好好敘敘旧。” 张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秦思齐想起,当年在江汉书院时,他也常邀请张成去家里吃饭。 可张成每次都拒绝,说是要读书,其实是怕欠人情。 秦思齐站起身:“这次不许推辞。我让人去叫文焕和静之,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李文焕、林静之,都是当年江汉书院的同窗,他们与秦思齐常有往来。(赵明远守孝三年中,不宜聚会) 秦思齐派人去请李文焕和林静之,又吩咐厨子做一桌湖广菜:粉蒸肉、腊味合蒸、红烧鱼,再加几个时蔬,莲藕排骨汤,烫一壶黄酒。 傍晚时分,李文焕和林静之先到了。 李文焕一进门就笑:“思齐兄,听说你逮著张成了?那傢伙,当年在书院就像个闷葫芦,整天埋头读书,谁也不理。没想到他也来应天了。” 林静之却问:“他在国子监?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正说著,张成到了。他换了身乾净衣裳。见到李文焕和林静之,他有些拘谨地行礼。 李文焕拉他坐下:“行了行了,都是老同窗,拘什么礼!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瘦!在国子监吃不饱?”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张成尷尬地笑笑:“还…还好。” 酒菜上桌,四人围坐。秦思齐举杯:“故人重逢,难得。咱们先饮一杯。” 黄酒温热,入喉绵甜。几杯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李文焕说起大理寺的趣事,林静之谈论翰林院的事情,张成则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林静之忽然问:“张成,你在国子监,觉得思齐这祭酒当得如何?” 张成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秦大人…思齐这一个月做的事,学生都看在眼里。撤小灶、开书楼、请人讲实务、设会讲奖励,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李文焕笑道:“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我听说,有好几个荫监生回家告状,他们的父祖辈在朝中可是有些分量的。” 秦思齐点点头:“是得罪了一些人。但国子监若不改革,长此以往,成何体统?荫监生不读书,寒门举监无出路,这最高学府,岂不是名存实亡?” 林静之正色道:“说得对。若是国子监是为国选才。” 话题转到了国子监改革上。四人都是读书人出身,又都在官场,各有见解。 李文焕从不同角度说:“改革要钱。助学银、修书楼、请外来讲学,哪样不要银子? 国子监的经费就那些,思齐兄你动了不少人的奶酪,比如那小灶,厨房那帮人靠这个捞了不少油水。 你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使绊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慢慢来,不急。这一个月,我只是开个头,让监生们看到变化,让想读书的人有个去处。 至於经费……我想过了,可以请些致仕的官员、在野的名儒来讲学,他们大多不图报酬,只图个名声。 藏书楼整理,可以让监生自己做,既省了工钱,又能让他们熟悉典籍。” 林静之则从制度上建议:“光靠你一个人不行。你得在监里找帮手,那些有见识的博士,那些想读书的监生。 把他们拢起来,形成一股力量。另外,你要让监生看到出路。比如会讲的文章送各部,这主意就好。 若是真有监生的建议被採纳,那就是活生生的榜样,其他人自然会跟上来。” 张成一直安静听著,也说出自己的建议: “监生不读书,一是因为没氛围,二是因为没压力。荫监生不愁出身,自然懈怠。 举监生想读书,但无人督促,也容易鬆懈。思齐兄设会讲、奖优卷,是好办法,但只激励了少数人。 可否……可否仿照书院,设『月考』?每月考一次,成绩张榜公布。考得好的有奖,考得差的…也不罚,但名字掛在榜尾,但要要抄录,送到茶楼酒馆谈论起来,有些学子总要脸面吧?” 秦思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循序渐进,先不掛鉤前途,只论脸面。读书人最重顏面,名字掛在榜尾,谁受得了?” “还可以设读书会,三五同好,结成一会,定期聚谈,互相砥礪。当年在江汉书院,我们就有这样的会,每旬聚一次,谈经论史,受益良多。” “文焕、静之,你们看,张成这不就有很多好想法?” 李文焕笑道:“张成啊张成,当年只是不爱说话。如今到了国子监,可得帮思齐兄多出出主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我只是隨口说说。” 林静之也笑:“隨口说说就这般在理,认真想想还得了?思齐,你这国子监祭酒,可算是找著帮手了。” 一顿饭吃到深夜。 临走时,秦思齐塞给张成一个包袱:“里面是些吃食,还有件厚袍,我穿著小了,你身形与我相仿,应该合身。另外,这十两银子你拿著,过年总要买些年货。” 张成想推辞,秦思齐按住他的手:“收著,就算我借你的,將来你中了进士,做了官,再加倍还我。” “要过了年,常来。” 第317章 族人回家过年 腊月初,秦思齐在府中设宴,请来了所有跟隨自己多年的族人。 这些年,秦思齐从翰林院小官到边疆知州,在做到国子监祭酒,他们一直跟隨。 未来几年自己已经稳妥,想著让族人和母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思齐放下酒杯,正色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件事要说。你们可想回恩施老家?”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下来。族人们面面相覷,不知秦思齐是何意。 秦思文小心问道:“思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该回家过年了。出来多年,不想家吗?不想爹娘妻儿吗?” 但他们不敢说想。 秦思齐在京城为官,身边总要有自己人帮衬。若是他们都回去了,秦思齐一个人怎么办? “思齐,我们要是都回去了,你这边……”秦思文犹豫道。 “我这边没事,再说了,你们又不是不回来,过了年,早点回来就是了。”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这里一千五百两,思文你拿五百两分一分给大家做盘缠,买些礼物,风风光光回家过年。剩下的,留一部分给族里,重修祠堂,整修族学。咱们秦氏虽不是大族,但也要重视子弟教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实诚急道:“思齐,你在京城也不容易,这钱我们不能要!你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已经够多了……” “该要的。你们跟著我这么多年,鞍前马后,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这些钱,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还有两件事,要拜託你们。” 眾人都坐直了身子。 “第一,回去后,替我看看老家的族学办得如何。咱们秦家的子弟,无论贫富,都要有书读。” “第二,替我接我母亲来京城。我这些年忙於公务,未能尽孝,心中愧疚。 你们回去,好好劝劝她老人家,就说儿子在一切都好,接她来享享福。路上务必小心,雇最好的车船,请可靠的大夫隨行。” “思齐,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婶娘平安接来。” 秦思齐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第三……你们回去后,替我向夏稻哥、秋收哥他们几家,说声对不起。” 宴席上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每个人眼中的水光。 秦思齐走回桌边,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酒:“咱们秦家,世代耕田,没什么显赫人物。如今我蒙圣恩,有了些地位,就该为族人、为家乡做些事。” 他举起酒杯:“一路平安。过了年,早点回来,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们帮忙。” “干!”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暖。 次日,秦思齐亲自送族人到应天码头。 用自己国子监祭酒的权限,租了一艘官船,乾净舒適,还有兵丁护卫。 秦思齐一个个叮嘱:“路上小心。” 秦思文也说道:“思齐,你一个人在京城,也要保重。那些权贵…要是为难你,別硬扛。” “放心,我有分寸。”秦思齐笑道。 船开了,渐行渐远。秦思齐站在码头上,看著船消失在运河拐弯处,心里空落落的。 北风凛冽,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腊月十五,国子监这个月的会讲榜单公布了。 这次题目是论漕运改革,秦思齐特意请了户部漕运司的官员来讲课,监生们也都下了功夫,尤其是那些寒门监生,知道这是展现才华的机会,查资料、做调查,文章写得扎扎实实。 榜单贴出,前十里居然有六个是寒门监生,张成的文章赫然排在第二。而许多荫监生,都排在了中下游。 消息传开,权贵们坐不住了。 腊月十六,秦思齐收到了第一张请帖,邀他过府小酌。 赵文成忧心忡忡:“大人,这怕是鸿门宴啊。徐显这次排了七十多名,徐侯爷面子上肯定掛不住。” 秦思齐收起请帖:“该来的总会来。回话,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第二天傍晚,秦思齐带著四个护卫去了徐府,(护卫是找赵明远借的)这是他从北征时就养成的习惯,在京中走动,总要带几个人。 不是摆排场,是防著有人使阴招。那些权贵最爱玩下黑手,打闷棍的把戏,他见识过不止一次。 徐府气派非凡,三进的大院,亭台楼阁,僕役成群。 徐侯亲自在二门迎接。 徐侯爷拱手笑道:“秦祭酒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 “徐侯客气了。”秦思齐还礼。 宴席设在厅,只有他们两人。菜很精致,酒是陈年雕,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酒过三巡,徐侯切入正题:“秦祭酒在国子监的改革,徐某有所耳闻,很是佩服。年轻人嘛,就该有闯劲。” 秦思齐微笑回礼:“徐侯过奖,不过是尽分內之责。” “不过…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灵活些?比如这会讲排名,犬子徐显虽然不成器,但也不至於排到一千二百多名吧?这要是传出去,徐某的面子往哪搁?”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得给我儿子提提排名。 秦思齐放下酒杯:“徐侯,令郎的文章我看了。论据空泛,建议空洞,排七十多名已是照顾。若是按真实水平,怕是还要靠后。” 徐侯脸色一沉:“秦祭酒这话,是不给徐某面子了?” 秦思齐正色道:“不是不给面子,是不能给,国子监的会讲,就是要选出真才实学。 若今日我为了徐侯的面子提了令郎的排名,明日权贵都来找我,我提还是不提?提了,会讲就失了公正。不提,就是厚此薄彼。徐侯,您说这面子,我给得起吗?” 徐侯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秦祭酒果然是少年气盛。但你可知,国子监那一千多监生,背后是多少权贵?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扛。不过徐大人,我倒有个建议。” “哦?” “您与其来找我提排名,不如好好管管令郎。我观察过,徐显天资不差,就是疏於管教,太过懒散。 若是您肯配合,我在监中对他严格些,您在家中也严加督促,双管齐下,未必不能成才。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比提排名,不是更有面子?” 徐侯愣住了。他本以为秦思齐会硬顶,或是软拒,没想到给出这么个建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这是不相信令郎的潜力啊。他是疏於懒惰,缺乏管教,您跟我来一项组合拳,保证贵公子有所好转。 这样,他靠真本事提升排名,您脸上有光,我也尽了祭酒的职责,岂不三全其美?” 徐侯沉吟良久,终於举杯:“秦祭酒这话…在理。那就拜託了。” “必当尽力。” 第318章 国子监教学 接下来几天,秦思齐又赴了几场宴。有的权贵明理,像徐侯一样被他说服,有的则蛮横无理。 最过分的是李国公家,直接在宴席上拍桌子:“我儿子在国子监是去享福的,不是去受苦的!你撤小灶、搞会讲,弄得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现在还要排什么名次羞辱他? 秦思齐,你別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秦思齐等他发完火,才缓缓道:“王国公,令郎在监中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讲堂从不露面,功课全靠代笔。这样的学生,我若是『重点照顾』他,督促他读书,您觉得是羞辱,还是尽责?” 王侍郎气得脸色发青:“你…你敢!” 秦思齐起身,神色凛然:“我当然敢。国子监祭酒,职责就是管教监生。 从明日开始,令郎若再不到讲堂听课,我会按监规处置。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过,第三次,开除学籍。王大人若是不服,可以上奏弹劾我,也可以去皇上面前告状。但在这之前,我还是国子监祭酒,就要尽祭酒的职责。” 说完,他拱手告辞,留下王侍郎在厅中暴跳如雷。 走出王府,夜风刺骨。四个护卫紧跟在秦思齐身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大人,这样硬顶…真的没事吗?”一个护卫小声问。 秦思齐望著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有些事,不能退。一退,就全完了。” 他想起自己在绥德州,城墙上坚守,自己一退,军心就散了。 国子监的改革也是一样。今日退一步,明日就得退十步,到最后,什么也改不了。 回到国子监,秦思齐做的第一件事,是专门为徐显制定了一套特殊关照方案。 徐显,典型的权贵子弟,聪明但懒散,骄纵但本质不坏。秦思齐仔细研究过他的文章,发现这孩子其实有想法,只是不肯下功夫。 论边防,他能说出些门道,毕竟从小听父亲谈论军务。论史事,他也知道些典故,只是懒得查证。 秦思齐对一边书吏说道:“这样的人,若能引上正路,未必不能成才。” “大人,徐显那脾气……您要怎么管?” 秦思齐笑了:“他不是喜欢军事吗?我就从军事入手。” 徐显被父亲押著来到国子监时,一脸不情愿。 徐侯当著秦思齐的面,狠狠训了儿子一顿:“从今天起,你就住在监里,秦大人怎么教,你就怎么学!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徐显撇著嘴,斜眼看秦思齐。 秦思齐也不生气,等徐侍郎走了,才对徐显说:“跟我来。” 带著徐显去了藏书楼,不是去经史子集区,而是去了很少有人去的舆图、兵书区。 这里收藏著歷代边防图、兵志、阵法图谱。 “喜欢看这些吗?”秦思齐问。 徐显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硬:“还行吧。” 秦思齐抽出一本《九边图说》,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宣府镇防务图。你说说,若韃靼从独石口入寇,我军该如何应对?” 徐显凑过来看,下意识地说:“独石口险要,但西边野狐岭是薄弱处,应该在这里设伏兵,再派骑兵从侧翼包抄……”说著说著,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说得好。但你可知,野狐岭地势如何?能埋伏多少兵马?骑兵包抄需要多少时间?粮草如何供应?” 徐显愣住了。这些他都没想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喜欢军事,但只知皮毛,不知內里。真正的將才,不仅要懂战术,还要懂地形、懂后勤、懂兵员、懂器械。这些,书本上都有,但你读过吗?” 徐显低下头。 从那天起,秦思齐给徐显开小灶。 每天上午,让他读《孙子兵法》《武经总要》,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结合实际战例分析。 下午,带他整理兵书区,边整理边讲解。晚上,出策论题,都是边防实务。 “今天的题目:若你是大同镇守使,今冬大雪,草原白灾,预判韃靼可能南下抢粮,你该如何备战?要求:列出所需兵力、粮草、器械,制定防御方案,预算钱粮。” 徐显起初叫苦连天,但秦思齐说:“你不是想当將军吗?將军就是这么当的。” 渐渐的,徐显变了。不再叫苦,不再偷懒,甚至主动问问题。 直到徐显交上来一篇《论宣大防线冬季防御》的文章。 秦思齐看了,虽然文笔还显稚嫩,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建议可行。 “有进步。” 秦思齐批註:但粮草预算算错了,一卒一日食米一升五合,你算成一升。马料每匹每日豆三升、草十斤,你漏了草料。重算。 徐显脸红了,但没抱怨,拿回去重算。 徐侯偶尔来看儿子,见到徐显伏案读书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 私下对秦思齐拱手:“秦祭酒,真乃神人也。这小子在家,让他读书跟要命似的。” 秦思齐摇头:“不是我有神通,是令郎本就聪明。” 秦思齐把所有留监的监生召集到东讲堂。 秦思齐开门见山:“明天的会讲,题目是『论九边军屯利弊』。这是个实务题,光会背书没用。今天,我教你们怎么查资料、怎么做学问。” 他带著监生们去藏书楼,找出歷年边镇奏报、屯田册籍、户部档案抄本。一本本翻,一条条讲。 “查资料,不能只看表面数字。比如这页,宣府镇军屯收粮五万石,你要问:这五万石是多少亩地產的?每亩產多少?够多少兵马吃多久?和往年比是增是减?为什么增减?” 监生们埋头记录。徐显尤其认真,他发现自己以前读书,真的只是读,从没想过问这些问题。 下午,秦思齐又讲文章结构。 “一篇好策论,要有问题、有分析、有数据、有对策。比如军屯弊病,你要先列出几条: 侵占民田、虚报亩数、剋扣军粮、管理混乱……每条都要有实例、有数据。 然后分析原因,最后提出解决办法——办法要具体,不能空谈『严加管束』,要说清楚怎么管、谁去管、钱从哪来。” “今天我给你们一份『参考答案』。” 眾监生都竖起耳朵。秦思齐让书吏发下几页纸,上面列著军屯可能存在的十大弊病,每条后面都註明了可以查证的资料出处。 又列了五条改革建议,每条都有实施步骤和预估效果。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不是让你们照抄。是给你们一个框架,一个思路。你们要根据自己查到的资料,填充內容,形成自己的见解。 记住,学问之道,贵在得法。方法对了,事半功倍。方法错了,事倍功半。” 徐显拿著那份参考答案,如获至宝。他忽然明白,原来读书做学问,是有方法的。以前他爹请的那些先生,只会让他背,从没教过他这些。 那天晚上,徐显熬到半夜。 对照参考答案,一条条查资料,算数据,写文章。写到后来,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成就感,这种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构建起一篇扎实文章的感觉,比斗鸡走马有意思多了。 与此同时,王国公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319章 继续改革 李煜功,李国公的幼子,十七岁,比徐显更骄纵。得知会讲消息,根本不在乎:“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爹是国公,谁敢笑我?” 李国公倒是急了。 上次被秦思齐顶撞,本就憋著火,如今听说儿子可能垫底,面子上更掛不住。 李国公拍桌子:“你给我好好写,要是再垫底,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煜功敷衍著答应,转头就让书童代笔。 那书童倒是用功,但时间仓促,写的文章虽然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数据全是编的。 李煜功带著文章来找秦思齐请教,其实是显摆,看,我写得不错吧? 秦思齐看了文章,心中嘆息。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李监生,你这文章,文采是好的,但数据…恐怕要核实一下。比如你说大同镇军屯亩產两石,这太高了,实际只有一石左右。” 李煜功不耐烦:“差不多就行了,谁还真去查啊?” 秦思齐正色:“做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军国大事,更是马虎不得。你这样写,若真有人信了,按两石去征粮,征不上来,前线將士就要饿肚子。” 李煜功撇嘴:“秦大人,您也太较真了。这会讲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在我这里,没有走过场。你若不想改,那就这样交吧。” 李煜功拿著文章走了,嘴里还嘟囔:“装什么清高……” 年前最后一次会讲放榜。 第一名:陈裕。这个寒门监生的文章,论军屯弊病鞭辟入里,改革建议条条可行,数据扎实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户部干过。 第二名到第十名,有六个是寒门监生,三个是荫监生,其中就有徐显,排在第八。 “第八!”徐家僕役看到名次,拔腿就往回跑报喜。 徐显自己站在榜前,看著那个八字,简直不敢相信。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千两百多名。 现在,他进了前十。虽然知道有秦思齐的指导,但文章毕竟是自己写的,数据是自己查的,那种成就感,实实在在。 转身,对著彝伦堂方向深深一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榜尾,最后一名,赫然写著:李煜功。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李国公的儿子…倒数第一?” “听说文章写得团锦簇,但全是空的,数据都对不上。” “秦祭酒这次动真格的了,连国公的面子都不给。” 李家的僕役脸都白了,挤开人群就跑。 消息传到李国公府,李国公正在待客。 李国公猛地站起,酒杯都碰翻了:“什么?倒数第一?” 报信的僕役跪在地上发抖:“…是的。榜上最后一个就是少爷的名字。” 满堂宾客表情各异,李国公脸涨得通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子考了倒数第一,这脸丟大了。 “逆子,逆子,把他给我叫来!”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李煜功很快被拎来了,还一脸无所谓:“爹,怎么了?” 李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了你还有脸问?倒数第一,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李煜功嘟囔:“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唄,反正咱们家又不靠这个……” “住口!”李国公一巴掌扇过去,啪的一声,满堂皆惊。 李煜功捂著脸,傻了。 他爹虽然严厉,但从没当著外人面打过他。 “滚!给我滚回房去!从今天起,不许出门!”李国公暴怒。 李煜功被拖下去了。 李国公转向宾客,勉强挤出笑容:“让诸位见笑了。犬子不成器,唉……” 客人们纷纷安慰,但眼神里的那点意味,李国公看得清清楚楚。 等客人散了,李国公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很久。烛火摇曳,映著他铁青的脸。 “秦思齐……”他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 过年期间,京城权贵圈子里,最热的话题就是国子监的榜单。 徐侍郎的儿子进了前十,李国公的儿子垫底,这种对比,太有意思了。 徐府门槛快被踏破了。来拜年的同僚,都要夸一句:“徐兄教子有方啊!听说令郎在国子监进步神速,都进前十了!” 徐候心里得意,面上谦虚:“哪里哪里,都是秦祭酒教得好。” 有人好奇问道:“秦祭酒?就是那个撤小灶,开会讲的秦思齐?” 徐候笑道:“正是,秦祭酒虽然年轻,但真有本事。犬子以前顽劣,现在知道用功了,每天读书到半夜,我都担心他累著。” 这话传出去,更多权贵动心了。谁家没个不成器的儿子?要是秦思齐真有办法,那…… 於是正月初五开始,秦思齐府上拜年的人多了起来。 都是是来请教的。 “秦祭酒,犬子在监里也调皮,您看能不能……” “秦大人,我家那小子,能不能也请您特殊关照一下?” 秦思齐一一接待,態度诚恳:“教育孩子,要因材施教。若是令郎肯用功,我自当尽力。若是不肯,我也无能为力。但我希望各位支持,我们来一个双管齐下,保证让他们成才。” 这话说得直白,但反而让人信服。 正月初八,秦思齐去徐候回拜。 徐显正在书房读书,见到秦思齐,恭恭敬敬行礼:“先生。” 这一声先生,叫得真心实意。 秦思齐考了他几个问题,徐显都对答如流。 徐候在旁边看著:“秦祭酒,大恩不言谢。这小子…终於像个人样了。” “是令郎自己肯用功。不过徐候,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令郎现在进步快,是因为刚起步,空间大。要想一直保持,还得持续用功。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明白。以后我一定督促他。秦祭酒,您放心,国子监的改革,徐某一定支持。” 与此同时,李国公府却是门庭冷落。 往年这时候,李家宾客盈门,今年却冷清了许多。 不是没人来,是来了尷尬——说什么?夸李煜功?可他是倒数第一。 安慰李国公?那不等於提醒他这事? 李国公憋了一肚子火。初十那天,他终於忍不住,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府上,陈大人是他姻亲。 李国公愤愤道:“陈兄,这秦思齐,也太不给面子了,犬子是不成器,但他就不能通融通融?非弄得人尽皆知?” 陈御史沉吟道:“李公,这事…恐怕是令郎自己不爭气。我听说,秦思齐给了所有监生参考资料,教了查资料的方法。令郎若肯用功,何至於此?” 李国公语塞。 陈御史压低声音:“而且,我听到风声,陛下对国子监的改革,很是讚许。秦思齐每月都有奏报上去,陛下每期都看。你现在动他,不明智。” 李国公脸色一变:“陛下……” 陈御史劝道:“所以啊,忍一忍。令郎还小,好好管教,来得及。真跟秦思齐闹翻了,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好。” 李国公沉默良久,长嘆一声。 他知道,陈御史说得对。这口气,他得咽下去。 第320章 继续改革(2) 次年,国子监中的风气確有改观,讲堂里打瞌睡的少了,藏书楼的人多了,会讲文章也一篇比一篇扎实。但这还远远不够。 “大人,各堂博士都到齐了。”赵文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思齐转身,走进彝伦堂。厅內,六堂博士、助教二十余人分坐两侧。 “诸位先生,新春伊始,监中诸事將续。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商议今年的教改方略。” 李博士捋著白鬍鬚,慢悠悠道:“祭酒大人去年革新,成效显著。老朽以为,当巩固既有成果,不宜再兴新举。” 这话得到几个老成博士的附和。他们习惯了安稳,生怕再折腾出什么乱子。 秦思齐却摇头:“李先生,治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去年我们开了个好头,今年若停滯不前,监生们难免懈怠。更何况,陛下日前召见我,问起国子监改革进展,言语间颇有期许。” 这话半真半假。皇帝確实问过,但没说得这么直白。可秦思齐知道,必要时要借势。 果然,博士们神色都郑重起来。 “那依祭酒之见,今年当如何改进?”年轻的周助教问道。 他是去年新提拔的,思想活络,对改革最支持。 秦思齐取出一卷文稿:“我有三策。第一,团结可团结之人,分化须分化之辈。第二,增设晨练,强身健体。第三,试行军事化实习,让监生知何为守护。” 满堂譁然。 “晨练?军事化?”李博士瞪大眼睛,“国子监是文教之地,岂能效仿行伍?” “李先生此言差矣。孔子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我朝太祖皇帝亦倡『文武兼修』。监生们將来或为地方官,或为朝中臣,若手无缚鸡之力,遇事慌张,何以治事?何以安民?” 展开文稿,上面详细列著计划:“晨练每日卯时五刻开始(六点十五分),两刻钟结束,不耽误正课。 內容也简单:整队、慢跑、舒展筋骨。至於军事化实习,我打算选三十名监生,赴京郊卫所体验一月,与军士同吃同住,学习基本操练、了解边防实务。” 博士们交头接耳。这想法太大胆了。 “祭酒大人,监生们多是读书人,突然要晨练、军训,恐怕……会有牴触。”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最终,晨练计划勉强通过,博士们让步的条件是:自愿参加,不强求。军事实习则要从长计议,先看看晨练的效果。 秦思齐知道,这已是不错的开始。 二月十二,国子监晨练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秦思齐已站在广场上。春寒料峭,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穿著简便的短褐,不像祭酒,倒像个武师。 卯时三刻(早上六点),第一声钟响。 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寒门监生。张成、陈裕领头,后面跟著几个平常用功的。他们显然不习惯这么早起,有的揉著眼睛,有的打著哈欠。 秦思齐喊道:“列队。” 监生们勉强排成两排。秦思齐亲自示范:整衣冠,挺胸膛,目视前方。动作简单,但读书人做起来彆扭。 秦思齐走到队伍前:“我知道你们不习惯。”,“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古人说『黎明即起』?为何读书要『焚膏继晷』?因为一日之计在於晨,因为勤能补拙。” 他顿了顿:“你们中,有人家境贫寒,靠苦读走到今天。有人天资平平,靠勤奋弥补不足。既然读书能吃苦,为何身体不能吃苦?强健的体魄,能让你们读更久的书,走更远的路。” 监生们沉默著,但站得直了些。 “好,现在跟著我,慢跑,绕广场十圈。跑不动就走,但不许停。” 他开始跑起来,步伐均匀。监生们跟上,起初杂乱,渐渐有了节奏。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惊起了柏树上棲息的鸟雀。 两刻钟后,晨练结束。监生们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眼神明亮,那是运动后的神采。 “感觉如何?”秦思齐问。 陈裕抹了把汗:“起初觉得累,跑完反而…精神了。” “这就对了。明日继续。” 第二日,来了三十多人。徐显带著十几个荫监生加入。这些公子哥儿平日起得晚,此刻睡眼惺忪,但徐显在前头领著,他们也不敢抱怨。 第三日,四十多人。 到了第十日,广场上已有近百人。晨光熹微中,百人列队慢跑,脚步整齐,呼喝有声,成了国子监一景。 当然,也有不来的。李煜功那几个,依旧日上三竿才起。秦思齐也不强求,只在讲堂上说:“晨练是自愿,但每月会讲,会有『实务体能』一项加分。参不参加,你们自己权衡。” 这是阳谋。想要好成绩,就得付出。 二月末的一天早晨,发生了一件意外。 跑至第五圈时,一个叫孙的贡监生突然倒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眾人慌了手脚。 秦思齐快步上前,冷静吩咐,“张成,去取水。陈裕,扶他阴凉处躺下,徐显,去请医官。” 孙沐宸很快缓过来。医官诊断后说:“这孩子体质弱,又没吃早饭,猛一运动,就撑不住了。” 秦思齐这才知道,孙沐宸家境极贫,为了省钱,经常不吃早饭。 当天下午,秦思齐召集监生。 “从明天起,晨练后,厨房提供免费早粥。不限量,管饱。” “但饿著肚子读书、锻链,会伤了根本。” 看向孙沐宸:“你体质弱,更该锻链。但要从缓,先走再跑,慢慢来。身体是父母给的,要珍惜。” 孙沐宸红了眼眶,深深一揖。 这件事传开,监生们对秦思齐的观感又深了一层。这个祭酒,不只是严,更是真关心他们。 三月,参加晨练的监生超过了两百人。每日卯时,国子监广场上朝气蓬勃,成了京城一景。 连附近百姓都知道了:“国子监的读书人,如今也闻鸡起舞呢!” 三月中旬,一个机会来了。 那日秦思齐进宫述职,皇帝郑烜忽然问起:“听说你在国子监搞晨练?” 秦思齐躬身:“是,监生们久坐读书,体质孱弱。臣让他们晨起锻链,强身健体。”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郑烜饶有兴致:“效果如何?” “参加者精神焕发,听讲专注,文章也更有气象。只是……”秦思齐犹豫。 “只是什么?”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臣以为,读书人既知经史,也当知实务。尤其边防军事,关乎国运。若能让监生实地体验,知其艰难,將来为官,方能体恤將士,慎重兵事。” 皇帝眯起眼睛:“你想让监生从军?” “不是从军,是见习。选三十人,赴京郊卫所体验一月,与军士同起居,学操练,观边防。不要他们上阵杀敌,只要他们知道:何为军营,何为边防,何为守护。” 暖阁里安静下来。郑烜手指轻敲御案,半晌才道:“你可知,这会惹来多少非议?” “臣知道。但臣更知,若我朝官员都不懂军事,遇战事则惊慌失措,议边防则纸上谈兵,那才是真正危险。” 这话说得大胆。但郑烜经歷过北征,深知其理。 “你要多少人?”皇帝终於问。 “三十人。自愿报名,严格筛选。” “去哪里?” “不必远行,在应天卫就行。” “秦思齐,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罢,朕准了。朕会派卫暗中保护,也会派人监督,不是不信你,是此事太过特殊,必须万无一失。” 秦思齐大喜:“谢陛下!” “別高兴太早。此事若成,国子监可开新篇。若败,你这祭酒也就当到头了。明白吗?” “臣明白。” 第321章 军训开始 三月二十,秦思齐在国子监宣布军事实习计划。 彝伦堂前广场上,千余监生齐聚。当听到赴应天卫所实习一月时,全场譁然。 “去军营?和粗鄙军汉同住?” “还要操练?我等是读书人,岂能干这个!” “一个月?耽误多少功课!” 质疑声此起彼伏。秦思齐静静听著,等声音稍歇,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苦,担心累,担心不安全,担心耽误读书。” 他走下台阶,走到监生中间:“那我问你们: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为民请命?” 没人回答。 “若是前者,可以不去。实习不加分,不影响岁考,你们安心读书便是。若是后者——那你们就该去。” 他环视眾人:“你们中,將来有人会做地方官。若不懂军事,如何保境安民?有人会做朝臣。若不知边防,如何议战议和?有人会做御史。若不明军情,如何监督將帅?” “纸上谈兵,害人害己。实地见习,方能真知。这次实习,只要三十人。自愿报名,严格筛选。去的,我不保证你们轻鬆。但保证你们回来时,会不一样。”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满场沉思的监生。 报名处设在彝伦堂东厢。第一天,只来了三个人:张成、陈裕、徐显。 张成说:“学生家贫,但志不短。若能见识边防,將来或有用处。” 陈裕说:“学生想看看,將士们是如何守护边疆的。” 徐显说得更直白:“学生喜欢军事,这是个机会。” 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多是寒门监生。他们想得明白: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哪怕苦点累点,长了见识就是赚了。 荫监生来得少。直到徐显私下里说:“我爹说了,这是陛下钦准的。表现好的,將来在兵部、在五军都督府,都好说话。” 这话传开,荫监生动摇了。他们不傻,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第二天,报名人数超过八十。 第三天,秦思齐亲自筛选:体质太弱的不要,纪律太差的不要,动机不纯的不要。最终选出三十人,寒门、荫监各半,张成、陈裕、徐显都在其中。 李煜功也报了名,但秦思齐没选他。不是记仇,是这孩子心性未定,怕出事。 名单公布,有人欢喜有人愁。选上的,既兴奋又忐忑。没选上的,既遗憾又庆幸。 三月二十五,行前准备会。 秦思齐把三十人召集到东讲堂,详细交代:“此去应天卫,一月为期。你们不是去当兵,是去学习。每日安排:上午隨军操练,下午学习边防实务,晚上写见习日记。” 他发给每人一本簿册:“这是见习手册,记录每日所学所思。回来要交,我要看。” 又发给每人一个小包:“里面是常用药品、笔墨。军营不比监里,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秦思齐看著这些年轻的脸:“你们是国子监的代表,是读书人的代表。去了那里,要守军纪,要尊重將士,要虚心学习。记住:你们是去学『何为守护』的,不是去享福的。”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学生明白!”三十人齐声应道。 四月初一,晨光微曦。三十名监生,在秦思齐和两名博士的带领下,乘马车出应天城。 应天卫指挥使杨振,四十来岁,黝黑精悍,见到监生们,咧嘴一笑:“秦大人,您真把这些读书娃娃带来了?” 秦思齐拱手:“带来给指挥使添麻烦了。” 杨振打量著监生们:“麻烦谈不上,新鲜。只是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怕是这些公子哥儿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杨指挥使,按正常兵卒要求他们,不必特殊照顾。” 监生们被分配到不同的营房,十人一间,通铺。被褥粗硬,房间简陋,还有一股汗味。几个荫监生当即皱了眉。 晚饭是糙米饭、咸菜、白菜汤。 眾人吃惯了精细食物,勉强咽了几口。 第二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卯时初刻(早上五点),號角响起。监生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跟著军士到校场集合。 四月清晨还冷得很。监生们穿著单薄的监生服,冻得瑟瑟发抖。而军士们早已列队整齐,开始晨操。 教官是个百户,嗓门洪亮:“列队,都站直了!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游玩的!” 简单的整队、报数,监生们做得稀稀拉拉。 百户也不骂,就让反覆练,练到整齐为止。 然后是跑步。不是国子监广场的慢跑,是负重跑,每人背一个五斤的沙袋,绕校场二十圈。 才跑五圈,就有监生撑不住了。一个荫监生喘著粗气:“我…我不行了…” 百户吼道:“不行也得行,在战场上,你说不行,敌人就砍了你的头!” 秦思齐和两位博士在一旁看著,不插手。 这是规矩,既然来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第一天下来,监生们累瘫了。晚上吃饭时,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但没人抱怨,因为军士们比他们更累,却毫无怨言。 第二天,第三天……渐渐適应。 上午操练:队列、行军、基本武艺(不练真刀真枪,练木棍)。 下午学习:边防地理、烽燧制度、粮草转运、伤员救治。 晚上写日记:记录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张成在日记里写:“今日学伤员包扎。军医说,边关缺医少药,轻伤自己包扎,重伤听天由命。想起监中同窗为文章一字爭论不休,何其奢侈。” 陈裕写:“见烽燧兵卒,独守高台,问其苦否?答曰:苦,但总得有人守。忽然明白,何为『守护』。”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监生们皮肤晒黑了,手掌磨出茧子,但眼神坚毅了。 他们学会了自己洗衣、缝补,学会了互相搀扶,学会了在寒风中挺直脊樑。 五月初二,监生们回到国子监。 去时三十人,回来还是三十人,但都不一样了。 皮肤黝黑,步履沉稳,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秦思齐让他们休整三日,然后交见习日记,做见习报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日记收上来,厚厚一摞。秦思齐连夜翻阅,越看越动容。 这些年轻人,真的成长了。 五月初六,见习报告会在彝伦堂举行。三十名监生,每人一盏茶时间,讲述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张成讲粮草转运的艰难,陈裕讲烽燧兵卒的孤寂…没有空话套话,句句实在。 未参加实习的监生们听著,神色从好奇到严肃,再到沉思。 最后,秦思齐总结:“这一个月,他们吃了苦,受了累,但也长了见识,明白了道理。读书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若不知民间疾苦,不知边防艰难,那『治国平天下』就是空谈。” 他看向全场监生:“我不要求你们都去从军,但要求你们记住,这太平日子,是有人用命守出来的。將来你们为官,无论在朝在野,都要对得起这份守护。” 大会结束,监生们久久不愿散去。实习的三十人成了焦点,被同窗们围著问东问西。 秦思齐走出彝伦堂,春日阳光正好。 赵文成跟上来,低声道:“大人,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看了见习奏报,很是满意。” 第322章 北疆不安 五月十五时,秦思文一行人回到应天。 秦思齐早早等在府门口。 当马车停下,只有秦思文、秦实诚等族人陆续下车,车厢里空空如也。 秦思文满脸愧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思齐,婶娘她…不肯来。” 秦思齐接过信,迫不及待打开查看,熟悉的字跡: “我儿思齐:思文来家,言你在应天一切安好,娘心甚慰。接娘去京之事,娘思量再三,终觉不妥。 娘已年过六旬,在恩施住了一辈子,左邻右舍皆熟识,每日可閒话家常。 若去应天,人生地不熟,无人解闷,恐成你的拖累。你在朝为官,公务繁忙,不必掛念为娘。 村中族亲待我甚好,吃穿不愁。你好好做官,为民办事,便是最大的孝心。 娘在家中等你,待你回乡省亲那日,娘给你做最爱吃的莲藕燉排骨。珍重。母字。” 信不长,字跡有些抖,信纸有几点水渍晕开的痕跡,不知是母亲写信时的泪,还是途中沾的雨水。 秦实诚低声道:“思齐,我们劝了好几天,婶娘就是不肯。她说…说你在京城不容易,她来了反而让你分心。还说……” “还说什么?” 秦实诚眼圈红了:“还说,你从小就懂事,读书用功,吃了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出息,她不能给你添麻烦。” 秦思齐沉默著折好信,小心收入怀中。 母亲说得对,她在老家过得自在,有族人照应,有乡邻閒话,比来应天对著高墙大院发呆强。 努力挤出笑容:“我知道了,都进来吧,一路辛苦了。” 眾人进府,秦思齐让厨房准备饭菜。席间,他详细询问老家的情况:族学办得如何,祠堂修缮进度,夏稻、秋收几家日子过得怎样…… 秦思文一一回答:“族学又请了个老秀才,学问不错,已经收了二十多个孩子,秦家的子弟全免束脩,外姓的也只收一点。 祠堂翻新了瓦,换了梁,气派多了。夏稻的弟弟,去年成了亲,媳妇是邻村的,贤惠能干。秋收家买了牛,收成不错…” 听著这些熟悉的乡音,琐碎的乡事,逐渐陷入回忆。 秦思武小心地问:“思齐,你不怪我们没把婶娘接来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思齐举杯:“怎么会,娘说得对,她在老家更自在。来,敬你们一路辛苦。” 五月中,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让所有监生,分批参加军事实习。 “三十人太少。要让每个人都明白边防艰难,明白守护不易。我打算分批,每批三十人,轮流去。” 李博士等人强烈反对:“祭酒大人,监生主要任务是读书备考,如此频繁外出,耽误学业!” 双方爭执不下。最后秦思齐提出折中方案:每批实习时间缩短为半个月,且安排在夏、冬两季,避开春秋备考期。 实习內容也调整,不参与高强度训练,以观察、学习为主。 这样,反对声才渐渐平息。 六月,第一批轮换监生出发。有了徐显等人的经验,这批监生適应得更快,收穫也更多。 他们带回来的见习报告,一篇比一篇深刻。 七月,第二批。八月,第三批…… 到十月秋深时,已有两百余名监生完成了实习。国子监的风气,悄然改变。 秦思齐趁热打铁,推行了一系列配套改革: 其一,设立实务讲堂。每月请各部官员、边关將领来讲课,內容从钱粮刑名到边防军务,全是实际政务。 其二,改革考核方式。岁考不再只考经义,加试策论,题目全是实际问题:如何治理黄河水患?如何整顿盐政?如何防御北虏? 其三,建立监生议政制度。每月一次,监生可就朝政时事发表见解,优秀建议辑录成册,报送相关衙门。 这些改革层层推进,润物无声。到永靖十三年底,国子监已在秦思齐的完全掌控之中,不是靠权力压制,而是靠理念引领,靠实效服人。 监生们称这一年为国子监新生之年。 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知识的书生,而是开始思考国家命运、民生疾苦的士人。 然而太平日子並未持续太久。 永靖十三年冬,北疆警报频传。 十月底,甘肃镇奏报:瓦剌骑兵三千,突破长城,洗劫三处墩堡,掠走牲畜千余,焚毁驛站两座。 十一月初,寧夏镇急报:瓦剌主力万余,围攻镇远堡,守军苦战三日,堡破,军民死伤数百。 十一月十五,最坏的消息传来:大同镇副总兵率军出击,中伏阵亡,两千边军覆没。 瓦剌骑兵长驱直入,连破三寨,兵锋距大同府城仅五十里。 边境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应天。 十一月底,皇帝在奉天殿召开大朝会,专议北疆战事。 朝堂上吵成一团。 主战派以英国公张忠为首:“瓦剌猖狂,若不反击,北疆永无寧日!臣请率军出征,必破虏寇!” 主和派以太常寺卿周文谦为首:“北征刚过两年,国库空虚,军民疲惫。当以防守为主,遣使议和,暂避锋芒。”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主战派说主和派懦弱误国,主和派说主战派好大喜功。 从辰时吵到午时,没有结果。 皇帝郑烜高坐龙椅,面色阴沉。 他经歷过北征,知道打仗的代价,但也深知,一味退让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 第323章 第二次北征预热 退朝后,郑烜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秦思齐。 “秦卿,今日朝议,你都听见了。依你之见,当战当和?” 秦思齐躬身:“陛下,臣非兵部官员,不敢妄议军机。” 皇帝摆了摆手:“朕让你议,你就议。你在国子监搞军事实习,让监生知边防、懂军事。如今边关告急,那些监生们是什么想法?” 秦思齐心中一动:“陛下是…” “朕想听听年轻人的声音,那些还没被官场磨去稜角的读书人,他们怎么看这场仗。” “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让监生们討论。” 十一月底的北京,寒风凛冽。但国子监彝伦堂內,气氛比寒风更冷肃。 秦思齐將边关战报,不是朝廷公布的简版,是他从兵部旧友那里得到的详细情况,抄录张贴,让所有监生阅览。 “瓦剌破镇远堡,守军三百,战死二百八十人,余者皆伤。堡內百姓二百余口,被掳走大半,老弱皆杀。” “大同副总兵中伏处,战场遗尸一千七百具,无头者过半(韃子有割首级记功之习)。” “被焚驛站,驛卒十二人皆死,最年轻的只有十六岁。” 触目惊心的文字,血淋淋的数字。 监生们围著布告,寂静无声。那些曾经在边关实习过的监生,更是面色惨白。 第二天,秦思齐召集全体监生,在广场举行大討论。 秦思齐站在台上:“今日不论师生,只论国事。瓦剌犯边,战还是和?大家畅所欲言。” 沉默良久,张成第一个站了出来。 “学生主张战。边军將士,粮餉不足,衣甲破旧,仍死守关隘。若朝廷此时议和,等於告诉將士:你们的血白流了,你们的守御无意义。如此,军心必散,边防必溃。” 陈裕接著站起:“学生也主战。但不是为战而战,是要打出十年太平。瓦剌贪得无厌,今日掠甘肃,明日攻寧夏,若不反击,明年就会打到北京城下!” 徐显的话更直接:“我知道些內情。瓦剌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看准了我们北征后国力疲弱。此时若退,他们会得寸进尺。若战,打疼他们,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寒门监生、荫监生,一个个站起来。 有的引经据典,有的结合见闻,有的分析利弊,但结论惊人一致:战!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一个叫孙文的监生小声说:“可是打仗要钱,要死人…朝廷刚北征过,还能打吗?” 立即有人反驳:“现在不打,將来死的人更多!瓦剌每次入寇,掠走的財物、杀死的百姓,难道不是损失?” 爭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秦思齐只主持,不表態,让监生们充分辩论。 最后,他让监生们投票。结果:一千二百监生,主战者一千零七十六人,主和者八十九人,弃权者三十五人。 秦思齐收起票纸:“这就是国子监的声音,我会如实奏报陛下。” 秦思齐没想到的是,监生们不止要议,还要行。 第二天一早,张成、陈裕、徐显等三十余名监生,联名上书秦思齐: “国家有难,士子有责。今瓦剌猖獗,边关告急。吾等虽为书生,亦知忠义。愿赴边关,效力军前。或为文书,或助粮草,或抚伤员,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这封血书在国子监引起轰动。短短三日,签名者超过三百人。 秦思齐將血书压下了。他知道,监生们热血可嘉,但战场不是儿戏。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京城士林震动。 更让秦思齐意外的是,民间反应。 京城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国子监监生请缨之事。 “听说了吗?国子监那些读书人,要上前线!” “真的假的?读书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 “你懂什么!国子监秦祭酒带他们练过兵,不是那种死读书的!” “这才是我大丰的好儿郎!读书不忘报国!” 舆论一边倒地讚扬。甚至有小贩自发到国子监门口,送吃食、送冬衣,说“给咱们的读书兵”。 这股风潮越刮越猛,终於惊动了朝堂。 十二月初五,都察院收到七封弹劾秦思齐的奏疏。 “国子监祭酒秦思齐,煽动监生,干涉朝政,有违祖制!” “监生当闭门读书,妄议战和,已成乱政!” “秦思齐以练兵为名,行聚眾之实,其心可诛!” 言辞一句比一句严厉。最狠的一封,直接说秦思齐“养士自重,图谋不轨”。 弹劾奏疏抄本送到国思齐案头时,秦思齐正在看监生们新交的策论——题目是“若赴边关,你能做什么”。 文章五八门:有的说会算学,可帮清点粮草。有的懂医术,可协助救治伤员。有的擅文书,可处理军中文牘…… 赵文成忧心忡忡:“大人,这次弹劾来势汹汹,恐怕……” 秦思齐放下策论:“恐怕什么?监生爱国,何罪之有?士子报国,何错之有?” “可是……” ”秦思齐站起身:“没有可是。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熊熊。皇帝坐在御案后,案上摊开著那几封弹劾奏疏。 “秦卿,看看吧。”郑烜將奏疏推过来。 秦思齐躬身接过,快速瀏览。看到“图谋不轨”四字时,心中冷笑,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百年不变。 秦思齐放下奏疏:“陛下,这些弹劾,臣有三点可辩。” “说。” “第一,监生议政,非臣煽动,是陛下亲口让臣『听听年轻人的声音』。臣只是奉旨而行。” “第二,监生请缨,出於忠义,非臣鼓动。陛下若不信,可召监生问话,看臣是否曾有一言鼓励他们从军。” “第三,臣以为,监生有此热血,非但不是过,反而是功。这说明臣这两年的改革,没有白费,监生们知道了边防艰难,知道了將士不易,知道了何为家国责任。这难道不是朝廷教化之成功?” 皇帝静静听著,手指轻敲御案。 良久,皇帝才开口:“秦思齐,你可知朕为何让你改革国子监?” “臣愚钝。”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因为朕知道,这个朝廷老了。看看那些大臣,主战的主和的,有几个是真为百姓著想?主战的是想立军功,主和的是怕担责任。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热血,还有真心。” “监生请缨的事,朕早就知道了。朕问你,若真让他们去,你能管好他们吗?” 秦思齐心中一震:“陛下是说……” “朕是说,既然监生有报国之心,朝廷就该给他们机会。但不能乱来。你从请缨监生中,挑选一百人,要真正有用之人,懂算学的、懂医术的、懂文书的,组成监生勤王团,赴大同助军。 但有三条铁律:第一,不上前线作战;第二,服从军令;第三,你亲自带队。” 秦思齐愣住了。没想到皇帝会同意,更没想到会让他带队。 “怎么,不敢?” 秦思齐撩袍跪地:“臣…敢!但臣有一请。” “讲。” “请陛下准许监生自愿报名,臣只选一百人。未选上的,不可强求。也请陛下下明旨,说明此举意义,堵住那些弹劾之口。” 皇帝笑了笑:“好,朕会下旨,表彰国子监监生忠义之举,命你选一百人赴边助军。如此,那些弹劾就成了笑话。” “谢陛下!” 第324章 军事训练 从乾清宫回到国子监,已是戌时初刻。 冬夜的国子监灯火寥落,唯彝伦堂內,三十余名监生代表还在那里等著,见秦思齐回来,齐齐站起。 “祭酒大人,陛下如何说?”张成迫不及待地问。 秦思齐解下披风,在炭盆边暖了暖手,才缓缓道:“陛下准了。” 堂內隨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秦思齐抬手压下声音:“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只要一百人。第二,需自愿且家长同意。第三,不上前线作战,只在后方协助。” 他环视眾人:“所以,想报名的,先给家里写信。父母同意,方可列入初选名单。若有隱瞒、欺骗,一经发现,立即除名。”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热烈的气氛稍降。 监生们面面相覷,他们热血沸腾,可家中父母会同意吗? 秦思齐挥挥手:“都回去写信吧。记住,要说实话,不可欺瞒。” 监生们散去后,秦思齐独坐堂中。 烛火摇曳,映著他沉思的脸。赵文成端来热茶,轻声道:“大人,这一百人…恐怕难凑齐。” 秦思齐接过茶:“我知道。但这是必须的。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从军?若不能让家长安心,我们就是害了这些孩子。” 第二天傍晚,彝伦堂里堆起了小山般的家书。秦思齐一封封看,心情复杂。 张成的信最简短:“父母大人:儿欲从军报国,赴大同助战。祭酒大人说只在后方,不上前线。儿意已决,望父母保重。不孝子张成叩首。” 一个月后,他父亲的回信:“吾儿有志,为父欣慰。但战场凶险,望三思。” 陈裕的信厚些,细细说了为何要去,有何用处。他父亲回信更朴实:“儿啊,爹知道你是想为国出力。但咱们家就你一个读书人,还指望你光宗耀祖。要不…等考完会试再去?” 徐显的最有意思,压根没写信,直接把他爹徐侍郎请来了国子监。 徐候见到秦思齐,苦笑道:“秦祭酒,犬子…给你添麻烦了。” “徐大人何出此言?”秦思齐请他就座。 徐候嘆气:“这小子,昨晚回家就嚷嚷要去大同。我说不行,他就跪了一夜。” 秦思齐能想像那场景。徐显这小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徐大人,您的意思是……” 徐候无奈:“我能有什么意思?这小子脾气隨我,倔。秦祭酒,我就一个请求,把他看紧了,別让他往前冲…” 说著,这位侯爷眼圈竟有些红。 秦思齐拱手:“徐候放心,只要徐显在秦某麾下,秦某必护他周全。” 除了这些,还有更多家书是反对的。父母之言,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有的说寒窗十年,当以科举为重。 有的乾脆说“你若敢去,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秦思齐把这些反对信单独收起。 他知道,这些监生看了回信,会痛苦,会挣扎。 但这就是人生,热血之外,还有责任。理想之外,还有亲情。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三天后,初选名单出来:自愿报名且家长同意的,只有六十七人。 离一百之数,还差三十三。 名单公布的当天下午,彝伦堂外来了十几个监生,齐刷刷跪在石阶下。 为首的是个叫孙沐宸的监生,就是之前实习时晕倒的那个。 此刻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祭酒大人,学生…学生想去!可我爹不答应……” “我爹说我要是敢去,就打断我的腿!” “我娘说我要去了,她就上吊!” 监生们七嘴八舌,个个眼睛通红。他们想去,可家里不让。两头拉扯,痛苦不堪。 秦思齐走出堂门,站在石阶上俯视他们。寒风凛冽,吹得监生们衣袍翻飞,但他们跪得笔直。 “都起来。”秦思齐说。 没人动。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在这里算什么?” 第二天,秦思齐以国子监祭酒的名义,那些家长不同意,却执意要前往的学子,都以特定的標准,让其不达標,无法参与。 而那些父母,则对秦思齐感激涕零。他们知道,祭酒大人替他们扛下了所有压力。 名单公布那日,秦思齐把这一百人召集到彝伦堂。 “你们这一百人,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你们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不幸的是,你们將面对真正的艰险。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堂內寂静。一百人看著秦思齐,没人退缩。 “好。那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普通监生,是『监生勤王团』成员。 我会按军伍要求你们,可能比军伍更严。因为你们是读书人,肩上的担子更重。” “陛下有旨,为免耽误你们前程,今岁会试推迟。” 这消息让监生们鬆了口气。虽然他们口口声声报国为先,但寒窗十年,谁不想金榜题名?朝廷这个安排,体贴又周到。 “现在,”秦思齐提高声音,“训练开始!” 永靖十三年的冬天,国子监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兵营。 每日卯时三刻,晨练准时开始。但不再是简单的慢跑,而是全副武装,每人背二十斤沙袋,绕广场三十圈。起初有人掉队,有人呕吐,但没人放弃。 因为秦思齐跑在最前面,也背的沙袋是三十斤。 辰时,早饭。然后分班训练: 火器班由徐显负责,他爹从神机营请来两个老兵,教监生们认识火銃、火炮。从装填火药、安放铅子,到瞄准射击、清理枪管,每一步都严格训练。 老兵吼著:“记住,火銃不是烧火棍!装药多了炸膛,装药少了打不远!铅子要圆,不然飞偏!清理要勤,不然堵了!” 监生们的手被火药燻黑,被枪管烫出水泡,但没人喊疼。 骑马班由张成负责。国子监没有马,秦思齐从太僕寺借了五十匹马。 监生们轮流学上马、下马、控韁、慢跑。 摔跤是常事。陈裕第一天就摔了三次,膝盖磕破,手掌擦伤。 文书班最特別,秦思齐亲自教。如何写军情简报,如何记粮草帐目,如何擬抚恤文书。 找来真实的边关文书做范例,一笔一画地教。 “军情简报,要简、要实。时间、地点、敌我兵力、战况、伤亡,这五项不能少。废话一句不要。” “粮草帐目,一斤一两都不能错。错了,前线將士就可能饿肚子。” “抚恤文书……要有人情味。阵亡將士的家人,拿到的不只是一点抚恤银,还有朝廷的认可,对逝者的尊重。这封信写得好,能让遗孤少哭几声。” 监生们埋头记录。 下午是理论学习:边防地理、敌军习性、伤员急救、野外生存。秦思齐请来边关老兵、退役医官、甚至是从韃靼逃回的汉人奴隶,让他们讲亲身经歷。 最震撼的一课,是个独臂老兵讲的。他曾在宣府守墩堡,堡破时被砍断左臂,装死才逃过一劫。 “韃子杀人,不为什么,就为痛快。老人孩子都杀,看见读书人更杀,因为他们觉得读书人聪明,將来会是祸害。” 扫过监生们:“你们这些娃娃,去了边关,千万別觉得自己是读书人就高人一等。在韃子眼里,读书人的脑袋更值钱。” 监生们听得毛骨悚然,但没人退缩。 第325章 监生抵达边疆 腊月初,第一次综合考核。 火器班考装填射击,三十人,十发中五为合格。结果只有十二人合格,最好的徐显中了八发。 骑马班考障碍骑行,结果二十三人落马,最惨的摔断了胳膊。 文书班考紧急军情擬写,秦思齐给个场景:“戌时三刻,烽火台报,东南十里出现敌军骑兵约五百,向本堡移动。你是堡中文书,立即擬报。” 结果有人写成了駢文,有人漏了关键信息,只有七人合格。 考核结束,秦思齐把所有人召集到广场。 “这就是你们现在的水平。火器不准,骑马不稳,文书不通。凭这样,去边关不是帮忙,是添乱!” 监生们低著头,羞愧难当。 “但你们有一个优点。肯吃苦,肯学。离出征还有两个月,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练到合格为止,练到能真正帮上忙为止!” “是!”百人齐吼,声震屋瓦。 腊月三十,除夕。 国子监已经放假,大部分监生回家过年。但勤王团的一百人全留了下来,自愿加练。 傍晚,秦思齐让厨房准备年夜饭。菜不多,但管饱:红烧肉、燉鸡、蒸鱼、白菜豆腐,还有热腾腾的饺子。 饭堂里,百人围坐。秦思齐举杯:“这第一杯,敬父母。我们在此团圆,他们在家里掛念。”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有人悄悄抹泪。 “第二杯,敬边关將士。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守著,我们才能在这里吃年夜饭。” “第三杯,敬我们自己。敬我们的选择,敬我们的坚持。无论前路如何,今夜,我们无愧於心。” “干!” 饭后,秦思齐让每人给家里写封拜年信。自己也写了一封,给恩施老家的母亲。 “母亲大人:儿在应天一切安好,勿念。今岁除夕,与监生们共度,其乐融融。儿所教之学子,皆忠义之辈,欲赴边关报国。 儿为祭酒,当以身作则,率之前往。此乃儿职责所在,亦儿心之所愿。母亲在乡,务必保重。待边关事毕,儿定回乡省亲,尝母亲做的饭菜。不孝子思齐叩首。” 写罢,他封好信,独坐灯下。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显得室內寂静。 张成悄悄进来,递上一碗饺子:“大人,您还没吃。” 秦思齐接过,是韭菜馅的,很香。 “你怎么不跟家里写信?”他问。 张成苦笑:“写了,不知写什么。说『儿,一切安好』?那是骗人。说实话,又怕他们担心。” 永靖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张灯结彩,但秦思齐无心观赏。他正在彝伦堂最后一次核对名单、物资、路线。 一百名监生,分四班:文书班二十人,由张成负责。算学班二十人,由陈裕负责。医护班二十人,由懂医术的监生负责。综合班四十人,由徐显负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物资清单列了三页:药材、笔墨、纸张、乾粮、御寒衣物……秦思齐一一核对,確保无误。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路线也定了:从北京出发,经昌平、居庸关、宣府,到大同。全程五百里,预计走十天。 一切就绪,只等圣旨。 正月十八,圣旨终於到了。 传旨太监在国子监广场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国子监监生忠义可嘉,特准『监生勤王团』一百人,赴大同助军。著国子监祭酒秦思齐统带,即日出发。钦此。” “臣领旨!”秦思齐双手接过圣旨。 监生们整齐列队,在广场上跪接圣旨。 秦思齐起身,面向百人队伍。 “诸生,我们今日出征,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尽读书人的本分,国家有难,士子有责。” “这一路,会很苦。到了大同,会更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生病,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现在,还有人要退出吗?” 队伍寂静。百双眼睛看著他,无人动摇。 秦思齐点头:“好。那我只说三点: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团结互助;第三,活著回来。” 他转身,对赵文成吩咐:“出发!” 鼓声响起,沉重而庄严。 一百名监生,背著行囊,列队走出国子监大门。门外,早已围满了人,有监生家人,有京城百姓,有朝中同僚。 徐候也在其中。找到徐显,往儿子怀里塞了包东西:“里面是金疮药,还有你娘求的护身符…” 徐显红了眼眶:“爹,您放心。” 张成收到了一封信:“吾儿有志,父虽不舍,亦感骄傲。唯望平安归来。” 辰时三刻,队伍开拔。 一百监生,浩浩荡荡出了北门。 秦思齐骑马走在最前。 永靖十四年正月二十八,监生勤王团,终於抵达阳和卫。 这是大同镇的前沿卫所,夯土城墙在苍茫的北方原野上显得低矮而坚固。 卫所外,拒马、壕沟、箭楼层层布防。 秦思齐勒马停在卫所门前,回头望去。一百名监生跟在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后,虽人人面有倦色,但队列整齐,无人掉队。 经过这十日风餐露宿,这些读书娃娃眼中非但没有畏缩,反而多了几分坚毅。 “下马!”秦思齐下令。 百人齐刷刷下马,动作虽不及边军利落,却已有模有样。 迎接的是指挥使杨振,是个黝黑精悍的汉子,四十来岁:“阳和卫指挥使杨振,恭迎秦祭酒!” 秦思齐下马还礼:“有劳杨指挥。这些是国子监监生,奉旨来助军。” 杨振的目光扫过监生队伍,咧嘴笑了:“秦祭酒,您还真把这些读书娃娃带来了。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秦思齐不动声色:“是不是走过场,杨指挥看看便知,只是要给你添麻烦了。” 杨振收敛笑容,压低声音:“麻烦谈不上,不过秦祭酒,有句话得说在前头。瓦剌游骑最近很猖獗,前天还在卫所外二十里袭扰了一支运粮队,杀了七个民夫,抢了三十车粮。这些娃娃…可得看紧了。” 秦思齐心中一凛:“多谢提醒。” 第326章 战前调度 当晚,监生们住进卫所腾出的营房。说是营房,其实就是几间大土屋,通铺,草垫薄被,屋里一股汗味。 徐显却满不在乎,把铺盖往靠墙的位置一扔:“这算什么?我爹说当年他在甘肃守堡,冬天睡在城墙洞里,早上醒来被子和头髮都冻在墙上了。” 张成默默整理铺位,陈裕则从行囊里掏出算盘和帐本,就著油灯开始核对今日消耗的物资。 第二天卯时,晨钟响起。监生们迅速起身,整理衣冠,列队集合。 秦思齐站在队列前,宣布分工。 “文书班二十人,由张成负责,去指挥所协助处理公文。 卫所往来文牘繁杂,军情、粮草、兵员、器械,都要理清楚。按我教你们的方法,分类、摘要、归档,最重要的是,分清轻重缓急。” “学生明白!”张成抱拳。 “算学班二十人,陈裕负责,去粮仓。”秦思齐继续,“清点存粮,核对帐目,建立新帐。记住,粮草是军之命脉,差一石都可能出事。” 陈裕重重点头。 “医护班二十人,去卫所医馆,协助救治伤员。边关缺医少药,你们学的那些急救知识,现在用得上了。” “综合班四十人,徐显带队。协助整修器械、巡查营防、训练新兵。记住,多看多学少逞强,遇事请示杨指挥。” 分工完毕,监生们各赴岗位。 指挥所里,张成和他的文书班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文牘。 边关卫所公文往来频繁:兵部的调令、户部的粮批、总督府的军情、下属墩堡的匯报…杂乱无章地堆在三个大木箱里。 “我的天……”一个监生咋舌。 张成却沉著:“按先生教的,先分类。军情急报放这,粮草请调放这,兵员补充放这,日常匯报放这。两人一组,开始。” 监生们埋头整理。起初生疏,渐渐熟练。他们发现,许多公文格式不规范,內容重复,甚至互相矛盾。 一份请求补充箭矢的公文,三日前已批覆,今日又送来一份同样的。 张成皱眉:“这样不行。得建个簿册,记录公文往来,避免重复。” 粮仓那边,问题更严重。 陈裕带人一袋袋清点存粮,发现帐实严重不符。帐册上写著存粮五百石,实际只有四百二十石。 另一处写著三百石,实际却有三百五十石。 出入记录更是混乱,有的只写“出”“入”,没有数量,有的连日期都没有。 “这…这要是打起仗来,怎么知道粮够不够吃?” 当即决定:重新建帐。每袋粮食过秤,登记。每笔出入,必须有经手人签字画押。每日核对,帐实必须相符。 粮仓老吏起初不配合:“多少年了都这样,你们这些娃娃懂什么?” 陈裕不爭辩,只是带著监生们亲自扛粮袋、过秤、记录。一天下来,二十个读书人肩扛手提,累得直不起腰,但把半个粮仓清点完了。 第二天,老吏的態度变了,立刻上报指挥使。 第三天,第三天,指挥使杨振来看,发现原本混乱的粮仓井井有条,每袋粮食上都掛了木牌,写著数量、入库日期。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无奈,夸讚道:“好小子!有一套!” 秦思齐给徐显的安排是跟著杨振,学习卫所防务。 杨振指著地图:“打仗不是逞勇。你看,阳和卫辖八个墩堡,最远的离卫所三十里。瓦剌游骑来去如风,专挑薄弱处下手。所以每个墩堡的存粮、存水、箭矢,都要算清楚,既要够用,又不能多,多了被抢走,资敌。” 徐显认真记录。 二月初十,卫所来了传旨太监。 监生们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忽然听见鼓声三响,这是迎接圣旨的信號。 所有人放下手中活计,赶往校场集合。 校场上,卫所官兵列队肃立。杨振率眾將跪迎,秦思齐带著监生们跪在后排。 传旨太监当眾展开黄綾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瓦剌猖獗,屡犯边陲。朕决意亲征,以武靖边。著大同、宣府、辽东诸镇整军听调。各卫所屯粮秣马,以待王师。钦此!” 圣旨读完,校场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边关將士苦瓦剌久矣,如今皇帝亲征,终於可以出口恶气。 监生们更是激动。徐显眼睛发亮,低声道:“若能隨驾出征,是三生有幸!” 张成却皱眉沉思,轻声对身旁的陈裕说:“亲征非同小可。五十万大军,千里远征,粮草转运、军情传递、伤员救治……千头万绪。咱们这点本事,够用吗?” 陈裕点头:“是啊,光是粮草一项,五十万人马,一天得吃多少……” 三月初,皇帝亲征的消息正式公布。 整个北疆震动,各卫所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阳和卫作为前沿,任务最重,要准备可供五万人马驻扎的营盘,要囤积粮草,要修整道路。 监生们忙得脚不沾地。张成的文书班每日处理上百份公文,陈裕的算学班算盘打得噼啪响。 三月二十日,先锋部队抵达阳和卫。 领军的是都督刘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將,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如鹰。见到秦思齐,他有些意外:“秦祭酒?您怎么在这儿?” 秦思齐苦笑:“奉旨带监生来助军。刘都督,大军何时北上?” 刘江將秦思齐引到指挥所,摊开舆图:“明日就开拔。经居庸关、宣府、兴和,北上饮马河。斥候回报,瓦剌主力在土剌河上游,陛下要寻其决战。” 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这一路,四百余里,多是草原荒漠。大军行进,每日不过三十里。最难的不是打仗,是粮草,草原缺水,运粮队容易遭袭。” 秦思齐点头:“监生们可以协助。文书班处理军情,算学班调度粮草……” “秦祭酒,您这些学生,都是读书种子,將来要考进士、做官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刘都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们既然来了,就要做事。读书人不是瓷娃娃,该经歷的要经歷。” 刘江凝视秦思齐良久,终於点头:“好。那就让他们跟著中军,处理文书粮草。但有一条,不能上前线。” “多谢都督。” 三月底,皇帝率五十万大军抵达阳和卫。 卫所內外,旌旗蔽空,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监生们站在城墙上,望著这恢弘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徐显激动得手都在抖:“五十万大军……我这辈子第一次见……” 张成却注意到那些推著粮车的民夫,他们衣衫襤褸,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 许多人鞋都磨破了,赤脚走在春寒料峭的草原上,一步一个血印。 “一將功成万骨枯。”他低声嘆道。 陈裕埋头算帐。大军在阳和卫停留三日,耗粮多少,马料多少,民夫口粮多少。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心惊:光是这三日,就消耗了近三万石粮。而从这里到饮马河,还要走半个月。 “先生,学生算过了,若是按这个消耗,运粮队必须每日不断。可草原上……” 秦思齐拍拍他的肩:“我知道,所以陛下才要速战速决。但这不是你该担心的,做好分內事。” 四月初,大军开拔北上。 监生们骑马隨中军行进。草原的春天来得迟,四月初的塞外依然寒风凛冽,草色才刚泛青。 五十万人的队伍在茫茫草原上蜿蜒,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徐显最为兴奋,从小听惯了父亲讲的军旅故事,但亲眼见到五十万大军行进,还是震撼不已。 骑著马前后跑动,观察各营行军序列、扎营方式、警戒布置,像块海绵般吸收著一切。 张成却越来越沉默。他看见有民夫倒毙路旁,无人收尸。 看见伤兵在简陋的马车里顛簸,伤口化脓。 看见粮车陷入泥沼,押运的兵士用鞭子抽打民夫…… 这就是战爭的真实面貌,没有诗里的豪迈,只有血与泥。更多是调度,寻找战机。 第327章 观战 五月二十三日,大军抵达饮马河。 几年过去,自己又回来了。 “先生,这里就是丘福將军……”张成小声问。 “嗯。”秦思齐点头,“十万大军,埋骨於此。” 监生们都沉默了。他们读过史书,知道那场惨败。如今站在这里,才真切感受到歷史的重量。 当夜,皇帝在河边设宴,犒赏诸將。宴席简朴,草原上也没什么珍饈,就是烤羊肉、马奶酒,但气氛肃穆。 秦思齐作为国子监祭酒,被邀列席。他带著张成、徐显、陈裕三人同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军中高层。 郑烜举杯:“诸卿,此河旧名臚朐,乃丘福丧师处。今朕再临,当雪前耻!瓦剌猖狂,屡犯我边,此战必破之,换北疆十年太平!” “陛下万岁!”眾將举杯,声震四野。 宴后,秦思齐被单独留下。 帐篷里只剩君臣二人。 “秦卿,做得不错。那些监生,朕观察了几日,有条不紊,是真能干事的。” “陛下过奖,臣分內之事。” 皇帝摇了摇头:“满朝文武,有几个把『分內』事做得像你这样?国子监改革,监生军训,现在又带他们上战场。秦思齐,你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武將?” 秦思齐躬身:“臣以为,读书人当知武事,武將当通文理。文武兼修,方是治国之才。监生们將来无论为官为民,见过边关艰苦,知將士不易,才能做出符合实际的决策。” “说得好。此次北伐,你就跟在中军,协助处理军务。那些监生,也交给你了,带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爭,不光是衝锋陷阵,还有粮草转运、伤员救治、军情传递。这些,才是战爭的根本。” “臣遵旨。” 六月初三,前锋在三峡口遭遇瓦剌游骑。 消息传到中军时,秦思齐正在教监生们处理战报。帐篷里,文书班的二十人围坐,学习如何从纷乱的军情中提取关键信息。 “报——三峡口遭遇战,我军斩首三十二,生擒五,获马匹四十。我军轻伤五人,无阵亡。” 战场就是你死我活。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秦思齐看著这些年轻人,知道他们需要时间適应。从战报中抽出细节,平静分析: “注意几个要点:第一,我军无阵亡,说明指挥得当。第二,斩获多於伤亡,说明战术成功。第三,生擒五人,可从俘虏口中获取情报。”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三峡口位置:“瓦剌游骑出现在这里,说明其主力不远。传令兵,立即將以下指令抄送各营——” 监生们立刻拿起笔。 “一,各部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二,斥候前出五十里,扩大侦察范围;三,粮车队加倍护卫;四,伤员妥善救治。” 指令一条条发出,监生们埋头记录、抄写、分发。 六月初四,大军抵双泉海。此地水草丰美,传闻为成吉思汗发祥地。 前锋又与小股瓦剌军交战,斩获数十。 六月初五黄昏,最关键的情报传来。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传令兵几乎是衝进中军大帐的,声音急促:“报——瓦剌主力三万,由答里巴汗、马哈木、太平、把禿孛罗率领,在忽兰忽失温据高地列阵,距我军仅百余里!” 帐內瞬间寂静。 决战,真的来了。 中军大帐內,诸將齐聚,皇帝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秦思齐作为文官代表列席旁听。 见皇帝发號施令:“瓦剌据高地,占地形之利。强攻不可取。朕意,先诱其下山,再以火器破之,骑兵冲之。” “柳升,神机营埋伏於正面;陈会懋、王通攻右翼;李彬、谭青、马聚攻左翼;朕亲率铁骑为中军。一旦瓦剌下山,听號令齐攻。” “遵旨!”眾將抱拳。 郑烜的目光扫过帐內,最后落在秦思齐身上:“秦卿。” “臣在。” “监生勤王团,明日隨中军行动。负责三事:一,传递军令;二,记录战况,不得上前线。” “臣领旨。” 散会后,秦思齐回到监生营地。一百人无人入睡,都在等著他。 “先生,真的要打了?”徐显第一个迎上来。 秦思齐点头,將监生们召集到一起。 “明日,瓦剌主力在忽兰忽失温。我军已布好阵势。我们的任务是:传递军令,救治伤员,记录战况。” 他环视每一张年轻的脸:“记住三条: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保护自己;第三,做好本分。你们不是去杀敌的,是去保证杀敌的人无后顾之忧。明白吗?” “明白!”百人齐声。 六月初六,寅时三刻。 五十万丰军已在忽兰忽失温高地下列阵完毕。秦思齐带著一百名监生,站在中军后方一处缓坡上,这是刘江特意安排的位置,既能看清战场大部,又在弓箭射程之外。 监生们屏息静气,望著远方的阵线,那是瓦剌三万主力,占据著高地,背靠陡峭山崖,呈半月形展开。 徐显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著高地:“答里巴汗、马哈木…这些名字我爹念叨过无数次。” 张成默默数著敌军的旗帜、营帐,估算著兵力。 第一次北征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高坡上,记录著斡难河之战。 秦思齐没有回头,说著话:“都看清楚,这就是战场。没有诗里的豪迈,没有戏文的悲壮,只有生死。” “今天你们会看到很多,衝锋、廝杀、死亡。也会看到很多史书不会写的,伤兵的哀嚎、战马的悲鸣、民夫的疲惫。” 卯时正,丰军阵中响起低沉的號角声。那是进攻的信號。 最先动的是神机营。 三千火銃手、五百炮手,在柳升的指挥下缓缓前移,在距瓦剌阵前三百步处列队,这是火器的有效射程边缘。他们不急於进攻,只是列阵,装填,等待。 高地上的瓦剌军骚动起来。战马不安地踏著步子,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徐显低声道:“他们在怕,怕火器...” 秦思齐点头:“永靖初年,神机营刚成军时,瓦剌还敢正面衝锋。这几年吃够了亏,学乖了。” 果然,瓦剌军没有下山。他们在高地上观望,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第328章 战场教学 辰时初,第二波诱敌开始。 陈会懋、王通率一万骑兵,从右翼缓步前进,做出要包抄的姿態。 李彬、谭青、马聚率另一万骑兵从左翼呼应。两翼骑兵像两只伸出的钳子,缓缓合拢。 瓦剌军阵中,一桿白色大纛动了,那是答里巴汗的帅旗。 “要下山了。”秦思齐轻声说。 话音刚落,高地上衝下第一波骑兵,约五千人,直扑丰军右翼。马蹄踏起漫天烟尘,即使隔著几里地,监生们也能感受到那股衝锋的威势。 徐显却眼睛发亮:“看!陈都督变阵了!” 右翼丰军果然变阵。一万骑兵迅速从行进转为防御,前排竖起长矛,后排张弓搭箭。瓦剌骑兵衝到百步时,箭雨倾泻而出。 但真正的杀招在后方。 柳升的神机营突然前压五十步,火炮齐鸣。 “轰——轰——轰——” 看见炮弹落在瓦剌骑兵阵中,炸开一团团烟尘,人马碎片飞起。 “这就是…火器之威?”张成喃喃道。 秦思齐沉声道:“注意看,火炮打乱阵型,火銃收割人命。这就是陛下要的火器与骑兵配合。” 战场上的变化验证了他的话。瓦剌骑兵被火炮打懵,衝锋势头一滯。 就在这时,丰军右翼骑兵突然反衝锋,长矛如林,直插敌阵。 短兵相接开始了。 两股骑兵洪流撞在一起,鲜血喷溅。 秦思齐喝道:“不许闭眼,都睁开眼!看清楚!这就是战爭真实的样子!” “你们读史书,读到『斩首万级』『大破之』,就是轻飘飘几个字。但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今天这样的场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监生们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瓦剌骑兵被长矛刺穿,掛在矛杆上抽搐。 看见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哀鸣…… 这些年轻人正在经歷一场精神上的剧变。从热血报国到直面死亡,这中间隔著血与火的深渊。 不见血,不知和平可贵。不直面死亡,不懂生命尊严。 右翼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瓦剌骑兵终於支撑不住,开始后撤。 但丰军不追,他们在执行诱敌任务。 果然,高地上的瓦剌主力坐不住了。 白色大纛再次移动,这次是全军下山。 答里巴汗犯了一个错误,以为丰军右翼已经疲惫,可以一举击溃。 三万瓦剌骑兵如决堤洪水,从高地上倾泻而下。 这是蒙古骑兵最经典的衝锋,曾经踏碎过无数王朝。 监生们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大军压境。 即使知道自己在安全位置,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还是让人呼吸困难。 丰军阵中,令旗挥舞。 柳升的神机营再次前压,这次是真正的杀招。一百门火炮、三千支火銃,在瓦剌骑兵衝到两百步时,同时开火。 “轰——”“砰——”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火炮的轰鸣、火銃的齐射,冲在最前的瓦剌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战马受惊,乱冲乱撞,整个衝锋阵型开始混乱。 但瓦剌骑兵实在太多,前仆后继。 一百五十步,神机营第二轮齐射。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一百步,第三轮。 这时,瓦剌骑兵已经衝到眼前。 神机营迅速后撤,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真正的决战,现在开始。 皇帝亲自率领三万最精锐的骑兵,从中军杀出,直扑瓦剌阵心。 那是丰军的灵魂,是五十万大军的锋刃。 “陛下万岁!”丰军齐声高呼,士气如虹。 秦思齐看著那道身影冲入敌阵,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皇帝,好战,刚愎,但也確实英勇。 “那就是…天子亲征?”徐显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撼。 “嗯。所以將士用命,所以士气如虹。但这也是最危险的,天子若有闪失,全军崩溃。” 战场中央,金甲所到之处,瓦剌骑兵纷纷溃散。 但更多的敌军围拢上来,像潮水般要將那点金色吞没。 左翼、右翼的丰军也开始全线进攻。 忽兰忽失温高地下的草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文书班的监生们也忙起来了。 在中军大帐和后方的救护点之间穿梭,传递军令,记录战况。 “右翼斩首八百,自损三百,请求补充箭矢……” “左翼遭遇顽抗,李將军请调神机营支援……” “中军击溃敌前锋,陛下安全……” 一条条信息在他们手中流转、整理、上报。 午时,战局开始明朗。 瓦剌军在火器和骑兵的配合打击下,渐渐支撑不住。答里巴汗的白色大纛开始后移,那是撤退的信號。 但丰军不给机会。 郑烜亲率的精锐骑兵死死咬住瓦剌中军,左翼右翼的丰军开始合围。一场击溃战正在变成歼灭战。 秦思齐把监生们召集到一处,趁著战斗间隙,开始他的战场教学。 “都看到了吗?”他指著战场,“这场仗,贏在哪里?” 监生们沉默。 徐显第一个说:“火器,没有火器打乱阵型,瓦剌骑兵衝锋起来,我们挡不住。” 张成补充:“还有配合。火器打乱阵型,骑兵衝锋收割。这是陛下在战前就定好的策略。” 陈裕则从后勤角度分析:“我们的粮草、箭矢、火药,虽然紧张,但供应不断。瓦剌是游牧,带的补给有限,耗不起持久战。” “都对。”秦思齐点头,“但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看著这些年轻人,一字一顿:“是武器的革命。” 他走到一门被推来维修的火炮旁,拍了拍滚烫的炮管:“这种火炮,射程三百步,一发炮弹能杀伤数十人。在它面前,个人的勇武变得微不足道。一个练了十年箭法的神射手,不如一个训练三个月火銃手。” 监生们若有所思。 “这不是说勇武不重要。而是说,战爭的方式在改变。以前是比谁的马快、刀利、人勇,现在要比谁的武器先进、谁的战术合理、谁的后勤稳固。” 他指向战场:“瓦剌输了,不是输在不够勇敢,他们很勇敢。是输在时代变了,他们没跟上。” 这话对监生们的衝击,不亚於刚才的血腥场面。 他们读圣贤书,知道“仁者无敌”,知道“得道多助”,但今天亲眼所见,是火器与钢铁决定胜负。 “那……读书还有用吗?”一个监生小声问。 “更有用。因为设计火炮需要算学,制定战术需要兵法,管理后勤需要文书,救治伤员需要医术。而这些,都要读书人来研究、来改进、来传承。” 他环视眾人:“你们今天的经歷,就是最宝贵的学问。將来无论你们在朝在野,都要记住,强国不止在刀剑,更在学问。安邦不止在征战,更在教化。” 未时三刻,战斗基本结束。 瓦剌主力溃散,答里巴汗、马哈木率残部向西逃窜。丰军开始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秦思齐带著监生们走下山坡,进入战场。 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遍地都是尸体,交错叠压。 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发出悲鸣。 乌鸦已经在天空盘旋,等待盛宴。 第329章 班师回朝 很多监生又吐了。这次秦思齐没有责备,只是静静等著。 等他们吐完了,秦思齐才开口:“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找出这场战爭中的英雄。” 监生们愣住了。 “不一定是將军,可以是普通士兵,可以是民夫,可以是医官。找到他们,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 这是他要给监生们上的最后一课,在残酷中看见光辉,在死亡中看见生命。 监生们分散开去。张成找到一个老兵,他守著一面军旗,旗杆断了,但他用手撑著,旗上满是箭孔和血跡。 张成好奇问:“为什么不扔?” 老兵严肃道:“旗在,阵地在。旗倒了,魂就散了。” 陈裕找到一个民夫,他推的粮车被流箭射中,粮食洒了一地。战斗结束后,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粮食。 “捡这些做什么?” 民夫头也不抬:“粮食是命。洒了,就有人要饿肚子。” 徐显找到一个年轻的火銃手,不过十七八岁,第一次上战场。他打光了所有火药,手被銃管烫得满是水泡。 “怕吗?”徐显问。 少年点头,又摇头:“怕。” 监生们把收集到的故事带回给秦思齐。 秦思齐听著,记著,然后带著监生们,在战场边缘,为这些普通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他们不是史书留名的英雄,但他们是民族的脊樑。没有他们,將军的谋略是空谈,皇帝的命令是空文。记住他们,就是记住这场战爭的另一面。”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血色。 监生们列队返回营地。每个人都沉默著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思考。 秦思齐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战场。 永靖十四年七月初八,监生勤王团隨大军南归。 一百名监生骑马行进在中军队伍里,那些风景他们来时看过,但如今再看,心境已然不同。 秦思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这些孩子,都见过血了。 七月的草原正值盛夏,草长鶯飞,野烂漫。若是文人墨客见了,定要赋诗几首。 但监生们视若无睹,他们记得这片草地上一个月前还躺著尸体,血渗进泥土,滋养出格外茂盛的草。 死亡与生机,在这片土地上如此诡异地並存。 秦思齐每晚巡营。他看见张成在写《北徵实录》,不仅记战事,还记民夫的口粮、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命运。 看见陈裕在核算这场战爭的消耗,钱粮、兵器、人命,一项项列得清楚。 看见徐显在画忽兰忽失温的地形图,標註哪里该设伏,哪里该衝锋。 八月十五,中秋节,大军回到应天。 街长挤满了百姓。人们挥舞著彩旗,凯旋的將士们盔甲鲜亮,旌旗招展,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彰显著天朝上国的威严。 监生们骑马走在文官队伍中,位置靠后。但他们的青色监生服在满街的緋红、絳紫官袍中格外醒目,引来无数目光。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看!那些就是国子监的学生!” 议论声此起彼伏。 紫禁城前,皇帝登上承天门城楼,接受百官朝贺。 將士在城下齐声高呼万岁,声浪震天动地。 文武百官在城楼上跪拜,山呼海啸,百姓在远处观望,如潮水般涌动。 礼乐奏响,仪仗如林。一切都如此辉煌。 仪式持续了两个时辰。封赏开始了。 將领们按功行赏:张辅晋国公,柳升封侯,李彬等各升三级,赏金银无数。 阵亡者追封,伤残者抚恤,一切都按规矩来。 轮到文官时,郑烜特意点了秦思齐的名字。 “国子监祭酒秦思齐,率监生勤王,协助军务,功不可没。擢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仍兼国子监祭酒,赐緋袍玉带,赏银千两。” 满朝文武侧目。二十九岁的右僉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弹劾之权,这是多少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秦思齐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然监生之功,非臣一人之力。若陛下许可,臣请將赏银分与百名监生,以励其志。” 郑烜笑了:“准。另,百名监生各赏银五十两,绢十匹。明年会试,凡勤王团监生,若文章合格,优先录取。” 这是天大的恩典。监生们在城下跪倒,齐声谢恩。 仪式结束,已是黄昏。 秦思齐走出皇宫时,夕阳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秦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声音。秦思齐回头,见是徐候。 秦思齐拱手:“徐候。” 徐候走近,深深一揖:“犬子顽劣,此番能平安归来,且有所长进,全赖秦大人教导。此恩,徐某铭记。” “徐候言重了。令郎本就有才,只是需要歷练。” “只是…秦大人如今身居要职,又是都察院,又是国子监,恐怕……树大招风。有些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议论什么?” “说你以监生为私兵,说您你邀买人心…” 秦思齐笑了:“徐候信吗?” “我若信,就不会跟您说这些。但眾口鑠金,积毁销骨。秦大人,当心。” “多谢提醒。” 八月十六,国子监复课。 卯时三刻,晨钟响起。秦思齐像往常一样站在广场上,准备晨练。 钟声响后一刻钟,广场上已站满了人。不止是勤王团的一百人,几乎所有的监生都来了。 他们列队整齐,目视前方,等待指令。 “晨练,开始。” 没有动员,没有训话。 百名勤王团监生跑在最前,他们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带动了整个队伍。 跑完二十圈,无人掉队。 接下来的日子,国子监变了。 监生们不再只读四书五经,他们读兵书、读医书、读农书、读算学。不懂的就问,问博士,问同窗,甚至问秦思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张成带头成立了北徵实录编修会,带著二十个监生,整理战场笔记,撰写《北征见闻录》。 他们不避讳战爭的残酷,如实记录每一场战斗、每一个伤亡数字、每一处后勤漏洞。 “史书应该真实。讳败为胜,讳过为功,那是欺后人,更是欺自己。” 陈裕的算学班更火了。他开了一个边关粮草核算的讲座,用忽兰忽失温之战的真实数据,讲解大军作战的消耗、运输的损耗、储备的標准。 讲座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上百人。 徐显则负责军事实务课。他讲如何设岗哨、如何布防线、如何用火器、如何练骑兵。 每讲一个战术,都配以战例,哪些成功了,哪些失败了,为什么。 “我爹说,败仗比胜仗更有教益。因为胜仗可能靠运气,败仗一定有原因。找到原因,才能不重蹈覆辙。” 第330章 好友劝诫 九月初一,秦思齐在彝伦堂开大讲,题目是“文武之道”。 讲堂里坐满了人,连走廊都站满了。 “我知道,有人现在觉得,读圣贤书不如学实务。因为圣贤书不能挡箭,不能止血,不能运粮。但我要问:如果没有圣贤书,我们为什么要挡箭?为什么要止血?为什么要运粮?” 监生们静听。 “因为『仁』。”秦思齐一字一顿,“仁者爱人,所以见伤要救。仁者恤民,所以运粮不欺。仁者保国,所以守边不退。没有这个『仁』,所有的实务都是技术,都可能成为害人的工具,火器可以杀敌,也可以屠城。医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算学可以核粮,也可以贪腐。” “读懂了『民为贵社稷次之』,才知道为什么要轻徭薄赋。读懂了『和为贵』,才知道为什么要慎战。”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武是张,是护国的刀。文是弛,是安民的心。缺了武,国不保。缺了文,国不安。你们要做的是文武兼修,既能为国守土,又能为民请命。” 监生不再空谈,每论一事,必有数据、有实例、有对策。 秦思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改革,监生们自发的。 九月十五,秦思齐接到都察院的正式任命。 右僉都御史,掌监察、弹劾之权,可风闻言事,可直接上书皇帝。 这是个要害职位,也是个烫手山芋,要得罪人的。 上任前一天,秦思齐在国子监值房整理文书。 第二天,秦思齐正式到都察院上任。 都察院在皇城东侧,衙门森严。同僚们对这个年轻的僉都御史態度复杂,有佩服他敢带监生上战场的,有嫉妒他升得太快的,也有等著看他笑话的。 第一天上值,秦思齐就遇到难题,一份弹劾宣府镇守太监贪腐的奏疏,证据確凿,但涉及司礼监大太监的乾儿子,没人敢签。 左都御史陈大人把奏疏推过来:“秦大人,您看这…证据是有的,但牵扯太广,是不是…缓一缓?” 秦思齐接过奏疏细看。贪污军餉五千两,剋扣民夫口粮,强占军户田地,致三家军户家破人亡。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陈大人,若缓一缓,这期间可能又多几家破人亡。” 陈御史苦笑:“秦大人,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急不得。” 秦思齐沉默片刻,提起笔,在奏疏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那这规矩,就从我这儿破吧。” 奏疏递上去,震动朝野。三日后,皇帝下旨:宣府镇守太监革职查办,贪墨款项追回,受害军户抚恤。 消息传到国子监,监生们聚在广场上,自发鼓掌。他们知道,先生在新的位置上,依然在做该做的事。 十月深秋,秦思齐难得有閒,约几位好友閒聊。(张成备考会试)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李文焕,林静之,赵明远都在。 李文焕起身招呼:“思齐就等你了。” 四人围桌坐下。酒是普通的米酒,菜是滷菜、生米、拌三丝,简单实在。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李文焕率先开口:“思齐,你这次动宣府太监,可把司礼监得罪狠了。我听说,曹太监放话,要让你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秦思齐问。 “官场的规矩,有些事能查,有些事不能查。有些人能动,有些人不能动。” 林静之接话:“思齐,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做事。但官场如战场,有时候得学会……迂迴。” 赵明远忽然说道:“你们还不了解思齐,有了权,就想做事;做了事,就想要更大的权,做更大的事。这是个圈,进去了就出不来。” “人哪有不爱权的?男人,哪个不想手握权柄,一言决人生死,一令定国兴衰?权尝过一口,就很难戒掉。” 李文焕皱眉:“明远,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思齐,你自己说,如果你现在还是个翰林院编修,七品小官,你会去碰宣府太监的案子吗?你会带监生上战场吗?你会改革国子监吗?” 秦思齐无言以对。 不会。他知道自己不会。没有相应的权力,那些事想了也是白想。 “所以啊,权是个好东西。男人都喜欢,我也喜欢。但我跟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林静之问。 “我要等。”赵明远一字一顿,“等待皇帝的启用,等待时机成熟。上赶的买卖不值钱...” 他看向秦思齐:“思齐,你这三年,做得太多,做得太急。国子监改革、监生军训、北征勤王、弹劾权阉……每件事都对,但每件事都得罪人。你现在是圣眷正隆,陛下要用你这条鲶鱼来搅动死水。可一旦水搅浑了,鲶鱼还有用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残酷。 知道赵明远说得有道理,这几年,自己確实像条横衝直撞的鲶鱼,把国子监这潭死水搅活了,但也把朝堂这潭深水搅浑了。 里文焕好奇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 “等。等那些被你得罪的人先出手,等陛下需要你再次出手。这期间,该做的事做,但不必事事爭先。该说的话说,但不必句句刺耳。” “就像下棋,你现在是过河卒,只能进不能退。但別忘了,卒子过了河,也要等车马炮的配合,单枪匹马,终究走不远。” 酒喝到子时才散。 走出酒肆时,秋风吹来,秦思齐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三分,但赵明远的话,却是事实。 第331章 省亲 十月十五,秦思齐收到了老家母亲的来信。 信很长,说了很多琐事:今年秋收不错,族学又收了十几个孩子,祠堂翻新完了,那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秦思齐拿著信,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都察院的银杏叶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指向天空,像无数只质问的手。 母亲说“平安就好”,赵明远说“等待时机”,林静之说“学会迂迴”…… 是啊,这些年自己太冒进了,该停下脚步了。 秦思齐在都察院值房铺开明黄奏疏专用纸。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秦思齐谨奏:为恳请省亲事。” “臣籍贯湖广恩施,天宝二十九年进士,至今十余载未归乡里。家母年逾五旬,独居故里。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愧疚难当。今北征事毕,朝务稍缓,伏乞陛下天恩,准臣回乡省亲,以尽人子之孝。” “二则可亲见民间疾苦,察地方吏治,待归来时,或能更知如何为国效力。” 最后,写道:“臣请假期三月,往返路程各计一月,居家一月。署理之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大人老成持重,可暂代臣职。臣必如期返京,绝不敢误国事。” 写罢,他取出印信盖下。 奏疏递进宫是十月二十二。按照流程,先经通政司,再转內阁,最后呈御前。这个过程,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月。 秦思齐照常上朝、办公、去国子监。 十月二十五,散朝时,司礼监太监在殿外叫住他。 “秦御史,陛下有请。”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其进来,放下硃笔。 “秦卿,坐。” “谢陛下。” “令堂身体可好?” “家母年迈,但信中言尚康健。只是臣身为人子,十余载未尽孝道,每思及此,心中难安。” 皇帝说道:“也该歇歇。你这奏疏,朕准了。” 秦思齐再拜:“谢陛下!” “朕已命礼部备路费银八百两,御赐杭绸八匹,给你母亲带回去。还有,既回了湖广,也替朕看看。看看赋税实情,看看吏治清浊,看看民生疾苦。回来,写份札记给朕。” “臣遵旨。” 十月二十八,吏部批文下来:准假三月,自十一月初一至明年二月初一。兵部勘合也发了,凭此可在官驛食宿,调用官船。 秦思齐开始准备行装。 先是都察院的交接。左副都御史王大人是个老好人,接手续时连连说:“秦御史放心,你的案子我都盯著,绝不会让人钻空子。” 秦思齐知道这是客气话。他那些弹劾案,王大人多半会暂缓处理。 然后是国子监,教给周博士总领。 十月初三十日,还是那家小酒肆,四人再聚。 这次气氛不同,不是议论朝政,是送行。 李文焕先举杯:“思齐,一路顺风。湖广山水好,回去好生歇歇。” 林静之则说:“记得代我们向伯母问好。若有需要,隨时来信。”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轮到赵明远,他只说了两个字:“珍重。” 秦思齐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话,年少时读书的趣事,刚入仕时的懵懂,这些年各自的挣扎。直到酒肆打烊,掌柜来催,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走在清冷的街巷上,赵明远和亲明远散步回去,说著他在北平的布局,秦思齐也提了提自己的意见。 十一月初一,寅时三刻,秦府已灯火通明。 院子当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堆成了小山。 秦思齐站在廊下,看著秦思文带著几个族人清点行李。 这一趟回乡,特意精简了行装,两箱书籍文稿,一箱衣物用品,再有便是皇帝赏赐的绸缎和预备给族人的礼物。 即便如此,也装满了三辆马车。 秦思文擦了把额头的汗:“思齐,都妥当了。按你的吩咐,给族里各房备的礼都分装好了,单子在这儿。” 秦思齐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给族老,给堂叔们,给孩子们的启蒙书籍,还有给各家的京城点心、绸布。 礼不重,却都是心意。 將礼单收进袖中:“好。准备出发吧。” 话音刚落,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白瑜牵著女儿秦云舒走了出来。 十四岁的云舒今日穿了件水绿袄裙,头髮梳成双丫髻,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继承了父亲的清俊。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见院中的阵仗,顿时清醒了,眼睛亮了起来。 “爹爹,我们要坐船吗?”她小跑到秦思齐身边,仰头问道。 秦思齐看著女儿,冷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意:“是,坐官船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云舒眨眨眼,“那船怎么走?会不会很慢?” “有縴夫拉縴,有船夫撑篙,总能走的。” 秦思齐摸摸女儿的头:“你不是一直想见奶奶吗?这趟就是带你回恩施老家。” “真的?”云舒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母亲:“娘,那我们能在船上钓鱼吗?” 白瑜温柔地笑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褙子,虽已年过三十八,却依然端庄秀丽。 她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道:“都准备好了,母亲的冬衣、补品都带著,路上要用的药材也备齐了。” 秦思齐点点头,握了握妻子的手。 多年夫妻,许多话不必多说。 辰时初刻,车队出发。 正如秦思齐所交代的,没有隆重的送行队伍。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市。龙江码头,官船已候在岸边。 船是典型的內河官船,长约八丈,宽丈五,单桅,船头插著“钦命省亲”的杏黄旗幡。 按制,四品官员省亲可调用两艘官船,秦思齐只討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既够用,也不逾制。 船夫八人,都是老手。 为首的船老大姓陈,五十来岁,黝黑精瘦,见秦思齐下车,忙上前行礼:“秦大人,船已备好,隨时可以启程。” 秦思齐打量船只,点点头:“有劳了。” 行李陆续上船。 云舒第一个跳上船,在甲板上跑了一圈,兴奋不已:“爹爹,这船好大!” 秦思齐登上船头,回答著女儿:“这是官船,自然大些。” 两岸是萧瑟的冬景,柳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芦苇枯黄,远处田地里偶有农人身影。 船老大一声吆喝:“解缆——开船嘍——” 第332章 应酬打太极 长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船夫们各就各位,撑篙的撑篙,把舵的把舵,船慢慢驶入长江主道。 逆流而上,船行得並不快。但顺风,帆升起来,加上船夫撑篙,速度倒也適中。 秦思齐站在船头,看著南京城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变模糊。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老家?”云舒跑到船头,拉著父亲的衣袖。 秦思齐算了算:“若是顺利,一个月就能见到奶奶了。” “一个月,那我能和奶奶一起过年吗?” 秦思齐微笑:“能的,我们就在恩施过年。” 云舒第一次见这样的大江,趴在船舷边,既害怕又兴奋:“爹爹,这江好宽!比运河宽多了!” 秦思齐也走到船边:“这是长江,万里长江。我们顺江而上,过安庆、九江,到武昌。这一路,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果然,长江两岸,山峦起伏,时见峭壁悬崖,时见沙洲湿地。江上船只往来如织,有庞大的漕船队,有灵巧的渔舟,还有高桅的商船。 白瑜从舱中出来,给丈夫披上披风:“江风大,別著凉了。” 又对女儿道:“云舒,进舱来,娘教你认水路图。” 云舒恋恋不捨地看了眼河景,跟著母亲去了。秦思齐独自留在船头,思绪万千。 这趟回乡,表面是省亲,实则也是避风头。 秦思齐每日上午在舱中看书、写札记,下午便到船头,教女儿认地理、识水文。 云舒聪明,学得快,不出十日,已能说出沿途重要城镇、河流分支。 “爹爹,为什么运河要修这么弯?”有日云舒指著曲折的河道问。 “因为要顺著地势,避开高山,连接湖泊。”秦思齐拿出舆图,指给她看,“你看,从北京到杭州,两千多里,经过四省,贯通五大水系。这是前朝隋煬帝修的,虽劳民伤財,但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秦思齐望著悠悠河水:“就是造福后世,没有这条运河,南粮不能北运,南北不能相通。天下大动脉,便是如此。” 白瑜在旁听著,心中感慨。丈夫平日里在朝中严肃冷峻,唯有对女儿,才有这般耐心温存。 她忽然想起十余年前,自己刚嫁入秦家时,秦思齐还是个翰林院小官,满怀理想。 十余年过去,已是四品大员,肩上的担子重了,眼里的光却未灭。 行船不易。逆水行舟,虽有风帆,仍需縴夫拉縴。每逢险滩急流,船老大便命船夫上岸拉縴。秦思齐在船头看见,那些縴夫赤著脚,肩扛粗绳,身体几乎贴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爹爹,他们不疼吗?”云舒指著縴夫磨破的肩膀。 “疼。”秦思齐沉声道,“但为了挣口饭吃,再疼也得忍著。” 秦思齐让船老大给縴夫们加了工钱,又送了乾粮。那些黝黑的汉子千恩万谢,说遇到了好官。 白瑜在舱中看著,轻声对女儿说:“你爹爹心里,总是装著百姓。” 十二月十二,船过九江。遥望庐山,云雾繚绕,如诗如画。 秦思齐想起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心中感慨。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在九江泊了一夜,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秦思齐听闻此地近年水患频发,特意下船走访。九江知府不知他从何而来,只当是寻常过路官员,接待倒也客气。 知府嘆气:“去年大水,衝垮了三个圩堤,淹了十几万亩田。朝廷拨了修堤银,可层层剋扣,到地方已所剩无几。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秦思齐不动声色:“剋扣之事,可有证据?” 知府一愣,忙道:“下官也是听说,听说……” 秦思齐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转了话题。回船后,他在札记中记下:“九江知府言修堤银被剋扣,虽无实据,但空穴来风。漕运、河工,皆贪腐重灾区,当深查。” 十二月十八,官船抵武昌。 武昌府城雄踞长江南岸,与汉阳、汉口隔江相望,自古便是九省通衢。 船靠码头时,秦思齐远远看见城墙上武昌两个大字。 按制,四品京官过境,地方官员应接待。 秦思齐虽想低调,但规矩不能破。船刚泊稳,武昌知府已带著属官在码头等候了。 “武昌知府周文彬,恭迎秦御史!”周知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 秦思齐下船还礼:“周知府客气了。本官回乡省亲,途经贵地,多有叨扰。” 周知府忙道:“哪里哪里!秦御史能来武昌,是下官的荣幸!馆驛已备好,请秦御史移步歇息。” 秦思齐想了想,道:“本官携家眷,就不住馆驛了。船上宽敞,住著方便。” 周知府一愣,隨即笑道:“秦御史清廉,下官佩服。那…今晚设个便宴,为秦御史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秦思齐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回到船上,白瑜有些担忧:“这应酬……” “官场规矩如此。你带云舒在船上休息,我去去就回。” 当晚,知府衙门设宴。席间除了周知府,还有武昌同知、通判、以及几位地方士绅。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秦御史年轻有为,是我湖广的骄傲啊。”一位士绅举杯道。 “不敢当。”秦思齐谦逊。 周知府趁机道:“秦御史此番回乡,可否在武昌多留几日?下官有些政务,想向秦御史请教。” 秦思齐心知这是客套话,便道:“本官归心似箭,不便久留。周知府有何事,但说无妨。” 周知府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武昌近年赋税徵收艰难。不是百姓不交,是…是有些豪强田地眾多,却勾结胥吏,隱匿田亩,逃避税赋。下官想整顿,又怕惹来麻烦…” 秦思齐听明白了。这是地方官的难处,豪强坐大,牵一髮而动全身。 “周知府可有实据?”他问。 周知府苦笑:“有,但不多,那些人都精得很,帐目做得乾净。” 秦思齐沉吟道:“若无实据,不可轻动。但可徐徐图之,重新清丈田亩,编造鱼鳞图册,从根源上堵住漏洞。此事虽难,却是治本之策。” 周知府连连点头:“秦御史高见!高见!” 宴席到亥时才散。秦思齐回到船上,白瑜还在等他,灯下做著针线。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还没睡?”秦思齐卸下官服。 “等你。”白瑜放下针线,端来醒酒汤:“应酬得如何?” 秦思齐喝了汤,在灯下坐定回著:“还好。武昌知府想整顿税赋,却畏首畏尾。地方官难做啊。” 白瑜轻声道:“你在朝中,不也难做?” 秦思齐苦笑:“是啊,处处都难。” “会好的。你做了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好。” 窗外,长江涛声隱隱。秦思齐望向西方,那是恩施的方向。 四百余里,再走十天,就到了。 第333章 缘分天定 长江夜航,涛声拍打著船舷。秦思齐在黑暗中静静躺著,侧过身,借著舷窗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妻子白瑜正睁著眼,望著舱顶发呆。 “瑜儿,怎么了?”秦思齐轻声问。 白瑜微微一颤,似是从沉思中惊醒。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著丈夫的面庞轮廓,欲言又止。 秦思齐问道:“可是想家了?” 白瑜摇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思齐……我……我对不起秦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秦思齐一怔:“何出此言?” 白瑜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哽咽:“云舒已经十四了,可我们…我们还没有儿子。你是一脉单传,若是…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思齐明白了。 传宗接代,在这个时代是天大的事。 白瑜嫁入秦家十多年,只生了云舒一个女儿。 这些年,秦思齐忙於公务,她也从未提及此事,但心中的压力,恐怕早已如巨石般压著。 秦思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骨子里並没有那么重的香火观念。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宗法社会里,无子確是大不孝。 秦思齐握住妻子的手:“瑜儿,这事,你不必自责。” “可是……” 秦思齐將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可是什么?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若要怪,也该怪我这些年忙於公务,冷落了你。再说,云舒不是我们的孩子吗?她聪明伶俐,孝顺懂事,比多少男孩都强。” 白瑜的眼泪终於落下来,湿了秦思齐的衣襟:“可终究……终究不是儿子。將来秦家的香火……” 秦思齐轻拍妻子的背:“秦家的香火,不是靠一个姓来续的。” 白瑜愣住。 秦思齐想起歷史长河中那些无子却名垂青史的人物。 “瑜儿,你可知宋初苏晓,也只有一女,可谁不记得他的功绩?编纂《宋刑统》,推行淮南榷茶制度。” 白瑜渐渐止了哭泣,静静听著。 “所谓香火,不在血脉,在精神。我秦思齐若能为国为民做些实事,让后人说起秦家,不是说这家生了几个儿子,而是说这家出了个为国为民的好官,那才是真正的香火传承。” 捧起妻子的脸,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所以瑜儿,你不必忧心。我们有云舒,已是上天恩赐。至於將来……若还有缘分,自然会有。若没有,也不必强求。你明白吗?” 白瑜望著丈夫,虽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话语中的坚定与温柔,却如暖流般涌遍全身。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可是婆母那里……”她仍担心。 “娘那里,我去说。娘最是明理之人。当年我赶考,娘说:『儿啊,考得上光宗耀祖,考不上回家种地,娘都高兴。』这样的娘,岂会因你没生儿子就怪你?” “睡吧。明天就到恩施了。” 十二月廿八,晨雾瀰漫。 恩施多山,武陵山脉连绵起伏。 时值深冬,山间云雾繚绕,苍松翠竹在雾中若隱若现。 云舒从未见过这样的山,不住地问这问那。 “爹爹,这山好高!比紫金山还高!” “这些梯田像楼梯一样,真好看!” “那是什么鸟?叫声真好听!” 秦思齐耐心解答,心中却涌起复杂情绪。这就是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贫瘠,偏远,但有种未经雕琢的壮美。 靠近码头时,秦思齐看见码头上站著两群人。 左边一群,是官员打扮。为首者身著七品鸂鶒补服,年约六十,面白微须,正是恩施知县张子谦。 身后跟著县丞、主簿、典史等一眾属官,还有十几个衙役,排场虽不大,却规整。 右边一群,则是百姓装束。 腰背挺直,正是秦氏族长秦明慧。他身后站著几十个秦氏族人,个个翘首以盼。 马车停下,秦思齐先下车,然后扶下白瑜和云舒。 张知县立即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恩施知县张子谦,恭迎秦御史荣归故里!” 秦思齐还礼:“张知县客气了。本官回乡省亲,私事而已,怎敢劳烦知县亲迎。” 张知县笑容满面:“应该的,秦御史是我恩施百年不出的英才,如今荣归,是全县的荣耀。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宴,为秦御史洗尘……” 秦思齐婉拒:“张知县美意,本官心领,只是离家十余年,归心似箭,想先回村里拜见母亲。改日再登门拜访。” 张知县有些失望,但不敢强求,连声道:“理解,理解。那下官派人护送秦御史回村……” 秦思齐看向秦明慧那边:“不必了,族中已有人来接。” 这时,秦明慧已带著族人走过来。步伐稳健,走到秦思齐面前:“思齐…” 秦思齐又引见女儿,“这是云舒,快见过伯伯。” 寒暄过后,秦明慧指著身后的几辆马车:“知道你们行李多,族里备了车。走吧,你娘和全村人,都在村口等著呢。” 张知县见插不上话,便识趣地告辞:“那下官就不打扰秦御史闔家团聚了。秦御史在乡期间,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送走张知县,秦思齐一家登上秦氏准备的马车。车队缓缓驶离码头,向白湖村方向行去。 秦思齐与秦明慧同乘一车,白瑜和云舒坐在后面车上。 车行缓慢,山路顛簸。 秦明慧看著窗外的景色,感慨道:“思齐啊,你还记得这条路吗?” “记得,第一次走这,还是你爹,茂山叔送我到武昌府求学...” 秦明慧大笑:“哈哈,你还记得,当时谁想到,我爷爷只说你有举人之才,但你考中了进士,还做到四品大员!咱们秦家祖坟冒青烟了!” 笑罢:“思齐,你每月寄钱回来,办族学,修祠堂,接济贫困族人,族里现在二十多个孩子在族学读书。现在这个秀才,学问好,人也正,孩子们都敬他。” 秦思齐心中欣慰:“那就好。钱財是身外物,用在教育上,最有价值。” 说话间,车队转过一个山坳。秦思齐忽然坐直了身子,前方,就是他记忆中的白湖村了。 此刻,村口的牌坊前站满了人。 第334章 祭拜 母亲站在最前面,翘首以盼。 十余年了,秦思齐让车夫停车,自己先跳下车,快步向前走去。 撩袍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母亲!不孝子思齐回来了!” 秦母弯下腰,摸著儿子的头,又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眼泪就下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秦思齐扶著母亲站起来,转身朝乡亲们躬身行礼:“思齐见过各位族人,十年未归,思齐在此谢罪!” 人群中响起一片回应:“回来就好!”“思齐出息了!”“秦家光宗耀祖了!” 白瑜带著云舒走过来。云舒有些怯生,躲在母亲身后。 白瑜盈盈下拜:“儿媳白瑜,拜见婆母。” 秦母忙扶起,拉著白瑜的手,上下打量,不住点头:“好孩子,好孩子…思齐信里常说,你贤惠懂事,把他照顾得好。” 她又看向云舒,蹲下身,颤巍巍地伸出手:“这就是云舒?来,让奶奶看看。” 云舒看看父亲,秦思齐点头。她才慢慢走上前,小声说:“奶奶好。” 秦母一把將孙女搂入怀中:“哎,好,好!奶奶做梦都想著你…这么大了,这么俊……” 周围不少妇人也跟著抹眼泪。 秦明慧走过来,高声道:“好了好了,思齐一路辛苦,先回家安顿!晚上祠堂摆席,全村都来,给思齐接风!” 人群欢呼,簇拥著秦思齐一家向村里走去。 秦家是秦思齐中举后修的一进小院。 秦母拉著儿子坐下,握著他的手,捨不得放开。 白瑜忙著安顿行李,云舒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家。 秦思齐扶母亲坐下,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对面:“娘,您坐。儿子不孝,十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 秦母摆手:“別说这些。你在外做官,是为国尽忠,娘懂。族学办起来了,祠堂修好了,这都是你的孝心。” 她看著儿子,眼中满是骄傲:“村里人都说,秦家出了个清官、好官。娘走在村里,人人都敬著。这就够了。” 母子俩说著话,白瑜已收拾妥当,端了热茶进来。秦母接过茶,看著儿媳,忽然问:“瑜儿,思齐待你可好?若他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教训他。” 白瑜脸一红:“夫君待我极好。” “那就好。”秦母点头,又看向儿子,“思齐,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子嗣的事了。娘不是逼你们,只是……” 秦思齐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握住白瑜的手,正色道:“娘,儿子正想跟您说这事。儿子与瑜儿成婚十余年,相敬如宾。云舒聪明孝顺,我们已很知足。至於子嗣,自有天意,强求不得。儿子在朝为官,所求的是为国为民,不是开枝散叶,还请娘理解。” 秦母愣住了。她活了一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哪个男人不想要儿子?哪个家族不看重香火? 但她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看著儿媳眼中闪过的感激,再看看依偎在白瑜身边的云舒,忽然明白了什么。 良久,她缓缓点头:“娘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娘知道,我儿做事,从来都有道理。你们夫妻恩爱,孙女乖巧,这比什么都强。”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白瑜的眼泪夺眶而出,跪在秦母面前:“谢婆母体谅!” 秦母扶起她,嘆道:“傻孩子,这有什么谢的。咱们女人,本就不易……” 正说著,外面传来喧譁声。秦明慧的声音响起:“思齐,祠堂那边准备好了,全村人都等著呢!” 秦思齐起身,整理衣冠。 十余年归乡路,今日终抵家。 祠堂是青砖灰瓦,五间三进,在白湖村这片山坳里显得格外气派。 正厅高悬“秦氏宗祠”匾额,外面掛著举人与进士牌匾。 秦思齐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携妻女来到祠堂时,院里已站满了人。 男人们站在前排,妇孺在后,孩子们被嘱咐不准嬉闹。 秦明慧作为族长,站在祠堂台阶上。 “思齐,都准备好了。按你的意思,简办,不铺张。只是族人一片心意,总要有个仪式。” 秦思齐点头:“有劳明慧。” 秦思齐先走到祠堂正门前,那里摆著一张香案。 秦思齐净手,焚香,对著祠堂大门深深三揖,拜祠之礼。 礼毕,秦明慧高声唱道:“秦氏子孙思齐,归乡,拜謁宗祠——” 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堂內,正中神龕供奉著秦氏歷代先祖牌位,最新的一排,是近十年新逝者的牌位。 走到神龕前,抬头目光,落在那排新牌位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名字。 第七座:“秦公茂山之神位”。 “秦公夏稻之神位”。 “秦公秋收之神位”。 还有旁边几座:“秦公永福”“秦公长贵”……都是熟悉的名字,都是他记忆里鲜活的面孔,如今都成了冰冷牌位上的几个字。 秦明慧跟进来,低声说:“夏稻、秋收,每人都有抚恤金,族里每到逢年过节,都是送上礼品…” 缓缓跪在蒲团上,对著神龕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青砖的冰凉透过蒲团传来,直透心底。 “思齐……”秦明慧想扶他起来。 秦思齐摆手,继续跪著。他抬眼看著那些牌位道:“茂山叔,夏稻哥,秋收哥…我回来了...” 长明灯灯芯燃烧著。 门外围观的族人,看著那个跪在祠堂中央的背影,官袍已脱,只是个归乡的游子,在向逝去的长辈、兄长谢罪。 祠堂外,夏稻的父,颤巍巍走进来。 “思齐…是思齐吗?” “叔,是我。” 老人喃喃道:“回来就好…,咱们秦家出息了……他走得值,值……” 这话像刀子,扎得秦思齐心口生疼。 秦明慧上前扶起秦思齐:“…都过去了。夏稻秋收他们是为国捐躯,是英雄。族里也照料著他们的家人,他们不会怪你。” 秦思齐站起身,又对神龕深深一揖,这才转身。 祠堂外,族人们默默看著。 走出祠堂,天色已近黄昏。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二十多张方桌。桌是借的,凳是凑的,碗筷也是各家带来的,並不统一。 主桌设在祠堂门廊下,秦思齐居首,左右是秦明慧和几位族老。 白瑜带著云舒与女眷们坐一桌,按规矩男女分开。 菜是族里妇人一起做的。十几口大灶从中午就开始忙活,此刻一道道家乡菜端上来十碗八扣……虽无山珍海味,但都是地道的恩施味道,是秦思齐梦里的味道。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秦明慧先举碗:“今日思齐归乡,是秦氏一族的大喜事!来,先敬祖宗保佑,再敬思齐荣归!” “干!”眾人举碗,一饮而尽。气氛渐渐活络。 开始还有些拘谨的族人,几碗酒下肚,也放开了。 妇人们低声说笑,男人们高声劝酒。 秦思齐却一直很清醒。他先敬秦明慧:“明慧,这些年族里多亏你照应。我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族中大小事务,都压在你肩上。这碗酒,我敬你。” 秦明慧忙起身:“思齐言重了。我是族长,分內之事。” 两人对饮。 秦思齐又斟满酒,走向旁边一桌,那是夏稻、秋收家的亲属。 他走到桌前,举碗:“这碗酒,我敬几位长辈。” 老人抹了把眼泪:“咱们秦家,几辈子没出过大官。你出息了,他们在下面也高兴。別说什么对不起,那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第335章 族中情况 回到主桌时,篝火正旺,宴席已进入酣畅处。 酒过三巡,族人们脸上都泛著红光。 几个半大少年便互相推搡著凑过来,为首的叫秦冬生,约莫十五六岁,借著酒劲问道:“思齐叔,应天真的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繁华吗?” 周围几个少年鬨笑起来,却又都竖起耳朵等著答案。 秦思齐笑了笑,接过旁人递来的粗陶碗,抿了口米酒:“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人多...” 另一个胆子大些的问:“那……皇上呢?皇上是不是真龙下凡?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这个问题让周围突然安静了些,连邻桌的人都转过头来。 “皇上也是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说话时,目光不自觉投向女眷桌那边的白瑜。 正被一群妇人围著,一个婶子拉著她的手比划著名什么,大概是在问京城女子的衣裳样式。 白瑜微笑著,耐心地回答,偶尔用手绢轻掩嘴角,那是她在官眷社交中学来的习惯动作,此刻在这山村里显得格外端庄,却也是隔阂。 云舒倒是如鱼得水。她已经和村里的孩子们混熟了,正用官话夹杂著刚学的几句土话,比划著名教他们玩京城孩童的游戏。 许多人眼里满是崇拜。 冬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当官……难吗?” 秦思齐沉默了片刻,最终诚实地说,“难在要守住本心。难在明知道有些事做了对自己好,却不能做。难在有时候想帮所有人,却发现自己能力有限。” 这时,篝火那边传来苍凉的山歌声。 “清江水流长又长哎—— 游子离家去远方—— 多年寒窗读诗书哎—— 金榜题名回家乡——” 秦思齐静静听著,不在回復少年的话,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白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这调子真好听。” 秦思齐笑著回答:“山里人唱歌,不讲究辞藻,只掏心窝子。” 夜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妇人抱著熟睡的幼儿陆续离席。 秦思齐也扶著母亲回到小院,这一夜,秦思齐睡得格外沉。 腊月廿九,卯时初刻,秦思齐是在鸡鸣声中醒来的。 披衣起身,推开院门。晨雾如纱,將白湖村包裹起来。 远处的茶山只露出朦朧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 白瑜还在睡,秦思齐轻轻带上门,独自走进雾中,閒逛起来。 看到秦氏族学的地方,秦思齐伸手推门,没想到开了。 里面是个方正的天井,约莫三丈见方,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陶缸,积著半缸雨水,水面飘著几片枯叶。 正面是三间讲堂,门窗都是新做的,糊著白纸。左右各两间厢房,门楣上分別掛著藏书室和先生居的木牌。 “我每天都会来这儿转转。” 不知何时秦明慧寻了过来,两人並肩走进讲堂。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里面整齐摆放著三十多套桌椅。 墙上贴著《弟子规》《千字文》的全文,是工整的馆阁体,看得出是下了功夫抄写的。 最前面是一张略大的讲桌,桌上摆著笔架、砚台,还有一根戒尺。 秦思齐拿起戒尺。尺身光滑,两端有些磨损,显然是常用的。 秦思齐询问到:“夫子是那里人?” 秦明慧如数家珍:“夫子,姓周,名守拙,是个老秀才,府城县里请来的。” “每月束脩十两银子,管吃住。人不错,学问扎实,也不死板。前几日放寒假,回府城过年去了,说正月十八就回来。” “周先生有个儿子,也在读书,前年过了府试。老先生私下跟我说,等儿子中了秀才,他就不教书了,回家享清福去。” 秦思齐点头:“十两银子,已是高薪了。有出息的吗?” 秦明慧笑了,笑容里满是自豪:“有!前年有三个过了府试,成了童生。去年又过了两个。虽然还没出秀才,但已经是村里几十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思文家的二小子,实诚的老三,都是读书的料子。特別是山青家那个,才十三岁,先生说他若能坚持下去,中秀才只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儿,秦明慧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宝儿…唉。” 秦宝儿。秦思齐当然记得。 自己曾开过几个月的蒙学,教村里適龄的孩子识字。宝儿那还小,却也聪慧。 后来,秦思齐中了进士不久,宝儿也考上了秀才,那时宝儿才十八岁,前程似乎一片光明。 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秦思齐还是问道:“宝儿怎么了?” 秦明慧嘆气:“卡在秀才上了。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上次从武昌回来,整个人都蔫了,话也不说,饭也吃得少,整天关在屋里读书。他爹娘急得不行,又不敢劝,怕伤了他的心。” 秦思齐沉默。科举这条路,他亲自走过,知道其中艰辛。那种寒窗苦读十余载,却一次次名落孙山的滋味,足以磨掉最锐气的少年心性。 更何况宝儿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前程,还有全族的期望,证明这片土地也能飞出金凤凰的象徵。 “他什么时候回来?” 秦明慧看著思齐,眼里恳求:“估摸著今天就会回来。你到时候好好开导开导他。毕竟当年你也教过他,他听你的。” 从族学出来,晨雾已散了大半。 秦明慧带著秦思齐往村后茶山走,那是秦氏一族真正的命脉。 山路崎嶇,但修了整齐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 两人边走边聊。 秦思齐开口询问:“茶山现在怎么样?” 提到茶山,秦明慧的又兴奋起来:“好得很。赵家收的价格,跟他们在武昌售卖的价格都差不多。明远厚道,从不压价,每年还派人来指导怎么制茶。” “那分红……” 第336章 宝儿未中举 秦明慧显然对这些数字烂熟於心:“按你的建议,茶山收入大致分三份。三分之一投入到族学,这些年修祠堂、盖学堂、请先生,都是从这里出的,一共了四百七十二两银子,帐目都在祠堂里,隨时可查。 三分之一分给族人,按户头分,过年时发。去年每户分了二两多银子,够买年货、扯新布了。 剩下的三分之一留在族里,防天灾、济贫困。” 秦思齐心中欣慰。帐目清楚,分配合理,既有远见又懂变通。 这个看似憨厚的族兄,其实有著治理一方的才能。 ”秦思齐想起最担心的问题:“土地呢?村里有没有兼併其他村的土地?” 秦明慧摇著头回答:“没有。按你的要求,我们一直稳在之前的规模。这些年茶山收入多了,有人提议买山下李村的田地,他们村有人家败落了,要卖地。我没答应。你说过,土地兼併是祸根,今天你吞別人的地,明天別人就会恨你,仇会结到子孙身上。” 秦思齐站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俯瞰山下的景象。 几个村子错落分布在山坳间。 虽是冬日,田里没有作物,却收拾得整齐,田埂笔直,水渠通畅。 有早起的人在村道上走动,相互打招呼的声音隱约传来。虽不富裕,却有种安寧祥和的气象。 秦思齐由衷地说:“明慧,你做得很好。” 秦明慧憨厚地笑了:“都是按你说的做。我就是个跑腿的,主意都是你出的。要不是你当年中了进士,在朝中做了官,咱们说话哪有这么硬气?赵家也不会这么照顾咱们。” “不,主意出得再好,执行不好也是空谈。这些年我不在村里,是你一点一点把想法变成现实。这其中的艰难,我明白。” 两人继续向上。越往上走,茶树越茂密。 虽是冬季,茶树依然苍翠。 茶田一层层如梯,顺著山势蜿蜒,像大地的年轮。 远处,清江如一条银色的带子,绕山而过,在拐弯处形成一片浅滩,水声隱约可闻。 更远处,武陵山脉连绵起伏。 登顶时,已是辰时三刻。阳光完全穿透云层,將整座茶山照得透亮。 秦思齐极目远眺,记忆中的景象与眼前重合又分离。 十年前离开时,村里多是土墙茅屋。 村道是泥土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如今,土墙茅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青砖灰瓦的房舍。 村中的小路铺了青石板,下雨天也不会弄脏鞋。 那口老井旁新修了石栏,井台上还盖了个小亭子,既能挡雨,又能供打水人歇脚。 祠堂翻修过了,飞檐翘角,门上的漆是新刷的,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整个村子,与他离开时判若两样。 秦明慧指著西边一处向阳的山坳:“思齐,你看,那里,夏稻、秋收他们……就葬在那里。” 秦思齐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山坳地势平缓,面向东南,阳光正好。 “按你的吩咐,清明时节族里都去祭扫,孩子们也去,我会给他们讲这些长辈的故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没有回话。 静静站在山顶,任由山风吹拂衣袍。 在这里,他是族人的依靠。 午时,两人下山回村。 族人就跑来告诉秦明慧:“宝儿回来了!” 看见院中站著一个青衫书生,正在卸行李。 二十八岁的年纪,身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背对著门口,弯腰从驴车上搬下一个书箱。 “宝儿。”秦思齐唤道。 那背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秦宝儿。十多年不见,当年那活泼聪慧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看见秦思齐,秦宝儿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要跪下行礼:“学生秦宝,拜见先生!” 秦思齐一把扶住他:“不必多礼。回来就好。” 秦宝儿垂著眼,声音低沉,“学生…学生愧对先生教诲,三次乡试不第,无顏见先生。” 这时,秦宝儿的父母也从屋里出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宝儿娘催促道:“思齐来了!快,快屋里坐!宝儿,还不请你先生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书卷气。正中墙上掛著一幅中堂,是《陋室铭》的全文,字跡工整有力,是宝儿的手笔。 两侧贴著几张山水画,画的是茶山和清江,虽技法稚嫩,却意境不俗,能看出作者对家乡的深情。 窗下摆著一张书桌,桌上整齐摞著书,最上面是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翻阅过。 秦思齐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宝儿垂手站在一旁,腰背挺得笔直,那是標准的学生姿態,恭敬,却也有些疏离。 秦明慧识趣地告辞了。 宝儿父母也去忙別的事情。 秦思齐指了指凳子:“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宝儿这才坐下来,身子依然绷著。 “宝儿,你看这山。茶树一年只採两季,春茶和秋茶。其他时间,它就在那里长著,吸收阳光雨露,把根往深处扎。看起来没动静,其实每天都在积蓄力量。读书也一样。科举这条路,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远。一时落后,不代表永远落后。你还有时间。” 宝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 秦思齐没有继续开导,而是让秦宝儿拿出他的文章,让自己看看,这一看就是半时辰。 “你的文章,破题、承题都很稳,义理也通。问题出在后面的发挥上,太拘谨了,不敢放开写。你怕出错,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文章如人,没有胆气,就没有魂魄。” 宝儿回应著秦思齐:“学生就是怕。怕写错了,怕离经叛道,怕考官不喜。每次提笔,就想起全村人的期望,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八了,还没中举……”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秦思齐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也给宝儿倒了一碗。 “怕,是正常的。我当年考进士时,也怕。怕辜负师长,怕无顏回乡。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写文章要表达自己所见所思。你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又如何让別人相信你的文章?” “这次回乡,我会住一个月。这段时间,你每天来我屋,我来教导你。” “学生……学生谢先生!” 第337章 归乡过年 腊月三十,白湖村已在晨雾中甦醒。 秦思齐披衣起身时,在书房练起字来。 巳时,白瑜端著一碗热粥进来,见丈夫站在窗前出神,轻声道:“起了?趁热喝点。” 秦思齐接过粥碗。 问道:“云舒呢?” 白瑜笑著摇头:“早跑出去了,跟村里孩子们玩疯了。昨日跟著宝儿家的妹妹学採茶,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也不喊疼。” 正说著,院门被推开。 明慧笑著说道:“思齐,祠堂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今年祭祖,比往年都隆重。族人们都说,要好好祭告祖宗,咱们秦家出了大官,光耀门楣了。” 秦思齐匆匆喝完粥,换上那身素色常服。 祠堂前,全村人几乎都到齐了。 男人们按辈分列队,从鬚髮皆白的族老到垂髫孩童,站得整整齐齐。 妇孺们在两旁围观,抱著孩子的,搀著老人的,人人都穿著最好的衣裳。 祠堂大门敞开,神龕前香烛高烧。 供桌上摆满了三牲果品、糕点酒水:整猪整羊、活鸡,还有各房送来的年糕、糍粑、米酒。 秦思齐走到队伍最前,与秦明慧並肩而立。秦明慧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深蓝长衫,作为族长主持仪式。 巳时午初,吉时到。 秦明慧高声道:“吉时已到——祭祖开始——” 祠堂两侧,由族中老人组成的简易乐队开始奏乐。 锣、鼓、嗩吶齐鸣,虽不专业,却热闹喜庆。 那是秦思齐从小就听惯的调子,数十年未变。 秦思齐率先上前。铜盆中清水微温,他仔细洗净双手,用白巾擦乾。 然后接过三炷高香。他在烛火上点燃。 面向祠堂大门,深深三揖。一揖敬天,二揖敬地,三揖敬祖宗。 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铜製香炉,烟盘旋上升。 接著是秦明慧,然后是各位族老,最后是各房代表。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孩子们也安静下来,看著这庄严的仪式。 秦明慧展开一卷红纸,那是请县里老秀才写的祭文,字跡工整,文辞典雅。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维永靖十四年腊月三十,秦氏子孙明慧、思齐等,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列祖列宗神位前……” 祭文很长,回顾了秦氏迁居白湖村百年歷史,感念先祖开荒拓土之功,稟告近年族中大事,族学兴盛、茶山丰收、子弟成才,特別提到“子孙思齐,进士及第,官居四品,光耀门楣”。 最后祈求祖宗保佑,族人安康,子孙绵延。 读罢,秦明慧將祭文在香火上点燃,纸灰飘入香炉,象徵上达天听。 秦思齐率眾族人,在祠堂前广场上齐齐跪下。 一跪三叩,三跪九叩。 礼毕,鞭炮齐鸣。 长长的鞭炮从祠堂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 秦明慧点燃引线,鞭炮顿时炸开,硝烟瀰漫,红纸屑如雨纷飞。 这震天的响声,是要驱走一年的晦气,迎来新春的吉祥。 鞭炮响了足足一刻钟。 秦明慧高声宣布:“礼成——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族人齐声呼应。 午时,祠堂前的流水席开了。 二十多张方桌在祠堂门口,桌上已摆满菜餚。 这是全村人的年夜饭。 秦思齐被请到主桌。这一桌设在祠堂门廊下,除了他和秦明慧,还有几位族老:大伯秦大安,秦永福,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 秦大安招呼“思齐,坐坐主位。” 秦思齐忙推辞:“大伯是长辈,理当您坐。” 推让一番,最终还是秦思齐坐了主位,这是族人的心意。 秦明慧先举碗:“来,第一碗,敬祖宗保佑,咱们秦家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好!” “干!”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有族人壮著胆子来敬酒,秦思齐来者不拒,一一碰杯。 这些年官场应酬又练出来了,喝了十几杯依然面色如常。 “思齐,听说你在京城,经常见皇上?”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 秦思齐笑道:“每月大朝会能见到,平时也有召见。皇上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 “皇上吃什么?是不是顿顿山珍海味?” “宫里御膳讲究,但皇上节俭,常是四菜一汤,不比咱们今天丰盛。” 这话让族人们惊讶又自豪。 白瑜和女眷们坐在另一桌。她不太適应这种热闹场面,但看到丈夫与族人融洽相处,心中也高兴。 云舒早跑到孩子堆里去了,和宝儿的妹妹、其他族中孩童玩成一团。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秦明慧让人在祠堂前生起篝火。 乾柴噼啪作响,火焰腾起一人多高,照亮了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有会唱山歌的老人开了嗓: “正月里来是新年哟—— 家家户户贴春联—— 游子归乡团圆聚哟—— 祖宗保佑福绵绵——” 苍凉悠远的调子在山谷间迴荡,带著土家山歌特有的韵味。 接著有人唱起了儺戏,戴上面具,手持木剑,演绎驱邪祈福的故事。 这是恩施土家的传统,秦思齐也是这样围著篝火,看儺戏,听山歌。 入夜,守岁开始。 家家户户点燃堂屋的长明灯,灯火要亮到初一早上,象徵香火不绝。 堂屋里炭火在火塘中燃烧,映著一家三代人的脸。 秦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讲著秦思齐小时候的事:“这孩子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两岁就开始蒙学,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能写诗。村里老秀才说...” 云舒依偎在祖母怀里,听得入神:“爹爹这么厉害?” “厉害著呢。”秦母笑著摸摸孙女的头:“就是太用功...”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白瑜在炭火上煨著茶,茶罐里是茶山的新茶,清香四溢。 又烤了几个糍粑,外皮焦黄,內里软糯,蘸著红吃,是山村的冬日美味。 秦思齐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娘,儿子不孝,这些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 秦母摆摆手:“別说这些。你在外做官,是为国尽忠,娘懂。每月信都来,钱都寄,族学办起来了,祠堂修好了,村里日子过好了,这都是你的孝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著光:“娘走在村里,人人都敬著。那个见了我不说一句,你养了个好儿子。这就够了,足够了。” 子时將近,村中陆续响起鞭炮声,辞旧迎新的时刻到了。 秦思齐带著云舒到院中,点燃一掛鞭炮。噼啪声中,旧岁辞去,新年来临。 夜空中有零星的烟绽放,那是县令送来的,虽然简陋,但在深山村中,已是难得的盛景。 “爹爹,新年快乐!”云舒仰头说。 秦思齐抱起女儿:“云舒新年快乐。又长大一岁了。” 第338章 地方官员拜访 从正月初四开始,白湖村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恩施知县张子谦,初四一早就来了。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县丞、主簿等一眾属官。三顶轿子、五匹马,浩浩荡荡开进山村,引来全村围观。 礼物不算贵重,但很周到:两坛绍兴黄酒、四匹杭绸、还有给秦母的燕窝、人参。 秦思齐在堂屋接待。张知县说话很客气,先是拜年,说了些“秦御史荣归故里,是恩施荣耀”的客套话。然后委婉地提到县里的一些难处:赋税徵收不易,盗贼时有出没,学堂经费不足…… “下官知道秦御史回乡省亲,不该拿这些俗务打扰。只是机会难得,想请教秦御史的高见。”张知县姿態放得很低。 秦思齐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地方官向京官匯报工作,既是討好,也是试探,想看看这位朝中红人对家乡父母官的態度。 “张知县勤政爱民,本官有所耳闻。具体事务,可按朝廷规制办理。赋税当依法徵收,盗贼当全力缉拿,学堂当尽力维持。若有疑难,可具文上呈,本官回京后,自会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肯定对方工作。又划清界限,不轻易承诺。还留了余地,可后续关注。 张知县听懂了,连连点头:“秦御史指点的是。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朝廷重託,不负百姓期望。” 临走时,秦思齐让秦明慧备了回礼:茶山最好的明前春茶两份,山货若干。礼不重,但情意到了。 张知县走后,秦明慧悄声问:“思齐,这些官老爷…咱们要不要多备些礼?” 秦思齐摇头:“不必。礼尚往来,意思到了就行。 想了想,正色道:“明慧,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秦明慧重重点头:“我明白。” 从初五开始,访客络绎不绝。 先是武昌府的同知派人送来拜帖和年礼,接著是湖广布政使司派了个五品的经歷官,说话很客气,邀请秦思齐,有空到武昌指导工作。甚至连邻近的荆州、襄阳等地的官员,也闻讯赶来。 一时间,通往白湖村的山路上,轿子、马车不断。小小的山村,竟有了几分车水马龙的景象。村里孩子们没见过这阵仗,天天跑去看热闹。 秦思齐一一接见,但把握分寸。 该客气时客气,该推辞时推辞。礼物让秦明慧登记在册,將来回礼,茶山的茶叶、山里的乾货,都是拿得出手的土仪。 他心中清楚,这些拜访,七分是衝著他都察院御史的身份,三分是真心敬重。 官场如此,不必深究,只需应对得体即可。 与外面的喧囂相比,秦家的书房是另一个世界。 书房在东厢房,摆满了秦思齐从京城带回的书。 主要是三类:一是经史子集,二是翰林院收集的优秀策论文章,三是他这些年写的札记、奏疏草稿。还有几本是他特意为族人准备的,国子监的实务教材,外面难得一见。 从正月初三开始,秦宝儿几乎每天都来。起初只是安静看书,后来开始问问题。秦思齐只要有空,就耐心解答。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书房。秦思齐正在看宝儿写的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关茶马互市》。 秦思齐用硃笔圈出一段:“这里,你说『当严查私茶,以保官茶之利』,立意是好的,但没说清楚怎么查,由谁查,查到了怎么罚。策论要落到实处,不能空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宝儿认真记下。 秦思齐放下笔,看著这个年轻人:“宝儿,你知道科举文章,最重要的是什么?” “文采?义理?” “是见识。考官每天看几百篇文章,漂亮的辞藻、工整的对仗看多了,会麻木。但若有一篇文章,能提出真知灼见,能解决实际问题,会让人眼前一亮。” 他拿起自己写的一份札记:“这是我隨军北征时写的,论边关粮草转运。没有华丽辞藻,全是数据和实务。但陛下看了,说『此乃真知灼见』。” 宝儿接过,仔细阅读。札记里详细记录了运粮路线、损耗计算、民夫调配、天气影响……虽然文字朴实,但条理清晰,见解深刻。 “文章为时而著。你现在觉得科举难,是因为只读死书。若是把书读活了,结合实务,文章自然有血肉,有见解。考官也是人,看到这样的文章,会眼前一亮。” 宝儿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从那天起,秦思齐开始系统地教宝儿。上午讲经义,下午讲实务。 如何查帐,如何擬公文,如何分析时政,如何提出对策。 秦明慧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一次私下对秦思齐说:“宝儿像换了个人。以前整天愁眉苦脸,现在有说有笑,做事也利索了。” 秦思齐道:“他本来就有才,只是被科举压垮了。给他一条路,他就能走出来。” 正月初八,清晨。 秦思齐正在院中打拳,这是他从小习惯,活动筋骨。 白瑜在吃饭时,忽然一阵噁心,扶著门框乾呕起来。 秦思齐忙收拳上前,扶住妻子:“瑜儿,怎么了?” 白瑜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又是一阵噁心。 秦母见这情形,眼睛一亮:“这…这该不会是……” 她急忙出去,让秦思文去县里请大夫。 秦思齐扶著妻子回屋躺下,心中隱约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数十年了,他们只有云舒一个孩子。虽然他对子嗣看得很淡,但知道这是白瑜的心结,也是母亲的心愿。 白瑜握著他的手,虚弱地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別说话,休息。” 两个时辰后,秦思文带著县里的陈大夫匆匆赶回。 第339章 回应天 陈大夫仔细为白瑜诊脉,左右手都诊了,又问了月事情况、饮食起居。 诊完,陈大夫起身,对秦思齐拱手笑道:“恭喜秦大人,夫人这是喜脉。从脉象看,已两月有余,胎象稳固。”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秦思齐愣住了。 白瑜睁大眼睛,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秦母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连声道:“祖宗保佑!佛祖保佑!秦家有后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族人们纷纷来道贺,祠堂前又热闹起来。 秦明慧张罗著要摆酒庆祝,被秦思齐拦住了:“瑜儿需要静养,一切从简。” 但族人的热情挡不住。这家送鸡蛋,那家送老母鸡,还有送红、红枣、核桃的… 都是山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夏稻的老母亲被人搀著来了,摸著白瑜的手说:“好孩子,好好养著,给思齐生个大胖小子。” 从那天起,白瑜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秦母不让她做任何事,云舒也懂事了许多,天天围著母亲转,说要照顾小弟弟。 秦思齐则继续教导秦宝儿,同时处理族中事务。日子平静而充实,转眼到了二月。 一月末,马上就是返回应天的日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晚,秦思齐与白瑜长谈。 “瑜儿,我想让你留在老家。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宜长途跋涉。应天那边,我一人回去即可。等孩子出生,你再带孩子们进京。” 白瑜怔住了:“可是夫君你一人……” “我有思文、思武他们照顾。你在老家,有娘照顾,有族人照应,我放心。” 白瑜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妾身听夫君的。只是…夫君一人在外,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 二月初五,启程的日子。 清晨,祠堂前聚满了送行的族人。秦思齐只带秦思文、秦思武等族人,轻装简从。 秦母拉著儿子的手,老泪纵横:“儿啊,路上小心…到了应天,捎信回来……” 秦思齐为母亲拭泪:“娘放心,儿子会常写信。您保重身体...” 白瑜站在母亲身边,眼中含泪,却强忍著不哭。 秦宝儿上前,深深一揖:“先生教诲,学生铭记在心。必不负先生期望。” 秦思齐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好好做事。族里的事,多帮明慧分担。有事就写给我。” 最后,秦明慧递上一个包袱:“思齐,这是茶山的新茶,还有族人准备的山货。路上用。” 秦思齐接过,翻身上马。 回头望去,牌坊下,母亲、妻子、女儿、族人……一张张面孔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经过一个月的漂泊,船终於抵达应天码头。 还未靠岸,秦思齐就看见码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赵明远正站在一辆马车旁,翘首以盼。 三个多月不见,这位好友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著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墨色披风,颇有富商气派。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船刚停稳,赵明远便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思齐!一路可还顺利?” 秦思齐下船,两人执手相视,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秦思齐笑道:“一切都好。明远亲自来接,实在不敢当。” 赵明远摆摆手,示意隨从帮忙搬运行李,自己拉著秦思齐往马车走:“说什么见外话,走,车上说话。我已在你住处备了接风宴,咱们好好敘敘。” 马车上,赵明远迫不及待地说起了这三个月应天的变化。 赵明远的语速很快,显然积攒了许多话要说。 赵明远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思齐,你这次回来,可赶上好时候了。年前那桩贪腐大案,牵扯出的人触目惊心!从户部到地方,盘根错节,陛下震怒,一连撤换了十几位官员。” 秦思齐心中一动:“林静之、李文焕他们……” 赵明远道:“都外放了。静之兄任按察司僉事,正五品,去了浙江。文焕兄是府推官,从五品,去了山东。都是实权职位,虽然外放,却是重用。” 这安排在意料之中,秦思齐点点头:“那明远你……” 赵明远笑了,笑容中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皇商身份恢復了。不仅恢復了,陛下还特意召见我,勉励了一番。那些从前落井下石的人,现在都来巴结...赵府门前,人流不息。” 他说得轻鬆,但秦思齐能想像其中的曲折。 皇商身份失而復得,必是赵明远自己抓住了机会,在清理贪腐的过程中立了功,提供了关键线索。 赵明远看向秦思齐,眼中带著探究:“陛下这次行事,以求稳为主。大案要办,但也不能动摇国本。所以清洗范围控制得很精准,只动了必须动的人,其他……暂时不动。” 秦思齐明白了。皇帝这是在平衡,既要整肃吏治,又要维持朝局稳定。 赵明远终於说到重点:“陛下安排了新差事给你。让你去给皇子们讲课。” 秦思齐微微一怔。给皇子讲课,这看似清贵,实则微妙。 远离了权力中枢的具体事务,却又贴近了皇权最核心的传承。是冷落,还是栽培?恐怕兼而有之。 “几位皇孙?” “四位。陛下说,让你不必拘泥於经义,可讲讲实务,讲讲地方民情,讲讲…为官之道。” 最后四字,赵明远说得意味深长。 赵明远的接风宴设在城南一处雅致的酒楼,临河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两人在二楼雅间落座,小二很快上了几样精致小菜並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赵明远亲自为秦思齐斟酒:“这里说话方便。这几个月,水面下的动静比明面上更大。” 秦思齐端起酒杯,却不急著饮,只是看著杯中倒影:“明远兄不妨细说。” 赵明远压低声音:“那桩贪腐案牵扯出的,不止是户部几个官员。背后还连著几位藩王在地方的產业,甚至牵扯到宫中某些人的外戚。陛下震怒,但也投鼠忌器。所以清洗到一定程度便停了,转而开始布局。” “布局?” 赵明远饮尽杯中酒:“恩威並施,有罪的严惩,但不过度株连。有功的重赏,但不刻意张扬。更重要的是,开始著手培养新一代,尤其是皇孙身边,都安排了有实务经验又相对乾净的官员。” 秦思齐心中明了。 第340章 与时舒捲 皇帝这是要搭建一个新的班底,既要有能力,又要与旧有利益网络保持距离。 而自己,正好符合这些条件,科举出身,有地方经验,在朝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又在之前查案时表现出了能力和分寸。 秦思齐缓缓道:“所以让我去教导皇孙,既是栽培,也是观察。” 赵明远赞道:“聪明。思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皇孙们的老师不止你一个,谁能真正得陛下青眼,得皇孙信赖,將来……” 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两人又聊了许多,从朝局到家常,从公务到私谊。 赵明远提到他恢復了皇商身份后,重新接手了几条商路,准备把秦家茶山的茶叶也纳入经营范围。“你放心,该给族里的分红,一分不会少。这也是给族人一条长久生计。” 秦思齐举杯:“明远兄费心了。” “自家人,不说这些。”赵明远笑著碰杯。 酒过三巡,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这繁华景象与恩施山村的静謐形成鲜明对比,秦思齐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在两个世界间游走。 第二日清晨,秦思齐早早起身。 换上官服,右僉都御史的正四品官服,胸前绣著云雁补子,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 吏部衙门位於皇城东南,秦思齐递上名帖和吏部文书,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引其入內。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厅等候。厅內已坐著几位官员,见秦思齐进来,纷纷投来目光。 秦思齐如今在朝中名声不小,一个偏远山区出身的解元,短短数年升至四品,自然引人注目。 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主动打招呼,笑容和煦:“秦大人,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陈文渊,久仰秦大人之名。” 秦思齐拱手还礼:“陈大人客气。” “秦大人此次回京述职,可是要长留京中了?”另一位官员试探著问。 “圣意未明,下官不敢妄测。”秦思齐回答得滴水不漏。 正说话间,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秦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过去。” 吏部尚书王文清是朝中重臣,年近六旬。 秦思齐被引至他的值房时,老人正伏案批阅文书,听到通报才抬起头。 秦思齐执礼甚恭:“下官秦思齐,见过尚书大人。” 王文清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你的新差事,陛下已有安排。除了右僉都御史的本职,还要兼任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给皇子们讲学。” 將文书递给秦思齐:“明日陛下会亲自召见你,具体事宜,圣驾面前自有分晓。” 秦思齐双手接过文书,詹事府是辅导太子的机构,左春坊左中允虽只是从五品,却是近臣之职。 让他以四品御史兼任此职,確实微妙。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从吏部出来,已是午后。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沿著皇城外的街道慢慢走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街边柳树已抽出嫩芽,隨风轻摆。 第三日,宫中的传召。 清晨时分,一名小太监来到秦思齐住处,传口諭召他入宫。 秦思齐早已准备好,换上正式的朝服,跟隨太监乘坐宫中的马车,进入皇城。 他们来到一处偏殿,匾额上写著文华殿三个大字。 “秦大人稍候,奴才进去通稟。”小太监躬身道。 秦思齐站在殿外廊下,能听见殿內隱约的说话声。 不多时,小太监出来:“秦大人,陛下宣您进殿。” 秦思齐整理衣冠,迈步进殿。 皇帝穿著常服,一件明黄色团龙纹的直身袍,头戴翼善冠,正低头看著一份奏摺。 御案旁还站著两人,一位是司礼监太监,另一位秦思齐也认得,內阁大学士杨文涛。 “臣秦思齐,叩见陛下。”秦思齐行大礼,额头触地。 “平身。” “秦卿贪腐一案,你当时在恩施,可曾察觉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秦思齐心头一紧,但面上仍保持平静:“臣当时忙於陪母亲,对朝中之事所知有限。” 皇帝看著秦思齐:“你倒是谨慎。” “臣愚钝,唯知恪尽职守。”秦思齐躬身道。 “恪尽职守……”皇帝重复这四个字,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初春的园景,生机勃勃:“秦卿,朕让你去教导皇孙,你可知道为何?” “臣不敢妄测圣意。” “朕的几个孙子,年纪尚小,正是塑形之时。朕要你教教他们……如何识人。” “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秦思齐诚恳道。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关於秦思齐任命的文书:“右僉都御史的职司你继续担著,。每月逢五、逢十,去文华殿后殿给皇孙们讲课。讲什么,你自己斟酌,只需每月將讲稿呈朕过目。” “臣遵旨。”秦思齐深深一揖。 皇帝挥挥手:“去吧,杨卿,你带他去詹事府熟悉一下。” 一直沉默的杨文涛这才开口:“臣遵旨。” 杨文涛走在秦思齐身侧,这位內阁大学士年约五十,气质儒雅,是朝中有名的能臣。 “秦大人不必紧张。陛下既然將教导皇子的重任交给你,便是看重你。只要尽心尽力,自不会辜负圣恩。” 秦思齐道:“谢杨大人提点。下官初担此任,还望杨大人多多指点。” 杨荣笑了笑:“指点谈不上。不过有句话,倒是可以与你共勉。” 放缓脚步,望著前方宫殿巍峨的轮廓:“在朝为官,尤其是教导皇家子弟,最要紧的是中正二字。不偏不倚,不激不隨,方能长久。” 秦思齐细细品味,点头称是。 詹事府在东宫区域,建筑规制较其他衙门更为精致。 秦思齐在这里见到了几位同僚:右春坊右中允、司经局洗马、主簿等。 眾人对他这个新任左中允態度各异,秦思齐一一应对。 詹事府的主簿介绍道:“秦大人日后每月来讲学五日,其余时间可在御史台或户部办公,讲课之所设在文华殿后殿的集贤堂,那里清静,適合讲学。” 秦思齐记下,又询问了皇孙们的学习进度、已读书目、各自特点等。 主簿一一告知,秦思齐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 一切安排妥当,已近午时。 秦思齐告辞出来,站在詹事府门前,抬头望去。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那是宫中报时的钟声,浑厚悠长,仿佛在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老子》的八个子:和光同尘,与时舒捲。浮现在脑海。 第341章 桃李盈门 从宫中回到府邸时,日头已经西斜。 门前两株垂柳初发新芽,在暮春的晚风里裊裊拂动。 秦思齐刚下马车,秦思文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既欢喜又为难的神色。 秦思文接过秦思齐脱下的披风,压低声音道:“思齐,你可回来了,府里来了好些客人,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说是来拜见祭酒大人的。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秦思齐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虽离京数月,但国子监祭酒的职衔並未卸任,这些学子应是听说他回来,特意前来拜会的。 吩咐道:“请他们到前厅稍坐,我换身便服就来。” 穿过垂门,绕过影壁,还未到正房,便隱约听见前厅传来的人语声。 秦思齐回房换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只用一根乌木簪束髮,这才往前厅去。 厅內果然站满了人。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位。 见秦思齐进来,眾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学生拜见秦祭酒。” 这些学子中,都是他亲自教过。 “不必多礼我离京数月,今日方归,诸位久等了。”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学子起身,举止从容,正是今科一甲榜眼蒋冕。 拱手道:“得知大人返回,学生们特来拜见。冒昧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秦思齐微笑:“无妨,看到你们,本官很高兴。听说今科国子监有五十余人过了殿试,蒋榜眼更是高中一甲,可喜可贺。” 这话一出,厅內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学子们脸上都浮现出光彩,那是寒窗苦读终得回报的自豪,也是师长面前渴望认可的热切。 蒋冕再次躬身:“全赖大人教诲,同窗们互相砥礪,方有今日之绩。” 另一位学子接话,是二甲进士陈裕:“尤其是大人主持广西乡试那年,出的策论题,让学生们受益匪浅。后来殿试策问,果然就有相关题目!” “还有大人编的《实务策论辑要》,学生们人手一册,考前不知翻了多少遍。” 接下来,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各自的情况。 蒋冕已选为翰林院编修,不日就要入职,其余也都有了去向,或是留京观政后,外放知县。 每个人说起未来,眼中都闪著光,那是抱负,是期待,是对即將展开的仕途的憧憬。 秦思齐静静听著,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看得出,这些年轻学子对他有著天然的亲近与信任。 在这个重视师生关係的时代,这种纽带一旦建立,往往能持续一生。 天色渐晚,厅內掌起了灯。 秦实诚进来添茶,又端上几样简单的茶点。 学子们这才意识到时辰不早,纷纷起身告辞。 蒋冕代表眾人再次行礼:“今日得见大人,学生们受益匪浅。不敢再叨扰大人休息,就此告辞。” 秦思齐起身相送:“诸位都是国家栋樑,日后为官一方,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朗。 秦思齐送至二门。 秦思齐忽然开口:“张成留步。” 走在最后的张成停下脚步,有回身:“大人?” 其他学子会意,纷纷拱手告別,很快消失在门外。 秦思齐示意张成隨他回厅,又吩咐秦诚实:“备些简单的晚饭,我与张同窗边吃边谈。” “这如何使得…” “无妨,坐吧。”秦思齐已在厅中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成犹豫片刻,这才坐下。 秦诚实很快端上饭菜。 秦思齐唤张成的字:“守朴,你今后有何打算?” 张成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我想先观政学习,若有机会想外放一方。” ”秦思齐缓缓道:“你在国子监多年,文章扎实,做事认真,这些我都知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给运作一番...” 张成听得认真:“只是说道看朝廷如何安排,你不必为我安排…” 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张成说起老家的风物。 饭毕,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秦思齐让秦诚实备了盏灯笼,又包了些茶点,送张成回去。 送走张成,秦府重新安静下来。秦思齐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夜空中的半轮明月。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隱约的更鼓声。 这些学子,如今都已步入仕途,都將是自己的政治资源。 这不是刻意经营,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在这个时代,这种师生关係、同窗关係,往往影响一个人在官场上的沉浮。 今日这些学子,来日或许就是他在朝中的助力,是自己推行政令的基石,是自己实现抱负的同行者。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秦思齐负手而立,思绪飘得很远。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秦思齐转身回书房,桌上堆著要处理的文书,还有给皇子们讲课的提纲。 秦思齐铺开纸笔,开始给恩施写信。告诉母亲,自己一切安好。 国子监学子们来访后的第二日,秦思齐便正式开始了在文华殿后殿集贤堂的讲学生涯。 集贤堂在文华殿后侧,是一处独立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中间庭院植有几株古柏,鬱鬱苍苍。 秦思齐到时,已有太监宫女在打扫。 见秦思齐到来,一名中年太监上前行礼:“秦大人,奴婢是集贤堂管事太监李顺,奉旨伺候大人与皇孙们讲学。” 秦思齐頷首:“有劳李公公。” 李顺低声道:“世子,已在学习政务。” 看著已经在学习的世子,十六岁上下,圆滚的身子裹在同样杏黄色的常服里,像个裹了锦缎的汤圆。 不多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脆的笑语。 李顺连忙走到堂前廊下。 先进来的是两个少年。前面那个约莫十四岁,身材挺拔,眉眼清秀,穿著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举止间已有几分皇家气度。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见到秦思齐,停下脚步。拱手:“学生见过秦先生。” 秦思齐还了半礼:“两位殿下不必多礼。” 堂內已布置妥当,三张书案呈品字形摆放,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秦思齐没有设高台,而是在三张书案前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摊开几卷书册。 三人落座。 秦思齐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温声道:“今日是第一次讲学,我们先不拘於书本。两位殿下不妨说说,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对哪些学问感兴趣?” 三皇孙显然早有准备,朗声道:“学生近来读《资治通鑑》,尤重唐纪,太宗皇帝任人唯贤,开创贞观之治,学生深以为范。” 又补充道,“皇爷也常教导,要以史为鑑。” 回答很標准,符合一个皇孙的身份,却也少了些少年人的真性情。 第342章 教导皇孙 课程正式开始。秦思齐的讲法不落俗套,没有逐字逐句解释经文,而是先讲《大学》成书的背景,讲曾子为何要作此文,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如何在现实中体现。 不空谈道德,说明家族治理与地方治理的相通之处。 皇世子起初还保持著端正的坐姿,渐渐地,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入神。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先生,那如果修己身时,个人想法与朝廷法度有衝突,该如何?” 问题虽稚嫩,却问到了关键。秦思齐一一耐心解答,不敷衍,也不因对方是皇子而曲意逢迎。 讲原则,也讲变通。讲理想,也讲现实。 讲课至午时,李顺来提醒用膳。 三位皇孙起身告辞,秦思齐送至院门。 日子如流水,在讲学、处理公务、与同僚往来中缓缓流淌。 转眼到了九月,这日休沐,秦思齐正在书房整理给皇孙们的讲稿,秦思文匆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思齐,老家来的信!” 秦思齐心头一喜,接过信。信封上是白瑜娟秀的字跡,拆开信,快速瀏览。 “夫君亲启:妾身於五月初八巳时平安產下一子,重五斤七两,母子均安。请陈大夫诊视,言孩子哭声洪亮,手脚有力,是健旺之象。母亲欢喜不尽,日日抱在怀中……” 信很长,白瑜细细描述了孩子的样貌,云舒当姐姐的兴奋,族人的祝贺…字里行间洋溢著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对夫君的思念。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母亲说,孩子的名字该由夫君来取。妾身日夜盼夫君赐名,以定孩儿终身。” 秦思齐拿著信,在窗前站了许久。 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窗外蝉声聒噪,他心中却一片澄明。笔尖蘸饱浓墨,悬在纸上,思索片刻,落笔写下两个字:云鸿。 云,取自女儿云舒,姐弟相连。鸿,取鸿鵠之志,也取鸿雁传书之意,这孩子出生时父亲虽不在身边,但血脉亲情,万里可通。 更重要的是,秦思齐希望这孩子能如鸿雁般,未来有广阔天地,自由翱翔,不受桎梏。 写好信,附上为孩子取名“秦云鸿”的说明,又另封了一百两银票,让秦思文快寄出。 做完这些,秦思齐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想像著远在恩施的景象:妻子抱著新生儿的温柔,母亲含飴弄孙的欣慰,云舒好奇地戳弟弟小脸的顽皮… 隔了几日,消息渐渐传开。同僚们纷纷道贺,赵明远更是亲自登门,提著一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说是给白瑜补身子。 赵明远笑得开怀:“恭喜恭喜,这下你儿女双全,真是羡煞旁人。等孩子满月,我再备一份厚礼。” “明远客气了。”秦思齐请他入座喝茶。 两人聊起近况。赵明远的皇商生意越做越大,忙得不亦乐乎。 说著说著,忽然嘆了口气:“生意是顺了,家里那小子却不让人省心。” “乐胥怎么了?”秦思齐问。赵明远的独子赵乐胥,今年十六,他是知道的。 那孩子小时候常来秦府找云舒玩,活泼好动,没少闯祸。 赵明远摇头:“还能怎么?整日游手好閒,书也不好好读,武也不好好练。前些日子说要学做生意,我带他走了两趟货,嫌辛苦,又不干了。你说说,这將来可怎么办?” 秦思齐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赵乐胥確实顽皮,小时候来秦府,不是掏鸟窝就是追著云舒满院子跑,被他逮到教训过几次。 后来孩子大了,知道怕他,见他就躲。倒是云舒回老家后,这小子还时常来秦府转悠,秦思齐撞见过几次,问他来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看看秦伯伯在不在”,然后溜之大吉。 “孩子还小,慢慢教。”秦思齐劝道。 赵明远苦笑:“十六了,不小了。我是想明白了,这小子就不是读书做官的料。我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能平平安安,守成家业,我就知足了。” 这话让秦思齐心中一动。赵乐胥,这名字取自《诗经》“君子乐胥,受天之祜”,本意是祈愿孩子快乐顺遂,受天庇佑。 赵明远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时,本就存了让他平安喜乐过一生的心思。 “明远若信得过我,不如让乐胥来我这里。我不教他经史子集,也不教他经商之道,就教他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赵明远疑惑。 “嗯。比如机关巧术。这些东西,科举用不上,经商也未必用得上,但能开阔眼界,陶冶性情。乐胥若感兴趣,將来或可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爭不抢,自在从容。” 赵明远眼睛一亮:“这…这敢情好!思齐,你若肯教导那小子,我感激不尽!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 “无妨,我也喜欢教孩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傍晚,赵乐胥果然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躥得挺高,比秦思齐还高出半头,肩膀宽阔,已有了成年人的骨架,但脸上还带著稚气。他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有些侷促。 小声叫了一声:“秦、秦伯伯…”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书:“进来吧,把门关上。” 赵乐胥依言关门,走到书案前,垂手站著,像根笔直的木桩。 秦思齐打量他:浓眉大眼,鼻樑挺直,嘴唇紧紧抿著,透著一股倔劲。 这孩子长得像赵明远,但眼神比父亲清澈,少了商人的圆滑,多了少年的直率。 “坐。”秦思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乐胥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秦思齐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父亲说,你不想读书,不想习武,也不想学做生意。那你想做什么?” 少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问题这么直接。迟疑片刻,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找。这样,从今天起,你每旬逢三、逢七的傍晚过来,我教你些东西。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生意经,就是些有意思的学问。你若觉得有趣就学,无趣就不学,如何?” 赵乐胥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学什么?” “今天先学这个。”秦思齐从案头拿起一个木製模型,那是他閒暇时做的简易浑天仪,用木片和竹籤搭成,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 他將模型推到赵乐胥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年摇头,但眼中已露出好奇。 第343章 赵乐胥 摇了摇头:“像是……星图架子?” 秦思齐便开始讲解。从远古先民仰观天象、辨识星辰以定农时说起,讲到浑天如鸡子的朴素宇宙观,再结合这模型,解释为何有昼夜交替、四季轮迴,为何月亮会有阴晴圆缺。 讲得极浅显,儘量避开深奥术语,而是用生活常见现象举例,夏日太阳高悬为何炎热?冬日太阳斜射为何寒冷?月食並非天狗吞噬,而是地影遮蔽…… 秦思齐点到为止说道:“今日便到此。这模型你可带回去,閒暇时多摆弄琢磨,想想为何如此。下次来,我们动手做点实用的东西。” 赵乐胥抱著模型,爱不释手,闻言立刻追问:“做什么?” “做一架能自动舂米的小杵臼模型,或者一具能测风向、风速的简易风车。你选一样。” 少年眼睛瞪得更大:“我……我能两样都学吗?” 秦思齐摇头:“贪多则嚼不烂,亦难精熟。选其一,深入为之。” 赵乐胥抓了抓头髮,纠结片刻,决然道:“那…选风车!我在江南见过巨大的风车,立在河边,风吹起来叶片呼呼转,能带动磨盘,可威风了!咱们能做那样的吗?” “万丈高楼平地起。先做小风车,弄懂其何以迎风转动、如何利用风力的原理。大风车亦是此理放大而已。下次来,备些竹篾、薄木片、浆糊、丝线。” “是!谢谢秦伯伯!”赵乐胥抱著浑仪模型,躬身行礼,离去时脚步轻快。 送走少年,秦思齐独立院中。 这孩子的路,不必像蒋冕那样寒窗苦读搏功名,也不必像父亲那样在商海沉浮逐利。 他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儿子出生的喜讯在相熟的同僚友人间传开后,秦思齐陆续收到了许多贺礼与书信。 最先按捺不住,亦是关係最亲近的赵明远。 这位好友如今出入秦府愈发勤勉,时常以品鑑新茶,商討琐事为名前来。 这日午后,赵明远又携一罐號称武夷岩骨的极品茶来访。 书房內,泉水初沸,茶香裊裊。 赵明远啜饮一口,状似隨意地开口:“思齐啊,时光真是快。我记得云舒这一晃,该有十五了吧?” 秦思齐抬眸看了赵明远一眼:“明远倒是好记性。” 赵明远放下茶盏:“哪里是我记性好,是家里那小子,三天两头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云舒妹妹是不是该回应天了』、『不知云舒妹妹长高了多少』,我这个当爹的,耳朵都快被他磨出茧子嘍。” 秦思齐只淡然道:“瑜儿產后需长期调养,云舒在老家陪伴母亲,照料幼弟,於孝於悌皆是好事。孩子尚在稚龄,不必急于归来。” “十五岁,论虚岁可就是十六了,放在寻常人家,已是议亲的年纪。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必如小门小户般急急婚嫁,可好人家,好儿郎那是凤毛麟角,需得早早留意,细细挑选才是。 否则,待到及笄之后再来物色,只怕好的都已被定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秦思齐不语,只是静静看著赵明远。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赵明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乾脆挑明了几分: “思齐,咱们多年知交,我也不说虚话。我是觉得,乐胥和云舒,两个孩子从小一处长大,脾性都了解。乐 胥那小子,是有些顽劣跳脱,可心眼实,没什么坏心思,更没那些紈絝子弟的恶习。这些年,他是真心实意惦记著云舒丫头……” 平心而论,赵明远为人厚道仗义,赵乐胥本性纯良,若云舒真嫁入赵家,物质富足、生活安稳是可以预见的。 “明远,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云舒的婚事,关乎她一生悲欢。她將来要嫁与何人,首要当是她自己心中情愿,明了对方,也明了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父母之命,亦需建立在此基础之上,方是稳妥。” 赵明远还想再劝,秦思齐已抬手为他续上茶水,不著痕跡地转了话题: “前日刚收到恩施家书,提及今春茶山风调雨顺,新茶长势喜人,预计明春可有好收成。不知明远兄那边,今年的销路与行情如何?” 见秦思齐避而不谈,赵明远心下明了,只得暗嘆一声,顺著话头聊起茶叶生意。 只是临走时,仍忍不住在廊下驻足,回身低声道:“思齐,你再思量思量。乐胥那孩子…对云舒,是真上了心的。” 送走赵明远,秦思齐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未过几日,来自浙江李文焕与山东林静之的信,也几乎前后脚送到了秦思齐案头。 这两位外放为官的好友,虽远隔千里,消息却灵通得很。 李文焕的信,秉承其一贯的风格。 开篇恭贺秦云鸿诞育之喜,问候秦母与白瑜安康,接著便不经意地提及:“犬子,今岁十有六,性情尚算沉静,蒙学师不弃,谓其文章『渐有法度,心性可造』。 今春侥倖过了县试,秋日將赴府试。若能再进一步,后年或可一试院试功名……” 字里行间,透露著对儿子科举之路的自豪,更暗含“吾子可期,与令爱年岁相当”的意味。 林静之的信在贺喜之后便道:“小儿林安,今年十岁有七,內子常与吾言,若得云舒这般嫻雅明理之女为媳,必能规劝其心,导其向学。吾亦深以为然……”同样是推销自家儿子。 两封信,两种笔法,一个核心:我家儿子读书上进,前程可期,与令爱正是良配。 秦思齐捏著这两封来自东南与北地的信笺,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昔日同窗挚友,如今默契地將目光都投向了自己的女儿。 沉吟良久,方才提笔回信。 先是对两人的祝贺与关怀表示衷心感谢,详细问候他们及家人,谈及彼此近况与地方风物。 至於信中那提亲之意,秦浩然则直接避过,只含蓄写道: “小女云舒,年齿尚稚,心性未熟,且隨母在籍,承欢祖母膝下。婚事一道,为父母者虽有考量,然终须待其及笄之后,心志稍定,再行徐徐图之,方为妥当。此时言之,实属过早。” 回完这两封信,秦思齐独坐灯下,並未立刻起身。 穿越至今,从恩施山村走到应天,从一介白身成为四品御史、皇子讲师,看似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实则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自己选择和光同尘,不激进冒头,不结党营私,只求在规则內踏实做事,积攒人脉,为更长远的目標铺垫。 连带著女儿云舒,也成了各方关係网络中心照不宣的关注点。 第344章 女儿成为香餑餑 铺开给白瑜的信纸,细细询问幼子云鸿的餵养、睡眠、可会笑闹,叮嘱白瑜务必以自身康健为重,不可过於劳神。最后,他郑重写道: “……云舒年岁渐长,你在老家,须得多加留心。非独女红中馈,更要教导她多读书,明事理,开阔心胸,知晓世情百態。 婚姻乃女子终身大事,关隘重重,必得慎之又慎。 京中诸友,虽有美意提及,然我以为,云舒至少须待正式及笄,心性更为成熟,对人对己有更清晰认知之后,方可从容议及。 此时不必与任何人提及,亦不必给云舒压力。且观之,且待之。” 秦思齐低估了这些世伯们为子计深远的执著。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推移,秦思齐的生活保持著稳定的节奏。 赵乐胥每月逢三、逢七准时到来,风雨无阻。 这少年找到了寄託,不再如往日那般浮躁跳脱。 迷上了那些榫卯结构、齿轮传动、槓桿原理,常常自己埋头琢磨,做出些令人称奇的小物件,会自己爬台阶的木龟,能循环提水的翻车模型... 秦思齐教他的,远不止手艺。是引导和观察生活细节,为何门轴要上油?为何拱桥坚固? 训练他逻辑推演,若想改变风车转速,可调整何处? 鼓励他大胆试错、从失败中总结。 赵明远起初见儿子沉迷奇技淫巧,颇不以为然,私下找秦思齐委婉表达过忧虑,怕儿子玩物丧志。 秦思齐只平静反问:“明远兄可曾见乐胥近来还与那些紈絝子弟斗鸡走马?可曾再听闻他抱怨无聊、惹是生非?” 赵明远一怔,细回想,儿子確实变了,不再无所事事,甚至待人接物也沉稳了些许,有时还能就某些器物原理说得头头是道。 这才渐渐释怀,虽仍觉此非正途,但见儿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也便由他去了。 毕竟他可不想儿子接著碰皇商。 转眼又是一年春尽,夏意渐浓。 这日,赵乐胥照常来学习,秦思齐正教他计算一组复合齿轮的传动比与扭矩变化。 少年听得极为认真,手下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不多时便得出了精確结果。 秦思齐正待讚许,却见赵乐胥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移,嘴唇嚅动了几下,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秦叔…”他声音乾涩。 “嗯?可是算得有疑义?” 赵乐胥低下头:“不是…我听我爹说,李伯,还有林伯…他们,他们都…都想为自家公子,求娶云舒妹妹。” 秦思齐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你父亲还同你说了这些?” “他说…他说李公子和林公子,家世清贵,读书又好…將来是要做官的…都比我强…” 赵乐胥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难以掩饰的沮丧,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秦思齐看著眼前这个情竇初开,为情所困又自觉比不上他人的少年,心中百味杂陈。 能看出赵乐胥对云舒那份笨拙而真挚的喜欢,那是少年人未经世故打磨的心动。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乐胥,你觉得,云舒將来,应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几乎是脱口而出:“该嫁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又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真心待她,自是首要。 人生漫长,光有真心,或许还不够。你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是富足安稳,还是清贫自守? 若遇风波,你有能力护她周全吗?你能確保数十年如一日,让她心境平和,生活顺遂吗?你自己,又想过怎样的生活?是继承家业,奔波商路,还是另寻蹊径,专注所爱?这些问题,你如今可能答得出?” 一连串的问题,敲在赵乐胥心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良久,他才喃喃道:“我不知道…但我…我会努力去做的…秦叔,我真的喜欢云舒妹妹,从小就喜欢……” 秦思齐心中轻轻一嘆。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这些事,非你如今亟需思虑。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也想想,你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几日后赵明远再次登门,屏退了所有下人,与秦思齐在书房闭门密谈。 “思齐,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乐胥那小子,这几日如同丟了魂,茶饭不思,夜里辗转反侧。 我逼问再三,他才吐露实情。他是真真切切喜欢云舒,怕她被李家或林家定下,自己再无机会。” 秦思齐默然听著,没有打断。 “可我这当爹的,看著儿子这般模样,心里……著实不好受。思齐,咱们多年交情,你给我一句准话。 云舒的亲事,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乐胥…可还有一丝希望?若有,需要我赵家如何做?若无,我也好儘早断了这傻小子的念想,免得他越陷越深。” “明远,既你坦诚相问,我亦直言相告。云舒的婚事,须待她来应天正式及笄之后,心性更为成熟,对人情世故有更深体会,多少有些见识与主见之后,再行商议。” 赵明远听完,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嘆:“我明白了。思齐,你思虑周全,所言在理。是乐胥那小子…太沉不住气。” 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还有一事……乐胥那小子,昨日忽然同我说,他想回武昌府老家一趟。” 秦思齐微怔:“回武昌?此时?” “他说…这些年我忙於生意,清明重阳都未能亲自回乡祭扫祖塋,心中不安。想替我回去一趟,到祠堂上炷香,给祖坟除除草,尽一份孝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可秦思齐何等心思,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祭祖是假,借道或设法前往恩施,才是这少年笨拙计谋下的真实意图。 就在赵明远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委婉劝阻时,秦思齐终於开口: “孩子长大了,想出去走走,见识一番风土人情,祭拜先祖以尽孝道,亦是好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未尝不是修行。只是,此去路途不近,须得安排极为稳妥可靠之人隨行照应,確保安全无虞。一切行程,当以稳妥谨慎为上,莫要节外生枝。” 这便是一种默许,默许了赵乐胥的出行。 赵明远笑著回答:“这是自然。” 赵明远踏著夜色离去,步履似乎轻快了不少。 书房內重归寂静,才写了一半。重新执笔,给白瑜的信写道: “赵家世侄乐胥,不日或將借祭祖之名,前往湖广。少年心性,或会辗转至恩施探望。若其来访,你与母亲依礼接待即可,不必过於特殊。 云舒与之相见,须有分寸,你从旁留意,顺势引导即可。此子心性尚纯,然年华正好,未来路长,且观其行,听其言,勿早下定论。今年云舒要及笄,你们来应天后在计议……” 第345章 妻儿归来 永靖十六年,秦思齐在御史台值房收到白瑜確定归期的家书时,窗外正飘著细密的雨丝。 算算日子,瑜儿带著云舒,云鸿抵京,该是五月了。 这半年多,朝堂波澜不惊,秦思齐稳慎行事,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愈发扎实,偶尔被皇帝单独召见垂询吏治、边餉,应对也得体,圣眷平顺。 母亲依旧固执地留在了恩施老家。 老人家信中说,故土难离,老宅需人看守,族中些须事务也能帮衬,在老家鬆快。秦思齐知母亲心意,一是真捨不得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便將牵掛与孝心化作更频繁的家书和不时捎回的补品药材。 五月十六,天未大亮,秦思齐便醒了。 今日是白瑜母子抵京之日,船队预计清晨抵达码头。 秦思文更是早早备好了马车前往迎接。 “思齐,看!是不是那艘?”秦思文眼尖,指著不远处一艘正在缓缓靠岸的中型客船。 船终於靠稳,跳板放下。 秦思齐快步上前,秦思文紧隨其后。白瑜也看到了他们,抱著云鸿,稳步下船。 踏上实地,白瑜望著秦思齐,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声轻唤:“夫君。” “瑜儿,一路辛苦。”秦思齐仔细端详妻子,虽旅途劳顿,气色尚好,眼神依旧清澈温柔。 云舒已按捺不住,像只小鸟般扑过来,却在秦思齐面前两步处剎住,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爹爹!女儿给父亲请安。” 声音清脆,仪態已有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只是仰起的小脸上,那双酷似其母的明眸里,闪烁欢喜。 “舒儿长大了。” 白瑜上前,让秦思齐看看儿子:“夫君,看看云鸿。” 秦思齐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低声道:“云鸿,我是爹爹。” 得到的只是大哭的回应。 一家人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中,秦思文指挥著搬运箱笼行李。 就在秦思齐准备携妻儿登上马车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码头另一边杂乱的人堆。 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匆匆转身,似乎想要隱入人群,但那略显慌张的步伐和侧脸轮廓,让秦思齐瞬间认了出来,赵乐胥。 那少年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身,头上戴著顶遮阳的斗笠,帽檐压得低低,若非秦思齐对他身形极为熟悉,几乎要错过。 只见他快步走到码头外围一棵老柳树后,牵出一匹普通的枣红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又回头朝秦家马车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隨即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著,很快消失官道岔路上。 秦思齐扶著白瑜上车的手微微一顿。白瑜察觉,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无事。” 看来,这只鸿雁,不仅传了书,怕是早已飞到了恩施的山山水水之间,如今又恰好出现在这归来的码头。少年人的心思与行动力,倒是比他预想的更为执著和… 扶著妻子坐稳,这才对秦思文道:“兄长,可以走了。” 及至家中安顿,又是一番忙碌。 云舒带著弟弟在院子里探索,白瑜则迅速接手家务,將带回的恩施土仪分送族人,指挥下人归置物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日子重新步入正轨,书房里也时常闯入云舒请教问题的身影,或是小云鸿摇摇摆摆学步时误闯进来的憨態。 公务之余,最大的乐趣便是教导云舒读书,或抱著儿子在庭院里认认草,讲讲简单的故事。 言谈举止间,偶尔会提及恩施风物,提及族学里新来的先生,提及某次踏青所见… 却从未主动提起过赵乐胥。秦思齐也不问。 转眼到了六月,云舒的生日近了。十五岁,及笄之年,在礼法上標誌著女子成年,可以婚配。 秦思齐与白瑜商议,虽不打算大操大办,但该有的仪式不可或缺,既是告慰祖先,也是为女儿正名。 亲自书写请柬,只邀了至亲好友数家,准备在府中举办及笄礼。 及笄礼定在六月中旬一个吉日。 秦家正厅布置雅洁,香案供品齐备。 秦思齐请了都察院几位同僚担任正宾,白瑜协理,赵明远夫妇等为见证。 云舒早已沐浴斋戒,此刻穿著一身童子般的采衣采履,双鬟垂耳,安静地跪坐在东房等候。 仪式开始,赞者唱词,云舒缓步出房,向观礼宾客行礼,然后跪坐於席上。 正宾净手,於香案前祝祷,而后走到云舒身后,口中吟诵著祝辞: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为云舒解开垂鬟,梳顺长发,盘成髮髻,然后从白瑜手中接过一支秦思齐早备下的羊脂玉簪,插入髮髻之中。这便是初加。 接著二加、三加,每次更换更为庄重的髮釵与礼服,象徵著女子不同阶段的责任与德行。 整个过程庄重缓慢,乐声清雅。 秦思齐与白瑜並肩而立,看著女儿在仪式中逐渐褪去稚气,容顏在庄重衣冠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丽不可方物,眼神沉静,举止合仪。 秦思齐心中感慨万千。 女儿终於也要踏入属於她的人生新阶段了。 喜悦之余,竟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悵惘。 礼成,云舒身著最后加上的大袖长裙礼服,头戴釵冠,向父母、正宾及眾宾客郑重行礼,宣告成年。 宾客们纷纷道贺,送上早已备好的及笄贺礼。 气氛由肃穆转为和乐,宴席开启。 及笄礼后的秦府,似乎並未立刻有何不同,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然发生。 秦思齐知道,该来的,总要来了。 果然,仅仅过了三五日,一个午后,门房快步来报:“老爷,夫人,永寧公主殿下降临,车驾已到府门。” 永寧公主!赵明远的妻子,赵乐胥的母亲。 她亲自登门,其意不言自明。 秦思齐与白瑜对视一眼,秦思齐整理衣冠,对白瑜低声道:“公主此来,必是为乐胥之事。你且按礼接待,言语斟酌,但不必过分忐忑。一切有我。” 白瑜点头,她如今已是一府主母,气度越发沉稳:“妾身明白。” 夫妇二人急步至二门迎接。 只见永寧公主的车驾规格並不过分奢华,但皇家气度儼然。 第346章 公主上门 公主本人快四十,保养得宜,容貌端庄,眉宇间既有天家贵女的雍容,亦有一份为温和。 並未摆全副仪仗,只带了贴身女官和几个侍从,见了秦氏夫妇,也未过多客套,语气和煦:“秦大人,秦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冒昧来访,一则是听闻府上千金及笄,特来道贺。二则,也有些体己话,想与秦夫人敘敘。” 这话说得委婉,但指向明確。秦思齐知趣,將公主引入正厅奉茶后,便藉口前衙尚有公务,將空间留给了白瑜与公主。 有些话,妇人之间说起来,有时比男人在场更为便宜。 厅內焚著淡雅的百合香,侍女上茶后悄然退下。 永寧公主端起汝窑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並未立刻饮用,目光温和地看向白瑜:“秦夫人,云舒那孩子,真是玉雪可爱,灵秀动人。如今及笄,想必更是出落得如芝如兰了吧?” 白瑜欠身:“公主殿下谬讚了。小女资质平庸,唯愿她平安顺遂罢了。” 公主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一丝无奈与恳切:“秦夫人是爽快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实是为我那不爭气的儿子乐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乐胥这孩子,自小被我和他父亲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文不成武不就,让他父亲头疼不已。 这些年,多亏了秦大人不弃,肯收他教导,传授些实在学问,才让他收了心性,懂得些道理。这份情,赵家铭感於心。” 白瑜静静听著,適时为公主续上热茶。 公主抬眼,目光真诚地看著白瑜:“这孩子的心思…想必秦大人和夫人,多少也知晓一些。他对云舒丫头,是打小就存的真心思。 执意要回湖广祭祖,其实…也是央求了他父亲许久,想著法儿去了恩施。 回来之后,人倒是沉静了不少,问他什么,只说是见了世面,读了秦大人推荐的书,越发觉得自己从前荒唐。 可我这当娘的,看他时常对著南方发呆,或是在书房里摆弄那些机巧物件时忽然出神,便知道,他心里装著人呢。” “他同我说,『母亲,我知道我配不上云舒妹妹。李公子、林公子他们,家世清贵,书读得好,將来前程远大。我什么都不是。』 我听了心里难受,却也只能劝他看开。可他后来说,『秦伯伯教过我,人生路长,真心与实意,比虚名浮利更紧要。 我现在虽不如人,但我会努力,学本事,长见识,做有用的人,將来…若有机会,我想让云舒妹妹看到,我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 “秦夫人,我这儿子,或许给不了云舒最显赫的誥命,最风光的排场。但他心地纯良,为人重情,经了秦大人点拨,如今也肯踏实学东西。 赵家虽系皇商,家风却清正,绝无那些乌烟瘴气的习气。乐胥是嫡长子,云舒若嫁过来,必视如己出,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乐胥更是会將她捧在手心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鐲,旁边还有一份礼单。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云舒及笄的贺礼,並非聘礼,秦夫人万勿推辞。这份礼单,是明远和我,还有乐胥那孩子,一点点擬的,是我们赵家最大的诚意。” 白瑜看著那对价值不菲的玉鐲和厚实的礼单,並未立刻去接,而是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公主殿下如此厚爱,折煞小女了。乐胥世侄,確是诚挚君子,进退有礼。他与云舒自幼相识,这份情谊,妾身与夫君亦知。” 她將锦盒轻轻推回公主面前些许,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只是,云舒刚行及笄礼,年纪尚小,心性还需磨礪。夫君之意,亦是希望她多留家中一二年,多读些书,明些事理,再论婚嫁不迟。至於將来…妾身与夫君,確愿为云舒寻一真心待她,品性端良的归宿。 门户高低,固然要虑,然如公主所言,真心与实意,更为紧要。乐胥世侄既有此心志,眼下更应专注自身进益。来日方长,若真有缘分,自有水到渠成之时。公主今日之言,妾身必当转告夫君,细细思量。” 这番话,既未答应,也未拒绝,表达了谨慎的態度,肯定了赵乐胥的诚意,也给了赵家一个未来的期待,可谓滴水不漏。 永寧公主闻言,瞭然。 她知道,以秦思齐如今的身份和云舒的条件,不可能仓促定亲。 秦家能如此表態,已是非常给面子。 她重新露出笑容,不再坚持送上玉鐲,只將礼单留下: “秦夫人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是本宫爱子心切,唐突了。这份薄礼单子,只是贺仪,务必收下。至於乐胥,本宫回去定会严加督促,让他不负秦大人教导,也不负……他自己这份心思。” 又閒话片刻家常,永寧公主便起身告辞,姿態优雅,並无半分不悦。 白瑜恭敬送至二门。 当晚,秦思齐回府,白瑜將白日之事细细道来,秦思齐听罢,沉默良久。 窗外,夏虫鸣唱,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秦思齐回头问跟出来的白瑜:“你怎么看?” 白瑜轻声道:“公主所言,妾身反覆思量。乐胥那孩子,確与从前大不同了。在恩施时,言语举止恭敬有礼,每日都来请安,对母亲极为孝顺,对云舒…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懂得分寸。 还帮著庄子里修缮过一架废弃的水车,虽弄得满身泥水,却兴致勃勃。 云舒虽未多言,但妾身观之,並不厌烦他,甚至…许是旧识,比旁人更觉自在些。 母亲私下也说,此子赤诚,非虚浮之辈。” 秦思齐也回忆道:“赵明远夫妇教子,虽早年过於溺爱,但根底是正的。你我心中其实明白,在眾多可能的人选中,赵乐胥或许不是门第最清贵,前途最显赫的,但…可能却是眼下,对云舒用情最深,也最有可能给她一份寻常安稳日子的那个人。” 白瑜眼神温润:“夫君所言极是。李文焕、林静之两位大人家的公子,自是好的,书香门第,前程可期。 可正因如此,云舒若嫁过去,要面对的便是绵延的科举压力,复杂的清流关係,以及未来未必止於一方知府、一部侍郎的宦海浮沉。 那份风光背后,所需承担的重量,非比寻常。而赵家……乐胥那孩子,经你引导,志趣已不在科举商贾的激烈竞逐,而在实处。云舒性情外柔內韧,不喜虚饰,或许…那样的环境,於她反而更为自在舒心。” 秦思齐希望女儿一生顺遂,赵乐胥这条路,看似不那么主流,却可能避开许多潜在的惊涛骇浪。 第347章 婚事已定 秦思齐將心中的筹划与白瑜细细道来后。 “明日,我亲自去寻明远。这婚事……可定在三年之后举行。若三年间,乐胥能证明其诚其能,云舒亦无悔意,则如期成礼。若期间任何一方有变,或我们发现不妥,则约定作废,各自婚嫁自由,绝不纠缠,亦不伤两家和气。” “这三年,是给乐胥的时间,也是给云舒的时间。乐胥需要成长,需要证明自己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真有担当、能立业的男儿。云舒也需要时间,看清自己的心,明白婚姻究竟意味著什么。” 白瑜眼睛微微一亮,手中的绣绷轻轻放在膝上: “此法甚好!既回应了赵家诚意,全了公主脸面,又给孩子们留下了余地与考验。三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看清许多事。乐胥若有心,这三年便是他奋起之时。若他只是少年意气,三年热情消退,也免得误了云舒终身。” 她说著,眉头又微微蹙起,带著母亲特有的细腻忧虑:“只是…赵家那边,尤其是永寧公主殿下,毕竟是天家血脉,这般三年之约,会不会觉得我们托大,或是推諉?” “明远是明白人,永寧公主更是通透。她既然能亲自登门与你恳谈,足见其诚意与对乐胥的疼惜。此举看似延迟,实则是对乐胥的鞭策,也是对未来两个孩子的负责。他们应当能体谅。” “况且,这三年间,我们並非毫无表示。可以先行纳采、问名之礼,算是將名分初步定下,只是將最后迎娶之期推后三年。如此,既给了赵家体面,也全了我们审慎之心。” 白瑜反握住夫君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如此…我便放心了。只是苦了你,在朝中原本就需多方权衡,如今又要为儿女婚事费心。” 秦思齐笑了笑:“为人父母,本就有操不完的心。好在云舒懂事,乐胥也非顽劣不堪。我们尽其所能,为他们铺一条平顺些的路,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白瑜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明日你还要去见赵兄。” “嗯。” 翌日散朝后,秦思齐並未如常回御史台处理公文,而是先回府换了一身寻常的鸦青色直裰,只戴了一顶普通的方巾,看上去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文士的閒雅。 遣了秦思文去赵府递了个口信,约赵明远在常去的那间清雅茶楼听雨轩的雅室相见。 听雨轩坐落在城东南一段安静的河道旁,闹中取静。 秦思齐先到片刻,选了临窗的雅室。窗外是依依垂柳,柳丝已染上些许秋黄,在午后的阳光下轻拂著水面。 河道不宽,偶有小船缓缓划过,船娘软糯的吴语隱约飘来,与茶楼內清雅的琴音相和。 小廝是个伶俐的少年,认得秦思齐这位常客,不需多言,便奉上了他惯常点的玉露茶,又悄声问是否需要茶点。 秦思齐摆摆手:“稍候,等明远到了再说。”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略显急促。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明远出现在门口。 今日赵明远也穿得朴素,一身赭石色绸衫,腰间只繫著一条墨色丝絛。 看到秦思齐已至,他快步走进,拱手道:“思齐,劳你久候。” “明远客气,我也刚到。坐。”秦思齐起身还礼,示意小廝可以上茶点,並吩咐无事莫要打扰。 小廝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雅室的门。室內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的水声。 赵明远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走到窗边,看似隨意地望了望河景,实则是在平復心绪。 片刻后,才转身坐下,端起秦思齐已为他斟好的茶,却未饮,只是捧在手中。 先开口,试探道:“思齐,前几日拙荆冒昧登门,所言之事……多谢你与弟妹没有直接回绝,容我们唐突。” 秦思齐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声道:“明远言重了。公主殿下慈母心肠,言辞恳切,我与內子唯有感动,何来唐突之说。今日请兄前来,正是要就此事,与兄坦诚一敘,以求两全之法。” 赵明远立刻正襟危坐,凝神倾听,捧著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秦思齐不疾不徐,將昨夜与白瑜商议的结果,清晰而恳切地道来。 先肯定了赵乐胥近年来的明显进步与赤诚心意,提及那孩子去恩施后沉下心来学习实务的表现,语气中带著长辈的欣慰。 又说起两个孩子的幼年情谊,言明他们作为父母,珍视这份单纯美好的缘分。 然后,他缓缓说出了核心提议:“我们两家可就此婚事,做一约定。约定云舒与乐胥可结秦晋之好,定在三年之后。这三年间,可按礼数行纳采、问名、纳吉等前仪,將名分初步定下,以示郑重。 三年之后,若乐胥能在这期间立身立业,展现出足以託付终身的担当与能力,云舒亦心意不改,无悔此约,则两家便热热闹闹,为他们完婚。” 略作停顿,看著赵明远认真倾听的脸,继续道:“这三年,既是对乐胥的考验与成全,也是给云舒看清自己心意的缓衝。若期间任何一方心意有变,或我们发现有不妥之处,则约定作废,两家子女各自婚嫁自由,绝不纠缠,亦不伤我们多年情谊。” 一番话说完,秦思齐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留出时间让赵明远消化。 雅室內安静极了。赵明远半晌未语,眉头微蹙,显然在急速思量这三年之约的方方面面。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良久,放下茶盏,赵明远的声音带著感慨:“思齐啊,思齐,你这一番安排,真是……思虑周详,用心良苦!既全了孩子们的情分与面子,又顾及了长远实在!半点不伤两家和气,还给未来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不瞒你说,永寧回去与我说了之后,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乐胥那小子,是我心头肉,可我也知道他毛病不少,心性未定 。你们若一口答应,我固然欢喜,却也怕將来万一…误了云舒丫头。你们若断然拒绝,我又怕伤了几十年的交情,更怕那小子受不住打击。” “可你这『三年之约』,看似推迟,实则是给乐胥那小子悬了一盏明灯,指了一条必须奋力前行的路!告诉他,想要娶到心仪的姑娘,光凭家世和一时喜欢不够,得自己立起来!这对他,是压力,更是动力!” 端起凉透的茶,竟一饮而尽:“听你的,就这么办!” 秦思齐见他如此痛快应承,也举杯,以茶代酒:“明远能如此体谅,那此事,便如此定下。三年之约,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赵明远也举起空杯,两人隔空一敬,相视而笑。 笑容里,是多年知交的默契,也是对子女未来的共同期许。 孩子们的路,终归要他们自己走。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扶上马,送一程。 第348章 担任浙江布政使司乡试主考官 大事既定,两人心头重负皆去,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小廝適时进来重新换了热茶,又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水晶糕、核桃酥、盐水杏仁。茶越喝越有味,话也越聊越开。 又聊了些朝堂閒话与生意近况,赵明远说起南方丝绸路上的一些见闻,秦思齐则提到近来御史台收到的一些关於漕运的陈情。 直到日头西斜,窗外的河道被染成一片金红,两人才尽欢而散。 秦思齐的官身,註定了他无法有太多閒暇沉浸於家事之中。 仅仅数日之后,一道新的任命,便经由通政司下达至御史台,並很快传到了秦思齐耳中。 “陛下有意,命你出任今年浙江布政使司乡试主考官。” 这日在內阁值房,大学士杨文涛將一份用黄綾裱封的諭旨递给秦思齐,神色带著深意:“浙江文风鼎盛,士子如云,主考之任,关乎一省文脉,更关乎为国选才。陛下將此重任再次交付於你,是信重,也是期望。” 秦思齐双手接过諭旨,自然记得,数年前自己曾出任广西乡试主考官。 如今浙江乡试,其重要性,复杂程度,远非昔日的广西可比。 浙江乃朝廷財赋重地,人文薈萃,官场关係盘根错节,士林舆论影响深远。 在此地主考,一举一动皆在各方瞩目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掀起波澜。 浙江乡试主考,歷来是朝中清贵或有根基的重臣担任,自己资歷虽渐深,但以四品御史出任此位,仍显有些特殊。 杨荣捋了捋頷下短须,缓缓道:“陛下既有此意,自是认为你足以胜任。你在广西任上的公允严谨,陛下都看在眼里。如今浙江科场,需要一位既懂文章取捨,又明实务得失,更能持身中正、不偏不倚的主官。” “近来都察院有零星奏报,提及南直隶、浙江等地,科场之外似有些不安分的议论。陛下让你去,也是希望借你之力,整肃风气,为国家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秦思齐心中瞭然。 这不安分的议论,恐怕是指某些地方势力和富商巨贾,试图通过科举之外的渠道影响士子前程,甚至可能涉及考官的清誉。 秦思齐应道:“下官明白了。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阁老期望。” ”杨荣点点头:“嗯,具体启程日期与隨员安排,吏部与礼部会与你接洽。京中事务,自有安排。” 回到府中,秦思齐先將諭旨恭敬收好,然后来到书房。 需要开始准备,浙江近年的乡试录需要研读,了解其取士风格与流变。 浙江籍的朝中同僚,名儒耆宿,也需要適当拜访请教,了解地方文风士习。 第四日清晨,正式的詔令文书才由礼部官员亲自送至府上。 与諭旨不同,这份文书详细列出了秦思齐作为浙江乡试主考官的各项待遇与规程:正四品官员出京赴任,可乘双马官轿,隨行吏员四人、护卫八人,沿途驛站需按规制提供食宿马匹。 文书中还註明,需在八月初前抵达杭州府,以便有充分时间准备开考的乡试。 送走礼部官员,秦思齐回到书房,將这份文书与先前的諭旨並排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日,是紧锣密鼓的准备。秦思齐先是去了吏部与礼部,办理相关的文书勘合与关防手续。 吏部那位负责官员派遣的主事对他颇为客气,办手续时低声提醒:“秦大人此次南下,路途遥远,浙江那边……人情世故与京中不同,大人还须多加留意。”话说得含蓄,但秦思齐明白其中深意,拱手谢过。 他又去拜访了几位浙江籍或在浙江任过职的朝臣。 其中一位致仕官员,是恩师的同年好友,提醒道:“浙江文风,自宋以来便鼎盛。士子聪慧,文章锦绣者眾,然也易流於浮华綺丽,缺乏实学根底。 且地方大族,多有延请名儒设塾课子者,彼此联络,声气相通。秦大人此去取士,当重经义根柢、策论实学,勿为华美词藻所惑。 这是老夫昔年在浙江学政任上,对当地一些有名书院、私塾及士林风尚的记录,虽已过时多年,或可供大人参考一二。” 秦思齐接过,连声道谢。 听闻恩师將主考浙江,立刻去拜访。听到秦思齐的询问,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蒋冕沉吟道:“学生虽非浙人,但在翰林院接触过不少浙江籍的同年、前辈。听闻近年来,浙江士林对科场以文取人的標准,颇有些爭议。 有的推崇古文朴实厚重,有的则偏爱时文精巧新奇。甚至……有传言说,某些地方商贾巨富,为使子弟中式,不惜重金延请名士预擬考题范围,或疏通关节。 当然,多是捕风捉影。但大人此去,明面上是阅卷取士,暗地里怕是也要面对这些盘外之招。” 秦思齐点头:“这些,我已有心理准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我持心以正,按规矩办事,便不怕这些魑魅魍魎。” 一切准备就绪,定於七月初十启程。离应天前夜,赵明远设宴为秦思齐饯行,席间再无提及婚事,只再三叮嘱路途保重。 第349章 静之提醒 七月初十,宜出行。 天色微明,秦府门前便已停好了官轿与行李车马。 隨行的四名吏员、八名护卫皆已到位,这些都是吏部从各衙门抽调之人。 秦思文领著几个族人,將最后几箱书籍行李装车。“思齐,都齐备了。” 辰时正,秦思齐登上那辆规制內的双马官轿。 行程按部就班。七月的天气,越往南走,越是闷热潮湿。 七月十五日,队伍抵达苏州府。 苏州知府亲自出面接待,安排住在驛馆最好的院落。 当晚的接风宴上,当地官员、士绅济济一堂,言辞间对这位京城来的主考官自然是恭敬有加,但那种恭敬之下,是试探,是打量。 秦思齐应对得体,宴席上有人不经意地问起今科乡试取士的偏好,秦思齐只淡淡道: “朝廷取士,首重经义根柢,次重策论实学。文章华美固然可喜,然若內容空泛,徒具其表,亦难入考官法眼。” 这话四平八稳,却也让有心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宴席散后,回到驛馆,秦思齐正准备休息,周吏却来稟报:“大人,外面有位自称姓林的官员求见,说是大人的故交。” 姓林?秦思齐心中一动:“可是按察司的林僉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人確是自称按察司僉事林静之。” “快请!” 自外放浙江按察司僉事后,两年未见,只有书信往来。没想到他竟会专程从杭州赶到苏州来见自己。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入房中。 穿著五品文官的青色官服,腰间繫著银带,正是林静之。 “静之!”秦思齐快步迎上。 “一別数年,静之兄风采依旧。”秦思齐笑道,引林静之入座,亲自为他斟茶。 林静之接过茶,眼中带著欣慰,也有复杂:“哪里哪里,倒是思齐你,如今是天子近臣,皇孙师,又膺此主考重任,前程不可限量啊。” “我在此处听说你南下主考,算著日子,料你必在苏州停留,便向衙门告了假,连夜乘船赶来。幸好,赶上了。” 秦思齐心中感动:“有劳静之兄奔波。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不是客气,是有要紧话须当面与你讲。你此番来浙江主考,恐怕…不会太轻鬆。” 秦思齐神色一凝:“静之兄请明言。” 林静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推开窗,看了看寂静的庭院,確认无人偷听,这才回身坐下: “浙江这地方,文风盛,读书人多,本是好事。但这些年,有些风气…渐渐变了。一些地方大族,为让子弟中举,可谓不遗余力。 有的重金聘请致仕官员或名儒,专为子弟揣摩科场风向,预擬策论。有的则通过种种渠道,结交学政、考官,甚至…试图影响取士。” “你在京中,或许也听说过一些风声。但耳闻不如目睹。我在这按察司,专司刑名监察,有些案子,虽未直接涉及科场,但蛛丝马跡,却隱隱指向某些人试图插手科举,为自己或亲朋铺路。”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眉头微蹙:“可有实据?” 林静之摇摇头:“若有確凿实据,我早就上报了。 这些人行事极为谨慎,多是旁敲侧击,通过同年、同乡、师生等关係,传递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或是在士林中造势,捧高某些文风,贬低另一些,试图影响考官的评判倾向。 更甚者,我怀疑…个別地方的录遗、补廩等环节,可能已有疏漏。” 录遗、补廩,是乡试前对考生资格的审核与確认环节,若在此处被人做了手脚,让不符合资格的人混入考场,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思齐面色凝重:“静之兄的意思,是让我此行,提防这些盘外招,甚至…可能需要清理考场?” 林静之点了点头:“正是,你为人正直,行事有章法。 但浙江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虽是主考,位高权重,但毕竟初来乍到,人地两疏。 而某些人在此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既要秉持公心取士,又要保全自身,全身而退,並非易事。” 伸手入怀,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秦思齐: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来,私下留意到的一些可能与科场有关的人与事的简记,还有几位在杭州府乃至浙江各地,为人正直,可堪信任的官员与士绅的名单。你收好,或有用处。但切记,这份东西,绝不可让第三人看到。” “静之……” 林静之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我相交多年,给你提个醒..” 两人又深谈了许久。 林静之详细介绍了浙江官场的派系,地方上有影响力的家族,以及士林中文风爭论的焦点。 还提醒秦思齐,杭州府乃至省里的某些官员,可能与某些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接触时需多加留意。 直到三更鼓响,林静之才起身告辞:“我不能久留,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杭州衙门。你到了杭州,我们明面上不宜走得太近,以免引人猜疑。若有急事,可派人到按察司后街的『清风茶舍』,找一个姓吴的掌柜,他是我的远亲,可靠。” 秦思齐將林静之送至驛馆后门。夜色深沉,星斗满天。两人在门前再次执手。 “思齐,保重。”林静之郑重道。 “静之兄也保重。” 第350章 锁院 七月十九日,秦思齐一行终於抵达杭州府。 杭州城果然不负“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之誉。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鳞次櫛比,行人如织,衣著比北方精致鲜艷许多。 运河穿城而过,大小船只往来不绝,交织成一派富庶繁华景象。 秦思齐作为主考官,按例被安排在位於城西的贡院附近一处专门的馆驛。 馆驛是座三进的院落,清幽雅致,庭中植有数丛修竹,风过时颯颯作响,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地方官员早已在此等候,为首的正是浙江布政使司左右参政、杭州知府等一干人等。 见礼寒暄,自有一番官场仪程。 秦思齐注意到,那位姓吴的布政使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言谈举止很是周到,但带著一种久居地方,深諳世故的精明。 杭州知府则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说话做事透著干练。 当晚,布政使司设接风宴。 宴席设在西湖边一处有名的酒楼,推窗便可望见湖光山色, 此时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节,暮色中荷叶田田,远处雷峰塔影隱约可见。 席间自然少不了歌舞助兴,但秦思齐只是浅酌几杯,话也不多,多是听这些地方官员介绍浙江风物,士林概况。 一位学政在敬酒时,不经意地说起: “今年应试的士子中,颇有几个家学渊源、才名早著的。比如绍兴余姚的沈氏,三兄弟同科应试,其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嘉兴海盐的陆家子弟,其父是当今有名的理学名家…”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皆是地方望族之后。 秦思齐只是微微頷首,待那人说完,才说道:“朝廷开科取士,唯才是举。家世渊源固然可喜,然文章学问,终究要看个人修为。” 那位学政脸上笑容不变,连声称是。 宴席散后回到馆驛,隨行的周吏低声稟报:“大人,方才席间那位提及望族子弟的,是提学副使陈大人,专管一省学政。他提到的那几家,在浙江都是数得上的书香门第,族中为官者眾多。” 秦思齐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回忆著名单上有几个人名旁,林静之用极小的字標註了“与陈副使有姻亲”或“常出入陈府”。 看来,某些人已经开始用这种隱晦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了。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锁院之后。 按照规定,乡试前七日,主考官、同考官及一应考务人员必须进入贡院,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繫,直至三场考试结束。 此谓锁院,是防止试题泄露,確保考试公平的核心制度。 这一日天色未明,秦思齐便已起身。 周吏等隨员也已整装待发,他们將护送秦思齐至贡院,但除了有官职在身的吏员可隨同入內办理具体事务外,其余护卫,僕从均不得进入。 贡院位於杭州城东南,占地极广,高墙森严。 当秦思齐的官轿抵达时,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即將一同锁院的同考官,还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代表,他们是来监督锁院仪式的。 秦思齐下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同考官共有六位,多是浙江本省或邻省的府学教授、州学学正,也有两位是致仕后被临时徵召的老翰林。 按例,这些同考官的人选需经主考官认可,但实际上多是地方推举、朝廷核准。 秦思齐在入浙前已看过名单,其中几位,林静之的名单上略有提及,多是学问扎实、名声尚可之人,但也不能排除有人与地方势力有牵连。 布政使吴大人代表地方官员,宣读朝廷关於锁院的规章,强调此间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违者以科场舞弊论处,重则可至斩首。 然后,贡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门外落锁,贴上封条。门內门外,自此两重天地。 入闈后,秦思齐与六位同考官先至至公堂。这里是考官们议事、阅卷的场所,此时已布置妥当,正中主位设两座,是为正副主考,其下分设六座,是为同考官。 堂上悬掛著“至公无私”的匾额。 秦思齐在主位坐下,六位同考官分列左右。 开口道:“诸位,我等奉旨入闈,为国选才,责任重大。今日锁院,直至三场考毕,我等便在此间同舟共济。还望诸位恪尽职守,秉持公心,不辜负朝廷重託,不辜负浙江万千士子寒窗苦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是必要的开场。 六位同考官纷纷拱手应诺。 接下来便是商议出题事宜。 按照规制,主考官负责確定四书义三道大题及经义四道的经目选择,同考官则负责擬制经义小题、论、詔誥表、判语、策论等具体题目,最后由主考官审定。 秦思齐首先提出经目选择。 经义考五经,考生任选一经作答,但乡试题目需覆盖五经,每经一道。他沉吟片刻,道:“本官以为,此次经目,可定《诗》、《书》、《易》、《礼》、《春秋》各一。诸位以为如何?” 这本是常规选择,无人异议。 一位姓郑的同考官提议:“《诗》可选《小雅·鹿鸣》,乃宴饗乐歌,合教化之义;《书》可选《尧典》,言圣王治世;《易》可选《乾卦》,明天道人事;《礼》可选《曲礼》,论日常仪轨;《春秋》可选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乃《春秋》开篇,意义深远。” 这些都是四书五经中的常见篇章,不算偏难怪。 秦思齐点点头,却道:“郑大人所选皆是经典,不过…本官以为,《诗》可选《国风·七月》,此篇详述农事时节,最接地气。 《书》可选《无逸》,周公诫成王勿耽於享乐,重民生、勤政事,於今仍有深意。 《易》可选《繫辞下》『穷则变,变则通』,讲变通之理。 《礼》仍用《曲礼》无妨。 《春秋》可选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及楚人战於泓』,可论仁义与实利之辩。” 秦思齐这一改,几位同考官都露出思索神色。 《七月》是《诗经》中篇幅最长的农事诗,描绘了周代农夫一年四季的劳作生活,確实接地气,但以往科场较少选用。 《无逸》强调君主当知民生疾苦、勤於政事,也是切中时弊。 《繫辞》讲变通,符合朝廷近年来一些改革举措的精神。 泓水之战则是歷史上著名的宋襄公“不击半渡”、“不鼓不成列”而致败的故事,引发过无数关於“仁义”与“成败”的爭论。 这些题目,都不偏不怪,但隱隱指向了“实务”、“民生”、“变通”、“义利之辨”等方向。 第351章 编题 一位年纪较大的同考官捻须道:“大人所选,確比下官所擬更富深意。尤其《七月》与《无逸》,一述农事艰辛,一诫君主勤政,皆是治国根本。只是… 这些篇章,士子们自然熟悉,但若要做出好文章,恐怕更需实学见识,而非仅靠熟读经注、堆砌辞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秦思齐微微一笑:“科场取士,本就是要选拔有实学、有见识的人才。若只知寻章摘句、雕琢词藻,於国於民何益?” 眾人点头称是。 秦思齐注意到,那位郑姓同考官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復如常。 接下来是四书义大题。 这是每场乡试的重中之重,尤其是首题,往往决定整场考试的取向。 秦思齐早有思量,此刻缓缓道:“首题,可出《大学》『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次题,《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 话音落下,堂內一时寂静。 这二题,皆是四书核心章节,毫无偏颇。 但组合在一起,意味却深长。 “平天下在治其国”讲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在於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素其位而行”强调君子要安於所处之位,做好分內之事。 而且,这二题都不需要家学渊源,不需要掌握偏僻典故,只要真正读懂了经典,有自己的思考,便能做出扎实文章。 这对於那些没有条件延请名师、只能靠自己苦读的寒门子弟,无疑更加公平。 几位同考官互相看了看,最终由那位年长的同考官代表发言:“大人所定二题,深得经义精髓,且堂堂正正,不偏不倚,下官等无异议。”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秦思齐目光扫过眾人,在郑姓同考官脸上略作停留,见他也点头称是,便道: “既如此,四书义大题便如此定下。接下来,请诸位按分工,擬制其余题目。论题,可围绕『知行合一』展开。 詔誥表,可擬一道『劝农桑詔』。 判语五条,须紧扣《大律》中户婚、田宅等与民生相关条款。 策论五道…第一道可问农桑水利,第二道问地方教化,第三道问钱穀漕运,第四道问边防备御,第五道……可问科举取士之得失与改进。” 他每说一道,便有同考官提笔记录。 这些题目,无不紧扣实务,且都是地方治理、国家运行的常见问题,既不触及敏感时政,又能考察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思考能力。 题目方向確定后,便是具体擬制。 同考官们各司其职,翻阅经书核对原文,查阅律例条款,凝神构思策论问法。 秦思齐端坐主位,故意选择这些中正平和、注重实务的题目,固然有林静之提醒的因素,要避开某些人可能预先准备的华美文章范畴。 科举发展到此时,八股格式日趋僵化,士子们往往埋头於程文墨卷,钻研起承转合的技巧,却离现实越来越远。 自己暂时无力改变整个制度,但至少在他主考的这场乡试中,他希望给那些真正有见识、有抱负、尤其是缺乏资源却刻苦努力的寒门子弟,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题目初稿陆续呈上。 秦思齐一一审阅,提笔修改一二字句,然后就某个策论问题的角度与同考官商议 按照规制,若题目中发现有违碍之处,如无意中涉及了皇帝名讳,或策论触及了当前敏感政事,必须立即废题重擬。 所幸,眾人都是老於此道,初稿便已十分谨慎。 当最后一道策论题审定完毕,已是月上中天。 所有题目都已誊抄在特製的题纸上。 秦思齐拿起那叠厚厚的题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四书义三道(还有一道未写哈),经义五道,论一道,詔誥表一道,判语五条,策论五道。 共二十道题,构成了这场浙江乙卯科乡试的全部內容。 这些题目,中规中矩,不偏不难。 但有心人细品之下,或许能察觉其中微妙的倾向,对实务的强调,对民生的关注推崇。 秦思齐將题纸轻轻放在案上,对眾人道:“题目已定,诸位辛苦了。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还需核对誊抄,確保无误。” 眾人起身告退。 秦思齐最后一个离开至公堂,走出门外,仰头望去。 贡院的夜空被高墙切割成方正的一块,星光稀疏,一弯残月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中。 明日,这些题目將被秘密刻印,封装,直到八月九日凌晨,分发到数千名士子手中。 至八月十八三场考毕,贡院的大门整整关闭了十七日。 这十七日里,杭州城看似一切如常,西湖依旧游人如织,运河依旧舟楫往来。 考完后士子在茶馆酒肆中,相互探討论辩的声音。 深宅大院里,父祖辈焦急等待的踱步。 官衙之中,某些打探消息。 墙內,则是另一番景象。 自至八月十八起,阅卷工作便正式开始了。 六位同考官各占一席,按照分经阅卷的惯例,分別批阅考生答卷。 他们先要將所有答卷“糊名”、“誊录”。 即密封考生姓名,並由专门的誊录生將原卷用硃笔誊抄一遍,以防笔跡被认出。 然后才开始正式评阅。 秦思齐作为主考,並不参与初阅,但负有总览全局、裁决爭议、最终排定名次的重任。 每日端坐主位,审阅各房推荐的优秀试卷,时而提笔批註,时而召同考官询问细节。 阅卷的过程,也是观察同考官的过程。 秦思齐发现,大多数同考官批阅认真,评语中肯。 那位年长的同考官尤其严谨,对文章理路、经义阐发要求极高,荐上来的试卷往往確有可取之处。 郑姓同考官则略显不同,他荐卷的速度似乎比別人快些,评语多褒扬文采,对內容深度的要求则相对宽鬆。 这日,郑同考官荐上一篇《诗》义答卷。文章確实辞藻华丽,用典繁复,看得出作者读书广博,家学渊源。 第352章 秋闈放榜 秦思齐细读之下,却发现对《七月》一诗的解读流於表面,多是讚嘆先王教化、农事和乐,却未能深入剖析诗中蕴含的民生艰辛与治理智慧。他將郑同考官召来询问。 “郑大人以为此文如何?”秦思齐指著那篇硃卷。 郑同考官捻须道:“回大人,此文辞采斐然,用典精准,尤其『蚕月条桑,取彼斧斨』数句的阐发,颇见功力。当属上乘之作。” 秦思齐点点头:“文采確实不错。然本官出《七月》此题,意在考察士子对农事民生的体察,对『民为本』之道的理解。此文美则美矣,却如隔岸观火,未触及根本。郑大人以为呢?” 郑同考官脸色微变,隨即笑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科场文章,能在规定格式內做得如此工稳华美,已属不易。况且…听闻此卷考生乃绍兴沈氏子弟,其祖曾任礼部侍郎,家学渊源,若取中,也是佳话。” 终於说到这了。 秦思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科场取士,只论文章,不论家世。沈氏子弟若真有实学,自当取中。若只靠辞藻堆砌,纵然是宰辅之后,亦不可取。” 秦思齐拿起硃笔,在卷上批了“再议”二字,放到一旁。 郑同考官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秦思齐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沉。 林静之的提醒果然不虚,这位郑大人,怕是与某些地方势力牵扯不浅。 阅卷继续进行。 秦思齐格外留意那些文风质朴、但说理透彻、言之有物的试卷。 有一篇论,没有引经据典,却用乡间见闻为例,论述了知而不行犹如不知的道理,朴实却有力。 有一道策论,论及地方水利,不仅引述古籍,还提出了因地制宜的疏浚方案,显见是真正了解地方情弊。 这些文章的作者,或许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名师指点,但那份扎实与真诚,却让秦思齐频频点头。 到了九月初,阅卷已近尾声。 各房荐上的优秀试卷堆积在秦思齐案头,有近百份之多。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排定名次。按例,前五名(即五经魁)需由主考官亲自裁定,尤其是解元(第一名)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秦思齐將自己连日来认为优秀的试卷又细细过了一遍,心中已有了初步排序。 但为慎重起见,他还是召集了六位同考官,共同商议。 至公堂內,气氛格外凝重。六位同考官都知道,接下来的决定,不仅关乎数千士子的命运,也关乎他们自己的官声,甚至可能影响仕途。 秦思齐將筛选出的二十份最优秀的试卷摊开,道:“这些皆是各房荐上的佳作,本官又覆核过,確属本次乡试拔萃者。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从中定出前五名,尤其是解元之位,需慎之又慎。” 眾人围拢过来,一份份传阅。这些试卷確实各有所长,有的以理胜,有的以辞胜,有的则胜在见识独到。 看到后来,爭议渐渐出现。 郑同考官指著一份辞藻华美的《易》义卷道:“此文理明辞畅,阐发《繫辞》『变通』之义,层层递进,颇有见地。依下官看,可列前茅。” 另一位姓王的同考官却摇头:“此文美则美矣,但多有蹈袭前人论调之处,少自家心得。” 又有人推荐那篇论水利的策论,认为其“切实可行,非空谈者可比”。 爭论了约半个时辰,仍未有一致意见。 秦思齐静静听著,待眾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本官以为,解元之位,当取学识、见识、文采三者兼备,且能体现朝廷取士导向者。” 他拿起一份试卷:“诸位请看这一份。” 眾人目光聚集过来。这是一份《书》义卷,题目是《无逸》。 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周公作《无逸》,非为戒人君享乐而已,实乃深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理。不知稼穡艰难,则不知民生疾苦;不知民生疾苦,则虽有仁心,其政必疏……” 接著,文章结合历代兴衰,论述了为政者深入民间、体察实情的重要性,最后归结到“为政之道,在务实,在亲民,在持之以恆”。 通篇文章,没有炫目的辞藻,没有繁复的用典,但说理清晰,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忧患意识与务实精神。尤其文中提到“今之官吏,多有高坐堂上,不知阡陌之事者”,虽未点名,却隱隱有针砭时弊之意。 那位郑同考官眯著眼睛细看:“此文…理路清晰,见识超卓,更难得的是这份担当。只是……文风似乎过於朴实了些。” 秦思齐回应:“朴实未必是缺点。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此文已臻『达』境。且诸君请看其经义根底。”他指向文中几处对《尚书》其他篇章的融会贯通,“若非熟读经书,深思有得,断不能如此信手拈来,切中肯綮。” 又拿起这份考生的其他试卷,四书义、策论,无一不是见解独到、言之有物。 尤其那篇关於科举改革的策论,不仅指出了当前科场重辞藻轻实学的弊端,还提出了“试策当重实务”、“取士当观其行”等具体建议,虽有些理想化,却显见是经过深思的。 秦思齐下了结论:“此子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本官以为,解元之位,非此人莫属。” 堂內安静了片刻。 最终,年长的同考官率先拱手:“大人慧眼,此文確实卓尔不群,取为解元,下官心服。” 其余人也陆续附和。 郑同考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眾人的神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解元既定,其余名次便相对容易了。 秦思齐综合眾人意见,兼顾各经平衡,很快排定了前五名及后面名次。他特意留意,前五十名中,至少有十余份是那些文风质朴、但內容扎实的试卷,这让其心中稍慰。 九月初六,所有名次最终確定。 接下来便是拆號填榜,即將糊名的试卷拆开,核对考生姓名籍贯,填写到正式的金榜之上。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连阅卷多日疲惫不堪的考官们,此时也精神起来。 当解元试卷的糊名被揭开时,秦思齐看到姓名籍贯一栏,微微一怔。 “苏州府崑山县,顾鼎臣。” 顾家。 这个名字秦思齐並不陌生。 江东顾氏,自东晋以来便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出过不少名臣大儒。 本朝以来,顾家虽未出过阁老级人物,但在地方上影响力极大,子弟多通过科举入仕,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难怪文章如此老成,秦思齐心中暗嘆。 这样的家族,底蕴深厚,子弟受教育条件优越,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倒也不奇怪。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可能因寒门子弟中举而闹事的人,恐怕要掂量掂量了。 拆號继续进行。 第353章 结束返回 秦思齐看到,前五十名中,果然有不少地方大姓:绍兴沈氏、嘉兴陆氏、杭州钱氏……但令他欣慰的是,也有不少陌生的名字,来自偏远州县,甚至有些籍贯標註著农籍。 这些,多半就是那些苦读的寒门子弟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日,贡院大门终於缓缓开启。 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士子、家僕、看热闹的百姓,將贡院前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秦思齐与一眾考官走出贡院时,喧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放榜定在午时。金榜从贡院正门抬出,在官差的护卫下,张贴在早已准备好的告示墙上。 爆发出震天的喧譁: “中了!我中了!” “快看!解元是顾鼎臣!崑山顾家的!” “沈家子弟也中了!不愧是书香门第!” 秦思齐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静静看著这一切。 “大人,此次中举者共一百二十名,其中籍贯显赫者约占四成,寒门或普通家境者约占六成。” 周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低声稟报:“目前来看,士林反应尚算平稳。顾家夺得解元,许多人家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秦思齐微微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用顾家这样的望族来镇场,让那些想闹事的人无话可说。 同时儘可能多地选拔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给底层读书人希望。如此,方能平稳落地。 放榜之后,还有鹿鸣宴、拜谢考官、新科举人之间的交际应酬… 这些场合,才是各方势力真正角力、试探、拉拢的时候。而且,那些落第的士子,尤其是自觉有实力却未中者,心中是否服气?会不会有怨言?甚至会不会被人利用? 秦思齐低声吩咐周吏:“这几日,让人留意市井流言,尤其是关於今科取士是否公允的议论。若有异常,即刻报我。” “是,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秦思齐所料,表面热闹,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鹿鸣宴上,新科举人们向考官敬酒,顾鼎臣举止得体,言谈间显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特意来到秦思齐面前,深深一揖:“学生顾鼎臣,多谢大人赏识。大人所出试题,深意存焉,学生受益匪浅。” 这话说得诚恳,但秦思齐能听出其中的试探。 秦思齐只是微笑道:“是你文章做得好。望你日后入仕,能如文章中所言,务实亲民,不负所学。” “学生谨记。”顾鼎臣再揖而退。 也有几位寒门出身的举人前来拜谢,言辞朴实,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与此同时,市井间的议论也陆续传到秦思齐耳中。 有称讚今科取士公正的,也有私下议论某些世家子弟名次是否过高的,但总体声音还算平和。 最关键的是,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质疑或骚动。 毕竟,连顾家这样的望族都只能凭真才实学夺魁,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九月十五,秦思齐终於可以离开杭州了。 使命已完成,后续的琐事自有地方官员料理。 离杭前一晚,林静之悄悄来访。 两人在馆驛后院僻静处见面。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林静之脸上带著真诚笑容:“恭喜思齐,此科圆满。我暗中打探,各方反应尚可。尤其是你取了顾家为解元,这一招高明。那些原本想藉机生事的人,见顾家在榜首,便不好再闹了。” 秦思齐苦笑:“也是无奈之举。既要选拔真才,又要堵住悠悠眾口,不得不权衡。” 林静之嘆道:“为官之道,本就在权衡。你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此次中举的寒门士子,比往年多出两成。” 两人又聊了些浙江官场近况,林静之提醒秦思齐,在离杭后,恐怕还会有人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贿赂结交,让其务必小心。 秦思齐点头:“我明白。回去之后,我会闭门谢客一段时间,专心准备復命奏章。” 第二日清晨,秦思齐一行启程返京。 杭州官员照例相送,场面隆重。 当官轿缓缓驶出城门时,秦思齐掀开轿帘,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的城池。 十月初,秦思齐一行终於风尘僕僕回到了应天。 作为乡试主考官,回后的第一要务,是向朝廷復命。 按照歷年成例,主考官需在回来后十日內,向礼部提交完整的乡试匯报,內容包括,考生总数,中举人数,各经取中比例,试题原文,优秀答卷摘要,阅卷过程中的特殊情况说明,以及对本次乡试公平性的核验结论。 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主考官,同考官签字画押,重要数据需与地方布政使司,提学官的记录核对,最终形成的卷宗一式多份,分別存於礼部、都察院及內阁档案库。 一旦將来该科举人涉及舞弊案,或有人对取士结果提出质疑,这些文书便是追查问责的根本依据。 接下来数日,秦思齐闭门谢客,全心投入到文书的整理撰写中。 让周吏等隨行吏员协助,將锁院期间的所有记录。 从经目选择、题目擬定、阅卷分房、各房荐卷、名次爭议到最终定榜,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 每一环节都需註明参与人员、决策依据、有无异议及处理结果。 每一处可能引发质疑的地方都要有合理解释。比如,为何选择《七月》与《无逸》这样相对“冷门”的篇章? 需要在文书中阐明,这是为了考察士子对民生实务的理解,符合朝廷近来强调的“经世致用”导向。 又比如,解元顾鼎臣的文章胜在何处?他需摘录其答卷核心段落,並附上评语,说明其“理明辞达、见识超卓、尤重实务”。 最敏感的是对取士公平性的核验结论。 秦思齐反覆斟酌措辞,最终写道:“臣等锁院期间,恪守规条,內外隔绝。阅卷取士,一以文章优劣为断,家世门第、地缘亲故,概不与闻。 所取百二十人,籍贯遍布浙省十一府,家世自清寒至显宦皆有,取中比例与往年相若。 放榜以来,士林舆情平稳,未闻有大不平之鸣。臣以人头担保,此科取士,绝无徇私舞弊之情。” 一旦將来查出此科確有舞弊,秦思齐这位主考官的首级,恐怕真的难保。 十月初八,所有文书整理完毕,装订成厚厚三大册。 秦思齐亲自送至礼部。接待他的是礼部侍郎,验看文书后,老侍郎点点头: “秦大人办事,果然周详。这些文书,礼部会会同都察院仔细核验。若无问题,大约旬日之內,会有结果。” 第354章 都察院右副都御(元旦快乐) 接下来几日,秦思齐一边等待礼部核验结果,一边重新接手御史台的日常公务。 他离开期间,右僉都御史的事务由同僚暂代,如今积压了不少待处理的案卷。 这些案卷多涉及地方官员风纪、刑名钱粮,虽不似乡试主考那般万眾瞩目,却也是都察院监察职能的具体体现。 十月十五,礼部传来消息:浙江乙卯科乡试文书核验无误,已备案存档。 这意味著,他此次主考的任务,正式画上了句號。 同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召见秦思齐,对他的浙江之行给予了肯定,言谈间透露出上层对此番取士结果尚属满意。 秦思齐心中稍安。 十月二十,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首辅杨文涛在朝会后单独留下,向皇帝举荐秦思齐填补都察院空缺的副都御史一职。 消息是赵明远第一时间告知的。 这位好友如今消息越发灵通,当日下午便匆匆赶到秦府,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思齐!大喜!杨阁老在御前举荐你了!” 秦思齐正在书房阅卷,闻言手中笔一顿:“明远兄,此话当真?” 赵明远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千真万確,说『右僉都御史秦思齐,浙江主考,持身中正,取士得人,可堪大用』。 副都御史! 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左、右僉都御史(正四品)。 他如今是右僉都御史,若升任副都御史,便是从四品到正三品的跨越,不仅品级跃升,更重要的是,副都御史已是都察院的核心领导层,有权参与重大案件的会审,监督六部及地方大员,地位与权柄远非僉都御史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今年才三十四岁。 在这个讲究资歷、论资排辈的时代,三十四岁的正三品高官,实属凤毛麟角。 首辅杨文涛,歷经风波而屹立不倒,是朝中清流领袖,素以持重公允著称。 为何会举荐自己?是因为浙江乡试办得稳妥?还是看到了自己这些年在御史台的表现?抑或…有其他更深层的考量? 秦思齐缓缓道:“此事尚未尘埃落定,不可张扬。还需静候圣裁。”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几日,秦思齐却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同僚们的態度更加客气,往日一些需要费些周折才能调阅的案卷,如今很顺畅便能拿到。 十月廿五,宫中终於来了旨意:皇帝召见。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生的年轻內侍,態度却极为恭敬:“秦大人,陛下口諭,请您即刻入宫,在乾清宫西暖阁覲见。” 秦思齐不敢怠慢,换上正式的朝服,跟隨內侍入宫。 皇帝坐在案后,正低头批阅著奏摺。 秦思齐行大礼:“臣秦思齐,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打量了片刻:“平身。秦卿,浙江乡试,你办得不错。” 秦思齐垂首道:“臣惶恐,皆是份內之事,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不敢居功。” 皇帝不置可否,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秦思齐眼尖,认出那正是自己呈给礼部的乡试匯报摘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皇帝翻看了几页,缓缓道:“顾鼎臣那篇文章,朕看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说得不错。那些寒门士子的策论,朕也看了几篇。论农桑水利,论地方教化,虽文采或有不足,但言之有物,是读过书,想过事的。”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杨阁老举荐你为副都御史。他说你持身中正,可堪大用。你以为,副都御史该当如何?” 秦思齐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回陛下,副都御史位列风宪,职司监察。臣以为,首在公字。 公则明,明则察,察则纠,纠则吏治清。 次在『实』字。监察非为弹劾而弹劾,当以事实为据,以律法为绳,不捕风捉影,不党同伐异。 再次在『慎』字。御史一言,可定官员荣辱,可系百姓生计,故当慎之又慎,查证確凿,方可行文。” :“至於臣自身,若蒙圣恩,委此重任,必当以公心持身,以实学履职,以慎独自省。上不负陛下信重,下不负黎民期盼。” 皇帝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桌面。 缓缓开口:“你今年三十四了?” “是,臣虚度三十四载。” “三十四岁的副都御史…我朝开国以来,不多见。” 秦思齐不敢接话,只是垂首肃立。 皇帝却忽然转了话题:“你教导皇子,也有些时日了。那些孩子,近来如何?” 提到皇孙,秦思齐心中稍松,答道:“黄孙们天资聪颖,尤喜实务。臣讲《孟子》《大学》,他常能联其它事物,见解虽稚嫩,却显仁心。” “朕听说,你在浙江出题,特意选了《七月》《无逸》这样的篇章。为何?” 终於问到这个了。秦思齐定了定神:“臣以为,科举取士,为国选才。所选之才,將来或为州县亲民官,或为朝廷决策者,若只知经义辞章,不识民生疾苦,不明天道人心,恐难胜任。 故出此二题,一在察其是否知农事艰辛、民生根本,二在观其是否明为政者当勤勉务实、心繫百姓。” “真正有才学者,无论出身,皆能於朴实题目中见真章。今科解元顾鼎臣,便是明证。”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好一个『为国选才,不知其他』。”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秦思齐,杨阁老举荐你,朕准了。不过…” 秦思齐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都察院近来,也该动一动了。有些事,积弊已久。你既以『公、实、慎』自许,朕便看你如何行事。” “臣……遵旨。”秦思齐深深一躬,心中却翻腾不已。 皇帝这话,分明是有所指。这背后的深意,恐怕需要细细揣摩。 第355章 烫手山芋 那道擢升秦思齐为右副都御史的正式旨意,是在十月廿七日的早朝后,由司礼监太监当眾宣读的。 旨意措辞中规中矩,褒扬其“勤慎公廉,才堪任事”,特晋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仍兼詹事府左中允,给皇孙讲学。 在满朝文武的恭贺声中,秦思齐跪接圣旨,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反倒是皇帝那句“都察院近来,也该动一动了”的话,犹在耳畔。 升迁的喜悦尚未沉淀,更未来得及揣摩圣意深意,一桩烫手山芋般的案子,便径直砸到了他这个新任副都御史的案头。 十月廿九,上任第三日。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那位鬚髮白、以持重著称的老臣,將秦思齐唤至自己的值房。 值房內陈设简朴,书架上整齐码放著歷年案卷,空气里瀰漫著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 徐况没有寒暄,待秦思齐落座,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徐况嘆了口气,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思齐,你新晋副宪,按例本该让你先熟悉院务。只是…这桩案子,耽搁不得了。陛下亲自过问,內阁几位阁老也盯著。思来想去,院中眼下能担此任…唯有你了。” 能让左都御史如此慎重,陛下亲自过问,內阁紧盯的案子,绝非寻常。 接过卷宗,封皮上並无题名,只用墨笔写著一个密字,旁边盖著都察院的朱印。 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富阳侯府……李茂芳?”秦思齐抬起头,看向徐况。 徐况点点头,面容凝重:“富阳侯李让与永平公主之子,陛下的嫡亲外孙,眼下是侯府既定的继承人。” 永平公主是皇帝的嫡次女,深得宠爱,其夫李让早年便封富阳侯。 李茂芳作为侯府世子,標准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这样的身份涉案,难怪连左都御史都感到棘手。 秦思齐继续往下看。 案情摘要写得简略,却触目惊心:李茂芳倚仗皇亲身份,涉足盐政牟利。 其府中管家、亲信家人,勾结锦衣卫內部个別经办官员,户部盐政清吏司一名主事,两淮盐运司数名吏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 其手段,是典型的虚买实收,偽造盐引交易文书与盐仓实收凭证,凭空套取官盐,再將这些本应纳入国家专卖体系的官盐,作为私盐转售,以规避沉重的盐课与严密的运销管制,从中攫取暴利。 大丰朝盐商需先向边境输送军需粮草,换取户部颁发的盐引(提盐凭证),再凭盐引至指定盐场支取官盐,销售获利。 盐引的颁发、勘合、支取,环环相扣,本意是保障边防供给与国家盐税收入。 而李茂芳这一伙人,等於是绕过了所有正规环节,利用偽造的文书和內部的蛀虫,直接从国家盐仓里偷盐出来卖,无需承担任何成本与税负,利润全数落入私囊。 卷宗里附了几份初步查获的偽造盐引凭证副本,盐运司被篡改的仓收记录残页,以及两名涉案盐运司小吏已收监的初步供词。 供词中提到了侯府管事,锦衣卫某百户,户部某老爷,但关键人物的姓名都被隱去或语焉不详,显然,最初查案的人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或者…有意留下了余地。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案子……此前是何人经办?查到何种程度?”秦思齐合上卷宗,沉声问道。 徐况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最初是两淮巡盐御史风闻奏报,说盐运司帐目有异,私盐贩运猖獗。陛下命锦衣卫与都察院会同暗查。查了两个月,刚摸到这条线,触及侯府边缘,便…查不下去了。 “锦衣卫那边负责此案的镇抚,上月不慎坠马,摔断了腿,至今臥床。咱们院之前派去的一名御史,突染恶疾,回京调养了。剩下的证据和线索,便是你手中这些。” 秦思齐心中寒意顿生。锦衣卫镇抚坠马,御史染疾,这哪里是不慎和巧合? 分明是触及核心利益后的警告与清除!对手的能量和狠辣,可见一斑。 秦思齐问出了关键:“为何现在又重提此案?而且是交由我来办?” 这样背景深厚、阻力巨大的案子,交给他这个资歷尚浅、根基未稳的新任副都御史,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深坑。 徐况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因为陛下发话了。前几日陛下降下密諭,言及盐政关乎国本,贪蠹横行,侵蚀根基,必要彻查,无论涉及何人。” “陛下將密諭直接下到了我这里。內阁杨阁老也私下递过话,说此案关係重大,需一位既立场坚定,又……懂得变通之人来办。” 立场坚定,懂得变通。 秦思齐品咂著这八个字。这是要求他既要查个水落石出,又不能蛮干硬来,以免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尤其是不能直接撼动皇亲国戚,让皇帝和公主面上无光。 秦思齐也站起身:“左都大人,此案牵涉皇亲,证据链又被人为剪断,关键证人要么隱匿,要么…出事。单凭卷宗上这些外围证据,想要坐实李茂芳主使之罪,难如登天。 即便查到其管家、家僕,他们亦可一力承担,推说世子並不知情。而锦衣卫、户部、盐运司那些涉案官吏,恐怕也早已统一口径,或逃离,或沉默。” 徐况便没有回话,只是说道:“好自为之。” 秦思齐在心中暗骂:“一群老狐狸……” 皇帝將此案拋出来,既是要整顿盐政,杀一儆百,或许也是对各方势力的一次试探和敲打。 內阁阁老们顺水推舟,將这个烫手山芋塞给他这个新贵,也未尝没有借刀的意思。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下官……需要时间详阅卷宗,梳理脉络。”秦思齐没有立刻表態,这已由不得他选择。 徐况走回案后坐下: “自然,卷宗你带回去细看。记住,此案目前仍是密查,都察院內,你可调用两名绝对可靠的御史协助,人选你来定。需要调用案牘、咨议律例,皆按规程,但案情细节,务必谨慎。对外,只说你在核查歷年盐政旧档,准备条陈改革建议。” “下官明白。”秦思齐將卷宗小心收好,放入隨身携带的布囊中。 第356章 大案 从徐况值房出来,已是午后。 秦思齐走回自己新搬入的副都御史值房,房间比之前宽敞明亮许多,书架桌椅皆是新配,但他此刻无心欣赏。 屏退隨从,关上门,秦思齐再次展开那份卷宗,逐字逐句研读。 偽造的盐引格式有何破绽?盐运司的仓收记录是如何被篡改的?那几个被抓小吏的供词,哪些地方闪烁其词,哪些地方可能暗指了方向?涉案的盐引数量、涉及的盐场、私盐销售的可能渠道和区域… 秦思齐用笔在纸上勾画,试图重建那条“偽造文书 - 倒卖盐引 - 私盐转售 - 贿赂销案”的链条。 链条的上游,是富阳侯府,是李茂芳。 中游是具体办事的管家、家僕,以及被买通的锦衣卫、户部、盐运司官吏。 下游则是私盐贩子和最终市场。要扳倒李茂芳,必须掐断上游与中游的联繫,找到李茂芳直接指使或知情的关键证据。 侯府深似海,管事家僕皆为其私属,利益捆绑,忠心难移。而那些被买通的官吏,更不会轻易吐露背后主使,那是灭门之祸。 或许…可以从链条相对薄弱的下游或中游末端入手?那些私盐贩子为了活命,或许能提供线索? 但对方既然能让锦衣卫镇抚坠马,能让御史染疾,对付几个私盐贩子或底层小吏,更是易如反掌。 恐怕相关人等,早已被控封口。 秦思齐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传来归鸦的啼叫,聒噪而淒清。 难道自己刚升迁,就要栽在这上面? 那些老於世故、关係复杂的,不能用。 那些过於刚直、不懂变通的,恐怕会坏事。 最终,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与他同年考中进士,现在入了都察院周忱,在京城並无复杂关係。 另一个则是广西学子刚入都察院的严钧,也是自己的学生。 虽经验稍浅,锐气十足,出身寒微,与勛贵圈子毫无瓜葛。 就是他们了。 秦思齐提笔,写了两张便条,唤来门外值守的书吏,让其分別送往周忱和严钧的值房,请他们散衙后留下,有事相商。 山芋虽烫,既已入手,便没有拋开的道理。唯有小心持之,寻隙破之。 暮色彻底笼罩了都察院,门被轻轻叩响。 周忱与严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忱约莫四十岁,严钧则年轻得多,三十一岁的年纪,但眼神锐利,显然不是个甘於平庸的角色。 “秦大人。”两人拱手行礼。 秦思齐起身相迎:“子敬(周忱字),子钧(严钧字),不必多礼,坐。”亲自为两人斟了热茶。 待两人坐定,秦思齐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些日常公务,聊了聊近来朝中的几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周忱应答沉稳,话不多,但句句在点。 严钧则稍显拘谨,但眼神中透著探询。 见气氛稍缓,秦思齐才缓缓道:“今日请二位留下,实是有件要紧且棘手的差事,需二位相助。”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停顿一会,观察著两人的神色,“此事,干係重大,牵扯颇深,且…风险不小。” 周忱放下茶杯:“大人请讲。我等身为御史,纠劾不法、澄清吏治,本是分內之责,纵有风险,亦当勇往。” 严钧也跟著点头:“秦大人直言无妨,下官必竭尽全力。” 秦思齐心中稍慰。 將那份卷宗推到两人面前:“二位先看看这个。记住,此卷內容,出我口,入二位之耳,绝不可外泄,哪怕是至亲挚友。” 两人凑近烛光,轮流翻阅卷宗。 隨著阅读深入,周忱的眉头越锁越紧,严钧呼吸也变得急促。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此案的分量。 严钧抬起头:“富阳侯府…永平公主…这…秦大人,这案子…” 秦思齐沉声:“正如你所见。陛下亲自过问,徐左都交办,命我主查。此案背景之深,阻力之大,二位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绝不会因此见怪。” 周忱抬起头,目光直视秦思齐:“大人將此密卷示於下官二人,便是信重。下官若此时退缩,岂不愧对御史二字?只是…此案关键证据链已然断裂,涉案官吏或伤或病,外围线索模糊。要查,需得另闢蹊径。” 严钧接口道:“周大人所言极是。正面强攻,恐难奏效,反易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下官以为,或可从末端入手。比如,私盐的销售渠道,银钱的流向,边缘人物。” 秦思齐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这两人,一个沉稳老练,一个思维敏锐,正是他需要的帮手。 秦思齐点头道:“二位所想,与我不谋而合。此案核心在於李茂芳,但直接查他,几无可能。我们必须找到连接侯府与具体贪腐行为的桥樑,那个居中联络、具体操办的侯府心腹,以及被买通的官吏中,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秦思齐铺开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简单勾勒:“我的思路是,分头並进,明暗结合。子敬兄经验丰富,为人持重,可负责明面上的『案牘核查,即以整飭盐政、核查旧档为名,调阅户部、盐运司近年相关文书帐册,尤其是涉及盐引勘合、仓收核销的部分。 此举看似常规,实则有两重目的,一是打草惊蛇,看看哪些人会因此坐立不安,主动跳出来打探或阻挠。二是在浩繁文牘中,寻找此案可能留下的痕跡,比如异常的批文,对不上的数字,不该出现的关联人名。” 周忱点头:“此法稳妥。下官在户部亦有几位同年,可以敘旧为名,侧面了解盐政清吏司那位涉案主事的日常行跡、人际关係。或许能发现其与侯府往来的蛛丝马跡。” 秦思齐看向严钧:“好。子钧,你心思活络,敢想敢为。我予你暗查之责。你不必以都察院名义公开活动,可乔装改扮,持我的密札,前往两淮私盐泛滥最甚的扬州、淮安一带。 设法接触底层私盐贩子,码头力夫,甚至盐场灶户,以重金或保其性命为条件,换取线索。 重点打听,近年来,是否有背景深厚,行事隱秘的大宗私盐货源?其交接方式、运输路线有何特点?背后有无提到贵人等字眼?记住,你的安全第一,万不可暴露身份,一旦察觉危险,立即撤回。” 严钧眼中燃起斗志,郑重抱拳:“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託!” 第357章 明白帝意 我们三线並进,信息互通,但务必谨慎。 商议既定,已是亥时三刻。 第二日散朝后,秦思齐没有回都察院,而是让轿夫抬著他穿街过巷,来到了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茶楼。 这是他与赵明远常私下见面之处,雅室清净,掌柜的是赵家远亲,口风极紧。 赵明远已先到了,正凭窗看著楼下街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 赵明远拱手笑道,引秦思齐入座,亲自沏茶:“思齐,恭喜高升啊!副都御史,嘖嘖,三十四岁的三品大员,古来罕有!” “明远取笑了。”秦思齐摆摆手,神色却无多少喜意。 赵明远察言观色,笑容敛了敛:“怎么?新官上任,便遇上了棘手事?”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浮沫,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明远消息灵通,京中內外,少有不知。我今日前来,確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赵明远坐直了身子。 秦思齐压低声音,將私盐案之事,择其概要,简略说了一遍。 没有提及具体涉案人姓名,但赵明远是何等人物? 只听皇亲,盐政几个关键词,再联想到近来京中某些隱晦的风声,脸色已然变了。 赵明远放下茶杯,眼神复杂:“思齐,你…你可知这潭水有多深?富阳侯府,永平公主,那是陛下的心头肉!牵扯进去,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如今前程正好,何必去碰这个烫手山芋?” 秦思齐苦笑:“圣意已决,左都授命,我能推拒吗?此案既落到我头上,便是躲不过的劫数,也是…不得不爭的契机。” 看向赵明远,目光坦诚,“明远兄,我知你为我好。但上面的位置就那么多,要上去,就要有人下来。” 经商多年,周旋於官商之间,太明白其中道理。 秦思齐说得没错,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般重大的案子,固然凶险万分,可一旦办成,其功劳足以让秦思齐在朝堂之上,站稳真正的高位。 风险与机遇,从来一体两面。 赵明远长嘆一声:“罢了罢了,你既已深陷其中,我说这些也是无用。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些什么?” 秦思齐便开始了询问: “明远你商路通达,耳目眾多。我想知道,富阳侯世子李茂芳此人,平素行事风格如何?有何嗜好?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是哪几个?侯府在江南,尤其是两淮一带,有无常驻的管事或產业?近来,侯府或其名下商號,在银钱往来、货物採买上,有无异常动向?”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又推开一条窗缝看了看,確认无人窥听,这才回身坐下: “李茂芳…此子我虽未直接打过交道,但听不少往来商贾提起过。 骄纵跋扈是免不了的,毕竟是天家外孙,自小娇惯。但他並非蠢人,相反,颇为精明,尤其对敛財之道,嗅觉灵敏。 嗜好嘛…听说极好名马,在郊有座不小的马场,常与勛贵子弟赛马赌斗。也喜收集古玩字画,尤其偏爱前朝宫廷旧物,为此不惜重金。”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至於心腹…侯府大管家姓胡,跟了李让几十年,是侯府真正的实权人物,大小事务多经其手。 李茂芳身边还有个伴当,叫李忠,原是李让的亲兵,后来拨给世子,据说身手不错,也帮著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侯府在江南確有產业,扬州有一处绸缎庄,规模不小,明面上的掌柜姓孙,但背后东家是谁,不言而喻。淮安那边,好像还有个粮號。” 赵明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至於异常动向……我倒是听到些风声,不知真假。大约半年前开始,扬州那家绸缎庄的孙掌柜,与两淮几个背景复杂的盐商走得颇近,常在一起饮宴。 而且,侯府近一两年来,帐面进项似乎颇为丰厚,李茂芳在京城几处珍宝斋、古玩店出手阔绰,买了好几件价昂之物。有相熟的掌柜私下说,侯府结帐,用的並非京中钱庄的银票,而是…成色极好的扬州官锭。” “扬州官锭?”秦思齐眼神一凝。 官锭是官府铸造的標准银锭,常用於税银、官俸发放。 “还有,我赵家船队的人,在前两个月在镇江码头卸货时,无意中看到几艘吃水颇深却无明確商號標识的货船深夜靠岸,卸下的货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线索开始串联了。 赵明远目光中满是担忧:“我知道的这些,未必全然准確,也未必都能作为证据。但足以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他们树大根深,爪牙遍布。你查案,务必要步步为营,千万……千万保重自己。云舒和云鸿,还有弟妹,都在等你。” “明远放心,我省得。这些信息,至关重要,我会小心查证。你也要小心,今日之谈,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赵明远恢復了商人的精明:“我明白,我会让下面的人继续留意,若有新的风声,再想办法递给你。” 这些线索,需要与周忱的案牘核查,严钧的暗访相互印证。 但至少,不再是全然被动。 贸然猛进,固然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反噬。 但若一味求稳,畏葸不前,则此案必成死案,自己也將辜负圣意,落个庸碌无能之名。 “不能下猛药……” 皇帝將此案交给他,固然有整顿盐政,敲打勛戚之意,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或许,陛下要的並非立刻將李茂芳绳之以法,那会让皇室顏面扫地,让永平公主难堪,而是要一个確凿的把柄,一个敲山震虎的由头,一次对盐政积弊的清理,乃至…对某些势力的平衡。 想明白这一点,秦思齐心中豁然开朗。 此案的关键,不在速决,而在可控。 第358章 抽丝剥茧 秦思齐要做的,是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设陷阱,是慢慢收紧网口,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待到发现时已无力挣扎。 秦思齐吐出一个字:“磨。” 磨去对方的警惕,磨出案情的真相,更要磨出皇帝想要的那个度。 策略既定,次日秦思齐便召来周忱与严钧,调整了查案方略。 秦思齐对周忱道:“子敬兄,你那边继续以核查盐政旧档为名,调阅相关文书。 但不必急於寻找直接的罪证,重点放在梳理盐引从户部勘合、到盐场支取、再到运输销售的完整流程上,找出制度上的漏洞与通常舞弊的环节。 做出潜心研究盐法弊病,准备条陈改革的样子。若有异常记录,先记下,莫要深挖,更不可打草惊蛇。” 周忱心领神会:“下官明白。表面研读制度,实则记录疑点,引而不发。” 秦思齐点头,又看向严钧:“子钧,你暗访江南,策略亦需调整。不必执著於追查大宗私盐的直接源头,那太危险。 你可从外围入手,重点查访三件事:其一,扬州、淮安等地码头、漕运、盐场底层力夫、小贩的生计状况,看看近年来有无异常富起来的小人物,或者突然消失的熟悉面孔。 其二,打听盐商圈子里的传闻,尤其是关於规矩钱、孝敬的说法,听听他们都向哪些势力上供。 其三,留意江南市面上,特別是古玩、马匹、奢侈用度方面,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出手异常阔绰的豪客,其口音、做派如何。” 严钧眼中闪著光:“大人此计甚妙!从边缘入手,从市井流言和反常现象中捕捉线索,既安全,又可能触及他们忽略的细节。” 秦思齐再次叮嘱:“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打探,皆需迂迴,寧可慢,不可冒进。每月密报,我会安排可靠渠道与你联络。” 布置妥当,秦思齐自己也沉下心来。 每日按部就班处理都察院其他公务,閒暇时便研读盐法、漕运、勛戚管理的律例条文,甚至找来户部歷年关於盐课收入的奏报副本,细细研读。 在外人看来,这位新晋的秦副宪,似乎真的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盐政弊病,预备上疏言事”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偶尔有同僚或別有用心之人旁敲侧击,他也只泛泛而谈些“盐引壅滯”、“私贩难禁”的老生常谈,绝口不提具体案情。 都察院內,秦思齐只能做做表面文章。 甚至连左都御史徐况,在几次例行问询时,见秦思齐只匯报些案牘梳理的进度,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失望,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秦思齐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稳稳地磨著。 秋去冬来,又落了一场雪。 严钧从江南陆续传回了几次密报。 第一次密报提到,扬州码头確有数名往日常见的力夫,近一两年忽然阔绰起来,不仅衣著光鲜,还时常饮酒赌钱,但去年底开始,其中两人陆续回老家,再无音讯。 第二次密报则提及,淮安一带的私盐贩子中流传著一种说法:要想盐船平安过闸,除了打点漕司官吏,还得给京里来的爷一份水钱。 至於这爷是谁,无人敢明说。 第三次密报最为关键,严钧设法接触到一个因爭码头地盘被打伤、奄奄一息的老漕夫,在其断断续续的敘述中,提到曾替人运过几趟“黑货”(指私盐),接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听口音是北直隶人,而且“那船吃水深,却掛轻货旗,卸货时箱子沉得嚇人,怕是官锭。” …这些信息,与赵明远此前提供的线索隱隱吻合。 秦思齐將这些碎片小心记录,压在心底,仍未轻动。 转年开春,冰雪消融。 周忱那边的案牘研究也有了进展。这日,他来到秦思齐值房,屏退左右,低声道:“大人,下官在调阅两淮盐运司近五年的盐引核销存档时,发现了一处蹊蹺。” 秦思齐精神一振:“讲。” “盐引支盐后,需盐场出『实收』,盐运司凭『实收』核销盐引,完成流程。但下官发现,有数批盐引的核销记录中,『实收』凭证的编號、格式与当时盐场通用的制式有细微差异,且核销时间过於集中,经办吏员…都是那几个已『出事』或调离的。” 周忱將一份抄录的清单推到秦思齐面前,“更关键的是,下官比对了同时期户部盐引勘合的发放记录,发现这些被异常核销的盐引,其原始勘合编號,大多指向几家背景复杂的盐商。而这几家盐商,近年的经营规模与纳税记录,完全不成比例。” 秦思齐接过清单,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名目。 异常核销的盐引数量累计起来,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对应的盐课流失,更是触目惊心。 而背后指向的盐商…他记忆中,赵明远似乎提过,其中两家与扬州那家绸缎庄的孙掌柜过从甚密。 周忱谨慎道:“这些……可能还不足以直接指向侯府。盐商可能通过其他手段偽造了实收,贿赂盐司吏员核销。但如此大批量、长时间的异常,盐运司上下若无人默许甚至参与,绝无可能。” 秦思齐缓缓道:“已经足够了。將这些异常数据、关联盐商名录,可疑吏员名单,连同你发现的凭证疑点,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条陈。记住,只陈述事实与疑点,不做结论,更不要出现任何与侯府相关的字眼。” “下官明白。” 次年,三月中旬,秦思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年多的慢磨,已让秦思齐掌握了相当分量的事实。 盐引的异常流转,江南產业与盐商的勾连。李茂芳骤然奢侈的消费…这些碎片单看或许乏力,但若编织在一起,已能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贪腐图景。 更重要的是,这半年多,对方似乎真的放鬆了警惕。 李茂芳依旧在京郊赛马、收集古玩,行事並无太多收敛。 朝中也无人再对秦思齐这份拖拉的差事表示过问。 是时候,向皇帝递交第一份阶段性成果,並寻求更明確的支持了。 秦思齐精心准备了一份奏疏。 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这一年多来奉旨核查盐政的发现:重点罗列了周忱梳理出的盐引异常核销数据,可疑盐商名录,引述了严钧暗访所得的关於私盐贩运中规矩钱、保护费的市井流言,以及老漕夫关於“官锭”的片段供述。 通篇奏疏,客观冷静。 唯独没有出现富阳侯等字样,只在中后段,以风传等谨慎措辞,提及“江南有豪商巨贾,与京城某些勛戚府邸往来密切,或与私盐暴利有关联”。 並强调“此皆市井传闻,未得实证,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伏乞陛下圣鉴”。 奏疏通过通政司递入大內。秦思齐隨后便如常办公,静候回音。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召秦思齐於文华殿后殿单独奏对。 第359章 收网 再次步入这座熟悉的宫殿,秦思齐的心境与半年前已大不相同。秦思齐手持奏疏副本,恭敬行礼。 御案后的永靖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示意秦思齐平身奏事。 秦思齐便將奏疏內容择要匯报,重点放在数据与事实上。 皇帝静静听著,手指偶尔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待秦思齐奏毕,皇帝才开口:“你奏疏中所言,江南豪商与勛戚往来,市井传闻涉及私盐暴利。这勛戚,所指何人?” 该来的终究会来。秦思齐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陛下明鑑万里。臣所查线索,多方印证,皆隱隱指向……富阳侯府。然臣並未查获李茂芳世子直接涉案之铁证,故不敢在奏疏中妄言,恐污天家清名,伤及陛下骨肉亲情。 然盐政关乎国本,贪蠹侵蚀,岂能坐视?故臣冒死直陈,伏乞陛下圣裁,是否继续深查,乃至…审讯相关涉案盐商、漕夫,彻查经办官吏?” 將皮球,连同所有的风险与抉择,踢回给了皇帝。 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方才说,那些盐商、漕夫,可能供出保护费的流向?” 秦思齐给出模糊答案:“若得陛下明旨,正式审讯,或可有所突破。” 皇帝询问起自己的鹰爪:“密卫此前经办人员,有无可疑?” “回陛下,此前办案之锦衣卫镇抚『坠马』受伤,时机巧合。且据臣梳理案牘,发现某些异常核销的盐引,其原始勘合发放环节,或有锦衣卫相关人员经手之嫌。然此亦为推测,需详查。”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朕给你一道手諭:著你继续督办此案,有权审讯涉案盐商、漕运相关人员,彻查盐引异常核销及私盐贩运链条。锦衣卫、户部、盐运司,凡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经查实,皆可先行拘押审问。” “但涉及勛戚府邸,尤其是侯府世子,需有確凿铁证,方可奏报於朕,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泄露风声,惊扰公主。” 秦思齐拜伏:“臣,领旨谢恩!” 皇帝的態度已然明確,支持他查下去,查清盐政贪腐,甚至不惜触及某些官吏,但对皇亲,仍需铁证,且要顾及皇室顏面。 这正合他慢磨之策的预期。 有了这道手諭,秦思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推进到下一阶段,审讯关键人证,深挖贿赂链条。 离开文华殿,皇帝已將锋利的刀递到了自己手中。 接下来,便是快速审查。 周忱与严钧,將发挥更关键的作用。 而自己则需要更加谨慎地掌控全局,走好每一步。 网已张开。猎物,似乎还未完全察觉。 秦思齐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向宫外。 手被秦思齐沉稳地握在了手中。 回到都察院,立即密召周忱与严钧。 “陛下已有明旨。许我等正式审讯涉案盐商、漕夫,彻查盐引异常及私盐链条。锦衣卫、户部、盐运司涉案官吏,一经查实,皆可先行拘押。” 周忱与严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压抑已久的锐芒。 这半年来如履薄冰的暗中查访、小心求证,终於等来了可以放手一搏的时机。 秦思齐看向周忱:“子敬,你立即持我手諭及都察院文书,前往户部盐政清吏司及两淮盐运司驻京衙门,调取我们此前锁定的所有异常盐引的原始勘合档案、核销存根,以及相关经办吏员的履歷、考绩记录。 重点核对笔跡、印鑑、文书流转时间,务必形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尤其是那个可能经手勘合发放的锦衣卫相关人员,查明其身份、职务、与侯府可能的关联。” 周忱沉声应道:“下官领命!” 秦思齐又转向严钧:“子钧,你的担子更重,也更险。你持我密札及陛下手諭副本,即刻南下扬州、淮安。与当地按察司、可信的地方官员暗中接洽,以朝廷钦差名义,秘密拘提我们之前锁定的那几名关键盐商、以及提供线索的老漕夫等人。 审讯务求隱秘、迅捷、扎实。 重点查明,他们与侯府江南產业的具体往来,银钱交割方式、凭证。 其二,所谓保护费,水钱的具体金额、支付对象。 其三,私盐的仓储地点、运输路线、交接暗號。 记住,首要確保人证安全,防止灭口。我会请左都大人协调,派一队可靠的巡捕营便装好手隨你同行护卫。” 严钧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定將这群蠹虫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三人又细致商议了联络方式、应急方案,直到夜色深沉,方才各自散去,分头准备。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此案侦办最为紧张、也最具突破性的阶段。 周忱坐镇京城,调动了都察院数名精於帐目的书吏,几乎將户部与盐运司的相关档案房翻了个底朝天。 在皇帝手諭的震慑下,虽有官吏推三阻四,却无人敢公然阻挠。 一份份铁证被整理出来:偽造的盐引实收凭证上,印鑑的细微差异,编號的违反常规。 盐引原始勘合的发放记录显示,数批问题盐引的签发,都经由一名叫庄敬的锦衣卫指挥僉事(正四品)核准或转呈。 更关键的是,周忱从一个已调离盐运司的老书吏口中,以重金和保证其安全为条件,套出了一条线索:几年前,曾有一名自称侯府胡爷的人,找到当时负责核销的小吏,许诺重金,要求对几批盐引行个方便。 那小吏胆小未敢,但此事在同僚中小范围流传过。 与此同时,南下扬州的严钧也取得了重大进展。 在当地按察司的暗中配合下,以雷霆之势,秘密控制了四名关键盐商和两名曾参与运输私盐的漕帮小头目。 最初的审讯並不顺利,这些人或是咬牙硬扛,或是装疯卖傻。 严钧也不著急,他按照秦思齐事先提点的策略,將他们隔离关押,逐个击破。 並不直接逼问侯府,而是从他们自身的非法获利,偽造文书,逃避盐课等罪名入手,出示部分已掌握的证据,言明朝廷此次整顿决心,並暗示主谋势大,或可弃卒保车。 第360章 法行贵近 在强大的心理压力和坦白或可减罪的诱惑下,突破口终於出现。 一名盐商在熬了三天三夜后,精神崩溃,痛哭流涕地供认:为获取稳定的私盐货源並確保运输安全,他们確曾通过扬州绸缎庄孙掌柜牵线,定期向京里李侯府上的一位胡大管家进献孝敬,每次不少於白银五百两,以换取偽造的盐引实收凭证和沿途关卡的关照。 交易有时用扬州官锭,有时用京城钱庄匯票,均有孙掌柜出具的收条为凭。 严钧立即派人搜查孙宅,果然起获部分隱秘帐册和收条。 另一名漕帮小头目则供述,他们运送私盐时,曾遇到锦衣卫盘查,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军官,收了二百两银子后,便挥手放行,还低声提醒下次走西河道,这几日东边查得严。 脸上带疤的锦衣卫军官, 这条信息传回来,与周忱查到的锦衣卫指挥僉事庄敬身边一名亲信护卫的特徵完全吻合! 该护卫名叫赵武,脸上確有一道早年留下的刀疤,是庄敬的心腹,常为其处理一些隱秘事务。 所有线索,如涓涓细流,最终匯向几个清晰的节点:侯府大管家胡某,锦衣卫指挥僉事庄敬及其心腹赵武,扬州绸缎庄孙掌柜。 一条胡管家勾结盐商偽造实收,贿赂锦衣卫官员(庄敬)包庇纵容,通过江南產业孙掌柜洗钱获利的完整链条,已浮出水面,证据確凿! 秦思齐收到周忱与严钧密报时,正是五月中的一个深夜。 秦浩然独自在值房,就著烛光,將两份密报及附上的关键证据抄件反覆看了数遍。 窗外夏虫啁啾,更衬得室內寂静。 摊牌的时刻到了。 此案的核心罪责,已牢牢锁定在李府家人及受贿锦衣卫官员身上,而指向李茂芳本人的直接证据,依旧薄弱,胡管家完全可以一力承担,推说世子不知情。 但这已足够,足够向皇帝交出一份答卷。 秦思齐连夜草擬了详细的案情奏报,附上周忱整理的文书证据摘要,严钧获取的盐商漕夫供词要点,以及涉案人员(胡管家、孙掌柜、庄敬、赵武等)的明確指向。 奏报中,秦思齐客观陈述了查明的犯罪事实,强调了盐政流失的严重性,锦衣卫人员受贿包庇的恶劣性质,最后说道:“如何处置,伏惟陛下圣裁。” 奏报於次日清晨急递入宫。 左都御史徐况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召秦思齐询问进展,秦思齐谨慎地匯报了已查明家人及锦衣卫涉案,徐况听后默然良久,只说了句:“证据务必扎实。” 等待皇帝反应的时间並不长,下午后,宫中急召:皇帝召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和秦思齐即刻至文华殿见驾。 秦思齐与徐况匆匆赶往宫中。 秦思齐能感觉到这位老上司內心的波澜,此案终於要见分晓了,都察院將直面天威,乃至可能直面皇亲的求情压力。 文华殿內,永靖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案头摊开的,正是秦思齐的奏报及厚厚一叠证据抄件。 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等数名近臣垂手侍立两侧。 “你们查的案子,很好。证据,朕都看了。” 拿起一份供词抄件,“盐商供认,向李府胡管家行贿,每次五百两,换取假凭证。漕夫供认,向脸上带疤的锦衣卫赵武行贿二百两,求放私盐过关。”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又拿起一份帐目比对,“周忱查实,锦衣卫指挥僉事庄敬,家资暴增,与盐引异常流转时间吻合。好啊,真是好得很!”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响震得殿內眾人心头一颤! “朕的外孙!富阳侯世子!朕平日里是如何教诲的?永平又是如何管束的?竟纵容家人如此无法无天! 勾结奸商,偽造文书,侵吞国课!更可恨者,锦衣卫乃朕之亲军,耳目所寄,竟有指挥僉事收受重贿,为其掩盖,篡改证据,包庇恶行!尔等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徐况与秦思齐连忙跪倒,高呼:“陛下息怒”。 皇帝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响彻大殿: “疏贱之人可恕,富贵亲近之人不可宥!为何?因疏贱者犯法,或为生计所迫,或无知妄为。 而富贵亲近者,享尽荣华,受尽恩宠,本当为天下表率,却知法犯法,以权谋私,欺君罔上!此风若长,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朕今日就要告诉天下人,告诉那些皇亲国戚、勛贵大臣,法行自贵近始!惩处了你们这些亲近显贵,那些疏远卑微的人,才知道畏惧,才知道警醒!都察院!” “臣在!”徐况与秦思齐齐声应道。 “据此案证据,依《大律》,给朕擬出判决!李府家人、涉案盐商、枉法锦衣卫,一个都不许轻纵!至於李茂芳…虽然未必亲自指使,但治家无方,纵容家人为非,败坏法度,谋求私利,贿赂官吏,希求倖免! 即是他本人,也难逃罪责!朕要亲自问他,朕的恩典,公主的疼爱,就是让他用来纵仆行凶,祸乱盐政的吗?” “陛下圣明!”徐况叩首。 秦思齐亦拜伏,心中波澜起伏。 皇帝这番话,清晰表明了態度:此案必须严办,以儆效尤,即便是皇亲,也要承担罪责,但不会是死罪。 判决的擬定,在皇帝的直接关注下迅速推进。 都察院根据確凿证据,提出初步意见,李府胡管家及具体操办家僕,按监守自盗,偽造官文书及行贿数罪併罚,抄没非法所得,於武门斩首。 扬州绸缎庄孙掌柜等同案犯,依律严惩。 锦衣卫指挥僉事庄敬,犯受財枉法罪,且数额巨大,情节恶劣,擬革职、抄家、追赃,以磔刑处之,全家流放边疆。 其心腹赵武等从犯,亦按律治罪。 对於李茂芳,建议以其“治家不严,纵仆为非”,予以严厉申飭,並罚俸。 判决草案呈送御前。 不出所料,永平公主闻讯,带著儿子李茂芳紧急入宫求情。 母子二人跪在皇帝面前,涕泪俱下,恳求宽恕。 公主哭诉:“茂芳年轻识浅,管束下人不力,乞念骨肉亲情,饶他这一次……” 李茂芳也磕头如捣蒜,连称知罪,愿受任何惩罚。 面对女儿与外孙的哭求,挥袖让二人起身,沉声道:“你是朕的女儿,茂芳是朕的亲外孙。朕岂不疼你们?正因疼爱,才更不能纵容!”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李茂芳,厉声道:“尔当奉法保恩,奈何纵家人为奸,坏法罔利,贿赂官吏,希求倖免?即尔亦不能免,况家人乎!今日若因尔是皇亲便法外施恩,他日他人效仿,朕何以治天下?法度乃天下共守之器,岂能因私亲而废?” 公主还要再求,皇帝已断然摆手:“不必多言!此案都察院已依律擬定,朕意已决!尔等回府,静思己过!” 最终,皇帝硃笔核准了都察院的判决,只在对李茂芳的处罚上,略作调整,保留其富阳侯爵位,但严词斥责,罚俸一年,並责令其闭门思过半年,严格管束府中上下。 其余人犯,皆按律执行。 圣旨颁下,朝野震动。 第361章 钦差南巡 此案如同一场颶风,席捲了京城乃至江南的官商两界。 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秦思齐与徐况一同走出。 徐况停下脚步,低声道:“思齐,此案你办得漂亮,也办得凶险。经此一事,你在陛下心中,便有了新的去处,好自为之。” 秦思齐躬身:“谢左都大人提点。” 此案的余波尚未平息,对办案人员的嘉奖便紧隨而至,迅捷得甚至有些出乎秦思齐的预料。 周忱与严钧接了文书,来到秦思齐的值房辞行兼道谢。 两人皆穿著崭新的青色官袍,员外郎的补子是白鷳,虽只是从五品,却已是各部司的中坚,未来直迁郎中、侍郎皆有可能,前程豁然开朗。 秦思齐亲自为二人斟茶,脸上带著由衷的笑意:“子敬兄,子钧,恭喜。此番调任,虽是陛下恩典,亦是二位实至名归。户部掌天下钱粮,刑部司律法刑名,皆是紧要所在,望二位在新任上,不忘初心,展布所长。” 周忱依旧沉稳,拱手道:“全赖大人提携指引。在都察院这些年,尤其此番查案,下官受益匪浅。此去户部,必当勤勉务实,不负大人期许。” 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即將南下,两淮水深,万望保重。若有需用之处,户部福建司或可提供江南钱粮往来之宏观数据,以供参详。” 严钧则显得激动许多:“大人!下官…下官不知如何感激!若非大人信重,予此重任,下官岂有今日?刑部湖广司虽不直接管辖两淮,但天下刑名相通,大人若在两淮需律例支持,或查办涉刑案件,下官必竭力协办!” 秦思齐对著严钧和周忱点头:“有心了。各自珍重。来日方长。” 送走二人,秦思齐独自在值房坐了片刻。 阳光渐渐移到了案头,照亮了那些堆积的卷宗。 属於自己的那份嘉奖,恐怕很快也要来了。 结案后第五日,正是朝廷常朝之日。 散朝后,司礼监一名身著緋袍的大太监,在一眾小內侍的簇拥下,手持黄綾圣旨,径直来到了都察院正堂。院中大小官员闻讯,急忙整冠肃衣,齐聚堂下。 左都御史徐况立於最前,秦思齐次之。 “……右副都御史秦思齐,秉公持正,查案有功,洞悉盐政弊竇。兼钦差巡抚两淮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餉、盐法。节制两淮所属文武官员。望尔克尽职守,整飭盐政,清厘积弊,安抚地方,不负朕望。钦此。” 钦差巡抚两淮! 饶是秦思齐早有心理准备,当这八个字清晰入耳时,心头仍是猛地一震。 巡抚,並非常设官职,乃朝廷临时委派巡视地方、督理专项事务的重臣,权柄极重。 而两淮等处,更是明確將扬州、淮安等天下盐课、漕运核心区域,尽数划入他的管辖范围。 “提督军务、兼理粮餉、盐法”,意味著自己拥有调动当地驻军、统筹钱粮、专断盐政的全权。 节制所属文武官员,则是赋予了他对两淮地区所有地方官员的考核,监督乃至初步处置之权。 这哪里是寻常的嘉奖擢升?明明是坑。 秦思齐压下心头翻涌的诸般情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臣,秦思齐,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仪式完毕,宣旨太监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几句“恭喜秦抚台”的客套话,便在一眾官员的恭送下离去。 都察院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言辞热烈。 待眾人散去,左都御史徐况示意秦思齐隨他来到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囂,徐况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徐况没有客套,径直走到窗前,背对著秦思齐,声音低沉:“思齐,右都御史衔,钦差巡抚两淮…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秦思齐默然。他如何不知?两淮地区,尤其是扬州、淮安,乃朝廷命脉所系。 盐课占天下赋税之巨,漕运关係京师百万军民口粮,財富匯聚,商贾云集。这里盐商巨富,家资亿万,与朝中大佬、地方大员关係盘根错节,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地方官吏,上至布政使、按察使,下至府县胥吏,多有与盐商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漕帮掌控水路,灶户盐工人数眾多,私梟暗中横行,各种势力错综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前番私盐案,不过是偶然掀开了这潭深水的一角,触及了富阳侯府这个相对外围的勛戚。 而如今,皇帝竟直接派自己,以巡抚之尊,去“整飭盐政,清厘积弊”,这哪里是嘉奖?分明是把他秦思齐当作最锋利的刀子,要他直接刺入两淮利益集团的心臟! 秦思齐无奈道:“左都大人,下官明白。陛下要的,不只是一桩私盐案的公正,更是整个两淮盐政的清明,是那被侵吞的巨额盐课,能一两不少地进入国库。” 徐况转过身,眼中是阅尽世事的瞭然与一丝无奈:“你明白就好。两淮巡抚,权柄极重,但也凶险万分。你要动盐法,触犯的是盐商巨利。 你要整吏治,触动的是地方官员根基。你要清积弊,等於与整个两淮的既得利益者为敌。陛下给你全权,是信任,也是…让你没有退路。” 他走到秦思齐面前,目光直视:“思齐,陛下此举,深层用意,恐不止於盐政。” 秦思齐心中微动,低声道:“大人是指……陛下想搞钱了?” 徐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道:“北征蒙古,需要粮餉。营建北京新都,需要银钱。舰队下西洋,亦是耗费巨万。 国库和內帑的压力,陛下比谁都清楚。私盐案查出的数目,怕是让陛下既惊且怒。整顿盐政,清厘积弊,最终目的,自然是要將那些被权贵、贪官、奸商层层侵吞的利益,收回朝廷。” “圣心难测,为臣者,唯有尽力而为,但求无愧於心。你此去,首要保重自身。身边需得绝对可靠之人。 周忱、严钧虽已调离,但你可奏请一二得力干员隨行。 都察院內,若有你看中的,也可提出。此外,两淮官场,也並非铁板一块,总有一些洁身自好,心怀社稷,或鬱郁不得志,愿做实事之人,需你细细甄別,引为臂助。记住,孤军深入,是为大忌。” 秦思齐行礼道:“谢大人指点。” 第362章 巡抚 按朝廷规制,受此钦差重任,需入宫陛见,叩谢皇恩,聆听圣训。 翌日,秦思齐在太监引领下,再次步入乾清宫西暖阁。 殿內焚著淡淡的龙涎香,气息醇厚。 皇帝今日气色似乎不错,穿著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两淮河防舆图前观看。 见秦思齐进来,他转过身,面色平和。 秦思齐大礼参拜,口诵谢恩之词。 皇帝虚扶一下,走到御案后坐下:“平身吧,秦卿,朕將两淮託付於你,可知朕意?” 秦思齐垂首恭立,字斟句酌:“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陛下命臣巡抚两淮,整飭盐政,乃为清除积弊,稳固国本,充盈府库,以资国用。臣必弹精竭虑,不负圣望。”他刻意点出了“充盈府库,以资国用”八字,既是表態,也是试探皇帝的真实意图。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语气依然平淡:“你倒是机灵。不错,盐课乃朝廷岁入大宗,近年来却多有亏空,其中情弊,你既已查知一二。朕要的,就是让该收的银子,一两不少地进入国库。” “两淮盐场、漕运、税关,积弊已深,牵涉甚广。朕予你全权,便是要你放手去做,不必瞻前顾后。但记住,行事需有章法,拿人要实证,改制需稳妥。朕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一地鸡毛。” “臣谨记陛下教诲。”秦思齐心中明了,皇帝的目標明確要钱,还要稳妥地拿到手。 皇帝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忽然转了话题:“此外,永平那边,你不必再有顾虑。茂芳经此一事,当知收敛。其他皇亲勛戚,朕自有告诫。你只管专心盐政,其他的,自有朕为你做主。” 这话既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皇帝的意思是:皇亲国戚的阻力我会替你挡著,但你也別借题发挥,牵连过广,把整顿变成一场波及过大的政治清洗。 “陛下圣明,臣感佩五內。”秦思齐再次躬身。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午后。 手握重权,前途看似一片光明,脚下却如临深渊,步步杀机。 此番南下,再无回头路可走。 回到府中,秦思齐立即开始筹划南下事宜。 首先擬写奏章,奏请调原浙江按察司僉事、自己的好友林静之,以及两位在都察院中以精干刚直著称的御史隨行。 林静之熟悉江南官场,且有按察司刑名经验,正是得力臂助。 那两位御史,一位擅查帐,一位擅审讯,可补周忱、严钧调离后的空缺。 奏章递上不久,便获皇帝批准。同时,吏部也下文,委任了巡抚衙门的属官班子,包括经歷、都事、照磨、检校等一应人员。 消息传出,赵明远当晚便匆匆赶来秦府。 秦思齐挥退了秦思文等人,直接在秦思齐书房摆开一桌从酒楼叫来的丰盛席面,美其名曰饯行。 几杯酒下肚,赵明远脸上愁容不减反增,他放下酒杯,重重嘆道:“思齐啊思齐,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掰著手指头数:“两淮那地方,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据说家中藏银地窖深达数丈!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们结交的,不是尚书阁老,就是宫里的大璫!你去动他们的盐利,等於断他们命根子,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明的,他们可以鼓动朝中言官弹劾你。暗的,贿赂你身边人,给你下绊子、设圈套,甚至…买凶杀人,製造意外!还有那些地方官,多年经营,关係网密不透风,你一个外来巡抚,想要破局,谈何容易?” 赵明远越说越急,抓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思齐,听我一句劝,此去万事小心,寧可慢,不可急,寧可稳,不可冒进!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陛下要钱,你设法多收些税课上去便是,何必……” 秦思齐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明远,你的心意,我明白。然圣命难违,此亦是职责所在。陛下要清厘盐政,充实国库,此乃国策大计。我既食君禄,自当分君忧。” 赵明远看著好友眼中那份熟悉的执拗与担当,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长嘆一声,放下酒壶: “罢了罢了,我知道劝不住你。你就是这样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秦思齐面前: “我在扬州、淮安有些生意上的朋友,虽未必是顶尖人物,但消息还算灵通,地头也熟。我写了几封信,你带著,紧要时或可当作敲门砖,打听些风声、寻个方便。记住,到了那边,钱財开路、美人计、栽赃陷害,什么齷齪手段都可能遇上,千万小心饮食起居,护卫一定要选最忠心可靠的!需要银钱打点或应急,只管开口!” 秦思齐接过信封收好,举杯相敬:“多谢明远。” 南下之日,定在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顺”的吉兆。 这日清晨,天色未明,秦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 钦差巡抚的仪仗早已陈列妥当:代表天子威权的“钦命巡抚两淮等处地方提督军务”旗牌八面,迴避、肃静牌各二面,官衔牌若干。 全副执事包括青旗、杏黄伞、青扇、兵拳、雁翎刀、兽剑、金黄棍、皮槊等,在初露的晨光中森然肃立。 巡抚標营调拨的二百名精悍护卫,甲冑鲜明,分列两侧。 隨行属官、书吏、僕从等,亦各就各位。 秦思齐身著簇新的緋色云雁补子官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帽,在秦诚实的服侍下,最后检查了行装。 特意將赵明远给的信封、林静之等人的履歷资料、还有自己这半年来整理的关於两淮盐政漕运的笔记心得,贴身收好。 门外传来三声炮响,吉时已到。 秦思齐走出府门,站定。 左都御史徐况代表都察院前来送行,说了些勉励的官面话。 赵明远也挤在人群中,远远地朝他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太多豪言壮语,沉声道:“起行!” “起行——!”號令传下。 鼓乐齐鸣,旗牌开道。秦思齐登上那辆规制宏大的八抬巡抚官轿。 第363章 抵达扬州 巡抚仪仗自应天而出,直接入扬州境,已是六月中旬。 这一路,秦思齐並未如寻常钦差那般,每到州县便停留接受迎送、听取匯报、发表训諭。 秦思齐严令仪仗昼夜兼程,除必要的补给与换马,极少在沿途城池过多耽搁。 隨行的属官、护卫虽不解其意,但不敢多问,只默默执行。 林静之在抵达淮安境內时与队伍匯合。 见面后也无太多寒暄,只低声对秦思齐道:“思齐,两淮官场,近来风声鹤唳。你的任命还未正式抵达,各衙门的准备便已开始了。帐目在整理,仓廩在清点,甚至有些不太妥当的人,已抱病或丁忧了。” 秦思齐冷笑:“预料之中。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静之兄,这一路辛苦了。到了扬州,还有硬仗要打。” 六月十八,巡抚行辕抵达扬州城外。 按惯例,当地文武官员应出城十里迎接。 当秦思齐的仪仗抵达接官亭时,眼前场面之隆重,仍让他眼神微凝。 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简称两淮盐运司)运使吕璋为首,扬州知府、江都知县、淮安知府(兼程赶来)、漕运总督衙门属官、扬州卫指挥使… 数十名緋袍青袍官员,连同数百名衙役兵丁、鼓乐仪仗,黑压压跪了一地。 道旁甚至搭起了彩棚,摆上了香案。 吕运使年约五旬,一副富家翁模样,此刻却是一脸诚惶诚恐,率领眾官山呼“恭迎巡抚大人”,声震四野。 “下官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吕璋,率扬州府属僚,恭迎钦差巡抚秦大人!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秦思齐稳坐轿中,並未立刻露面。 透过轿帘缝隙,冷静地观察著这群即將成为他对手的官员。 那些低垂的头颅,恭敬的姿態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偷偷打量?有多少颗心在急速盘算? 过了一会,秦思齐才开口:“诸位大人请起。本官奉旨巡抚,意在公事,不尚虚文。城外风大,都请回吧。明日辰时,本官於行辕召集盐运司、扬州府、漕司相关官员,问询地方情状。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没有下轿受礼,没有接受香案跪拜,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直接定了明日议事之期。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显然有些错愕。 按照官场惯例,钦差驾临,地方官盛情迎接,钦差至少该下轿寒暄几句,以示抚慰。 这位秦巡抚,竟如此…不近人情?吕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如常,带头应道:“下官遵命!谨遵大人钧諭!” 眾官这才纷纷起身,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透著几分不安。 秦思齐的仪仗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了迎候的人群,在吕璋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浩浩荡荡开进了扬州城,入驻早已准备好的巡抚行辕,原是前朝一位盐商的巨宅改建,庭院深深,屋舍连绵。 入夜,行辕书房。秦思齐屏退閒杂人等,只留林静之及两位隨行御史议事。 烛光下,秦思齐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盐引、课银、仓廩、灶户、漕运。 “诸位,从明日起,戏台搭好,锣鼓敲响,该我们上场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目光扫过三人:“陛下要的是结果,是实效。我们没时间也没必要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慢慢周旋。必须直击要害,打乱他们的阵脚。” 林静之沉吟道:“思齐是想…直奔盐帐?” 秦思齐点头:“正是。盐政之弊,根子在利益分配,显在帐目混乱。 他们既然提前整理过帐目,我们便去看看,他们整理得有多乾净,又留下了多少欲盖弥彰的痕跡。 静之兄,你精於刑名,亦通钱穀,明日盐运司议事,你与我同往,重点听他们关於盐引发放、课银徵收、仓廩存贮的说辞。 王御史你带人,以巡抚衙门核查为名,明日即进驻盐运司、扬州府户房,调阅近五年的盐课收支总帐、盐引勘合存根、各盐场仓廩出入记录。不必拘泥细节,先抓大数,找异常,寻矛盾。 李御史,你带另一队人,持我手令,明日起暗访扬州城內各大盐商总號,不必直接问询,只需观察其店铺规模、货物流转、车马往来,记录其与哪些官衙人员走动频繁。 同时,设法接触一两个盐运司或府衙中不得志,或临近退休的老吏,以重金或保全为条件,探听些內幕消息。” 三人领命,眼中皆有锐气。 翌日辰时,巡抚行辕大堂。 盐运司吕璋、副使、判官,扬州知府、同知、通判,漕运总督衙门派驻扬州的官员等二十余人,悉数到齐,分列两侧。 大堂肃穆,巡抚秦思齐端坐正堂主位,緋袍金带,不怒自威。林静之坐於侧首书记位。 秦思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让各衙门依次匯报所辖事务,重点是盐课完成、仓储、漕运等情况。 吕璋早有准备,起身滔滔不绝,从“仰赖陛下洪福、朝廷德政”说起,歷数近年来盐引发放“井然有序”,课银徵收“年有盈余”,仓廩存盐“足额储备”,漕粮转运“畅通无阻”,言辞恳切,数据详备,听起来一片欣欣向荣。 秦思齐静静听著,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待吕璋说完,他才开口:“吕运使辛苦了。帐目数据,確然清晰。不过,本官离京前,查阅户部档案,见两淮盐课近年虽有增长,然与盐引发放增幅及盐价变动相比,似有未逮。 且去岁淮扬水患,灶户受损,盐產应有影响,然课银未见核减,仓廩依旧足额,此中情由,吕运使可否详解?” 吕璋心中一跳,脸上笑容不变:“回大人,户部档案或与地方实情略有出入。 去岁水患,確实影响部分盐场,然我司及时调度,从未受灾盐场调剂,並督飭灶户加紧修復,故总体產量影响有限。 课银徵收,乃按盐引定额,盐產虽略减,然盐商凭引支盐,课银早纳,故…故未受影响。 仓廩之数,乃日常盘存,或有新陈更替,但总数確係足额。” 这番解释,看似合理,实则避重就轻,將盐课与產量脱鉤,把问题推给了户部档案不准和调度有方。 第364章 见饵则食 秦思齐不置可否,转而问扬州知府:“地方治安、民生如何?可有因盐务而生之讼案,或灶户、盐工聚眾情事?” 扬州知府连忙出列,稟告地方靖安,讼案稀少,灶户盐工俱各安生,绝无聚眾滋事。言辞间,將扬州描绘成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 秦思齐听完,淡淡道:“甚好。看来两淮盐政,果如吕运使所言,井然有序,上下安泰。既如此,本官更需仔细研读各项细帐,以呈陛下御览,彰诸位之功。王御史已带人前往贵司及府衙调阅帐册,还望吕大人、府尊行个方便,务必提供齐全。” 吕璋与知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紧张,但箭在弦上,只得躬身应道:“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 议事草草结束。 眾官员退出大堂时,许多人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尤其是他竟直接派人去调阅核心帐册,这分明是不信任,是要动真格的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扬州官场与盐商圈子。 巡抚行辕的门槛,几乎一夜之间被各色拜帖、请帖淹没。 有盐运司属官仰慕风采请求拜见的,有扬州士绅聊表地主之谊邀请赴宴的,有盐商总號略备薄礼恳请指点的…林林总总,堆满了门房的书案。 秦思齐对这一切,只吩咐门房:“所有拜帖,一律登记留存,暂不允见。所有请帖、邀约,一律婉拒。礼物,分毫不得入辕门。” 然而,数日后的一次偶遇,秦思齐却刻意释放了一个关键信號。 那是在巡抚行辕附近的一家老字號茶馆。 秦思齐便服简从,只带了六名贴身族人,坐在二楼临窗雅座,看似閒坐品茗,实则观察街市。 不多时,几位本地颇有名望的士绅,实与盐商关係密切。恰巧也来喝茶,意外邂逅了巡抚大人。 一番惶恐见礼后,秦思齐竟温和地让他们同桌而坐,閒聊起来。 话题起初是扬州风物、前朝古蹟,渐渐引向时政。 一位士绅忧国忧民地感嘆:“近年来朝廷用兵、营建,费甚巨,听闻北方亦有大工,不知我等小民,可能为君分忧否?” 秦思齐端著茶杯,目光似乎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沉默片刻,才似有意若无意地轻声说道:“陛下雄才大略,北迁旧都,营建新京,乃万世之基。 然工程浩大,確需海量银钱支撑。各地若能实心任事,为国理財,充实府库,便是最大的忠君爱国了。” 带著笑意,看向几位士绅:“譬如这盐课,若皆能如数归公,涓滴不漏,何愁北迁之资?” 说罢,不再多言,放下茶杯,起身离去。留下几位士绅面面相覷,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秦巡抚透露了北迁需要巨额银两,而盐课是重要来源! 这是在暗示,朝廷眼下最迫切的是钱,只要能把该收的盐课银子足额甚至超额收上去,其他问题或许可以…商量?或者说,这是给各方一个表现的机会? 消息瞬间在扬州特定的圈子里炸开。 盐商巨贾们连夜密会,官员府邸书房灯光彻夜不熄。 恐惧之余,一股新的心思开始活络,这位秦巡抚,或许並非一味死磕的愣头青?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查帐,是不是为了摸清底细,好议价?皇帝要钱,大家是不是可以凑一凑,买个平安? 查帐的巡抚属官,遇到的阻力似乎悄然小了些,某些遗失的帐页意外被找到了,一些管帐的老吏也变得配合了许多。 巡抚行辕书房內,秦思齐听著林静之关於近日各方动態的匯报,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拋出北迁需银这个饵,是他深思熟虑的一步。 既要保持高压查帐的威慑,让对手惊慌出汗,又要给绝望中的人一丝破財免灾想法,分化其阵营,搅动其心绪。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止在帐本之上,更在人心之间。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皇帝的第一份密奏,匯报抵达扬州后的情形,以及他初步的观察与策略。 窗外,扬州城的夜晚,灯火璀璨,笙歌隱隱,这座浸泡在盐利中的繁华之城,悄然发生著变化。 秦思齐在茶馆透露的北迁需银之语,迅速而隱秘地在特定的圈层內传播开来。 待巡抚行辕对各方拜帖邀约依旧冷硬拒之门外,而王御史带人查帐的动作却愈发深入、精准,甚至开始触及某些关联帐目时,恐惧再次攀升。 巡抚行辕对盐商巨贾们通过中间人递上的,数额惊人的捐输助餉意向,表现出一种曖昧的沉默。 没有严词拒绝,也未立刻笑纳。 结合应天传来的户部確实左支右絀的消息,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形:这位秦巡抚,或许並非不通世故的酷吏,而是带著明確筹款任务来的能臣? 查帐是手段,摸清家底,施加压力是过程,最终目的,恐怕还是要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部分盐商巨贾心中迅速发酵。 与其坐等那把查帐的刀最终落到自己脖颈上,不如主动出血,买一个平安,换取未来的便利? 至於那些帐目问题,若巡抚收了钱,自然就有了商量的余地。 率先行动的是扬州赵氏。 其家主赵鸿发向行辕递上了一张数额高达二十万两的自愿捐输助建新都的银票凭证,附言“唯望大人於陛下面前,略表扬州商民拳拳报效之心”。 紧隨其后,盐商钱氏、吴氏、郑氏等也不甘人后,或十五万,或十万,纷纷解囊。 秦思齐在行辕书房中,將那一张张银票凭证摊在案上,林静之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思齐,此钱烫手。收了,便是授人以柄,將来如何说得清?况且,这些人岂会白白拿出几十万两?必有所图。” 秦思齐无奈道:“静之兄,我知道烫手。但皇帝要钱,这是现实。这些人拿出真金白银,总比让他们把钱藏在暗处,继续侵蚀国本要好。况且,谁说收了钱,就要替他们遮掩?谁说收了钱,就不能继续查帐?” 秦思齐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摺,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奏摺中,详细稟报了抵达扬州后所见盐政表面井然,內里存疑的初步观感,提及正在严查帐目以明实情。 继续写道:“扬州商民赵某、钱某等人,感念陛下北迁旧都、肇建万世之基的宏图伟略,虽身居江湖,心向闕廷,闻朝廷需用,自愿捐输助餉,共计银六十万两。 臣察其言辞恳切,似出至诚,不敢壅於上闻。然此等巨资,来源是否尽皆合律,臣未敢遽断,已命有司暗中稽核。 现將首捐之赵鸿发所呈银票一道封呈御览,余款暂押於扬州官库,伏乞陛下圣裁。” 钱,巡抚收了,也报给皇上了,但事情做的再好,也要背锅。 第365章 腐蚀中 奏摺加急送往应天后,秦思齐並未如外界揣测般放鬆查帐,反而督飭王御史等人暗中加快了进度。 王御史指著帐册上一处:“大人,这份盐引流转记录明显有诈。去岁三月,通州盐仓出盐五万引,但同年四月,扬州盐商陈氏却用同一批盐引在淮安支取了等量官盐。一套盐引,两处兑盐,这是典型的『一引二兑』。” 秦思齐接过帐册,就著烛光细看。 “追查经手官吏。从盐运司开引处到地方盐仓管库,凡涉及此批盐引流转的,一个不漏地记下来。但要暗中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王御史会意点头,却又迟疑道:“大人,这几日递到行辕的请帖愈发多了,盐商们似乎……” 秦思齐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知道,让他们送。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 王御史退下后,秦思齐独自站在窗前。 扬州城的夜景繁华如梦,丝竹之声隨风飘来,甜腻得让人发慌。 分寸,秦思齐默默咀嚼著这两个字。既要刮出油水充盈內帑,又不能掀翻桌子断了財路。 既要整飭积弊以安圣心,又不可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引火烧身。 转变从对盐商的態度开始。 秦思齐通过可靠的中间人,向几位率先响应捐输號召的大盐商传达了讚赏之意。 话虽简短:“诸位顾全大局,忠义可嘉,本官已具表上奏,为诸位请功。” 盐商圈子本就互通声气,不过半日,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盐商都知道了,这位看似铁面的秦巡抚,原来是懂规矩的。 紧接著,秦思齐开始有选择地接受一些宴请。 最先接下的是盐运司同知赵景湛在西湖画舫设的诗酒小会。 请帖文辞雅致,言明只邀三五同好,赏月吟诗,绝无俗务搅扰。 赴宴那日,秦思齐只带了林静之一人。 画舫精致非常,船身雕樑画栋,舱內陈设典雅。赵景湛四十出头,一袭青衫颇有文士风范。 席间果然只谈诗词歌赋,论及扬州名胜典故,赵景湛如数家珍。 酒过三巡,月到中天。赵景湛挥退乐伎,亲自为秦思齐斟酒。白玉酒杯底,一张桑皮纸地契悄然垫著。 “扬州城西有处小院,虽不宽敞,却得山水之趣。下官想著,秦大人公务繁忙,偶得閒暇时,或需一清静去处休憩。”赵文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秦思齐举杯对月,借著月光瞥见地契上棲霞別业四字。那是扬州有名的精致园林,市价值万金。 微微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隨手將地契收入袖中。 “赵同知费心了。” 这一收,意义非凡。 官场老油子们立刻捕捉到了信號:秦巡抚收了!收了就好,收了就表示可以谈,可以商量。紧绷了半个月的弦,似乎骤然鬆弛下来。 此后数日,送往巡抚行辕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 秦思齐来者不拒,只要时间不衝突,便欣然前往。 富商赵鸿发的荷宴设在自家园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赵鸿发名不虚传,园中引活水成湖,湖中植各色名荷数百品。 时值初秋,荷虽渐凋,园主人却从岭南快马运来新鲜荔枝,从西域购得水晶葡萄,硬是营造出一派盛夏风光。 宴席器皿极尽奢华,金盘玉盏自不必说,连漱口用的盂都是官窑秘色瓷。 赵鸿发身材圆胖,笑容可掬,亲自为秦思齐剥荔枝。 他引秦思齐至书房,指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字:“秦大人请看,此乃王右军《快雪时晴帖》唐人摹本。虽是摹本,然笔意神韵,已得七八分真髓。在下粗人一个,这等雅物留在手中,实在是明珠暗投。” 秦思齐驻足细观。他本就精於书法,一眼便知此摹本確属上乘,勾勒转折间,王羲之那股俊逸洒脱的气韵隱约可感。他伸出手,虚抚过纸面,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鸿发察言观色,趁机道:“宝剑赠英雄,法书赠知音。此帖若能得遇明主,方不负它流传千年的价值。” 秦思齐转过身,笑容温和:“李员外美意,本官心领。然如此重礼,实在受之有愧。若是借观数日,细细揣摩右军笔法,倒是一桩美事。” 赵鸿发心领神会,连声称是,当即命人小心捲起字帖,装入紫檀木匣,送往巡抚行辕。 最让秦思齐难忘的,是致仕翰林周老夫子那场古籍鑑赏会。 周老夫子清誉素著,曾官至翰林院侍读,致仕后隱居扬州,以收藏古籍善本为乐。他的宴请,连秦思齐都无法轻易拒绝。 席间展示的宋版《礼记》、孤本《金石录》手稿,確实令人嘆为观止。 周老夫子鬚髮皆白,言谈举止仍保持著翰林清贵的气度。 酒至半酣,他击掌三下,屏风后转出一抱琴女子。 女子身著淡青衣裙,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她行礼后坐下,十指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淙淙而出。琴音清越,时而如登高望远,时而如临溪听泉,技艺已臻化境。 曲终,余韵绕樑。女子揭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顏。 周老夫子抚须笑道:“此女名唤青筠,原是书香之后,家道中落流落风尘。老夫偶然得遇,怜其才情,赎回家中。她不仅精通音律,更熟读诗书,善解人意。” 转向秦思齐,言辞恳切:“秦大人为国操劳,身边正需知冷知热之人照料起居。青筠留在老夫处,不过是明珠暗投。若能侍奉大人左右,既是她的造化,也算老夫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满座目光聚焦秦思齐。 青筠盈盈下拜,眼波流转。 秦思齐放下酒杯,沉默片刻。 能感受到周老夫子这份厚礼的分量,—这不仅是美色,更是一种姿態,一种將他纳入某个圈子关係的试探。 秦思齐开口:“老翰林美意,本官感佩。然本官奉旨巡抚,职责重大。日间案牘劳形,夜间亦需清静,以思政务。如此佳人,还是留在府上,陪伴老大人颐养天年为好。” 拒绝得乾脆,却依旧面带微笑,不露半分慍色。 周老夫子眼中闪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復如常,笑称秦大人清廉自守,令人敬佩。 一次次赴宴,一件件雅贿,秦思齐似乎乐在其中。 第366章 虚假改革 只有回到行辕书房,屏退左右后,才会展露真实的一面。 烛光下,取出那本特製的密册,用自创的符號记录下今日种种:宴请之人、陪客名单、所呈礼物、席间谈吐。那些看似隨意的酒后真言,那些官员们不经意间透露的官场秘辛、利益勾连,都被他一一记下。 “盐运司赵景湛,提及三年前富安盐场大火,烧毁存盐五十万引,但当年盐课未见减免…此中有蹊蹺。” “赵鸿发席间抱怨,每年打点各级官吏需费白银十万两,其中两万两直送盐运使吕璋外宅。” “周老夫子虽已致仕,其子现任户部郎中,掌管盐引勘合发放…” 这本密册越来越厚,记录的內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林静之推门进来时,正见他对著烛火出神。 “思齐,今日又收了赵鸿发的字帖?” 秦思齐合上密册,揉了揉眉心:“静之兄觉得不妥?” 林静之在他对面坐下,忧心忡忡:“常走河边,终会湿鞋。且这些人见你收了,只会变本加厉。如今扬州官场已有传言,说你…” 秦思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静之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说我什么?贪墨成性?与盐商沆瀣一气?让他们说去。静之兄,你可知道,这半个月来,我们收到的捐输已超过一百万两?” 林静之一怔。 “一百万两白银,正在分批押解进京,送入陛下內帑。陛下要钱,这是最直接的办法。而我要查清两淮盐政积弊,也需要他们放鬆警惕。” 重新翻开密册,手指抚过那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他们越是放肆,露出的马脚便越多。这些宴请,这些贿赂,都是铁证。只是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九月初,秦思齐突然决定巡视淮安、通州、泰州等地的盐场及漕运关隘。 通告发得突然,盐运司上下措手不及。 “大人,此时巡视,恐扰盐场正常作业…”盐运使吕璋亲自来行辕劝说。 秦思齐正在整理行装,头也不抬:“正因要了解实情,才需亲眼去看。吕大人若是担心,不妨同行?” 吕璋推说盐运司年末事务繁忙,婉拒了。 但他派了心腹隨行,名义上是协助,实为监视。 巡视並非走马观。 在淮安富安盐场,秦思齐不顾盐场大使劝阻,执意走进灶户聚居区。 低矮的茅草屋里,衣衫襤褸的煮盐工面色黝黑,手上满是烫伤疤痕。 秦思齐问一个老灶户:“一担盐官府收多少钱?” 老灶户畏缩地看了旁边的盐场官员一眼,不敢说话。 秦思齐摆手让隨行人员退后,蹲下身,平视著老人:“老丈,但说无妨。本官是朝廷派来的巡抚,专为查访实情。” 老人嘴唇哆嗦半晌,才低声道:“大人…官府收盐,一担给…给二百文。可实际到我们手上的,只有…只有一百文不到。那些吏员要抽头,盐场大使要孝敬,层层剥皮…” “一年能煮多少担盐?” “好年景…五六十担。可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秦思齐默默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人手中。 转身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隨行的盐场大使急忙上前解释:“大人休听这老刁民胡说!盐课徵收皆有定例,绝无剋扣之事…” 秦思齐冷冷道:“有没有,查过便知。本官要调阅富安盐场近五年所有收支帐册,明日送到行辕。” 巡视途中,京城的密函陆续抵达。 一次夜宿驛馆,秦思齐收到了好友赵明远的私信。信中提到,朝中已有御史风闻他在江南“广纳贿赂,与盐商过从甚密”,准备上疏弹劾。但奏章被首辅杨文涛压下了。 “杨阁老私下对心腹言:『秦思齐非贪墨之人,其行必有深意。且北迁急需,姑且观之。』”赵明远在信中写道,“思齐,见好便收吧!钱已够多,名声要紧!朝中眼红者眾,恐成眾矢之的!” 烛火摇曳,秦思齐將信纸凑近火焰。纸张捲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映亮他沉静的双眸,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话:“吾之所为,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黎民。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巡视歷时两月余,期间秦思齐继续接受地方官员的孝敬,也继续在密册上记录著所见所闻。 那本册子越来越厚,记载的內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冬月,巡抚队伍重返扬州。城中气氛微妙,秦思齐这趟巡视,到底看出了什么?收了那么多钱,还要查多久? 回行辕后,秦思齐闭门谢客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召集王御史、林静之及几位心腹,在书房密议。 案头堆满了这半年查获的各类帐册副本、暗访记录、口供摘要,以及那本密册。 “时机到了。陛下要的钱,我们已经分批解送二百四十万两进京。陛下要的结果,现在该呈上了。” 他手指点向几份卷宗:“但此结果,不能是掀翻整个两淮官场。那会引起天下震动,陛下也不会允许。我们要的,是將盐政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能通往长治久安的路。” 秦思齐选定了几个人:盐运司一个管库大使,盗卖仓盐证据確凿。 扬州府一个税课司吏,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淮安一个盐场副使,剋扣灶户工钱引发骚乱。 还有一个参与偽造盐引的中等盐商,与已被查办的富阳侯府旧案有牵扯。 秦思齐道:“就拿这几个开刀。他们罪行確凿,影响相对较小,背后靠山也不算太硬。用他们的人头祭旗,阻力最小。” 林静之沉吟:“只动这几个,分量是否太轻?难以服眾。” 秦思齐摇头:“分量不轻,我们要的不是抓多少人,而是通过处置这几个人,明確传递一个信號,旧的那套行不通了。同时,也是给那些真正的大鱼一个机会,要么配合新政,要么成为下一个。” 他展开一份早已擬好的《两淮盐政釐革条陈》:“这是陛下已原则同意的改革方案。我们一边处置典型,一边推行新政。以案促改,以改固案。” 条陈內容直指积弊:盐引勘合改革、课银徵收透明化、仓廩责任制、盐商资格重核、监察审计强化…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接下来的日子,巡抚行辕雷厉风行。 秦思齐签发拘票,將锁定的几人迅速抓捕。审讯公开进行,允许扬州府、盐运司中下层官吏旁听。铁证如山,人犯无从狡辩。 与此同时,新政条陈张贴於扬州各处通衢要道。两淮震动! 盐商们发现,过去那套靠贿赂拿到低价盐引的模式难以为继了。 盐运司官吏发现,吃拿卡要的权力被大幅压缩。 地方官员发现,再难从盐课上分一杯羹。 反对声浪汹涌而来。 扬州知府上书朝廷,称新政“牵涉过广,恐滋扰地方”。朝中与盐利有牵连的官员加紧活动,弹劾秦思齐“变法乱政”、“与民爭利”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压力最大时,秦思齐连续三日未眠。 秦思齐一面通过密奏向皇帝匯报新政推行的初步成效,一面亲自接见首批配合新政的盐商,给予切实优惠。对盐运司、地方衙门中愿意执行新规的官吏,也適时给予肯定。 最重要的,是他给皇帝算了一笔帐,按旧制,盐课实际入库不足七成。 推行新制,徵收率有望提至九成以上,岁入可增百万两乃至更多。 这个数字,对正为北迁巨耗发愁的皇帝,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半年后,秦思齐巡抚任期將满。 离扬前夜,他独自登上行辕最高处的观景台。扬州城灯火辉煌,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这半年,秦思齐收了价值数十万金的贿赂,也送了两百多万两白银进皇帝內帑。 处置了几个小吏,暂时动摇了两淮盐的积弊,只要他们適应了就会立刻有新的一套贪腐。 自己所做的无非是样子工程。 第367章 北迁 回到应天城,便依制前往通政司递交了厚达数十页的巡抚两淮总结奏疏,並至吏部、户部办理了相关的交割手续。 朝廷对秦思齐的安置,来得迅速而微妙。 没有隆重的接风宴,没有皇帝的即刻召见,甚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也只是在公事场合见他一面,略略问了几句两淮情形,便无更多深谈。 这半年二百四十万两白银的输送,以及那初现雏形的盐政新章,只是一件已然归档,无需再议的寻常公务。 敘功的旨意几日后下达,林静之擢升为黄州府知府,实授地方,算是重用. 两位隨行御史也各升一级,调往其他衙门。 而首功之臣秦思齐,得到的只是一句“巡抚两淮,勤勉可嘉,著回都察院任原职(右副都御史)” 旨意传到秦府时,秦思齐正在书房整理从扬州带回的书籍笔记。 宣旨太监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完,秦思文接了旨,送上例行的红封,待人走后,才忧心忡忡地看向思齐。 秦思齐面色平静,漫步至庭院中。 皇帝此举,用意不难揣测。 其一,他在两淮手段酷烈,触动利益太深,骤登高位恐引反弹,需冷一冷,避避风头。 其二,盐政新章甫立,成效尚未稳固,急功近利反易坏事,让他暂离旋涡,或有利於新制平稳过渡。 其三,也是最关键,皇帝的心思,已全然不在江南盐政,甚至不在南京这座旧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此刻朝廷上下,一切都要为北迁让路。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应天表面维持著旧日的程式运转,內里却已人心浮动。 迁都的正式詔书虽未下达,但各种跡象已表明:户部、工部加紧清点档案、器械,准备北运。 兵部开始规划沿途护卫与北京防务。 宫里不断有大队的內侍,宫女接受挑选,准备分批北上。 官员们更是各怀心思,奔走打探。 谁能隨驾北上,进入权力新核心?谁会被留在南京,守著日渐式微的南直隶空架子? 这关乎未来数十年的仕途荣辱,乃至家族兴衰。 秦思齐的府邸,一时竟叶门庭冷落,一个被閒置起来的副都御史,在眾人眼中,已经是留守旧都的人。 只有赵明远,依旧常来,也不多问朝事,只拉著他喝酒下棋,说些市井趣闻,或嘆息自己庞大的生意网络。 秦思齐乐得清静。 每日按时到都察院点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案卷宗,多数时间便待在值房读书,或是去翰林院查阅典籍,如同一个真正的閒散勛臣。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在书房摊开那本从扬州带回的密册,对照著记忆与笔记,反覆推演两淮盐政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应对之策。 腊月二十,尘埃落定。 皇帝正式下詔:定於来年正月后,启蹕北迁。 隨驾文武官员名单同时公布。 这份名单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弦。六部九卿、內阁大学士、在京勛贵、皇室近亲,自然在列。都察院中,左都御史徐况、右都御史(新任)等堂上官皆需北上。 而秦思齐的名字,亦赫然在隨驾北上的副都御史序列之中。 消息传出,那些原本疏远秦府的人,態度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秦思齐仍是圣心未忘、能躋身未来权力核心圈层的人物。 秦思齐对此一概淡然处之。 这个年,应天城过得心不在焉。 爆竹声里都少了往年的欢腾,多了几分匆忙与离索。 永靖十九年正月刚过,朝廷开始隆隆启动仪式,转向北方。 首先出发的是先遣人员和部分物资,由工部、內官监统领,沿运河浩浩荡荡北上,修缮宫室,布置新朝。 二月中,皇帝率皇太子、皇太孙,及后宫嬪妃、皇室宗亲,在十万京营精锐的护卫下,登上特製的龙舟凤舸,自应天龙江关启程,踏上了北迁之路。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衙门,分乘大小官船,紧隨其后。 秦思齐的官船不算大,但规制內该有的都有。 他带族人和家属,以及几箱最重要的书籍、文稿。 林静之已赴黄州上任,两位御史也各赴新任,昔日扬州行辕的同僚,就此星散。 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钟山轮廓,以及江岸上那些跪送御驾的模糊人群,秦思齐心中並无太多离愁。 船队沿运河北上,这是一条流淌著帝国財富与权力的血管。 过扬州时,秦思齐凭栏远眺。 城池依旧繁华,运河码头装卸繁忙,盐船、漕船穿梭如织。 运河两岸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泽国,渐变为淮北的平野辽阔,再至齐鲁大地丘陵起伏。 初春的北方,寒意未褪,草木初萌,与江南的温润迥异。 歷时近一个月,船队终於抵达通州。 弃舟登岸,改乘马车或轿舆,再行数十里,那座正在紧张收尾的巍峨新城北平,便遥遥在望了。 与应天的龙蟠虎踞,山水交融不同,北京城坐落於华北大平原北端,背靠燕山,面向中原,气象更为宏大开阔,城墙更高更厚,正在铺设的御道更宽更直。 秦思齐直接被赵明远带到提前的准备府上,依旧是令居。 北上的官员们,依据与皇帝关係的亲疏,官职的高低,乃至籍贯的南北,迅速开始了新的分化与组合。 应天旧有的派系被打乱,新的权力网络悄然编织。 永靖十九年,四月初一。 凌晨,天色未明,北京城却已甦醒。 新落成的紫禁城,在无数火把与灯笼的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从承天门到奉天殿,御道两旁甲士林立,旌旗招展。 所有隨驾北上的文武百官,皆按品级著最隆重的朝服,於奉天殿前广场肃立。 秦思位列在都察院官员班次之中,緋袍玉带,静默无声。 鼓乐声起,庄严而浑厚,压过了清晨的鸟鸣与人语。净鞭三响,声震九重。 皇帝郑烜,身著十二章袞冕,在御前仪仗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 朝阳恰好在这一刻跃出东方的地平线,万道金光穿透薄雾,洒在皇帝的身上,洒在琉璃瓦上,洒在广场上每一个屏息凝神的臣子脸上。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大典司仪官高声唱赞,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百官在引导下,依序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层层涌向大殿,又折返迴荡在宫墙之间,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礼毕,皇帝立于丹陛之上,俯瞰著脚下黑压压的臣民。 声音通过特意安排的传声侍臣,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兢,惟虑国本不固,疆圉未寧。今卜吉幽燕,营建北京,上应天心,下顺民情。自即日起,北京为京师,南京为留都。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皆於北京设署理事。 南京所留诸司,循旧典掌南方事,咨稟京师。望尔文武群臣,各司其职,同心协力,共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秦思齐隨著人群跪拜高呼。 两京制度自此正式確立,帝国的政治中心北移,应对北疆的战略格局就此定型。 第368章 婚事 走出承天门时,已是傍晚。 秦浩然在回府的路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思齐!” 秦思齐回头,见赵明远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赵明远今日也穿得颇为正式,一袭宝蓝色织金长袍,腰系玉带,头上戴著六合帽。 赵明远笑道:“再说,我在承天门附近新开了间茶楼,走走,去我那儿坐坐,顺便带你看看咱们的產业。” 秦思齐挑眉:“咱们的產业?” “去了便知。” 秦浩然上了赵明远的马车。车厢宽敞,铺著软垫,中间还设了小几,摆著茶具点心。 赵明远亲自斟茶:“先润润喉,这一早上跪拜呼喝的,嗓子都干了。” 秦思齐接过茶盏,是玉露茶,清香扑鼻。 轻啜一口,茶汤温润,果然舒爽许多。 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来到西城一处繁华地段。 这里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充满了市井的生机与喧闹。 “到了。”赵明远掀开车帘。 秦思齐下车,抬头便见一座三层楼宇,飞檐斗拱,门面开阔,匾额上写著閒话茶楼。 楼內客人不少,多是今日观礼后前来歇脚的官员富商,堂倌穿梭其间,殷勤周到。 赵明远却不进门,引著秦思齐往茶楼旁的一条街巷走去:“茶楼只是门面,真正的好东西在里头。” 这条街巷名曰:“如意坊”,宽约三丈,青石板铺地,两侧店铺整齐。 绸缎庄、珠宝行、古董店、文房铺、酒楼饭庄,一应俱全。 各家店铺生意兴隆,客人进进出出,马车轿子停满街边。 赵明远边走边介绍,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这条街,连同后面五条,一共五条街的產业,都是咱的。” 赵明远指著前方,“如意坊、平安里、福寿巷、聚財街、文昌路这五条街,八十七间铺面,十多处宅院,外加两个货栈,一个车马行。” 转头看向秦思齐:“思齐,还记得那年,你让我买地的事吗?” 秦思齐当然记得。 站在一处十字路口。四周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春风中轻扬,一派繁华景象。 赵明远感慨道,“如今这五条街,现在年租金就收八万两。如今迁都,只会继续暴涨...” 秦思齐环顾四周。 赵明远正色道:“若非你当初那番话,我断不会下此重注。这些年,我赵家生意能扩张至此,多亏了你数次指点。所以这几条街的產业,有你三成乾股。” 秦思齐一愣:“这如何使得?” 赵明远摆手:“使得,使得。亲兄弟明算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过今日不说这个,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赵明远推门而入:“这是给胥乐准备宅子,去年才修葺完毕。” 宅院五进,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布置得极为精致。 两人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园。园中植满奇异草,此时春光正好,各色卉竞相开放,香气袭人。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凉亭中已备好酒菜。 两人落座,赵明远屏退下人,亲自为秦思齐斟酒。 赵明远举杯:“其实今日找你,不只是看產业。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秦思齐放下酒杯:“何事?” 赵明远脸上露出笑容:“今年是第三年了,我想著…咱们两家是不是该把婚事办了?” 秦思齐手中酒杯微微一颤。 赵乐胥是赵明远的嫡长子,秦云舒是他的嫡长女。 两个孩子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三年前,两家確曾口头约定过婚约,只是未定具体时日。 如今赵明远重提此事,也是情理之中。 秦思齐眼前浮现出女儿的模样。 那个会拽著他衣袖问东问西的小丫头,转眼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秦思齐轻嘆一声:“时间真快。” 赵明远察言观色:“思齐可是不舍?但话说回来,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又是从小相识。这婚事若成了,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秦思齐沉默片刻,举杯饮尽:“明远兄说得是。” 回到府中,已是晚上。 女儿要出嫁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心中盘旋不去。 一声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 秦思齐抬头,见秦云舒端著茶盘站在门口。她今日穿著淡青色衣裙,髮髻简单,只插一支玉簪,素净雅致。 “进来吧。” 秦云舒將茶盘放在书案上,为他斟茶。 动作嫻熟,姿態优雅,確已长成大人模样。 秦思齐开口道:““云舒,你赵伯父提起...你和乐胥的婚事。” 秦云舒立刻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 “父亲的意思呢?”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呢?你怎么想?”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良久,秦云舒才低声道:“乐胥哥哥...人很好。小时候他常来家里玩,会给我带人,教我放纸鳶。后来他隨赵伯父去南方经商,还常写信回来,说见到的风土人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但那双眼中,分明有著少女的情愫。 秦思齐心中瞭然。他轻嘆一声:“你若愿意,为父自然赞成。赵家家风清正,乐胥那孩子我也看好。只是...”他顿了顿,“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你可要想清楚。” 秦云舒抬起头,眼中有著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女儿想清楚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乐胥哥哥这般真诚待我的,没有几个。赵伯母待我也极好,常叫我过去说话,教我持家之道。” 秦思齐点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已是最好的选择。在这个时代,女儿能嫁入这样知根知底、家风清正的人家,已是难得。 第369章 红妆(1) 六月初六,天还未亮透,秦府上下已经动了起来。 今日是赵家正式下聘的日子,京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赵家嫁娶的排场,已经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这次娶的是新贵秦家的女儿。 “老爷,该更衣了。”老僕捧著朝服进来。 前院已布置妥当。 从大门到正堂铺上了崭新的红毡。香案设在庭院正中,案上摆著香炉、烛台、果品。 思文领著族人,正在核对礼单册子。 秦思齐走到前院,思文迎上来:“思齐,都准备好了。赵家说辰时三刻到。” “云舒呢?” “小姐寅时便起身了,全福太太正在为她梳妆。” 秦思齐点点头,往內院走去。 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隱约传来女子低语声和轻笑。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辰时初,街巷外渐渐有了人声。 秦府周围早早聚起了看热闹的百姓。 卖早点的小贩嗅到商机,推著车子在街角摆开。 “听说赵家这次下了血本,聘礼足足三十六抬!” “何止三十六抬?我表哥在赵家当差,说光纯金头面就打了三套,一套比一套贵重。” “秦家小姐真是好福气...” 议论声隱约传到府內。 秦思齐站在正堂前,面上平静无波。 秦思文站在身侧,低声道:“赵家这般排场,倒显得咱们家寒酸了。” 秦思齐只是淡淡道:“婚姻贵在两情相悦,不在排场大小。” 当辰时三刻的鼓乐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时,嗩吶高亢穿云,锣鼓震天动地,中间夹杂著笙簫丝竹的婉转。 整个街巷的百姓们纷纷踮脚张望。 “来了!来了!” 秦思齐整了整衣冠,率族人走出府门,站在台阶上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街尽头,一支鲜衣怒马的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赵家的大管家赵得福,穿著一身崭新的絳紫缎袍,手持一卷大红礼单。 身后跟著三十六名壮汉,两人一抬,共十八抬聘礼。 每抬都用红绸覆盖,扎著大红球。 再后面是鼓乐班子,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最后还有一队赵家的僕役,捧著各色锦盒。 队伍缓缓行至秦府门前,赵福疾步上前,对秦思齐深施一礼,声音洪亮:“秦大人,赵家聘礼已至,请大人查验。” 说罢,他展开礼单,朗声宣读。那声音中气十足,字字清晰,让半条街都听见: “聘礼第一抬:纯金头面一套,计十二件——金凤冠一顶,金簪四支,金釵两支,金耳坠一对,金鐲一对,金戒指两枚。此套头面共用赤金二十八两,镶嵌红宝石十二颗,珍珠四十八粒...” 每念一项,便有一名壮汉上前,揭开红绸。 第一抬聘礼露出真容时,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嘆。 那金凤冠在晨光下灿灿生辉,凤眼用红宝石镶嵌,凤尾层层叠叠,工艺精细到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冠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赵福继续念道:“第二抬:东珠耳坠一对,珠圆玉润,直径八分。羊脂玉鐲一双,温润如脂,毫无瑕疵。翡翠簪四支,碧绿通透,水头十足...” 一抬抬聘礼揭开,金玉珠宝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有识货的百姓低声议论: “那对羊脂玉鐲,去年在宝荣斋见过类似的,要价三千两。” “你看那翡翠簪,是正阳绿,一支就值一座宅子。” 礼单很长,念了足有一刻钟。 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古玩字画,唐代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摹本(虽为摹本,亦是名家手笔),宋代官窑的梅瓶一对...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绸缎布匹更是琳琅满目:南京云锦、苏州宋锦、杭州织锦、蜀地绣锦,各色样,令人眼繚乱。 最难得的是一匹孔雀羽织金妆纱,据说织造时掺入了真正的孔雀羽毛,阳光下会泛出七彩光泽,一年仅能织成三匹,向来是宫中贡品。 最后一项是田產地契:通州良田五百亩,西山果园两处,京城铺面三间。以及“白银五万两,充作脂粉钱”。 念罢,赵福双手捧著礼单,恭敬呈上。 秦思齐拱手道:“赵家厚意,秦某愧领。请入內奉茶。” 聘礼一抬抬抬进秦府,整整摆满了前院。 秦思齐请赵福到正堂用茶。这位大管家却不敢坐,站著回话:“秦大人,我家老爷说了,这些只是过礼的聘礼。午后他亲自过来,还有添妆。” “添妆?”秦思齐一怔。 赵福恭敬道:“是,老爷说,秦小姐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女儿。父亲给女儿添妆,天经地义。” 果然,午后未时,赵明远亲自登门。 今日也穿得正式,深蓝色织金长袍,头戴六合帽,身后跟著两个帐房先生,各捧著一摞册子。 “思齐,来看看这些。”赵明远在正堂坐下,让帐房先生將册子放在桌上。 秦思齐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房契册。 上面详细列著三条街的產业:平安里、福寿巷、聚財街,外加宅院六处,货栈一个。 赵明远指著册子:“这三条街的產业,从今日起,转到云舒名下。日后收的租金,都归她支配。我已经让帐房重新立了帐,专款专用,与赵家公帐分开。” 秦思齐动容:“明远,这太贵重了。三条街的產业,年租金少说也有几万两...” 赵明远摆手打断:“不贵重。云舒嫁过来,就是我的女儿。父亲给女儿些產业,让她有些私房钱,將来在夫家腰杆也硬些,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思齐,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不妨直说。赵家虽有些钱財,但在京城这等地方,终究是商贾人家。云舒嫁过来,难免会有人背后议论,说她是贪图赵家富贵。我给她这些產业,就是要告诉所有人,秦家女儿嫁到赵家,不是高攀,是下嫁。” 思齐只得拱手道:“明远待云舒如此,思齐感激不尽。” 赵明远笑道:“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过几个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聘礼过后,秦府开始忙碌准备回礼和嫁妆。 第370章 红妆(2) 按照礼制,女方需准备嫁妆隨新娘一同送入夫家。 秦思齐请来京城最好的木匠,打制全套家具:拔步床、梳妆檯、衣箱柜、桌椅几凳。 木料用的是上等的紫檀和黄梨,木匠师傅带著十几个徒弟,在秦府后院的工棚里日夜赶工,刨飞扬。 又找了最有名的绣娘,绣制被褥枕套。 百子被上绣著一百个形態各异的童子,栩栩如生。 鸳鸯枕上一对鸳鸯交颈而眠,寓意夫妻恩爱。 这些绣品都需要数月才能完成,此刻绣娘们轮班赶工。 而后生书案、书架、文房四宝匣、琴桌、棋枰。 这期间,秦云舒也没閒著。 按照习俗,她要亲手为夫家缝製衣物鞋袜。 每日清晨,她便坐在闺房窗前的绣架旁,一针一线地绣著。 秦思齐有时会走进闺房,站在她身后静静看著。 绣架上摊著一件男子长袍,月白色的缎子,袖口已经绣上了青竹。竹叶疏密有致,竹节挺拔,针脚细密均匀。 “绣的什么?”秦思齐轻声问。 秦云舒抬起头,眼中有著温柔的笑意:“松鹤延年。鹤已经绣好了,正在绣松树。寓意长寿安康。” 她指了指旁边已经完成的一只鹤,那鹤昂首展翅,羽毛层层叠叠,用了十几种深浅不一的丝线,灵动欲飞。 秦思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拿针,把自己的手指扎了好几个洞,哭得稀里哗啦。” 秦云舒抿嘴笑:“父亲还记得。那时我才六岁,看母亲绣觉得好看,非要学。母亲不让我动针线,我就偷偷拿她的绣篮,结果...” “结果扎得满手是血,嚇得你母亲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还是我哄你,说等你长大了,父亲给你请最好的绣娘教你。” 秦云舒幸福回忆道:“父亲说话算话。十岁那年,真的请了苏州的绣娘来家里。手艺极好,就是脾气也极大。我绣错一针,她就要我拆了重绣。有次我绣一朵牡丹,拆了七遍,眼睛都哭肿了。” 父女俩就这样閒聊著,回忆著往事。 那些尘封的记忆被一一翻开,有欢笑,有眼泪,有成长的点点滴滴。 八月十六,下聘之日。 这次场面比文定时更大。赵家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一路吹吹打打,鼓乐声震天动地。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聘礼增至六十四抬,比文定时又多了一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轿。 轿子用上等紫檀木打造,四面雕刻著“麒麟送子”“开富贵”“竹报平安”的图案,栩栩如生。 轿顶缀以珍珠流苏,每串三十六颗,共九十九串,取“九九归一,天长地久”之意。 轿帘是苏州双面绣,一面绣著百子千孙图,一面绣著鸞凤和鸣图。 阳光照射下,珍珠流光溢彩,刺绣熠熠生辉。 据围观的行家估算,仅这顶轿,造价就不下三千两。 下聘那日,秦府大摆宴席。 不仅请了两家亲友,连都察院的同僚、六部相熟的官员,也都请来了。前院后院摆了五十桌。 宴至酣处,秦思齐正与几位同僚举杯,忽然门房急匆匆进来,面色紧张:“老爷,宫里来人了。” 满堂顿时一静。秦思齐忙起身整理衣冠,率眾人迎至前院。 只见一名身著青袍的太监带著两个小內侍进来,手捧锦盒。 “秦大人,皇上听说今爱喜事,特赐宫中贡缎十匹,玉如意一对,以为添妆。” 皇帝赐婚添妆,这是莫大的荣宠。秦思齐忙率眾人跪拜谢恩:“臣秦思齐,叩谢皇上天恩!” 太监將锦盒交给秦思齐身后的管家,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他一走,宴席间顿时炸开了锅。 “秦大人简在帝心,可喜可贺!” “皇上亲自添妆,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秦小姐真是好福气,连皇上都惦记著...” 眾人纷纷举杯道贺。 宴席直到深夜方散。 十月初七,婚事前一日。 按照习俗,这日要铺房。秦家派人送去新房所需物品:被褥帐幔、洗漱用具、妆奩镜台...布置新房。 秦思齐让秦思文带著全福太太、四个丫鬟前去。 午后,秦思文回来,面带喜色。 一进门便道:“思齐,赵家真是有心了。他们把东跨院整个腾出来给云舒做新房。那院子我去年去过,原本是赵明远自己读书的地方,景致最好。 如今重新修葺过,种满了云舒喜欢的兰。屋里的陈设,都是照著云舒闺房的样子布置的,书架摆在窗边,琴桌放在东墙,连那架苏绣屏风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傍晚,秦思齐来到女儿闺房。 秦云舒正在试穿嫁衣,大红色云锦,上用金线绣著凤凰牡丹,裙摆层层叠叠,绣著百鸟朝凤的图案。 几个丫鬟围著她整理衣襟、繫紧束腰。 “父亲。”秦云舒转过身,嫁衣曳地,头上的凤冠尚未戴上,但已经插满了珠翠。烛光下,她美得不可方物,眉眼间却有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秦思齐一时恍惚。 眼前这个盛装华服的女子,真的是那个曾经拽著他衣袖要吃的小丫头吗? “都准备好了?” 秦云舒轻声应道:“准备好了。全福太太教了我三天规矩,怎么行礼,怎么奉茶,怎么持家...我都记下了。” 秦思齐走上前,想拍拍她的肩,手抬起却停在半空。 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搂抱的小女孩了。 放下手,只说了一句:“到了赵家,好好的。” “女儿明白。” 退出闺房,秦思齐在廊下站了很久。 十月初八,大婚之日。 秦府寅时便灯火通明。秦云舒沐浴更衣,开脸梳妆。全福太太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念著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鸳鸯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梳头、绞面、敷粉、描眉、点唇...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庄重。妆成时,已是辰时三刻。 秦云舒戴上凤冠。 那冠是赵家特意请宫中匠人打造的,正中一只金凤,口中衔著红宝石,凤尾展开,缀满珍珠宝石。 冠两侧垂下珍珠流苏,长及肩头。 冠很重,压得她不得不挺直脖颈。 嫁衣共九层,取“天长地久”之意。最外层是大红云锦,第二层是絳红织金,第三层是桃红妆...一层层穿上去,用了半个时辰。 最后系上五彩丝絛,掛上玉佩、香囊、荷包。 妆成,秦云舒站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华贵端庄,眉目如画,却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认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