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章 黎笑笑头上插着一根草,跪在一群流民的中间,等着人牙子挑选。 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混进了逃荒的大军里,走走停停,好容易来到了这个名叫“泌阳县”的地方。 每一个逃荒的人都面黄肌瘦、浑身补丁,好些人连草鞋都没有,赤着脚走路,也顾不上脚底被粗粝的沙石磨得血肉模糊。 她之所以跟着逃荒的人停了下来,是因为这是路上遇到的唯一一个没把他们赶走的县城,不像别的地方,把他们当成瘟神,不让他们靠近不说,还派了凶狠的衙役拿鞭子抽他们。 这地方的长官似乎还不错,不但没把他们赶走,每天还要施一次粥,不让他们饿死。 黎笑笑混迹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别人干什么她也跟着干什么,听说县城里有大户人家要买下人,人牙子过来挑选,逃荒的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把草往头上插。黎笑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样学样,也走到路边摘了根草插到自己的头上。 看见身旁的大嫂满脸渴望地看着人牙子,抛了个媚眼,脸上露出了几丝妩媚,她也好奇地学着她的样子甩了一下眼睛,人牙子一眼就看见了,巴掌毫不客气地落在了她的头上:“贱人!敢给白眼老子瞧?!” 黎笑笑冷不妨挨了一记,脑袋瓜子嗡嗡作响,她想也不想地抱住人牙子的腿,把他掀了个跟头。 人牙子没想到她竟然敢反抗,头朝下脚朝上地摔了个狗吃屎,帽子都摔掉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气得破口大骂:“哪来的野丫头?竟然敢打本大爷?!来人,给我揍她。” 人牙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闻言就上前要抓住黎笑笑,黎笑笑还跪着没动,看见四条走到自己面前的腿,毫不犹豫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两个婆子砰砰两声,跟人牙子摔得一模一样,而且是脸朝下,鼻血都摔出来了,登时杀猪般叫了起来。 围在黎笑笑旁边的人迅速闪开,把她围成了一个圆,像个怪物般看着她,眼里全是惊惧。 一起逃荒过来的,哪个不是饿得走不动道?沿途倒下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能坚持到这里的都没二两力了,但这人牙子可是三十几岁的壮汉,那两个婆子更是一个比一个结实,结果她连跪着的姿势都没有动,抱住腿一掀就把人掀翻了。 就连人牙子都忍不住退后了两步,惊讶道:“你——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黎笑笑老实回答道:“烧矿的。” 烧矿的?怎么会让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烧矿?那不是男人干起来也要哭爹喊娘的力气活吗? 但看到她的身手,没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是因为这样她才有这么大的力气吧? 人牙子围着她看了好几圈,转得黎笑笑都要头晕了,他才开口道:“你要卖多少钱?” 围观的人一阵涌动,无数羡慕忌妒的目光直直地盯向了黎笑笑,恨不得被看上的是自己。 有人买下来了,起码能给口吃的,不用饿死了。 跟她跪在一起的那个青年妇人更是急急地插嘴道:“大爷,大哥,你买我吧,我也能干,我吃饱了力气也大,我还会洗衣做饭种地,不比男人差的,你买我吧,求你了……” 别的人一听说,立刻围住了人牙子,拉着他的衣服裤子求他买下自己,人牙子一脚一个把他们踹翻,冷冷地拍了拍衣襟,指着黎笑笑道:“你,就你了,要卖多少钱?” 烧过矿的,饿了这么久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如果吃饱了那还得了?买回去一个顶俩,岂不是省了一个人的钱?就她了。 黎笑笑一愣,多少钱?这个世界的钱是怎么算的?一个下人能值多少钱?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看着给吧。” 人牙子眼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瞬间觉得这傻妞可能是失去亲人得了失心疯吧,竟然连自己的身价都不知道,但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放过?他眼珠子一转:“五两银子,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去个好地方,包你一辈子感激我。” 五两银子?那是多少钱? 黎笑笑穿过来的时间太短,再加上逃荒路上遇见的都是难民,身上根本没有银子,只有为数不多的铜钱,所以她只见过铜钱。 所以她老实道:“要换成铜钱才行。” 人牙子也不以为意,平民百姓觉得花银子不方便,成色好不好另说,买点东西还得用剪子绞断,剪下来的还有损耗,不如用铜钱方便,他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递到她面前:“喏,这是两千铜钱,等你签了卖身契,剩下的三千再给你。” 黎笑笑接过他手里的两串铜钱,掂了掂,嗯,沉甸甸的,她记得上一个镇的素包子一文钱一个,肉包子两文钱一个,这两串钱可以买好多好多的包子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围观的人脸上浮现羡慕的表情,五千钱呢~ 按往年的价格,五千钱是绝对买不到一个年轻的女仆的,要知道十二到二十岁之间女仆的价格最少也得十五到二十两,但眼前不是遭了灾逃难吗,有人要就不错了,起码能有个住所,有口饭吃,饿不死了。 人牙子韦英杰又在难民里挑了几个年轻的男女,被挑中的人满眼放光,但这些人一般都拖家带口,家里的壮劳力被挑了,剩下些老弱妇孺登时哭成了一团。 被挑中的年轻男女一边安慰他们一边抹着眼泪,韦英杰照着黎笑笑的例,女的给两千钱,男的给两千五百钱,这些年轻的男女转身就全交给了家人,一个都没留在身上。 等签了卖身契,还有一大半呢,自己有了去处,可留在原地的家人还一点着落都没有,县令不赶人走,说不定家人能用这钱在当地的赁间茅屋,一家子咬咬牙就能活下去了。 这些收到钱的家属们立刻就把钱紧紧地捂到了怀里,一边藏一边四下防备着,生怕有人上来抢。 韦英杰一共挑了四男四女,扶了扶头上的帽子:“挑上的都跟我来吧。” 黎笑笑跟着队伍走到最后,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买了五个素包,五个肉包,一口气花掉了十五文钱。 走在她前面的流民们都闻到了包子的香味,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紧紧地盯着她手里快拿不下的包子。 黎笑笑两口解决一个包子,不一会儿就吃掉了四五个。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吞了吞口水,盯着她的包子问:“好吃吗?” 黎笑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吃!” 她没撒谎,是真好吃,不是虫子尸体压成的饼,不是抽取下等污染物的血肉提炼成的泛着腥臭味的营养液,这里的食物都是天然农作物做成的,有着黎笑笑从未感受过的清香味道。 但那么多人盯着她,她也没有半分要分一口给大家吃的意思,所以立刻就引起了那人的不满,觉得她不懂得做人,他紧盯着她手里的包子:“你买了这么多,肯定吃不完吧,分我一个尝一尝怎么样?” 别的人立刻也七嘴八舌地开口了:“对呀,你肯定吃不完,分我们一点吧。” 见许多人一起开口,他们的胆子还大了起来,伸手就要拿。 想从黎笑笑嘴里抢食那是不可能的,这几个包子都不够她塞牙缝的,她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几口就把剩下的几个包子消灭了,一脸无辜:“我吃得完呀~” 流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包子全吃了,居然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你明明买了十个,为什么一个都不肯分给我们?!” “就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吃独食的人,大家都是一路逃难过来的,互相扶持,凭什么有吃的你全吃完了?” 其他几人也怒目而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黎笑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作者有话说: ---------------------- 开新了,下一本《上岸第一剑》预收已开启,求收藏 第2章 黎笑笑觉得莫名其妙:“包子是我花钱买的,为什么要分给你们?” 而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男人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黎笑笑,他不信黎笑笑没看到他们把钱全都留下给家人了,身上一个铜钱也没有。 都是要签卖身契的人了,强迫自己跟家里人分开,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无理也要闹出几分理来,他上前一步:“我们的钱都留给家里人了,身上一个铜钱都没有,你留着这么多钱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我们买几个包子充饥,日后说不定还能卖到同一个主家,也能互相帮衬一下。” 但黎笑笑独来独往惯了,也吃惯了独食,根本不吃这一套,见剩下的几人以眼前这个男人为首呈半圆形围住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忽然看向了正抱着手看着他们闹的韦英杰:“要说帮衬的话,不是应该找他吗?他买你们,不管饭吗?” 原本气势汹汹的几人转头一看韦杰夫阴森森的脸,那股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心气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登时变得诚惶诚恐起来,一个个低声下气地完全不敢正视韦英杰的目光。 黎笑笑愣愣地看着他们表演变脸,脑袋一时无法转过来,刚刚明明一副要打人的架势,为什么一看到人牙子就怕成这样?他很能打吗?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韦英杰一眼,觉得此人脚步虚浮,徒有其表,不像是很厉害的人呀? 韦英杰沉着脸走过来:“为什么停下来不走了?是谁在闹事?” 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脸,韦英杰走到黎笑笑的面前,斜着眼打量她:“又是你,干什么呢?” 黎笑笑奇道:“你刚刚不是看见了吗?”为什么还装不知道的样子?这个世界的人好奇怪啊。 韦英杰被她噎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这是哪里来的流民?缺根筋吧? 想到她刚刚毫不费力就把他掀翻的样子,他不太清楚她的实力,暂时压下心头的火,怒喝道:“赶紧走,耽误了时间一人扣一百钱!” 此话一话出,流民们立刻就不敢说话了,剩下的钱还没到手呢,怎么能被扣这么多?他们顾不得再仇视黎笑笑,连忙诚惶诚恐地跟在韦英杰的身后,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被扣钱。 韦英杰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小院,院门口一棵老槐树,院子中间空荡荡的,能站几十人,正对面三间堂屋,侧面几间大通铺,见他领了几人回来,中间大厅处出来一四十多岁的青衣妇人:“回来了?都挑了什么货色?” 韦英杰指了指跟回来的四男四女:“八个,都是卖身的死契,你问一问情况,把契约签了吧,挑一挑都能去什么去处,我去换身衣服。” 他瞪了走到最后的黎笑笑一眼,如果不是冷不妨被她掀了个跟头,他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黎笑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看见院子外面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字:x记牙行,四个字,她认识三个,用她贫瘠的知识水平理解了一下,这应该就是这个世界人口买卖的地方了。 这个世界的字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实在是因为她从小到大所处的末世已经很少有人用古汉字了,小时候教她历史的老师正好是个古汉语爱好者,偷偷在上课的时候夹带私货,所以她能认一些比较简单的汉字,但那些笔画多的她就不认识了,就像贴在门口的两副对联,她就不太认得上面写了什么。 青衣妇人拿着本册子跟一支笔出来了,坐在院前的桌子前,让流民们排成一队,逐个登记信息: “叫什么名?” “王大壮。” “哪里来的?” “翼州黄石岭荷风村。” “今年多大年纪了?” “二十一。” “因为什么原因逃亡到泌阳县的?” 凄苦的表情立刻就涌上了王大壮的脸,他抹了把泪:“从去年到今春,旱啊,一滴雨都没下,地里的麦子水稻全旱死了,种子都收不回来,俺乡里饿死了不少老人跟孩子,好容易熬到清明时分,终于下雨了,还以为旱情终于缓解了,谁知道一下就是三个月的大雨,把屋子跟地全淹了,整个黄石岭都成了汪洋,还是我爹觉得不对劲,死命拉着我们全家逃了出来,这才没被淹死,俺村里那些守着房子田地不肯撤的人,全没了……” 这话一出,除了黎笑笑,剩下的几人登时哭成了一片。 他们逃出来还是幸运的,但哪家没有几个亲朋好友死在了这场洪灾里?而且侥幸跟着他们一起逃出来的亲朋好友,还有不少因为缺衣少食又生病倒在了路上的,明明都已经逃过了洪水了,却没能坚持到这里,想到这里,他们哭得更大声了。 哭声凄凄惨惨,真是闻者落泪。 但青衣妇人却是做惯了人口买卖的,这种情况早就司空见惯,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流民的哭声,刷刷把卖身契写好:“在这里按个手印。” 流民们基本都不识字,无法画押,所以她直接在落款打个圈,让他们把手印按上,一张卖身契便完成了。 卖身契签字画押去衙门备案后会正式生效,卖身的人也从平民转为奴隶,可以正式投入市场交易了,他日若想取回良身,需要向主家交纳商议好的银两拿回卖身契并取得放契书,又在衙门销掉奴籍重新立户方可取回平民身份。 青衣妇人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牙子,能从奴隶再变回平民的,百中无一,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给现场众人科普了一番后,直接让他们在另外一边站好。 轮到黎笑笑的,青衣妇人多看了她一眼,虽然她方才一直对流民们的哭声无动于衷,但目光毒辣,全场只有黎笑笑一滴泪也没有流。 这怕是个冷心冷情的。 青衣妇人冷冰冰地开口:“姓名?” 黎笑笑道:“黎笑笑。” 青衣妇人笔锋一顿,又看了她一眼,前面的流民,不是叫大壮二牛就是大妮二妞,全是些乡下人常叫的名字,但眼前这个冷心冷情的丫头却有一个跟大众都不一般的名字,叫笑笑? 她顿了一下,把她名字写了下来:“几岁了?” 黎笑笑道:“十五。” “识字吗?”青衣妇人突然道,因为她察觉到黎笑笑一直在看她写字。 黎笑笑又看了一眼:“认得几个。” 青衣妇人把卖身契递到她眼前:“认识哪几个?” 黎笑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了一些笔画比较少的,笔画多的她就不太认得了。 青衣妇人把契书收了回来,拿了朱砂在她的卖身契上点了个红点:“哪里人?” 黎笑笑道:“牛头坳村的。” 青衣妇人道:“家里还剩下什么人?” 黎笑笑面无表情:“没了。” 青衣妇人不再问,把笔递给她:“既然识字,自己的名字会写吧?你自己画押。” 一旁的流民们惊讶地看着她,眼里露出羡慕的眼光。 这个丫头竟然识字?还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她岂不是能卖到比较好的人家? 托那历史老师的福,黎笑笑还真会写自己的汉字名字,不过这软笔嘛她不会用——她的“黎”字笔画特别多,三个字写完占了老大一块地,还糊成了一团。 青衣妇人也不以为意,等字迹干了,同样让她在上面按下手印。 卖身的人里偶尔也是会有识字的,像她这种情况的人不是没有,识得不多,写得不好,但这点子与众不同也已经足够了。 她收好八张卖身契,刚好韦英杰换好衣服回来了,她把卖身契递给他:“都在这里了,其他没啥,那个丫头识几个字。”她指了指黎笑笑。 韦英杰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睛:“你不是烧矿的?哪来的机会识字?” 黎笑笑现编了一个理由:“我爹教的,他的东家是账房先生。” 韦英杰了然,把她的卖身契放到最上面,立刻又沉下了脸:“按身高,从高到低站好!” 流民们赶紧互相看了看,排成了一排。 韦英杰绷着脸走到他们的面前,一个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个地看回来:“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就是奴仆了,能卖进什么样的人家,要看你们的造化,但也不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 听说有捷径可以走,流民们的眼睛都亮了。 韦英杰把手背到身后,一脸的傲然:“当奴仆的,谁不想找个好主家?那些达官贵人后院的夫人们,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你们若是能入了她们的眼,不说每个月的月钱,光是一年四季衣裳鞋袜、四季节礼、赏钱就不是个小数目。更有那有造化的,男的当老爷的贴身随从,女的当小姐的陪嫁丫头,吃穿与主家没什么差别了,讲究点的还有丫头伺候,你们想不想到这样的人家去?” 流民们双目放光,齐声道:“想。” 韦英杰满意地点了点头,凑了过来,却把手放在鼻子上扇了扇,一脸的嫌弃:“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衣服又脏又破,臭气熏天,你们要是以这副尊容去找主家,主家还没到眼前就被熏死了,怎么可能挑你?不叫人把你们扔出去就算客气的了!” 王大壮着急道:“大爷,可是我们是逃荒过来的,家里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就只剩下这么身破衣裳,不是不想穿好点,这完全没有办法呀~” 其他人纷纷附和,他们也知道自己蓬头垢面,但逃荒逃了一个多月,一次澡都没洗过,不臭才怪呢,他们也不想这样呀~ 韦英杰咳嗽了一声:“别着急,既然我已经买下你们了,当然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这个难题,这样吧,来人!” 跟在他身后去买人的两个中年妇女出现了,一人手里拿着一套衣裳,左边的妇女手上捧的是一套淡青色葛麻布女装,右边的妇女手里拿的是一套淡黄色麻布短褐,韦英杰走到两套衣服前面:“这是咱们泌阳县的下人们最常穿的衣裳,今年新制成的衣裳,侍女装只要二百五十文一套,平头鞋五十文一双,男仆短褐只要二百文一套,平头鞋与女鞋一样的价格,你们只要在我这里买了衣裳,咱们牙行免费给你们提供洗漱,还借剪刀与你们修发修面,想不想找个好主家,就看你们舍不舍得花这个钱了。” 第3章 韦英杰这话一出,流民们登时就不淡定了。 除了黎笑笑外的四男三女年纪都在十几到二十几之间,受灾之前也不是没买过衣服的,按他们翼州的物价,一套崭新的成衣只要一百五十文左右就能买到还不错的了,鞋子大约三十到三十五文之间,但在韦英杰这里,他翻了一倍的价钱! 而且到现在卖身契都签完了,他还没有把剩下的一半钱交给他们,是不是有意的?有意要逼他们买衣服鞋袜,直接把钱扣出来?! 看清楚了他的目的人敢怒不敢言,泌阳县就算离翼州上千里,物价也不可能足足多出一倍来吧?这个人牙子把他们的身价压了一半不止,还要在衣裳鞋袜这里赚他们一倍的钱,还美其名说要把他们卖到好人家去,明明就是他为了赚这个钱吹出来的谎话!有几分真谁也不敢保证。 见他们谁都不答话,韦英杰脸一沉:“都不买是吧?你们穿着这种难民的装束,谁敢买你们回去?卖不出去留在我这儿住可不是免费给你们白吃白喝的,每个人每天都得交十五文钱的食宿费,拖得越久,你们剩下的钱就越少。对了,我忘记提醒你们了,你们剩下那一半的卖身钱,得找到主家后扣掉食宿费才会给你们——” 王大壮等人大惊:“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昨天明明说我们签了卖身契后就把剩下的钱给我们的,现在又说要等把我们卖出去后才给,每天还要扣我们这么多钱,我,我不卖了,我要回家!” “不卖了?”韦英杰冷笑一声,一挥手,登时从门里走出了七八个壮汉,翘着手站到了他们的身后。 韦英杰冷笑道:“牙行有牙行的规矩,这里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地方,你们这些贱民,如果不是我还肯给钱买下你们,救你们一家老小性命,你们全家就等着饿死吧!不过是叫你们买套新衣服拾掇一下自己而已,也是为了你们能精精神神地找个好东家,结果你们这么不上道,是想赖在我们锦记牙行不走了吗?没有这种规矩,卖不出去了,老老实实地给我交钱,等你们剩下的一半钱也扣完了还是没卖出去……” 他的眼里闪现阴沉的光:“我自然有办法把你们处置掉!” 阴险又恶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王大壮快吓哭了,另外几个女人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不得不挪动脚步伸手接过了中年妇女手上的衣裙。 其他人见状也没办法了,一人拿了一套新衣服,韦英杰很满意:“来人,带他们下去洗漱,穿戴整齐了再过来见我。” 抱着衣服的男女被分成两拨人,带下去了。 韦英杰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发现现场还站了一个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黎笑笑道:“我不买衣服也可以去洗漱吗?” 韦英杰这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套衣服,八个人里,只有她不买。 韦英杰登时想起了她的一掀之仇:“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楚吗?” 黎笑笑道:“听清楚啦~” 韦英杰瞪眼:“听清楚了你还不买?你这样蓬头垢面的样子,卖不出去要扣食宿费的……” 黎笑笑道:“那就扣吧。” 一套衣服加鞋子要三百文钱,她可以买三百个包子了,为什么要浪费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韦英杰登时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死丫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黎笑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意思啊?”她是纯纯的不懂,但在韦英杰看来,这就是十成十的挑衅。 韦英杰大怒,扬起手,刚想一巴掌扇过去,刚才那个写卖身契的青衣妇人出来了:“韦英杰!” 韦英杰登时收敛了脾气:“秦嬷嬷。” 秦嬷嬷看着黎笑笑:“你不买就不买吧,不买也要去洗漱一下,把头脸洗干净,我这里有套旧衣服,你拿去穿吧。”说着扔给她一套半新不旧的秋香绿絁衫。 不用花钱还有这种好事?黎笑笑可不会跟自己的好运气作对,她立刻就麻利地收起衣服往后院找地方洗漱去了。 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为什么秦嬷嬷独独对她这么好,当然了,她也不怕秦嬷嬷对她怀什么鬼胎要算计她。 她向来活得比较直球,也比较简单,讨厌一切拐弯抹角的人和事。 等真的有事了~那再说吧。 韦英杰沉下脸:“秦嬷嬷,这个刺头你为什么要纵容她?” 秦嬷嬷反问他:“她识字,县衙的差事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泌阳县只有我们一家牙行是吗?对面的罗记也一直盯着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条件的,你还想耽误在你手里?” 韦英杰气急败坏:“秦嬷嬷,那丫头就是个刺头,你也看见她的态度了,她要还是这种样子送进县衙,那也是坏我们牙行的名声,咱们在县令夫人那里也得不了好!” 秦嬷嬷不以为意:“她又没说错,你恼什么?不买你的衣裳就是刺头了?” 韦英杰被气了个倒仰,但面对资历比他还深的秦嬷嬷,他也没办法。 黎笑笑很快就跟在大部队的身后洗漱完了,换上了秦嬷嬷借给她的旧衣裳。 这衣裳虽然是旧的,但看着也有七八成新的样子,所以站在其他穿了新衣流民中,一点儿也不拖后腿,相反,还因为她穿的款式不一样,看起来倒像是个领头的。 秦嬷嬷站在穿戴一新的流民们面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洗漱完了,那老身就给你们做一些必要的训导,免得你们当了奴仆,进了富贵人家的后院还腰杆笔直,当自己是主人,失了礼节不说,还拖累了我们牙行的名声。如果你们被买回去后还是这样站无站样,坐无坐样的,被东家退回来了,统一打三十大板。” 她指了指靠在院墙边上的一板宽条木板:“看见那根木板没有?那是跟县衙的杀威棒不相上下的,三十板下去,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又都是签了死契的人,就算是瘸了、瘫了,跟你们家里人也没半点关系,死也只能死在我们牙行。你们死后,牙行宁愿一席草席把你们的尸首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当个孤魂野鬼,也不会允许你家里人把你们迎入祖坟的,这就是你们签卖身契的代价!” 在场众人浑身不由颤抖起来,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竟然连死了也不能进祖坟? 秦嬷嬷目光如电:“不要以为我在吓唬你,牙行每隔几年就会扔出几具尸首,是民不问,官不究的,死的就是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我当然希望你们不要走那样的路。现在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记不住的,互相提醒,仆人什么事应该干,什么事不能干!” 秦嬷嬷这顿杀威棒下来,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聚精会神听的。 就连黎笑笑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很可能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就要照这套规矩行事,她当然听得很认真了。 秦嬷嬷那当然不可能读宫规一般给这些流民们训导,他们大字不识一个,记性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告诉他们一些禁忌及礼仪,例如见到东家要行什么礼,见到有官身的大人要行什么礼,富贵人家的宅院分为前后院,后院超过十二岁的男子不可进、外院女仆亦不可轻易进出的禁忌,讲完后她还随机点了一人回忆她刚才讲的话,索性内容比较少,大家又提起精神来听,效果还是挺好的。 秦嬷嬷很满意,又给他们示范行礼的姿势,主要有拱手礼、跪礼、拜礼、揖礼、万福礼,大家跟着学,姿势别别扭扭的,秦嬷嬷也没要求他们马上做得非常标准,但一定要记住各种礼是什么姿势、要用在什么场合。 虽然不担不抬的,但一顿行礼下来也还挺累人的,特别是这些流民们还饿着肚子,虽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动作,但总是动来动去的也很消耗体力。 终于,秦嬷嬷验收了一番他们的姿势后放话了:“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你们就跟别人一起再练习一天,后天一早,我会把你们带出去见贵人,你们能有什么福气,找到什么样的东家,就看后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贵人们是不喜欢畏畏缩缩行个礼都小家子气的下人的。” 大家伙终于松了口气,秦嬷嬷走后,有个肩上搭了毛巾的老人走了过来:“过来这边吃饭了。” 一听到有饭吃,流民们登时跑得飞快,走进食堂,才发现里面放着七八张桌子,其他桌子上都坐了人,看见有新人进来,里面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低下头吃饭。 牙行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人进进出出的,他们早习惯了。 老人指了指角落两张空出来的桌子:“你们坐那里。” 八个人分成两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四碗粥,还有一小筐的馒头。 粥是一人一大碗,馒头是一人两个,黎笑笑虽然已经吃过十个包子了,但还是一点儿没让,又把粥跟馒头全吃完了。 这馒头好像是死面做的,硬梆梆的,若是用来当暗器,肯定一砸一个脑震荡,黎笑笑叹息着,没有刚才包子铺买的好吃。 但别人显然很满意,饿了那么久,就算是死面做的馒头,他们也吃得非常香,而且一碗粥两个馒头只能让他们填了个半饱而已,想到明天还有两顿,不由得又兴起了期待的心情。 吃完饭后,天色黑下来了,白天跟着韦英杰出去的一个妇人,唤作高嫂子的过来领了黎笑笑等四人去了东侧的通铺:“别的房间都睡满了,你们四个今晚睡这里。” 第4章 二妞泪水涟涟:“我本想救他们的,但我的手不够长,他们冲得太远了……”其实不是,婆婆跟公公被水冲下来经过她的时候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伸出手让她帮忙拉住,她只要一伸手,就真的能把他们拉住了。 但鬼使神差的,她没有伸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短短的时间里被冲得不见踪影。 在那一刻,她想到了方才,如果她伸手把他们救了,他们一家四口又抱住了这棵树,如果洪水再涨,她还会不会重复跟刚才一样的命运。 她不敢再赌还有没有下一棵树再拦住她,她只能抓住这一次生的机会。 公婆是绝对会再一次让她先松手的,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了。 可当她的相公从上游被冲下来的时候,她真的伸手了,她想拉住他的,但可惜这次是他离得太远了,两人的手只差那么一寸不到的距离就错过了,二妞痛哭失声,到现在都没能原谅自己。 夫家全都被淹了,她只剩下了一个人,跟着乡里剩下的人一路逃难到泌阳城,她一个单身的女人,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强掳了去。别看那些难民们一脸凄风苦雨的样子,但看单身女人的目光全是不怀好意,她怕得不行,宁愿自卖自身为奴为仆,好歹也能给自己找到一个有瓦遮头的地方。 大花也抽泣道:“我本来已经订了亲,如果不是这次的洪水,我今年就该成亲了,我比二妞姐幸运一点,我爹妈哥嫂都一起逃出来了,只有个六岁的妹妹在路上夭折了……但逃出来又能怎么样?没吃没喝的,我们全家都想卖身的,只不过只挑中了我,也不知道只有这么点钱,我家里人能不能在这里安定下来。” 韦杰夫扣了她们一半的卖身钱呢,还说没人买的话每天还要扣十五文食宿费,她本想签了卖身契后把剩下的钱也给爹妈用,这样他们也能宽裕一点,但现在看来,那一半还有没有都不好说呢。 巧娘也黯然:“我跟大花姐差不多,我还在说亲呢,本来都快下定了,洪水一来,我爹娘就带着我们姐弟逃出来了,我们比你幸运的是我家人身体都还算可以,路上没生病,一路挖野菜乞讨也活到现在了……” 但挺到了泌阳县又如何,卖身的钱只有这么一点点,也不知道县令会不会接受他们,让他们在这里安家,如果不接受,像他们途中路过的那些州县一般让衙役拿鞭子抽赶他们,他们都不知道能去哪里…… 反而是卖身的她起码有了着落。 三人垂泪说完了各自的身世,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没讲话的黎笑笑。 黎笑笑早早就躺下了,现在天气热,连被子都不用盖,她抱着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但巧娘觉得没有,天都没黑透,她怎么就睡着了呢? 她壮着胆:“笑笑姐,你睡了吗?” 黎笑笑眼睛没睁开:“没有。” 巧娘道:“笑笑姐,你也跟二妞姐家一样,家里人都冲走了吗?” 黎笑笑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三人觉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仿佛在发亮,她淡淡道:“他们不在了。” 黎笑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在追杀一只星际战狼时误入了时空隧道,也不知怎么的,没在时空乱流中被粉碎身体,而是穿越到了这个似乎是三万多年前的古中国,而且朝代的名字她没听过——大武朝。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脑子里历史老师留下来的记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她在这里甚至连字都不太认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是从洪水中冒出来的,有人拉住了她,是一个叫做燕娘的十五岁的姑娘。 时空乱流夺走了她的力气,仅剩的一点用来抱住一棵洪水中的树都显得特别困难。 燕娘很害怕,见她一直闭眼睛,就不停地跟她说话,说了许许多多关于她,关于这个世界的事,但她没记住多少,她实在是撑不住了,把脖子里的项链解下来把树跟自己的手绑在一起就昏迷了过去。 等她醒来,她依然泡在水里,项链把她的手绑得紧紧的,但身边已经没有了燕娘的身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冲走的。 这个来自牛头坳的小姑娘,她的救命恩人,却在她一睁眼一闭眼间消失了踪影。 等水退了,她从树上下来,用她仅剩的记忆捏造了属于燕娘的身份。 她虚弱了很多,她的异能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了几分蛮力。 但幸好,她暂时没有遇到威胁自己生命的事。 她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这些天虽然一直跟在流民身后逃难,但在这个世界生存,最大的威胁竟然只是饥饿跟疾病,没有星兽,没有虫怪,没有污染物,不必睡着都必须睁着一只眼睛怕被偷袭,更不必每个月都要上交价值不菲的晶核作为税金,以防自己被基地赶出去…… 而且这个世界的食物是她从未品尝过的美味,竟然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带着植物本身的清香,吃下去无毒无害,无须担心变异。 黎笑笑累了,她为了求生战斗了这么多年,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世界,她想好好歇一歇了。 当仆人就当仆人吧,有张床睡,有口饭吃,不必把命提在嗓子眼,她能活下去的。 一夜安睡无话,第二天一早,巧娘二妞跟大花率先醒来了,只有黎笑笑依然沉睡不醒。 巧娘悄声道:“秦嬷嬷说卯初就要集合,我们要不要叫醒她?” 大家一路逃亡未曾好好休息过,昨晚戌时左右就睡了,睡到寅末其实也差不多有五个时辰左右了,因心中牢记秦嬷嬷的话,不敢迟到,所以三人都起来了,只有黎笑笑仿佛晕过去了一般,一晚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竟然动都不动,还在昏睡着。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贪睡是正常的,巧娘刚想上前把黎笑笑叫醒,二妞阻止了她:“她睡她的,咱们别管了吧。” 巧娘道:“可是……” 二妞垂下睫毛:“以后都是要当下人的人了,还这么贪睡不知节制,你们昨天没听秦嬷嬷说吗,当了仆人要时刻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连早醒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入选到大户人家里?” 巧娘跟大花都犹豫了,她们又不傻,因为黎笑笑识字,秦嬷嬷另外给了她衣裳,还特地标红了她的卖身契,这是准备把她送到好人家去呢,大家都是一起出来的难民,凭什么因为她认识几个字就能去好人家,如果她真的因为贪睡惹怒了秦嬷嬷,那她们岂不是有机会了? 于是,集合的时候,秦嬷嬷皱眉:“怎么少了一个?”别人或许她不记得,但标了红黎笑笑是她昨天重点关注的对象,她一下就发现是她没来:“黎笑笑呢?” 三个女孩互看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秦嬷嬷道:“二妞,你们同一间房的,她怎么没来?” 二妞吞吞吐吐道:“她还没起床……” 秦嬷嬷目光深沉:“哦,她睡过头了,你们有没有叫醒她?” 二妞看了一眼旁边的巧姐跟大花,鼓起勇气道:“我们叫了,她叫不醒。” 巧姐跟大花互看一眼,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这些小伎俩秦嬷嬷见得多了,不过她也不点破,都是要做奴婢的人了,现在正是要争个前程的时候,别人又凭什么要叫她起来? 她淡淡道:“是吗?那就让她睡吧,我倒要看看她能睡到什么时候?” 二妞心下一喜,学得更加努力了,而且她还大着胆子问了几句秦嬷嬷她行礼的姿势有什么不对,秦嬷嬷竟然也开口指点了她几句,这让她的态度更加热切了。 对于有上进心的奴婢,秦嬷嬷也是愿意指点的,毕竟奴婢的素质越高,被看中的机率就越大,价钱也能卖得越高,她跟韦英杰都是牙行的管事,业务做好了,受主子赏识,手里的权力就会越来越大。 巧姐跟大花年纪毕竟小一点,待反应过来后已经被二妞占了先机,两人只好厚着脸皮学着二妞的样子也请秦嬷嬷指教,却遭了二妞的白眼:“你们不要样样都学我行不行,你们是跟屁虫吗?” 把巧姐跟大花羞得满脸通红,不敢造次了,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练习。 秦嬷嬷原本还端着架子绷着脸等黎笑笑惊慌失措地跑出来陪罪,她就狠狠地责罚她一通让她长长教训,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巳时都到了人还没醒来。 这个时辰,就算是猪也该起床了。 秦嬷嬷坐不住了,她冷冷道:“来人,取我的教鞭过来。” 身旁的一个身穿绿色比甲的丫头俯身道:“是。” 不一会儿,取来了一根乌黑色的皮鞭,皮鞭手柄铮亮,似乎是因为常常使用被盘起了包浆,鞭身沉甸甸的,秦嬷嬷甩了一下,在空中发出了沉闷的呜呜声。 巧姐跟大花不由颤抖了一下,若是被这根皮鞭抽一下,只怕要皮开肉裂了。 到底是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巧姐忙道:“嬷嬷,不然我回房去看看笑笑姐吧,她兴许是生病了也不一定……” 秦嬷嬷冷冷道:“我给过她机会了,就算是生病,爬也要爬出来跟主家说明原因!走开,不要挡路。” 作者有话说: ---------------------- 凉凉的,求收藏[可怜] 第5章 秦嬷嬷一马当先在前,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巧姐三人也不由得跟了过去,就连那四个男仆也踮起脚张望,但到底刚刚被教训男女有别,不敢追过去。 秦嬷嬷一把推开大通铺的门,一眼就看见黎笑笑安然躺在床上睡着,她心头火起,冷冷道:“黎笑笑!” 黎笑笑没有反应,秦嬷嬷冷哼一声,手里的长鞭毫不犹豫地甩了过去,在空中发出沉闷的“呼”的一声。 这一鞭下去,不抽她个皮开肉绽,她记不住教训。 挥舞在空中的长鞭只差一点点就要打在黎笑笑的身上,一只手突然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长鞭,顺势一拉扯,秦嬷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鞭子上传来,她来不及松手,整个人登时像一只失控的风筝一般飞了起来,狠狠地摔在了通铺上,发出一声巨响。 秦嬷嬷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只觉喉间一紧,身上已经骑了一人,一只手已经狠狠地扣住了她的脖子,一用力,切断了她的呼吸,她的脸登时涨得通红,眼珠突起,满眼惊惧,仿佛死亡就在眼前。 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蹬了起来,拼命挣扎着,双手紧握住扣着她脖子不放的手,汗珠一滴滴地从额间掉落下来。 她惊惧的目光探进了一双深沉若海的眼眸里,眼眸里是浓浓的杀气,冷酷又无情。 目睹了全场的二妞一声尖叫:“黎笑笑,你快松手!” 黎笑笑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的茫然,她甩甩头,神志终于回笼。 看着快被她捏死的秦嬷嬷,她松开双手,同时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直接搡到了两个丫头的身上。 秦嬷嬷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两个丫头的身上,差点把她们砸倒了,但总算是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她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着,眼睛看着黎笑笑,脸上全是惊惧。 两个丫头忙小心翼翼地把秦嬷嬷扶起来,担心地问:“嬷嬷,你怎么样了?” “嬷嬷,你没事吧?” 二妞眼疾手快地在桌上倒了一杯隔夜的冷茶递给秦嬷嬷,秦嬷嬷喝了几口劣质粗茶才勉强停止了咳嗽,屋里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黎笑笑的身上。 黎笑笑手里正拿着秦嬷嬷的鞭子,她看了一眼:“这是你的?” 秦嬷嬷还咳得说不出话来,两个扶着她的丫头不由得退后了两步。 力气这么大的人,她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黎笑笑把鞭子直接扔在了地上:“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攻击我,我以前是烧矿的,手重。” 偌大一间通铺,黎笑笑坐在床上,一只腿竖起在身前,一只腿垂落在地上,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看着无比地闲适,而另一边靠近门口的位置,秦嬷嬷,两个丫头,二妞巧姐三人,还有后面跟过来看热闹的其他人,全都被黎笑笑的气势惊得鸦雀无声。 秦嬷嬷张了张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喉间巨痛,她已经反应过来了,眼里仿佛能喷出火来,她一把推开扶着她的丫头,俯身捡起地上的鞭子,刚想再朝黎笑笑抽去,忽然有人疾步而来:“秦嬷嬷,县衙的赵管家传话,让今天就把人送去。” 秦嬷嬷一怔,来不及生气,但想开口说话,声音却如撕拉的风箱,根本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她跺跺脚,勉强说出一句:“去找韦英杰。” 她狠狠地瞪了黎笑笑一眼,转身离开。 黎笑笑捂了捂额头,站起身来跟着一群人往外走,刚在院子中站定,韦英杰得到消息后匆匆从外面赶来,直奔秦嬷嬷:“怎么忽然提前了?不是说好是明日吗?” 秦嬷嬷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 韦英杰惊讶地看着她脖子上三个泛红的指印:“秦嬷嬷,你这是怎么了?” 秦嬷嬷没法跟他解释这么多,叫丫头拿了笔,写下一句话。 韦英杰叹了口气:“你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不能让你去了,行吧,人我领过去了,希望这次能成吧。” 秦嬷嬷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目光狠狠地瞪着黎笑笑,她最好祈祷被县令夫人选上,否则,她有的是法子好好收拾这个小贱人! 她又写了一句话给韦英杰看,韦英杰惊讶道:“这——” 秦嬷嬷目中射出锐利的光,韦英杰不动声色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叹了口气:“行吧,这个人情算你欠我的。” 秦嬷嬷点了点头,韦英杰正了正帽子,走到众人面前:“本来你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熟悉一下秦嬷嬷教你们的礼仪,明天再带到贵人府上挑选,但不巧的是时间提前了,等会儿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县令大人的府上,都给我把筋提起来,进去后没叫你们说话,都给我把嘴紧紧闭上,贵人若是问话,能少说的,就别多说一个字,更别失了礼,说了不该说的话!否则惹怒了贵人,回来我一根根地把你们的筋都拔了,听清楚没有?”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听,听清楚了。” 韦英杰冷哼一声:“都跟上。” 韦英杰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身后的奴仆排成两列,男一列,女一列,两侧各跟着一个婆子,后头跟着两个壮汉,一行人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县衙走去。 黎笑笑排在女子列的最后一位,跟着韦英杰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已经走到了主街上,道路开满了各种铺子,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商家伙计吆喝着做生意,顾客们偶尔停留下来吃饭喝水买东西,整个街道热闹得不得了。 真热闹啊!黎笑笑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路过一家食肆,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睡得太久了一早上都没进一滴水米,她现在感觉很饿。 但很饿她也不能现在出列去买吃的,只好跟着大部队一直往前,一处朱红大门的高大建筑出现在眼前,黎笑笑认出一个“县”字,要是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就是县衙了。 韦英杰带着他们拐进了左侧的小巷子,一路往前走到了县衙后面的侧门,敲了敲门,报了名号,很快就有人过来把门打开,示意他们进去。 韦英杰回头小声警告了他们一顿,不让他们抬头到处乱看,这才毕恭毕敬地带头走入了县衙后院。 虽说不能抬头到处乱看,但低头的众奴仆依然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看到的景象。 跟人牙子的院子相比,县衙的后院显然大得多,也好看多了。 从侧门进去,走进了一处四合院的正中央,韦英杰前后奔忙,让他们列队站好,每个人都必须微微低头,目视前方,不得东张西望。 列好队后,韦英杰整了整衣襟,脸上挂上职业的笑容,袖手在一侧等候。 很快,从游廊处走来一人,韦英杰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扶住他:“赵管家辛苦,这六月暑天还要来回奔波。” 赵管家四十多岁的年纪,下颌蓄了一把胡子,头上裹淡青色巾帻,身穿素罗斜领交襟及膝长衫,脚踩黑色平头鞋,一副干练的模样:“韦老板客气了,暑热天气让你们提前过来,实在是府里人手不足周转不开了。” 韦英杰一喜,赵管家这意思,今天是一定能卖出去下人了,他的腰弯得更低:“赵管家请,我今天把牙行里所有的奴仆全带来了,都是身家干净的,特别是这几天来了许多难民,虽然现在看着形容憔悴了点,但是只要稍作休息——”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因为赵管家的脸色变得有点凝重。 他是做惯了生意的人精,立刻反应过来也许赵管家对难民有忌讳,他马上就转移了话题:“人选全都在这儿了,还请赵管家挑选。” 赵管家听到“难民”二字后脸色的确不好看,但考虑了一瞬,不过也是摇了摇头,他到底只是个下人,并无法左右主家的想法。 他问韦英杰:“上次跟你说的,里面有识字的人吗?” 韦英杰顿了一下,垂下目光低声道:“并没有,识字的人难寻。” 赵管家叹了口气,也是,识字的仆人可遇不可求,他扬声道:“来呀。” 立刻有个梳着总角的十来岁小丫头前来:“赵管家有何吩咐?” 赵管家认出这是齐嬷嬷的女儿柳枝:“你去内院把齐嬷嬷请来,就说牙行的人到了,让她出来挑一挑。” 柳枝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内院去了。 不一会儿,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出来,正是齐嬷嬷,她上前:“赵管家,人到了?” 赵管家应了一声,指了指站在院中的人:“都在这儿了,你先挑几个能入眼的,再带进去请夫人选吧。” 这是要初筛了,齐嬷嬷应了一声,仔细打量起半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女仆来。 末了,她点了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站出来一下。” 二妞的手紧紧地扭在一起,脸涨得通红,同一个通铺的四人,只有黎笑笑被选中了。 就连韦英杰也变了颜色,他已经刻意瞒下黎笑笑识字的事,她竟然还被挑中了? 黎笑笑是最后一个被点中的,她上前一步,与其他三个女孩站在一排。 齐嬷嬷逐一问了她们的名字和年龄,又问她们擅长干什么活计。 第一个女孩子怯生生道:“我叫姚大丫,今年十二岁,会洗衣煮饭打扫种菜。” 第二个女孩子也怯生生道:“我叫李三妮,家里姐妹太多,我娘把我送出来做工,也会洗衣煮饭,也会打扫卫生。” 第三个女孩子道:“我叫陈思儿,今年十四岁,两个妹妹会的事我都会,我还会补衣裳,我家里的衣裳破了都是我补的。” 轮到黎笑笑了,韦英杰目光复杂,也不知是希望她被选上还是落选,想到秦嬷嬷要他帮的忙,他有些犹豫。 第6章 黎笑笑老实道:“不去烧的话没饭吃,只能去了。” 此话一出,院中的氛围一窒,齐嬷嬷眼里闪过一抹怜惜,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既如此,你跟我去见见夫人吧。” 韦英杰眼睛圆睁,这就选上了?要去见县令夫人了? 他想起秦嬷嬷的嘱托,县衙这边的差事有几天了,赵管家想寻几个识字的仆人,不拘有多高的水平,能认得部分也行。识字的仆人价格比普通的仆人要贵几两,他们牙行上了心,这些天一直在寻摸。 但是识字的人又哪有这么容易找?他们想跟新来的县令大人搞好关系,一直往这方面寻摸都没找到,好容易找到一个半拉子黎笑笑,识字不多,但当一个仆人足矣。 本想把她卖个高价,结果她不知怎的得罪了秦嬷嬷,秦嬷嬷让他帮忙瞒下她识字的事,是想让她落选后带回去好好教训一通的,谁知弄巧成拙,她竟然这样也被选上了? 韦英杰心中后悔不迭,为卖秦嬷嬷人情,他跟赵管家瞒下了黎笑笑识字的事实,如今她选上了,他又不能反口说她识字,否则就得罪赵管家了,只能把黎笑笑当成普通的仆人来卖,白白少了十两银子! 齐嬷嬷选了包括黎笑笑在内一共四个女仆就要往内院去,二妞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垂花门前,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涨红了脸,跺了跺脚,鼓起勇气大声道:“等——等一下!” 院里众人都被她的声音吓了一大跳,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包括就要走到垂花门前的齐嬷嬷。 韦英杰看着站出来的二妞,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刚想开口训斥,齐嬷嬷已经赶在他面前开口了:“你有什么事?” 二妞急急道:“齐嬷嬷,你,你选我吧,我啥都会,无论扫地洗衣做饭劈柴我都做惯了的,当下人最合适不过了……” 齐嬷嬷淡淡地扫了一眼,回过头就要继续往前走。 二妞大急:“齐嬷嬷,您听我说,就算,就算你看不上我,也不能看上这个黎笑笑啊,您不知道她,她今天早上睡到巳时还未醒,秦嬷嬷去叫她,她还打人,她,她不适合在县衙当下人的——” 齐嬷嬷的脚步停了下来,讶异的目光看向黎笑笑:“她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没想到不过当一个下人而已,竟然还会遭人忌恨,而且这位齐嬷嬷明明说的是带她们几个去见一见夫人,还没说要买她呢,二妞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拉下来了? 黎笑笑的眉头皱了起来,原来这个世界也不是她想的这般单纯,有些人还是挺恶心的,就因为她晚起了,又因为应激的关系误伤了秦嬷嬷,没想到转眼就成了别人要把她拉下来的把柄。 见齐嬷嬷看着她,黎笑笑面无表情道:“四十二天前,我从洪水中逃出来,一路随着逃荒队伍南行,因为只有孤身一人,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所以昨天被买回了牙行,才会一睡不起……” 她看着齐嬷嬷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提为什么会打人的事。 齐嬷嬷叹息一声,瞬间就理解了她的难处。 二妞见齐嬷嬷竟然被她三言两语说服了,又要扭头往前走,立刻急了:“那打人——” 赵管家突然开口厉喝道:“够了,县令大人府上,哪有你一个下人多嘴的份?” 二妞一惊,韦英杰也迅速收起了看热闹的态度,上前就给了二妞一巴掌:“混账东西,谁允许你在这里大声喧哗的,出门前我是怎么警告你的?” 在他吃人的目光面前,二妞终于害怕了,如果她今天不能留下来,韦英杰回去不得吃了她? 她上前几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赵管家的面前,拉着他的衣摆:“赵管家,我真的能干活的,求您给个机会,我一定做得比黎笑笑好——” 赵管家的眉头紧皱,想把衣摆抢回来,但二妞死死地抓着不肯松口,声泪俱下地求他给个恩典,齐嬷嬷冷冷一笑:“赵志仁,这种没规没矩又没脸没皮的惹祸精若是进了咱们县衙——” 赵管家一惊,立刻就把二妞甩开,二妞的力气敌不过他,被他推倒在地,这下不用他开口,韦英杰已经叫跟着过来的随从一人一边拉着二妞往外走,二妞哭得满脸是泪还想说话,韦英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死死地塞进了她的嘴巴里,一边塞一边厉声对随从道:“马上把她押回牙行,严加看管!” 豆大的泪珠从他的额头处滴落下来,他心里叫苦不迭。 二妞来的这一出可把他们牙行害惨了,若是县太爷府上认为他带来的下人都是二妞这种素质的,那他们锦记在泌阳县就混不下去了。 韦英杰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他太大意了,不应该把还没有教导好的奴仆带出来,像二妞这种性子,就算是卖出去了也只会给牙行招黑!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被同行笑话死! 他觉得后背都湿透了,一时又恨起秦嬷嬷来,如果不是她非要他卖人情,他也不会隐瞒黎笑笑识字的事,现在人被看中了,钱还少赚了,又因为二妞得罪了赵管家,这简直是背运到家了! 眼看着二妞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眼前,他擦了把冷汗,躬身跟赵管家赔礼:“赵管家,下人不懂事,我这就带回去教训,让您老人家看笑话了。您放心,我今天带来的人中只有八个是昨天才从城外的难民营里挑的,剩下的这十几个都是在牙行里教导了一段时间的,绝对听话能干不惹事,您随便挑。” 但因为二妞这一闹,赵管家的兴致已经不太高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带走,韦英杰心里直滴血,偏偏不敢说什么,只好挥一挥手,让剩下的奴仆全都出去外面等着,只留下他一人在原地等内院的消息。 齐嬷嬷叫走了四个,幸运的话能留下来两个,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垂头丧气地想着。 过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齐嬷嬷带着四个女仆从里面出来了,韦英杰心底拔凉拔凉的,不会吧?一个都没有看中吗? 齐嬷嬷对韦英杰道:“厨房的毛妈妈把黎笑笑留下了,以后她就在厨房帮忙,剩下这几个夫人没看上,你领回去吧。” 只看中了黎笑笑…… 韦英杰强忍着心痛,把黎笑笑的卖身契拿出来,忍了又忍,没敢把黎笑笑识字这句话说出口,若说出来,又是一个欺瞒的罪名,说不定连黎笑笑也不要了。 牙行卖丫头都是公开叫价的,签死契的丫头一个十八两,齐嬷嬷把装银子的钱袋扔给他:“十八两,都在这儿了,你数一数。” 黎笑笑半睁着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十八两?!这人牙子只花五两买了她,还只给了一半的钱,不过一天的时间,竟然翻了三倍还多? 而且他怎么还一副亏到姥姥家的表情?太恶心了这些个古代人!没一个好的! 黎笑笑见韦英杰拿了银两收了她的卖身契转身就要走,她忍不住站出来拦在他的身前:“剩下的钱呢?你想赖账?” 韦英杰立刻就清醒过来,叫苦不迭:“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们锦记牙行招牌响当当的,怎么会欠你那么点钱,呵呵——齐嬷嬷,麻烦行个方便,我跟这丫头借一步说话。” 齐嬷嬷淡淡道:“行吧,你快点,我还有别的差事,柳枝,你留在这里,等他们交接完了你把人领到毛妈妈那里就行,她会安排她日后的事。” 柳枝脆生生地应了,站在廊下等他们。 韦英杰连忙把黎笑笑拉到走廊的拐角,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了才从口袋里拿出三两银子交给她:“喏,这是你剩下的钱。” 黎笑笑接了钱就走,虽说韦英杰只买了她一天转手却赚了三倍这事让她很不爽,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不会再纠结,更何况,自己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五两还是三两对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韦英杰连忙拉住她,今天虽然惨败,但他还是要趁机打听贵人们的喜好,说不定下次还有机会合作:“刚才你们四个人进去,怎么就只要了你一个?发生了什么事?你详细给我说说。” 黎笑笑斜眼看着他,看了看手里的三两银子,她抛了抛手里的钱:“想套我话可以,再给一百钱。” 韦英杰差点吐血:“就问你两句话,你敢要一百钱?” 黎笑笑道:“你昨天五两银子买的我,今天就卖了十八两,我多要一百钱怎么了?不给拉倒。”她转身就要去找柳枝。 韦英杰跺跺脚,连忙拉住她,肉痛地从钱袋里又拿出一百钱:“好好好,我给我给,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接过钱塞地兜里,这才开口道:“我们去后院见了夫人,夫人问了几句我们哪里来的,然后就说头痛,被人扶进去了,齐嬷嫲就让我们出来,说夫人没看上,一人赏了一串钱,可惜了,因为看中了我,所以没我的份。”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一副很可惜的样子,那一串钱大概有十几二十个,可以买十几个素包子了。 韦英杰睁圆双目:“就这?这就打发出来了?不是,那你又是怎么被看上的?” 黎笑笑傲然的抬起了头:“当然是因为我力气大啊,毛妈妈听说我是烧矿的,提了两个水桶让我走两步,我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她当场就禀告夫人把我买下了。” 韦英杰叹息一声:“果然还是得有长处啊,算你幸运,你这回把秦嬷嬷得罪狠了,若不是被县令夫人看中,回去她得把你的皮揭了。”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害羞] 第7章 而此时县衙后院的东厢房里,县令夫人刘氏捂着一侧的额头斜卧在塌上,丫头迎春在给她捶腿,她半闭着眼睛问齐嬷嬷:“都送走了吗?” 齐嬷嬷道:“除了那个烧火丫头,其他人都送走了。” 刘氏淡淡道:“再找一家牙行带人来挑,先紧着挑前院的人手,后院的随便带来见一见,以挑不上的名义把人都送走吧,回头只说泌阳县的人咱们看不中,还要挑更好的才行。” 齐嬷嬷半蹲身子应了声是。 老爷这回从京城发落到这么个穷僻去处,内里有多艰难身为刘氏心腹的齐嬷嬷一清二楚,也能理解夫人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但到底是从京城过来的,家里再落魄,架子不能丢,不然回头被人发现家里连下人都用不起了,传出去了老爷的名声就更不好听了。 一月叫人牙子来一两回挑人,送几十个赏钱,回头只说看不上,叫外头人看不清虚实,不敢小瞧了自家。 刘氏叹了口气:“彭师爷这一走,把老爷的心腹都带走了好些,老爷身边得用的人去了十之七八,咱们后院也没剩几个真心愿意留下的了,偌大一个园子,竟然空了一半的屋子不止,跟半年前比,一个天一个地,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说着掏出罗帕拭泪。 齐嬷嬷忙劝道:“夫人且万万莫伤悲,府里的老太爷眼见已经不管老爷了,咱们得把希望放大哥儿身上,只要他出息了,咱家也还能起来。” 刘氏拭泪道:“我以为老爷惹下这次祸事,我陪着他吃苦就算了,总不至于牵连到我儿,明知棋哥儿已中了秀才,但老太爷还是不肯让他留在京城进学,非得把我们都赶出来才好,还强硬地请了族长分了家。棋哥儿跟着我们到这穷僻之所,又哪里能找到好先生进学?这中举都困难,再别说考进士了。”说着泪涌如泉。 齐嬷嬷心里明知老太爷在老爷落难的关头坚持分家,是划清界限、扫地出门之意,已是放弃老爷一家了,但嘴里却不敢说半个不是,只得换个话头安慰刘氏:“大公子眼看着是有出息的人,夫人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这样讲,奴婢听说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不定大公子到了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更能才思如涌呢,眼下可不能说丧气话,还要打起精神来打理内宅才是。” 刘氏被劝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平静下来,拉着齐嬷嬷道:“把账本拢一拢,看下咱家还有多少银子,城门前的难民营就是个无底洞,家里有多少家底能这样每天往里填?” 说到这个,齐嬷嬷也忍不住叹息:“老爷只一味心软,殊不知家里困难,已经连下人都请不起了。” 说起孟大老爷,刘氏又是一阵叹息,当了十多年的官从来只知圣贤诗书,丝毫不懂仕途经济,以前还可仗着府里银钱充足,但老太爷已经把他们分出来了,以后家里只能自负盈亏了,老爷花钱还这般大手大脚可怎么了得? 刘氏叹道:“咱们在内宅留几个得用的人便好,倒是跟在老爷身边的人不能少了,免得露了怯,让人小瞧了我们。” 齐嬷嬷道:“老奴知道的,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咱妇道人家在内院里横竖不出门便是,得用的人不必多,够用就好,家里人少反而清净些……就像这回毛妈妈看上的烧火丫头,一人能顶俩呢……” 刘氏道:“原厨房当差的该有三人才对,如今家里状况不好,也只能先给毛妈妈先添个帮手,那烧火丫头如此能干,以后咱也不必再添人,这个月起给毛妈妈加一百文月例吧,以后府里的饭食要她全包了才行,你传话下去,以后内院各处吃饭只管自己遣了丫环去取,厨房不再送餐了。” 齐嬷嬷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西厢房,罗姨娘急忙问刚从外面回来的丫头秀梅:“怎么样?挑了几个?” 秀梅满脸不解:“只挑了一个。” 罗姨娘变色:“什么?才挑了一个?不是说带了二十来人过来吗?怎么只留下一个?” 秀梅道:“听齐嬷嬷说,这些人大都是从难民营里挑来的,一点规矩也不懂,还敢抱着赵管家的大腿求着进来伺候,先前就放过话给牙行,尽量先找识字的来,谁知道带了二十来人竟然这般没规没矩的,齐嬷嬷赶紧把人全打发了,说等日后换家牙行再挑好的来。” 罗姨娘不满地抱怨:“到底是穷乡僻壤,竟然连找个丫头都找不到合适的!那彭师爷彭娘子真是忘恩负义的狗夫妻,背弃老爷就算了,还把跟来的人带走了大半,现在我跟小姐身边就剩下两个丫头,夫人也不紧着点加人手,要是传出去不被别人笑死才怪呢。” 秀梅低下头不敢说话。 不说姨娘这里人手不足,就连夫人身边也只剩下了齐嬷嬷母女跟一个迎春,连夫人的丫头都没配齐,罗姨娘这里就更不可能了。 夫人不添人,她也没法子,只好把希望放到下次挑人的时候:“你刚才说留下了一个,补了哪里的缺?” 秀梅道:“补了厨房的,毛妈妈那边实在是忙不开了。” 罗姨娘瞬间没精打采:“本还想着若是补了洒扫的缺,我还能跟老爷上上眼药,把人放到屋里使唤,既然放到厨房里,那肯定是粗手大脚干不了精细活的,有什么用?” 说起这个,秀梅来了精神:“可不是!听说这丫头一只手能提两个大食盒,当场走了几圈都不带喘的,毛妈妈说她天生神力,当场就点了头,夫人才把她买下来了。” 罗姨娘睁大眼睛:“力气这么大?!” 秀梅狠狠地点头:“大得很哪,说以前是烧矿的,姨娘想想,那个矿石一个好几十斤呢,她肯定是做惯了才有这般大的力气。” 罗姨娘叹了口气:“帮不了咱们,力气再大又有什么用呢?算了,你把我昨日绣的花样拿出来吧,现在府里连针线房都没了,日后衣裳鞋袜都得自己动手做了,大小姐今年已经十二了,有些东西要慢慢地开始准备了。” 却说黎笑笑跟在柳枝的身后去了厨房,毛妈妈正穿着围裙在那里忙活,见人过来了,她洗了洗手,招呼黎笑笑:“府里人都叫我毛妈妈,你跟着叫就是了,这里以后就是你当差的地方了,你先跟我来。” 她把黎笑笑带到了厨房后面两间小小的庑房旁边,抬了抬下巴:“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我住头间,你住隔壁吧。” 黎笑笑点了点头,推开隔壁的房门,小小的一间房,两边放着两张床,靠里是一个简陋的衣柜当屏风挡住了后面,一套方形的深褐色长桌配两条长凳放在屋子中间,床头各放了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两个洗脸盆。 毛妈妈道:“原来厨房里还有两个帮厨,都睡你这屋的,如今你算幸运的,也能一人占一间了。” 黎笑笑东看看西看看,不时摸一摸屋里的家具,觉得甚是满意。 全是木头做的呢,而且还有帐子可以防蚊,黎笑笑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遇到过威胁最大的虫子就是蚊子了,一叮一个包,虽然不必担心感染变异,但也实在烦人得很。 她非常满意。 毛妈妈见她一副特别满意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若见过以前府里的光景,就会知道这样的屋子就算是三等丫头也是不屑住的……但没办法,谁让咱们老爷被贬到了泌阳县这个所在?听说这县衙的后院还是上一任的县令扩建的,加了好大一个花园子进来,弄成了两进的样式,否则家里的主子只怕都要跟别处的县衙一般,一家人挤在天井的周围生活了……” 黎笑笑睁着无知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三等丫头都不屑住?什么一家人围着天井住?这是什么意思? 毛妈妈见她一副听天书的模样,只道她出身农户没见过世面,家里可能连间泥砖屋子都住不起, 又哪里有什么机会见几进的宅院? 她摇了摇头,略有嫌弃道:“像你这种出身的丫头,以前是万万入不了咱家的眼的,咱府里买丫头小子都是挑七八岁的买,先从洒扫做起,一边做一边调教,调教几年才能派到各处主子院子里当差,就算是二等三等的丫头,放出去也抢手得很,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气派几分。哪像你,都十五岁了,该配小厮的年纪了还巴巴地买进来当差……” 黎笑笑用有限的知识把听到的信息拼凑了一下,终于听懂了,大概的意思是原来这户人家出身显赫,现在败落了,所以招人的标准降了,没素质的她也被招进来了。 她大大地“喔”了一声:“毛妈妈,那县令大人原来家里是做什么大官的?” 毛妈妈挺了挺胸膛:“咱们老太爷未致仕前官至礼部尚书,老太爷育有五子,咱老爷排第四,在府里人称四爷,在来泌阳县前已经任吏部主事一职了。” 说到这里,她骄傲的态度一收,脸上变得有些不忿。老爷为人正直,不懂钻营,半年前不知得罪了什么大官,被对方抓住把柄在圣上面前参了一本,所以才被贬到泌阳县来当县令…… 而且老爷本是庶出,任主事的时候家里相安无事,但一朝被贬,于五年前致仕的老太爷生怕老爷连累了府里几位大爷的前程,不帮一把不说,还急急地把他们这一房分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合十] 第8章 孟县令本就是一个庶子,对家里有用的时候自然千般不缺,但惹了祸,他们四房在家里的待遇一下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分家的时候根本没分到多少产业,就这般狼狈地被扫地出门。 孟县令跟夫人刘氏被从家里赶出来,羞愤交加,都大病一场,但任书下得急,他们不得不拖着病体上路赶往泌阳县,一路求医问药,差点病死在赴任途中。 好容易终于到达泌阳县,孟县令尚在休养,刘氏撑着病体打理家事,她本是庶子之妻,根本没有当过家,处理起这些琐碎事务来不免顾头不顾尾,渐渐地引起从府里分过来的下人们不满。 依毛妈妈看,这些被府里分过来的下人哪有什么好的?真正忠心耿耿又能办事的下人早就被各位嫡出的主子牢牢把控着,能给他们老爷的,肯定都是各房不要的,做事推三阻四,偷奸耍滑,还一味想着捞好处。 孟县令在路上病了一场,到泌阳县后养了近一月身体方才好转,马上就要接手县衙所有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半年过去,公务快有条理了,没想到一直被视为心腹的彭师爷会跟他请辞。 被最信任的心腹背叛,孟县令差点气得要吐血,在府里放话,从京城跟过来的下人若有异心,觉得跟了自己没前程,尽可提出来另寻高枝,他一概不为难,全部放人! 此话一出,那些跟来的下人们竟然有八九成提出要走,刘氏担心孟县令气出个好歹,马上利索地送上路费让他们滚蛋,难得雷厉风行了一次,把前后院有异心的人手打发得干干净净,所以黎笑笑才会在这个空档里被买进了厨房当丫头。 这些都是心腹才知道的真相,毛妈妈当然不可能跟一个刚刚买进来的丫头说,就算她是买的死契,那也得留心观察一下是否值得信任。 黎笑笑全然不懂:“毛妈妈,吏部主事是很大的官吗?比县令还大?” 毛妈妈傲然:“那当然,那可是正六品,而且京城的官比外任的官还要高半阶,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抢不到。” 黎笑笑就明白了,别人当官都是越当越大的,孟县令越当越小,估计是犯了什么错,被发配到这里来了。 毛妈妈道:“虽然你没见识过京城主家的富贵,但如今府里人口简单,主子少,对咱们做奴婢的来说反而是好事,也少了好多纷争。你且记住,咱如今有三个半主子要伺候,头一个就是你刚才见到的夫人,家里所有的安排全听夫人的令;除夫人外,东厢的大公子孟观棋,西厢的大小姐孟丽娘都是咱们的主子。至于那半个主子,是老爷的妾室罗姨娘,大小姐的生母,住在正房右侧的偏房。” 姨娘只能算半个主子,跟他们下人比只体面些,因为老爷不喜欢后院妻妾成群,这么多年来只有一妻一妾,而且子嗣也不丰,只有大少爷跟大小姐一双儿女,因此罗姨娘的待遇倒比原来府里其他爷屋里的姨娘还要好些。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现下这个光景,只怕差不多的精细活都得自己动手做了,以前的风光一去不返了。 毛妈妈道:“咱大公子是个有出息的,去年就中了秀才,今年十四岁了,如今正日夜苦读,要参加明年的乡试呢。” 科举?黎笑笑来兴趣了,她想起以前的历史老师上课的时候曾经详细地介绍过古代的科举制度,尤其是会试,三年才办一届,一届在全国才录取三百人,名符其实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少人蹉跎一生连个秀才都中不了,头发花白还去参加考试。 这位孟公子竟然十三岁就中秀才了,还要去参加乡试,也算是天才了吧? 毛妈妈见她听到大公子中秀才的事后眼睛都亮了,马上以为她心生了什么念头,登时不喜道:“主子就是主子,那是天上的明月,咱们当下人的就是地底的泥,特别是你这种签了死契的,是死是活全凭主子一句话,把你的小心思收敛起来。” 啊?什么意思?黎笑笑茫然看着她,她不过是因为听到了自己记得的内容而高兴了一下,这位毛妈妈怎么就训斥上了? 她稀里糊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话。 毛妈妈还想再训话,门外忽然有人叫道:“毛妈妈。” 毛妈妈一回头,是齐嬷嬷的孙女儿柳枝,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毛妈妈,我奶让我送衣裳鞋袜过来。” 毛妈妈只好把方才的话头放下,示意黎笑笑接过:“府里的下人需要统一着装,这是分给你的两套,换着穿。” 哇,这才刚来就有新衣裳穿!从昨天到今天,她竟然有三套衣裳穿了,黎笑笑抱着包袱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谢谢妹妹。” 柳枝微微一笑:“姐姐不用谢,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毛妈妈见她抱着衣裳乐得见牙不见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看着不像是心思深沉的,把到嘴边的训话又放下了,算了,若她真敢犯错,到时抓住错处狠狠打一顿,比说破嘴皮子都强。 毛妈妈让黎笑笑把包袱放进柜子里,还给了她一把锁:“以后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放进柜子里锁起来,别人就拿不到了。” 见她把东西都放好后,毛妈妈便要给她安排每天要做的活:“厨房目前就咱两个人,灶上的事你做不来,但其他的事你得担起来,打水、劈柴、烧火,还得给我打下手,可不轻松。” 黎笑笑跟在毛妈妈的身边参观厨房,一进门便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黎笑笑深吸了一口,震惊:“好香啊!” 毛妈妈一脸傲然:“算你鼻子灵,我的厨艺,那是老太太也夸赞过的。”只可惜她脾气不好,不比别人会溜须拍马,最终被指到了四老爷这一房。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毛妈妈是凭自己的手艺吃饭的,只要对主子忠心耿耿,做好自己的本分,在谁身边不是当差? 闻着香味,黎笑笑走不动路了,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巨响。 她一觉睡到巳时,粒米未进,如今看着厨房里小砂锅炖着肉,那香味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 毛妈妈也听见她肚子叫的声音了,一眼就看见她盯着小砂锅里的肉,她没好气道:“那是主子们的饭菜,你也敢想!” 想到她日后就要到自己手下做事了,毛妈妈撸起袖子:“算了,先给你做碗面,免得你以为当了县令府上的丫头连饭都吃不饱。” 下人的饮食当然跟主子没法比,面里是不能加肉的,但毛嫂子为了显摆自己的身手,从小砂锅里舀了一小勺汤加进了面里,端了满满的一碗放到黎笑笑的面前:“吃吧。” 黎笑笑把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还意犹未尽:“还有吗?” 毛妈妈目瞪口呆:“这碗面的份量寻常一个壮年男子都足够了,你还没吃饱?” 黎笑笑道:“我饿得比较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没吃过一顿饱饭。 毛妈妈想到她是逃难过来的流民,叹了口气,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小篓子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面没有了,没吃饱的话再吃点馒头吧。” 黎笑笑受宠若惊地接过她手里的篓子,吃了一口,瞪大了眼睛:“比街上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好吃!” 毛妈妈傲然:“那当然,这可是白面做的,大街上卖的怎能跟咱府里的细面相比?”然后她就看见黎笑笑风卷残云一般把这一小篓的馒头也吃完了。 毛妈妈有点腿软:“你……你都吃完了?” 这可是寻常三个人的饭量了。 黎笑笑打了个饱嗝:“呃~我吃饱了。” 这也太好吃了,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终于吃到一顿饱饭了!而且这顿饭非常地美味,她真心实意地拉着毛妈妈的手,一脸真诚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你真是个好人。” 毛妈妈暴汗,她是见她力气大、一人能顶两人才出言求夫人把她买下来的,但如果她一人吃三人份,那岂不是亏了? 黎笑笑见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我是因为身体没恢复才要吃这么多的,等我恢复了,就不用吃这么多了。” 看样子有点傻里傻气的,但人不买都买进来了,难道还能不要不成?毛妈妈叹了口气:“既然吃这么多,活也要干得多才行,别让夫人后悔买了你,转眼要把你卖出去。” 啥?她不是已经卖到这家里来了吗?还能被卖出去? 她疑惑地挠了挠头:“夫人会因为我吃得多把我卖掉吗?” 毛妈妈没好气道:“你吃得多还不好好当差,夫人当然能把你卖了,签了死契的丫头,怎么处置都看老爷跟夫人的意思。” 黎笑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等我好了,我自己挣饭吃,不让夫人有机会卖我。” 毛妈妈啐了她一口:“没听过下人还能自己挣饭吃的,你要怎么挣?好好当差才是道理,否则都不用禀告到夫人那儿,我就能把你收拾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黎笑笑自觉自己找到了包吃包住的好工作,吃得饱,穿得暖,还有房间可以住,不必担心偷袭和变异,应该可以长时间安顿下来了,心里满意得不得了。 虽然这个世界看着又落后又原始,但那也比末世强了百倍不止,非常适合她这种咸鱼。 这里没有灯,天一黑所有人都进屋歇息了,黎笑笑吃饱喝足躺在床上,估摸着,现在大概是几点?七点? 没想到她有生之年竟然能在七点钟就能躺在床上休息了,她在末世当矿工的时候一天工作14个小时,每天能睡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就这样还是凑不齐要上交的晶石,不得不外出狩猎,这才意外穿到了这里。 她捏了捏手掌,丹田微微用力,心口处传来熟悉的疼痛感,她叹了口气,跟银狼大战的隐伤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恢复的痕迹,若是再这样拖下去,只怕会成为宿疾,她得找机会把这个祸根去了。 她身上有治伤的药,但现在拿不出来,不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找到治伤的药?等她明天起来了,问一问毛妈妈吧。 这样想着,她眼睛一闭,瞬间就睡过去了。 没有伤药,充足的睡眠也是养伤的好法子。 天色依然漆黑,黎笑笑猛地睁开眼睛,听见了门外毛妈妈拍门的声音。 她只觉得自己刚把眼睛闭上,这就天亮了? 她起来开门,毛妈妈瞪了她一眼:“第一天当差就敢睡懒觉?不是跟你说了寅正就必须起来吗?” 黎笑笑头晕乎乎的:“可是这里没有表,我不知道几点了。” 毛妈妈指着屋里的更漏:“那不是有更漏吗?你眼瞎了?” 可惜屋里漆黑一片,连盏油灯都没点,啥也看不见,毛妈妈没时间训她了:“赶紧把头发绑了到厨房里干活,水缸里的水要加满,一刻钟后就院里的下人们都要过来的打水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胡乱地把头发绑了一下,跟在毛妈妈身后去了厨房。 厨房里点着两盏油灯,毛妈妈已经把灶上的火点起来了,她指着身后的两口大缸,又指了指放在一边吊着绳子的木桶:“井就在屋后,你现在马上去打水。” 黎笑笑拿了桶,走到厨房背后,那里有一处用石板铺起来的台子,长约三丈,宽约两丈,中间一口井,边上竖着一排排晾衣杆,是内院下人们浣洗衣物的地方。 黎笑笑把井盖揭开,桶扔进去,不过瞬间就把满满的一桶水提上来了,她提着水桶回到厨房,把水倒进缸里,往里一看,里面只有一小层。 她看了看缸,又看了看手里的水桶,这也太小了吧,得打多少桶才能满啊?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找东西,毛妈妈见她打了一桶水就在转悠,忍不住问道:“你转啥呢?这一口缸能装下二十桶水,你得打四十桶才能把两个缸装满,一天最少要打三次,否则水就不够用了。” 否则原来厨房里怎么会需要三个人才忙得过来?得专门有一人负责打水供整个后院的人使用,而且经常是一边打水一边取水,通常缸还没打满就已经被各处下人来把水取走了,若是遇到什么大节,等水的人更是排成了长队,一天通常要用掉近十大缸的水,打水的人得不停地往返在水井跟厨房之间,是一项非常累人的活。 所以毛妈妈见识过了黎笑笑的力气大于常人,才会一力要求夫人把她买下来,有她在,能确保厨房里的水能供应得上各处主子使用。 黎笑笑道:“这个桶太小了,来回跑着浪费时间,屋里有没有别的小一点的缸?” 毛妈妈道:“你要小一点的缸做什么?”虽然一边问着,一边已经走到橱柜的另一端,把里面装着杂粮的缸空出来给她。 黎笑笑一手拎着桶一手拎着小缸,往水井处去了。 毛妈妈好奇地跟在她后面看她要干什么,只见黎笑笑先是打了一桶水把小缸洗干净,然后往缸里倒了五桶水装满,然后蹲了下来,把整个缸扛了起来,疾步如飞一般往厨房走去。 毛妈妈目瞪口呆,这五桶水,得有上百斤,她竟然就这样扛着缸就走了。 她急急地跟在黎笑笑地后面,看着她把小缸的水全倒进了大缸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只要打八趟,缸就满了。” 毛妈妈只觉得全身心都舒畅了,也不怪她吃得多了,这两口大缸怕是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全装满,她要用水也不必抠抠搜搜的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找到了好办法,赶紧去把缸装满好吃早食。” 听到要吃早餐,黎笑笑的眼睛亮了,立刻拎起缸飞也似地出去了。 齐嬷嬷过来了,正好看见黎笑笑提着上百斤的水全倒地大缸里,连口气都没喘就又往水井处去了。 她惊得目瞪口:“这——她力气竟然这般大?” 毛妈妈浑身舒畅:“第六趟了,再有两趟,这两个大缸就满了。” 齐嬷嬷笑道:“难怪你一力要把她保下来,看来是找对人了。” 毛妈妈把她请进来:“今天怎么是你过来了?要什么东西打发丫头过来取就好。” 齐嬷嬷道:“年纪上来了,睡眠就少了,柳枝正是长年纪的时候,觉多,且让她多睡会儿。” 齐嬷嬷是刘氏的乳娘,老伴在她三十许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了京城郊外的庄户人家,儿子儿媳如今带着孙子留在京城管理孟家分给四房的田地,孙女儿柳枝跟在她的身边随孟县令一起到了泌阳县。 她是管家嬷嬷,平日对下人自然严厉,但柳枝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她也会格外关照一些。 但她也不会仗着身份给柳枝额外的好处,柳枝该办的差事还是要办好,办不完的她会亲手接过来,从不麻烦别处的丫头,所以在府里的公信力是很强的。 毛妈妈给她装了满满一大碗的豆乳,又现煮了一碗鲜肉小云吞,齐嬷嬷作为内院的管家嬷嬷,伙食标准跟主子也差不了多少,这都是有份例的。 齐嬷嬷一边吃一边跟毛妈妈闲聊着,屋外陆陆续续来了各处的丫头,都是过来取水的,亲眼看见黎笑笑提着大缸来回,一个个捂着嘴巴惊叹不已。 “这么大一桶她都提得动,好厉害啊。” “听说以前是烧矿的,力气可大了。” “可不是,不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她两只手就能提上百斤的水!” 这些时日厨房里只有毛妈妈一个人在忙,根本没空去打水,各处的丫头只能自己去井边装水,潮湿的木桶沉重,打上一桶都费老劲了,还要端回院子里伺候主子梳洗,丫头们叫苦不迭有一段日子了,如今厨房来了个黎笑笑,两大缸的水装得满满的,她们根本不用排队就能把水装回去,可省了大功夫了。 所以天还没亮,新来的烧火丫头一身神力的话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前后院。 刘氏也听说了,一边由着迎春梳头一边道:“是真的吗?那丫头真的有这般神力?” 齐嬷嬷道:“是真的,老奴亲眼所见,两只手跟细竹竿似的,一提就把近百斤的缸提起来了,听毛妈妈说厨房里的两个大缸平日得打四十桶水才能满,她用缸扛,走了八趟就把两个大缸都装满了,就是吃得有点多,饭量是常人的三倍,现下吃完了又在厨房的后院里劈柴了,那小屋子高的柴火,她个把时辰就能劈完。” 刘氏自从来了泌阳县后就没碰见什么好事,没想到随意招的一个烧火丫头就天生神力,让她心情一阵轻松,她抓了把钱:“吃饭才有力气,吃都吃不下还怎么干活?迎春,拿去赏她,就说我很满意,让她好好当差。” 迎春笑着应是,拿着钱去赏黎笑笑了。 而住在东厢的孟观棋刚刚起床,就听见阿生这个耳报神传来的消息了,他一怔:“天生神力?” 阿生今年十一岁,瘦长条的个子,长得非常机灵,他重重地点头:“我没亲眼看到,但据说齐嬷嬷碰着了,那么大的一口缸……”他伸长双手比划了一下:“一提就提起来了,厨房那两口大缸一下就装满了,去打水的姐姐们不用排队,全都端着水回去了,要多少有多少。” 孟观棋微微一笑,若春花舒卷:“力气这么大,你向来淘气得很,可别去惹她,若惹恼了人家,她那么大一个缸都能提起来,把你扔出去就更简单了。” 阿生捂了捂屁股,想起前天惹怒了夫人房里的迎春,她推了他一下,他一个不察直接摔了,现在屁股还疼呢。 在他看来,迎春姐姐力气已经不小了,都能把他推老远还摔倒了,如果是换成烧火丫头,那他会不会像那口缸似的被她轻易地提起来,直接扔出去? 孟观棋放下洗脸巾:“外院书房的侧室收拾好了吗?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阿生苦着脸:“少爷,您一定要住出去吗?夫人说了,那里冷清,您虽住在内院,但一家子全是亲生骨肉,没必要这么避讳。” 孟观棋不语,站了起来:“规矩就是规矩,此事没商量。你把房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今天就搬出去,如果母亲怪罪下来,我会亲自去解释清楚的。” 阿生就叹了口气。 看来少爷骨子里的规矩还是没忘啊,现在又不是在原来京城的府里,内院外院分得清清楚楚,总共就那么几个主子,下人又少了一半不止,本来就够冷清了,他还坚持要搬出去,那不是更冷清了? 但他清楚孟观棋的性子,少爷看着温和好说话,但一旦拿定了主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他只好把屋里的铺盖一卷,帮着把东西都搬到了书房旁边的侧屋。 第10章 夫人竟然给黎笑笑封了赏?毛妈妈知道后笑了笑:“看来你还挺幸运的,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心情给赏钱了,拿着吧。” 黎笑笑就顺手把钱塞进了腰带里。 过了几日,黎笑笑觉得心口闷闷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不得不问毛妈妈:“毛妈妈,我想去看病的话要去哪里看?” 毛妈妈一怔:“看什么病?你不舒服吗?” 黎笑笑道:“我之前不是被洪水卷走了吗?心口撞到一颗大石头,现在还闷闷疼,所以想去医馆看一看,买点药吃。” 毛妈妈一惊:“在水里撞到大石头了?撞多久了?” 黎笑笑想了想:“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还没好?毛妈妈是有生活阅历的,这伤这么久还不好只怕要落下隐疾,她擦了擦手:“看病的话要去找东门大街的回春堂,那里的大夫医术还可以,老爷刚来泌阳县的时候病了一段时日,就是请回春堂的谢大夫上门问诊的。” 她看了看黎笑笑的脸色,小姑娘脸色微黑,嘴唇有点泛白,看着是不甚健康的样子,但想到她来府里几天,天天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把两大口缸的水打满,还要劈上半屋子的柴,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估计是不太严重吧?她想了想:“如果不放心的话还是去看看大夫,捡两服药煮了喝,要出门的话你跟齐嬷嬷禀告一声,她同意了你就去吧。” 黎笑笑应了一声,去找齐嬷嬷了。 齐嬷嬷听说她在水里撞到大石头了,要去看大夫,也没有为难,还给她拿了二十个大钱,吩咐柳枝陪她出去:“就去找回春堂的谢大夫,咱们老爷生病就是一直找的他,怕你不认得路,让柳枝陪你出去。” 柳枝正是小女孩爱走动的年纪,听说可以出去,眼睛都变亮了,抢着道:“奶奶,我知道路,我带笑笑姐姐去。” 迎春听说柳枝要出去,给了她拿了钱:“帮我去针线铺子上买几卷彩线,要白、红、绿三色的。” 一时又有罗姨娘的丫头秀梅,孟丽娘的丫头抱琴也过来了,一个要买几方帕子,一个要买洗头发的皂子,还没出去,柳枝怀里已经装了一兜钱。 黎笑笑:…… 柳枝高兴地记下了各位姐姐要买找东西,对黎笑笑道:“咱们走吧。” 仿佛她们主要是出去逛街,不是去看病。 黎笑笑跟着柳枝出了县衙后院,拐过一条僻静的巷子,一阵热闹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各种叫卖的声音层出不穷。 柳枝很兴奋,像只小麻雀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笑姐,从这条街过去,走半刻钟就是东大街,那里是整个县衙最繁华的街道,卖什么的都有,回春堂也在那里,姐姐们托我买的丝线帕子还有皂子也在东大街,离回春堂不远!” 黎笑笑眼睛都不够用了,东看看西看看,只对吃食有兴趣,恨不得每一样没见过的东西都买来尝一尝。 柳枝见她嘴馋,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笑笑姐,你也想吃糖葫芦吗?” 黎笑笑盯着一个摊子的烤肉流口水:“我想吃这个烤肉。” 看着两个小姑娘盯着自己摊位上的烧肉流口水,老板立刻招呼道:“来来来,鲜嫩多汁的烤肉,只要八文钱一串,小姑娘,要不要来两串?” 柳枝已经挺懂事了,知道八文钱一串的肉根本就不便宜,估计是看她们两个年纪小要坑她们的,她刚想开口拒绝,身旁的黎笑笑已经道:“来两串。” 老板立刻就把烤好的两串肉递到黎笑笑的面前:“承惠十六文。” 黎笑笑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猛地睁大了眼睛:“哇,好好吃啊!” 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肉!这个世界的肉竟然这么好吃这么香! 柳枝几乎要跳起来了:“笑笑姐,这肉贵了!你怎么还买两串?” 黎笑笑看了她一眼,有些心痛地把另外一串肉递到她面前:“你要咬一口吗?”这柳枝串肉有二三两重,烤得滋滋冒油,上面还刷了酱,真的太香了。 本来她吃惯了独食,这么好吃的肉是不舍得分给别人吃的,但谁叫她这两天在县衙吃得饱饱的呢,既然吃饱了,那对陪自己出来看医生的小妹妹就不能太抠门了。 柳枝虽然朦朦胧胧地觉得笑笑姐被骗了,但她毕竟年纪也很小,而且自从跟着奶奶来到泌阳县后吃肉也不及在京城府里的时候多了,肉串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张口咬了一块下来,瞬间就忘记这肉买贵了:“唔,好吃。” 两人站在街边,你一口我一口地把两串肉全吃了。 柳枝小嘴儿吃得油汪汪的,但吃完后就反应过来了,坚决不让黎笑笑再掏钱买第三串,而是强硬地拉着她往前走:“被我奶知道你花了这么多钱买肉串,她肯定会骂人的。” 黎笑笑只好遗憾地放弃了肉摊子,但她的目光马上又被别的吃的迷住了,这家的烤饼不错,那家的糯米果子看上去也很好吃,这家的桂花糕真香啊,那家的绿豆糕也不错…… 等柳枝终于带着她来到回春堂,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吃得肚子鼓鼓的,柳枝猛地才反应过来,刚刚笑笑姐花了多少钱来着? 她是要出来看病的,怎么还没见到大夫就花了那么多钱? 柳枝战战兢兢道:“笑笑姐,刚才你花了多少钱?” 黎笑笑嘴里还塞着一块糖葫芦:“唔,七十五还是七十八文来着?” 柳枝哇地一下就吓哭了:“哇,花了这么多?”哭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 奶奶是让她带笑笑姐出来看大夫的,但她还没把她带到回春堂,竟然就让笑笑姐乱花了这么多钱! 黎笑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糖葫芦掉到了地上:“怎么了?你哭什么?” 柳枝一边抽泣一边抹泪:“呜呜呜,奶奶要知道你带你花了这么多钱,一定会打死我的。” 黎笑笑奇道:“我又没花你的钱,你奶奶为什么要打你?” 柳枝哭道:“奶奶是叫我带你来看病的,可是我们还没开始看大夫就已经花掉这么多钱了……” 黎笑笑更奇怪了:“可是你又没花,她打你做什么?” 柳枝害怕道:“我奶奶会觉得是我没有带好你,让你乱花钱了。” 黎笑笑恍然大悟:“这还不简单?你别告诉她不就行了?” 柳枝愣了一下,不告诉奶奶?不告诉她的话——还真的不用挨骂了。 她小声道:“她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黎笑笑满不在乎道:“她不问,你就不说呗。要真的问起来你就推我身上好了,我又不是你奶奶-的孙女,我不怕。” 柳枝登时放下了高高吊起的心,但想到自己也跟着笑笑姐吃了一路,决定如果奶奶不问,她就不说,她不会主动出卖笑笑姐的。 但她们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进了回春堂后前面还有两个病人在候诊,她拉了拉黎笑笑的衣袖,指着斜对面那家热闹的店道:“笑笑姐,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斜对面那家针线铺子里帮姐姐们买东西,买完我就回来。” 黎笑笑看了看针线铺子的距离,不是很远:“那行吧,你去吧,要是遇到坏人就叫我一声,我过去救你。” 柳枝脆生生道:“不会的,咱们泌阳县可安全了。”说着就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黎笑笑就在回春堂排队。 等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轮到她了,给她看病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一双手干得跟枯藤似的。 黎笑笑想起毛妈妈的话,问他:“你是谢大夫吗?” 老头抬了一下厚厚的眼皮:“我就是,你哪里不舒服?” 黎笑笑用的是一样的理由:“我在洪水里撞到一块大石头,一个多月了现在胸口还会闷疼,所以过来看看严重不严重?” 谢大夫的手就搭在了黎笑笑的脉搏上认真地听了起来。 左手听了一会儿,又换了右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半晌睁开眼睛:“你这伤——很严重啊,脉象虚浮,律动轻重无规律,气血凝窒瘀堵,是重症啊。” 但黎笑笑明明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面前,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很明显是刚刚吃过东西,而且也精神得很,怪哉! 老大夫细细地看了看黎笑笑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怪了,听你的脉象是重症之象,这么严重的症状本该卧床不起,但为什么你还能表现得与常人无异?” 黎笑笑的手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原来伤势这么严重吗?难怪她只剩下了一点体表之力。 黎笑笑问道:“那有治吗?” 谢大夫眉头皱得死紧,黎笑笑这种脉他把得多了,也知道怎么开方,但病人的精神状态完全跟脉象风马牛不相及,他反而不敢轻易开方了:“你且等一等,我在这回春堂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夫,还从来没有号过这样的脉,等我把掌柜的找来再给你断一断是否有出入。” 他起身就去了药铺的后院,不过片刻就带着一位满身药味的中年男人过来了:“这位是我们回春堂的佟掌柜,佟掌柜行医也近二十年了,对用药一途甚有心得。” 佟掌柜已经听谢大夫说了黎笑笑的脉象与症状完全不符的奇事,对着黎笑笑拱手道:“谢大夫在我们回春堂已经坐堂近三十年了,医术高明,从未有断错脉象的时候,且让我也来断一断小娘子的症,看是否有出入。”说完示意黎笑笑伸手。 黎笑笑把手伸出去,佟掌柜把手搭上她的脉,闭上眼睛细细听了起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又示意黎笑笑换了一只手,听了半晌,一边听一边奇道:“这,怎么会这样?” 第11章 谢大夫跟佟掌柜都不敢给黎笑笑开药,黎笑笑不肯走:“毛妈妈说了,县令大人的病都是谢大夫看好的,非要我到这里来,你们就算觉得我的病难治也得试着治一治吧,总不能就这样把我赶出去吧?” 谢大夫一怔:“你是县令府上的?” 黎笑笑道:“对,我是县令家厨房的烧火丫头,听说回春堂的大夫医术高明,毛妈妈推荐我来的。” 谢大夫跟佟掌柜为难地对看一眼,孟县令刚到泌阳县赴任的时候病得不轻,说是他们回春堂救回来的也不为过,县令病好后还令人送了个“妙手回春”的牌匾过来,如今他府上的丫头生病了过来看,他们难道真的要把人赶出去得罪孟县令吗? 佟掌柜把谢大夫拉到一边,细细地商量了许久,又重新问了一遍黎笑笑的症状,确定她只有过于用力的时候会心口疼还有嗜睡的毛病外再无其他症状,决定还是给她开一剂温补为主的方子,可能对调养内伤的效果一般,吃不好,可也吃不坏。 方子里都是些红枣党参黄芪白术当归之类的补药,一副要四十五文钱,加上问诊的费用,黎笑笑一下就花掉了三百五十文,加上她一路上吃过来的零碎钱,近五百文没有了。 谢大夫道:“喝完这些药后你再过来复诊,如果有明显的好转了,我再换其他的方子。” 黎笑笑满意地拎着一大包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夫,除了吃药,我还吃点什么会好得快点不?” 谢大夫目光复杂:“你吃得下的话,吃什么都可以,但如果有荤腥补一补,效果更好。” 黎笑笑哦了一声:“原来是要多吃肉,我明白了,谢谢大夫。”转身就背着药走了。 柳枝还没有回来,应该是还没有买完,黎笑笑拿着药朝那家名为“锦锈阁”的铺子走去,真巧,刚好她前几天新认识了“锦记牙行”的“锦”字,所以这三个字她都认得。 还没走到铺子前就看到有一圈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中间夹带着柳枝微弱的哭声。 黎笑笑眉头一皱,凑上前去。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紧紧地拉着柳枝的小手,满脸的怒意:“娘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就偷了家里的钱过来买东西,这是咱们穷人家能来的铺子吗?快跟我走!” 柳枝吓得魂飞魄散,但人小力弱,根本就挣脱不开汉子的手,只一味哭道:“你是谁?你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但那汉子越听越火大:“二丫!别以为装不认识我我就不罚你,家里的地还没翻完,柴也没砍够,娘担心得吃不下饭,这才要我来县城找你,赶快跟我回家!”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走。 柳枝拼命挣扎:“不要,不要!我真的不认识你!” 有路人看了眉头微皱:“这是她哥吗?” 另外一个人道:“就是她哥,桃叶村的,跟我舅一个村,端午过节的时候回我外婆家,我还看见她了呢。” 这时站在那汉子身后一个穿着短褐的男子也点了点头:“她爹就是桃叶村的杀猪匠,平时卖肉有闲钱,估计是被她看到偷过来了。” 两个人同时为汉子作证,看来这只是普通的家庭纠纷,围观的众人就不太感兴趣了,说话那路人也叹道:“偷了钱出来店里买东西,还装不认识她哥,这女娃子算不懂事了。” 那人就道:“跟着她娘来过几回县城就不愿意回去了,总想着要过来铺子里买东西,咱农户人家,买那些彩线帕子有什么用?白白浪费银钱。” 路人看着柳枝因为挣扎而掉在地上的帕子彩线,点了点头,觉得甚是有理。 柳枝吓得浑身发抖,尖叫道:“救——”只发出了一个音就被汉子紧紧地把嘴捂住了,一把将她拎了起来:“再乱叫,回去娘打不死你,快跟我回家!” 朝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不动声色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帕子和线:“唉,强子,你妹妹东西掉了,走那么快干嘛……” 路人都觉得这是两兄妹吵嘴,哥哥把妹妹提回家教训去了,再没人向柳枝投去一个目光。 那汉子见已经没人关注柳枝了,眼里凶光一闪,一个手刀劈在了柳枝的脖子上,柳枝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汉子把柳枝改拎为背,走了一小段路后迅速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巷子,身后帮他说话那两人也慢慢地跟了上去。 黎笑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看着那三人七拐八拐地转着圈,最后停在一辆装着稻草的牛车上,扒开稻草,把柳枝放了上去,再松松地盖了一层稻草,从外面看完全看不见上面藏了人。 穿短褐的汉子嘿嘿笑道:“今天运气不错,这小丫头长得可水灵了,等到了府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强子道:“那当然,这泌阳县可真够穷的,咱兄弟三人来这里转几天了,也就这个小妮子能卖上点价,快走吧,晚了再出城就要遇上施粥的时间了,到时公差都会过去,别这么倒霉撞上去才好。” 另外两人点点头,一个去牵了拉车的牛,一个坐在了牛车的另一边,调了个头就要往前走,结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巷子中间的黎笑笑。 三人同时吃了一惊,这人是谁?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强子一下就从牛车上跳下来,站上前:“你是谁?” 黎笑笑皮笑肉不笑:“我是你爹。” 强子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黎笑笑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稻草盖住的柳枝,马上就发现了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看来是同一户人家的下人了,竟然被她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强子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因为他们三人是避着人往僻静的地方走的,所以前后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无,他脸上现出得意又狰狞的笑:“你一个人?” 他一步步地朝黎笑笑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她,眼前的女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削肩瘦腰,虽然皮肤微黑,但五官却很端正,且目若点漆,若能捂上一段时日捂白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的货色甚至比那个小丫头还值钱,不如他一起带走好了。 他朝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男人登时了然,不由得都走了过来,三人围住了黎笑笑。 黎笑笑把手里的药包甩到肩上,挑了挑眉:“干嘛?打算三挑一?” 强子道:“小姑娘,我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黎笑笑指了指草堆里的柳枝:“你们也打算这样把我带过去吗?” 强子走近两步:“当然不是,只要你乖乖听话……” 他猛地伸出手,就朝黎笑笑的后颈袭去,黎笑笑身体微微向前一倾,躲开了他的攻击,顺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一个过肩摔,强子整个人像失去重力一般高高地荡了起来,继而像一头死猪一般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强子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四肢抽搐,眼泪鼻涕一起流,只觉得四肢好像都废了一般,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剩下的两人一惊,一个上前就要去扶强子,一个左右看了看,从一侧的矮墙上抽出一根臂粗的木柴,狠狠朝黎笑笑打去。 黎笑笑侧身,伸手扣住他的右手手腕,微微一用力,只听一声“咔嚓”的响声,男人的手腕直接被掰断成直角的状态,他发出比强子更大的惨叫声:“啊~!” 剩下那人本要把强子扶起来,见状满脸惊骇,手脚无力,双腿抖得像筛糖一般:“不,不,不,你别过来……” 他顾不得强子跟短褐男子了,一步步后退,退出三四米后一个转身,拼命朝前逃命。 黎笑笑啧啧两声,捡起地上的木柴,对准男人的后脑勺扔了出去,木柴在空中几个翻转,“咚”的一声打中了逃跑男人的头,男人向前一扑,直接摔在地上不动了。 稍微缓过来一点的强子跟短褐男人看着黎笑笑的目光像是看见了地狱里的恶鬼,汗珠如雨下,两人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饶命,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黎笑笑围着两人转了几圈:“想让我饶了你,说说看,你们拿什么买命?” 强子跟短褐男人眼睛一亮,立刻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拿了出来双手奉上:“女侠,这是我们全部的身家,都在这里了,请饶了我们吧。” 黎笑笑把他们的钱袋子拿过来,倒出来掂了掂:“这里一共是多少钱?” 强子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她手里的银子:“一共,一共十,十八两,还有一百多个铜钱。” 黎笑笑叹了一声:“才十八两?那里。”她指了指牛车上的柳枝:“她若是卖出去的话,能卖多少银子?” 强子跟短褐男人对视一眼,顿觉有机会,连忙道:“这种美人胚子若是能卖到淮阳的风月场,让人当瘦马养大,一个能卖几百两银子!女侠,只要你不杀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卖丫头的钱我们对半分!不不不,我们四六分,四六分,我们四,女侠六。” 短褐男人点头如捣蒜。 黎笑笑震惊:“几百两?!这么贵!你们之前卖了几个?” 短褐男人见一直是强子在回话,以为黎笑笑对这门生意感兴趣,生怕他抢了自己的风头,马上赶在强子面前开口:“我们就卖了五六个,一来漂亮的小姑娘不好找,二来我们做的时间短,之前一直是拐卖青年女子的。” 作者有话说: ---------------------- 追文的小可爱麻烦动动小手指,帮我点点收藏好吗?[合十] 第12章 黎笑笑就叹息了一声,认真地看着二人道:“你们知道吗?就算在末世,拐卖妇女儿童,那都是死罪。” 末世是什么意思?强子跟短褐男人不清楚,但拐卖妇女儿童及死罪,他们两人是绝对听懂的了。 两人对着地板咚咚咚地磕头磕个不停:“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黎笑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只有这么点钱饶了你们可不够……” 强子连忙道:“可是我们身上只有这点了,如果您能放了我们,我们回家去拿,我们可以凑出双倍的钱!” 短褐男人也连忙道:“对对对,我也可以拿出双倍的钱。” 黎笑笑睁大眼睛:“让你们回家去凑钱?你们跑了怎么办?我看起来很傻吗?” 她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围着两人转了两圈,忽然指了一下角落里的牛车:“这样吧,你们把那辆牛车赔给我,我就饶你们一命。” 她跟着逃难的队伍徒步了一个多月,实在是走得够够的了,在这么落后原始的时代有一辆牛车可以代步,那也算不错的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强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一辆牛车,连牛在一起,起码得二十五两银子,这辆车还是他们三人合伙买的,他们就靠着这辆车才能到处去“做生意”,没想到如今遇到这样的杀神,竟然连他们的牛车也要没收。 但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强子等人从来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他身高八尺,体重一百五十几斤,她一个过肩摔就把他整个人荡到了半空然后狠狠地摔下,强子现在手脚还发软,全身的关节都隐隐作痛,根本一点力也使不上,更别说短褐男人了,直接被她一握就掰断了手腕,现在还不自然地下垂着呢,还有那个被打中后脑的,现在还昏迷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这样的大杀神,他们求饶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讨价还价?连忙迭声道:“是是是,牛车也送给女侠,请女侠饶了我们吧。” 黎笑笑满意地点了点:“行吧,那就饶你们一命吧!”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地上拾起了那根木柴,放在手里敲了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一人留下一条腿,我就不杀你们了。” 打断了腿,看他们还怎么去骗人! 强子跟短褐男子大惊:“你——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黎笑笑一脸无辜:“没有呀,我不是饶了你们死罪了吗?”她拿着木柴点了点他们:“要是把你们送到了县衙里,让县令大人来判,你说你们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如果是县令来判,拐卖妇女儿童罪,就算不判死刑,至少也得打得半死流放几千里,多少人是在流放的途中缺衣少食没了命的? 强子跟短褐男子吓得瑟瑟发抖,哭得一脸鼻涕眼泪:“女侠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家里困难我们才会做这种买卖的,饶了我们吧,我们这就回老家种地……” 黎笑笑冷冰冰道:“但被你们卖掉的女子和孩子,他们这样求你们的时候,你们想必没有理会。” 不一会儿,深巷里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又像被扼住喉咙一般没了声息。 黎笑笑拍了拍手,悠闲地坐在牛车上,对着牛的屁股挥了下鞭子,老牛迈动四蹄,车轱辘的吱呀声响起,拉着一车稻草,还有车里一个昏迷不醒的柳枝,慢悠悠地向县衙的方向驶去。 走到县衙的侧门,她敲响了大门,看门的柴伯打开门一看,登时愣住了:“笑笑?你——你哪里搞来的车?” 黎笑笑:“别人送给我的!柴伯,我的牛车可以进院子吗?” 柴伯愣愣地回不过神来,早些时候她跟柳枝一起出门,不过两三个时辰,居然就驾着一辆牛车回来了?而且躺在草堆里的柳枝是怎么回事?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拍拍脑袋:“按说咱府里养牲畜的地方在前院,那里有马棚,但你这牛车——”牛车太慢,主子们肯定是不用的,倒是后厨里经常要烧的柴草,一般都是别人用牛车送过来的。 柴伯头疼:“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齐嬷嬷该怎么办。” 柴伯大门只开了一半,跑内院去找齐嬷嬷了。 黎笑笑只好在原地等。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内院里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黎笑笑朝里一看,齐嬷嬷身后跟着毛妈妈,两人箭步如飞地赶了过来。 看见坐在牛车上的黎笑笑,齐嬷嬷跟毛妈妈都愣住了,待看清楚睡在稻草里的柳枝,齐嬷嬷惊讶:“柳枝怎么睡在这里?” 黎笑笑道:“她被拐子打晕了,放在牛车里用草盖着准备拉去卖呢,我刚好看见了,就把她抢回来了!”她腰杆坐得笔直,脸上表情得意,一副“快表扬我”的神情。 毛妈妈大惊:“什么?被拐子打晕?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拐子当街拐孩子?” 齐嬷嬷更是直接上前就搂住了柳枝,心急如焚地检查孩子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发现没有明显外伤后又焦急地唤着柳枝,柳枝身体软软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奶奶……” 齐嬷嬷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柳枝,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枝慢了好几拍,突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哇的一声抱着齐嬷嬷大哭起来:“哇,奶奶,我遇到拍花子了!” 齐嬷嬷一边心肝肉地抱着她哄,一边问黎笑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天明明是她们两个人一起上街的,柳枝怎么会被拐了?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可不是,当时我在回春堂,她在锦锈阁……”她把柳枝被拐的过程说了一遍。 齐嬷嬷立刻就明白了:“这三个人应该是惯犯了,一人乱认亲戚,等柳枝哭闹起来了路人有疑问了,另外两个就跳出来一唱一和,把事情坐实,别人只以为是他们家里的事,一般都不会管了,再把柳枝的嘴捂紧,直接打晕带走。” 毛妈妈惊叫一声:“竟然如此嚣张?后来怎么样?你是怎么把柳枝救回来的?” 黎笑笑道:“我把他们打了一顿,他们赔了我钱,还赔了辆牛车。” 毛妈妈跟齐嬷嬷对视一眼,俱无言:“你,你一个人打三个大男人?” 黎笑笑嗯了一声,喜滋滋道:“毛妈妈,这辆牛车我可以放到柴房的旁边吗?以后若是要出门的话就可以坐牛车了……” 齐嬷嬷跟毛妈妈还在关心拐子的事呢,她竟然就把话题转到牛车上了,毛妈妈瞪了她一眼:“事还没完呢!你既然把人打了一顿,为什么不送到县衙?咱们老爷可是县令大人,自己府上的下人上街都遇到这种事,你应该把他们绑起来让老爷发落的。” 齐嬷嬷抱着柳枝安慰,闻言却看了毛妈妈一眼,毛妈妈见她眼中有深意,登时把训黎笑笑的话吞了回去。 齐嬷嬷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请示一下夫人该如何处置。” 黎笑笑叹了口气:“好吧。”真麻烦,又要等,可惜了,这地方不是她的,否则她在柴房旁边搭一个棚子…… “你们堵在这里做什么?”一声清亮的男子声音响起,一个头戴儒巾,穿着淡绿色襕衫的年轻公子出现在侧门,后面跟着一个提着书篮的书童。 齐嬷嬷跟毛妈妈见了,马上蹲下行了个礼:“大公子。” 黎笑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跳下牛车,也学着毛妈妈的样子行了个礼。 孟观棋刚从县学上学归来,因县学离得不远,他向来是步行的:“免礼,齐嬷嬷,这是怎么了?” 齐嬷嬷不敢隐瞒,只好把事情说了一遍。 孟观棋原本平静淡然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那三人何在?既是拐卖妇女儿童的惯犯,为什么不直接绑了送到县衙听候发落?” 他目光如电,直视着黎笑笑,仿佛她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如果不是年纪尚小,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尚有些婴儿肥未褪去,黎笑笑会觉得他的话更有威势, 但他的样子吓不住黎笑笑,却吓住了毛妈妈,她连忙替黎笑笑求情:“大公子恕罪,笑笑是刚来咱们府上,有些规矩不懂,而且她一个小姑娘面对三个大男人,能把柳枝从他们手里救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应该是当时没想这么多……” 孟观棋却问黎笑笑:“你叫笑笑是吧?我问你,除了这辆牛车,他们可还赔了你银钱?” 黎笑笑道:“给了呀~” 齐嬷嬷跟毛妈妈大惊,这死丫头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呢,不知道大公子已经生气了吗? 孟观棋微微一笑,面容平静:“给了多少?” 黎笑笑掏了掏兜,把银子拿出来:“十八两。” 孟观棋虽然很讶异,但眼里也闪过一抹疑惑,这丫头怕不是个傻的吧?明知道他已经如此生气了,竟然还把她受贿的银子堂而皇之地拿出来? 他平静道:“你拿了十八两银子,还拿了他们的车,然后把他们放跑了吗?” 黎笑笑道:“他们应该跑不了吧。” 孟观棋道:“为什么跑不了?” 黎笑笑道:“我把他们的腿打断了,他们怎么跑?” 作者有话说: ---------------------- 下个榜要压字数,所以本周内偶尔隔天更,求收藏 第13章 现场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嬷嬷跟毛妈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话?她竟然把三人的腿都打断了? 孟观棋眼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你——你把他们的腿打断了?你,你怎么能滥用私刑?” 黎笑笑道:“在我们那里,拐子被抓住了都是要打死的,我只是把他们腿打断了,已经很大度了。”她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还觉得孟观棋有此一问挺奇怪的。 她抛了抛手里的银子,又拍了拍牛车:“这是他们赔给我的,他们也想拐我来着,但打不过我,所以心甘情愿赔的。” 她的理由是早就想好了的,说出口后觉得非常满意,还自己给自己点了点头。 嗯,她虽然没有文化,但还是有几分急智的,不错不错。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孟观棋都哑口无言。 阿生嘴巴大张,悄悄地在背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孟观棋的气就没办法再生下去了,只因他刚刚才想起来,在大武好些贫穷落后的村寨遇到拐子后打死,的确是民不管官不究的。他们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到拐卖的伤害。 黎笑笑是逃荒过来的难民,有这样的风俗,只能说她深受这样的影响,还不能怪她做错了。 但他爹现在是泌阳县的县令,这种事应该让律法来判才对,黎笑笑是县令家的丫鬟,代表的就是县令大人的态度,不能随意处置的。 他叹了口气:“你跟我来,这三人若真是拐子,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而且你收到的算是赃款,按律是要充公的,我带你去报官找衙役。” 黎笑笑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竟然要充公?!离不离谱啊? 但她现在是个下人,主子说要充公,她还没有拒绝的权利。 黎笑笑拉着一张脸不得已跟在孟观棋的身后。 县衙就在前院正门,孟观棋带着黎笑笑走进县衙大堂,孟县令去了邻县,大堂里稀稀拉拉或站或坐着几个衙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其中一个穿着捕头制服的官差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剥花生吃一边跟属下闲聊,花生壳跟皮衣掉了一地。 见孟观棋过来,其中一个衙役推了推捕头:“石捕头,孟公子过来了。” 石捕头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手里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哟,孟公子怎么有空过来了?县令大人外出去了邻县还没有回来,有事找他要等他回来再说。” 孟观棋皱眉看着大堂里乱糟糟的样子,这哪里像一个县府的办案之地?简直跟路边酒肆无任何区别! 孟观棋来泌阳县已有半年之久,早知道孟县令于政令推行一事多有阻碍,但这毕竟是他爹的办公场所,而且他只有秀才之身,无一官半职,所以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过问县衙之事,为数不多的几次过来,每次都是紧皱着眉头离开,但没想到半年过去,这里的风气却越来越过分了…… 如此风气,爹怎么可能达到政通人和的目的? 他装看不见:“石捕头,这位是我家中的下人,方才在集市上遇见三人光天化日之下拐卖女子,人已经拿下了,麻烦叫几个衙役跟着我们一起去把人缉拿归案。” 石捕头慢吞吞地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了嘴里,又示意属下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完,最后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掏了掏耳朵:“什么玩意?当街拐卖女子?还拿下了?孟公子,我们几个很忙的,差不多时间就要到城门去施粥了。对了,既然你来这里了,我还想问一问,如今县衙只剩下了几包糙米,只够煮三天了,县令大人还没有回来,万一米煮完了怎么办?这施粥都已经施了半月有余了,城外的难民们越聚越多,也没个解决的办法,不如孟公子给我们出出主意,三天后米施完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轻蔑一笑:“这一直都一天一次施粥的,万一三天后停了,你觉得城外那群难民会怎么做?是跪下来拜谢孟县令的救命之恩自行散去,还是会怒发冲冠,觉得我们有米却藏起来不施,要进来烧杀打砸?” 孟观棋到底年纪还小,也没想到会被如此反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石捕头咧开嘴笑,但眼里的神情冷冰冰的:“我们早跟孟县令说过,这施粥的口子开不得,这些难民路过那么多州县,每一个县令都在想尽办法把人赶走,但孟县令倒好,把县衙的粮库开了,一日一粥,那些难民们能吊着一条命,又怎么会再离开?人只会越来越多,现在想把人赶走已经晚了,而且施粥的举动还不能停,一停,谁都没法子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孟观棋不由得再后退了一步,一滴汗缓缓从额上流了下来。 石捕头嗤笑了一声,又回身喝了口茶:“眼下粮库里已经没粮了,孟县令若是回不来的话,麻烦孟公子跟夫人说一声吧,大人临走前曾经说过,有事不定的,可以去后院找夫人帮忙解决。” 孟观棋只觉得口干舌燥:“那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就这样不管了?” 石捕头的神色很奇异:“孟大公子,就算你说确有其事,我们去把人抓了回来关牢里,然后呢?粮库里没粮了,把他们抓回来还要管他们吃喝,谁养得起?现在这种形势,若知道县衙大牢里有吃的,我敢跟你保证,立刻就有几十上百人马上借着犯案的由头要挤到牢里去你信不信?跟命比起来,拐卖人口又算得了什么大罪?” 孟观棋再次哑口无言。 他觉得思想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熟读的忠君爱国,为官之道,大武的律法,从来不会给他出这样的难题。 但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石捕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清楚了,但每一句他又都没办法反驳。 知道爹爹接收难民并决定一日一粥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么多难民,朝廷赈灾的钱粮总是会到的吧,只是暂时挪用一下府库里的粮食而已,等赈灾粮到了补回去就行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易子而食吧? 但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一点赈灾钱粮的消息都没有,爹爹从三日一封书信去府城催钱催粮,变成一日一封,眼下正是亲自去了邻县去借粮,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回来…… 城外的难民越来越多,他也是读过兵书的人,知道升米恩斗米仇,流民们不会记住拿鞭子把他们赶走的县,只会把仇恨放在一直给他们施粥,给他们希望,却突然中断了的泌阳县。 孟观棋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嘶声道:“朝廷的赈灾银……还是没有消息吗?” 石捕头跟几个手下互相一对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石捕头简直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孟公子啊孟公子,你怎么会相信有赈灾银这样的事?我在县衙当差都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赈灾银长什么样子。” “我也是。” “我来五年了,我也没见过。” “我是顶我爹的班过来的,连我爹都没见过,我就更没见过了。” 石捕头笑完了,擦了擦眼泪,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好了,时间快到了,咱们得赶紧往城门口去了,刚才跟你们说的把刀磨锋利一点,都磨了吗?” “磨好了磨好了。” 石捕头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 孟观棋正站在他的正前方,石捕头根本没有要绕开他的意思,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撞,差点摔倒在地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黎笑笑连忙扶住他。 很快,整个县衙大堂就变得空荡荡的。 孟观棋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现实,给他造成了太大的冲击。 黎笑笑显然比他冷静多了:“大公子,我们走吧。” 孟观棋愣愣地点头,被她扶着出了县衙。 黎笑笑把发愣的他扶上牛车,扬了扬鞭:“走咯。” 老牛迈蹄,一步步朝着大街的方向去。 直到牛车在米铺停了下来,孟观棋才回过神来:“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黎笑笑一脸平静:“买米呀,没听见石捕头刚才说的,县衙只剩下几袋米了吗?” 孟观棋袖子下的手一下就握紧了。 黎笑笑眨眨眼睛:“他说的是对的,城门口的施粥不能断,半天都不能断,断了,就出大事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可不希望没两天就被流民们侵占了。 如果城门真的发生暴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县衙。 这个地方是权力跟财富的象征,虽然她刚刚进去看了一眼,县衙的破桌烂凳修修补补,连漆都掉得乱七八糟,实在是不值几个钱。 钱是没有的,权的话,看石捕头和众衙役对待孟公子还有孟县令的态度,她也觉得孟县令九成是指挥不动这些属下的。 没钱又没权,但出了事首当其冲就是他,完事了也得他负责,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孟县令这个官可真难当啊,现在又因施粥一事,城外难民不停聚集,为了不生乱,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办法。 孟观棋脸色苍白:“就连你也觉得会出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笑笑看着他:“因为我见过呀~”而且见得多了。 孟观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笑笑没再理会他,直接走进米铺里,立刻有伙计迎了上来:“姑娘要米还是面?” 黎笑笑道:“你们这里最便宜的米多少钱?” 伙计道:“最便宜的米是糙米,五文钱一斤。” 黎笑笑扔给他一个钱袋子:“这里有十八两,全换成糙米,送到县衙的粮库里。” 伙计躬身道:“好嘞,十八两银,一共三千六百斤糙米,太阳下山之前肯定送到县衙粮库。” 第14章 黎笑笑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毫不见外地拍拍他的肩:“你只是年纪小,没遇到过,这回你知道怎么回事了,下次遇到了就知道怎么处置了。” 孟观棋怪异地看着她居然伸手拍他的肩膀?!还说他年纪小不懂事?!岂有此理,无礼,越距了! 他皱着眉头退后一步,转身就往回走。 黎笑笑也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赶着牛车跟在他的身后:“大公子,粮食的事暂时解决了,但你回去让毛妈妈做两只烧鸡,再送两瓶酒给衙役们喝吧。” 孟观棋步子停了,回头看向黎笑笑。 黎笑笑乐悠悠地赶着车:“虽然你可能看不惯石捕头的态度跟行为作风,但是有时候你不能光看这个人说了什么,得看他做了什么。” 石捕头看着虽然不尊重孟县令跟孟观棋,但看他这么着紧城门口的守卫,知道叫衙役们把刀磨锋利了,还知道施粥这一举拖不能停,黎笑笑就知道他是个绝对靠谱的人。 结果反推原因,做事靠谱的石捕头看不惯孟县令,那大概就是孟县令才是那个不靠谱的人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现在孟家跟她的福利待遇息息相关啊。 黎笑笑叹了口气,她在末世的时候就没个固定的家,时刻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脑带上,现在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不必再提心吊胆随时丧命了,又被卖到了一个小有权势的县令后院,既没人打骂,也不缺吃少穿,她觉得满意得很,暂时不想这个家倾覆,所以肯定是要帮忙救一救的。 孟观棋头也不回地从正门进去了,黎笑笑虽然舍了十八两出去,但好歹牛车留下了,她向来乐观,高兴地把牛车赶到后门,把牛拴在了柴房旁边。 她决定了,这两天就动手给牛搭个棚,免得它没个落脚的地方! 毛妈妈听到动静走出来一看,登时惊住了:“你,你怎么把牛车带进来了?”大公子一身正气,他如何会同意黎笑笑真的把牛车收下来? 黎笑笑笑眯眯道:“大公子没反对,以后这车就是我的了。” 毛妈妈目瞪口呆,正想问她是怎么说服大公子的,阿生跑过来了,递给毛妈妈两串钱:“毛妈妈,大公子让你帮忙做两个烧鸡,再拿两瓶青梅酒,送到县衙给衙役们吃。” 毛妈妈原来在府里也常接到主子赏赐下人的活计,应了一声,忘记追问黎笑笑的事,马上就去鸡笼里抓鸡了。 所以从城门处施完粥满身疲惫的衙役们回到县衙大堂,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了一个竹罩篱,石捕头揭开罩篱一看,登时愣住了,里面两只切得整整齐齐的烧鸡,还有两瓶青梅酒。 青梅酒是他们泌阳县的特产,街边酒肆的爆款,在泌阳县无人不知,衙役们哇的一声,迅速围了上来:“烧鸡?!谁送来的?” “哇,好香啊,这脆皮,一看就好吃,还有青梅酒~” “是谁放在这里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正闹哄哄的,听到动静的库吏拿着钥匙喜滋滋地出来了:“哟,石捕头,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这是大公子送来的,说是慰劳我们辛苦,不仅送了三千六百斤糙米过来,还送了两只烧鸡两瓶酒让咱们分……” 石捕头一愣:“三千六百斤糙米,那不是有三十六袋?” 库吏喜道:“可不是!县令大人走了这么久了,终于有粮入库,我这心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有这些糙米在,城门口再撑个十天半月不是问题。” 他喜滋滋地挤过来用手拿起一块鸡肉就放进了嘴里,睁大眼睛:“好吃!大家快吃!” 这群饿狼们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精神还极尽紧绷,上回吃肉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见库吏开始吃,立刻就抢了起来,石捕快眼疾手快,抢了只大鸡腿,一口啃下,鸡肉瞬间在嘴里爆汁,他享受地闭了下眼睛,把鸡腿叼到嘴里,拿杯子倒了一杯酒。 两只烧鸡对上六个男人,不过片刻就连鸡胸骨都被嚼碎吞下了。 石捕头吃了一只大鸡腿,又喝了一杯酒,桌上的盘已经光光的,酒瓶里也一滴酒都倒不出来了。 一个衙役抢到了三块肉,吃得满嘴流油:“可惜了,要是再送一锅饭过来就完美了。” 石捕头拿着鸡腿骨剔牙:“想得美!这准是夫人的好意,我们今天这么挤兑大公子,他不记仇就好了,怎么还可能给我们送鸡又送酒的。” 石捕头振振有词:“一定是夫人通情达理,体谅我们辛苦,这才慰劳我们的。” 孟县令来泌阳县半年了,石捕头一直觉得这种从京城里外放出来的官就像大户人家暖房里养的牡丹一般娇弱,完全不懂民生,执政过于理想化不切实际,因此没少与他起冲突。 月初孟县令提出要收留逃荒的灾难并用粮库里的粮食施粥,经验丰富的石捕头立刻就预想到了今天的结果,不但跳出来跟孟县令争执,还带领着一众衙役跟孟县令抗议,但他毕竟只是个捕头,根本没办法改变孟县令的主意。 粮库开了,难民越来越多,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孟县令每天都心急如焚地等朝廷的赈灾粮过来,石捕头众人看着他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天一次地送信去府城催,就是没见回复。 预想成真,县衙骑虎难下,石捕头并没有多痛快,孟县令是一县之长,他们是属下,如果顶头上司得不了好,他们大概率也要被牵连。 只是这样的事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孟县令的善举的确救活了很多难民,但是他开县衙的粮库救民是没有得到上峰的允准的,石捕头看得非常明白,这件事,做好了,孟县令是吃力不讨好,如果一个不好造成暴乱,那可是大罪! 上司这么不懂事乱指挥,还得他们这些属下擦屁股,衙役们没有怨气才怪呢! 泌阳县穷,岁赋又重,储备的粮食本就不多,不过一个多月就把粮耗尽了,没粮了,孟县令自己掏腰包买粮放进去,继续施粥。 石捕头听说后只能冷笑一声:“县令大人听说是京城来的,许是家财万贯,想凭自己一个人养活这些难民吧。” 只是没想到城外的难民们还没有暴乱,孟县令身边的人开始乱起来的,他最器重的彭师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还把他最得力的帮手都带走了八九成,县衙无论是前堂还是后院,少了一半人不止! 石捕头私下跟衙役们嘲笑孟县令:“看来傻的只有他一个,人家彭师爷可机灵的很,一看要大难临头了,自己先请辞了。” 得力的人全带走了,衙役们更看不起孟县令了,城门的人越聚越多,孟县令没等来赈灾钱粮,终于坐不住了,带了两个随从,去了隔壁县借粮。 依石捕头看,除非隔壁县的县令是他爹,否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借粮给他。 别以为夫人两只鸡两瓶酒就能收买他们,石捕头跟众衙役只觉得这是孟县令应该补偿给他们的,他没惹这出事来的时候他们可清闲了,现在天天忙成狗还担心暴乱,上工比以前危险了十倍不止,两只烧鸡两瓶酒算什么东西?真要有能力,得看孟县令怎么把城外那些难民打发了,他们才有安稳的日子过。 却说毛妈妈把烧鸡跟酒送到县衙大堂后回到厨房,这才想起黎笑笑去看大夫的事,她一边揉面一边问正在烧火的黎笑笑:“对了,你去回春堂看得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谢大夫说我的伤很严重,是重症,还不想给我开药来着,后来我搬出了县令大人,他才勉强跟掌柜的一起给我开了几服。” 毛妈妈的手一顿,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啥?说你重症?” 黎笑笑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我的脉象很乱,他没见过这种脉象还能走路的,所以不敢开药。” 毛妈妈洗了洗手,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也没发烧呀,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黎笑笑茫然:“我没说梦话呀,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毛妈妈简直无语致极,她怎么觉得发生在黎笑笑身上的事会这么诡异呢? 她想了想:“你把药拿来我看看,我看他给你开了什么……” 黎笑笑把药拿给她看,毛妈妈打开药包一看,仔细认了认,眼前一黑:“这不全是温补的药材吗?这哪是治病的?!我做药膳放得都比这个多!” 她越想越气,砰地一声一拳就砸在砧板上:“应该是见你一个小姑娘过去看病,欺负你不懂事,骗你钱!现在天色已晚,出去不方便了,等明天午后,我跟你出去找他理论,明知道你是县太爷府上的丫头竟然还敢这样坑你!” 黎笑笑道:“那这药我还喝不?” 毛妈妈没好气道:“喝吧,横竖都是补药,喝不坏,还能补补身体。” 于是黎笑笑吃完晚食后就把药煮了喝了。 喝完没多久,她就感觉腹腔内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感觉,血气不断地上涌,不停地往心口处冒,额头的冒出了一粒粒的汗珠,她猛地坐了起来,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浑身滚烫,腹中仿佛有火在燃烧一般,不一会儿便全身都汗湿了,黎笑笑紧紧地咬着下唇,眼前冒起阵阵金星,心想那谢大夫不会是给她下了毒吧? 终于,胸口压迫的感觉越来越重,黎笑笑觉得想吐,连忙摸黑下床,想走到床尾的马桶处,结果刚刚下床,一股压迫不住的感觉从胸膛处猛地往外冲,她一张口,喷出一口血来。 第15章 幸好,吐出这一大口血后,黎笑笑感觉那股压迫感消失了很多,整个人也能喘过气来了。 她顺了几口气,刚想下床点灯倒杯水喝,门口传来毛妈妈拍门的声音:“笑笑,你怎么样了?” 原来毛妈妈才刚刚躺下,并未睡着,猛地听见隔壁呕吐的声音,她立刻就拿着油灯找过来了。 见黎笑笑没有回答,她用力一推,门一下就被推开了,黎笑笑倚着床头、唇边带血的模样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毛妈妈大吃一惊:“笑笑,你怎吐血了?” 灯光照到地上,竟然是黑乎乎的一滩血。 毛妈妈大惊:“这血怎么是黑的?”她一下就想到黎笑笑睡前喝的那碗药,莫非是回春堂的大夫给她下毒了? 黎笑笑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觉得整个人舒服多了,她下床倒了一杯水漱了漱口,仔细感觉了一下,欣喜道:“毛妈妈,我现在舒服多了。” 毛妈妈刚想着要去回禀夫人让人连夜给她找大夫,但听她这样一讲,登时愣住了:“什么?” 黎笑笑道:“之前我不是一直觉得心口闷闷地痛吗?现在觉得好多了。” 毛妈妈疑惑道:“难道是把堵在心口的瘀血吐出来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笑笑用力握了下手心,这次需要好一阵才能感觉到那股闷闷的痛,她惊喜道:“毛妈妈,我觉得我好多了。” 毛妈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明天午后我跟你去回春堂找谢大夫,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吐血可不是小事,一个处理不好成了老疾,是要一辈子跟着的,黎笑笑今年才十五岁,日子且长着呢。 第二天午饭后,毛妈妈跟齐嬷嬷说了一声,要亲自带黎笑笑出去复诊。 因为黎笑笑救了柳枝的关系,齐嬷嬷心里已经很认可黎笑笑了,听毛妈妈说她昨天还吐了血,忙道:“那是得赶紧找谢大夫再好好治一治,马虎不得。” 毛妈妈带着黎笑笑出门,找到了谢大夫。 毛妈妈大马金刀地在谢大夫身前坐下,把他昨天开给黎笑笑的药打开放到了谢大夫面前:“谢大夫,昨天我们家笑笑吃了你给她开的药,不到一个时辰就吐了血,你是不是给她开错药了?” 谢大夫脸色大变,立刻伸手给黎笑笑把脉,把完之后眼里闪过一抹讶异:“你昨天吐了多少血?” 黎笑笑道:“就吐了一口。” 毛妈妈插嘴道:“不过那血黑乎乎的,看着可吓人了。” 谢大夫就松了一口气:“这是你胸中瘀堵的血块吐出了一点,小娘子的脉象跟昨天比已经稍有起色了,看来昨天那方药还是有点效果的。” 毛妈妈半信半疑:“大夫,我是做厨娘的,也会做药膳,你这方子里的药几乎全是温补的,没见可以治伤的药呀?” 谢大夫就捋了捋胡子:“正是因为她伤得太重,不好一下子下猛药拔除,用温和的方子吊着,慢慢把这些胸中的瘀血去除,她才不至于一下子病倒呀……” 他详细地给毛妈妈说了一遍昨天给黎笑笑把脉的情况:“小娘子离开后,我跟掌柜的讨论了半天,明明我们两人都觉得她的病情十分严重,为何却没有症状?但医者无崖,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也差十万八千里,最后我们只能归因于小娘子体质特殊,这对别人来说非常严重的病,但在她身上只是潜伏着并未发作,所以我们不敢用猛药,若一下子催发得厉害了,反而会适得其反,一个不察还可能害了她性命,如此一直用温和的药慢慢吊着,把她的底子养好了,瘀血散尽了,身体自然就能好起来了。” 毛妈妈这才相信黎笑笑是真的病得很严重,但谢大夫做了几十年的大夫都觉得她体质特殊少见,毛妈妈就更不可能见过了。 她啧啧赞叹:“你这丫头也算是有福了,在厨房天天干重活也没见你哪里不舒服了,若不是谢大夫跟掌柜的都认定你有伤在身,我是绝对不敢信的。” 黎笑笑呵呵地笑了两声。 毛妈妈把药收起来,问谢大夫:“对了,大夫,她既然病得这么严重,那她干重活有没有影响?” 谢大夫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道:“没症状就算了,竟然还能干重活?” 毛妈妈道:“对,她每天挑两大缸水,两三天还要劈一回柴,都是重活。” 谢大夫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感叹黎笑笑的生命力顽强:“如果她未感觉有不适,保持现状也无妨……” 毛妈妈这样问也是有道理的,毕竟黎笑笑刚刚入府就被发现有重症,老爷夫人一个不喜随手就打发掉了,跟她处了十几天,毛妈妈对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一个得力的帮手不好找,只要她的病不影响差事,她决定帮黎笑笑隐瞒病情。 回去的路上她仔细地叮嘱黎笑笑:“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漏了底细,只说要慢慢养着,知道了吗?” 黎笑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回去后,齐嬷嬷果然跟毛妈妈问起黎笑笑的病情,毛妈妈帮她说话:“大夫说是体虚过度,要用些温补的药材慢慢养着,每天煎一服药喝着,倒是不影响差事。” 齐嬷嬷就放了心,回头拿给毛妈妈一个盒子:“这是我送她的一小根参,让她泡着水喝吧。”这根参也是为了感谢她救了柳枝的命,齐嬷嬷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毛妈妈代黎笑笑谢过齐嬷嬷,回去交给黎笑笑,黎笑笑打开一看,是一根筷子大小的人参。 她从来没见过人参,问毛妈妈:“这是什么?” 毛妈妈笑道:“这是人参,我帮你切成片,你用温水泡了喝,连渣子一起吃进去,大补的。” 这么小的东西,大补? 黎笑笑疑惑了。 毛妈妈道:“可别小看这根参,起码要四五两银子呢。” 黎笑笑大吃一惊:“这么贵!” 毛妈妈道:“那当然,这种个头还算可以了,如果是拇指粗细,那得上百两一根。” 黎笑笑道:“齐嬷嬷为什么要送我一根这么贵的人参?” 毛妈妈道:“还不是因为你救了柳枝一命,她儿子媳妇孙子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孙女儿陪着,齐嬷嬷疼她比疼孙子还多,怎么能不着急柳枝的身家性命?说实话昨天若不是你把她抢回来,齐嬷嬷不定要怎么伤心呢。”真要被拐走了,齐嬷嬷这辈子都不可能把柳枝找回来了。 毛妈妈道:“给你你就收着吧,记得齐嬷嬷的好,你有什么好东西了,也给她带一份,她是内院的管事,她对你印象好了,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一口气,其实这都是大宅门的生存之道,若是还在京城的府里,这一套自然有用处,但老爷夫人都被贬到了这处地方,他们后院也人口简单,她教黎笑笑这些,大概也是用不上了吧? 黎笑笑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考虑到她有伤在身,毛妈妈派给她的活明显变少了,她每天早上起来把两大缸的水打满,把两个灶台的火烧上,毛妈妈就会让她回屋休息,有人问起,她就说她回房做针线了。 说句实在的,黎笑笑连穿针都不利索,根本不会做针线活。 她就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计。 谢大夫配的药她每天都在喝,齐嬷嬷送给她的参她也吃了,胸中闷闷的感觉越来越轻,直到七天后消失不见。 毛妈妈高兴地跟她说药有效果,她的嘴唇都红润了不少。 但黎笑笑知道这都是表象。 她的身体是在好转,但代价是她的异能消失了。 她身上的伤与其说是这些中草药治愈的,不如说是燃烧她的异能治愈的。 因为她打不开脖子上的项链了。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根普通的银色链子,里面却藏着她最大的秘密。 随着那股闷痛的感觉消失了,她也完全感觉不到异能的存在了。 她就知道,时空隧道不是那么好穿越的,她没在乱流中被粉碎了身体已经是个天大的奇迹了,留下一身伤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这个世界的人攻击力太低,许是天道规则不允许她拥有太超前的力量,所以把它收回了。 无论如何,消失了就消失了,黎笑笑接受良好,反正她就算只剩下一身体表之力,三五个人还是没办法近她身的。 够她自保就足矣。 她吃完药后去了回春堂复诊,把谢大夫跟掌柜的惊得目瞪口呆,再三询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最后得知她吃了一根人参后,两个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谢大夫甚至想看看那根参长什么样,为什么能在短短七天之内把她治愈。 人参当然没有了,连胡须渣渣都没留下,全让她吃了,而且她知道人参跟那些补药只是起到了辅助的作用,真正的原因是它们的药性引动了她体内残存的异能,加快了异能治伤的速度。 此刻她悠闲地躺在县郊路边的一棵分岔的树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树下,一头老牛正悠闲地吃着草。 她现在多了一个工作,放牛。 其实她完全可以跟送柴的山民买草,很便宜,十文能买老牛五天的草料,但她不想一直待在县衙的后院里,她想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 放牛实在是个很适合她的工作。 厨房的活也就早晚忙一些,她做完了,就可以牵着她的牛出来吃草了,顺便可以散散心。 出来的这些日子她闻到了花的香味,草的清新,感受到了风的味道,看牛吃得欢,她甚至还低下头学着它的样子咬了一口翠绿的青草,感受它们青涩的味道,再呸呸呸地吐掉。 第16章 孟县令惹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的确是该回来处理了。 马车经过城门,城门乌泱泱的一群人,此时正值午时,日头正热,流民们有气无力地躲在城门下的阴凉处,等着一天一次的施粥。 城门口重兵把守,不许流民随意出入。 看见县太爷的马车,值守的石捕头眼前一亮,迅速上前:“大人,您回来了?” 距离上次送米已经过去七八天了,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也只有十几袋了。 孟县令掀开马车的帘子走了下来,他是个斯文俊秀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身材瘦弱颀长,只是可能是因为旅途疲惫休息不好的关系,眼下一片青黑之色。 孟县令看了看城门边聚集的难民,眉宇间的忧虑更重了,他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问石捕头:“石毅,现在城外的情况怎么样?人口还是不停地增加吗?” 石捕头道:“因为每天只有一粥,再加上近几天雨已停了,也有不少人直接回乡了,但城门口依然聚集了上千人,大人,您去了那么久,有没有要到粮?” 孟县令就叹了口气,眉间郁郁:“我这半个月,却拜访了定安、临江、金曲县的县令,但他们都是有心无力,去年跟今年各县都有不同程度的旱灾水灾,税赋收不上来,完不成上官的任务,实在是无法伸出援手……” 石捕头道:“那府城的宋知府处,大人有去催促吗?” 孟县令更愁了:“我此番出行,第一站去的就是宋大人府上,但等了两天,宋大人也没有见我。” 石捕头就不想跟他一起回去了,搞毛线,上司不管,同僚不帮,孟县令这趟出行根本就毫无意义。 石捕头顿住了脚步:“大人,八天前大公子送来了三千六百斤糙米,勉强保住了城门口一日一粥不断,但八天的时间过去,只剩下了不到七天的存粮,若府城跟其他县令都不肯帮忙,那还请大人尽快决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吧,卑职还有事在身,就不陪大人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直接转身就离开了。 留下孟县令孤伶伶一人站在大街上。 车夫于大勇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半晌才把车赶了过来:“老爷,请上车,咱们回去吧。” 孟县令却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这个点棋哥儿快下学了,我去找找他。” 听说儿子送了三千多斤的糙米到县衙,孟县令想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而且儿子已是秀才之身,父子二人见一见或许可以一起商讨一下未来之策。 于大勇闻言就赶着车回去了。 县学在县城的西面,孟县令走了不过一刻多钟便到了,他也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学子们纷纷从里面出来,孟观棋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对面的孟县令。 他眼睛一亮,急步上前施礼:“爹,你回来了?” 孟县令看见如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眼里闪过满意的光,微微一笑,扶起他:“我刚到,想着顺便过来接一下你。” 孟观棋看了一眼后方:“爹既是风尘仆仆而来,为何不见车夫?” 孟县令不以为然:“是我想走一走,让他先回去了,咱们边走边聊吧。” 孟观棋从善如流,把书箱交给跟在身后的阿生,一边和孟县令并行。 孟县令低声把这十多天的遭遇说了,末了叹了口气:“棋儿,你觉得为父当日出手收留这些流民真的做错了吗?” 孟观棋道:“爹不过是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收留他们并给他们施粥是出于拳拳爱民之心,又何错之有?” 孟县令道:“可是知府大人不肯见我,各县县令也不肯助我,如今朝廷赈灾银两未到,县衙的粮库却已告急,无粮可用,城外的流民依旧不断,我已是骑虎难下……”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孟观棋连忙扶住他,心如刀绞。 父亲是庶子,在府里的时候就养成了不争不抢的性子,中进士做了官也是奉行中庸之道,毫不起眼,没想到一朝升了吏部主事,手里有了实权,反而得罪了人,被抓住错处贬到泌阳县里来,万事都要做主,上官不予支持,下属不肯拥护,内忧外患,岂有不伤身的道理? 孟观棋只恨自己年纪小,又只有秀才的功名,不能帮助父亲解决问题。 孟观棋也不知道如今这局面要如何破,与石捕头交谈过后已知城门的施粥是绝对不能断的,否则门外的流民必起暴乱,局面更加难以控制,一个处置不好,身为全县之首的孟县令首当其冲,绝对是大罪。 他想了一下,轻声道:“爹爹,我们能不能找祖父帮忙?” 就算祖父狠心把他们家分出来了,可爹爹毕竟也是他的儿子,祖父为官多年,虽然已经致仕,但在朝中依旧有不少人脉,如果他愿意指点一二,爹爹也许就能度过这个难关了。 孟县令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苦涩的情绪,他何尝没有向父亲求过策?但父亲的回信冷冰冰的,全篇都在斥责他不该自作主张私开粮库救济流民,如今惹祸上身又想拖孟府下水,简直是不忠不孝,全无为人亲子的做派,直言他已经分了出去,日后好坏均与孟府无关,让他不要再给孟府写信。 孟县令当场就气得吐出了一口鲜血。 被父亲如此不留余地地训斥是极没有脸面的事,他不敢在儿子面前提起,只能叹道:“你祖父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渴,我又如何能打扰他颐养天年?还是为父自己想办法吧……” 孟观棋就哑然了,除了祖父,他再也想不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县衙粮库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如果再想不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他们家只能继续自掏腰包把这个窟窿补上。 但他们家哪来这么多钱可以补?本来庶子分家就全看祖父祖母的态度,不可能跟嫡出的叔伯一般能平分府里的资产,他家能分得京郊一百亩田还有一个铺子并现银一千五百两,已经算是祖父优待他们了。 孟观棋并未见过母亲的内账,但这大半年来家里横生变故,又是被贬又是赴任又是养病又是倒贴银钱遣散师爷家丁,还要补上县衙不足的钱粮,开支想来不少。 眼下又有一个父亲亲自挖开的无底洞要填上,若真停了城外的一日一粥而导致流民暴乱,他家获罪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难道真的要使人把他们全都赶走吗?把人赶走了,这项支出就没有了,他爹要做的就是尽快把粮库的粮食补回去,如此说来罪名还轻一些…… 孟县令突然想起石捕头的话:“棋儿,石毅说你日前送了三千多斤糙米到县衙,可是你母亲的主意?” 孟观棋一愣:“不,不是——” 孟县令奇道:“不是?三千多斤糙米得十多两银子了,不是一笔小数目,这钱从何而来?你的月银?” 孟观棋便突然想起了黎笑笑,还有她驾着牛车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番话,他想了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是咱家厨房的一个下人……” 孟县令听完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难受了:“拐卖人口明明是大罪,应该把他们抓拿归案审判坐牢,如今却因我之故不能抓捕,棋儿,为父有罪啊~” 孟观棋心如刀绞,扶住孟县令:“爹,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一起想对策吧,我不信就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您先回府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再从长计议……” 孟县令一身的疲惫,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孟县令回家,后院自是一片欢喜。 刘氏忙忙地吩咐迎春去厨房打水给老爷洗漱,还亲自给他拿了新制的衣裳:“这是我新做的,布料轻透,夏日里穿正好。” 孟县令疲倦地点了点头,闭目养神。 齐嬷嬷进来了,朝刘氏使了个眼色:“罗姨娘来了。” 刘氏看了一眼闭目休息的孟县令,不悦道:“跟她说老爷累了,正在休息,让她先回去吧。” 齐嬷嬷躬身应是,出了屋门对等在一边的罗姨娘还有孟丽娘道:“姨娘还有姑娘先回去吧,老爷一直赶路,累了,梳洗后要歇下了,还是等明日再来吧。” 罗姨娘满脸的失望:“老爷身子无碍吧?”身体却往前走。 齐嬷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老爷身边有夫人伺候呢,还请姨娘先回去歇着吧。” 罗姨娘被堵住了路,不能往里闯,只好恨恨地瞪了齐嬷嬷一眼,回头对孟丽娘道:“那咱们明天再来给老爷夫人请安。” 而迎春急急地走到厨房:“毛妈妈,老爷回来了,夫人吩咐抬水过去给老爷洗漱……”她看了厨房一眼:“笑笑呢?她不在?” 毛妈妈连忙从厨房后面的窗户往外看,刚好看见黎笑笑把牛栓在了她前几天刚搭好的牛棚里,她叫了一声:“笑笑,老爷回来了,快跟迎春一起给老爷送水过去。” 黎笑笑哦了一声,先到井边洗了手,毛妈妈已经把热水舀进了木桶里了,迎春要上手跟她一起抬,她挥了挥手,让她自己走,一只手轻松地拎起一桶水就跟在她后面往正屋的方向去。 虽然已经亲眼见过很多回了,迎春还是不得不惊叹她的力气之大,光是这木桶,一个就有近十斤重,装满了水足有五六十斤,她就这么空手拎着,也不打晃,也不撒水,她都快羡慕死了。 黎笑笑也是近期才知道府里有规矩,像她这种在厨房干活的丫头没事是不能随便进主子的屋子的,拿东西过来也是放在门口,自然有屋里伺候的人拿进去。 这个世界这么贫穷又落后,连个灯泡都没有,人却还分成三六九等,也是醉了。 第17章 迎春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低声跟她道:“跟我抬水进去,低头只看路,不要东张西望。” 黎笑笑哦了一声,很快就跟她一起把水倒入了净房的浴桶里。 把水倒完后,迎春示意她带着桶出去,自己则轻轻地走到孟县令前行了个礼:“老爷,水放好了,可以沐浴了。” 刘氏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老爷,您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妾身伺候您洗漱吧……” 孟县令点了点头,携刘氏一起进了净房。 黎笑笑回了后厨,毛妈妈正忙着准备迎接孟县令归来的晚宴,见她回来了忙道:“老爷回来了,水不够用了,你再去把这两个大缸加满,加满后来给我打下手。” 黎笑笑应了一声,一边打水一边思索,孟县令外出了那么久,竟然一分钱一颗粮都没有要回来,城门口的大麻烦他准备怎么解决?是要继续掏空自己的家底填补进去,还是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他会怎么做呢? 她很好奇。 她第二天出城去放牛的时候正好遇见石捕头腰挎朴刀在巡逻,一脸的肃然,她坐在牛车上笑眯眯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石捕头。” 石捕头也知道她,那天跟着孟观棋一起到县衙的那个丫头,他皱眉:“你今天还出去放牛?花几文钱就能买草料,为什么天天都要出去?不知道外面不太平吗?” 黎笑笑不在意道:“我家的老牛喜欢吃嫩草,不喜欢吃干草。” 石捕头被她噎了一下,刚想开口教训她,但想到她的身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黎笑笑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拉着石捕头到一边:“石捕头,城外那么多人,你有没有登记名册呀?” 石捕头一愣:“登记名册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每天都有人来来去去的。” 黎笑笑睁大眼睛:“不登记名册,那舍下去的粮就白给啦?” 石捕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意思呀?这粮是大人开仓放的,还能要回来不成?” 黎笑笑悄悄道:“昨天我们县令大人回家了,我听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没借到钱粮,既然上头不担这个责任,那难不成要把我们大人拉出去斩了抵粮食?当然是谁吃了谁要送回来呀!” 石捕头不解:“那些人都是被洪水冲得无家可归了,就靠着一口粥吊着一条命呢,你让他们拿什么还?” 黎笑笑道:“现在还不起,那就欠着等以后有粮再还呀,总不能都是我们大人自个掏腰包吧?孟大人又不是有金山银山,没有这样薅他羊毛的。” 见石捕头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黎笑笑道:“他们现在是流民,没地没粮,如果大人要求他们在泌阳县落户呢?成了本县的居民,那欠县衙的钱粮不就迟早能收回来了?” 石捕头瞪大眼睛:“落,落户?可是,可是——”按照大武的律例,这些流民只是暂时没有地方居住,等灾情过去,朝廷还是会派人出来处理灾情,大部分人还是要被安排返乡的,所以各地县令们才会不愿意接收这些流民。 黎笑笑道:“孟大人胆大包天,连粮仓都敢放了,为什么不敢让他们直接落户过来?总不能让他们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个烂摊子让孟大人收拾吧?让这些人落了户,这税粮迟早能收回来,到时孟大人虽然未经同意开仓放粮有错,但本县人口大增,赋税增加,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不是?” 石捕头震惊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笑笑道:“所以呀,咱们先下手为强,还想在这里领粥吃的,都得无条件同意在本县落户,孟大人才有可能把这欠账还上呀。” 石捕头结结巴巴道:“可,可是,开了这个头,别的县只怕有样学样,要跟我们抢人——”一个下县猛地增加上千人口,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呀,谁不想抢? 黎笑笑毫不在意:“让他们来抢,咱们按一个人五十斤粮收费,就说在咱们县白吃白喝欠下的,只要他们肯出这个粮,这些人家随便选在哪个县落户。” 石捕头看着她感叹道:“流氓啊!” 这简直是一举两得啊,一下就能把孟县令的困境解开了。 如果流民无粮可还,那只能安心落户泌阳县,欠下的粮总有一日能还上。孟县令周旋几年,就能把亏空出去的粮食全部补回来,本县还增加了上千人口;如果其他县的县令过来抢人,那也简单,把流民们一个多月以来在泌阳县白吃白住的粮食补上,随时可以让他们领走,那孟县令亏空出去的粮食也能全部补回来,而且还能有盈余,那开城施粥这一举措就不算犯错,还得了民心,解决了危机。 只要孟大人同意了此举,那接下来的事就让他这个当手下的来办!无非就是需要脸皮厚一点,行事霸道一点,态度恶劣一点,这小人,孟大人不当,他石毅来当! 想通了这一点,石捕头心潮澎湃,击掌道:“我马上给他们登记造册,一个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黎笑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快去快去,我不耽误你了,要放牛去了。” 石捕头往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朝她躹了一躬:“妹子,我厚着脸皮喊你一声妹子,你这主意真的解救了我们整个泌阳县啊,我代表县衙众人多谢你。” 黎笑笑忙道:“不用谢不用谢,你登记好后记得给孟大人献策,还怕他不重用你吗?” 石捕头一脸复杂:“这明明是你的主意……” 黎笑笑大手一挥:“我一个烧火丫头,要这么大的功劳做什么?能安安心心放牛就行了。” 石捕头深觉她大义,向她抱了抱拳,大步离去。 黎笑笑再次跳上牛车,扬了扬鞭,老牛悠然地拉着她向城外走去。 而县衙后院的书房里,孟县令也听到了儿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建议,他震惊:“你是说让我直接收了这些流民,落户泌阳县?!” 孟观棋顶着两个黑眼圈,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到了这个主意:“爹,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也是最终能把我们家摘出去唯一办法。” 孟县令本来都已经打算认罪了,竟没想到儿子竟然能想出这个办法:“可,可是,这不合规矩,流民落户本地,手续很严格——” “爹——”孟观棋打断他:“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难道您是想认罪吗?咱们才刚到泌阳县半年,就捅出了这么大个漏子,上头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按律应该怎么判?您心里有数吧?” 孟县令原来在刑部轮过差,当然清楚了。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孟观棋双目通红:“若不是父亲爱民若子,不忍见他们饿死,您又怎会心软开粮仓救济流民?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如今不过是想把风险解除而已,又何错之有?而且我仔细想过了,若此事真的有人参你,你反而能写折子辩一辩,泌阳县的困难、流民的困难、迟迟没有到来的朝廷赈灾银两才真的有可能上达天听,这罪名才有可能不落到您的头上!” 孟县令无力道:“宋知府不会答应的。” 孟观棋目光坚定:“如果宋知府真的怪罪下来,您就说,你去府衙本就是向他请示这件事,但他避而不见,并非你没有跟他商量。” 孟县令震惊:“这——”这是要把宋知府拉下水啊,这岂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孟观棋道:“只有流民都落户到泌阳县来,咱们施舍出去的粮食才有可能收回来,或者您可以跟流民们做个约定,只是暂时落户三五年,把欠下的库粮全部还清,他们是走是留,我们绝不为难。” 泌阳县很穷,地广人稀,荒地成片无人耕种,如果这千余人真能在此落户开荒,三五年后可征的税一定能大大提高,人口、税赋都有明显提升,都是可以计入孟县令的考核成绩的。 有这两项明显的政绩,就算宋知府是他爹的上司也不能刻意为难。 孟县令想了又想,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叹了口气:“就依你说的办吧,我让彭师爷……”说到这里他登时顿住了,这才想起来彭师爷已经离开了。 泌阳县因为太穷,县丞一职一直空着,他本想等着自己坐稳了这个位置,再举荐彭师爷当县丞的,谁曾想他竟然带头背叛他,自己走了不说,还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想到这里,孟县令心中一痛,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孟观棋担心地看着他:“爹,您的病一直没有好好养,不如把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办,您在家好好养病吧。” 孟县令摇了摇头:“我已许久未出现,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先见一见县衙众人,把这半月积攒下来的公务处理一下。” 孟观棋无法,只能把他送到县衙,自己再去县学上课。 孟县令刚刚坐下,石捕头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大人,卑职有事禀报。” 孟县令把笔放下,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正好本县也有事让你去办,是关于城门口的流民的……” 作者有话说: ----------------------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求收藏,求营养液[合十] 第18章 听完孟县令的安排,石捕头睁大了眼睛,神情很激动,立刻就从怀里把昨天登记好的名册拿出来:“大人,原来您早有打算,卑职想跟大人说的事正与大人不谋而合,这是卑职昨天抄录的流民名单,按家庭算的话一共有三百二十三户,以人口算的话,一共一千零八十九人。” 孟县令大为惊讶,伸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登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墨迹尚新:“石捕头为何会突然想起要登记流民名录?” 石捕头咬了咬牙,还是没把这是黎笑笑的主意说出来:“大人,卑职是觉得,咱们粮仓里的粮也不能白白让他们吃了呀,要么连本带利地还回来,要么就在我们这里落户,未来的三五年间用税赋抵扣,否则这么大的缺口,哪有让大人自掏腰包的道理?” 孟县令更惊讶了,他上任已经快半年了,石毅是最不配合他的工作的,经常以下犯上,是个巨难交涉的下属,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他跟棋儿竟然想到一处去了,都提出要把人落户到泌阳县来。 此番难得与石捕头意见一致,他咳嗽了两声:“既如此,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吧,流民们要落户到何处,可有规程?” 石捕头精神一震:“大人,卑职昨日方把流民登记成册,未取得大人许可之下不敢自作主张,请大人给卑职一些时间,我这就跟兄弟们一起想办法,要把这些流民安顿到哪里……” 孟县令又咳嗽了几声,颤着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勉强压了下去:“你不擅长政务,只怕难有万全之策,这样吧,你把各乡镇的里正找来,流民们要安顿下去,少不了当地人的帮助。” 石捕头拱手应是,立刻就着手去办了。 孟县令又咳嗽了两声,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石捕头办事也算风风火火,不到两天的时间,泌阳县下五个乡镇的里正全都赶到县衙来了,满满地站了一大堂。 孟县令两颊带着潮红,撑着病体见了这三十多位里正,把县衙的决定说了:“如此一来,我们泌阳县就必须把这三百二十三户人家安顿到五个镇上,我想问一问各位里正,有没有什么建议,应该把人安顿在哪里比较合适?” 什么?三百多户人家要安顿到他们的镇上?大武一百户为一里,这三百多户,直接可以多出三里了,一旦在他们乡落户,那要给他们分出多少田地?而且这些全是外乡人,也不知道有多少鸡鸣狗盗之辈,他们怎么能接受这些人来瓜分他们本就不多的田地资产呢? 各里正牢牢地把各乡最好的地拢在手里,就算是耕作不完荒着长草,也绝对不肯分出去的,所以孟县令的话一落,整个大堂落针可闻,各里正都半垂着眼眸,一句话也不接。 孟县令看着不由又愁上心头,这一千人无房、无地、无粮,要在本地落户,需要得到各里正的帮助才行,如今一个个都不肯接受这个提议,这可如何是好? 石捕头虎目一瞪,大喝一声:“都干什么呢?咱们泌阳县人口不丰,就我知道的白马镇西郊就有不少荒地长满了杂草,完全是人手不够的原因,如今有人来落户了,正好可以把丢荒的土地都开出来种粮,你们怎能如此自私,宁愿土地丢荒也不肯接受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也是拖家带口,也有父母孩童要养,祖祖辈辈也是种田种地为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里正们被他骂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出来反驳的都没有。 孟县令心里暗叹一声:“既然你们没有主意,那就由本县来做主吧,从荒地最多的村子里挑出十个里正,一人分三十二三户,把人都安排到你们管辖的村子里,各里要发动村民们帮助他们安顿下来,建房、开荒都请村里人一起帮忙,出的工算是抵掉了今年的徭役,我就不另外征役了。” 这话一出,大堂里终于不再沉默了,一位头发花白的里正开口了:“大人,一里多三十二三户的话,就有一百二三十户了,万一他们不服我们管束可怎么?” 孟县令看着他:“既然落了户,就归你管了,他们犯了错、惹了事,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有处置不决的,可以到县衙来找本县,我给你做主。” 里正神情一松,孟县令又补了一句:“但你们也要公平公正,不可因为他们是外乡来的人而联合本地村民排挤、欺压他们,他们既然在泌阳县落户,就是泌阳县的子民了,他们日后的税赋、徭役也与其他人无有不同。” 头发花白的里正又道:“大人,按照以往的规矩,荒地耕种前三年不收赋税,我们可以让村里的人帮他们开荒、建屋,但耕种需要的种子、农具还有他们在取得收成前的粮食又要如何解决?” 大堂里所有里正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孟县令,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只要这三个问题都解决了,那他们最多也就是发动村民们帮他们开荒建房,而且也不是免费的,可以省掉今年的徭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这又是一笔无法避免的支出,就连石捕头也不由得为难地看着孟县令,种子、农具还好说,但这三百多户人家少说半年的粮食,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泌阳县太穷了,大堂里的每一个里正身上都是补丁叠补丁,这还是一里百户中条件最好的了,可想而知村民们有多穷,裹腹尚且为难,又如何有多余的粮食借给这三十多户的外乡人? 但粮食的问题没有解决,各里正是绝对不敢把人往村里领的,万一他们饿起来直接打劫村里人怎么办?人都要饿死了,是管不了那么多的…… 孟县令想了一下:“今年的稻子已经要收成了吧?” 石捕头震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言正之意,忍不住站了出来:“大人!”孟大人是要把今年的赋税先借给这些流民用?但这些赋税跟县里的库粮可不一样,这可都是要交到宋知府处,再由宋知府统一上交户部的,若时间到了不能交齐,宋知府可直接在孟大人的考绩上写差评,传到户部,擅自挪用户部粮食,那可是大罪! 孟大人抬了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温声道:“我会修书一封向户部还有圣上说明情由,如果出了事,我自会担着,石毅,接下来的时间就辛苦你了,你按照户籍名册和土地面积,挑选十位里正出来,把城门口的流民分一下,给这十位里正带回去,还要随时监督他们落户的进度,有什么困难的话再跟我说吧。” 石捕头满脸复杂,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拱手称是。 有几个里正主动站了出来:“大人,小人的村子里近半年少了好几个户籍,愿意接收这些流民填补户数。” 孟县令欣慰:“如此甚好,石毅,你先记下,把人先分给这几位里正。” 各里正得了孟县令的话,还有什么不肯的?反正稻子也快收了,税粮收起来后先借给新落户的流民们吃,等他们开荒出来的地种出粮食来了再还上,时间虽然长一些,但他们毕竟不能赖账不是? 于是各里正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孟县令的安排,都跟在石捕头的身后去了城门口。 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孟县令的随从赵坚飞快地从县衙跑了出来,健步如飞地朝前跑去。 “小子,你站住!”石捕头叫住了他,皱眉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赵坚满脸的着急,见石捕头身后的里正们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附到石捕头耳边道:“孟大人晕倒了!我爹叫我赶紧去请谢大夫。” 石捕头神色一凛:“快去!” 赵坚根本不敢停留,飞快地朝回春堂跑去了。 石捕头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心里叹了一口气,遇上个这样的县令,他连生气都生气不起来。 老好人一个,心肠这么软,怎么能当县官呢? 但你说他做错了吗?石捕头心里天人交战,他已经在任十二年了,经历过四任县令,有万事不管的,有想尽由头增加各种收费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有拜高踩低曲媚逢迎的,却从没有遇见过像孟县令这样的人,为了救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流民,把自己深陷水火之中,出钱出粮不说,还惹了一身的病。 石捕头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一个心软的县令,纵然他浑身的毛病,总比那万事不理、只一味钻营向上爬的历任要强吧? 孟县令病了,泌阳县又没有县丞,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他这个捕头来办吧! 石捕头把十个里长带到城门口,大声宣布了孟县令的决定,登记在册的流民从今天起就在泌阳县落户了,相互认识的家庭可以凑在一起,一个里正分配三十二户人家,多出来的三个家庭再一人选一个里正,立刻随里正回各自的乡镇就地落户。 城门口的流民们大喜,他们全都已经走投无路,如今竟然可以直接在泌阳县落户,有里正管着,再也不必担心无处落脚,也不用担心会饿死了。 于是,城门口人声鼎沸,衙役们来来回回给里正们分人,最早来到泌阳县的流民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早有相熟的人家,于是马上凑在一起选了一个里正就收拾好东西紧紧地跟在里正的身后,生怕人跑了。 石捕头扯着嗓子吼了半天,终于把人分好了,又把每个里正分的人家全都登记在册,这才让他们离开。 黎笑笑坐在树上,看着官道上热热闹闹的声音,流民们身上背着仅剩的行囊,兴高采烈地跟在里正的身后朝新落脚的村子去。 第19章 牛车赶到城门口,众衙役正在收拾城边上施粥的东西,锅碗瓢盆一堆,还有柴火、砖头、土布,不少东西还是衙役们家里拿过来凑数用的,全部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 其中还有不少自发过来帮忙收拾的县城居民。 城门口一直聚集着的流民终于离开了,县城的居民终于不必日日听着吵吵嚷嚷的噪音、更不必担惊受怕,生怕他们进来抢东西了。 他们甚至还留下了令人觊觎的东西——那就是孟县令吩咐在城门不远处用简陋的木板搭起来的一排大粪坑。 近千人一个多月排泄的东西,虽然臭,但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却是上好的农家肥。 石捕头甚至还安排了衙役守在附近,这些肥料是喝他们县里的粥拉出来的,也属于县衙的财产,就等城里的大地主们过来收了。 这些肥料可值不少钱~ 石捕头吆喝了一天,嗓子都哑了,一抬眼就见到黎笑笑的牛车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急忙上前,哑着声道:“大妹子,你放牛回来了?你看见离开的流民了吗?他们全都跟着里正下乡安置了。” 黎笑笑道:“我看见了,石捕头干得漂亮!”她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石捕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起来了:“还是你这主意好,我也没想到孟大人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他的笑容又很快就消失了,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孟大人早上刚跟我说完这个就病倒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黎笑笑皱眉:“孟大人又病倒啦?” 石捕头叹了口气:“孟大人半年前来赴任的途中就病了,还没怎么适应呢又出了流民这样的事,他到处奔波,想来是旧病未好又添新症。” 黎笑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得赶紧回去了,~” 石捕头马上放人:“你赶紧走吧,如果需要草料的话,我跟送柴的老田说一声,让他给你送几天的草料,不用给钱。” 黎笑笑朝他挥挥手:“那就谢谢啦,我先回去了。” 回到县衙后院,大夫已经来过了,毛妈妈正在煎药,一眼就看见了她:“大人病了,这是谢大夫开的药,你快过来帮忙看着火,我还得准备几样清淡温补的饮食给大人送去。” 黎笑笑喔了一声,拿了个小凳子坐在药壶面前看火。 在她看着火煎药的时候,毛妈妈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做了一道酸笋老鸭汤,一道清蒸鱼,一小碟烫得绿绿的青菜,再加一碟做得花团锦簇的点心。 别的菜倒也罢了,那一碟子的点心把黎笑笑整个震惊了。 只见毛妈妈就从橱柜里拿出了好几个花样繁复的模具,把揉好的粉团压进模具里,再小心翼翼地敲出来,竟然是一朵牡丹花! 毛妈妈又用胡萝卜泥、南瓜泥、枣泥调各种颜色,分别做出了红红的小柿子、粉嫩嫩小桃子还有圆滚滚的小南瓜,中间放一朵牡丹,看上去精致得不得了。 两菜一汤一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托盘里,毛妈妈叫她:“送到老爷房里去。” 黎笑笑看着毛妈妈变戏法一般做出这么精致的一盘菜,叹为观止,认真地对毛妈妈道:“我觉得老爷吃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毛妈妈知道黎笑笑没见过世面,她随便做点没见过的东西她就能夸赞半天,但自己的手艺受到肯定还是让她得意又高兴:“小心点,别洒出来了。” 想到孟县令的病一直拖着不好,她又忧心忡忡的:“希望老爷胃口好一点,能吃下东西吧,别跟刚来的时候一样……” 孟县令刚到泌阳县的时候也病了,那时府里人手充足,她能做更精致的美食,但往往都是怎么送过去的,又是怎么送回来的。 黎笑笑觉得孟县令看到这一盘菜跟点心如果还没有胃口,那得病得多重啊? 她安慰毛妈妈:“没事的,也有人病得重,也吃得多的,就像我——” 毛妈妈眼神古怪地看着她:“有哪个人能像你呀?若大人有你的胃口,我还担心什么?”可能真的是人贱命也贱,若不是谢大夫一力坚持黎笑笑伤重,她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哪有人伤得那么重每顿还能吃三大碗的? 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她能吃能睡,那么重的伤只养了小十天就恢复正常了。 如果孟县令有她一半的胃口,他这病都不算问题。 果然,黎笑笑把饭菜送到正房,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又被满面愁色的迎春几乎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毛妈妈一看,只有酸笋老鸭汤浅了小小一格,那一碟子青菜大概吃了两根,鱼还有点心根本一点都没有动。 更别说那碗只装了一半的白米饭了,根本就是粒米未动。 毛妈妈满脸愁容:“老爷一口都吃不下吗?” 迎春道:“就一小口青菜跟小半碗汤,都是夫人劝了许久才勉强吃了的。” 毛妈妈看了一眼已经煎好的药:“若是不吃点东西进去,这药喝了也伤身呀~” 迎春把饭菜放下:“老爷说了,把药端过去,毛妈妈,这剩下的菜就赏你了吧。” 可是接连好几天,孟大人的饭菜基本都是端过去怎么样,端回来还是怎么样,而且谢大夫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开的药闻着也越来越苦。 府里愁云惨淡,孟观棋与孟丽娘终日守在正房侍疾,寸步不敢离开。 厨房里终日药味不散,而孟县令的饮食也从普通的菜肴慢慢换成了燕窝粥、参汤等昂贵的补品。 黎笑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习惯了独来独往只考虑自己,在孟县令病重两天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孟县令病重这件事似乎非常严重。 首先,整个孟家前后院加起来二十多人全都仰仗着孟县令活着,后院女眷地位低微,不能抛头露面,若孟县令病重不治,整个孟家将树倒猢狲散,如大厦倾颓。 大公子孟观棋年仅十四,若孟县令病死了,他马上就要接过家里的重担,成为下一任的家主,但他只有秀才的功名,秀才不能做官,孟县令走了,县衙后院立刻就会被收回留给下一任县令居住,也就是说,他们立刻就要无家可归。 孟县令都不在了,无官身无俸禄的孟观棋肯定养不起这么多的下人,那刚买进来又签了死契的她肯定是第一个被放弃的人。 她既没有毛妈妈的好手艺,也不是夫人姨娘的贴身丫头,又与少爷小姐无任何交情,甚至还不是家生子,所以她连齐嬷嬷身边十岁的柳枝都比不上,要卖下人的话,她肯定首当其冲。 黎笑笑自觉好不容易找了个安乐窝混吃等死,这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呢,就又要重新找地方安家?而且下一个买家也不知道实力如何,会不会把她当畜生使唤? 毕竟她现在的处境还是比较安逸的,孟县令后院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她只要完成自己每天的工作,其他时间基本可以摸鱼,不愁吃喝,没有安全隐患,她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县令就这样病死了? 所以孟县令一直治不好,连她也开始着急。 她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已经了解了没有身份户籍,她甚至连“人”都不是,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更别谈什么“权利”,而她重伤之后异能消失,看着力气大,实则没什么自保之力。 她暂时不想离开这个还不错的雇主家。 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脖子上的项链,第一次失眠了。 项链里有她在末世的所有家当,里面当然有可以救命的药,但她拿不出来。 她的异能在治伤的时候消耗得干干净净,丹田处早就空空如也了,没有异能,她没办法把项链里的东西拿出来。 孟县令就算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也知道一位正直淳良的县令有多难得,她不想因为他的离世而影响了她目前还算满意的生活。 她得想办法救他的命。 逃亡时的一次意外让她得知异能是可以通过某种途径恢复的,只是方式有点让现在的她难以接受。 但从长远的安身立命来看,她必须这样做。 第二天一大早,她刚把缸里的水打满,阿生来了。 毛妈妈看了一下刻漏,还不到卯时,奇道:“阿生,你怎么这么早?” 阿生道:“毛妈妈,公子让你准备二十个馒头,我们要到府城去请更厉害的大夫给大人看病。” 毛妈妈精神一震,对了,泌阳县最厉害的大夫已经请过了,但一直看不好大人的病,而且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公子如果能到府城去请更厉害的大夫来给大人看病,大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马上就开始揉面:“等我半个时辰,馒头马上做好。” 阿生道:“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希望后天能赶回来。” 泌阳县又穷又偏,离府城临安三百里的路程,马车去要差不多一天,回来也要一天,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就能请到大夫一起回来,孟大人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阿生跟毛妈妈说清楚后,马上就跑到前院去请赵管家安排马车的事了。 毛妈妈揉面、捏馒头,捏好一锅后马上叫黎笑笑开始烧火蒸,一边手不停一边还感叹:“希望公子这回能请一个厉害的大夫回来,把大人的病看好,咱们这一家子,可全靠老爷了……” 黎笑笑刚想添一把柴放入灶里,却拿了个空,她走到柴房后面要拿柴火,却发现柴火也所剩无几了。 她回到厨房:“毛妈妈,老田已经有三四天没有送柴火过来了,柴房的柴火不够用了。” 第20章 这几天回春堂、济民堂的大夫进进出出,夫人哪里还顾得其他的家务事?估计是因为没收到柴钱,老田也不送柴过来了。 毛妈妈沉默了一下:“这几天先紧着主子用吧,现在天气热,晚上洗澡咱们下人就不要用热水了。” 只是烧一锅水而已,又能用掉多少柴火呢?黎笑笑正要找机会外出,闻言就道:“横竖我在府里也没事,不如我去山上砍点柴回来吧。” 毛妈妈抬起了头,目带惊讶:“你,你知道路吗?” 黎笑笑道:“我听老田说过,他的柴火都是在离县城最近的一座大山——栖凤山上砍的,出了城门向西走一个时辰就到了,我有牛车,砍了柴的话可以直接运回来。” 毛妈妈眼里闪现复杂又欣慰的神色,笑笑这孩子心眼实诚,知道主子困难,竟然愿意去做砍柴的活,她目光湿润:“我跟赵管家说一声,叫他派个家丁跟你一起去吧?” 黎笑笑连忙摇头:“不必,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毛妈妈你放心,我力气大,三五个人近不了我的身,不会有问题的。”说完也不等她反对,径直去牛棚边上把车架上,牵着老牛出门了。 毛妈妈揭开锅拿了两个馒头,又把灶前的柴刀拿上追在她身后:“刀,刀,不拿刀你怎么砍柴?” 黎笑笑差点忘记了,尴尬地接过毛妈妈递来的刀:“我晚上就回来了。” 驾着牛车驶到城门,刚好遇见要往乡下去的石捕头,石捕头最近正忙于帮助各里正安置流民的事,几天的时间过去,大部分流民已经在本地村民的帮助下把茅草屋搭起来了,个别手脚快的里正还马上安排了人手帮他们开荒,想抢种这一季的秋粮。 虽说刚开垦出来的荒地多是石子树根,土地肥力也不够,不能种水稻,但种种豆子还是有希望的,种得一分是一分,种得半亩也能收点粮食囤着过冬,不至于饿死,流民们住下来后也很积极,除了年纪非常大的还有岁数非常小的,几乎全去开荒了。 所以石捕快也忙得脚不沾地的,几乎每天都要走一两个里视察情况。 看见黎笑笑出门,石捕头目光一亮:“大妹子,你去哪里?” 得知黎笑笑竟然要去栖凤山砍柴,石捕头道:“巧了,我也要去城西的河西村,咱们顺路,走吧,载我一程。” 两人一起坐着牛车往城西出发。 走了一段,路上没人了,石捕头方才皱眉问道:“大妹子,我听说县令大人不好了,是真的吗?”医馆里的大夫进进出出县衙,他耳聪目明,消息早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谁说的?大人只是病了……” 石捕头却不肯轻易相信:“如今也没有旁人,妹子,你就老实跟我说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黎笑笑刚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响。 她把牛车驾到一边,让马车过去。 坐在马车前的阿生朝她挥了挥手,来不及招呼一声,马车就跑着走了。 石捕头拧眉:“那不是县令大人的马车吗?他好了?” 黎笑笑摇头:“没有,车里坐着大公子呢,他要到府城去请大夫给大人看病。” 石捕头刚松了口气,心里马上又提了起来,都要去府城请大夫了,可见孟大人的病实在是不轻啊。 虽然他与孟大人相处得不是很和睦,但这个节骨眼上孟大人可不能出事。 毕竟他未经上官允许私自把三百多户流民直接入户到泌阳县来,还把县衙的粮库都亏空了,这责任太大了,如果他真的一命呜呼,谁来背这个锅? 石捕头这些天也是心神不宁的。 如今他只希望孟公子真的能在临安请到更厉害的大夫回来治好孟大人,否则这个烂摊子都不知道要谁来收尾了。 黎笑笑把他载到河西村,石捕头指着一条小路对黎笑笑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了河,不远处就是栖凤山了,那里临近河东村,给你们送柴的老田就是这村里的人,他们都在山脚下砍柴,深山里多蛇虫鼠蚁,听说还有野猪,你不要往里走,就在山脚下砍就好。” 黎笑笑应了一声,驾着老牛顺着小路往前走。 果然有一条大河,过了河,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地里田边还能看见不少人在收水稻,还有部分已经收完了的,因要赶着种下一季,正拿着锄头在翻地,也有不少人在拉犁。 看见有陌生人驾着牛车过来,正在忙的人立刻就顿住了,纷纷对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跑了过来,盯着她:“你是哪里来的?” 黎笑笑道:“我是县令大人府上的,过来砍柴。” 见他似乎不信,她微微一笑:“给县令府送柴的老田是不是你们村里的?他已经好几天没送柴过来了。” 听到她说老田,汉子才放松下来:“原来你是县令大人府上的,没错,老田的确是我们村子里的,不过他前天在家里摔倒去世了,昨天才下葬。”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新起的坟包:“就葬在那里呢。” 黎笑笑惊讶不已,老田看着才五十多的年纪,怎么会摔一跤就去世了? 汉子却是个心眼灵活的,看了一眼黎笑笑的牛车,立刻就道:“老田没有儿孙,只剩下房亲了,他走得突然,是不是这几天没人给大人送柴火了?不如这样好了,以后这送柴的活就交给我来办吧,我也可以三天给大人家送一回柴,银钱就照着老田的例就好。” 老田给县令家送一车柴收二十文钱,一个月送十回,也有二百文了,二百文对于一个农户人家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之所以迟迟没有人去县令家接这个差事,是因为老田的房亲们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接手这个差事,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 如今竟然在山脚下就碰到了县令家的下人,只要黎笑笑答应下来,他就可以跟村里人说县令家的人答应把差事给他了,没人敢说什么的。 黎笑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上就有别的人过来了,听见汉子说的话,立刻就不服气了:“二柱,老田的差事凭什么要交给你?我们房亲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插手吗?” 二柱马上道:“这差事又不是他的什么遗产,为什么我不能插手?只要大人同意,我就是天天送都没问题。” 黎笑笑还没说话,河东村的人自己先吵起来了,人越聚越多,连村长也惊动了。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皮肤黝黑,脸上沟壑明显,他上来就训斥村民:“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贵人来这里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件事的,你们也听听人家怎么说。” 黎笑笑嘴角抽搐,贵人?说的是她吗? 她咳嗽了一声:“那个,老田的差事我管不了,我只是大人家厨房的一个烧火丫头而已,家里没有柴火了,我过来砍柴的。” 什么?县令大人不买柴了,要下人亲自来砍柴? 河东村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月二百文的差事说没就没了?这可真是太可惜了。 但刚跟老田的房亲吵了一架的二柱却只觉得痛快,看吧,人家不要柴了,要自己上山砍,这差事轮不到他,其他人也别想要! 既然都讨不了好了,他也就不浪费时间在这里了,地里的活都还没干完呢。 看热闹的人见没有便宜可占,也纷纷回自家田里忙活了。 但村长却没有离开,他看着黎笑笑的牛:“小娘子,你这牛能不能借给我们用一下?我们河东村跟河西村加在一起,总共只有三头牛,都是两个村子轮流使用,这一季刚好轮到河西村,村里这么多地都要靠人拉犁,你上山砍柴的话这牛也没事干,不如借给我们用还能省省力气。” 他的神情有些急切,生怕黎笑笑不答应:“你放心,只要你借牛给我们用,借一天,我就给你割三天的草,绝对不白用。” 把牛借给他们用?黎笑笑看了看地里正在拉犁的汉子,大太阳底下光着膀子,绳子在肩膀上勒出一条条深深的印子,艰难地拉着犁在田里走着,走不了两行就得停下来歇一歇,累得汗如雨下,而她的老牛,虽说看着年纪大了点,但养得胖胖的,看着力气还挺大的。 不过因为她此行另有目的,村长的条件显然还不够,她眼睛一转:“借牛可以,但借一天的牛,除了要三天的草料,还得给我准备一百斤的柴火。” 村长大喜,一百斤的柴火对于他们近山的村子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借一天的牛起码可以犁三四亩的地,他生怕黎笑笑反悔:“行,一百斤就一百斤,请小娘子到我家里歇一歇,傍晚的时候我就把牛还你,草料跟柴也一起给你。” 他光是孙子就有三个,大的都十二岁了,小的也有八岁,三个男娃子去割一天的草,绝对够老牛吃三天了。 黎笑笑拿起柴刀:“不了,这一百斤的柴火可不够我们用两天的,我还得上山多砍一点,我牛车也留在这里,傍晚的时候会下山,酉时之前你到时把草料跟柴一起送到这里来。” 村长连忙点头答应,黎笑笑把牛绳交给他,拎着刀就往山边走。 村长一边解牛车一边道:“小娘子,大家砍柴都在山脚,记住不要往深山里走,那里危险。” 黎笑笑背对着他扬了扬柴刀,很快就消失在树丛里。 作者有话说: ---------------------- v前需要压字数随榜更,v后日更,求收藏[加油] 第21章 黎笑笑很快就走到了栖凤山的山脚下。 因为村子里的人都忙着农田里的活,所以山脚一个人都没有。 正合她意。 她拎着柴刀就往山里钻。 山脚处有村民们打柴采药踩出来的小路,她一直沿着小路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前面就是深山,她被一再警告不要再深入的地方。 但她没有停留,没有路,她就用柴刀劈出一条路来。 其实说砍柴什么的都是幌子,她是来这里找猎物的。 想要打开项链,她需要异能,想要恢复异能,她必须要吸收足够的能量,但普通的饮食提供不了足够的能量。 但动物的血可以。 这源于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身体破败,异能将断未断,只能勉强支持身体站立。她身无分文,饥饿难耐,只道要死在那场洪水与倾盆大雨中。 她犹记得自己勉强上岸,一头野猪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雨声阵阵中,她的牙齿咬破野猪的喉咙,温热的鲜血灌进喉咙,急促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 后来她知道了,动物的血肉可以给她提供能量,但熟食的效果远远不如活体。 但在这个世界,茹毛饮血是不行的,会被当成异类,而且她喝鲜血是为了活命,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此刻为了打开项链,她不得不这么做,深山是最好的遮掩。 黎笑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又找了许久,终于,她发现了野兽的粪便。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粪便有大有小,这应该是一窝野猪。 她沿着粪便一路追踪,走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终于听见了小猪哼哼的叫声。 她躲在一棵大树的身后,小心地探出了头。 是一只黑色的母猪,身后跟着七八只小野猪觅食,每只野猪只有三四斤大小,应该是出生在一个月以内。 她躲在树后一动不动,小猪们哼哼唧唧地在母猪的周围觅食拱草,有一只渐渐地往她这边的方向来。 小脚丫踩草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放慢了呼吸,果然,一只小黑猪拱草拱到了她身前,看见眼前的庞然大物,小猪甚至还仰起头好奇地看着她。 黎笑笑出手如风,迅速捏住了小猪的下颌,把它的惊叫声扼杀在喉咙里。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小猪没了动静,黎笑笑擦了擦嘴边的血,把小猪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母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悄悄地跟了上去,如法炮制。 渐渐地,母猪越走越远,却发现不对劲了,为什么自己的七八只崽,只剩下了四只? 它立刻就急了,嘴里呦呦地叫个不停,使劲地往来路狂奔。 此时黎笑笑已经用一根藤把四只小猪崽串起来挂在腰间,爬到了一棵大树上。 母猪带剩下的小猪崽着急地从树下走过的时候一点也没发觉树上的动静。 一趟,两趟,三趟,母猪孜孜不倦地来回奔走着,寻找着消失的小猪崽。 黎笑笑知道不能在这时候引起它的注意,失去了幼崽的母猪攻击力是惊人的,而她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的野猪,她不打算今天就把它杀死。 母猪来回跑了好几圈,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小猪崽不见了的事实,它登时伸长脖子呦呦地叫了起来,声音又长又凄厉。 不一会儿,前方的草丛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动静,一头更大的野猪出现在黎笑笑的视线里。 这头猪长着长长的獠牙,体型更加雄壮威猛,四肢有力,体重大概有三四百斤的样子,是一头公猪。 很好,夫妻团聚了。 两头猪碰了一下头,在树下来回地走动着、寻找着,把一块地的荒草都几乎踩平了,还是没有发现那消失的四只小猪崽。 终于,它们放弃了,一边嘴里呦呦叫着,把剩下的四只小崽子围在中间,慢慢地往森林的更深处去了。 黎笑笑还是没有动。 她在末世斩杀过豚兽,那家伙变异的前身应该就是野猪,性子极为机敏,特点是爱出其不易杀个回马枪,她倒要看看这头公猪会不会也有这种习性。 她安静地在树上等着,同时也在感受着丹田慢慢地开始发烫,消失许久的异能有了蠢蠢欲动的感觉。 她闭上了眼睛。 日头渐渐西斜,黎笑笑睁开了眼睛,树下再没了动静,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那两只猪应该早已走远。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挂在腰间的四头小猪崽在落地的时候跳了跳。 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去了。 谁知她刚刚转身,耳后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草木折断的声音,而后是破空的风声。 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向前跑了两步一个回冲,借力顺着树干往上跑了几步,身体一跃而起抓住一根树枝,整个人荡了起来,也躲开了公猪的迅猛一击。 公猪一下击空,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迅速调转头,脚下急躁又愤怒地刨着地上的土,准备给黎笑笑第二击。 黎笑笑双臂使力一荡,整个人转了个圈直接跳上了树,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愤怒的猪。 还挺沉得住气的,竟然等了这么久。 不过她今天已经喝不下了,这头公猪不如就绑在这里,留到明天再来? 黎笑笑感受了一下丹田,觉得再喝上个四五天的血,她应该就能存够打开项链的能量了。 公猪刨着地上的土,仰头望着树上的黎笑笑,怒火冲天,竟然直直地朝这大树撞了过来。 这棵人身一般粗细的树竟然被它撞得晃了一下,但公猪显然也高估了自己的冲击力,被反弹了一下,痛得叫了一声,但丝毫不肯放弃,又再次撞了过来。 大树又晃动了一下,经过它两次狠狠的撞击,树干处竟然真的被它撞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黎笑笑有点惊讶:“竟然这么不服输?有点意思。” 这公猪应该是自身权威从没有被挑衅过,所以才会这般愤怒,不过这种猛兽的血对于恢复她的异能应该比小猪仔见效多了。 黎笑笑不慌不忙地看着公猪不停地撞着这棵树,眼看着树干的缺口越来越大,树身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公猪越撞越有信心,非要把杀害自己亲子的凶手撞下来咬死不可。 终于,大树终于被撞断了,黎笑笑也在树断之前跳了下来。 公猪愤怒地盯着她腰间四只小猪崽,猛地朝黎笑笑冲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动,对准它朝自己撞来的鼻子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进击的公猪被一拳打了个正着,三四百斤的身体顿在了半空,继而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不动弹了。 黎笑笑被它的撞击之力推出了近半米的距离,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撞树都已经消耗了它这么大的力气,它竟然还有这样的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她手上全是公猪的鼻血,她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在周围扯了好几根老藤,牢牢地把公猪绑了起来。 连嘴巴也绑得严严实实的。 她没有把它打死,而是把它打晕了,打算把它当成后面几天的血库用。 连续喝上几天野猪的血,应该能攒够开项链的能量了。 来到这里吃了近两个月的美味熟食后,如今又恢复茹毛饮血的日子,她真的是生理性的反胃啊,但有什么办法呢?为了拿到救孟县令的药,她也是拼了。 她把五花大绑的野猪藏进一个竹丛里,免得被别的东西吃掉了,决定明天就带把小刀来取血,喝个四五天,应该就可以了。 安置完公猪,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这才动身往山外走去。 她进入的位置有点深了,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山脚,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村长带着两个孙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山的方向看,见到她终于从里面出来了,村长松了一口气:“小娘子,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在看到她腰上挂着那四只小野猪后消失了,好一会儿才惊道:“这,这是小野猪啊,你怎么敢抓呢?” 他的语气大急:“这么小的猪崽,母猪要是发现了,一定会穷追不舍的,小娘子你胆子也太大了。” 黎笑笑不以为意:“没事,我就是为了躲开母猪的追踪才弄到这么晚的,牛用完了吗?” 她看了一下牛车上捆好的一担柴,还有三把嫩嫩的草,足够老牛吃的了。 村长忙道:“用完了用完了,柴跟草都已经准备好了,你明天还来不来?” 今天黎笑笑借他使了一天的牛,他家犁了三亩的地,速度快了几倍,村里的人家羡慕得不得了,纷纷表示如果只是一百斤柴跟三天的草的话,他们也可以租牛。 黎笑笑道:“来,我最少会再来三天,你还要租牛吗?” 村长大喜:“要的要的,就算我家的地犁完了,其他人也要租的。” 黎笑笑道:“行,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差不多的时辰过来。” 村长点头如捣蒜:“好,我这就跟村里人说一下,让他们轮流用半天。”一百斤的柴跟三天的草料对于村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只要租半天,一人只需要出五十斤的柴火跟一天半的草,却可以至少犁一亩半的地出来,省了多少的力气。 黎笑笑跳上牛车,扬鞭抽了一下:“老牛,回家咯。” 回到县衙后院,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毛妈妈见她出去了一天,只带回了一百斤的柴火还有三天的草料,不由得有点奇怪:“这点柴火要这么久吗?” 黎笑笑笑眯眯地把四只小猪崽递给她:“毛妈妈,咱们烤乳猪吃吧!” 第22章 黎笑笑签的是死契,原则上她是没有自己的私产的,她所有的东西理论上都属于东家,所以对于四只小猪有三只要给几位主子吃,她也没有意见:“行,咱们一人半只。” 晚食端过去,就连夫人刘氏都很吃惊:“哪来的乳猪?” 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孟大人都忍不住侧目,烤乳猪的香气就连他闻了也甚是怀念。 迎春道:“是笑笑今天上山砍柴遇到的小野猪,她抓了四只,给夫人、姨娘和小姐各送了一只。” 刘氏感叹道:“难为她想着,迎春,把那碟子酥酪赏给她吃吧。” 迎春欣然道:“是。” 孟大人其他东西都吃不下,这回倒是吃了几片嫩嫩的烤乳猪,吃完后喝下了汤药,沉沉地睡过去了。 难得他开了胃吃了小半碗饭,刘氏很激动,又吩咐迎春:“若是笑笑还能在山上找到什么野味,回来我都有赏。” 黎笑笑跟毛妈妈在厨房分食了一只小野猪,听了刘氏的话,黎笑笑点点头:“我尽量。” 迎春欣喜道:“大人今天吃了半碗饭呢,胃口恢复了说不定就大好了。” 毛妈妈求神拜佛:“菩萨保佑大人快点好起来吧。” 第二天一早,黎笑笑又驾着牛车出发了,这回有了刘氏的嘱托,毛妈妈也不拦她,还给她准备了够吃一天的馒头:“拿着吃,如果没找到野味,去溪里逮几条鱼也不错,山里的鱼比塘里养的要好吃得多。” 黎笑笑还没找到山里的水源呢:“行,我去水边找找。” 到了河东村,村长早领着几户人家在一旁等着了,黎笑笑把牛交给他们,又独自一人进了山。 村长昨晚回去后通过抓阉的方式抽了六户人家,一人租半天牛,今天用牛的汉子一脸好奇地看着黎笑笑往山里走去:“村长,柴跟草我们都准备好给她了,这小娘子还进山干嘛?” 干嘛不进村里坐着等牛用完了就回家? 村长一愣,对了,她一个人还要进山干嘛?难道真的是去抓野味了? 想到她昨天名为砍柴,实则抓了四只小猪崽出来,他不由想得更多,山脚下常有村里人去砍柴,野猪基本上不敢出来,那她又是在哪里找到的野猪崽呢? 难道她一个人进了深山?村长大惊失色,深山里可是有狼的! 眼看人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村长决定晚上还牛的时候还过来,要好好劝一劝黎笑笑,栖凤山太危险了,可不能随便往里面进,万一出事了求救都找不到人! 而已经走过一回的黎笑笑顺着昨天留下的记号一路找到了藏野猪的那丛竹子,但眼前的异样却让她大吃一惊——竹丛里哪里还有那只大公猪的影子?现场只留下零乱的血迹以及一团团块状的内脏。 黎笑笑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来仔细查看痕迹,竹叶堆里全是斑驳的血迹,以及一大团滂臭的猪大肠。 这么大的一只猪,竟然被吃掉了! 黎笑笑的脸色不太好看,好不容易抓到这么大一只野猪,她本来只要喝四天的血就能攒够开启项链的能量,如今竟然被其他的野兽吃掉了,简直岂有此理。 现场并没有多少挣扎搏斗的痕迹,这也很好理解,因为野猪是被她五花大绑的,根本没有反驳之力,但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竟然只吃剩了一副猪大肠,那进攻它的就不仅仅是一只食肉兽,而应该是一群了。 森林里的吃肉动物有多少种?虎、豹、狼,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三种了。 她在原地找了一下,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毛,眼里闪过了然的光。 原来如此,是狼。 栖凤山,有狼群。 失去了一头野猪,她不觉得可惜,但要重新去狩猎新鲜的血液,这让她很恼火。 但这也没办法,如果今天不继续补充血液,昨天就白喝了。 她只好认命,顺着狼群留下的踪迹往下找。 狼群只会居住在森林的深处,因为怕迷路,她沿路做记号,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直到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她精神一震,有水了。 走了这么久的路,她饿了有馒头充饥,但壶里的水喝完了,她渴极了。 此时见到水,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攻击型动物后跳下小河边,俯身大喝一气。 终于喝饱了,她又拿出馒头吃了两个,一边吃一边仔细打量这里的地形。 小溪边被冲出来的小沙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脚印,她仔细比对了一下,有鸟的,有野猪的,有狼的,甚至,有熊的。 黎笑笑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已经日中了。 这里是森林的深处了,她从山脚来到这里,竟然花了快半天的时间,如果不能捕到野兽尽快出去,她很可能要留在这里过夜。 虽然她艺高人也胆大,但这里有狼群,还有熊,单独一只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成群结队的话还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而且她手里只有一把半钝不钝的柴刀,不是什么有力的武器。 她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时辰就必须往外走了。 她在岸边找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潜伏起来,等着小动物到溪边喝水。 她的耐心是足够的。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都快要睡着了,她终于听见动静,一只棕色的小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小心翼翼地凑到小河边,一边喝水,一边东张西望。 黎笑笑眼睛一亮,悄悄拿起了柴刀,准备趁机不备发起攻击。 但有东西比她更快,眼角余光一道灰白色的身影飞快地从小河的另一侧蹿了出来,猛地朝正在喝水的小鹿扑了过去。 小鹿吓得曲了一下脚,立刻就要掉头跑,但那只灰白色的狼哪里肯放,已经整只扑了上去,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朝它的脖子咬去。 猛兽的嘶吼是起到震慑作用,其实小鹿的动作是很敏捷的,但是因为这一声声的嘶吼几乎把它吓破了胆,它的动作就慢了一拍,立刻就被扑倒在地,灰狼白森森的牙齿立刻就深深地扎进了它的喉咙里。 鲜血汨汨而出,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柴刀从天而降,“当”的一声砸中了灰狼的鼻子,灰狼被砸得“嗷”的一声,立刻就退后一步,放开了咬着小鹿的牙齿,转而凶狠地龇着朝向攻击它的东西。 迎接它的是黎笑笑的拳头,这次她没有留手。 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揪住了灰狼脖子上的毛,右手狠狠地朝它的头盖骨一拳击下,卡嚓的一声,灰狼的脑袋整个陷了下去,身体立刻就倒塌下来,嗷嗷地挣扎了两下,没了动静。 小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想逃,黎笑笑叹了一声气:“不好意思了,你也不能走。” 它被咬破了喉咙,鲜血不停直冒,黎笑笑捏住它的脖子,狠着心,一口咬了上去。 小鹿慢慢地失去了挣扎之力,倒在了地上。 黎笑笑强忍着恶心,实在是喝不下了,这才把它的伤口撕得更开一些,把鹿血倒进壶里。 有了这壶鹿血,她明后天应该是不用再来了。 早该想到这个办法的,否则她昨天直接把猪血取走就不必再走今天这一趟了。 半柱香后,她洗了把脸,又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血腥味去掉,拿柴刀砍了一根棍子当扁担,一头挑着小鹿,一头挑着灰狼,朝山外走去。 天色渐渐变晚,太阳慢慢地西斜,黎笑笑顺着记号的方向加快脚步朝前走,终于赶在完全看不见之前抵达了山脚。 眼前多了许多的火把,是河东村的村民,见她一直没有出来,忍不住出来找人了。 “出来了,在那里!” 走在最前面的村民看见挑着两头猎物的她,立刻大声地叫出来。 村长马上挤到前面,看着黎笑笑挑着的两头猎物,目瞪口呆:“这,小娘子,你,你去打猎了?”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猎物?一起帮忙来寻人的村民们立刻就忘记了兴师问罪,把黎笑笑围在了中间,聚在一起的火把把一小块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竟然是一匹狼,还有一头鹿。 两头野兽,加起来有上百斤的肉了,村民们只有冬天天气寒冷动物们行动不便的时候才会组织围猎,得到的猎物全村人一起分,幸运的时候一人能分到几两肉,若是扑空的话,基本是空着手的来回。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向黎笑笑投去羡慕的目光。 就连村长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匹灰白的狼:“好啊,好毛啊,这毛要是鞘出来,做一件狼皮袄子,能抵一个寒冬呢~” 黎笑笑眼睛一亮:“你会鞘皮?” 人群中的一个汉子却激动地开口:“我会!”原来是河西村的老猎户,他激动地上前,仔细地检查着灰狼的身体:“多好的毛啊,还热乎乎的,这时候剥下来,鞘出来的皮又松又软,一张上好的狼皮,能卖几十两银子呢~” 黎笑笑立刻就把狼拎下来:“那你帮我鞘吧,肉就送给你了,当成你的报酬。” 老猎户眼睛一亮:“当真?”这头狼可不轻,得有四五十斤重呢,把皮剥掉,内脏去掉,少说能剩下三十几斤肉,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黎笑笑道:“对,肉我不要了,我只要皮毛,我还缺一件冬衣呢。” 几十斤的狼肉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不是黎笑笑的风格,但实际的情况就是,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吃狼肉吃怕了,导致她现在见到狼就反胃,连狼血都不想取,更别说是狼肉了。 而且末世的冬天能到零下五六十度,不知道泌阳县的冬天能有几度?如果没有上好的皮草,她怕熬不过寒冷的冬天。 第23章 老猎户当了几十年的猎人,也不是没有猎过狼,但冬季的狼凶猛异常,要么是意外跌进他们挖好的陷阱里,要么是被他们的箭射伤,因为狼动作敏捷很难击中要害,所以往往最后被他们杀掉了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到处都是破洞。 口子越多,皮毛就越不值钱,老猎户就从来没有见过一张这么完整的狼皮。 他的儿子大庆跟在父亲身后打猎也多年了,他看着剥皮后剩下的那团狼肉,惊讶地发现了端倪:“爹,你看这里。” 他指着灰狼的头盖骨。 黎笑笑驾着牛车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月亮都升得老高了,听见她的拍门声,毛妈妈提着小灯笼给她开门,还没看清人脸就开始骂:“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来?” 黎笑笑一去就是一天,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毛妈妈还以为她趁乱跑掉了呢! 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下人,没有路引也没有户籍,她能去哪里?想到她孤身一人,别是遇到坏人被抓了吧? 所以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毛妈妈担心得睡不着,一直留意着后门的动静呢。 黎笑笑借着毛妈妈灯笼的光把牛拴在牛棚里,一边解牛车一边道:“走得远了些,毛妈妈你看!” 她把小鹿提起来给毛妈妈看。 这只小鹿有三十来斤的样子,身体还软着呢。 毛妈妈凑近一看,又惊又喜:“是鹿!你,你打着鹿了?” 黎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若不是为了逮到它,我也不能这么晚才回来。” 鹿肉可是大补的,想到孟大人如今正病着,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毛妈妈脑子里已经想到了鹿肉的好几种做法,她登时也不怪黎笑笑回来得晚了,马上催她去洗漱:“你先洗澡吃晚饭,我连夜把鹿处理了。” 黎笑笑钻了一天的山,衣服都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回房里洗漱完毕,毛妈妈已经把留给她的晚饭端来放她桌上了,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胃里那股恶心的劲儿终于被熟食的清香全压下去了。 果然吃惯了熟食,生食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她把饭吃完,坐下来仔细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情况。 那股将断未断、气若游丝般的异能粗壮了好些,她能感受到项链与她之间的联系恢复了。 可惜想要把它打开,还需要更多的异能。 她把目光放到了一边的水壶上,里面放着大概两碗左右的鹿血。 分两天把鹿血喝完,项链应该就可以打开了吧? 她端来一盆水,把软皮水壶放了进去,天气太热,里面的血可别坏了,她还要喝两天呢。 把水盆放好,她出了屋子,毛妈妈一个人拿着刀在砍鹿肉,旁边是刚褪下来的毛。 见她过来,毛妈妈欣喜道:“这鹿杀了也有二十斤左右,明天全府都能吃上鹿肉了。” 黎笑笑没有吃过熟的鹿肉,闻言眼睛亮了:“鹿肉好吃吗?” 毛妈妈道:“好吃,比猪肉好吃多了,这鹿是你猎来的,明天我给你多吃点。” 黎笑笑连连点头,毛妈妈的厨艺她真的很期待就是了。 第二天毛妈妈大显身手,黎笑笑吃到了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一顿肉,一个人炫了三斤,但出乎意料的是,毛妈妈精心备给孟大人的鹿肉却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迎春忧心忡忡:“大人一口都吃不下,只让送些米汤过去,夫人让把鹿肉赏给大家吃了。” 毛妈妈明明是挑的整只鹿身上最嫩最好吃的部位做了送去的,孟大人昨天还吃得下烧乳猪,今天怎么连一口鹿肉都吃不下了? 毛妈妈拿勺子舀了一块碗里的鹿肉尝了一口,又鲜又香又嫩,这么好吃的肉孟大人怎么会吃不下? 从大人病倒到现在,已经是第八天了,本以为昨天能吃下东西了会好转,谁能想到今天情况却急转直下,反而更严重了。 一个人不能正常进食,只喝米汤,还要天天喝药,还能熬多久?毛妈妈也是有了年纪的人了,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已经觉得不好了:“大公子还没回来吗?” 孟观棋是两天前出发去临安了,按理说最晚今天就能回来了。 迎春道:“夫人已经派了赵管家去城门口守着了,大公子出发的时候说过,最晚今天就要赶回来的。” 她悄悄地上前两步,低声道:“早上回春堂的谢大夫又来了一回,夫人想让他开新药,但谢大夫还让喝原来开的,连个方子都没留下就走了。” 毛妈妈心下一凛,连方子都没留下就走了,她觉得更不祥了,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叹气道:“希望大公子赶紧回来吧。” 县城的大夫不行,府城的应该总是会好点的吧? 想起大人还在京城府里的时候,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能找太医上门医治的,没想到如今病得这么严重,竟然连个像样点的大夫都找不到。 正房里,因病瘦得双颊深陷的孟县令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守在一旁打瞌睡的刘氏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悲悯。 他病了的这阵子,刘氏也憔悴得厉害,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因他惹的祸事,累及妻儿,作为丈夫,他无愧于良心,却有愧于自己的家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轻轻地坐了起来。 刘氏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见他坐了起来,连忙上去扶住他:“老爷,你醒了,想吃什么吗?我叫厨房给你做。” 孟大人摇了摇头:“夫人把参汤端来,我喝几口吧。” 刘氏又惊又喜,守在屋子另一侧的齐嬷嬷眼疾手快,已经把参汤端了过来。 孟大人喝了几口,觉得自己身上恢复了些许的力气:“夫人,帮我准备笔墨,我要写折子。” 刘氏一惊,忙道:“老爷,您还病着呢,写折子劳心劳力,还是等病好了再写吧。” 孟大人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现在不写,只怕我没有时间写了……夫人莫伤心,人总有那么一天的,我死不足惜,但得提前为你们考虑,流民落户、私放粮仓的事如果不尽早向圣上禀明缘由,我怕我一走,会被落井下石之人趁机参一本,把咱家变成罪臣之家,害了你跟孩子们的性命,去吧。” 刘氏的泪水扑漱漱地落下来,哽咽不能言。 齐嬷嬷强忍着眼泪:“老爷,您不过是偶感风寒,又何必说这种剜心之言?等大公子把大夫请回来,肯定能治好您的病的……” 但孟大人深知自己的身体,此时不写,只怕再次躺下后就再也无力起来了。 他执意要写,刘氏跟齐嬷嬷也无法,只能去书房拿了笔墨,扶着孟大人在书桌上坐好,孟大人病了这么些天,原本浑身无力,但奇怪的是拿起笔后,浑身的力气都像回来了一般,一字一句写得极为流畅。 其实收留流民、开仓放粮他纵然是于心不忍,但何尝不是对朝廷有信心,相信朝廷不会放任流民不管,让他们无家可归、饿死荒野。 京城离翼州五六百里之遥,离泌阳县更有九百余里,翼州之灾要上达天听,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得七八天才能送到京城,再等圣上临朝,与众大臣商议赈灾之事,就算两三天内能确定赈灾事宜,户部还要筹集赈灾的钱粮,满打满算,赈灾使能带着银粮从京城出发,最快也要个把月的时间。 而赈灾使一路从京城出发,就算马不停蹄赶路,但粮草辎重运行不易,到达翼州,最少也要半月有余,这么长的时间过去,灾民哪里还等得及? 孟县令先斩后奏,打的便是一个时间差,先接手了流民,再开仓放粮救济,等赈灾粮一到,补回仓里的粮食就是,非常时行非常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但谁能想到一个多月过去了,赈灾的钱粮一丝消息也无,宋知府不愿担责,对他避而不见,若事后钱粮补上了还好,若真补不上,他甚至还可以反咬一口,参他目无上官法纪、未经同意私自开仓、动摇国本,此罪若真要追究,一个罪臣之名是躲不掉的。 所以他必须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先上一份请罪的折子,与圣上道明缘由,努力在自己生前还妻小一个清白之家。 他死不足惜,但棋儿年纪轻轻已是秀才之身,再加上天资聪颖,若再潜身苦读几年,他日未必不能金榜提名,所以他是万万不能被一个罪臣之子的身份连累的。 孟大人从小就是庶子身份长大,祖宗礼法森严,府里嫡庶分明,养就了他一个万事不敢争出头的性子,若非此时已经考虑到会累及后嗣,他也不敢写辩折道明缘由,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写完折子后,他的身子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把纸上的墨晾干,叫来赵管家:“你亲自动身往京城一趟,把折子交到吏部闵大人手中,万万记得不可经他人之手。” 赵管家看着老爷深陷的双颊与无神的双目,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跪倒在地双手接过折子:“老奴领命。” 孟大人疲倦地挥了挥手:“去吧,带上赵坚一起,你也上年纪了,要多多保重身体。” 赵管家不敢抬头,躬身退下,心口却一片悲凉。 此去京城近千里,回来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主子吗? 但他知此事事关主子的身家性命,丝毫不敢耽误,马上吩咐赵坚收拾行李动身前往京城。 两人骑着马刚出城门就遇见了孟观棋的马车,赵管家眼神大亮,立刻策马:“吁!大公子!” 坐在车夫于大勇旁边的阿生立刻道:“快停车,是赵管家!公子,是赵管家和赵坚哥的马。”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孟观棋立刻掀开帘子从车里出来,下车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阿生赶紧扶住他。 赵管家从掀开的帘子望向车里,里面空空如也。 赵管家大惊下马:“公子,大夫呢?” 孟观棋眼里闪过一丝悲怆,眼里涌上一层泪,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生愤愤道:“府城里的大夫太过分了,我跟公子几乎求遍了所有医馆的大夫,没有一个肯跟着我们来的,就算是许了重金也不愿意!” 赵管家的心直接坠入了深渊,一直跟在孟大人身边的他见过的世面更多,瞬间就能确定是有人故意为难了。 这个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阿生都快气哭了:“公子最后跪在宋知府的宅前求他见一面,足足跪了四个时辰他连人都没出现,一定是他,下令不许府城的大夫过来救我们大人的……” 孟观棋跪到最后晕过去了宋知府的府里也没出来个人,阿生和车夫于大勇只好把公子扶回了客栈。 孟观棋醒过来后自知已求助无望,又怕出来太久孟县令有不测,便星夜启程赶路回来。 孟观棋见赵管家与孟大人贴身的随从一起出来,也顾不得大夫的事了:“赵管家,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我爹现在怎么样了?” 赵管家捂了一下胸口的折子,强忍眼中的泪水:“老爷写了折子,让我亲自送回京城,公子,您赶紧回去吧,好好守着大人……” 孟观棋脸色剧变,拱手跟赵管家告别:“管家一路小心,我马上就回去。” 于大勇马上策马扬鞭,马车飞也似的往县城的方向去。 赵管家擦了擦眼角的泪:“阿坚,我们走。” 赵坚低低地应了一声,上马飞驰离开。 大公子回来了!柳枝飞也似地回到正院禀告:“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刘氏跟齐嬷嬷大喜,连忙迎出门,还未走出院子便见到风尘仆仆的孟观棋奔了过来,看见憔悴的刘氏,孟观棋心中一酸,滴下泪来,掀衣下跪:“母亲……” 刘氏见孟观棋身后空空,眼下青黑,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强忍心酸,把孟观棋扶起,心疼地看着他:“一路上累坏了吧?先去洗漱一下,再来见你爹。” 孟观棋心下稍安,既然母亲还让他下去洗漱,可见父亲的情况还没有到最差的地步,这也算是好消息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卧房。 这阵子因为孟大人生病,为了方便侍疾,他又搬回了内院。 阿生去厨房打水。 厨房灶上的水不敢停,毛妈妈见阿生回来,心下大喜:“阿生!你们回来了,大夫请到了吗?” 阿生沮丧地摇了摇头:“毛妈妈,公子刚回来,需要洗漱,我来打水的。” 毛妈妈一惊:“怎,怎么会请不到大夫?” 阿生只好又把孟观棋的遭遇再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擦眼泪:“公子受了大委屈了,还生怕耽误了时间,不敢在府城久留,忙忙地赶回来……” 毛妈妈愤怒地捏紧了拳头:“狗眼看人低!竟然连大夫也不肯让我们请……”但随即内心又担忧不已,没有府城厉害的大夫,老爷这病可怎么办才好? 黎笑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竟然是这个宋知府从中作梗,竟然不让府城的大夫过来给孟大人治病?就算在末世,强者们也不会阻止弱者求医的,只要病人能付得起医资…… 黎笑笑这才发现,这个原始社会的某些上位者,是真的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一县之尊想要在府城里请一个好大夫竟然还能被上官阻止,若换成是平民得罪了当权者,那还得了? 她瞬间就觉得这个时代也不是全都是好的,“权”之一字竟然能凌驾在生命之上,人命在当权者面前,真是贱如草芥。 这个宋知府是跟孟县令有血海深仇吗?为什么会阻止府城的大夫过来给孟大人看病?简直太可恶了! 她不知道的是宋知府早在得知孟县令竟然擅自接收流民、开仓放粮后就气急败坏地写了一本折子送往京城,狠狠地参了孟县令一本。 他本是临安城知府,孟县令的直属上司,孟县令没征得他的同意做这件事,出了问题问责下来,他这个当长官的也要承担责任的,所以他先参孟县令一本,一是为了推卸责任,二是为了显示自己公正无私好让惩罚不要落到自己头上,对于这个惹事的县令,他巴不得他马上死了好把这件事一笔勾销呢,又怎会允许府城的大夫去把孟县令治好? 所以他是不会见孟家人的,即使孟观棋跪死在他府门口,他日追究起来,他还可以以一句下人不懂事无人通报为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再说了,派了下人暗中授意医馆大夫不许医治孟县令,孟家人又没有证据,他家敢乱讲话,他不介意以“污蔑朝廷命官”为由重重处罚他一通,孟县令死后,孟家就只剩下了这一个儿子,而且还有功名在身,他们敢以卵击石吗? 所以宋知府为难起孟县令来根本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也根本不怕孟家人的反击,折子送出去后他就当甩掉了烫手山芋,不再踩一脚就算了,是绝对不可能再帮他的。 黎笑笑见阿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吃力地提着桶回去,伸手就接了过来:“我来吧。” 阿生松了一口气,羡慕地看着黎笑笑两手各拎一只桶还健步如飞,什么时候他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呀? 进了西厢房,黎笑笑把水放进净房里,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少年,浑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位大公子看着比她刚见到他的时候瘦了好多,穿在身上的衣服都空荡荡的。 孟观棋正在闭目养神。 连续三天的奔波劳碌外加忧心忡忡,好容易到了临安府城还处处碰壁受辱,受辱也就罢了,最打击他的还是就算他把膝盖跪烂了,却还是没能给父亲请到良医。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捏在了一起,指节泛起青白。 这半年来家里突遭变故,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应接不暇,让他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因为父亲是庶子,个性温和不争不抢,内院只有一妻一妾儿女一双,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基本与他无关,所以孟观棋几乎是在和风细雨的氛围下长大的,府里各位嫡出叔伯个个有出息,他听从父亲的建议,在学业上从不争先,在一堆堂兄堂弟中属于中间水平,所以当家作主的祖父祖母不太把他们这一房的人看在眼里,但因为父亲在朝中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也没怎么为难,只是忽略而已,作为孙辈的他,就连请安也是每月的初一十五逢年过节见一见长辈罢了,平日里只管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 六岁上学堂,十三岁中秀才,既不缺吃少穿,也无明争暗抢,养成了孟观棋相对单纯的个性,没想到父亲一朝获罪,祖父及各位嫡出叔伯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们这一房逐出,直到坐上父亲赴任的马车,他也还没有缓过神来。 他作为孙子尚且如此,首当其冲的父母可想而知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到了这个穷僻的县衙,一路凄风苦雨却并未停歇,父亲病重,竟然沦落到请一个府城的大夫都求而不得之境地。 欺人太甚! 若他还在京城孟府—— 他猛地收回了这个想法,因为已经毫无意义。 那么绝情地在这个时候把他们驱逐出家族,京城孟府已经跟他家划清界限毫无关系了,在这里,他只能靠父亲,靠自己。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官大一级压死人,没了孟府这个大靠山,一个小小的知府的一句话也可以致他爹于死地。 功名,权力,他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这么的重要。 他家如今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有过节的人在朝中安坐,而他爹则从掌握实权的吏部主事发落到这个穷僻的小县,已经预示着这是他仕途终点了,如果没有卓绝的政绩,他这辈子几乎没有了起复的可能。 孟观棋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此事的办法,就是他金榜提名、入朝为官。 只有他也挤进了朝堂之内,才有可能让这个即将倾覆的家回到原来的位置。 自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求人不如求己,只有自己真正强大了,才有可能拥有话语权,才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上官”们不能随意践踏他的尊严! 他睁开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决然,放在身侧的手再次握紧了。 正沉思中,突然看见一个丫头提着桶从卧室里出来,他一愣:“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自从来了泌阳县,他屋里的丫头全都打发出去了,只剩下小厮。 黎笑笑提了一下手里的桶:“水好了,可以洗澡了。” 孟观棋认出她是黎笑笑,皱眉道:“怎么是你来提水?阿生呢?” 黎笑笑道:“阿生拎不动这么重的水,我帮他拿过来了。”这是木桶,还是湿的,不装水就有近十斤一只,装了水得有三四十斤,阿生才十一岁,怎么可能拎得动?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孟观棋一愣,这又是一个他完全没想过也没有遇到过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他吩咐什么,下人们马上就会给他备好的,他没有想过阿生会拎不动一桶水。 他以前住在孟府的外院,房里丫环小厮成群,别说只是要沐浴,就算想在净室里游泳,下人也会妥妥贴贴地办好,但他忘记了,他已经不是京城孟府里的人了,也忘记了身边那一群丫环小厮,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阿生还跟在身边。 他感觉再一次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匆匆沐浴完毕,阿生已经从厨房端来了饭食,孟观棋食不知味地匆匆扒了几口饭,马上就去正房看孟县令。 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深陷的双颊,孟观棋只觉心如刀绞,不自觉地跪倒在孟县令床前:“爹!” 孟县令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满脸泪水的儿子,伸出手:“棋儿不哭,若爹这次熬不过去,家里以后就要靠你了。” 孟观棋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爹,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孩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 孟县令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儿子从小天资过人,读书识字过目不忘,十岁的时候学堂的先生就有意让他下场一试,是他怕他锋芒太露惹了嫡房兄弟的不满,硬把他压到十三岁方允许他下场考试,只因他深知自家在府上的地位,走中庸之道方能长久。 孟老太爷致仕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几次三番在众兄弟面前提起他百年后众兄弟分家一事,他姨娘早去,分出来就是独立的一支,虽然身为庶子的他分不了多少家产,但总算是可以当家作主,也无须再压抑儿子读书的天份了。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么小心谨慎的人竟然意外中计,被贬到泌阳县当县令就罢了,却实实在在拖累了一家。 孟老太爷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急急分家,把他这一房独立出来,却也斩断了棋儿的后路,哪怕他跪求父亲要把儿子留在京城的学堂念书父亲也不肯答应。 泌阳县的县学最有学问的教谕都只是一个多年不第的老举人,其他**更只有秀才的功名,再加上这里消息不通,政令难达,更无法揣测考坛风向,棋儿从秀才到举人这一步当真有如天堑…… 偏偏他这身子还不争气,顽疾难除,若一病不起就此去了,儿子须得守孝三年方能参加乡试,而乡试三年一办,棋儿本打算明年下场,若他去了,错过了明年的时间,儿子又得多等三年方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孟县令一阵凄苦,挣扎着爬起来:“把药给我端过来。”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如果现在死了,儿子肩膀太嫩,完全无法撑起这个家。 刘氏急急地唤迎春端来一直用小火炉温着的药。 孟县令强忍着胸口的不适把药硬灌下去,结果却是胃部急剧痉挛,一股压抑不住的感觉从胸口处直直地往上升,孟县令眼睛大睁,捂住胸口直接喷了出来。 鲜血溅了满地,更溅了躲闪不及的孟观棋一脸。 刘氏眼睁睁地看着孟县令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仰倒在了床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啊~!” 正房的动静传出了好远,黎笑笑正在后院里劈柴,听见响声不由得扭过头看。 齐嬷嬷慌乱的身影直奔外院,嘴里叫着于大勇的名字,让他去请大夫,迎春跟柳枝、阿生则奔向了厨房,急急地端着几盆水走了…… 整个后院都乱成了一锅粥。 黎笑笑把斧头放下,找到毛妈妈:“毛妈妈,怎么了?” 毛妈妈脸色苍白,眼里含泪,眼下这情况只怕都瞒不下去了:“老爷只怕不好了……” 啊?黎笑笑傻眼,不会吧?她觉得再喝两天的鹿血就能拿药给孟县令治病,他今天就要不好了? 毛妈妈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般,嘴角颤抖:“才三十二岁啊,我的四爷~”她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三十二岁?!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年轻了,怎么可能会被一场风寒要了命呢? 想到这个世界连电都没有,治病只能靠草药,无抗生素更无静脉注射,这病十有八九是拖成这样的,竟然能直接夺走一个壮年的生命! 她不由有些着急了,不行,孟县令现在还不能死,她得想办法救他。 她转身就回了房。 毛妈妈也没有心情管她,又重新在锅里加了水,一边烧柴一边祈祷老爷这次能渡过难关。 于大勇把回春堂的谢大夫请了过来,谢大夫进正屋的时候面沉若水,仔细听完脉后站了起来,示意刘氏跟孟观棋到了堂屋。 谢大夫低声道:“夫人,公子,孟大人已是强弩之末,是这两天的事了,请夫人早做准备……” 刘氏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谢大夫又是按人中又是扎针的,好容易让她清醒过来,眼里全是不忍之色:“还请夫人节哀。” 刘氏捂着帕子,泪如雨下,怕孟大人听见,还不敢大声哭。 孟观棋脸色苍白,眼里全是泪,尚且稚嫩的双手紧紧地握着谢大夫的手:“大夫,请你再开一副药吧,我爹,我爹不会的——” 谢大夫斟酌了一下,此时就算是下虎狼之药,以孟县令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是承受不了的,而且虎狼之药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发挥作用了可以治病,若一个不好,可就是催命了。 孟县令现在的状况不适合下虎狼之药了,事实上,他可能连药也喝不下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给刘氏和孟观棋行了一礼,告退了。 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夫,这样的病例看得太多了,虽然孟县令很年轻很令人惋惜,但谢大夫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惜了,这一任县令大人还知道要开仓放粮救济贫民,看着很不错的样子,却没想到上任不过半年就要因病离逝,也不知道下一任来的会是什么人? 但泌阳县一向穷苦,来的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百姓是饿一点还是更饿一点而已, 他摇摇头,背着药箱离开了。 刘氏呆呆地坐着没有任何的反应,按理说,听了谢大夫的话,她作为当家主母,孟大人身后事要开始准备了。 赵管家带着赵坚去了京城,府里人口本来就少,外院的管家还离开了,齐嬷嬷见刘氏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能主事的,只好强忍悲痛与不合规矩,先帮她把力所能及的事办下来。 她让迎春跟柳枝陪着刘氏,自己则来到厨房,刚见到毛妈妈,一句话还没说,就伏在她身上哭了起来。因孟大人还未断气,哭也不敢大声哭出来。 毛妈妈陪着她哭了一场,等悲伤的情绪过去,齐嬷嬷方哑声道:“夫人魂不守舍的,眼看着不能主事了,如今赵管家不在,府里人手不足,大人的身后事只怕得由我们两个老东西帮忙操持了,你这边——” 她低声在毛妈妈耳边吩咐了几样东西,让毛妈妈出门去准备,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别忘了,把糯米煮上。” 大武人的习俗,人去世之前大多不能进食,因此几乎全是饿着肚子去的,所以去世之人嘴里要含一口糯米饭,意为有口饭吃,不当饿死鬼之意。 毛妈妈低低地应了,自出去准备不提。 齐嬷嬷有更重要的事要操持,因为孟县令的寿衣寿材还没下落。 这可是大事。 谁能想到正当壮年的孟县令竟然会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病情恶化呢?这事本该赵管家来办的,但他带着儿子去了京城送折子,夫人六神无主只知道哭,她不得不站出来操办了。 泌阳县穷困,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寿材店在城北义庄的旁边,里面摆放的不过是一些普通低等的樟木杉木,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木材,就连寿衣都是普通的伫麻织就的,若还在京城——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忘掉以前的风光日子,接受主家已经落魄的事实,而且她协助夫人掌管内院,来泌阳这半年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账上的钱财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入不敷出,如果老爷的丧事还要风光大办,那以后的日子—— 她只能掩耳盗铃一般把孟县令的丧事往简了办,毕竟公子以后的科举考试还需要大笔大笔的支出,而夫人以后大概只能靠着京城那点薄产勉强糊口,若还按照以前府里的规矩办,等新县令到任,他们只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且不说齐嬷嬷跟毛妈妈都出府置办孟大人的丧事用品了,紧紧锁上的房门内,黎笑笑满头满身的大汗,正在凝神于脖子上的项链。 她已经把那一袋鹿血全喝完了,但积聚的能量要比她想象中少了许多,本来她今天还打算再去一趟山里找兽血的,但看起来孟县令等不到了。 她只能强迫自己以超负荷地以精神力强行开启项链。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点,她已经感觉到了!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本《上岸第一剑》求收藏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这句话虽然是后世的网络用语,但屠娇娇觉得真的很适合用来形容自己跟丈夫颜殊。 颜殊是72年下放到她们乡的知青,当时乡里正闹饥-荒,村里饿死了不少人,颜殊是她瞒着家里人救下来的,用的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救命粮。 至于为什么要救他,屠娇娇拍案而起当然是因为她为人急公好义、见义勇为、正义凛然——其实都不是。 是她看见颜殊就走不动道了,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比她命还长的腿,还有那倔强的小眼神跟忧郁的气质,把她迷得不要不要的,只想赶紧把他收入囊中…… 第26章 汗水把她的全身都湿透了, 她咬咬牙跺跺脚,用尽全力一个冲击,顾不上涌上心口的巨痛, 项链打开一个缝隙,她立刻就把手伸了进去。 只有一条裂缝, 而且将闭未闭, 她根本无暇拿其他的东西,迅速摸到里面的药瓶就带了出来, 全程不过三秒左右。 项链马上紧紧地闭合了,她再度失去了与它的感应。 幸好, 药拿出来了,孟县令能否起死回生, 全靠它了。 说实话,这种特效药在末世不是什么很稀罕的药, 只要给得起钱,随便一个医院都能买到, 否则她一个只能烧矿的未成年人也不可能随身带着。 它在能迅速提升人体的机能,杀死入侵的病毒并能提高免疫力, 使人体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而且毫无副作用, 因此在末世需要外出狩猎的人手中几乎是人人必备的。 她去厨房里装了一碗稀粥,把药倒进去搅了搅,端着就去了正房。 她是个脑子比较简单的人, 觉得药已经拿到了, 直接灌进孟县令嘴里就好了, 至于她一个烧火丫头不能随意接近主家里屋的事,压根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偏偏她运气还挺好的,毛妈妈跟齐嬷嬷都出去了, 迎春和柳枝正在耳房伺候刘氏,孟丽娘不在,正屋里只有孟观棋守在孟县令的床头。 孟县令虽然气若游丝,但毕竟还没有断气,孟观棋伏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在打盹。 这段时间他奔波劳碌,又时刻牵挂孟县令的病,也很累。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你怎么进来了?” 黎笑笑把粥放到案头:“我来喂大人喝粥。” 孟观棋精神有些恍惚,按理说她一个厨房的丫头是根本不能做这种精细活的,但眼下屋里也没别人了,他站起来:“我来吧。” 黎笑笑却好奇道:“你会吗?” 孟观棋一愣,随即赧然。 这种伺候人的事,他还真的不会。 黎笑笑就无比自然地坐到床头,把孟大人架了起来。 她力气大,孟大人虽然瘦得只剩下个骨架子,但一个成年男性最少也得有一百多斤,她还是很轻松就把他架了起来。 孟观棋觉得她动作太粗鲁,马上近前:“你轻一点。” 黎笑笑想了想:“不然你来扶着,我来喂?” 孟观棋曾几次尝试给孟县令喂药都喂不进去,见黎笑笑把父亲扶了起来,他登时有些怀疑是自己喂药的姿势不对,父亲躺着不好吞咽,或许坐起来就能喝进去了呢? 他立刻就上前接过了孟县令,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舀了一口粥送到孟县令的嘴边。 但孟县令连一丝嘴唇都没张开。 他沮丧:“我爹还是不肯张口。” 黎笑笑道:“你这样——”她调整了一下孟县令的姿势,变成半仰躺的样子,靠在孟观棋的身上,然后她伸出手,直接捏开了孟县令的下巴。 孟县令用汤匙撬不开的嘴巴,被她捏开了。 孟观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父亲张开了嘴巴还是让他很惊喜:“我爹张嘴了,可以喝粥了。” 黎笑笑就舀了一勺粥,喂进了孟县令的嘴巴里,确定喂进去后,她还把孟县令的下巴合上,不让粥流出来。 她仔细观察着孟县令的喉咙。 这种倾斜的姿势是最有利于粥往下流的,孟县令即使已经意识不清,但已经进了一半喉咙的粥还是让他忍不住有了吞咽的动作。 见他咽下去了,黎笑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碗里的粥全都喂进了孟县令的肚子里,一滴都不剩。 孟观棋已经从最开始的有点责备,变成了满心的欢喜,他完全没有想到黎笑笑竟然这么有办法,竟然让爹爹喝下了大半碗的粥。 黎笑笑也很满意:“嗯,喝完了,喝完了就好了。” 明知道不该问她的,但孟观棋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的希望,特别渴望得到黎笑笑的认可,他睁着又变红的眼睛道:“你说我爹会不会好起来?” 黎笑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啦,毛妈妈说了,只要能吃东西,就能好起来了。” 孟观棋听了,不禁更相信黎笑笑了,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爹喝完了粥,是不是该吃药了?” 当然不行了!他刚刚喝下去的就是救命的药,现在怎么能再喝中药呢?万一两种药打起架来怎么办? 黎笑笑想了想:“可是药这么苦,孟大人喝不下去,把刚刚喝的粥再吐出来怎么办?那不是白喂了?” 孟观棋现在很相信黎笑笑的话,把去拿药碗的手缩了回来,对呀,爹爹好不容易才喝下了这么一碗粥,若是再喝这苦得要命的药,吐出来怎么办? 黎笑笑道:“公子放心吧,只要人能吃进去东西,就比什么药都有用,孟大人现在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好起来了。” 她的神态真的是太镇定又太有自信了,孟观棋莫名其妙地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了,他紧紧地盯着她:“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真的能好起来吗?” 黎笑笑重重地点头:“肯定能好起来的!公子等着瞧好了!” 迎春端着茶碗往里屋走,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吃一惊,连忙几步走到内室,看见黎笑笑竟然站在公子面前说话,她的脸色当场就拉了下来:“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哦,我来送粥给孟大人喝。” 迎春又惊又怒:“你给我出来!” 黎笑笑药已经喂完了,也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了,于是抬脚就跟着她往外走。 孟观棋伸了一下手想拉住她,但又不放心床上的孟县令,想了想,还是留在了内室。 算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父亲真的能好起来,他再禀明母亲,赏她就是了。 迎春一直拉着黎笑笑回到了厨房,这才开始训斥她:“一点规矩都没有!正屋也是你能进去的地方?你在里面干什么了?为什么送饭不跟我说?你跟公子说什么了?” 黎笑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来孟府也有两个月了,迎春还没这么生气过,她挠了挠头:“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为什么这么生气?迎春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黎笑笑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从七八岁开始就在京城的孟府里当差了,见多了各位小爷屋里的丫头们争风吃醋、想爬上枝头当凤凰的手段,一盘点心一碗茶,一个荷包一条手帕,都有可能是这些丫头们往上爬的手段,勾得小爷们陪她们嬉戏打闹,最好是趁小主子不懂人事的时候得手先混个通房当一当,再使手段求夫人给自己抬姨娘,从此脱离端茶倒水洗衣浣被的下人生活。 孟大人向来洁身自好,刘氏管得也比较严格,孟观棋长到十四岁了,屋里一个通房也没有,不但没有通房,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夫人更是把从小伺候他的丫头全都打发了出去,贴身照料的换成小厮,院里洒扫的小丫头换成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就是怕这些丫头里面有心思不正的,引着他走了歪路。 所以,在刘氏的影响下,正屋里的丫头们虽然或多或少都对芝兰树玉般的公子芳心暗许,但没有夫人的同意,是连眼神也不敢放在公子身上的,一个个瞧着正直又忠心。只因她们都清楚,无论是想当公子的通房还是姨娘,都须由夫人指定,敢私自爬床或者勾引公子的,通通都只有被随意打发出去的命。 为了向夫人表忠心,平日里四房的丫鬟们是连一句话都不敢跟公子说的,就是要在夫人面前塑造老实本分的模样,祈祷夫人有朝一日能看中自己,把自己指给公子。 迎春在府里分家的时候是有机会留在京城的,但她却毅然拒绝了爹娘挽留,非要跟着刘氏到穷僻的泌阳县来,就是博夫人跟前的丫头全走了,只剩下她一个可心的,等公子年龄到了,她又正好大了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她不信夫人能不懂她的心意。 但明面上,她还是要做出忠心不二的模样来,一心一意服侍夫人起居,当夫人的心腹,孟观棋来请安的时候更是连正眼也不瞧一眼,以示自己作风正派又本分。 谁曾想虎落平阳被犬欺,老爷被贬到了泌阳县这个穷苦地方,家里一下落魄了,黎笑笑这种连三等丫鬟都排不上号的人居然也敢跑到正房里跟公子寒暄,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以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打定主意,等夫人缓过来了,她非要狠狠地告上一状不可。 两人正争执间,毛妈妈回来了,看见两人跟斗鸡似地站在厨房,她奇道:“你们在干什么?” 管黎笑笑的人回来了,迎春立刻把炮火集中在毛妈妈的身上,把刚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跺脚道:“毛妈妈莫非忘记了府里的规矩?一个厨房的丫头也敢趁乱跑到正屋里,还跟公子说话,夫人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地责罚的!” 毛妈妈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了,迎春姑娘,这事是笑笑不对,我会好好跟她说的,让她以后没事不要到正屋去。” 迎春目的达成,冷冷地看了黎笑笑一眼,昂首挺胸地回正屋了。 ----------------------- 作者有话说:v前随榜更,v后日更,求收藏[合十] 第27章 毛妈妈把肩上的包袱放下, 坐在小凳子上叹了口气,一时间根本提不起精神来教训黎笑笑。 她只觉得头突突地作响,心里憋着一股子气, 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来争这个。 迎春话里话外的规矩, 不能说错了, 那是在京城孟府的时候,夫人为了防范丫鬟们勾引孟观棋, 规矩是极严的。 但以前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以前天塌了有老太爷顶着, 府上各位主子下人全都拿着公中的例银过日子,但现在, 孟县令眼看着就要去了,家里一个能站出来主事的都没有, 无论是前院后院都乱成了一锅粥,内院的管家齐嬷嬷都要接过外院的担子了, 厨房里甚至连柴火都不够,需要黎笑笑去山里砍, 但迎春却还抓着那套老规矩不放。 毛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看来, 黎笑笑是一个很可靠的人,起码她知道没有柴了,会想办法去山里砍, 没有肉了, 自己去打猎回来吃, 而且还会很大方地分给大家一起吃,但内院还剩下的下人里,迎春、秀梅、抱琴, 一个个养得跟娇小姐似的,随意对着在厨房当差的黎笑笑颐指气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她们有没有想过,孟县令一去,他们家就没了靠山,到时大公子当家铁定养不了这么多下人,那最先被打发掉的会是谁? 毛妈妈不知道她们三个谁会最先被打发掉,但黎笑笑她是绝对要保住的,这么能干的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舍得打发的。 但现在迎春代表的还是夫人的面子,她既然已经开口了,毛妈妈也不得不过问黎笑笑今天发生的事:“笑笑,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去正屋找公子说话的,告诉毛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只还没来得及清洁的碗放到她面前:“看!” 看什么?毛妈妈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还没洗干净的碗。 黎笑笑得意道:“我喂孟大人喝下了一碗粥!毛妈妈,你放心吧,孟大人吃饭了,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什么?毛妈妈震惊:“大人,大人喝完了一碗粥?”她完全忘记了要教训黎笑笑的事,这种小事跟孟县令的性命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黎笑笑很自信地点了点头:“我给他送粥去了,公子喂不进去,照我说,哪有喂不进去的饭?只有不会喂饭的人,所以我就帮着他把一碗粥都喂完了。”她安慰地拍了拍毛妈妈的肩膀:“你放心吧,这一碗粥喝下去,大人会好起来的。” 说完也不管毛妈妈的反应,直接把碗拿去洗了。 毛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追在她身后:“你真的喂了大人一碗粥?他真的喝下去了?” 黎笑笑点头:“是呀,不信你可以问问公子,他帮忙扶着大人呢。” 毛妈妈不由得也开始祈祷奇迹出现,她的想法跟黎笑笑是一样的,人只要能吃进去东西,那就说明有救了。 她双手合什,不停地作揖:“求菩萨保佑,保估大人福大命大,能闯过这一关,长命百岁。” 孟大人的病情有了好转,她哪里还想得起来要教训黎笑笑?一下午只顾盯着正房那边的动静了。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黎笑笑所说一般,孟县令喝完那一碗“粥”大概一个时辰后,浑身开始不停地冒汗,几乎把床铺都打湿了,齐嬷嬷已经回来了,跟孟观棋一起帮他擦汗、换衣服,整个下午孟县令都在出汗,齐嬷嬷惊讶地发现,孟县令半日前冰冰凉的手脚竟然开始暖和起来了,而且虚弱的呼吸也强劲了不少。 她又惊又喜:“公子,老爷好像好一点了。” 孟观棋也很激动:“嬷嬷,要不要再喂爹爹喝一碗粥?爹出了这么多汗,肯定没有力气了。” 齐嬷嬷忙点头,扭头就叫迎春:“去厨房盛一碗粥过来,要粥油,稀一点的,不要太稠了。”孟县令还没有恢复意识,如果是太稠的粥怕会卡到他喉咙。 孟观棋直接道:“你去叫黎笑笑过来,嬷嬷,她最会伺候人了,爹爹午后那一碗粥都是她喂进去的。” 迎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公子竟然叫黎笑笑过来给老爷喂粥?!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竟然真的入了公子的眼,如果真让她继续喂,那公子会不会觉得是她救了老爷的命? 她又酸又妒,但又不敢不听公子的吩咐,只能阴沉着一张脸去了厨房。 齐嬷嬷这才细问起孟观棋午后的事,孟观棋很是把黎笑笑称赞了一番,这两天来屋里这么多人都没能给孟县令喂进一口汤,但黎笑笑一出手就喂了一碗粥,任谁听了都不由得不佩服。 听完孟观棋的话,齐嬷嬷细细地看了一眼孟县令下巴上的淤青,叹了口气,难怪她们都喂不进去,孟县令若是清醒着,只怕下巴都要被黎笑笑掰下来了吧?她这是硬捏开的呀。 想到她那一身惊人的力气,齐嬷嬷委婉道:“她就是个干粗活的,哪里知道怎么伺候人?还是让老奴来吧……” 迎春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油,黎笑笑没跟来,她在半路上已经想好了借口要怎么回公子跟齐嬷嬷,哪知齐嬷嬷上来就接过了碗,根本没问起她。 她看了孟观棋一眼,孟观棋的注意力全在孟县令的身上,似乎也忘记了黎笑笑没来的事,她松了口气,马上退到一边。 孟观棋把孟县令扶起来靠在他的肩膀上,齐嬷嬷舀了一口粥放到孟县令的嘴边,还没用力,孟县令竟然就张开了嘴巴,粥水很快就喂了进去。 齐嬷嬷大喜:“有了有了,老爷知道喝粥了!迎春,快,去叫夫人过来。” 迎春急急地往耳房的方向去了,不多时,就扶着脸色苍白的刘氏进来了,刘氏目中带泪,颤声道:“嬷嬷,老爷开始喝粥了,真的吗?” 齐嬷嬷喜不自胜,一边小心地喂孟县令喝粥,一边回道:“夫人,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碗粥油,孟县令喝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喂完后也没有呕吐,而是静静地睡着,齐嬷嬷摸了一下他的手,掌心是暖的,她心下大定:“老爷的手心暖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正屋里登时哭声一片,不过这次是喜悦又激动的哭声。 孟大人足足喝了三天的米粥才清醒过来,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是神志清醒,也能吃点炖得烂烂的山药浓粥了。 刘氏见他喝下了一碗山药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请了济民堂的张大夫来复诊,张大夫摸着他的脉很是惊奇:“大人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久病体虚是正常的,多吃点药膳补一补元气,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刘氏气极了回春堂的谢大夫,竟然说孟县令熬不过两日,简直是庸医!所以孟县令开始进食后请的就是济民堂的张大夫来复诊。 刘氏忙道:“还需要开药吗?” 张大夫道:“是药三分毒,眼下大人能吃东西了,不如从食物中补足元气,就不必再吃这些又苦又涩的药了。” 齐嬷嬷客客气气地把张大夫送了出去,刘氏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握着孟县令的手痛哭了一场。 孟县令满心的歉意:“夫人受惊了,都是我这副身子骨不争气。” 刘氏眼泪汪汪:“夫君一定要保重啊,棋儿还小,若你再有个万一,留下我们母子该怎么活呀~” 孟县令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又重新回到了人间,不由得更加惜命:“夫人放心,此番全是阎王不留人,再怎么样,我也得看着棋儿成婚生子,金榜题名。” 夫妻二人差点生离死别,自有一番阔契。 随着孟县令病情好转,整个县衙后院一扫几天前的哀伤,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没人知道黎笑笑喂的那一碗粥里放了救命的良药,而她当天强硬地捏开孟县令的牙关,也没引起多大的怀疑,只当是孟县令身体在好转,有了求生意志。 但黎笑笑也不在意。 孟县令好了,总不会想着要发卖她了吧?她又可以当悠闲的放牛娃了~ 她赶着牛车出城门的时候,又遇到了石捕头,石捕头追上来:“大妹子!” 流民的落户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石捕头不如前阵子忙碌了,但齐嬷嬷几天前竟然去了义庄隔壁的棺材铺子,委实把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还以为孟县令熬不过去了,但县衙后院院门紧闭,赵管家父子又不在,他连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没有。 观察了两天,发现齐嬷嬷又没了动静,他抓耳挠腮不得其法,正在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呢,刚好黎笑笑就出来放牛了。 石捕头跳上黎笑笑的牛车:“走,我刚好要到河东村去,送我一程。” 出了城门,没了旁人,石捕头才打听起孟县令的病情来,黎笑笑大手一挥:“大人没事,只是大病刚好,身体虚弱,今天才能下床走几步,早上还晒太阳来着,估计养一养就能回去办公了。” 石捕头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孟大人刚把三百多户流民落户到泌阳县来,还有一堆问题没有解决呢,石捕头虽然跟他不太和,但事情不办也办了,自然是不希望再出什么差错的。 第28章 孟县令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刚开始只能扶着刘氏的手在房间里挪几步,慢慢地就能走出院子晒一晒清晨的太阳了,过了几日, 就能满院子里溜达走几圈了,人也不累了, 气也不喘了, 而且胃口是一天比一天好,一顿竟然能吃下一碗半的饭还觉得意犹未尽, 因重病而清减掉的肉迅速回到了他的脸上,青白的脸色也渐渐地变红润了, 看着竟然比在京城时还好。 家里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毛妈妈更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变着法子给他做各种滋补又营养的膳食, 看着孟县令全部吃完,她比自己吃完了还高兴。 迎春来报:“老爷, 夫人,回春堂的谢大夫来了, 说要给大人请平安脉。” 谢大夫已经来了好几回了,刘氏恨他乱下医嘱, 咒孟县令熬不过两天, 早就把他当成了庸医,一概不肯接见,这已经是他第三回 上门了。 迎春来禀的时候孟县令正好听见了, 笑着吩咐迎春:“请谢大夫进来吧。” 刘氏不满道:“老爷, 这等庸医你见他干什么?听说行医都三十几年了, 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我们不上门问罪就好了,他还敢来?!” 孟县令安抚她:“回春堂已经是泌阳县最有名的医馆了, 我们如果一直拒而不见,对他们的名声也有影响,谢大夫行医已经三十几年,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曾求医问药于他,他医术并不差,只是偶然出了一回差错,没必要死死揪着不放。” 谢大夫很快就跟在迎春的身后进来了。 亲眼见到脸色红润的孟大人,谢大夫除了震惊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想起来给孟县令行礼:“县令大人。” 孟县令示意他免礼:“谢大夫请起,不知大夫此番求见是有何事?” 谢大夫当即跪下请罪:“请大人恕罪,小人想再为大人诊一诊脉,求大人成全。” 孟县令慌忙把他扶起来:“谢大夫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谢大夫却不肯起来,而是直视着孟县令,神色激动:“大人,小人今年五十有六,从学徒做起,行医至今已有三十八年,在回春堂坐堂也有二十余年,自认救人无数,但从未有一次像这回一般误诊,大人当日的脉象小人曾再三确认,的确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小人甚至连吊命的猛药也不敢下,全因大人脉象已趋近于无,小人才觉得回天乏力,向夫人说出大逆不道之言。但观今日大人脸色红润,气息平和,已与常人无异,小人不敢请求原谅,只想再为大人请一次脉,若当真是小人误诊,小人自当鸣炮送礼,给大人赔罪,还请大人成全!” 误诊了孟县令的病情对于回春堂来说太致命了,一个处理不好,谢大夫几十年才攒起来的名声就全败了。 济民堂是回春堂的老对手了,一直被回春堂压一头,但因为刘氏请了济民堂的张大夫给孟县令复诊,那边早已放出风声,孟大人只是体虚需要将养,并无大碍,狠狠地打了回春堂的脸,若孟县令也恼了,出面支持济民堂,那对于回春堂来说就是一个浩劫了。 谢大夫与掌柜的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有谢大夫给孟县令诊过脉就算了,偏偏佟掌柜也来过,两人还一起商量过给孟县令用什么药,若非如此,谢大夫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被回春堂辞退以保全自身了。 谢大夫不信自己诊错了脉,还亲自上门与济民堂的张大夫对质,要知道当时刘氏病急乱投医,也是请了济民堂的大夫上门问诊的,只要张大夫敢把当时的脉案拿出来,他就不信两人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张大夫当然不敢拿出来,说实话他写的脉案其实与谢大夫相差不大,他当时也觉得孟县令已经油尽灯枯药石罔替,孟县令此番的起死回生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偏偏济民堂绕过谢大夫请了他复诊,如此倒像是他治好了孟县令一般,而济民堂想趁着这个机会鼓动他妙手回春的名声,顺便打压回春堂,他不可能跟东家对着干,所以只好不说话。 谢大夫急了,若张大夫不肯出来作证,孟县令又站在济民堂那边的话,他岂不是坐实了庸医这名头无疑? 所以他才几次三番上门求见孟县令,希望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孟县令与刘氏对看一眼,谢大夫已经求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不肯答应,就是故意为难了,自己以后还不知道要在这里任几期,得罪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只好安抚地笑了笑,伸出了右手:“谢大夫言重了,说来也巧,我也将养了好些天,县衙的公务堆积成山无人处理,正想请大夫上门来问一问诊,我这身体能否回去上衙呢?正巧你就来了。” 孟县令递了台阶,谢大夫顺势就下了,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孟大人成全。” 他在他身边坐下,示意药童拿出脉枕,恭敬地把孟县令的手放上去,仔细地听起脉来。 指尖下的脉博不浮不沉,从容规律,可能是因为身体尚虚,不够有力,但只要补回元气,这就是一个健康又正常的脉搏。 谢大夫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把刘氏吓个半死:“谢大夫,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怎么会?” 谢大夫这才缓过神来,拱手道:“夫人不必忧心,孟大人的脉象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大病后体虚,只需固本培元,休息饮食得当,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刘氏放才放了心:“如此甚好。” 谢大夫却脸色灰败,如果孟大人几日前是这种脉象,他不可能错得这么离谱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由开口问道:“可能真是小人医术不精,敢问孟大人七日前是吃了什么灵药吗?可否借给小人一观?” 孟县令七日前正在昏迷,自然是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的,刘氏没好气道:“老爷当时昏迷了,汤药都喂不进去,而且你跟张大夫都没开药就走了,哪来的药可以喂?” 谢大夫更奇了:“没吃药,是不治而愈吗?” 话说到这里,刘氏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她总算是想起来了,孟大人当时可不止请了谢大夫一个人来看,基本上小有名气的坐堂大夫齐嬷嬷都请了个遍,一个个都脸色沉重地离开了,若谢大夫一人误诊就算了,总不可能每一个大夫都误诊吧?但奇怪的是她印象里孟县令的确是没有喂过药。 她抬头看了一眼迎春:“当时我头晕脑胀地躺在耳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曾给老爷喂过药?” 迎春瞬间就想起了那天黎笑笑进过正房,还跟公子说话了,她心里一动,难道大人的病,她做了什么手脚? 但她下意识地不想让老爷夫人知道这件事,马上道:“没——” “那天,是厨房的丫头黎笑笑给父亲喂了一碗粥。”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公子走了进来,正是孟观棋。 刘氏站了起来:“棋儿,你回来了。” 孟县令无大碍后,孟观棋又回了县学读书。 孟县令却一愣:“喂我喝了一碗粥?” 谢大夫也紧接着道:“以孟大人当时的状态,牙关已经很难撬开了,如何还能喂完一碗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孟观棋的身上。 孟观棋看了父亲的下巴一眼,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孟县令却伸手抚了一下刚刚散去瘀青的下巴,说实话,他刚清醒过来的时候下巴酸痛了两天,难道跟那个丫头有关? 谢大夫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个话题:“公子,请告知小人,孟大人是如何能喝下一碗粥的?”他当时应该已经神志不清了,早就没有了进食的胃口,又如何能喝下一碗粥? 孟观棋在压力下只好结结巴巴道:“黎笑笑她,她力气,力气比较大……” 谢大夫拱手道:“公子可否让我见一见这个丫头,实在是事关孟大人的身体健康,小人以从医几十年的经验担保,孟大人当时的情况绝不是区区一碗粥可以救回来的……” 刘氏对齐嬷嬷道:“你去厨房,把毛妈妈和那丫头叫过来,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黎笑笑刚从城外回来,刚喝了一碗水,就被夫人叫到了正房,刘氏问起给孟县令喂粥一事,又有谢大夫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当然什么都不承认了,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是我喂的。” 但谢大夫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是你?!”那个脉象堪比重症,却跟正常人一样活动自如的奇葩案例。 刘氏奇道:“你们认识?” 谢大夫当即道:“请夫人容我为这位姑娘把一下脉。” 黎笑笑上次看病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受的内伤早就好了,根本就不怕谢大夫还能看出什么毛病来,所以顺从地伸出手给他把脉。 谢大夫听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他自问从医多年来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了,但却从没见过黎笑笑这样的,而且跟黎笑笑有关的孟县令居然也莫名其妙地痊愈了,让他几乎要怀疑起自己几十年来所学,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姑娘身体康健,脉搏平稳有力,已大好了。” 他不死心,问道:“你说曾喂给孟大人一碗粥,难道是粥里放了什么药吗?” 屋里人不由得把目光全锁在了黎笑笑的身上。 ----------------------- 作者有话说:打滚求收藏[竖耳兔头] 第29章 黎笑笑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给孟县令喂药了, 她睁着眼说瞎话:“没有呀,大人的药都是夫人屋里迎春姐姐煎的,再说了, 我哪来的钱买药?” 要知道孟县令病危时用的药一副就要近十两银,黎笑笑一个穷丫头, 浑身上下搜完了不到五两银子, 根本不可能买得起这么昂贵的药。 此话一出,黎笑笑身上最后一点疑云也洗清了, 就连谢大夫也觉得再把孟县令奇迹痊愈的事硬往黎笑笑身上拉,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他再没了理由, 只能拱手祝贺孟县令:“如此说来,是大人福泽浓厚, 不药而愈了,小人定当履行诺言, 为府上鸣炮陪礼。” 谢大夫回去后,回春堂果然安排了人上门放鞭炮送大礼, 这样一来,整个泌阳县的人都知道孟县令痊愈了。 孟县令第二天就正式上衙复工了, 病了半月之久, 衙门积压的事已经堆成了山,流民落户后的问题也急需他解决。 孟县令痊愈,一直萦绕在县衙上空的阴霾烟消云散, 刘氏也终于能腾出手来管理后院了。 头一件事, 她就把黎笑笑叫了进来, 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丫头。 孟观棋没有忘记她的功劳,已经两次提醒刘氏要赏她了。 毕竟他觉得孟县令能喝进那一碗粥,黎笑笑居功至伟, 虽然过程粗鲁了一些,孟县令受了点罪,但起码爹爹阴差阳错捡回了一条命。 孟观棋从来都不会过问后院的事,居然两次提醒刘氏关于黎笑笑的事,刘氏看着儿子清秀端丽的脸,脑子里立刻就敲响了警钟。 还没有哪个丫头让孟观棋这么在意过,儿子毕竟已经十四岁了。 刘氏等不及了,立刻就把黎笑笑叫了进来。 说实话,她对这个丫头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力大无穷,能让毛妈妈力荐收到厨房帮忙,可见是能干活的。 现在的孟府不比京城,府里养不下那么多闲人,得用就好,所以她对黎笑笑有限的印象里,就是她力气很大。 如今放在眼前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脑子里绷得紧紧的那根弦一下就松了。 十四五岁的年轻丫头身穿府里统一制式的淡绿窄袖裙,腰系褚红腰带,下穿月白色合围,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腰杆挺得笔直,见她打量她,不但不回避,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刘氏看了心里不由得一堵:“你过来。” 黎笑笑上前,半点胆怯也没有。 刘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确定不是因为在灶下烧火熏黑的,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不是脏啊,是真黑呀!”还黑得油光水滑的,就连年近五十的毛妈妈也比她白多了,要知道大武以白为美,就连男人皮肤太黑也是不怎么受欢迎的,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晒得这么黑,就连刘氏也看不下去了。 谁知黎笑笑听了却眼神一亮,摸着小脸兴奋问道:“真的吗?我真的很黑吗?”这个狗世界连个镜子都没有,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肤色变深了,真的太扫兴了。 至于毛妈妈屋里的铜镜,糊糊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好不好,有时还不如她在日光下照湖水呢。 听别人说她黑还很兴奋,刘氏也是无语至极:“怎么说你黑你还这么高兴?”看着就没心没肺的。 黎笑笑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在我们老家是越黑越漂亮的!我这肤色还算白的呢!”而且她看自己手脚,这哪里黑了,最多只能算健康的小麦色,根本就跟黑不沾边,而且这种肤色很好看好吗?不懂刘氏罗氏还有孟小姐她们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弄得惨白惨白的,就跟剥了毛的鸡一样。 什么?刘氏睁大了眼睛,越黑越漂亮?她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这个小黑丫头,但同时也放下了孟观棋可能会看中她的心。 把自己清秀端丽芝兰玉树般的儿子跟这小黑丫头联想到一起,连半老徐娘的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两人站在一块儿,一个若九天谪仙,一个是山野村妇,她是疯了才会觉得黎笑笑会令自己优秀的儿子另眼相待。 没了探听敲打的念头,她的态度就随和多了,示意迎春赏给她一个荷包:“老爷这次能痊愈,有你的一份功劳,这是赏你的 ,收着吧。” 黎笑笑心安理得地接过荷包,一掂量就知道里面大概有四五两的样子,都快跟她的卖身银一样多了,虽然救回孟县令的那一瓶药肯定不止这几两银子,但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人知道,所以五两银子已经算是额外的收入了,她可以买好多好吃的了! 她高兴起来:“谢谢夫人的赏赐!” 刘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好的,毛妈妈都跟我说过了,这些日子里老爷身体不适,我也没心思管后院的事,这大半个月来家里的柴草都是你去山上打的,你天天顶着大太阳往外跑,晒得这么黑也算是情有可原了,但如今老爷已经上衙了,家里断没有让厨房的丫头管柴薪的道理,我会另外请人送柴,以后你都不必日日出去砍柴了。” 啊?不让出去砍柴了?那她岂不是没机会上山野了?黎笑笑登时有些失望。 说实话,她还是挺喜欢到山里去的,主要是时不时还能遇见野味,打回来让毛妈妈帮忙收拾了,还能打打牙祭。 如今夫人重新管家,恢复门禁,以后出门就困难了。 她垂死挣扎:“夫人,我不去打柴了,但我养了一头牛还要吃草……” 刘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像话,哪有在后院里养牛的?我会让于大勇把牛牵到前院去,跟马一起养,你是内院的丫头,没事少往外面跑。就这样,你先下去吧。” 黎笑笑垂头丧气地退出去了。 迎春忍不住道:“夫人,您对她只赏不罚呀?她这么没有规矩……” 刘氏看着迎春:“她帮了府里这么多忙,你让我怎么罚?不许她再到正房来?可是老爷醒来这么多天了,你什么时候见她到正房来过?不过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你又何必非要我惩罚她不可?” 迎春一惊,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行为惹来了刘氏的不快,她马上跪下:“奴婢僭越了,请夫人责罚。” 刘氏叹了一口气,她并非不知道迎春的心思,但念着她宁愿放弃在京城的大好前程都要跟着她来到这个不毛之地,她每每想起都于心不忍:“起来吧,黎笑笑是个心思清正的,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她乡下人出身,不懂内宅里的弯弯绕绕,家里人本来就不多了,你要跟她搞好关系才是,不要处处树敌。” 迎春躬身应是,感觉里衣都湿透了。 齐嬷嬷更是隐晦地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抹不喜。 毛妈妈见黎笑笑手里拿着夫人赏的荷包还一脸的愁眉苦脸的,不由打趣道:“夫人不是赏了你银子吗?难道还嫌少不成?” 黎笑笑如丧考妣:“赏了我银子,可把我的牛牵走了哇~” 毛妈妈无法理解:“不用你放牛不是正好吗?你看你都晒成什么样子了?再黑下去,以后亲事都不好找了。” 亲事?她才几岁呀?十五岁!她反驳毛妈妈:“我们老家一般都是二十岁以后才成亲的,我现在还小呢。” 毛妈妈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二十岁才成亲?这是哪里的习俗?放眼整个大武,二十岁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她想二十才成亲,到时谁要她? 她没好气道:“别胡说八道,若你出身好一点,十二岁就要开始说亲了,再花两三年的时间绣嫁妆,十五岁都能嫁人了,二十岁,黄花菜都凉了。” 黎笑笑震惊:“十二岁就要说亲了?”我滴老天爷,这也太小了吧! 她这会儿的脑子特别好使,瞬间就想起了孟丽娘,住在西厢的那位小姐,今年好像也十二了吧? 她惊疑的目光跟毛妈妈对个正着,毛妈妈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隐晦地点了点头:“若不是老爷病了这一场,西厢的罗姨娘早该跟夫人闹着要张罗起来了,毕竟咱府里可只有一位小姐~” 孟县令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是庶出,待遇也跟嫡出的差不多了,她的亲事罗姨娘难免看得比天还大。 毛妈妈见黎笑笑小嘴都惊得闭不上,忍不住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以为官宦人家说亲跟你们乡下人一样呢?如果没有从小就有意结亲的人家,光是寻摸打听就得花个一年半载,就算有了意向的人家,也得打听未来姑爷家的家境人品,免得姑娘嫁过去受罪;咱们打听别人的,别人也会打听咱小姐的,双方都有了意向,还要安排着见上一面,彼此都满意了才算有个准头,可以商量着下小定了,下完了小定,再三书六礼地走下来,姑娘要绣嫁妆,家里要准备陪嫁,两三年的功夫眨眼就过去了,若是家底厚的人家,三年还嫌短的呢,你是来得晚,没见过京城镇国公家里嫁小姐,光是嫁妆就一百二十八抬,足足备了六年,成婚当日抬嫁妆的下人头一抬已经进了平西侯的府里,最后一抬还没有出镇国公府的门,那是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光……” 她的眼里充满了骄傲,还带着一丝回忆的向往,见证了那一场名震全京城的亲事,她仿佛也沾上了荣光,成为了值得炫耀的资历。 第30章 真有钱! 黎笑笑虽然没能亲眼见证毛妈妈嘴里的风光, 但光是一听就知道这些统治阶级的生活有多奢靡,想到翼州水患后成千上万的百姓成了流民,路过的州县无人敢收, 逃亡路上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但国公府一个小姐出嫁就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 足够养活她未来的三五代人了。 看来这人与人的参差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差不多的。 黎笑笑难得感慨了一番, 要知道她可是很少关心这些事的。 不过她的感叹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不能出去, 她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刚刚得来的赏赐上,二话不说就拿了二两银子塞进毛妈妈手里:“毛妈妈, 你帮我煮酸笋老鸭汤吧,再配一碗八宝饭, 明天就吃卤猪蹄,我要吃两只, 后天就吃盐水鸡,最好是挑五六斤的大公鸡……” 毛妈妈还没从刚才的回忆里回过神来, 手里就多了二两银子,她登时目瞪口呆:“你, 好不容易赏的银钱, 你打算全吃光了?”据她所知,她卖身得来的钱,已经全吃完了。 黎笑笑一愣:“我还有好多没吃过的东西呢, 现在有钱了为什么不吃呀?” 毛妈妈仍不死心:“卖身钱花完了, 月钱你也花完, 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你也要花完,你就不用留点钱傍身用吗?” 黎笑笑咧嘴一笑:“钱有去处,自然会有来处, 但是我想吃好东西的心情却不一定常有,何不及时行乐呢?毛妈妈,您就别为我担心了,我呀,就是要过一天快活一天的。” 还想吃好东西的心情却不一定常有,她被大夫诊出身患重疾的时候还能吃三大碗呢,毛妈妈就没见过她有胃口不好的时候,也没见过她有不吃的东西! 毛妈妈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只恨黎笑笑不是自己孙女,否则她就要扫帚伺候了。 她没好气地把其中一两银子塞回去给她,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吃好的,这一两银子吃完就算了,剩下的钱,你给我老老实实地攒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哪有赚到的银子全花完的?你就没有想买的东西?就没有急用钱的时候?全花完了等你真要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毛妈妈的手真重啊,戳得她额头好疼~ 黎笑笑叹了口气,只好回房把剩下的四两银子放起来。 她打开放银子的小抽屉,里面只剩下几十个铜钱了,把四个小银踝子放进去,其实观感都差不多,那就是她真的好穷啊~ 就因为这几个钱成不了什么气侯,所以黎笑笑才没有存钱的想法。 厌倦了末世的打打杀杀,精神高度紧张,随时担心变异,所以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说实话,她的确是没什么上进心,只想着混吃等死,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算了。 她现在有吃有住,府里的人也不算难相处,这个世界的女子难有什么成就,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好人家,在家里相夫教子,指着夫婿跟儿子有出息,也算是自己的出息了。 只是镇国公府的小姐有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她只有这几两银子,将来会嫁什么样的人家呢? 她笑了笑,掩耳盗铃般把抽屉关上了。 没关两天,黎笑笑就觉得度日如年,关不住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把厨房的活全干完,柴劈好,也不过辰时不到,然后她就没事干了,她已经无聊到跟在柳枝跟阿生的后面扫院子、拔草、养花浇水,然后还爬到柴房的屋顶把茅草全换了新的。 修完柴房的屋顶,她又琢磨起了厨房的屋顶,这多年的老房子,也有好些瓦片断裂了,下雨的时候还漏水。 修柴房的茅屋顶毛妈妈没反对,但厨房的屋顶铺的却是瓦片,别觉得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去是个技术活,需要专业的泥瓦匠才干得来,外行人胡乱堆彻,只有漏水的份,所以毛妈妈不同意她瞎折腾。 黎笑笑胆子大,力气也大,现在厨房漏水的情况不是非常严重,如果让她乱来,屋顶塌了可怎么办? 但夫人一时半会没有修葺厨房的打算,毛妈妈只不许黎笑笑乱动,也没回禀上去。 但黎笑笑实在是太无聊了,毛妈妈不让干,她就偷摸着干。 刚好这天毛妈妈去街上采买了,趁她不在,黎笑笑兴冲冲地拿了木梯子,一个错眼不见就上了屋顶。 她照着瓦片原来的样子把它们一片片揭开,坏的扔掉,好的放回去继续用。 阿生跟柳枝仰着小脸袋一脸紧张地盯着在屋顶还健步如飞的黎笑笑,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 柳枝还身兼放风的职责,一边看黎笑笑在屋顶上如履平地地盖瓦,一边还要留意毛妈妈有没有回来,紧张得一直叫唤:“笑笑姐姐,你快点呀,毛妈妈要回来了。” 黎笑笑把最后一处漏水的瓦片补上,心满意足地站直身体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手:“好了,总算补完了!” “你在干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阿生身后传来,阿生跟柳枝一惊回头,脸色大变,连忙低下了头:“公子~” 孟观棋看着叉腰站在屋顶的黎笑笑,就这么斜斜地站着,也不怕摔下来,他皱眉:“黎笑笑,你爬屋顶上干嘛?” 黎笑笑嘿嘿一笑:“我在修屋顶呀,前几天下雨,厨房漏水了……”一边说,她一边小心地踩着瓦片要走下来。 孟观棋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在屋顶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你,你要怎么下来?梯子呢?” 黎笑笑都快走到屋檐下了,突然拍了下脑袋:“哎呀,我忘记了,梯子在屋后呀!”她是从背后上来的。 但她已经走到前面来了,如果再倒回去,就要从整个屋顶上再次翻过去,这个厨房的屋顶太老了,瓦片上长满了灰灰绿绿的青苔,被水一泡,又软又脆,黎笑笑觉得她要是原路走回去,一路上都不知道要踩烂多少瓦片…… 她可没有多余的瓦片来修补屋顶了,就连刚刚修的三处漏水的地方,也是从屋后墙根下找的,是以前的工人用剩的瓦片,基本全用光了。 她正想着要怎么下去比较好,后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黎笑笑!你在干什么?!” 是毛妈妈回来了! 她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瞬间就从三米多高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双膝一屈,稳稳地钉在了地面上,正正好跳到了孟观棋的面前。 孟观棋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眼里全是震惊,隐隐还带了一丝丝的钦佩与兴奋。 她居然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没事! 孟观棋一向沉稳的脸上都忍不住出现了几分孩子气的崇拜。 毛妈妈吓得半死,连手里的篮子掉地上了都顾不得了,慌里慌张地奔了过来:“笑笑,笑笑你没事吧?” 她拉过黎笑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她脸不红气不喘的,这才一巴掌拍到了她的头上:“作死了你,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怎么没摔断你的腿呢?!” 极度的惊吓过后就是涌上心头的愤怒,她转着圈找棍子要打她:“棍子呢,棍子呢,看我不打死你——” 终于跑到厨房拿了根竹棍,她劈头盖脸就朝黎笑笑打去,黎笑笑又不是傻子,一溜烟就躲到孟观棋身后去了:“毛妈妈,打人是不对的!” 阿生跟柳枝乐呵呵的看着,还跑过去帮黎笑笑挡毛妈妈:“笑笑姐快跑啊,不要让毛妈妈打到了。” 孟观棋被他们三个围着转圈,黎笑笑还伸手拉着他的衣服把他往毛妈妈身前推,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很仗义地随着她摆弄了。 毛妈妈当然不敢打公子了,但又恨黎笑笑淘气,非要揍她一顿不可,所以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围着孟观棋转圈,两个小的还在一旁捣乱,毛妈妈气得满脸通红,跑得满头大汗。 孟观棋有些恍惚起来,他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这样游戏过了,但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被黎笑笑拉着挡了两回,他也开始不自觉地帮忙伸手拦着毛妈妈了,脸上如冰雪消融,难得露出了几分淘气来。 毛妈妈到底上了年纪,跑了几圈还撵不到黎笑笑,两个小孩一直在捣乱不说,就连一向稳重的大公子都伸手帮着黎笑笑,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黎笑笑才不信:“那你发誓,打人是小狗。” 毛妈妈道:“好,我发誓。” 黎笑笑这才从孟观棋身后出来,毛妈妈一跃而起,一手拧着她的耳朵,一手拿着竹子抽了她两下:“还敢不敢爬这么高了?还敢不敢跳下来了?” 黎笑笑嗷嗷叫:“毛妈妈你不讲武德,明明才发过誓说打人是小狗的。” 毛妈妈冷笑道:“我都是个老太婆了,怎么可能还是小狗,真当狗的话,那也是老狗了,也不算违背了誓词。” 黎笑笑龇牙咧嘴唉唉叫痛,阿生跟柳枝都忍不住围了上来给她求情:“毛妈妈,你别打笑笑姐了吧,她刚才是在修屋顶呢~” “对呀,笑笑姐可厉害了,她把漏水的屋顶都修好了。” 就连孟观棋也开口了:“毛妈妈,我看笑笑身手很好,如果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不敢往下跳的,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两个小的就算了,大公子都开口了,毛妈妈也不好拂了他的脸,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当真应了那句老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下次再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黎笑笑摸了摸被她打了两下的手臂,表皮火辣辣的,但其实没伤到内里,就知道毛妈妈是不忍心下死手揍她。 第31章 孟观棋回屋后, 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眼前全是神采飞扬的女子从屋顶一跃而下,牢牢地站在他面前的场景。 阿生端茶进来, 意外发现公子竟然在发呆,他把茶放在桌上, 抓了抓脑袋:“公子, 你在想什么?” 孟观棋回过神来,把书放下来:“你来了, 坐一下吧。” 阿生就小跑进内室,不多时就端了一盘点心出来:“公子, 吃点点心吧。” 孟观棋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吃吧。” 阿生嘿嘿一笑,正有此意, 毫不客气地拿了块点心吃了起来。 孟观棋盯着阿生看。 阿生本来还在大口大口地嚼着点心,但孟观棋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他有点吃不下去了:“公子,你看着我干什么?” 孟观棋眼睛亮亮的:“阿生, 你注意到黎笑笑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样子吗?” 阿生立刻双眼放光:“当然!公子,笑笑姐好厉害啊, 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厉害的人, 她居然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而且脚也没有断。” 孟观棋有点憧憬:“我也没有见过,阿生, 你说她是怎么能这么强的?你不知道, 柳枝当初被拍花子打晕了, 也是她抢回来的,她一个人打败了三个拍花子呢!” 阿生还真不知道,嘴巴张得大大的:“真的吗?笑笑姐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是个武艺高强的女侠呀?” 孟观棋却喃喃道:“可是我只听说过她以前是烧矿的,她如果是女侠的话,她的本领是哪里学来的呢?” 阿生兴奋地捏起拳头:“公子,我们不如把笑笑姐叫过来问一问她吧,如果她真的是女侠的话,公子你说我跟着她学武艺怎么样?” 孟观棋眼睛也亮了:“如果是真的,你就算只学会她一半的本领,以后有人敢欺负我的话,你也能把他们吓退了。” 阿生兴奋道:“公子,你说我要真的跟着笑笑姐学武艺的话会不会比她更厉害,毕竟我可是个男的!” 孟观棋看了一眼阿生的细胳膊细腿,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习君子六艺,我的武艺也不好。” 阿生比他还瘦,他觉得还不如他呢。 阿生有点沮丧,在他心里,十三岁就中了秀才的孟观棋是无所不能的,就连公子的武艺也不好,他莫名其妙也没有了信心。 阿生叹了口气:“如果笑笑姐是个男的就好了,那她就可以跟我一起保护公子了。” 孟观棋心里一动,继而哑然,对呀,如果她是个男的就好了,他把她带在身边当小厮,别人也不敢随便欺负他了。 但他的感慨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他的学业,关系到明年的乡试,如果他能得中,父亲的局势也不至于如此举此维艰。 他把刚放下来的书又拿起来了。 “公子!”柳枝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阿生立刻站了起来:“柳枝,你怎么来了?” 孟县令病愈后,孟观棋又搬回了前院书房,这里非常安静,寻常没人会过来的。 柳枝气喘吁吁道:“赵管家跟阿坚哥回来了,正在正屋见老爷跟夫人呢,夫人叫公子也赶紧过去。” 孟观棋马上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后院走去。 赵管家去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算一算时间,也是时候回来了。 赵管家回来了他没什么好着急的,但他着急的是赵管家送到京城的折子,以及朝廷对爹爹的处置。 赵管家很可能已经把结果带回来了。 果然,他去到正屋的时候,赵管家父子正跪在屋里给孟县令跟刘氏请安,父子二人俱是风尘仆仆的,刚到家来不及洗漱就迫不及待地进内院见孟县令跟刘氏了。 赵管家很激动,抓着孟县令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走的时候孟县令正病重,还以为这一别是天人永隔了,偏偏他肩负为老爷陈情的使命,不得不亲自前往京城送折子,耽误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方才回来,拿到朝廷处置的结果后归心似箭,快到泌阳县时却近乡情怯,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万万没想到老爷福泽深厚,重病痊愈了不说,脸色看着比在京城时还要好一些,赵管家怎么能不激动。 主仆二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刚好孟观棋也到了,跟赵管家见完礼,赵管家迫不及待就把怀里的折子交给了孟县令。 这是吏部对孟县令的处置,结果不好不坏,但比孟县令想象中已经好了太多了。 对于孟县令私自开仓放粮、违规安置流民落户的行为予以申斥,罚没俸禄半年,记一次考核为差,但念在他此举亦属于仁政爱民,所以对于他把流民就地安家落户的行为不再处罚,而是督促他妥善处理后续工作,至于县衙仓库的粮食以及流民安置的屋舍、农具及种子的费用,从朝廷赈灾的款项中拨出,责令临安知府协助办理此事。 孟县令看完吏部的折子,起身出了屋,在院子里朝北的方向跪下,磕了几个头:“臣叩谢圣恩。” 这样的处置结果在孟县令看来已经是陛下对他极度的宽容了。 赵管家道:“老爷,幸好您写了这份请罪折子上京,宋知府参您的折子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多亏闵大人帮老爷据理力争,又等到了老爷的请罪折子,这才能说服内阁站在了老爷这一边。” 只是罚薪还有考核差评,也是赵管家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孟县令收留流民的举动到底没有律法支持,但圣上还是保有仁心,虽然处罚了老爷,但也不再问罪流民落户的事,还要补上孟县令亏空的库粮以及流民安置的费用。 总的来说,圣上还是站在了老爷这一边的。 只是经此一事,老爷跟宋知府的关系是彻底闹僵了,偏偏他又是老爷的顶头上司,也不知道日后会如何为难老爷呢。 赵管家忧心忡忡道:“老爷,小人离京之时,闵大人曾派了府上幕僚来送,要老爷要提防宋知府此人,就连圣上在度情后都能站在老爷这一边,但宋知府是老爷的直属上司,不但不肯帮忙陈情解释不说,还倒打一耙,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干净就算了,还一顶顶的帽子往老爷的头上扣,老爷今年的考核已经定了‘差’无法更改,但以后……”以后老爷的考评可都是他来定的呀。 孟县令淡然一笑:“不得罪也已经得罪了,经此一事,我与宋知府的矛盾已经无法转寰,走一步算一步吧。” 赵管家就叹了口气,老爷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 孟县令已经知道了朝廷处置的结果,其他的事已经不是很在意了:“你跟赵坚这一个多月来奔波千里,辛苦了,回去洗漱好好休息吧,三天后再回来当差即可。” 赵管家跟赵坚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朝廷对孟县令的处置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院,黎笑笑吃惊:“罚了半年的月俸,还得了个差评?” 有没有搞错啊?孟县令救了这么多人,没有功劳就算了,还处分了?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各官员,以后不要救人吗? 泌阳县这么穷,孟县令自家都不知道贴了多少钱进去买粮施粥,结果还要罚半年的工资?离谱! 黎笑笑为孟县令抱不平。 但毛妈妈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是罚俸算是很轻的处罚了,在京城当官的有几个没被罚过俸的?就连内阁的首辅杨大人也被罚过好几回呢。”只要不削官打板子流放,这点子钱就算是消灾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赵管家带回吏部的文书不久,石捕头等一众衙役从未见过的朝廷赈灾物资终于出现在泌阳县这个落后的小县城了。 押送物资过来的是这次赈灾的钦差卢大人的幕僚,由宋知府名下的银钱师爷陪同,客客气气地与孟县令交了账,清点了货物画了押,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工具、种子被锁进了空空的仓库里,库吏已经很久没见过仓库被粮食装满的时候了,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好,就连一众衙役也乐开花,这些钱粮,可都关系着他们以后的福利啊,孟县令有钱了,是不是就可以把往年欠他们没发的粮薪补齐了? 一时间,整个泌阳县衙比过年还热闹。 幕僚婉拒了孟县令的盛情邀请,只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用了一顿饭后就要告辞:“冀州水灾甚是严重,钦差大人还在前头奔波,我等万万不敢偷懒,他日有了空闲,再来叨扰孟大人。” 宋知府的钱粮师爷似笑非笑:“下官的差事也完了,这就随着庄幕僚一起告退。” 孟县令道:“辛苦罗师爷奔波劳碌,赵管家。” 赵管家立刻就把准备好的两份礼品奉上。 庄幕僚的随从收下了孟县令准备的特产,但罗师爷却笑眯眯地拒绝了:“下官来之前,宋知府特地嘱咐了,孟县令这段时日为灾民的事出钱出力,又被圣上罚了半年的月俸,想来经济不甚宽裕,让下官多多为孟县令着想,可千万不能再收孟大人的谢礼了,孟大人,知府大人之命下官不敢违,这礼还请收回去吧~” 众目睽睽之下,罗师爷毫不客气地指出孟县令被罚之事,又公然推拒孟县令的礼,宋知府这不是体恤下属,而是公然打脸了。 而且罗师爷的话一出,就连已经接下了礼物的庄幕僚也不好再收了。 庄幕僚跟着钦差大人办事,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他不想卷入两位上官的是非之中,连忙让随从把礼物退还:“如此倒是小人不懂事了,孟大人请收回吧。” 一般来说这种土特产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收不收都无关痛痒,但罗师爷当众借着宋知府的名头打脸孟县令,两人的嫌隙可不是一般的深啊。 第32章 车马排成长长的一队, 嗒嗒地走远了,现场明明站满了衙役,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石捕头待他们走远, 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不是东西!” 孟大人如此礼遇,他们竟然敢公然打大人的脸, 打了大人的脸, 就是打了他们整个泌阳县的脸。 再加上这次全县都得了实惠,就孟大人受到了处罚, 又想到孟大人因为流民的事差点病死,石捕头都忍不住要心疼孟大人了。 孟县令却转身对赵管家道:“既然他们不肯收, 你就给大家分一分吧,泌阳县的粮库好不容易有了存粮, 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赵管家躬身应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了大家。 就连阿生也分到了几个酥油饼, 他跑进内院里分给柳枝和黎笑笑吃。 泌阳县的酥油饼一绝,黎笑笑一边吃一边道:“这饼很难买的, 你哪里找来的?” 阿生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但他还是小孩心性, 不太懂刚才的明枪暗箭:“是大人吩咐了准备送给钦差大人还有宋知府的师爷的, 但他们不要,老爷就让我们分了。”他吃着香喷喷的饼,心想不要才好呢, 否则他也很难有机会吃到这么香的酥饼。 黎笑笑吃饼的动作一顿:“那个师爷什么来头?这么嚣张?” 嚣张?阿生懵懵懂懂的:“是有点嚣张, 还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 反正我看着他就是跟咱们老爷不和,看老爷不顺眼的感觉。” 矛盾都闹到明面上来了,罗师爷的态度只怕代表的就是宋知府的态度了。 黎笑笑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孟县令可真是个老实人了,偏偏得罪了自己的上官,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咯。 但这都是主家的事,她一个在厨房帮忙的丫头,轮不到她来操心。 跟泌阳县县衙前所未有的宽裕相比,管理孟县令后院的刘氏看着账本,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在京城等候朝廷处置文书的时候,赵管家去了一趟京城的铺子和京郊的农庄,把上半年的收成全带回来了,粮食加上铺子的收入,一共折现只有二百三十八两白银并几串铜钱。 刘氏拿到赵管家递来的账簿,手都忍不住发抖:“怎么会这么少?” 一百亩庄子的收入只有一百二十两,而卖香粉的铺子,也只有一百一十八两,那么大一个铺子,每个月的利润才不到二十两银子。 她知道孟县令是庶子,孟老太爷把他们一家分出来的时候想来不会给太赚钱的产业,但唯一的一间铺子竟然只有不到二十两一个月的收入,这可是在京城主街上的铺子啊。 孟大人为了给流民施粥,把家里的钱财舍出去大半,但朝廷却没有补回他的损失,只是填补了粮库的亏空,相当于他垫出去的钱是完全收不回来了,刘氏早就盼着赵管家能把京城的收入拿过来家里开支了,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少。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孟大人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从这个月开始一直到明年开春,他都没有月俸,要全靠家里养着。 账上所有的钱加上赵管家送来的上半年收入,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两银子,却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家的开销,刘氏只觉得浑身都无力。 她把齐嬷嬷叫了进来,账本递到了她的手里:“你看一下吧。” 齐嬷嬷是最了解府里内账的人,看到账上只剩下了那么点钱,她也吃惊不已,更心疼这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主子了。 刘氏凄然道:“齐嬷嬷,你告诉我,这个家应该怎么当?” 未来半年的收入没有了,一项项全是支出,她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刘氏开始掌家也不过是这半年多的事,根本无法跟那些从闺阁中就被教育怎么做一个当家主母的小姐相比。 孟观棋每个月的笔墨纸砚书籍是大头,家里还指望着他明年能下场试一试,这一块的支出是万万不能省的; 孟县令作为一县之长,出入、饮食、车马、赏银,每一个月都差不多有一个固定的数量,也是必不可少的; 府里内院外院上下二十几口人的月例、伙食也是固定的支出,除非她把这些人全卖了,否则这个钱也是省不下来的。 但这些下人能卖吗?不能,现在院子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身兼几职了,人手不能再缩减了,否则孟县令的尊严何在?作为一个官宦之家最简单的排场又何在? 来到泌阳县已经半年多了,她已经收到了不少当地富户人家太太的贴子邀请,这个老夫人作寿,那位太太娶媳,她要么称病,要么以刚来泌阳县水土不服的借口全推了,一个也没有参加。 但这种理由不可能一直用,她作为孟县令的妻子,代表的是孟县令的脸面,家里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也是时候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了。 在这种富贵场合,该有的排面是一个都不能丢,否则一旦被别人看轻了去,回去枕边人面前说几句风凉话,说不定就会影响到孟县令施政。 还有一件事,孟丽娘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作为嫡母,也是时候把她带出去社交了,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哪一样不用花钱?罗姨娘已经在她面前提了好几次,见她不肯正面回应,都要堵到孟县令面前说了。孟县令是不管府里的庶务的,要是随口就答应了罗氏的要求,为了维护丈夫的颜面,她就不得不拿出银子来撑场面,但就这不到五百两的银子,能撑多久? 她虽然稳坐内院之首,但往下看去,全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这么点银子,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犹豫地问齐嬷嬷:“京城的铺子收益这么少,你说我们把它盘掉怎么样?它位置好,盘出去的话能卖个四五千两的银子吧,够家里撑一段时间了。” 齐嬷嬷忙道:“万万不可!夫人,分家的时候咱家就吃了大亏,老太太跟几位爷舍不得把京里的院子给咱们分一间,还是赵管家冒着被打的风险在老太爷面前求了一下午,老太爷才不得不把这处位置还算好的铺子分给了我们,夫人千万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日子过,大公子明年若是中举,三年后就要进京赶考了,万一金榜提名,以老爷的能耐,还能在京城置办一处产业让大公子落脚吗?”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要卖铺子的念头收了回去:“是我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件大事,这铺子眼前是万万不能卖的,就算要卖,也得等棋儿金榜题名在京城做官了才卖,到时再置办一处宅子,这才稳妥。”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孟观棋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又有秀才的功名,若是还在京城的孟府,只怕早就有人上门说亲,如今他们被贬到这个地方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人家配得上她芝兰玉树般的儿子,刘氏打算等明年乡试的结果出来再考虑这件事,如果棋儿能一举得中举人,那亲事可选择的范围就广多了。 但就算孟观棋能十五岁中举,没有厚厚的家底帮衬,只怕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在京城里最好还要有产业,最不济,也得有一套院子。 所以现在是万万不能打铺子的主意的。 齐嬷嬷点头道:“这才是正理,京城的产业本就不多,夫人万万不可因为眼前一时的困境动了贱卖的念头,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刘氏就叹气道:“可眼下这困境要如何解决?处处都要钱——” 齐嬷嬷想了想:“不如把赵管家请进来问一问他的看法?咱们到底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不比爷们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世面。” 于是刘氏就把赵管家传了进来。 赵管家其实早有看法,位置这么好的铺子一个月竟然只赚不到二十两银子,不是铺子不好,是管理铺子的人不行。 但这铺子是毛妈妈的儿子一家在管,毛妈妈对孟县令忠心耿耿,又深得刘氏的看重,所以赵管家不方便提意见。 但夫人既然已经问到他头上了,赵管家也不再藏私:“小人觉得既然经营得不好,不如直接赁出去,每个月还能稳定收租。” 刘氏道:“赵管家有没有打听过,那附近的商铺是怎么个租法?” 赵管家拱手道:“打听过了,跟我们差不多位置差不多大小的铺子,每个月能收租银三十五两,只是要签三年以上的合同。” 三十五两?!竟然快翻了一半! 刘氏跟齐嬷嬷神色大动,还想听更多,但赵管家却看了齐嬷嬷一眼,闭口不言了。 齐嬷嬷见他低着头不肯多说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赵管家是有什么顾忌不成?我跟夫人是妇道人家,不比赵管家见多识广,如今家里的情况不好,正是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还请赵管家不要藏私才好。” 刘氏更是直接把账本递给了他看,身为府里的大总管,赵管家从小就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在孟县令心里的地位就跟齐嬷嬷在刘氏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账本,只看了几眼,他就抬起了头:“小人觉得,以当下的情况来看,京城的铺子不宜再做了,不如直接赁出去收租金为好。可是,管铺子的人……夫人要如何处置他们?” 第33章 齐嬷嬷恍然大悟, 原来赵管家顾忌的是这个,毛妈妈的儿子儿媳。 刘氏要把铺子租出去,那毛妈妈的儿子毛能一家无处可去, 当然只能去京郊的庄子里种地了。 而京郊庄子的管事,是齐嬷嬷的儿子。 同样是当下人的, 但下人里也会分三六九等, 能管京城主街铺子的管事是会自觉比管田庄的管事要高一等的,前者还能找丫头伺候, 后者却跟庄稼泥土分不开家。 所以毛能一家如果真被刘氏安排到庄子里去了,他心里想必会十分不服气, 甚至有可能跟齐嬷嬷的儿子对着干,虽然可能不至于闹到主家面前, 但暗地里的唇枪舌剑肯定少不了。 难怪人精似的赵管家不主动提这件事,如果是他开口一力促成的, 万一两个管事都把茅头指向他,他岂不是冤死? 所以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主家不提起,他也不会开口建议。 但是主家向他问起来, 他就没顾忌了, 当然会畅所欲言。 齐嬷嬷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就理解了儿子可能会面临的处境,但她也没有办法。 刘氏作为一个当家主母, 是不会考虑下人的这些小九九的, 哪个建议能让利益最大化, 她肯定就要采取哪一个人的意见。 她瞬间就做了决定:“那铺子就不开了,赵管家,你写信到京城去, 让毛能尽快把铺子租出去,租三年就租三年吧,但租金半年一付,签约后就要把今年下半年的租金先拿给我,铺子没了,他们一家就跟齐辉一起去帮忙管庄子吧。” 赵管家领命,行礼退了下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铺子租出去,又能得二百两,加上账上的钱就有小七百两了,可总算是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了。 如此又过去大半月,京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铺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家绸缎铺子,每月租金三十五两,租客一口气租了五年,交了半年的租金并三个月的押金,一共三百一十五两。 刘氏收到银票的时候眉开眼笑:“倒忘记把三个月的押金算进去了,如此倒是又多了一百两的银子可以开销。” 齐嬷嬷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这铺子放租还要等一两个月呢,没想到刚放出去,马上就有人来租了,可见铺子的位置是真的好,只是家里没有擅经营的人,浪费了这么一家好铺子。 随着银票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齐嬷嬷和毛妈妈的信,是他们各自的儿子写来问候母亲的。 如今铺子租出去了,毛能一家被安置在了庄子里,但庄子一向是齐辉在管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能不能和睦相处? 齐嬷嬷也有点着急儿子信里说了什么,抽空就回房把信拆了,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果然,齐辉在信里说毛能一家已经到庄子里住了下来,但他来了不到三天就开始对庄子里的事指手画脚,口口声声说是夫人让他一起管理田庄,要求齐辉分出一半的权给他。 但庄子并不大,总共就一百亩地,除了留下来十亩自种的,其他的全都佃了出去,每年只有收租的时候需要忙一下,其他时间齐辉都要带着妻儿一起伺弄那自留的十亩地,跟一个普通的农家差不多了,毛能说要分权给他管,总共就那么点事,还能怎么管? 齐辉本来当田庄的管事当得好好的,也不嫌种地种果辛苦,觉得庄子离京城也不远,买东西也方便,一家人在庄子里住着很是自由自在,每个月还有主子发的月例,谁能想到毛能一来就打破了这种平静,偏偏夫人话也没说清楚,只说让他一起管事,所以他要来信问清楚,夫人到底要把哪方面的事交给毛能来管,希望齐嬷嬷能帮忙问个清楚,他也好跟毛能划清界限。 齐嬷嬷也犯了难,一山难容二虎,毛能当时被指派到铺子里当管事的时候很是威风,处处觉得自己比齐辉能耐,如今铺子没了,他架子却还在,上来就分齐辉手里的权,齐辉若是让步了,他的气焰只怕会更嚣张了。 齐嬷嬷拿出了毛能的信,她很想知道在毛能的嘴里又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在内宅里,她比毛妈妈得用,夫人更加倚仗她;但在外院,毛能却是比齐辉得用的,就是不知道毛妈妈会怎么看这件事。 只要她跟毛妈妈意见达成一致,再去找夫人商量,夫人肯定不会为这么个小事拒绝的。 她抬脚就去了厨房。 毛妈妈正在教黎笑笑做南瓜饼,但黎笑笑做别的还行,精细活是一做一个不吱声,怎么教都教不会,毛妈妈气得快要大刑伺候了。 齐嬷嬷笑道:“哟,这么热闹,在教笑笑做饼子呢?” 毛妈妈气得破口大骂:“没见过这么蠢的人,都已经手把手帮着收边了还是到处漏,我要是你婆婆,得气死在厨房。” 黎笑笑不服气:“这怎么能说蠢呢?这只能说我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我都说不学了,你还老是要我动手……” 毛妈妈恨铁不成钢:“多人少想拜我为师让我教着做饭我都没答应呢,我这么劳心劳力地教你,你还不领情?” 黎笑笑道:“我宁愿再去打两缸水,也不要干这个!” 毛妈妈翻白眼:“你不学会厨房的事,以后成家了怎么办?谁做给你吃?” 黎笑笑道:“那还不简单,我找个会做饭的相公不就行了。” 毛妈妈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恨恨道:“齐嬷嬷,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会进厨房的?” 齐嬷嬷劝道:“好了好了,笑笑,既然你做不来就别做了,柳枝还剩下一半的院子没扫呢,你去帮帮她?” 黎笑笑立刻把面粉放下,一溜烟地跑了。 毛妈妈要气死:“齐嬷嬷,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抓过来一起做南瓜饼,你怎么把人支走了?” 齐嬷嬷从怀里掏出信来:“看这是什么?” 毛妈妈不比齐嬷嬷,她不认识字,但齐嬷嬷专门给她送信过来,她想也知道是儿子毛能来信了,她眼睛一亮:“是我儿子来信?” 齐嬷嬷点了点头:“要不要帮你念一念?” 毛妈妈连连点头,内院里,除了夫人,只有齐嬷嬷识字,以前府里丫头要写信回字,几乎全是拜托齐嬷嬷帮忙的。 毛能先是问候了毛妈妈的身体几句,马上就进入了正题,提到了自己去了田庄,夫人的意思是让他跟齐辉一起管理庄子,但齐辉死死地握着权力不肯放,还要安排他一家人去除草施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把夫人的话放在眼里,他来信是想请毛妈妈去问问夫人,求夫人给个准话,他都已经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如今却要当个农夫实在是适应不了…… 毛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齐辉也给你来信了吧?他怎么说?” 齐嬷嬷也不藏私,把齐辉的信拿出来读了一遍给毛妈妈听。 毛妈妈眉头深锁:“如此看来,一个小庄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活,根本就不需要两个管事……齐嬷嬷,这事还是让夫人定夺吧,如果毛能一家在庄子里帮不上忙,不如让他们来县衙里帮老爷做事好了,我觉得在这里请的帮工到底不如咱们京城的老人,就像那个车夫于大勇就不是很安分,毛能来了,就让他给县令大人赶车,把于大勇辞掉好了。” 若是个五百亩以上的田庄毛妈妈怎么着也要帮儿子争取一下管理权,但就一百亩的地,实在没必要得罪齐嬷嬷,而且毛能一家过来也好,她年纪渐渐大了,又怎么会不想一家团聚呢? 毛妈妈此举甚得齐嬷嬷的意,二人一起去回禀了刘氏,刘氏又跟孟大人商量了,本以为毛能过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孟大人却拒绝了:“毛能我另有他用,庄子里的事让齐辉管,毛能还得留在京城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事关老爷的大事,刘氏连忙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县令微微一笑:“这事事关棋儿科举,也不算小事了。” 关系到唯一的儿子,刘氏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关棋儿什么事?” 孟县令道:“棋儿跟着我们来了泌阳县,虽然清净了一些,但却远离了时政,许多消息不灵通,对他求学考试是非常不利的,需要有一个人专门打听整理了送到泌阳县来,而我跟一些同科还保持着往来,也需要有人去维护关系,毛能识字,又当过铺子的管事,人比较机灵,正适合做这样的事。” 事关儿子的前途,刘氏当然不会阻止:“我这就修书一封给毛能,让他留在京城里,好好打听这些事。” 孟县令叹了口气:“棋儿今日又跟我提起想去临安的府学入学,只因泌阳县的学风氛围太落后了,他感觉自己半年多来无寸进,被我拒绝了。” 刘氏对此事也不满久矣:“整个县学就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举人,而且还是三十多年前中的举,他的学问早就不适合教棋儿了……” 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了:“老爷,莫非你是怕宋知府会为难报复棋儿,所以才迟迟不肯答应让棋儿入府学?” 孟观棋是孟县令唯一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他怎么可能不为他殚精竭虑地考虑? 安置流民一事,宋知府怕自己牵连到他,先他一步递了参他的折子,但圣上看了自己的辩折后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虽然没有申斥宋知府,但闵大人给他的密信中透露朝中诸位大人对宋知府的品性有了微词。 他也算是在朝堂上狠狠地得罪了宋知府了。 此人的品性他已经看清楚了,儿子年纪这么小,又只有秀才的功名,怎么可能挡得往宋知府的刻意为难?偏偏整个府城都以宋知府为首,他如果要收拾孟观棋,只要动动手指,孟观棋就吃不了兜着走。 第34章 刘氏发愁道:“可棋儿不入府学, 咱们又能去哪里找合适的先生教他?他明年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孟县令微微一笑:“我打算亲自教导。” 刘氏又惊又喜:“老爷,您公务忙碌,如何有时间……” 孟县令低声道:“秋闱是明年八月, 离现在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会好好教导他读书的, 以棋儿的天资, 他应该能排在榜单之末,但就算排在末尾, 那也是举人,届时再到府学去上学, 宋知府想要为难他就得考虑再三了……” 为难一个秀才跟为难一个举人可不是一件事,举人的同科也会凝成一股力量, 若宋知府再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孟观棋,得罪了举人, 举人是可以直接联名上告直达天听的,宋知府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 犯不着冒这种摘帽子的风险。 因为他的过错,牵连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现在只能尽量地为儿子挡住外面的腥风血雨, 等儿子羽翼初成,得了举人的头衔,就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府学上学了。 在府学学上三年, 再回原籍京城参加春闱, 山高皇帝远, 小小的一个宋知府还怎么拦棋儿的路? 刘氏的眼睛湿润了,人人都说孟县令性子温和,实则懦弱无能, 但她从来不会这样认为。 夫君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才会表现出大智若愚的样子来,看他桩桩件件为棋儿打算的事就知道了,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氏温柔又甜蜜地偎依进丈夫的怀里,他竟然愿意亲自教导棋儿,那她也要当好内院的家,不让夫君为内院的事烦恼。 孟县令道:“未来的一年我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棋儿身上,家里的事就拜托夫人了,丽娘今年也十二岁了,也时候打听亲事了,还请夫人多多操劳。” 刘氏嗔道:“老爷不说妾身也知道该怎么做,我本来就打算着给她做几件新衣裳,带她出去见一见泌阳县的各位夫人了……” 孟县令柔声道:“夫人看着办吧,家里孩子不多,咱们不能亏待了他们。” 刘氏深以为然。 孟县令虽然是庶子,但也是堂堂前礼部尚书的儿子,屋里只有一妻一妾,放在整个京城,那都是少有的。 因为只有一个妾侍,刘氏跟罗氏几乎没有发生过争风吃醋的事,再加上她没有女儿,所以平日里对孟丽娘也是和颜悦色的。 孟大人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起孟观棋就不必再去县学了,而是在家读起父亲给他指定的书来,而刘氏也信守承诺,终于着手要带孟丽娘出门社交的事。 罗姨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夫人要带小姐去参加泌阳县首富家郑老夫人的寿宴的消息了,还着齐嬷嬷送来了夏季的新衣,两套新做的襦裙,一套崭新的银头面,一只钏式金连戒,一对金镶翠玉耳环,并几枝东大街最时兴的鬓花,其中一枝是娇杏,一枝是并蒂莲,做工精致又小巧,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罗姨娘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鲜亮的好东西了,虽然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女儿孟丽娘的,但她还是异常高兴,拿起裙子就要孟丽娘穿上好好装扮起来:“没想到泌阳县竟然还有这样鲜亮的好东西,还以为这穷乡僻壤的连块好料子都找不到呢,小姐到这里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亮相,一定要好好打扮惊艳众人,最好还能交上几个闺阁好友才好,姨娘是不能出门的,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小姐见了什么人回来也多跟我说一说,总不能学着那些乡下人家一般盲婚哑嫁……” 孟丽娘性子娇娇柔柔的,年岁又小,听见姨娘说起自己的亲事,两颊飞染红晕,嗔道:“姨娘,你说什么呢?这种事父亲跟母亲自然会为孩子打算……” 罗姨娘立刻反驳道:“我的儿,你可得长点心啊,女人出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啊,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有那人品贵重家境又殷实的,可得多多留意些,你爹虽然官位不大,但好歹是泌阳县的长官,有什么事都能说了算,你若是能在这里找一个当地富户,以后生活无忧,姨娘后半辈子的心都不用操了。” 孟丽娘到底脸皮薄,不再跟罗姨娘争辩,而是由丫鬟抱琴服侍着去换衣服了。 罗姨娘见女儿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的贴身丫头秀梅给她上了碗茶:“姨娘,家里总共就大小姐一个女儿,夫人不会不重视的,姨娘就放心吧。” 罗姨娘叹道:“我又何尝不知?但夫人对丽娘再好,前头还有一个大公子呢!” 秀梅不懂:“大公子难道还会挡了咱们小姐的姻缘不成?” 罗姨娘低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是官宦人家,可不是那些没底子的小门小户,大公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明年下场说不定就能拿个举人回来了。十五岁的举人,放眼整个大武不说没有,那也是相当少的,到时会有多少人看好大公子的前程?但咱自家的情况自己知道,不过是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在官场上连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夫人固然没有亏待过大小姐,但跟大公子的前程比起来,谁轻谁重还不容易分辨吗?” 秀梅一脸茫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罗姨娘叹了口气,秀梅已经是自己的贴身丫头了,但论机灵就是比夫人跟前的迎春差不少,她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还是没听懂:“我是怕夫人觉得大公子仕途上无人相帮难成气候,把小姐许配给那些寒门仕子,博他日后也能金榜提名,成为大公子的助力……” 秀梅这才反应过来:“姨娘是怕那些寒门仕子考不上,家境又贫寒,苦了咱们小姐?” 罗姨娘道:“寒门仕子若真能考上还好,若考不上呢?只有一个‘贫’字,我是不敢奢望小姐能有多幸运,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只愿她一辈子过得富贵喜乐就好。”在她看来,权字远没有钱字实惠。 再说了,如果孟丽娘只是嫁了个普通的富农,一辈子都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又有当县令的父亲,前途无量的兄长,娘家人将是她最大的助力,夫家也不敢小瞧,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好过的。 秀梅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可是咱们又做不了主……” 罗姨娘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你说得对,咱们做不了主……只希望夫人能看在丽娘是大人唯一的女儿的面子上,多多为她考虑一下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咬牙:“如果她帮丽娘找的婆家不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是拼了命争,也要反对的。” 隔天罗姨娘去给刘氏请安,说起她们第二天要出门的事:“夫人,明天您就要带大小姐出门了吧?” 刘氏抬眼道:“对,怎么了?”这罗氏,不会是也想跟着去吧? 罗姨娘陪笑道:“夫人,是这样的,我想让秀梅陪着大小姐一起去,不然让外人看了堂堂县令家的大小姐,身边只有一个丫头陪着,也太不像话了。” 刘氏一怔,这倒是她疏忽了,她看了一眼迎春,她本打算只带她去,若是罗氏把秀梅给了孟丽娘,那她作为母亲,县令夫人,带的丫头还没有小姐多,那像话吗? 看来这排场还真不能小了,免得让人看轻了去:“行,你让丽娘把秀梅带上吧。” 罗姨娘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刘氏在她走后,悠悠对齐嬷嬷道:“嬷嬷明天随我一同去吧,跟我的人总不能比跟小姐的还少吧?” 齐嬷嬷躬身道:“是。”只可惜柳枝只有十岁,还一团孩子气,跟在夫人身后去也不像话,否则也不用她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黎笑笑还收到了刘氏的传话,她眼睛一亮:“我也去?”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迎春绷着脸:“是夫人吩咐的,我只是过来传话。” 黎笑笑都快关傻了,只要能出去,去干什么都行,她兴奋道:“行,我明天一定准时出发。”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把自己份内的活干完了,毛妈妈已经知道夫人要黎笑笑随行了,见她高兴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家里的下人还是太少了,竟然连黎笑笑也要去凑数了。 别人倒罢了,黎笑笑她却是不得不叮嘱:“在家里怎么野没人管你,但在外面你可不要乱发疯,还有,人家吃多少你吃多少,别跟个饿死鬼似的嚷嚷着吃不饱,你代表的可是咱们县衙的脸面,真没吃饱了我回来给你煮面吃……” 黎笑笑用力点头:“我知道啦!” 第二天巳时末,门外马蹄声响,载了孟夫人与孟丽娘的车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向郑宅驶去。 郑家在县衙向东大约二里的地方,马车只走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郑宅的家主郑员外郑裕和夫人李氏带着儿子女儿在门前迎客。 刘氏身份最尊贵,到的是最晚的,这点子驾子她摆得很自然,无论家里多么外强中干,但在外人看来依然是花团锦簇、气势十足。 第35章 郑裕和李氏满脸笑容地向刘氏见礼:“孟夫人有礼, 小人郑裕,这位是夫人李氏,这位是我儿子郑阳, 女儿郑巧娘,夫人大驾光临, 小人府上真是蓬荜生辉啊!” 刘氏扶着孟丽娘的手下了车, 顺势握住了李氏的手:“李员外李夫人客气了,郑老夫人七十大寿, 我等做晚辈的合该上门道贺的,就算是李夫人不给我请帖, 我少不得也要厚着脸皮要一份的……”她脸上挂着笑,转头向齐嬷嬷示意了一下, 让她把礼盒送上:“这是贺郑老夫人七十寿辰的一点心意,还请郑员外和郑夫人不要嫌弃才好。” 郑裕连连拱手:“哪里哪里, 孟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母亲日前得知大人与夫人要一起来为她贺寿, 高兴得不得了,天气炎热都多加了半碗饭, 老人家本想亲自在门口迎接大人和夫人的——” 郑老夫人今年都七十了, 刘氏明知道郑裕说的是场面话,当然要客气一番:“天气如此炎热,哪有让老夫人出来晒的道理, 郑员外的盛情我已知晓, 若真让老夫人出来, 倒是做晚辈的不对了。” 双方客气一番,郑裕刚准备要问孟大人为何还没到,远远就见到街上来了两匹马, 身侧两个随从,刘氏定睛一看,是孟县令和孟观棋。 刘氏连忙迎了上去,一脸关心道:“老爷何不坐轿子过来,这太阳也太晒了……” 郑裕夫妻忙上前见礼,刘氏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介绍自家人:“郑夫人,这是我儿子孟观棋,女儿孟丽娘。” 郑阳看见孟观棋,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孟观棋在泌阳县学可谓大名鼎鼎,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而且学问最好的唐教喻曾经断言以他的天资,明年或许就可下场一试,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让众学子羡慕不已,要知道泌阳县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举人了。 郑阳去年过了县试与院试,却倒在府试一关,离秀才还有一步之遥,对于有举人实力的孟观,棋他早就想借机多多亲近了,想向他探讨学业方面的问题,谁知他近期竟然连县学也不上了,听说以后要由孟县令亲自教导他的学业。 郑阳羡慕不已,有个进士的父亲果然是不一样的,县学里学问最好的教谕也只有举人的功名而已,哪里比得上参加过春闱的进士老爷? 如果他也能得孟县令的指点就好了。 也不是没有机会,这次郑老夫人的寿宴,他就一力主张郑裕一定要把孟县令一家邀请过来,如果能跟孟县令搭上关系或者跟孟观棋交上朋友,能得到他们的指点,那自己中秀才的把握就更大了。 大武科举的规矩,过了县试、府试的学生,只要在两年内考过院试,就能得秀才的功名,他明年二月就要重新下场考院试了,如果这次不过,又得重新考,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不想在秀才这一关蹉跎这么多年…… 对于儿子的请求,郑家上下无有不应的,钱财他们是不缺的,但阖府上下只有一个郑阳能读书,下场考了五年依然没能取得秀才功名,今年是有机会的,只要再过一个院试,他们家就能真正从农跨向士,彻底实现阶层跨越。 所以对于孟县令一家,他们的态度已经谦卑到近乎巴结了。 男女宾客自大门口便分开了,男客由郑员外领着去了前院,女客由郑夫人李氏领着去了内院。 看着最前面两个携手前行的两位夫人,若黎笑笑不知道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还真以为这两人是失散多年未见的亲姐妹呢! 真会演戏啊。 她跟在刘氏的身后进了内院,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郑宅的后花院,我滴个乖乖,跟郑宅比起来,县衙的后院简直跟贫民窟差不多了吧?这五步一亭十步一景的,假山小桥流水荷花应有尽有,还有曲折回廊,最后转过一个竹林还有一个大湖,湖里种满了荷花,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夏风习习吹过湖心,飘来阵阵泌人清香。湖边修了一道木桥,直通湖心的一个凉亭,凉亭五六米外搭着一个戏台,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女人正坐在亭子里面说笑。 没见过大世面的黎笑笑震惊了,话说郑宅修成这样不违建吗? 孟夫人和孟丽娘上了桥后,她们这些下人就被拦了下来,请到了湖对面的后罩房里坐着,里面也摆了几桌酒水,已经有不少穿着下人衣服的人在里面说说笑笑了。 看来这就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了。 刘氏来的时间是最晚的,黎笑笑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后,郑宅的下人们开始上菜了,一桌八人,竟然也上了七菜一汤,有荦有素,看来这郑家真不愧是泌阳县首富呀,连招待下人都舍得用这么好的菜,那主子们用的肯定就更好了。 有齐嬷嬷坐镇,孟府里的几个丫鬟都很守礼,就连胃口最大的黎笑笑也只吃了半饱就放下了碗。 齐嬷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黎笑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阖府上下无人不知黎笑笑胃口大,一人能吃三人的份,如今她能主动放下碗不吃了,可见她也不是个没眼色的人。 齐嬷嬷很满意。 下人们吃饭比较快,吃完后主子们才吃到一半,此时已过午时,太阳火辣辣的,黎笑笑吃完饭后有些内急,问清楚恭房的位置后找了过去。 不愧是首富家,下人用的恭房竟然也不臭,而且用完后还可以盖上盖子坐在上面歇一歇。 黎笑笑有些昏昏欲睡,想着反正这恭房多得是,她在这里小憩一会儿不过分吧? 她闭上眼睛。 “香云,怎么样?那酒孟公子喝了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到“孟公子”三个字,黎笑笑睁开了眼睛。 那个叫香云的丫鬟低声道:“喝了,我已经跟宝和说好了,他已经扶着孟公子去明月堂休息了,他的小厮不在,少爷被郑老夫人请去了内院,你赶紧进去叫他出来,那药下得极轻,时间长了怕孟公子就醒了,可别错过了机会。” 那丫鬟有些犹豫:“香云,你说少爷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他这才是第二回 见孟公子,少爷就要……会不会连累了家里?” 香云不耐烦道:“你别问那么多了,少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操心了?你不是不知道,少爷第一次见到孟公子的时候就惊为天人,这次打听到他要来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更是专程从临安赶了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亲近,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那丫鬟道:“可我听说孟少爷是孟县令的独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还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子,此事若是被人知道传了出去,只怕……” 香云道:“天塌下来也有老夫人在上头顶着,老夫人的女儿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出了事自然会有人站出来处理。” 她见那丫鬟迟迟不肯挪步,上前一步威胁道:“在我们家里,少爷的话就是圣旨,他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人也会找人帮忙摘下来的,而且实话告诉你吧,那孟县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那京城的孟府早就跟他们分割得干干净净,没人会给他撑腰的。再说了,等少爷完了事,他是读书人脸皮子薄,这种事怎么敢到处宣扬,他还要不要面子,想不想科举了?” 她的话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字一字地往人的耳朵里钻:“你现在就给我乖乖地去告诉少爷,孟公子已经喝醉了酒,就睡在明月堂,听懂了吗?” 那丫鬟似乎退后了一步,应了声“是”,就往内院去了。 香云冷哼一声,想起自己还有差事离不了多久,马上就从垂花门的回廊穿到外院去了。 那丫鬟急匆匆地要往湖心岛走,突然有人叫她:“前面的姐姐请等一等。” 那丫鬟一惊回头:“你,你是谁?” 黎笑笑道:“我今天是随夫人过来给郑老夫人拜寿的,只是刚吃完饭有点内急,不知道下人的恭房在哪里,请姐姐帮忙指一指路。” 那丫鬟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恭房的方向:“就在那边——”突觉脖子一痛,眼前一黑,登时软软地倒了下来。 黎笑笑把她架起来,一边往恭房的方向走一边道:“哎呀,你忍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路上遇到有丫鬟路过好奇地看着她们,黎笑笑道:“她喝多了,想吐,我送她去恭房……”丫鬟们伺候主子是不得已,伺候别人的丫鬟就没兴趣了,闻言就赶紧走开了。 黎笑笑暗忖:“她身上穿的也不同的衣服,郑宅的丫鬟也不认识她,想来不是郑宅的人了。听她刚才的话,是从临安来的哪个客人吧?敢在郑老夫人寿辰的当天搞这样的大事,可见也没把郑家放在眼里,哼,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变态敢打我们奶膘都没消完的少爷的主意,看我不揍死他!” 她随便打开一间恭房,把这丫鬟扔了进去,刚想关上门离开,想了想又倒回去,解下她的腰带把她紧紧地绑了起来,又脱下她的袜子塞进她的嘴里,反锁了门,打开后窗直接跃了出去。 明月堂,郑宅这么大,到底在哪里? 黎笑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啧啧称奇,她毕竟是三万年后的人,对同性之爱无感,但下药强迫这就过分了,还仗着自己有背景,什么老夫人的女儿嫁了什么大官能摆平,我靠!那位女儿知道她侄子这样坑她吗? 话说这郑宅真的太大了,她都快迷路了,那个明月堂到底在哪里呀? “站住!你是哪来的?” 第36章 一个声音突然在黎笑笑的身后响起, 黎笑笑一回头,是一个身穿郑宅下人衣服的中年男子,只有腰封处系了玉扣, 下颌留了一撮灰白的胡须。 看着像是个能管事的。 黎笑笑行了一礼:“奴婢是孟县令府上的丫鬟,听说公子醉酒, 夫人特地遣我前来照料, 请问贵府明月堂怎么走?” 管事一愣,随即还礼道:“原来如此。”他四处张望了一下, 叫住一个人:“宝和,你过来, 带这位小娘子去明月堂找孟公子。” 宝和? 黎笑笑的眼睛眯了起来,若是她没记错的话, 方才她偷听的话中,就是这个宝和给孟观棋下的药吧? 宝和见郑管家叫他, 眼里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看了黎笑笑一眼, 低下了头。 郑管家道:“小娘子,你跟着他就可以找到明月楼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 走了两步, 突然回头道:“对了,你们府上有几个叫宝和的?” 郑管家看了宝和一眼,奇道:“就一个呀, 怎么了?” 黎笑笑笑了笑:“没什么, 随便问问。奴婢这就去找公子了。” 宝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黎笑笑跟在他身后两米多的位置,一边走一边道:“对了宝和,你认识香云吗?” 宝和的脚步一顿, 冷汗都快下来了:“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笑笑道:“哦,我无意间听香云说了几句话,提到你的名字,还提到了什么少爷……”她顿了顿,慢悠悠道:“还有什么酒里下了药之类的虎狼之词,哈哈,这不是郑老夫人的寿宴吗?府里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吧,怎么有人敢挑这种日子给人下药呢?你说对吗?宝和?” 宝和的汗已经快把衣服打湿了,双拳紧紧地握在身侧,指节泛白。 他完全不敢回头,脚下走得飞快,但没想到他已经走得这么快了,黎笑笑始终都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笑笑继续慢悠悠道:“你怎么不说话呢宝和?好吧,这个问题你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我再问你好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会问那位管事你们府里有几个宝和吗?” 宝和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剧烈震荡,不敢接话。 黎笑笑也不用他回答:“那我就好心跟你解释一下,意思就是,如果今天我们家公子在你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你死定了,你还想带着我乱兜圈子吗?宝和?” 宝和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黎笑笑,黎笑笑朝他龇了龇牙:“现在能带我去明月堂了吗?宝和?” 宝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青筋凸起,拳头捏得卡卡作响,两个鼻孔大张,呼呼地喘着粗气。 黎笑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宝和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垂下了眼眸:“在这边。” 他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座三间的庭院,宝和走过去打开其中一间的门,低声道:“孟公子就在里面。” 屋子后面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清楚房子里面的情况,黎笑笑前脚刚迈了进去,她身后的宝和突然伸手用力一推,黎笑笑被他推倒在地,惊讶地抬头,宝和狰狞一笑,迅速锁上了门。 黎笑笑往身后的床看一眼,空空如也,她被骗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明月堂,孟观棋也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个宝和居然还敢这样把她关起来。 她走到门前:“你以为把我锁起来就没事了?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害县衙的人?你不怕我供出你来?” 宝和恶狠狠道:“过了今天,我就会离开泌阳县,跟在陆少爷的身边,再也不会在郑宅里出现了,你告我也没有用!今天的事若是成了,孟大人该自顾不暇了,哪有空理你一个丫头的告状?老实跟你说吧,得罪了陆少爷,孟大人连顶上的乌纱帽都戴不稳,唯一的儿子出了这种事,他敢四处声张吗?” 黎笑笑摸了摸下巴:“这位陆少爷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后台很硬吗?” 宝和凑近门缝,狞笑道:“告诉你也无妨,陆少爷的姑姑,就是宋知府的夫人,宋知府是孟大人的顶头上司,他的身家性命全在宋知府的一念之间,你说孟大人敢不敢告他?”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又是他!可真恶心人!” 宝和冷笑道:“你好好在这里关着吧,说不定等陆少爷完事了想不起处置你来,你还能得条命,今天的事你若敢说出去半句——” 黎笑笑一脚就把两扇门踹飞了,其中一扇狠狠地压在了宝和的身上,她站了上去,叉着腰问:“说出去又怎么样?他能把我怎么样?” 宝和猝不及防地被门压倒在地,又被黎笑笑站在了身上,脸上的狞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立刻就变得惊恐不已。 他死命地开始挣扎:“你,你给我,起—开—!” 结果隔着门站在他身上的黎笑笑纹丝不动。 宝和身上就像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他很快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慢慢变红了,觉得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终于怕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饶,饶命啊,娘子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娘子饶了我……” 黎笑笑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而是俯下身来:“那位姓陆的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要这样害我们公子?” 宝和吃力道:“给,给了小人十两,十两银子,事成,事成之后,让我,让我跟在身边当差……” 黎笑笑嗤笑道:“十两银子就能买你的命了,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贱呢?这些权贵想要取奴才的命,真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让他得手了,事情闹出来,你觉得他会承认是他干的吗?到时只怕要把你推出来挡罪了。我是不太懂这位陆少爷哪来的胆子,连县令儿子的主意都敢打,堂堂的秀才公他都敢动,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你是怎么想的,这种钱都敢收?” 宝和浑身颤抖不已,觉得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饶命,小娘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黎笑笑冷冷哼了一声,从宝和身上跳了下来。身上的力量突然一松,宝和忍不住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泪鼻涕口水控制不住地糊了满脸,很快就把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刚才真的感受到了濒死的感觉。 他把身上的门推开,浑身颤抖地跪在了黎笑笑的面前,头一下下地重重地叩在了地板上:“多谢小娘子饶命,多谢小娘子饶命。” 黎笑笑道:“现在能告诉我明月堂在哪里了吧?” 宝和拼命道:“能,能,能,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他的腿抖得快站不住,挣扎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力气,忙不迭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黎笑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死,竟然敢往反方向带,耽误了这些时间,也不知道那只畜生有没有收到消息赶到明月堂去了。 走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屋子也越来越精致,黎笑笑拐了个弯,终于看见“明月堂”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门楣上了。 这里的屋舍比方才那几间屋子精致了一倍不止,雕梁画栋色彩明丽,可四处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孟观棋在这里睡着了,身边竟然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不害他要害谁? 阿生是下人,肯定跟她一样在别处吃饭,孟县令又是大老爷们儿,肯定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儿子竟然会被人如此算计,也想不起来叫阿生或者赵坚守着孟观棋,所以现在不论来的什么人,要害孟观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宝和战战兢兢道:“孟公子,孟公子就在里面睡着了。” 黎笑笑道:“把门打开。” 刚刚她一时不察,就让这狗东西推得摔了一跤,万一他还敢再骗她,她是不介意再踹坏一道门,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还有没有这个狗胆了。 宝和也跟她想到一起了,这下不敢再推辞,马上把门打开,黎笑笑一抬眼,深褐色雕花拔步床上,睡着一个身穿蓝色直缀的少年,少年睡姿端正,面容昳丽,高鼻深目,侧面线条流畅,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这么好的小白菜,差点就被猪拱了,黎笑笑暗道好险,抬眼看了一眼屋子的四周,大夏天的,竟然挂上了层层叠叠的帷幔,遮光蔽日,除了洞开的大门,无一丝亮光可以穿透进来,但如此盛暑,屋里居然也丝毫察觉不到热气,黎笑笑把门打开了些,这才发现床前竟然放了四个大缸,缸上堆满了冰块。 这想来是那个陆公子的布置,想要拱她家的小白菜不说,还嫌热,放了四缸冰! 可恶至极! 她甚至可以想象,孟观棋身中药物浑身无力,黑灯瞎火的只能任人欺负,屋子里黑漆漆的,还不知道欺负他的人是谁,这得多崩溃!想到这里,黎笑笑恨不得一巴掌打死那个姓陆的。 正沉思间,她忽然瞄到宝和的脚步在轻轻地挪动着,然后慢慢地拿起了立柱旁边放着的一个香炉,然后狠狠地向她的头砸了过来。 黎笑笑头一偏,轻易地躲过一击,伸手扣住宝和的手腕,刚想捏断,电光火石间却改了主意,改为肘击他面门。 宝和一声惨叫还没出口,就已经痛晕了过去。 黎笑笑蹲了下来,看着满脸鼻血的宝和,嘴里啧啧有声:“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就那么想到姓陆的身边当差吗?那我成全你好了。” 第37章 黎笑笑背起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小心地退了出去,刚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这样就走了岂非太可惜?不如留下来看看热闹? 她眼珠子一转, 背着孟观棋走到对面下人住的屋子,一把扯开了锁扣, 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里是给外客的下人们住的地方, 想来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屋里全是灰尘, 还有一股霉味。 黎笑笑觉得把干干净净的孟观棋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拉了床上的被子抖开, 又整张反过来铺上,这才把孟观棋放到了床上。 安置完大少爷, 她在糊门的纸上抠了个洞,准备在这里看热闹。 嗯, 不错,这里视野正好, 正对着明月堂,等那陆少爷完事, 她把动静闹大, 把人都引过来这里,让今天参加郑老夫人寿宴的宾客们好好见识一下这位陆少爷的风采,想必精彩得很。 床上的孟观棋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黎笑笑朝外看了一眼, 发现那个陆少爷还没来, 跑到床前叫孟观棋:“公子, 公子?你醒了吗?” 孟观棋眼皮在剧烈地动着,但是睁不开眼睛。 想来是药效还没有过。 不过黎笑笑有办法。 她今天早上要出门的时候,夫人赏了她一朵簪花, 她伸手就拔了下来,拿着尖的那一头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然后捏住孟观棋修长的手指至指腹充血,一簪子就扎了上去。 鲜血喷了出来,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孟观棋痛得一个哆嗦,眼睛猛地睁开了。 对于中迷药的人来说,指尖放血是很有效果的,十指连心,剧痛会很快趋散头晕,而且放掉一些血后,迷药的效果也会减淡。 看着他睁开了眼睛,眼神还不是很清醒,黎笑笑换了只手指,又一簪子扎了进去。 孟观棋猛地缩了一下手,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黎笑笑捏着他的手指不放:“等一下,我把血再挤出来一点,你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孟观棋只觉得她的手不停地挤压着伤口,指尖的血一滴滴地落到了地上,神奇的是他的神志真的越来越清醒。 见他的反应已经正常了,黎笑笑又在衣服上擦了擦簪头,又插回了头上:“好了,现在感觉好点没?” 伤口并不深,但因为十指连心,孟观棋感受到了指尖一抽一抽的痛,头上晕乎乎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 孟观棋挣扎着坐了起来:“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其实他酒醉得并不深,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已经快要清醒过来了,黎笑笑与宝和的一番打斗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浑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早已想到了那杯酒有问题,只是不知道是谁给他下的药,目的又是什么。 屋外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不是无知小儿,既然给他下了药,下药的人不会让他就在这里安睡的。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如待宰的羔羊,那股绝望的心情到现在都未过去。 万幸,来的人是黎笑笑,她把他扶起来,把宝和打晕扔到床上的时候,孟观棋只觉得鼻子泛酸,心里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了。 可恨这迷药还不能让他睁眼,然后他就感觉身体被她背了起来,离开了这个令他惊恐不已的屋子。 但黎笑笑也没走远,竟然直接就在对面找了间屋子把他放下来了,还用簪子扎伤了他,给他放了血,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如果今天不是她来了,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会是哪个丫鬟小姐躺到他的身边,然后闹出动静来,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受到了他的非礼,要求他娶她为妻? 对于这样的把戏,他不是无知稚子,又出身富贵人家,耳濡目染下也听了不少。 还好来的是她。 也幸好来的是她,他悬着的心完全放下了,只因他知道,有黎笑笑在,再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他感激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下药了的?” 黎笑笑道:“我不小心听到的……”把她听到的话给孟观棋说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孟观棋:“你现在清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孟观棋扶了下额头:“已经好多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无论是谁给他设了这一局,他都不想知道了,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落人口舌,生出许多是非来。 黎笑笑却不想轻轻放过:“走什么?戏还没开始呢……” 他一怔,什么戏? 黎笑笑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来了!她精神一振,迅速趴到了她刚挖开的小洞前,仔细观察着对面。 身后有虚浮的脚步声传来,一阵淡淡的墨香随即袭了上来,是孟观棋过来了:“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嘘了一声,在门上又抠了一个洞:“小声点,一起看。” 孟观棋捏着发痛的指尖,好奇地从洞口往外看去。 看着门外出现的身影,孟观棋一愣:“是他?”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孟观棋垂下了眼眸,脸色晦涩不明。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跪在宋知府的门口中求见,足足跪了四个时辰也没见到宋知府,倒是遇见了这个名叫陆蔚夫的人。 此人言行举止轻佻,看着他的目光不怀好意,让他很不喜,知道宋知府不肯见他后,像调戏小娘子一般用折扇挑着他的下巴,说若是需要他的帮忙,就到某某楼找他,报他陆蔚夫的名字即可,他有办法可以让他见到宋知府。 孟观棋心系重病的孟县令,人又跪得晕晕的,根本没心思理会他,见不到宋知府又请不到大夫后就匆匆赶回了泌阳县。 没想到竟然又在郑老夫人的寿宴上再见他,而且陆蔚夫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让他很不舒服。 还好开席没多久他就离开了,他还松了一口气,不想再见到此人,谁知就被一杯酒药倒,睡在了明月堂。 所以,给他下药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姐丫鬟,而是这个陆蔚夫?他想干什么? 他忍不住从洞口处极目往外看,因为黎笑笑抠的门洞比较近,两颗小脑袋几乎是靠在了一起。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腮边的小脑袋,发现她身上竟然什么味道都没有。 用不起香膏子香皂就算了,怎么会连汗味都没有?真是个怪丫头。 陆蔚夫已经在明月堂前站住了,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吩咐他们:“你们两个去前门守着,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听到没有?别让人打扰了本少爷的兴致……” 香云与阿才齐齐应了声是,迅速退了出去。 明月堂前只剩下了陆蔚夫一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伸手推开了门。 光线从洞开的门里照了进去,孟观棋能清楚地看见他方才躺着休息的床上放下来的帐子。 但他很快就看不见了,因为陆蔚夫马上就背过身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激动的神色,当着他跟黎笑笑的面,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孟观棋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侧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他出身富贵人家,堂兄弟表兄弟一堆,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兄弟们有不少已知人事,屋里有了通房的丫鬟,甚至还把闺阁小册子偷偷带到课堂上传阅。孟观棋一向奉行孟县令的中庸之道,不会让自己表现得不合群,所以一来二去,这些不能为父母言说的小黄书他也跟着传阅了不少,无论男女。 所以陆蔚夫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已经完全清楚了。 他不由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完全挥发的药力此时似乎又发挥出了它的作用,让他的头脑晕乎乎的,几乎站不住脚! 陆蔚夫,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就算再落魄,好歹也是县令之子,身上还有秀才的功名,陆蔚夫只见过他一面,就敢仗着宋知府的关系,给他下药,随意凌辱他吗? 如果黎笑笑没有把背出来,中了迷药的他岂不是任他宰割? 孟观棋觉得一阵反胃,再也撑不住了,踉跄几步扶住桌沿,不住地干呕。 明月堂外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屋里连套茶具都没有,更别说水了。 孟观棋干呕了一阵,只觉得眼前阵阵黑雾,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轻声央求:“我们走吧,好不好?” 黎笑笑指着门外:“走?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孟观棋闭上眼睛:“我不想见到他。”再说了,他留在这里又能干什么呢?他现在没有任何的反击之力,他只觉得恶心。 黎笑笑把他换成了宝和,等陆蔚夫发现,也算是给他出口气了。 黎笑笑却蹲在了他的面前,眼睛闪闪发亮:“你不想报复他?” 看着她眼里兴奋的光,他不禁一怔:“你,你有办法?” 黎笑笑眼睛弯了起来:“当然!我跟你说,别以为我把你换成了宝和就万事大吉了,你今天是侥幸逃脱了,但这姓陆的到嘴边的鸭子飞了,他会放过你吗?有一把整天悬在头上的刀,你怎么睡得着?” 孟观棋只觉心底生出一股戾气:“你说,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黎笑笑道:“你猜猜他好男风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孟观棋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这种爱好,他家里人就算是知道了也只会紧紧地捂住知情人的嘴,绝对不敢让外人知道。一来这事不光彩,二来还会影响他的亲事,更会影响他家的名声,所以——” 黎笑笑笑眯眯道:“所以,我们给他扇扇风,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就能帮你出口气了?” 第38章 孟观棋愣住了, 没想到她竟然想到了这样的办法帮他出气。 黎笑笑见他不答话:“你敢不敢?不敢的话,我先把你带出去。”然后她再回来点火。 这样说来,就算他不答应, 她也会把这事闹大的。 孟观棋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她这个人。 明明一身的本领, 却甘愿卖身为奴;明明已经为人奴婢, 但态度却永远不卑不亢,在她身上看不见一丝属于下人的畏缩与胆怯;而且她胆大心细, 知道他遇险后能迅速找过来,睚眦必报, 还把他换成了宝和,给陆蔚夫做了一个局。 陆蔚夫什么身份, 她什么身份?知道他被欺负后一时都等不了立刻就顺势而为反击回去,她就不怕走漏了风声被陆蔚夫报复吗? 她真的是出身乡野吗?她怎么就能什么都不怕呢? 但她一个当丫头的都不怕, 他难道还能输给她不成?毕竟陆蔚夫要害的人可是他,黎笑笑是要帮他出气而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紧定:“你尽管去做,如果出了事, 都是我吩咐你做的。” 对付这种人, 不狠狠把他打趴下,打怕了,他指不定就什么时候出来再咬他一口, 而且陆蔚夫连有家世有功名的他都敢算计欺负, 可见平日里没少欺负无权无势的人。 黎笑笑道:“你放心好了, 出不了什么事。你在这里等着,我先把那两个守门的解决了再说。”说完轻轻打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孟观棋一惊, 她还没跟他说计划怎么做呢,怎么就走了? 但她跑得也太快了,孟观棋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抓住,她已经溜出门了,他不敢跟出去,也不敢叫她,只好留在屋子里等消息。 好在,黎笑笑很快就折回来了:“搞定了,你跟我来。” 她拉着孟观棋的手出了房门,放轻脚步走到明月堂门前,准备贴上去听一听动静,没想到里面暧昧的声响太大,根本不用贴耳就听得清清楚楚。 孟观棋的脸迅速涨得通红,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想去捂黎笑笑的耳朵。 黎笑笑拍开他的手,低声道:“你干嘛?” 孟观棋窘道:“你,你不要听,我们快走吧!” 这小孩子还挺纯情的!黎笑笑嘿嘿一笑,拿出一根门栓,直接从外面把门卡住了:“这样他们就出不来了……” 孟观棋顾不得害臊,低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叫人吗?这样会不会暴露了我们?” 叫人?她有这么蠢吗?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打火石,在他面前抛了抛。 孟观棋灵机一动:“你想放火?” 黎笑笑道:“我们不烧这间,我们烧旁边的,等烟冒出来了,整个郑宅的人肯定都会惊动,到时所有的人都会往这个方向来,这位陆公子做的好事不就人尽皆知了?” 孟观棋眼中似有火光在跳,一刻也等不及了,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打开了侧屋的门,把里面的被子帐子字画书籍全部扯了过来放在屋子中央,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烧吧!” 黎笑笑把棉被扯出来让孟观棋抱着:“这个不能烧,你拿着!” 孟观棋不解道:“拿被子做什么?” 黎笑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她用打火石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把里面的油围着屋子倒了一圈,然后扔进了最中间的杂物里。 火舌迅速窜了上来,逐渐淹没了那一堆易燃物。 而且此刻正是炎炎夏日,天干物燥,温度极高,地上又浇着油,火势不一会儿就开始向整间屋子蔓延开来。 黎笑笑和孟观棋迅速从屋里退了出来,把门关上,黎笑笑接过孟观棋手里的棉被打开,猛地兜住了两人的头,一边拉着他往外跑,一边大叫:“走水了,走水了,明月堂走水了!快来人哪!”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棉被一披,没人知道棉被下的是什么人了。 还挺聪明的! 孟观棋暗想。 明月堂离前院极近,黎笑笑嗓门又极大,立刻就惊动了郑府的下人。 看着披着棉被跑出来的两人,下人们果然没有注意他们是谁,而是反射性地看向了明月堂的方向,果然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下人们乱作一团:“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前院乱成了一团,还在前院喝酒的宾客们也都通通放下了筷子,惊讶地跑了出来。 郑员外急急道:“管家,管家!什么地方走水了?” 郑管家喘着气跑了过来:“回禀老爷,是明月堂的方向。” 郑员外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明月堂怎么会走水?快,赶紧叫人去救火。” 救火虽然是下人出力,但作为主人的他也不得不急步向明月堂的方向去,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今天可是他母亲的大寿,他宴请的宾客有几百人,怎么能走水呢? 孟县令被灌了几杯酒,头有点晕乎乎的,听见走水,酒登时吓醒了一半,也下意识地跟在郑员外的身后往明月堂的方向去。 黎笑笑带着孟观棋躲在一边,见人从眼前匆匆过去,她推了一把孟观棋:“趁现在,你混到人群里去,别让人发现你失踪了,我们在这里分开。” 她低声道:“陆蔚夫给你下药,把你带到明月堂的事郑宅的人不一定知道,你现在在人群里出现,就没人知道你曾经被药晕了,这火也跟你没有关系了,我走了,你见机行事。” 孟观棋还想拉她,她已经把他顺势推了出去,混在了人群里。 “公子,公子!公子你在哪里?”阿生焦急的叫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孟观棋站定了身体:“阿生,我在这里。” 阿生跟赵坚齐齐奔了过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太好了,老爷呢?” 孟观棋面不改色:“我爹在前面呢,郑宅走水,我爹作为县令,肯定也着急。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阿生跟赵坚齐齐应声,簇拥着孟观棋往前走去。 孟观棋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方才藏身的位置,那里已经空空如也,黎笑笑早不见了。 赵坚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公子,你看什么呢?” 孟观棋面不改色:“哦,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郑宅的下人们手里提着水桶鱼贯冲入明月堂的院子,一桶桶水往火上浇,着火的是侧屋,火势迅猛,都快烧到主屋了。 郑员外一身汗地赶到:“里面没有人吧?” 比他先一步到的郑管家擦了把汗:“应该没有——”过来庆贺老夫人寿辰的宾客太多,他昨日就安排在其他地方接待了,明月堂刚好空了下来。 正说着,突然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了惊恐的拍门声:“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吗,快救救我!” 郑员外神色大变,继而大怒道:“不是说没人吗?快!赶快救人!” 孟县令走了过来:“郑员外,里面被困住多少人?需不需要我叫衙役过来?” 郑员外着急道:“管家说这里并没有安排客人入住,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大人稍候,这院子外养有一池锦鲤,取水很方便,这火应该烧不起来。” 果然,一桶又一桶的水浇上去,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只剩下了些许烟正在院子里飘散着。 见明火已灭,有下人大着胆子冲过去把明月堂的门栓拔了下来,用力把门拉开,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猝不及防地从里面跌了出来。 两人头发散乱,都没有穿上衣,只着单薄的亵裤,**上一道道新鲜的抓痕,贴身的亵裤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两人都光着脚,近乎**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胸膛不住地咳嗽,估计被烟呛得不轻。 孟观棋心里大快不已,站在人群后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陆蔚夫,没想到吧?害人终害己,你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在场众人一阵惊呼,吃惊地看着这两个衣衫不整的人。 其中一人咳嗽着转过身看火势,臀部后面竟然一滩血。 现场看着的大老爷们哪里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躲在郑宅行苟且之事,而且还是跟同性!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更多的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原来此处的火势还惊动了已经吃完饭正在听戏的众位夫人,夫人们担心在前院吃饭的夫君儿子,纷纷都坐不住了,匆匆带着丫头前来查看。 “哎呀!那两个人在干什么?”一声尖叫从走在最前面的夫人嘴里传来,“怎么会有这种事?丢死人了!” 而已经缓过气来的陆蔚夫只觉得腿都软了,怎么会,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隔壁的屋子怎么会着火了?明月堂的屋子又为什么会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他已经来不及追究是谁在陷害他了,现在只想捂着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是被人看见了—— 谁知此时身旁的妙人突然一声‘娇呼’:“陆郎,你要去哪里?” 这声公鸭嗓一出,陆蔚夫整个人都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般僵在了原地,他顾不得露脸的风险,猛地回头一把拉起了浑身都是抓痕的瘦弱男人,拨开了他的乱发。 一张平平无奇到甚至有些丑陋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龅牙塌鼻,脸上痘印点点,此时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陆蔚夫吓得尖叫了一声,狠狠地推开了他:“你,你是谁?” 宝和马上扑了上去搂住他:“陆郎,是我呀,我是宝和。” 第39章 陆蔚夫整个人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孟观棋会变成了宝和,明明一刻钟前与他颠鸾倒凤情投意合的该是孟观棋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丑八怪奴才?谁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为什么好好地站在院子的正中央? 还有这个狗奴才, 骗得他好狠啊,竟然还敢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发起狠来, 猛地抓住了宝和的头发, 骑在了他的身上不停地拿拳头砸他的脸:“谁让你碰我的?谁让你碰我的?我千金之躯岂是你这个脏东西可以碰的?谁让你碰我的?我打死你!” 他大吼着,不停地对着宝和拳打脚踢。 宝和的头脸很快就被他打得鲜血淋漓, 他抱着头哀哀地叫着,孟县令看着眉头直皱, 怕闹出人命,刚想示意赵坚上前把人拉开, 谁知有三人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冲了过去:“少爷!少爷!别打了!” 是陆蔚夫的两个随身丫鬟和一个小厮,其中一个是被黎笑笑绑在恭房里的丫鬟香草, 另外两个正是香云跟阿才。 他们本守着明月堂的院门,谁知双双被人从背后敲晕扔在了假山里, 郑宅下人们拿着桶匆忙地在池子里取水的声音惊醒了他们,他们才想起陆蔚夫来, 慌忙往明月堂跑, 半路上遇到不知道去了哪里才回来的香草,三个人汇合了一起过来找陆蔚夫。 能被陆老夫人安排跟在陆蔚夫身边还带出门的丫鬟小厮见识显然不凡,阿才迅速脱下外衣把陆蔚夫包起来, 陆蔚夫犹如困兽一般挣扎怒吼不已, 手打不到宝和了, 换成脚踢。 但阿才力气很大,马上就把紧紧地抱住,急急向郑员外告辞:“我们家少爷病了, 还请郑员外不要见怪,我们这就告辞了。” 在他母亲的寿宴上出了这样的事,郑员外恨不得陆蔚夫马上消失,本来他只是泌阳县的一介富商,根本就与陆家这种官家少爷沾不着边,只是人是儿子郑阳请回来的,他也不敢不招待,谁知道今天就闹出了这种事。 他脸上无光,但陆蔚夫这事今天只怕有几十上百人看见了,不用两天想必就会传遍整个泌阳县,然后再传到临安去…… 此时他巴不得陆蔚夫赶紧离开,还得陪着小心:“唉,你们慢走~” 阿才抱着陆蔚夫,见他已经有些失心疯的样子了,咬咬牙直接扛起了他从后门离开了。 香云跟香草跟在阿才的身后,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香云突然走了回来,朝郑员外行了一礼:“郑员外,这个宝和能跟我们走吗?他是你家签子死契的下人吗?” 还真不是!郑员外道:“宝和与我郑家只有雇佣关系,并没有签死契,他愿不愿意跟你走,你且问他便是。” 香云就走到了宝和的身前,面无表情道:“宝和,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临安吗?” 宝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听到这话若佛语纶音,慌忙爬起来:“愿意,我愿意,我要誓死追随陆少爷。” 香云道:“既然如此,你去找件衣服穿上,跟我走吧。” 宝和眼里闪过惊喜之色,迅速跑回了明月堂,把被陆蔚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穿上,跟一只哈巴狗似地跟在香云身后走了。 闹剧终于收场,宾客们目睹了这样的一场大戏,已经没有了吃饭的兴致,纷纷以时间不早了为早跟郑员外告退。 郑老夫人好好一个寿宴,因为这个不请自来的陆蔚夫完全搞砸了,老人家气得卧床了,郑员外只能强撑着笑脸送走客人,再回内院安慰被气病的老母亲。 孟观棋随着父亲一同走出郑宅,忍不住回头张望。 刘氏以为他在找她,开口道:“棋儿,我在这里。” 孟观棋上前扶住刘氏:“母亲,你可还好?” 刘氏抓住他的手:“我还好,只是——”她皱眉,但因人还在郑宅门口又不方便说话,只能道:“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刘氏身边跟着的孟丽娘有点不解,她跟李家的小姐一见如故,正聊得开心,前院突然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刘氏随着众夫人出去看了,但齐嬷嬷却不让她们几个小娘子跟着去,不多时又遣了迎春过来通知她要回家了。 抱琴偷偷去打听了,只说是一位客人不小心点着了屋子,走水了,剩下的消息就探不到了。 她盼了好久的一次出门,没想到戏没看完,跟新认识的几位小姐还没说上几句话,就不得不提前离开了,不由有些闷闷不乐。 只是母亲坚持要离开,她也不敢说什么。 孟观棋扶着刘氏跟孟丽娘上了马车,阿生已经把马牵了过来,他上了马,眼角的余光不时打量着家里的下人,却一直没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她不会还困在郑宅吧? 心里着急,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的不对,只得慢慢地催着马离开了郑宅。 不止他在找,齐嬷嬷也在找黎笑笑,这个死丫头为什么不在?她去哪里了? 齐嬷嬷已经很久没见到黎笑笑了。 起初她觉得她还算听话,只吃了一碗饭就跟着众人一起放下了碗,她还松了一口气,谁知她就借着出恭的机会跑了个无影无踪。 虽然郑宅并不是官宦人家,刘氏去了也算是身份最尊贵的人,但她还没有自大到敢在人家家里随便找消失的丫鬟的程度,这是很无礼的行为。 只能让秀梅跟抱琴留意着,如果见到黎笑笑,让她马上回内院跟她们汇合。 谁知道出了郑宅那死丫头还是人影不见,齐嬷嬷火大,看来回去后得狠狠地罚她一顿才行。 齐嬷嬷气呼呼地想着,刚拐了个弯,有人无比自然地贴了上来,走在了她的身侧。 齐嬷嬷一扭头,可不是黎笑笑这死丫头又是谁?她竟然先出来了! 马车还在走,齐嬷嬷步子没停,咬牙道:“你去哪儿了?” 黎笑笑道:“我出来吃了碗面。” 齐嬷嬷无力地抚额,果然!这死丫头没吃饱就是要生事。 幸好她已经跑出来了,若是偷偷跑到郑家的厨房去偷东西吃,那才是丢他们县衙的脸。 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不能再忍一下,回家就叫毛妈妈给你送吃的了。” 黎笑笑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不得尝尝别人的手艺?天天吃毛妈妈做的饭,也会腻的嘛~” 她还有理?! 齐嬷嬷绷着脸:“回去再给你算账。” 虽然没闯出什么大祸来,但这死丫头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也得好好改一改才行,否则她下次肯定还敢。 而骑在马上的孟观棋看到黎笑笑归队,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她也平安出来了。 回到家里,齐嬷嬷立刻找毛妈妈告了黎笑笑一状。 黎笑笑刚好进厨房喝水,碰了个正着,她眨巴着大眼睛,尴尬地与毛妈妈对视了一眼。 毛妈妈腮帮子的肉抖了抖,伸手就拿起了放在灶台上的擀面杖。 黎笑笑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还敢跑?!毛妈妈大怒,拔腿就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骂道:“黎笑笑,你给我站住!我保证不打你!” 都拿着棒子出来追了还说不打她,黎笑笑脚底抹油,躲棒子躲得飞起:“毛妈妈,天气炎热,你长得又胖,跑太快的话伤肝啊~” 毛妈妈见她敢躲就算了,还说她胖,两条大象腿迈得更快了:“跑就算了,还说我胖,看来不揍你是不行了。” 两人围着院子转圈,把一众没休息的丫鬟都引了出来,一个个捂着嘴一边笑一边看热闹,阿生跟柳枝还给黎笑笑打气:“笑笑姐,跑快点呀,毛妈妈要追上你了!” 齐嬷嬷看着毛妈妈肥胖的身影呼嗤气喘地追在黎笑笑身后,每次都差一点打到都让她逃脱了,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脸差点就绷不住了,想笑又碍于身份不好笑出来。 后院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府里的丫鬟们一个个被教得规规矩矩的,对管事嬷嬷毕恭毕敬,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绝对不敢说出口的,而且管事嬷嬷要教训她们,一个个不是求饶就是认错认罚,哪能像黎笑笑这般一边跑一边笑一边躲的,这么活泼的丫鬟她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而且毛妈妈平日里对黎笑笑也太好了点,纵得她无法无天,现在拎着棒子撵着要揍她,也是做样子给自己这个内院总管看的,其实真让她追上了,肯定是舍不得打的……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齐嬷嬷迅速收敛了神色,上前施了一礼:“公子。”同时不忘瞪了还在追逐的毛妈妈和黎笑笑一眼。 主子都惊动了,毛妈妈当然不好再追赶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才追了那么几圈,她已经满头大汗了。 黎笑笑一脸遗憾地停下了,才追了几圈就停下来了,她还没出汗呢~ 孟观棋一脸关心地看着毛妈妈:“笑笑做错了事,毛妈妈训一训就好了,不必着急上火弄枪弄棍的,地上不平,摔倒就不好了。” 毛妈妈一脸的受宠若惊,这还是公子第一回 这么关心她,她登时激动了:“是,老奴失礼了,这个丫头第一次跟夫人出去就要闯祸,不狠狠教训一下,怕她下次还敢。” 孟观棋道:“笑笑性情真挚,虽然活泼了些,但大是大非上绝无错漏的,毛妈妈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回?” 孟观棋竟然给黎笑笑求情了?毛妈妈惶恐:“老奴不敢,既然是公子为她求情,她这顿打就暂且记下了。” 孟观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外院。 第40章 柳枝走了过来:“奶奶, 夫人找你。” 齐嬷嬷连忙回了正室,刘氏道:“院子里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 齐嬷嬷忙道:“没什么事,笑笑淘气, 毛妈妈教训她呢。” 刘氏就没再追问,而是马上跟她说起了刚刚在郑宅发生的事:“齐嬷嬷, 你打听清楚了吗?那个陆公子是什么人?” 齐嬷嬷眼里含着一抹痛快:“打听清楚了, 他是临安府陆经历的独子,陆蔚夫, 同时也是宋知府的妻侄,陆家人。” 孟县令病得要死的时候宋知府落井下石, 不仅参了他一本,还私令临安府医馆的大夫都不得到泌阳县给孟县令治病, 若不是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也许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如今陆蔚夫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洋相, 上百人亲眼所见,这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 相信很快就会传到临安府,到时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想而知。 刘氏眼睛大亮:“竟然是宋大人的妻侄!老天有眼, 可算是有报应了。就是不知道那陆蔚夫娶亲没有, 如果娶了……”那女方家还能放过他家? 经历是知府的属官,正八品,他结的亲家总不可能是无权无势的人家吧?说不定其中还有宋知府的保媒, 那两家若是闹起来, 宋知府这个媒人可谓是名誉扫地了。 给妻侄保媒, 结果是个断袖,平白害了好人家的姑娘…… 刘氏大觉痛快:“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看这样大的一场热闹,真是太痛快了。可惜不能亲眼看一看女方人家是怎么闹的……齐嬷嬷, 你去找赵管家,让他随时留意临安府的消息,有什么动静记得回来跟我说。” 不要小看了古代人八卦的精神,这种事谁会不想围观。 齐嬷嬷应了声是,出去找赵管家了。 刘氏心满意足地躺下休息了。 而孟观棋刚离开不久,阿生跑到厨房:“毛妈妈,公子想要一碟枣泥糕。” 毛妈妈忙放下手里的活:“哎,我这就做,一柱香就能得。” 阿生道:“公子还嘱咐了我其他的事,枣泥糕做好后让笑笑姐帮忙送到书房里去,公子正在读书呢。” 毛妈妈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日头正辣,厨房边上高大的苦楝树上爬满了知了,正咦呀咦呀地叫得正欢,听得人昏昏欲睡,这个时辰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公子竟然还在读书,可见真是刻苦啊。 很快,一碟热腾腾的枣泥糕就做好了,毛妈妈吩咐黎笑笑:“快送到书房去吧。” 黎笑笑心知孟观棋是找了借口要见她,端着碟子就去了书房。 阿生不在,孟大人去上上衙了,书房里只有孟观棋一个人。 这还是黎笑笑第一次到外院书房来,这里平时是孟县令跟孟观棋还有管家活动的地方,内院的丫鬟们很少有机会能过来。 见她过来,孟观棋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书,急步迎了出来:“你来了。” 黎笑笑盯着枣泥糕不放:“公子,先吃糕点吧,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观棋直接把整碟枣泥糕推给她:“你吃,你吃完了跟我说说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在郑家只吃了个半饱,而且没跟刘氏他们一起从郑宅出来也不是真的跑出去吃面了,而是一直跟在陆家的马车后面探听消息去了。 她几口就把枣泥糕吃完,把自己看到的说了:“那个陆蔚夫看起来很不简单哪,阿才把他带走后我一路跟着他们,除了在郑宅里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贴身的下人,还有三个守在马车那里呢,加上车夫,他出个门,身边就跟了七个人,架子比老爷大多了。” 孟县令出行去外县也不过赵管家父子加一个车夫于大勇而已,陆蔚夫足足比县令大人的排场多了一倍,可见也不是没实力的人家。 黎笑笑继续道:“阿才把陆蔚夫放到马车里,他们一行人就马上离开了,宝和也跟在后面,我看着他们的马车出了城门就没再跟着了。” 孟观棋皱眉:“没有异常吗?” 黎笑笑道:“出了城门后,宝和就被叫上了马车算不算?” 孟观棋一惊:“陆蔚夫在明月堂差点把宝和打死,出了城门后就把他叫上了马车?”他不把宝和赶走已经算好了,还把他叫上了马车,这太反常了。 黎笑笑比他更敏感,宝和被带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凶多吉少。 陆家的马车这么豪华,陆蔚夫身边跟着这么多丫鬟小厮,陆蔚夫明目张胆地给孟观棋下药,足以说明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只顾着自己舒心全然不会考虑他人死活的,被算计跟相貌丑陋的下人春风一度,想必会视为此生的耻辱,宝和若是机灵马上逃走幸许还能活命,但他居然蠢到要跟他一起走过自己梦想中的富贵日子,陆蔚夫这种人又怎么会放过他? 黎笑笑道:“你知道那个陆蔚夫是什么身份吗?为什么敢这样算计你?” 孟观棋沉声道:“我只知道他似乎是宋知府的亲戚。” 黎笑笑道:“他算计你不成反而被摆了一道,心里肯定恨极了你,最终也会从宝和嘴里问出事情的真相,你准备怎么做?” 孟观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事情是因他而起,是陆蔚夫先算计的他,黎笑笑把他换成了宝和,既帮他摆脱了被凌辱的命运,又让陆蔚夫在泌阳县丢尽了脸面,两人已算是结下死仇了,如果他不主动出击,等陆蔚夫缓过神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他的。 偏偏他一点都不了解陆蔚夫,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真的只能被动挨打了。 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打击报复别人的事,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到要怎么做。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黎笑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这话一问出口,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竟然会跟一个丫头问怎么办……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信任她,从她把他从那张床上扶起来,从她非要给陆蔚夫点颜色瞧瞧帮他出气,而且也真的做到了,他就很信任她,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态度,莫名就觉得她做什么事都能成。 如果被欺负的换成是黎笑笑本人,在宝和决定跟着陆蔚夫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宝和死了,陆蔚夫就不可能知道孟观棋被调换的真相,在跟着陆蔚夫马车的时候她也有几次想动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死在泌阳县,最终影响的会是孟县令,他还要花时间去查凶手,万一这么倒霉地把她查出来了,孟县令肯定是不可能包庇她的,她又只能逃。 她早就厌倦了逃亡的生活,所以把杀人的念头按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就算要打击报复敌人,也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 孟观棋会问她怎么办,她也没有多想,在她眼里,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小男生,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干呕跟离开,又怎么能指望他马上就能化身复仇的使者,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来。 她想了想:“不然你问问孟大人?” 孟观棋震惊:“问,问我爹?” 黎笑笑睁着大眼睛:“对呀,你还小,有问题找爹爹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 孟观棋的脸涨得通红,这种事,要他怎么跟爹爹开口说?这,这成何体统? 古人对于“性”之一字是非常隐晦又羞涩的,严重点的还会觉得是羞耻,大户人家对于男孩子的性启蒙是准备一个通房丫鬟,对女孩子的性启蒙是出嫁前给一本房中册或者请年迈的管事嬷嬷背着人给她说一说夫妻的相处之道,新娘子往往是羞得头也不敢抬,更不敢问。 更何况陆蔚夫给他下药是为结龙阳之好,在他看来更是一件耻辱的事,恨不得马上遮掩过去不要再提,生怕别人知道了,哪里还想得到要告诉自己的父亲,让父亲来帮他处理? 但在黎笑笑看来,十四岁的孟观棋还是个孩子,他拿陆蔚夫没办法很正常,但孟县令好歹是个县官,又是他的父亲,借他的手来管这件事,肯定比两人在这里瞎琢磨有用多了呀! 孟观棋整个人都红温了,心手都冒汗,她,她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种事,他怎么能跟父亲讲—— 所以从衙门回来想检查一下儿子文章写得如何的孟县令就看见儿子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丫鬟的面前,脸上又是害羞又是无措。 孟县令恍了一下神,突然想到,棋儿已经十四岁了,在小娘子面前会脸红了,有些事是不是要给他准备起来了…… 他顿住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结果背对着他的那个丫鬟已经听见脚步声了,迅速地回过了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孟大人来了!” 见已经被发现了,孟县令只好走了进去,黎笑笑给他行了个礼:“大人。” 孟县令抬了抬手:“你是,在厨房当差的丫头?”以前他没怎么留意,但现在怎么看着有点黑呀?大武向来是以白为美,难道棋儿喜欢这样的? 不过除了黑点,这丫头的五官还算端正,眼睛很有神,而且难得的是身为一个下人,她身上没有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 孟县令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怎么儿子对着她面红耳赤的? 好机会!黎笑笑目光灼灼地看向孟观棋。 第41章 孟观棋这下不仅手心冒汗, 全身都在冒汗了。 黎笑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谁知孟观棋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先下去吧。” 黎笑笑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估计他觉得她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 想要单独跟孟县令说,这也情有可原。 她很快就拿着空碟子行礼告退。 孟县令见她已经走远, 孟观棋的手捏成拳头, 似乎一直想鼓起勇气说什么,但嘴唇翕翕合合, 总是不能说出来。 孟县令自以为了解儿子的心意,不好意思跟他这个做父亲的开口, 他宽容地笑了笑:“棋儿,如果有事不好跟我说, 跟你母亲说也是一样的。” 跟母亲说?孟观棋一愣,这怎么能跟母亲说?母亲一直在内院里, 根本不清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而且这件事让她知道了, 她除了担忧得吃不好睡不好,还能干什么? 他甚至连父亲都不能启齿, 又如何能对母亲说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 看着父亲宽和亲切的脸,只觉得眼里涌起一抹泪意,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孺慕之情来得如此势不可挡, 黎笑笑那一句“你还小, 有问题找爹爹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如雷贯耳。 是呀, 父亲对他这样好,他现在遇到困难了,找父亲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他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难以启齿而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孟县令愕然, 他竟然看见儿子的眼里浮现了非常委屈的神色,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决定对父亲和盘托出:“爹爹,我有话跟你说。” 孟县令正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闭了闭眼睛,用最快的语速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后,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觉得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其实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看他爹的样子,他非常震惊,也非常生气,气得脸色都白了。 孟县令的确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会跟他说了这样的事,主要是他没想过儿子会在郑宅遇到这种事! 儿子是他带着在郑宅的前院吃饭的,儿子喝醉酒被扶了下去他也看见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要叫赵坚或者阿生去守着他,而是任由郑家的下人把他扶下去歇息了。 这是他的过错,一时的疏忽,竟让儿子险入了这样的险境。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被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其中一人是孟观棋,他会怎么样。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欺人太甚!” 孟观棋吓了一跳,他想不到脾气一向温和的孟县令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他连忙拉住孟县令的右手,翻过来一看,整只手通红。 孟观棋喃喃道:“爹……” 孟县令脸色气得煞白,看着儿子尚带着稚气的脸,深深懊悔,语气沉痛:“棋儿,是爹的错,爹没有保护好你……”是他太自大,把人心看得太善良,才会让只有十四岁的儿子睡在一个完全没有自己人的地方,甚至连下人也忘了给他安排一个。 如果不是黎笑笑意外听到那丫鬟的话救下了他……他打了个寒噤,这个家就要毁了。 想到这里,他狠狠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孟观棋大惊,连忙抓住他的手:“爹!你干什么?” 孟县令苦笑道:“这一巴掌,是打醒我自己,一直沉浸在过去无所作为,别人才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差点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了……孟英啊孟英,你枉为人父啊。” 孟观棋大急:“爹爹,不是的,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争强好胜——” 孟县令苦笑道:“就是因为如此,那些人才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连累了你,我的儿。” 他脸上泛起愧疚之色:“自从接到被贬官的旨意开始,我一直沉溺于过去,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就是因为爹爹太弱小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任人欺凌不知反抗。棋儿,我很庆幸你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作为你的父亲,如果连儿子受到这样的欺辱都能视而不见,我也不配为人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坚决:“害你的人,我绝不放过,我会打听清楚那陆蔚夫是什么人,不会再让他有接近你的机会。离明年的秋闱还有一年的时间,你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读书上,剩下的事全都交给爹来处理。只要你中了举人,那些魑魅魍魉就自然而然不敢靠近。” 毕竟谋害一个秀才跟谋害一个举人不可同日而语,在棋儿中举之前,他拼尽全力也会保他无虞的。 孟观棋松了口气,再一次庆幸自己听从了黎笑笑的建议,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不但给了他力量,还当了他坚实的后盾,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遇到的解决不了的难题,父亲会用尽全力为他托举,为他解决。 他眼睛湿润,哽咽道:“是,孩儿一定会用心苦读,不辜负爹爹的期盼。” 孟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读书的天资比为父更好,为父相信你,明年一定会金榜题名的。”十五岁的举人,放在整个大武,那也是少之又少的天才了。 孟观棋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父亲如今势单力薄,他若早一日中举,也能为他分担一些压力,让那些瞧不起自己家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欺辱。 孟县令说得口都渴了,走到桌边拿起茶壶,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皱眉:“阿生呢?” 下人竟然已经这么不周到了吗?茶都没了也没人来续上? 孟观棋忙道:“阿生帮我上街买东西去了,父亲口渴了吧,稍等一下。” 他从书桌旁边取了一瓮水出来,倒在红泥小壶里,轻轻吹燃了小炉里的炭:“烧一会儿就开了。” 孟县令心里不是滋味:“阿生去买东西了,你竟然连水都要自己动手烧了?咱们家里已经这么不济了吗?我回去就跟你母亲说,让她再给你多安排两个下人。” 孟观棋刚想开口拒绝,孟县令如今也不过只有赵管家、赵坚跟车夫于大勇跟在身边,自己平时又不出门,实在不必——想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爹爹,我不要其他人,但您能否跟母亲商量一下,把黎笑笑给我?” 孟县令一怔,黎笑笑?但想到今天全靠她机灵才救了孟观棋,儿子身边有一个身手好的人保护也实在很有必要,他沉吟了一下就答应了。 孟县令回内院的时候跟刘氏提了这件事。 刘氏一惊:“什么,棋儿要把黎笑笑拨给他用?为什么?” 孟县令不想让刘氏知道孟观棋今天经历的事,只说道:“棋儿身边得用的人也太少了,阿生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遇到大事就不得用了。黎笑笑天生神力,只放在厨房打水劈柴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把她放到棋儿身边保护他,以后棋儿出门我也能放心些。” 刘氏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棋儿开口要她,是要把她收屋里呢,吓了我一跳……” 孟县令刚开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想到黎笑笑假小子般的模样,又觉得不可能:“棋儿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明年的秋闱,所以这一年不能有任何的事让他分心,至于他收屋里人的事,夫人且缓一缓,等明年再说吧。” 刘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儿子年纪也不是很大,虽说京城大户人家一般十三岁左右就会给儿子准备通房,但孟观棋今年十四,参加完明年的秋闱也才满十五,到时再给他准备也不算很晚。 还是听夫君的话,这一年不要横生事端让他分心才是,有什么安排,也等他下场后再说了。 如果他真能中举后再收房里人,也算是小双喜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氏把毛妈妈找了过来,跟她说了黎笑笑要拨到大公子身边当差的事。 毛妈妈大吃一惊,差点抓狂,黎笑笑来府衙三个月了,厨房里永远不会缺水用,也不会缺柴烧,是她最满意也最得力的助手,别看她总是喜欢拎着黎笑笑的耳朵教训她,但心里是很喜欢她的,还动了要把手艺全都传授给她的念头,只是觉得这丫头性子跳脱总是想着出去玩不稳重,也不想她来府里几个月就能学到她的好手艺怕她太骄傲,她还想再磨一磨她的性子,等时间长一点了再收她为徒,把一身的本领传授给她。 谁能想到她看中的人,竟然连刘氏也看中了! 毛妈妈不想放人,大着胆子道:“夫人,笑笑在厨房很帮得上忙,一个人能抵两个人的活呢,她走了我只怕忙不过来。” 刘氏道:“我知道她很得力,但是是老爷亲自开口跟我要的人,觉得她跟在棋儿身边更有用,至于厨房的事,你不必担心,赵管家今天就会去牙行雇人,保证雇回来的人能帮上你的忙。” 竟然是老爷开口要的人!毛妈妈就不敢说话了,低低地应了声是,慢慢地退出去了。 齐嬷嬷看着毛妈妈黯然的身影,忍不住道:“夫人,毛妈妈本想再磨一下黎笑笑的性子,然后把一身的厨艺都传给她的……” 刘氏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毛妈妈很喜欢她?只是棋哥儿身边只有阿生跟着,他又不可能跟我们一样天天宅在家里不出门,读书识字,就是要读千卷书走万里路的,老爷当年中了举,也曾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游历山川增长见识,他身边没个能保护他的人又怎么行?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培养像赵坚一样的人?老爷当这个县令当得如履薄冰,我又能帮他什么呢?难道他开口跟我要一个人,我还能拒绝不成?” 第42章 毛妈妈回厨房后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黎笑笑见她从正屋回来就一脸阴郁的样子, 以为她被刘氏骂了,好奇道:“毛妈妈,你怎么了?夫人骂你了吗?” 毛妈妈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到外院当差?” 黎笑笑奇道:“到外院当差?当什么差?” 毛妈妈道:“跟在公子身边,老爷跟夫人开了口, 要你去伺候公子。” 黎笑笑恍然大悟, 看来孟观棋已经把事情跟孟县令和盘托出了,孟县令担心孟观棋的安全, 所以把她要过去了。 她不在意道:“去就去呗,反正我天天打水劈柴也做腻了, 齐嬷嬷还老不许我出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去了外院,是不是就能经常上街了, 嘻嘻~” 毛妈妈看着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一阵气闷:“你就这样走了, 难道就一点也没有舍不得吗?” 黎笑笑愕然地看着她,毛妈妈的眼里似乎涌上了一层泪, 见她发现了,她迅速撇开头:“我本想着, 要开始教你做菜了。” 黎笑笑扑上去搂着毛妈妈的肩膀:“哈哈哈哈, 我知道了,毛妈妈你一定是舍不得我对不对?你放心啦,我只是换个地方当差, 又不是被老爷送人了, 就算白天去了外院当差, 晚上也会回来睡觉的呀~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再说了,我胃口这么大, 份例肯定是不够吃的,肯定还会偷偷跑回来找你要吃的,你可千万别把我当成外人呀~” 她看了一眼水缸跟柴堆的位置,拍胸脯保证:“要是水不够了,柴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帮忙的嘛~!” 毛妈妈一脸嫌弃地推开她:“滚开,热死了!”但被她这么一打搅,她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也对,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当差而已,又不是离开了,而且谁说她就一定能在公子身边长长久久地待着?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又会回来了…… 毛妈妈决定,如果以后她再有机会调动,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抢回来厨房当差,把自己一身的厨艺传授给她的。 黎笑笑嘻嘻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不到午时,整个后院的人都知道黎笑笑要拨到公子身边当差了,反应最大的就是迎春。 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黎笑笑到底有什么好?一身蛮力,说话大大咧咧,傻不拉叽的,为什么夫人少爷齐嬷嬷跟毛妈妈都这么喜欢她,还要把她拨到公子身边伺候?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行,公子身边正空虚,如果让她先占了一席之地,那以后公子的眼里还能有她吗? 她顾不得刘氏快休息了,急步去了正房,给刘氏问了安后就急急道:“夫人,奴婢听说您把黎笑笑拨到了公子身边伺候,是真的吗?” 刘氏抬眼看着她:“是真的,老爷开的口,我答应了。” 迎春大急:“不行的,夫人,黎笑笑是个粗人,只会干担水劈柴的粗活,毛妈妈教她做个包子都学不会,她哪里做得来伺候公子的精细活?” 刘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呢?你觉得她不合适,谁合适?” 迎春道:“不拘内院里哪个姐妹,也都比她要强。”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 迎春涨红了脸急急道:“秀梅性子温柔谨慎,抱琴心思灵动机敏,就连咱屋里的柳枝,年纪虽小,但也活泼机灵,奴婢,奴婢自小在夫人身边当差,虽比不上以前的姐姐们细心体贴,但总比一个只有一身蛮力的粗使丫头得力不是?那个黎笑笑就是个村妇出身,根本做不来伺候人的活计的,夫人就算为公子考虑也不能选她呀!” 刘氏淡淡道:“秀梅跟抱琴是罗姨娘跟大小姐身边唯一的丫头了,我若遣了她们中的哪一个去了棋儿处当差,那是要让罗姨娘跟大小姐事事都亲力亲为自己做吗?至于柳枝,虽然活泼机灵,但到底年纪还小不堪大用,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最合适对吗?” 迎春隐隐觉得刘氏不悦,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走到了这一步若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她跪了下来,流泪磕头道:“求夫人开恩,奴婢愿意去服伺公子。” 刘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原来迎春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别说黎笑笑不是她为棋儿选中的房里人,就算是,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在京城孟府的时候,她身边伺侯的丫鬟们走的走,嫁的嫁,都不愿意跟着她发落到泌阳县来,就迎春一个二等丫鬟始终如一,她还以为她是对自己这个主子有几分真心,但没想到,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儿子。 如今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调动而已,她就藏不住了,万一哪天棋儿真的收了房里人,甚至是了迎娶了正妻,她又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的棋儿可是要一心一意走科举这条路的,身边如果放了这么个不能容人的,坏了他的事可怎么好。 刘氏冷冷地看着迎春,闭上了眼睛:“你先下去吧。” 迎春大惊,夫人不答应吗?她砰砰地叩头:“求夫人开恩,求夫人成全奴婢吧……” 刘氏气得脸色发青,成全她?她这是要让她牺牲自己的儿子来成全她?她怕是没睡醒吧?! “你先下去吧,这两天不用来当差了!”屋里突然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 迎春满脸是泪,惊恐地抬头,说话的是面沉如水的齐嬷嬷。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齐嬷嬷眼睛一斜:“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迎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怔怔道:“齐嬷嬷!” 齐嬷嬷厉声道:“不肯走吗?要不要我叫小厮来拉你下去?!” 迎春终于回过神来了,她,她这是触怒了夫人跟齐嬷嬷了,齐嬷嬷可是内院的总管,如果她真的要发落她,夫人肯定不会驳了她的意思的…… 她马上就想求齐嬷嬷帮她说话,但齐嬷嬷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了,她鼓了几次勇气,最终还是不敢再出声,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刘氏跟齐嬷嬷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嬷嬷上前给刘氏散开头发,一边梳头一边道:“迎春年纪也不小了,今年也十七了,是时候配人了。” 刘氏本不是个心狠的人,若迎春不是这么沉不住气,她是有考虑过等棋儿中举后问一问儿子的意见,把她收作通房的。 但就她今天这样的表现,她是不能留了。 她叹了口气:“她千里迢迢跟着我来到这里,本以为还有几分忠心,谁知她志向竟然这么高,倒是我耽误她了。” 齐嬷嬷安慰她:“无妨,咱公子的人才,又有哪个丫鬟能把持得住?通房的人选得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服侍爷的,不能争不能抢,还要明事理,迎春几次三番的表现都难当大任,夫人不如把她发嫁出去吧。” 刘氏有点犹豫:“可是泌阳县到底太偏,也没什么好的……倒是赵管家家里的赵坚还没有成婚,你觉得迎春配她怎么样?” 齐嬷嬷道:“万万不可,夫人,她对公子存了念想,若强行指给了赵坚,只怕会成了怨偶,老爷身边就这么两个可信的人了,难道夫人还要给他惹烦恼吗?” 刘氏这才想起来,彭师爷已经走了,孟县令现在最得用的就是赵管家父子了,如果迎春对她有怨气,恨她强行拆散她跟棋儿,勉强她跟赵坚成婚,时日久了,赵坚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会不会也对孟县令有意见? 她喃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难道真的要把她随便嫁了?到底跟了我一场……” 丫头都有这种心思了刘氏还是优柔寡断的,齐嬷嬷不禁有点心疼,本就不是个当家作主的人,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如果夫人实在不忍心处置她,不如还了她身契,再送点程仪,托镖局把她送回京城她老子娘家吧。她由一个家生子成了自由之身,以后婚嫁都有爹娘作主,也就怨不着咱们了。” 这主意果真出到了刘氏的心坎里,她登时松了口气,拍了拍齐嬷嬷的手:“就按你说的办吧。” 内院里的人有两天都没见迎春的面,第三天,黎笑笑刚起床,突然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但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门,看见两个婆子拉着满脸是泪的迎春往外面走去,齐嬷嬷背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她们的后面,不一会儿就从后门出去了。 黎笑笑吃了一惊,刚想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毛妈妈拦住了她:“你站住,不关你的事。” 黎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回事?刚刚她没有看走眼吧,那两个婆子拉着的是迎春吧?她犯了什么事?难道是被夫人卖掉了? 毛妈妈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看了她一眼,还是跟她说了实话:“对迎春来说是好事,夫人把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托了镖局的人,把她送回京里她爹娘家去了,以后,她就不再是下人了。” 夫人还了她的卖身契不说,她的箱笼里的东西也全都让她带走,还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还托镖局把她送回去,这一趟下来,五十两都打不住。 她叹了口气,遇上这么个心慈的主母,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没说犯了什么错,只说送了回去,黎笑笑不解:“才这么短的时间又要送回京城,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来?” 毛妈妈冷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傻站着了,厨房新人还没有来,你赶紧把水给我打上,柴劈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乖乖去打水了。 第43章 齐嬷嬷出去后快巳时才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妇人,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她带着三人去见刘氏,指着那个妇人跟两个小丫头道:“夫人, 这是我在牙行找的三个人,这位是林嫂, 家里住在槐树巷, 平时多跟大户人家浆洗衣裳做粗活的,我看过, 力气也大得很,帮毛妈妈打下手没问题;这两个小丫头是云记找的, 卖的死契,这个高一点的叫二姐, 矮一点的叫四妹,以后就先让她们跟在柳枝的身边学规矩吧, 等学好了规矩再进屋来伺候。” 刘氏问了林嫂几个问题,林嫂态度很恭敬, 因为一直跟大户人家做杂活的关系,她也懂一些规矩, 站在刘氏面前的时候也不乱看, 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没一句废话。 听说了要做的差事后,她也不以为意:“请夫人放心, 奴婢做惯了粗活, 挑水担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跟二丫四妹不一样, 林嫂是雇佣的,不签死契,白天可以在县衙后院做活, 晚上要回家的。 刘氏是富贵乡出来的,跟县里的富户不太一样,习惯了用签了卖身契的人,虽然要多出很多钱,但这样一来下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自己手上,是不敢随便背主也不敢在外面乱说雇主的话的,像林嫂这种用雇佣的方式她还是第一次。 结果一问林嫂才知道她夫家是本地人,家里做卖豆腐的生意,公婆跟相公卖豆腐,她就到处接些浆洗衣服的杂活补贴家用。 刘氏有些不解,家里有豆腐摊子的话她应该不必出来找活干才是呀?一问才知道她的儿子在县里的茂升私塾上学,读书的花费太高,那个豆腐摊子要管一家人的生计还要供孩子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盈余,所以她才会出来帮大户人家浆洗衣裳补贴孩子的笔墨束脩费用,日子过得挺清贫。 这也是她坚持不肯签死契的原因,她的儿子很聪明,私塾的先生说是有机会考秀才的,家里人绝对不可以卖身为奴。 林嫂道:“夫人放心,我家就在两条巷子外的地方,离得很近,我可以早点来晚点回去,除了不在府上休息,不会耽误差事的。” 虽然她能接到一些浆洗的活计,但那毕竟不稳定,时有时无的,如果能争取到县令大人府上的差事,每个月能有固定的几百文收入,家里的情况立刻就能得到改善。 刘氏问完了问题,又看了看她的双手,发现的确是做惯了粗活的,让毛妈妈带到厨房去试一下工,毛妈妈也还算满意。 林嫂连挑了三趟水还不见气喘,力气不算小了,当然了,像黎笑笑这样的怪物百年也难得一遇,而且更让毛妈妈惊喜的是因为她家是做豆腐的,她是本地人,还会做好些泌阳县地道的小吃,毛妈妈觉得跟她比较有共同语言。 既然毛妈妈也满意,刘氏也没什么好说的,让齐嬷嬷教她府里的规矩,然后就正式把她雇下来了。 至于两个签了死契的小丫头,刘氏给她们改名一个叫杏歌,一个叫桃香,暂时由柳枝带着学规矩,先从扫院子拔草开始干活。 迎春走了,刘氏又没有再找大丫鬟,柳枝被提到内室去贴身服侍刘氏了,索性她奶奶是刘氏的乳娘,时不时能帮衬她,刘氏也不是个非常难伺候的主子,所以柳枝这职升得很高兴。 黎笑笑没想到她才到外院当差两天,内院已经大变样了,就连说起她调职快要哭出来的毛妈妈,已经跟新来的林嫂子有说有笑了。 黎笑笑在阿生面前吐槽:“骗子!都是骗子!” 迎春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发走了,也没人告诉她,她被调到大少爷身边还没两天,内院已经新换上了一批人,而且适应良好。 她早上起早了想去帮毛妈妈挑一下水,被新来的林嫂飞快地夺过了桶,飞也似地朝井边去了,活像她会抢了她差事一般。 哎,看来她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阿生忘记自己手里还抓着笔,又去挠了一下头,又把脸蹭得黑黑的:“笑笑姐,谁骗你了?” 黎笑笑看着像只小花猫般的阿生,嫌弃地坐远了些。 如果不是太无聊了,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一脸墨水的新同僚说话。 如果阿生是个女的就好了,她应该就有很多话跟她聊了。 就像柳枝,小嘴多会说呀,嘚吧嘚吧的,声音又脆又甜,人又聪明得很,她跟她很聊得来。 但阿生明明也挺机灵的,只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两人有壁,经常鸡同鸭讲,聊天都聊得不尽兴。 她想回内院去了。 是的,她有点后悔到孟观棋身边当差了,她本以为可以跟着他出门的,结果却发现他不上学了,现在是孟县令亲自教导他在家里读书…… 在家里读书 =_=!!! 他又是个很认真的孩子,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坐累了就在院子里走两圈就算是活动过了,因为主子太省事,就连阿生也没活干,更别说还多出了一个她。 她在厨房的时候每天还能打个几缸水消耗一下精力,然后跟毛妈妈斗嘴,跟柳枝聊天,帮她扫院子,除草,擦桌子。但在外书房,她除了早上过来的时候帮忙搞一下卫生,其他的活都不够阿生干,阿生也不肯分给她干。 因为他也无聊得很,黎笑笑帮他把活干完了,他就只能发呆了。 所以站在书房门口跟阿生大眼瞪小眼两天后,孟观棋发话了,让他们两个跟着识字。 阿生八岁就跟着孟观棋上下学,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但他还没有握过笔,也没有在纸上写过字,所以刚开始写的时候经常弄得乱七八糟的,满桌的鬼画符就算了,还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说起识字这件事,阿生很骄傲,觉得自己肯定比黎笑笑学得快,只是他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也识字!而且认得的字竟然比他还多。 只是她也不会写。 孟观棋也很惊奇:“你也识字呀?在哪里学的?” 黎笑笑低下头:“只是认得一些,不会写。” 孟观棋想到她的来历,瞬间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他轻咳一声:“好吧,那你们两个的基础应该差不多了,只是读书只认字不会写不行,你们从今天开始就练习写字吧。” 说完,他还很大方地分了他们一人一刀纸,让他们练习写字。 第一天,他写下了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句话有十二个字,但有两个是一样的,所以一共也就十个字而已,孟观棋给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要学会怎么写。 阿生自觉从小跟在公子身边上下学,经常是提书篮的那一个,认字比黎笑笑少就算了,但两人都不会写,他认得没黎笑笑多,但写总会学得比她要快吧? 公子不是都说过了,年纪越小记性越好吗?笑笑姐都这么大了,学起字来肯定没他快的! 结果他又抑郁了,黎笑笑不仅认字认得比他快,她学写字也写得比他快,她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学会怎么写了,而且还写得端端正正,但他第一天就只学会了五个,是挑的笔画很少的五个先学,就算是这样,他也还写得歪七扭八的。 小男孩嘴巴努了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鼻涕水也流出来了。 他用染墨的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继续写,脸上登时像只小花猫。 阿生的压力老大了,笑笑姐她力气大就算了,她怎么还这么聪明呢?这么难写的字,一学就会了,唔唔,以后公子肯定更喜欢她,不喜欢他了…… 越紧张就越容易犯迷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笑笑姐,这个是什么字啊?” 黎笑笑睁大眼睛:“善,你都写了五张纸了还不知道它是善字吗?” 阿生一脸委屈,又一脸羡慕:“我又忘记了,笑笑姐,我觉得我一天只能记住五个字,好难啊~” 黎笑笑看了看他桌上那已经豁豁了快一半的纸,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一天学五个字是快还是慢,但她能很快就学会写这十个字,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本来就读过书识过字吧!只不过她识的字不是古汉语,而是末世后被简化了的符号跟数字语言,但她毕竟是上过学经历过系统培训学习的人,跟阿生的起点是不一样的。 她认识的字,只要写过几遍她就能记住了,不认识的字,也因为知道汉字的构造,所以也很快就能记下来。 但阿生就不一样了,他这种认字的办法是平地起高楼,直接架空了底子,没有任何的基础却要死记硬背,这是很难记住的,特别是还要学会书写。 看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写过还忘了,黎笑笑觉得他不应该先写字的,他应该先练笔画。 她把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你别在纸上写了,写了五张连个善字都没记住,金山银山都不够你祸害的,先拿棍子在地上写吧。” 阿生怯怯道:“可是公子说不在纸上写写不好看……” 黎笑笑叉腰竖眉:“你爬都不会,还想跑呢,字都不会写,还管它好不好看!快点,在沙子上学会怎么写了再用纸。” 她也是偶尔一问,才发现一刀纸要八十文钱! 才那么几张!阿生把字写得牛那么大,一刀纸用完都写不完一句话,孟观棋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好的两刀纸随手就给他们练字了。 关键是练了也是浪费啊,字都没学会怎么写,写得跟蛇过水一样歪歪扭扭不成章法,有什么用?浪费钱。 一百六十文两刀的纸,她能买好多肉吃了……坚决不能让阿生浪费。 第44章 黎笑笑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决定了,由她这个半吊子来教阿生写字。 只是,她要从哪里开始教呢? 她把“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 **”写在了沙子上, 因为汉字也不是她的母语,她认字还是下意识地先往符号跟数字方面靠拢, 要反应一下才会转成汉语言的模式。 但这样一看,还真让她想起来汉字的规律来, 她跟阿生道:“你不要想着那几个字怎么写了,你先学会怎么写点横竖撇捺折勾吧。” 点横竖撇捺折勾?这是什么意思国?阿生一脸的茫然。 只见黎笑笑在沙子上写下了点横竖撇捺折勾的几个简笔。 黎笑笑道:“基本上所有的字都是由这七个笔画组成的, 你学会了这七个笔画,就相当于学会了写所有的字。” 阿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厉害?!我学会了这七个笔画, 就所有字都会写了?” 黎笑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因为这是她的历史老师的原话, 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汉字可不就是这几个笔画各种组装构成的吗?只不过有些字装得多,有些字装得少。 黎笑笑把孟观棋教的那句话一笔笔拆开来讲给阿生听, 讲完后得意道:“你看看, 这些字不就是由这七笔组起来的吗?” 相比于组成的字来说,这七个笔画可真的太简单了,全都是一笔可以完成的, 阿生瞬间就来了兴趣:“这么简单的笔画, 那我今天就能学会了。” 黎笑笑哼哼:“可拉倒吧, 你五天里能学会就不错了,等你能把这七个笔画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打乱了顺序都能流利地书写出来,那学字就很快了。” 阿生不信邪,这七个笔画他还能学五天?他一个下午就能全学会! 结果他自觉已经学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黎笑笑问起他其中一个笔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忘记了。 而孟观棋今天又给他们写下一句新的话: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十二个字,黎笑笑认识六个,不认识六个,但她花了两个时辰,也学会怎么写了,阿生不禁急了,他连第一句话都没有学会,光练那七个笔画去了,现在又多了十二个字,这可怎么办啊? 他不禁又想开始强记,黎笑笑压着他不给动:“老实点,不把基础打好,你学不会的。有我在你怕什么?等你把这七个笔画背得滚瓜烂熟了,学起字来就容易多了。” 阿生被她按得动都动不了,不得已苦哈哈地又开始写笔画,连续写了三四天,每一笔都写了几百上千遍,写得快吐了,这七个笔画终于深深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了。 黎笑笑指着一个“人”字对他说:“现在你知道这个字怎么来的吗?” 阿生兴奋道:“我知道,这是一撇加一捺!是人!” 黎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生学会笔画后记字的速度飞快,一天就能记住十个字,这让他信心大涨,没几天就追上了黎笑笑的进度。 他学得兴致勃勃,黎笑笑学得生无可恋。 她都到孟观棋身边当差十几天了,孟观棋的脚步就是没有踏出过外院的门一步。 认真读书是好事,可是总需要劳逸结合吧,他这么小的年纪天天在书房一坐就是五六个时辰,他都不腻的吗? 学渣黎笑笑不懂学霸的世界。 孟观棋每天卯初起床,先背着手在院子里一边背诵一边散步,走上半个时辰,到了卯正准时吃早餐,吃完后散步消食一刻钟,孟大人就会从内院出来,花上半时辰讲解他不懂的地方,给他布置当天的作业,然后就去前面上衙了,孟观棋就会先消化孟县令给他讲解的知识,细细地重温一遍,然后开始写文章。 他每天都要写最少一到两篇文章,然后下午又开始练字,练字的时间都不会少于一个时辰,有时候甚至会练两个时辰,好像完全不会累的样子,精神非常专注,专注到经常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甚至有时候黎笑笑跟阿生拌嘴他也不会抬一下头。 黎笑笑托腮看着孟观棋,他这么努力听说是为了参加一年后临安府的乡试,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他怎么天天都活得像是第二天就要考试的样子?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这么坐得住呢,也不怕长痔疮…… 好吧,她想多了,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长痔疮的,只是她不懂他天天都闷在家里读书不出去,那为什么要把她调到身边来? 她想起在郑家发生的事,第二天孟观棋就把她调到身边伺候了,她还以为是为了防止陆蔚夫打击报复呢,结果他天天闭门在家读书,陆蔚夫总不能打上门来吧? 不过,现在都十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陆蔚夫的事在临安传成什么样了?孟观棋把事情告诉孟县令后,孟县令可有什么动作? 只可惜她天天关在这四角笼里出也出不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打探消息。 而此时离她只有两墙之隔的外院大书房,孟县令正在细细听赵坚打听回来的消息:“大人,事情已经在整个临安府传开了,陆家上下一团乱,陆蔚夫称病不出,已经完全捂不住消息了。” 孟县令唇边浮现一丝微笑:“没让人发现是你做的吧?” 赵坚道:“没有,小人很小心,绝对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孟县令道:“各方是什么反应?” 赵坚道:“刚开始的时候陆经历就带着衙役到处抓捕散布消息的人,酒馆茶肆里被抓了好几个说书先生,威逼利诱誓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写了几十个字条扔到府学里,府学里一传开,各世家公子纷纷派家中下人查探,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临安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陆经历根本就压不住了,去找了宋知府帮忙,但宋知府知道得太晚,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他也没办法。” 孟县令道:“陆家姻亲那边呢?” 赵坚道:“陆少夫人气得回了娘家,第二日她娘家人就去了十几个人上陆府讨说法,听说闹得挺凶的……但最后,陆经历又把宋知府请过去了。” 孟县令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宋知府肯定是把双方人都压住了:“陆少夫人的娘家不敢得罪宋知府,认了这个亏是吗?” 赵坚低下头:“是,小人小心翼翼地在陆府附近打听消息,宋知府离开后,当天夜里从陆家抬出了一具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小人一路跟着,等他们人走了,上去看了一眼……” 孟县令已经猜到了:“是宝和吗?” 赵坚低声道:“是。” 宝和的死,算是陆家给陆少夫人最终的交待,陆蔚夫以最小的代价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谁会去在意一个下人的死? 赵坚道:“小人见到宝和尸首后,又在临安府里多待了几天,已经有不少说书先生倒戈,说陆蔚夫是被下人算计,下人以此为由勒索巨额钱财,把陆蔚夫说成了受害者,说得多了,不少人还信了……” 孟县令叹了一口气:“本也不敢指望就此能把他打倒,能让他在临安府丢这么大的脸已经算不错了,只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些吧。” 但他也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的习性是改不过来的,背后有那么一群帮他扫尾的当权者,陆蔚夫除了觉得颜面扫地,又哪里会吸取真正的教训? 如此一来,孟县令更不敢让孟观棋到临安府去了,宝和已死,想必陆蔚夫早已知晓换人的真相,让他在临安府颜面尽失,他又怎会轻飘飘地揭过? 如今他也算是宋家、陆家都得罪了,他更要看好自己的儿子了…… 他想着,忍不住走到隔壁书房。 孟观棋腰背挺直,正在写文章,天气炎热,他的额头鼻尖都蓄了汗,但他全然不管,正一心一意沉浸在文章中。 孟县令看着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眼底隐隐涌现一抹骄傲,在这个年纪能像棋儿一般自律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 孟县令在书桌前站了许久,阿生跟黎笑笑悄悄地过来看了一眼,想给他倒茶拿椅子,被他阻止了。 两人只好守在书房门口,等孟观棋把文章写完。 这种时候是不允许打扰的。 过了半个时辰,孟观棋终于放下笔,这才发现孟县令站在屋里,他忙站了起来:“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来了有一会儿了,写得这么入神,我来看看你的文章。” 孟观棋脸上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认真起来就容易放空,眼里放不下其他东西,所以对于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经常是不知道的。 他请孟县令坐下,把文章拿起来,恭敬地递给了孟县令。 孟县令接过文章,细细地读了起来。 孟观棋有点不安,父亲读他的文章从没有读这么久的,是哪里写得不好吗? 但他提笔的时候文思如泳泉,才半个多时辰就得了,自以为写得很不错,但父亲为什么会读这么久,而且脸色也不见赞赏之意? 孟县令放下了他的文章,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他和缓地笑了笑:“不必紧张,你的文章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没有大问题,那就是小问题了,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孟观棋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孟县令道:“你小小年纪就能写如此词藻的华丽文章已属不易,但考举人与考秀才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这文章轻灵飘渺,读起来优美流畅,如果碰上了喜欢这一风格的考官是极易得高分的,但是……” 孟观棋心下一凛,重点来了。 ----------------------- 第45章 孟县令道:“举人与秀才最大的区别, 就是举人连试不第,由人举荐可以直接为官,而为官者直接从政, 管一方黎民百姓,需要脚踏实地做实事, 务实才是最重要的, 而当今圣上取士也更偏向务实之人,棋儿, 你以后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孟观棋微微变色,如果孟县令说的是真的, 那他这篇文章完全就是华丽有余实用不足,如果遇上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考官, 只怕马上就要黜落。 孟观棋拱手行礼道:“父亲既已当了我的先生,还请以先生的要求严格要求我, 如有不妥或罚或骂,学生不敢有半分怨言, 就怕父亲心疼我不忍苛责,孩儿反而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足, 不能及时改正。” 孟县令扶起他, 笑道:“也没有这么严重,文章言辞华丽并无错处,只要不空洞无物就好, 你年纪尚小,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不易, 会有实用不足的缺陷也很正常。我早知你对实务知之不多,也早就安排好了教学的计划,从明天起, 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下乡巡察,秋耕时节已到,我到泌阳县以来一直耽于其他事务,还未正式开始巡查乡下农务,你正好与我一起去亲自了解此地民生,比你一直案牍劳形更有益处。” 孟观棋眼睛一亮:“我可以跟在爹爹身边?” 孟县令道:“当然,泌阳县公职人员短缺,我正少一名书记员,你可临时担任。” 孟观棋到底还未完全脱去稚气,虽然他读得下书也坐得住,但有机会能到外面去逛一逛看一看,还能对自己读书有益,他如何能不心动?他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是,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孟县令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晒得很,巡察农事也辛苦得很,叫你娘帮你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黎笑笑听说要出去,简直要蹦三尺高,结果孟观棋沉吟了一下:“笑笑,此次随行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不如——”下次再去吧…… 黎笑笑急急地打断他:“不行!公子,你把我调过来不就是保护你的吗?我人都不在你身边,又如何保护你?” 孟观棋略一沉吟,他这次是跟着孟县令出去,而且随行的还有县衙的一大群衙役,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吧?他刚想拒绝,黎笑笑已道:“不就是觉得我女子身份不方便吗?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不就行了?” 阿生是知道黎笑笑这段日子被关得有多癫的,也帮她说情:“公子,您就让笑笑姐去吧,她长得黑,扮起男人来肯定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笑笑杀人般的眼神扫向了阿生,孟观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黎笑笑举起手拍了一下阿生的后脑:“怎么说话呢?” 阿生嗷地一声捂住了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打我?” 黎笑笑板着脸:“那你还是别帮了,公子都没说不答应~” 孟观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咽下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就作男子装扮与我随行吧,好了,阿生,你们两个先去跟我娘说一声,准备好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 黎笑笑跟阿生互看一眼,争先恐后地挤着出门进内院去了。 黎笑笑感觉心都快飞起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能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小厮装扮的黎笑笑跟阿生吃完早食后就跟在孟观棋的身后去了前院衙门处,跟着孟县令、石捕头还有两个捕快并赵坚、车夫于大勇,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往城外乡下而去。 孟县令与孟观棋坐在马车里,由于大勇驾车,其他人都步行在马车一侧,第一站就是去的离县城不远的河西村跟河东村。 马车一路顺着村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五间青砖瓦房的院前,这里是管着河东跟河西两村的田里正家。 田里正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家里等着孟县令过来。 此时终于等到人了,他带着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恭敬地把孟县令请到了屋里。 孟观棋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除了田里正家五间青砖瓦房还算不错,周围的人家却基本上全是泥砖茅草顶的屋子,好些房子房体还变形了,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河西河东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两个村子都这样的光景,那远离县城的其他乡镇村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田里正道:“大人,眼下太阳正晒,不如在小人家里休息一下,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田里逛一圈就是了。” 他接待过几任县令下乡劝课农桑,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当官老爷的怎么可能真的跟农民一样到田地里去晒,七八月的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快把人烤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孟县令谢过了他的好意:“本官此番本就是为劝课农桑了解民情而来,又岂能因为怕暑热而躲在屋底下休息呢?还请田里正带路,我想先去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田里正只好带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朝村子的北面走去。 拐了个弯出了村子,走上田边的小径,一片田地出现在眼里,田里种下的水稻已经有手掌长,青青绿绿的连成一片,田里到处都是人,除草的,挖渠的,补种的,翻地的,还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打理种在田梗边的葛麻,小儿赤着脚在田里到处追逐嬉戏,看着挺怡然自乐的。 孟县令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问田里正:“如今已是七月底,这一季的水稻能在十月底前收成吗?”到了十一月,泌阳县的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水稻若没赶在十月底前成熟的话估计就没有好收成了。 田里正道:“差不多都在那个时候能收完,河西跟河东村也就大河边上的地肥沃一点能种上水稻,稍微远一点的地还留着种冬小麦呢,这样轮番种,不遇上天灾的话,收上来的粮食税后能得个半饱吧。” 辛苦劳作一整年却只能吃个半饱吗? 孟县令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问道:“河西河东村临近大河,往年的年成怎么样?” 田里正道:“水稻的话亩产大概两百斤左右,麦子好的话也是差不多,差的话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孟县令叹息,产量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的产量还要交税,交完税,家里人口多的就吃不饱了。 他换了个话题:“朝廷日前有赈灾粮下来,其中就有不少的种子,我月前已经吩咐石捕头分到各村里,你都分给村民们种了吗?这批新来的种子是司农寺新出的,或许产量会好一些。” 田里正低下了头,眼神闪烁:“都已经种下去了,只是产量如何还要看十月底收成才知道了。” 孟县令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块田的稻苗长得特别好,其他稻苗一株只有稀稀疏疏三五根,它一株就有七八根,看起来就很健康,孟县令见了心喜,刚好看见有一个老农在旁边的地里忙活,他亲自下了田里跟老农谈话:“老伯,这一片的水稻都是你种的吗?” 老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边出现的这一群人。 田里长大声道:“陈老二,这位是县太爷孟大人,他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陈老二登时战战兢兢的,没想到还能在自家田头里遇到县太爷!这可是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拿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孟县令微笑道:“老伯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地里的庄稼,我看你家里的庄稼种得很好,比其他人的要粗壮好多呢,是用了什么好办法吗?” 陈老二一脸茫然:“好?我的庄稼不好啊,田里正的才好呢!” 他指着前面那一片长得格外粗壮的稻苗:“看见没有,这一片过去长得好的全是田里正家里的,旁边这块长得稀稀拉拉的才是我家的。” 他一脸羡慕在看着田里正:“听说里正拿到了好种子,看这稻苗长得多粗,等十月底收成了,里正可要留一些给大家伙换一点当种子啊~” 田里正的脸当场就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私下截留种子没分给村民种的事竟然一下就被这个陈老二抖落了个干净,种子不多,就算分下去,每户人家也就够种个两三分地的,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没分,自家全种下了。 如果产量真的好,他这种子是打算留着卖钱的,普通谷子跟种子的价格差了十倍之巨,这几亩地长势好,他是等着收成后大赚一笔的。 谁能想到县太爷竟然真的会亲自到田里来巡查,他也没想到自己私自截留稻种的事竟然被当场揭穿。 田里正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大人,这地不是为小人一家种的,是为留种子,专门种给村子里的人的。” 见孟县令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飞快道:“县衙分到小人手里也就百来斤种子,小人想着如果分下去的话每家每户也就能分个半斤一斤的,都不够种几分地的,还不如由小人拨出几亩地来种下,等秋收了,再发给村民们当种子,大家也就可以多种点了。” 孟县令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很赞赏他的行为:“如此甚好,田里正考虑得很周全,当为泌阳县众里正之表率,如果县内各里正都如田里正这般无私,村民们何愁无粮裹腹?” 田里正汗颜,喃喃称是。 孟县令道:“只是栽种种子到底占用了田里正几亩地,这样好了,石毅,你且记下,十月底收成之时记得来协助田里正好好收割这几亩地的种子,让村民们按一兑一的方式跟田里正换,不要让田里正吃亏了。” 第46章 陈老二一听, 老激动了:“大人,这种子真的会分给我们种?” 孟县令微笑道:“当然,田里正大义, 这几亩地算是你们明年的稻种,老伯的地与之相邻, 平日里也要帮忙小心爱护啊。” 陈老二忙不迭地点头:“一定一定, 我这就跟村子里的人讲一声,大家以后有空了也都过来帮忙除草施肥放水, 一定会小心看护的。” 他们说话的空隙周边来了很多小心翼翼看热闹的人,就算陈老二不在村子里说开, 这些围观的人也听见了,大家登时激动起来:“这么粗壮的苗, 产量一定会超过两百斤一亩吧?” “我觉得不止,说不定有三百斤!” “如果能产三百斤, 那混着豆子野菜做成窝窝头,咱们明年冬天应该不用饿着肚子过了吧?” “差不多吧, 我算着也够了,能吃个半饱我就满足了。” “这都是县太爷的功劳, 咱们得好好谢谢县太爷才是。” “谢大人, 大人,小人,小人没什么好送你的, 给您磕头了。” “对对对, 我也磕一个吧~” 现场登时跪下来一群人, 孟县令忙上去把他们扶起来:“各位老乡请起,本官也不过是做了自己的本份,此时水稻还未收成, 也不知产量如何,不敢受各位老乡的大礼。” 为首一人大声道:“未来的产量谁也不知道好不好,但县太爷有这份心,知道下乡来关心我们的生产,就已经,就已经……”他忽然哽咽了,他种了几十年的地,哪里见过有县太爷会到田头来关心他们的产量好不好,还要给他们分种子的? 其他人纷纷道:“是呀是呀,我们不会说话,但是大人有记着我们的一份心,我们就满足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来问候了几句,纯朴的农民们就会如此感激自己,这是他为官多年从未有过的感受,半晌,他才道:“本官只愿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足矣。” 在地里耽误了些时间,田里正把人趋散了,对孟县令的态度恭敬了很多:“大人,请这边走,过了河到河东村,再往北走一柱香左右,新分来的三十三户流民就是安置在那边。” 这三十三户人家才是孟县令此次下乡的重点,闻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过了河就到了河东村,再往北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田地渐渐荒芜,一小片茅草屋出现在了山边,正是新定居下来的流民村。 也不怪田里正把流民安置在离两个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在这个年代,本地村民们都是很排斥外人的,并不会因为政令有所改变,为了安全起见,各村都会把流民村安置在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以防发生什么冲突引起暴乱。 但这些流民都是县令做主把他们分到各处村子里的,村里人不但要出人出力给他们建房开荒,为了不让他们饿死,还得挤出口粮来借给他们吃,虽然县城收到赈灾粮后对他们有补贴,但这都是一次性的,总不能养他们到地老天荒吧?所以流民们安定下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孟县令一行人到达流民安置的地方后,远远便看见山脚下错错落落搭起来的茅草屋,屋子大部分的门都关着。 田里正道:“大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忙着开荒呢,把地开出来抢种一些豆子,在霜降之前应该能有一点收成。” 流民落户之后田里正让河东河西村一家出一个人一起帮他们把茅草屋建了起来,还给他们分了荒地,一户帮着开荒了一亩地出来先让他们把豆子种上,孟县令交待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要靠流民们自己了。 都成了荒地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地,这些地基本全都靠近山边,地势较高,远离水源,浇灌起来非常不便,否则也不至于成为荒地了。流民们把豆子种下去,除了靠天下雨,其他时间就要到河边挑水浇地,否则豆子就会晒死。 而且这些地数代没人耕种,上面基本上长满了根系很发达的小树跟荒草,其中还有不少碎石,所以清理起来非常不便,田里正能压着村里人帮他们把一亩地开出来先种豆子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至少他们在秋季的时候还能收一茬,不至于一点吃的都没有。 但就算把豆子种下去了,产量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没有肥。 唯一可用的农家肥就是他们自家人的粪便收集起来作肥料,但因为吃都吃不饱,三天能拉一回就不错了,根本积不下来多少。 所以大武对于荒地的税收政策都是前三年免税,第三到五年半税,从第六年开始才正常征税,开荒出来的地足足要养六年,才能勉强达到评级的标准正常交税,可见养地之难。 孟县令走进了其中一亩新开的荒地里,俯下身子拈起了一把土,随便揉了一下就像沙子一般从他指间漏下去了。 这是完全没有肥力的土。 在这样的地里种庄稼又哪来的好收成? 孟县令叹了口气。 荒地的主人还认得孟县令,连忙带着老妻过来行礼:“大人!” 孟县令忙道:“老丈请起,我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主人是个五十许的老汉,皮肤晒得发亮,但脸上却一脸的满足:“很好,村子里帮我们开出了一亩地,已经把豆子种下去了,我两个儿子正在那边割草,割完后用锄头把地翻一翻,草晒干后全烧了当草木灰,再养一个冬,明年再种豆子就会比今年还好了。” 孟县令道:“你们分到了多少荒地?” 老汉道:“分了五亩,但里正说了,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也可以继续开,反正这里的地多得是,就是浇水不太方便,不过没事,我家加上我,有四个壮劳力呢,轮流挑水慢慢浇了,反正大河就在前面。” 这么差的荒地,隔得这么远的大河,老汉跟老妇人却都是一脸满足的样子,仿佛这些都不是问题。 老汉咧嘴一笑,却无比豁达:“这里近山,平时烧柴火也不用愁,随便砍点野树枝晒干了就能烧,等十月打了豆子还可以跟村里人换点糙米过冬,熬过今年,明年开的地就能多种点别的庄稼了,活得下去!” 孟县令强忍心酸,一户户地拜访过去,基本上都跟这老汉的看法差不多的,一个门牙都掉光了的老农更是口齿不清道:“有地就不怕,有地就能活下去,总比当流民好,不知道哪天就饿死病死在路上了。” 走了一圈,到了午食的时候,农民们基本上全都不回家,而是从包着的叶子里拿出午饭就地在田里吃饭。 孟观棋看了一眼,他们吃的全是黑绿黑绿的团子,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一个妇人见他好奇,小心地把叶子捧到他面前:“公子要不要尝一个?” 县太爷家的公子怎么能吃这种东西?田里正大惊,正想喝斥妇人,孟观棋却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团子。 妇人没想到他真的会拿,她高兴得连连道:“吃吧吃吧,我摘的野菜嫩,也不是很难入口的。”公子不嫌弃她的饭,她很高兴。 孟观棋看着她欣喜的脸,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团子咬了一口。 只咬了一口,他差点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而且口感粗糙,里面似乎掺杂了野菜、草根,还有糠渣。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孟县令看见了他的举动,也看到妇人把叶子包了起来放在一边,显然是留给丈夫跟女儿的午饭,瞬间就猜到了孟观棋手里的团子是这妇人的午饭,给了孟观棋,她就只能饿肚子了,如果孟观棋把团子吐了,那是对妇人的羞辱。 他轻声道:“吞下去。” 孟观棋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强忍着不适嚼了几口,硬吞了下去,结果被粗糙的糠卡在喉咙,吞也吞不进去,吐也吐不出来。 阿生见状连忙把水递给他,他连喝了两口才总算把嘴里的糠渣吞了进去,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非常失礼,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爹,也不敢抬头看那个妇人。 饭团他只咬了一口,但他实在是咽不下去第二口了,方才硬把糠渣吞了下去,他喉咙都好像有点拉伤了。 孟观棋抬眼看了一圈,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他手里的团子上,孟县令的目光更是深沉如水,他的手颤了一下,慢慢地把团子又送到嘴边。 一只手伸了过来抢过了他手里的团子,他一惊,定睛一看,是黎笑笑。 黎笑笑面色自若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就吃了进去,然后三两下就把剩下的也吃完了,面不改色道:“还不错,就是没放盐。” 这话一出,妇人立刻充满歉意道:“家里没盐了,所以这团子就没放。” 黎笑笑唔了一声:“偶尔一顿不吃盐就算了,但是你们要劳作出力的,一天还是要吃一顿盐的好。” 妇人又哪里不知人不吃盐是不行的,但她家刚在泌阳县安定下来,根本没钱买盐~ 黎笑笑从斜挎的包袱里拿出了两个大馒头塞给妇人:“大娘,我吃了你的午饭,你也吃我的吧。” 妇人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颜色雪白,表皮光滑,是上好的白面做的,而且做得非常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野菜团子哪里能换这么贵的白面馒头! 她慌张道:“不行的,我的团子不值这么多——” 黎笑笑不以为然:“都是午饭,有什么值不值的,你若是还有多的团子,也可以给我两个,我一个吃不饱。” 第47章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下, 妇人把她丈夫跟女儿的野菜团子给了黎笑笑,黎笑笑又给了她两个白面馒头,还招呼他们一家三口蹲下来一起吃。 诡异的一面出现了, 现场好像割裂成了两派,一派是惊呆了的孟观棋一行人, 另一派是神色自若开始吃馒头跟菜团子的黎笑笑跟流民一家三口。 阿生看着黎笑笑吃那团子都吃得兴高采烈的,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拉了拉孟观棋的袖子, 低声道:“公子,那团子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啊, 笑笑姐吃得好香~” 好吃吗?孟观棋恍惚了,他咽都咽不下去, 他以为黎笑笑是跟他解围的,谁知道她吃完了剩下那半个还不够, 还跟人家换了两个,吃得兴高采烈的, 好像真的在品尝美味。 田里正一脸惊悚地看着跟流民蹲在一起吃菜团子的黎笑笑,这可真是个狠人啊, 这种菜团子有多拉嗓子他可是一清二楚, 她竟然吃得这么香,不但给县令公子解了围,还照顾了流民一家三口的感受, 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孟县令更是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 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 孟观棋必须把手里的团子吃完才能收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养得有金贵,这种糙粮他肯定无法下咽。 他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这么醒目站出来给孟观棋解围, 而且她解围的方式也很妙,不但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孟观棋的团子,还用馒头把这家人剩下的团子也换过来吃了,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的。 是个识大体的,难怪儿子非要把她带在身边不可。 孟县令很满意,儿子身边就是要有这么机灵的随从在,阿生虽然也很忠心,但年纪到底还是小了点,想不到这么多。 看她吃得这么香,在场众人也饿了,孟县令带头在田梗边坐下,也拿出干粮来吃。 因为田里正是临时跟出来的,他没有备,孟县令还吩咐赵坚分了他一个馒头。 田里坐了一圈的人,个个都在吃馒头。 大家一起吃,妇人一家三口终于不再那么拘谨了,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馒头。 黎笑笑吃完了菜团子,有些意犹未尽,因为她没有吃饱。 其实菜团子口感真的不好,又苦又涩,而且糠渣也很粗糙,但她尊重这个世界的所有食物,甜的苦的涩的粗的她都能接受,并不觉得有多难入口。她歪头看着旁边的栖凤山,当初为了恢复异能打开项链,她甚至还进山寻兽血,生吞了好多天的兽血才拿到药救了孟县令,所以纯素的野菜团子又能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了:“对了,田里正,你知道河东村的老猎户住在哪里吗?” 田里正一怔:“老猎户?你是说老周吗?” 黎笑笑道:“会硝皮的那个,有个儿子叫大庆的。” 田里正恍然:“那就是老周家了,从这里往东走,大榕树左边那家就是了,不过小哥你找老猎户有什么事?”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皮肤微黑,田里正还真没发现她是女的。 黎笑笑道:“我几个月前找他硝了张皮子,一直没机会拿呢,刚好这回到河东村来,正好找他拿去。” 田里正哦了一声:“现在正午时,他应该在家,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 黎笑笑就站起来对孟观棋道:“公子,我想去一趟老猎户家。” 孟观棋被这太阳晒得慌,有点头重脚轻的,但他不敢说不舒服,想跟着黎笑笑离开这大太阳底下,因此黎笑笑一问他,他就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知道儿子没吃过这种苦,实际上在这种大太阳下他也有点受不了了,更何况儿子还是个孩子呢,所以他点了点头:“你想跟去就去吧,一个时辰后直接去田里正家跟我们汇合。”他还有十几户人家没有慰问完。 孟观棋点了点头,拉着阿生和黎笑笑走了。 午时的太阳热辣辣的,虽然带着帷帽,孟观棋还是热得一身汗,只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待着。 黎笑笑跟阿生两个连帽子都没有,阿生晒得有点蔫蔫的,但黎笑笑却精神十足,一点也不怕暴晒在烈日之下。 阿生好生佩服她的好精力:“笑笑姐,要怎么样才能跟你一样不怕晒啊?” 黎笑笑一愣,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很晒吗?还好吧?”在她看来,就算是这样的烈日下,温度大概也只有三十一二度左右,跟末世动不动就五六十度的高温比起来,这种太阳她当然不放在眼里了。 看着戴着帽子都气喘吁吁的孟观棋,她有点担忧:“公子,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你遮得这么严实,更容易中暑。” 她话还没说完,孟观棋就一个踉跄,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黎笑笑跟阿生大惊,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仔细一看,年轻的公子脸色惨白满脸暴汗,竟然热晕了过去。 黎笑笑马上把他的帽子解了下来,松开他扣得密密实实的衣襟,使劲地按了按他的人中,孟观棋眉头紧皱,只是呻吟了一下却并没有醒来,她立刻把孟观棋背到背上,飞也似地朝河东村跑去。 阿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带着哭腔:“公子热晕了,我们不去找大人吗?”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去找大人有什么用?大人那边更晒,也没有大夫在,我们去河东村找找看有没有大夫才行,你跑快点!” 阿生一听,立刻就飞也似地跑在了前面。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紧紧地跟在阿生的后面,跑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找到了田里正说的那棵大榕树,榕树下有几个拿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正在纳凉,看见他们三个飞也似地过来了,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阿生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快,我们公子热晕过去了,你们村子里有没有,有没有大夫?” 热晕了?乘凉的几人一下就站了起来,此时黎笑笑已经背着孟观棋跑过来了,一个老妇人上前看了眼他的脸色,扯开嗓子就叫了起来:“铁蛋,快把那解暑的凉茶装一碗过来,这里有人中暑了。” 剩下的几个老人都纷纷过来帮忙,把孟观棋扶到榕树下的石凳子上坐着,拿着手里的破蒲扇一直给他扇风。 黎笑笑让孟观棋靠在她的身上,在孟观棋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条手帕给他擦汗。 不多时,一个五六岁浑身晒得黑漆漆的小娃子拿着一个竹筒出现在榕树下,那老妇人一把就接了过来要喂给孟观棋:“快,把这凉茶喝下去,解暑用的。” 阿生立刻接了过来,先是自己喝了两口,觉得精神一震,这才放心地把竹筒递到孟观棋的嘴边。 孟观棋其实已经有了点意识,张开嘴巴把递到嘴边的凉茶喝了下去。 几个老人还拿着扇子围着他扇风。 过不多会儿,孟观棋就睁开了眼睛,那一碗清凉的苦茶下去,似乎马上就把他身体里那团火浇灭了一般,他呼吸也正常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自己第一回 跟着父亲下乡,竟然热晕过去了,孟观棋很是羞愧,低声道:“我已经好多了,多谢……” 老头老太见他醒了,还红着脸道歉,立刻就大手一挥:“谢什么呀,只是一碗凉茶而已。” “对呀,小公子,你哪儿来的?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这么多,很容易中暑的。” “这小公子长得这么白,肯定是没晒过吧,没晒过的人最怕太阳了,不能一下子晒久,晒久了要中暑的……” 阿生忙代答道:“多谢各位大爷大妈,我们是从县城过来的,公子第一次在大太阳底下晒,一时没有防备所以才会中暑了……” 送凉茶的大妈立刻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阿生就看向黎笑笑,黎笑笑道:“我是过来找老周的,我几个月前托他硝了一张皮……” 老周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猎户,大妈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也是这个送凉茶的大妈,嗓门特别大,立刻就朝着一个方向喊:“菊花,陈菊花,你有客人来了~” 大榕树前方一个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哪里来的客人?” 黎笑笑扶着孟观棋站了起来:“大娘,是我,我几个月前托老周硝一张狼皮,一直没赶时间过来,他硝好没有?” 狼皮?!陈菊花登时激动了:“你,是你的狼皮?” 老周跟儿子大庆已经念叨那个打狼的姑娘很久了……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皱眉道:“不对呀,老周说打狼的是县太爷家的小娘子……” 黎笑笑道:“我就是小娘子呀~” 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一惊,仔细看了黎笑笑一阵,这才发现她是穿了小厮的衣裳。 “竟然是位姑娘家,怎么穿这样?” “晒这么黑,我一时都没看出来呢~” “你不说还真没注意……” 黎笑笑:…… 陈菊花迭声道:“小娘子快请进,快屋里请,我这就叫我孙子去叫老周回来,他在地里呢~” 黎笑笑谢过帮忙的大爷大妈,扶着孟观棋进了陈菊花家。 第48章 一进院子黎笑笑就能感受到猎户人家的不同来, 屋子建得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要高一米左右,用木板格了个小阁楼,屋檐下从高到低依次钉了几根晾晒用的木头, 吊着几块风干的肉还有几张半干的皮子,院子右边堆放着不少兽骨做的小工具, 院门左边的位置有一块屠宰桌, 隐隐可见上面血迹斑斑,黎笑笑一眼就认出了放在案首的一块动物头骨, 是狼头。 她好奇地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狼头头盖骨的方凹陷了一个洞, 四周全是细碎的小裂缝。 黎笑笑了然,这就是被她一拳打死的狼。 阿生好奇地开口:“笑笑姐, 他们刚刚说你打狼?什么意思啊?你” 黎笑笑神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陈菊花请他们在屋里坐下,孟观棋坐在凉凉的竹椅子上面, 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笑笑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孟观棋抚了抚额头:“喝了那碗凉茶, 我感觉好多了。” 这时陈菊花端着几个碗出来了,碗里面飘着几个拇指大小的黄色小果皮, 她一迭声道:“我刚知道你们中暑了, 来喝点这个,黄皮泡水,解暑最好不过了, 在咱们河东村, 家家户户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都要泡上一竹筒带着的。” 黎笑笑道了声谢, 端起来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喝!酸酸甜甜的。” 阿生见状也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迅速把剩下的也喝完了。 孟观棋这才端了起来,闻了闻散发着果香味的水,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很快就把剩下的喝完了。 陈菊花心里舒坦了:“喝了就好,这比喝药还灵呢!” 聊了几句,院门处就传来一阵响动,猎户老周腿上泥还没洗干净就急匆匆地从田里赶回来了:“哎呀,小娘子你终于来了。” 一眼就看见屋里鹤立鸡群般雪白秀丽的公子,他一下就拘谨了:“这位是?” 黎笑笑道:“这位是我们家孟公子,有点中暑了,我把他带过来歇一歇息,顺便来看看我的皮子硝好没有。” 老周这才知道这位是县令大人的公子,难怪长得这么白,他小心翼翼地朝孟观棋拱了拱手,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马上就到院子外拿了个梯子进来,三步两步地爬到阁楼里去了,不多时就拿了个包袱下来。 回到地面上后,他迫不及待地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一整张完整的狼皮来。 黎笑笑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竟然一点腥味也没有了,而且狼毛很厚实,摸起来软软的。 孟观棋缓过神来了,也上前去摸了摸狼皮,惊讶道:“这皮子不错。”整张灰狼皮,只有腰部中间才有一道黑色的纹路,颜色已经相当纯了,是块好皮子。 老周激动道:“公子有眼光,这么好的毛色,这么完整的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娘子,我有个合作多年的货商也见过这块料子,他出了二十两银子想买回去,你要卖吗?” 黎笑笑本是怕这里的冬天太冷,她可以把狼皮做成坎肩穿御寒,但这块皮子竟然值二十两银却是她没想到的。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这是你的皮子?你哪儿来的?” 黎笑笑一脸淡然:“我打的。” 老周看着她的眼神恍若神明:“孟公子,你摸摸看,这皮子一个洞都没有,小娘子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浑身一个伤口都没有,所以这块皮子才能这么完整地剥下来……” 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孟观棋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屠案板上那个头骨。 老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头骨,小娘子真是天生神力啊,而且灰狼凶猛,你是怎么打中它的头的?” 孟观棋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他也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打中灰狼的头的。 黎笑笑哈哈一笑:“运气,纯属运气好,我本来打鹿来着,结果它扑上来抢,情急之下我就打了它一拳……” 一拳毙命! 孟观棋觉得又看不懂她了,她有这样的身手,怎么会甘心卖身为奴? 见黎笑笑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下:“这皮子你还是拿回去做衣服吧,二十两银子买不到这么好的皮子……” 老周本想开口劝,二十两银子不少了,他硝的最好的皮子也不过三五两,二十两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价。 但说这话的人是县令家的公子,富贵人家肯定更有见识,他就不敢说话了,硝这张皮子他没收黎笑笑的钱,因为她把整只狼的肉全给他了,他家人光是吃这只狼肉就吃得满嘴流油了,他点头哈腰道:“小娘子,你下次需要硝皮子还过来找我,我不收钱,只要把肉给我就好了。”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想得美,她只是讨厌狼肉而已,其他肉可喜欢吃了。 她把皮子收好,还找老周拿了根布条把它绑起来拎在手里。 孟观棋已经缓过来了,看看时辰,跟孟县令约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跟老周告辞,问清楚田里正家的方向,带着阿生跟黎笑笑朝田里正家去。 阿生不时摸一摸灰狼的皮子,满脸的羡慕:“笑笑姐,你还能打狼,你怎么这么厉害?” 黎笑笑道:“我就是力气大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阿生仰望:“要怎么样才能跟你力气一样大?” 黎笑笑道:“这是天生的,你估计没机会了……” 阿生就泄气了,他力气也没有笑笑姐大,学写字也没有笑笑姐快,就连公子晕倒了也不能背着他跑,公子肯定更喜欢笑笑姐不喜欢他了…… 三人回到田里正家,这才发现孟县令一行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歇息,而且中暑的不只有他,还有田里正跟两个衙役,里正的夫人正端着解暑的凉茶给他们喝。 看起来身体最弱的孟县令反而没事。 三个中暑的人,田里正是最严重的,整个人汗出雨下呼哧气喘的,孟县令让请大夫过来给他们三个看一下。 田里正哪里敢?不过在地里晒了两个时辰,读书人孟县令都没有中暑晕过去,他这个按说是泥腿子出身的人反而先请大夫?那岂不是在县太爷面前打脸自己没有下过地?河东河西村有哪个经常干农活的汉子会中暑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摆手:“大人,小人喝两碗凉茶就好了,这是咱们的土方,特别解暑。” 幸好两碗凉茶下去,再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中暑的人都缓过来了。 孟县令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回到家刘氏才知道孟观棋竟然中暑了,儿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道:“老爷,棋哥儿去过就算了,这都中暑了,下次不必再去了吧?” 孟县令看着孟观棋:“棋儿,你觉得呢?” 孟观棋忙道:“父亲,孩儿这次是准备不足才会中暑的,下次记得带上解暑的汤药就不会如此了,劝课农桑是大事,孩子不想耽误。” 孟县令欣慰地笑了:“如此甚好,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下一个镇。” 泌阳县一共五个大镇三十五个村落,全部走完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离得远的村镇还需要在当地住宿,河东河西村的艰苦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孟观棋下去后,刘氏掉泪道:“老爷~”她不想孟观棋去受苦,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县令叹息道:“我何尝不心疼儿子?但玉不琢不成器,琪儿总不能因为怕苦怕累而囿于案牍之间,没有切身体会过民间疾苦,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夫人若真为他的前途着想,就该鼓励他才是。” 事关儿子的前途和教育,向来都是男人做主的,刘氏就是再心疼也不敢逾越半步。 她只能尽量周全地给丈夫跟儿子准备解暑的防蚊虫以及清热解毒的药,她可是听说了,山边的蚊虫厉害,一咬一个大包。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孟观棋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下乡巡察,走得越远,巡得越深入,两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河东河西村的情况竟然算是很好的,许多离县城有好几天路程的村落深埋于大山之内,被层层叠叠的高山挡住了太阳,大片大片的土地丢荒无人耕种,村民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终日劳作都收不上多少粮食,但田亩册子上登记的却多半是中等上等良田。 好些农户人家就算是把庄稼全收了都交不上中等上等田的税,终年没有吃饱过饭,孩子的存活率更是低到惊人,不是没人成亲生娃,而是生下来的孩子都活不到三岁以上。 更可怕的是有一个村子深掩于深山之内,只剩下二十余户人家,但田亩册子上还记载着四十户的名字,当地里长不但没有去县衙销户,反而逼迫这二十余户人交四十户人口的税…… 面对孟县令的问责,里长跪在地上哭诉:“并非小人没有报上去,而是上官们根本就不相信户口锐减,更不曾派人来核实消息,不让更改户籍信息,只让按名册上的数量交税,求大人开恩啊~” 第49章 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里长, 随行的众人俱沉默了。 半晌,孟县令吩咐孟观棋:“一户户清点,如实登记户口田地。” 孟观棋面沉如水, 躬身应是,带着阿生跟黎笑笑走了。 石捕头忍不住上前:“大人, 请三思, 名册万万不能如实上报。” 如果按照他们巡查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泌阳县将会少十分之一的人口, 税粮更会锐减二成以上,那么多届县令就全是痴的傻的不成?别人就不知道泌阳县真正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 而是每一届县令都不敢去揭开真相,不敢让责任落到自己的头上, 反正泌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穷困,税粮收不上来, 那就欠着,问责起来就是年成不好, 百姓家中没有余粮。虽然收不上来,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任县令调走了, 账本转交给下一任的县令,百姓头上甚至还有十多年前欠下的税粮没有缴清的,但没有谁会去追讨这十多年前的税粮, 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都知道这笔烂账是绝对不可能追回来的, 但谁都不可能冒着丢脑袋的风险把实际的情况往上报。 反正泌阳县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个县,否则石捕头等人也不至于几十年从未曾见过朝廷的赈灾银两了。 每一任县令都不敢把实际情况告知户部告知圣上,孟县令敢做第一个人吗?而且孟县令到任的时候病得稀里糊涂, 是由彭师爷代管印章,上一任县令着急离开,彭师爷代替他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并未做具体查证,彭师爷转身就走了,但画完押后的责任却要孟县令全部负起来。 半年多以前就射出的箭,现在才扎中了孟县令的心口,孟县令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人做好的局,而他早已踏入其中而不自知。 若他把实际情况上报,上头认真追究起来上一任县令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交接清单上明明写得那么清楚,那流失人口、户籍、税粮就只能扣在孟县令一个人的头上。 毕竟他上任的时候可是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的,如果情况不符,他为什么要画押? 彭师爷…… 孟英马上就想到了他,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一直病着,衙门的公务几乎全是彭师爷经手的,他拿着他的印,不知道盖过了多少的文书。 所以,彭师爷跟其他心腹的出走也是对方的一步棋吗?他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泌阳县不得脱身了。 孟县令面沉如水,半晌后才惨笑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局。 彭师爷作为他最信任的心腹,趁他病着,用他的印与前一任县令做好了交接,然后就匆匆地跟他请辞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彭师爷是因为无法适应泌阳县的贫困,觉得没有前程了才请辞的,冲动又气愤之下不仅没有彻查他离开的原因,还让他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开是有别的原因呢? 泌阳县不是他贬过来才突然变得贫困的,而是一直如此,彭师爷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如果他早有离心,又何必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地跟着他过来,不到三个月又急匆匆地请辞离开呢? 他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心?又是谁收买了他,把他引到这个局里? 被算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相,孟英啊孟英,你也太迟钝了,如果对方要杀你,只怕坟头草都老高了。 但即使把他引进局里的人不杀他,这个把柄也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石捕头还在劝他,孟英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上报的。我只是想知道实际的情况,看看以后还能做什么……” 石捕头松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度过任期,别出风头,才是孟县令的生存之道。 孟县令面沉如水,喃喃道:“新增的三百二十三户,都不够填消失的户口,而且这三百多户人家是已经登记在册的,三年过后就要收税,届时泌阳县的税额还要上涨,不涨是不行的……”就这样的情况还要上涨,他不知道百姓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必须要找到出路。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石捕头上前一步:“大人,卑职有个主意,希望大人能应允。” 孟县令道:“你且说。” 石捕头道:“大人,您也看见了,那些消失了的户籍名下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但这些土地跟真正的荒地相比还算是好的,起码原来种麦子跟水稻的地都还算平坦,只是长了小树跟杂草,但却几乎没有碎石需要清理,只要能把上面的杂草清掉就能重新耕种,新落户的流民若是能种上这样的土地,就不必三年后才收税了……” 他的意思是要让流民直接交税! 孟县令变色道:“不行!绝对不可以,若此政令一出,才安顿下来的流民马上就会生乱,政令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才用免税三年的政策令他们安心落户泌阳县,又如何能马上变脸盘剥?而且这些荒地虽然开垦起来比较容易,但多年无人耕种肥力已失,就算免强开垦出来种下庄稼也不可能有好的收成,百姓无粮可食,又如何交税?” 可是你不这样干,别的县令也是这样干的呀?石捕头看着满脸郁色的孟县令,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半晌,他低下了头:“是,卑职胡说八道的,还请大人恕罪。” 孟县令叹了口气:“且先记录实际情况,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作为临时书记员的孟观棋心情比孟县令好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二十七户,甚至有两户只剩下了一个独身老汉,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大热天头上戴着自制的叶子草帽,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翻地,半天的时间过去,只翻了一张床大的面积。 黎笑笑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磨损得只剩下了半个巴掌大,几乎跟棍子戳地上差不多了。而村子里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是几乎每一家人都是差不多的,用这种工具翻地又哪来的效率? 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也只有一把或者两把的锄头,只给力气最大的人用,其他人用只能用棍子撬,用尖锐的石头挖,才能勉强把表面上的泥土松一松,把种子种下去。 没有工具,没有好的种子,没有肥料,没有牲口帮忙翻土,还在深山里,到处都是野兽跟鸟雀会趁着粮食成熟的季节下来偷吃,农民们能收上来粮食才怪呢。 黎笑笑向来乐观,但这大半个月跟着孟观棋走遍了整个泌阳县的所有村落,心情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个时代的穷人其实活得并不比末世的人轻松多少。 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沉重的税赋,把这些底层百姓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扎心的是他们一行九人来这里巡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所以村长还要负责他们的饮食。 村长的妻子拿着一个碗,一家家过去收粮食,一家一把糙米,走了一圈还不够,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走一圈。 有老人拿着空空的米袋,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黎笑笑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这样的村子里吃饭,让人有罪恶感。 孟县令极力劝阻,只说够了,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身上的补丁一个贴一个,却仍想为孟县令提供一顿饱饭,让妻子把剩下来的山薯挖出来给县令大人吃。 村长的妻子满脸无奈地拿着小锄头去山边挖了。 知道阻止不了,黎笑笑跟阿生跟过去帮忙,到了他家种山薯的地方,却看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村长的妻子叹了口气:“野猪太多了,种下来的山薯都被它们拱完了。” 黎笑笑耳朵一动:“既然野猪成灾,你们怎么不打?” 村长的老婆一边找剩下的山薯一边道:“打过,怎么不打?但这些猪跑得太快了,村东的聂老头大着胆子去堵,被它的嘴顶了一下,腿上的肉没了一块,命都没了半条,养了两年了,现在腿还瘸呢……汉子们吃不饱,也没力气追,只用陷阱装过几只小猪,大了的就装不住了,山薯熟了只能轮流来守夜,不守着一根也留不下来。” 但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那般守着,家里总有事,地里总有活要干,反正那些猪也不知道是不是瞅着缝隙来拱的,山薯经常都被拱得没剩多少。 村子里粮食种不好,收上来的作物基本都交了税,留不下来多少,只能靠着这里特有的一种紫色山薯当粮食。村民从它的藤上采下种子,种到近山的田边,长得不如野生的好,但也能收成一些,渐渐地就成为了小叶村的重要粮食,但没想到种得多了,却引来了野猪。 野生的山薯成熟后会发出气味,淀粉含量很高,很容易把野猪吸引过来,所以山薯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人都要轮流来守夜的,起码要守半个月以上,否则就要被野猪刨完了。 村长的妻子笑着打趣道:“这些山薯得野猪吃剩了才能轮到我们。” 黎笑笑跟阿生听得心里发酸,但小叶村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地里种不好庄稼,习惯了种出的粮食得野猪吃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当这些苦难成了日常,他们就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子的,连苦痛都感受不到了。 第50章 黎笑笑拿着棍子帮着村长的妻子挖了好一阵子才翻到几个小小的山薯, 每个也不过半斤左右,村长的妻子已经很惊喜了:“还不错,这几个算大了……” 黎笑笑道:“我再帮你找一找——” 她语声突顿, 突然抬头朝前看了一眼:“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沙沙的,拨动叶子的声音, 速度还挺快。 村长的妻子大惊失色, 马上就把山薯扔下,拉了阿生跟黎笑笑就要跑:“快跑, 野猪来了!” 黎笑笑睁大眼睛,不会吧, 光天化日之下,野猪竟敢这个时候下来吃粮食?!简直岂有此理。 村长的妻子力气不算小, 但让她吃惊的是在她用尽全力的情况下黎笑笑动都没有动,她着急得不得了:“小娘子, 快走啊,这些野猪真的会咬人的。” 黎笑笑头也没回:“阿生, 你跟着大娘回去,去跟石捕头说一声, 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咱们今天杀猪吃!” 村长的妻子快急哭了:“小娘子,这些野猪真的很凶的,快跑吧, 不然它要是跟上来的话我们跑不过它的。” 两人正说话间, 一个长长的嘴巴从树丛里伸了出来, 眨眼的功夫,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色野猪就出现在了种山薯的地上。 村长的妻子的心吓得怦怦乱跳,讲话也不敢大声了:“小娘子, 我们现在不能跑了,慢慢地退远一点,退远一点,要是跑了,它会追上来的。” 那只大野猪抬眼看了看没动的三人一眼,似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慢慢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嘴里发出略略的声音,在土里拱了几下,马上就把还没挖完的山薯拱出来了。 听见它的声音,树丛里又是一阵沙沙作响,它的身后出现了三只半大的野猪,围在大野猪旁边,开始吃起母亲拱出来的山薯。 阿生满头都是冷汗,学着村长妻子的动作,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慢慢越退越远,一边退一边焦急地小声叫:“笑笑姐,快走呀,万一惹怒这些野猪他们咬人怎么办?” 怎么办?那当然是开荤了,还能怎么办? 黎笑笑等阿生跟村长的妻子退得远一些了,伸手把刚才挖山薯的棍子拿了起来,卡擦一声折成了两段,留下了一头尖的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退,而是一步步慢慢地向着野猪走去。 村长的妻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娘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不要再过去了。” 但黎笑笑已经走到了几只野猪的跟前。 大野猪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平日见到它就跑得飞快的人类为何会突然就不怕它了,黎笑笑对着它眯着眼笑了一下,突然暴起,手里握着的棍子闪电般地刺向了野猪的头部。 大野猪一闪,棍子撞在了它坚硬的头骨上,断了。 黎笑笑没想到这根棍子这么不受力,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没刺穿大野猪的头骨,显然把它激怒了。 果然,大野猪愤怒地长啸一声,拔腿就朝黎笑笑冲了过来。 野猪全身最有攻击力的是它的喙,这只足有三四百斤的大野猪,普通人若是被它击中肯定是非死即伤。 但不幸的是它遇上的是黎笑笑,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打野猪了。 大野猪攻击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纵身一跃,直接越过它的头顶骑在了它的身上,双腿紧紧地夹住了它的肚子。 大野猪疯狂地在地里跳着想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的手紧紧地揪着它的两只耳朵,迫使它抬起头来,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转身都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野猪拼命地挣扎着,但骑在身上的人力气太大,它的耳朵被紧紧地扯住,慢慢地头越抬越高,它的眼睛几乎能看见骑在它身上的人,但就是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紧紧地抓着野猪的耳朵,突然松开一只手,若迅雷般弯下身子,从地里拔起了一根竹签。 这是给山薯的藤作牵引的签子,末端削得尖尖的。 她右手抓着竹签,左手一个用力,瞬间拉起野猪的头,竹签如利剑般刺了进去。 竹签扎破了野猪的眼睛,穿过了它的大脑,从另一只眼睛处捅了出来。 这是杀星际豚兽最有效,也是最快的办法,黎笑笑不知道杀了几百只,所以就算没有得力的武器也很熟手。 几乎没有惨叫声,三四百斤的猪轰然倒下,四腿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黎笑笑在它倒下的一瞬间跳了下来,却看也没看倒下的大野猪一眼,径直朝那三只半大的野猪奔了过去。 半大的野猪四散奔逃,其中一只被她揪住了耳朵,一拳捶在了脑袋上,当场就倒下了,剩下两只慌不择路中逃回了山林里。 她一言不发地追了过去。 仿佛只是瞬间的功夫,她就连杀两头猪,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村长妻子跟阿生已经完全呆住了,见黎笑笑追着猪上了山,阿生大叫一声,撒腿就往村长家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石捕头,石捕头,快,快来呀——” 正在村长家里休息的人听到阿生这么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石捕头上前一步:“阿生,发生什么事了?” 阿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野猪,快去,山边,野猪——” 石捕头震惊:“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野猪出来了?” 随行的两个捕快眼睛一亮:“头儿,我们去看看吧,看能不能逮一只回来加餐?” 阿生喘着气:“不,不是,笑笑姐,笑笑姐打死了两只猪,快,快去山边看看,她追着另外的两只进山了。” 什么?在场众人脸色大变,马上就跟在阿生的身后疾步向山边走去,半路正好遇见走路走得气喘吁吁的村长妻子,她满脸激动地抓着村长的手:“当家的,那个小娘子,打死了两头猪,快,就在地里,几百斤一只呢!” 石捕头跟两个衙役一马当先跑在前面,果然看到了倒在地里的两头猪,一头大概四五十斤左右半大的野猪崽,头盖已经凹陷进去了,另一头则是三四百斤的母猪,躺在一丛野山薯的藤里,眼睛处穿着一根竹签子。 村长的眼睛都直了,这,这可是两头野猪,这么凶猛的野兽,就这样被打死了? 孟观棋四处看:“笑笑呢?” 阿生回过神来,大叫道:“笑笑姐追着剩下的两只猪进山了,石捕头,你快带人去找她去。” 石捕头马上叫上张亭、李大良两个衙役,按照阿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了不过百步,他们立刻就发现了另外一头半大的猪崽,同样是头部凹陷,嘴里鼻子里都是血,奄奄一息,却没有完全断气。 三人震惊,石捕头让张亭把这只小猪背上直接出去,他跟着李大良则顺着草木的痕迹追了过去。 追了快二里地,石捕头终于看见了黎笑笑的身影,以及她肩上被五花大绑,连嘴巴也绑了起来的小猪。 她把最后一只野猪活抓了。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两道血痕,看见石捕头和李大良,嘿嘿一笑,目光清亮,神采奕奕。 这一天,小叶村所有的村民都吃上了野猪肉。 五个大釜里装满了剁碎的猪骨头,村长夫人往里放了野山姜去腥,还放了被野猪踩坏的山薯以及晒干的野蘑菇进去炖,肉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 二十八户人家,总共也不过一百多人,其中还包括不少的老人和孩子,肉炖得烂烂的,每人都分到了一碗装着拳头般大小肉块的汤。 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大家吃着肉,喝着汤,嘴上谢着孟县令,吃完了今年最饱、最满足的一顿饭。 村长妻子跟阿生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说着黎笑笑英勇杀猪的场面,全村只有他们两个有幸见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连石捕头跟张亭、李大良都没看见黎笑笑动手。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无限的敬畏,却总觉得村长妻子跟阿生的话语太空洞,又恨自己不能亲眼看见。 但黎笑笑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个人端着大碗坐在院子的一角喝汤,好像这顿饭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活抓的那头小猪大概四十来斤的样子,黎笑笑没有杀,而是交由村长处置,他们愿意养着也好,杀了吃也罢,她都没有意见。 孟观棋走了过去,拿了个小木桩子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碗递给她,里面是一块肉骨头。 作为客人的他们一人分到了两块,一块近半斤,他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了,但黎笑笑饭量一直很大,他特意留给她的。 黎笑笑作为杀猪最大的功臣,已经吃了四块,但还是接过他的碗,却没有吃,而是对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娃娃招了招手,女娃娃盯着她手里的肉,跑了过来。 她把肉撕成一条条喂她吃。 女娃娃咂巴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已经知道她徒手杀过狼,所以对于这次杀了几只野猪,孟观棋倒是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神色,而是问她:“全村人都因为你吃上了肉,你不高兴吗?” 黎笑笑道:“我没有抓到那只公猪,它还会再来祸害小叶村的庄稼的。”她找了一路,没有找到。 这三只半大的小猪一看就是今年生的,只有一只母猪是生不出来的,肯定还有公猪在,或许不止一只。 她低下头:“山薯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如果都没了,他们吃什么?” 这个问题孟观棋也没办法回答,他也跟着低下了头。 黎笑笑把手里的肉喂了一半,摸了摸小女娃的肚子,有点鼓鼓的,怕她吃太多消化不了,把肉放在小碗里让她端着:“你吃饱了,这个肉端给你娘,留着明天吃好不好?” 女娃娃奶声奶气道:“好。”小心地端着碗走了。 第51章 孟观棋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们不但没来过小叶村, 他们甚至没来过泌阳县……泌阳县,是谁都不愿意来的苦地方。” 黎笑笑不懂:“为什么呢?难道泌阳县的百姓不是百姓吗?朝廷当官的,还会把百姓也分为三六九等吗?” 这个话题太沉重, 就连孟观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县令走了过来,听见黎笑笑的问话, 他知道答案, 却不知道该怎么在儿子面前说出口。 他们不愿意在泌阳县当官,可能是因为这里远离权力的中心, 他们只想着怎么更靠近天子身侧,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怎么让自己履历更好看上, 争取早日跳出这里,到更富庶, 更繁华,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去, 因此少不得把泌阳县当成了跳板,牺牲它为数不多的资源为他们铺路。 把下等田记成中等田, 中等田记成上等田,户口只许增不许减, 层层税赋化为漂亮的考核成绩为历任县官们积就似锦前程, 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目疮痍的摊子,以及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百姓。 只是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在儿子面前提?他还要参加科举, 还要走上为官之路, 一不小心在他心里留下愤世怨俗的种子, 后悔可就晚了。 儿子不应该只看到泌阳县百姓的苦难,大武这么大,朝廷也多的是实干有能力的人, 也有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的百姓,他中举后会走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人,他的眼界不应该只局限于泌阳县的苦难。 他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黎笑笑道:“公子,我希望你以后能考中进士,你来当钦差的话,这些百姓就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孟观棋抬起了头,眼神渐渐动容。 黎笑笑道:“我觉得你一定会把看到的都告诉皇帝,让他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人看,离得远的百姓也一样是他的子民。” 孟观棋眼睛猛地睁大,伸手就捂住了黎笑笑的嘴,孟县令更是勃然变色,急忙道:“住口,这种话你怎敢随便说出口!” 他神色严厉,压低声音道:“这是大不敬,你以后万万不可在别人面说这种话。” 黎笑笑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又没说错,泌阳县的百姓过得如此辛苦,当皇帝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孟县令又惊又怕,他索性知道儿子身边这位身怀绝技的小丫头胆大包天,但没想到她竟然连圣上也敢议论,要是被有心的人听了去,又会成为一个攻讦他的理由。 他只好给她科普了一通忠君爱国以及为人臣子、为百姓的本分,末了沉思了一下:“你也识字了对不对?以后我给棋儿上课的时候,你跟阿生也一起听吧。” 他们两个是孟观棋最亲近的随从了,可不能还像个孩子一般冒冒失失,该懂的规矩也必须懂才行。 黎笑笑脸都垮了下来,她没想到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竟然就要和阿生一起打包去上学了,可是她真的觉得只要不当个睁眼瞎就可以了呀,她书读得再好,也不可能跟孟观棋一样去考秀才、考进士啊~ 孟观棋见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拿书敲了敲她的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爹可是两榜进士出身,你知道有多少学子想听进士讲学吗?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竟然还敢嫌弃?” 半个多月来就算每天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爬山涉水巡查农事,但孟观棋只要一有时间还是手不释卷,孟县令也会抽空给他上课,或说经义,或写策论,或研究八股破题制艺,即兴赋诗更是每天必做的功课,孟观棋觉得跟着父亲在外办公虽然辛苦,但看着泌阳县的山山水水,感受着这里的风土人情甚至是民生苦难,都让他心潮澎湃,读起书来更加事半功倍,对于一些释义的理解也更加深刻了。 黎笑笑摸了摸头,心想我又不能像你一样光明正大地去考官,你安排个博士教我识字实在是大可不必……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月过去,孟县令终于巡完了整个泌阳县,脚步走过了五个镇的每一个村子,马车上记录的册子也堆了厚厚的一叠,终于踏上归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再爬山涉水了,从此行的最后一站平岭镇出发,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走上一天,日落之前就能回到县城了。 出来近一个月,就连皮肤最白的孟观棋也晒黑了许多,阿生终于不敢再嘲笑黎笑笑了,因为她的肤色居然没怎么变,反而是阿生从一个黄皮的小顽童变成了黑泥鳅。 回到县衙后院,刘氏抱着仿佛瞬间就长大成人了的儿子痛哭:“怎么晒成这样?还去了这么久,担心死我了……” 孟观棋黑了,瘦了,但因为一直在运动,身体结实了不少,他啼笑皆非地扶着刘氏:“娘,我们一行九个人呢,有什么好担心?又是在爹爹的辖区内,这次出去我们几乎走过了泌阳县的每一寸土地,虽然经常吃不饱睡不好,但同样收获满满。” 刘氏擦了擦眼泪:“连你都晒黑了,你爹大病初愈就离家这么久,身体没事吧?” 孟观棋道:“爹爹没事,好着呢,山路走得多了,吃得更多了,身体可比在家里好了许多。” 刘氏这才放下心下:“这就好,本以为你们半个月就能回来,结果去了快一个月,我天天叫人在城门口等,想去找,又不知道你们走到了哪里……” 晚上一家人团聚,自有一番契阔。 考虑到石捕头一行人连着奔波了一个月,孟县令给他们放了三天假,黎笑笑本想着自己或许也能沾上光,结果孟县令一眼就看见了她:“你跟阿生明天起也要到书房跟着公子一起读书。” 阿生可怜巴巴地看了孟县令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犯错了。 所有人都能休息,为什么他跟笑笑姐要起来上学? 若跟平时一样只是识字背书,他跟黎笑笑还能摸一下鱼,但要跟孟观棋坐在一间书房里,听孟县令讲课,他们连打瞌睡都不敢了。 糊里糊涂跟着上了两天课,第三天的时候两人半睁着眼睛又去了书房,孟县令照例给他们指了一篇《论语》上的文章,让他们先背,然后开始给孟观棋讲课。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一阵马蹄声,黎笑笑跟阿生不由自主地探出头去看,不多时,赵坚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老爷,是毛能从京城寄来的书。” 孟县令一喜:“赶紧放下。” 赵坚把包袱放在书桌上,孟观棋上前打开,里面用油纸包得密密实实,全是毛妈妈的儿子毛能在京城书院托镖局寄过来的书,里面有盛京如今最新出的诗集、策论、集刊,甚至还有手抄下来的时政,尤其珍贵的是几张国子监买来的卷子。 这些孟观棋在京城时随便就能看到的书籍,现在已经成了稀罕物,孟县令把毛能留在京城是对的。 泌阳县离盛京上千里路,而时政几乎每天都有变化,而时政的变化意味着科举的试题也会跟着变化,如果孟观棋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考科举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考得过别人。 泌阳县已有十多年未曾出过举人,就连秀才也寥寥无几,远逊于临安府的其他县,就是因为没有获得一手教育资源的渠道,而这些难以获得的教育资源又会被视作珍宝,轻易不肯分享,因此寒门子弟中举之难可见一斑。 孟县令迫不及待地把时政拿起来读,而孟观棋则翻开了那几张从国子监重金购来的卷子。 两人这一看就是一上午,黎笑笑端来了午饭,放凉了都没人吃。 孟县令终于意犹未尽地把手里的时政放下,看着两个小的在一旁待命,又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儿子,他思忖了一下:“你们也放两天假吧。” 估计孟观棋这两天所有的心思都会放在这几张卷子上,读书的事要先放一放了,这两个小的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他了。 黎笑笑跟阿生对视一眼,立刻行礼退下:“多谢老爷!”火烧屁股般溜走了。 黎笑笑先是回屋里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时辰,起来后就约柳枝出门逛街:“柳枝,我们去逛街吧,我攒了好多钱没花完呢~” 小小的柳枝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如今阖府无人不知黎笑笑兜里经常一个铜钱都存不住,全吃完了,她学着齐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她:“笑笑姐,我奶奶让我劝劝你,你花钱不要这样大手大脚了……” 黎笑笑立刻道:“胡说!我这个月明明一个钱都没花,我出去了一个月,都没地方花钱!” 柳枝道:“你只是这个月没空花而已,你上个月,上上个月不都花得光光的吗?” 黎笑笑道:“我跟着大人在山里,吃不饱睡不好的,回来我还不能多吃点了?好妹妹,你跟你奶奶说一声,我请你吃烤肉,咱们现在就去买~” 柳枝到底是孩子心性,听到有肉吃,犹豫了一下就跑去找齐嬷嬷了。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串钱出来,兴奋道:“奶奶给我钱了,让我出去买东西吃。”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她的手:“走!” 第52章 出了门, 柳枝就活泼多了,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跟黎笑笑分享她走后一个月县衙后院发生的事:“笑笑姐,你不在的这个月, 我跟夫人和小姐出了好几趟门呢,去了城西李家的赏花宴, 她家的荷花开得可真好啊, 小姐还上船游湖了,临走的时候李家小姐送了我们好多荷花, 可惜回来插了一天就全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杆……” “还有城南陆家的小姐及笄, 请了我们小姐当有司,小姐可高兴了, 还在陆小姐的宴上碰到了郑小姐和李小姐,这些日子常有书信往来, 前几日小姐还把她们邀请来家里做客,很是热闹了一番……” “夫人给小姐新置了几套头面还有衣裳, 小姐穿着可漂亮了……” 来泌阳县这么久,刘氏终于开始带着孟丽娘出去社交了, 除了要笼络这些当地的富户,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孟丽娘找亲事了。 只是泌阳县的富户基本上都没什么官家背景,不知道有没有年轻公子能入她眼了。 柳枝看了周围的人一眼,确定没人听见后才悄悄附耳道:“我听说夫人其实心疼得紧呢, 大小姐每一次出门都要花不少钱, 衣裳首饰总不好一直穿戴一样的, 这些日子光是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都花了七八十两,小姐的穿戴可是咱们府里的体面,还不能马虎了……” 黎笑笑一边听着柳枝说府里的八卦, 一边朝最喜欢的一家烤肉摊去,结果刚要拐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朝着她相反的方向去了。 于大勇?他急匆匆地要去哪里? 但烤肉的摊子就在前面了,黎笑笑也没有在意,迅速拉着柳枝过去,一口气就点了八串肉串。 卖肉串的老板早就认识她了,这可是他家的大客户啊,他笑容满面地对黎笑笑道:“小娘子稍等,我一定挑最大的肉串给你烧……” 黎笑笑跟柳枝坐在摊位上等,伸手倒了杯茶刚想喝,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出现了,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朝着于大勇刚才去的方向去了。 黎笑笑推了推柳枝:“哎,你看看那是不是抱琴?” 柳枝一回头,刚好看见抱琴的半个身影闪进了斜对面的巷子里,但还是认出了她:“咦,对呀,是抱琴姐姐,怎么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了同一个地方,要说没鬼,黎笑笑可不相信。 她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柳枝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滋滋冒油的肉:“可是我们的肉还没有好……” 黎笑笑道:“没事,叫老板先烤着,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两人跟老板说了一声,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 七拐八拐的巷子,越走越幽静,人越来越少,黎笑笑隐约记得这个方向好像有个破破的城隍庙,这两人来这里干嘛? 拐过最后一条巷子,前面就是城隍庙了,黎笑笑刚想走出去,突然看见于大勇跟抱琴躲在城隍庙前的一棵树下,半边的身子被树挡住了,但一眼就能看到两人正紧紧地抱在一起接吻。 我滴个老天奶!光天化日之下,这不太好吧? 黎笑笑马上止住步子,一把捂住了柳枝的眼睛,拉着她往回走。 柳枝啥都没看见,着急道:“怎么了怎么了?” 黎笑笑嘘了一声:“少儿不宜。” 什么意思?柳枝没听懂,趁着黎笑笑不注意,一个箭步向前探出头去看,小脸立刻就涨得通红,刚要尖叫,被黎笑笑一把捂住了嘴:“别叫!” 柳枝脸红得快哭出来了:“笑笑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黎笑笑拉着她往回走:“哎呀,男女之间的事说不清楚的啦,咱们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柳枝跺脚:“可是,我奶奶说,夫人有意把秀梅指给于大勇,两人的八字都已经合了。” 签了死契的下人合了八字,就相当于定亲了,只是因为于大勇跟着孟县令下乡劝课农桑耽误了日子,否则叫毛妈妈做两桌菜吃一顿饭,两人就要成亲了。 黎笑笑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柳枝道:“就是你调到公子身边当差后,夫人问过罗姨娘的,秀梅姐也点头了的,我奶奶说等大人回来就挑个日子整上两桌,让他们成亲的。” 现在可怎么办?于大勇怎么会跟抱琴搞在了一起? 黎笑笑不解:“秀梅是罗姨娘的丫头,抱琴是大小姐的丫头,两人年纪出身都差不多呀,如果于大勇看中的是抱琴,为什么不直接跟夫人讲?” 柳枝也想不通:“对呀,他如果喜欢的是抱琴姐姐,只要跟夫人提了,夫人肯定不会勉强他跟秀梅姐的,现在这样算什么呀,两人把秀梅姐当成什么了?” 黎笑笑摸着下巴:“你说于大勇是不是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想同时娶两个进门?” 柳枝立刻气得小眉头倒竖:“他想得美!他一个赶车的车夫,秀梅姐可是二等丫鬟出身,要是咱们还在京城,他给秀梅姐提鞋都不配,秀梅姐少说能配个外院的小管事,现在要下嫁给他,他就偷着乐吧,还想把抱琴姐姐一起娶了?!” 黎笑笑道:“那他这是在干什么?抱琴知道他跟秀梅订亲了吗?” 柳枝道:“咱们内院现在才几个人?就连管洒扫的杏歌跟桃香都知道了,抱琴天天跟着大小姐和罗姨娘在一起,又怎么会不知道?” 黎笑笑道:“都知道了她还愿意这样啊?莫非于大勇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说实话,于大勇给她的感觉其实并不好。 他在孟县令跟孟观棋的面前唯唯诺诺,但面对底下的百姓,却会露出一副豪奴的嘴脸来。 黎笑笑曾经亲眼见他抢了某一村子村长家留在碗橱里的一碗鸡蛋汤,即使村长表示过那是备给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吃的。 但于大勇就当没听见似的直接全部倒进了嘴里,还把碗扔地上砸碎了,对着村长恶狠狠道:“招待县太爷都敢这么不尽心,让我们吃不饱,喝你一碗鸡蛋汤怎么了?你有意见就去告我的状呀,看县太爷会不会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村长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小心陪不是,于大勇吐了口唾沫:“晦气!”推开他就大步出了门。 黎笑笑刚好路过厨房,站在窗边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跟产妇抢吃的,还这么理直气壮,黎笑笑对他的印象直接就跌到了谷底。 刚回到县城没两天,又发现他脚踏两条船,印象就更差了,她摇了摇头,对柳枝道:“不管是秀梅还是抱琴,我觉得于大勇都不配。” 她把于大勇抢鸡蛋汤的事说给柳枝听。 柳枝听了也直皱眉:“他怎么是这种人?!这是人品有问题吧?” 黎笑笑深以为然。 柳枝发愁道:“那怎么办呢?我要不要告诉奶奶?” 黎笑笑想了一下:“不然我们找机会探一探秀梅跟抱琴的口风怎么样?直接告诉齐嬷嬷的话,夫人不就知道了吗?” 柳枝觉得很有道理:“笑笑姐,还是你想得周到,如果直接告诉我奶奶,我奶奶肯定马上就禀告夫人了,万一秀梅姐跟抱琴姐有么误会苦衷的话,咱们就好心办坏事了。” 两人都觉得秀梅跟抱琴都被于大勇骗了,她们得找机会好生劝一劝她们两个,别掉坑里了还帮着数钱。 结果她们没来得及找到机会,第二天就出事了。 于大勇偷了一匹马,趁夜带着抱琴逃跑了,随着两人一起消失的,还有刘氏这阵子花大钱买给孟丽娘的一大包衣裳首饰还有孟丽娘历年来攒下来的私房钱。 作为孟丽娘的贴身丫头,抱琴是管着她箱笼的钥匙的。 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偷了,留下一个只剩下几件旧衣服的箱子,跟于大勇逃得无影无踪。 报到刘氏这里,刘氏眼皮一翻,被气得晕了过去,齐嬷嬷又是按人中又是叫请大夫的,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她救醒,刘氏颤抖着声音:“叫人去追,追回来,打死,都打死……” 奴婢偷了主家的东西,还私自逃走,作为主人的刘氏是有权把他们打死的。 齐嬷嬷忙道:“赵坚已经骑马去追了,于大勇带着抱琴,两人一匹马,肯定没有赵坚快,他肯定能赶上他们的……” 孟丽娘穿着又小又旧的衣裳过来请安侍疾,眼睛都哭肿了,她没想到身边就剩下一个贴身的丫鬟了,抱琴还背叛了她,她现在连件合体的夏衣都没有了…… 刘氏看见她,觉得刚刚降下来的火气又上来了:“抱琴是什么时候跟于大勇有染的?你这个当主子的就一点苗头都没有发现吗?” 罗姨娘忙道:“夫人,您冤枉小姐了,丫头有异心又怎敢让主子知道?若我们早知抱琴会跟于大勇私奔,又怎么会答应他跟秀梅的亲事?这可是夫人您亲口应下的呀。” 刘氏被堵得心口发慌,她何尝不知道于大勇跟秀梅的亲事是她同意的,她只是心痛花在孟丽娘身上的上百丽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还有罗姨娘,整日在家里也不出门的人,跟女儿住在一起,整个西厢加起来总共就四个人,抱琴有了异样,孟丽娘还可以说年纪小不懂,她是当姨娘的,难道她也不留意一下吗? 刘氏只觉得头大如斗,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啊!家里本来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又来了这一出,她这个家还要怎么当下去?! 她刚想训斥罗姨娘,西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秀梅姐姐上吊了!” 第53章 瞬间仿佛空气都凝窒了, 恍了一下神,齐嬷嬷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吓白了脸的柳枝, 接着是罗姨娘,孟丽娘扶着快喘不过气来的刘氏走在了最后。 西厢门外站着的是杏歌跟桃香, 两人吓得哇哇大哭, 十二岁的桃香大着胆子去抱悬着双腿的秀梅,但人小力弱又不够高, 根本就够不着,反而像是吊在了秀梅的腿上。 齐嬷嬷奔了过来, 一把把桃香推开,赶紧去抱住秀梅的腿, 但她年纪也不小了,也没办法把秀梅救下来, 罗姨娘跌跌撞撞地进来,跟齐嬷嬷一起抱, 发现她也抱不动,她挪了张凳子站上去, 想把她的身体往上托, 结果因为脚踩在了裙子中间,还没站直凳子就倒了,她也随之摔倒在地上, 不但没帮上忙, 还摔得起不来。 哭闹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乱成了一团,刘氏见屋里挤满了人,却没一个得力的, 吓得浑身都颤抖个不停,柳枝却一个转身直接冲出了院子,大叫道:“笑笑姐!救命啊!” 屋里的人只觉得眼睛一晃,一个身影出现在西厢,齐嬷嬷只觉手上一松,一股大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直直吊着的秀梅身体迅速往上抬了抬,脖子终于从麻绳上离开了,黎笑笑手一松,秀梅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掉,又被她接了个正着。 把秀梅救下来后她迅速趴下来听了听她的心跳声,又扶了扶她的脖子,还好,秀梅立刻就呛出声来。 屋里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刘氏的腿也算找回了点力气,还好,人终于救回来了。 屋外传来了孟观棋着急的声音:“母亲,人救下来没有?” 刘氏示意孟丽娘扶自己出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救下来了,还好笑笑来得及时……” 孟观棋已经知道于大勇带着抱琴卷款逃跑的事了,赵坚追出去了还没有消息,谁知道秀梅这边又寻了短见。 家里怎么会乱成了这个样子?内院的事本不在孟观棋关注的范围,但车夫跟丫鬟私奔,现在还快要闹出人命,就算是他也不能再稳坐书房事不关己…… 父亲还在衙门办差,只怕不用多久也会知道了。 看着到泌阳县还不到一年就像老了五岁的母亲,孟观棋心酸不已,他到底还要多久才有能力帮扶家里? 西厢屋里,罗姨娘抱着秀梅痛哭不已:“傻丫头,又不是你的错,你悬什么梁呀?是那于大勇不识好歹,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秀梅面如死灰,侧着头流泪不已。 无论谁劝她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闭着眼泪流泪。 刘氏跟齐嬷嬷见状不好再骂她,只叫罗姨娘好生照看,又叫桃香杏歌帮忙守着,免得她又想不开。 孟大人听到消息后从衙门回来,坐在脸色铁青的刘氏面前安慰她:“我已经签发了海捕文书,缉拿于大勇和抱琴,赵坚又追过去了,相信他们跑不了多远的,你别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 刘氏捂着心口有气无力,孟大人的话也没能安慰她。 虽说是发了海捕文书,但泌阳县这么偏僻,传出去都要多少时日了,那于大勇和抱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把希望放在海捕文书上,还不如希望赵坚能赶上呢。 果然,赵坚一追就是两天不见人影,第三天晚间才回到县衙,先去见了他爹赵管家,在他询问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他第一天追出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路上清晰的马蹄印子,但追了半天时间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马蹄印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泌阳县往外的官道上有不少去其他地方的叉路口,他不能判断于大勇跟抱琴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顺着官道到了临安府,跟府衙的差役递交了海捕文书,又留在临安打听了一天,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的消息,赵坚只好沮丧地回来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两个逃奴又谈何容易?特别是孟大人和宋知府还有龃龉,府城的差役想来也不会对这份海捕文书上心。 宋知府晚间回到家府里的时候,管家上前来报:“大人,孟县令的长随赵坚今日在府衙交了一份海捕文书,说是家里的两个奴仆卷款潜逃,赵坚一路追到了临安却没找到人。” 宋知府慢条斯理地拧了毛巾擦脸:“逃奴?做什么的?” 管家道:“一个是车夫,一个听说是孟小姐身边的丫头。” 宋知府听了就有些失望:“不是孟英近身的随从?一个车夫跟一个小姐的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卷了多少钱跑了?” 管家道:“卷的并非衙门公账上的钱,而是孟小姐的私房……” 宋知府冷笑:“懦弱无能之辈才会让豪仆欺辱,竟然连小姐身边的丫头也敢做出这种背主之事,那两个人身在何处?来了我们临安府吗?” 管家道:“赵坚交了文书后我也曾让下人四处排查,暂未找到此二人的消息。” 宋知府闭上了眼睛:“随便留意一下便好,能抓住最好,抓不到就算了,两个不入流的奴婢,想来也近不了孟英的身边,没什么价值。” 管家应了声是,刚想退下,宋知府又突然出声:“孟英真的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教导,没让他到府学上学?” 大武的规定,县令之子如有中秀才者是可以免费得到一个府学入学的机会的,但孟县令已经就近大半年了,一直不见孟观棋到府学报道,一问,才知道他亲自把儿子带在身边教导。 管家道:“是,府学一直没有接到孟公子入学的申请。” 宋知府冷冷道:“看得可真紧,他就那么有把握明年的秋闱孟观棋能中举?” 竟然亲自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这样他想下手对付孟观棋都不方便,泌阳县真的离临安府太远了。 管家道:“泌阳县的县学早已没落,近些年连秀才都难出,孟观棋留在那里能有什么出息?必定是考不上的。” 宋知府冷冷一笑:“也不一定,孟英本就是进士出身,亲自教导自己唯一的儿子,说不定还真能一鸣惊人,教出个举人来。” 管家立刻道:“大人且宽心,如若孟观棋真有这般惊才绝艳,那孟老尚书又如何舍得连他也一同赶出孟府?可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孟观棋必是只有秀才之能,老尚书早看出他无光明前途才能如此狠心啊。” 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宋知府脸上浮现一抹笑:“你说得有理,孟尚书子孙繁茂,嫡亲孙子就有好几个中了秀才举人的,他家的确是不缺秀才的……” 孟尚书如果看好孟观棋的前途,再糊涂也不会把一个能中举的孙子扫地出门的,孟府能中举的子弟无一不是倾全家之力培养成才好为家族助力。 如此一来,他倒是放心了许多:“如今距离秋闱尚有一年的时间,你也不必一直盯着孟英那边了,他龟缩在泌阳县里不出本府无可奈何,但到日子了总得要出来考试吧?到时你只需放点风声给陆家,让他们知道即可,不必自己动手。” 陆蔚夫被孟观棋摆了一道,到现在都不敢出门,身为妻舅的陆经历可是憋着一把火呢。动这种小辈,又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管家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而泌阳县后院西厢此时正一片凄风苦雨。 秀梅知道于大勇跟抱琴追不回来后,气恨交加,病倒了不说,还开始绝食。 罗姨娘又急又气,秀梅是她身边仅剩的可信任的心腹丫鬟了,一直以来都很贴心,看到她一副存了死志的样子,罗姨娘好话坏话说了一箩筐,秀梅就是油盐不进。 黎笑笑听柳枝说了这事,特地过来找秀梅。 屋里是杏歌在守着秀梅,怕她再想不开,秀梅睡觉也有桃香或者杏歌陪着。 见到黎笑笑走进来,杏歌站了起来,怯生生道:“笑笑姐。” 黎笑笑朝她点了点头:“你去歇歇吧,我跟秀梅聊聊天。” 杏歌的差事还没办呢,有人帮她守着秀梅她求之不得,她立刻飞也似地出去了。 黎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放凉了也没人吃。 床上的秀梅眼睛睁着,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一脸纠结拧巴地看着她,半天才问了一句:“秀梅啊,你为什么要绝食啊?” 这话罗姨娘问了秀梅无数遍,但秀梅都没有回答,黎笑笑再问她,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茫然地盯着床顶的帐子。 黎笑笑见她不理,只好自说自话:“我觉得于大勇不是个好人,你能跳出这个火坑,应该高兴才对,这又是悬梁又是绝食的,他配吗?” 秀梅把头转身床的里侧,眼角迅速滑下一滴泪。 黎笑笑拿起床边的手帕帮她擦泪:“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跟于大勇好了很久了?” 她本以为秀梅会继续沉默,结果意外的是她缓缓摇了摇头。 黎笑笑奇道:“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心?” 秀梅再没给她回应。 黎笑笑自说自话:“你明明逃过了一劫,该受的苦难抱琴替你挡了,你不放鞭炮庆祝就算了,怎么还绝食啊?” 抱琴替她挡了灾?她这是什么意思? 抱琴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却闷声不响地抢了她的亲事,她正恨得牙痒痒的,结果黎笑笑却说抱琴得不了好? 秀梅的耳朵动了动,头扭了过来,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黎笑笑道:“你跟于大勇的亲事,是夫人指定的,不是他求的,也不是你求的,对吗?” 第54章 秀梅点了点头, 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对。” 黎笑笑道:“其实在夫人看来,你跟抱琴是差不多的, 于大勇如果真的跟抱琴两情相悦,那他在夫人开口的时候就会禀告夫人, 他想娶的是抱琴, 而不是由夫人来指定。所以起码夫人在指定你俩的亲事前,他对抱琴也是没有想法的, 但我们出去一趟回来后,他马上就对抱琴移情别恋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秀梅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光彩,黎笑笑这么一分析, 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黎笑笑道:“我觉得他突然对抱琴有了想法,可能跟大小姐有关。” 秀梅吃了一惊:“跟大小姐有关?” 黎笑笑点了点头:“柳枝说在我们下乡的时候, 夫人又给大小姐置办了好些衣裳首饰,加上前段时间去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置办的, 可能都有一二百两了吧,而抱琴正好管着大小姐的箱笼, 如果于大勇的目标不是抱琴, 而是这些衣裳首饰呢?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带走抱琴而不是你了吧?” 秀梅激动地坐了起来,一把握住了黎笑笑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心想,我管他真不真, 反正他人都跑没影了, 就算冤枉了他他还能跑回来跟我对质不成?只要你愿意相信, 假的我也能说成真的,所以她特别真诚地点了点头:“就是真的!”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加了一句:“这还是公子告诉我的!公子可是秀才, 明年就是举人了,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吗?” 竟然是公子一语道破于大勇的诡计!原来于大勇逃跑是为了钱才会把抱琴带走的,可怜的抱琴还以为自己觅得了有情郎君,殊不知是被这个贪财的小人给害了! 秀梅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光:“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幸好,幸好我没有……”她流下泪来,一把抱住了黎笑笑,痛哭道:“好妹妹,被他这般羞辱,我心里难受……我五岁不到就父母双亡,六岁就被亲叔叔卖给了牙行,能有一个家是我毕生的梦想,所以夫人把我指给于大勇的时候我是真心想跟着他过好日子的……我不嫌他给大人赶车,只想早点找个人嫁了,再生两三个孩子,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但我没想到他两面三刀,竟然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跟我最好的姐妹私奔了,我是一时想不开这才——” 还有抱琴,两人自幼在一块儿当差,她是姨娘的丫鬟,她是小姐的丫鬟,两人好得连衣裳都是换着穿的,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抱琴会抢了她的亲事。 原来,抱琴也是受害者,她也是被于大勇骗了…… 黎笑笑让她哭了一会儿才拿手帕帮她把眼泪擦干,又把已经冷了的粥端给她喝,秀梅说开了心事,有了活的心志,终于觉得饥肠辘辘,凉掉的粥都喝得一干二净。 喝了粥,身上也有了力气,她睁着红肿的双眼跟黎笑笑道歉:“好妹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否则我这一关都不知道要如何过去……” 黎笑笑道:“你能想通就好,天下的男人多得是,没了一个于大勇,还有大把好男人等着你呢,你年纪又不大,还怕嫁不出去不成?” 秀梅脸色黯然:“虽然于大勇逃了,但我毕竟是已经订过一回亲的人,名声不好了,哪里还敢指望找个好人家?” 黎笑笑头皮发麻:“怎么就名声不好了?你少胡说八道,你跟于大勇不就合了个八字吗?连手都没拉过,小嘴也没亲过,更没睡过,怎么就不能找好人家了?” 她说得太直白,秀梅被她大胆的话吓得半死,脸涨得通红,马上去捂她的嘴:“你,你胡说什么呀?快别说了,羞死人了……” 黎笑笑摇头叹息:“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没有就是没有呀……” 秀梅羞愤欲死,跺脚道:“你还说,你再说——” 黎笑笑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你振作起来就好。”她从来都不擅长安慰别人,没想到扯了几句谎就能让秀梅振作起来,这感觉还不赖。 成功让秀梅振作起来后,黎笑笑想起一事,回房打开了柜门,把里面的银锞子拿出来数了一数,有八个,她毫不犹豫地全拿上,换成了小厮的装扮,跟孟观棋禀告了一声:“公子,我有事要上街一趟。” 孟观棋把书放下:“你不是去内院看秀梅了?她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黎笑笑得意极了:“好了!经过我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她已经振作起来,把粥都喝完了!没事了。” 孟观棋好奇:“我娘跟罗姨娘都苦恼得很,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黎笑笑嘿嘿一笑,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孟观棋,孟观棋嘴角抽搐:“你扯谎就算了,还拉着我的旗扯,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黎笑笑道:“哎呀,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嘛,秀梅难道还敢来跟你求证不成?她寻死觅活的,夫人心烦,你不也跟着着急吗?她现在好了,后院清静了,夫人也少了件忧心事,公子深明大义,肯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孟观棋盯着她,半晌才从桌上拿起书,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再开口训斥她,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点都不痛,黎笑笑不以为意,转身就要往外走。 孟观棋道:“回来,你还没说你要出去干嘛。” 黎笑笑把自己装了巨款的钱袋子拿了出来:“我要去街上打一把剑。” 孟观棋眉心一动:“打一把剑?你用来干嘛?” 黎笑笑道:“秀梅悬梁的时候挂了根老粗的麻绳,先发现的桃香杏歌还有齐嬷嬷再加上罗姨娘都没能把人救下来,我若是去得晚点,秀梅说不定都快头七了,我想着若我有一把锋利的武器,直接跳起来就能把麻绳割断,这样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救下来了。等我把剑拿回来了,下次有人上吊的时候我割给你看,真的很快的……” 孟观棋的嘴角再次抽搐:“你说,你去打一把剑,是为了防止家里人上吊?” 黎笑笑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暴走,心里不停地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黎笑笑还是个孩子心性,有时候说话做事不经大脑,他不能跟她一般计较,不能计较…… 忍了很久,他才说服自己,虽然这个丫头有时候行事九不搭八的,但关键的时候总是很靠谱,而且她身手不凡,说是他的侍女,但更像是护卫,以后他要去府城考试甚至上学,也需要她留在身边的,有一把武器在手,她是如虎添冀…… 她肯定是太谦虚了,身怀绝技而不自知,孟观棋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她执剑于寒风中倚立,威风凛凛,一剑破万军…… 一定是这样的。 他不由目露向往,很快就把自己说服了,放下手里的书,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咳嗽了一声:“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啊?公子要跟她一起上街?她睁大眼睛:“可是大人不是给你布置了作业?” 孟观棋道:“我心里有数,而且就算是读书也不能一直困在书房里不走动,走吧,我也想看看你要买什么样的剑。” 泌阳县有两家铁器铺子,主要是卖铁锅刀具还有锄头犁耙等农具,大武对铁器的管制非常严格,两家都是在县衙有备案的。 整个县城就这么两家铁器铺子,所以生意自然很火爆,孟观棋跟黎笑笑挑了家人少一点的,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有好些人正在挑农具,还有几个人围着烧得通红的打铁炉看打铁师傅作业。 烧得通红的铁具从炉子里拉出来,光着膀子浑身油汗的打铁师傅伸出左手用夹子夹住,右手抡起大铁锤,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由手臂带动肩膀和腰身的肌肉,一下下用力砸下去,火星四溅,铁器慢慢被锤成他想要的样子,锤到一定火候了,整块铁又迅速伸进冷水里冷却,水里滋滋冒出团团白花,现场登时烟雾蒸腾。 兼具力与美的画面大家都爱看,挑东西的顾客们不时停下来围观打铁师傅的操作,他越是用力,打铁的速度越快,就越能锤炼出铁具中的杂质,铁器就会越坚硬耐用。 黎笑笑看了几眼就没看了,这一套她熟。 她直接上前去找老板:“老板,你这里可以定制铁具吧?” 老板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要定制什么?” 黎笑笑比划了一下:“我要定制一把这么长的短剑。”她比划了一下一尺来长的长度,大约三十多公分。 老板道:“你要打多重的?先跟你说好,定制的铁器可不便宜,我们还得给你开模,还要打铁师傅专门给你打出来……” 黎笑笑把荷包里的钱全倒了出来,一共八两:“我有八两银子,你看看能打多重的?” 老板的眼睛登时直了,八两银子?她要打一把八两银子的短剑?要知道他铺子里的刀具、农具从几十文到二百来文不止,最贵的是炒锅,一个八百文,那是因为炒锅个大,费的铁多,但八两银子只要订一把短剑?他从来没有卖过这么贵的铁具。 看着眼前这个眼里闪着清澈又愚蠢光芒的少年,他眼珠子一转,这怕是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冤大头,给他送钱来了,不赚白不赚。 他伸手就要把八个银锞子收起来。 一只蒲扇般的手掌突然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老板一惊,抬头一看:“石捕头?!” 第55章 石毅方才已经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了, 他的朴刀缺了个口子过来修补,刚好在对面的打铁铺子,一抬眼就看见孟观棋跟黎笑笑走进了这家店。 这家店的老板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黎笑笑跟孟观棋一看就是生意人最喜欢的水鱼,啥都没问清楚, 进来就把钱给人家了, 傻! 黎笑笑平时没少关照石毅,石毅也知道这位一身神力的丫头性子有些大大咧咧的, 明明穷得要死还视金钱如粪土,过来买东西不带个懂得精打细算讨价还价的, 却带了个比她还不食人间烟火的县令公子。 石捕头不禁摇头,这样的组合, 老板不骗他们骗谁? 幸好遇见了他,敢在他面前骗人, 这老板的生意是不是不想做了? 石捕头抓住了老板的手,目如利箭:“八两银子的短剑你做得出来吗?你有精铁吗?” 老板讪讪地缩回了手。 从临安府进货过来的铁矿石都只是寻常铁, 打铁师傅用尽全力也只能打出一两成杂质,只能做点普通的刀具农具, 磨损大, 还易折,所以价钱一直上不去。 上好的精铁不是没有,但泌阳县的百姓穷, 根本就买不起精铁铸造的东西, 他也就没有进货。 若按寻常铁器来售卖, 八两银子可以买半屋子农具了。 他本想借着开模的借口狠狠敲一笔,到时再交付黎笑笑一把普通的短剑,这八两银子就可尽收囊中, 谁知这么倒霉遇见了县衙的石捕头。 他只好尴尬一笑:“用不了这么多,我这里只有寻常的铁矿,重新开模的费用二两银,铸造一两银,只要三两银子就好。” 石捕头绷着脸道:“不对吧,你的模子不是石头做的吗?让石匠挖个槽出来要收二两银?你不打听打听这两位是什么人?!” 老板小心翼翼道:“这两位是?” 石捕头冷笑:“这是我们县令大人的公子,孟公子,还有他的侍卫。” 老板脸色一僵,没想到想宰这两个不懂事的一笔,却撞到了铁板上,他忙笑着打圆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公子了,不然这样吧,这位小哥要的短剑,我重新开模,只收八百文钱如何?” 八百文钱已经是接近本钱了,没有多少赚头了。 从八两降到八百文,整整十倍。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孟观棋绷着脸:“既然他没有精铁,我们不要在这里打了。” 石捕头马上就领着他们往对面的店里走:“对面这家店有,我们衙门的刀都是在这里打的,笑笑妹子要是早说你想要把剑,我早就带你过来了……” 黎笑笑看着招牌上写着大大的“郑记铁匠铺”,问石捕头:“这是郑员外家的铺子吗?” 石捕头点头:“对,就是他家的。”他指着这条街下去的一溜铺子:“从这里下去一直到尽头,总共有十六家铺子,全是郑家的……” 黎笑笑嘴巴大张,难怪郑员外是泌阳县的首富了,这半条街的铺子都是他家的,真有钱呀~ 而郑氏铁匠铺里,她不但可以打八两银子的短剑,甚至可以打八十两的,因为是石捕头带来的客人,掌柜不敢托大,拿了不同价格的精铁来让黎笑笑选。 黎笑笑把精铁都掂了一遍,挑了块七两银子的,问道:“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做好?” 掌柜道:“开模需要五天左右,再加上溶铁锻造,十天后你过来拿吧。” 黎笑笑道:“溶铁完成后,我能自己打吗?” 掌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会打?” 黎笑笑道:“我会,而且我希望这柄剑由我来打。” 虽然知道这两位是贵客,但一旁打铁的大师傅还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么个小屁孩也敢说自己会打铁?她挑的可是精铁,硬度就连他这种打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吃力,她以为打精铁是过家家呢? 黎笑笑不在意他的嘲笑,而是问掌柜:“可以让我自己来打吗?” 大师傅咣当一声把铁锤放在一旁,冷笑道:“打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活吗?你想自己打?行呀,但你敲下第一锤开始,无论好坏,咱们铺子里的打铁师傅都不会再接手,这是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同意的话,随便打。” 石捕头为难地看了黎笑笑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铁匠的行规,铁匠算是匠人里面最傲气的了,特别是一些大师级的铁匠,收入比铺子里的管事还高,也根本不愁客人,仗着这门手艺,他们急起来连东家都敢怼,更别说客人了。 他们根本就不能接受客人对他们的手艺指手画脚,更不可能接受黎笑笑说出要自己打这种抢活的话。 这是对他们的蔑视跟污辱。 这位大师傅看在他们是县衙的人的面子上,没把他们赶出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打可以,但铺子里的所有师傅都不会再给她收尾,如果她打不成功,八两银子只会拿到一块废铁。 掌柜劝道:“小哥,你要考虑清楚,这敲下第一锤后我们的师傅是不会再接手的,七两银子可不算少……” 黎笑笑一意孤行:“我真会打,掌柜的,你只需把模子取出来,剩下的就交给我了,就算我打失败了,后果也由我来承担。” 几位大师傅互看一眼,冷冷一笑:“行啊,五天后的午时,你过来吧。” 黎笑笑交了钱,跟孟观棋一起出了店。 石捕头还要等他的朴刀,没跟他们一起走。 孟观棋等走出一段距离了,终于忍不住好奇:“你真的会打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笑笑毫无知觉地走在孟观棋的前面:“我以前就是烧矿的呀,烧矿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打铁~”她会的可不只是打铁,若不是这里没有化学品,她还会炼钢、铸铜、炼金,只可惜在这里她接触不到这些原料~ 孟观棋喃喃道:“又是一项没听说过的本领……”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卖身到县衙当下人?而且听说只卖了五两银子。 可是她刚刚一出手就八两,只为打一柄顺手的短剑,而且理由也非常令人啼笑皆非。 孟观棋越看越觉得黎笑笑身上的疑团很多,她真的是出身乡野未经教化吗? 就像现在,她大大咧咧地走在他这个主子的前面,完全没有一点当下人的自觉。 齐嬷嬷跟毛妈妈肯定都细细教导过她规矩,但她是半点也没放进心里啊~ 没放进心里,说明她骨子里对于尊卑并不在意,但如果她是从小在乡野里长大的,又是被迫到矿场烧矿的,总会接触到各种管事以及官员,不会完全不懂这些规矩。 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孟观棋目光动了动,上前几步跟她并肩而行:“你怎么会选择打一把剑?像石捕头他们用的朴刀不是更有用吗?还是说你以前练过剑法?” 剑法?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会那个,我只是觉得身上得有个武器也挺好的,没事用来削削水果挖挖坑,有事还能用来防身。” 孟观棋额角抽了抽:“削水果?挖坑?” 黎笑笑振振有词:“对呀,像上次在小叶村,我要是有一把剑,挖山薯的时候就不用刨得满手泥了,野猪来的时候我一剑下去——”她做了个攻击的姿势,朝孟观棋眨了眨眼睛:“一击毙命!” 就这?!孟观棋幻想中黎笑笑威风凛凛力战群雄的画面像泡泡一样轻易地破碎掉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黎笑笑:“回去,读书,剩下的五页书,你今天就要背出来!” 黎笑笑大惊失色:“什么?那是我三天的功课!” 孟观棋理也不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黎笑笑连忙追上去:“背三页行吗?三页?” “不行!” “三页我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没晚饭吃!” “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 结果就是黎笑笑背到天完全黑下来了才吃上了晚饭,孟观棋轻描淡写道:“这不是背出来了吗?你的潜力还是有的嘛。” 黎笑笑两行宽面泪,狼吞虎咽不说话。 阿生小心翼翼地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所以当五天后黎笑笑提出要出去打铁,孟观棋也不感兴趣,只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黎笑笑孤身一人来到郑记铁铺,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哟,小哥,你真过来啦?” 黎笑笑撸了撸袖子:“掌柜的,我的精铁脱模了吗?” 掌柜道:“你真要自己动手呀?前几天可跟你说了,打坏了师傅们不管的。” 黎笑笑道:“放心吧,打坏了算我的。” 掌柜的就抬头道:“杨尚,坯子好了吗?拿出来让这小哥自己打。” 满脸络腮胡子的打铁师傅杨尚冷笑一声,一把抽出在炉子里烧得正旺的铁坯,手里的大锤咣当一声扔在一旁,抱着手抬了抬下巴,冷冷道:“打吧,我倒想看看你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这小子浑身加起来没有二两肉,那手臂细细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不知道哪里看了两眼打铁的艺术就要自己动手了,杨尚打定主意全程不会帮忙,反正铺子里已经把钱收了,打坏了他不会也不允许别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收尾。 第56章 七两铁子买到的精铁矿融化后也不过得到一块五斤左右的坯子, 并未经过萃取,所以在锻造过程中会被不停地锤炼出杂质,黎笑笑觉得打完后能剩下三斤就不错了。 她并未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而是顺手拿起了夹子,把烧得通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在台子上, 右手轻轻松松地拿起了那只锤子, 掂了掂,才不到十斤重, 只能将就着用了。 她把锤子扬了起来,砸下第一锤。 “钉”的一声, 滚圆的坯子立刻就被锤扁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程度的铁也算到精铁里了, 难怪只能用十斤重的锤,再重的锤砸下去, 只怕就要砸断了。 算了,她身上也没钱了, 买不起更贵的精铁石,将就着用吧。 她加快了锤击的速度, 钉钉钉钉地连续不停地砸在坯子上, 大块大块焦黑的杂质层层剥落,十斤重的铁锤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就连挥动的速度都没有变化。 杨尚从一开始的嘲笑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惊, 为了打黎笑笑的脸, 他故意拿出了最重的铁锤, 足足十斤,就算是他,砸个十来下也要汗如雨下, 但眼前这个瘦瘦削削的少年居然能把十斤的锤用成了半斤的样子,火花飞溅,杂质不停地剥落,眼看着精铁就小了一圈。 不知不觉,郑记打铁铺子里所有的打铁师傅都停下了动作,围了上来,像盯着一团肉一样盯着黎笑笑打铁。 黎笑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块越来越瘦小的铁坯上,真是越打越着急,这都快缩小一半了怎么还有杂质没出来呀? 好刀好剑都是要千锤百炼的,但是按照这块铁坯的质量,还千锤,三百锤它都要掉完了。 终于,在掉了近乎一半重量后,她一锤下去,终于感受到一点点回弹了,嗯,杂质剥落得差不多了,铁质开始变硬,她差不多就可以塑型了。 塑型需要再次回炉加热,她用夹子把铁坯扔回了炉子里,拉过一旁的风箱手柄,开始给铁坯加热。 红通通的灶堂晒在了她脸上,她额上的汗终于一滴滴冒了出来。 郑记铁匠铺里所有的铁匠都围了上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死死地盯着火炉里那块因加热而烧得通红的铁坯,那么地晶莹剔透,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它塑型后削铁如泥的样子…… 这是锻造吗?不,这是一场艺术表演,工匠之人只有高超的手术才能服众,但黎笑笑方才露的那一手已经把完完全全把他们震住了。 打铁除了坯子要好,锻造时师傅的手艺也尤其重要,锤打的速度、力量跟回炉加热的次数是成反比的,速度越快,力量越强,回炉的次数越少,打出来的铁器质量就越好。 而黎笑笑第一步锤炼杂质一共击打了数百下,一次炉都没有回过,一口气就把坯子里的杂质几乎全打出来了,第二步回炉,第三步就要塑型,而这一切只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了。 黎笑笑翻动了一下铁坯子,在大火的加热下已经接近透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再次用夹子夹了出来,她扬起了锤子后又看了一眼,到塑型这一步了,这十斤的锤子有点笨重了。 她抬眼问掌柜的:“掌柜的,有没有两斤左右的锤子,我要定型——”她突然顿住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掌柜的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有有,两斤的——” 另外一个大师傅马上道:“我有两斤锤,等一下。”马上就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一只小小的锤子递了过来。 黎笑笑谢了一声,也没在意周围,十斤的锤子她都觉得没什么重量,这两斤的更轻得像锈花针了,塑型也更灵活。 她的手碗不停地翻动,从剑坯三分之二的长度开始下锤,铁坯慢慢铺展,形成了两边薄中间厚的形状,剑身慢慢成形,然后是剑尖,最后倒过来,把剑柄锤圆,为了防滑,她甚至还敲了几道交叉的纹路出来。 最后一锤落下,剑身发出了一声“叮”的轻颤,黎笑笑把它放入了水里,滋的一声,一阵烟雾登时漫了上来。等了一会儿,她把短剑从水里捞出来,日光下,长约一尺的短剑剑身近乎透明一般,边缘纤薄,小巧精致。 黎笑笑掂了掂,五斤的精铁坯子,打出来这柄只有两斤的短剑,真是亏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这柄短剑,掌柜的忍不住道:“小哥,你扎扎看,锋不锋利呀?”其实不用试,从它泛出来非同一般的光芒来看,这柄短剑都是上好的利器,掌柜的见证了它诞生的全过程,依然想亲眼目睹它的杀伤力。 黎笑笑握住剑柄,朝一旁的桌子上随手一扎,剑身没入桌面,只剩下剑柄。 她不由点了点头,锋利的程度还可以吧~ 围观的众人终于发出了惊呼声:“太锋利了吧?” “这是新来的打铁师傅吗?能不能找他订做农具呀?” “对呀,若是我的镰刀能打成这样,贵二十文我也愿意买。” “对呀对呀,我的锄头也是~” 掌柜的更是盯着这柄短剑不放,立刻示意伙计把不停地涌上前的客人拦住,自己则把黎笑笑拉到一边:“小哥,你这短剑卖吗?”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痴迷地盯着她手里的剑。 黎笑笑道:“不卖呀,我留着自己用。”看看天色不早了,她今天的书还没有背完呢,她拔腿就要走。 掌柜的急了:“小哥,小哥你先别走,我出十两银子买下你这短剑怎么样?你七两银买的,转眼就能赚三两。” 十两银子?开什么玩笑?黎笑笑道:“不卖。” 掌柜的立刻加码:“十五两,翻一倍了,卖不卖?” 黎笑笑摊了摊手:“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掌柜的忙道:“不缺不缺,但我们这里非常缺这么锋利的刀具,还缺你这样的锻造天才,如果你不肯卖这把剑,不如到我们铺子里当打铁师傅怎么样?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 一个月五两银子?!调到孟观棋身边服侍后,黎笑笑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例,一个月八百钱,五两银子是她的七倍!但她叹了口气:“掌柜的,你的理想是什么?” 掌柜的一愣,他的理想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但为了留住这个人才,他还是道:“我的理想当然是把这个铁铺经营好,帮郑员外赚更多的钱。”然后他就可以分更多的红利。 黎笑笑道:“好伟大的理想啊!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掌柜猜了一下:“当一个天下闻名的锻造大师?”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人生的理想是混吃等死有人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我等着我家公子高中状元带我飞呢,打铁这么辛苦的工作不适合我的……” 掌柜的目瞪口呆,他的耳朵没事吧?这小哥看着才十四五的年纪,竟然想着混吃等死?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小哥,你真的是打铁的天纵奇才,你再考虑一下——” 黎笑笑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随手就把短剑插在腰间,连个剑鞘也不用,背着手离开了。 杨尚在他们身后把二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得知黎笑笑不受掌柜的招揽,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答应,否则真让这小子过来了,铺子里哪里还有他们站的地方? 掌柜的甚是可惜,头都没回:“你看到那柄剑了吧?虽说不一定能削铁如泥,但也离之不远了,若是换更好的精铁坯子……可惜了,你能打出这样的刀具吗?” 杨尚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不能,我没有他的力气,他应该是天生力大无穷,十斤的重锤都能连续敲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泌阳县找不出第二个了。” 掌柜喃喃道:“那柄短剑若是让我拿到手,送到临安分店里,我能卖出八十两银子,这么一个天生打铁的天才,为什么不愿意入行呢?” 至于黎笑笑跟他说的什么理想是混吃等死,他全当她无情拒绝入行的借口了。 杨尚看了掌柜的一眼,虽然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心肝跟老板一样黑,卖八十两银子的东西,十两就想收进来,也幸好那个孩子不肯卖。 黎笑笑回到书房,阿生一眼就看见她大咧咧别在腰间的短剑,登时眼睛都直了:“笑笑姐,你的剑打好啦?” 黎笑笑点头:“好啦,用了一个时辰才打好呢。” 阿生觉得这短剑的颜色漂亮得不得了,伸手就拿:“我看看我看看。” 黎笑笑避之不及,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刚碰了一下刃口,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阿生痛得大叫:“啊!好疼!” 黎笑笑叹了口气:“蠢死了,怎么会有人直接去抓剑身的?” 阿生把手捏住,血还是一滴滴落了下来,他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的手是不是断了?” 黎笑笑道:“断个毛,划破点口子而已,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药。” 最后给他上了药包好,黎笑笑警告道:“这剑很锋利的,你不要乱碰。” 让他碰他也不敢呀,但是笑笑姐这样把剑身露出来,万一划伤别人怎么办? 黎笑笑想了想:“有道理,等我找个剑鞘才行。” 她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再打个剑鞘估计还得费不少钱,她想了想,最后回屋把狼皮翻出来,割了一块,让毛妈妈帮忙缝了个皮套,平时就挂在腰间,一点也不碍事。 她把钱都拿去铸剑了,找毛妈妈帮忙做皮套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拎着她的耳朵骂,结果毛妈妈心情却很好,一句也没骂她。 第57章 秀梅聘给了赵坚? 黎笑笑想起赵坚朴实憨厚的样子, 他应该有二十几岁了吧,还没有成亲吗? 毛妈妈叹了口气:“赵坚命硬,不好说亲, 赵管家跟夫人提亲的时候夫人也有点为难,问过秀梅同意了才答应这门亲事的。” 命硬?能有多硬呀? 毛妈妈道:“赵坚娘刚怀上赵坚的时候, 他爷爷才三十四岁, 一场风寒就送了命;他出生半年,他奶奶也跟着去了;五岁的时候又死了娘, 赵管家,当时还是赵管事请京城白云冠的道长给他算了一命, 说他命中带煞,这辈子只怕多灾多难, 最好能送去习武挡一挡煞。赵管事就把他送到武馆了,十六岁的时候给他说亲, 刚下了小定,那姑娘就出去采莲落水没了, 赵坚不祥的说法就传出去了,不但影响了自己的亲事, 就连赵管事想再娶都没人敢嫁……” 她看了外院的方向一眼, 小声道:“如果不是因为不祥这个说法,以赵管家的能力,早就被京城那几位爷抢走了, 也就咱们老爷宽厚, 又素来不信这些, 所以赵管家父子对老爷忠心耿耿。” 黎笑笑奇道:“这都能往不祥上扯啊?他爷奶又不是同时没的,他娘又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没的,订亲的姑娘勉强能算倒霉碰上了, 这都能怪赵坚啊?” 毛妈妈道:“咱老爷也是这样想的,还宽慰赵管家不要往心里去,可是咱家不信,信的人可多了,赵坚就一直单到现在了,这还是听说了秀梅被退亲要寻死,赵管家才壮着胆子跟夫人问一问,若是秀梅不答应,他可能也就算了。” 黎笑笑道:“那秀梅是自己愿意的吗?” 毛妈妈道:“她是真愿意的,赵坚这人忠厚老实,又一身武艺,除了名声不太好听,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比那于大勇不知道好多少倍。这些年规规矩矩当差,家底也有,秀梅答应亲事后,赵管家马上就要赁下衙门后巷的一处宅院给他们当新房住,不用跟其他人一起住庑房,罗姨娘也很高兴,说要陪她一起绣帕子当嫁妆呢。” 黎笑笑道:“他们定了什么日子成亲呀?” 毛妈妈道:“定了下个月二十二,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黎笑笑就低头算自己还有多少钱,能给秀梅送什么贺礼。 毛妈妈看着她垂眸思考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黎笑笑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毛妈妈没说话。 她本想着黎笑笑现在还傻乎乎的一团孩气,偶尔说出来的话能吓死个人,完全是因为年纪还小不懂事,等过两年懂事一点了,她就做主把她说给赵坚。 赵坚性子忠厚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能担起养家的责任,虽说挂了个命硬的名头,但黎笑笑也是父母双亡,孑然一身,谁也别嫌弃谁了。 再说了,他们成婚后,有赵管家这个精明能干的公爹在,上无婆母下无小姑,嫁进去就是当家做主的主母,对于一个签了死契的丫头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归宿了。 只是她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入了公子的眼,如今还跟在公子身边读书,迎春因为这事被夫人送回了京城,别的丫头也暗自羡慕不已,但毛妈妈不是这样想的。 罗姨娘已经是小妾中日子最太平的了,没有庶子与大公子相争,只守着一个女儿过日子,根本对夫人刘氏没有任何的威胁,但即便如此,每月孟县令在罗姨娘屋里歇的那几天,夫人的脸色也总是不好看。 她不希望黎笑笑走上罗姨娘的路。 黎笑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她:“毛妈妈,你怎么了?” 毛妈妈笑了笑:“没什么,眼看着秀梅就要出嫁了,就想到了你,你今年也十五了,过两年也要说亲了,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什么人呀?” 换成别的姑娘家说到这个话题早就羞得不敢抬头,但黎笑笑眉毛都没动:“我还小呢,不着急,我要二十岁再说亲。” 毛妈妈啧了一声,觉得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这死丫头每次都说她要二十岁才说亲,真等到二十岁,那黄花菜都凉了,别人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能说什么好人家? 她没好气道:“等你二十岁再说,万一给你说个凶汉子,天天喝酒赌博打老婆的,看你怎么办!” 黎笑笑捏起拳头:“他敢打我?!我揍不死他!” 毛妈妈看了看屋里那两个大缸,叹了口气,心想也是,病重的时候还能扛一百多斤,现在养好了更无敌了,谁打得过她呢? 气不过也说不过,毛妈妈指头重重戳在她额头上:“我就睁大眼睛看着你到时能说到什么样的!” 黎笑笑摸了摸被她戳痛的额头,嘿嘿一笑,抱住她的手:“毛妈妈,我的剑鞘你看看什么时候做好?” 毛妈妈没好气道:“快了快了,真是祖宗,女人家家针线不拿拿刀枪……”嘴里抱怨不停,但还是回屋拿了狼皮给她缝剑鞘。 黎笑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毛妈妈做针线活,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瓦片淡淡地撒在她的身上,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岁月静好”这四个字的含义。 她一直想过的人生,在这一个夏日的傍晚具象化了。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从泌阳县发出去的海捕文书如泥牛入海,于大勇跟抱琴彻底失去了踪迹;赵坚跟秀梅成了亲,搬到了县衙后面的出租屋里住,早晚依然进县衙当差;秋收时分孟县令带着孟观棋再次下乡巡查,组织征收秋税;入冬后泌阳县被皑皑白雪覆盖,雪花般的贴子再次送到县衙后院,刘氏又花了一大笔钱给孟丽娘置办了冬天的衣裳首饰,带着她四处赴宴寻找合适的亲事,结果却在参加完李府的满月宴后抱病不再出门。 满月宴的第二天,泌阳县富人圈子里便传出了知县夫人囊中羞涩,靠典当首饰撑场面的传言。 其实这也不算是传言,入冬以来,刘氏已经悄悄地典当了几样陪嫁用于家里的开支,只是这次遣齐嬷嬷去当铺的时候,错拿了刻了她姓氏的金项圈,又刚好被到李府赴宴的一位夫人买去戴了出来,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位夫人在席间显摆这个项圈是泌阳县没有的好货色,还拆下来跟别人分享,上面刻着的“刘”字让刘氏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刘氏羞愤难当,第二天开始就称病不再出门。 但这件事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得沸沸扬扬,不但传出了泌阳县,还传到了临安府里,而被蒙在鼓里的孟县令正带着孟观棋参加宋知府举办的年终述职集议。 临安府辖下四县县令齐聚,在府衙集议,汇报一年的工作及成果,由宋知府考评,按照户籍、税收、刑名等各方面的成绩进行评级,主要分为上中下三档,孟县令因流民之事已核定为下,宋知府只需要评其余三县县令的级别即可。 因为孟县令得了朝廷的申斥,又与宋知府不和,其他三县的县令自然离他远远地,他坐在下首,看着三县县令与宋知府谈笑风生,与现场格格不入。 孟观棋站在父亲的身后,垂下的眸子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袖侧的拳头紧紧地攥住了。 孟县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让他不要在意这些人的态度。 宋知府笑容满面地给其他三县的县令都评了个“上”,仿佛是故意给孟县令难堪,评完后还给三县县令准备了庆功宴,要慰劳他们今年的辛苦成果。 春风楼大开宴席,府衙上下大小官员齐聚,坐了整整五桌,席间美酒佳肴流水般上来,得了佳评的三县县令言笑宴宴,连连举杯给宋知府敬酒,宋知府来者不拒,豪爽痛饮,还不时打趣三县县令几件趣事,气氛欢畅又和谐,显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孟氏父子格格不入。 孟观棋一点也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宋知府小人之心也太过刻意,不仅自己冷落他们父子,还拉上其他县的县令孤立父亲,而那些县令们毫无文人风骨,只知一味屈意逢迎,故意给他爹难堪。 左右不过一次小小的集议而已,等散了席他们就离开了,对于孟观棋来说,别人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别人,他只是担心父亲被如此对待心里难受。 他不时悄悄看父亲一眼。 孟县令却比他想象中要淡定许多,没人理他他就自顾自地悠闲吃饭,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孟观棋放下了一半的心,也认真吃饭。 宋知府还挺大方的,席上点的菜都是临安府的名菜,在泌阳县可没什么机会吃到。 孟观棋夹了一块油酥鸡,嗯,很不错,他好像很久没吃到这道菜了,以前家里也常做,但他好像已经有些时日没吃到了。 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毛妈妈惫懒还是怎么的,家里的伙食好像越发清减了,但他向来很少留意这方面的事,吃到油酥鸡才恍然想起似乎好久没吃过了…… 有人拿着杯子走了过来:“这不是孟县令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呀?同僚们都在四处敬酒,孟县令怎么不去敬宋大人一杯,是对宋大人有什么看法吗?” 来人一上来就扣了顶大帽子,孟观棋神色一变,迅速抬眼看过去。 是一个年近四十大腹便便的中年文士,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孟观棋眸色深沉如海,定定地跟他毒蛇般阴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双方都没有避开。 陆蔚夫! 第58章 自郑家老夫人的寿宴起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是孟观棋第一次见到陆蔚夫。 郑家寿宴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蔚夫好男风的事也传了出去,虽然陆经历反应已经很快了, 四处打压传播的茶肆酒楼,抓了一批人, 但此事不知为何直接从府学里传开了, 这下连宋知府出手都没办法遮掩,陆蔚夫的夫人更是气得直接回了娘家, 虽说后面把人哄回来了,陆家对外的说法也是受了下人陷害, 但认识陆蔚夫的人联想到他经常呼朋唤友地出现在府城各种小倌楼也知道这事属实,只是以前遮遮掩掩, 现在闹得人尽皆知而已。 陆蔚夫直接跟府学请了长假,好几个月不敢出门, 孟观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陆蔚夫恨孟观棋害得自己颜面尽失,孟观棋恨他欺人太甚, 见到他不躲就算了还敢上前来? 两个都是独子, 都有自己的脾气,关系到自己的脸面问题自然是谁也不肯认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较劲, 谁都不肯移开目光。 孟县令微笑着拿着酒杯站了起来:“陆经历此言差矣, 我观宋大人左支右绌不得闲, 正想等他空一点再过去敬酒的,又谈何对宋大人有看法?” 他仿佛没看见陆蔚夫跟孟观棋之间的眉眼官司一般,侧目道:“棋儿, 你也来,我们去敬宋大人一杯。” 孟观棋方才移开目光,拿着酒杯跟在孟县令的身后去了宋知府那一桌。 宋知府那一桌上坐了通判、学政、主簿、税课使、巡检以及陆经历和其他三个县的县令,入座的时候独独没有孟县令的位置,席间正觥筹交错,见孟县令端着酒前来,桌上一下就安静下来。 四个县的县令有三个都入座了主桌,只把孟县令挤了出去角落里坐着,除了宋知府能怡然自得,其他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有点尴尬。 宋知府竟然连面上都不装了,可见两人关系之恶劣。 孟县令在宋知府座前停下,举起酒杯:“下官敬宋大人一杯,也恭贺临安府今年风调雨顺,各位大人仕途顺遂。” 其他人员纷纷举起酒杯,但作为被敬酒的宋知府却仿佛耳背了一般,根本连头都没有回,更别谈举杯回应了。 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察觉到这一桌的动静,旁边几桌的人也不由纷纷停止了说话,探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气氛近乎凝窒,孟县令的手还举在半空,宋知府依然是头也没回,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鱼肉吃了起来。 孟观棋的脸不由得涨红了,浑身都气得发抖,父亲一再被羞辱,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拉住孟县令的手就要把他带离这里,孟县令微微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宋大人想来是不胜酒力,这酒算是孟某敬过了。”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拱手行了一礼,握住儿子的手就要往回走。 “孟大人,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呢?我们都好久没有见面了,最近听到了一件关于孟县令的新鲜事,觉得太离谱,想当面跟孟县令求证一下。”大腹便便的陆经历带着陆蔚夫走了过来。 孟县令回身看着他。 陆经历笑得春风得意:“几天前我舅家开在泌阳县的典当铺子里收上来一件金项圈,掌柜的回话说这位遮面的夫人已经到铺子里当过好几回首饰了,回回都说会赎回去,但到了时间却一次都没来赎过,掌柜的一直好奇这位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会一个月几回地出来当首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笑眯眯地看着孟县令不语,孟县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经历朝身后伸出手,下人递过来一个描花绘草的精致首饰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把里面的金项圈拿了出来。 这只沉甸甸的金项圈上面雕着精致的万字不断头纹路,中间还镶着一块红宝石,看上去价值不菲,孟县令跟孟观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刘氏最心爱的东西。 看着两人大变的脸色,陆经历满意极了:“怎么样?孟大人对这项圈可眼熟吗?这项圈上面可是刻着一个‘刘’字,莫非是孟夫人的陪嫁?” 孟县令脸色苍白,刘氏为什么会把她最喜欢的项圈当了?家里已经穷困竂倒到这种程度了吗? 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家里的钱不够用了,背地里却偷偷把自己最喜欢的项圈当掉了,难道她早就开始靠典当陪嫁首饰来维持家里的日子? 屋里落针可闻,县令夫人私下典当的物品被当众在丈夫上官及同僚面前揭穿,犹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下了外衣,被人把内里看了个一干二净。 一时间,在场众人想什么的都有,有觉得孟县令居然要靠夫人典当陪嫁才能支撑门楣,实在是有辱斯文的;有觉得孟夫人不愧是读书人家出身深明大义的,夫家遇难她二话不说便把赔嫁当了与丈夫同甘共苦;亦有不少觉得宋知府和陆经历这对连襟太过分的,宋知府身为一个五品官,心胸如此狭隘,万般排挤为难孟县令,但他自己不搭理就算了,还纵容一个八品经历当众羞辱七品的县令,而这县令甚至还带着自己的儿子在身边,父亲被如此羞辱,又让做儿子的怎么想? 宋知府官大,自然不好对他说什么,但通判跟府学学政看向陆经历和陆蔚夫的目光已带了不善。 在场无人不知孟县令获罪贬官,也知道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接收了翼州的流民,施粥长达月余,泌阳县那种长年亏空的穷苦县城哪有什么多余的粮食?只怕有一大半都是孟县令自掏腰包补的钱,朝廷虽然申斥了他,却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私放库粮、就地落户两件大事,换成别人早就革职流放了,但孟县令只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了事,亏空的库粮从赈灾银两中补足,流民落户的事也不予追究,几乎可以说是无罪了,偏偏宋知府还拿着两人之前的龃龉装腔作势,处处为难。 知府衙门也不全是宋知府的拥趸,也还有其他派系的官员,虽然没有开口帮孟县令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流露出不满来。 宋知府看了个清楚,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就要叫陆经历见好就收。 “阿生,奇了怪了,我怎么记得典当行不得将客人的身份信息外传的呀,难道我记错了?”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唔,好,好像是这样的。”另一道刚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少年音响起。 清脆的声音道:“既然如此,这位陆经历又是怎么知道夫人把项圈当了的?他一直在盯着咱们家吗?” 公鸭嗓似乎有点胆怯,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应答。 清脆的声音道:“回去我就跟石捕头说一声,叫他去把这家典当行封了,随随便便就敢泄露客人的隐私,把别人家里的艰难当成笑话还到处传播,只怕有做奸细的嫌疑,以后谁还敢在他家当东西啊?” 阿生看着越说越大声的黎笑笑,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消失。 但黎笑笑一点自觉也没有,自说自话道:“谁不知道咱们大人为了救那一千多个流民把家底都搭进去了,朝廷虽然补回了库粮,但大人贴进去的钱可是一毛都没补回来,救了这么多人还得了个差评,还把俸禄扣光了,夫人不卖点陪嫁帮衬着,难道要活活饿死我们家公子吗?” 屋里鸦雀无声,不少人看向孟氏父子的眼里已经充满了同情,悄悄撇向陆经历的目光却暗含不满。 陆经历的脸登时成了猪肝色,气恼道:“是哪个奴才在外面乱讲话?给我进来!” 黎笑笑早等着了,他话音一落她就迈进来了:“是我!陆大人有什么指教吗?” 陆经历看着这位身穿淡黄褐衫的下人,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目光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下人的自觉,登时大怒:“大人在说话,你这个贱奴胆敢插嘴?!孟大人真是好家教,教出了这种胆大包天的奴才来,这般没有规矩,实在是不像话。” 身后的陆蔚夫脱口道:“不过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而已,又有何规矩可言?”此言一出,震惊四座,就连宋知府额上也不由青筋暴起。 孟县令被孟尚书强行分家的事虽然无人不知,但孟县令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又是朝廷任命的七品官,还轮不到一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小辈在这里评头论足。 府学学政看向陆蔚夫的眼神已全是不满。 宋知府心里忍不住暗骂陆蔚夫,糊涂东西,从小被人纵坏了,这种场面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都不知道! 他刚想训斥陆蔚夫几句,谁知陆经历已经比他早一步开口:“既然孟县令不会教规矩,就让我来帮着教一教吧。来人!” 立刻有一个身形彪悍的随从从门口走了进来,陆经历指着黎笑笑道:“给我掌他的嘴!” 随从应了一声,蒲扇般的手掌朝黎笑笑的脸扇了过去。 他的体型差不多是黎笑笑的两倍大,众人一惊,这一巴掌下去,只怕这个小厮牙都要掉光了。 孟观棋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笑笑,不用客气。” 黎笑笑嘿嘿一笑:“是,公子。”伸手就扣住了那随从的巴掌。 那随从一惊,急急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卡在了墙里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急忙一脚就朝他踢了过去。 黎笑笑一个闪身向前,避开了他的攻击,电光火石间伸出右腿扫在了他的另一条腿上,同时松开了扣住他的手。 随从一条腿还在空中没有落地,另一条腿被扫了个正着,手上支撑的力量又忽然消失了,登时整个人朝地上掉了下去,直接劈了个叉。 布料撕裂跟骨头移位的声音同时响起,随从一声惨叫,捂住被扯到的蛋在地上打滚。 第59章 陆经历跟陆蔚夫双双失色, 这随从是他们身边身手最好的了,没想到连这小厮的头发都没摸到一根就直接在地上劈叉了,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陆经历又急又气:“来人,快来人, 给我揍他!” 又有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 此时赶坚也忍不住了,跟在那两人的身后, 直接拦住一个就交起手来,另外一个从地上跃起, 右手拇指与食指紧紧内扣,直直地卡向黎笑笑的脖子。 黎笑笑从地上操起一把凳子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凳子四散裂开,随从也被砸得晕头转向, 猛然觉得腰后一痛,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直直朝前扑了出去。 一声惨叫从陆蔚夫嘴里呼出,陆蔚夫被随从砸了个正着, 牢牢地垫在了随从的身下。 随从吓了个半死, 连忙翻身就要起来,却被怒火冲天的陆蔚夫直接按倒,骑在他身上疯狂地厮打:“狗东西, 你敢往我身上扑?我打死你……” 而另外那个随从则跟赵坚交上了手, 打得有来有往的, 完全分不开身来管陆经历这边。 因为是过来赴宴,陆经历身边也就带了这几个随从而已,还没出手就不中用了, 陆经历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孟观棋看着陆蔚夫撕打随从的样子,想起当天他也是这样打宝和的,忍不住一声冷笑:“陆公子的癖好果真是一成不变呀,当日郑老夫人的寿宴,陆公子也是这般打宝和的吧?不知道他如今人还在吗?” “郑老夫人寿宴”这六个字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所有听过陆蔚夫传闻的人几乎都倒抽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不可名状的表情来。 这件事虽然被宋知府联合陆经历压下去了,对外也宣称是陆蔚夫被下人下药算计惨害,但事情发生在泌阳县,而郑老夫人寿宴的当天就有孟县令跟孟观棋在。 这就有意思了,孟观棋此时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只怕是要反击了。 陆经历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陆蔚夫已经红着眼睛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还敢提?” 孟观棋一步都没有动,眼神直视着他:“我为何不敢提?当日,我可是亲眼看着陆公子是怎么从那着火的房子里光着身子跑出来的……” 不知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现场不再压抑,抽气声登时连成一片。 当日亲眼见证事情发生的主人公竟然到场了! 事情真的是陆蔚夫所说的,他是被下人下药害了吗? 所有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真相呼之欲出! 陆蔚夫狞笑着道:“孟观棋,你敢不敢说说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真相说出来吗?” 孟观棋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当日我就在明月堂的对面,亲眼看着你走进了明月堂……” 宋知府神色一变:“陆章!把蔚夫带下去!”他的声音又严厉又急促,把陆经历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就要拉陆蔚夫。 陆蔚夫此时已经红了眼睛,他一把甩开了陆经历的手,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向了孟观棋。 孟县令脸沉如水,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打算。 这是孟观棋第一次朝外亮出獠牙,他不能再把他挡在身后。 孟观棋一步都没有动,甚至连语速也没有变化:“明月堂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宝和……”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不是下人给陆蔚夫下了药,而是陆蔚夫本人给那个宝和下了药? 角落里陆蔚夫的岳父浑身都在颤抖,荒唐,简直荒唐! 说什么被陷害的,全是谎言!陆蔚夫就是有龙阳之好,还在别人的寿宴上为所欲为,丢尽了陆家的脸面!还连累了他的女儿! 陆经历冲上去抱住陆蔚夫就往后拖,但大腹便便又养尊处优惯了的陆经历却完全没有年轻力壮的陆蔚夫力气大。 陆蔚夫又使劲地挣脱了父亲的怀抱,一把扑上去就抓住了孟观棋领口的衣襟,黎笑笑刚要动,孟观棋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黎笑笑退后一步。 陆蔚夫抓着孟观棋的衣襟,狞笑道:“是的,躺在里面的是宝和,我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那里面躺着的——” 宋知府大惊,不能说,说出来陆蔚夫就完了!他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捂住陆蔚夫的嘴。 一只脚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当然也没能捂住陆蔚夫的嘴。 陆蔚夫已经把话说完了:“那里面躺着的,本该是你才对!” 此话一出,堂下再次鸦雀无声,继而是一阵骚动,伴随着无数鄙夷又震惊的目光。 宋知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府学学政青筋暴起,一掌击在桌上:“荒唐!陆蔚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观棋是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的,陆蔚夫他怎么敢下药谋害一个秀才公! 难怪孟观棋一直没有到府学上学,有陆家父子和宋知府在,他怎么敢到府学来上课? 但临安府学是什么地方?是整个临安府秀才举人的摇篮,不是他宋知府的后花园,即使他与孟县令不和,手也别想伸到他府学里来! 但他能怪孟县令吗,能怪孟观棋吗?只要陆蔚夫一天还在府学里上课,孟观棋是绝对不可能到府学求学的,他怕是哪天被害了都不知道! 孟观棋冷笑道:“你承认了,那天是你给我下药的吧?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的?你以为我是宝和还是什么无名小卒?” 陆蔚夫愤怒之下口不择言:“你是谁?你不过是被前尚书家扫地出门无家可归的丧门之犬,你爹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泌阳县了,你中了秀才又如何?孟家连你也赶到泌阳县去了,根本不可能再帮你出头!” 孟观棋目光深沉:“所以你觉得我就可以任你凌辱是吗?” 陆蔚夫呵呵冷笑。 孟观棋猛地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抬起了头:“在你看来,我祖父把我这一房分出来了,我爹爹出事的时候他袖手旁观,我们这一支就跟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他指着陆蔚夫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们只是分家了,不是抄家了,祖父一家与我家关系再差,我也姓孟,也是孟氏族人!我家祭祀的还是孟家的祖先,你如此欺辱于我,我祖父有可能袖手旁观,但我们孟家的族人,孟家的族长,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神渐渐冰冷:“陆蔚夫,你跑不掉的!当日之辱我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难以取证,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你想抵赖都赖不掉了。下药谋害有功名的学子未遂,也许本朝律法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家里人打点一下就轻轻揭过了,但我孟家的族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泰安孟氏乃是大武朝几百年传下来的名门世家,朝中为官者不知凡几,若孟氏真想为孟观棋出头,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抵抗的。 陆蔚夫不由退后了一步,理智终于回笼,下意识地看向了陆经历。 陆经历听到孟观棋的话,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宋知府。 宋知府别开了脸。 陆经历忍不住开始颤抖,是真的吗?孟观棋说的难道是真的? 孟县令上前一步,轻轻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人证齐备,为父这就修书一封与族长,为你讨回公道。” 族人被欺凌一事可大可小,偏偏陆蔚夫犯的是最恶心龌龊的罪,此事传回京城本家,就算是孟老尚书不予追究,族长也不可能放任不理会。 否则孟氏岂非人人皆可随意欺凌? 陆蔚夫的脸白了,颤声求助:“爹~,姨父~” 宋知府恍若未闻。 大冬天的,陆经历头上蓄满了汗,他咬咬牙,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孟观棋跟孟县令的面前:“小儿一时糊涂,还请孟县令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孟县令后退一步,眉头紧皱,陆章此人也算是能屈能伸,只可惜机灵用错了地方。 他拉着儿子的手:“走吧,此处已不必再留。” “孟县令,孟县令,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陆经历直直地追了出去,却被黎笑笑拦住了:“大人留步吧,我家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这话太直白,又把堂下众人惊了个仰倒。 黎笑笑伸手就把刘氏的项圈拿了回来,放进了怀里:“这是我们夫人的东西,我拿走了。” 眼下谁还敢跟她争这个?陆经历感觉都要大难临头了。 眼看孟家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经历朝宋知府奔了过去:“姐夫……” 宋知府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场众官员纷纷站起来告退,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是没吃饱的也尴尬得不能再吃下去了。 屋里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宋知府、陆经历和陆蔚夫三人。 宋知府头痛地捂住了脑袋。 厢房的另一边,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看了好大一场热闹,为首之人有些意犹未尽:“小小一个经历之子竟也敢如此羞辱孟家的人?有趣得很,万全,在这里留个人,也看一看那宋知府的能耐。” 叫万全的随从躬身应是,自去安排不提。 第60章 陆经历追着宋知府回了宋府:“姐夫, 姐夫,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孟家不是已经放弃了孟英这一房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帮他出气?他一定是在吓唬我们的对不对?” 宋知府面无表情道:“你觉得他在吓唬你,那就等着瞧吧, 什么都不用做。” 陆经历慌了:“姐夫,你得帮帮蔚夫呀, 他今天只是一时被那孟观棋气坏了才会自曝的, 他还不懂事——” 宋知府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目光阴沉地看着陆经历:“不懂事?他今年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不懂事?!他给孟观棋下药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知道他身上有秀才的功名吗?不知道他是孟家的人吗?” 陆经历急急道:“孟英获罪已被家族所不容,不是你说的吗?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待在泌阳县里了, 当日他病重,孟观棋在府前跪了四个时辰你也没有理会他, 还不让府城的大夫跟着一起去救孟英,蔚夫他也是看你不重视这才做下了错事。” 宋知府气急而笑:“你现在是怪到我头上来了?” 陆经历反手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姐夫, 我知道他这回惹祸了,但是蔚夫是小辈, 他做事总是看着我们的眼色来的呀,如果当初知道孟家还有可能为他出头, 他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宋知府怒道:“愚蠢!愚不可及!你们父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跟孟英是政见不和, 他得罪我在先,我参他在后,就算我有意刁难他, 他也难在台面上说出来, 难道他还能跟孟家的人说我忽视他、为难他、给他小鞋穿?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让孟家的人更加看不起孟英, 既出了气,又让他显得无能,他这才叫委屈无处诉, 就算是投诉我也不占理,孟家当然不可能会管他!但你们呢,你们做的是什么事?他就这么一儿子,是他的希望,你们敢去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人发现?如今被他三言两语就挑逗着承认了事实,关系到整个孟氏的家族颜面,就算孟老尚书视而不见,孟氏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子弟被人这般欺凌!几百年的世家底蕴何其深厚?岂是你我这小小寒门能抵抗的?你还是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看人家的刀什么时候砍下来。” 说完掉头就走。 陆经历追在后面:“姐夫,姐夫,我们知道错了,你千万要帮一帮蔚夫啊,姐夫……” 而另一边,孟县令一行人坐上了回泌阳县的马车,刚出城门不久,身后传来了一声疾呼:“孟大人,孟大人请留步!” 一个书童骑着马奔了过来。 孟县令吩咐赵坚:“停一下。” 书童飞身下马,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急速向他们驶来。 书童行礼道:“孟大人,我是唐学政的书童,学政大人有话想对孟大人说,请孟大人留步。” 正说着,疾驰的马车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府学的学政唐以礼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对孟县令拱手道:“孟大人,请孟大人下车一聚。” 孟县令还礼道:“学政大人请。” 此时刚出城门不远,前面有一座小亭供行人歇脚,唐学政跟孟县令屏退左右,在小亭里谈话,黎笑笑敲了敲马车的窗户,孟观棋把窗户支起来:“怎么了?” 黎笑笑把一个眼熟的盒子递给了他。 孟观棋一见此物,心里一阵难受:“你怎么拿回来了?”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刘氏的金项圈。 黎笑笑道:“夫人的东西,我们为啥不能拿?”那陆经历还敢跟她抢不成? 想来他们现在应该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在想对策怎么过这个难关吧,又怎会在意这个项圈的去留呢? 孟观棋把项圈放下,看了一下显然没这么快能谈完的孟大人跟唐学政,指着前方一个茶寮道:“天气太冷,我们去前面喝口茶吧。” 赵坚留下来看马车,阿生嫌冷不愿意动,孟观棋带着黎笑笑走到茶寮前要了两碗茶,还帮她叫了一碗阳春面:“你应该没吃饱吧?再吃一碗面?” 宋知府招待诸位官员自然没有下人们的份,所以大家都守在门外吃的干粮,黎笑笑胃口大,吃了两个饼跟没吃一样。 孟观棋给她点了面,她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孟观棋握着温热的茶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笑笑三口两口把面吃完,又找老板要了两个茶叶蛋剥着吃,一边吃一边道:“公子,你说这个学政大人找老爷有什么事呀?” 孟观棋道:“我也不知道,父亲来泌阳县一年了,跟这位学政大人从无往来。” 黎笑笑悄悄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让你去上学?” 孟观棋一愣:“上学?” 黎笑笑理所当然道:“对呀,他不是府学的学政吗?学政找孟大人谈话,最有可能的不就是谈你读书的事吗?” 孟观棋神色阴沉不定:“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后,想邀请我入府学?”是听他说身后还有孟氏撑腰吗? 他不禁冷哼,如果唐学政是因为这个原因邀请他入学,那他只会更看不起临安城的府学,如果他是一穷二白的穷秀才呢?无身家背景,无孟氏这样的世家撑腰,唐学政还会跑这一趟吗? 黎笑笑道:“如果他真的让你去上学,你去吗?” 孟观棋神色冷冰冰的:“我为什么要去?我一无好文横空出世,二无好名为人所知,区区一个县令之子,有什么值得这位学政大人亲自邀请我入学的?如果他来找我爹真为了这事,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低笑。 孟观棋跟黎笑笑一回头,发现旁边那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四个黑衣人,身上都披着防风雪的大氅,其中一个是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一个身强体健的彪形大汉,另一个是面白无须气质阴沉的男子,围着一个大约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的青年而坐,发出笑声的正是那位二十多岁的青年。 四人的衣着一般无二,但这青年未发一语只是微微带笑,却器宇轩昂气质出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此人是这几人的中心。 见孟观棋二人看过来,青年把茶杯放下:“想不到春风楼的好戏还有后续,看来这临安府的官员也不全都是蠢蛋嘛,这唐学政算是第一个聪明人。” 他看着孟观棋:“小公子,你不是不知道他为何要来找你爹吗?我倒可以猜出来几分,你想不想听?” 孟观棋仔细打量了这几人几眼,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历的,他朝青年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青年含笑道:“他这一来只为撇清关系,万一孟氏真的追究你父子二人受辱一事,他也可以把自身摘干净,他亲自来邀你入学,你去了,孟氏自然怪不到他头上,你不去,他也有借口推脱,岂不是两全其美?” 孟观棋被他这一点拨,登时明白了,官场上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会见风使舵的人多了去了。 青年道:“是不是觉得大人们的世界很难懂?你一直缩在你爹的羽翼下,看不懂这些大人们的行径也很正常。” 他的意思是让他入府学吗? 孟观棋思索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兄台指点,在下会认真考虑的。” 他打量了青年一眼,询问道:“在下孟观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青年微笑道:“我姓李,别人都叫我李二爷。” 李姓?李是国姓,而且大武李姓的大大小小的世家不少,但此人连出身名字都不愿意透露,想来是无意与他结交。 他朝李二爷拱了拱手,起身带着黎笑笑离开。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越来越远,李二爷忽然回头道:“文魁,你在看什么?” 中年文士名叫李文魁,身体健壮的名叫庞适,见李二爷问起,李文魁道:“下官在看他身边那个随从,庞适,你有留意他在春风楼的时候跟那经历的随从交手没有?” 庞适道:“先生也发现了?四两拨千斤,不费吹灰之力连败两人,但他未尽全力,也不好说实力如何。” 李文魁道:“若对阵的是你,你能像他那般轻描淡写连败两人吗?” 庞适笑道:“先生还不知道我练的是烈拳?刚硬威猛,动起手来就没有不砸烂东西的……先生是疑惑孟家这小子身边也有这种能人吗?孟氏到底是世家,孟县令虽然不受重视,但养几个好身手的人也不奇怪吧?” 李文魁道:“孟氏养好身手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是个女子。” 庞适一怔:“女子?” 李二爷笑道:“她虽是男子装扮,但明显是个女子,我们这几人里,也就你没看出来吧?” 庞适登时糗了,转身问万全:“万大家,你也认出来了?” 万全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咱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庞适喃喃道:“合着就我是个傻子,还想着有机会跟她切磋一下呢……不过这孟英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又怎会豢养身手超绝的女子?” 世家豢养死士的不少,但豢养女子的却并不多,女子有时候执行起特殊任务来比男子要方便许多,但豢养这种人不太容易,一来人选需要从几岁养起,既要教读书识字又要教各种本领,费时费力,非有巨额财力不能承担,孟英都穷到要夫人当嫁妆过日子了,又有何必要豢养这种人? 李二爷想了想:“孟英是因为什么事被贬的?” 李文魁道:“他牵扯进了三爷那一派的是非里,被人做了局,推出来当替死鬼了。” 李二爷道:“莫非此人是老三放在他身边的?” 第61章 孟观棋跟黎笑笑回到马车边上, 孟县令不多时也结束了与唐学政的谈话,回到了马车里:“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休息, 否则就要在荒野露宿了。” 这处驿站还是几月前孟县令联合隔壁的东林县一起修建的,两县离临安城的距离都不近, 马车需要一日的时间, 若是午时后出发只能露宿荒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孟县令与东林县的唐县令一起出资修建了此处驿站,正好建在两县分岔路口处, 可供来往两县与临安城之间的行人留宿。 几人在落日前到达驿站,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午时回到了泌阳县。 孟县令回来了,刘氏满脸憔悴, 还在为不慎当掉金项圈在泌阳县城传开的消息惴惴不安,并不知此事已经传到了临安府, 还被陆经历当着临安府大大小小官员面前被抖了出来。 服侍孟县令换好衣裳,她才吞吞吐吐道:“夫君, 我看泌阳县也无甚好儿郎, 丽娘的亲事,不如等明年棋哥儿中举后再作打算如何?他中了举,届时给我们提亲的人家肯定会多起来, 再好好给丽娘挑一门好亲事, 若实在不行, 我再拜托我娘家大嫂帮忙留意一下,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会留多久,丽娘还是不要说回本县的人家……” 孟县令低头打量着神色憔悴的妻子, 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家里过得这么艰难,她宁愿去典当自己的嫁妆也未曾跟自己提过一句钱不够花了,他被陆经历大庭广众之下嘲笑,是活该。 他是庶子,刘氏也是庶女,都是家里领月例的,从未有过一天当家作主的日子,突然就要执掌一家人的吃穿住行,她经营不好也情有可原。 分家所得的家财本就不丰,又被他大半拿去买粮救济流民,接着他又被罚了俸禄,就连职田里的收入也充了公,京里毛能一月一回地收集时政文章考卷寄到泌阳县来,一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巨额花费,刘氏从未报怨过一句。 而丽娘的丫头还卷走了刘氏花了大价钱做的首饰衣料,补回去又是一笔大额花销,家里分文无有入账,每月支出却如此之巨,刘氏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面面俱到。 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刘氏肯定在为金项圈的事惴惴不安,但他也没打算在她面前捅破此事。 他摒退左右,温柔地把刘氏拥在了怀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无事,那就等棋儿中举再说,反正丽娘还小,明年也就十三岁而已……” 丈夫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抱住了她,虽然是在自己的内室里,刘氏还是羞得满脸通红,都老夫老妻了,他怎会突然如此? 刘氏像个少女一般红着双颊道:“罗姨娘那里——” 孟县令道:“我来跟她说,她不敢有异议。” 刘氏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享受了一会儿夫妻相拥的温馨,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虽然咱家已经分了出来,但给府里的年礼也不能少,过几天毛能寄的东西应该就到了,届时我托镖局的人——” 孟县令打断了她的话:“府里的年礼我来准备,你不用操心了。” 刘氏一愣:“老爷,这——” 孟县令道:“泌阳县出入多有不便,镖局可能要年后方才到京城去了,我们还要额外请他们送东西到临安府中转,太过麻烦了。刚好过几日我打算让棋儿去一趟麓州的万山书院,拜访一下顾山长,他是我的同科,本家在京城,每年都会派家丁往京城送年节礼,届时我托他一起送岂不便利?” 刘氏心下一喜,这当然好,省了不少路费呢,只是:“夫君为何要让棋儿到万山书院去拜见山长?只是送节礼吗?” 孟县令道:“不是,我想让棋儿明年到万山书院去上学。” 刘氏吃了一惊:“棋儿跟在你身边不是学得挺好的吗?为何要跑这么远到麓州去?而且他明年就要下场了,又得赶回来临安——” 她眼里浮现不安:“你们去临安府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到泌阳县都已经快一年了,孟县令若有心把他送到万山书院读书早该送过去了,如今都快过年了才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孟县令当然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微笑道:“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府学的唐学政一力邀请棋儿入府学,但宋知府与我政见不和,此人心胸狭窄毫无器量,我怕棋儿会被影响,索性跟唐学政道他年后将去万山书院入学,以此推了唐学政的邀请。” 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是孟县令的同科,乃是当年二甲头名传胪,在翰林院修书几年后调到户部任了三年员外郎,后以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为由辞官回家,在麓州归源山办了个万山书院,亲自教授学生,短短七八年间教出几十举子,七八位进士,一时名声大噪,不少人家慕名而去求师拜学,孟县令与顾山长有旧,以万山书院之名堵住唐学政的嘴刚好。 可是麓州离临安府近五百里,孟观棋从未离家这么远,刘氏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 孟县令笑道:“夫人且莫不舍,顾贺年虽性情淡泊,但收学生要求极其严苛,棋儿虽有我的亲笔信,但也不能确保他能不能通过顾兄的考核,若他通不过,自然是只能回我身边继续读书。” 刘氏又不高兴了:“棋哥儿天性聪慧,岂有先生不喜欢的道理?老爷可千万莫要打击他,又让他藏头藏尾的走什么中庸之道。” 孟县令连忙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先给棋儿收拾行囊,麓州离泌阳县近五百里,来回要近十天的时间,他早日出发也好早点赶回来过年。” 孟县令还是未提唐学政为何会突然非要邀请孟观棋入府学不可,刘氏暂且按下好奇心,决定待孟县令走后把黎笑笑叫来问一问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得了孟县令的嘱咐,避重就轻:“宋大人在春风楼设宴,我们只能在外等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又向孟观棋打听,孟观棋安抚她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宋知府依然对父亲爱理不理的。” 刘氏叹息:“宋知府对我们家这般敌视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道:“母亲不必忧虑,他看不起我们,我也看不起他,不过是政见不和的同僚而已,任期一过,他说不得就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了,跟咱们家又有什么相干?实在不必为这种人烦恼。” 刘氏发愁道:“若不是他处处针对,你本该早就入府学读书了,有他在,唐学政亲自相邀你爹也不放心,非要把你送到五百里外的万山书院,那顾山长虽说是学识渊博,但万一有什么事,家里鞭长莫及。” 孟观棋眼眸却如繁星般璀璨:“爹爹真的要把我送到万山书院去读书?” 刘氏看着儿子一点也不理解自己的忧虑,有点伤心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只是你从小到大从未离家如此之远,娘不放心……” 孟观棋却目露向往之色:“母亲若不放心,就让笑笑跟阿生陪我过去就是了,我若真能通过顾山长的考核,一定会常常写信回家的……” 过了两日,孟县令把孟观棋叫去了外院书房,手里拿着两个包袱,他指着其中一个道:“里面有我给顾山长写的书信,还有两幅画,见到顾山长后你把东西交给他,他必有回信,如果此去你能通过他的考核,过完年后你就正式到万山书院去读书,如果没通过,你就还跟在我身边吧。” 孟观棋捏紧了拳头:“爹,孩儿一定会通过顾山长的考核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顾传胪眼高于顶,你一去估计要吃些苦头。他学问在我之上,而且近些年一直教书育人,对于科举一道的研究胜我许多,而且能被他收入门下的万山学子无不是才华横溢之人,你可千万不能小觑。” 孟观棋恭敬应是。 孟县令指着另一个包袱道:“这个包袱里装着送往本家还有孟府的年礼,你也一起交予顾山长,他会派人一同送回京城。” 孟观棋心念一动,想起春风楼的事:“爹爹可是给族长爷爷写了书信?” 孟县令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其实当日整个临安府官员都在场见证了陆蔚夫害你一事,世家大族自有自己的消息网,只怕这封信还未从麓州寄出,族里人已经听到风声了,族长必定会派族里人前来处理此事,为父写不写这封信其实都没关系,但他们从旁人嘴里听到是一回事,从我这里亲证又是另一回事,陆家父子是得不了好的,你莫把此事放在心上,一切都有为父呢,你只需把心思放在明年的乡试上即可……”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从县衙后院驶出朝北进发,驾车的是赵坚,车里载着孟观棋、黎笑笑和阿坚。 泌阳县地属偏南,气候较为温润暖和,入冬后只下过几场大雪,但一路沿着官道向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多,气候也越来越寒冷。 冬日赶路不易,黎笑笑、阿生和赵坚轮流赶车,中途还遇上了几次雨雪,用了七八日的时间方赶到归源山山脚。 第62章 归源山陡峭难行, 山脚修了阶梯,马车只能止步,孟观棋让赵坚在山脚下找客栈投宿等他归来, 自己则带了黎笑笑跟阿生爬山。 从山脚爬到万山书院的院门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最后一小段路孟观棋体力不支, 要靠黎笑笑扶着才能上去, 除了她面色如常,他跟阿生都快累得喘不过气来。 黎笑笑现在出门在外都作小厮打扮, 扶着孟观棋一边走一边道:“公子,你这体力太差了, 日后若真要到这里上学,每天得爬几趟山才行。” 孟观棋累得已经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倚在黎笑笑身上也在大喘气:“我,我现在怀疑顾山长是故意把书院建在这里, 也会要求学子们爬山练体力——” 黎笑笑道:“那敢情好,以后你每天也爬一遍, 不用三个月,体能一定能上来了。到了。”她一抬眼, 就看见十多米开外书院破旧的大门。 出人意料的是万山书院的院门极其简陋, 只有一个两人多高的竹门,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万山书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刚下过一场大雪, 竹门顶端上面堆了一堆雪花, 看着不像书院, 倒像是落魄人家的门楣。 但谁也不敢小瞧了这座七八年间出了几十位举人,七八位进士的书院。 竹门后面一间小木屋,木屋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仆, 屋里放着一盘炭火,老仆正袖着手坐在火炉前打盹。 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服,接过阿生手里的包袱,取出孟县令的拜贴,敲了敲小木屋的门。 得知是顾山长的同科来见,老仆接过拜贴:“请稍等,老奴这就去禀告山长。” 拿着拜贴进去,一柱香后便出来了:“公子这边请,山长刚下课,正在静室等候。” 孟观棋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方才迈步跟在老仆的身后,去了万年书院的静室。 一路上路过一栋栋的小木屋,都是一二层的低矮建筑,里面空间很宽大,偶尔能看见穿着淡蓝色长衫的学生们活动其中,这里人还真不少。 老仆带着他们三人停在了一处写着“静室”的木屋外。 此木屋与其他的屋子建筑风格别无二致,透过洞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深蓝长袄的中年男子,头戴幞头,颌下几缕长须,正拿着毛笔在写字,手指冻得通红似乎也不以为意。 黎笑笑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温度,太冷了。 比在山门外还冷,还有一股潮湿的感觉,附近必有水源。 这顾山长也够狠的,屋里这么冷,窗户跟门还开着,连个炉子都没有生,手指都肿成萝卜了还在写字。 黎笑笑觉得孟观棋在这里入学估计要吃些苦头了。 对于这种没苦硬吃以身作则的先生,她佩服得很。 山上本就比平地要冷许多,方才她瞥见的学子均衣着单薄,多数是一件长棉袄,里面估计就一件单衣了,但温度可是有零下六七度了…… 老仆敲了敲门:“老爷,客人来了。” 顾山长从书堆里抬起头:“进来吧。” 孟观棋让黎笑笑跟阿生等在门外,又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恭敬地走了进去行了一礼:“学生孟观棋,受我父孟英之拖,前来拜见顾山长。” 顾山长态度却很温和,唇边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孟观棋:“季礼的儿子也这么大了,今年可有十五岁了?” 季礼是孟英的字,孟观棋脸色微赧:“回顾山长,学生今年十四岁,翻过年十五了。” 顾山长抚了抚胡子,感叹道:“竟然已经要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我年初便听闻季礼到了泌阳县任职,如今一切可安好?” 孟观棋道:“一切均好,多谢顾山长记挂。” 顾山长道:“季礼此番派你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便把孟县令给他的第一个包袱交给了顾山长。 顾山长接过,打开包袱,见里面盒子装的是几幅画,微微一怔,又翻出一封书信,拆开读了起来。 许久,他微微叹息,把书信折好重新放了回去,拉开书柜的小抽屉放了进去:“你父所请我已知晓,只是我们虽然有旧,但万山书院招生规矩极严,听说你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季礼信中对你学问也极认可,你可愿接受我的考核?” 孟观棋恭恭敬敬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顾山长看了看天色:“今日已不早了,你的考核就从明日开始,一连三天,按照乡试的标准答题开考,明化。”他唤了一声,老仆从门外进来,拱手道:“老爷。” 顾山长道:“给他准备一份甲二班最近的考卷,用丁字二号考室。” 老仆似已非常熟悉这套流程:“是,老爷。” 顾山长微笑看着孟观棋:“没问题吧?” 孟观棋微微吃惊,继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他以为考核无非就是考最重要的八股制艺,没想到顾山长竟然要以乡试的标准来考他,还是连考三天?! 能提前感受乡试的考核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拱手道:“是,学生无异议。” 顾山长点头:“好的,你随明化下去好好休息,天寒地冻,未来三天不是那么好过的,中途若有变故,可随时叫停考试。” 话虽如此,但孟观棋深知如果叫停了考试,那跟放弃乡试又有何区别?他朝顾山长行了一礼,跟在老仆身后下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孟观棋便被老仆带到书院西面一处屋舍,大门上写着“小贡院”三字,进去一看,里面的格局与真正的贡院一般无二,密密麻麻的考舍排列整齐,每两间号舍为一小间,中间以砖墙隔开,每间号舍深约五尺,宽约三尺多,孟观棋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模拟乡试。 老仆道:“乡试考三场,第一场九月初九,第二场九月十二,第三场九月十五,每场考一天后即可出贡院,因是模拟考试,公子虽是连考三场,但晚上无须在这里过夜,回屋里睡即可。” 孟观棋心念一动:“院中举子若是参加考试,岂非要在这里睡觉?” 老仆道:“举子参加模拟考试,一切按照会试所有流程来考,不仅要在这里睡觉过夜,号舍角落还要放置便桶,力求做到与会试一般无二。” 还要放置便桶,那旁边的号舍就是学生们最怕的臭号,历来在臭号旁边的考生几乎没有几人能撑到考试完成的,就算勉强写完也是落榜的命,只能感慨时运不好。 孟观棋道:“如此严寒之日在这里睡觉,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 老仆微笑道:“山长说了,若举子连区区寒冷都抵御不了,又如何能抵御来日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万山书院选址深山,院里的米粮柴薪均在山下购买,再由学子从山下搬回,如此一月最少三次往返,既可满足学院所需,又能增进学生体质,是两全其美之法。”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顾山长竟然用这种办法训练学生的抗压性,多来几次考试,学生们熟悉了会试的流程,等真正参加会试的时候环境气氛与在学院时一般无二,无形间心里压力就会小很多。 孟观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如果说来万山书院前他只是服从父亲的安排并没有什么想法的话,此时心里就多了一抹向往跟不服输。 他也想到这里来读书。 老仆把他领进去,在丁字二号考棚前停下:“你的考舍就在这里,笔墨纸砚食水蜡烛等备考之物这次先由学院准备,若有机会进行下次考试,就得自己备了。” 孟观棋施礼:“是。” 连续考了三天,时间到,孟观棋脸色苍白地从里面出来,老仆慢条斯理地进去把卷子收了起来:“公子回客房歇息吧,老奴这就把卷子交给山长批阅。” 黎笑笑跟阿生一左一右地扶着孟观棋往客房去,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样子,两人都吓得不轻,阿生更是握住孟观棋的手一阵揉搓:“公子是不是生病了?手好凉啊。”都肿成萝卜了。 黎笑笑惊道:“这还是每天晚上都回来睡觉的,若是会试在里面睡几天,不得抬着出来?” 考个试去了半条命,这古代人也太累了吧?这题到底是有多难啊? 孟观棋回房喝了一碗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脸色总算是没那么苍白了,但眉宇间忧虑重重,心情算不上好。 他没有做过这么难的卷子。 这甚至比毛能从京城里买来的卷子难度还要大,还要细,还要全面,有好些内容他甚至没有全解,只知道个模糊的大概。 他此前从未如此严格地体验过这样的考核,就算是买到了国子监年末考试的卷子,坐在自己书房里答题跟坐在号舍里答题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逼仄的空间,寒冷的天气,潮湿又发霉的气味,紧张的心情,无一不在影响着他的状态。指尖冷到发痛,发抖,每写一个字都是晦涩又艰难,昔日活跃的思绪仿佛被山上的积雪冻住了一般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得不浪费了许多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导致最后几题几乎不够时间完成,写出来的质量也不能让他满意。 这次考试他很失望,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 但也可以说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水平,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考出来的成绩,才代表了最真实的他。 他的信念动摇了。 本以为自己年纪虽小,但好歹父亲对自己明年秋闱一事很看好,即使名次不高,但起码也能入围,但做完这次的卷子后他不敢肯定了。 第63章 而另一边, 在孟观棋考试的第二天,顾山长就把自己的贴身长随叫了过来,交给他一幅画:“把这幅画送到撷芳斋寄售, 不得少于一千两。” 长随名长庚,闻言吃了一惊:“一千两一幅的画?画师是何人?” 顾山长微微一笑:“你且看印章。” 长庚小心翼翼地把画打开, 画上远处是深深浅浅的山峦, 近处是烟波浩渺的江面,一渔翁头戴斗笠站在一叶扁舟中撒网, 击起水平轻微波纹,端的是一幅好画作。 但价值一千两一幅?这必定是名家之作了, 长庚随即看向落款,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不规则红色印章, 上书“稚庸”二字,长庚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稚庸先生的画作?!老爷, 一千两会不会太少了?五年前稚庸先生一幅画眉跳枝图在江南卖出了一千八百两银,有价无市, 许多名人志士对稚庸先生的画趋之若鹜,如今又出一幅, 价钱应该再往上涨才对。” 这位稚庸先生早些年不过是平平无奇一画师, 但自从八年前万寿节圣上一连收了他的五幅画作并大加赞赏后,他立刻名声大噪,流传在坊间的画作登时价值千金, 但此人神出鬼没, 声名大噪后反而低调起来, 几年才有一幅画流出,真真是奇货可居。 老爷也是极爱书画之人,如今好不容易得稚庸先生的大作, 竟然舍得卖出去? 顾山长笑道:“稚庸未成名前不过是京城桥洞下靠卖画为生的一个落第秀才,与人争执惹了官司要赔钱,季礼听说后便买下他摊里的画作助他渡过难关。谁曾想后来他一举成名,他的画作便有价无市了。季礼手里少说还有五幅稚庸的画作,如今他缺钱用,托我卖两幅,其中一幅我买下了,另一幅照他的意思卖出去,只卖一千,至于掌柜的能卖出多少钱我们不管。” 长庚深知主子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躬身应是,才要退下去,顾山长又把一封信交给他:“此信你随着年礼一起送到京城去,以我的名义拜见孟氏的族长孟世儒,送到即回,不必等回音。” 长庚吃了一惊:“老爷何时与孟氏的族长有交情了?” 顾山长笑道:“并非我与他有交情,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长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应了声是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顾山长把老仆明化叫了过来:“那孩子怎么样了?” 明化道:“第一天已经考完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老爷要先看第一天的卷子吗?” 顾山长想了想:“不必了,还是等三天考完了一起看吧,到时是什么水平一目了然。” 明化下去后顾山长提起笔想要给孟县令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就算不用问,他也知道孟英遇到麻烦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否则也不会借他之名向京城的孟家求助。 就连他贬官被孟老尚书赶出家门他也未曾来信抱怨过一句,但此番却要借他的力量把信送回京城本家就知道他的麻烦不小。 还把他珍藏的稚庸先生的画作交与他售卖,可见是又穷又困。 他这个好友因是庶子出身,向来不争不抢与人为善,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顾山长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与孟英都是君子,若他想告诉他,早就告诉了。 他让他送往京城的信并未封口,若他真想知道随便就能打开了。 但顾山长知道孟英若真的想告诉他实情,肯定在写给他的信里面就说清楚了。 他守住了两人的君子之约。 孟观棋考完后,明化把他的卷子送了过来,顾山长拿过后看了几题,微微一怔:“咦?” 把所有的答案全部看完,他把在书院讲学的赵博士与柳斋先生叫了过来:“两位先生一起看一看此份考卷答得如何?” 赵博士与柳斋先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但也跟顾山长一般是淡泊名利不屑为官之人,更喜欢教书育人的生活,万山书院这几年出名后经常会有学子参加入学考核,两位先生也偶尔会批改考卷。 此人的卷子由顾山长先看过再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明白此人是走了顾山长的门路了,但对于这种有门路的学子,他们不但不会放宽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 顾山长有时候顾念人情不得不安排考核,但学子考核的结果有两位以上的先生不满意,再大的人情都没用。 这是万山书院的规矩。 两人轮番细细地看了两遍卷子,做出评价,赵博士写了个“落”,柳斋先生写了个“取”。 先生之间看法不一也是很正常的,决定权就交到了顾山长的手里。 顾山长微笑道:“赵博士先说吧,为什么落了他的卷子?” 赵博士道:“此子的策论很是务实,也算应对有道,但基础似乎不太扎实,引经据典稍显不足,就算是勉强取中,也只能沦为同进士之流,我落了他,是给他机会,再苦读三年,基础再夯实一些,再取必定能进二甲,岂不美哉?” 柳斋先生道:“怪哉,我的结果虽与赵博士相反,但理由却相近,就这一份卷子来说的确是有可能取中,但也只能排在榜末,恐沦为同进士之流。” 顾山长笑道:“两位先生一取一落,结果便交由我决定了,若按此卷结果,我亦会选择落。”他提起笔,就要写下。 赵博士忙道:“山长且慢,此子就算这届不能得中,但策论写得实在优秀,其他方面的学识多加夯实,三年后必定也能取,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到书院学习,由我们仔细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柳斋先生也连连称是。 顾山长毫不犹豫地在孟观棋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取”字。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齐齐松了口气,以为顾山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进士苗子也不是这么好找的,此人明显只是累积不够,好好培养,万山书院又多一进士,岂不美哉? 就算两人无心官场,但也是很在意自己教书育人的名声的。 进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顾山长也真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们,以往可是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 柳斋先生道:“多谢山长支持——” 顾山长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个误会,无论我取不取中,这学生我也是非招不可的。”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一怔:“这是为何?” 顾山长大笑道:“只因明化这个糊涂东西,把会试的考卷拿错给了一个秀才做,而这个秀才今年只有十四岁,将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他连举人都不是,却做出了会试的卷子,这等学子不取还待何时?”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惊:“秀才?他只有秀才功名?” 顾山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的确如此,此乃我同科孟英之子,去岁才中了秀才,你们看得没错,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苗子。”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喜:“恭喜山长,万山书院又取得一优秀学生。” 顾山长道:“此事我等三人知晓即可,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后容易不稳重,让他年后入学,八月回临安府参加秋闱,中举后回来再上三年学,十八岁即可上京参加会试,我们万山书院能不能教出一个少年天才,可以在他身上博一博了。” 而孟观棋做完考卷后闷闷不乐,这是他第一次做题量如此之大,又如此之难的卷子。 他隐隐觉得这卷子的难度比历年来的乡试卷子难度都大,而且考得特别细且深,他做得非常吃力。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于实务一道的确是比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理解更为透彻,但学习的氛围却是多有不足的,没有同窗之间的思想交流,没有文章切磋,更无不同先生的授业解惑,他有些抓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平。 阿生跟黎笑笑挨挨挤挤,你碰我我碰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失落的公子。 肤白胜雪的美貌少年眉目黯淡,羽扇般的睫毛低垂,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沮丧忧郁,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不用他说,黎笑笑跟阿生都知道这次的考试肯定是难出天际,否则一直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会表现得如此沮丧?在那里坐半天了动都不动。 黎笑笑低声对阿生道:“你说公子是不是交了白卷?” 阿生一声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气声道:“应该不会吧?还能交白卷?” 黎笑笑道:“交白卷有什么的?不会做的话就只能空着呀。” 阿生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随便默写几段进去也不至于交白卷呀。” 黎笑笑道:“默你的头哦,写的都不对的默上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零分!” 阿生抓抓头:“可是,可是如果公子不会做的话为什么要坐在那里那么久,早点出来烤火不好吗?” 黎笑笑道:“可以提前出来的吗?不都要收完卷子了才能出来吗?” 阿生成功被她带歪,真以为孟观棋交了白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观棋终于动了,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给了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个死亡的眼神:“说谁交白卷呢?” 黎笑笑跟阿生立刻站好,眼睛往天上飘,都不敢看他。 孟观棋瞪着眼前这两个不怕死的随从,当着他的面说闲话,当他是聋的吗? 黎笑笑悄悄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公子,交了白卷也没关系的,我们又不熟悉这里,也没听这里的夫子说过课,不会做也是正常的嘛……” 第64章 阿生赔笑道:“公子, 考完就算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孟观棋的心情也好了些, 随即想道,考不上也就罢了, 起码这一次考核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说了,科举一途哪有一帆风顺的?否则又怎会有年过五十还在参加县试的童生?他才十四岁, 现在知道不足,有的是机会追赶呢。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略一思忖:“事情已成定局,总得要面对, 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去吧。” 阿生一喜:“是。” 今天已经十二月十六了,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 他们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大雪耽误了两三天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要这么久, 顾山长总不能把他们留下来过年吧? 第二日一早,明化过来请孟观棋去见顾山长。 孟观棋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自己考不过的信息, 此时表情已经非常淡定, 给顾山长行过礼后,顾山长拿着他的考卷微笑问道:“怎么样?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吗?” 孟观棋摇了摇头,惭愧道:“学生才疏学浅, 通不过这个考核。” 顾山长道:“为何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孟观棋道:“我跟在爹爹身边学习, 家中下人也有在收集京城那边学院的考卷, 但做下来未曾有过如此没把握的卷子,对于自己的答案也并不十分满意,是以觉得必定不能通过此次的考核。” 顾山长微微一笑, 把他的卷子放了下来:“我请了院中两位先生评卷,一个取中一个黜落,决定权就回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是会取中还是黜落?” 竟然有先生取中吗?孟观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登时浮现了几丝希望,但看着顾山长温和又平静的面容,他觉得声音都沙哑起来:“学生不知。” 顾山长笑道:“哦,你明知我与你父同科,起码是有这个人情在的,为何还会说不知?” 孟观棋道:“学生观书院选址深山之巅,楼梯千余阶,考舍几百间,山长衣着单薄,冻得手指通红屋中亦无取暖之火盘,可知山长必定是极其严格之人,又岂会因我是故人之子而有所改变?再者万山书院几年间教出举子几十人,进士七八人,必定不是走关系进来的人……” 顾山长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 他笑容渐敛:“你这份卷子以我的标准来评判的话,的确是过不了……” 孟观棋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虽还是失落,但起码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 “但是,我与几位先生商议决定,还是录取你了,”顾山长道,“你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来报道,学院正月十六正式开学。” 孟观棋猛地睁大眼睛:“山长,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都已经考不过了还录取了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爹的关系? 孟观棋虽然很向往万山书院,但这种方式还是令他无法接受。 通过这样的方式入学,他的同窗们会怎么看她? 顾山长云淡风轻道:“哦,没什么,就是你做的是会试的卷子,明化拿错了,会试的卷子能做成这样,几位先生觉得还不错。” 屋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孟观棋头脑一阵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做的是会试的卷子?会试? 难怪他会考得不好,但就算是这样还有一位先生取中了他,这是不是说他将来考进士还挺有希望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自己考了三天就煎熬了三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准备,结果告诉他,拿错卷子了,题目超纲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要做何反应了。 顾山长忍不住笑道:“进士之路总是崎岖坎坷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先体验一番会试的难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孟观棋恍然大悟,行礼道:“是,学生受教。” 顾山长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这是我给你父亲回的信,你转交给他,早点下山吧,年后记得准时来书院报到。” 孟观棋拱手称是,退出了静室。 黎笑笑跟阿生已经收拾好包袱在外面等他了,三人出了书院门口,沿着阶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三人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结果在半山腰上遇见了正扛着米面柴薪往上走的学生,一个个呼嗤气喘地艰难爬梯。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麻袋东西,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样子,看见三人从山上下来,这些学子们甚至连停下来跟他们打个呼吸的心情都没有,一个个咬着牙背着东西往上爬。 队伍的最后跟着两三个身强体健的仆役,想来是督促跟保护这些扛着东西的学生的,看见有人掉队了会出声提醒,有一个学生直接累趴下了,其中一人走上去查看情况,从腰间取出水囊,给那学生喝了几口,不多时,那学生缓过劲来了,又吃力地扛起麻袋往上爬。 阿生吓得一愣一愣的:“公子,你年后在这里读书,岂非要跟着一起扛东西爬山?”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瘦瘦的小身板,想到前几天三人从山脚爬到山顶,公子身上啥也没拿,但最后一段路都是笑笑姐扶着才能走,这若是还背上四五十斤的重物,如何能爬得动这座山? 这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暗自决定回去后得好好加强一下自己的体能才行。 几人回到山脚的客栈找到一直在等候他们的赵坚,退房后立刻启程回泌阳县。 此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人人都归心似箭。 偏偏天公不作美,出了麓州城门不到半日,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夹雪,气温骤降不说,道路一下就变得泥泞难行。 马车刚好行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左边是密林右边是山崖,还是上坡路,一处可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赵坚不敢让黎笑笑跟阿生赶车,冒着雨雪前行了一段路后,马车就陷在了泥潭里出不来了,黎笑笑穿着蓑衣出来一起推车,有黎笑笑这个大力神在,下陷的马车很快就出来了,但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陷下去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蓑衣很快就漏水了,滴在皮肤上冷入骨髓,拉车的马冻得呼嗤气喘的,赵坚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子,对着车里的孟观棋道:“公子,马快不行了,车子不能要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下,马也是会冻死的。 偏偏马车里只备了两件蓑衣,孟观棋跟阿生下来,只能同撑一把伞。 孟观棋手里还抱着顾山长给孟县令的包袱,里面是信件,不能淋雨,他把信拿出来,贴身放入了怀里,跟阿生一起走到了路边。 刚站稳还没开始走路,靴子就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脏弄湿了。 黎笑笑过来,要把身上的蓑衣让给孟观棋,孟观棋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穿着,我跟阿生一起撑伞。” 她再作男子打扮也是个女子,如果蓑衣给了他,她就只能跟阿生挤在一起,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生已经十一岁了,翻过年十二岁,跟她同撑一把伞不好。 赵坚开始解马。 马车不能要了,只能把马牵走当坐骑。 甩掉厚重的马车后,马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赵坚牵着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上坡的路非常难走,雨势越来越大,夹杂着冰渣子开始汇聚成河,渐渐没过了几人的脚面,每走一步都冻得彻骨。 好容易终于爬上了坡顶,到达一处密林,孟观棋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整个人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小小的油纸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他跟阿生的衣服全都湿透了,黎笑笑是经历过末世的恶劣天气的,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避风的地方,只怕几人很快就会失温。 黎笑笑担心地叫了几句孟观棋:“公子?公子?” 孟观棋已经冷得一愣一愣的,听见叫他只会转头看着她,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黎笑笑大惊,迅速上前夺过他手中的伞塞给阿生,脱下身上的蓑衣披到了他的身上,直接把他扛起来放到了马背上,她则一跃而起,坐到了他的身后,拉过赵坚手里的缰绳。 雨迅速把她全身都打湿了,她大声对赵坚道:“我先带公子去前面找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带着阿坚顺着马蹄的方向走,记住,不能停下来,再难也要往前走,否则我们都会因为失温而死!” 赵坚打了个寒噤,他自幼在镖局习武,自然听说过失温的后果。 黎笑笑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打马前行。 她必须要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他们几人都有可能冻死在路上。 没人能想到大冬天的竟然会下这么大的雨夹雪,他们偏偏又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退不得。 黎笑笑一边打马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怕能让她遇到一个村庄,她也能闯进去求救。可马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半户人家。 坐她前面的孟观棋好像快要昏迷过去了,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跑了近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山林里冒出了一角屋檐,似乎是一处破庙。 就算是破庙,也比他们在雨中淋雨的好! 黎笑笑精神一震,策马就朝破庙的方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公子,你坚持一下,我们找到躲雨的地方了。” 第65章 果然是一处摇摇欲坠的破庙, 里面的泥菩萨一边身体都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了半边的身子端坐在供台之上,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庙里更是四处都在漏雨,没有几处能下脚的地方。 但再怎么说破庙的墙体还是挡住了风, 黎笑笑一走进破庙里就感受到了与雨中完全不同的温度。 她把孟观棋抱到东面的一处墙角处坐下, 这里有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没有漏水,接着四处找有没有能生火的木柴。 破庙正中间有一处已经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火堆, 烧得剩下了几段柴梗,每段也不过手指长, 黎笑笑也不嫌弃,全都捡了过来堆在一起, 但除了这几段柴梗,整个庙里已经没有能烧的柴火了。 她不死心, 绕到了庙的侧室,里面空空如也, 破旧的木门被她一推,直接散在了地上。 黎笑笑眼睛一亮, 马上把门捡了起来, 手脚并用踹了几下,破旧的木门登时变成了一小堆柴火。 她把这小堆木柴抱到了孟观棋的前面,抽出短剑削了一小堆木屑, 拿出打火石敲了几下, 木屑终于点燃了。 她本就是烧火丫头出身, 对于生火再熟练不过,不多会儿,地上就燃起了火堆, 火的热度直接就趋散了身体的冰冷。 她伸出手烤了烤,等手不这么僵硬了,马上上前把孟观棋身上的蓑衣脱掉,然后是厚重又潮湿的棉袄,里面泡满了水,足足二三十斤重。 孟观棋很快就被她扒得只剩下了里衣,湿透了的衣裳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但因为置身火堆前,他好像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黎笑笑眼睛一亮:“公子,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冷,太冷了,明明面前堆着一堆火,但孟观棋却觉得比在雨中还要冷。 他不知不觉地往火堆靠近。 黎笑笑伸手就按住了他:“这个距离可以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因为冻僵了,人的皮肤的触感没有那么快能恢复,就算被烧伤了也发现不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黎笑笑把身上的包袱解开,拿出了里面的水囊,放在火堆上面烤了一阵,等里面的水变得微温,她喂孟观棋喝了几口。 几口温热的水下肚,孟观棋的肢体总算是有了知觉。 身上湿漉漉的,身前温暖背后寒冷,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明明情况已经这么恶劣,却因为饮了两口水,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他看着浑身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的黎笑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你把衣服也脱掉,烤一烤火吧……” 黎笑笑却摇了摇头,把他脱下来的蓑衣穿在了身上:“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这堆火好吗?柴就放在这边,应该够烤一段时间,我要回去找赵坚和阿生……” 孟观棋这才反应过来赵坚跟阿生没有跟过来,他眼睛猛地大睁:“他们没有跟在身后吗?” 黎笑笑道:“我们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才找到这个破庙,他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追得上?我离开后,你把里衣也脱下来烤干,衣服全湿了,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堆火了……” 她说完,也不等孟观棋说话,马上飞身上马,朝来处飞奔而去。 孟观棋叮嘱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整间破庙只有一尊剩下了半边身子的泥菩萨,颤抖着脱下了身上的里衣,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变暗,他把里衣烤干了,又往火堆里添了柴,开始烤中衣,棉衣跟靴子放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烤,但直到中衣都烤干了,黎笑笑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着急起来,把中衣穿上,走到庙门口四处张望,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庙门口传来马蹄嗒嗒声,不由心下一喜,刚要迎上去,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对,这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这是起码有三四匹马才能闹出来的动静,来的不是黎笑笑! 大雨夹着冰雪,深山老林与破庙,孤身的自己,门外来历不明的人与马,让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刚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躲一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动静,马匹嘶叫的声音,马上的人匆匆下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闯进了破庙里,与角落里的孟观棋对了个正着。 孟观棋不由得退后一步,只因进来庙里的这四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互相扶持着进了门,除了浑身的寒气,还有满身的血腥之气,鲜血混着雨水不停地滴落在地面,极是渗人。 孟观棋不由得又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墙角,这四人冷得狠了,一进破庙就直直地朝着他面前的火堆奔了过来。 孟观棋缩到墙角不敢乱动,看着眼前这几个一身狼狈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面熟。 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汉目如利箭,握住了身侧的刀,喝道:“看什么?” 孟观棋试探般轻声道:“是李二爷吗?”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青年一怔,抬起了头,目露惊讶:“孟公子,是你?” 果然是李二一行人!络腮胡大汉正是庞适,中年文士李文魁,还有气质阴郁面白无须的万全。 见是认识的人,庞适浑身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一般几乎要倒下,一旁的万全连忙扶住了他的身子。 四人中除了李二,其余三人身上全是刀伤,庞适勉强用刀撑着身体,但血还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流出来,但他且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意识,中年文士李文魁进庙后却直接昏迷不醒,就连万全身上也有几处刀伤,只是未伤在要害,他还能勉强支撑。 李二身上看不出伤痕,但也冻得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凑近了火盘。 孟观棋猛地伸手拦住了他一直往前的手,万全脸色一变,一声放肆刚要喝出,孟观棋已道:“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李二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了笑:“竟然冻傻了,忘记手没有知觉了。” 孟观棋往火堆里加了两块木柴,把火拨得更旺一些:“你们赶紧把外衣脱掉,剩下单衣凑过来烤火,比一直穿着湿衣要强。” 万全听了,挣扎着就要去帮李二脱衣服。 李二示意他扶着庞适,颤抖着手去解大氅,手里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孟观棋见状,连忙起身帮他把大氅脱了下来,刚想替他脱掉外衣,一触手却沾了一手的血,他一惊,这才发现李二的右边胸口的衣服竟然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此时一碰,鲜血又涌了出来。 看见他发现了,李二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因另外三人伤得比他重得多了。 孟观棋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们是遇到劫匪了吗?”在如此寒冬,又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遇到劫匪? 李二苦笑一声,叹息道:“差不多吧。” 孟观棋见几人伤成这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翻开了自己的包袱,里面是赵坚准备的各种应急用的药,有治伤寒的,驱虫的,止血的…… 他翻出止血的药粉,应该是上好的白药,把他递给李二。 李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药粉闻了一下,刚要撒到伤口上,万全突然转过头来,见他要上药,登时一惊:“二爷!” 顾不得昏昏沉沉的庞适,万全扑了过来,抢过李二手里的药:“二爷,让老奴先上!”说着就把药粉倒在了他手背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但随之而来的清凉感觉让他精神一震,他立刻就把药倒在了李二的伤口上:“二爷,是上好的白药。” 孟观棋一阵惊愕,随即了然,万全方才竟是在给李二试药! 就算是身受重伤,万全也怕他给李二下毒,如此谨慎委实少见。 万全仔细地给李二的伤口上撒了一圈的药粉,还想再上,李二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药不多了,给文魁和庞适上。” 万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李二的吩咐,给昏迷不醒的李文魁身上最深的伤口撒了药,剩下的都上给了庞适,除了手背上试药的伤口,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丁点药粉。 孟观棋已察觉到李二的身份不简单,而且他们遇到的也未必是劫匪,还有可能是杀手。 他到底也是在高官府邸长大的,对于一些事有着天然的敏锐直觉,他此时只想离他们几个远远的。 药送给他们,火堆送给他们都没关系,他只想马上离开,他现在人微力弱,没有能力帮他们。 黎笑笑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心里不禁着急起来,血腥之气弥漫在破庙之间,越是跟他们坐在一起,就越是觉得惊心动魄。 反倒是李二,止血药粉上了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色虽然很苍白,但神智却更加清醒。几人之中,他的伤势算是最轻的了。 他感觉到了孟观棋的紧张,但却更好奇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身处这处破庙里,他身边的人呢? 他看着孟观棋:“孟公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身边的人呢?” 第66章 孟观棋略显焦急地看着庙外:“我还有两个随从落在了后面, 我的侍女回去找他们了。” 想到他身边那个身手不凡的女侍从,李二恍然:“原来如此,她去了多久了?” 孟观棋道:“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应该快回来了。” 李二道:“你们从何处来?为何会困在这深山里?” 孟观棋道:“我们从麓州过来,出行的时候并不知道遇上这场大雨……” 李二背靠着墙, 喃喃道:“麓州, 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有闻名天下的桃花酿,还有淮宁积造局, 对了,还有一个万山书院……” 他抬眼看了一下孟观棋:“莫非你是从万山书院中回来?临安府学政没能说服你父亲让你入府学吗?” 李二竟只凭只言片语就猜出了他从万山书院中归来, 孟观棋不由暗自心惊,却不得不回应道:“万山书院的顾山长与我父亲是同科……” 李二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最近这几年万山书院名声大噪,比临安府学要有名多了, 你父亲又与顾贺年同科,想把你送到万山书院去上学再正常不过。” 他竟然知道顾山长的名讳!孟观棋觉得此人背景一定相当复杂, 而且身受重伤还能跟他谈笑自若,丝毫不见着急之态, 可见心智之坚定, 心思之深沉。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好好的人如何会招来杀身之祸?孟观棋不想知道原因,只想离他远远的, 他这样的复杂人, 他惹不起。 他在暗暗期盼黎笑笑赶紧回来。 半躺在万全身上的庞适忽然睁开了眼睛, 直直地盯着孟观棋:“小子,带上我们二爷,马上离开这里。” 孟观棋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外面风大雨大,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李二却苦笑一声:“追来了吗?” 庞适强撑着坐了起来,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来了……”他闭上眼睛,趴下身体,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不会少于五匹马,最少还有五个人……庙里想必有后门,孟家的小子,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带着二爷离开这里,去找你的随从,往麓州的方向跑。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侍女懂武,你扶着二爷往回走,想必能遇上他们,记住,不要回头,一定要把二爷送到麓州……” 李二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着,眼睛都红了,泛起了一丝的泪光。 庞适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孟观棋喝道:“快走!” 万全也颤抖着站了起来:“二爷,别回头,老奴拼着拦下一人就够本了,拦下两个,那就是赚到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会把人拦住,您快走!” 李二悲怆出声:“庞适!万全!” 万全疾呼:“二爷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孟观棋脑中一片空白,不懂这明明是他们的恩怨,为何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把他卷进来,那些人追杀李二跟他又有何关系?他只要找个角落躲起来,这些追杀过来的人跟他无冤无仇,想必不会非杀他不可,他又何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带着李二逃跑? 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庞乱却大步向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道:“小子,你敢躲开?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个是谁吗?” 他的目光凝重如墨,咬牙切齿道:“这是太子殿下!如果他出了事,你孟氏满门只怕都要抄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太子殿下救出去,只要救了他,什么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太子?!李二是太子?! 孟观棋膝盖发软,下意识地想向太子行礼却被李二挥手打断,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倒抽一口冷气,在恍惚中回神,对了,当今太子的确是行二,还有那个面白无须神色阴郁的万全,他看了只觉得不舒服,却没想到他是太监。 如此一来,他是万万不能再躲开了,忠君爱国是每一个学子刻入骨髓里的思想,太子身份已揭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手无缚鸡之力,要如何才能把太子救出去? 无形的恐惧像蜘蛛网一般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只能凭着本能把太子架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小庙的后门走去。 拐过破烂的后门,一股狂风夹杂着冰渣子朝他迎面扑了过来,孟观棋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里衣跟中衣,外衣湿漉漉的还扔在了庙前的地上,极度的寒冷、紧张与害怕交织在一起,居然达到了诡异的平衡,让他的头脑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太子比他高了近一个头,体格修长,半压着他的情况下,孟观棋吃力地搀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殿下,我们现在必须找到我的侍女黎笑笑,只有找到她,我们才有一线的生机,否则你伤重走不动,我失温也走不动,我们跑不了多远的……” 即使在密林里,豆大的雨跟冰渣子依然透过层层的枯枝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黎笑笑是沿着官道骑马回去找赵坚跟阿生的,他只要架着太子走到官道上去,就有可能遇到返回来的他们…… 李二忽然定住了脚步不走了。 孟观棋一惊:“殿下!我们不能停下——”他的语声突然消失在喉咙里,只因眼前有一骑黑马堵在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面坐着的黑衣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穿着蓑衣,脸上蒙着布巾,手上按着一把刀,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太子捂着胸口惨笑:“抱歉,孟公子,今天可能是孤连累了你了!”这些死士能以一敌十,他身受重伤,孟观棋又是个文弱的秀才,根本就不是这个黑衣人的对手。 孟观棋咬牙挡在了太子的前面,他沉声对黑衣人喝道:“让开!你知不知道你挡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连眼睛都没眨,缓缓地把刀抽了出来。 太子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些是死士,杀掉我之后,除了回去报信的一人,其他人都会自尽,他们是不会受威胁的。” 刺杀太子是何等大罪,背后的人又岂会留下把柄让人追查?这些死士不但不怕死,身上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印记,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否则若是被人听出了口音,随时都可能成为破绽。 太子上前一步把孟观棋推开:“能养出身手这么超绝的人,不用你说话我也能猜到你背后的人大概是谁,我等几人已经身受重伤跑不了,但这位小哥只是偶然间在破庙里烤火的路人,你放过他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 孟观棋觉得腰间一紧,太子似乎是把什么东西塞在了他的腰带里,他不敢回头,而是向左侧迈出了一步。 这个方向是唯一有可能躲开黑衣人的地方。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太子,握着刀的手却缓缓地指向了孟观棋。 太子闭上了眼睛,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知道无用,杀手们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把柄的,更何况孟观棋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孟观棋被黑衣人眼里浓浓的杀意吓得退后了一步,下一刻,黑衣人的身影如飞燕般掠起,一刀就劈向了他的面门。 孟观棋后退的脚步踢到一个树桩,整个人向后翻倒,恰好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黑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第一刀幸运躲过了,第二刀呢? 孟观棋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第二刀已经劈了上来,一阵寒光在眼前炸开,刀剑相碰的声音几乎快要把他的耳膜震破,却是太子拔出了剑,与黑衣人的刀碰在了一起。 太子怒声道:“快跑!”手里一剑比一剑快,却渐渐力竭。 他身上本就受了伤,如今一动武,勉强用白药裹住的身体又开始流血,身体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一剑又一剑地格开黑衣人的攻势,给孟观棋争取逃跑的机会。 黑衣人再一刀强势劈下,太子手里的剑一下就被打掉了,巨力之下虎口震破,单膝跪下才勉强撑住了身体,饶是如此,勉强撑住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发抖。 一路激斗,逃亡,又遇上雨雪,身负重伤,他已是强弩之末。 黑衣人料想他逃不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孟观棋。 把这个小喽罗杀掉再来处理他也不费什么事。 极度的惊惧之下,孟观棋也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不跑直线,而是一直绕着层层的密林转着圈,耳畔是黑衣人一刀刀劈在树上溅出来的木屑,有几块擦过了他的脸颊,又麻又痛,不知道刮出了多少的伤口。 他习君子六艺,武艺只知道些花架子,且是强身健体用的,用来对战是万万不能的,他只能用尽全力逃跑。 生死攸关下他的速度竟然不慢,但他离官道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只有跑到了官道上,才有可能找到黎笑笑和赵坚。 不幸的是他又被一个枯树枝绊倒了,整个人扑倒在了混着无数落叶与泥土的地面上。 这一跤摔得太彻底了,他已经没有时间爬起来再继续跑了。 短短的一生在眼前走马观花一般闪现,他想到的不是自己即将要死了,而是失去了他,父亲母亲该怎么办…… 母亲嫁给父亲十八年,只生了他一个,他不敢想象得知他没了的消息后父母要怎么活下去。 刀锋破空而起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混着雨水直直地滴落下来。 却只听得“叮”的一声响,劈向他的刀忽然被平移开了一尺之外,砍到了他耳边的泥土里,孟观棋大惊,却只见眼前一道灰褐色的身影掠过,一脚踢在了黑衣人的胸前,黑衣人登时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高高地飞了起来继而又急急地落下,砸断两棵大树后像是一具破烂的稻草娃娃一般无力地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了地面一米多高的水花。 第67章 孟观棋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兵天降的人, 一身的泥水狼狈不堪,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却比破庙里的火堆还亮。 这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 她跟世俗上的“美”甚至沾不上任何的关系,但在此刻孟观棋的眼里, 满天的星辰都不如眼前的女子耀眼又美丽。 话本里的神女天降一幕蓦然成真,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如擂鼓, 脸像火烧一般燃了起来,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点害怕, 有点酸涩,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与期待。 黎笑笑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你怎么了?吓傻了?还是冻傻了?”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发现除了脸上的小擦伤, 没有其他的伤口,不由松了口气:“没砍中呀, 难道是吓过头了?” “孟公子——”身后传来了李二的呼喊。 孟观棋迅速回神, 马上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太子殿下身受重伤,庙里庞适跟万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迅速朝太子奔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道:“笑笑, 快!帮忙救人!” 黎笑笑不明所以地跟在他的身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深山老林还是这样大雨夹着冰渣往下砸打狗都不出门的天气,她只离开了个把时辰去找人, 留在破庙里的孟观棋居然就惹下了杀身之祸。 直到孟观棋把李二扶了起来,她才惊讶地认了出来:“这不是之前在茶竂那个人?” 孟观棋神色凝重:“笑笑,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皇帝的儿子?黎笑笑下意识地看向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所以这黑衣人是来杀太子的,追到了破庙里,刚好遇到了正在独自烤火的孟观棋? 这么小概率的事件都能让他碰个正着,孟观棋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啊?他们在大雨里困了这么久连户农家都没找着,好不容易找了个破庙进去躲雨了,结果还遇上了追杀太子的人? 李二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看着黑衣人:“他死了吗?” 黎笑笑道:“死了。” 她刚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刀劈孟观棋,情急之下用了全力,他的胸骨应该已经全碎了。 碎掉的骨头扎进心肺里,没有可救的机会。 李二看着一脸平静的黎笑笑,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 只一脚就杀掉了一个黑衣死士,就连庞适也不一定做得到!孟家到底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厉害的女侍卫? 黎笑笑却没想那么多,她走上前,一把拉开了黑衣人的面罩,黑衣人果然口吐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黎笑笑在他身上摸了一下,只摸到一个钱袋,大概有个十几两银子,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顺手就薅走了他的斗笠,下意识地扣在了孟观棋的头上,刚刚扣好,发现他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这人是太子殿下,身份似乎更尊贵一些,她又把斗笠拿起来,扣在了太子的头上。 李二猝不及防地被她扣了个斗笠在头上,“哐”的一声几乎是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就算是庞适,也没有这么重的手敢这样扣他帽子。 但斗笠一上头,直接就隔绝了雨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变色道:“快,庞适他们还在跟死士缠斗!这位姑娘,孤请求你速速回庙里帮庞适和万全。” 黎笑笑回头往后望,终于看见赵坚跟阿生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向孟观棋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赵坚跟阿生,我先去庙里救人。” 说完大步跑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孟观棋的眼前。 孟观棋跟太子并没有跑出多远,黎笑笑身形几个起落就出现在破庙的后门,从后门闯进去,屋里果然缠斗成了一团,地上倒着一个人,是那个中年文士李文魁,生死不知,而庞适跟万全背贴着背,身上全是鲜血,正与四个黑衣人对恃。 庞适使一柄大横刀,刀身又宽又重,再加上他身体壮硕如熊,每一击都力拔千钧,若非他的刀法大开大阖力破万击,四个黑衣人早就把他们二人拿下了。 但他身上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只能勉强支撑着躲开致命的攻击,却没办法反杀这四人,四个黑衣人步步紧逼,其中两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了功夫稍弱的万全,庞适与万全两人一体,若万全被杀,只剩他以一敌四,根本就敌不过这么多人。 他只能分神帮万全挡住一些攻击,却不免露出自身的破绽,一个黑衣人眼神一闪,看准空子一剑就往他的脖颈刺去,庞适刚帮万全挡下一击,想要抽刀回防已经来不及。 黑衣人大喜,以为此击必然得手,耳畔却听得呼呼声起,有重物横空出世,朝他的头打了过来。 黑衣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得不抽剑回防挡住攻击自己的重物,长剑横击在重物之上,剑身被打得一阵抖动,他不由得退后一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木柴。 黑衣人大惊失色,喝道:“什么人?” 却见半边佛后面转出了一个瘦瘦的身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蓑衣,湿发紧紧地贴在了头皮上,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冻得青紫的脸。 黎笑笑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柴,一敲一敲有节奏地击打在手心:“援兵。” 援兵二字一出,庞适跟万全大喜,援兵真的到了吗?那太子殿下有救了! 几个黑衣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停止了攻击,集体退后几步,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如果真的有援兵到了,他们刺杀不成,必然得撤退。 但听了半晌,外面除了沙沙的雨声,并无人马的喧闹,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明了对方这是想唱空城计呢。 他上前踏出一步,剑指黎笑笑:“别听他胡说,外面根本没有援兵,这是我们完成任务最好的机会,只要杀了庞适两人,太子就跑不掉了!” 说完一跃而起,挥剑斩向黎笑笑。 黎笑笑把手里的柴举起来把剑格开,结果木柴一下就被砍成了两截,她啧了一声,一个闪身避开,左膝微曲,右手握住短剑的剑柄,反手一挡,长剑和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互击之鸣,黑衣人只觉眼前白光一晃,一股巨力从两人兵器相接之处传了过来,把他震得连退数步,稳下身来定睛一看,发现敌人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短刃,而他手里的长剑竟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手里的兵器可是由精铁锻造的龙泉宝剑,一击之下竟然裂了! 未及多想,眼前白光再次闪过,死亡的阴影逼近,他不由再次举剑挡住,一股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从对方身上施压过来,他暗叫不好,被逼得步步后退,却只听得“铛”的一声响,他手里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黑衣人大惊失色,没了兵器,他已陷入危险之中,正欲迅速退回,却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子迅速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原地急速转了两圈,像是扔铁饼一般把他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浑身的骨骼多处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移位响声,而后轰然地掉到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黎笑笑观察了一下,发现他爬不起来了,这才慢悠悠道:“援兵有时候不用多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骇然,全部停止了攻击,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拔剑指着黎笑笑。 庞适跟万全的危机登时解除了,两个人脱力一般直直地坐到了地上喘息不止,目中除了大命得救的庆幸,还有对于黎笑笑表现出来的实力的震惊。 黎笑笑一个人就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庞适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忍不住见猎心喜,又遗憾这为什么会是个女的,若是个男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招至麾下一起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黎笑笑一个反手把横握着的短剑变成直握,剑尖直指三个黑衣人:“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她微微一笑:“我这把剑从未见血,今天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且让我看看它到底有多锋利吧!” 她一步步向前,黑衣人一步步退后。 黎笑笑叹了口气:“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吧。” 三个黑衣人齐齐朝她发动攻击,不过几个呼吸间,又一一被飞踢出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里全是骇然。 这是碾压式的实力打击,他是人吗?为什么瘦瘦的身体里会蕴藏了这么大的力气? 见三人全被踢飞,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啸,倒在地上的三人互看一眼,忽然掉转剑身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花飞溅,三人登时倒地气绝,黎笑笑脸色大变,迅速回身,奔向一直躺着的黑衣人,但晚了一步,一柄匕首正插在他的心口,他眼睛大睁,眼里似是有不甘,最终气息全无。 黎笑笑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深受打击。 竟然全都自尽了,为什么? 纵然知道他们敢行刺太子只怕早已做出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这些人死得也太坚决了些,好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只听一个指令就抹杀了自己的存在。 但机器格式化后可以重复使用,人是活生生的命,没了就是没了。他们但凡还有一丝属于人性的自私,面对生死都不可能这么坦然。 第68章 孟观棋扶着太子再次出现在庙里的时候, 发现黑衣人全部死去,黎笑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观棋大急,以为黎笑笑受伤了:“笑笑!笑笑, 你怎么样了?” 黎笑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我没事。” 太子惊讶地看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其中三人被抹了脖子, 墙边一人胸口插着一把刀, 黎笑笑手里的短剑剑身雪白,一丝鲜血也无, 而庞适跟万全力竭坐在了地上喘着气,那么, 这些人全是这个小娘子杀掉的?这么短的时间内? 他目露异色看着庞适:“这是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庞适跟万全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庞适吃力道:“殿下, 这几人都是自杀的。” 自杀?太子一愣,死士怎么会突然自杀? 庞适目光复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这位姑娘一出手就制服了他们的领头, 剩下三人也不敌,领头对他们发出了指令, 全都自裁了……” 太子脸色剧变:“竟然全都自裁了……”他不由得又看了黎笑笑一眼。 庞适拱手道:“殿下,眼下追上来的人虽然已经死了, 但难保他们没有留后手, 这个破庙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说离开又谈何容易?他们四人全都重伤在身,外面大风大雨还夹着雪, 天色又已经昏暗下来了, 他们身上缺衣少药, 如果此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太子也知道此地不安全,若真有追兵, 自己这边四人受了重伤,能倚仗的只有孟观棋这个女侍从,但她一对四没问题,若是一对四十呢? 但外面大风大雪,天气极端寒冷,如果此时强行离开,他们也可能死在低温的天气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庞适叹了口气:“外面大风大雪,天色又晚了,我们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只是今晚注定不能安眠了。 他不由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黎笑笑身上,今晚的守卫尤其重要,可能全都要靠她了。 然后他就发现除了他以外,太子殿下、万全还有孟观棋都在偷偷地看黎笑笑。 除了那个刚来的正在努力生火的随从和那个正在忙着递柴的小书僮,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但显然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气场之强大甚至盖过了太子殿下。 庞适不禁有些恍惚,她不是孟观棋的随从吗?但在她身上,庞适没有看到作为一个随从应该有的恭敬与谦卑,她好像就是因为自己生气,所以就毫不在意地发起脾气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下人的自觉。 庞适觉得此人非常有趣。 她三招两式就干掉了五个死士,而庞适甚至还没摸清楚她的真正实力,她展现出来的绝活就是强大的力量,一力降十会。 他从来没有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她甚至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而且这种能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当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从? 庞适是个外表粗犷但内心极其细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被挑中随着太子秘密出行,他打量了一下万全跟太子殿下的神情,显然两人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赵坚终于把火生旺了,得知眼前这身材高大又身受重伤的人是太子殿下后,他就战战兢兢的,阿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讲,忙前忙后地帮着生火。 只是这堆火本就是黎笑笑拆了一扇门劈成的柴,已经烧了几个时辰了,没剩下几根了,而他们一起一共有八个人,一个火堆根本不够。 赵坚小声道:“殿下,几位大人,火生好了,过来烤一烤火吧……” 赵坚一提醒,几人登时感觉到了身上透骨的凉意,太子也感到伤口的伤势又重了。 孟观棋顾不得黎笑笑,跟赵坚一起把太子、庞适和万全都扶到火堆前坐好,还有那个一直重伤昏迷不醒的李文魁,把他扶起来后他睁开眼睛看了赵坚一眼,轻声道了声谢,看着很是虚弱。 李文魁毕竟是个文人,并无武艺在身,万全把位置让出来让他靠着墙能舒服点:“李大人休息一会,等这风雪停了,我们就可以去麓州求医了。” 李文魁嘴唇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臂、肩膀都是刀伤,腿亦被划了两道伤口,想来很难受。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已经没了位置。 赵坚包袱里的白药已经用完了,他们几人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再上药,只一人就水吃了一颗防风寒的药丸,围着火堆烤火。 赵坚又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献上,庞适跟万全接过,放在火上烤热了,四人分着吃。 孟观棋终于空下来了,他悄悄地拉过黎笑笑的手,担心地问道:“笑笑,你受伤了吗?” 掌心触到冷得彻骨的温度,黎笑笑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了孟观棋身着中衣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 妈的! 她心里不禁暗骂,光顾着发呆,竟然连最重要的事都忘记了,这小白菜不禁打也不禁冷的,冻死了怎么办? 太子四人已经把火堆围住了,她总不能过去抢回来吧,只能再生一堆火了。 再不快点取暖,小白菜没被杀死,要被冻死了。 黑衣人的尸体占了破庙的一大块地方,既然已经死了,黎笑笑也不再纠结他们没有选择地结束自己生命的事了,都成尸体了还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她把孟观棋往火堆的方向推了推:“你先去蹭蹭火,等我把这些尸体扔出去再生一堆。”说完,她弯下腰,一手拎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汉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直接被她提出来就出门了,砰砰两声被扔到外面。 眨眼间四具尸体就消失了,庙里的空地空出来一大块,正咬着烧饼的太子几人全都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她像扔垃圾一般把几具尸体全扔了出去。 黎笑笑没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这光景了,她跟赵坚抬出去跟自己扔出去有什么不一样吗?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要把地空出来再生一堆火。 只可惜这破庙的门已经没了,柴火又哪里来呢? 她四处看了看,一眼就相中了半边佛座下的供桌。 整个庙里,除了屋顶,只有它是木头做的了,而且这张供桌还很大,应该勉强够他们烧一晚的了。 但要把供桌拿出来,这半边佛说不定就散架了,但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是很敬畏神佛的,啧,真麻烦~ 她想了想,双手合什给半边佛拜了拜:“这位佛祖,得罪了,我想借你栖身的供桌一用,希望你不要见怪~” 听到她的话,庙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太子手里的饼掉到了地上,吃惊道:“你,你想拆佛祖座下的供桌?” 黎笑笑道:“没有柴了,如果火灭了,我们会冻死的。” 万全震惊:“没有柴了也不能拆佛祖的供桌呀,万一佛祖怪罪下来——” 黎笑笑打断他:“你觉得它有灵吗?” 万全理所当然道:“当然,万佛皆有灵,就算这个庙宇已经无人祭拜,我们也不能亵渎佛祖——” 黎笑笑道:“既然它有灵,又为何会被雨淋得只剩下了半边的身体?他没办法在人前显灵就算了,连托梦也不会吗?就算托不到州官县令那么远,托给附近的村长也行吧,村长收到他托的梦说不定还能给它补补屋顶,不让雨淋掉它的泥胎呢,可见这佛必定无灵,既然无灵,那拆它的供桌想来也不要紧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已经站到了供桌前研究怎么把它拔出来了。 万全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太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经叛道的说法,竟然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庞适更是咧开了嘴笑,对她的不拘一格很欣赏。这屋里唯一能反驳她的人昏迷不醒,否则李文魁高低得跟她辩一场。 万全拿她没办法,看向孟观棋:“孟公子,你这下人这般胆大,你也不阻止一下她吗?这可是佛祖——” 孟观棋为难道:“万公公,可是我们没有柴了……”他指着仅剩的两根木柴:“这两根细柴估计只能撑半个时辰,这堆火就要灭了。” 万全一看,登时哑了。 这天这么冷,他们受了重伤,衣服还尽湿透了,如果没有这堆火,他们很难熬过这个夜晚。 他当奴才的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孟观棋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万公公,我有一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公公不妨听听看?” 万全道:“什么法子?” 孟观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把供桌抽出来,剩下的半边佛肯定就倒塌了,既然公公怕佛祖责怪,不如等明日我们脱困后公公使人给佛祖重塑一个泥身,并找人修缮屋顶,也算是报答佛祖大义贡献供桌取暖之情了,公公觉得如何?” 万全一听,心里满意了,脸上就带了一抹笑出来:“果然是读书人,脑子就是灵活好用,竟然就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殿下,”他微微躬身询问太子:“殿下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重塑一尊佛身用得了多少钱?就算是做个鎏金的也不费事,只要能帮他们脱困,他只要放个话,多的是人抢着要做这个差事。 太子微微一笑:“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佛主赠我一盆火,我回佛主一金身,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万全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面对黎笑笑时却换了另外一张脸,下巴高高扬起对她说道:“殿下已同意为佛祖重塑金身,你把那供桌抽出来吧。”身份既然已经泄露了,他身为太子心腹太监的傲慢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了。 第69章 黎笑笑刚一抽供桌, 半边佛的身体就直直地倒了下来,碎成了一团泥。 黎笑笑把泥拨到一边,走到地上捡了一把黑衣人的剑, 几下就把供桌劈成了一堆柴,招呼赵坚:“坚哥, 阿生, 快过来帮忙升火。” 赵坚跟阿生早就冻得瑟瑟发抖,闻言马上就挪着步子出来, 拿着木柴就开始在另外一个墙角处升火。 黎笑笑劈供桌的时候太子殿下要出去解手,庞适跟万全不放心, 勉强支撑着身体跟出去了。 几人在林外解决完,太子忽然站住了脚步:“庞适, 你觉得那侍女实力如何?” 庞适毫不犹豫道:“深不可测,而且我们可能只是管中窥豹。” 万全亦是亲眼所见黎笑笑举手投足间连败四个黑衣人, 实力强大到令他们毫不犹豫地自尽,可见其强悍, 听见庞适的评价,他亦赞同地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太子道:“若你全盛时对上她又如何?” 庞适沉默了:“属下未曾亲自跟她交手, 不好说,但她力气极大,于力量这一道上属下只怕不如。”但高手间的输赢较量并非绝对以力量取胜, 亦可能是四两拨千斤, 所以未曾亲自跟黎笑笑交手, 他也不敢说一定能赢。 太子道:“你们觉得此人可用吗?” 庞适道:“殿下,此人身手超绝,只怕来历不凡, 若殿下真想用,不妨等我们脱困后再派人调查清楚她的底细再说。若底细真的干净,殿下把她揽入麾下也不迟。” 太子沉思道:“以孟氏嫡支的底蕴,能网罗这种人才不足为奇,但孟英乃是偏房庶子,又被孟老尚书分户出家,已是弃子一枚,又何必浪费这样一个高手保护他的儿子?有意思得很~” 万全道:“殿下既然见才心喜,不若先让老奴帮忙试探一下她的心性如何?” 太子道:“你要如何做?” 万全道:“殿下跟庞将军且先留步,让老奴先进去给她出个难题,看她如何应对。” 太子选才只有一技之长是不够的,还得综合各方面考量,尤其是面对各种困境时的应对手段尤其重要,而做太监的想要出题为难别人,瞬间就能想到一万个主意。 太子殿下对这侍女极其好奇,万全自然要想办法帮忙试探打听她的品性如何的。 太子跟庞适果然停下了脚步。 赵坚跟阿生抖着手刚刚把火堆点燃,万全就冷着脸大踏步走了进来:“慢着!谁让你们拿这些柴火的?都把柴抱到这边来!” 赵坚跟阿生一惊,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下意识地看向了在一旁等着烤火的黎笑笑跟孟观棋。 黎笑笑眉头一皱,孟观棋暗叫不好,赶在她面前开口对赵坚道:“你们把柴火抱过去吧。” 赵坚跟阿生不敢犹豫,把所有的柴火都抱了过去,一根都不敢留下。 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公公,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黎笑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劈下来的柴一根不剩的被抱走了,忙了一晚上的成果让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占为了己有。 她的脸整个都冷了下来。 孟观棋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几乎无声道:“别说话。” 一张供桌劈出来的柴堆成了一小堆,万全看了看数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如此多的柴火方能保证烧一夜不灭,孟公子,劳烦你安排人手帮忙守夜,让殿下可以好好安歇一晚。” 黎笑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人是她救的,烧供桌的主意是她出的,柴是她劈的,而且她也看过了,这堆柴分成两半,就算不能烧到天亮也足矣把几人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谁能想到这个死太监喘过气来了就开始欺负人了。 把柴抢走了,那他们几个怎么办?她跟赵坚身强体健或许无妨,但孟观棋从一个多时辰以前身上就只穿着湿漉漉的中衣,在庙里冷得瑟瑟发抖,他们四人牢牢地占了她升的火,竟然连她找的柴也霸占得一根不剩。 这竟然是这个王朝的太子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这样做是得到了太子的授意吗?他们未来的皇帝就是这种德性? 她想起了泌阳县下的村民,那个叫叶子村的,收的粮食全交了税还越欠越多,全村人只靠着种点山薯补足口粮,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她还觉得他们遇见了孟县令,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一个王朝未来的继承人都是这种自私自利、恩将仇报的品性,还能指望他继位后会如何爱民? 孟观棋的手冷得像是从冰窑里拿出来的一般,不止是他,还有年纪尚小的阿生,整个人已经泛青紫色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冷死人的。 偏偏万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直盯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黎笑笑,还出口挑衅:“怎么?你有意见?都是当下人的,主子舒坦是奴才的使命,更何况我的主子是太子殿下,有机会让你献柴你该感恩戴德才是,都给我扬出笑脸来,免得太子殿下回来后看见你们一个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晦气……” 黎笑笑再也忍不了了,甩开孟观棋的手就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万全。 偏偏万全除了宫里头的主子,这天下几乎没有可以让他退让的人了,反而是黎笑笑,区区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人竟然敢跟他对视? 所以两人是寸步不让。 万全知道太子殿下正在墙后看着黎笑笑的反应,他也很期待黎笑笑接下来的表现,是会隐忍退缩?还是据理力争? 黎笑笑忽然一笑,朝万全行了个礼:“公公说得有道理,都是为奴为婢的,万事当以主子为主。” 万全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这就怕了? 结果黎笑笑紧接着就来了一句:“那请公公把位置让开,让我家主子烤火吧,都是当下人的,谁又比谁高贵?” 万全万万没想到她会来了这么一句,登时整个人红温了:“你,你说什么?” 黎笑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你—让—开!”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没反应,她随手一拨,万全整个人就朝半边佛散成的那堆泥载了过去。 万全扑倒在泥堆上,摔是没摔伤,但碰了满身满脸的泥跟灰,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黎笑笑。 但黎笑笑没空看他,把孟观棋拉到火堆前坐下,伸手开始替他揉搓手脚。 太子不能得罪,只能得罪这个太监了,若孟观棋真的冻出个什么毛病,她不介意把火堆也掀了。 一冷一热交替下,孟观棋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本来身体就不甚强壮,偏偏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看他样子肯定是着凉了。 她想了想,把蓑衣脱了下来,又把外衣脱掉,露出了身上的狼皮袄。 这件皮袄是她用打到的灰狼皮请毛妈妈帮忙做的,表面虽然湿了,但因为里面是皮子,所以是防水的。 她伸手把表层的毛拧了一下,水哗哗地流了下来,稍微放在火上烤了烤,里层沾上的水就挥发了。 她直接把孟观棋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下来,然后把狼皮穿在了他的身上。 温暖的狼皮罩在了他的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孟观棋终于感觉到肢体开始温暖起来,但狼皮袄给了他,黎笑笑身上就只剩下了两件薄薄的单衣。 孟观棋拉着她不肯松手,小声道:“我们一起烤火,我等下求求太子殿下,挤一挤总是能挤得下的……” 黎笑笑回头看了一眼赵坚跟阿生,摇了摇头:“我要出去找木柴,就算被雨淋湿了起烟也能暖身子,坚哥跟阿生也要烤……” 太子跟庞适听不下去了,再不出来就要被怀疑人品了。 他咳嗽了一声,从墙角处拐了进来,看见万全龇牙咧嘴地趴在泥堆上半天起不来,似乎很惊讶:“这是怎么了?万全?” 万全被黎笑笑这一拨,伤口更痛了,见太子出来,自己这个恶人总算是演到头了,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殿下,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 黎笑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告状? 太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把衣服脱了过来烤火吧,这天气太冷了~” 接着,他好像刚刚看到那堆柴一般,惊讶对孟观棋道:“这柴怎么全抱过来了?这边用不了这么多木柴,快叫你的人赶紧再生一堆火,否则冻一晚上下去,人都要冻坏了。” 万全马上请罪道:“回殿下,是老奴的错,老奴自作主张要求孟公子把柴全抱过来了,是怕这点柴撑不到明天天亮……” 太子很生气:“放肆!孤跟你们的性命都是孟公子一行人救的,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把柴火全占了!现在,马上把柴分一半给孟公子,你亲自抱回去。” 万全一脸惶恐地应是,顾不得伤口的痛,小心翼翼地把柴抱回了赵坚跟阿生那边。 所以这一切都是万全在自作主张?太子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但谁也不会跟现在的好运气作对,万全把柴抱回去,黎笑笑马上就上前把火生了,赵坚跟阿生都快冻僵了。 孟观棋也把位置让回给万全,万全施礼道:“是小人自作主张了,得罪之处还请孟公子不要见怪。” 这副人前人后的模样委实令孟观棋叹为观止,但他还是还礼道:“公公言重了,我的侍女也有得罪的地方,她心性赤诚性子也急了些,希望公公不要怪罪。” 两人互相道了罪,又分别坐回了各自的火堆前。 一东一西两堆火升了起来,把破庙里的寒湿都驱除了许多。 阿生烤了半天火才终于缓过来,悄声问黎笑笑:“笑笑姐,太子是真的不知道万公公把柴火全抱走吗?”他一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太子回来后把万全训斥了一顿,他又摸不准了。 第70章 庙里一时间安静无声, 只剩下柴火哔菠。 一张供桌劈成的柴果真不足矣撑到天亮,但也撑到他们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怕仍有黑衣人追来, 孟观棋回禀了太子,让他们几人好好休息, 安排了黎笑笑跟赵坚两人轮流守夜。 没有伤药可用, 受伤的几人急需休息恢复体力,太子没有推辞, 让万全跟庞适挨着墙一起睡下。 黎笑笑站在破庙门口,听着屋外传来的风雪之声, 丝毫未有减轻的趋势,情势相当不妙啊, 如果天亮后风雪还不停,他们只怕要冒雪出行了。 若是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就罢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干粮,撑到雪停了再走不是问题, 偏偏现在还沾上了太子这行人,这可是烫手山芋, 丢不得, 甩不开。 天亮后就算是冒着大雪也得想办法把这几人送走。 这里离麓州只有一百多里路,把人送到麓州知府的手上总可以了吧,他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只是不知为何, 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连太子都敢追杀, 躲在背后的人会没有留后手吗?一击不成, 等太子缓过神来找到援兵,那就是举国之力的反扑了,所以对手肯定是做了周密的计划才敢出手的, 绝对不会只准备了区区这几个死士。 估计还会有恶战。 无论如何,人不能往泌阳县引。 泌阳县这破地方,孟县令经营了一年,连县衙的小吏都没找齐,穷得叮当响,容不下太子这尊大佛。 黎笑笑之前一直以为给县衙办事的各部门小吏也是国家编制的公务员,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搞明白为啥县衙怎么人这么少,来来回回就石捕头领着几号小兵忙里忙外,当爹又当娘的,结果后来才发现原来养这些小吏要各县衙自己自筹钱款发工资的,国库只负责孟县令的工资,而孟县令刚上任就拉了泡大的,被革了半年的俸禄还得了个差评,自己家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养得起衙门的人?所以整个县衙就稀稀拉拉十来号人,好多事都要吩咐赵管家跟赵坚做。 万一真把太子这尊大佛引过去了,分分钟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的安乐小家,不想被这几个腥风血雨的人破坏了。 火堆已经熄灭了,寒气越来越重,黎笑笑刚想回角落里坐下,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火光在远处一闪而逝,她脸色大变,迅速趴在了地上,仔细一听,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右边的墙角,火堆早已熄灭,挤在一起的四个人正在安睡,整个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影。 点点火星一闪一闪的正在靠近,她考虑了不过瞬间,毅然冲进了风雪之中。 无论是敌是友,她得上前探个究竟。 路过被她扔出去的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的时候,她目光一转,计上心来,随手拎了一具尸体带在身边。 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林间闪现,四处打量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终于被她找到一棵大树,叶子虽然掉光了,但树枝特别繁茂,她把尸体扔在了大树下方,纵身一跃,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在树杈之间一动不动,耐心等待那点点星火的到来。 点点星火慢慢靠近,风声呼啸,雨夹着雪四处飞溅,让人难以睁开眼。 她在树上窝着不好受,提着灯冒雪前行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此风雪之下火折子亮起来不到一会就被大雨浇灭了,而这行人漏夜前来不可能带着能挡风的灯,所以火光时起时灭,勉强照着路前行,速度非常慢。 他们渐渐地靠近了黎笑笑藏身的大树,也终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黎笑笑只需要确认他们是否认识这些黑衣人就能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发现了倒地的尸体,为首勉力撑着火折子的人迅速示意后方的人停止脚步,而他把火折子交给了身后之人,一手扶着刀鞘,一手按着刀柄,低喝道:“什么人?” 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很快就发现对方已经僵了,他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人把火折子靠前,上前一把撕掉了黑衣人的面罩。 “南七!是南七!”拿火折子的人一声低呼,“头儿,南七的尸体在这儿,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吗?” 为首之人面沉如水:“他们留下的记号消失在这里,人却一个都不见,来人!” 后面有几人闪身而出:“大人!” 为首之人道:“在林子里四处搜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若有异动不得打草惊蛇,速速回来禀告。” “是!”几人迅速在林子里散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人陆续回来了:“头儿,我们发现东南百米外有一处破庙,庙前还有几匹马。” 还有几匹马? 为首之人急急道:“可认出是我们的马吗?” 来人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仔细瞧了最外侧的马鞍,似乎是太子身边那个文士的枣红马。” 这样说来,太子几人一定是在破庙里歇息了! 难怪他们会在这里找到南七的尸体,想来南七几人追到了破庙里跟庞适发生了恶战被杀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剩余的部下,他们人在哪里?是被杀了还是被擒了他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首之人数了一下回来的部下,四处观望:“还有两人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剩下的两人抬着一具尸体回来了:“头儿,我们找到了南五的尸体。” 为首之人迅速蹲下身检查南五跟南七的尸体:“南七是刎颈而死,南五……胸腔全碎了,是一击毙命,庞适竟然可怕如斯!看来其他几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拿火折子的人惊道:“庞适一人就杀了我们五个?大人,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先撤退吗?” 为首之人喃喃道:“南二追击前曾给我留信,庞适虽骁勇,但在落马坡被围已经身受重伤,难道他是故意装作受伤引我们前来?” 不愧是太子亲卫,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跟来的几人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 但他能离开吗?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还有机会再遇见亲卫受伤又落单的太子吗? 他咬了咬牙:“我不信庞适杀了南二五人还能毫发无伤!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兄弟们,我们一行十人,就算是一人咬下来一块肉,也足以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余下几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为首之人沉声道:“十五!” 一个身量瘦削的青年出列:“十五在。” 为首之人道:“你即刻前往麓州把此处的消息告诉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十五应了一声是,立刻翻身上马快步离开。 窝在树上的黎笑笑暗暗惊心,杀太子的人竟然在麓州?还是个官儿?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树下,为首之人手握刀柄,沉声喝道:“兄弟们,太子此刻就在庙里,只要拿下他项上人头,你我百年功业就此达成,他日主子登基御极,必会论功行赏,封侯拜将也不在话下!跟着我,一起杀进庙里,冲!” 跟随在他身后的八人热血沸腾,长刀出鞘:“冲!” 一行人方欲奔跑前行,忽觉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了下来,咚地一声钉在了他们前面。 众人大惊失色,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头戴头笠身穿蓑衣的人从他们头顶的树上跳了下来,所以刚才掉脑袋的话他也全听到了? 斗笠遮住了眼前之人的脸,再加上蓑衣把他小小的个子牢牢地罩住了,根本让人看不清此人的底细。 为首之人长刀在手,冷冷道:“你是谁?”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种掉脑袋的事你们不应该在这里说的,更不应该让我听见,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实在是烦透了,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奈何你们作死非要舞到我前面来,要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树上的?又为什么会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自动跳了下来? 为首之人丝毫不敢轻敌,联想到南七的尸体刚好就在他藏身的树下,他登时像明白了什么:“南七是你杀的?也是你故意把他扔在树下让我们发现的?” 黎笑笑给他竖了个拇指:“答对了!” 为首之人神色惊疑不定,南七身上只有脖子上一道伤痕,看伤痕的走势正是自刎才能造成的伤口,能把南七逼到自刎,这人得有多强? 此人并不是庞适,他虽未曾跟庞适亲自交过手,却知他体健如熊,几乎是眼前这小子的两倍大,所以他是谁?太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他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何人?!” 黎笑笑道:“一个倒霉的路人。” 为首之人冷笑道:“不说就算了,你也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他是南一,暗影十五卫里武功最高的首领,他刀尖所指之处从未有活口。 而这把刀的刀尖如今正指着黎笑笑。 如果寒夜有光,南一必定能发现黎笑笑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怜悯。 她从来都不想主动杀人,但这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如果不解决,孟观棋、赵坚、阿生都会死在这里。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不好还是这些黑衣死士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们的运气都挺差的。 她空空的右手高高地扬起。 风卷云动,暗压压的黑云迅速聚拢在一起旋转成恐怖的漩涡在她的头顶出现,丝丝雷电钻在厚厚的黑云层里若游龙般若隐若现,发出滋滋的声响。 第71章 宁静的破庙里, 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人正在昏睡,忽听一声惊雷巨响,“轰隆”的一声似乎劈在了耳边, 把熟睡的人惊得全都跳了起来。 阿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旁边的赵坚。 火堆早已熄灭, 庙里伸手不见五指。 庞适摸索了一下身边的包袱, 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 松木桐油做成的折子燃了起来,迅速驱散了夜的黑暗, 而另一边,赵坚也把火折子点燃了。 太子擦了把惊出来的冷汗, 奇道:“如此冬日为何会有这般大的雷?这是南方特有的天象吗?” 庞适跟万全也不知,不由看向了孟观棋那边。 孟观棋一愣, 细细回忆了一下,对太子施礼道:“学生随父母来到泌阳县时正值春分时节, 因此未曾见过隆冬惊雷的天象……” 太子恍然,对了, 忘记他自幼也是在京城长大的, 贬到这里来才不到一年的时间…… 只是北方大都惊蛰时分方能听见雷响,看来南北差异之大未身临其境皆不能感受气候之差与天象之妙啊~ 幸好响雷只有一声便再没了动静,但庙里所有人都被惊醒过来。 孟观棋下意识地开始寻找黎笑笑的身影, 结果四处都不见她的人影, 他不由担心起来:“赵坚, 笑笑呢?” 赵坚是守了三个时辰左右才与黎笑笑换班的,他感觉自己才睡下不久就听见了惊雷声响,下意识回道:“我也不知, 她在庙外吗?” 庞适也发现少了一人,想到她超凡的身手,心下咯噔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孟公子,你的侍女去哪里了?” 赵坚忙道:“回将军,小人昨夜守了三个时辰才与笑笑换班,她可能——”正说着,屋外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影急速冲了进来:“外面有情况!” 庞适一惊,迅速站了起来:“什么情况?” 黎笑笑道:“我方才出去方便,忽然便打雷了,拴在门外的马也吓跑了几匹,我追了上去,结果好像看到一棵树下躺着好几个人!” 庙里所有人俱是大惊:“躺着好几个人?你没看错吧?” 黎笑笑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似有些惊魂未定:“我身上没带火,只在闪电亮起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得不十分清楚,但看着像是有好几个人的样子……” 虽说看得不真切,但庞适等人哪里还睡得着?若不是风雪交加又无处容身,他们是不可能停在这个破庙里的,那些追杀过来的死士一晚上没有回去,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让其他人追过来。 他拿起刀别在腰间,走到黎笑笑面前:“你带我去看看。”不亲自看一眼,他不能放心。 黎笑笑把斗笠戴上,带着庞适出了门。 出了破庙走了不到一百米,终于看到黎笑笑说的那棵树,庞适果然看见了树下横七竖八倒下来的人,而且空气中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 他握着刀柄向前,踢翻一具尸体,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退后了一步。 尸体头发卷曲,面容焦黑,是烧焦之象。 他连续翻了此处十具尸体,无一不是眼睛大睁、死不瞑目的一脸焦黑状,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都是被雷霹死的!” 这个惊天大雷,竟然霹死了十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庞适向来不信鬼神,见此状也不由得心里发麻:“快,我们离开这里。” 刚迈步离开不到十米,身后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响起,轰的一声,两人抱粗的大树轰然倒下,把几具尸体压在了下面。 庞适吓了一跳,拉着黎笑笑连退数丈:“快跑!”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这棵树怎么忽然倒了?” 庞适沉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弯起了唇角。 时机正好。 庙离得并不远,两人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庙里。 太子迎了上来:“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庞适把刚刚看到的情况跟太子说了:“殿下,属下跟黎笑笑过去一共找到了十具尸体,俱是被雷击而死,想来是惊雷霹中了那棵大树,刚好那十人正藏在了树下,全都被霹死了。” 太子失声道:“怎么可能?” 庞适亦觉得神奇:“千真万确,那些人身上的衣着与追杀我们的死士一般无二,想来是追踪到了庙前正打算伏击,结果却遇到了冬日惊雷,死于非命~” 荒谬!太子只觉得庞适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全都被雷霹死了? 万全却大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此雷乃是祥瑞啊!必定是上天知道殿下遇险,方在冬日降下惊雷,把这个拦路的宵小一举消灭,是上天庇佑殿下脱离险境啊!” 太子又惊又喜,他本就是皇储,未来的天下之主,如此祥瑞降临在身,自然是觉得天命不凡,但太监向来嘴里抹油,一分好能说成十分完美,他虽心喜,却不敢表露于色。 万全是太监,庞适是武夫,其他几人是下人,只有孟观棋是读书人,太子略一沉吟,问孟观棋:“孟公子对这事怎么看?” 孟观棋上前一步:“《左传》有云,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殿下乃吉人也,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正值寒冬腊月,上天无故降下惊雷,想是为殿下扫清隐患,解救殿下于水火之中。” 太子一听,犹如酷暑三月喝下甘霖一般,全身全心无处不畅快,胸口处的伤仿佛也不痛了,从未觉得“吉人天相”这四字与自己这般贴切。 他微微笑道:“孤今日能逢凶化吉,也有劳各位相助,孟公子大义救孤,孤不会忘。” 万全忙道:“老奴觉得此地降下祥瑞,正是个福地,请殿下准许老奴为半边佛重塑金身,也好沾一沾殿下的荣光。” 太子甚是满意:“如此也罢,待孤离开这里,你亲自敦促重修此庙,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只可惜太子这“吉人”高兴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天色亮起来后,众人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庞适才发现从昨夜起就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文魁已悄然没了声息。 “李大人!”庞适大惊失色,立刻把李文魁放倒要给他施救,万全连忙过来帮忙把李文魁的衣裳解开,李文魁的腰带系得尤其紧,鼓鼓囊囊一大团非常难解开,庞适一着急,直接用力把他的腰带扯断了。 一团肠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庞适眼睛都红了,这才发现李文魁除了肩膀手脚的刀伤外,腹部还有一道巨大的横切伤,肠子都露出来了,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句也没提。 太子脸上短暂出现的自得与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文魁是太子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太子属官,是他非常重要的心腹。 这些黑衣死士夺走了他随行近卫的性命不说,还夺走了他的心腹。 一时间,太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剑就想冲出去找人拼命。 万全跪下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殿下,殿下,冷静,求您冷静下来!” 太子怒吼:“你让孤怎么冷静?他们杀死了孤最信任的人,他们还要取孤的性命,你让孤怎么冷静?!” 庞适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李大人就是怕殿下失控方才瞒下伤势的,请殿**谅李大人的苦心,李大人正是觉得殿下的性命重若山岳,方才大义赴死,请殿下三思!” 李文魁受这么重的伤却一言不发,正是担心太子得知情况后要连夜赶到麓州为他寻医,隆冬的这场风雪的杀伤力不比那些黑夜死士弱,更何况麓州敌我尚不分明,如何能轻易踏足? 孟观棋紧跟着跪下:“请殿下三思。” 庙里的人跪成一片,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李文魁,黯然移开了目光。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没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咬住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个字,这得多忠诚才能这么从容赴死? 黑衣人引颈就戮,李文魁到死不曾发出一声呻吟,这是他们各为其主的信念吗? 但目前的形势容不得太子伤怀太久,天亮后风雪小了些,但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却必须在今天离开这里。 在缺医少药又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带着李文魁的尸体离开这里,庞适跟赵坚、阿生一起在庙后挖了个墓穴,把李文魁暂时安葬在这里,只等太子脱困后再安排人来带他回京。 天大亮,雨终于停了,但风依然呼呼作响,冷得彻骨,安葬好李文魁后,太子要决定前行的方向。 因为黑衣人的追杀,庙外多出十来匹马,马是重要的物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全部都要带走。 万全走到面容冷峻的太子前请示:“殿下,麓州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我们得赶紧出发,走得快一点的话能赶在天黑前入城。” 太子点了点头,在万全的搀扶下上了马,绕过被被雷霹倒的大树及地上十具尸体,就要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一脸纠结,在想办法要怎么开口阻止太子一行人往麓州去。 跑了的那个南十五几个时辰前就去麓州搬救兵了,他们若是跟在后面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偏偏太子还邀请孟观棋同行,说是邀请,但孟观棋敢拒绝吗?更何况这是亲近太子绝好的机会,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她要用什么理由阻止太子往麓州去呢?难道要说她昨晚看见南十五跑了? 不行,她昨晚引雷把南一九人霹死后忘记把自己带过去的尸体捡回来了,所以在破庙侧后方只剩下了三具尸体,若不是没人往那个方向看,只怕就要穿帮。 第72章 一行马蹄印子从小树林一路延伸到了官道里, 一路朝麓州的方向去了。 庞适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昨晚那声惊雷后只怕还有漏网之鱼,往麓州的方向去了。” 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能看出走了多久吗?” 庞适蹲下身来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马蹄印子已经快被雪淹没了, 只怕走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太子犹在斟酌,孟观棋拱手道:“太子殿下, 请听学生一言。” 太子道:“你说。” 孟观棋道:“昨夜惊雷一声霹死十人, 剩下一人侥幸逃离必定是惊恐万分,潜意识就是要回巢搬救兵或者向主子汇报情况, 而麓州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保险起见, 殿下万万不可再往麓州的方向走。” 万全急急应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 切不可冒险前行。” 太子沉吟:“既如此,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目光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道:“此路沿官道再走二百多里便是临安府的方向, 临安府有青州卫,亦有巡检, 殿下可直入临安府见知府,再调卫所卫兵近身护驾, 再借府衙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只要调遣禁军来迎,此危可解矣。此行一路正与学生同行,学生愿意护送殿下一起前往临安府。” 太子勃然变色, 目光隐含震怒:“调禁军?禁军乃是圣上亲卫, 孤岂能随意调遣?”一个不好就容易被攻讦觊觎皇位, 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孟观棋立即跪下:“殿下,临安府离京城七百余里,回京一路要过二州五府, 非禁军不能护殿下周全。” 庞适跟万全面面相觑,深以为然,禁军代表的是圣上,若是圣上派出禁军来迎,沿途宵小若再来犯,那就是造反谋逆了。 天下无人敢对禁军动手,如果陛下真派了禁军来迎殿下回京,沿途的安全自然无虞。 但此话题实乃大忌,两人都不敢轻易插嘴,这黄口小儿竟然开口闭口就要陛下派禁军过来,这种话朝臣可以说,但身为太子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 孟观棋又道:“臣并非建议殿下直接写信求陛下调禁军出来,殿下只需如实把遇险情况跟陛下说明,求陛下派人来接,陛下得知殿下身处险境,还有什么兵比禁军更保险呢?” 太子早已成年,这些年间也早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掌管东宫游刃有余,久居上位,自是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示弱的。 对于被一路追杀这事,是说不得,也瞒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怎么跟圣上说。 若向圣上如实哭诉自己狼狈逃窜心腹尽失危及性命,圣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孱弱而显得无能?但若调兵遣将过于强势又令圣上忌惮,尺寸非常不好拿捏。 孟观棋建议他选择示弱服软,求圣上派兵来救。 孟观棋目光灼灼:“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陛下真派禁军来迎,殿下又何愁强敌环伺?” 庞适跟万全心神俱震,继而冷汗涔涔。 这些读书人看着手无二两力,脑子却有一万道弯,憋着劲儿使坏。 太子之位坐得稳不稳,最重要是看什么,看圣上的态度。 朝臣无论私下怎么想,有什么流派,明面上都必须维护正统,如果圣上重视疼爱太子,与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靠边站,是否派禁军来迎这一招就能试探出圣上对太子的态度。 如果派出来的是禁军,足见圣上对太子的关怀重视,也正好向朝臣彰显太子的地位。退一万步讲,如果只是调遣沿途兵马来迎,那太子也能借此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好早做谋划。无论圣上如何应对,对太子而言都是试探圣上态度的好机会,百利无一害。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孟观棋的用意,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此计谋若是由李文魁提及自然是不足为奇,但李文魁意外身亡,却由孟观棋提了出来,真真是瞌睡的遇上了送枕头的。 太子微微一笑,心下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没再此话题上再多说,而是问他:“孟公子今年几岁了?” 孟观棋道:“学生是正月十七的生辰,翻过年就十五了。” 太子感叹:“今日已是腊月十七,再有一月,就是孟公子的生辰了。” 他随手摘下了腰间一块玉佩交给万全:“如此看来孤是赶不上孟公子的生辰了,这枚玉佩算是孤送给孟公子的生辰礼吧。” 万全恭敬地接过玉佩,交到了孟观棋的手上,微笑道:“孟公子,这枚玉佩可是殿下的心爱之物,你可收好了。” 孟观棋拜谢:“多谢殿下赏赐。”握着玉佩的手却不由得冒汗。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自己的锋芒,而对象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有了这枚玉佩在手,他不必再被人踩在泥里了。 他把激动藏进了心里,浑然顾不上已汗透了的背心。 一定是黎笑笑的狼皮袄子太暖和了,闷得他出汗了。 麓州既然不能去,危机还未解除,一行人人手两匹马,快速向临安府的方向出发。 阿生坐在赵坚的身后与他共乘一骑,他还不会骑马。 一路上换着马骑,前行的速度比坐车快了不知多少,出了麓州地界,沿途终于能看到乡镇。 众人不敢停下来歇息,沿途都由赵坚跟阿生出面补充食水购买伤药,匆匆吃完又急着赶路,夜里也不敢安眠,随时警醒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三日后,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临安府与泌阳县交界的路口,往东行八十里便是临安府,往西行五十里便是泌阳县。 眼下已是腊月二十。 此处的气候与麓州相比舒适了许多,地上只有浅浅一层薄雪,因近年边的关系,行人商贾马车往来不绝,车上拉的背上背的都是年货,看着喜气洋洋的。 看见七人带着十多匹马风尘仆仆从北面来,路人们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太子一行到了此处方觉得被追杀的紧迫感缓了一些。 连续逃亡三日,追杀的人未曾现身,想来是已经被他们甩开了。 孟观棋脸色苍白,这几日辛苦赶路,每个人都累得不轻,如今日上中空,正值午时时分,再赶上半天的路,天黑前应该刚好能到临安府城外,他指着临安府的方向道:“殿下,顺着这条官道一路向东走八十里便是临安府了。”进了临安府就安全了。 太子略一沉吟,叫来万全:“你持孤的信物入临安府,直接去找青州卫指挥使,向他借二百亲兵到泌阳县见孤,此外,借青州卫驿站八百里加急送信,把孤遇险的事传给父皇知道。” 万全一惊:“殿下不入临安府,要改道去泌阳县?” 太子道:“孤听闻临安府富庶,泌阳县却偏僻且穷苦,若我们身后有追兵,想必也料定孤会往临安府走,孤偏要改道而行,随孟公子回泌阳县。” 万全领命,向孟观棋求人:“孟公子,咱家对临安府不熟,不知可否遣赵坚与我同行去青州卫指挥司?” 赵坚为人踏实沉稳,一路上多有出力,万全对他的印象很好。 孟观棋忙道:“理应如此,赵坚,你随万公公去找青州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太子殿下差事要紧,其他事你不必理会。” 赵坚应了声是,打马从后面上来,与万全一起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阿生这几天已经学会了骑马,只要行进不是十分迅速,他就自己骑,如此赵坚是有差事在身,他自然不便跟去,自己乖乖地找了一匹马骑了上去。 孟观棋指着泌阳县的方向道:“殿下,此处走十里左右有一个驿站,需要到那里歇歇脚吗?” 太子策马:“不了,为免节外生枝,我们尽快赶到泌阳县城为好。” 如今还在半路,那些杀手也不知道有没有绕路赶到他们前方设伏,还是直接入泌阳县衙保险。 自己身边只剩下了庞适一个,孟观棋那个侍女黎笑笑虽然身手不凡,但却忠心得很,这几日赶路多的是接近他的机会,别人求也求不来,但她却规矩得很,事事以孟观棋为先,连眉毛都没朝他动一下。 若真遇险,她未必能冲在自己前面,因此太子也是小心得很。 一行五人策马朝泌阳县赶去。 进了泌阳县地界,路越来越难行,分布在官道两侧的村落平房也是越来越简陋,树上所见荒草杂树比比皆是,偶尔能遇见挑着柴火从山林里出来的樵夫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大冬天的还穿着草鞋,手脚皆冻得生疮。 看着他们一人带着两匹马经过,樵夫脸上的表情也不如先前路上遇到的人生动,只是麻木地让到一边,丝毫没有打探的兴趣。 太子对泌阳县的贫困早有耳闻,如今亲眼所见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南行,不是没有见过穷困的州县,但就算是被大水冲垮了的翼州都要比泌阳县好上些许。 难怪轮官的人宁愿轮空也不愿到这里来。 泌阳县是典型的丘陵山地地貌,地势高低起伏,少有平地,农人耕作的田都是梯田,细细一长条,中间巴掌宽,田梗比命还长,上面长满了野树荒草,看着就顽固难除。 在这种地方种粮食想要丰收,是与天抢,与草木抢,估计还要与野兽抢,有好收成才怪呢。 第73章 孟县令脑中一片空白, 直愣愣地看着提前一步回来报信的黎笑笑:“你说谁?谁来了?” 黎笑笑道:“太子殿下,他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公子让大人赶紧想想要把太子安置在哪里歇息, 他们估计已经到城门口了。” 孟县令觉得头晕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差点摔倒, 黎笑笑赶紧扶住他:“大人,现在可不是发昏的时候, 您赶紧准备接驾吧。” 孟县令再三确认:“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太子怎么会跟着你们一起回来了?” 黎笑笑道:“我就长话短说了,太子遇刺, 是我们救了他,他现在身边只剩一个护卫统领跟来了, 还有一个太监叫万全的,赵坚带着他去了青州卫指挥司借兵去了, 估计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咱们家要保证太子今晚的安全, 等明天兵马到了估计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短短几句话把孟县令吓得脸色都白了,太子遇刺, 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护卫统领跟一个太监?行刺未来的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到底是谁有这个狗胆? 但如今就要火烧眉毛了,他也来不及问更多:“你现在马上去内院把接待太子的事告诉夫人,让她把正房收拾出来, 我跟赵管家要去迎接太子殿下。” 说着马上换上官服带着赵管家匆匆出门了。 黎笑笑只好跑进了内院找刘氏跟齐嬷嬷。 刘氏差点晕倒:“你说什么?”惊吓居多, 惊喜却是半分也没有。 黎笑笑道:“大人已经带着赵管家出去迎接太子大驾了, 大人让夫人赶紧把正房收拾出来让太子住。” 刘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出门一趟居然把太子带回来了,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啊!可是县衙后院如此简陋,他们连个囫囵的院子都空不出来,太子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刘氏直接就哭了出来:“嬷嬷,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家连个多出来的院子都没有,直接让太子住正房,他会不会嫌弃我们接待不周呀?” 齐嬷嬷也没有接待过这种大人物,就算是以前在尚书府,府里经常有高官出入,但那也是不留宿的,老夫人接待一些外地来的远亲或者老太爷的同科好友,家里直接拨一个客院安排入住即可,丫鬟小厮是从不缺的,但县衙后院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把正房让出来没问题,但总不能跟太子住在一个院子里吧? 如此一来孟县令夫妻、罗姨娘跟孟丽娘全得从这里搬出去,把整个院子都腾出来。 齐嬷嬷道:“夫人,大人既然说了要把正房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住,咱们还是赶紧把床铺被子坐垫这些用过的东西全换上新的吧,笑笑,你去告诉罗姨娘一声,叫她们马上收拾东西搬到前院书房的侧室去住,大人跟夫人这两天就先住书房吧,快,时间不多了,把所有人都叫上马上收拾东西。” 内院里立刻就兵荒马乱起来,换床铺的换床铺,收东西的收东西,收拾完了还得重新打扫一下卫生,本来就不多的丫鬟更是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抱着夫人小姐的东西往外院搬的时候又恨不得多生四条腿。 太子屈尊要住在县衙后院,就连马桶都必须要买新的,柴伯拿了钱,顾不得自己老胳膊老腿,一颠一颠地出去买马桶了。 一时间整个内院都乱糟糟的,黎笑笑没有出去,而是直接去了井边打水,让毛妈妈把大锅空出来烧上热水。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五天的时间她没有好好合过眼,就算她体质强悍也有些受不了了,连她都如此疲累,太子跟庞适身上还有伤,孟观棋体弱,阿生年纪小,情况比她还差。 她估计这些人歇下来都得病几天。 且不说后院忙得人仰马翻,带着赵管家前去迎接太子殿下的孟县令一条东街还没有走完就遇到了太子一行四人。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孟县令眼里浮现激动的神色,神情一肃,立刻就要行礼,太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可声张。 想到黎笑笑说太子遇刺,孟县令连忙压下心里的焦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二爷这边请。” 太子很满意孟县令的识时务:“孟大人请,此番不请自来,是我叨扰了。” 其实他哪里又认识孟县令?孟老尚书未致仕前他倒是挺熟的,还有孟县令的几个嫡兄也在太子面前混了个脸熟,知道他们是孟家的人,但孟县令未被贬官之前不过是六品芝麻小官,每个月只有大朝会的时候能站到百官最后面,太子就站在皇帝下方的位置,孟县令连皇帝说了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脸。 但他不认识孟县令,孟县令却是认识他的,立刻道:“二爷大驾光临,是下官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何来叨扰之说?府里已备好热水热饭,二爷且先进府洗漱一番。” 太子正有此意,此前他与万全庞适等人一路被人追杀逃到破庙,脱险后又连续三天三夜赶路未曾好好休息过,此时早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再倒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了。 孟县令带着太子进了后院,刘氏堪堪把正房收拾好,看见太子殿下,惊得差点连礼都忘了行,倒是太子很温和:“夫人免礼,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 刘氏慌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殿下大驾光临,是臣妇招待不周了……”说了几句话后,她的脑子方利索起来:“臣妇已命人准备好了热水,请殿下先沐浴更衣。” 她把庞适安排到原来孟观棋住的东厢房:“这是我儿子住的房间,将军请在此沐浴……” 庞适身上是汗跟血混在一起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想痛快洗个澡了,他毕竟不是万全,只负责太子的安全不负责太子的起居,因此听到刘氏备好热水后跟太子告一声退就直接进屋洗漱去了。 阿生脚底打晃地抱了一身新衣服进去给庞适,庞适看着他浑身僵得像个走尸,不由好笑起来:“马好骑不?大腿磨破了吧?” 阿生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庞适一把将衣服都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身体,身上好几处刀疤还隐隐冒着血,但他不以为意,直接拿水泼在身上,拿着毛巾就擦起来:“男儿骑马本就如此,我初学的时候也磨破大腿,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把身体擦干净后就想跨入沐桶里泡,阿生忙道:“大人,你的伤口还流着血呢,不能泡澡。” 庞适刚想说没关系,但想到如今太子殿下身边只剩下自己,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请孟夫人帮忙叫个大夫过来,给我开几副伤药,我这伤可不能耽误了行程。” 阿生就抖着腿往外走,庞适看了他一眼:“办完这差事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最好泡个热水澡,否则你明天起来可能路都走不了,再叫个别的小厮过来伺候就好。” 阿生不敢答话,他不敢说家里已经没别的小厮了。 现在家里主子加下人,只剩下了十六个人。 院里一共五个主子,孟县令身边有赵管家跟赵坚伺候,刘氏身边有齐嬷嬷跟柳枝伺候,罗姨娘身边是出嫁的了秀梅在伺候,抱琴逃了,孟丽娘跟前提了后来买的丫头梅香伺候,孟观棋身边是黎笑笑跟阿生伺候,此外就只剩下了看门的柴伯,厨房的毛妈妈和林嫂,外加一个扫地洗衣的丫头杏歌,人口简单又紧缺,没了谁都转不开。 阿生自己摇摇欲坠还是要来伺候庞适,不过庞适是个大老粗,一直在军营里当差,身边不习惯有丫鬟小厮近身伺候,所以他洗澡也没要阿生帮忙,直接让他下去歇息去了。 但太子那边就不一样了,他走进净房张开双手等了半天,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为何还没有丫鬟侍候他沐浴更衣? 太子胸口也有伤,自己沐浴是不方便的,需要有人给他擦身洗头,还需要找大夫来上药,以往这些生活上的琐事自有万全为他打理周全,他也不会把这些小事挂在心上。 毕竟他从小到大,从来没在沐浴上遇到过问题。 但他等了好一会手都举累了也不见人进来,眉头不禁微蹙:“来人——” 刘氏挂念自己的儿子,已经拉着孟观棋回前院嘘寒问暖了,方才兵荒马乱的,齐嬷嬷只来得及把夫人跟罗姨娘她们的东西全部抱到外院,还未曾整理,也带着柳枝出去帮忙整理了,而院里其他人,林嫂已经回家了,毛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大显身手,把杏歌叫过去烧火了,梅香跟在孟丽娘的身边也在整理行李铺盖,等孟县令反应过来,偌大一个正房,只剩下他守在正房的厅堂里等候太子出来。 此时听见太子传话,孟县令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走到了净房外:“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吓了一跳,他不过是想叫个丫鬟进来伺候洗澡,孟县令怎么进来了? 他轻咳了一声:“孟大人,孤身上有伤不方便,可否叫个丫鬟过来伺候孤沐浴?” 孟县令一拍额头,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自来泌阳县后各种事故频发,家里的仆人散得只剩下十来个,近身伺候沐浴这种事已经离他许久,久到忘记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习惯了。 他竟然让太子殿下等在净房里无人帮忙! 他慌了一下,马上道:“殿下稍等,下官这就去找人过来帮殿下沐浴。” 太子眉头蹙起,这种事不应该是孟夫人安排好的吗?为何要孟县令一个大老爷们儿来给他找人? 孟县令当然知道这种事需要刘氏来主持,但刘氏兵荒马乱地去了前院,他只好过去找她。 听到孟县令的要求,刘氏要急死了,太子殿下要人帮忙沐浴,但家里还剩下谁可以帮忙? 第74章 孟县令也心焦, 家里人口简单有人口简单的好处,但现在一时要用人却找不到—— 两人正着急着,孟观棋已经沐浴完毕, 从右边的耳房里出来了,见孟县令竟然也出来了, 他吃了一惊:“爹, 你怎么来了?太子殿下呢?” 看着前院里整整齐齐站着的父母和仆人,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把太子一个人扔在了内院里? 孟县令见到儿子却是眼睛一亮:“棋儿,你来得正好, 笑笑回来报信说得不清不楚,你先跟为父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怎么会跟着你回来了?” 孟观棋只好长话短说,把如何从万山书院下山, 途中遇到暴雨在破庙里避雨,又如何巧遇太子一事简短地说了一番。 孟县令目色深沉:“储君就算是微服出巡, 身边暗卫也不会少于三十人,如今只剩下了区区两人, 只怕危机还未解除, 我现在就去通知所有衙役回来守着在院外,在青州卫官兵到来之前,太子殿下绝对不能在我们家里出事。” 孟观棋心下一凛, 以为到家后就甩掉追兵的庆幸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县令叫赵管家:“去回春堂跟济民堂各请一位最厉害的大夫到前院侯着, 等着给贵人看病, 我这就去吩咐石毅把所有下工的衙役召回,今夜只怕要守一夜,务必要捱到万公公领兵回来, 把太子殿下安全地交出去。” 赵管家神情一肃,迅速应声出去找大夫了。 孟县令这才吩咐刘氏:“太子那边,府里既无合适人选,不如让黎笑笑去吧。” 孟观棋却一怔:“去干什么?” 得知是去伺候太子沐浴,孟观棋心下猛地一紧,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行!” 孟县令跟刘氏齐刷刷地看了过去:“为什么不行?” 孟观棋一慌,顿时涨红了脸:“笑笑她,她哪里干过这种精细的活?而且她力气大,出手没轻没重的,别伺候不好太子不说,还得罪了他……” 刘氏一听也发了愁,毕竟黎笑笑原来就是烧火丫头出身,天天担水抬水的,虽说是后来拨给了孟观棋,但也是当个女护卫在用,根本连孟观棋的卧室都没进去过,哪里懂这伺候人的精细活?万一真把太子得罪了…… 孟县令道:“去把她叫来,叮嘱她手脚轻点就是了,太子下的令,我们能说家里一个人都找不出来吗?” 他现在着急太子的安危,这种小事实在不值得拖住他的脚步,他吩咐一声后即刻出了前院去了衙门找人了。 刘氏只好让齐嬷嬷去内院找黎笑笑。 孟观棋心下一急:“我也去看看。”不顾双腿的疼痛,紧跟在齐嬷嬷身后去了内院。 听完齐嬷嬷的吩咐,黎笑笑惊呆了:“什么?让我去伺候太子洗澡?” 我靠,这什么狗屁差事?她都把自己搞这么邋遢了居然还要帮人洗澡? 齐嬷嬷一脸着急又无奈:“若家里还有人也轮不到你上,我知道你没做过这些精细活,但屋里的是太子殿下,你千万小心伺候,不能得罪了他。” 黎笑笑嘴角抽搐,看向孟观棋,孟观棋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齐嬷嬷大吃一惊:“公子,你——” 孟观棋却拉着黎笑笑就往正房走:“我知道你不会伺候人,我陪你一起,如果太子殿下怪罪下来,还有我顶着……” 齐嬷嬷一脸着急地跟在他们后面,大公子这是闹的哪出啊?难道他想亲自给太子殿下沐浴?这可不行,虽说太子是主子,但公子以后可是要科举入仕为官的,自有自己的风骨,怎么能做这种活? 他一定是担心黎笑笑粗手笨脚的伺候不好,齐嬷嬷咬咬牙,大不了她就在净室外侯着随时准备进去帮忙算了。 虽说伺候主子洗澡一般都是年轻的丫鬟小厮做的事,但齐嬷嬷都当奶奶的年纪了,男女大防也没卡得那么严重了…… 太子一脸奇怪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去叫个丫鬟过来帮他沐浴罢了,人呢?怎么连孟县令都走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人过来了,太子站了起来,刚想进净房,结果发现来的竟然是孟观棋和黎笑笑,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嬷嬷。 太子一愣,这是闹的哪出? 孟观棋正犹豫着怎么跟太子殿下开口,齐嬷嬷已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殿下恕罪,奴婢来迟了,奴婢与笑笑一起伺候殿下沐浴更衣。” 太子的惊讶溢于言表,竟然让黎笑笑跟一个老嬷嬷来服侍他洗澡? 这是哪来的规矩? 他看向黎笑笑的目光登时古怪起来,孟大人安排她来给他沐浴是有什么深意吗? 难道是想送给他? 不怪太子有这种想法,像黎笑笑这种有一身本领的护卫根本就不可能会贴身伺候主子的起居,甚至身边还会有丫鬟伺候,除非是当了房里人…… 太子毕竟是太子,就算是心里这样想也不可能说出来,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孟县令的好意,结果早一步沐浴完毕的庞适过来找太子,把齐嬷嬷的话听了个正着,对着黎笑笑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你府里没人了吗?怎么叫你跟一个老嬷嬷给太子殿下沐浴?” 孟观棋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正要解释,黎笑笑已经不高兴地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府里就是没有专门伺候别人洗澡的丫头。” 她皱着眉一脸不满地看着庞适:“我们一家人都是自己洗澡的,从来没有要别人帮忙。”那小神情,那小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别人帮你洗澡,你都没有手脚吗? 现场登时安静无声。 孟观棋跟齐嬷嬷听得冷汗直冒,但也不能怪黎笑笑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是他们家到了泌阳县后才来的,根本不知道以前府里的规矩,而她来的时候家里下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差不多的事都得孟县令跟刘氏亲自动手,所以她自然没有看过富贵人家需要丫鬟伺候沐浴的事。 但她这么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太子殿下听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怠慢了他? 庞适一愣:“你们孟府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为何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没有?” 黎笑笑道:“我们现在是小户人家了,就连公子都一天只能吃一顿肉,哪里还有钱养那么多人哦~” 齐嬷嬷又急又气:“笑笑,你,你别胡说!” 黎笑笑不高兴道:“怎么是胡说,我又没有说错……大人被罚了俸禄难道太子殿下会不知道吗?过得清贫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着,她还大大地叹了口气:“可惜大人辛辛苦苦救了那么多流民,我还以为朝廷要给他颁个深明大义、救人民于水火之类的牌匾呢!” 太子眉目微凝:“据我所知,孟县令违规开仓放粮救了流民还违规安排他们落户,户部只是罚了半年俸禄并记一年考核为差,以儆效尤,实则令赈灾的钦差大人补回了亏损的银粮,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算不得重罚了,难道你对此还有怨言?” 黎笑笑道:“县衙的粮是补回来了,但我们家贴出去买粮的银子可是分文没还回来,再说了,我们又没强制流民必须留在泌阳县,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只要他们把吃掉的粮食还回来,或者有哪个县的县令想接收他们,按人头把粮还上就可以带走了,可那些抢人的县令们一听说还要给粮赎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流民们没办法把粮还上才要在县里落户的,现在他们账上还欠着我们大人好多粮呢!” 太子跟庞适这才知晓孟县令让流民落户的真相,登时哑口无言。 在他们看来,朝廷对孟县令已经几乎是施恩了,罚半年俸禄算什么,哪个京官没被罚过钱?就连内阁首辅也罚过,罚完了该干嘛干嘛,回头借个由头,陛下就把罚的钱补回去了,没人会当一回事。 却万万没想到罚了孟县令半个的俸禄居然让他家过得如此穷苦,连丫鬟都养不起了,过得还不如一富户,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产生了一丝愧疚的想法。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别人当官都是奔着发财去的,孟县令穷成这样,想来是真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银子。 是他太理所当然了,以为百年世家出身的孟家分出来的庶支,烂船也还有三斤钉呢,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过得这么窘迫,自己随口的一句让他遣个丫鬟过来伺候他沐浴就让他陷入两难。 估计是真的没有下人可用了才会不得已叫黎笑笑过来的吧。 黎笑笑犹嫌不够:“没钱就罢了,我们公子还被——” 孟观棋没想到黎笑笑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说这些话,吓得立刻打断了她:“够了,笑笑,闭嘴。” 他跪下来向太子请罪:“殿下恕罪,父亲对陛下的处置没有任何的不满,直至今日仍然感沐天恩,流民之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父亲的做法依然违背了大武律例,朝廷的处置合理合法,我们一家没有一丝怨言。” 他顿了顿:“笑笑出身翼州乡野,深受洪水灾害,家里只活了她一个,跟着流民一路逃亡到泌阳县,因此对于未把他们驱赶离开的父亲很是尊敬,对于朝廷的举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会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请殿下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她一回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对朝廷罚了孟县令的俸禄愤愤不平,站在她的角度来看,肯施粥并收留流民的孟县令是救命恩人,结果救命恩人无功就算了还被罚了,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刚好庞适还嫌弃她家里没有伺候主子沐浴的丫鬟,一时怒上心头才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第75章 孟观棋的话说得真诚, 礼数又周全,太子能从他的言谈间感受到他是真的想帮他沐浴的,但他以后是要当文官的, 若能考中进士,必是国之栋梁, 又岂能做这种事? 太子笑着推拒道:“孟公子也是世家子弟出身, 又哪里需要做这个?刚好庞适来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让他伺候我沐浴即可。还请孟公子请孟夫人帮忙准备一桌酒席,我们几人赶了这么些天的路饥肠辘辘, 孤沐浴出来少不得要大吃一顿了。” 黎笑笑不用进去帮太子沐浴了,孟观棋心下大喜, 应声道:“是,厨房已经备着了, 学生与父亲只等殿下出来共饮。” 庞适进净室服侍太子沐浴,孟观棋吩咐齐嬷嬷去厨房看看毛妈妈的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等她急匆匆离开后,马上就拉着黎笑笑往外走, 走到门外才开始教训她:“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说那些话?若是殿下怪罪下来——” 黎笑笑眨了眨眼睛:“我们才救他一命,不说得可怜一些怎么薅他羊毛?” 孟观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薅羊毛?你,你敢薅太子羊毛?” 黎笑笑悄声道:“像咱们家这种七品芝麻官哪有什么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你跟大人这时候可不要再摆清高的驾势了, 等会儿他给什么就好好收着, 里面这位贵人拔根寒毛都比我们的腰粗, 不趁机多要点好处,他走了可就没机会了……” 孟观棋眼神复杂,脸臭臭的:“所以你才会在他面前说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事?” 黎笑笑道:“我又没撒谎, 本来就是嘛,虽说他给了你一枚玉佩已经当是承了救命之恩了,但这玉佩也不能卖钱,咱家该怎么穷还是怎么穷,我跟他哭穷,说不定他能把大人垫出去的钱给挣回来呢~”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气得仰倒,终于还是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荒唐!为人臣子,忠君爱国是本分,怎么能挟恩图报?你也知道我们能见太子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得他几句指点就足够我们受用无穷了,怎么能把眼光放在黄白之物上?” 切~黎笑笑翻了个白眼,光说着好听有什么用,牛皮吹上天也不如给几两银子实在,好歹还能吃几顿好的呢! 孟观棋见她不开窍的样子,还真怕了她这种有话直说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忍不住低声解释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我已经收了殿下一个玉佩,有这个信物在,以后无论是陆家还是宋家见到我们只敢绕着道走,绝对不敢再为难羞辱我们了,你等着吧,等万全跟赵坚带着青州卫指挥使的兵马过来,他们还会反过来给我们赔礼道歉,到时还怕没钱收?总之亏不了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孟观棋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里面的人是谁?!我跟你说,好处还不仅仅只有这一点,说不好咱们家从明天以后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他见黎笑笑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有些头痛,低声道:“这些话以后不能明着讲,你心里知道就行了。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让人知道难**于下乘,只是让你知道,有些好处不会流于表面,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太子遇刺必令朝野震惊,而他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着急着把他家分出来切割得一干二净的京城孟家还坐得住吗?一直睁只眼闭只眼的孟氏家族还坐得住吗? 只怕不用一个月,他家失去的东西就会再次回来。 权势令人着迷甚至失态之处就在于此。 他看着还一脸懵懂的小丫头,忽然问了句:“笑笑,救下太子全是你的功劳,你有什么心愿吗?”明明是她的功劳,但因为她是他的人,所以功劳全记在他家头上了,他要补偿她。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吃等死——” 孟观棋嘶了一声,忍不住又要敲她的头:“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但看着她苍白疲倦的眉眼,又忍不住心软了,轻声道:“这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先下去洗漱,好好休息一下,看我爹的安排,今晚只怕还有得折腾……” 黎笑笑奇道:“我们都回家了,而且是在县衙后院,那些杀手还敢追上来不成?这与造反何异?” 孟观棋道:“我爹说了,一日不把太子交到青州卫手中就还是危险的,我们一百步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可不能在最后一步松懈了。” 黎笑笑恍然大悟,这倒是真的,临门差一脚这种事无论在什么时候发生都让人不爽,孟县令到底是大人,行事就是谨慎。 但她也真的没精神再耗下去了,除了刚刚穿越过来的当天,她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自己身体这么疲惫了。 从万山书院下山到回到泌阳县,整整五天四夜的时间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本来只是天气冷加上赶路,她不应该这么疲倦的,但在雨夜切大号一口气击杀十人,把她好不容易攒回来的异能一次性清空了,没有任何的休息跟补充,连续赶了三四天的路不得安眠,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她回到房里只坚持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一头扎在床上直接就昏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庞适刚服侍完太子洗完澡,孟县令已经带着回春堂的谢大夫和济民堂的张大夫在门外候着了。 庞适把太子扶到厅堂的椅子上坐下,大马金刀地撩开袍子坐到了一旁同时伸出了两只手:“两位大夫,先给我号号脉吧。” 谢大夫跟张大夫对视一眼,似乎在商量谁先上前请脉。 赵管家半个时辰前气喘吁吁地把两人从药铺里拽了出来,问他是谁要看病,是得了何急症,赵管家一句不肯透露,只道是京城来的贵人。 竟然是连身份都不能透露的贵人,又是从京城来的,两位大夫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药箱带齐急救的药匆匆跟过来了。 进了内院,发现孟县令和孟公子也在门前站着,似乎是里面的贵人正在沐浴,两位大夫心下就更忐忑了,竟然连孟大人都要侯在门外,得多大的官呀? 还好等了不是很久,一个武将模样的络腮胡扶着一位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出来了,两人身上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淡黄色中衣,但这位年轻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尊贵之气却稳稳压住了络腮胡身上的霸气。 两人心里暗忖,能养出如此气度之人,家世必定不凡,只怕真是京城来的大官。 太子见孟县令竟请了两位大夫前来,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满意。 他在外受伤,肯定是不敢随便相信大夫的诊断更不敢随便用药的,没想到孟县令心还挺细的,一口气请两位不同医馆的大夫过来诊脉,正好可以互相监督用药,确保万无一失。 这也是在破庙里万全明明受了重伤而且药粉还不多的情况下,看见孟观棋给他用药的时候拼死扑过来试药是一样的。 到底是世家子弟出来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门清。 万全不在,自然有庞适挡在前面。 谢大夫跟张大夫不敢怠慢,上前把药箱放下,取出脉枕,一左一右地探起脉来。 两位大夫探脉的时间都差不多长,听了十息左右就松了手,又叫庞适伸出舌头仔细看了两息左右,点了点头,示意已经面诊完,退后一步等回话。 庞适道:“怎么样?哪位先说?” 谢大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草民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谢,大人脉博细弱且速,神思倦怠,脸色青白,是失血过多之症,大人身上可是有刀剑之伤?” 张大夫接过谢大夫的话:“大人眼球泛红丝,眼睑青紫,心窒急促而稍显凝窒,更具焦躁上火、休息不足之象,兼之失血过多,心神不定,如弓弦上箭而不得发,除失血过多之外,还有焦虑之症……” 庞适看了太子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大夫断症都是没问题的。 庞适道:“我身上的确有伤,近日也的确是焦虑万分,休息不足,请两位大夫各开一方好抓药。” 谢大夫跟张大夫知道两位贵人是在试探他们的医术,又哪肯示弱?立刻就在桌前坐下,刷刷地各写下一方。 庞适拿起来一看,用药相差不多,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我日前用过这种白药,是出自哪位大夫的药堂?” 谢大夫一看瓶子就道:“这是我们回春堂的白药,治伤最好不过。” 庞适道:“这伤药给我来两瓶。” 这种药都是随身带着的,谢大夫马上打开药箱拿了两瓶白药出来,张大夫在一旁羡慕地看着,他们济民堂也有上好的金疮药,药效并不比回春堂的白药差,只是贵人先用了白药,还会用他们的金疮药吗? 庞适拿了白药,打开来看了一眼,闻了闻,慢条斯理地把衣裳解开,里面露出几处还渗着血的伤疤。 他示意了一下谢大夫,谢大夫马上熟练地接过白药给他上药,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纱布帮他把伤口包起来:“大人每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之前不能沾水,过个十天半月,伤口就能完全愈合了。” 上了白药的伤口先是刺痛,继而是一阵清凉,庞适只觉得整个人都舒服多了,感受了一下无异样后,他朝太子点了点头:“二爷,让谢大夫也给您上药吧?” 太子点了点头。 谢大夫不敢多问,忙上前帮着解开太子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长约两寸的伤疤,看到伤疤的情况,谢大夫一愣,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些。 第76章 庞适不由得露出紧张的神色。 谢大夫道:“大人伤口泛红且肿, 有化脓的迹象。” 屋里人俱是一惊,庞适失声道:“怎么可能?!二爷受伤的时候用过白药,一路上也简单地用过药, 怎么会化脓?” 谢大夫道:“若无意外,大人现在也是发着低烧的。” 庞适顾不得冒犯, 立刻就上前捂住了太子的额头, 掌下微烫的皮肤让他心底一沉,竟然真的在发烧。 谢大夫道:“事实上应该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大人可能没发觉。” 庞适脸色铁青,沉声道:“我与二爷是一起受的伤, 而且我身上有四处伤口都没事,为何二爷就一处还化脓了?” 谢大夫道:“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 结果也不一样。” 庞适眼中仿佛酝酿着风暴:“刀上有毒吗?” 谢大夫一怔:“什么?” 庞适低喝:“我问你二爷有没有中毒?” 谢大夫这才明白过来:“无妨,并无中毒迹象, 只是化脓了,需要把死肉刮掉, 脓挤出来再上药伤口方能愈合。” 听着就令人齿寒的话却令庞适跟太子都松了口气,太子道:“既是如此, 还请大夫为我处理伤口。” 谢大夫道:“大人发着烧, 还得辅以汤药,双管齐下方能更加稳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庞适是一点也不想太子在外用汤药, 谁知道这些半路跳出来的大夫会不会在药里做手脚?他又不懂医术, 万全还不在, 他早成了惊弓之鸟,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但太子发烧,伤口化脓, 眼下已到了非用药不可的地步。 张大夫见太子选了谢大夫帮他就诊,心里虽然失望,但也实属正常,谢大夫的确是整个泌阳县医术最好的大夫了,他总是被压一头,被压得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就可以走了,谁知庞适却不让他离开。 只有谢大夫一人用药他始终是信不过,非要张大夫也一起在旁边监督。 谢大夫跟张大夫只好一起给太子开了方,又当着他们的面抓了药,孟县令令人从厨房拿了药炉,谢大夫亲自在屋里煎药,一步也不能离开。 药煎好后,庞适先喝了一碗,过了半个时辰见没问题后方才服侍太子喝下。 谢大夫跟张大夫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二爷的身份不简单,只怕不仅仅只是哪位高官的公子这么简单。 随从试药,是某种身份特权的人才有的资格跟流程。 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虽然激动得快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但却聪明地闭嘴不言。 还好太子喝下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发了汗,烧退下去了。 庞适大喜,谢大夫与张大夫也开始动手为太子除去腐肉,并挤出伤口的脓疮,再取了羊肠线为太子把伤口缝上。 屋里的热水进进出出,直到一个时辰后伤口终于处理完毕,已到了戌正(晚上八点)。 太子经历剜肉巨痛后脸色苍白,但胸口的隐痛终于去除,变成了表皮之痛,烧也退了,精神看着也好多了。 谢大夫道:“伤口已经清理了,但为怕高烧反复,饮食当以清淡为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县令安排摆席,毛妈妈提前准备好的盛宴全换成了温补清淡的清粥小菜,饭毕,太子早已神思倦怠,被庞适扶着躺下歇息了。 庞适问孟县令:“今夜可有人在院外值守?” 孟县令道:“县衙的衙役全都叫回来了,守着府里的三个门,若有动静必定能示警。” 庞适道:“有多少人?” 孟县令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回答:“十一人。”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多少人?” 孟县令叹了口气:“将军请恕罪,泌阳县财政穷困,人员编制一直不足,就这十一人还经常发不出俸禄……” 庞适皱眉道:“大武律例,每县应设有巡检,领一百五十民兵,平时巡逻治安,战时可当卫兵用,泌阳县为何没有?” 孟县令哑口无言。 衙门皂吏尚且凑不够人,又哪来的钱粮养一百多号民夫? 庞适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心里堵着一股气,想发又无处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泌阳县没有设巡检必定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一直以来都没有。 只有区区十个衙役守卫三个门,一个门才三个人,除了能示下警,真有刺客来了能顶什么用? 庞适叹了口气,只能祈祷今夜平安无事,明日万全就能带着青州卫的兵过来。 孟县令本想把孟观棋住的东厢给他睡的,听到只有十个衙役看门,庞适哪里还敢睡在别的地方? 他抱了被子,就睡在太子床前的脚塌上。 孟县令怕太子伤情有反复,把两位大夫留下了,就睡在正屋的外间。 他今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睡觉了,石捕头带着县衙的衙役们围在院墙之外,人手太少,他怕出了什么事自己没听到。 这十个衙役是石捕头在管着。 孟县令把快要下衙的他召回来,悄悄告诉他要护卫太子殿下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泌阳县那是太子殿下会来的地方吗? 他看孟县令的目光已经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深深的尊敬,就是这个自愿掏腰包也要救下流民的天真县令,不但给泌阳县找来了从未见过的赈灾的钱粮,现在居然把太子殿下也请到了县衙里来,果然从京城来的官就是不一样,就是有底气! 石捕头顾不得深思为什么太子殿下会悄悄地就住进了孟县令家里,也没发觉太子身边的护卫一个没见着,孟县令叫他守着门,他就乖乖地守着,尽忠职守地巡逻,争取一只老鼠也不放进去。 孟县令靠在床头打盹,耳边响起了更夫打梆的声音,二响,是二更天了。 屋顶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他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这才发现下雨了。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慢慢变成了中雨,气温骤然便降了许多,他想起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守了半夜,他们身上可是连蓑衣都没带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找赵管家:“把家里的蓑衣找出来送给石毅他们穿,眼下才二更,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 赵管家马上从工房找了家里所有的蓑衣,孟县令撑着伞跟他一起往后门去,后门打开,果然看到三个衙役挤在后门小小的屋檐下,冻得缩成了一团,身上还被雨淋湿了不少。 孟县令连忙把蓑衣给他们穿上:“辛苦大家了,等明日差事了了,我给大家轮着放两天假。” 三个衙役一喜,纷纷接过蓑衣穿了起来,衙门人少,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个人的事,已经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能得两天休息比他们多发一个月的俸禄还要惊喜。 石毅冒着雨匆匆走了过来,看见正在发蓑衣的孟县令跟赵管家不由一怔:“大人,你怎么出来了?” 孟县令看他一身衣服全被雨淋湿了,不由得有点愧疚:“石毅,这里有——” 话音未落,石捕头猛地朝前一扑,把孟县令跟赵管家全扑倒在地,嘴里大叫:“快趴下!” “铮铮”两声,孟县令跟赵管家原来站的地方插着两支箭。 石捕头迅速站了起来,抽出大刀不停地击打着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羽箭,嘴里大叫:“来人!有刺客!快拔刀迎敌!” 刚刚穿上蓑衣的三个衙役快吓傻了,后知后觉地把刀拔出来,“扑扑”几声响,两人中箭,登时倒在了地上。 石捕头一边挡着箭一边往门里退:“大人,快进门,把门关上!” 一轮雨箭过后,后门马蹄声响起,竟然来了不知多少骑骑兵! 但他们只剩下了四个人,孟县令跟赵管家手无缚鸡之力,在箭雨下肯定是讨不了好的,只能退回门里找遮掩物。 孟县令跟赵管家大急,想把中箭的衙役拉进门来都没时间了,不到几息的时间,躺在地上的两个衙役就被射成了刺猬。 石捕头跟剩下的衙役再也顾不得倒下的两人,连忙推着搡着退回了后院的门里,死死地把门抵住了。 孟县令惊得脸色青白,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羽箭?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赵管家已经大呼:“来人!快来人哪,有刺客!” 睡在太子榻前的庞适一惊而起,伸手握住身侧的刀就抢到了房门前。 谢大夫和张大夫也惊醒了,有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后院的门被砸得哐哐作响,石捕头和剩下的一个衙役正站在门后死命抵着门,赵管家跑去前院通知刘氏等女眷,孟县令跑到了正房门口,着急拍门道:“殿下!刺客追过来了,衙役们顶不住了,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无论如何,也要让庞适护着太子离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庞适手持一盏灯,身后跟着太子,一起从房里走了出来。 孟县令急道:“后门已经有人在撞了,顶不了多久,庞将军请带殿下从前门离开。” 太子道:“前门守门的衙役有几人?” 孟县令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三个。” 太子惨笑道:“所以孤还能往哪里逃?” 孟县令嘴唇翕翕,脸色惨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院撞门的声响越发大了,有人在门外高呼:“门里的反贼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放弃抵抗还能赐尔等一具全尸!” 反贼?!院里诸人脸色大变。 太子冷笑道:“是麓州的兵马到了吧?真是好计谋,把孤当成反贼剿了,尸体带走,再把见过孤的人通通杀掉,再报一个失踪,还有谁知道孤曾经来过泌阳县?” 第77章 孟县令厉声喝道:“门外来的是何人?我乃泌阳县县令孟英, 尔等不分青红皂白杀我县衙役,围我府祇,是想要造反吗?” 门外那人冷笑道:“我等日前接到密信, 泌阳县县令孟英窝藏反贼,残害百姓, 特奉上命前来剿杀, 如有抵抗,与反贼同罪论处, 识相的就乖乖把门打开出来投降,否则你阖府上下只怕都不得周全!” 孟县令气得大骂:“一派胡言!你奉的是何人之命?可有文书为证?出自何人签章?若拿不出真凭实证, 尔等就是假借官兵之名,行造反之实!” 院外安静了一瞬, 而后是门板碎裂的声音,石捕头跟另一个衙役终于顶不住了, 整个院门被外力踢破,倒了下来。 石捕头见挡不住了, 立刻拉着被踢倒在地的衙役迅速后退,挡在了孟县令的身侧。 一队身着玄色制服的卫兵冲了进来, 迅速把立于正房前的众人包围起来, 一披玄甲的将士站了出来,几名亲卫立在两侧为他护法,他的目光如毒蛇, 又如利剑, 透过重重的雨幕直直地盯在站在最前面的孟县令身上。 火把依次在围墙上亮起, 孟县令等人一惊,转头一看,墙头处已经站了七八个弓箭手, 手里举着燃烧的火箭对着孟县令等人,点燃的桐油松脂箭并不畏惧冬雨,火光把洞黑的院子照得人面分明,孟县令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 忽然从正房右边传来一阵哭闹之声,又有一队卫兵押着住在前院的女眷走了进来,赵管家双手被反扣在身后,孟观棋搀扶着吓得快走不动路的刘氏,与罗姨娘、孟丽娘和一众丫鬟被推推搡搡押了过来。 孟县令脸色大变:“夫人!棋儿!” 刘氏看见孟县令,哭着扑了上去:“老爷!” 孟县令扶住妻儿,低声安抚了一下,示意他们不要哭泣,把他们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玄甲将士侧了一下脸:“人齐了吧?” 须臾,又有两个卫兵押着一瘸一拐的柴伯和毛妈妈过来:“将军,属下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只剩下这个瘸腿看门的,还有躲在厨房里的厨娘,院子里没有别人了。” 孟观棋惊魂未定的目光四处寻找,心中微定,没有,黎笑笑不在这里。 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但看着满院子满墙的士兵,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黎笑笑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手里的还握着弓箭。 如果贸然回来相救,只怕也是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希望她来救了,逃吧,快点逃,别让人发现家里还少了一个人。 孟县令站在了最前面:“这位将军,我看你领的也是正规军的兵马,不知是受了何人唆使竟然兵围我县衙,还口口声声称孟某窝藏反贼,请问将军有何证据?” 玄甲将士冷冷一笑,扬起了手里的刀:“末将是奉命行事,孟大人若想知道前因后果,尽管到阎王爷面前问个清楚明白!来人,放——” “且慢!”孟县令知道与此人已无谈判的余地,他马上转移目标,大声喝道:“你可知我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我大武朝的太子殿下!你假借剿匪之名,行刺杀储君之实,你手下的众位将士都知道吗?” 孟县令语气铿锵,丝毫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刺杀储君是灭九族的大罪,尔等哪个身后没有父母亲人?虽说士兵不听将命是死罪,但刺杀储君,你们不但要死,还要连累九族被诛,你们的上官把你们带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刺杀的人是太子?!有没有?” 玄甲将士脸色一变,伸手抢过身边一人的弓箭,对着孟县令一箭射出。 庞适上前一步,横刀一挡就挡去了利箭,他身材健壮,站立如松,握着刀大喝道:“我乃东宫护卫队统领庞适,孟县令所言句句属实,尔等莫再被奸人所利用,陷自己与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庞适敢跟你们发誓,尔等不过是替罪羔羊,今日你们就算将我等诛杀在这里,也绝不可能还有命走出泌阳县,不信的话你们尽管出城,若二十里内没有埋伏,我庞适把头剁下来给你们当凳子坐!” 站在院子里的士兵们不禁动摇了一下,都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玄甲将士。 玄甲将士大喝:“休得听反贼扯这弥天大谎,太子跟庞适的身份都是冒充的,他们实际上是越国奸细,与孟英勾结,意欲从泌阳县借道回越国,他们一路从燕京南下探听我大武军事布防,写了不知多少密信送回了越国,如今我等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的行踪,如果因为奸细的三言两语就信了他是太子,这才是真正的误国!” 孟县气得脖子青筋暴起:“我孟英出身泰安孟家,被贬为泌阳县令之前也是六部的官,每月两次的大朝会都能亲眼见到太子殿下,他是真是假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反倒是你,一介地方武官,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京城,又如何敢如此斩钉截铁断言太子是假冒?你若不信,尽管等到天亮,青州卫指挥司的兵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太子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太子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走了出来,庞适一惊,又把他牢牢地挡在了身后:“殿下,你快回去。” 太子摇了摇头:“如此形势下,孤怎能再躲在你们身后?” 在场的除了庞适,不是文士就是妇孺,再就是老人,若真动起武来不过是一个个的靶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凶狠残暴的士兵,孟县令好不容易为他争取到的局面他若是把握不住,今夜很可能就交待在了这里。 太子坚持走到了孟县令的旁边,庞适没办法,只好用大半个身子挡着他,还好,太子的脸总算是露出来了。 太子道:“孤是太子李承明,你说孤是假冒的,有何证据?” 他身上还穿着睡前的中衣,头发也未束冠,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膀上,但身姿笔挺,傲然直立,面容肃穆,身上的王者之气一览无遗。 玄甲将士的目光不由得闪烁起来,呼吸微微乱了。 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一时说孤是反贼,一时又说孤是奸细,前言不搭后语,又怎能说服这些为我大武肝脑涂地效力的士兵为你所用?” 他的语气渐渐凌厉,一声声质问犹如惊雷在耳朵炸响:“说!是谁派你来刺杀孤的?又是谁跟你说孤是假冒的?孤看想当反贼的不是孤,而是你身后的那个人!” 玄甲将士打了个寒噤,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身后忽然走出一黑衣人挡住了他的脚步,潇潇雨声下,他的声音像毒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已经无路可退。” 不把今晚在场的所有人杀死,他们都是死路一条。 玄甲将士眼里闪过一抹坚决,扬起了手:“放箭!” 墙上的弓箭手搭起弓,刚要把箭射出,脖子上的人头突然如西瓜一般滚落下来。 一连滚落五个人头,剩下的三人直接吓懵了,还没把手里的箭射出去,空中忽然飞来几个圆形重物,扑扑扑三连下直接打中了他们的面门然后炸开,三个弓箭后被迎面一击,脚下登时不稳,直直地从三四米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 几乎是瞬间,墙上的八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五具无头尸竟然有两个还卡在墙上没摔下来,情况万分诡异。 “啊!有鬼!”没人发现这五个人的头是怎么被砍断的,站得离墙边比较近的士兵看见地上的头颅,吓得直接尿出来了:“鬼啊!有鬼!” 恐惧的情绪是会传染的,院中的士兵本就被孟县令跟太子的话说得心动神摇不知如何是好,眼下又出现了如此诡异的事,自然而然就往鬼神方面想了。 “这是菩萨显灵还是佛主保佑?人的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难道他真的是太子?”人群中一个声音颤抖着开口道,嗓门挺大,刚好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本就内心不太坚定的士兵们心神动摇得更厉害了。 “你是乱说的吧?怎么可能呢?”立刻就有人反驳他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人的头怎么没了?我听说真龙天子都是有神明护佑的,你小时候没听你娘讲过吗?”大嗓门士兵大声反驳他。 “我,我……”士兵说不出话来了。 更多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也听说过。” “俺,俺好像也听过。” “他会不会是真的太子啊?我们可是很相信吴参将的话才跟来的……” “万一他真的是太子可怎么办啊?会不会真的被诛九族啊?你们谁见过长官发的公文吗?”大嗓门士兵继续慌慌张张地问。 “俺,俺没见过……” “我们都不识字,有见过的吗?” “好像没有吧,直接就集合叫我们赶过来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是那么好消除了,火箭手诡异地断头灭了五个,还有三个摔倒在墙下动弹不得,再加上大嗓门士兵几句质疑,怀疑对方是真太子的情绪越传越广,万一是真的,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士兵们没读过书,但忠君卫国的观念是刻到骨子里的,诛杀储君这个罪名太大了,就算奉的是军令也不由得开始犹豫起来。 人群渐渐地骚动起来,玄甲将士没想到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士兵竟然敢质疑自己的命令,那个大嗓门士兵句句疑问简直诛心,他大喝一声,扬起大刀:“扰乱军心者,斩!” 一刀就朝那个大嗓门士兵砍了过去! 第78章 血溅三尺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大嗓门士兵居然提刀就挡住了他的攻击,刀锋交错,迸出一阵火星, 玄甲将士只觉一股巨力从对方手上传了过来,他用尽全力的一斩非但没把他斩杀, 反作用之下竟然还让他连退了三步! 玄甲将士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麾下的士兵里怎么会有这等好手?! 受到攻击的大嗓门士兵一声大叫:“为什么要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要作死不要拉上我垫背啊!” 玄甲将士大怒,立刻回首一刀快似一刀攻击这位士兵。 大嗓门士兵一边格挡一边不忘大叫:“我家里人可不老少, 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小叔, 大舅二舅小舅,大姨二姨小姨, 表哥表姐表叔表婶,堂伯堂叔堂哥堂弟, 大姑二姑小姑,外婆外公太姥姥……一窝又一窝的亲戚呢, 万一杀了个真太子,这一窝窝的亲戚都要跟着一起死啊!你一句军令如山就要我全家去送死, 你咋不上天呢!” 这话一出, 现场登时乱成了一团,这个时代的人兄弟姐妹亲戚都多,哪家不生三五个孩子的?孩子长大了又生孩子, 若几代人凑齐了一个院子都站不下, 如果真的因为刺杀太子被灭九族, 那就成了家族的千古罪人了。 而且人都死绝了,就没人祭祀了,香火断绝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事! 玄甲将士每一个攻击都被这大嗓门士兵挡得刚刚好, 连续砍了十几刀连他头发都没碰到,而且他身手灵敏,一边挡一边走位,把队型冲得七零八落。 玄甲将士气疯了,没想到都把人围起来堵到门口了,自家队伍却哗营了。 不把这大嗓门士兵杀死震慑一下,手下的这群兵只怕要反了。 但他越打越心惊,自己的武艺在军营里鲜遇敌手,这个小个子毛兵全程只防不攻,他却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只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甚至连躲藏也是他主动的,无论他的刀往哪里砍,他都能挡住,而且完全没有力竭的样子。 偏偏他一边动手还一边大呼小叫地让他证明对方是假太子,要不就要文书,要不就要等到明天青州卫的官兵过来认一认,反正怎么都不肯闭上嘴,一句句扎心窝子,把这群不知道底细的士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玄甲将士被他耍得团团转,气得扬刀大喝:“此人不服军令,言辞刁钻,处处在维护反贼,必定与反贼是一伙的,来人,谁把他拿下来,我重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士兵们眼睛都直了,要知道他们参军后一月的军饷只有米二斗,还经常会欠着不发,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了? 重赏之下,士兵们脸色变了,有些人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大嗓门卫兵哇哇叫:“哇,十两银子就想买我九族的命,我家可有百十口人呢,平均一条命才百来文钱,还没身衣裳贵,你这是草菅人命啊!理亏拿不出证明文书就反咬一口,说我是反贼,反贼难道就是你一张口就能定下的吗?难道你说他是假太子也是张口就来吗?” 这下就连那个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也不敢动了,而是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而另一边,被围住的庞适等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本以为要大开杀戒,结果对方先哗营了,那跳出来挑衅的士兵歪打正着,竟然帮他们把火力全吸走了。 孟观棋既喜又忧,他已经认出了大嗓门士兵是谁了。 喜的是黎笑笑不知何时扮作对方的士兵混了进去,抓住玄甲将士讨伐“反贼”的漏洞不停攻击,而且颇有效果,在场的士兵听了她的挑拨后对玄甲将士产生了怀疑,不敢出手了,这对于几乎没有战斗力的他们来说是大好的消息。 忧的却是她只有一个人,万一身份被识破,被围攻,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一个人,如何面对几十人? 看着玄甲将士攻击她,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还好别的人都只是观望,并没有跟着玄甲将士一起攻击她。 孟观棋悄悄地靠近庞适,拉了拉他的袖子。 庞适正一脸凝重地看着黎笑笑与玄甲将士缠斗,心里在想着怎么把这位跳出来的勇士拨拉到自己这边来。 察觉到孟观棋的动作,他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孟观棋低声道:“庞将军,你认出来了吗?那是笑笑……她状态不太好,将军能帮一帮她吗?” 黎笑笑太累了,从万山书院下山到现在,她一路都在护着他,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过。 她的状态不对就连孟观棋都发现了,毕竟她全盛的时候一脚就可以杀掉一个黑衣人,但她现在跟那个玄甲将士打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分出个胜负。 庞适猛地睁大眼睛,心中闪过一抹狂喜,却很快就散去了,他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里。” 保护太子才是他最重要的职责,就算知道黎笑笑现在处境不妙,他也不可能扔下太子去帮她,毕竟这群人不是书生就是妇儒,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 他暗暗希望她可以撑久一点,如果能策反这些士兵就再好不过了。 而且在他看来,黎笑笑虽然疲惫,但身法轻快,还算游刃有余,最重要的是她一边打一边吵吵嚷嚷,把士兵们的军心都动摇了,如果他现在贸然出手相助,反而是在帮倒忙。 玄甲将士被黎笑笑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嘴皮子没他溜,想杀他又杀不着,命令其他士兵帮忙又没人肯听他的,他不禁勃然大怒,正想示意一直隐身在他身后的人帮忙,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轰隆隆的整齐马蹄声。 玄甲将士大惊,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太子的援兵到了! 他再也顾不得纠缠黎笑笑,身体骤然腾空跃起,一刀就砍向了庞适,与此同时,一直隐在他身后的黑衣人身形也如鬼魅一般掠出,掠过被玄甲将士缠住的庞适,一剑就刺向了太子。 千钧一发之际,孟观棋猛地上前一步,伸开双手挡在了太子的前面,孟县令见状,立刻把儿子推开,自己挡了上去。 黑衣人的剑锋没有丝毫的偏离,用尽全力刺出了一剑。 孟县令身材瘦弱,他有把握自己的剑能洞穿他的身体,再刺入他身后的太子身上,他的剑上淬了毒,只要扎伤太子,必死无疑。 剑尖离孟县令的心口只剩下了不到一寸之遥,黑衣人却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什么绳索圈住了,用力往后一拉,他人在空中没办法着力,整个人被拉得向后偏移了半丈距离。 杀掉太子的唯一机会眼睁睁地在眼前消失,黑衣人眼睛都红了,恨得反手就是一剑。 缠在他足踝上的细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了,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黑衣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套中的,也瞬间明白了墙上的弓箭手的人头是怎么掉下来的。 不是什么菩萨神佛降临,而是这根比琴弦还细的细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连续割掉了五个人头。 而这根细索此刻正握在那个哇哇大叫的士兵手里。 此刻黑衣人若是还不清楚眼前这人是孟县令这边的人假扮的就白当死士了。 他手里的剑“铛”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索,在漆黑的雨幕中几乎看不见。 被庞适缠得分不开身的玄甲将士看着大好的机会浪费在眼前,此刻自己唯一的帮手竟然连剑都扔了,呆呆地直立在雨中一动不动,气得大吼:“十五,你在干什么?” “十五?”黎笑笑收紧了手上的钢索,“站住,你觉得是你的脚步快还是我的手快?”化解纲索之危的唯一办法是无限接近黎笑笑,不让她有机会把它收紧。 但黎笑笑一下就洞穿了他的想法,手里微一使力,南十五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黎笑笑道:“你就是在那破庙里走掉的那个人?前面死了十四个都是你哥?” 冰冷的雨水打在南十五轮廓分明的脸上,他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咬着牙道:“从南一到十四,都是你杀的?” 黎笑笑矢口否认:“不,我只杀了一个,有四个是自杀的,还有九个是被雷霹了,你如果去过破庙,应该看得出来才是。” 南十五当然去破庙看过了,看到大树下那焦黑的十具尸体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雷霹了,如此冬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但事实如此,他的十四位同门师兄,全都死在了破庙前。 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诡异”二字能形容的了的。 这次的行刺主子谋划了很久,暴露了诛多的实力才把太子身边的护卫干掉了,那些护卫一个个用命铺路,才让太子四人逃脱了落马坡包围圈,但也没能逃得太远,一路上都有迹可寻,于是主子派出了实力最强的影一四人,留下他们十人扫尾。 但他们只晚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本以为南二他们可以直接杀掉太子回去复命,却没想到整整十四人命丧在山间的破庙。 若太子身边跟着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又何至于被他们追杀得如丧家之犬?一切的变故就是因为他们在破庙里遇上了泌阳县路过的这几个人! 南十五觉得师兄们的死跟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人脱不了关系。 南十五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机会知道了。 他已经听见门外战马嘶鸣蹄声阵阵的动静,一队穿甲卫兵手握长枪声势浩大地从破败的门口直逼而入,为首一人身穿明光铠,中间绣着一个“青”字,手握偃月刀,龙行虎步,目如掣电,走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第79章 青州卫一到, 院中的形势呈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倒向了太子一边,庞适精神大振,手里的刀舞得滴水不入, 几刀就击败了心神不宁的玄甲将士,怕他自尽, 还迅速卸了他的手脚跟下巴。 其实除了死士, 还真没几人能做到毫不犹豫地抹脖子。 麓州士兵见青州卫来了,明光铠将军嘴里大呼太子殿下, 登时明白自己是被玄甲将士骗了,吓得浑身发抖, 在地上跪成一片。 青州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所有人都拿下了。 明光铠将军疾步向前,孟县令跟孟观棋迅速让开, 太子从人后走上前来受礼。 明光铠将军扑通一声半跪行了个军礼,沉声道:“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救驾来迟, 请太子殿下恕罪!” 直到此刻,扬在太子头上的铡刀才总算消失了, 太子上前扶起徐良,感慨道:“将军请起, 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 孤今夜只怕难逃一死。” 徐良自从接到万全的报信后在半个时辰之内点了三百骑兵星夜启程,紧赶慢赶大半夜才终于到了泌阳县,又被这场忽如其来的雨阻挡了一下脚步, 此刻已近三更才终于见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见徐良战甲之上犹有血迹, 似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不由奇道:“将军战甲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徐良神色凝重:“卑职在泌阳城十多里外遇到一股伏兵,正是麓州军士,万公公直言他们是刺杀殿下的反贼, 所以拿下他们花了点时间,还留下一百多骑在收尾,卑职怕殿下这边遇险,打了一阵就提前赶来了。” 此时手脚下巴都被卸掉,还被五花大绑的玄甲将士脸色大变,目?尽裂。 庞适冷笑着踢了他一脚:“说你还不信!你若真在这里杀了我等,你的上官也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泌阳县的,刺杀太子是何等罪名?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活人手里?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牢的。” 那队伏击在泌阳县外的麓州士兵倒是有些冤枉,他们接到的军令是有一队土匪扮成麓州军的样子杀了孟县令一家,他们的任务是剿匪,根本不知道被杀的人里面有太子。待朝廷派钦差来查明真相,死的就是孟县令全家,谁也不知道他们杀孟县令一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太子的死。 太子的死当然不能让人知道,若真让皇帝发现太子死在了临安府泌阳县,天子一怒,必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也必定会遣最厉害的钦差来查明凶手,谁也不敢担保刺杀太子一事半点风声也没有走漏,所以他的死是绝对不能让朝廷知道的。 太子最完美的结局是失踪,永永远远地失踪,让皇帝费神费力地去查,时间长了自然会有文官坐不住要重新立储。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并且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谁知道遇上孟观棋一行人后,命运像是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太子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救走了。 如今青州卫指挥使亲自率三百骑兵来救驾,明日誓必会惊动州府诸官,八百里加急信马上就会传回京城,陛下也必定会派兵来迎,太子回京后,会立刻进行强有力的反扑,而且糟糕的是皇帝这次肯定会坚定不移地与太子站在一起。 此时策划谋杀太子的人得知结果后只怕急着断臂求生呢。 徐良命青州卫把院中士兵尽皆押下:“殿下,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太子略一沉吟:“先关到泌阳县的牢狱里,徐将军派几个将士严加看管,这些人,孤要全部带回京城。” 麓州士兵吓得半死,跪下来砰砰地磕头:“太子殿下饶命啊,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吴参将点我们前来,也是他说你们是反贼奸细,我们不敢违抗军令方才跟过来的,求殿下饶命啊!” 有青州卫兵马在手,太子终于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气势,只一挥手,青州卫的士兵一个个上前扭了他们就往县衙的牢狱而去,石捕头带着剩下的衙役在前面带路。 黎笑笑推开上来押她的青州卫:“走开,我是孟大人家的。” 青州卫来得晚,哪里知道她?见她不肯就范,立刻就有两人上前要按住她。 孟观棋一直在留意着她这边,见两个士兵围着要抓捕她,他马上冒雨跑了过去:“笑笑!你们快放开,她是我家的人。” 他一把就拿开了她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长发,那两个士兵见是个女人,忍不住都愣住了:“女的?”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刚想跟这两人解释,忽觉身上一重,黎笑笑整个人已经倚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由一怔,不自觉地伸手抱住她,却觉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孟观棋大惊:“笑笑?!” 黎笑笑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烈日炎炎,黎笑笑感觉自己行走在沙漠之上,身上的汗水把全身都浸湿了,沙子把她的脚烫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四处寻找着绿洲的位置。 没有,到处都没有。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难道她又回到了末世之中?这太阳,这环境,这寸草不生的沙漠,她从骨子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这让她有些害怕起来。 “公子!阿生!”她站起来四处呼喊,可是没人回应她。 “柳枝,毛妈妈,你们在吗?”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继续喊,可是目之所及,连棵草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已经穿越到三万多年前的大武朝了吗?怎么会忽然回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回来的? 没人回应她,她选择跟着太阳的方向走,她饥渴难耐,如果不尽快找到水源跟食物,她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是沙漠里的太阳真烈啊,沙子真烫啊,她感觉自己在发烧,伤口被感染了,浑身都不舒服,身体大股大股地在往外冒汗,意识变得昏昏沉沉的。 她倒了下去,头痛欲裂。 她闭上了眼睛。 她可能会死在这里吧,末世的人命比草更低贱,每天都有人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她无父无母,也没有朋友,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心里总是有股说不出的遗憾,也许会有人在意她的吧?孟观棋,阿生,毛妈妈,柳枝,齐嬷嬷…… 她对他们这么好,应该会有人记得她来过吧?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体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胃里更是忽然一阵痉*挛,好饿啊,她有多久没吃东西了?都要死了,难道还得做个饿死鬼再死吗? “笑笑,笑笑,你醒醒,笑笑?”毛妈妈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毛妈妈?! 黎笑笑忽然精神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毛妈妈的大脸近在眼前。 见她睁开了眼睛,毛妈妈大喜,立刻朝外叫唤道:“柳枝!柳枝,快告诉夫人,笑笑醒了。” 黎笑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迅速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周围,心里登时放下了一块巨石。 这是她的房间,在县衙后院的房间,她没有回到末世。 在等人来的时间,毛妈妈关切地把手搭在了她的额头上,柔声道:“笑笑,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黎笑笑翻身就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毛妈妈连忙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上。 黎笑笑捂着胃:“毛妈妈,有吃的吗?我感觉我要饿死了~” 毛妈妈又惊又喜,想吃东西就好哇,都能吃东西了,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她连连点头:“有有有,这里有燕窝粥,你先喝点,等夫人来了,我马上给你煮面吃。” 说着就把桌上放的半碗燕窝粥端给黎笑笑喝。 黎笑笑三口就把粥喝完了,感觉这几口粥像是倒进了无底洞里,不但没让胃好受点,反而更饿了。 她砸砸嘴:“这粥没味儿呀~” 毛妈妈见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好笑,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这可是夫人掏光了箱底专门拿出来给你熬的燕窝粥,最是滋补不过了,你喝个味儿就好了,还想吃到饱呀,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煮面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夫人刘氏带着,身后跟着一群人,齐嬷嬷,柳枝,秀梅,梅香,杏歌,甚至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来了。 这可是整个后院的女眷全都来了,要知道罗姨娘跟孟丽娘跟黎笑笑平日里基本没有交集,自己睡醒了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黎笑笑的房间很小,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所以还有好几个被堵在了门外,掂着脚尖往里看动静。 刘氏坐在黎笑笑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眼里的慈爱几乎快溢出来了:“笑笑,你终于醒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耸起来了,眼前的刘氏看着让人害怕,但她还是老实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太饿了……” 刘氏连忙道:“你昏迷了九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毛妈妈,你赶紧去厨房给笑笑煮些好克化的东西,去吧。” 毛妈妈立刻应是,马上就朝厨房去了。 杏歌跟在毛妈妈身后去帮忙了。 黎笑笑却被刘氏说的话惊呆了:“什么?昏迷了九天?” 刘氏叹了口气:“是呀,可担心死我们了。” 谢大夫天天都要过来给黎笑笑诊脉,若不是他一直说黎笑笑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好,刘氏等人还以为黎笑笑会一直昏迷下去呢。 黎笑笑急急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第80章 黎笑笑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 毛妈妈立刻把剩下的面端走了,如果放任她吃,她敢把一整盆都吃完…… 吃饱喝足, 黎笑笑感觉浑身的力气终于回来了,整个人就像打了一剂强心剂一般活过来了。 孟观棋关切地看着她, 眼里的担忧还未散去:“笑笑, 你好了吗?” 黎笑笑只要能醒过来她就算好了,于是乐观道:“我已经好啦~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吃三碗。” 孟观棋松了口气:“好了就好, 你这一病可够吓人的,足足昏迷了九天, 就连太子殿下离开也没醒过来,错过了多少热闹。” 太子殿下?黎笑笑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那夜, 忙道:“太子殿下走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道:“前天走了,你昏过去后的第二天, 临安知府、通判、主簿等府衙上下官员全来了,过了两天, 麓州来的知府、通判、指挥使等一群人也全来了,咱家院子都站不下那么多人……” 区别是, 临安府的众位官员是来护驾的, 麓州来的官员是来请罪的,那几天,整个县衙上上下下像是梦游一般, 忙得脚不沾地… 县衙后院本来就小, 忽然来了这么多大佛, 别说坐了,站都没地方站,而且县衙本就只有十来个衙役并几位书吏库吏当差, 结果那晚还被杀掉了五个,只剩石捕头带着剩下的五个衙役帮着忙前忙后…… 青州卫指挥使徐良是最早接到万全报信的,当下就立刻点了三百骑兵赶来泌阳县救驾,他是连夜走的,临走的时候派了一个亲兵给宋知府报信,不敢泄露太子遇险的机密,只让说太子在泌阳县。结果那位亲兵走到半路从马上摔下来崴了脚,第二天才赶到临安府,宋知府这才知道太子殿下去了泌阳县。 来不及打探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宋知府马上点齐人马去泌阳县要迎太子,此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太子微服私访凑巧到了那里,还在暗暗嫉妒孟英的好运道,竟然有机会接待太子。 结果到了才发现太子居然遇刺,差点就死在了沁阳县的后衙,凶手还是麓州卫的一个吴姓参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说凶手被及时赶到的徐良擒住了还关进了牢狱里,但太子在自己的辖区遇险还是让宋知府浑身冒冷汗,马上就要把太子接回府衙重兵保护起来。 结果太子借养伤之名不肯离开,还让人传麓州知府和指挥使来见。 麓州知府跟指挥使到了才得知吴参将竟然假借征伐反贼之名刺杀太子,指挥使还能迅速跪下来请罪,但麓州知府却直接吓晕过去。 太子住着孟县令的正房不肯挪窝,这么老些官员别说想在孟县令家混个房间,官小点的连张凳子都没混着,只能站着,孟县令不得不出去找县里的大户借房子,郑员外反应最快,马上就把宅子让出来,自家收拾收拾搬到别院去了。 原因无他,整个泌阳县就他的房子修得最大最豪华,用来接待贵人最合适不过了。 宋知府跟麓州来的罗知府只好带着人搬进去住,但想到太子窝居在孟县令家的小院子,自己却住着郑员外家的大宅子,还有美食美酒下人伺候,那是住得浑身长刺一般坐卧不宁啊,每天都想劝说太子一起搬进郑员外的宅子里,但太子一口就拒绝了。 宋知府给万全塞了个大红包,万全悄悄给他透露,太子真正的救命恩人病得不省人事,太子一边在等京城来的消息,一边怕这救命恩人死了,所以不肯挪窝,一天要问一遍她的病情呢。 结果太子没等到黎笑笑醒来,等来了皇帝亲笔签发的八百里加急圣旨。 太子接旨后不得不动身前往临安府,临走时还叮嘱孟县令要好好给黎笑笑治病。 孟观棋含笑道:“谁知道你竟然能昏迷了近十天之久,太子没走的时候可是一天问你几回呢。” 却说那晚黎笑笑昏迷后,刚好谢大夫跟张大夫都在,马上就过来为她看诊,诊出的结果是劳累过度以致力竭。 从破庙一路赶回泌阳县,大家都没有休息好,筋疲力尽是正常的,本以为黎笑笑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毛妈妈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不知何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通红。 这可吓坏了一群人。 黎笑笑可是救下太子性命的大功臣,她若出了事,太子怪罪下来,恐怕会牵连到整个孟家。 流水一般的药跟补品送到了黎笑笑的床头,但她的高烧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人也昏昏沉沉完全没有清醒的迹像,太子下令,不计后果,一定要把她救回来,谢大夫不敢怠慢,亲自熬汤煮药,直到两日前,黎笑笑的烧终于退下去,太子又动身离去,谢大夫才回了自己家。 黎笑笑果然在今天就醒来了。 孟观棋很心疼:“平日里看你龙精虎猛,谁知道病起来这么吓人,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淋雨了……”黎笑笑一病不起这事真的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他心里,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结果还是败在了风寒之下。 最接受不了她病这么久这么重的是庞适。 在孟家养了七八天的伤,他都已经痊愈了,而得了“风寒”的黎笑笑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这还是那个力敌千钧,以一己之力战败死士跟麓州卫的黎笑笑吗?她怎么就跟个娘儿们一样被雨淋了一下就病倒了? 好吧,虽然她的确是个娘儿们,但她杀人的时候那么强,那么势不可挡,怎么一场风寒就病成了这样?这也太矛盾了吧? 他是带着满满的遗憾走的,走的时候都没能见到黎笑笑一面。 黎笑笑不好意思地朝孟观棋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而且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是她异能耗尽的后遗症,在昏迷中又没能及时补充足够的能量——鲜血,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那些人参燕窝对她来说不能说没用,只是效果很慢很轻微,所以她才会醒得这么晚。 但这事自然不能让孟观棋他们知道。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次耗尽异能竟然会沉睡这么久,这可不是个好征兆,若不是身边有人在照顾她,她很可能就在睡梦中死去了。 她暗自警醒,以后该战败就战败,该认怂就认怂,可不能再这般逞强了。 但她这人忘性快,既然已经恢复过来了,立刻就开始问起太子离开的事:“有没有什么表示啊?” 孟观棋愣了一下,立刻就想起他之前跟她说过不要把目光放在这表面的黄白之物上,登时觉得自己掰开揉碎了给她说的话都白讲了:“不是跟你说了吗?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黎笑笑急了:“说是这样说,但他真就这样拍拍屁股走啦?什么都没给?” 孟观棋叹了口气,颇为头痛地捂住了额。 太子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相反,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孟县令这些日子为了招待太子还有这些高官,把刘氏账上仅剩不多的钱全都花掉了。 不仅如此,那晚死去的五个衙役是因公殉职,除了按例给的赔偿,孟县令还一户给他们补了十两银子,如今家里只剩下了个空壳子。 偏偏他从顾山长那里拿回来的两张千两银票被水泡坏了,银庄兑不了,只能等年后回到万山书院找顾山长重新开,从表面上看,家里真的一贫如洗了。 但家里所有人都没把眼前这困境放在眼里,都救太子的命了,还会怕没钱? 所以孟观棋安慰黎笑笑:“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孟县令特地在院子里开了两桌,还把黎笑笑请到了主桌一起吃饭,很是肯定并感谢了一番她为家里做的贡献。 要知道她可是救太子的主力,若不是她武艺高强,孟观棋几个估计在破庙就被黑衣人一起杀掉了,根本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立下这么大个功劳。 等时机成熟了,他必定重重有赏。 黎笑笑是下人,她立的功劳原则上都是属于孟观棋的,也就是孟家的,太子若是有封赏,可能会额外给她一份,但大头都是给孟县令跟孟观棋的。 孟县令能做到赏罚分明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主子了。 黎笑笑看着桌上只有三道的肉菜,又看了一眼只说了一番大话,连一文钱都没拿出来的孟县令,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第二天就开始吃南瓜跟萝卜,一片肉都看不到,她的脸就垮了。 没救太子之前,好歹主子们一天还能吃上一顿肉,救完太子后,大家都跟出家了似的,开始啃萝卜南瓜白菜了。 这让她怎么相信家里会好起来?特别是听毛妈妈说为了给她治病,还欠了回春堂五十两银子,黎笑笑想刀太子的心都有了。 五十两啊! 我是为了救你才病的,你医药费也不给了再走?! 她一个月才八百文的月钱,五十两得还到什么时候? 黎笑笑觉得,若是京城那些大人物们再不给他们送钱过来,明年春耕她估计要跟着一起种地了,否则家里可能饭都吃不起了…… 大年初二,是陆夫人回娘家的日子,陆家人望眼欲穿,只接到了宋夫人跟孩子,陆太夫人满脸着急:“英娘,女婿呢?怎么没来?” 宋夫人满脸无奈,若不是今天是初二,出嫁女必须要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想来。 才一早,陆太夫人就遣了身边的老嬷嬷打着想孩子的名义过来接人,宋夫人是硬着头皮上车的。 果然,她人才刚坐下,陆太夫人就憋不住了,马上就问起宋知府的下落。 第81章 自从太子一日未在临安府停留而是直接由青州卫护送入京, 却在泌阳县住了足足八天后,宋知府就觉得大事不妙。 都知道孟英是被孟家放弃的棋子,年前因卷入三皇子一派斗争中被祭了旗, 一向不涉党争的孟老尚书迅速断臂,在自己与发妻健在的情况下毅然把他扫地出门, 已经是跟孟英划清了界限, 而且连孟英牵涉进救助流民一案向他救助,他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摆出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打的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 可是谁能想到孟观棋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救了太子的命?而且是生死攸关, 一连两次! 宋知府恨得捶胸顿足,为什么这么好的运道偏偏就让孟英撞上了, 如果换成是他,他几乎已经能看见自己加官进爵的希望了。 他花了大价钱从万公公嘴里套出来的话, 太子由青州卫指挥使领三百骑兵一路护送前往淮安府,到淮安府转官船走水路一路到天津卫, 再由禁军接应,护卫太子入京。 皇上竟然派出了禁军来迎, 迎的还是太子!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太子殿下的地位稳若磐石!朝里那些打着小九九想扶持其他势力争夺皇权的人只怕都不敢冒头了,太子回京必定会禀明皇帝要求严查刺杀太子一事,这时候谁蹦跶得越高, 谁就死得越快。 短时间内, 太子的风头必定是达到顶峰, 而孟英这个本就跟太子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小小县令,竟然搭上了这艘顺风船,偏偏他还跟孟英有过节! 烦啊!他头发都快烦白了。 宋知府觉得自身都难保, 还没想到要怎么跟孟英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哪里还有心思管陆蔚夫? 从泌阳县回来后,惊慌失措的陆经历就上门找他,问他该怎么办。 宋知府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只让陆经历别着急,等年后看情况再观望观望。 这不过是推脱之言,孟英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皇上必有封赏,而且除了皇上的封赏,太子方面的赏赐也绝对不会少,这两位一动,那孟英身后的孟家还会无动于衷吗? 这可是百年世家,多少代人一世钻研都没办法成为皇帝的心腹,孟英或许资质平平不足为虑,可他还有个天才儿子,孟观棋,翻过年才十五岁。 今年的秋闱必定是极其关键的一年,若孟观棋秋闱得中举人,孟家只怕会用全族之力托举他上位,来日等新帝登基,他对新帝有救命之恩,何愁仕途不畅? 宋知府想想都嫉妒得呼吸困难,这么大的机遇,怎么就落在了这破落户的身上呢? 至于陆蔚夫,宋知府已经懒得再搭理他了,对孟观棋做出这种事,都不用太子出手,孟家人只怕马上就要收拾他了。 小舅子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势才做上的经历,区区八品官而已,把个孩子纵得无法无天,竟然连中了秀才的世家子都敢招惹,而且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承认给人下药,胆大包天就算了,还愚不可及,他已经决定断掉这条尾巴,免得让他连累了自己。 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又怎么会再去陆家听那糊涂的丈母娘跟老丈人胡说八道?一家子都靠着他的余荫在过日子,还想给他脸色看?他又不是找虐。 宋知府能想到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陆经历辞官,陆蔚夫秀才的功名被革,一家子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低调点过日子。 以他们这些年来敛的财,虽然不能在官场上混了,但好好过日子是没问题的,陆蔚夫已经养废了,与其纠结怎么保住官位,不如把精力放到下一代,沉寂个十几年,若陆蔚夫的儿子有出息走上科考的路,或许还能重回官场,否则就等着被孟家的人收拾吧。 他是甩手不管了,不得不回娘家的宋夫人可就灾难了,陆经历见不到宋知府,可不把所有的压力都放他姐身上了? 宋夫人在娘家一下午被父亲母亲逼着答应必须要把陆家完完整整地摘出来,不能耽误陆经历当官,更不能影响陆蔚夫上学。 宋夫人刚开始还模糊其词,说回府后再找宋知府商量一下,结果陆老太爷就摔了个茶碗,指着她的鼻子怒喝道:“办不到就是你不尽心,蔚夫可是你的亲侄子!你若是真心想帮忙,又怎么会怕区区一个县令之子?” 陆老夫人拿着帕子抹眼泪:“从小到大,蔚夫最亲近你这个姑姑,如今他有难,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家里就女婿的官最大,他还掌握着那孟英升迁的决定权,若他不想一辈子都待在泌阳县动不了,那这事就不难办!” 陆夫人也抱着大姑子的手哭:“不过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那孟观棋不也没吃什么亏吗?怎么就闹得跟仇人一样了?他们两都是秀才,明年还要一起参加秋闱呢,若是一起中了举人,日后还是个同科呢,这可事关蔚夫的前程,大姑你一定要帮一帮他呀~若他真能既往不咎,我们家花点钱赔赔礼也不是不可以的~”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对对对,都说那泌阳县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我们愿出五百两银子,只希望两家化干戈为玉帛,这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夫人也不能再拒绝,只得拿了五百两银子回去找宋知府拿主意。 宋知府见他们拿出钱来了,好歹有个态度,沉吟了一下,让宋夫人把钱放下:“且看一看京城孟氏的反应,若他们态度暧昧,就可以谈,若是招呼也不打直接动手,这钱你就送回你娘家吧。” 宋夫人一急:“老爷!” 宋知府抬手就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都已经闹到族长面前了,这就不单单只是孟英一家子的问题了,还关系到整个孟氏的脸面,如果孟氏紧咬着不放,就算拿钱说服了孟英都没用,不必再浪费口舌。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京城孟氏出手对付陆家,我们家躲都来不及,我们虞滨宋氏不过是个小家族,哪里是孟家的对手?你要是一味只顾着娘家不考虑自家的前程,尽管回家守着你爹娘过!” 宋夫人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知府从来没有这么疾言厉色地跟她说过话,看来娘家这事实在是棘手,宋知府怕被连累了,要选择断尾求生了。 而此时的京城孟家,族长孟世儒刚收到孟英的求助信。 这信是由顾山长的随从转交的,夹在顾山长送给本家长辈的年节礼里面,随从把顾山长的年节礼送完了才交到了孟族长的手里。 听说是孟英的来信,孟族长还好生讶异了一会儿,他是长房,孟英是二房孟老尚书孟世骞的庶子,族里男丁繁茂,孟英又不受宠,一向低调行事,与孟族长的关系只比陌生人熟悉些,会有什么事找自己呢? 把信拆开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道:“又是哪房的小子找不着差事要你帮忙?早叫你把族长卸任了你不听,一把老骨头了还为着冬瓜豆腐大的事跟人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孟族长啧了一声:“老二不肯接我还有什么办法,几个儿子谁有空接这个担子?” 何氏道:“不还有老三吗?他比你小足足八岁呢,还能折腾几年。” 孟族长吹胡子:“老三没入官场,哪里压得住场子?这里面的条条道道他不清楚,容易办坏事。” 何氏道:“说他没能力,但人家庶务比你精通百倍,现在旁支找差事多找他帮忙办了,你这个族长都说不上话。” 孟族长道:“这事老三还真说不上话,得好好商议一下该怎么办,该不该管。” 何氏道:“到底是谁来求你办事?” 孟族长道:“老二家的小老四,孟英,年前被贬到了泌阳县那个。” 何氏皱眉:“他?他有事不找老二,找你干嘛?你是个隔房的伯父而已,又不是他老子。” 孟族长道:“老二早就把他分出去了,这事他还真要找我。” 何氏接过了他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后就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怎么说呢,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么管,要不要管,还真的挺费神的。 如果孟英还跟孟老尚书一府,那自然是他们二房的事,但孟老尚书已经把他分出去了,那孟英写信过来找族长就是名正言顺的。 如果不管,事情传出去后孟氏誓必被天下人耻笑,但如果要管,也实在麻烦得很。 毕竟孟老尚书已经致仕五年了,而且他本来就是礼部尚书,不比其他几部的尚书有实权,在官场上留下来的人脉也多是些虚职,需要用力的时候就使不上劲。 不然孟老尚书都退下来这么久了,也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把他的大儿子孟蓉推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其他几个儿子不是职位低就是虚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肚里空空。 自他致仕后,孟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弱了许多,而这个陆章的背后却是有实权的临安府知府,一方大员。 尤其想到孟英还要在这位宋知府的手下任县令,那人就不好太得罪死,但若当作没看见完全不为孟英出头,那孟氏就没脸在世家面前立足了。 只能说治陆章的手段不是没有,不说他们遍天下的姻亲,只说本家的力气就够借的了,但他们要衡量一下是否值得投资在孟英的身上。 他拿起帽子戴上,何氏问道:“你去哪里?” 孟族长道:“我去趟老二家,问问他这事要怎么处理。” 第82章 孟老尚书看完孟英的信, 面无表情地放下了:“他们这一房已经分出去了,族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 孟族长啧了一声:“到底是你亲儿子亲孙子, 虽说是庶出——” 孟老尚书道:“当初他收留流民惹祸一事也曾写信给我求助,我也没有管, 今天也同样不会管, 他现在于我与其他旁支毫无区别,按照族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孟族长忍不住道:“你们是父子, 又没有大龃龉,何苦做得这么绝?” 孟老尚书道:“他遇到困难我没有帮, 他以后发达了我也不会往上靠,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我还有四个儿子等着给我养老呢, 少他一个也不少。” 孟族长摇着头走了。 何氏知道了忍不住刺了一句:“孟英该不会是抱来的吧?他这当老子的不帮就算了,怎么还说这种风凉话, 就算不出力,说两句好听的也不成?” 孟族长道:“算了, 人各有志, 老二以前就看不上孟英,既然他不管,那我这个当族长的来管吧。” 何氏道:“要说看不上, 他家老五游手好闲这么些年也没见他说几句呀, 孟英家的棋哥儿聪明又伶俐, 说不定哪天就能考中进士,他怎么就看死了他家没出息呢?” 孟族长道:“老五是老幺,幺子幺心肝, 再不成器他能对他比老四好?你可是老糊涂了。再说了,泌阳县那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好先生?棋哥儿再聪明伶俐,没有好先生教导,中举都难,何况中进士?” 何氏道:“糊涂的不是我,是你那好二弟弟媳,到底是做人祖父母的,棋哥儿都中秀才了还巴巴地赶走不让他留在京城念书,我倒巴不得棋哥儿明年秋闱中个举人,三年后再中个进士,让老二两口子捶胸顿足后悔得睡不着觉才好。” 孟族长笑道:“若举人进士真像你这般张口就能中,他又怎会轻易把孟英分出去?话说他那一串孙子,中秀才的人还少吗?我看他们老大老二家的儿子明年秋闱倒有希望能中的,老三家那个稍小了点,但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孙子太成器,家里的资源就那么些,都不够分了,若一星半点都不分给孟英家,免不得落人口舌,还不如分出去干净……” 从这一点来看,孟族长倒是同意孟老尚书把孟英分出去的,庶子就是庶子,不可能拿到比嫡子还好的资源,就如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孟蓉身为工部侍郎有一个名额,孟老尚书的老人情能占一个,总共就这么两个名额,可孟老尚书有五个孙子中了秀才,难道他还能把机会让给孟观棋? 但若什么都不给又怕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头,索性借由头分干净了事,省得碍眼了。 何氏道:“那这事可推你身上了,你准备怎么办?” 孟族长道:“过两天就过年了,等大郎二郎回家了,咱们再商议一下,该怎么管。” 说来说去,还是要管的,否则孟家的脸往哪里摆? 到底是他们孟家出去的人,这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下药,迷&奸,传出去太污辱人了,这都能不管,孟氏要被人笑话死。 不过管的这个度定在哪儿,需要好好商量一下才行。 何氏道:“我记得你二弟分家的时候没给孟英分什么东西吧?连个宅子都没给,还是老三看不过眼提了句,才给了东大街一个香粉铺子,还有京郊一百亩地。这么点东西能出产什么呀?你若嫌麻烦,不如给孟英捎点银钱过去,再让那姓陆的给他们家赔礼道歉,最好赔点钱,他收到了自然明白你的难处,指不定就不计较了。” 不愧是户部官家出身的女儿,何氏的眼光就很少有不准的时候,孟英分家的时候没分多少钱,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又去了山穷恶的泌阳县,身边银钱肯定是不凑手的,多多塞钱说不定就能平息这场风波了。 只用银钱不需要用到人情就能平息此事是最省事的办法了。 孟族长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先这么商量着,若是大郎二郎也同意,就这么办。” 没两天就过年了,孟族长的大儿子孟文盛跟二儿子孟文君都放假了,孟族长把这事跟两个儿子一说,两个儿子都没有异议,打算就这样定下来了,等过完年后派人去临安府一趟把这事办完就了事了。 结果二儿子孟文君一顿年夜饭没吃完就被上官急急叫走回天津了,不多时,两队禁军从宫门出发,直击天津,京城的守卫忽然一下就变得非常严格,半日之后,太子回京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太子南下办差是六部都知道的事,没在年前赶回来也以为是路况不好,遇到恶劣天气了,谁知陛下竟然派出了禁军去天津接! 这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小事。 能在六部当官的,特别是当大官的都不是什么蠢货,一时间各家小厮都在不停地往外打听消息,可惜直到禁军把太子迎进了皇城也没打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太子可没打算瞒着,大年初二,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在京中传开了,太子在麓州遇刺,两番死里逃生,伤口至今未痊愈。圣上龙颜震怒,又担忧太子身体,这才派出禁军去天津渡口迎接太子。 圣上在武英殿见到消瘦的儿子,又看了他胸口上的伤,得知他带出去的近卫只剩下了万全和庞适,詹事府少詹事更是客死他乡后,气得把茶杯都砸了,勒令刑部跟大理寺严查此案,不得姑息。 与此同时,泌阳县令孟英之子孟观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的消息也从东宫传了出来,太子还没表示,太子妃已着人带了厚礼前去孟府答谢,结果进门才发现孟英一家被分出去了,此孟府非彼孟府,孟英在京城并无宅邸。 领事太监抬着礼物在孟府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复命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谢礼也到了,抬进孟府里转了一圈,又抬了回去。 听说太后跟皇帝的赏赐也出了宫门,刚好遇到替皇后送礼又返回来的太监,在宫门口一交谈,全都返了回去。 此时正值新年,正是朝廷封印的日子,大家都赋闲在家休息呢,孟府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登时成为了全京城最新的笑柄。 何氏听到孟老二家居然被打了这么大的脸,登时笑得打跌:“我说什么来着?叫老二不要把人看得太死,看吧,报应来了……” 孟族长绷着一张脸:“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嘲笑我们孟氏,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皇家的赏赐都进门了竟然还给抬回去了,白白错失了好机会!老二的损失何尝不是咱们孟家的损失?” 想到这里,他心疼得要滴血。 自从孟老尚书致仕后,皇家赏赐都多久没过孟氏一族的门了?而且这回还不是普通的赏赐,是圣上,太后,皇后和太子一起给的封赏,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都没能同时得到这四位的封赏,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们两个作为隔房的长辈尚且如此懊恼,而身为这个事件的当事人孟老尚书就差一口老血喷出三丈高了。 发生了什么事?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都跟着孟英到那千里之外的不毛之地去了,怎么就还能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太子殿下的性命,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年前孟英明明还写信给族长求助,说儿子被欺辱了,要求族里给他撑腰打气,这才过去多长的时间,怎么就成了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了? 想到皇家最尊贵的四人的赏赐进了屋,因为孟英已经分出去了跟他没关系又抬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又一黑,马上就叫来管家:“马上去查,给我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还没出门,就在门外遇到了前来找孟老尚书的大房和三房的两位老太爷还有几位爷,他们也是来打听消息并要商量对策的。 孟府中堂,二房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坐得满满当当,事关家族荣耀,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派出去的小厮遇到的也是别家派出来的小厮,还要找他们打听呢,满京城竟没一处可打听消息的地方。 孟府的管家谢总管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孟英留在京城的下人毛能。 毛能已经有一年没进过孟府了,他在城北的月柳巷租了间小屋子,带着妻儿在那里住,妻子没了孟府的差事,平日里给人浆洗衣裳赚点外快,他则多是出入酒肆书坊跟学堂门口帮孟观棋收集京城的时政消息,每月整理好托镖局发到泌阳县。 谢总管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听说自家公子竟然救了太子殿下的命,大喜之下去打了半斤酒买了一只烧鹅准备回家庆祝,结果就被找上来的谢总管堵了个正着。 嫡房总领全府的大管家竟然亲自来找他,毛能受宠若惊,待知道他的来意,他连连摆手:“大总管,我知道的肯定还没你多……” 但谢总管没办法交差,还是坚持把他带回了孟府。 除了过年,毛能还是第一次看到家里的爷儿们聚得这么齐,竟然大房跟三房的人都来了。而且大堂一侧还隔了个屏风,里面人影重重,动静也不小,只怕也坐满了女眷。 这么大的阵仗让他心里发虚,只觉得脚下好像坠了个秤坨,走路都不利索了,脸上要哭不哭的,主子们全都盯着他不放,好像非要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消息来。 苍天啊大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83章 谢总管心里清楚毛能没撒谎, 毕竟主子在干什么,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下人怎么可能知道?但毛能身上肯定有主子想知道的消息,所以他把他带回来了。 他刚给诛位爷行了个礼,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睛袖着手一言不发,坚决贯彻执行自己与孟英“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的说法。 孟族长示意毛能起来, 马上进入主题:“毛能,你家主子救了太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毛能苦着脸道:“大老太爷, 小的也是刚刚从书肆里听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与主子隔了近千里的路, 家里有什么事也不可能跟我说呀~” 孟族长道:“你家主子把你留在京城只是收集些考卷时政之类的?有没有叫你走过别人的路子?都是哪些人?” 毛能心里咯噔一声,这话虽然是孟氏的族长说出来的, 但却已经逾矩了。 自家大人在维护哪些人脉本就是极私密的事,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别说他不清楚公子怎么就跟太子扯上了关系, 就算他知道,他也是不会说的。 毛能立刻道:“小人不知, 老爷把小人留在这里,一是收收铺租, 二是在各大书院书肆外收集京城流行的时政议事, 每月一回地给泌阳县送去。各们爷们应该知道,我们家公子如今去了泌阳县那种地方,找不到什么名师指点, 老爷为了不让公子跟京城脱节太久, 也是见小人识得几个字才给了这个差事, 别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孟县令当然不仅仅只给了他这个差事,他的确也是在帮着维护老爷为数不多的关系,但他收集时政的事是大伙儿都清楚的, 他说出来无妨,但老爷让他暗地里维护的人脉他是打死也不会说。 他可不会以为堂前坐着的都是什么慈祥的长辈,友爱的兄弟,自从自家老爷被贬后堂上坐的这些人可是有多远躲多远,恨不得不认识他,现在不过刚刚传出说公子对太子殿下有恩,所有人就全都跳出来摆出一副要共享荣华、为老爷分忧的架势来。 毛能装傻,别说他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啥都不会说的。 见从毛能嘴里问不出话来,孟族长只好挥挥手让他回去了,等他走了,他才开口道:“毛能一个下人,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正常,看来咱们家里得往泌阳县去一个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刚好年前孟英给我来了封信,信里说到棋哥儿被一个八品经历之子下药陷害的事,咱们不仅要追究,还得往大了追究,非要讨个公道回来不可。” 孟老尚书继续保持着沉默的高姿态,孟三太爷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还有一事,二哥你分家就分家,为何连一间宅子也没给老四分?皇家的赏赐进了门竟然又抬回去了,现在满京城都在笑话我们孟氏——” 孟三太爷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是自己二哥,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来数落。 但孟族长马上就把话头接过去了,他是大哥,数落起孟老尚书来毫无压力:“这事老二你是做得不对,虽说庶子分家都有惯例,但好歹你也分间房给老四吧,现在棋哥儿入了太子的眼,指不定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呢,但回京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像话吗?” 孟老尚书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冷冰冰的:“当初跟老四分家的时候也是请了你们在场见证的,虽说没给他分宅子,但也分了铺子跟银钱,他若真有心回京,就该自己去买间屋子才是,我到底把他培养成了一个进士,但他已娶妻生子,自己不擅经营亏光了银钱又与我何干?” 孟三太爷心道,就你分的那千把两银子,在城北买间一进的宅子都够呛,而且他们夫妻被贬到千里之外,跟流放有什么区别?再把手里的银钱花光了在京城买宅子,估计去泌阳县的路费都不够了。 孟老尚书似乎看穿了孟三太爷的想法,冷笑了一声:“他若真有这眼光能在京城买间宅子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没那个机会在泌阳县掏钱出来救流民了,更不会得朝廷申斥罚俸。如今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老鼠,接不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还是两说。我也劝你们不必上赶着烧这热灶,孟英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都讲究中庸二字,前怕狼后怕虎,毫无棱角可言,天天只盯着脚尖过日子,走不远的。” 这话一出,除了孟族长还吹胡子瞪眼的,剩下的小辈可是一句都不敢多说了。 孟族长气得发抖:“你就装,你都致仕多久了?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跟皇家搭上话的小辈,你非要把人得罪死是不是?” 孟老尚书板着脸:“咱们家本来就不涉党争,我不看好孟英还不行了?” 孟族长简直要气死,不涉党争那是不卷入其他皇子的阵营中,但现在孟英接近的是太子殿下,那是未来的正统,是储君,跟别的情况能一样吗?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孟世骞还想着往外推? 孟族长气得拂袖而去。 孟三太爷追了上去:“大哥,咱们这就走了?孟英这事不管了?” 孟族长道:“你这二哥致仕后的这些年性格越发古怪了,稍有不如意就喜欢把事做绝,而且在家里无人敢忤逆,他是任性畅快了,但那么一大家子的小辈怎么办?前程不要了?他还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礼部尚书呢?” 孟三太爷道:“二哥是铁了心不跟孟英缓和关系了,看来这事还得我们两个来办,就算他二房不念是自己亲儿子,总是归咱们孟氏管的,这样吧,过几天我让文礼跑一趟泌阳县,该办的事都给他办了,我再送他套城东的宅子,他家人少,就送套二进的吧,再给他送几个下人看着屋子,免得以后皇家有了赏赐还得抬回去……” 孟三太爷虽然没做官,但早些年便仗着两位哥哥的福荫做着大生意,再加上妻子娘家得力,区区一套宅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孟族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这里也给他拿些银票,棋哥儿今年就要秋闱了,要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 两兄弟有商有量的,只要绕过孟老尚书,这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京城里风起云涌,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泌阳县却风平浪静。 孟观棋在家里过完初八就收拾好行李带着书箱去麓州的万山书院上学。 同行的依然是赵坚,黎笑笑和阿生。 路过那间破庙的时候几人都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但没下车。 太子把当天参与围剿县衙后院的麓州卫全都带走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在麓州掀起一阵风云吧。 但孟县令让孟观棋不要理会这些琐事,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今年的秋闱上。 在孟县令的观念里,施恩莫望报,太子殿下离开了这事就结束了,京城神仙打架的事牵涉不到他一个小小的泌阳县来,家里人该干嘛还是干嘛,对于孟观棋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他考乡试重要,要分清主次。 孟观棋当然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已经决定了,到今年的八月份以前,他都要留在万山书院里读书,不再回家。 八月十五回家过个中秋节,在家里稍稍住几天,就要提前到临安府找房子入住,等着参加九月十二日举行的秋闱。 其他的事都要往边上靠。 因为书院里不许带女侍,黎笑笑跟赵坚把他送到山上后会一起回泌阳县,只留下阿生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孟观棋先去报道,然后找到顾山长,花了两天的时间补回了被雨泡湿了的两张千两的银票,又把银票兑成了银锭子、碎银角还有几十张小额面值的银票。 黎笑笑不知道这两千两银票被水泡了的事,看到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哇,好多钱!咱家还有这么多钱哇?” 孟观棋也没想到父亲书房里竟然还有稚庸先生的名画,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困僚倒,以孟县令那样淡薄的脾性,只怕舍不得拿出来卖。 这钱本应在年前就放家里救急的,谁知被雨泡坏了,只能回来找顾山长补开。 孟观棋留下三百两,剩下的一千七百两交给赵坚,让他带回家里去。 看着黎笑笑见钱眼开又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到自己将有八个月不能见到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住的了感觉。 他把她拉到一边,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她。 黎笑笑奇道:“这是什么?” 她可没有收到礼物要藏着掖着看的意思,当场就把荷包打开了,看见里面放着两张轻飘飘的纸,她拿出来一看,震惊了,竟然是二百两银票。 她拿着银票傻眼:“给我的吗?二百两?” 好多! 孟观棋道:“这钱早该给你了,只不过在家的时候不凑手,现在有钱了,当然不能再拖着不给。” 无论是在麓州的破庙与黑衣死士厮杀,还是县衙后院与麓州卫的周旋,黎笑笑都居功至伟,可以说没有她,太子一行人,还有他们一大家子估计都没命了。 但救下太子的是她,功劳却落在了他们父子的身上,孟观棋还没这么厚的脸皮硬说太子是他们父子救的,虽然理论上说她是家仆,她立的功劳最终都归主家所有,但在孟观棋的心里却不想这样对待她。 她是真有大本事的人。 他想给她的不远远只是这些,但时机尚早,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点钱算是感谢她能豁出性命来相救的谢礼,家里困难的时候没办法给她,但如今有钱了,他肯定要补上的。 至于回春堂:“回春堂的钱也不用你给,你本就是因为要救我们才病的,这账我娘会叫齐嬷嬷去结的,跟你没有关系。” 黎笑笑忍不住心花怒放:“真不用我给呀?那我不是变成富翁了?哈哈哈哈,谢谢公子!” 第84章 孟观棋在黎笑笑面前沉默了很久, 才说了句:“记得写信给我。” 才说完就一惊,雪白的脸迅速涨红了,急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就算我不在家,你也要继续读书, 不能荒废了学业, 你写信给我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指导指导。” 黎笑笑郁闷:“你都不在家, 我还要读书呀?我都认得字了。” 孟观棋道:“只是认得字又有什么用?从来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哪有嫌自己学得多的?你若是觉得对其他书没兴趣, 不如去读读史书,可以知兴替, 可以明得失,等你真读懂了其中的道理, 就不会一直说自己的理想是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感叹道:“能混吃等死是多么高的人生境界啊,你还小, 不懂。” 孟观棋只觉得额角抽了抽,炸开一个十字路口:“你几岁啊今年?怎么就要混吃等死了?再说了, 家里什么条件啊能让你现在就开始混吃等死了?” 黎笑笑叹息:“我这不是指望公子今年中举带我飞吗?” 孟观棋登时心潮荡漾, 快要压不住一直上翘的嘴角,半晌才来了句:“就算我今年中了举人,也还有进士要考, 任重道远呢, 我会努力, 你也别松懈了,要一直跟着我,知道了吗?” 黎笑笑胡乱地点了点头, 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眼前的万山书院里,已经一月十二了,山顶的积雪还完全没有化,气温比平地要冷上许多,孟观棋即将在这里度过近八个月的光阴。 想起年前看到的万山学子们扛着柴火粮食爬山的场景,她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你要挺住啊!别哭鼻子。” 掌下的少年纤细清瘦,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但整个人已如初笋冒头一般流露出勃勃的生机来。 孟观棋不理她,而是转身看向身后下山的路。 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 把孟观棋送进了书院里,黎笑笑跟赵坚一起驾车回泌阳县。 路过麓州府城的时候,赵坚犹豫了一下,有些腼腆道:“笑笑,我想去府城带点东西给你嫂子,你要一起去逛一下吗?” 黎笑笑眼睛一亮:“好好好,去去去!” 这可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了,她刚刚拿到了二百两银子,还没想到要怎么花呢,赵坚居然要带她去逛街,哇,美食,她来了! 赵坚把马车停在了麓州城门的看马亭,交了让人帮忙看管的钱,拿了牌子就带着黎笑笑往城里走去。 一进城门,黎笑笑就哇了一声:“这里看起来比临安府还要热闹呀!” 赵坚道:“我曾经听大人讲过,麓州城的土地很适合种桑麻,所以养蚕的人家极多,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懂得养蚕缫丝伫麻织布,流行男耕女织的模式,但女子赚的钱比男子还多,城里还有河流可以通往外州,货物流通便捷,所以这里的人家生活都过得很好,咱们临安府的确是颇有不足。” 也正是因为这里盛产各种布料,在本地采购不但种类繁多,价格也便宜许多,所以已经成亲了的赵坚才会想到在这里买布料。 黎笑笑跟在赵坚的身后东看西看,这里的布庄真多啊,主街上大概隔几米就有一家,或大或小,里面卖各种各样的布,甚至还有不少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用框背着自家织好的土布在街上售卖。 赵坚走了几家店对比了价格,找到一家面积中等的铺子就开始挑起布料来。 黎笑笑东摸摸西摸摸,打算也买几匹布回去。 颜色深一点的送给毛妈妈跟齐嬷嬷,颜色浅一点的送给柳枝、梅香和杏歌,花色鲜亮的送给夫人,花色素雅的送给大小姐和罗姨娘…… 她的手停在一匹淡青色印有深绿竹叶纹的布料上,眼前浮现孟观棋穿上它如茂林修竹般的样子,这个好! 她喜滋滋地抱起几匹布就去找赵坚。 一旁的店小二见她抱了这么多布,连忙给她拿了一个大篮子,让她把布都放里面。 赵坚手里拿着一匹柔软的布选了又选舍不得放下,细细的葛麻中夹着蚕丝,质感跟丝绸帕子差不多了。 一旁的小二道:“客官,这块布是我们的新料子,很软很亲肤的,裁了给孩子当小衣当尿布子都非常好……” 赵坚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那就这个吧,还有适合做包被的料子吗?” 小二道:“有有有,孩子现在多大了?要买厚的还是薄的。” 赵坚小声道:“还没有出生呢~” 小二马上道:“还没出生的话,那就是夏秋,买厚薄适中的就可以了,拿这款薄的吧……”说着给他推荐了一款厚度适中的布料。 黎笑笑一脸惊奇:“坚哥,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赵坚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才,才两个来月,没,没跟大家说……” 黎笑笑睁大眼睛:“哇,恭喜恭喜,咱们府里终于要有小娃娃了。” 赵坚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如今府里人口简单,少爷跟小姐都大了,剩下的几个丫头都还没到许人的年纪,秀梅怀的这胎正是时候,到九月的时候生出来,不冷不热的,天气刚刚好…… 黎笑笑道:“秀梅既然怀孕了你怎么不跟夫人说呢,她现在还在罗姨娘身边当差呢~” 赵坚忙道:“不碍事的,罗姨娘跟秀梅好着呢,也不会叫她干重活,要抬水的话她都叫杏歌跟梅香帮忙了……” 赵坚一门心思只放在了怀孕的妻子跟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了,等排队去结账,这才发现黎笑笑居然买了一堆的面料,他愕然:“你怎么买这么多?” 黎笑笑道:“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料子,买回去给大家做衣裳穿嘛~” 她刚得了二百两的赏钱,有福当然要跟家里人同享了。 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摆在柜台上的小筐,里面放着一些鬓花:“咦,这里有鬓花?可惜做得没我们泌阳县的好看~” 掌柜听了一耳朵,不服气道:“小哥,不是我吹,我们麓州的鬓花做得最好不过,颜色鲜亮又精致,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好的色儿。别小看这一小朵鬓花,卖得可不便宜,要三十五文一朵呢,不过小哥你买的料子多,我可以作主送你一朵,让你回家给妹妹戴。”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你说这鬓花卖三十五文一枝?真的假的?” 掌柜骄傲地昂起了头:“当然。” 黎笑笑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枝淡黄色的杏花鬓花:“你觉得跟你这里的鬓花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这朵鬓花是去年夏天刘氏带着她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赏给她的,当时每个跟着去的丫头都赏了一朵,有并蒂莲,桃花,杏花,最好看的一枝雀衔梅戴在了孟丽娘的头上。 因为她晒得黑,这朵花很少戴头上,但半年的时间过去,它的颜色都没褪,工艺更是精致得不得了,看起来栩栩如生。 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杏花,感叹了一句:“好手艺,好颜色,不知小哥这鬓花是哪里买的?如果有货,老朽愿意以二十文一枝的价格跟小哥收购。” 黎笑笑道:“你卖这么贵,才收二十文一枝呀?” 掌柜笑道:“我这是零售,若无利润可言,我这铺子又如何开得下去呢?小哥手里可有货?” 黎笑笑道:“我手里没有,但我们泌阳县里有,而且不仅仅只有杏花,梅花,桃花,荷花各种都有。” 掌柜心里微微一动:“泌阳县?” 黎笑笑道:“对呀,我是泌阳县令家的,我叫黎笑笑,掌柜的,如果你们对我们县的鬓花感兴趣,可以到我们县城来进货呀~” 掌柜犹豫了一下:“泌阳县离我们麓州城五百里呢,光是路上就要花四五天的时间……” 黎笑笑道:“嫌路费贵的话你可以多买点嘛,反正我觉得我们县的鬓花比你们这里的做得好看多了,光是这颜色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要知道我这枝杏花可是半年前买的……” 掌柜眼睛一亮:“半年前买的?” 黎笑笑道:“对呀,这是我们夫人赏给我戴的,不过我不太习惯戴花,放了半年没怎么戴过,我们府里的姐妹们可是天天戴头上呢,颜色可没怎么掉~” 夫人赏给他戴的?掌柜刚想问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要戴鬓花?结果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小娘子,只是作了男子的装扮。 他的心思狠狠地动了,伸手用力捏了捏杏花的花瓣,没有掉色,也没有染色。 的确是好颜色,好染技。 掌柜犹豫了一下:“我回去问问我们东家,你确定泌阳县的鬓花都是这种质量的吗?” 黎笑笑道:“还有更漂亮的呢!我们小姐戴的可好看了。” 掌柜心动了:“货多吗?大概有多少?” 黎笑笑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咱们县人口少,没有订单的话大概不会做太多吧,但如果掌柜的下单了那肯定是要多少有多少……” 掌柜想了想,把黎笑笑的名字记了下来:“我先跟东家商量一下,如果真有机会去到泌阳县,再去找小娘子引荐。” 黎笑笑抱着布跟掌柜道别。 出了布庄的门,黎笑笑拉着赵坚不肯走,非要去酒楼吃一顿麓州的美食,赵坚百般劝阻,让她在路边的小吃摊吃也是一样的,她不肯。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到酒楼里吃了一顿当地特色的美食,花掉了四两多的银子。 赵坚对黎笑笑不留隔夜粮的习惯早有耳闻,但听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表示心累:“笑笑妹子,咱们当下人的可不兴把月钱跟主子的赏钱全花光啊,万一哪天真有急用呢?” 第85章 从麓州到泌阳县, 不急着赶路的话要花五天的时间,等他们回到泌阳县,已经是正月十八了, 听说黎笑笑回来,刘氏忙忙地把她叫过来, 问她孟观棋的状况, 得知儿子已经顺利入读万山学院,并且决定了要到八月才回来, 刘氏就算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眼含泪水, 哽咽难言:“棋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我这么远……” 她比划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他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一天天抱大的。” 她擦了下眼泪:“府里人人都笑话我,说我不懂规矩, 哪有正房夫人亲自喂养儿子的,我不听,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一眨眼就长大了, 我还能抱几年?” 对于这个说法, 黎笑笑深以为然:“对,一下就长大了,多抱抱又怎么了?能抱三年就不错了。” 刘氏破涕为笑:“你这丫头真是的, 什么话都敢往下接——”但被她认同, 她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黎笑笑趁机问道:“夫人, 大公子现在去了外地读书,你要给我安排其他的差事吗?” 刘氏略一沉吟,看着黎笑笑:“你有什么想法吗?还是说想回厨房继续帮毛妈妈?” 黎笑笑摇了摇头:“其实厨房也没有多少活, 林婶又很怕我抢了她差事,所以我还是不回去了吧。” 刘氏知道她的个性如此,实话实说,并不是在给林嫂上眼药:“那你想去哪里?” 黎笑笑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听说大人有三百亩的职田呢,去年是因为被罚了才没收益,但罚没的时间到了,今年就可以要回来了。” 刘氏想了一下:“是没错,职田的事应该是赵管家在打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黎笑笑道:“我不是有一头牛吗?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差事,不如夫人拨二十亩地给我吧,我试着种一种。” 刘氏惊了:“什么?种地?你,你竟然想种地?”她看着她因为生病没乱出去跑好不容易才捂白了点的脸,已经可以想见她在烈日暴晒下又黑成去年那样的小黑炭:“你怎么会想到要种地的?” 种地多辛苦啊,又晒又累,而且还浑身脏臭,以前在府里的时候,领了管理庄子差事的都是最不受重用的下人,大家宁愿在府里找个洒扫差事也不愿意到田庄上去,黎笑笑竟然还主动要种地? 黎笑笑的理由冠冕堂皇:“咱们一大家子呢,没有粮食怎么行呢?万一天公不作美,来个像翼州一样的水灾,咱们可就没吃的了……” 刘氏又震惊又感动,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事事都想着家里,但你已经帮了家里好多忙了,实在没有这个必要去吃种地的苦。” 黎笑笑心想,这怎么会苦呢?我天天可以借着种地的苗头在外面逛,谁愿意一直关在院子里出不去呀?但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甜:“我没觉得苦呀,相反,我觉得种地很有意思呢,能亲眼见证庄稼从播种到收获,不比在府里不事生产强多了?而且司农寺去年不是给咱们县里分了一种比较高产的稻子吗?我想试着种一种,看看能不能比那些村民种得好。” 她一脸认真,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看着无比真诚又坚定,把刘氏感动得一塌糊涂,马上就掏出一个荷包赏给她:“早就该赏你的,年前是因为家里不宽裕……咱们现在虽然也算是小门小户了,但该有的赏赐是不会少的。” 黎笑笑拿着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最少有二十两的银子,刘氏对她还真大方! 她嘿嘿一笑:“多谢夫人!公子也给了我赏钱呢!” 刘氏笑道:“他是你的主子,给多少都应该,但他给他的,我给我的,不冲突。” 说起孟观棋给的赏钱,黎笑笑眼睛一亮,想起自己带回来的布料:“夫人等我一下,我在麓州带了东西给大家。” 她跑回房间,把一个小竹筐搬了过来,里面堆着她买的布:“夫人,那边的料子好多好便宜,我给你挑了一块好好看的!”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手里的布,伸出手摸了一下,啧啧称奇:“还真是柔软,花样也好看,难为你了,到麓州去送棋哥儿上学,还记得给我带布料。” 齐嬷嬷凑趣道:“笑笑也是有心,看到好东西还记得跟夫人带一份。” 结果黎笑笑道:“齐嬷嬷,我也给你带了。” 她把布翻出来分给她们:“这里有一匹靛青的,你跟毛妈妈一起分,这块是给大小姐的,这个是给罗姨娘的,这一匹是给柳枝、杏歌还有梅香的,虽然没有多少,但做身衣裳还是够的。” 最后她拿起垫底的那匹淡青带翠竹的:“这个是买给公子的,我不会做衣裳,夫人请人做了可以捎给公子穿~” 这么大手笔地送布料着着实实惊到众人了,也让大家喜笑颜开。 年前因为家里银钱不丰,大家过年都没有新衣穿,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给内院的女眷都买了布做衣裳,也算是补足了年前的遗憾了。 毛妈妈摸着厚实的料子,感慨道:“没想到我也享到笑笑的福了。” 齐嬷嬷道:“可不是,我也沾了你的光,难为她还能记住我。” 一屋子女人笑盈盈的,孟丽娘摸着手下柔软的布料,花色素雅又清新,正是她喜欢的,她左看右看,忽然开口道:“我们都有了,笑笑你挑了什么样的?” 毛妈妈翻了翻,她的小竹筐里已经没料子了,她愣住了:“你没给自己买?” 黎笑笑道:“买了买了,不过我没买做裙子的料,我不是准备去种地了吗?穿裙子不方便,就买了两套小厮穿的衣裳。” 她嫌麻烦,买的是成衣,反正她也不会做衣服。 齐嬷嬷叹道:“你这真是有福不享,没苦硬吃了,好好舒服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种地。” 她儿子齐晖如今也在京郊管着孟家的一百亩地,虽说九成都佃出去了,一家子种了十亩当口粮,还要管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并种一些菜,齐晖偶尔有信捎来都是抱怨种地辛苦,还中了好几次暑气,看大夫就花了不少钱。 齐嬷嬷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留在京城管田庄了,想到泌阳县跟着孟县令当差,但这可由不得他,主子吩咐的差事哪有任他挑的?京城已经没有能信任的人了,毛能有其他差事,那田庄就只能是他管着。 她都没在刘氏面前提齐晖想过来的事,怕刘氏觉得为难。 虽然齐晖没来成,但齐嬷嬷听他抱怨也知道种地辛苦,黎笑笑本来给家里立了大功,就算现在公子去读书了,她完全可以在内院混日子过,而且会过得比所有人都舒服,但她不,非要去种地。 难道她这身力气不用完她就不得安宁? 但毛妈妈却比其他人都要了解黎笑笑的为人,白了她一眼,没揭穿她。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种地唯一的原因就是关不住! 屁股生钉似的,比猴子还皮,关她两天不许出去就跟天塌了一样,现在可好,能出去种地了,看吧,以后在家里别想找到她人了。 不过看在她送她料子做衣裳的份上,她就不揭穿她的小把戏了。 左右不过是不喜欢在家里闷着而已,反正她有能力惹祸,也有能力摆平,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于是黎笑笑蹦蹦跳跳地出去找赵管家要地去了。 赵管家刚把地收回来,打算按照孟县令的意思重新招佃农,顺便把田租降一降,听到黎笑笑要二十亩地,他讶然:“你真会种地吗?” 黎笑笑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呀~” 赵管家汗颜:“不会你凑什么热闹?” 黎笑笑道:“不会我可以跟人打听呀,而且种地么,无非就是播种,施肥,除草,收割,我只是不知道农时而已,到时我可以跟别人打听的嘛~” 赵管家半信半疑:“你确定要二十亩吗?如果确定的话我就按照普通佃农的标准给你租,收三成田租。” 黎笑笑一怔:“十税三?我记得其他佃户给地主租地都是四五成田租,大人只收三成吗?” 赵管家叹了口气:“这是大人的职田,收多少都不必交税直接入咱家府库,大人本想收一成的田租就罢了,但咱们初来乍到,如果做得太过了担心佃农们会对本地的地主不满,到时只怕会发生许多纠纷,不得已才三成的田租……” 地主收租也需要纳税,按照大武的律例是十税一,一般地主向佃农收四成到五成的田租,其中有一成是要交给官府的,如果孟县令降得太过,反而会引起佃农们对富户的不满,为了县里的和平安定,他只好定下三成田租的规矩。 只有一成的差距,而且田亩也不多,所以不会影响到本地地主们收租。 但就算只少了一成,一亩也能多收个二三斗的粮食,听到这个消息后农户们天不亮就到县衙来排队,要求租地。 泌阳县本来人少地多,四处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为何还要跟地主、县令租地呢?原因无他,县令的职田是整个泌阳县最好的上等良田,土壤肥沃、灌溉方便,而且难得的是地势平坦,划成了一块一亩的格子,整整三百亩连成一片,旁边就是大河;除了县令的职田,剩下的良田大多都在地主的手里,泌阳县多山,几乎每个村子都依山而建,上等良田稀少,中等适中,下等居多,所以村子里分地的时候都是上中下三等田地夹杂着分配的,其中下等田最多,基本都是沙质土壤,很难储水储肥,村民们一般都把下等田拿来种麻织绢织布。 第86章 孟县令到底没这么多精力关注内院里的事, 如今春耕在即,他实在是太忙了,既然黎笑笑不是被刘氏强迫去种地的, 他也就随手撂下了。 衙门本来人手就少,偏偏还被麓州卫的士兵杀掉了五个, 孟县令复工的第一天就要招人。 按照惯例, 因公牺牲的衙役编制是可以父传子或者兄传弟,但惯例是这么说, 实际操作起来却远没这么简单。 以前泌阳县穷,在县衙当衙役经常被欠薪, 衙役们只能自己找外快,靠敲一敲街边的商铺收点保护费也能囫囵着过日子, 但孟县令来了后就不一样了。 他违规收留流民被朝廷罚了,却换来了朝廷的注意, 拨了一批赈灾钱粮过来,孟县令没计较自己的损失, 先把拖欠衙役们的俸禄补发了,之后也基本每月准时发俸, 唯一不好的就是规矩变得很严格, 不许他们再去敲诈商贩了,若有人举报,直接开除。 虽说以后少了外快, 但衙役们还是一下就精神了,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收入, 谁还会冒这个风险去敲那三瓜两枣的?所以衙役们一改原来吊儿郎当的性格,个个都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衙役这个编制就成了香饽饽了。 后来他们不幸被杀,孟县令除了足额给他们发放了抚恤金外, 还私下一人补了十两银子给衙役家里,两笔巨款入袋,旁人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五个牺牲的衙役中,除了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五岁,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儿子,儿子只有三岁多,没办法继承父亲的编制,所以衙役的差事直接落到了他父亲唯一的哥哥头上,家里无人有意见。衙役的妻子拿了衙役的抚恤金和孟县令的补贴,傍着公婆和大伯哥一家人过日子,估计未来也不会分家,因此这位衙役的编制继承得很顺利。 但除了他以外,剩下的四个衙役家里要么有年龄合适的儿子,要么兄弟很多,要么父母偏心非要让自己喜欢的儿子继承……事关家里以后的生计,谁都不肯让步,吵吵嚷嚷闹得邻里街坊全知道了,有一户儿子没成年的,家里四五个叔伯都要抢这个名额,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衙役的父母哭天抢地,最后闹到了孟县令那里,要请县令大人作主。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孟县令通知石捕头把闹事的人全部叫到了县衙里,语气严厉:“就因为一份差事,血亲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叔伯欺负侄儿,爹娘偏心幼子,兄弟互不相让,虽说差事父传子兄传弟乃是惯例,但并无律法依托,若非本县怜你们生活不易,直接撸掉从新招人了事,看你们还如何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听见县令要把差事撸了,衙役的家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吵架了。 原因无他,衙役的差事无论是落在家里哪个人的头上总还是属于自己家的,衙门有人办事有多方便他们也是知道的,若被县令直接革去给了别人,那他们损失可大了。 衙役的家人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孟大人怒罪,我们再也不敢了,请孟大人看在我家哥哥/弟弟不在了的份上,饶了我们这回吧……” “请孟大人恕罪……” 孟县令看着他们嘴里虽然说着求饶的话,但彼此间的眉眼官司可还没停止,石捕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无论是谁争这个位置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就算从县衙回去了只怕家里也是争执不断,卑职觉得继任的人选不如由大人来指定,他们肯定不敢有意见的。” 孟县令点了点头,朗声道:“本县可以承认已故衙役的编制可以传给自家人,但继任的人选需谨遵以下的原则,亲生儿子年满十六者,由儿子继任,儿子多于两人的,由长子继任;亲儿不满十六者,由亲兄弟继任;亲兄弟多于一人者,亦由家中长子继任。但继任的人选不得有吃喝嫖赌、作奸犯科的不良记录,亦不可有苛刻虐待、施暴妻儿的前科,你们是县衙的官差,代表的就是本县的颜面,若不能以身作则,就不配穿这身衣裳,领这份俸禄。” 堂下跪着听判的衙役家人们有人欢喜有人忧,其中一户人家儿子刚刚满十六,家里几个叔伯抢着要这个差事,他身后只有寡母小弟小妹,根本争不赢,没想到县令大人竟直接做主把差事给了他。 有了这份差事,他娘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家里的爷奶也不敢小看他们一家了。 另外三家都是儿子年纪太小不合适,家里又有几兄弟的,兄弟之间互相掐架,父母还偏帮一人,如今县令判了由长子继承,也无话可说。 家中的长子责任总是要重一些的,嫡长子继承也是让他们闭嘴的最快的办法。 孟县令让他们起来:“继任的衙役先有三个月的考核期限,考核的标准除了你们的工作态度外,还会调查街坊邻里对你们的印象看法,如果你们真的珍惜这份差事就知道该怎么做。好了,都回家吧,继任的人选记得明日过来找石捕头报到。” 衙役的家人们连忙应是,马上就离开了县衙。 孟县令把石捕头叫过来:“虽说补了五个人的缺,但咱们县衙人手缺得太厉害了,还需要再招十人。” 他卖了两幅画,赵坚带回了一千七百两,手里有了钱,自然不想再跟去年那般忙得脚打后脑勺,许多事可以交给新来的差役去办。 去年司农寺新送来的稻谷在河西村种出了亩产近三百斤的好成绩,除了换给村民的粮种,剩下的粮种他全部都收回粮库里放着,如今春耕在即,也是时候组织人口把新粮种发给百姓了…… 虽说三百斤的产量是在上等良田才种出来的结果,但种子好,种到中等田里也能收二百三十斤左右,比以前的旧种子一亩能多收个四五十斤,这就是良种了。 孟县令规划着,等今年这批新种子种下去,预计到夏收的时候就不必县衙再担心种子不够的问题了,农民们自己就可以留种,粮食的产量估计能增加个二到三成左右,泌阳县的粮食问题应该能得到缓解。 至于税收,虱多了不痒,百姓都快饿死了,泌阳县欠债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他解决百姓的口粮要紧,税粮收不够那就按以往的惯例,先欠着吧。 转眼就到了二月,积雪已经完全化尽,天气也一天天地热起来了,春耕在即,孟县令天天带着一班差役下乡视察农人耕种情况。春草好像被春风吹醒了一般,一夜之间全在田间地里冒了出来,家家户户农人都在地里拿着锄头除草翻地,把泥土弄松弄软好准备春耕。 有些手脚快的人家已经开始泡谷子育苗了,县衙新分下来的稻种听说能种出近三百斤的亩产,把他们的心烧得滚烫,就算家里上等田少,家里的口粮跟税粮全靠中等田,如果伺弄好了,说不定能有二百三四十斤,扣掉税,指不定就能吃个七八分饱了。 光是这样想着就让他们有了无穷的力量,锄头高高扬起狠狠锄下,翻起一块又一块板硬的泥土…… 跟在孟县令身后的衙役们看着眼前这欣欣向荣又热火朝天的景象也心有感慨,石捕头道:“大人,等明年大家都换上新稻种,饥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 孟县令眉头却并未松开,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了他想找的东西,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那边应该是大人的职田吧?孟大人想跟佃户们聊天吗?石捕头连忙带着众衙役跟上。 走到了面前却发现一近河边的几块地里人特别多,里面还有个熟人。 黎笑笑松开手里的犁,惊讶地抬了抬眉毛:“大人,你怎么来了?” 孟县令眉头微皱:“是你?我听赵管家说你要了十亩地要耕种,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地里忙忙碌碌的精壮农民,粗略看了看,得有二十来人吧?难道黎笑笑仗着他的名义在劳役这些农民? 黎笑笑道:“哦,他们想要借用我的牛,就过来帮我整田,等我十亩地都翻完了,他们就可以轮流使用我的牛了。” 孟县令心里一松,原来如此。 县里的耕牛实在是太少了,一里平均就三头牛左右,只能轮流使用,一户人家只能用三天,还得轮上一年才能使用一次。 用牛翻三天的地也不过能翻十亩左右,剩下的田都要靠人工拉犁或者用锄头翻,所以稻谷产量低除了种子跟肥料的问题外,跟土地翻不彻底也有关系。 孟县令的职田自然是上等好田,泥土发黑,看着就肥沃,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细细地捏了一下,泥土并未像中等田跟下等田那边碎成细沙从指缝间流走,这样的泥土才有可能种出高产的稻谷。 他忽然咦了一声,伸出手量了一下:“你这土是不是翻得特别深?” 黎笑笑点了点头:“对呀,土翻得深,根才能长得深,根深而叶茂,水稻若是连扎根都只能扎在表面,又怎么能期望它高产?” 孟县令愣住了,喃喃重复了两遍她说的话,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对,连泥都不能翻深一点,又如何能种出高产的稻子?你好好伺弄这十亩地,如果真能种出三百斤亩产以上的稻谷,本县重重有赏。” 黎笑笑不置可否,刚要回孟县令的话,忽然看见远处有人在朝着她这个方向飞奔,她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坚吗? 赵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孟县令的面前,喘着气:“老爷,京城来人了,夫人让你赶紧回家。” 京城来人?孟县令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算一算时间,也是时候来人了。 第87章 孟县令带着一帮人跟在赵坚的身后走了, 黎笑笑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所以不太感兴趣,继续捣腾她的田地去了。 这些在田地里帮忙的农夫都是自发自愿的, 看见了她手里的牛,刚好他们通过抽签的方式佃到了孟大人的田地, 家家都是五亩上等良田, 他们全家的口粮都押在这五亩良田上,所以当然要花费最多的心思来伺候它。 看见黎笑笑牵着牛过来犁地, 动作生疏地驾着牛走,走半天走不到一行, 隔壁的农夫看着她这样折腾老牛,看不下去了, 过来一问,才知道她是县令家的丫头, 这十亩地,是她的“试验田”。 她只有十亩地, 却有一头牛!农夫立刻就有主意了,马上提出可以帮她把十亩地全部翻完, 但牛借给他使用。 黎笑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 但不止这个农夫这样想,其他佃户一听黎笑笑肯借牛,立刻表示自家也可以帮她, 也要借牛用。 最终确定借牛的有近二十户人家, 大家抽签决定用牛的顺序。 五亩地用牛的话只需要一天半就可以翻完了, 如果要用人工拉犁,要足足五天的时间。 黎笑笑只需要借出去一头牛就能换来这么多人工,她觉得她赚了。 而想借牛的农户只要出一点点工, 就能借到牛,也觉得自己赚了。 皆大欢喜。 这些农夫们都是种田老手,见黎笑笑一问三不知,完全是个生手,便有些卖弄起经验来,以为她好糊弄,结果真到了她地里帮忙才发现她虽然不太懂农事,但却是个主意极正的人,根本不容他们置疑。 第一步翻地,他们往常都是翻一尺深,但她要翻二尺,翻地难度直接翻了一倍不止,牛也拉得吃力,不少人心疼老牛:“翻一尺就够种了,我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翻的。” 黎笑笑不同意:“所以你们世世代代都没解决粮食低产问题,一亩地只能收个一百多斤,说明这经验是错的,就按我说的来。” 农夫们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帮她翻二尺深的地,十亩地本来一天半就可以翻完的,如今都快翻了三天了勉勉强强。 春耕时节一个时辰都无比珍贵,一些人看到轮到自家要太久,只能忍痛放弃了她的牛,回自家用人工拉犁,用锄头翻地了。 人工拉犁当然不能拉二尺深,只能拉一尺左右,翻完了自家的地,泥土是黄中带点灰褐色,就是普通上等良田的泥土,可倒回去看看黎笑笑那深翻起来的黑黑的土,登时觉得心痛不已,这样的黑土才是肥庄稼的好土啊。 咬咬牙,那些掉头离开的农夫全回来了,也不抱怨她为什么坚持要翻这么深了。以前大家都没耕牛,全靠人拉犁,只能拉出一尺深的泥土,这么多年过去,田表面的泥肥力早不如前,如今黎笑笑坚持深翻两尺,那些未被开发的肥土就从底部露出来了。 农夫们虽然没啥文化,但肉眼可见的事实马上就让他们放弃了原来的经验想法,一个比一个干得起劲。 黎笑笑嘴里叼着一根草,悠闲地坐在河坝上看着自己地里热火朝天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月牙湾岸边被冲出来的黑黑的河泥,看着就很有营养的样子。 等她地里的土全犁完了,她打算挖一些河泥放到地里当肥料。 她已经跟柴伯打过招呼了,要把家里的牛粪马粪都留给她种地用,人粪——她嘶了一声,算了,不要了,实在是太臭了。 牛马吃草,味道她还可以忍受,人吃五谷杂粮肉,完全忍不了。 柴伯还笑话她假新鲜,既然都种地了,还嫌大粪臭。 黎笑笑可不管,不用大粪,她就想用别的办法解决肥料的问题,例如月牙湾里的河泥~ 总是有解决办法的。 她在末世的时候学过古中国的历史,知道这个时代的种植方法非常落后,粮食的产量也非常低,她想试一试用她浅薄的认知种一块实验田,看能不能种出高产一点的粮食。 毕竟她要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久,她不想看到这里的百姓天天饿着肚子过活,尤其是小叶村,村长的妻子拿着碗要遍了整个村都没凑够一顿招待他们的饭食,这让她尤其印象深刻。 如果他们的田地能种出亩产三四百斤的粮食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非常非常低的标准,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后来的古中国有一位非常伟大的农学家研究出了杂交水稻,让全国水稻的亩产实现了一千斤往上,她这个学渣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她把目标放低一点,例如三百五十斤?这会很难达到吗? 其实她心里也没数,不然试试看好了。 却说孟县令听到京城来人后赶回家,发现来的是三房的堂兄,三老太爷的儿子孟文礼。 孟文礼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刘氏带着孟丽娘出来见过他,叙了好一会儿的旧。 许久未见到京城来的亲人,就连刘氏也变得热情了许多,倒是孟文礼看着刘氏身上简朴的衣着以及简陋的县衙后院,就连端茶递水也要齐嬷嬷亲自动手,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孟三太爷没当官,而是借着两个哥哥的福荫经商,早就是当家人的孟文礼几年前就接过了家里的担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如今见分出来的庶堂弟居然过的是这种日子,他忍不住偷偷地又往送给孟丽娘当见面礼的荷包里多塞了张银票。 因为孟县令今日巡察的地方离县城不是很远,赵坚去报信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见到孟文礼,孟县令欣喜道:“文礼堂兄,原来是你来了。” 孟文礼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年多未见的堂弟,见到了泌阳县的偏远贫困后,他满心以为当父母官的孟英会又苍老又憔悴,没想到印象中皮肤白皙气质柔弱的堂弟不见了,眼前的人皮肤微黑,但神采奕奕精神十足,看着竟比在京城当官的时候更健壮了几分。 孟文礼惊道:“奇哉怪哉,听弟妹说你刚到这里还重病了一场,没想到如今看起来身体反倒比之前还要健壮几分,难道泌阳县的水土如此养人?” 孟县令哈哈大笑:“若堂兄知道我每隔两月便要上山下乡,把这辈子没爬过的山都爬完了,想必不会发出此问~” 孟文礼从他的大笑间也能感觉到他心情舒畅,不像有郁志的样子。 这样也挺好的,这里虽然地处偏僻又穷困,但到底是一方父母官,万事自己能做主,孟英能看开就好。 孟文礼千里迢迢自京城来,想必是有要事跟孟县令商量,刘氏很识趣地带着孟丽娘退下,回内院去准备饭食了。 孟县令把孟文礼请到了书房,赵管家奉上茶后便退下了。 孟文礼道:“怎么没看到棋哥儿?” 孟县令道:“他去了万山书院读书,刚过完年便去了。” 万山书院?孟文礼也是听过这所出名的书院的:“那倒是比临安府府学更好的书院,棋哥儿从小就聪明,有良师指导,中举必是指日可待。” 孟县令谢过他的夸奖,孟文礼略一沉吟,便说起此行的目的:“你的信我们年前的时候收到了,伯父跟我爹商量过后便打算年后就要派人来处理那姓陆的一家,但没想到太子大年初二由禁军护送着入京,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此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宫里突然就开始送赏赐过来了……” 他顾不得丢二房的脸,把宫里太后、皇帝、皇后还有太子妃封赏,赏赐进孟府转了一圈又抬回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蹙眉道:“满京里都在传你救了太子一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县令目光深沉:“太子被刺这事在京里都传开了吗?” 孟文礼道:“传开了,陛下下旨严查,现在京里风声鹤唳的,都在猜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刺杀储君,你既然救了太子,清楚怎么回事吗?” 孟县令却根本就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里,他离京城太远了,万一自己出来乱说话被有心人传入京中,惹怒了背后的人要对他动手就麻烦了。孟氏虽是百年世家,但远水难救近火,为了保全一家,他装作不知:“我只知道刺杀太子的是麓州卫的人马,而且当天已经被青州卫尽数抓获,全都随着太子一同进京去了,因为这事,县衙里还牺牲了五个衙役。” 这种事是瞒不住的,太子一行人押着这么多麓州卫回京,相信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事孟文礼果然知道,但只从孟县令这里得到这已经知道的消息,却不太满意:“那太子是如何到你家里来的?他是在泌阳县被刺的吗?” 孟县令避重就轻道:“不是,太子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刚从万山书院归来的棋哥儿,棋哥儿稀里糊涂便把人带回了家里,谁知当夜麓州卫就杀过来了。” 孟文礼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按你的说法,这是凑巧?” 孟县令道:“的确是凑巧了,我们县衙就十个衙役,麓州卫杀来的时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最后是青州卫及时赶到,太子殿下才脱险。” 原来竟是巧合,看来孟英父子在这事里出力不多呀! 孟文礼斟酌了一下,才缓缓把孟族长交待的话说出口:“那你觉得,太子有没有可能重用你们?” 孟县令立刻道:“危难之际救助储君乃是臣子本分,岂敢挟恩图报?更何况主要出力者不在我,在于青州卫,太子殿下能念我留宿之恩给了赏赐已是额外之喜,英万万不敢以此事为由再要好处。” 孟文礼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可惜了,听说东宫少詹事李文魁遇难,太子迅速提拔了他在国子监任教的弟弟入了东宫,从一个教书先生成为了东宫属官,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第88章 孟文礼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转而说起孟观棋被欺负一事来:“我过完正月十五便从京城出发了,二十五就到了临安府,以孟氏的身份拜访了宋知府, 他答应我,不再过问陆章的事。” 孟县令一怔:“他放弃陆章了?” 孟文礼微笑道:“由不得他不放弃,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 还撼不动咱们这棵大树。” 孟县令道:“陆章现在怎么说?兄长这个时候才到泌阳县,想必此人很难缠吧?” 孟文礼道:“垂死挣扎而已, 本来宋知府给了他一封信,让他辞官带着陆蔚夫回老家种地, 他舍不得这官场的富贵,把宋知府的好意撕了, 我花了些时间搜集罪证,恰巧遇到一位从泌阳县过去陆府找人的妇人……” 孟县令眼神一动:“从泌阳县过去陆府找人的妇人?她找谁?” 孟文礼道:“据妇人所言, 她的儿子叫宝和,自去年七月被陆蔚夫从他原来的雇主郑员外家带走后就一直没见到人, 这位妇人已经去过陆府多次了,次次都被赶走……直到有一位园丁不忍心看她肝肠寸断的样子, 悄悄告诉她, 宝和去年跟着陆蔚夫回来没几天已被打死,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孟县令早就猜到了宝和的结局,但没想到陆家竟然放着这么大一个把柄不处理, 反而让刚从京城来的孟文礼找到了漏子:“既然宝和的娘已经找上了门, 陆家为何不给些银钱打发了她, 反而会让她在府前哭闹?” 孟文礼道:“我本以为陆家是心疼银钱不肯赔偿,结果一问才知道这位妇人根本不要钱,她只想给自己的儿子讨个公道, 所以无论陆家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为所动。所以我助了她一臂之力,她已经向官府报案,报陆蔚夫杀害良民,宋知府选择了亲隐,不干涉此事,眼下整个陆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像陆蔚夫这种有点官家背景家财又颇丰的少爷,若是打死了家里的下人被告到衙门,最多只会罚几两银子了事,只因卖身为奴的下人就是主家的财产,怎么处置是主家的权利。 但无往不利、从未把下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他却在宝和身上踢到了铁板,因为宝和只是郑员外家雇佣的帮工,户籍上还是平民的身份,再加上一个非要给儿子讨一个公道的亲娘,成为了最后一把刺向他的刀。 无故杀害平民,若不能取得受害人家属谅解的,可判死刑。 就算陆家走通了关系,但是革掉秀才功名,流放千里劳改是免不了的。 孟文礼正月十六从京城出发,二十五到了临安府,如今是二月初八,他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把陆蔚夫送进了牢狱,而且估计这辈子也无法再回到临安。 这就是世家的力量。 孟文礼道:“如果陆章当时接受了宋知府的提议,马上辞官带着全家回老家种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应该没有想过一个低贱平民之死会成为倾覆全家的关键所在,这也是他养尊处优多年忘记了根本,不知敬畏百姓,不知敬畏人命的报应了。” 孟县令十分感激:“若非堂兄帮忙,这个闷亏棋儿只能暗自咽下了,他又一向孝顺,必定不敢在我们面前提起,久而久之只怕会成为心魔,如今这毒瘤已去,也算是了了他一桩难言的心事。” 因是自家兄弟,孟县令把孟文礼的住处安排在了内院东厢,原来孟观棋住的地方,晚上兄弟二人把酒言欢,让赵管家作陪,从京城来的下人们都认识孟文礼,此时在异乡见到他,仿佛见了自家亲人一般俱是非常欢喜,孟文礼跟孟县令喝了个酩酊大醉。 黎笑笑第一次见到从京城来的亲戚,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孟文礼给她的印象就是,有钱,好有钱! 孟文礼的手上戴着几个硕大的金镶红宝石镶翡翠的戒指,估计一枚就能买他们家这么大的院子,而且为人特别大方,给家里所有下人都发了红包,她领了一个,打开一看,十两银子! 黎笑笑摸着锃亮的银子叹息,最近真是太有钱了,花都花不完。 孟文礼在泌阳县住了三天,见孟县令实在忙碌这地方也实在是过于贫穷没什么好玩的,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提出要离开了:“我出来也有段日子了,既然事情已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孟县令让刘氏准备泌阳县的特产让孟文礼带回京送人,刘氏可苦恼了,糕点饼子比不上京城的名店,青梅酒不错,却怕路上磕坏了,而且太重了不好运输,于是找大家问主意,要送什么好。 黎笑笑的地已经翻完了,种子正泡着等发芽,所以这几天难得在家没出门,听到刘氏为难,她眼睛一亮:“送鬓花呀,还有哪里的鬓花有我们泌阳县的漂亮吗?” 刘氏跟齐嬷嬷对看一眼,惊喜道:“对对对,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个,咱们泌阳县的鬓花特别漂亮,齐嬷嬷,你出去买个五十朵,让堂兄带回去分给嫂嫂侄女们戴。” 鬓花一朵也就三四十文,买个五十朵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但它体积大呀!五朵一个盒子,能装十个,看起来就不少了。 刘氏最终还是买了些青梅酒跟耐放的糕点,跟鬓花一起让孟文礼带回去。 孟文礼上马车前给孟县令塞了一个荷包:“这是京城城东的一处二进院子的房契还有两千两银票,你不要推辞。虽然你们如今不在京城住了,但说不好哪天就调回去了,还有棋哥儿,会试总要上京赶考吧?难道咱们自家人回去了还得去外面租房子住?” 孟县令心里一沉:“英无功不受禄,如何能受这么重的礼?” 孟文礼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就不说这些客气话了,你知道我家不缺这些。而且你在京城也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万一皇家再送赏赐过来,你让人再抬回宫里去?那丢的可就不是你的脸,是我们整个孟家的脸了。” 孟县令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孟文礼道:“回到京城后我会让毛能一家住进去帮你打理宅子,免得日后你们回去了杂草丛生的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孟县令没办法拒绝,只好接受了。 京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孟三爷是做买卖出身的,城西的房子不好买,城东的房子可不缺。 虽然知道孟三太爷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给他送的宅子,但他也很感激他们此时伸出援手。 孟文礼说得没错,他家的根基到底还是在京城,没个宅子也的确不像话。 时候不早了,孟县令把孟文礼送到城门外,两人就此告别。 车夫是孟文礼的心腹,跟着孟文礼走南闯北地经商,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出了城门后就忍不住跟孟文礼道:“四爷家也过得太清苦了些,咱家下人们住的房子都比他要好。” 孟文礼道:“莫要欺人穷,我看老四是个干实事的,当一方父母官未必就比留在京城差,起码不用战战兢兢过日子了,你看他如今身体健壮精神奕奕,这股子精气神可曾在京城的时候见过?” 车夫道:“这倒是真的,以前的四爷总是弱声弱气的,看着不甚精神,如今看起来倒精明能干了许多。” 两人一路聊着天,在黄昏赶到了临安城外,刚准备入城,车夫却被守卫赶到了一边:“让一让,里面有车队出来,出来了你们再进去。” 车夫把车让到一边,见前面还排了许多人,他有些内急:“大爷,小的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稍稍等一等。” 孟文礼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不再关注。 车夫刚刚离开,城门口就出来了一队打着皇家旗号的车马,在众人的瞩目中往泌阳县的方向去了。 等车夫解决完内急回来,刚好看到车队的尾巴,他觉得有些眼熟,刚想细看就被后面排队的人催促:“你还走不走啊?等下城门要关了。” 车夫来不及细看,马上上车驾着马车进了城,也把刚刚那没来得及看清的车队忘在了脑后。 而那队打着皇家旗帜的车队在半路的驿站歇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浩浩荡荡地朝泌阳县城去。 刘氏早上刚把准备在乡下待四五天的孟县令送走,刚想回屋歇一歇,赵管家就脸色激动地求见:“夫人!宫里来人了,要给大人宣旨!小的现在就去找大人回来,夫人赶紧去前院接待宫里来的贵人吧。” 刘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你说谁来了?宫里来了圣旨?” 赵管家急道:“是真的,带头来宣旨的是庞将军,齐嬷嬷,你赶紧准备接旨的香案,夫人,你去前院招待庞将军还有宫里来的公公侍卫——” 刘氏一把就拉住了赵管家:“赵管家,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招待一群老爷们儿?” 赵管家怔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对呀,老爷带着赵坚走了,同行的还有衙门的一众衙役,自己若去找老爷了,夫人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招待京里来的人啊。 刘氏跟齐嬷嬷也急得不得了,这才后悔怎么没多找几个下人,孟县仅一走,家里就剩下个赵管家了,连个传信的小厮都没有~ 她忽然灵机一动:“衙门的衙役都跟着夫君出去了,但守库房的库吏肯定还在,柳枝,你马上去衙门找库吏,让他去把老爷截回来。” 柳枝急急应是,大步跑着出门去了。 宫里来的领头人是庞适,见到刘氏,他笑着行礼:“夫人,末将又来叨扰了。” 第89章 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社交不是刘氏的强项,赵管家又是下人,只能在一旁站着不方便插嘴, 刘氏只好绞尽脑汁跟庞适找话说:“庞将军的伤可好了?还有万大家听说也受伤了,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庞适身上的伤早就好了, 不然也不能领这个差事南下,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是武将, 皮糙肉厚的,那点小伤早就养好了, 万大家的伤您倒是可以问一问这位荣公公,这可是他的义子。” 庞适指着坐在他身旁的一位领事太监道。 荣公公立刻给刘氏行了个礼:“多谢夫人垂问, 义父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义父说本该亲自来向大人道谢的, 就是身上担着差事走不开,这才委托小人亲自走一趟来办这趟差, 好好跟大人道谢。” 刘氏连说不敢,寒暄完这几句话后就卡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偏偏孟县令都已经离开半天了, 库吏收到消息后就算去追只怕也得半天才能把人追上,自己还要在这里应酬半天,实在是太痛苦了。 但是没话题了干坐着也不是办法,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赵管家, 赵管家指了指守在外面的侍卫, 意思是把他们先安顿下来。 泌阳县没有修建驿站,唯一的驿站是跟东林县合修的,在县外几十公里的三岔路口处, 跟着庞适过来的侍卫足足有十几个人,前院肯定是住不下的…… 她头痛地想着要怎么安排,赵管家已经小心翼翼地接话了:“大人估计还要半天才能回来,各位大人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小人先安排你们住下,洗个澡吃顿饭歇息一会儿?” 庞适是知道孟县令有多穷的,县衙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闻言马上道:“赵管家,你把他们安排到客栈里就可以了。” 赵管家应是,马上就带着人去外面住客栈了。 庞适跟荣公公自然要留在县衙里等孟县令回来再宣旨。 眼见刘氏因为赵管家走后坐立难安,庞适也不自在,想半天才终于想到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对了,夫人,黎笑笑呢?她病好了吗?” 上次他们离开的时候黎笑笑还在昏迷中未醒,庞适一直因为没跟她告别有些遗憾。 终于找到话题,刘氏忙道:“早好了,殿下离开的第二天她就醒了,大家都没想到她会病得这么严重……”她连忙吩咐候在门口的杏歌:“快去叫笑笑出来,就说庞大人要见她。” 杏歌为难地看了刘氏一眼,吞吞吐吐道:“笑笑姐不在家,她去种地了。” 庞适跟荣公公都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庞适愣道:“什么?种地?” 刘氏连忙道:“棋哥儿年后去万山书院读书了,她闲不下来,跟家里要了十亩地去种……” 庞适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了上来,荒唐,简直太荒唐了,这么一个绝世高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之间的高手,竟然被发配去种地! 他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起来,觉得自己对着刘氏发怒似乎不太礼貌,于是站了起来问杏歌:“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能否带我过去?” 正好刘氏不想陪着他们两个在这里尬聊,连忙吩咐杏歌道:“大人没那么快能回来,你带两位大人过去找笑笑吧。” 杏歌战战兢兢地应是,带着庞适跟荣公公出门往月牙湾的方向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马上回了内院跟齐嬷嬷一起准备接圣旨的事。 等赵管家把侍卫们都安顿好急匆匆地回了家,发现前院一个人都没有,庞适他们带过来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了前院里。 赵管家:…… 等庞将军他们走了,他一定要马上叫老爷多买几个下人。 荣公公和庞适跟在杏歌的后面往城外走,荣公公悄声道:“庞将军,听我义父说这位黎小娘子性子有些跳脱,是真的吗?” 庞适想了想:“她一身的本领,有点个性也是正常的。” 荣公公道:“义父还说她力大如牛,杀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容易,是真的吗?” 前面带路的杏歌抖了抖。 庞适想了想:“这倒是谣传,我没见过她砍瓜切菜般杀人,倒是见过她一手拎着一具尸体跟拎两只鸡似的,随手就扔出去了。” 杏歌抖得更厉害的,荣公公却是满脸惊叹:“太厉害了,难怪义父叫我对她客气点,没事不要惹她生气……” 杏歌头大如斗,他们说的是笑笑姐吗?笑笑姐什么时候杀过人了?还有,她什么时候扔尸体跟扔只鸡似的了? 庞适找到黎笑笑的时候,她正在吭哧吭哧地挖河泥,河坝下的地里已经堆了一小堆。 她穿着小厮的衣裳,裤脚挽到了膝盖,衣袖挽到了手肘,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河泥挖到放在一边的箩筐里,小脸上沾满了泥。 庞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真的在种地! 庞适心痛得无以复加,这可是能敌千军万马的高手啊,竟然在这里挖泥巴! 听见杏歌叫自己,黎笑笑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谁来了?” 看到庞适,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庞将军,是你呀,你怎么又来了?” 庞适颤抖着手:“你,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挖河泥呀!”她一边说一边又一铲子下去,一条黑泥鳅突然被挖了出来,身体登时扭成了麻花,拼了命地往泥里钻,荣公公一声惊呼:“蛇!” 黎笑笑却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了上去,迅速把泥鳅抓起来扔进了一旁的竹篓子里,还得意地把竹篓子拿了起来:“这是泥鳅,不是蛇,可好吃了!看,我已经抓了有三斤多了,条条都又大又肥,晚上交给毛妈妈做爆炒泥鳅!” 庞适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的气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看得出来,黎笑笑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对荣公公和杏歌道:“我想借一步跟黎笑笑说话。” 荣公公跟杏歌马上识趣地走远了些。 庞适蹲了下来,看着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停止挖泥动作的黎笑笑:“我听孟夫人说,你在家里种地……” 黎笑笑立刻来精神了,指着他脚下那一块堆了河泥的地:“看见没有?从这里下去,一直到那边,整整十亩都是我的地,我觉得它的肥力不太够,所以在河里挖一些河泥放进去,试一下放了河泥跟没放河泥的地产量上会不会有区别……” 庞适皱眉:“你是真愿意在这里种地呀?” 黎笑笑奇道:“为什么不愿意呀?种地多有意思啊~” 庞适道:“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要到麓州抓反贼吗?路过泌阳县,过来看看我?” 庞适叹了口气:“当然不是,我是来传旨的。” “传旨?”黎笑笑好奇道:“传什么旨啊?我们大人最近可勤勉了,没犯什么事……” 庞适惊呆了:“你忘记你们救过太子殿下了?尤其是你,还救了两回,你不会觉得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朝廷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呢……所以皇上特地发了圣旨来表扬我们家大人吗?”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瞪眼道:“当然,陛下,太后,皇后跟太子殿下都赏了东西,不过你们家在京城居然没有宅子可接赏赐,宫里要派公公过来传旨,侍卫处要派人护卫,我回禀了太子殿下,接了这趟差事。”他看了她一眼,当然,他这一趟还有其他的目的,如果能把她带回去就再好不过了。 黎笑笑惊叹道:“哎呀,可真不凑巧,我们大人的堂兄昨天刚刚离开,他送了我们大人一栋宅子呢!若是宫里的赏赐晚一点,你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庞适一愣:“孟家京城来人了?” 黎笑笑道:“是呀,大人的堂兄可大方了,不但给大人送了宅子,还给了我们这些下人一人十两银子的红包。” 庞适脸色古怪:“孟氏给你们大人送了京城的宅子?这个时候?” 黎笑笑点了点头,看着他古怪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他很大方?” 庞适想到自己的这趟差事,不就是因为孟县令在京城没有住宅所以才要他们跑这一趟的吗?孟县令去年惹祸的时候整个孟氏躲得可远了,唯一跟他求情的还是孟大人以前的老上官,孟氏可是一句话都没帮孟县令说过。偏偏他救了太子,宫里下旨褒奖后,孟氏马上就给他们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 庞适脸上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决定回去后把这新得的消息告诉太子殿下,原来孟氏也不过如此罢了~ 看着因为他沉默了一瞬间又低下头去挖泥的黎笑笑,庞适只觉得孟县令实在是鼠目寸光,这样一个人才居然让她在家里种地,丝毫不懂得她的珍贵之处,他看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杏歌跟荣公公,低声道:“孟大人京城来的堂兄赏了你十两银子,你觉得他很大方?” 黎笑笑道:“不止我一个人哇,我们全府上下他都赏了,我们十几个人呢~” 庞适直白道:“你家后院的下人全赏了也才百十两银子,以孟氏三爷的财力,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黎笑笑道:“人家就算是坐拥金山银山,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给了,还给了这么多,就是他有心啊。” 庞适皱眉:“十两银子很多吗?你一个月的月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黎笑笑道:“我一个月月钱才八百文,十两银子当然多了~”她一年的薪水。 第90章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孟县令也刚刚进门, 为官多年,他知道救下太子殿下的赏赐没能送出来,京城肯定会再差人来送, 但泌阳县山长水远,这趟差事又并非什么肥差, 肯定拖拖拉拉无人愿意接, 最后派过来的多半是些受人排挤或不受重视的太监之类的,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庞适。 庞适是太子近卫统领, 他怎么会亲自来? 孟县令歉然道:“让将军久等了,本县以为宫里没那么快来人……” 庞适忙道:“孟大人言重了, 大人心系农事,自是公务要紧, 等上这么一小会儿不打紧的。这位是荣公公,万公公的义子, 大人且先去沐浴更衣,等候宣旨。” 孟县令应是, 吩咐人给他们二位上茶,马上就回内院沐浴更衣了。 黎笑笑也要听旨, 也回房梳洗了一番, 换回了女子装扮,站在了刘氏等女眷的后面,烛火香案已经摆好, 就等孟县令出来了。 孟县令没让等太长的时间, 穿着七品官服、头戴官帽出来了, 荣公公示意侍卫把四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抬出来放到一边,拿出明黄的圣旨,孟县令带头恭敬地跪下听旨。 黎笑笑跪在最后, 稀里糊涂地听了一通文言文,用她有限的知识理解了一下,应该是表扬了一通孟县令和孟观棋于危险之中舍身救下太子,功在社稷,特发此状以资鼓励之类的云云~ 孟县令激动地叩首:“臣谢陛下,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恩典。” 接了圣旨后,荣公公又拿出了一份礼单,展开里面有七八页,写得满满当当,分别是皇帝、太后、皇后和太子送的赏赐,侍卫上前把贴着封条的箱子打开,荣公公唱一件,侍卫就从里面拿出来一件给众人过目,过目完了,荣公公拿着朱笔在单子上面画个勾,意思是账实相符,光是这些赏赐之物就念了近半个时辰的功夫,赏赐的贡品一字排开在院子里,色泽鲜艳,美轮美奂。 黎笑笑跟新来的几个丫头张着一模一样的嘴巴惊叹地看着这些赏赐,太后的一柄玉如意当头,一套红宝石头面,一个双面绣小桌屏,雀衔翠珠步摇一对;皇帝是汝窑梅瓶一对,羊脂玉壶并茶具一套,徽墨三块,并赐黄金三百两;皇后是各色绸缎五匹,翡翠头面一套,宫花一匣子,珍珠项链一条;太子跟太子妃宫绸三匹、宫缎三匹,珍珠步摇两支,琉璃盏一对,多宝项链一条并国子监新出的诗集、赋集各一套。 黎笑笑看着头脑发昏,这么多!而且看起来都好贵好贵好值钱啊!全都是赏给她家的? 荣公公一一核对完,在单子下面按了印,交到孟县令手里:“孟大人,皇上有旨,大人离京城路途遥远,就不必进宫谢恩了,礼单还请收好。” 孟县令悄悄拿起一锭黄金塞到了荣公公的手里,低声道:“小小心意,请公公收好,只是孟某惶恐,为何御赐之物会如此丰厚?” 荣公公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太子殿下的安危乃是关系整个朝廷的安定,宫里的主子们送的礼越重,太子殿下便会越安稳,那些躲在暗处的宵小才会越不敢乱动,孟大人尽管安心便是。” 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他们府上的谁一直跟太子殿下说他们家特别特别穷,穷得连个帮太子洗澡的丫鬟都养不起,后来还是一身是伤的庞适亲自动手的。太子跟陛下陈情的时候就不停地暗示要多给孟县令一点钱,还把孟县令把身家掏光了救助流民的话说给陛下听,陛下果然顺着太子的心意封赏,给的全是值钱的物件,而且还有三百两黄金。 要知道宫里封赏是很少赏黄金的。 陛下出手重,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礼也不好太轻,都挑着易换钱的物件送过来了。 经此一事,只怕整个京城无人不知道孟大人穷得揭不开锅了。 但这话当然不能在孟县令面前说,荣公公只好说几句漂亮话把场面圆过去,谁知孟县令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立刻就相信了。 自己得了什么好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的赏赐越丰厚,太子殿下的地位就越稳固。 左不过是些黄白之物,哪有宫里那位主子的心思重要。 孟县令觉得这些东西不是很重要,但对于刘氏来说,这些东西可不真是太重要了。 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宝贝啊,刘氏差点喜极而泣。 天天都要靠变卖家当过日子,已经好久没钱进账了,现在宫里一口气就送来了这么多宝贝,直接把她从一个贫民变成了富翁,而且这些珠宝首饰全是可以戴出去炫耀的东西,不要说在泌阳县,就算在京城,她也不必担心被谁压下去了。 除了刘氏,院子里最高兴的要数罗姨娘了,家里多了这么多御赐的东西,大小姐的亲事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提起来了? 夫人去年年中的时候就开始带着大小姐出门社交,结果家里越过越差,孟丽娘又被丫头偷光了衣裳首饰,全都靠夫人掏嫁妆来贴补。 更丢脸的是夫人私下找人当掉了自己的金项圈,不知为何会在泌阳县的贵夫人圈子里传了出去,就连孟丽娘都被嘲得不敢出门,更别说是刘氏了。 所以孟丽娘的亲事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傍上了太子这条大腿,大小姐还需要被那些富户们挑来拣去的吗?现在只怕是别人求着来娶了! 罗姨娘高兴极了,家里的地位高,大小姐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虽然她是庶女,可能说不了特别好的人家,但是罗姨娘还是希望大小姐能嫁入官宦人家的。 要是秀梅知道她这想法,肯定又会说她多变了,之前明明说怕夫人把大小姐嫁给那些寒门仕子为大公子助力,还不如嫁个富农好生过自己的小日子,现在怎么又想着还是嫁官宦人家比较好? 罗姨娘半点也不带惭愧的,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家里四面楚歌无人帮衬,大人处处得罪人,泌阳县又穷得要死,家里什么倚仗都没有,肯定不敢奢望大小姐能说多好的人家了。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跟皇家攀上了关系,若是今年大公子中举,家里真可谓是一飞冲天了,普通的富农又怎么配得上大小姐呢? 罗姨娘喜滋滋地一边想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御赐财物。 四个大箱子全都打开了,还有一个小箱子孤伶伶地放在一边,大家还以为是荣公公的东西,结果荣公公从袖子里又摸出了一张单子:“黎笑笑,这是太子殿下赏你的东西,你是要自己看,还是在这里看?”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盯在了黎笑笑的身上。 大家都知道,严格说起来,太子殿下真正的救命恩人是黎笑笑,若不是她,只怕院里这些人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 太子殿下要赏她是理所应当的。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也可以跟方才我们大人那样,唱一句,然后打个勾吗?” 孟县令跟刘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奈。 荣公公嘴角抽搐:“可以。” 然后他展开单子:“赐黎笑笑,灵蛇匕首一把,黄金一百两。”说着,侍卫打开了封条,里面金灿灿一片,放着十锭金子,金子上面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黎笑笑惊呼:“就没啦?” 毛妈妈在她背后掐了她一把,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谢太子殿下赏赐。” 一百两黄金,就是一千两白银,太子竟然赏了她一百两黄金。 黎笑笑当作没看见那把匕首,喜滋滋地抱起黄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一个牙印清晰地浮在表面,真金果然是软的! 除了县令夫妻,院子里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黎笑笑,一百两黄金呢,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毛妈妈甚至还多了一层担忧,有了这么多钱,笑笑完全可以赎身离开县衙,买一栋宅子一块地当个地主,再招赘一个上门女婿,自由自在地当平民去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她没了亲人,能舍得他们这一大家子吗? 晚饭自然是美酒佳肴地招待庞适跟荣公公一行人,孟县令还请了石捕头作陪,。 被庞适多灌了两杯,孟县令就晕晕乎乎地直接趴下了,被刘氏扶回了房里,荣公公跟侍卫们也喝得东倒西歪,庞适酒量惊人,两坛青梅酒下去先是放倒了孟县令,又放倒了石毅,他还神智清醒。 但喝过酒后的清醒跟正常的清醒还是不太一样的,喝过酒后的清醒胆子是正常清醒的几倍大。 起码庞适现在就发现自己有点压抑不住自己心底的想法。 一个心心念念了许久、一直想借机实现却又不敢随便提起的想法。 现在他什么都不管了,他如果今天没说出来,回到京城后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后悔没有做。 他看向肚子微微起伏,正在帮喝醉的赵坚收拾的秀梅:“你,过来!” 秀梅一惊,连忙放下手里收拾的碗筷:“大人有何吩咐?” 庞适眼睛直直的:“你去内院叫黎笑笑出来。” 秀梅愣住了,叫笑笑出来?叫她出来干什么? 庞适语气铿锵有力:“叫她换上男装!我要堂堂正正地跟她比试一场!” 这个念头从黎笑笑轻易地击败围攻她的四个黑衣死士就有了,当时他伤得太重,又要护着万全,打不过这些死士,但她神兵天降一般地出现了,然后轻轻松松几个回合,逼得黑衣人全自杀了。 再就是回到泌阳县的雨夜,被造反的麓州卫围攻,也是她扮作麓州卫兵的样子混在了里面,先是杀了墙上八个火箭手,再用言语挑拨,搅得他们军心大乱,这才拖延了时间等到了青州卫的到来,最后还是逼得影十五自尽了。 第91章 黎笑笑不解道:“找我麻烦?他怎么了?” 秀梅道:“他非要说让你换身男装, 跟你一决高下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齐嬷嬷不悦道:“咱们笑笑怎么说都是个女娃子,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还一决高下?” 毛妈妈也嗔道:“秀梅,你没拦着吗?咱们笑笑上回因为打架病了多久你忘了?” 秀梅急道:“我怎么没拦, 可是哪拦得住?我看他那样子, 若是我不肯来,他指不定就要进来了。” 毛妈妈不满道:“这算怎么回事?咱们笑笑是女孩子, 他一个武将,赢了胜之不武, 败了更丢人,他是怎么想到要跟笑笑一决高下的, 怕真是喝多了吧?” 柳枝也绷着小脸气愤道:“笑笑姐只是力气大些罢了,又怎么会是他们这些天天练武的男人的对手?这根本就是不公平!” 只是力气大些的黎笑笑:…… 其实她也有些手痒, 想知道自己跟太子亲卫真较量起来,谁更胜一筹?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我去, 等我回去换身男装。” 毛妈妈连忙拉住她:“你要作死,刀剑无眼, 今天是大人的大好日子,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不会的,如果怕流血,我们可以用木棍代替刀剑的嘛, 不过你们不好奇吗?我跟太子的侍卫统领决斗, 到底谁会赢?” 齐嬷嬷啐了她一口:“别以为你有几分力气就能百战百胜, 柳枝说得没错,人家就是做这个的,天天在演武场上练习, 说不定还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干过敌人见过血的,你在我们家就是劈劈柴担担水出力多些,什么时候见你练过刀剑了?把你狂得,还问谁会赢?” 黎笑笑大摇头道:“齐嬷嬷,你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力气大,一力降十会听过没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都是以卵击石。” 在场众人都在翻白眼,一副受不了她的样子。 黎笑笑眼睛一转:“不如咱们押个注怎么样?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拿出一二两银子赌一赌,我相信只要我应战,前面那帮子侍卫会忍得住不下注~” 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是呀,大家今天都得了赏,押个二三两银子又不会伤筋动骨,能看热闹更能乐呵一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赢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齐嬷嬷跟毛妈妈也不由得心动了,作为府里的老人了,摸牌小赌几乎是她们这个年纪的人的一大爱好,只是来了泌阳县后凑不够一桌,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小赌过了。 于是一群人饭也不吃了,纷纷回房拿钱去了。 就连罗姨娘跟孟丽娘也兴致勃勃地回去找荷包了,过了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跟众人站在一起等换装的黎笑笑。 不多时,黎笑笑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在前面领路,后面跟着一群女人。 庞适一怔,怎么来了这么一群,等听清楚众人要下注后,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侍卫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全都爬了起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狼嚎着要下注。 男人有几个不好赌的?急起眼来的时候恨不得把裤钗子都输掉,更不要说还是有热闹可看的大场面。 吼叫声直接把个昏昏欲睡的荣公公给惊醒了,等听清楚了庞适跟黎笑笑要比武,想起干爹对黎笑笑的推崇,他立刻就开始组织起来:“来来来,押庞统领的在这边,押黎小娘子的在这边,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侍卫们比较了一下庞适跟黎笑笑的体型,不约而同地把钱都押在了庞适的身上。 而孟家的人当然是支持自己人了,就连年纪最小的柳枝都押了一两银子。 齐嬷嬷跟毛妈妈押了二两,罗姨娘跟孟丽娘一人押了五两。 孟家这边的人不多,但最少的赌注都是一两的,反观侍卫们就穷酸多了,居然还有押了百来个铜钱的,拿出来的时候被一阵嘲笑:“怎么才押这么点,是不是看不起统领大人?” 侍卫大咧咧道:“那有什么办法?都怪平时太爱喝酒都喝光了,早知道统领大人要比武,我就多省点留着押注了。” 最后桌子上堆了两小堆的银钱,左边一堆是押庞适赢的,多是铜钱跟小颗碎银,看着穷酸得很;而明明应该很穷酸的孟家下人却齐刷刷押的全是银子,最少的都有一两银。 两边人数差了近一倍,但钱数算起来却差不了多少。 荣公公最后下注,他慢条斯理地解下钱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然后慢悠悠地在众人的眼前晃了一圈,最后稳稳地押在了庞适的那一边。 “切~”侍卫们登时起哄起来,觉得没意思,他这十两银子一下,就算赢了对面,那分到他们手里的也没多少了。 石捕头也咬牙押了一两银子,虽然他真的很想押庞适赢,但黎笑笑可是他们这边的人,若他现在倒戈,怕会被喷死……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两银子,就算是输了,作为娘家人那也得撑自家妹子! 赌注下完了,众人马上把院中的桌椅碗碟全部搬开,把院子中央的空地空了出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庞适跟黎笑笑一东一西地对站着,中间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黎笑笑好整以暇:“怎么比?” 庞适道:“以竹杖为武器,点到为止,如何?” 黎笑笑道:“可以。” 赵坚飞快地跑到下人晒衣服的地方拿了根竹竿回来,庞适抽出大刀,把竹竿劈成两截,扔给黎笑笑一截。 黎笑笑伸手接住,在手里甩了两下,觉得太长,拿出腰间挂着的短剑,几剑就把竹竿削短到一米左右的长度:“我可以了!” 庞适手中紧握竹竿,几乎压制不住血脉中的沸腾之意。 他一点儿也不敢小瞧这个体型几乎只有他一半的对手。 在破庙出现的那天,她用一根柴就几乎打掉了黑衣死士的龙泉宝剑,他一直没看懂她是怎么做到的,现在,他终于有机会验证了。 他终于能跟黎笑笑交手了。 庞适从来都不是一个扭捏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黎笑笑一决高下,他就想用尽全力赢下这场比试。 他先动了。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疾跑几步高高跃起,一棍就朝黎笑笑的头上打去。 黎笑笑觉得此时的庞适像一只熊,还是一只凶狠又灵活的熊,竹竿破风的声音几乎刺耳,他的力气也不小。 黎笑笑没有避开,单手举起棍子迎了上去。 “啪啦”一声,两根竹竿对击在一起,双双碎裂成一条条的竹纤维,空气中扬起一阵轻尘。 庞适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手中已经碎成一条条的竹竿,手心震得发痛。 这一式,双方不相上下,但武器已经没用了。 势均力敌的一击之下把庞适性子里的逞勇好斗全都激发出来了,他双眼放光:“来真的?” 黎笑笑扔掉手里的竹竿,伸手握住了短剑的手柄:“放马过来!” 庞适不再客气,扭身就握住了自己的刀,一刀劈了过去。 围观众人一声惊呼,动真刀了!不会受伤吧? 短剑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锐气。 兵刃相接,又一次,庞适的手震得发疼,手里的长刀几乎要握不住了,而黎笑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手里的短剑灵活地在手腕里转了个圈,反守为攻,瘦弱的身体跃起,朝他面前劈下。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给庞适反应的时间,一剑比一剑快,庞适步步后退,直到腿碰到了墙,他硬撑着挡下她的一击,伸腿在墙上一蹬,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借力使力,反守为攻。 两人有来有往地对击了二十几招,庞适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已经见识到了黎笑笑的可怕之处,于力量一道上,他不是黎笑笑的对手。 再用这样的方式对站下去,他讨不到任何的便宜。 但庞适能成为太子近卫统领,从来就不是仗着一身的蛮力,而是他有着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既然硬碰硬不行,他开始尝试用其他的方法来跟她对战。 他已经发现了,黎笑笑的路子很野蛮,力量是她绝对的优势,但如果能把这项优势稍稍牵制,就可以发现她的招式其实并无章法。 她应该没有系统地练习过正统武艺,而是见招拆招,见缝插针,而且临场反应非常迅速,她很善于利用自身力量强大的优势以出乎对手意料的方式把对手打压得反应不过来继而败在她的剑下。 太可惜了!如果她能从小得到有效的引导,她绝对不是今天的样子,或许三五招,他就要败在她的剑下了。 认识到她的短板后,庞适不禁又燃起了希望。 他一个纵身退后,跳脱了她的攻击范围,然后浑身的气势一变,朝着她劈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刀。 前二十几多下力量的对击看得围观的侍卫们紧张异常,还以为庞适必输无疑,谁知他竟能迅速抽身出来,然后使出了这平平无奇的一刀。 一个侍卫脱口而出:“横刀十三式?庞统领使刀法了。” 黎笑笑短剑与庞适的横刀只轻微一碰,他便迅速挪开,然后一套横刀十三式像是行云流水一般施展开来,进攻时劈、刺、撩、扫、削,防守时截、带、挪、缠,步数亦有章法,忽进忽退忽转弯,还偶尔释放一个类似破绽的招式吸引黎笑笑去进攻。 他这套完整的刀法一使出来,黎笑笑就觉得好像陷进了一个泥潭里,百般挣扎不得,虽然庞适没能打中她,但她仗着力量领先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第92章 庞适眉毛挑得高高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我都不答应吗?” 黎笑笑不在意道:“你爱找谁找谁, 我又不参军,练那么好的武艺干嘛?” 庞适心一梗,叹了口气, 瞬间就放弃了。 他实在是见才心喜,这么好的苗子, 只要稍加引导, 肯定能成为绝世的高手,但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 若她是个男的,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逼她拜他为师。 黎笑笑见他颇有些遗憾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但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打败的, 想要杀人也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事实上,她如果当真一板一眼跟庞适过招, 还真有可能会败给他,但如果她面对的是死局呢?她有很多种方式可以瞬间取了庞适的命。 庞适神色一凝:“就像那天晚上, 你用一根琴弦就取了六个人头?” 黎笑笑心下一凛,这件事, 孟家可从没有人提起过。 一来是她昏迷得太久了, 他们或许是忘记问了,见她醒来比什么都高兴,这件事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二来, 除了赵坚, 孟家的人没有一个懂武的, 偏偏那天晚上他是跟青州卫一起回来的,所以并没有看见她用细索收割人头的画面。 她没想到都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庞适却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情势那么紧急, 她也是没办法了,用了保命的手段才勉强把局面撑到青州卫到来,危机解除后她才意识到她手里的武器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连忙就收回去了。 她没想到庞适竟然还记得,还把她的武器跟最接近的琴弦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理由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毕竟她一个出身贫困乡野的农女,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像琴弦这种贵重的东西?更别说还会用它来杀人! 她只好装糊涂:“干嘛说得这么吓人?我的意思是,我平日里要么在家里,要么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还能遇到什么危险哦?又不需要去打仗……” 庞适盯着她看了好久,知道她身上藏着秘密,但转念一想,谁身上又没有秘密呢?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何苦盘根问底? 还有,她是孟观棋的人,一个书生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呢?她也的确不需要去学习那些杀人的手段。 庞适输了,在他身上下注的侍卫们一片哀嚎,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老婆子小丫头们喜笑颜开地把他们的钱全部抱走,一溜烟地溜回内院分钱去了。 热闹既然已经散去了,庞适挥挥手,让侍卫们回客栈歇息,他则跟黎笑笑道:“这边的差事已经完了,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黎笑笑道:“你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侍卫过来,可是还有事要办?” 二十几个护卫,而且还打着太子的旗号,不可能专门是为了给他们送宫里的赏赐吧? 庞适叹了口气:“我这次来,除了给你们送赏赐,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是要把李大人的尸体起出来送回京城,一件是要找人重新修那间破庙,太子殿下脱险那日曾亲自许愿会重塑半边佛的金身,荣公公正是得了万公公的嘱咐来督办这件事的。”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把李大人的尸体送回京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但要给半边佛重塑金身这事却已经有点脱离了轨迹。 那天晚上的一声惊雷把十个死士全霹死了,这事的真相经由刑部和大理寺从吴参将口中审了出来,当作奇闻一般告诉了陛下,陛下刚开始听的时候也觉得太子福泽深厚,但此事从朝堂传出去后在京城传着传着渐渐就变了味儿,说太子能躲过此劫是因为身上有真龙之气,这才惊动了已无灵气的半边佛降下雷电霹死了刺杀者。 京城的茶楼饭馆都在说这事,那些读书人们为此还出了个辩题,就是太子该不该亲自去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等太子反应过来的事,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真龙之气,太子虽然是储君,但陛下依旧春秋鼎盛,他怎么能传出有真龙之气的传言? 太子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传言出来后他立刻就进宫请罪:“儿臣当天遇险,天上的确是降下惊雷霹死了十个杀手,但儿臣一直认为这不过是祥瑞之兆,是父皇圣恩隆重,半边佛不忍儿臣与父皇阴阳两隔,方才助力儿臣诛灭奸邪,只是儿臣实在不知坊间传言‘真龙之气’是怎么回事,短短两天之内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必是有人故意为之,见刺杀儿臣不成,转眼又在儿臣身上安了这等冒犯父皇的罪名,恳请父皇明察!” 皇帝的态度倒是挺温和的,他对太子笑了笑:“坊间民众见识不广,而且如此异象的确不多见,越传越夸张也是有的。流言三人成虎,未必就是有心人有意为之,你无须忧虑,太医说你身上的伤未曾彻底养好,还是回宫安心养伤才好。” 太子伤怀道:“儿臣只怕父皇会因为这无稽流言对儿臣生了嫌隙,伤了我们的父子之情。” 皇帝自然是矢口否认,又温声安慰了太子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太子回东宫后脸色就没有好过。 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皇帝的怜悯让他跟他站在了一边,但一个轻飘飘的流言就足以让他辛苦换来的一切全部化作水漂。 从来帝王的心就最难懂,而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最怕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起了忌惮之心。 而刑部和大理寺甚至还没查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他就已经开始被父皇猜忌了。 太子恨得牙痒痒的,拿起手边的杯子就摔了出去。 万全连忙进来:“殿下,此时可千万不能急躁,回宫之后的艰险并不比在路上低啊。” 太子恨极:“孤差点没命,还损失了最重要的心腹,却连对方是谁都没摸清楚,现在又差点落入套里。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父皇对孤的那点怜悯之心还能剩下多少?查,你给我去查,这个说法是谁传出去的?查出来后,给我重重地罚!” 万全连忙应道:“是!” 万全去找了大理寺,大理寺跟刑部正因案子查到一半陷入了停滞而着急上火,见万全又来要求调查坊间散播谣言之事,本想随意派一队人去走访调查,大理寺卿唐敏却忽然灵机一动:“曾兄,你觉得这会是背后之人忍不住再一次出手了吗?” 太子遇刺案的重要人证全都死了,这个方向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正愁得掉头发呢,万全忽然就送来了一个口子。 刑部尚书曾佑安立刻就反驳道:“你我两部同时办案,背后之人还敢出手?” 唐敏不肯放弃:“可还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吗?天降异象可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只要稍作引导,引起皇上的猜忌,太子刚刚稳固的地位不就轻易地动摇了吗? 曾估安一拍桌子:“查!” 在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东宫的气压一直很低迷,给半边佛重塑金身一事也无人再敢提起。 没想到最后提起来的竟然是皇帝,他把太子叫过去:“既然是祥瑞降临助你化险为夷,你身为太子,总不能因噎废食,把自己承诺过的事忘记了,早日派个人去办了吧。” 太子低声应是,多日来的阴霾密布的脸总算是开始放晴。 既然父皇已经认定这是祥瑞而非什么真龙之气,那他再做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了,显然,父皇未被流言影响,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所以庞适跟荣公公一起领了这个差事。 但他身上还有护卫太子的职责在,他起完李文魁的尸体后会先送回京城,荣公公就留在麓州督办修建庙宇跟塑身的事,估计要留在这边一个多月。 想起李文魁的意外身亡,黎笑笑脸上的笑也不见了,她跟他完全不熟,一句话都没讲过,但不妨碍她对他的印象非常之深。 一个身受重伤,一直到死都没跟太子透露一个字的忠臣。 失去了他,太子是很伤心的。 她忍不住道:“那个,杀你们的人,有进展了吗?” 庞适一顿,目光闪过一丝阴霾,但迅速就被他抹去,而是定定地看着黎笑笑:“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黎笑笑立刻就闭嘴了。 庞适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你想留在这边过安生的日子,就不要问,不要听。” 黎笑笑忙点头,捂住嘴:“我收回我刚才问的那句话。” 庞适感慨道:“明日一别,或许不用太久,我们就会在京城相见了。” 黎笑笑摇头道:“不可能的,我们公子就算中举,也还要再读三年书才能去京城参加会试,我们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笑了笑:“这种事谁说得准?说不定今年的年底,我们就会再相见了。”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但庞适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看孟府里的人对你都挺好的,你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吧?” 黎笑笑骄傲地点头道:“那当然,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我。” 听到她用“全家人”这样的词来形容孟家的人,庞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孟县令跟夫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主子,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黎笑笑一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庞适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你救了我一命,我总不会害你的。” 黎笑笑垂眸:“我会好好考虑的。” 第二天黎笑笑起来的时候,庞适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孟县令的这次下乡并没有这么顺利,送走了庞适一行后,他刚准备去追上自己的队伍继续下乡,没想到刚要出门赵管家就走了进来:“大人,宋大人遣了人来见。” 第93章 孟县令巡访完整个县的地后做了田亩实册, 抄录了一本副本上交给宋知府,但宋知府收到后拿出来翻了翻,直接扔回了给他。 如果宋知府真的承认了他做的田亩实册, 那泌阳县的百姓就有救了! 他们再也不用担那么多的税粮,不用过那暗无天日没有还清债务希望的日子了。 可是这本是宋知府乃至整个朝廷应该为百姓做的事, 却被宋知府拿来要挟他, 只为救出他的妻侄! 孟县令脸色登时铁青,第一次愤怒地直视着宋知府。 就算当日得知宋知府故意刁难, 不许临安府的大夫到泌阳县来为他治病他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他竟然用泌阳县百姓来要挟! 宋知府泰然自若:“孟大人,泌阳县积弊难返, 造成这种局面的并非本官。而且本官要办成此事也是不容易的,户部多少关系需要打点, 一个不小心或许还会被降罪,若无半分好处, 又有谁会冒这个险去做这种事?” 他讽刺一笑:“就连孟大人也并非是阳春白雪般全无过错吧?你身边那位幕僚在离开泌阳县之前,可是用你的印章办了不少事的, 你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孟县令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成了一团。 彭师爷! 身为他的幕僚,自然得他的信重, 但他却趁他病弱, 在与上任县令交接县务时不查探,不盘点,一股脑全部用印认了下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请辞, 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在这件事上, 孟县令无可否认,他要负起全部的责任。 宋知府道:“齐氏若能听进去你的劝告最好,若是听不进去, 也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别的办法?孟县令疑惑,但宋知府却没继续说下去:“齐氏病得不轻,本官从临安过来的时候把她一起带回来了,只是她已与谢家和离无处可处,本官把她安置在城外的城隍庙里,眼下她身边必定有她原来的子女在照料,孟大人不如去见一见她?” 原来宝和姓谢。 但把齐氏带回来,她又是谢家人拿到大笔赔偿金的关键,谢家的人又怎么会让她安生养病? 孟县令瞬间就理解了宋知府的用意,只要谢家的人把齐氏逼死,原告的身份便可从宝和的母亲变更为父亲,那谢家人便有资格撤告和解了。 五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不念亲情,非要把钱拿到了。 孟县令转身就下了楼。 宋知府没再继续追上去,他暂且留下,以观后续发展。 与孟县令如此针锋相对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已经看清楚了,孟县令此人死守圣人之言,行事一板一眼,但对于官场上的潜规则却是深恶痛绝。 宋知府是为难过他,但此时也给他递了梯子,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就算他心里再不乐意,只要不流于表面,他们也能把重修于好的戏码演下去,日后见了也能当个点头之交,但他不,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不知变通。 他堂堂一个知府,屈尊纡贵亲自到泌阳县来求情,甚至还要牺牲自己的政治资源来做一件对自己毫无用处的事,宋知府感到既愤怒,又屈辱。 陆氏这个毒妇,为了救自己侄子,竟敢把他的话柄递到了陆家人的手里,逼得他不得不为陆蔚夫奔走,此事了了之后,她下半辈子就回虞滨老家的祠堂过吧! 孟县令跟赵管家一起去了城隍庙。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破庙,此刻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妇正在大声责骂躺在干草堆里的紧闭着眼睛的齐氏,她的身边跪坐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满脸的惊恐跟泪痕,紧紧地抓着齐氏的手。 而老妇的身后则站着谢家的所有男人,正一脸不悦地瞪着齐氏。 老妇道:“宝和死了,难道我们不伤心吗?但他死了就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还要不要活下去?你除了宝和,这些孩子还要不要管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娘呢,生了五六个只盯着那个死了的,老大老二都多大年纪了?家里一分钱没有,拿什么娶媳妇?两个女娃子过两年也该许人家了,没有一点陪嫁,还能找到什么好的?” 齐氏一动不动。 老妇更生气了:“大人们都说过了,就算签了谅解书,那个陆蔚夫也不能放出来的,也要流放劳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留着他受苦,不比一刀斩了他解气?你为什么就是这么死脑筋转不过弯来呢?” 老妇身后的老汉阴森森道:“齐氏,你不同意也没用,没听说过我们平民还能跟官斗的,你这副身子骨还能熬几天?陆家的人或许没办法把陆蔚夫放出来,但是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案子拖着不判,拖到你死了,原告就还是回到我们谢家,但到时候他们赔偿的钱就会从五百两变成一百两!你这个阴损的毒妇,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要我们损失四百两?!凭什么?” 齐氏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对车轱辘话连续说了几天的前公婆:“我已经自请下堂,还请族人做了见证,跟你们家没有关系了。当初你们毫不犹豫地把我扫地出门,我要去临安府求真相,当乞丐讨饭吃,求你们给二十文钱的车费还被打得一身伤,是谁让我以后少近你们的门?街坊邻里都能作证,怎么现在又要回过头来求我了?宝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你们当没这个人了,他现在能挣钱了,又是你们的孙子了?我呸,你们这些连亲儿子亲孙子死了都还在那里装鹌鹑的糊涂虫,一辈子只会窝里横,看见自己杀儿杀孙的仇人不扑上去拼命,还恨不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鞋,你们还想用他的尸首来换富贵生活?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老妇气得尖着扑上去:“那我就先掐死了你,我给你赔一条命,但也要保全了我们谢家的香火能传下去。” 齐氏的两个儿子挣脱父亲的阻拦,拼命扑了上去,哭道:“祖母,你不要杀我娘~” 老妇恨得啐在他们脸上,指着齐氏痛骂:“她心里只有一个宝和,哪里还把你们当儿子?宝山,宝林,你们住不到好房子,娶不到媳妇全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娘,等她死了,咱们家就什么都有了!” 场面登时乱成了一团,孟县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住手!” 庙里的人齐齐看了过来,认清是孟县令后原本还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老妇老汉立刻就上演了从恶虎变成家猫的一幕,前一刻还满脸狰狞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毕恭毕敬畏手畏脚起来。 齐氏也认出了孟县令,唇边泛起了一抹凄凉又痛苦的笑:“大人,您来了~” 孟县令走进破庙,冷着脸喝道:“齐氏已与你们签下切结书,不再是你们谢家的人,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小心本县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的罪!” 老妇跟老汉大急:“大人,她——” 赵管家打断他们的话:“她已与你们谢家无关,都给我出去!再不走,要不要我叫衙役过来把你们押回去?” 谢家的人又惊又怕,但不敢不听话,最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不愿意走,被她们的哥哥一人一个抱走了。 喧闹的破庙一下就安静下来,赵管家守在外面不让人进来,庙里只剩下躺在草堆里的齐氏跟孟县令。 齐氏咳嗽了一声:“大人,带民妇回来的宋大人说,您会过来见我,民妇等您很久了。” 孟县令看着她那病弱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齐氏,你今年几岁了?” 齐氏一愣,半晌才翻起眼睛想了想,咳嗽了一声:“大人,民妇今年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可是她现在看起来说是五十六岁也有人信。 齐氏看着孟县令复杂的神情,凄凉一笑:“大人,谢大人帮我找出杀害宝和的凶手,我儿子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孟县令神情复杂:“帮你的人不是我,是我在京城的一个堂兄,齐氏,你的事,我并没有出力。” 齐氏却很坦然:“孟大人,你们都姓孟,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堂兄,都没有关系的,如果不是你们,我跟宝和就是路边的一根草,随便被人踩踩就死了,哪里还谈得上报仇血恨呢?我还是很感激你的。” 孟县令默然,面对齐氏这种爱子如命的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齐氏道:“大人也看见了吧?我的前公公婆婆一家人,自从知道我从临安回来了,一时要撕掉我们的切结书,要把我重新娶回家,这样原告就能变成谢家了;一时又要把我弄死,好让他们有权力签和解书,生怕签晚了一天,那五百两的银子就飞上天了,荣华富贵就远离他们去了~” 她深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可那是我儿子的命啊,他们怎么能指着他的买命钱来发财?” 孟县令沉默着,感受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孩子后那锥心刺骨的痛。 齐氏流了一会儿泪,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了,她陷入了回忆里:“我们家很穷,宝和排第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在家里不受宠的,但就算日子过得再艰难,我再累也不舍得把他卖掉,他找到郑家的帮工工作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 也正是因为她坚持不肯卖掉宝和,所以宝和的平民身份才保住了,陆蔚夫才能被关进了牢狱里。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齐氏的声音有了一丝的颤抖:“但他不乖,他做了坏事,因为穷怕了,他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为了那十两银子,他差点害了孟公子……” 孟县令动容,看来宝和是怎么去到陆蔚夫身边的事,陆家人已经全告诉她了。 第94章 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孟县令道:“你想让全家团聚的想法没有错,但做法错了,齐氏已是户主,她自有权力接受或者不接受你们家人,你再仗着前婆婆的身份在这里死缠烂打,只会让她越发厌恶你,越不会给你们机会。” 孙婆子哭道:“大人,那她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她都把孩子们接去住了,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三个呢?我们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不好吗?” “哈,她现在马上就要当婆婆了,谁还会请个婆婆回来受罪哦~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看得还没有我清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孟县令皱眉回头,一只小脑袋从墙后面伸了出来,看见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孟县令:…… 赵管家运了运气:“黎笑笑!你给我滚下来!” 黎笑笑嘻嘻一笑,从墙后翻出来,落在赵管家身前,几块泥团从她身上飞了出来,溅了赵管家一身。 赵管家闭上了眼睛,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提着她就往外走:“你这死丫头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吗?赶紧回家去!” 黎笑笑一边掂着脚尖叫痛一边大声道:“齐娘子,你要挺住啊,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啊!哎哟!”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被她一打岔,孟县令没回答孙婆子的话,直接上了马车回县衙了。 孙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就是没人同情她。 齐氏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梦想着四个孙子孙女能帮她说句好话,结果外面那么热闹,四个孩子愣是连人影都不见。 马婆子一脸嫌弃:“走走走,别在这儿哭,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哭衰了我们青石巷。” 孙婆子悲从中来:“马嫂子啊,你说齐氏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啊?我歉也道过了,也愿意以后家里什么都听她的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们团聚呢?” 马婆子心想,刚刚那个县衙的小娘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齐氏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怎么还愿意找个婆婆回来压着自己呢? 她叹了口气:“你想一家团聚,那也得齐氏愿意才行,她若是不愿意,你就算跟那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又如何?回去吧~” 很快,青石巷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孙婆子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墙的另一边,齐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想跟你们奶奶回去吗?想回去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们。” 两个女孩自从住过来后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新家的屋子好大,床也好大,她们姐妹俩就可以住一间房,一点都不挤,院子里还有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家里也没爷奶打骂,她们每天只要洗自己的衣服跟打扫一下屋子就可以歇着了,娘每天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们吃,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睡觉,第一次不用把菜里的肉让给哥哥们吃,听到齐氏说想不想跟奶奶回家,她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根本想都不肯想。 宝山跟宝林也跟两个妹妹一样,宝山今年十九岁了,宝林也十七了,两人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如今正一人一间屋地住着呢,他们知道娘是打算让他们在这里成亲安家的,他们也愿意住大房子,谁也不想回那三间要倒不倒的泥砖房里去。 第95章 田亩实册推行后, 泌阳县就像是一棵干枯了许久的老树,从根部开始吸收营养跟水份,慢慢地开始变得生机勃**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 县城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周边乡镇的村民们有了闲暇, 开始把家里储存的一些山货或者其他的特产、手工制品带到县城来卖, 顺便在县城的铺子里买一些日常生活所需。 而孟县令也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一笔从锦绣阁交上来的商税,足足十两银子。 自他来到泌阳县开始, 县衙每个月收到的税都几乎是固定的,就是那几户富人开在县城中心大街上交的商税, 其中交得最多的就是郑员外家的。 但这次,锦绣阁却一反常态, 一个月交了近一年的商税,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县令又惊又喜, 连忙叫人去打听,税吏道:“听说是麓州一位布庄的老板向锦绣阁订了一万朵鬓花, 锦绣阁第一次拿这么大的订单,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在招簪娘呢~” 孟县令兴奋道:“走, 跟本官去瞧一瞧。” 到了锦绣阁门口,里面果然一片忙乱,原本宽大的铺子一面摆了布料一面摆了鬓花, 如今摆货的收窄了一半, 十多二十位簪娘正在那里做鬓花。 看见孟县令过来, 锦绣阁的老板郭掌柜眼睛一亮:“县令大人有礼,小人店里近日接到了大单子,周转不开, 正想找个时间去求县令大人行些方便,没想到大人竟然就来了……” 原来要做鬓花,除了有心灵手巧的簪娘外,还要收购鬓花所需的染料,泌阳县什么都缺,独独这些天然植物染料长得非常好,但这些东西大都长在深山老林或者靠近山边,以前郭掌柜要的量不多,还可以慢慢收集,如今麓州的老板一口气订了一万朵鬓花,染料就不够用了。 孟县令很高兴:“郭老板是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大客人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郭掌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一脸的感激之情:“说起来还要多谢贵府的黎小娘子,是她带了我们锦绣阁的鬓花去麓州廖记布庄买布料,跟那边的陈掌柜说起他们麓州的鬓花没我们泌阳的鬓花好看,让他来我们这里买,陈掌柜前些日子便托镖局买了我们店里几十支鬓花过去,结果没多久就给我们下了一千朵的单子,我们日夜赶工做完交了货,本以为就是一锤子买卖了,结果那边忽然就给我们下了一万朵的订单……” 一万朵,郭掌柜十年都卖不出去一万朵的鬓花,结果跟廖记做买卖还没几个月,寥记忽然就下了这么大的订单。 每朵鬓花按照批发价格二十文交货,一万朵就是二百两银子,除去成本跟税,他至少能挣四十两左右,都快赶上店里半年的利润了。 孟县令一怔:“笑笑?是她给你们介绍的生意?” 郭掌柜一脸感激:“是的,回头见到黎小娘子,我定有重谢,不过眼下我们不但缺原料,还缺簪娘,还请大人帮我跟附近的村子里传一传,村子里有那心灵手巧会绣花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可以来锦绣阁面试,手艺过关的我们按件给她们算钱……还有,我们还要收晒干的茜草、紫草、槐米、落葵、蓼蓝各二百斤,还有姜黄,因为姜黄难寻,他们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他想了想,把几样染料的价格写在纸上交给孟县令:“这都是我平时收购的价格,不算便宜了,还请大人帮忙行个方便宣传出去。” 方便,当然方便了,锦绣阁的鬓花生意做起来了,不仅能给泌阳县手巧的妇人提供一份收入,还能给认识染料的百姓一个赚钱的办法,百姓们进城卖染料拿到银钱,看见街上的吃的用的肯定也会买上一点,而县衙又可以从中收到商税,泌阳县的经济就会慢慢地循环起来了。 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孟县令怎能不重视? 回到县衙后,他立刻就吩咐衙役把这消息传出去,鼓励周边几个村庄的百姓们闲暇之余也可以上山寻一寻郭掌柜需要的染料到县城卖钱,家里有手巧的女儿跟媳妇的,也可以到县城锦锈阁来应征,如果能选上当簪娘,家里也算多一个赚钱的人了…… 一切都交待好,孟县令回了后院,看着驾着牛车吹着口哨出门的黎笑笑,他顿了顿,想跟她说点什么,又想起她正在做的事,还是决定晚点再说吧。 清明节已经过了,但天气依然细雨纷纷,黎笑笑身披蓑衣去了她种的地里看稻苗。 最近雨水有些多了,她怕把稻苗淹死,天天都要来看一看。 十亩水田早在半月前就请人种下了,除了地犁得比别人要深一倍,她的耕作方法也引起了周围佃农们极大的议论跟反对之声。 在插秧的时候,她请了二十个人,在地里拉了一根线,要求他们沿着直线把稻苗插得横平竖直。 每一行稻苗间都隔着不下一尺的宽度,把那些个围观的老农心疼得直叫唤:“乱来,种得这么稀疏,谷种都收不回来!” “她懂什么?怎么能让她这样乱来!” “小娘子,这是种粮食,不是为了种着好看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佃农们要靠抽签才能抽中五亩的上等田,恨不得把整块地都种满稻苗等夏天的时候能收多点,但黎笑笑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办法,非要种得整齐好看,除了行与行之间隔着尺余的距离,一亩地中间竟然还留了一条两尺宽的道,把两边的稻苗分离得径渭分明。 为什么要这样做,黎笑笑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视频里,末日前的农人们都是这样耕作的,她就学了个现成。 要知道末日前的水稻已经实现了亩产一二千斤,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妨碍她要求帮工们都这样干,而且不许他们自作主张,非要照她的规矩来,导致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人就躲。 因为这些农民伯伯们是真的很热心啊,生怕她种不出稻子来,迫不及待地要把经验都传授给她。 但她看了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水田,觉得收成低跟稻苗之间没间距可以生长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因为他们肥料不够,稻苗的品种也一般,所以导致稻苗的植株特别瘦小,如果种得稀疏了还真有可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所以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但黎笑笑无所谓,她种地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解决自己精力过于旺盛的问题,她就喜欢折腾些没见过的东西。 万一到最后真的没多少收成,那只能证明学习后世的种植办法在这里行不通罢了。 她现在亏得起。 稻苗种下去后几天时间就站直了,刚开始看着稀稀疏疏的惨不忍睹,结果不到半个月,它们就开始疯长,不但长高了,而且长得很壮,慢慢地还开始横向发展,由一株分裂出许多的小株,渐渐地把地里空着的位置慢慢地侵占了…… 跟她同时种下去的佃户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比他们种得密密麻麻的苗高出了一大截,而且这好像还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这十亩种得稀稀疏疏的田已经成了这片职田里最靓的崽,远远望过去就它颜色最绿,植株最大,生命力最旺盛,甚至连草它都长得比较少。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否认:“没有的事!我的田里也好多草!” 不过因为她预留的地方大,稻苗的植株也大,挡住了杂草生长的空间,所以草看起来并不是很多,拔起来比较容易。 她还没有收成,这十亩地已经远近闻名了。 就连孟县令也听说了,还特地去月牙湾看了,当场表场了黎笑笑:“还以为你瞎折腾的,没想到竟然种出了这么好的庄稼,如果你真种出高产粮来,本县重重有赏。” 结果到了五月,水稻枝头抱胎开花的时候,她又开始瞎折腾了,从家里带了根长长的布绳过来,跟毛妈妈一人站在一头,把布绳拉直,压着稻花一路往前走,走到尽头,又从尾压到头。 稻苗被布绳压弯了腰又迅速甩直,期间都不知道压落了多少稻花,有看见她又在瞎折腾的老农又跑了过来,问她在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授粉。” 老农跺脚急道:“你这样压把稻花都压掉了,这都已经抱胎了,花掉了就不会灌浆了,你这稻子长得这么好,被你这样一折腾,怕是要空壳啊!真是气死人咯!”这要是自己的孙女,老农大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成了,她怎么能这么搞? 黎笑笑道:“不会的,我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这些掉了的花肯定是没用的。 老农被她气走了。 毛妈妈道:“你这样折腾是谁教的?稻子真能高产?”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哇,但我见有人这样搞过,就想试一试。” 毛妈妈目瞪口呆:“你还真是瞎搞?不行,这么好的稻子不能让你糟蹋了,你这啥也不懂就听别人懂的经验才不易出错……” 黎笑笑指着旁边的稻子道:“你看他们懂经验的种出来的稻子有我的好吗?” 毛妈妈看了一眼旁边的稻苗,又看了一眼眼前的稻苗,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黎笑笑道:“人家都说新手有保护期,我这第一年种地,还在保护期内,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不会扫我的兴的……” 最后毛妈妈还是被她哄得帮着压完了十亩地,看着压完后依然精神抖擞跟巴掌一样平的稻苗,毛妈妈觉得她们这点小动作应该对灌浆的影响不大…… 第96章 六月二十五,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跟赵坚从县衙出发,驾着马车前往麓州归源山接孟观棋。 黎笑笑嘴里叼着一根草, 一路跟赵坚聊天:“坚哥,秀梅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赶得回来吗?” 赵坚道:“在中秋前后呢, 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 但秀梅肯定也是孕后期最不舒服的时候,丈夫怎么能离开身边太久呢?黎笑笑道:“我说我一个人来就行, 让你留在家里照顾秀梅,你又不肯……” 赵坚一口否决:“这怎么行, 老爷跟夫人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万一遇到贼子怎么办?” 黎笑笑摸了摸腰间挂着的两把小刀:“那他们还挺倒霉的, 这都能遇上我……” 她现在可是有两把刀的人了! 太子送给她的灵蛇匕首她这次也带出来了,万一发生需要狗仗人势的状况, 她好拿出来吓唬吓唬别人。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路上遇到了几场大雨, 走走停停多费了些时间才到了麓州的地界,正好轮到黎笑笑赶车, 她咦了一声:“坚哥, 你快出来看。” 正在打盹的赵坚连忙从车厢里出来,掀开帘子一看,不由一怔:“这不是那个庙——” 黎笑笑道:“对呀, 这就是那个破庙,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原来的破庙座落在树林深处只露出一个檐角, 就连通向庙里的小路也是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庙。 但现在隔得老远就看到路边停了一辆辆的马车牛车, 还有妇人提着篮子走向了破庙的方向,林间全是轻松惬意的谈笑之声,看着颇为热闹。 黎笑笑找了个地方把马车停下,找了棵树拴着:“我们也上去看看。” 只见原来破败不堪的小路不知何时已经铺上了青砖,两边高大的乔木被砍断,种上了低矮的花木,一路簇拥着通向一座气势宏伟的庙宇,庙宇顶端的牌匾青底金字,鎏着三个大字“惊雷寺”,寺前放着好几个炉鼎,三三两两的香客拿着点燃的香烛插在鼎上,面容虔诚地参拜,底下的香灰积得厚厚的,可见香火旺盛。 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翻修后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香火旺盛的地方?而且寺庙里好像还有和尚,正摆个小桌子在那里解签呢~ 黎笑笑和赵坚都震惊得不得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快要倒塌的破庙吗? 带着满是惊奇的目光,她踏进了庙里面,正中央一座浑身金黄锃光发亮笑得一脸灿烂的弥勒佛安然端坐,底下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做成的木桌,佛前放着一个两米左右的供台,上面放满了水果、馒头等供品,六个香炉一字排开,供台放着前三个地垫,每一个地垫上都跪了有人,嘴里念念有词,看着虔诚得很。 黎笑笑悄悄跟赵坚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半边佛竟然咸鱼翻身,都吃上香火了~” 赵坚连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胡说。 见两人空手过来,有个小和尚跑了出来:“两位施主有礼,是过来烧香的吗?” 赵坚有些窘迫道:“我们不知道这庙修得这么好了,没有带香烛。” 小和尚恍然大悟:“无妨,只要心中有佛,又何惧无香烛?本寺有免费的香烛可取,施主请到这边取用。” 赵坚看了一眼修得气势恢弘的寺庙,已经完全想不起它以前破败的样子了,再加上妻子临产在即,如今遇到香火这么鼎盛的寺庙,不免就起了几分虔诚信赖之心,恭恭敬敬地为弥勒佛上了一炷香后,又想为妻儿求个平安符。 听了他的诉求,小和尚驾轻就熟:“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咱们惊雷寺的平安府最是灵验,每一个都是住持开过光的。” 小和尚拿了平安符过来,赵坚就捐了五十文香油钱,把小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黎笑笑见他年纪小,忍不住问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小和尚道:“我们来了有四个多月啦~” 四个多月?那岂不是破庙一翻修好,他们就来了? 黎笑笑道:“可是这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拜拜的人多吗?” 小和尚骄傲道:“多着呢,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修的寺庙,可灵了!你看看鼎前的香灰,那可都是跟你们一样过路的旅客还有周围的百姓们过来烧的~” 黎笑笑震惊:“胡说八道,我以前在这里住过,这一路上下几十里以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百姓过来烧香?” 小和尚急了:“我骗你干什么?他们都住在山的另一边,原来寺庙没修好的时候没有路过来的,但修好后他们就新修了一条近道,来的人可多了!” 原来如此,山的背后竟然还有村子,难怪他们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人家。 黎笑笑道:“别处的寺庙都叫南华寺,普陀寺,国清寺的,为什么这里叫惊雷寺?” 小和尚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当然是跟我们寺庙的兴起有关!” 小和尚的声音大大的,把周围的香客们全都吸引过来了,大家津津有味地听他讲寺庙的起源。 小和尚看这么多人围着他,登时更起劲了,都有些手舞足蹈起来:“太子殿下年前曾被刺客追杀的事你们都知道吧?当时路遇大暴雪,太子走投无路之下隐身在我们庙里差点冻死,佛主慈悲,甘愿奉献座下供台以供太子取暖,真身化作泥土一堆挡住了受伤的太子不让追杀的刺客发现。谁知刺客来了一波又一波,进庙里只见泥土一堆,始终不见太子踪影,于是集中在在寺外的一棵大树下商议如何追踪太子。” 一个清朗的声音接过了小和尚的小奶音:“结果寒冬大雪之下,一声惊雷从天而降,直接霹中了大树,藏在树下的刺客也全数被霹死。刺客死后,太子真身方才显现在泥堆后,天亮以后官兵找了过来,这才发现几人抱粗细的大树整颗倒塌,树下整整十具杀手的尸体,被雷霹得焦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如今树桩就在寺庙百米开外,被我们供养起来。” 小和尚的话被打断,嘟着嘴不满道:“师兄,你抢我话!” 小和尚的师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和尚,听到师弟话,微微一笑:“了空,你太激动了,只是跟香客们讲述事实而已,只要平常心对待即可,不要信口开河。” 小和尚了空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师父也一直让他平常心对待,但他总是说着说着就容易激动起来,好几回还自己添油加醋,被师父罚了好几回了。 围观的香客有的第一次听这个传说,有的却已经听了好几回,只是回回听到都觉得心驰神往,听到这里立刻就接上了:“这可不是什么传说,我妹夫的小舅子就在麓州的府衙当差,当时初树下那十具焦尸他还有份抬回去呢!” 小和尚的师兄了然微微一笑:“阿弥陀佛,这的确是事实,年前在麓州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脱难后回了京城,深念佛祖之恩,派了贴身太监回来还愿,特地为弥勒佛重塑金身,谢佛主的救命之恩,这才有了我们的惊雷寺。” 了然随手指了指寺外的方向:“那棵被冬雷霹掉的大树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树桩,各位施主有兴趣可以去观看一下。” 没见过的人立刻簇拥着过去了,黎笑笑跟赵坚也夹在其中,果然离寺庙不到百米的地方,一个焦黑的枯树桩立在那里,被一圈半人高的青砖围了起来,青砖下方还放着几个香炉,跟过来的香客们忍不住又拿出香火烧上。 看着香客们一脸虔诚地参拜她用异能霹焦了的树根,听完了整个“传奇故事”的黎笑笑也是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 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赵坚也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难道他忘记了当天他也在现场吗? 太子是她救的,供台是她烧的,半边佛化成一堆泥自然也是她的杰作,一看这种故事就是编出来的,他怎么还露出这种梦游般的表情? 除了这棵死树的真相赵坚不知,其他事明明就是他亲身经历的,他居然还跟在香客后面拜拜? 小和尚见所有人都上了香,就黎笑笑立在原地不动,一脸踩到大便的表情看着那棵枯树桩:“女施主,你不给惊雷神木上一炷香吗?” 黎笑笑掏了掏耳朵:“什么木?” 小和尚道:“惊雷神木,是太子殿下亲自赐给这棵神树的名字。” 黎笑笑道:“那不就是棵槐树桩吗?什么惊雷神木……” 这话一出,不仅小和尚的脸色变了,就连香客们的脸色也变了,仿佛她这句话亵渎了他们的神明,他们怒瞪着黎笑笑,就差破口大骂了。 赵坚听得冷汗直冒,立刻拉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笑笑,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争取天黑前能进麓州城。” 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直到走到大路上,确认没人跟过来,他才一脸无奈道:“佛主面前你也敢乱说话,那些香客那么远到这里来烧香,都是很信奉很虔诚的……” 黎笑笑一脸怪异:“坚哥,太子糊弄糊弄别人就算了,你当天也在场的,什么化作一堆泥挡住太子真身,什么献出供台取暖……你还真信啊?” 赵坚反驳她:“那你怎么解释那一声惊雷霹死了十人?那两个小和尚总没说错吧,当天我们亲眼所见,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黎笑笑试探着道:“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刚好就碰上了呢?” 赵坚道:“你觉得是巧合,但别人却觉得是神迹,你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改变别人呢?” 第97章 下山之后, 孟观棋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带着几个人在麓州城里逛了一圈,给家里人买了礼物, 又在客栈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才出发往家里赶去。 赵坚在赶车, 阿生坐在旁边陪他聊天, 孟观棋跟黎笑笑坐在车厢里。 黎笑笑在摆弄着刚刚从麓州买的两朵鬓花:“原来咱们县里的鬓花在麓州卖得这么好,难怪锦绣阁的掌柜非要跟我道谢, 还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几人在逛街的时候黎笑笑一眼就认出这些鬓花出自锦绣阁,还有几种的款式竟然连泌阳县也没见过, 应该是郭掌柜设计的新款,在麓州卖得特别好。 听黎笑笑说这是泌阳县都没见过的款式, 孟观棋就给她买了两朵。 孟观棋看着她在马车的桌子上摆弄那两朵鬓花,忽然开口道:“我帮你戴上吧。” 黎笑笑愣了一下:“可我现在是男子装扮。” 孟观棋接过她手里的花, 轻轻地戴在她的发间:“没关系,这里又没有别人。” 没有镜子, 黎笑笑也不知道好不好看,见孟观棋一脸含笑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 把剩下的那朵往他头上插去。 孟观棋乖乖地任她戴。 大武本就有男子簪花的习俗,肤白胜雪容色倾城的孟观棋头上戴了花,看着比女子还要美丽。 黎笑笑想, 好在现在没有镜子, 否则人比人气死人, 她一个女的,长得没有他一个男的一半好看,这合理吗? 孟观棋戴了一会儿就随手把鬓花拿下来了:“所以现在泌阳县的鬓花在其他州畅销了, 我爹有没有尝试着把鬓花往临安府卖?” 黎笑笑精神一震:“当然有!大人最近可重视这件事了,鬓花卖得好,郭掌柜就需要收购大量的染料,还要许多心灵手巧的簪娘,现在泌阳县大街小巷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学着做鬓花呢,还有很多从百姓在山上采了染料出来卖的,尤其是一种叫做姜黄的染料,听说还是药材,数量少,卖得可贵了。大人说鬓花卖得越多,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最近他正在想办法跟京城的堂老爷联系,看能不能把鬓花推销到京城去……” 孟观棋笑道:“此事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极力推销,麓州布庄的掌柜也不会发现我们泌阳县竟然有如此出众的鬓花,更不可能有机会卖到京城去。” 黎笑笑毫不在意:“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而已,也是郭掌柜的鬓花做得好人家才看得上,但我不懂的是郭掌柜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鬓花都不够交给麓州跟临安府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往京城推呢?万一量太大交不了货怎么办?” 孟观棋微微一笑,闲适地靠在马车上,伸出大长腿:“你帮我捏捏腿我就告诉你。” 黎笑笑伸手一捏,孟观棋差点原地跳了起来:“停停停,你想捏断我的腿吗?” 赵坚以为孟观棋叫他,一个拉缰把马车停了下来:“少爷,怎么了?” 孟观棋疼得脸都红了,咬牙道:“没事,你继续走。” 黎笑笑捂着嘴笑道:“是你叫我捏的。” 孟观棋气恼:“是我叫你捏的,但你需要这么用力吗?” 他不满地控诉她不作为:“而且当贴身侍女的,帮主子捶腿按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黎笑笑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龇着牙道:“说吧,你想捏哪里捶哪里?” 孟观棋耳朵抖了抖,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他把腿收了回来,在心里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爹是想走走三叔祖的路子,看能不能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入贡品。” 黎笑笑动容:“贡品?” 孟观棋道:“没错,同样的一朵鬓花,在泌阳县卖二十文一朵,到了麓州城能卖三十五到四十文,到了京城就能卖五十到六十文,但如果它成了贡品,给皇家的价钱或许堪堪二十文,但在外面就能卖一百文,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五十文,而且产量也绝对不是现在的三五千朵一月,甚至可能是三五万朵,这就是贡品的威力。” 他微微一笑:“所以许多生产贡品的皇商宁愿不要内务府一分钱,甚至还要倒贴钱,也想自家的商品能成为贡品,因为这意味着不可想象的财富。” 黎笑笑坐直了身体:“如果鬓花真成了供品,那泌阳县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孟观棋看着她:“你觉得呢?”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锦绣阁每个月都有接不完的订单,那肯定需要很多很多的簪娘,很多很多的染料……女孩们就能靠手艺赚钱了,男人们也可以靠卖染料赚钱,不必苦苦守着那贫瘠的土地,交税也能用银钱替代了……” 孟观棋接口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如果鬓花真成了贡品,誓必会引来大量的商贩,他们的衣、食、住、行都能给泌阳县的客栈、酒楼、小摊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能增加县衙的税收……而且如果产量太大,泌阳县的人手不足,还会引来外来务工的人口,只要有人在,就一定会给泌阳县带来赚钱的机会,百姓们只要肯出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填不饱肚子了。” 黎笑笑急道:“既然有那么多好处,那咱们快点去办啊——”她看着孟观棋的反应,愣了一下:“这是不是很难?” 孟观棋目光深深:“很难,非常难。” 这就是黎笑笑的知识盲区了,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道:“每年贡品的数量都是有限的,如果我们挤上去,就誓必有人要下来,这么庞大的利益面前,有谁会轻易让步呢?而且我们鬓花做得好,别人难道就没有优秀的簪娘?只怕更花团锦簇的鬓花都能做出来,而且这是上贡的东西,没有人脉,如何能递到皇家的面前?” 黎笑笑眼睛一亮:“我们有人脉呀,太子殿下,我们可以去找太子殿下,找他说说情,他都是太子了,总不会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吧?” 孟观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忘掉太子吧。” 黎笑笑一怔:“为什么?” 孟观棋道:“皇家赏赐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跟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们万万不能再抱着对太子有恩的念头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这是大忌,知道了吗?” 黎笑笑郁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毕竟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如果还要蹭上去要好处,就有些过分了。 孟观棋看了帘子外赶车的赵坚还有坐在旁边的阿生一眼,低声道:“我不让你再想着太子帮忙还有一个原因,太子的处境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好……他现在也是步履维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去麻烦他……” 黎笑笑一愣:“他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怎么还会步履维艰?” 孟观棋低声道:“京城的腥风血雨并不亚于真刀真枪的刺杀,而且那些大人物们都长了几百个心眼子,有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整个朝局……太子虽然平安回了京,陛下也派了禁军去天津卫迎接,还下旨令刑部和大理寺严查刺杀太子的凶手,太子当时看着是占了上风,但不过短短半月满京城都在盛传太子身上有真龙之气,在麓州的破庙里才能引雷诛杀十个死士。太子死里逃生才赢得的上好局面被这一句话摧毁得一干二净,最后还要进宫向陛下请罪。陛下最后虽然表面上相信了这只是祥瑞之说,也安慰太子好生养伤不要思虑太多,但转身却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忙别的事了,调查凶手的事交给了一个刑部员外郎负责,至今未有任何进展……”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失声道:“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这可是一国太子,差点死在刺客手中,历尽千难万险回到京中,竟然被轻飘飘的一句传言给毁了? 而且说来惭愧,那个雷是她还是她引的,这件事的导火索是她。 孟观棋目光闪烁,声音更低了:“天家无父子,在皇权面前,亲子之情是敌不过猜忌的,尤其是皇上已年近五旬,而历代圣祖爷的平均寿数也不过五十岁,这时候传出这种话来本就是为了离间他们父子,皇上跟太子都看得清楚,但还是不得不牵入其中……” 黎笑笑听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天家父子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吗?亲生儿子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句传言? 孟观棋道:“所以我们没事还是不要麻烦太子殿下了,咱们救过他的命,很容易就被人划成太子阵营,但我们家在孟家地位尴尬,如果真惹了麻烦,我觉得孟家并不会出面保我们……” 他看着黎笑笑单纯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有个猜测,能把圣心把握得这么准的,只怕是圣上的枕边人,无论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得罪不起,还是离得远些好。 黎笑笑忽然握着他的手叹气:“你考上进士后还是找个机会外放去做官吧,京城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找个像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当县令,也不想你卷入皇权更迭的无尽猜疑中……” 孟观棋修长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黎笑笑忽然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小白菜好像长大了,不能再这样手握手了,她尴尬地一笑,连忙放开手。 孟观棋顺势就放开了她,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实际上他的背心已经因为刚才的举动微微汗湿了。 第98章 黎笑笑接过孟观棋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登时愣住了:“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你不认字吗?”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呀,这是我的卖身契, 只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孟观棋看着她:“你没想过脱籍吗?也没想过我会给你脱籍吗?” 黎笑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卖身契:“你, 要给我脱籍?你, 不需要我了吗?” 黎笑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的人把“卖身契”当作自己性命攸关的物件, 但她没有这种想法。 卖身契在她眼里跟劳动合同差不多,她帮县令家干活, 县令家给她发工资,而且她运气非常好, 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行事宽厚的县令,夫人刘氏虽然软弱无能了些, 但对下人是极好的。 加上她个性乐观洒脱,很快就跟府里的人打成一片, 没有打压陷害,没有勾心斗角, 她基本是想干嘛就干嘛, 所以过得如鱼得水。 但如今孟观棋把她的卖身契还给她,无异于跟她说,要解除跟她的劳动合同,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家里的一员了。 她又没犯错, 为什么要炒她鱿鱼? 黎笑笑不服气, 又觉得有些委屈,大眼睛里很快就涌上了一层泪光。 孟观棋本以为她会高兴得转圈庆祝,没想到她却一副要哭鼻子的模样, 他顿时慌了:“你胡说什么呀?我给你脱籍,你还不高兴吗?多少签了卖身契的下人想赎身主家都不肯放人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从没见过她的眼泪,孟观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眼睛,黎笑笑恨恨地一把抽过他手里的帕子扔到地上,把眼泪逼了回去,凶巴巴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赶她走?孟观棋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黎笑笑道:“既然不是要赶我走,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把卖身契还给我?” 孟观棋认真道:“把卖身契还给你,是不想一直占你的便宜,你这么有本事,又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忙,如果还用卖身契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这是不对的。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在意而当作不知道这件事。” 黎笑笑不由得想起庞适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他当时就叮嘱她,在进京前记得给自己赎身。 她觉得孟观棋这几年间应该不太有机会进京,所以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孟观棋一回来就要给她赎身,放她良籍。 只是她没有了卖身契,她还能待在孟家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 孟观棋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还在我家,不然你要去哪里?卖身契还给了你,你以后就是平民的身份,与我不再是主仆,是雇佣的关系。” 黎笑笑一怔:“雇佣?” 孟观棋点头:“你是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过来的,家里几乎跟京城里的故旧没了往来,所以你卖身过来这一年在后院里野蛮生长横冲直撞都没人说你,一是我父亲母亲宽厚待人,二是家里情况不好,没必要再像以往那边端着架子守着以前的规矩过活了。但我乡试在即,若是一举得中,那些没了往来的故旧们估计又会重新恢复走动,再加上我妹妹年纪到了,亲事也誓必会提上日程……家里来往的人多了,到时不用我爹娘提,齐嬷嬷估计也会把家里的规矩重新捡起来,端起官宦人家的规矩做派来,以你这般耿直的性子,肯定很不习惯,但如果你只是个雇工,这些规矩自然要宽松许多……” 他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一些:“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下人与主子之间阶层分明,特别是签了卖身契的下人,生死或送人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主子荣耀或许沾不了一分光鲜,但若主子获罪,却必定会受到牵连,被当作货物一般发卖……你想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吗?” 见她愣愣的没有反应,他又加了一句:“一旦齐嬷嬷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头一个就是门禁,家里的丫头小厮是不能随便出门的——” 话还没说活,黎笑笑已经把他手里的卖身契抢过来了,还一把就藏到了怀里,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你跟我去衙门改籍……” 孟观棋拉住她:“等等,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黎笑笑道:“什么事?” 孟观棋紧张地看着她:“户籍改过来后,你不会掉头就离开吧?” 黎笑笑一愣:“掉头离开?我要去哪里?”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你哪里都不需要去,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你要跟着我一起去临安府参加乡试,未来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你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好不好?” 未来要去京城?黎笑笑眼睛一亮:“庞适之前来过,说我们会在京城见面的,我也可以去吗?” 孟观棋道:“当然能去,你再等一等我,最晚两年,我就能带你去京城,我不但能带你去京城,还能带你去其他地方游学。”他考完乡试后,回万山书院读两年书,按规矩,第三年就可以开始游学,他可以定好想去的地方,一路游学到京城,然后参加会试。 这也是举子们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书院里的知识已经学够了,先生们也会鼓励举子们多多游学,四处采风,深入了解民生增长见识,也能加深他们对书中释义的理解,写出来的文章会更加练达通透。 黎笑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麓州了,她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听说能到处去游学,眼里也不由得浮现向往之色:“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孟观棋就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拿出另一张纸来,还递给她一枝笔:“那你把这个契约也签了,咱们一起拿到衙门去登记。” 黎笑笑接过一看,是一份雇佣的契约,上面的雇主写着孟观棋的名字,受雇佣的一处留着空白,孟观棋指空白处道:“你在这里签个名,我们一起去衙门。” 黎笑笑却还看着新契约没有动手,孟观棋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她不会看到签约时限太长,反悔了吧? 黎笑笑咦了一声,指着一处道:“这里写着月俸二两白银?我要涨薪了吗?” 孟观棋松了一口气:“当然,一个月二两白银,四季衣裳鞋袜,年节礼都不会少,跟在咱们府里是一样的例,毛妈妈她们有什么,你也有什么。” 黎笑笑喜笑颜开,拿着笔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就说我今年是打翻了财神爷的油缸了,真是财源滚滚来,花都花不完啊~” 孟观棋看她签好名,不动声色地把契约拿了回来,小心地折了几下放入自己怀里:“走吧,咱们快点去,免得我爹出门了。” 两人一起去前衙找孟县令,孟县令拿起黎笑笑的卖身契挡在身前,目光却透过纸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笑笑,小姑娘脸色微黑,但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又看了一眼肤白胜雪却一脸紧张地盯着黎笑笑的孟观棋,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要操心的问题也多了,这审美是不是有点歪了? 但孟县令装聋作哑,什么都没说,把黎笑笑的卖身契交给手下的书吏,让他做销籍处理,又重新给她办理户籍。 县太爷亲手交办的事务,书吏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做好了销籍,并为黎笑笑开出了新的户籍,盖上了县衙的大印。 孟县令把籍书递给黎笑笑:“从今天起,你也是泌阳县的百姓了,会不会后悔?” 黎笑笑奇道:“不会后悔呀~”这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了,她拿到官方正式的身份证了,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后悔呀? 孟县令又道:“你祖籍冀州,水患已经过去了,如今成了自由身,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黎笑笑垂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冀州,她从末日穿越过来掉落的地方。 掉落在黄石岭镇牛头坳村的时候正好赶上滔天的洪水,她被一个叫做小燕的小姑娘救下,两人在洪水中抱住了一棵大树,从小燕的嘴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消息,最后伤重昏迷过去,再次醒来,小燕已经不知何时被洪水冲走了。 她冒认了小燕的户籍,随着流民一起流浪到了泌阳县,卖身进入了县令家。 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她又从孟县令的嘴里听到了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大人,你知道冀州水患之后,黄石岭镇还剩下多少人吗?” 孟县令叹息一声:“黄石岭镇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山崩地裂,十室九空,逃出来的人百不存一……是本县冒昧了,不该提起这伤心事的。” 黎笑笑微微变色:“山崩地裂?不是发洪水吗?难道还地震了?” 孟县令道:“朝廷的祇报上说,的确是山崩地裂,黄石岭镇内最高的一处山峰在洪流中变成了平地,原来的平地变成了深谷,深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洪水尽皆流入其中消失不见,水不见满亦不见溢出,钦差大人曾亲自前往观望过,据说只看一眼便不敢再挪动脚步,仿佛是一处深不可测的黑洞一般令人畏惧。至于是如何形成这一现象的,无人能解释得清楚。” 黎笑笑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又没有发生地震,普通的洪水怎么可能把高山夷为平地,平地变成深谷?想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非常巨大的能量场才可以办到。 想到自己出现在黄石岭镇的牛头坳村,偏偏这个黑洞就出现在附近,难道这个黑洞跟时空隧道有关系? 第99章 请全家人大吃一顿后, 第二天醒来,黎笑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庑房里, 起来后去厨房端了孟观棋跟阿生的早餐,到书房里去跟他们一起吃。 饭毕, 孟观棋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阿生道:“都收拾好了, 今日我去回春堂取几瓶夫人提前订好的药,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了。” 孟观棋站了起来, 信心满满道:“好,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轮乡试, 他誓在必得! 第二日一早,孟县令与刘氏一起把孟观棋送到城门, 孟县令神色如常:“张立已经在府城租了一套安静的小院子,你住进去不必担心休息不好, 心态放平和一些,就当平常考试即可, 考完后可以稍稍放松几天,等放了榜再回来。” 张立是家里新买的下人, 本家是临安府人, 因为家里有四个儿子快吃不上饭了,他父母便把他卖给了牙行,人长得很机灵, 所以被刘氏挑中了, 平时在外院帮着赵管家和赵坚做事, 是个勤快又机灵的小伙子。 乡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每次到这个时候临安府都人满为患,住宿的房子价格昂贵不说, 还非常难找到合适的,张立仗着自己本地人的身份,熟悉贡院周围的大街小巷,很快就帮孟观棋找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安静小院,赵管家和齐嬷嬷还一起去看过,觉得非常满意,马上下手租了下来,孟观棋将在里面住到放榜后为止。 刘氏一脸纠结,想再叮嘱儿子几句,却又怕给他增添压力,只好转为嘱咐黎笑笑和阿生:“一定要小心伺候公子,不要让他饿着更不要让他病了,张立的娘每天都会过去给你们送饭,我已经叮嘱她必须每天去买新鲜的菜了,千万不可贪便宜图方便一买就是几天的,如果你们吃到不新鲜的菜立刻跟她提,若是吃坏了公子的身体我饶不了你们。” 要是黎笑笑跟阿生其中一个会做饭就好了,张立虽然是自家新买的下人,他的娘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但到底不熟悉底细,万一她做的饭菜不合口味,或者一个不慎没做熟,吃坏孟观棋的肚子怎么办? 可惜了,黎笑笑明明厨房丫头出身,却连毛妈妈半分的手艺都没学会,不说什么精致菜肴,普通的馒头包子也不会,只学会了蒸米饭。 想到这里,刘氏就一阵气恼,也怪她疏忽没想到这一点,否则她逼也要逼着黎笑笑学点家常菜,亲自烧给孟观棋吃。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孟县令却觉得她杞人忧天,就做个饭而已,张立说他家有四兄弟,他娘四个儿子都养大了,难道还做不好一顿饭吗?又不需要她做什么名菜,几个家常菜难道还做不好吗? 孟观棋不需要吃大鱼大肉,未来一个月他只需要吃得干净清淡就可以了,而且张立也跟着他们一起吃的,张立的娘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儿子? 孟县令怕刘氏唠唠叨叨反而影响了孟观棋,他挥挥手:“好了,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张立见主子挥手,马上驾着马车往临安府的方向去了。 刘氏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越走越远,孟县令皱眉:“好了,一个小小的乡试而已,他未来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齐嬷嬷也赶紧安慰刘氏:“夫人,这可不兴哭,要笑,公子这一去是秀才,回来可就是举人了,夫人不能哭。” 刘氏立刻就把眼泪收住了,对啊,不能哭,万一不吉利可怎么办?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头对齐嬷嬷道:“还有几天就是十五了,你陪我去庙里给棋哥儿上一柱香,保佑他一举得中。” 齐嬷嬷道:“是,老奴早就备好了,等十五那天,咱们天蒙蒙亮就走,赶去庙里给公子烧第一柱香,保佑公子中个解元回来。” 刘氏破涕一笑:“解元可不敢想,只要棋哥儿能中,排名我是不在意的。” 齐嬷嬷道:“现在又不是在京城了,公子不必顾忌前头那几个堂兄,自然是有多好考多好……” 大人如今已经渐渐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又与京城孟府分了家,以后就是两支了,没必要再像以前那般韬光养晦了。 张立是果然很熟悉临安府的路,如今是七月十三,离乡试第一场八月初九还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临安府城的人已经多到马车都快走不动了。 张立熟练地驾着马车就往大街小巷里穿,不一会儿就从拥堵的路段里穿了过去,出现在了一条河边,马车又往前走了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在靠近河边的一处小院子前停了下来:“公子,到了。” 孟观棋在黎笑笑和阿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再细细看一眼这边的环境,眼前是一条三丈多宽的河,河水清澈见底,河边杨柳依依,河边铺着一段一段的石板,此时正值傍晚时分,不少妇人正在河边或浣衣,或洗菜,孩童在一旁嬉戏打闹。 他忍不住道:“这地方不错。” 张立见他表扬自己,忍不住咧开了嘴笑:“这么好的地方只有我们本地人才找得到,外来的想租都没有门路~” 他拿出钥匙,把院子的门打开:“公子,院子我已经叫我爹娘打扫干净了,铺上被褥就可以睡觉了。” 孟观棋进了小院,正面三间正屋带两处耳房,左侧是厨房,右侧是马厩,院子长宽大约三丈见方,中间还放着一套石桌石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出门就是河边,周围都是些本地住户,闹中取静,风水极好。 孟观棋对这个院子很满意,这里无论是格局还是环境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不是本地人还真不好租。 院里有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卧室,孟观棋住了左侧的卧室,右侧用来当书房,黎笑笑住左边的耳房,张立和阿生一起住右边的耳房。 怕孟观棋水土不服,被褥床单床垫子都是家里洗干净带过来的,黎笑笑把原来屋主的被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铺上带过来的被子,又摸了摸屋里的其他家具,指尖没有灰尘,张立的父母做事还挺靠谱的,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把带来的东西都摆放好后,张立有些腼腆地进来了:“公子,我爹娘送饭过来了……” 张父张母年纪大概四十左右,张父身材高大,手粗脚粗的,一见孟观棋就低下头红着脸再不敢多看一眼,看着就一副老实的样子,张母则有些矮胖,看着面相就很慈祥,但两人跟张立长得一点都不像。 张立说:“我长得像奶奶。” 张母也连忙道:“家里四个儿子,就老三长得最不像我们夫妻俩了。” 张父憨憨地笑了一下,有些局促。 因为是刚来的第一顿,张母没买菜,做了些馒头和花卷送过来,黎笑笑拿了一个吃了,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好吃!” 手艺并不比毛妈妈差,这可真是难得。 张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张立道:“爹,娘,这位就是我们家公子,今年要考乡试的,之前已经嘱咐过你了,一日三餐都要过来送饭,做清淡点的,不要放辣子——” 张母迭声道:“我晓得,我晓得的,不敢做吃了会闹肚子的东西。” 孟观棋吃了一顿馒头和花卷,也觉得很不错。 张立让父母见过孟观棋后就让他们回家了,吃过饭后又带他们认识周边的路:“咱们租的这个院子离贡院只有一炷香左右的距离,走得快一些还不用这么久,公子以后可以多走走这条路,熟悉熟悉这边的情况……”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和阿生跟着张立走了两天,都认清了附近的路,这里离贡院走得慢一些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若走得快一些,一盏茶也差不多可以到,可以说地理位置极佳了。 张立道:“贡院附近的客栈,还有一些本地人的院子都会租给外地来的秀才们居住,他们也经常会到河边读书会友,公子如果想要结交好友,在这边也可以认识不少人。” 孟观棋倒是没有这个需要,一来他不在这边的府学里读书,跟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有交集的机会不多;二来他跟陆蔚夫有过节,陆蔚夫曾经是府学的学生,此番乡试府学里参加的人不少,他如果到处结交朋友,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焉知他以前那些朋友们会不会过来找他的麻烦?三来,他考完试马上就要回万山书院读书了,跟这边的学子们估计也不会有太多的往来,四来他也是不想浪费这个精力跟时间去结交友人,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心思都放在乡试上。 张立带着孟观棋认了两天的路,孟观棋就不再外出,而静下心来读书,傍晚的时候读累了就在河边看一看风景,再走一段路放松一下心情,通常由黎笑笑或者阿生跟在他的身边,张母每天过来送三顿饭,都是以清蒸为主,但她的手艺尤其好,就算是清蒸的饭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美味,几人吃得很满足,孟观棋身心舒畅,没有什么不适。 无人前来打扰,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日子像流水一样划过,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 初八的晚上张立、黎笑笑和阿生就轮流守夜,生怕睡过了时辰导致孟观棋迟到,每人守上一个半时辰,刚好孟观棋就要起床出发前往贡院了。 乡试的第一场是考《四书》三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孟观棋带着书篮早早来到贡院外排队,在外面看着他检查完毕,顺利地提着小书篮进去了,三人才回去补觉。 第一场八月初九,孟观棋很顺利地考完回来了,面色如常。三人把人接回来后绝口不提考试的情况,当作没事发生,孟观棋依旧自律,读书的习惯跟往常无异。 第100章 黎笑笑发誓,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背上的人昏迷不醒,她背着他在凌晨临安府的街道飞奔,不知今天的结果会如何。 就算把他准时送到了贡院门口, 孟观棋能清醒过来考试吗? 今天可是乡试的重中之重,最难的策论, 而且要考五道之多, 孟观棋就算勉强被她叫醒,估计脑子也是懵的, 在前两科都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他要如何接受第三科因被陷害而失败? 乡试三年才有一回, 而且在前两科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第三科骤然失势, 对孟观棋而言无异于致命的打击。 她一定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无论如何, 她都要阻止! 孟观棋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的坏事, 那些肮脏的手段为什么要用在他的身上?! 黎笑笑只觉得愤怒无比,爆发出了非同一般的速度, 路上有些已经送完学子入贡院正在回家路上的人只觉一个黑影闪过, 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在眼前消失了。 “刚刚那是什么过去了?猫吗?” “哪有那么大的猫,狗吧?” “跑得真快啊。” “对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一炷香功夫的路, 她只跑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到了贡院门口。 门口排队的只剩下几人了, 还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贡院就要关门了,在此之前,她必须让孟观棋神志清醒地进去。 指尖放血是最快也最有效果的手段了, 考虑到孟观棋还要用右手写字,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左手五个手指,用力地挤出血来。 孟观棋睡梦中痛得一抽,立刻就要抽回手来,黎笑笑紧紧捏着不放,又往他嘴里塞了两颗提神醒脑的薄荷丸子,这还是刘氏让回春堂的谢大夫准备的,怕孟观棋精神不济,薄荷的量放得足足的,非常醒神。 剧烈的冲击下,孟观棋终于被活生生地痛醒并辣醒了,他睁开了迷茫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黎笑笑:“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用力挤着他的手指,孟观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剧痛,鲜血正不停地顺着指尖滴落下去,浑身麻木的感觉也在逐渐消退。 黎笑笑挤完了他的手指,又开始脱掉他的袜子,拿着钗子猛地一扎,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劲地挣扎起来:“笑笑,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黎笑笑急急道:“不能放,你得赶紧清醒过来,你中了很重的迷药,放血是最快的办法了。”不顾他的挣扎,强按着他扎破了十个脚趾。 这无异于给孟观棋动大刑,孟观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挣扎得满身大汗。 看见他出了这么多汗,黎笑笑松了一口气,出汗就好,汗出得越多,迷药的效力就挥发得越快,他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已经昏迷了超过四个时辰,再放这么些血,再出一身大汗,迷药的余力应该能散得差不多了。 见她终于松了手,孟观棋终于不用再受苦刑折磨,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他讶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回头就看见贡院门口竟然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由得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黎笑笑看了一眼已经没人了的贡院门口,还有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衙役们就要把门关上了,她一把捧住了孟观棋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崽崽,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记住,现在是八月十五了,你马上就要进贡院里参加今天的最后一场考试,你什么都不要想,认认真真地考,发挥你最优秀的水平,把这个举人拿下,你能做到吗?” 孟观棋直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黎笑笑心里一急,又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崽崽,答应我,你能做到吗?只要你好好考试,从里面出来后,我把那王八蛋抽筋扒皮扔在你面前任你处置好不好?你能不能做到?” 没时间了!孟观棋怎么还是在发呆?!迷药还是没有过去吗?这可怎么办? 黎笑笑都要急死了。 孟观棋忽然动了,他伸手抱住了她,微微一用力,把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能做到。” 黎笑笑急道:“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咱们晚点再说好吗?你现在没时间了,贡院要关门了。这个你拿着,晕的时候记得吃几颗!”她把薄荷醒脑丸交给他。 孟观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提书篮:“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想,我要去考试。”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连站都站不稳,他还怎么参加考试?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说太多了,贡院门口的衙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再不进去,孟观棋就进不去了。 黎笑笑马上扶着孟观棋大步走到贡院门前:“等等,还有考生没进去!” 衙役不满地瞪着孟观棋看了两眼,才接过了他手里的书篮打开检查:“再晚两息,你就进不去了!” 检查完书篮,又检查他的衣着,发现他两只鞋都穿反了,衙役冷哼一声,不耐烦道:“最后一天考试都能迟到,简直太荒唐了,快点进去,你是最后一个,后面再有人过来,谁都不许放进去。” 黎笑笑目带担忧地看着孟观棋晃悠悠地提着书篮消失在贡院里,心里急得不得了。 偏偏乡试三年才有一回,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又要浪费三年的时间了,而且孟观棋如果因被陷害落榜,不知道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多大的影响,他还能不能再鼓起勇气来参加第二回 考试都不好说! 孟观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的号舍在西北面,离正门有一段距离。 号舍里早就坐好了的考生看着孟观棋仿佛喝醉酒一般东晃西晃,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齐刷刷地看着他。 天色尚暗,众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但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不是醉了就是病得不轻啊,这还有必要考吗? 一时间,兴灾乐祸的有,心生怜悯的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庆幸自己又少了一个对手的有,众考生心思各异。 孟观棋显然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 刚脱离黎笑笑的搀扶时他还有些晃悠悠的走不稳路,但走了一小段路后,他身上出了越来越多的汗。 嘴里的薄荷丸子还没有消化完,整个又呛又辣,黎笑笑真的是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让他清醒过来,他的左手指尖以及十个脚趾都在剧烈地抽痛着,让他出了更多的汗。幸好,他出的汗慢慢地带走了他的眩晕,使他的神志越来越清醒,等他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后,被强制唤醒的那股晕眩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拾好号舍,坐了进去,把笔墨砚台拿出来放好。 篮子里没有食物,本来是有的,是张母准备的四个大馒头和一竹筒的水,但黎笑笑怕里面也下了迷药甚至还可能夹带了小纸条,在把书篮交给他之前就把馒头和水拿出来扔了,所以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食水。 还好不是考会试,他不需要在这里过夜,否则两天一夜没有食水,他注定熬不过去。 身上还在不停地发汗,孟观棋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水,感觉到里衣已经湿透了,幸好如今是八月,天气炎热,否则他这样坐一天,人也会受不住的。 他把自己的思绪放空,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眼前最重要的就是考完今天的策论,其他的事都可以出去后再说。 天色还未大亮,离发放考卷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正好给了他恢复过来的时间。他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想法,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天亮了,衙役过来发考卷,惊讶地发现孟观棋浑身水淋淋的,像一只落汤鸡。 衙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天,没下雨啊,而且号舍是翻修过的,也没漏水啊,这位考生怎么全身湿成这样? 但衙役觉得再惊讶也不能发声,见孟观棋一直闭着眼睛,怕他睡着了,还好心地在他桌上敲了两下,提醒他考试开始了。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眼神已经清明一片。 半个时辰过去,想来是那身大汗带走了迷药的药效,他脑中最后一丝的不适已经消失了,除了身上湿淋淋的很不舒服。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薄荷丸子,站了起来,把里衣外衣一起脱掉,拿手拧了拧,汗水哗哗地挤了出来,孟观棋就算爬归源山也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可见那迷药下得有多重。 他把衣服拧干后,只穿上了里衣,外衣随意扔在一旁,把自己收拾得舒服一点了,这才把目光转向考卷。 这一刻,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与专注,眼里只剩下了考题。 他终于握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黎笑笑目送孟观棋进贡院后立刻就往回赶,速度并不比送孟观棋慢多少。 赶回河边的小院后,她把阿生的房门踢开,阿生果然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黎笑笑当然不会给阿生扎手脚放血,他比孟观棋好命多了,她可以带着他去找大夫。 她一把将阿生背起来就朝院外走,刚走出门又掉头回来,把厨房里剩下的鸡汤端上。 这还得益于张母昨天做的菜太多,三个人没吃完,还剩下一点鸡汤黎笑笑本来想倒掉,但阿生却觉得很美味想留着今天喝,所以汤里面的药材还在。 她背着阿生,端着鸡汤穿过小巷来到了大街上,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找到了附近最大的一间叫做养和堂的医馆。 第101章 黎笑笑走出了门, 径直走到河边,不少妇人正在洗衣裳。 她走向一个住得离自己家里最近,也最脸熟的胖胖的妇人:“嫂子, 我想跟你打听件事。” 胖妇人知道他们是上个月才搬过来住的考乡试的秀才家人:“妹子有什么事呀?” 黎笑笑道:“你认识张立吗?就是跟我们住在一起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胖妇人自然道:“认识啊,他就住在这一带, 能经常看到他。” 黎笑笑道:“那他的父亲母亲呢?你认识吗?” 胖妇人皱眉想了想:“他父母倒是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娘最近不是一直在给你们送饭吗?” 没见过张立的父母?他们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可能没见过?黎笑笑心下一凛,直觉自己不够谨慎, 张母都给他们送饭近一个月了,她竟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们平时住哪里:“所以她来送饭之前, 你们没见过她?他们不是一直住在这边的吗?” 另一个穿绿衣裳的妇人接口道:“是没见过,就连张立也是近半年才到这边来的吧?” 胖妇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张立以前也不是这里的,听说老家是城外棠下村的吧, 半年前才到这边来的……” 黎笑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听说老家是棠下村的?听谁说的?” 绿衣裳的妇人道:“听他说的呀,不然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黎笑笑道:“所以, 张立是半年前才到这里来的,你们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本地人对吗?”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没错, 两个妇人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他没卖身之前都在附近做什么呢?你们知道吗?” 绿衣裳的妇人道:“他好像没有什么固定的差事, 只是在平沙巷租了间小屋子,偶尔出去帮人卸卸货赶赶车,做些散工。” 胖妇人却接口道:“虽说是没什么固定的差事, 但张立可没委屈过他那张嘴, 我家是做卤煮生意的, 张立隔几天就要买一次卤煮,再打几两酒回家,是我们家熟客了。” 隔几天就要买一次酒肉?这可不是他嘴里说的那样, 家里兄弟多过不下去了,这才卖身到牙行。 这行为怎么看怎么诡异。 黎笑笑又问道:“嫂子知道张立在平沙巷租的房子在哪里吗?可否带我过去?”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低下头没理她。 随便说几句闲话还可以,还要带她去找人,她们才没有那个功夫。 黎笑笑就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串钱:“谁有空带我过去,这串钱就是谁的了。” 一串钱,足足一百文!绿衣裳妇人身体灵活,立刻一窜而起马上站到了黎笑笑面前,满脸笑容:“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我有空。” 胖妇人身材没她灵活,被她抢了先,气得大骂:“是她先问我的,这钱该我拿!” 绿衣裳妇人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钱塞进了兜里:“是我说起他家在平沙巷的,我可没占你便宜!”她衣裳也不洗了,马上拉着黎笑笑就朝平沙巷去:“妹子,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黎笑笑跟着绿衣裳妇人往西北走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七拐八拐地拐进了平沙巷,在一间外墙布满青苔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张立以前就住在这里,但是他卖身后有没有退掉我就不清楚了。” 黎笑笑道:“好,谢谢嫂子,你可以回去了。” 但八卦是所有时代妇女的天性,绿衣裳妇人也不例外:“妹子,你找张立做什么?你们——” 黎笑笑打断她:“嫂子,你的衣服还放在河边没洗完吧?你抢在胖婶儿面前抢了这个差事,不怕她把你的衣服全扔河里吗?” 绿衣裳妇人惊叫一声,顾不得再八卦了,急急忙忙地往回跑。 黎笑笑站在了小房子门前,看了一眼锁扣。 老旧的锁扣泛着铜绿,铜绿上还布满了灰尘,这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打开过了。 这如果是张立以前住的地方,那他走后应该没有租给别人过。 她伸手扯了一下,锁扣掉落下来,破旧的门一下就打开了。 一股发霉的味道迎面扑来,屋里还挂着蜘蛛网,可见应该有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屋里的陈设很破旧,一张修修补补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张凳子,床头还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竹子做成的笔筒,里面插着一根快秃头的毛笔。 竟然有毛笔,张立不是说他不识字的吗? 黎笑笑拉开柜子里的抽屉,里面竟然有几封书信,上面也落了灰。 她翻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变,把信拿走了。 想起张立曾经跟人说过他老家在城外的棠下村,她想着要不要过去一趟,万一是真的呢?她能在那里找到张立跟张父张母吗? 但这念头刚起又马上被她压下去了,不行,阿生还在医馆,孟观棋又在考试,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此时岂能离开?万一他们还有留有后手该怎么办? 现在追查张立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看好了正在贡院里考试的孟观棋,其他的事,等家里来人了再说吧。 离开平沙巷,她又去了养和堂,天色已经大亮,养和堂里有不少病人正在排队看大病和捡药,黎笑笑找到早上那个大夫,排在了他的队伍后面。 轮到她,老大夫头都没抬:“哪里不舒服?” 黎笑笑坐了下来:“我弟弟怎么样了?” 老大夫吃了一惊:“是你呀,你跟我来。” 老大夫把黎笑笑带到二楼:“他在丙号床,我已经煎了药给他喝下,他吐了好几回,眼下应该正在睡觉。” 黎笑笑走到丙号床前,阿生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小脸一片惨白,仿佛一夜之间就瘦了很多。 一个药童走了过来:“倪大夫。” 老大夫道:“小汤,丙号床的小公子吐了几回了?” 药童小汤道:“已经吐了三回了,我刚刚给他喂了些暖胃的药,还喂了一碗稀粥。” 黎笑笑蹙眉:“怎么会这样?不是喝下解药就能好了吗?” 倪大夫道:“哎哟,他喝的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量啊,解药也不能一下就把他的药性解完,这样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得慢慢养着,养个三五天把药性全排出来才能养好。” 还要养三五天?黎笑笑更郁闷了,她握住阿生的手,轻唤道:“阿生~” 阿生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虚弱地唤道:“笑笑姐~” 黎笑笑道:“你在这里住着,好好养病,大夫说你还要吃几天的药才能好起来。” 阿生唇色苍白:“笑笑姐,公子呢?” 黎笑笑道:“公子去考试了,你忘了吗?今天是乡试的最后一天……” 阿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自己贪吃把身体吃坏了,想起今天是公子考试的最后一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笑笑姐居然还要照顾他,他自责得直掉眼泪:“笑笑姐,对不起,我不该贪吃的,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黎笑笑没告诉他真相,而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公子那边有我照顾呢,你放心好了。” 阿生的药性还没有解除,说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倪大夫道:“多睡睡对他的身体也有好处,有助于排解药性。” 从医馆离开后,黎笑笑回到了河边的小院,翻出米来煮了一锅稀稀的粥,里面放了一点点姜丝跟盐。 粥煮好后她拿竹筒装好,又带了一竹筒的水,驾着马车走到贡院的门口等孟观棋出来。 听了倪大夫的话,她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孟观棋现在状况如何了。 没想到张母下的药竟然这么重,她虽然刺破孟观棋的指尖脚尖强行让他清醒过来了,但药性有没有全部挥发掉她是一点谱都没有,加上贡院的门上锁后不到考试结束是不会开的,就算孟观棋晕倒在里面,也只能抬着放到一边,等考试时间到了才能让人去把他接出来。 而且担心张母在食水里下药,她还把他的食水都扔了,他今天除了几颗薄荷醒脑丸,什么都没有。 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他还能考试吗? 黎笑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急如焚”。 终于,天色逐渐偏暗,太阳快落山了,贡院内钟声响起,考试结束了。 黎笑笑一马当先地挤到了最前面,掂起脚尖朝里望。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几乎每个人都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守在外面的家人们一个个上去认领,把他们扶进马车里接走了。 黎笑笑几乎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却在人都走光了才等到苍白又疲倦的孟观棋一步三晃地走出来。 黎笑笑心疼得不行,马上冲上去就扶住了他:“公子~” 孟观棋羽扇般的长睫动了一下,见是她,唇边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她。 黎笑笑背着他急步走上马车,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好,拧开竹筒里的水喂到他嘴里。 孟观棋急促地喝了半竹筒的水,忽然猛地一把推开她,趴在窗户上吐得翻天覆地。 他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先是吐出刚喝进去的水,再是吐出浑浊的黄胆液,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在那里干呕。 黎笑笑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稍微缓过来了,拿手帕干净他的嘴,再次喂水给他漱口。 孟观棋把满腹的恶心都吐完后,漱了口,重新喝了水,总算觉得舒服一点了,但他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第102章 三个人中, 黎笑笑的食量最大,孟观棋次之,阿生排末位。 但孟观棋不注重口腹之欲, 更注重保养身体,食到八分饱他就会自觉把碗放下, 所以吃的量其实跟阿生差不多。 孟观棋还清楚地记得, 那一大锅鸡汤,孟观棋喝了一碗, 阿生喝了两碗,黎笑笑喝了三碗, 最后还剩下半碗左右,黎笑笑想倒掉, 阿生舍不得,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没有倒掉, 所以倪大夫从汤渣里面找出了曼陀罗这种来自西域的迷药,三人才知道被下药了。 但是喝了一碗汤的他和喝了两碗汤的阿生都陷入昏迷, 他被黎笑笑强行扎手脚扎醒,但阿生直接病倒到现在还起不来床, 只有喝了三碗的黎笑笑没事。 她不但没事, 她还没忘记把他送到贡院去参加最后一次考试,她是怎么做到的? 孟观棋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黎笑笑的。 黎笑笑扬眉:“谁说我没被药倒?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寅时末了, 足足昏迷过去四个时辰, 要是再晚一点醒来, 你就要赶不上趟了。” 孟观棋疑惑:“但你喝的是最多的,为什么能醒得最快?” 黎笑笑死鸭子嘴硬:“我的身体跟你们的身体能一样吗?” 好吧,她的实力的确是他们都不能及的, 孟观棋勉强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把它归根为她的体质要强一些。 黎笑笑道:“对了,倪大夫说了,我虽然扎手脚给你放血唤醒了你,但还是怕这迷药没有排干净,所以给你开了三天的药,你等着,我这就煎给你喝!” 孟观棋:…… 他觉得他现在挺好的,不想喝苦药怎么办? 但看着她风风火火为他忙碌的样子,他又几乎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黎笑笑在厨房煎药,孟观棋拿了张小凳子进来坐到她的旁边,看着小炉子里的火,他沉声道:“我看不懂这个局。” 黎笑笑歪头看着他。 孟观棋道:“布这个局的人下了好大一盘棋,张立是我娘好几个月前买到家里来的,那就是说起码在我娘挑下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枚棋子,目的就是阻挠我参加乡试。” 黎笑笑奇道:“为何是几个月前就布好了局?就不能是突然有人买通了他给我们下药吗?我听邻居的大嫂说张立在这边住的时候每隔几天就要买酒买肉,开销应该很大,钱财应该能打动他……” 孟观棋摇头:“不会,因为张立隐瞒了他识字这一点,要知道一个识字的下人跟不识字的价格相差几倍之巨,他如果真的因为缺钱卖身,不但不会隐瞒,牙人还会大肆宣传这一点,把他卖个好价钱。但他没有,反而隐瞒了,那他的目的就不会是缺钱,而是另有所图。” 他抽丝剥茧般分析着,试图让张立卖身这件事往合理合逻辑的方向推理:“他隐瞒了自己识字,就可以捏造一个贫穷的家庭,一对老实的父母,一个贫困的乡下老家,否则他没办法解释有四个儿子的穷苦家庭怎么可能送孩子去识字……” “他不但隐瞒了自己识字这一点,他还大费周章在这里租了房子住了半年,跟左邻右舍搞好关系,伪装成临安府本地人的身份,再卖到我们家。我要来临安府参加乡试,我娘要选择随行的仆人,必定会优先选择熟悉这边路况的,那他被选中的机率就大大增加了。” 说到这里,孟观棋蹙眉:“但我没办法理解他为什么不在我第一天考试的时候下手,而是要选在最后一天,我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对他完全没有防备,他如果选在第一天下药,我入不了考场,直接就可以废了我这次科举,但他偏偏选了最后一场,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黎笑笑听得出神,认真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不合理的地方,她补充一点:“而且我还好奇,他既然都下药了,为什么不直接下毒药,而是下了迷药,如果他想杀我们,不是直接投放毒药就好了吗?” 孟观棋微一思索就想到了答案:“我们山长曾经说过,世上没有无色无味的毒,所以往往毒药都只能下在药里面,就是要借着药的苦来遮盖毒药的异味,但我们三人都没生病,也不需要喝药,我睡眠也好,不喜欢喝例如安神汤这种东西,所以他应该是没办法下手,才换成了迷药……” 而曼陀罗虽然有中药味,但混着其他药材跟鸡汤一起炖,他们就喝不出来了。 他转念一想:“或者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他选择最后一天下药,下的还是迷药,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想阻止我科举,并不想取我的性命。” 黎笑笑道:“那他为什么要阻你科举?你得罪了什么人吗?” 孟观棋叹了口气:“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可能有不少,但在泌阳县跟麓州,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他忽然看了黎笑笑一眼:“陆蔚夫?”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我其实也想过会不会是他?但他都已经被流放到千里之外了,听说他家里人也都回老家种地去了,宋知府与大人的关系也不似从前那般僵硬了,他没必要还为了一个流放千里之外的妻侄来害你,又惹怒孟家吧?” 孟观棋点头:“确实如此,我也觉得不会是他。” 那到底是谁?花费半年的功夫布了一个局,只为了阻止他科举? 答案不是没有,在黎笑笑找到的那几封信里就有原因,但他觉得不可信。 他更倾向于那是张立故意引黎笑笑过去找的,否则这么隐秘的东西怎么会堂而皇之地放在他的抽屉里?这种致命的秘密不是应该收到后就马上烧掉吗? 孟观棋思考了好一阵后,突然感慨道:“其实这件事,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 黎笑笑茫然地看着他。 小凳子有点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张立今年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如果家里真是穷得过不下日子了,不应该是八九岁的时候卖最合适吗?他都已经长大了,可以做零工养家了,他家的日子反而过不下去了,要把他卖掉,这是其一。” “其二,我要参加乡试,除了要注意自己不生病养好精神外,最重要的就是饮食了吧,但我们偏偏毫无知觉,随随便便就吃下了一个甚至还不太熟悉的下人的母亲送的饭,一吃还吃了快一个月,你说得没错,如果他们想要杀我们,就算是慢性毒也足以把我们毒死了,偏偏我们一个比一个心大,什么都没考虑到……” 因为孟县令跟刘氏心大,所以导致他也没想过这方面可能会出问题,结果轻而易举就被药倒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醒得及时,他根本就是毫无悬念地错过这场考试。 黎笑笑叹息:“我们的确有错,我今天去找张立的老宅的时候才发现,张母给我们送了这么久的饭,我们居然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又是在哪里给我们做饭,吃亏是必然的……” 都怪家里的氛围太好了,以致于大家都没往出门在外处处要防备的方面想。 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教训这么惨痛,一次就把他们折腾得半死,估计以后都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了吧? 两人低下头来悔过了一番,药煎好了,不顾孟观棋的不情愿,黎笑笑硬逼着他喝下去。 见他喝完了一碗药,她就要回去补眠了,她昨夜守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病号,一夜未合眼,怕张立还有后手,今晚肯定也不能睡,所以要白天把觉补回来。 她一觉睡到了黄昏,孟观棋叫她起来吃饭,她扒了两口饭才愣愣地问道:“怎么有饭吃?你叫酒楼送的吗?” 孟观棋面不改色:“我做的。” 他做的?他除了会煮粥,还会炒菜?! 黎笑笑震惊地看着孟观棋,已经忘记了两人上午的低落,夸奖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吐:“哇,崽崽,你真是个天才,你好棒啊!好厉害啊!我在厨房那么久都没学会炒菜,天天被毛妈妈骂,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你一学就学会了……”以下省略八百字夸奖。 孟观棋努力绷着脸,但实在是禁不住她不重复的彩虹屁,把他做的家常菜吹成了龙肝凤髓美味佳肴,脖子都被夸红了,忍不住夹了一口菜吃了:“有这么好吃吗?” 黎笑笑一边扒饭一边狂赞:“好吃,好好吃~” 看她吃得那么香甜,孟观棋也不禁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他难道真的是天才?他炒的菜有这么好吃吗?怎么从没听他的师兄们夸奖过他炒菜好吃? 但是他也不需要别人夸赞他的厨艺好,他只要她喜欢吃就足够了。 谁让她就是学不会做饭呢?他们两个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人会吧?否则遇到像这两天这样的情况,谁做饭给他们吃呢? 孟观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要做饭的事实,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喜欢吃就多吃点。” 黎笑笑埋头苦吃,她昨天跟今天早上都在喝粥,一点都不顶饿,还是得吃米饭才好。 这里的食物无论做成什么样,她都是喜欢吃的,更别说孟观棋还真的做得挺好吃的,没有夹生,也没有放太咸,她要求不高的。 晚上孟观棋休息,黎笑笑守夜,她睡了一天,神采奕奕的,特意在小院的四周逛了逛看有无异常的地方,可惜周围风平浪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张立惊走后,他就这么放弃了,不过来继续害他们了?如果他今晚还不出现,等明日孟县令带人过来,他就更不可能出现了。 黎笑笑纵然有翻天的本领,张立不浮头,她也没辙。 一夜相安无事。 黎笑笑本以为在今日落日前孟县令能赶到就不错了,信是昨天早上送出的,镖局的人是骑马加急送,预计傍晚之前可以到达泌阳县,孟县令今天一早出发,大概也是傍晚时分能赶到这里。 第103章 孟县令正色道:“棋哥儿,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想来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足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他们是瓷器,你也不是瓦砾, 但如果此时反扑, 很可能是以卵击石,得不偿失。你现在还是一棵小树苗, 万万不能卷入这样的斗争里,这事到此为止, 不必再追究,你尽快收拾好东西, 随我们一同回泌阳县。” 孟观棋心下一凛,想到父亲因为卷入三皇子一案中, 祖父迅速与家里划清界线,就知道孟氏是最忌讳涉入党争的, 父亲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颗小树苗, 根本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 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尤其是自己还未在这次的暗算中损失什么—— 想到这里,他一惊,失声道:“父亲, 如果我没能参加第三场考试, 那——” 孟县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为父必定不惜代价, 追查到底。” 不惜代价,追查到底,但是查到的会是真正的真相, 还是对方想让他们查到的真相?到那时候,爱子如命的孟县令又如何还能冷静地置身事外?只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为儿子讨回公道,孟家就真的可能会被背后的手牵入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而且孟县令觉得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支分出来的小支,而是想把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牵扯进来。 孟观棋喃喃道:“他们做这个局的目的就在这里,请君入瓮,幸好,幸好笑笑又救了我……” 若是没有黎笑笑及时的出手阻止,他家誓必就要卷入这场斗争之中,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孟县令摸着下巴新蓄的胡须,微笑着对刘氏道:“说起来,笑笑可以算是我们家的福将了,回去后,你要重重地赏她。” 刘氏也是非常惊奇,好像自从黎笑笑来了他们家后,家里好几次危机都是逢凶化吉,夫君说得没有错,她果真是家里的福将! 得知他们要马上走,黎笑笑急了:“这就走啦?不查那个张立了?我还想着等家里来人了,我要去一趟棠下村,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家人的。” 孟县令把他们的猜测告诉了她:“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额外之喜,对我们家来说,棋哥儿能顺顺利利参加考试就已经赢了,而背后算计我们的人没能阻止棋哥儿的考试,他们的行动就失败了,而我们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因为一时之气偏要往里跳,这是不明智之举。” 黎笑笑绷着脸生了半天的气,对于这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却不能马上打回去的状况反应很大,要知道他们已经着道了,若不是她体质特殊,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睡醒呢,养和堂的大夫说过,那可是能迷倒一头牛的药量。 但看着孟县令跟孟观棋一副没事人了的模样,就她一个人在跳脚,她又不禁反思,难道这就是做大事的人跟她这种普通人的区别? 这也太能忍了吧? 她感觉张立肯定是没有走远的,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看他们家的反应呢,他们紧赶慢赶地从泌阳县那么远过来了,结果啥也没做,灰溜溜地收拾东西滚回家了,被他看见孟家人这么胆小怕事,还不得笑掉大牙? 孟县令跟孟观棋见她脸色不对,把她叫到车上来轮番讲道理,道理她听进去了,也理解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大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我觉得咱们这么大阵仗地离开临安府,张立肯定会回去打探消息的。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 孟观棋脸色大变:“笑笑,不可淘气!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你回去的打听消息太危险了。” 黎笑笑道:“我才没有淘气,你跟大人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其实都只是猜想,并不能确定害我们的人是谁。但如果我现在悄悄地回去,杀张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真正有可能查到真相。” 孟县令不说话了,孟观棋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冒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黎笑笑道:“俗话说,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进攻,明面上我们已经离开了临安府,此时折返回去杀个回马枪,张立等人一定防不胜防。总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才行。” 她越说越坚定,已经开始动手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 孟县令叹了口气:“让赵坚陪你去。” 孟观棋急道:“爹!” 黎笑笑已经把头发盘好,一个纵身跃下了马车:“赵坚跟你们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人多了反而累赘。” 孟观棋急了,也想跳下车阻止她,却被孟县令拉住了。 孟县令对赵坚道:“马车不要停,我们回家。” 孟观棋见黎笑笑人影已经快跑得看不见了,脸都涨红了:“爹,你怎么能让笑笑一个人回去?” 孟县令反问他:“你拦得住她吗?” 孟观棋急道:“拦不住也要拦,她性子太急躁了……” 孟县令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样子,叹了口气:“棋哥儿,你不相信笑笑吗?以她的身手,张立会是她的对手吗?” 孟观棋急道:“万一她被张立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他跟别人联合起来要害笑笑怎么办?” 孟县令微微一笑:“被张立发现了,害怕的不应该是张立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孟观棋一怔,回头远眺黎笑笑的身影,发现她已经跑没影了。 孟县令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身边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可是连太子都救过两回的人,你还担心区区一个张立能伤害到她?我们只管回家等消息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笑笑粗中有细,并不一味天真无知,你要相信她才是。” 孟观棋这才恍然自己失态了,惭愧地低下了头:“是,是我莽撞了。” 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每次有危险,都是她冲在最前面,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痛恨自己的虚弱无力。 到底要什么时候,她才会需要他呢? 他不想一直被她保护在羽翼之下,他也想像个男人一样,能保护她。 黎笑笑像一只灵活的羚羊一般混入了临安府的城门中,先是找了家成衣店,买了身靛青色的土布衣服,一块土黄色的头巾,借店家的试衣间一换,登时从一个俊俏小哥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妇女。 她又拐去杂货店买了个竹编的菜篮子,往里面放了两棵白菜,微微佝偻着腰身走路,从外表看,已经完全没办法把她跟原来身姿笔挺的黎笑笑联系在一起。 她很满意自己的装扮,此时太阳正大,她把头巾兜着脸,七拐八拐地拐到了河边的路上。 平凡的装扮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慢吞吞地靠近了原来的小院,在河边的石板上把两棵白菜一片片地撕开洗干净,暗中却一直在留意着院子里有没有动静,许久未见有人进出,她拎着篮子无比自然地开门进去了。 她这样堂而皇之不慌不忙地进屋反而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左邻右舍都没人出来问话,应该是没人关注到她回来了。 小院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东西都还维持着他们刚走时摆放的样子,看来张立还没有回来看过。 黎笑笑把白菜放到厨房,轻轻打开正房的门,四处看了看,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柜子不保险,床底太容易被找到,她的目光盯上了房主在卧室上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阁楼。 这种小阁楼又低又矮,但可以放置棉被衣物等东西,以防它们受潮,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 看好地方后,她把门关上,打算坐在屋里等,赌的就是他们走后,张立会现身。 她靠在床头,把对着院门的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从屋里能看到院子外面的情况,但从院外却看不见屋里有人。 她很满意这个位置。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但黎笑笑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有足够好的耐性。 在末世的时候,她为了取一个晶核,能伏在一个地方三天都不动,而她现在甚至能舒舒服服地半靠在床头,食水都不缺,只需要时不时注意一下院外的动静就可以了。 她可以等很久很久。 幸运的是,她没等太久,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她就听到了邻居那个胖大婶的大嗓门:“咦,张立?你回来了?” 黎笑笑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整个人躲在了窗户的后面。 张立爽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对呀,胖婶儿,我在老家过了个中秋,现在回来了。” 胖大婶奇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的主家今天已经走了……” 张立似乎很惊讶:“什么?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胖大婶道:“今天中午的时候,走了有两个时辰了,你不在的这几天,跟你们一起来的小娘子一直在找你呢,还找人去找了你以前租的住处——” 此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张母:“哎呀,是我们不好,家里的老人中秋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忙到现在才回来,耽误了主家的事儿了,家里忙完了,我这不马上就过来送饭了吗?” 胖大婶并不知道黎笑笑他们和张立之间的官司,还真以为他们老家有事耽搁了:“嗨,还送什么呢,他们人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到底是卖了身的人了,要是主家去衙门告你一状,你可就受罪了。” 张立连忙道:“没想到主子走得这么急,我行李还没收拾呢,还要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等会儿弄好了就追上去。” 第104章 黎笑笑悄悄从后门翻墙溜出去了, 但她没离得太远,半夜,小院里果然火光冲天, 惊醒了周围的一片邻居,大家纷纷热心地拿了桶到河边装水救火, 奈何屋子大部分都是木头做的, 火势太凶猛,根本救助不及,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间屋子被烧成了灰烬。 幸好后面的宅子早有准备,火势没有牵连到他们。 大火不但惊醒了周围居住的邻居, 还惊动了衙役,火势起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队十几个人的衙役就过来了,他们来得太晚, 屋子已经烧得半倒了,大家见无法救, 都围在一边看热闹。 领头的衙役马上就开始询问:“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里面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邻居胖大婶惊魂未定:“没有,里面没人。” 白天还看到张立和他娘来过, 幸好他们来了不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从胖大婶家经过,所以她才敢肯定里面没人。 衙役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道:“这房子是谁家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 胖大婶道:“这屋子的东家好像在别的州做生意, 家里没人住, 所以把屋子赁了出去, 说来也巧,昨天午后租这屋子的人家才刚刚离开,不知是不是炉灶里的柴火没有熄灭, 这才烧了起来。” 衙役道:“租这屋子的是何人?牙人处可有记录?” 胖大婶道:“是不是牙人租的我就不清楚了,但租房的人我知道,是泌阳县来的秀才,好像还是县令的儿子。” 衙役微微变色:“泌阳县县令的儿子?” 胖大婶道:“对,白天的时候,秀才的父母还一起来接他回家了,来了近十个人呢,大家都看到了。” 围观的邻居们都点了点头,孟县令夫妻可是带着两辆马车过来的,一路从河边进出,他们都看见了。 既然无人员伤亡只是烧毁了屋子,衙役就把情况如实登记在册,准备回去跟上官报备。 黎笑笑隐身在人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现场,火是张立带着三个人一起放的,否则也不可能一下烧得这么猛,其中一个黎笑笑看着眼熟,正是他们第一天过来的时候他带过来的张父。 他们果然不止三个人,还有其他的帮手。 这竟然是团伙作案,孟县令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尚且让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来对付,那还有多少团伙在大武的其他州县做着一样的事? 想到这里,黎笑笑不由得暗自心惊。 借着夜色的遮掩,她静悄悄地远离了人群。 留在现场的衙役们等火势小了后组织街坊邻里一起从河里舀水灭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把全部的火都灭完了。 只可惜好好的一套院子烧成了断壁颓垣。 忙完天已经亮了,衙役匆匆赶回衙门,把这案子记录在册就送了上去。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失火案子,又无人员伤亡,也未牵连到邻居的房屋,却没想收到卷宗的主簿看见租赁屋子的秀才是孟观棋,马上就把卷宗收起来出门了。 宋知府刚刚到府衙,就收到了为这个看似寻常的却又不寻常的卷宗,他诧异地把卷宗看完:“你说孟英亲自过来把孟观棋接走了?” 主簿道:“是的。” 宋知府道:“不等放榜,亲自来接走了?” 主簿道:“下官问过了,的确如此,而且不只是孟县令来了,连孟夫人也一起过来了,当天上午到的,下午就一起走了。” 宋知府沉吟:“如此反常,必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去查一查,孟观棋乡试期间可有什么异常?” 如今礼部主考官与府学学政等人正在加紧时间阅卷,放榜就在十二天后,按说孟观棋应该会在临安府等到放榜后再走的,但他考完第三天就走了,还是孟县令夫妻亲自来接的,宋知府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真要查起来还真不难,守贡院监考的衙役就是他们衙门抽出去的人手,主簿回去一问,立刻就问出来了。 主簿先是惊得愣了半晌,这才匆匆去给宋知府回话:“大人料事如神,这孟观棋还真出事了。” 宋知府忙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给我仔细说说。” 虽说他跟孟县令在孟氏的强势介入下不得已化干戈为玉帛,但两人就是尿不到一块儿去,此时听到孟县令最重视的儿子孟观棋科举出了问题,他自然是存了看笑话的心。 科举一途是万万不能出错的,乡试三年一回,只要出一点点状况,就是黜落的结果,再次重来,就又是三年。 孟观棋心高气傲,临安府学的唐学政亲自相邀他入读府学,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转身就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虽说万山书院近几年也算是大武有名的私学了,但他就算中举得了头名又跟临安府有什么关系?如果真让他取得了荣耀,那才是啪啪地打他跟府学的脸呢。 主簿道:“监考的衙役说孟观棋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顺利地考完了,但第三场的时候却差点就迟到了,而且书篮里竟然一滴食水都没有准备,孟观棋整个人更像是喝多了似的,鞋子左右脚都穿错了,走一步晃三晃,贡院里好些考生都留意到了,大家还以为他会晕在当场呢。” 宋知府眼睛一亮:“后来晕倒没有?” 主簿道:“那倒没有,好像走一走他就醒过来了,坐下来考完了试,但衙役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他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般,全身都湿透了,后来是穿着中衣考完的全场,收卷后就被他家的下人接走了。” 宋知府奇道:“中秋那天没下雨啊,他怎么会全身都湿透了?” 主簿道:“衙役也奇怪得很呢,后来才发现是他出的汗,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宋知府道:“会不会是他病了,吃了药在发汗?” 主簿道:“下官也是这么猜测的,否则他又怎么会差点迟到?” 宋知府惋惜道:“这孟公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当心呢?乡试三场,第三场考的可是最重要的策论,策论一关不过,只有黜落的份,他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病了,可真是时也命也啊~”话说得好听,但两边的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颇有些兴灾乐祸。 主簿也跟着赔笑,附和道:“是,孟观棋在这么重要的一科病倒了,想来必定是榜上无名,孟县令许是听说了这件事,才着急忙慌地带着全家来接他回去了。” 宋知府一笑:“难怪连放榜都不等了,想来是没有等的必要了。” 宋知府站了起来:“走吧,叫人准备点上好的吃食,我们带着去慰问一下正在辛苦阅卷的礼部刘大人,他们得赶在八月底前放榜,必定劳累得很啊~” 且说黎笑笑离开河边的小院后随便找了间客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辆送货的马车一起回泌阳县。 她没有回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县衙找孟县令:“大人,我回来了。” 孟县令大喜:“好,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棋哥儿都要不听劝要出去找你了。” 黎笑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孟县令还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黎笑笑看了左右一眼,低声道:“有大事。” 孟县令站了起来:“我们回书房说,刚好棋哥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知道你回来了,他肯定很高兴。” 两人一起回了书房,孟观棋正提着笔在练字。 自从黎笑笑返回去后,他一直心神不宁,回家了也静不下来,所以孟县令罚他练字静心。 他已经写了两天的字了。 看见黎笑笑回来,他立刻就扔下了手里的笔,奔了出去:“笑笑,你回来了?!”声音里满是喜悦。 黎笑笑一愣,她不过是晚了一天回来,他竟然这么高兴? 但是看着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她也不自觉地咧开了嘴笑,沉重的心情也因此好了许多。 看着两个面对面傻笑的孩子,孟县令咳嗽了一声:“我们进去说话吧。” 黎笑笑一坐下就倒了一大杯茶水,喝完后才喘了口气:“我听到了不得了的话,还有不得了的阴谋。” 孟县令与孟观棋对视一眼,神色开始凝重起来:“你慢慢说。” 黎笑笑便一五一十地把三姑和张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给他们父子复述了一遍。 听完黎笑笑的话,孟县令与孟观棋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孟观棋道:“所以,这个局,是第三人设计的,目的是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争斗起来,他好渔翁得利?” 黎笑笑道:“听起来是这样的。” 孟观棋道:“他们的目的是让我落榜,然后我父亲会气得失去理智,会带着孟氏一族投向太子门下,一起对付三皇子?”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向孟县令:“爹,你怎么看?如果我真的落榜了,你会这样做吗?” 孟县令微一沉吟:“就算不会这样做,但心里难免会产生一个疙瘩,如果适时遇到可以对三皇子落井下石的机会,为父不会手软。” 孟观棋长叹了一声:“这估计也是背后之人想看到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三皇子与太子殿下斗起来。” 黎笑笑道:“这个我不懂,但是听三姑跟张立的话,仿佛这两个皇子斗起来,皇帝就能把这两人一锅端了似的。对了,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儿子想夺嫡呀?” 孟县令跟孟观棋登时一梗,皇帝春秋鼎盛,又是立了太子的情况下,就算其他皇子有夺嫡打算,也不可能让人明面上看出来啊!至于背地里的打算,他们在天高皇帝远的泌阳县,又如何能得知? 第105章 宋知府张着两个大鼻孔喘气, 实在是心有不甘。 主簿跟衙役想必不敢骗他,可礼部官员亲自监督下阅卷出来的成绩更不可能有假,所以孟观棋是切切实实地凭自己的真本事中举的。 十五岁的举人, 第九名的好成绩,说句天才也不为过。 若不是当天还病了, 他可能还会考得更好, 说不定能问鼎前三甲。 这样的好苗子居然成了顾贺年的学生,唐学政自然生气, 他因此迁怒宋知府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每多一个举人, 都是府学的成绩,这么一个优秀的天才, 却因为一个陆蔚夫拱手让给了顾贺年。 中举之后,别说顾贺年不肯放人, 就连孟观棋也不可能放弃万山书院而选择府学就读了,若是三年后他又中了进士, 十八岁的天才少年郎,得让多人少抢破脑袋? 偏偏他相貌还长得这么好, 要知道当今天子可是最喜欢长得好看的新科进士了, 如果他会试名次能考得稍微靠前一点,被破例钦点为探花郎也不是没有可能。 孟氏一族有这个少年天才,在未来的二十年只怕都兴盛不衰。 宋知府恨啊, 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一巴掌把陆蔚夫拍死, 现在反被拖累了, 以孟英那样的性子,定是不可能与他相亲相爱的。 虽然孟县令表示既然人已经回来了,只需在府里等候报喜的差役前来即可, 让刘氏放宽心,但刘氏还是悄悄地遣了赵管家提前一天去临安府侯榜。 没办法,秀梅刚刚生了个小女婴,赵坚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其他新买的家丁又不识字,否则也不需要赵管家亲自出马。 等孟县令下衙回来发现赵管家不在家后才知道他竟然瞒着他悄悄去了临安府。 这老贼。 若他不愿意去,以他一个管家的身份,自然有的是法子推脱刘氏,但却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走人了,想来他也心急得很,想第一时间知道孟观棋有没有中举。 孟县令摇头:“一个比一个沉不住气~” 黎笑笑是第二天才知道赵管家竟然悄眯眯地瞒着她去了临安府的,她气呼呼道:“赵管家也太不够意思了,去看榜怎么不带上我?!他年纪大了,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 其实赵管家今年才四十出头而已,又哪里老成那样了?他一年前可是千里走单骑帮孟县令送信的,区区一百多里的临安府他还不放在眼里。 她这样说,是因为孟观棋在家读书,却不许她出去乱晃,而是要她重新拿起书本来学。 就算不能学富五车,那写信也不能缺胳膊少腿的不是?所以黎笑笑又恢复了以前苦哈哈的学习生活,已经有好多天不能出门了。 最高兴的是阿生,他在万山书院里被逼着背了好多书,认了好多字,水平已经远超黎笑笑了,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嘲笑她。 黎笑笑学习上比不过阿生,只好用拳头揍得他满地找牙。 才刚在院子里追了阿生两圈,孟观棋叫魂般的声音又从书房里传了出来:“笑笑,你要背的书都背完了吗?过来背给我听听。” 黎笑笑很想学那些三岁稚童,一个屁墩坐在地上,然后打滚。 但她都几岁了?心里虽然很想这样做,但没那个脸做出来。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书房,背书给孟观棋听。 在闲聊的时候,他是可亲的少爷,崽崽,大美人,可以调笑可以说话没遮拦,但面对课业,他却是最严厉的老师,她写少了一笔都不行,拿起竹板就要打她的手,毫不留情。 黎笑笑如丧考妣般背完了孟观棋交待的功课,终于看到这位大爷勉强点了点头,登时松了口气,今日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她不由好奇道:“公子,你真的这么淡定吗?你都不想去看放榜吗?” 孟观棋慢吞吞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结果已经注定了,早一点看与晚一点看有什么区别吗?” 黎笑笑不满道:“区别可大了,高兴肯定要趁早了。” 她说完,想到赵管家竟然悄咪咪地去看榜了,明明她说过她也很想去的,他也不带她,她气呼呼地补了一句:“本来你昨天不多给我指一篇文章,我就能早两个时辰出来,这样我说不定就能赶上赵管家出门,我就跟着去了~” 孟观棋无奈地站了起来:“好了,知道你关不住,我带你出去逛街还不行吗?” 黎笑笑抱怨的话就消失在喉咙里,立刻就忘记了赵管家不仗义的事,喜滋滋道:“真的吗?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出去逛街吗?” 孟观棋微笑道:“走不走?” 黎笑笑立刻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走走,马上走,我们出去逛~” 孟观棋笑吟吟地被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摇头,真像只猴子一般,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天天都想着往外跑。 不过泌阳县的街道就这么短,都不知道逛过几百遍了,黎笑笑最爱光顾的也不过是那个烤肉摊,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乐子可看了。 孟观棋朝远处看了看,心想着既然出门了,不然就走远一些吧~ 听说还可以走得更远,黎笑笑心血来潮:“不如我们去子母峰上的观音庙走走吧,夫人每个月都要去一回,我跟那里的老和尚还挺熟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是孟观棋放榜的日子。 孟观棋回家后也有段时间没有爬山了,此时听见要爬山,不由得也来了些兴致:“那走吧,还等什么呢?” 黎笑笑欢呼一声,立刻带着孟观棋朝子母峰的方向去。 泌阳县穷得很,观音庙也修得略显潦草,而且是修在半山腰,而非山顶,实在是因为往山顶运木料困难,就连通往观音庙的山路也坑坑洼洼的,全是土疙瘩,两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溅了一身土。 但山穷水尽之处必有绝色风景,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巨石上吹着山风,欣赏着下面郁郁葱葱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梯田上种满了庄稼,从高处望下去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些让农民们吃尽了苦头的梯田此刻成了绝美的风景,让人挪不动步子。 两人是心血来潮过来爬山的,既没准备香烛又没准备贡品,到了庙里想烧两柱香,庙里的老和尚眯着眼睛:“没带香没得烧咯~” 两人傻眼:“啊?庙里没准备吗?”他们准备捐点香油钱,然后蹭几炷免费的香烧的,没想到这庙竟然穷到连香都买不起。 老和尚一腿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大咧咧道:“好多人都在附近种地,渴了过来喝水,热了过来歇凉,看到有香就全烧了,哪儿有剩下的?你们两个来得少,不懂这里的规矩。” 黎笑笑见孟观棋裤脚衣摆上全是泥巴,不忍他爬半天山结果连根香都上不了,她掏出一串钱:“我给你点香油钱,你把你藏着的香掏几根给我家公子烧烧。” 那一串钱看着也有四五十文,够买多少香了,老和尚笑眯了眼:“等着,我进去拿。” 那些在观音庙台阶下乘凉的农民们纷纷啐道:“死秃驴,骗我们没香,原来全都藏起来了。” “就是,我就说恁大一个庙,咋可能没香呢?肯定都是他藏的。” 也有好抱打不平者:“算了算了,这老秃驴守着这庙还要种地才有饭吃,靠香油钱早喝西北风去了~” 众人的坏话没能说多久,老和尚就拿着六根香从里面出来了,递给孟观棋跟黎笑笑一人三根。 黎笑笑瞪大眼睛:“你这黑心和尚,你的香要近十文一根?我给那么一串钱,在山下都能买好几把香了,你才给了这么几根~” 老和尚摊手:“真没了,这里有一根还短点,是我特意留起来的。” 黎笑笑一看她手里的香,还真有一根短了一截的,怕不是别人烧一半他掐断的。 她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穷的,原谅他吧。 这个观音庙已经在泌阳县存在几十年了,庙里就这个老和尚住着,平时扫扫地擦擦供桌,偶尔有余钱了才给菩萨买把香。 索性整个泌阳县也就这么一处破庙,初一十五还是有百姓过来烧烧香拜拜观音的,上的贡品放个一两天,就会被老和尚拿走吃了。 不过百姓也穷,也给不了什么好的贡品就对了,有时候是一把米,有时候是几个野生的果子,能贡上一块米糕都算是很大方的了,而县里的富户显然又看不上这么破的庙,基本上没来过,只有刘氏人生地不熟,找不着其他更好的庙宇,这观音庙又修得不高,才会月月来拜一拜。 若是老和尚精通解签或者写平安符的业务,幸许还能骗几个钱花,但他不识字,和尚该会的业务他一概不会,也没那个脑子编话出来。 他住在这里,是把庙当自己家的,因为香火稀疏,平时还要靠种地才能生活。 黎笑笑几乎每个月都要跟刘氏一起来上香,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说了句“这么破的庙应该是不灵的吧?”就被刘氏和齐嬷嬷联手揍了,刘氏还多给菩萨上了两炷香,祈求菩萨不要怪黎笑笑的童言无忌。 每次走的时候还要捐五十文的香油钱,把老和尚乐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黎笑笑就跟老和尚混熟了,还经常到后院去帮他浇菜。 她跟孟观棋一起给观音烧了香,两人又绕到庙的后院去看老和尚种的地,黎笑笑伸手捏了一把土:“这土不好,庄稼长不大的。” 老和尚也愁:“可不是,只能种点黄豆黑豆之类的,泥不好,山上也比平地要冷一些,稻子麦子都长不好。” 黎笑笑道:“那你现在吃什么?” 别看老和尚穷得叮当响,他还收留了两个男孩儿,一个四岁,一个八岁,四岁那个有十二根手指头,八岁那个出生就是长短腿。 第106章 两人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进城门的时候就听见大街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泌阳县屁点大,有什么动静所有人都会跑出来看, 黎笑笑看前方人头涌涌,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孟观棋却是眼睛一亮, 已经隐隐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他唇边不由得浮现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黎笑笑奇道:“你笑什么?这——”她忽然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眼睛睁得老大:“难道是——” 一声锣鼓敲响,报喜差役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捷报!泌阳县考生孟观棋老爷辛酉科举人恭应, 位第九~” 大街上人声如沸,都在欢喜地大叫:“中了中了, 是孟公子,中了举人, 第九名!” “哇,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尘了, 听说孟公子才十四五岁吧?” “是真的吗?咱们赶紧到县衙去讨赏,孟公子中了举, 县令大人和夫人肯定会发赏钱。” “走走走,赶快去占个好位置沾沾喜气~” “中了中了!”黎笑笑兴奋地抱住了孟观棋的脖子跳了起来。 不容易啊, 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家崽崽被害成这样还考了第九名,若是没被下药,不得考个第一回 来呀! 孟观棋有些恍惚地任由黎笑笑抱着他的脖子跳, 心脏怦怦乱跳, 脑中一直在不停地冒出问号, 这样对吗?这可以吗?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她还穿着女装,这样抱着他会不会不太好?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身体有些僵硬,却不舍得把她推开,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松松地环着她,免得她因为跳上跳下地站不稳~ 黎笑笑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她兴奋地跳了几下,马上就拉着孟观棋的手往家里跑:“快快快,报喜的差役到了,你这个举人老爷不在,大人跟夫人肯定急死了!” 孟观棋看着前方挤得水泄不通的路有些发愁:“咱们怎么过去?” 黎笑笑一看,果然是过不去,马上就拉着他就往巷子里钻,绕了一大圈路,总算从后门回了家。 后院的下人们正被刘氏支使得人仰马翻,齐嬷嬷一眼就看见从后门进来的孟观棋跟黎笑笑,急得连忙跑过来就拉着孟观棋往外走:“哎哟,我的小祖宗哦,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急死人了……” 扭头又扯着嗓子叫柳枝:“柳枝,柳枝,快去告诉夫人,少爷回来了,在后院呢,我给他换套新衣裳就出去了,叫大人和夫人先招呼临安过来的差役~” 嘴里虽然说着责备孟观棋这种大日子不应该乱跑的话,但脸上的皱纹却是层层叠叠高高扬起,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亲自拉着孟观棋进了屋门给他挑新衣裳:“从今以后我们大公子就是举人老爷了,真是天佑我孟家,大公子今天中举人,三年后就要中进士了……” 齐嬷嬷是刘氏的乳娘,也是从小看着孟观棋长大的,跟他的长辈也差不多了,孟观棋含笑着任她摆弄,换了一套淡青底带竹叶暗纹的新衣裳,戴上儒巾,一个面如冠玉又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便俏生生地站在了齐嬷嬷的眼前。 齐嬷嬷眼睛湿润了:“好,真好啊,我们家棋哥儿长大了,才十五岁,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你娘这辈子有你,以后可以横着走路了。” 孟观棋一笑,举起袖子要给齐嬷嬷擦眼泪:“嬷嬷莫哭,等我三年后中进士,嬷嬷还替我着装。” 齐嬷嬷怕弄脏了他的袖子,连忙避开,自己用帕子擦了眼泪,连声道:“好好好,要三年后有那么一天,老婆子给你准备十套的新衣裳让你换~” 衣裳刚换好,柳枝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了:“奶奶,夫人问少爷好了没有,报喜的官差已经在衙门前等着了~” 齐嬷嬷忙道:“好了好了,大公子快点到前面去吧。” 孟观棋整了整衣襟,脸色一肃,一改平日略带稚气的温柔言笑,浑身的气势立刻就变成了浓浓的书卷之气,意气风发地朝前院走去。 孟县令和刘氏已经在等着了,报喜的官差拿着大大的对牌立在一侧,只见门廊拐角出走出一位年轻的公子,身长玉立,面如敷雪,眉目如画,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官差们只觉眼前一亮,不由惊叹,这位只有十五岁的举人老爷真真是风姿出众,艳冠群芳啊~ 见举人老爷出来,围观的百姓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举人老爷出来了!” “真是好相貌啊~” “好年轻,好白好乖啊~” “这是文曲星下凡吧,十五岁的举人!” “到底是京城来的,就是不一般啊……” 官差笑眯眯地互看一眼,把对牌高高举起,再次扬声唱道:“捷报!泌阳县考生孟观棋老爷辛酉科举人恭应,位第九~” 锣鼓声咚咚响起,围观百姓拼命拍掌欢呼,孟县令一声令下,家丁们抬出了一个箩筐的铜钱,一把把撒向了天上。 “领喜钱了喂~” 百姓们大笑大叫,纷纷蹲下来捡铜板,孟县令则接过了刘氏递过来的沉甸甸的荷包,一人一个递给报喜的官差:“各位大使辛苦了,今日小儿小登科,大使不要嫌弃,都沾一沾我儿喜气~” 官差接过荷包,略掂一掂重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嘴里的吉祥话一串又一串地吐出来,一时又有城中郑员外李员外等几家富户听到动静过来恭贺送礼,衙门面前比过年还热闹。 孟县令与孟观棋招呼着报喜官差并过来贺喜的众富户到泌阳县最好的酒楼开宴,刘氏散了喜钱后携了郑夫人李夫人张夫人等几位富家夫人入了后院,吩咐毛妈妈整治几桌酒席,今日要全府庆贺。 刘氏来泌阳县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收到这么重的贺礼,看到单子的时候手都要发抖,但大喜的日子要退是不吉利的,只能吩咐齐嬷嬷好生收起来,等将来这些富人办喜事的时候按差不多价值的标准还回去。 毛妈妈大显身手,弄出了三大桌的菜,怕她忙不过来,黎笑笑还回厨房帮忙了,刘氏坐在主桌的主席,被一众富户夫人恭维着,灌了好几杯青梅酒,喝得脸泛桃花。 各位夫人一边恭维刘氏,一边暗戳戳地打量着隔壁桌的孟丽娘,孟丽娘今年十三岁了,长得虽然没有孟观棋出众,但正值豆蔻年华,也出落得跟朵花似的了,刘氏之前常常带孟丽娘出门社交,也隐隐放过要在泌阳县中为孟丽娘寻一户殷实人家嫁出去的意思,其中城西的李夫人应该是其中最有苗头的,当时两人都想着约一下对方的孩子出来见一见了,结果就传出孟县令得罪了宋知府的传言,没过多久,刘氏又被当场揭穿典当嫁妆补贴家用的丑闻,李夫人避之不及,马上就把结亲的苗头掐断了,连聚会也不叫刘氏参加了。 刘氏羞愧得近半年没敢出门,贵夫人们不再跟她往来,但背地里却没少嘲笑她家的落魄。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孟观棋莫名其妙就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皇家赏赐过来的时候惊呆了一众贵夫人,纷纷后悔自己慢待起刘氏来。 刘氏手上有了御赐的东西,身份自然不同寻常,本以为她会借机耀武扬威一番给自己出口恶气,众位夫人也做好了要给她赔礼道歉的准备,谁知刘氏竟然低调得很,还是跟以前一样连门也不怎么出,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庙里拜拜菩萨,也不带孟丽娘出去社交了,一副不打算在泌阳县找女婿的态度。 众人本来还在观望,觉得孟丽娘年近十三了,刘氏还端得住多久?少不得又要重新提起议亲的事,结果孟观棋竟然中了举人? 孟观棋十三岁才中的秀才,谁敢相信他十五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能中举人?而且还是第九名这么靠前的名次,他这一中举,直接就抬高了孟家的身份地位。 众位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少不得厚着脸皮带着厚礼前来恭贺,希望刘氏能看在她们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的份上,把过去的事揭过不提。 刘氏的心情果然很好,席间完全没有提起以前不愉快的事,这让之前跟她有过议亲苗头的李夫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的二儿子今年十四岁,在临安府的一所私学读书,准备明年下场考秀才,如果能跟孟家结亲,有这个文曲星的未来大舅子帮忙指点指点,指不定就能考中了,将来若能入朝为官,也多个帮手不是…… 自刘氏来到泌阳县后,李夫人见过她落魄的样子,私下里不免拿自己的吃穿用度跟刘氏相比较,觉得自己样样不输她,心里很是倨傲的,没想到孟观棋一朝中举,她才意识到世家的底蕴是她家这种暴发户完全比不了的,她除了比孟家有钱,要说官场的关系、人脉,那是追三辈子只怕也追不上孟家。 如果孟家能跟她家结亲就好了,她可以给孟家下不少于五千两银子的聘礼,并且不需要孟丽娘带回来,自己的嫡子娶孟大人的庶女,孟丽娘进门就是以后的当家大奶奶,够诚意了吧? 她打定主意,笑眯眯地开口道:“今日我倒来得仓促了,孟公子这么大的喜事,我竟毫无准备就上门来讨酒喝,真是太失礼了,一定得回请刘姐姐一番。刚好我娘家前些日子给我送了几盆洛阳的白牡丹,这几天开得正好,赏玩最合适不过了,不知刘姐姐几时有空,我好派人来请,也请孟小姐一起去,我家二姐儿还是请她做的赞者,两人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 在座的其他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想不到李夫人打的主意?请刘氏不假,但相看孟丽娘才是真,她下手可真快! 第107章 孟观棋中举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吹进了京城里, 各方反应不一。 东宫,太子拿着手里的名单,把庞适叫了过来, 目光闪烁:“孟观棋中举了,按之前说好的计划执行。” 庞适拱手:“是。” 太子微笑:“你不是一直想拉拢黎笑笑吗?只要孟观棋进京, 她必定会跟过来的。” 庞适道:“属下只是觉得以她的本事, 跟在孟观棋的身边实在是大才小用,如果她能跟在太子妃娘娘的身边, 保护娘娘跟小主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道:“先把人弄到京城再说吧,黎笑笑是匹脱僵的野马, 她可不好管束。” 庞适道:“殿下只要把孟观棋拉拢到身边,又何愁黎笑笑不为咱们效力?” 太子道:“既是如此, 先让孟观棋进京再说,去吧。” 庞适躬身应是, 转身交待自己的亲信往泌阳县送信。 庞适刚离开,万全就疾步走了过来, 神情忧虑:“殿下,三小殿下不太好了, 太子妃娘娘让您赶紧过去。” 太子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太医来瞧过了吗?” 万全道:“瞧过了, 来的还是肖院正。” 竟然连肖院正都来了也救不了小三的病,太子神色闪过一丝悲悯:“只怕小三难逃这一劫了。” 万全悲怆:“殿下节哀!” 太子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疲倦地挥挥手:“孤知道了, 孤这就去看他。” 三小殿下是太子最小的儿子, 今年才三岁, 长得肥嘟嘟,圆滚滚的,嘴巴又甜, 见人三分笑,极得太子喜爱,谁知道上月起得了场小小的风寒就一直不见好,太医进进出出,就连皇后和六皇子都忍不住悄悄过来探望过,但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如今只剩了一把骨头,连肖院正亲自出马也回天乏术了。 是夜,年仅三岁的太子三子因病逝世,太子悲痛不已。而大武的太祖安定天下时天灾不断,饿殍遍野,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均是些饿得要活不下去的流民,几乎每个人家里都有孩子逝世,太祖在征战途中也因为奔波劳碌失去了最疼爱的五岁幼子,太祖悲痛之下要给他办葬礼,放丧假,却被幕僚急急阻止,直言:“天下未定,几乎每户随军将士都有幼子幼女夭折,小主子未足八岁,若开此先例,军士效仿,则朝中无人站矣。” 太祖幡然醒悟,亲自定下皇族亲子未足八岁者逝世不可赐封号,不可用国礼葬,不可入皇陵,不可大操大办的律例,就连太子的亲子也不能例外。只因这个时代孩童夭折率极高,未到八岁都不能算养成人,只能用小棺材装了找一处地方草草埋葬。 朝廷律法如此,太子身为储君更要以身作则,在外人面前,他还得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以示自己不在意,但暗地里的心却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只有失去自己挚爱的骨肉才能感受到朝廷这条律例有多残忍,他的小三虽然只有三岁,生前却是那么活泼可爱又生机勃勃,他怎么能当作他从来没有来过?那是他疼了三年的亲生儿子啊~ 一连几天心情不佳,已经有御史开始上折弹劾他了,说他耽于私事而疏于国事,而太子还得扯着笑脸跟御史打嘴仗,否认自己心情不好。 孟观棋中举的消息晚了两三天传到了孟家二房府里,孟老夫人当即对着孟老尚书冷笑:“老四这是防着谁呢?可真让人伤心啊。” 孟老尚书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家里两个嫡出的孙子孟观云和孟观风信心满满地下场,结果双双落榜,而被他连夜从京城赶走的庶子的儿子,竟然中了举人,而且还是第九名这么靠前的名次。 他很想自欺欺人地说京城乡试的考题比地方乡试的考题要难得多,两个嫡孙落榜也不足为奇,但想起两个嫡孙接触的教育资源,再对比一下孟观棋接触的教育资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但孟观棋考了第九名,而孟观云跟孟观风甚至连举人的副榜都排在了非常靠后的位置。 京城的乡试是公认的比地方乡试要难许多,但它也与地方的乡试不太一样,除了一百五十名正榜的举人外,还有一百五十名的副榜,上了副榜之人被视为下届科举的潜在候选人,与正榜的水平比较接近,孟观风跟孟观云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零名,一个排在副榜的一百四十八名,就差两名就要跌出副榜了,孟老尚书怎么能不生气? 如果孟观棋也落榜就算了,那这两个占据了家族所有优质资源的嫡孙落榜也就不那么显眼了,偏偏就他们两个不争气,孟观棋却太争气。 孟老夫人的那句阴阳怪气的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孟观棋是他亲手赶出京城的,他本想留在京城继续读书的,是他不让,连普通的学堂也不让他上,只想跟孟英一家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不让自己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却没想到孟英居然摆了他一道。 孟观棋绝对不可能是忽然就变得成绩这么好的,在此之前,他必定是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如果他知道他有考取举人的实力……孟老尚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让他选一回,他再怎么看不上孟英也不可能把一个有举人实力的孙子赶出京城。 他马上让人把孟观云和孟观风一起叫来,跟着两人一起来的,还有听到了消息的几个嫡子和夫人,整个齐寿堂都站满了人。 他们显然也已经得知孟观棋中举了。 长子孟蓉,是孟老尚书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现任工部侍郎一职,如果经营得当,工部尚书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但到底是他用人脉堆出来的结果,孟蓉本人的才干总是有些欠缺,孟老尚书心里知道儿子能力不足,这才着急要趁自己还在世赶紧把家里的嫡孙们送进朝堂当孟蓉的助力。 儿子跟亲侄子都落榜,这让孟蓉没少发脾气,自己的帮手还是太少了,这两个小子连举人都没中,还怎么中进士?不中进士,又怎么帮他?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如果在四十八岁之前还是选不上工部尚书,那他这辈子就只能止步工部侍郎了,还有可能因为年纪大了调到清水衙门养老,这让他如何甘心? 留给这两个小子的时间可不长,乡试跟会试都是三年一次,他们连乡试都没过,还谈什么会试?但他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所以在听到儿子没中但孟观棋中了的消息后,他跟孟老尚书的想法是一样的,孟观棋必定是藏拙了。 至于他为什么藏拙,那还用想?!肯定是有人欺负他,吓得他不敢冒头,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等他跟着他爹外放了,没人再欺负他了,他才敢施展拳脚,所以一下就中了,而且还是第九名中的,名次这么靠前,只怕三年后的春闱他也能一举拿下! 孟蓉简直要气死,这么好的一个读书苗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走了,就算孟英是庶出的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没分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自己的亲侄子在庙堂上当自己的后盾,不比那些隔了几房的人要来得可靠? 现在可好,孟英一家都给分出去了,而且出去得还不体面,基本上没分什么东西给他们就直接把人赶走了,他还敢指望孟观棋帮他?不埋怨他家就不错了。 所以孟老尚书没叫他们过来之前,孟蓉已经请了家法,把孟观云打了一顿了,孟观云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孟老尚书让所有人都坐下,开口问孟观云和孟观风:“棋哥儿中举这事你们已经听说了吧?说说看,为什么他能中举,而你们两个却落榜了?” 孟观云和孟观风惭愧地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挪动了一下腿:“棋哥儿以前功课怎么样?他既有举人之才,在课堂上不可能默默无闻吧?是不是你们暗地里欺负他,不让他抢风头,所以他才一直收敛着?” 孟观云跟孟观风急急否认:“祖父容禀,孙儿们不敢欺负六弟,六弟以前在学堂都是乖乖巧巧上学下学,也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惹事,中规中矩的,孙儿们实在是不清楚他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中规中矩?孟老尚书想起孟英的中庸之道,真是如梗在喉,孟英做事从来都小心翼翼只知道求稳,不懂钻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与自己的行事风格完全迥异,所以他才会这么不喜欢这个儿子。 谁能想到这个平庸到让人无视的庶子,竟然能生出一个天才。 是的,天才,就算是孟老尚书也不得不承认,十五岁就中举人的孟观棋,的的确确是个天才。就连曾经被喻为家族天才的他当年中举的时候也已经十九岁了,但孟观棋比他还要年轻四岁。 如果他参加下一届会试再中进士,那就是整个孟氏一族百年来最年轻的进士,消息传出去后只怕族里要按捺不住了。 孟蓉忽然道:“父亲,我听说棋哥儿没有去临安府的府学上学,而是去了麓州的万山书院,这个书院这几年风头很盛,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和决窍?否则棋哥儿怎么才去了半年就能考中举人?” 孟老尚书半闭着眼,如老僧入定:“顾贺年虽是传胪出身,但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到举人进士的地步,读书科举,本就是三分靠先生,七分靠自己,纵然他的人脉资源不错,但又如何能跟国子监比?你们两个是倾家族之力送进国子监的,如今却双双落榜,若是族里要求你们让出位置给棋哥儿,我也无话可辩驳,你们自己回去想一想,到底是谁退出吧……” 孟观云跟孟观风大惊:“祖父!” 孟老尚书挥挥手,让他们全部都出去。 孟老尚书的话在府里就像圣旨,从无人敢忤逆。 第108章 孟老尚书跟太子的信一前一后地送到了孟县令的手里。 孟县令刚刚把孟老尚书的信使送到客栈安顿好, 太子的随从就到了,也交给他一封信,并且与孟老尚书的信使一样, 需要拿到孟县令的回信才算完成差事。 孟县令只好让赵管家把太子的信使也安置到了客栈里。 打开两封信,里面是截然相反的内容, 孟县令叹息, 半晌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纵然已经知道自己与父亲从小情缘淡薄,但也架不住一次又一次被狠狠地刺伤。 孟观棋听到消息过来了:“父亲, 我听说太子殿下和祖父都送信过来了,他们说什么了?” 孟县令把两封信交给了孟观棋。 孟观棋一目十行地看完, 神色怪异:“奇怪了,祖父是什么意思?他让我推掉太子的旨意, 不入国子监读书?” 这可是太子呢,他怎么舍得把太子提供的大好机会拒之门外?要知道孟氏一族等接近太子的机会等了很久了。 两封信的内容都提到了国子监, 不同的是,太子给了孟观棋一个入读国子监的名额, 而孟老尚书则是让孟观棋主动放弃入读国子监。 两封信几乎同时送到,也难怪孟观棋会误认为如此。 孟县令却摇了摇头:“你祖父并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打算, 事实上, 他若是知道太子的打算,他这封信就不会送出来了。” 孟观棋不解。 孟县令叹息道:“你的两位嫡堂兄,观云和观风都没有考中举人, 而你中了, 按族里的规矩, 他们两个中的一人要把其中一个入读国子监的名额让出来给你,但对你祖父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割舍哪一个他都不舍得,所以给我来信,希望由我提出来让你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放弃国子监的名额。” 孟观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难怪父亲会这么伤心,祖父还真是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要把他们家打压到地底下呀~为了两个嫡孙的前途,竟然连祖宗规矩也不顾了,坏人还要让父亲来当。 孟观棋脸上出现深深的鄙夷。 哪怕他早就打算远离京城的浑水,但自己选择不去是自己的自由,被逼着为两个嫡堂兄让路还要担了恶人的罪名,这事真的是说不出的让人恶心。 他冷冷一笑,拿起一条小金鱼看了一眼:“也算难得了,起码还知道给了二百两黄金,若直接一毛不拔还要让父亲做这个恶人,父亲想来也难以拒绝吧。” 毕竟孟县令对自己的父亲感情非常复杂,其中畏惧与顺从占了大多数,孟老尚书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孟县令果然低头无言。 孟观棋拿起太子的信,唇边扬起一抹自得的笑:“但祖父这一来却给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太子的好意,祖父的信可来得真是时候。” 孟县令愣了一下,蹙眉道:“可是你祖父并不知道太子的打算,他以为需要家里给你腾一个位置才会让你拒绝的,如果知道不必让观云或观风退学你也能上国子监,他又怎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孟观棋微微一笑:“只要我们不说其中的原委,他们又如何知道实情?反正这两封信是我们一前一后收到的,太子推荐我去国子监入学,而祖父出言阻拦让我放弃,父亲只是选择了遵从父命,又有什么错呢?”只要把收到两封信的顺序调换一下,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孟县令目瞪口呆。 孟观棋眼中精光闪烁:“父亲,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国子监上学,跟国子监的氛围比起来,我觉得万山书院更适合我,而且顾山长与众位博士也已经给我定好了学习的计划,我只要按部就班地苦读下去,再游历一年,三年后考进士并非没有把握。而入了国子监后,表面上那是大武的最高学府,天下所有学士梦想的地方,但暗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朝堂,拉帮结派、拜高踩低、明争暗斗,手段层出不穷,我若顶着太子推荐的名头入学,少不得会被卷入其中不得抽身,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要远离夺嫡的漩涡了吗?如今祖父出面相阻,岂不是最完美的理由?父亲又何必这么老实,把实情和盘托出?” 孟县令喃喃道:“可是此计实在浅显,只要太子稍稍查问便可立刻发现真相,你祖父要阻的并非是你入读国子监,而是要占家里的一个名额……” 孟观棋微微一笑:“太子不会查的。” 孟县令疑惑:“何以见得?” 孟观棋道:“一来,咱们孟氏一族从来不会轻易涉入党争,这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太子贸然安排我破格入学国子监本就有拉拢朝臣的嫌疑,祖父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别人只会赞叹咱们孟氏高风亮节,竟然连太子的拉拢也能狠下心来拒绝,反而容易得个美名。二来,祖父重嫡轻庶也是满京城皆知的事实,因两个嫡孙水平不如庶孙,他偏帮着点又如何?他看不惯我们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所以祖父出言阻止我入学再名正言顺不过,有这两个理由在,太子不会起疑心去问孟氏族人的,咱们正好可以蒙混过关。” 他微微一笑:“而且,我会让太子的目光转移到别的事上去,不会再揪着我不入国子监这事不放的。” 孟县令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儿子,其中有震惊、心疼,又带着万分的欣慰。 儿子中举后,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思虑竟然周全到连他也觉得陌生了。 但这是自己的儿子啊,如此有谋略,他日一朝得中进士入朝为官,总比自己中规中矩不思进取的好吧…… 孟观棋最后又添了一把柴:“父亲,你事事都遵从祖父之命,哪怕已经分出来了他还写这样一封信为难你,我稍微曲解一下他的意思又如何呢?若我们不知太子之危,亦不曾有恩于太子,好端端的却被他的私心断送了去国子监入学的前程,父亲难道还不许我有些许的怨气?” 孟县令沉思半晌,拍了拍孟观棋的肩膀:“就依你说的办吧,这信,为父就交给你来回,你写好后交与我,我抄一遍,让两位信使回去复命吧。” 见父亲并没有一味愚孝,孟观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只是他因势利导下做出的反击罢了,如果祖父真的光明磊落光风霁月,让孟观云和孟观风其中一个退学让他上,他也不能把他拿来当借口。 既然他都已经公然偏心自己嫡出的孙子了,那就不要怪他稍稍利用一下他,把不算好的局面扭转成对他有利的一面来。 孟观棋用孟县令的口吻给孟老尚书回了封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大意是儿子不敢违抗父亲之命,钱接下了,孟观棋将会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不会让他去京城,免得父亲为难。 同时指出孟观棋年纪还小,在他参加下一届会试之前不会说亲,还请父亲谅解。 这也算是父子两人没有说出口的默契了。 你断了我儿子国子监读书的路,那就别想再左右我儿子的亲事了,他将来要娶谁,跟族里没有关系。 孟老尚书因为私心暗地里使手段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导致族里没能给孟观棋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等族里想给孟观棋安排联姻的对象,他当然要站出来阻止。 他虽然没有当族长,但在族里的话语权其实比孟族长还高,不过因为孟族长是他的兄长,他很多时候懒得跟他计较罢了。 他毕竟是一部尚书退下来的,只要他站出来明确反对,这事就成不了。 父子两人的感情淡薄,又因政见不和,相处起来比普通的父亲与庶子还要陌生许多,所以两人之间的通信都不会超过三句话。 但这次要交待的事有点多,孟观棋删删减减,终于减到一页纸左右,言简意赅,一句废话也没有。 孟举人很满意。 这是私下里回给孟老尚书的话,他还需要写一封明面上的信,可以拿给族里的其他人看的。 内容也写得也很简单,大意就是觉得万山书院比国子监更适合孟观棋,族里的美意心领了,但是孟观棋中举后的第五天已经出发回万山书院继续苦读了,顾院长大概也不会放人,因此还是留在万山书院比较好。 泌阳县离京城千里之遥,通一次信都要一两月,族里还是多多关注本家子弟的成绩为好,就不要惦记他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举人儿子了。 活脱脱把孟县令写成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他越是这样嚣张,族里的人就会越相信孟英不肯轻易原谅自家被抛弃的事实,他狂妄自大地拒绝儿子入学国子监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又岂是好受的,如今他有了翻身当家作主的本钱,嚣张一点怎么了?他都被发配到这么山旮旯的地方了,他儿子还不是照样考上举人了?反观留在京城那些本家子弟,居然一个都没中,该羞愧的是他们。 他越是嚣张,族里只会越是无地自容,反而不敢再随意对他家指手画脚的。 这样的结局是孟观棋最愿意看到的。 跟孟氏一族本家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只是给孟氏一族的回信容易写,但给太子的回信孟观棋就慎重多了。 按理说他们虽然救了太子的命,但太子已经给了体面又丰厚的奖赏,他实在不必再给他安排一个国子监的学籍的,但他还是那样做了,这就是太子的胸襟与气度。 可惜他却要辜负太子的一番美意了。 孟观棋觉得抛开太子这个身份不算,太子本人也算是君子了,从与他短暂的接触下来,他的个性也算是开明的,也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甚至在他遇险的时候也会本能地拔出剑来帮他挡过死亡的一刀,这是性命攸关之下的下意识行为,足以说明太子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要知道他可是储君,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能保持这种谦卑,是很难得的品格。 第109章 孟英明面上得罪了孟家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孟三太爷本有意帮他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到贡品的名单上送选,结果他这么不识好歹,孟三太爷一怒之下把它撤下来了, 原来还想出点力帮忙在京城的贵妇间推销一下的,也全都取消了。 太子也一直派人留意着这件事, 还特地嘱咐了皇后娘娘关注一下有没有泌阳县送上来的鬓花, 如果有的话,可以稍微帮一下泌阳县的忙。 毕竟这个县是真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泌阳县虽离得远, 那也是大武的领地,贡品年年都要选, 如果泌阳县的鬓花实在出色的话,列入贡品也未尝不可。 皇后娘娘吩咐了两回, 领事太监崔如海把送选的册子翻烂了也没找到泌阳县的名字,苦着脸回了皇后娘娘的话, 皇后娘娘把太子叫来:“泌阳县没报名呀~” 太子一怔:“没报名?怎么可能?” 皇后娘娘没好气道:“崔如海都快把册子翻烂了也没找着,这县令做事也太马虎了吧?” 太子听了脸色也很难看, 这个孟县令也太不会来事了,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求人帮忙你好歹得把桥先搭好吧,你连名都没报,难道他还能跳过这些贡品的名单直接指定给他吗? 想起孟观棋机灵又醒目的样子, 又对比一下孟县令那温吞的模样, 太子也郁闷得很,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父亲怎么能生出跟比干一样的儿子? 而且孟观棋还说过,三姑与张立曾经提起过幕后之人有意帮助孟县令把鬓花列入贡品,好拉近太子跟孟氏一族的关系, 太子本想借这个事暗中调查一下有谁在背后帮忙说话,结果孟县令这里却出了个大乌龙,连名都没报上来,一下就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的心情如何还能好起来? 皇后娘娘见他整张脸都阴下来了,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想起他前些日子刚没了最喜欢的小儿子,转头问身边的大宫女:“那泌阳县的鬓花做得如何?谁给我拿几朵瞧瞧?” 大宫女忙道:“奴婢的妆奁里还真有几朵,是太子妃娘娘赏的,娘娘稍等,奴婢这就拿过来给娘娘瞧瞧。” 等大宫女把鬓花送到,皇后娘娘仔细看了看颜色跟样式,也不由得点头:“颜色跟工艺是都不错。”说完便把鬓花戴在了头上。 太子见母亲这样维护他,心里不禁一阵感动:“母后~” 皇后娘娘挥挥手:“好了,过几日就是万寿节,我会戴上这朵鬓花接见外命妇们,纵然孟知县忘记报名了,但我戴了,这鬓花马上就会在京里出名的,纵然不能成为贡品,但多给他们些生意做还是可以的。” 母子二人正聊着,六皇子下学了,蹦蹦跳跳跑进来给皇后请安,请完安后又赖在太子身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进宫,可否陪我蹴鞠?我都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玩了……” 皇后娘娘连忙拉住他:“承曜,不可淘气,你哥哥是太子,如何能陪你蹴鞠?想玩儿你就去找随身的太监,让他们给你挑几个好手一起踢,哥哥今天找母后是有正事要谈,你出去玩吧。” 六皇子不依,一眼就瞧见了皇后娘娘发上的鬓花,眼睛一亮:“咦,这花好看,是内务府新上贡的吗?我怎么没见母后戴过?” 太子看着弟弟淘气地赖在母亲身边的样子,眼里浮现一丝宠溺,二人都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儿子,而且他比六弟大了十几岁,感情自然比跟其他的皇子要深。 见弟弟调皮地去摘皇后发上的鬓花,太子连忙道:“六弟莫抢,你若喜欢,你嫂嫂那里还有几匣子,回头我就让她送来,给你赏人用。” 六皇子眼睛滴溜一转:“不是贡品,只有嫂嫂那里有吗?那我可以戴着去上学吗?” 他跟五皇子是宫里唯二需要上学的皇子,先生一堆又一堆,皇帝怕两人有压力,从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挑了十二个伴读,所以学堂里很是热闹。 而且六皇子天生喜欢这些鲜鲜亮亮的花卉玉石宝石之类的东西,看见就要想办法拿到手里,玩上一段时间后又大方地赏给身边的人,就连衣裳也穿得比别人要花俏一些。 皇帝曾经打趣他投错了男胎,这么喜欢好颜色的东西,应该是个公主才对。 如今他一看见颜色如此鲜亮的鬓花,眼神立刻就挪动不开了,马上就要拿到手里。 大武男子以簪花为美,而小孩子年纪小,自然想比谁簪的花更稀罕,更独一无二,如果鬓花不是贡品,又没有在京城流行开来,那六皇子可是能拔得头筹的。 想到自己能在簪花上打败五皇子,六皇子哪里还坐得住,扭股糖似地要跟太子回东宫拿鬓花,太子无奈,只好带着他回去,太子妃连忙把自己收到的鬓花拿出来供他挑,最后他挑了最好看的五枝,心满意足地走了。 随后几天,天天都戴着不一样的鬓花去学堂,把五皇子和十几位伴读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个个回去都闹着父母要泌阳县的鬓花,就连一直性情稳重的五皇子都挨挨蹭蹭到东宫,找太子妃要了几朵。 再加上万寿节皇后娘娘又在接见内外命妇的时候把鬓花戴上了,果然迅速引领了新时尚,不到两天的时间,满京城的妇人姑娘们都在找来自泌阳县的鬓花,泌阳县的鬓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火遍了京城,京城的时尚又迅速席卷到其他的州县,麓州廖记布庄的东家比孟县令知道的消息还要早,马上派人快马加鞭给锦锈阁又追加了两万朵的订单,每朵的价格还提高了五文,并约定了交货时间,布庄的掌柜派了侄子亲自在泌阳县包了间房间住下来等货,三天一出货,有多少就交多少。 等那些千里迢迢从京城及京郊赶来的商贩要采购鬓花,锦绣阁的郭掌柜在赶廖记的货,面对一波又一波来自京城的商贩,急得嘴角冒泡,几天几夜合不了眼睡觉。 廖记大手一挥,郭掌柜交不了货,但他有货呀,他订了两万朵呢,等不及的商户可以跟他订。 他当场就转了个手,以五十文一朵的价格转卖给京城来的商贩,不仅不够卖,这些商贩们还差点争得打起架来。 直到闹到了衙门,孟县令才知道鬓花火了,皇后娘娘跟六皇子戴火的。 皇后娘娘怕太子心情不好,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今年最热的贡品无人问津,全都把目光放到泌阳县的鬓花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泌阳县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忙乱中。 订单太多,锦绣阁的簪娘不够,染料不够,场地不够,泌阳县的客栈不够,酒楼不够,甚至连一直稳定供应的蔬菜肉都变得抢手起来,孟县令鼓励百姓上山采染料,送适龄女儿或媳妇到锦绣阁学做鬓花,给锦锈坊新批了一块大大的地用来建新作坊,收到土地交易银钱跟商税后又马不停蹄地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选址开始修建驿站…… 县城里没有驿站还是太不方便了,驿站修好了不仅能用来接待官员官差,闲暇时间也是可以用来当客栈用的,有驿站后还会招驿丞跟小二,还能给泌阳县的居民提供工作岗位,这可是有衙门编制的正式工作,多的是人走门路想抢…… 孟县令忙得脚不沾地,而另一边,孟观棋却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即将前往万山书院,这一次,他两年内都不会再回来。 中举后,顾山长给他来了封信,先是祝贺他中举,然后就是长达五页的未来学习计划,顾山长言辞犀利地指出,举人与进士都是一轮中的人本就少有,除了一点点的运气外,九成九都要靠实力。孟观棋虽然聪明,但年岁实在太小,积累跟同期的举人比起来有不小的差距,要想缩短这些差距,未来的两年必须埋头苦读,最好不要回家了。 麓州离泌阳县五百多里,一来一回就会浪费十天的时间,再加上留在家里的时间,两年就要浪费近两个月,三年的时光说过就过,孟观棋既已决定了第三年游学,彼时再回家也是一样的。 他用国子监入学的名额跟孟老尚书做交易,争取到了自己亲事的话语权,刘氏终于不必担心儿子被推出去联姻,想着要不要趁热打铁先给他说门亲事,还没跟孟观棋提便被孟县令拒绝了。 他已经是举人,连孟老尚书都能算计,主意已经极正,他已经明确表示过要三年后再说亲,如果他们当父母的强行给他安排一门亲事,那跟京城里的族人又有什么区别? 刘氏考虑了一晚上便放弃了,算了,反正她一直在泌阳县待着,也没看中什么合适的姑娘,不然还是等三年后考完会试再说,到时儿子十八岁,如果能中了进士再说亲,那可以说的人家就多了去了。 孟观棋这次离开,甚至连阿生也不带,孟县令近段时间太忙,身边严重人手不足,反正这两年他都会留在山上读书,让阿生跟在孟县令身边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两个多月前,他从麓州回来还是个秀才,如今归去,已是举人,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对未来两年的学习生活充满了期待与信心。 唯一让他割舍不下的,只有黎笑笑。 她今年十六岁,两年后就是十八岁了,就算她天天号称自己还小,要二十岁以后再说亲,但十八岁也真是不小了。 如果他还不趁机挑明,她说不定傻乎乎地就要被别人骗走了。 孟观棋觉得父母是知道他对黎笑笑的心意的,但因为他一直在求学,所以没捅破这层窗户纸,但在他们的心里,应该早就认定他会把黎笑笑收为房里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想娶她为妻。 第110章 可惜刚尝到恋爱甜蜜的两人马上就要分开两年之久。 孟观棋心里很不舍, 但为了前程,为了两人将来能够在一起,这次的离别是必须的。 他甚至不让黎笑笑送他去麓州, 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跟着她一起回来。 他轻声嘱咐她:“我不在这两年,你就跟在父亲身边帮他的忙, 如今县里的鬓花出了名, 会有滚滚财源不断地流进县城里,这里原来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缺,如今有了钱, 父亲会一样样地补上,他身边的这点人是不够用的, 你帮我看着他点儿,不要让他劳累过度, 他的身体虽然比以前好多了,但如果一直因为公事不眠不休, 只怕又会伤身。” 黎笑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看着大人的。” 翌日一早, 孟观棋的马车跟在廖记布庄的车队后面离开了泌阳县。 黎笑笑静悄悄地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跟着他出城,送了一程,再送一程, 直到走出城门十余里, 马车速度渐渐变快, 她双腿跟不上了,才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车队越来越小, 直到眼睛再也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跟了上来,但见他的马车消失不见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 而在昨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因为一个小小的离别而近乎痛苦的撕扯。 原来这就是恋人的离别之苦吗? 但她都如此不舍,孟观棋只怕比她更不舍,否则他也不会连让她送到万山书院的勇气都没有,想必就是怕自己一个禁不住,不让她走了。 她强迫自己调转方向,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是离开两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回来后就要开始游学了,他必定会把她带上,到其他的州县去感受民风民情,他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行动了。 她走到城门后,意外地看见了三个人,他们显然是在等她。 黎笑笑瞬间就忘记了孟观棋离开的惆怅,上前问道:“老和尚,你们找我?” 老和尚微微一笑:“是阿福要找你,一刻都等不及了。” 黎笑笑眼睛一亮,看着阿福道:“阿福,你是不是凑够了五两银?” 阿福高兴得咧开了嘴笑,扬起了手里的袋子:“黎小娘子,卖完今天的姜黄,我已经凑够钱了,你能不能带我弟弟去临安看病?” 他甚至还背着药篓,显然是则在锦绣阁卖完姜黄就去衙门找她了,见她不在,又在城门口等她。 黎笑笑正愁没事干,大手一挥:“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先回庙里拿行李,明天一早就在这里等我,我带你们去临安府给阿运治手!” 阿福兴奋地跳了起来,马上就拉着老和尚和阿运就要回观音庙。 两个孩子不懂事尚且说得过去,但老和尚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自然知道五两银子只怕都不够去临安府的路费,黎笑笑这是要出手帮忙了。 但多的钱他们也拿不出来,老和尚十几岁开始就在观间庙里当和尚侍奉观间菩萨,可直到今日,他觉得遇上了真正的观音现世。 他恭恭敬敬地给黎笑笑行了个礼:“多谢黎小娘子相助,您是阿运的贵人,此生必有福报。” 黎笑笑回去就回禀了刘氏,把她要带阿运去临安府治手的事说了。 刘氏念了一声佛,马上叫齐嬷嬷给她赏了二十两银子:“那小和尚的手若治好了,那可是功德一件,食宿路费我帮他出了,你带他去找临安府最好的大夫,多住几天,等手恢复了再回来。” 黎笑笑想推掉刘氏的赏银,这本是她兴起的念头,如何能让刘氏破费:“夫人,我有钱……” 刘氏嗔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若是实在想出,那就把这二十两捐给观音庙里当香油钱吧。” 当了香油钱,那也是被老和尚拿走的,还不如给阿运治手。 黎笑笑只好收了钱,第二天一早就驾了府里的马车出发,在城门口接上了老和尚三人,一起朝临安府的方向去。 孟观棋昨天离开了,黎笑笑今天也离开了,院子里没了她跟别人插科打诨的声音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刘氏想落泪,齐嬷嬷几次进屋都发现她泪涟涟的,整个孟姜女似的,问她有什么事,啥事也没有,就想儿子了。 结果没两天就病倒了,身子软软的懒懒的起不来床。 结果请来谢大夫一看,谢大夫讶异不已,抱拳道:“恭喜夫人!” 刘氏的眼睛还肿着,一颗心仿佛跟着儿子一起离开了,听到贺喜,有气无力道:“喜从何来呀?难道是棋哥儿回来了?” 说着忍不住又滴下泪来。 谢大夫哭笑不得:“夫人身体无碍,易感多思是因为孕中的缘故。” 齐嬷嬷惊呆了:“谢大夫,你说什么呢?” 谢大夫再次贺喜道:“恭喜夫人,夫人脉如走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柳枝惊得叫了一声,马上捂住了嘴巴。 齐嬷嬷急喘了一口气,迭声道:“柳枝,柳枝,快,快把我的荷包拿来,我要给谢大夫一份重重的谢礼。” 谢大夫眼睛都快笑没了:“那老朽可就不客气了。” 齐嬷嬷接过柳枝递来的荷包,直接从里面掏出两个一两的银锞子塞到了谢大夫的手里,紧握着那只如老树皮一般的手:“谢大夫,你仔细帮我们夫人瞧瞧这胎象稳不稳因,我们夫人可不年轻了,这个时候有孕要不要紧?” 刘氏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就要坐起来:“你,你说什么?我有孕了?” 她都已经三十三岁了,孟观棋都十六了,都已经到了做奶奶的年纪了,竟然有孕了? 她生下孟观棋后身子就再无动静,无论喝了多少苦药符水都不见效,就是生不了第二个,而罗姨娘也只生了个孟丽娘,也百般法子都试遍了也不见效,一妻一妾苦哈哈地守着一儿一女过日子,两个人都生怕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养不活,把孩子盯得眼珠子似的,好在孟观棋跟孟丽娘都平安长大了。 没想到被贬到这山穷水恶的泌阳县,孟县令两次病得要死,本以为保住一条命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老蚌怀珠? 齐嬷嬷扑了上来,一叠声让她小心躺下:“躺着躺着,不要动,让大夫好好给你把把脉。” 谢大夫仔细听了许久刘氏的脉,站了起来:“夫人脉象温厚有力,胎象稳固,不必过度进补,正常饮食即可,量亦不可过多。” 虽说胎象很稳,但毕竟月份还轻,而且刘氏年纪也不小了,生怕她宝贝过头,一下子吃太多补药,反而坏了身体。 齐嬷嬷忙道:“需不需要开几剂安胎药给夫人喝?” 谢大夫道:“是药三分毒,夫人身体康健,就没必要喝那些东西了。” 齐嬷嬷喜上眉梢:“有劳谢大夫走这一遭,以后还请大夫每隔半个月就入府为我们夫人诊一次平安脉,直到小主子平安出生。” 谢大夫满嘴答应,如今刘氏重用他,而他又曾为太子治过伤,俨然已经成了泌阳县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托孟县令的福,他诊金坐堂费也涨了不少,如今能亲自为刘氏保胎到生产,对自己的名声更有利。 孟县令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驿站前视察建房进度,民夫们扛着木头来来去去正在安梁。 驿站主体是用木头搭建,优点是建造的速度快,缺点是需要防火防潮,参与建造驿站的民夫是衙门发的徭役,来的人多,所以几天过去已经在建第二层了。 听到赵管家像踩着风火轮一般找到他,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足足确认了三次才听清了,脑中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后,他转身就往回走,连石捕头叫他都没反应。 刘氏看见丈夫急匆匆地赶回来看她,不由得脸红:“老爷……” 孟县令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刘氏摇了摇头,觉得很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地方不适的,只是都这把年纪了,棋哥儿都中举了,我这才怀上第二胎……” 孟县令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咱们也是大家族出来的,两岁的叔爷爷二十的侄孙子不都到处可见吗?” 他语气一缓,小心地给她掖了掖被子:“不过你现在毕竟不年轻了,这一胎来得意外,还是小心点为妙,如果缺了什么,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都要跟我说。” 刘氏轻轻地捂住了自己有些肉肉的小腹,这两年在泌阳县上不必伺候婆母下不用对付妯娌,她都吃胖了些许,只是前一胎已经是十六年前,现在忽然又变成了孕妇,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年轻时怀孕的感觉。 孟县令柔声道:“齐嬷嬷年纪大了,柳枝又小,若觉得她们顾不过来,咱们不妨多找两个有经验的媳妇子在身边待着,有事只管吩咐她们去办。” 刘氏摇了摇头:“齐嬷嬷是我乳娘,我最信的就是她了,柳枝虽小,可今年也慢慢可以培养起来用了,咱们院儿里没那么多糟心事,有她们两个就够了,若是不够,我会吩咐杏歌或梅香办,人还是要用熟悉的好。” 自从出了张立的事后,刘氏立刻就把新买进来的仆人重新调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就算知道这些人身家清白不敢对主家有异心,却还是本能地要趋利避害,选择熟悉的人近身伺候。 杏歌和梅香来的时间不短了,品性也还可以,刘氏用她们比用新买的仆人要放心,而且齐嬷嬷身体且好着呢,照顾她一个孕妇不成问题,等要临产的时候再仔细寻摸合适的乳母即可。 第111章 黎笑笑带着阿运去临安府切掉了两根多生指, 怕阿运发烧感染,黎笑笑还在养和堂附近的客栈里多住了半个月,等阿运的伤口长好了才从临安回来。 回到泌阳县后, 黎笑笑就跟在了孟县令身边当差,她天天打扮成小厮的样子, 跟着孟县令上山下乡、劝课农桑, 跟衙门一众衙役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石捕头组织衙役们学习棍法锻炼身手的时候,她也参与, 而且学得比谁都快,当然也谁都打不过。 久而久之, 大家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女人。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忙碌起来的话,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这两年里, 孟观棋果真如他承诺的一般,就连写报平安的信都是由顾山长代写, 回回都只有两字:平安, 别的话一句也没有。 刘氏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六月,生下了二公子孟观霖,小名瑞瑞, 如今也长到了一岁多, 已经学会了走路。 瑞瑞长得跟孟观棋不是很像, 孟观棋五官更像秀美的刘氏,但瑞瑞却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孟县令,他的性格也跟孟观棋一点都不像, 孟观棋从小就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瑞瑞却简直一个小恶霸。 他还不会说话,但脾气特别大,稍有不如意就冲着人举起小拳头啊啊啊地叫,胖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一边一个小酒窝,小拳头上五个肉涡涡,没有杀伤力不说,还特别可爱,所以家里上下都非常喜欢逗他生气。 但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头他就忘记他刚刚在气什么了,又低头捣鼓他的小玩具去了,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在跟前,刘氏根本就没时间伤春悲秋,只觉得前半辈子过的日子都不如到泌阳县过的这几年快活。 她只是很期待,等棋哥儿回来后发现自己多了个一岁多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后悔自己两年都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每次想到这里,刘氏都乐不可支。 晚上,她把瑞瑞哄睡后亲自铺床,声音很轻快:“棋哥儿两年闭关的时间也快到了吧?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回来?” 孟县令面沉如水,并未听见刘氏在说什么,而是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闵大人竟然派了身边最信任的亲随杨昆过来见他。 他三年任期已到,泌阳县因为鬓花的加成迎来了井喷式的发展,还吸引了不少周边县城的人过来务工求职,除了刚来那年被户部惩罚记考核为差,这两年宋知府给他评定的品级都是优,闵大人前两个月给他来信,示意他可以将功补过,往户部走动一下关系,申请调回京中任京官。 他未贬之前已经是吏部六品官,如今任期到了申请调回去也名正言顺,而且他这两年已经把泌阳县的底子打好了,接任的知县只要按着目前的发展模式继续经营,很容易就能把泌阳县从一个下县变成一个中县,这可是躺着拿功劳,只要他愿意走,泌阳县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香饽饽了。 孟县令也有意调回京城,一来孟丽娘跟闵玉的婚事已经议了两年,两家已经在挑秋冬的吉日成婚了,如果他能调回京城,孟丽娘就不需千里送嫁,直接在京城出嫁即可;二来,孟观棋闭关两年读书的期限也到了,他也可以先回京城感受一下京里的变化和会试前的氛围,再安排几个月的出行计划,年前赶回京城过个年,静待三月份的春闱。 闵大人都已经帮他铺好了回京的路了,结果这事谈好不到半个月,他居然派了杨昆过来见他。 孟县令在当吏部给事中的时候就认识杨昆,他是闵大人的书童,从小陪着闵大人读书科举,后来娶妻生子后依然跟在了闵大人的身边,是闵大人一等一的心腹,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需要派出杨昆来见他?! 孟县令见到杨昆就觉得出了大事,马上把他带到书房里,让赵管家守在门外谁也不许进来,这才问起话来。 杨昆给孟县令行了一礼方道:“孟大人,老爷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所以才派属下过来给大人传话。” 不能写在信里,那就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了,孟县令心底一沉,正色道:“知道你亲自过来,我也有预感了,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杨昆低声道:“老爷说了,大人还是继续想办法再留一任,等三年后看情况再提调回京的事。” 孟县令眉头一皱:“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要调回去的,也没听闵兄反对,可是这个月京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昆看了看门外,附到孟县令耳边道:“本月初九,太子的二公子因病去世了。” 见孟县令不解地望着他,杨昆道:“三个月前,太子的二女儿也去世了。” 孟县令勃然变色:“我记得两年前,太子殿下是不是就失去过一个幼子?” 杨昆点了点头:“两年前是三公子去了,年龄只有三岁,这个月去的二公子,只有六岁,而太子的二女儿听说也是五六岁的年龄……这三年来,东宫一无所出,如今太子膝下只剩下了八岁的世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大女儿,而听说她的身体也不太好。” 他声音低若蚊鸣:“京里已经有传言,太子不祥……储君品德有亏,报应在了孩子的身上。” 孟县令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好好的怎么会一连夭折了三个孩子?皇上跟皇后娘娘没有派人追查吗?” 杨昆一脸凝重:“查了,这可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岂能不查?皇上发了话,皇后娘娘亲自坐镇,把东宫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进过东宫给小殿下小公主治病的太医们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流言快压不住了,若不能找到小殿下小公主们夭折的真正原因,东宫又再无新生儿,太子的位置就危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对东宫避之不及,老爷说,太子殿下有些失了方寸……” 孟县令面色凝重:“越是这种时候,就要越沉得住气才行。” 杨昆道:“老爷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我们不是东宫的属官,这种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老爷说太子殿下地位不稳,朝中风云起伏,人人皆危,而大人曾对殿下有恩,如若此时回京容易成为耙子,太子殿下若站出来逼大人站队,只怕大人不好回绝,不如多在泌阳县留一任,避过这两年的风头再说,此时回京不是合适的时机……” 难怪闵大人不敢写信给他,非要派杨昆过来,这是闵大人的政治直觉,太子因为不祥的传言地位不稳,肯定有其他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会不会是躲在背后那第三人的手笔,孟县令不敢断言。 如果真的是他的手笔……孟县令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竟然连皇上跟皇后娘娘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他藏得到底有多深? 刘氏见孟县令没有反应,奇怪地又说了一遍刚开的话,孟县令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先不急,等我给顾山长去封信,看看他的安排再说。” 刘氏奇道:“又有其他安排?不是早就说好了棋哥儿就闭关读两年吗?这时间都到了,而且咱们不是准备要回京了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孟县令不方便把这些事告诉刘氏,只好道:“棋哥儿虽说已苦读了两年,但到底有没有完成顾山长的目标还不好说呢,我们怎么能贸然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呢?当然还是要看他读书的进度跟计划有没有完成再作安排了。” 刘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她虽然有了小儿子做伴,但对大儿子依然牵肠挂肚,满心以为自己这个月就能见到大儿子了呢,谁知道又忽然有了变数。 孟县令第二日起来就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交给赵坚:“这信你亲自带给顾山长,让他把棋哥儿回家的时间推迟半年。” 赵坚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大公子晚半年再回家? 孟县令道:“此事你照办即可,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是我的意思,知道吗?” 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了。 赵坚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这么严肃的表情了,不敢再问,马上应了声是,骑上马就往麓州去了。 到了麓州,进了万山书院见到顾山长,顾山长还以为他是来接孟观棋回去的,打开信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思忖了半晌方对赵坚道:“观棋本已收好了行李就等你来接了,如今有了变故,你去见他一面说清原委吧,他还要留在书院中半年。” 赵坚行礼退下,顾山长提笔给孟县令回信。 其实京城的风云诡谲他也有耳闻,只是他毕竟离京几百里,消息并没有在朝为官的闵大人灵通,如今孟县令稍稍一提,聪明如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此时放孟观棋出去不妥。 这位学生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他还是棵小树苗,需要好好保护起来,可千万不能让夺嫡的风波波及了,此时乖乖留在书院里读书是最安全的。 孟观棋见到赵坚来了很高兴,满眼的期待:“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笑笑跟阿生呢?” 赵坚惊讶地看着两年没见的公子,长高了,壮实了,棱角更加分明,就是依旧肤白如雪,却少了以前的些许弱不禁风。 浑身的书卷之气越发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般挺拔出众,老爷和夫人若是见到了,指不定该怎么骄傲呢。 只可惜他却要扫他的兴了。 得知自己不能回家,还要在书院中多读半年,孟观棋脸色变了:“为什么?” 赵坚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老爷亲口说的,他还给顾山长写信了。” 第112章 柳枝收拾了两套小衣裳就跟着黎笑笑出了门, 瑞瑞骑在黎笑笑的头上可威风了,小手一直拍个不停,小嘴叭叭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婴语。 黎笑笑只驼了他一段, 到了子母峰山下就把他放下来了,让他自己爬。 瑞瑞就手脚并用向上爬, 没爬两级台阶身上就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第一次见小公子这样爬的时候还惊得尖叫出声就要去把他抱起来, 但黎笑笑不让,瑞瑞也不肯,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瑞瑞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半山腰,然后飞奔进庙里面找阿运玩。 黎笑笑的理由是, 要让孩子适当地亲近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多吸一点地气,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不生病,爱吃饭, 还爱睡觉。 由于瑞瑞每次回去都是吃得多睡得香,而且一次也没有病过, 跟从小娇生惯养却动不动就生病的孟观棋比身体不知道好了多少,家里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所以柳枝出门的时候才会给瑞瑞带上两套小衣裳, 在他在庙里玩累了要下山的时候仔细帮他把手脚洗干净,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去再洗个香喷喷的澡,一点儿也看不出这孩子曾经在泥堆里滚过。 黎笑笑笑眯眯地跟在瑞瑞的身后, 看着他手脚伶俐地往上爬, 一点儿也不嫌地上的小石子硌手, 觉得这孩子也是个能忍痛的,体质也好,长大后说不定是个习武之才, 与孟观棋一文一武也不错…… 瑞瑞吭哧吭哧地爬着,觉得有点热了,刚好看到泥路中间有一小滩水,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玩水的,他兴奋地扬起小手就拍了上去。 黎笑笑的笑容在触及那一小滩水后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迅速伸手一拎,在瑞瑞拍到那滩水之前把他整个提了起来,迅速塞到了身后的柳枝身上。 柳枝猝不及防被塞了只泥猴在身上,把她新做的裙子都弄脏了,正想问发生什么事了,余光看见那一滩液体后登时也惊得愣住了。 那是一滩血,而且量还不算少的鲜血。 黎笑笑示意柳枝退后,迅速上前几步,发现血的痕迹一直往观音庙的方向去了,再观察一下路边草丛的痕迹,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似乎还有轻微的打斗痕迹。 这样的出血量,不是一个人的。 想到观音庙里只有老和尚和两个小孩子,黎笑笑刚想奔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瞬间又想到了自己身后的柳枝和孩子。 不行,她一个人无所谓,但瑞瑞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不能在这里出事! 她打定主意,立刻掉头,把瑞瑞接过来抱到怀里,沉声道:“走,回县衙!” 柳枝也看见那些血迹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吓得手脚发抖,踉踉跄跄地跟在黎笑笑的身后往回跑。 幸好她们还有一小段距离才到观音庙,万一碰到了凶杀现场,她还带着瑞瑞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幸亏笑笑姐跟他们一起出来了,换成别人,柳枝只怕吓得都走不动路。 两人急急地往回赶,瑞瑞也被两人紧张的神情感染了,乖乖地伏在黎笑笑的怀里没有乱动。 还好子母峰的山脚离城门并不远,两人到了山脚后终于可以迈开双腿飞奔了,黎笑笑一手抱着瑞瑞,一手牵着柳枝飞快地往城门跑,柳枝几乎是被她拎着往前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好容易到了城门口,城里喧嚣热闹的声音终于让两人松了口气,黎笑笑一把将瑞瑞交给柳枝:“你带着瑞瑞去县衙,大人如果不在的话就找石捕头,说观音庙出事了,让他赶快带人过来。” 柳枝的脸色刷地一下更白了:“笑笑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黎笑笑道:“我担心老和尚还有阿福和阿运的安全,你放心,寻常几人奈何不了我的,你赶紧去衙门叫人,我先走了。” 柳枝急得要跳脚,偏偏瑞瑞见黎笑笑飞奔而去没有带上他,气得哇的一下就哭了,死活要追上去。 他已经两岁了,长得壮壮实实的,发起脾气来柳枝都有些抱不住他,她只能一边哄一边强行地抱着他往县衙的方向走,一路上都是他惊天动地的哭声。 偏偏她运气还不好,城门离县衙快一炷香的距离,竟然连一个熟人都没遇见,把石捕头叫出来的还是瑞瑞响彻天际的哭声。 石捕头听见哭声还以为有孩子出事了,这才出来看看,结果却发现是县太爷家的二公子:“咦,这是怎么了?摔跤了吗?” 也不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实在是两人身上都是泥沙,脏得不能看了。 柳枝急急道:“石捕头,我们刚从子母峰下来,爬到半山发现路上有不少鲜血,还有打斗的痕迹,笑笑姐马上带着我跟二公子下山,但是她刚送我们到城门就返回去了,说担心老和尚和阿福阿运的安全,你赶紧带人过去看看吧,那些打斗的人也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山贼……” 石捕头脸色大变,刚好今天孟县令不在,此时要去找他也是费时,他先让柳枝回家,马上回去点了六个人,带上刀就往子母峰上去了。 到了山脚,石捕头留下两人看守:“拦着百姓别让他们上山,我们先上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个衙役问道:“头儿,你们才五个人上去会不会太少了?” 石捕头道:“笑笑已经过来了,有她在,我们五个人足够了。” 衙役们听说黎笑笑先上去了,登时松了一口气。 有她有,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土匪不是领了军队过来,都不会是黎笑笑的对手。 且说这头黎笑笑把柳枝和瑞瑞送到城门口,立刻就朝子母峰飞奔过去,还好如今正值农忙时节,又非初一十五,到观音庙里拜拜的人不多,她一路上也没遇见其他人,到了有血迹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追着血迹的痕迹往前,越往前走心就越沉,果然是朝着观音庙去的,而且看鲜血凝固的程度,估计在一个时辰以内。 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里打斗?土匪吗?可观音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生活,连香都买不起,土匪来了能抢啥?要抢也该往县城的商户去抢呀? 还好观音庙就修在半山腰,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的气息轻轻地靠近,一个闪身,慢慢地往后院挪过去。 后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但阿福用来浇菜的木勺跟木桶凌乱地倒在了地上,有一颗白菜还被踩坏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只怕阿福和阿运也被抓过去了。 她熟悉观音庙的布局,一路借着门跟窗户的遮掩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主殿的位置,最后直接趴在了地上,借着门缝的位置朝里望。 刚靠近就听见了里面的刀剑相击之声不断,不时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黎笑笑微微抬高了头,注视着里面的动静。 主殿里果然挤着一群人。 最左边是瑟瑟发抖的老和尚,他左手抱着阿福右手抱着阿运,左臂似乎被砍了一刀,流了不少的血,把他破旧的袍子都染红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陌生孩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站得笔直的身姿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浑身上下的优雅之气挡也挡不住。 他的年纪看着比阿福还要小一两岁,但阿福跟阿运看到这么多的血,吓得满脸的鼻涕眼泪,但这孩子虽然也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但并没有哭闹。 这是什么人?黎笑笑思忖着,这才把目光放在了正在激斗的几人身上。 其中竟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双弯刀在对恃三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她的攻势不可谓不凌厉,但以一敌多,身上早就被鲜血染透了,而且黎笑笑从她出招的速度和力气来看,估计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跟她一起对敌的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他的伤比女人还要重,而且他一人被四个黑衣人紧紧围攻,那四人一直在想办法突破他的防线,目标似乎是那个孩子,但青年紧咬着牙关,拼着身上中了一刀又一刀,也死死地挡着黑衣人的去路。 这个出血量——黎笑笑摇了摇头,他命不久矣,他用的力气越大,血流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见一直攻不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对视了一眼,三人成阵围成一圈,几乎是同时向青年发出攻击。 黎笑笑一愣,这个剑阵?!看着真是眼熟啊! 黎笑笑目光一凝,从地上一跃而起,伸脚踢开了后殿的门,像一只鹰一般扑了上去。 砰砰砰连续三响,三个黑衣人被她重重地扔到了墙上,摔倒在地呻吟不已。 黎笑笑踢起地上一把刀,一刀就朝还在纠缠青年人的黑衣人劈了上去。 黑衣人大惊,提剑格挡,只觉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他的膝盖被压得重重地跪倒在地,卡嚓一声骨头撕裂的声音响起,膝盖骨因巨力撞击地面,竟然碎掉了。 膝上的巨痛瞬间使黑衣人失去了攻击能力,黎笑笑抬脚一踢,他整个人被踢得高高扬起,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完全动弹不得。 不过是瞬间她就解决了四人,马上又提刀朝着那缠着双刀妇人的三个黑衣人劈去,一刀一个,把他们劈倒在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攻击手段都是枉然。 七个黑衣人本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不用十息,他们定能杀掉目标完成任务,但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女子在出现的瞬间就帮他们扭转了局势,七个杀手竟然被秒杀击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她是人还是鬼?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武力? 黎笑笑走到躺了一地的黑衣人面前,把他们手里的武器全部拿走扔到远处,又搜了一遍身,把他们藏在身上的匕首钱袋子等物件全都解了下来扔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其中一个黑衣人还想挥拳攻击,被黎笑笑一拳就打在了下巴上,整个下巴都打歪了:“老实点!” 第113章 再生气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发火, 黎笑笑立刻就换了张笑脸,伸手摸了摸阿运的头,夸了他一句, 然后喂水给阿泽喝。 阿泽渴得狠了,竟然一口气就喝完了一碗的水, 阿运拿着空碗:“哥哥, 你还要喝吗?” 阿泽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犹豫,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喝就大声说出来,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想喝就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阿泽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我还想喝。” 阿运就迈着小短腿又去倒水了。 黎笑笑看着阿泽瘦瘦弱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伤脑筋啊,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 想到孟县令和孟观棋因为不想卷入夺嫡的漩涡里一退再退,想尽办法保全自身, 如今却全被她一个举动毁掉了。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被杀,老和尚和阿福阿运被杀, 她也是做不到的。 头疼, 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孟家从里面摘出来呢? 阿泽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不敢动弹,但不时就要偷偷地用余光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崇拜。 这个大姐姐好厉害啊, 比青姑姑和杭侍卫还厉害, 她一个人就打败了一直追杀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青姑姑跟杭侍卫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 大姐姐杀死了七个黑衣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再追过来,万一像他们刚出京城的时候一般来了一群又一群,大姐姐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打得过他们吗? 黎笑笑道:“阿泽,你认识庞适吗?就是你父亲身边的侍卫统领。” 阿泽眼睛一亮:“我认识,庞统领平日里都是在我们宫里当差的,姐姐也认识庞统领吗?”阿泽从开始记事起就认识他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认识他,我跟他还有交情呢,不过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会来到泌阳县的?你不应该在东宫里住着吗?” 阿泽就低下了头,哽咽道:“母妃跟我说,东宫里不太平,让青姑姑带着我到庄子里住一段时间,可是我们刚出了城就被人盯上了,青姑姑和杭侍卫带着我一直逃,一直逃,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了。”想到这里,他泪盈于睫毛,这些不见了的人,全是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他自己。 黎笑笑把这件诡异的事大概重新组合了一下,应该是太子妃见东宫一下又没了两个孩子,偏偏又什么都查不出来,生怕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宫里出了事,所以才想着让他出去皇庄里避一避,谁知反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人一路追杀。 而杭唯应该是听庞适提起过她,被人一直追着南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索性直接奔着她来了。 可是他们沿途不是会经过很多州府吗?为什么不进去求助呢?难道东宫的世子遇袭,那些州官们敢不护着? 黎笑笑无法理解青姑姑跟杭唯的选择,还是说,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咯噔一声,东营的状况到底是差到了什么程度?怎么会如此被动?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一国太子相差那么远? 想不通! 她跟阿泽两人并排坐在菜地的田梗上,都托着腮,各想各的,都在发呆的样子,让带了人冲进来的石捕头一阵愕然。 他带人冲进观音庙的时候一地的尸体,只活下来一个被卸了手脚和下巴的人,没看到黎笑笑和老和尚等人,就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想必都是被黎笑笑拿下的。 但主殿里九死一伤,算得上是重大惨案了,黎笑笑怎么带着个孩子坐在菜地里发呆?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石捕头扶着刀走了过来:“妹子!你在这里,前面那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她身旁的孩子,浓眉皱起:“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黎笑笑站了起来:“石捕头,事关重大,赶紧让人把大人找回来吧。” 都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人了,而且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石捕头手一挥,指挥两个手下:“你们两个马上去把大人找回来,剩下的人清理一下现场,把尸体都抬到外面的台阶下摆在一起。” 衙役们得令,都各自忙活去了。 石捕头把人都叫走,这才问黎笑笑:“妹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到得也晚,估计是那伙黑衣人一路追杀护着这孩子的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黑衣人见打不过我,全都服毒自尽了,剩下的那个凑巧被我打掉了下巴,没成功,好歹留下个活口。” 石捕头眉头紧皱,目光看向阿泽:“这孩子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杀他?而且我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强体健,只怕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见阿泽的脸色越发苍白,黎笑笑用目光阻止石捕头继续说下去:“一切都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 石捕头尴尬地闭上嘴,都忘了眼前还有个幸存者了,在他面前一直分析案情,岂不是往这孩子心口上捅刀? 他左看右看,跑到一边搬了个石头,跟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孟县令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观音庙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了一起。 孟县令:…… 他先去检查了九人的尸首,又把老和尚叫过来问话:“大师,你能说说此案的经过吗?” 老和尚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我跟阿福还有阿运正在后院里给菜浇水,忽然就听见前殿里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有香客到了,没想到却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童闯进来了,除了孩子,那两人身上都有不少伤。那女施主一见到我就马上把小童塞给我,说追杀他们的人快来了,让我带着孩子躲到山里,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老和尚看了小童一眼,没说那一男一女把小童塞给他后,又扯过了阿福,要让他跟小童换衣裳,老和尚一看,这不是准备李代桃僵,让阿福替这个小童送死吗? 阿福是他从小养大的,虽然身有残废,但老和尚是把他当成亲孙子养的,就算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能同意让阿福去送死呀! 两相拉扯间,男青年没办法,只好让老和尚带着所有人往后山躲,但没跑多久,黑衣人就追上来了,他们六个人,三个是孩子跑不快,老和尚年纪大了也跑不快,男青年和妇人又受了伤,难以兼顾这么多人,虽然借着地势和草木的遮掩拖延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观音庙里。 双方在庙里交战,男青年和妇人因为一身的伤逐渐露出颓势,老和尚本以为会一起死在这里了,还好黎笑笑就赶到了。 黎笑笑目光闪了闪,原来如此,正是因为老和尚带着他们去山里跑了一圈再绕了回来,才等到了她的到来,如果一开始就在庙里决斗,青姑姑和杭唯肯定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阿泽这孩子也算命大了,如果等不到她来,黑衣人杀掉青姑姑和杭唯后,下一个就是他。 孟县令刚想再问一些细节,黎笑笑拉着阿泽站了出来:“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县令一怔,但还是跟着她来到了观音庙的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在前殿说?” 黎笑笑轻轻地扶住阿泽的肩膀:“大人,这位是东宫的世子,李恪。” 孟县令神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黎笑笑一把托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麻烦不断。” 东宫的世子,岂不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应该好好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会一路追杀到这里?又偏偏被黎笑笑所救? 黎笑笑把自己赶到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县令,又把阿泽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至于要怎么处理阿泽的事,就要孟县令决定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一再避免与东宫再发生交集,但还是躲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孟县令只考虑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得一次斩钉截铁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说得没错,世子的身份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瞒得过百姓,本县会对外宣布这是一起土匪劫杀案,被杀者是来泌阳县探亲的一家三口,接到报案后,县衙已经派人一举清巢匪徒七人,同时立刻请求临安府派巡检司卫兵支援,负责巡逻泌阳县往外县的官道,以保证商队货物运输安全。” 以土匪谋财害命案掩盖东宫世子追杀案,同时把临安府的巡检司人马调出来巡逻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户籍,从严打击不明外来人口,以防那些追兵还留有后手摸到泌阳县来。 这计划只是一时的,世子总不能一直留在泌阳县,得想办法送回东宫去。 但眼前这一关还是先过了再说吧,起码得让世子避过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里去。 孟县令打定了主意,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经与我说清楚了,这一家三口是来泌阳县探亲的富户,结果在路上露了财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杀他们进了山,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观音庙,如今天气炎热,劫匪的尸体不好保存,如果要带回县衙中未免太劳民伤财,又会吓坏百姓,不如直接在后山挖一块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烧干净了事。” 不了解实情的衙役们上山下山地奔波劳碌,又搬了半天的尸体,再加上现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气,又累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处理完赶紧回家洗洗睡。 第114章 虽说是要到京城去, 但也不是马上就走,而是要等到临安府巡检司的人过来后黎笑笑才能离开。 她从孟县令手上拿到路引回屋放好,走出屋子, 就看到了异常可爱的一幕。 内院的小花园里,瑞瑞正握着小手, 一脸警惕地看着那个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大哥哥。 除了赵坚的女儿小雁月, 他在家里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再加上小娃娃天生就是想跟大孩子玩, 所以无论柳枝用什么办法把他哄走,他马上又会回来, 继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阿泽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昨天睡得挺好的, 中途因为做噩梦醒了两次,结果床下的阿生立刻就警觉了, 帮他擦汗,哄他睡觉, 还给他讲故事,他又马上睡回去了。 一大早醒来, 他没有见到黎笑笑, 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安排,所以吃完早食后就坐在院中发呆。 孟大人有个两岁的儿子一直走来走去观察他,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小弟, 他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年纪, 长得胖呼呼的, 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离开了他。 阿泽想到这里又想哭了。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他迅速抬起头,眼里迸发出惊喜:“姐姐!” 瑞瑞观察了好久这位大哥哥都不理他, 结果黎笑笑一摸他的脑袋,他立刻就笑了,瑞瑞登时要争宠,像颗小炮弹般扑了过来,抱住黎笑笑的腿就熟练地往上爬,黎笑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抱着他在阿泽身边坐下,给他介绍瑞瑞:“这是我们家的小公子,叫瑞瑞,今年两岁了,还不太会说话,他这是想跟你玩呢!” 阿泽低下了头:“可是我不想玩……” 黎笑笑想了想:“那你平时在家的时候都干什么呢?” 阿泽低声道:“这个时候,我要练字,还要背书,背完书再听先生讲释义。” 黎笑笑一拍大腿:“你想上课?!这还不简单!你等着,等大人回来了我马上跟他说,让他给你上课。” 阿泽吃惊地看着她,黎笑笑以为他嫌弃孟县令学问不好,一脸骄傲道:“我们大人可是进士出身,教你绰绰有余了,我们公子没中举人之前可是一直跟在大人身学读书的,后来就中了举人,所以不必担心我们大人没你京城的先生好!” 阿泽张口结舌,但转念一想,反正他在这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跟瑞瑞玩,他年纪又太小了,还不如去读书呢,至少还能打发一点时间。 如果父王和母妃知道他沦落到如此境地还能保持读书心性,一定会夸赞他的。 他唇边就泛起一抹浅浅的笑:“好,我愿意读书。” 黎笑笑隐晦地看了他瘦弱的身子一眼,想了想:“其实你除了读书,还要多多运动,多多排汗,胃口才会好起来,才会吃得多,否则你父亲母亲日后看到你瘦瘦的样子又该担心了。” 阿泽就有些发愁地皱起了小眉头。 因为他觉得身体一直都很疲倦,睡不醒,没精神,也没胃口,更不会愿意动,如今大姐姐却要叫他多动,可是他不是很想动。 黎笑笑看看怀里坐不了几息就屁股生钉一般坐不住想下地玩的瑞瑞,又看了看瘦瘦弱弱的阿泽,心里有了个主意。 瑞瑞太好动,阿泽不想动,而她要让阿泽多出出汗,所以—— 她问怀里的瑞瑞:“瑞瑞,你想不想跟大哥哥玩大闯关的游戏?” 一听说能跟大哥哥一起玩,瑞瑞眼睛都亮了,点头如捣蒜。 他精力旺盛,柳枝带他都快累出了病,黎笑笑有天突发奇想,给他设置了几个小小的阻碍游戏,请木工做了出来放到外院的沙地上,消耗他过剩的精力,瑞瑞刚学会站的时候就玩得不愿意回来。 刘氏一边头痛他不似孟观棋文静好点,一边又喜爱他长得壮壮实实虎头虎脑的,不知道要怎么教才好。 但只要把他的精力发泄完,他累了就会一觉睡到天亮,又让人觉得他是个好带的乖宝宝。 就是白天有些费人工。 家里精力最好的,除了他这个小不点,当然就是黎笑笑了。 这个叫做“大闯关”的游戏是她发明的,中途还有小障碍,瑞瑞要想办法完成,如果完成了,他就能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颗花生米,有时候是一个小糕点,有时候是一颗糖。其实这些东西瑞瑞一点也不缺,娘亲屋里的点心盒子里就有一模一样的,但瑞瑞却很喜欢,总觉得黎笑笑奖励给他的比较好吃。 黎笑笑问阿泽:“你想不想陪弟弟玩大闯关游戏?” 什么是大闯关游戏? 阿泽茫然道:“怎么玩?” 黎笑笑就把他们两个带到了前院里。 那里有一块沙地,沙地上设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障碍,有先爬坡再滑下来的滑梯,有一丈长短却只有三尺多高两头空的笼子,还有用木头做成一排小秋千,用绳子做成了绳桥,最后是一堵跟大人差不多高的墙,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嵌着突出来的石头,墙的顶端放着一个鲜红的鸡毛键子。 阿泽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此时看到,一脸好奇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把瑞瑞放在地上:“瑞瑞,哥哥不知道怎么玩,你玩一遍给哥哥看好吗?” 瑞瑞大声道:“好!” 只有一两个字的话,他说得很响亮。 他迈开小短腿就开始跑。 他先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木头梯子,再从顶端咻的一声往下滑,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沙地上,往前几步就是那个长约一丈多,高三尺的笼子,瑞瑞整个人趴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马上就爬出了笼子,几下又跑到了秋千桥上。这个秋千桥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牢固,瑞瑞小手握着两边的绳子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脚下的木头就晃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被甩了下来,黎笑笑在旁边虚围着,免得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却没有帮他,而是任由他自己想办法通过这段桥。 瑞瑞很快就掌握了平衡,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总共六根秋千走完,他哧溜一声就跳了下来,然后跑到了那堵墙面前,手脚并用地抓着突出来的石头往上爬,像一只灵活的小壁虎,最后小手一把就握住了顶端的鸡毛键子扔了下来。 柳枝跟黎笑笑一声欢呼,给他鼓掌。 瑞瑞笑眯眯地又抓着石头爬了下来,然后黎笑笑把一颗糖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一套流程下来,他额头上都是汗,但整个人快活得不得了,也非常有成就感。 他跑过去牵阿泽的手:“哥哥,玩。” 阿泽是宫里长大的,规矩最是严格,偶尔能玩个小木马已经是母妃额外开恩了,又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他身体虽然瘦弱,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见黎笑笑目带鼓励地看着他,二岁的小弟弟又一直拉着他要他一起玩,他终于忍不住了,迈开腿小心地爬上滑梯,然后学着瑞瑞的样子一滑到底,但下一关他就犯了难,这笼子下面可都是沙子,很脏的,他要爬吗? 黎笑笑道:“爬,没事,衣裳脏了可以洗可以换,玩就是要尽兴,你管衣裳脏不脏呢?” 阿泽这才小心地趴了下来,刚动了一下就觉得这动作并不简单,因为空间很小很窄,他根本就没办法直起身来走,只能四肢用力,但努力了半天他也才动了一小截距离。 明明看着瑞瑞爬得很容易,怎么他这么难?而且他还比瑞瑞大了这么多。 阿泽觉得太丢人了,脸涨得通红,有点想哭。 瑞瑞见哥哥不动,他一下就急了,马上就趴到了地上,跟着阿泽一起挤进了笼子里,他说话不利索,但小手小脚灵活得像只小壁虎,嘴里啊啊地叫着,让阿泽跟他学动作。 阿泽一阵脸红,瑞瑞这么小都会爬,就他不会。 但他也很感动,瑞瑞没有笑话他,而是一起爬进来教他。 他就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挪着挪着,挪了几步,他发现规律了,肢体协调了一些,速度也加快了。 笼子不过是一丈左右的距离,很快就爬出来了,接下来秋千桥的难度就大了,他紧紧地抓着两侧的绳结,光是踩在上面不动就很吃力了,一动整个秋千都在晃,阿泽好几次都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黎笑笑教他怎么掌握平衡,怎么用力,见他实在是没办法走,这才扶了他几次。好不容易过了这秋千桥,来到了攀岩墙,这次阿泽终于不用人帮,自己爬了上去,拿到鸡毛键子,再小心地爬了下来,黎笑笑照例塞了颗糖到他嘴里。 阿泽羞红了脸,觉得自己明明没有玩好,大姐姐却还是喂糖给他吃了,这糖来之不易,吃到嘴里却觉得更甜了。 这是成功登顶后的奖励呢,不是放在屋里随便可以拿的点心。 阿泽爬完一圈后也出了一圈的汗,但瑞瑞还记着要跟他比赛谁快呢,嗯嗯嗯地拉着他就要再来一次。 但阿泽觉得很累了,很想睡觉,眼睛都快要半闭了。 黎笑笑心里一沉,把阿生叫过来,吩咐他:“把世子带回去擦汗换衣服,再睡一觉,睡半个时辰就把他叫起来。” 他现在是因为精气不足累了,只需要歇半个时辰左右就能恢复过来,不能睡太久,睡得越久就会越累。 阿生应了一声,见阿泽困得要站不住了,蹲下来背着他回去了。 刘氏过来找瑞瑞,见阿生背着睡着了的阿泽往里走,奇道:“怎么睡了?” 瑞瑞跳起来:“娘~!”就要往她身上扑。 刘氏赶紧叫柳枝拉住他:“我的小祖宗,你脏成这样可不能往我身上扑,我的衣裳还要不要了~” 瑞瑞还没有玩够,见刘氏过来只是高兴了一下,马上又开始自己玩起来。 刘氏奇道:“还没吃午饭呢,世子怎么就睡了?” 第115章 黎笑笑第一天是在一个叫做永兴的小镇上落脚的, 此时离泌阳县也不过一百多里路。 这是她来到这里第四个年头了,她还是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泌阳县。 原本打算安定下来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没想到在泌阳县一留就是三年多。 除了临安跟麓州, 她哪里都没去过。 此行去京城她怀揣巨大的机密,但她没有跟孟县令提起。 如果她说了, 孟县令估计不会让她出门。 可是那样的话幕后之人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太肆无忌惮地杀人了。 对太子动手还说是权力之争,但对几岁的孩子动手, 那就没办法忍了。 就算在末世,对未成年人也是无条件地保护的。 所以她决定了, 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告诉太子,免得他一直挨打。至于以后他要怎么做, 那是他的问题。 她的态度跟孟家一样,不想过多地卷入这场风波里。 希望她没有出现得太晚, 太子还有力气挣扎。 一路北上,风光与泌阳县差距越来越大, 接近中原地带的时候尤其明显,泌阳县是高低起伏的山峦, 风光秀丽, 好山好水,这样的地貌适合旅游、居住,却不太适合耕作跟谋生。 但中原腹地却是巴掌平的一整片, 完全没有起伏, 屋舍点缀其中, 阡陌交通,错落有致,难怪自古就有中原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的说法, 这样的地耕作起来养活十万兵士不是问题。 只可惜她急着赶路,没时间四处游玩,否则看到这么好的风景,她高低得下来游玩一番再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开始诅咒那个幕后之人,若不是他这么多事,她现在应该跟孟观棋在游学的路上了,还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因为他的骚操作,把他们的计划都打乱了,游学没了,她也没机会公费旅游了! 黎笑笑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抱怨。 十日后,她终于到了京城门口。 望着巍峨高耸的城楼,一股古朴又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墨底泛金的“定安门”三个大字令人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又敬畏的心情。 这里就是京城,大武的都城,权力与富贵的中心。 黎笑笑下马排队入城,城门卫兵验过她的户籍路引直接放行。 到底是京城,不会随意收取入城费。 又或许这几文钱的入城费他们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入城后,喧闹的声音直直地扑面而来,官道四平八达,可容四辆马车齐驾齐驱而行,两侧酒楼饭馆客栈等商铺装华丽,人流如炽。 黎笑笑饿了,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五个肉包,泌阳县两文钱一个,京城五文钱一个,个头差不多大小,贵了两倍不止。 不愧是国都呀,连吃食都比地方贵几倍。 皇宫是在城西的方向,离城门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黎笑笑不准备让京城孟家的人知道自己来京城了,所以她没有去城东的宅子住,而是在靠近城西的地方找了家价钱中等的客栈住了下来。 说是价钱中等,但一间带窗户的二等房也要三百文一天,还好可以帮她喂马不另外收费。 黎笑笑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睡到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再起床,养足了精神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人已经到了京城,她当然不会马上就要去东宫找庞适,她得打听一下现在京城是什么情况,这么些天的时间过去,太子的风评怎么样了。 这种消息自然是要找有说书人的茶楼或酒楼了,要说消息灵通,谁也比不过说书先生。 毕竟人家就是靠这本事吃饭的。 黎笑笑问了入住客栈的掌柜,得知城西最有名的说书楼叫知遇楼,里面除了可以喝酒吃饭,还可以看戏、听书,时不时还能遇见才子们斗诗斗画,文艺气息非常浓郁,就是收费不菲,大厅包桌五两银子起,包厢十两起,想订好位置还得加钱。 黎笑笑问清楚了知遇楼的位置,看好时间就出发了。 知遇楼里果然人满为患,黎笑笑交了钱,在大厅靠前的位置租了张桌子,把小二叫了过来:“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 小二利索地报着菜名:“八宝鸭,吉祥三宝,四喜丸子,福禄双全——” 全是些意识流的菜名,说半天不知道自己点了什么东西,黎笑笑干脆大手一挥:“给我来一只烧鸭,一只烤鸡,一只猪蹄,嗯,再来份你刚说的什么四喜丸子跟吉祥三宝吧,然后再来五碗米饭。” 话音刚落,黎笑笑就觉得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她这里,她莫名其妙地回视过去:“怎么了吗?”没见过人点菜吗? 小二忙赔笑道:“客官是不是还有朋友要来,需要小的再帮您加个茶位吗?” 黎笑笑道:“不用了,就我一个人,你按照我刚才说的上菜吧。” 小二登时嘴角抽搐,但知遇楼的菜价不菲,她点了这么多吃不完也是要付账的,也算是楼里的业绩。 小二最终什么都没说,马上回厨房下单去了。 不一会儿就上了满桌,黎笑笑看了一眼四喜丸子,原来是一个白玉碟里放着四只小巧精致的肉丸,两只白色的,两只红色的,而那吉祥三宝,竟然是淮山木耳炒豆子,素菜就算了,份量还特别小! 还好她点了一只鸡一只鸭还有一只猪蹄,否则就这两碟意识流的菜,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无视其他人略带鄙视的目光,她埋头就吃。 饭一碗一碗地下去,鸭吃完了,鸡吃光了,猪蹄的骨头也吐出来了,四只小巧精致的丸子被她用筷子一串,一口气就撸进了嘴里,最后是那碟吉祥三宝,几调羹就刮了个底干净。 厅上歌舞都没人看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吃饭,隐隐还传来几声嘲讽: “哪里来的饕餮?是几辈子没吃过饭吗?” “一身穷酸样,不会是过来乞食的吧?知道知遇楼的菜价要多少钱吗?” “荒唐,简直有辱斯文!” “知遇楼怎么什么人都接呀?我在京城这么久,从没见过在知遇楼贪吃成这样的。” …… 围观的人太多,连楼里的掌柜的都惊动了,挤过来一看,满桌的菜肴吃了个干净,黎笑笑正在慢条斯理地喝茶漱口。 如此杯盘狼藉的模样实在与知遇楼的风格不符,就连掌柜的也不由得皱起了眉,马上示意小二过来把盘碟全部收走。 小二把东西收走后,掌柜的赔笑道:“这位客官可用好了?小楼没有怠慢吧?” 黎笑笑道:“没有呀,东西很好吃,怎么了?” 掌柜的继续赔笑道:“客官,我们楼里的座位已经订满了,客官既然已经吃饱了能否行个方便,让给正在侯位的下一位客人呢?” 黎笑笑挑眉:“什么意思?赶我走?怕我给不起钱?” 她反手拿出一锭十两的金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冷笑道:“听说知遇楼里的菜很贵,不知道这锭金子够不够付我刚才那一桌席了?” 竟然用十两的金子付账! 知遇楼不是没见过暴发户,但就算身家千万的暴发户进了知遇楼也要装个文化人,比读书人还懂礼貌还讲究,根本就不像黎笑笑这般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然后还用金子砸。 掌柜的心里已经认定此人是外来的暴发户无疑,根本一点都不清楚知遇楼的规矩,但偏偏她付了钱,他也不能把她赶出去,他只好赔笑道:“客官说笑了,客官这金子付这桌酒席自然是绰绰有余,不知道客官还需要点什么?我叫小二给您上。” 黎笑笑懒洋洋道:“也不需要什么了,只是我是听闻知遇楼是这京城数一数二好的说书楼,久仰大名才过来一探究竟的,不知道你们楼里什么时候开始说书呀?” 掌柜的忙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吧?我们楼里的说书先生说书都是有时间安排的,不过如果客官想提前听,那也简单得很,只需要付资十两白银,就可以让说书先生专门为你开一堂,楼里只收一半佣,剩下的一半是给说书先生的茶资。” 只需要十两白银?!我勒了个去,抢钱啊!说书有这么好赚吗? 但黎笑笑来这里是为打听消息来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钱,她手一挥:“那就请你们的说书先生专门为我说一堂吧。” 掌柜的含笑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下颌含须的老头就态度悠然地走了过来,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头走到黎笑笑的桌前,行了个读书人的礼:“客官点了老朽的说书,请问想听什么?” 黎笑笑示意了一下对面:“先生请坐。” 说书人还了个谢礼,端端正正地在她对面坐下。 黎笑笑道:“我初到京城,听闻知遇楼的说书非常有名,所以想听老先生说一说,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事。” 说书人傲然一笑:“那是自然,目前京里最热、最火爆的新闻有三,一是镇北侯世子包养外室被世子夫人发现了,世子夫人拿刀剁掉了世子的两个手指;二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与人打赌,输掉了永乐坊一条街的商铺;三是户部侍郎被发现借职务之便收受贿赂高达五万两白银,如今陛下正着大理寺严审并追踪赃款去向,不知道客官想听哪一出?” 说书人的规矩,点一堂说一事,要是还想听第二件事,那得再付一回的钱,如今老头列出三件听起来都无比劲爆的新闻出来,还没细说详情就已经把周边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第116章 孟观棋随着一众同窗步入知遇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黎笑笑, 而是在面不改色地观察着这间闻名京城的说书楼。 他虽然是京城长大的,但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四岁,而且在府里向来表现得乖巧听话, 下了学就回家,很少在外面逗留, 所以对这个地方只是闻其名, 并不曾来过。 楼里面很热闹,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公子~” 但这个称呼太平常了,也不知是在叫谁, 他便没有理会。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孟观棋!” 孟观棋一惊回头, 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猛地揉了一下眼睛, 再揉了一下眼睛,确定人没有消失, 才面露惊喜地直直地朝她奔了过去。 向她奔去的期间连续撞到了两位同窗,他嘴里说着抱歉的话, 脚步却一点都没停, 直到站到了她的面前才惊喜道:“笑笑!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反问他:“我才要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观棋拉住她的手刚要说话,他的同窗们全都看了过来, 他连忙又松开。 其中一人问道:“观棋, 你遇到朋友了?” 孟观棋一抱手:“方兄, 众位学兄,这位是我家里人,应该是我父亲有事遣她来京城,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我就不跟着众学兄在这里吃饭了,宵禁之前我会回到集贤馆,请学兄帮我转告一下山长。” 孟观棋的同窗们好奇地看着黎笑笑,黎笑笑给他们行礼,他们连忙回礼,马上道:“既是如此,请自便,山长那里我们会帮忙说的。” “对呀,你都两年多没有回家了,此时见到家里人肯定有很多话要问。” “不必顾忌我们,我们在这里吃顿饭也就回去了。” 孟观棋谢过众位同窗,然后拉着黎笑笑就跑了。 其中那位姓方的举人打趣道:“倒是很少见到观棋如此活泼的样子,像个孩子一般。” “就是,其实算起来他还未满十八岁吧,可不就是个孩子了?” “都快三年没回家了,见到家里人怎么能不高兴,且让他高兴几天吧。” “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回去记得跟山长说一声便好,他本就是京城人,比我们外地来的熟悉多了,又有家人在侧,就不必担心他的安全了。” ……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往前跑,跑到一个没人的巷口,这才停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眼里的惊喜都快溢出来了。 看见他这么高兴,黎笑笑心里冷哼一声,就原谅他失信的事了。 两年多没见,她的个子没怎么长,模样也跟他印象里没什么区别,只是气质看起来更加沉稳了一点。 孟观棋心里极高兴,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他在观察黎笑笑,黎笑笑也在观察他,两年多不见,他的变化还真大,个子更高了,估计是没少爬山,看着更结实了一些,身上少年人的青涩去了不少,下巴上居然还有了青青的胡茬印子,脸部的线条更加凌厉了一些,出落得更好看了。 黎笑笑忍不住要叹息,若真中进士,他顶着这张脸往朝堂一站,还有别人什么事?都看他去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她现在是男子装扮,孟观棋又太招眼了,在大街上牵手被人看到可不好:“你跟我回客栈吧。” 孟观棋从善如流,立刻就跟在她的身后去了她下榻的客栈。 黎笑笑反手把门关上,孟观棋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黎笑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热烈的眼神,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孟观棋道:“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黎笑笑扑哧一笑:“行吧,那你看吧,我觉得我这两年倒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你,长高了许多。”她现在只能勉强到他下巴处了,要知道她刚来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差不多高的,合着这些年过去只有他在长个子了。 孟观棋就喜欢她大方不扭捏的样子,两人就算是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也完全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这么久没见了,他独独与她同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天天见面的日子,那么自然又那么和谐。 就好像两人从未分开过。 他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用力就能感受到她指腹间微微刺手的薄茧。 他右手的食指中指也有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她指间的薄茧,是她做她喜欢做的事磨出来的。 把她的手握进手心里,他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里面全是意外重逢的无尽欢喜,他觉得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恨不得说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但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慢慢靠近,心跳如擂,只想一点点地接近她,越来越近,直到不自觉地把她整个人拥进了怀抱里。 黎笑笑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心跳,此刻被他拥进了怀里,心中不禁轻轻一荡,头有些发晕。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是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同处一个空间便忍不住想靠近彼此,抚摸彼此,拥抱彼此。 她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个性,毫不犹豫地伸手,与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孟观棋不禁收紧了双臂,从脖子到额头,没有一处不红的。 是她,是她呀,梦里曾见千百遍,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在他的怀里,他觉得世界都圆满了。 情人的重聚,有些动作几乎是本能,他很快就不满足于这个拥抱,而是红着脸低下头,轻轻地靠近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脸,最后双唇相贴,生涩地辗转。 黎笑笑忍不住一笑,这人都快熟成一只虾了,还记得要亲她。 她不是扭扭捏捏的个性,平生也是第一次亲吻,她也不会,所以她也试探着开始回吻他柔软温热的嘴唇。 孟观棋心跳如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本能地索取,她明明那么强悍,但嘴唇却非常柔软娇嫩,让他爱不释手,忍不住收紧了抱在她腰间的双臂。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皆喘息不已,双目相接,又都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别过头去。 黎笑笑率先回过神来,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两年多一封信也没有,还失约了,一见面就占我便宜,孟观棋,你脸可真大!” 孟观棋立刻道歉:“失约是我的不对,我也没想到竟然会生了这么大的变数,否则今年我是真打算去游学的。” 黎笑笑道:“可是你信里不是说要在书院多读半年吗?现在才过去三个多月吧,怎么就到了京城?” 说到正事,孟观棋的脸色渐渐地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正了正神色:“此事说来话长,这次不但我们书院所有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人来了,就连我们山长也来了。而且不只是我们万山书院,锦州的白云书院,青州的嘉康书院,还有其余五州八个有名的私学,举子们这几日都会陆陆续续到京城来。” 黎笑笑奇道:“会试是明年二月,就算要参加会试,也不应该同时这么早到京城来呀?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此事与太子有关,山长接到皇上的密旨,要求山长带明年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入京参加集会,对抗朝臣们废太子重立储君的想法。” 黎笑笑大吃一惊:“什么?怎么就到了要废太子这么严重的局面了?” 她想起今天说书先生说的传言,立刻跟孟观棋说了一遍她刚刚打听到的说法:“你觉得传言有几分可信?” 孟观棋神色凝重,眉头微皱,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怕有七八成是真的。太子已经许久不上朝了,而且你可能不清楚,东宫的世子一个月前逝世了,宫里秘而不宣,有传言说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疯了,帝后束手无策……但此传闻更加坐实了太子不祥一说,储君气运事关国运,管太庙那些宗亲们天天在奉灵殿哭先帝,要求废储重立新君,陛下一个人快扛不住压力了,所以他秘密召集天下举子前来举行集会,与朝臣及宗室的压力对抗,要知道太子未出事前为人贤明,推出了一系列有利于读书人的新政并取得了颇大的成效,在读书人心中地位很高。” 黎笑笑愕然:“东宫世子逝世了?谁说的?” 孟观棋道:“宫里秘而不宣,自然是小道消息,但消息来源颇为可信,就连陛下都已经下旨把太子禁足东宫,实则是怕太子在人前失去理智,陛下要保他就更难了。” 黎笑笑呸了一声:“胡说八道,世子明明在我们家。” 孟观棋滔滔不绝道:“太子原来因为‘真龙之气’这一传言为陛下所忌惮,没想到不祥之说一出,陛下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只是太子颓势已显,有心争位的皇子必定会不遗余力地散布——”他忽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黎笑笑道:“我说东宫的世子李恪,现在在我们家,如无意外的话,他现在正跟瑞瑞玩泥巴呢。” 孟观棋感觉寒毛都竖起来了,惊得一站而起:“在我们家?!这,这是从何说起?” 黎笑笑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这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第117章 黎笑笑回到客栈, 静静地等宵禁时间的到来。 刚入宵禁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巡街的衙役,黎笑笑等了一个时辰, 终于等到街上完全清净,大街上的灯渐渐熄灭才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蒙住头脸, 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不知道庞适住在哪里,只能往皇宫的方向去, 看能不能避过禁军的耳目,顺便摸到东宫去。 虽然她没去过东宫, 但白天也问过人了,知道大概的方位, 只要知道了方向,这么大个宫殿难道还能找不到吗?手拿把掐的事。 一个时辰后, 她放弃了。 这皇宫也太太太大了,怎么能有建筑大成这个样子?这皇帝到底有多大的屁股?为什么要修这种累死人的住所? 她跑了半天似乎一直在外城转圈, 根本就没找着方向。 失策,早知道就先打听清楚庞适家在哪里了。 她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听着耳畔马蹄得得声响, 想搭一下顺风车出去。 这里有运桶的车队出去,她悄咪咪地听了一耳朵,发现是要连夜出城去山上取泉水回来的水车队。 她上了最后一辆车, 揭开盖子, 整个人跳进了桶里。 马车徐徐地出了皇城。 黎笑笑算着时间, 瞄准时机偷偷从桶里翻了出来,悄悄打开后门跳了下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方向,发现这里似乎不是自己来的方向, 登时叹了口气。 不熟悉路就这点不好,她总不能大摇大摆地跑去问别人,她订的客栈怎么走吧? 今晚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估计得露宿街头了。 黎笑笑悄悄地又找了两条街,发现有一处位置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什么地方这么吵?她摸到窗户外面,抠了个洞往里瞧,一股汗臭跟酒臭味扑面而来,她马上捂住了鼻子! 好家伙,原来是一间地下小赌场。 里面围着十几个人在赌钱,吆喝之声快把屋顶都掀了。 赌徒里似乎还夹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兵丁。 这些赌鬼,竟然连上班都敢开小差,跑到这里来赌钱。 黎笑笑摇了摇头,刚要离开,眼角的余光扫过一人,忽然觉得有点脸熟。 她眼睛登时大睁,她想起来了,这人不是当时送皇家赏赐去泌阳县时跟在庞适身边的士兵吗?好像叫谢大申,当时她跟庞适过招下赌注,就他最穷,只掏出来二十来个铜钱!所以黎笑笑特别记得他。 他就是一群二十几个士兵中最烂赌的一个,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烂赌的人到哪里都不忘赌博。 不过也幸好他烂赌,黎笑笑总算能找到庞适了。 她把脸上的布巾拿了下来,猛地推开了赌坊的门,身影却隐在暗处,粗着嗓子朝里面大喝道:“谢大申,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庞将军有事找你!” 谢大申刚赢了一把钱,正得意洋洋准备下注,突然听见庞适找,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马上把钱塞进裤兜里,人便往外挤:“让一让,快让一让,庞将军找我,你们先玩,我去去就回。” 其他人连眉毛都没动,眼睛继续盯着赌桌不放,似乎已经习惯了赌友忽然有人来找了。 谢大申挤出赌坊门口,朝外望了望,咦,来叫他的人呢? 他刚想骂一句是哪个捣蛋鬼在捉弄他,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后一带,他的人登时离地,被拖拽出好几丈外的地方。 谢大申大惊失色,难道是遇到绑匪了?这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手刚扶上腰间的刀,捂着他嘴的人就放开了手,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谢大申,别叫,我是黎笑笑。” 黎笑笑?谢大申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庞将军那个好朋友,泌阳县那个力大无穷的小娘子吗?三更半夜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借着月光,谢大申见她一身黑衣,一看脸,果然是黎笑笑,他不禁奇道:“黎小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笑笑哈哈一笑:“说来尴尬了,我过来找庞适,结果好像迷路了,正想回去呢,结果就让我发现了你,你快把我领到他家里去。” 谢大申虽然烂赌,却不是傻子,他摸了摸头:“黎小娘子,深更半夜的去找庞将军不太好吧?他也是有家有口有夫人的……” 黎笑笑伸手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想什么呢?我有事找他,顺便看看能不能留个宿!快点,你不带我去的话,小心我见到他跟他告状,你当差中途却跑出来赌钱!” 谢大申立刻被打中三寸:“唉唉唉,好说好说,我这就带黎小娘子去庞将军家,马上去马上去,请黎小娘子高抬贵手,千万别跟我们将军投诉我,否则多则十军棍,少则五军棍,我几天都起不来床。” 说完立刻就领着她朝西边的方向去。 谢大申一边走一边跟黎笑笑聊天:“黎小娘子,你是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怎么白天的时候不来找我们?” 黎笑笑道:“我昨天来的,这不刚来人生地不熟,找不见庞将军府吗?” 谢大申道:“昨天才来的,难怪了,京城这么大,你找得着才怪呢!不过你还挺幸运的,将军一个月有近二十天都在东宫值班,昨天才回了家,这次去找他,一找一个准。” 黎笑笑笑道:“那可还真巧了,我可不想在京城等他二十天才能见到人。” 两人走了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个坊,谢大申继续往前走了三户人家,终于在第四间宅子前停下了。 黎笑笑抬头看了一眼这宅子的门,上面写着“庞府”,两边两个比人还大的石狮子,哟,看不出来,庞适家竟然这么壕! 见黎笑笑惊讶,谢大申颇有些骄傲道:“这宅子有三进呢,是太子殿下赐给将军住的。” 难怪!她就说怎么一个武将能住这么好的坊,还有这么大的宅子,原来是太子赐给他的。 一起出生入死的功劳的确值得他赏赐一栋好宅子给庞适。 这样一对比,黎笑笑登时觉得自己眼皮子真浅了,太子赐了她一百金她已经高兴得要死了,谁知道庞适光是眼前这栋宅子都不知道要多少钱了…… 她摇了摇头,算了,人家是出生入死的情谊,她只是搭把手,皇家赏得也够多了…… 谢大申敲响了门,不多时,一个弯腰老仆提着灯笼出来:“谁呀?” 谢大申道:“秦伯,是我,大申。” 秦伯道:“是你呀,三更半夜有事找将军吗?” 谢大申道:“对,麻烦你跟将军通传一声,说泌阳县有故人来访。” 秦伯把他们请到门房处坐着,去二门里叫了值夜的婆子进内院通禀。 秦伯拐回来,拿上茶壶,刚准备给他们煮茶,谢大申笑道:“不用忙了秦伯,将军马上就出来你信不信?” 秦伯笑呵呵道:“你这烂赌鬼,将军见不见你都不好说呢,前儿将军才跟我抱怨,说你把钱都投赌场里了,下次发饷的时候要叫你媳妇过来领……” 谢大申怪叫:“那怎么行?我的军饷可是我的命啊——” 两人正打趣着,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烛光一晃,门房里便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秦伯看着头发都没梳只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出来的庞适目瞪口呆,这,这也来得太快了吧?这衣衫不整的,不是待客之道呀~ 庞适一进门房目光就紧紧地锁在了黎笑笑的身上,眼睛里迸发出果然如此的惊喜:“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你来了!” 黎笑笑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一礼:“庞将军,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庞适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来找他,立刻道:“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你是刚到京城吗?怎么是——” 他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衣服上,脸上出现狐疑之色,她怎么穿了身夜行衣? 他拍了拍脑子,觉得自己是睡糊涂了,就算黎笑笑提前来京城找他,也不可能三更半夜穿了身夜行衣来吧? 想必是有急事。 他神色一肃,整个人的气势登时沉了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黎笑笑却看了秦伯跟谢大申一眼:“借一步说话。” 庞适马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此时忽然有个年轻的侍女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差点跟出门的庞适撞上,侍女一声惊呼,连忙避开。 庞适皱眉:“慌手慌脚的做什么?” 侍女马上行礼道:“夫人听闻老爷有故人过来,特意命奴婢送来茶水。” 庞适不在意道:“既是如此,把茶送到书房里去。笑笑妹子,这边请。” 侍女听到“笑笑妹子”四字,眼里闪过一抹讶异,迅速打量了身穿黑衣的黎笑笑一眼,又低下头去。 庞适把黎笑笑带到书房,把灯点上,侍女慢吞吞地给二人奉上茶,不动声色地立在了一边。 庞适问道:“你半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黎笑笑看了一眼侍女:“你先让她退下去吧。” 庞适这才恍然,马上道:“碧桃,你下去吧,把门关上。” 退下去,把门关上?!碧桃睁大了眼睛,这,这位不是小娘子吗?深夜与老爷同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碧桃壮着胆子道:“老爷,这,这不太合适吧?这位小娘子若有话,不妨在这里说,奴婢是老爷跟夫人的心腹,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密,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的。” 黎笑笑一拍额头,怎么倒把这个男女大防给忘了?她在泌阳县实在是活得太糙了些,如今人在京城,自然要入乡随俗,不能跟家里一样野了。 第118章 守卫见到庞适深夜入宫, 连忙行礼:“庞将军。” 庞适挥挥手:“免礼,好好当差。”说完便带着谢大申跟黎笑笑两人进去了。 他在东宫也有自己的公务间,不过不似文官那般里面放满了折子书籍, 而是放满了刀枪剑戟各种武器。 他刚想叫黎笑笑坐下,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大申。 他随手从腰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没你什么事了, 去我屋里睡, 明日什么时候出去看我安排。” 谢大申接过钥匙,悄悄看了黎笑笑一眼, 但没敢多问,马上出去了。 屋里剩下了两人。 黎笑笑泰然自若地找了张凳子坐下, 问庞适:“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太子?是现在就去,还是等到天亮?” 庞适看了一眼刻漏, 已经二更天了,太子近来的睡眠很不好, 每天都要喝浓浓的安神茶方能歇息一会儿,此时正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 但往往不到三更天他又会再次醒来,无眠到天亮。 他是很想立刻就把这消息告诉太子的, 但又怕扰了太子难得的安眠。 他犹豫道:“不如——” 黎笑笑站了起来:“不如直接带我去找他吧, 我觉得跟睡觉比起来,世子还活着的消息比较重要,而且我也有很重要的话等不及要跟他说了。” 倒是很少见她如此坚决的时候。 庞适咬了咬牙, 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先去问问万公公。” 黎笑笑就在屋里等他回来。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庞适带着万全过来了。 万全见到黎笑笑,眼里也不禁浮现激动的神色:“黎小娘子?!真的是你, 庞将军跟咱家说的时候,咱家还不敢相信呢!” 黎笑笑站起来跟万公公行了个礼:“万公公,好久不见了。” 万全笑眯眯道:“是好久不见,当年咱家从泌阳县离开的时候,黎小娘子还病得起不来床,没能亲自告别,咱家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哪~” 黎笑笑跟他寒暄了两句,见他没有要带自己去见太子的意思,朝庞适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万全是何等人精?自然知道庞适夤夜带着黎笑笑进东宫必定是有要事要跟太子说,但跟庞适之前顾虑的一样,此刻是太子殿下睡得最熟的时候,万全肯定是不会去打扰他的。 庞适轻轻地对黎笑笑摇了摇头,黎笑笑叹了口气,既然两人都觉得不急在一时,她也不好硬闯到太子的寝殿,把她知道的事告诉他吧? 三人只好在庞适的公务房里等天亮,万全吩咐小厨房做宵夜,东宫里小厨房的炉子是彻底不熄的,以防各位主子们忽然要用水用食,万全是内务总管,只吩咐了一句,厨房的下人们过了不久便立刻端了热气腾腾的三碗面过来,还送上了五碟精致的小吃。 黎笑笑吃了一口面,立刻睁大了眼睛,惊叹道:“比毛妈妈做的还好吃!” 庞适差点喷了,万全脸上挂起自得的笑意:“黎小娘子,这可是东宫,你吃的每一口吃食都是这天下最会做饭的御厨做的……”县令家的厨娘能跟御厨比?简直贻笑大方。 托庞适的福,黎笑笑也算是吃上御厨做的菜了,还真好吃! 她是个不会吝啬表扬别人的人,每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都是惊叹连连,然后清盘,就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被她的好胃口带动下,连食量最小的万全都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桌上光秃秃的碗碟,万全觉得有些汗颜,这位小娘子怎么这么能吃啊?他试探地再问了一句:“要再来一碗吗?” 黎笑笑抬头:“可以吗?” 东宫会缺一碗面吗?万全立刻道:“可以可以,再来三碗都可以……” 黎笑笑叹道:“那就再来三碗吧。” 三碗,那可是海碗…… 万全嘴角抽搐,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有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公公,殿下醒了,见您不在,在大发雷霆呢……” 万全脸色一变,马上就站起来跟着小太监一起跑了。 黎笑笑看了一下更漏,不过三更而已,他们聊天吃宵夜,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太子这个时候醒了就算了,竟然还会因为醒来不见万全就大发雷霆? 又不是小娃娃,醒来不见娘就会生气,他可是太子。 出现这种局面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脾气很暴躁,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心的事就忍不下去了。 黎笑笑对庞适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但太子此刻在发脾气,万公公回去只怕还要再劝他再多睡一个时辰,他们这时候过去—— 结果他还没开口反对,黎笑笑已经跟在万全的身后走了。 庞适一惊,连忙追了上去:“笑笑,笑笑,你等等~” 黎笑笑没等他,她有事情要确认。 万全一路小跑在前,没发现她跟在身后,到了太子的寝殿,灯火通明,太监和宫女跪了一下,地上掉落了一地的零碎物件,万全正躬身哈腰地给太子请罪。 太子身着里衣,头发披散,双目刺红,看见万全才回来,眼里认过一丝戾气,忽然伸手就从床头拔出了一把剑横在了万全的脖子上。 万全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殿下,请殿下冷静!” 太子冷冷道:“谁准你离开的?我不是让你守在寝殿不得离开吗?” 万全冷汗涔涔而下,半句都不敢反驳。 太子继续怒道:“是不是孤的话已经不好使了?所以你已经没把孤放在眼里了?” 万全慌忙磕头道:“殿下恕罪,奴才绝无此心。” 太子怒吼:“撒谎!你们一个两个表面恭顺,背地里说不定都在看孤的笑话,嘲笑孤的无能!” 屋里的小太监跟小宫女们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说着饶命的话。 太子一边发怒,但架在万全脖子上的剑却并没有收走。 他情绪不稳定,手自然发抖,万全紧咬着嘴唇,脖子上已经有一丝鲜血流了出来。 黎笑笑冷眼看着他发飙的样子,眼睛四处在寝殿上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太子的床头。 心里的猜想成了真,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果子,放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朝太子扔了过去。 再不阻止他,万全就要血溅当场了。 庞适来晚了一步,刚好看见黎笑笑出手,他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但那颗果子已经扔出去了,太子听见物品破空的声音,下意识地扬剑把果子劈成了两半。 黎笑笑微微一笑,准头还不错,看来还未到完全失控的时候。 太子虽然挥剑劈了果子,却更生气了,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寝殿对他动手?! 他的目光已经从万全的身上转到了直立在门外的黎笑笑身上,沉声喝道:“是谁?竟敢对孤动手?!你是嫌命长了吗?” 黎笑笑不顾庞适的阻拦,大步走进了太子的寝殿里,直视他的目光:“是我,太子殿下,你还认得我吗?” 太子脸上戾气未消,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他拨开眼前的乱发,仔细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冷冷道:“你是何人?” 黎笑笑道:“黎笑笑。” 太子明显一愣,出现了些许迟疑:“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一步要把他的剑拿下来,太子却立刻后退:“你干什么?谁准你进来的?万全,庞适,你们是死人吗?孤的寝殿何时能让人随意进出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看来这人是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她忽然出手如风,闪电般地朝太子的手腕抓去,太子一惊,似乎是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对他动手,大怒之下反手一剑就朝她砍了过去。 黎笑笑一个侧身避开太子的剑,抬起一脚踢向他握剑的手。 太子退后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功夫底子还在,退后一步避开黎笑笑的脚,一剑又朝她刺了过去。 庞适跟万全齐齐大惊,黎笑笑怎么能对太子动手? 尤其是万全不知内情,还以为黎笑笑是来刺杀太子的,顾不得脖子上的伤,立刻朝黎笑笑扑了过去。 黎笑笑沉声道:“庞适,拦住万公公,让我先跟这位太子殿下过下招,看他还剩下几分本事!” 庞适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下意识地拦住了万全的去路。 万全大吃一惊:“庞统领,你在干什么?!” 庞适急道:“万公公,且等一等,我相信黎笑笑不会伤害殿下的。” 万全尖叫:“她都在攻击殿下了,你没看见吗?”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万全的肩膀:“万公公,如果她真要攻击殿下,你觉得以我们的身手,拦得住她吗?” 万全愣住了,想起了当年破庙里的事,她一个人连败五个黑衣人还游刃有余,如今看她跟太子过招,也不过是在躲闪、试探,以及想把太子手里的剑夺下来。 他不由得停止了攻击庞适的动作,一脸着急地看着在寝殿里交手的太子和黎笑笑。 得亏太子的寝殿地方大,黎笑笑手无寸铁之下才能躲得比较轻松。 但在太子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已经连续朝黎笑笑攻击了十招不止,却连她衣角都没碰着,自己反而累得一身汗,而且还有渐渐力竭之象,他想放慢动作恢复一下体力,结果黎笑笑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要他一露出破绽,她就上来夺他的剑,对于此时的太子而言,被夺走了剑就像被夺走了尊严,他岂能容许这件事的发生? 第119章 太子把黎笑笑安置在了太子寝殿侧后方的一个院子里, 重兵把守。 黎笑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问把她带过来的庞适:“这是几个意思?把我关起来了?” 庞适目光复杂:“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吧,太子殿下可能还要问你话。” 黎笑笑斜眼看着他, 一脸不信的感觉:“我已经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了,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我就管不了了。” 庞适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需要时间来理一下情绪, 毕竟你说的话太过于耸人听闻了, 殿下现在精神不好,他需要点时间来查证你说的话, 还要决定以后该怎么办,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助力, 所以你先在这里安心住着吧。” 黎笑笑想到外面的孟观棋,她今天要是没有出去, 他必定会急死。 她叫庞适等一等,回屋写了一封信交给他:“我家公子一定在我下榻的客栈等我的消息, 如果不见我回去,肯定急死了, 你找人帮忙把这封信带回你家,然后吩咐你夫人的丫头去给他送信, 千万要小心不要让人跟了, 要是把他卷进来了,我饶不了你。” 她还担心东宫直接派人过去找孟观棋会被人盯上,他身边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 如何能保护他的安全? 而且她虽然是深夜进的东宫, 但却不知东宫里有没有混进来的奸细, 万一知道是她通风报信把他老底给撬了,一怒之下抓了孟观棋来威胁她可怎么办? 所以最好还是绕个圈回庞府,让庞夫人派个丫鬟或者小厮去给孟观棋送信, 这样才比较保险。 庞适奇道:“孟观棋?他也来了?你不是说你是只身一人入京的吗?” 黎笑笑道:“我们是偶然在京城碰上的,他是随万山书院的山长和众位同窗一起来的,之前我家的人并不知晓。”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个消息漏给庞适听:“你最好叫太子哭一顿过了就算了,可千万不要沉溺在过去不可自拔,现在还不是他哭的时候。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为什么会到京城来吗?” 她把皇帝发密旨让各州最有名的私学齐聚京城举行游行集会,欲与朝廷和宗室对抗废储一事跟庞适说了,目光闪动:“虽然太子这些年可能是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一直挨打,但他也不全是劣势,起码皇上跟他站在了一起,而我们公子曾经说过,只要皇上跟太子站在一起,那些魑魅魍魉就不足为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庞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地行了个礼,大步走了。 黎笑笑追上去:“唉唉唉,我的信,我的信你怎么没拿?!” 庞适一把接过她的信,风一般走了。 庞适走后,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黎笑笑昨夜没睡,眼下没人可以说话,索性蒙头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叹了口气,今天肯定是出不去了,就是不知道太子打算把她关到什么时候,她跟家里说过了一个月之内会回去的,那她在京城里待的时间就不会超过十天。 十天,应该足够太子查证她说的话了吧? 说实话,对于太子不可置信的反应,她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在此之前应该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一颗漂亮的石头竟然也能致人于死地,更何况这些石头还是他的母亲赐给他的,他总不能因为她曾经救过自己跟儿子的命就无条件相信她吧,肯定是要花时间去查一查事情的真伪的。 她翻身坐起来,随意弄了一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的模样,打算出门去看看有没有吃的,结果就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两个食盒。 咦,有人给她送吃的来了?还送了两顿。 怎么送饭过来也不叫醒她?这都凉了。 黎笑笑打开其中一份,果然是凉的,她打开另外一盒,温温的,应该是送过来没多久。 她把里面的饭菜全都端出来放在桌子上,闷头就吃了起来。 估计是知道她的饭量大,送来的两个食盒份量都非常大,但黎笑笑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两份的饭菜都吃完了。 吃完后,她摸了摸肚子,嗯,好像有点撑了。 她一直以为毛妈妈是天底下最会做菜的人了,没想到东宫的厨子做得比毛妈妈还好吃,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她吃完了饭,又没事做,住的这个院子又不是很大,转了好几圈天都还没黑,她无聊得很,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她的拳法很简单,还是跟石捕头学的,泌阳县所有的衙役都会,用来强身健体还行,打架就不太行了,都是花架子,只有样子好看,没啥攻击力的。 但因为她力气大,打起来也虎虎生风,用来发泄自己过剩的精力再好不过了。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她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想出去走走,但门口的守卫不让。 没办法,黎笑笑只好躺回了床上培养睡意,但思绪却早飞出宫门之外去了。 不知道庞适找着孟观棋没有?他收到她的信后应该不会担心了吧?他那个集会游行是什么时候开始啊?又是什么时候结束呢?结束后他会不会跟她一起回泌阳县? 现在是七月,到明年二月还有半年的时间呢,他会不会打算直接留在京中待考?如果他不走了的话,那她还要回去吗?她可是答应了阿泽一个月内要回去的……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太子一直没来见她,也不许她出去,一日三餐都有小太监送过来,而且似乎被特别吩咐过,一句话都不敢跟她说,送了东西就火烧屁股一般走了。 她是什么?老虎吗?为什么连话都不跟她说? 黎笑笑不愁吃不愁喝,这院子也修得清新宜人,风景极佳,但她却觉得在坐牢。 她决定了,事不过三,如果明天太子再不见她,她就要自己出去了。 至于门口的重兵她还真没放在眼里,反正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她想走就走。 才这样想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喜,有人来了?是不是要放她出去了? 结果院门打开,又是那几个小太监,抬了几桶水鱼贯而入,三个宫女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 黎笑笑连忙上前:“喂,你们今天送水怎么送这么早?” 结果小太监和宫女还是不说话,径直进了浴室把水倒进浴桶里,其中一个宫女把小篮子里的花瓣都撒进浴桶,另一个宫女则把好几个瓶瓶罐罐放在了浴室的小几上,罐子上贴着各种种样香露的名字,如蔷薇香露、茉莉香露、玉兰香露等,还有沐发的皂角、梳子、毛巾、发带等等,满满地放了一个小几。 最后一个宫女则从篮子里拿出了几件新衣服搭在了屏风上,等一切都准备好后,太监跟宫女们齐齐给她行了个礼:“请姑娘沐浴。” 黎笑笑吓了一跳,这可是三天来的头一回,原来太监跟宫女都长了嘴巴呀!终于跟她讲话了? 不过洗个澡而已,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在她愣神间,小太监们齐齐退了出去,剩下三个宫女站在浴室里,其中两人上前就要帮黎笑笑解衣服,黎笑笑一个退后就避开了:“你们要干嘛?” 两个宫女齐齐行礼道:“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为姑娘沐浴更衣。” 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帮她沐浴更衣?原来是太子妃要见她!那肯定是要问阿泽的事了,她就说嘛,阿泽还活着的消息传开后,太子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行吧,虽说不是太子要见她,但太子妃也能代表他了,她没事就去见见,也看看太子查证得怎么样了。 她就是个帮太子打开了一点点局面的小人物罢了,至于那些权力博弈费脑子费嘴巴的活,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她干不来的,也不感兴趣,只希望太子别输得太难看就是了。 要见太子妃了,她理解自己不能蓬头垢面地去,但黎笑笑从没遇到过浴室里站了这么多人的情况,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洗个澡而已,我自己来就行了,几位姐姐请到外面歇息吧。” 原来东宫真有帮人沐浴的规矩呀,难怪当年太子在泌阳县洗澡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地开口,还被她阴阳怪气地怼了一顿,觉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需要别人帮忙洗澡……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深深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奴婢踏雪,这位是凝霜,这位是云露,我们都是奉太子妃娘娘之命过来伺候姑娘的,请姑娘不要赶我们出去,我们进了绛云轩,如果被退回去了,是要挨板子的,请姑娘怜惜奴婢。” 凝霜跟云露也跟着行礼道:“请姑娘怜惜奴婢。” 黎笑笑傻眼,不让她们帮忙都不行?她们还会被罚?这是什么鬼屁规矩? 但她也不想为难她们几个,想了想:“不然你们帮我洗头好了。” 凝霜跟云露对视一眼,面露欢喜:“是。” 浴室里洗头还有一张专门打出来的木床,黎笑笑只要躺在上面,头伸出来,让她们帮忙洗就行了。 说实在的,有别人帮忙洗头还是挺舒服的,那么多瓶瓶罐罐,通通打开给她的头发抹了一遍,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她从来觉得自己头发这么香过,估计走出去都不用防蚊了…… 洗个头就洗了快半个时辰,要洗澡的时候,黎笑笑就死活不让她们帮忙了,让她们去外间站着,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扒了衣服直接跳进浴桶里,全身拿毛巾搓了一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洗好了。 第120章 黎笑笑看着那几枚已经黯然失色的金锁, 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见萤石在里面闪闪发光。 太子妃悲泣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我知道太子之位很难坐稳,自从我嫁入东宫的那一天起也做好了被攻击、被陷害的准备,但有什么手段冲着我们来就好了, 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孩子?他们才几岁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罪?!” 她的眼睛通红,整个人又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黎笑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斩钉截铁道:“他们什么罪都没有, 有罪的是用毒石害他们的人。既然如此,那就别放过他, 不管他是谁!” 太子妃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相信黎笑笑不可能猜不到凶手极有可能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没人敢说这种不要放过他的话! 黎笑笑道:“娘娘, 破局的最好结果就是你们活得好好的,活得健健康康的, 让他的计划落空,让他看着太子登基, 看着阿泽平安长大,看着东宫不停地降生一个又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太子和娘娘长命百岁,那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太子妃轻轻一笑, 拭净眼里的泪:“黎姑娘, 你活得比我们通透。” 她无非是在提醒她不要沉湎在过去的苦痛之中无法自拔,过好当下,放眼未来, 才是他们需要去努力争取的。 太子妃道:“你说得对, 只有我们活得长长久久, 才是对毒害我们的人最好的报复,不管是我还是太子,还是泽之, 我们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你说的解毒办法是什么?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去做,我要养好身子,看着那恶毒之人得到报应的一天!” 黎笑笑道:“解毒的第一步,要让这些毒石远离你的身边,最好的办法是用铅块把它们封住,找个无人的地方挖个深坑埋下去。” 太子妃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毒石还有用,我暂时不能把它们处理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坚毅起来:“我们之所以没有把毒石扔掉,是因为太子殿下已经开始着手去查下手的人了,这些毒石得留下来当证据。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只不过是没往那方面想,有些事情一直都想不通。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毒石是从哪里送出来的,范围就变小了,很多事情就经不起推敲了。” 她看了黎笑笑一眼:“我相信,太子一定很快就可以抓住真凶,为我们逝去的孩儿伸张正义。” 黎笑笑心下一凛,原来如此,看来毒石真成了破局的关键,太子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还行动起来了。 这才像话嘛,害得她一直以为太子太弱了,啥都查不到,这么些年过去,若张立和三姑还在到处作案,都不知道犯下多少事了~ 既然这些石头暂时还不能处理,黎笑笑建议用箱子把它们装起来,先放到远离人群的角落或暗室里,需要用到的时候再取出来即可。 毕竟是自然矿石,只要远离了人,辐射的范围总是有限的,而且短时间内并不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太子妃点了点头,把踏雪叫进来:“拿盒子把这些宝石一个个小心地装起来,放在一个大箱子里锁上,然后放进府库第二层的角落里,让人不得靠近。” 踏雪领命,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几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宝石装了进去,最后放进一个大箱子里锁上,叫两个小太监抬着出去了。 太子妃道:“毒石已经拿走了,黎姑娘,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黎笑笑道:“接下来,娘娘必须先把身体养起来……” 太子妃不解,她解毒不就是要养身体吗?为什么还要一直强调这个问题呢? 黎笑笑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必须要胖起来,我知道大武是以白以瘦为美,觉得女子身体纤弱最为好看,但追求过于瘦弱的人往往中气不足、气血不旺,于养病大为不利,娘娘既然想养好身体,必须摒弃以前的观念,先胖起来才有力气跟毒素作斗争。” 太子妃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如今保命要紧,其他的事都要往后放,黎姑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夫,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着做的。” 太子妃竟然这么听劝?!太好了,黎笑笑觉得要真按照她说的来做,太子妃完全把身体养好也不是不可能嘛! 既然要养胖,自然是要多吃多补,东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滋补的东西,踏雪一声令下,血燕、阿胶羹、雪蛤、人参等各式各样的补品补汤流水一般端了上来,黎笑笑看了一眼,只让留下一盅汤,其他全部都让撤走,换成米饭或者大白馒头。 然后再炒几碟清淡但下饭的菜。 踏雪不解:“娘娘要补身体,只吃白饭馒头怎么行?” 黎笑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虚不受补,只有主食才能给娘娘提供足够的热量跟力气,那些汤汤水水除了能提提神,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太子妃赶紧让踏雪按照黎笑笑的吩咐做,不多时,厨房那边果然只上了几道清淡的炒菜,还有两碗米饭。 黎笑笑道:“娘娘请用。”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优雅地吃饭。 结果细嚼慢咽了半天,饭只下去小小一层,菜也几乎没有动。 黎笑笑捂住了额头,照这种吃法,她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太子妃吃了半天,也觉得自己吃的量只怕远远达不到黎笑笑的要求,但她无论怎么勉强,饭好像就是卡在了喉咙下不去,胃好像整个都被封印住了一般,一直在排斥吃进去的食物。 黎笑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开始吃给她看。 放在篓子里的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地消失,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惊呆了,全都看着她一口馒头一口菜,四五口下去,一个馒头就吃完了。 这馒头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看得她们不自觉地分泌口水,恨不得跟她一起吃。 就连最没胃口的太子妃也忍不住拿起了一个馒头,学着她的样子吃起来。 直到手里空空如也,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吃完了一整个馒头。 要知道平时她一天都未必能吃下半个馒头。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泽之在她家里吃饭吃得很多了,有一个这么好胃口的人陪着一起吃饭,,是真的会不自不觉地让人产生食欲的。 但太子妃身体毕竟还弱,吃完一个馒头,又勉强喝了半碗汤后,她再也吃不下了。 黎笑笑知道养身体这事急不来,又让太子妃着人找一个僻静一点又阳光充足的院子,在明天日出之前准备四块大帷账,在院子里围出一个长三丈宽二丈的空间出来。 纵然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太子妃还是让人下去准备了,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里时,黎笑笑随着太子妃来到东宫的东配殿的一个僻静小院里,太子妃已经吩咐人按照黎笑笑的要求做了一个四面有帷账的空间出来。 黎笑笑让抬一张贵妃榻放在帷账里,又让踏雪把院里的小太监全遣了出去,只剩下宫女,找了四个人守在帷幕的四面,不让人靠近,然后把太子妃带到了贵妃榻前:“娘娘,请把衣裳脱掉,躺在这贵妃榻上晒背。” 太子妃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捂住了胸口:“你,你说什么?脱,脱掉?” 黎笑笑道:“对,现在正是七月中,一年中太阳最烈的时候,这院子正处东边,太阳升起便能照进来,我们得抢第一缕阳光,每天晒上一个时辰,对您的身体大有好处。” 太子妃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她,她竟然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脱了衣裳,只为了晒背? 黎笑笑见她一副震惊的模样,不得不解释道:“晒背有许多好处,可以温经通脉,补充阳气,还能排湿解毒、调理气血,您为了一味追求皮肤白皙,肯定日日躲避阳光,但适当地晒一下阳光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 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她一个已婚妇人,如何能在众人面前裸露躯体? 太子妃犹豫不决,实在没办法忍受自己仅在四张薄薄的帷幕里不着寸缕。 黎笑笑的目光渐渐严肃:“娘娘,您不是说一切都听我的吗?如今不过是晒一个时辰的背,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如何就不能接受了?再说了,院子里只剩下了宫女,踏雪还是您身边最信任的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踏雪听了也不由得看向太子妃,低声哀求道:“娘娘,您就听黎姑娘的话嘛,咱们今天先晒上一个时辰看看效果,如果无用,明日不晒便是了。”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她死都不怕了,难道还怕区区一个晒背吗? 她终于点了点头,张开双手让踏雪把她的衣裳都脱掉,然后扶着她上了贵妃榻。 毕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外赤身裸体,太子妃实在是很紧张,卧下来后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黎笑笑看着太子妃瘦弱的身体躺在上面,肩膀上的蝴蝶骨耸得老高,觉得这榻似乎有点硬,又叫一个小宫女抱了一床太子妃常用的被褥出来,垫在了太子妃的身下。 太子妃身下垫了厚实又柔软的被褥,把前胸的风光挡住了,继而是臀部又被搭了一条毛巾,两处要害都被遮住了,她心下稍安,终于放松了身体,细细感受起阳光的温度来。 初升的太阳柔和的光线照在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一会儿,她便感觉整个人似乎都泡在了水里,但却比泡在水里更加舒适,浑身无一毛孔不舒畅,紧张的情绪慢慢地放松了,她头一歪,竟然睡熟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121章 黎笑笑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会有那么重的心机,还会用这么凶残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哥哥。 难怪太子一直找不到真凶,他只怕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也绝对不可能想到一个天天住在宫里、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学堂、经常还赖在他身边撒娇的弟弟, 竟然是设计毒杀他全家的真凶。 她人都麻了。 但如果抛开他的年纪来看,这一切又是那么地合理。 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躲在皇后的背后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甚至他暗中培植的势力也能借着皇后的由头躲过太子一次又一次的追查。 毕竟太子怎么可能会怀疑皇后害他呢?他肯定是怀疑自己查错了方向也不可能怀疑到皇后的头上的。 而且他还有足够的动机, 同为帝后的嫡子,他只是因为年纪小一点, 却毫无继承大统的机会,甚至连像三皇子那般跳出来跟太子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帝后是不可能看着亲兄弟为这个位置相残的。 不能明着抢, 他只能暗中做局。 实际上他也几乎快成功了,太子的儿女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离去, 太子夫妇也因为毒石的侵害正在逐渐虚弱,等到他成年, 太子夫妇要么死,要么疯, 皇帝再偏心太子,但他敢扶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储君上位吗?那彼时刚成年的他, 不正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他也是嫡子, 又跟太子是亲兄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太子的势力和皇后的支持,到时还会有比他更众望所归的太子吗? 只要能争取到皇后的支持, 皇帝松口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是个天衣无缝的局, 眼看着就可以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如果不是黎笑笑的意外出现,东宫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了。 太子妃冷笑:“很震惊吧?我们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最后发现是他的时候, 太子殿下气得直接吐血了……” 她心寒道:“亲弟弟啊,他是太子的亲弟弟啊!他出生的时候比太子小了十几岁,太子几乎是像看儿子般看着他长大的,只要他想要什么东西,就没有不满足他的,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对着我们动手,才十二岁,竟然就生出了那般狠毒的心肠来!” 她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小儿子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几乎哭断了肠,他那么可爱,嘴那么甜,阖宫里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可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体慢慢地变差,脸上的肉肉一点点消失,到最后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像一只布偶娃娃一般在她怀里没了声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但她身为太子妃,必须严守祖宗礼法,明明夜夜煎熬难眠,白日里却偏还要做出无事发生的态度来,查出真凶竟然是太子的亲弟弟后,她的痛,她的恨,甚至比太子还要浓烈。 她咬牙道:“他想当太子,那就站出来堂堂正正地跟我们争,跟我们抢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毒计来害我们全家,害我的孩子?” 黎笑笑叹道:“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全无胜算吧,明明是一母同胞所生,只因为哥哥比自己早出生十几年,他想要的一切都要属于哥哥,他心里不忿。” 可是再怎么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实在是太少见了。 不要跟她说什么杀手死士从五六岁就开始杀人这种极端的例子,能被选上当杀手当死士的,无一不是命运悲惨的人,或无父无母,或食不裹腹衣不遮体被贱卖,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走上这条路,但六皇子却不是。 他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长大的天之骄子,不缺钱也不缺爱,但为了一己私欲,他小小年纪便朝疼爱自己的兄长刺出了一刀,并眼睁睁地看着兄长一家这些年在痛苦中不断地挣扎。 黎笑笑没有办法共情这样的恶童。 她提醒太子妃:“娘娘,有了毒石,查出真凶是他容易,抓住他也容易,证据确凿之下要皇上治他的罪或许也容易,但想要为死去的小殿下跟小公主报仇,只怕不容易……” 而且三年前他只有十二岁,就能养出大批的死士追杀太子,若说背后没有势力支撑,打死她也不信。躲在暗中支持他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太子妃心下一凛,瞬间就想起了六皇子身后的帝后,六皇子是皇帝的幼子,更是皇后的命根子,别看帝后在废储一事上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太子这边,但那是对着朝臣和宗室,两人自是要维护太子,但如果太子要手刃六皇子为死去的儿子女儿报仇呢,只怕帝后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 往上数三代大武先祖曾有皇子谋逆,但最终失败的结果也只是圈禁了那位皇子一生,身边之人全部夷三族,但那位皇子虽然没有了自由,却活到了六十几岁寿终正寝。 大武的皇帝还从未有杀亲子的例子。 有此先例在,皇帝是不可能会赐死六皇子的。 但太子妃却优雅地一笑,安抚地拍了拍黎笑笑的手:“不急,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报仇不必争朝夕。你且安心在东宫住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留给男人去做吧。” 她垂眸,掩下目中的冷意。 帝后在的时候他们或许没办法动手,但他们都几岁了?总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吧,而太子,也不会永远都是太子。 从她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天起,她早就学会了忍耐跟等待。 为了宽黎笑笑的心,她还安抚她道:“不用担心你家公子的安危,据我所知,太子殿下已经把他带在了身边,有庞适和万公公在,孟公子很安全。” 黎笑笑眉头一皱,太子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是担心自己在东宫的事传出去后,六皇子会找机会向孟观棋下手吗? 但说实在的,孟观棋跟在太子身边总比跟在顾山长身边要安全吧,顾山长与一众举人嘴巴厉害,但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拼刀枪的时候估计只能干瞪眼。 黎笑笑勉强说服自己耐下性子住在东宫,只盼着太子早点跟六皇子翻脸,他们好早些回泌阳县去。 而另一边,她们嘴里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雍州城外的一处田庄里。 暮色中,无数点着火把的铁骑把这个田庄团团围住,火把趋散夜色,把田庄照着亮如白昼。 太子坐在一匹马上,身前是庞适,左侧是万全,右侧赫然是孟观棋。 铁骑已形成了包围圈,一个身穿战甲的参将脚踢马腹,纵马上前,扬刀大喝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刀枪出来投降,降者不杀,如有违逆,格杀勿论!” 但田庄里静悄悄的,一束火光,一声犬吠也没有。 参将又喊了一遍,田庄里还是毫无反应,他皱眉打马回身,走到太子面前:“殿下,田庄里没有动静。” 太子的脸隐在火光下明明灭灭:“你确定没有走漏消息?” 参将道:“没有,前后的退路皆有我们的兵把守,他们一个人也别想脱逃。” 太子冷声道:“既然无人出来投降,那就用火攻。” 参将领命:“是!” 纵马回到人前,扬刀一挥:“放箭!” 无数点燃的火箭像暴雨一般射向了夜色里的田庄。 因为是夏季,温度极高,近些天又未曾下过雨,田庄的农舍几乎又都是稻草铺的顶,火箭落在了上面,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整个田庄。 太子安静地看着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田庄,在心里默念着时间,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田庄里紧闭的屋门齐齐被踢开,一直躲在里面的青壮挥着刀剑冲了出来,杀声震天。 参将纵马上前,大喝:“杀!不投降者格杀勿论!” 现场登时成了鲜血与火焰的海洋,庞适带着十数骑牢牢地挡在太子的面前,未挪动过半分。 现场唯一的读书人孟观棋有些不适,但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如果今天不把他们杀掉,来日死的就是太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漠然的态度对待眼前的场景。 太子的骑兵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来势汹汹,兵强马壮,对方毫无准备,纵然奋起反击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很快,骑兵们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田庄的青壮死伤大半,剩下的害怕了,退缩了,不由自主地放下刀剑,跪地求饶。 参将大喝:“把这些投降之人一个个搜**净,用绳子绑起来,全部押到左边的空地上蹲着!” 骑兵们抢功,一涌而上,很快就把投降的青壮用绳子绑好推到了一起。 太子道:“贺祥,问他们剩下的人藏在哪里,这些都是懂武之人,农庄中必定还有那些不懂武的,还有被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老弱妇孺,一个都不能放过,全都给我找出来!” 参将贺祥领命,立刻抓了一个投降的农夫,问剩下的人藏在哪里。 伪装成农夫的青年眼睛滴溜地转,似乎还在斟酌利弊,不知该不该说。 贺祥一拳就捶到他的肚子里,喝道:“你都投降了还想着帮他们逃命?老老实实地交待,其他的人都躲在了哪里?都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太子殿下还能饶你一命,敢在老子眼皮底下撒谎,老子立刻就解决了你,让你跟这些死去的同伴上路做伴。” 青年被揍了一拳,又被吓唬了一顿,心下一凛,立刻嚷道:“我说我说,他们都藏在井中,那里挖了一个秘室,里面有食有水,遇险的话他们可以在里面藏半个月不出来……” 俘虏堆里忽然有人站起来大骂:“关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第122章 太子被孟观棋垫在身上, 并未受伤,但他一抬头就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少年脸色煞白,背上插着一支箭。 太子的脸色大变, 扶起孟观棋,大叫道:“军医!军医在哪里?!” 但他们是深夜带着骑兵突袭皇庄的, 非正式行军, 根本就没有军医随行。 庞适伸手就折断了孟观棋背上的羽箭,但没有军医在场, 却不敢轻易拔除,否则一个不好止不住血, 孟观棋命就危矣。 但是折断羽箭的时候,孟观棋痛得呻吟了一下, 庞适借着火光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登时大变:“殿下, 这箭有毒!” 太子勃然大怒,立刻挺身拔剑而起:“暗算孤的贼人抓到没有?孤要把他碎尸万段!” 立刻就有兵士押着一个矮胖妇人过来了, 妇人眼睛里像淬了毒,恶狠狠地盯着太子,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能杀掉太子了!可恨! 她毫无惧意,恶狠狠道:“又是你这小儿坏了我的好事!早知道两年前我就应该在汤里下毒药,直接毒死了你, 省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好事。” 孟观棋脸若金纸, 也认出了此人正是三姑, 他虚弱地笑了笑:“可惜太子殿下得天庇佑,一次又一次地躲过危机,反而是你跟你的主子, 昔日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见光,如今也被掀了老底,蹦跶不了多长时日了。” 三姑呸了一声,狞笑道:“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再不济还能拉上你这么个俊俏儿郎垫背呢!你们别忙活了,这箭是为太子准备的,世上无药可解,你既然帮他挡了,这罪就由你来受了。你会亲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地烂掉,受尽折磨而死,药石罔替!哈哈哈哈——” 太子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三姑的脸上,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解药拿出来,否则孤要把你扒皮拆骨,扬尸荒野任由野狗啃食,让你死无全尸!” 三姑嘿嘿地冷笑着,鲜血不停地从她的眼、鼻、口、耳处流出来,太子一惊,她竟然已经提前服毒了! 三姑嘴里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挣扎着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到解药的,老婆子先走一步,化成厉鬼,先在黄泉路上等你——”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睛圆睁,倏然便没了声息。 押着她的士兵伸手在她脖子上探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她,她死了。” 太子怒极,今晚本是他必胜的一局,没想到临了却被倒打一耙,还连累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怒喝:“贺祥,你留下来给孤把皇庄里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要有一条漏网之鱼,提头来见!” 贺祥从未见过太子发这样大的脾气,立刻领命:“末将听令!” 太子翻身上马:“庞适,万全,你们随孤一起把孟公子带回东宫,马上传肖院正进宫诊治!” 庞适和万全立刻俯首:“是!” 黑夜中,十数骑骑兵飞速向京城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在马上不过半时辰左右便到了定安门,门口守卫刚要出手拦截,猛然看见东宫的旗,立刻移开木栅放行。 太子妃刚入睡不久,寝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虽然经过这些天的调理身体,太子妃晚上入睡已不似以前那般困难,但寝殿里也是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的。 出了什么事?怎么着急忙慌的? 她刚要起来问话,却觉眼前一亮,踏雪手拿着一盏灯急步上前:“娘娘,殿下回来了,要娘娘把库里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 把年份最老的人参拿出来?太子妃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踏雪连忙扶住她:“娘娘当心。” 太子妃猛地握住踏雪的手,急急道:“可是太子受了伤?” 踏雪忙道:“不是不是,是殿下带回来的一个人受了重伤,万全已经去传肖院正进宫了。” 太子亲自把人带回了东宫,可见此人是得用了,只怕受伤也是为了太子受伤,太子妃连忙起来穿衣,吩咐踏雪:“年份最老的参放在东库第一间的架子上,你速去叫人取了来。” 踏雪连忙应了,拿了钥匙立刻吩咐值夜的小太监去取人参了。 太子妃穿戴好后则扶了踏雪的手忙忙地赶往前殿。 到了前殿,里面灯火通明,小太监端着渗血的水盆忙碌地进出,见太子妃来,忙不迭地站到一边。 太子妃看着盆里的血,心纠成了一块,示意小太监赶紧去换水,她则走了进去:“殿下,是何人受伤了?” 太子面沉如水,没有回答太子妃的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长条春凳上侧躺着的年青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解了他的衣裳查看伤口,这是府里的军医,医术自然没有太医高明,但治外伤也有一手,在太医到来之前,太子也把他抓过来了。 太子沉声道:“胡大夫,怎么样?箭有没有伤及要害?” 胡军医眉头紧皱:“箭卡在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如果是寻常中箭,老夫自然是敢赌一赌运气,帮他把箭拔了,再多多地上金疮药,辅以老参吊命,有七八成的机会可以救回来,但若是如殿下所说箭上有毒,那老朽便不敢动手了,此箭一拔,血流加快,直入心脏,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还请殿下尽快找到解药给公子服下。” 庞适道:“可否施针延缓毒性的发作?我们目前并无解药。” 胡军医道:“老夫只是个军医,擅长刀剑外伤,但对于针灸一途却是一概不知,太医院里倒是有针灸之术极高明的太医,将军不妨等太医来了问一问。” 庞适气馁,军医就是这个不好,只要精细一点的治法全都不会,还是要等太医来。 孟观棋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上忽冷忽热,后背到胸口处更是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但好歹他也知道自己到了东宫。 他轻声道:“庞将军。” 庞适忙道:“孟公子,你不要着急,万公公已经去叫太医了,还是叫的太医院院正,他肯定有办法帮你解毒的。” 孟观棋微微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笑笑在哪里?我想见她……” 庞适忽然语凝。 他不敢面对黎笑笑。 黎笑笑千防万防、千叮万嘱不想把孟观棋卷到这件事里来,就连给他送信都要绕一圈,让庞夫人的丫头送出去,怕的就是万一有人发现他跟东宫有联系会对他不利。 是他不以为然。 他觉得与其放着孟观棋在外面闲晃,不如把他放到太子身边,还有什么地方比跟着太子更安全呢? 结果就出事了,他为太子挡了一箭,而且还是毒箭,黎笑笑知道后,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 若是毒药可解,那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这毒就连太医也没办法,他要怎么跟她交待? 他只好安抚孟观棋:“现在还是等太医给你治伤要紧,等你的箭拔出来了,伤治好了,你想见谁都可以。” 孟观棋就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坚持。 他也不想让笑笑看到自己虚弱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的毒没办法解开,她得有多伤心? 这个傻丫头,只怕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太子妃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孟观棋,黎笑笑的主家。 她似乎很关心这位少爷,想离开东宫的时候经常会把他挂在嘴边,说要跟他一起回家。 如果知道她家的少爷因为救太子伤成这样,还中了毒,她该有多难过啊? 太子妃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还是等太医来看过了再说? 她问太子,太子也沉默了,他也是才知道不久,黎笑笑跟孟观棋不是一般的关系,他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本意是想保护他的,结果他却为了救他而身中毒箭。 黎笑笑对东宫可以说是有再造之恩了,结果她唯一想保护的人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太子只觉无颜面对她。 他叹息一声:“还是等太医过来看过再说吧。” 太医院院正气喘吁吁地被万全拖过来了,这么急他还以为是太子出了什么事,进了东宫才发现是一个面生的俊俏年轻公子,后背插着一支箭。 可当场站着太子太子妃和庞适,甚至还有军医,太子的脸色还极其难看,能让太子都为他的伤势担忧,看来这年轻人身份不简单啊。 太子见肖院正来了,立刻上前把孟观棋的伤势说了一遍,重点说到这个毒。 一听说箭上有毒,肖院正脸色立刻就凝重起来了,他拿出银针在伤口上沾了一丝鲜血,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了。 肖院正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伤口和箭的情况,又认真地探了孟观棋的脉博。 太子急急道:“可能判断出这是什么毒吗?” 肖院正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太子立刻就把肖院正带到了偏殿,太子妃和庞适跟了过去,留下万全在一旁看顾孟观棋。 肖院正神情凝重:“殿下,如果要判断出来这是什么毒,需要一点点慢慢地试出来,试出来后再找出针对性的解药试药,无人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但里面这位公子的情况已经等不及把解药试出来了。” 太子勃然变色。 肖院正道:“不拔箭,箭上淬的毒正在不停地往他身体里散发,时间越长,他中毒越深;可若是贸然拔箭,他的伤口离心脏不远,拔箭的剧痛之下血液的流速加快,毒入脏腑的速度也会加快,微臣会辅以针灸延缓毒入心脉,但不能保证效果如何。要怎么做,还请殿下抉择。” 也就是说,两种办法都很危险,都没办法解决孟观棋的毒。 第123章 六皇子见建安帝跟皇后都在看他, 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哥哥在说什么呀?什么毒不毒的,我镇日里在宫里读书,想出去玩一趟都要求父皇母后开恩, 如何能给人下毒?” 太子喝道:“够了!你少在这里演戏,这些年你躲在母后的身后, 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就算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往我宫里送毒石?你害了三个亲侄的命,甚至还想要我跟太子妃的命, 如今还要装作一个无知幼童的模样骗取父皇和母后的信任?!李承曜,我手里若无你的证据, 也不会贸然把你从宫里押出来了,你就算把父皇和母后一起叫了来, 今日也休想轻易离开东宫!”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建安帝跟皇后齐齐大惊:“太子, 你在说什么?什么毒石?” 太子妃强忍悲痛,吩咐踏雪把用盒子装起来的五块萤石以及那盆假的翡翠白菜拿了出来, 声声泣血,把何时收到皇后娘娘赐的金锁, 孩子们戴在身上后又是如何一天天虚弱, 最后没了性命的事一一说了个清楚,又指着一年前皇后娘娘赐下的翡翠白菜道:“此物之毒,远高于萤石, 近一年来我与太子身体每况愈下, 状如疯魔, 全拜此毒石所致!” 皇后神色大变,颤声道:“这金锁,是, 是我赐给孩子们的,里面的宝石是贡品,又怎会有毒?” 太子冷冷道:“母后赐的宝石自然是贡品,但送到东宫之前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萤石,不信的话不妨问一问母后宫里的阎姑姑,还有管花木的郑福鑫,这两人我几日前已着人拿下,审问出来了。” 皇后看着眼睛通红的六皇子,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 太子道:“还有这尊翡翠白菜,也是六弟借假母后之手,送入我的寝宫的,是我一年前的生辰礼物,母后可还记得?” 皇后当然记得。 去年太子生辰将近,却一连收到几封御史弹劾的奏章,皇上还在大朝会的时候狠批了他一通,东宫气氛低迷,她正想着要送一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让他高兴一下,结果小儿子恰巧就送来了这盆翡翠白菜,颜色鲜亮欲滴,实在精美。她就委婉地问小儿子,能否把他送的翡翠白菜转赠给太子当生辰礼物。 小儿子很高兴地答应了,还说要是太子哥哥看见此物心情能好一点,也是这块宝石的福气了。 太子收到白菜后果然很高兴,特地放在了寝殿的床头,可是现在居然说,这竟然是块毒石?! 六皇子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她,哀求道:“母后,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说宝石有毒,我宫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颜色不同的宝石,如果有毒,岂不是先毒死了我?” 建安帝和皇后对视一眼,小儿子从小就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更是对各种各样的宝石爱不释手,在他的宫里,连养花的花盆里都堆着各色石头,阖宫上下,无人不知。 六皇子颤声道:“我知道哥哥失去了侄儿侄女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可是不能因为我顽皮,眼红母后赐给哥哥的宝石更漂亮,偷偷找阎姑姑换了就说我故意换上了毒石呀?” 他抽了抽鼻子,委屈得直掉泪:“还有这株翡翠白菜,这本是我献给母后摆的,是母后见哥哥心情不好才转送给哥哥的,如果说它有毒,难道我想毒死母后吗?我又怎能料到母后会转送给哥哥?” 太子见他颠倒是非黑白,谎话张口就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翡翠吗?你终日赏玩翡翠玉石,会不知道这本是一尊以假乱真的石头?你在我生辰空档故意献上此物,为的不就是母后会为博我一笑转赠于我?” 六皇子大声反驳道:“那只是哥哥自己的想法罢了,我知道哥哥最近心情不好,嫂嫂身体又不好,不知道从哪里听信了什么宝石有毒的传言,非要把东宫的不祥气运说成是我所为!可哥哥骂我打我都可以,却不可冤枉我!” 他一曲膝就跪在了建安帝和皇后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还请父皇母后为儿臣做主,要儿臣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儿臣是宁死不从的。” 太子震惊,因为从未把这个幼弟当成是对手,所以从不知他竟有诡辩之才,他坦然承认自己换了宝石,以好玩为由把此事轻轻揭过,又提起令建安帝忌讳的不详之说,听起来像是求饶,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给他上眼药。 建安帝与皇后听了,果然开始怀疑起太子的动机来。 太子言之凿凿,小儿子又振振有词,双方谁也不肯服输,这就难办了。 太子比六皇子整整大了十多岁,若是平时对幼弟这般疾言厉色,建安帝肯定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但此事却涉及他三个早逝的孩子,若他强行开口斥责他身为太子毫无关爱手足之心,却又忽略了太子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痛。 建安帝反而不好训斥太子了。 可要让他相信小儿子是有心加害太子一家的,他又觉得实在荒谬,单凭几块石头就能把活生生的人给毒死?他不相信。 而且小儿子说得没错,如果宝石真的有毒,从小到大他的整个宫殿里都放满了各种颜色的石头,要有毒的话他早就死了。 而皇后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子这几年气运不顺,太子妃又病弱,她操碎了心;小儿子从小就如女儿般贴心,时时不忘送她礼物讨她欢心,要她相信小儿子对自己的亲哥哥生了这么歹毒的心肠,她也是不能相信的。 觉得她赏赐给皇孙们的宝石更美丽,偷偷把它们换掉这种事,她相信承曜是做得出来的,他本来就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看到就想占为己有,连衣服都要穿得比别人花俏一些,可太子夫妇却一口咬定他是故意送出毒石毒害他们一家,她不能接受。 两个亲生儿子反目成仇,皇后分外难过,东宫的孩子接二连三地离开,而这几年更是无有所出,为了给太子夫妻看病,无论是太医还是民间大夫都她都请了不少,药一碗碗地端过去,新人一个个地抬进去,可太子的病却一直都不见好。 加上因皇庄意外失火没了的恪儿,太子身边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小公主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子偶然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便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在了自己幼弟的身上? 太子见六皇子巧舌如簧,四两拨千斤一般便把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气得连连冷笑:“果然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现在是想要父皇母后当场断案吗?从三年前我出巡被死士追杀差点丧命开始,我便一直在调查幕后动手之人,你觉得我手上会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都是你所为?父皇母后想要证据?儿臣书房里有两大箱子,父皇事后大可叫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员来抬走调查,也让天下人看一看这惯会躲在母后身边装无辜的白莲花,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黑心肠!” 这话说得极重,信息量更是极大,一下就把建安帝和皇后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语气却一转:“可如今我没功夫与你掰扯其他,躺在春凳上中箭这人命在旦夕,他是为了救我才挡了这毒箭,你的人曾说此毒无解,可我不相信!你现在就把解药拿出来,你我之间的仇怨与他人无干,你要杀要剐,尽管冲着我来!” 六皇子依然一脸的茫然:“什么毒?哥哥你在说什么?” 建安帝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猛然一掌就拍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够了!李承铭,你闹够了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太子猛地一掀袍子跪了下来:“父皇,请听儿臣一言。儿臣自从知道三个孩子是死于毒石的原因,而我日渐暴躁,太子妃身体日渐虚弱则是因中了假翡翠之毒,儿臣便清楚一切皆是六弟所为。而三年前儿臣被刺杀一案始终无解,并非儿臣一无所获,而是几次三番都查到了母后头上,儿臣以为是查错了方向,是凶手故意戏耍儿臣,所以才没有追查下去。” “可自从知道是六弟所为后,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如果凶手是六弟,那母后必定会是他最好的遮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母后有害我之心,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与凶手擦肩而过。而这次查清前因后果后,儿臣根据以前查到的证据,一个个拔掉了他的据点,最终把人都逼向了雍州城外的皇庄。” 建安帝站累了,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动了麒麟军,就是围了这个皇庄,然后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吗?” 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太子怎么能做出这杀害老幼的事情来?若传了出去,可不是群臣弹劾这么简单了! 皇后又急又气:“太子!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太子猛地抬头,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不是普通的老幼,而是死士!整个皇庄,全都是死士,上至五旬的老头,下至七八岁的孩童,全都是死士!父皇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麒麟军的参将贺祥,此番儿臣虽带了三百骑兵去围剿皇庄,可因对这些老幼杀手无防备,亦牺牲了数十名军士,最后更是惨遭暗算,如果不是孟公子舍身相救,躺在这春凳上的就会是儿臣了!” 建安帝面无表情道:“你私自调动麒麟军,是为泄私愤还是其他目的,朕无从得知,而且你既然能指挥得动贺祥,他自然会帮着你说话。” 太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呆呆道:“父皇——” 六皇子垂眸,掩住了眼里的一丝笑意。 哥哥,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父皇啊~ 父皇会在意你调动麒麟军的目的吗?不,他在意的从来都是你能调动麒麟军这件事。 第124章 当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人发起狂来, 那是相当可怕的。 如果这个人还是黎笑笑,那没人敢想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毒箭插入六皇子的身体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皇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朝他扑了过来。 黎笑笑夹着六皇子轻松一躲便躲过了皇后的怀抱, 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把六皇子拎了起来, 随意地扔到了肖院正的面前:“太医,这下两个人都中了一样的毒了, 如果这位六皇子乖乖拿出解药来,那就两个人一起救, 如果他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那就两个一起死。” 她的神情特别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般。 庞适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都是吃五谷长大的,为什么有些人的胆子能大成这样? “护驾!快护驾!”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建安帝的护卫从暗处冲了出来,牢牢把帝后挡在了身后, 又有人挥刀朝她劈了过来。 黎笑笑伸手一推一拉, 已夺了把刀在手里,再伸腿一踹,护卫的身体飞了起来, 撞破前殿的窗户, 直直地摔出了院子里。 继续挥刀上来的, 她一刀一个,击落他们手里的刀后把他们全都扔了出去。 梁其声颤抖着身体挡在帝后面前:“皇上,皇后娘娘, 请先离开这里,奴才已经叫人去通知禁军了……” 建安帝的脚步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完全没有动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之前,她还是他嘴里的乡野村妇,粗俗不堪,可这一刻,她手持一柄单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子在麓州被死士追杀的时候,说是被孟家的公子所救,孟家公子一介书生,怎么可能在死士的刀下救人? 原来救人的人在这里。 他精心培养的护卫在她面前像是三岁稚儿般可笑。 黎笑笑又击退一个护卫,整个人烦躁了,她可没有功夫在这里打地鼠! 她猛地把刀横在了六皇子的脖子上,冷冷道:“还不交出解药来吗?想拖时间?如果你把我家公子耗死了,就算送来了解药,我也一刀就解决了你!” 六皇子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那股洋洋得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她怎么敢直接拿毒箭刺他?还是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她不要命了吗? 不行,解药不能拿出来,如果拿出来了,他前面否认的一切都会变成事实,太子哥哥说的话都会变成真话,他努力了这么久的成果转眼间就要化为泡影!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拿出来,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他感受到了她身上强烈的杀气,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如果孟观棋真的死在了这里,她真的会说到做到,让他给孟观棋陪葬!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智计无双,能把哥哥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毫无破绽,但真正直面生死的时候,他慌了,他真的慌了,他哭出了声:“父皇,母后,救我,快救儿臣~” 皇后心痛得满脸是泪,拉着建安帝的手臂苦苦哀求:“陛下,陛下,求求你救救承曜吧!” 黎笑笑大喝:“解药拿出来!你可以不死,我黎笑笑如果真要杀人,这里谁能拦得住?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这烂了心肠的小兔崽子,信不信我把萤石捏碎了喂你嘴里?” 六皇子满脸的惊恐,而且他感觉到了,身体开始因为中毒的关系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办法,有没有哪一个可以摆脱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有没有? 建安帝面沉如水,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又示意了一下庞适。 护卫的身手怎么比得上庞适?如果庞适出手的话,肯定能牵制住黎笑笑—— 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呼:“解药,解药来了!奴才这里有可解万毒的解药!” 竟然是六皇子身边的双喜,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大呼着跑过来:“解药在这里,日前主子偶然得了一丸药,送药者称可解世间万毒,虽然箭上的毒不是我们主子下的,但我们也有药可解!” 六皇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蠢货。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话,立刻把瓶子接了过来,先掰开一颗给肖太医闻了闻,肖太医隐晦地看了双喜一眼,低声道:“可用。” 黎笑笑便立刻把药抿开,急促道:“我要水,给我一碗水!” 太子妃立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 建安帝跟皇后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已不知说什么好了。 黎笑笑把药丸化开在水里,喂给孟观棋喝,可孟观棋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根本就不会吞咽了。 黎笑笑见喂不进去,直接一口含住药,捏开孟观棋的下巴,从口中渡了过去。 在场众人似乎早已麻木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惊世骇俗地方式口对口地把药给孟观棋喂了进去。 她全然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眼里心里只剩下了这昏迷不醒又深中剧毒的孟观棋,就连六皇子被双喜抢走,拔箭,服下解药,她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只有肖院正用带赞赏又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病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种方式的喂药是显然是最有效果的。 见帝后没有反对,他亲自又重新给孟观棋施了一次针,催促药力发作。 现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救回来。 直到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孟观棋身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汗,肖院正眉头一松:“好了,有效,再多服一丸毒性便可解开了。” 黎笑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给孟观棋拭汗。 人是救回来了,但该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 她站了起来,平静地走到了建安帝的面前,直接跪下。 两把刀立刻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有人上来就反扭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 建安帝脸色复杂地看着她,刚要说带下去,黎笑笑却开口道:“陛下要用什么理由抓我?” 建安帝怒道:“你目无尊上,挟持伤害皇子,哪一样不能治你的死罪?” 黎笑笑道:“可我也救了你的儿子,他还是太子。” 建安帝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黎笑笑又道:“我不但救了你的儿子,我还救了你的孙子,李恪,他没有死,两两相抵,陛下能否赦免了我的不敬之罪?” 建安帝宛如被雷霹了一般一时动弹不得,皇后也惊呆了,再也顾不得她伤害小儿子的龃龉,又惊又喜:“你说你救了恪儿?!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里?” 六皇子都已经浮头了,黎笑笑也不怕暴露李恪的行踪:“他现在在泌阳县,住在我们家。” 皇后立刻看向太子:“承铭,她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点头:“是真的。” 这可真是最出乎帝后意外的好消息了,他们一直以为李恪已经死在了皇庄的大火中,还曾为太子又失一子而黯然神伤,结果他竟然意外为人所救? 但建安帝很快就反应过来:“京城离泌阳县千里之遥,恪儿一个孩子是如何去到那里的?” 黎笑笑道:“自然是逃命逃到那里的,身边的护卫全都死了。”她毫不客气地看了倚在双喜身上的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流出来的血。 李恪竟然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失策了,他太心急了,不应该朝他动手的。 只要再等一等,萤石也可以取了他的性命,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让他飘飘然地自大起来,他竟然觉得等不及了!只想更快坐实太子不祥之名,加快他被废的速度,谁知道竟然会被人救了?! 是这个女人,又是这个女人,一次次地救下太子的命,这次又救了李恪的命,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宝石有毒?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个女人了,他得赶紧想办法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他立刻换上平日里乖巧讨喜的面孔,苍白又虚弱地对皇后撒娇道:“母后,我好疼……” 皇后恍了一下神,第一次没有直视他的视线,而是无措地看向了建安帝。 建安帝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从未有如此为难的时候。 眼前的局势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首先是眼前这个虽然被刀架着脖子,身体却挺得比他还直的黎笑笑。 她固然粗鄙无礼、目无尊上、御前失仪,她还敢当着他跟皇后的面拔了毒箭直接刺伤六皇子逼问解药,她以下犯上,胆大包天,若换作平常,建安帝便马上命人拉出去当场打死。 可她救了太子和太子妃不算,她还救了李恪,无论是于国还是于皇家,都是天大的功劳,他如果要下令处置黎笑笑,岂不是告诉天下人都不许对太子好?明明救了太子一家,不封赏就算了,还被罚了,不出三日,他的案桌上只怕全是弹劾他这个皇帝虐待太子溺爱幼子的折子,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千夫所指。 最正确的做法是,不但不能罚她,还要厚厚地赏赐她,否则御史那一关他要如何过去?跟太子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父子关系又要剑拔弩张了。 可如果要赏她,建安帝又满肚子的不情愿,皇家的封赏不能师出无名,如果赏了她,朝臣立刻便会知晓她做了什么事,那承曜毒害兄长一家的事便瞒不下去躲不过去了。 第125章 黎笑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也无心关注什么谢不谢礼的事,背着孟观棋就走了。 庞适亲自驾车送她出去,黎笑笑在马车里扶着孟观棋, 心里想着是要去客栈养伤还是说回城东孟家,那里好歹有孟家原来的下人在。 结果没等她想清楚, 马车停了下来, 黎笑笑一看,庞适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家里。 庞适道:“你们离开京城之前, 都住在我家里吧,我会吩咐夫人帮忙照顾你们, 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黎笑笑想了想,也行, 如果庞适肯收留他们,无论是请医还是煎药, 都要方便许多。 齐氏听到消息赶来,看见黎笑笑与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不免有些惊讶。 庞适沉声吩咐齐氏:“这是太子殿下的贵宾,这些日子会借住在我们家, 你给他们拨一个院子, 让人好生看顾,不得出差错。” 齐氏连忙应声,果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又请了大夫上门看孟观棋的病情, 亲自遣了身边丫鬟春桃帮他煎药。 等他们安顿好, 齐氏扶着碧桃的手回了正屋,碧桃悄声问道:“这位黎小娘子一入东宫便去了近十天,怎么忽然带着一位受伤的公子出来了?” 齐氏也不清楚, 但丈夫神色凝重,又是亲自吩咐她办的事,可见内心是极重视的,想到那一晚不小心听到的内幕消息,她赶紧打住胡思乱想的念头:“这些事我们就别管了,夫君让我们好好照顾客人,我们照做就是,别的事还是少打听吧。”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呢,平日里也没少有贵夫人在她这里打探消息,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很容易被套出话来,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黎笑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 太子妃轻轻拭干眼角的泪,柔声道:“殿下昨晚一晚都没有睡,我叫人送些早食过来,殿下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吧。” 太子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凉,他心中一痛,怜惜道:“是孤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强忍着泪,只因她知道太子的痛并不比她少,他面对的压力也远远比她大,她摇头道:“臣妾不委屈,殿下被陛下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比臣妾委屈多了……” 她又低头拭了下泪:“殿下不让恪儿回来是对的,咱们的身体没有养好,处境也不太好,恪儿回来后也不过是在宫里锁着出不去,不如跟着黎小娘子在外生活还自在些……” 太子低声道:“难为你了,早食不必准备了,你去把孤收藏的两幅稚庸先生的画给孤找出来,孤要送人。” 太子妃一愣,这两辐画乃是太子最心爱的画作,他如何舍得拿出来送人:“殿下是要送给谁?” 太子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送给大皇兄。” 太子妃一惊,大皇子与三皇子走得极近,向来都是有些针对太子的,太子如何还要给他送礼:“为何要送给大皇兄?” 太子脸色平静:“孤有些消息打听起来不方便,但大皇兄打听起来比孤要方便多了,这两幅画便当作谢礼。” 太子妃还是不解,太子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你知道我们的儿子为什么有家都不能回吗?因为我太弱了,处处都在挨打,这些年查来查去,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许多内幕,结果父皇的一句话便把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否认了,他不但否认了我们被害的事实,还漠视了孩子们的生命……他为什么能这样无视我们的痛苦?” 太子妃痛苦地低下了头。 太子惨然一笑:“是因为我太好欺负了,我十五岁成为储君,从小便照着父皇说的、太傅教的,一板一眼地长大,父皇圈一个格子让我站在那里,我便一整天都不敢出来,书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外人都称赞我宽厚贤明,可父皇敢如此欺我,不也是因为我的宽厚好说话吗?承曜给我们投毒,害我们孩儿性命,他只用一句弟弟淘气便遮掩过去了,而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信、救了我们性命的黎笑笑,他说杀就要杀,以此逼我放弃追究承曜的责任,换取她的性命……” 太子妃低泣道:“殿下,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剜她的心,可她看着他的样子,他又何尝不难过? 太子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我算是看清楚了,以前光明磊落的李承铭一辈子都只能憋屈地活着,或许能熬到那一天,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下去,大概率是熬不到就夭折了,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太子妃抬起头,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太子却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你觉得黎笑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太子妃一愣,想起今天黎笑笑胆大包天的行为,她喃喃道:“她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 太子赞赏道:“是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谁能想到她竟然敢拔了毒箭就扎六弟身上了呢?我罗列了他所有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还浪费了许多的时间,但他狡辩几句就全否认了,父皇母后还站在了他那边,但黎笑笑废话没多一句,一箭刺入他后背,他乖乖就把解药拿出来了,再否认不是他所为也没了借口。” 太子妃黯然道:“可最后父皇母后还不是保住了六弟?” 太子道:“但她此举却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只要达到了目的,过程跟手段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着那些条条框框去做事呢?我一切都守着规矩来,可到头来父皇的一句话就否认了全盘,甚至还因为我调动了麒麟军而对我产生了猜忌,足以说明,我以前坚持的道,全错了。” 太子妃低下了头。 太子喃喃道:“当一个伟岸光正的太子太难了,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只要结果不论过程的方式。” 他站了起来:“把画找出来吧,我亲自给大皇兄送去。” 太子妃道:“殿下要在他身上打听什么消息呢?大皇子毕竟是三皇子的人,不如让我娘家弟弟帮忙?”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你弟弟不是皇族,又深受我的影响,做事不免束手束脚,而大皇兄为什么会跟老三走得近,原因我最清楚不过,他不过是好逸恶劳,只想在京城过富贵日子,不想到封地去。我不知道老三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但他都能答应的条件,我若是翻倍给他呢?还怕他不为我所用吗?此事只有他能做成,你好好在宫里歇着,养好身体,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办即可。” 太子妃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太子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此刻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皇后回到了景和宫。 双喜扶着六皇子下了轿,小心地跟在了皇后的身后。 进了屋,皇后冷着脸道:“都退下!” 皇后一向仁慈和善,鲜少有如此盛怒的时候,景和宫的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 “跪下!”皇后厉声道。 六皇子脸色惨白,忍着背后的痛,漫不在乎地跪在了皇后的面前。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震惊、失望、伤心一起涌了上来,她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六皇子的头被打偏,嘴角一丝鲜血流出,脸上神色莫名。 皇后浑身都在发抖:“你是故意的?对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石头有毒,故意换给了恪儿兄妹,还有那盘翡翠白菜,你也是故意趁着你皇兄生辰快到的时候送给我,料定我会转赠给他,你是有意要毒死他们的,对吗?” 六皇子唇边浮现一丝残忍的笑:“母后不是知道了吗?皇兄都已经列出了这么多证据,我又拿出了解药,我再说不是,母后信吗?” 皇后不由得倒退一步,悲痛欲绝:“为什么?你哥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他?” 六皇子毫不在意地站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他挡在了我要去的路,我只能把他挪开。” 皇后震惊:“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 六皇子反问道:“母后觉得很惊讶?之前您跟父皇不是一直都夸赞我很聪明吗?我想要走那条路,有什么不对吗?” 皇后脱口而出:“可是你哥哥已是太子!” 六皇子道:“太子又如何?能立便能废,我时常在想,如果哥哥不是比我早出生了十多年,又是嫡长子,他凭什么能十几岁便立为太子了?” 他笑了笑:“都是一母所生,你们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偏偏我还不如三哥,不能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争,除了背地里动手,我还有什么办法?” 皇后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如此大逆不道,违背人伦,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吗?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六皇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皇后扶起来坐在榻上:“母后,既然您跟父皇已经选择了我,这些大道理就不必再说了,哥哥与我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您若还想着和稀泥,期望阖家团圆,怕是不能够了。” 皇后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止都止不住。 六皇子柔声道:“母后折腾了一夜,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庆和宫收拾好,我这就搬进去。” 皇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六皇子给皇后盖上一张薄毯,一转身,发现建安帝就站在柱子旁边,不知已看了多久。 六皇子不慌不忙地给建安帝行了个礼:“父皇!” 第126章 孟观棋在庞适家里养了十二天的伤, 其实第十天的时候他就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还想联络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去参加这几日正在举行的集会,但黎笑笑怕他的伤口没好全, 到了人多的地方又被感染了,没让他出去。 没出去不代表听不到消息, 尤其是事关太子, 齐氏天天出去凑热闹,然后回来讲给黎笑笑跟孟观棋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吩咐的, 反正她每天都有新的消息跟他们分享。 “皇上请了白云观的道士为东宫除晦,听说在太子的寝殿抓出了一个藏了多年的恶鬼!就是因为这个恶鬼作恶, 一直在吸东宫的阳气,东宫才会一连折损了许多孩子。如今恶鬼已除, 太子跟太子妃的身体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虽是有心人让她把消息传回来给黎笑笑跟孟观棋听的,但齐氏对此特别迷信, 她一脸郑重地对黎笑笑道:“我觉得肯定是真的!我今日见到太子妃了,她的气色真的好多了, 看着都胖了!” 黎笑笑很想朝天翻白眼,建安帝为了救他的小儿子, 真是不遗余力呀~ 但是这样一来, 太子不祥之说是不是也站不住脚了? 过了一日,齐氏又带回了新的消息:“游行的学子跟礼部的官员今日在国子监辩论,你猜怎么着?传信官每隔一个时辰便递出抄录的辩语, 那精彩的程度, 整条街上的人都在叫好, 听说要连辩三天。” 黎笑笑赶紧问道:“哪个学院的学子比较厉害?” 齐氏昂首挺胸:“自然是国子监的学生比较厉害,差点就说赢了礼部的官员呢!” 黎笑笑道:“那不还是输了?” 齐氏有些气短,但马上又道:“学子毕竟是举人, 要论说话,又哪里比得过礼部那些经年的老进士,只略输一着,已经算不错了。” 黎笑笑道:“麻烦夫人明日帮忙留意一下是否有万山书院的学子下场,赢了记得回来跟我们说呀~” 她看了孟观棋一眼,喜滋滋道:“我们公子就是万山书院的!” 齐氏小声嘟囔:“国子监的举子都输了,私学的学子难道还能赢不成?” 结果第二天她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回来了:“哎呀呀哎呀呀,万山书院今天下场,真的辩赢了!” 孟观棋眼睛一亮:“可知是哪位学兄辩赢了?” 齐氏笑眯眯道:“举子没辩赢,但你们山长辩赢了,听说他在里面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礼部官员喷得晕了一个,抬出来了。” 孟观棋自觉骄傲:“我们山长当年可是传胪出身~” 齐氏道:“可不是!礼部还真没说过他,所以这一场是学子赢了。” 黎笑笑道:“一输一赢,打平了,明天怎么辩?” 齐氏也有些疑惑:“听说不辩了,坊间都在传今天上朝的时候,太子把虎符交还给了圣上,并说出世子吉人天相,为人所救,尚在人世的消息,满朝文武皆惊,那些攻讦太子的人也全都闭了嘴,再不说太子气运不祥了。” 不再说太子不祥,太子又释了兵符,那还有什么理由好废他的?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太子没做错任何事,相反,他在民间的名声还很贤明。 一时间,那些准备上的折子全都没理由递上去了,皇帝顺势夸赞了太子一通,说他性情至淳至孝,当是众皇子的楷模,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还赐下珍宝补品无数,以慰劳他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同时表示春闱在即,命太子为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与礼部一同准备明年科举选才事宜。 皇命一出,满朝哗然,皇帝收回了太子的兵权,转身又把选才之权放给了他,当了这届春闱的主考官,那这一届的进士岂不都成了太子门生? 齐氏走后,黎笑笑跟孟观棋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的信息量巨大。 黎笑笑问道:“跟你想的一样,太子交了兵权,是不是聪明了些?” 孟观棋道:“目前看来是的。” 黎笑笑斜眼看他:“你真的没瞒着我偷偷给他写信?” 孟观棋立刻否认:“没有这种事,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黎笑笑道:“皇上这是打一棍,给个甜枣吗?” 孟观棋道:“算是吧,但很有效,春闱选才之权可是极大的权力,没想到皇上竟然愿意下放给太子。” 只是这回太子还会被轻易收买吗? 如果会……孟观棋心里沉了沉,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作为明年的考生,这些都不是他应该关注的问题。 他牵起黎笑笑的手:“我的身体已经养好了,我们这两天就向庞夫人辞行,准备回家吧。” 说到要回家,黎笑笑立刻眉飞色舞:“好好好,咱们今天出去逛街,给家里人买礼物!尤其是瑞瑞,我本来说了一个月就要回去的,没想到现在都八月了还没回,肯定要好好收买他的,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说是要回家,但除了要给家里人带礼物,孟观棋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他对黎笑笑道:“我得回集贤馆见一见顾山长,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他说。” 太子把他带走的时候是知会了顾山长的,但他受伤的事顾山长却并不知道。 他这次就不随顾山长和同窗们一起回麓州了,而是直接跟黎笑笑回泌阳县,就是不知道顾山长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安排。 出门的时候,黎笑笑找到齐氏,让她帮忙给太子妃传个信,她这两天就要回家去了,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阿泽,她可以一起拿回去。 齐氏心下暗惊,太子跟太子妃竟然不派人去把世子接回来,而是让他留在泌阳县?他们竟然这么相信孟家人吗? 她答应下来,等孟观棋和黎笑笑出门后马上就派人去东宫给庞适传话。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回到集贤馆,同窗们都惊了,纷纷跑出来看他:“观棋,你病好了吗?” 太子把孟观棋带走,顾山长给学生们的理由是他忽然得了急病,被家里人接回去养病了,如今见他终于回来了,都跑出来关心他的病情。 看着他脸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同窗们心疼了,这肯定是刚刚病好就出来了: “观棋,你脸色怎么还这般难看?难道是还未痊愈又跑出来了?” “是啊,衣服都宽松了,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肯定是病得不轻了,否则怎么可能错过国子监的辩论?” “真是可惜了,若你能上场,说不定咱们书院都不用山长出马,都能打败礼部的官员了~” 众位同窗显然还沉浸在辩论赛赢了礼部的喜悦里不能自拔,见到孟观棋就忍不住要跟他分享。 孟观棋只觉心里暖暖的,行礼道:“多谢各位学兄的关心,在下身体已无大碍,已经听闻了昨日咱们书院辩赢了礼部官员的事,那可是国子监的学子都做不到的事,偏让咱们书院做到了,观棋也是与有荣焉。” 众同窗一阵兴奋,又叽叽喳喳地跟孟观棋分享起昨日的精彩发言来,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好了,昨日已是庆祝了一番,今日还静不下心来?交待给你们的文章可写好了?” 众学子一惊回头,纷纷行礼道:“山长~” 顾山长道:“没写完文章的回去写文章,写完了文章的想一想是跟着我回书院还是在附近游历一番回京待考,明日之前都决定好来告知我。” 集会已经完毕,也是时候回去了。 “是!”众学子拱手称是,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做准备了。 顾山长这才看向孟观棋:“观棋,你跟我来。”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去了顾山长的屋子。 顾山长一怔,看了黎笑笑一眼,孟观棋道:“山长要问之事笑笑皆亲身参与,不必避着她了。” 顾山长讶异地看着他,随即想起孟观棋本是极谨慎的人,若黎笑笑不可信,也不会带着她来见他了。 顾山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立刻问道:“太子把你带走这几日,东宫忽然传出闹了恶鬼,还被白云观的牛鼻子收了,昨日太子又忽然向陛下交了虎符,陛下转身便命太子为明年春闱的主考官,这几件事可有关联?” 孟观棋反问道:“先生觉得呢?” 顾山长叹息道:“我看不懂,东宫既然抓出了恶鬼,太子不祥之说便尽可推到这‘恶鬼’的身上,但太子又为何忽然向陛下交了虎符?然后陛下收下后,立即便把人才选拔之权交到太子的手上,这是为什么?” 孟观棋道:“先生觉得像什么?” 顾山长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在手心,眼里闪烁着睿智的光:“像交易,也像安抚,治权换兵权?可是契机是什么?” 孟观棋道:“先生说的这三件事只怕也正是如今坊间茶楼书馆议论纷纷之事,只是这坊间可有宫中秘闻流出?” 顾山长一怔:“如今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太子的身上,倒是没怎么关注有什么秘闻?你指的什么?” 孟观棋道:“例如六皇子被禁足之事,可曾有人传出消息来?” 顾山长奇道:“这倒没怎么留意,不过六皇子被禁足这种小事又岂能跟陛下的态度和太子忽然成为科举主考官之事相比?” 孟观棋叹了一声,低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 顾山长神色一变再变,最后竟拍案而起:“荒唐!” 孟观棋道:“先生觉得皇上此举该如何评价?” 顾山长不屑道:“皇上为保幼子,以兵权换治权,看似重用太子,实则明褒暗贬,此举有失仁义,只怕太子对他有了心结。” 他就差说皇帝又当又立了。 孟观棋道:“先生曾说李文魁死后,太子身边再无谋士,学生曾不解此言何义?东宫詹事府多少官员门客在侧,太子岂能缺谋士?直到此番亲眼所见,才明白先生未竟之言,太子处处挨打,上有父权皇权打压,下有狼虎兄弟环饲,急需像李文魁一般的谋士为他谋划。” 第127章 孟观棋看着这套三进的大宅院, 忽然就叹了口气,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吃软饭了。 黎笑笑怎么能把“全家人都要一起住进来”这件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呢? 难道他家在京城没有房子吗? 然后他忽然沮丧地发现,似乎还真的没有。 就城东那套二进的院子还是孟三太爷家送的, 而且也比不得黎笑笑这套位置好,还靠近皇宫。 从这里出发去皇宫, 马车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若是走路,也只需要一炷香罢了, 实在方便得很,而城东那套宅子驾车也得半个时辰以上, 若是遇上冬天或者下雨,估计还要更久。 如果他中了进士要去皇城上班, 他估计也不会愿意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而如果他提出要住到城东去,黎笑笑估计会觉得他脑子有病非要舍近求远, 而不会想到他这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 想得太远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欢快地在宅子里跑了一圈,叉着腰大笑的黎笑笑:“要不要进屋里看看去?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因为近着后正房, 黎笑笑顺手就推开了门, 结果一阵灰尘扑面而来,把她呛了个半死,一看里面的陈设,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也太破了吧?从床铺到桌椅摆设, 全都破破烂烂的,似乎还泡过水,有一股难闻的潮湿味道。 齐氏也皱眉道:“这些狗奴才, 肯定是屋顶漏了也没及时修,把家具都泡坏了……” 结果大家把宅子里的屋子都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的家具有一半能用的就不错了,大部分都得换掉,而且那些能用的也都掉漆、脱色,需要重新涂油翻新。 黎笑笑觉得若是把整座宅子翻新完,再买家具布置,估计得花掉二三千两才能把这宅子收拾得像样一点…… 齐氏道:“幸好屋子的主体不用怎么修,否则还真跟买一套外城的新宅子差不多钱了。” 她是个热心的:“我们家宅子赐下来的时候也跟这个差不多,有一班用惯了的木工,做的家具很是不错,如果黎小娘子需要,我可以介绍给你们认识。” 黎笑笑有些发愁:“可是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十一月才会回来,还有三个多月呢~” 三个多月?齐氏想了想:“不然这样好了,黎小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我来请他们办吧,这些家具虽然是不能用了,但是样式还在,都是以前的老工匠做出来的,款式是没得说的,我让工匠们选择好木头,照着原来的样子给你重新打,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你也不必来监工了……” 黎笑笑大喜,有人帮忙,那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她回去后就给齐氏拿了二百两的黄金:“如果不够,等我回来了再补给你。” 齐氏也是个爽快的,二百两黄金,就是二千两银子,能用很好的木头还能做很好看的摆件了,翻新两三个月,时间也足够,到时定能给她一套完好的院子。 等庞适晚上回到家,齐氏便把太子赏赐的事跟他说了,庞适不以为然:“殿下犹嫌给得少了,不过不必急于一时,以后要赏他们的机会多得是。” 齐氏顺嘴问道:“我看黎小娘子性情倒是真挚得很,我看她跟孟公子有商有量的,不似寻常主仆,可是已经跟了孟公子了?” 她的意思庞适自然听懂了,庞适不屑道:“别胡说八道,她那种人,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齐氏顿了一顿:“那他们可订亲了?” 庞适愣了一下:“这倒不太清楚,或许是等孟公子中进士后再成亲吧,他们年纪也不小了。” 齐氏便笑道:“我看黎小娘子的样子,竟是打算让孟公子住进她的宅子里去呢,你是没看到孟公子的表情,好像在问她难道自己像是上门女婿?” 庞适想了想道:“如果他们以后能住这里也挺方便的,你有个说话的人,他们在宫里当差离得也近……这样吧,你多费点心,帮黎笑笑找人把宅子修缮一下,里面不能用的东西能修缮的就修一下,实在不能用的,列个单子交给她,让她去买,也省得她千里奔波回来后也没个落脚的地方……” 齐氏嗔道:“这还用你说?我们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她还给了我二百两黄金,让我帮忙找人翻修宅子。” 只不过:“他们在宫里当差?黎小娘子也要在宫里当差了吗?” 庞适道:“太子殿下打算等孟公子春闱过后再说,黎笑笑身手不凡,如果一直关在深宅内院里不免浪费,殿下的意思是,等她过来后给她找个差事干。” 齐氏便想起那些黄金来,这位黎小娘子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才能让太子这样重赏她?又是金子又是宅子的,要知道一个普通的进士光是靠俸禄,一辈子也买不起这里的一套宅子。 太子的打算黎笑笑无从得知,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套宅子了,但她看过也就看过了,完全没放在心里,她已经归心似箭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跟庞适告别,齐氏吩咐管家帮忙找了个车夫帮他们驾车回泌阳县,看着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黎笑笑不禁感慨,来的时候本想着最多在这里停留十天便要回去了,谁知道竟然耽误了快两个月,完完全全对阿泽和瑞瑞失信了。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心急起来,一路上催着车夫快些走,十天的路程,硬是八天半就走完了,看见“泌阳县”三个大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欢呼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哈哈哈哈,我黎笑笑终于回来了!” 已经超过两年半没有回来,孟观棋也很激动,他们回来的消息没有通知家里人,所以两人都像个孩子一般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给家人杀个措手不及! 到了县衙门口,黎笑笑给车夫付了车资,还多给了五两银子让他在泌阳县多玩两天再走,马上就驾着马车来到后门,然后跳下车来兴奋地拍门。 “谁呀?”正到柴房拿柴火的毛妈妈刚好听见敲门声,好奇地问了一句。 门敲得更响了。 毛妈妈好奇地打开门朝外一望,看见驾车的人后直接就愣在当场。 “毛妈妈!我回来了!”黎笑笑大叫一声,从车上跳了下来,直接扑到了毛妈妈的身上。 毛妈妈怀里的柴掉了一地。 反应过来后立刻从地上捡起一根柴就往她屁股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这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不是说一个月就回来的吗?这都过去多久了?过去多久了?快两个月了!你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的吗?晚回来也不知道叫人送封信,你是想急死谁?” 黎笑笑被她老老实实地抽了两下,抽得嗷嗷叫。 孟观棋怕毛妈妈抽得过了,连忙从车上下来:“毛妈妈,好了好了,别打她了,笑笑也是因为我才耽误了这么久……” 毛妈妈眯起眼睛一看,这雪肤花貌,美似嫡仙的人,怎么好像是她家两年多未归的大公子?! 她登时眼睛都直了:“大,大公子?” 孟观棋一笑,如春花绽放:“是我,我回来了。” 毛妈妈哎呀一声,马上就朝内院里叫道:“齐嬷嬷,柳枝,快,快告诉老爷和夫人,大公子和笑笑一起回来了!” 院子里登时热闹起来,下人们互相奔走相告,欢喜得像是过年。 刘氏反而是来得最晚的,她从外院进来的时候,左手拉着一个两三岁的矮冬瓜,右手拉着一个刚到她胸口的小男孩,两个孩子都脏兮兮的,满脸的鼻涕眼泪,一边走一边哭唧唧。 刘氏一脸的生无可恋,看见大儿子回来了,她不禁鼻子一酸,连她也想跟着一起哭了。 孟观棋一脸震惊:“这,这是怎么了?” 倒是院里的其他下人都习以为常了,柳枝捂着小嘴笑道:“瑞瑞又跟阿泽哥哥打架了吧?大人不在,夫人也拿他们没办法……” 孟观棋的目光紧紧地盯在那个矮冬瓜的身上,这是他的亲弟弟,两岁的亲弟弟?!他,长得跟他想的很不一样。 有点胖胖的,壮壮的,然后浑身的泥巴沙子,脸上还一堆鼻涕眼泪,看着脏脏的。 孟观棋本想抱一抱他的,看到他这个样子,有点伸不出手来。 一边也在啜泣的阿泽看见黎笑笑,立刻就不哭了,朝她扑了过来:“笑笑姐姐!” “唉哟!”黎笑笑连忙接住他的小身子,抱起来掂了掂,笑眯眯道:“重了一点了,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啊!” 看见阿泽恢复得比她想象的更好,她更高兴了。 阿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哇的一声,抱着她的脖子又哭了:“你怎么才回来?你不是说一个月就回来的吗?你已经走了五十二天了,呜呜呜!骗子,骗子!” 黎笑笑刚要跟他道歉,结果一个小胖丁似乎才刚刚认出她来,猛地朝她冲了过来,一把就抱住了黎笑笑的大腿,张着小嘴就尖叫起来:“笑笑!笑笑!” 黎笑笑知道他这是在争宠了,手一伸就把他捞了上来,刚想问一句他哭什么,结果瑞瑞扬起小拳头,一拳就捶在了她的眼窝上。 黎笑笑猝不及防被他捶了个正着,眼泪都疼出来了。 别看他只有两岁的样子,可是长得壮壮的,又经常运动,力气非常大。 阿泽见瑞瑞又动手打人,真生起气来:“你怎么打人?!我不跟你玩了!” 瑞瑞见黎笑笑捂着眼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知道惹祸了,登时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叫道:“笑笑,坏,笑笑,坏。” 第128章 太子妃给阿泽带了非常多的东西, 除了厚的薄的里的外的几十套衣裳鞋袜,还有他日常惯玩的玩具,如七巧板、拨浪鼓、布偶老虎、风车、毽子、沙包、弹珠子等等林林总总几十种, 花样繁多,色泽艳丽。 甚至还有一个大箱子专门放了十几个风筝, 鸟兽虫鱼花卉样式俱全, 把黎笑笑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做给东宫世子的东西,自然是皇宫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柳枝和杏歌一起帮忙把阿泽的行李都收进了东厢的柜子里, 几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差点就放不下, 而那些玩具已经没地方放了,只能把箱子抬进屋里, 就放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 瑞瑞一见到这许多颜色艳丽的玩具就走不动路了,拉着阿泽的手要跟他一起玩。 阿泽悄悄问他:“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瑞瑞盯着一个明黄面配朱红手柄和翠绿珠子的拨浪鼓挪不开眼睛,他一边嘴里应好, 一边就伸手拿起了拨浪鼓。 阿泽已经过了玩拨浪鼓的年纪了,而且这箱玩具里有好多都是颜色不同款式一样的东西, 送给瑞瑞一件, 他也还有多的,所以他什么都肯分享给瑞瑞。 阿泽见他拿了自己的拨浪鼓,就悄声道:“那你今晚要跟我一起睡, 好吗?” 瑞瑞眼睛盯着拨浪鼓不放:“好。” 阿泽心里松了一口气, 听黎笑笑说父王的寝室里抓出了一只厉鬼, 虽然被道长收走了,但他还是很害怕,他也在那里睡过, 它会不会有阴气也跟着他到泌阳县来了? 万一它真的跟来了,他该怎么办? 现在还没到晚上,他已经有些不敢睡了。 用一个玩具贿赂瑞瑞跟他一起睡,他应该就不怕了吧? 大人们自然没有察觉到孩子们的小心思,孟县令听说儿子回来了,立刻就从城外赶了回来。 听说顾山长带着一众学子去了京城才遇上的黎笑笑,想到顾山长的为人,他立刻觉得此事不平常,马上以考学问为名把孟观棋叫到了外院书房。 孟观棋两年多没见父亲,乍然一见,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 印象里那个面白无须、斯文柔弱的白面书生在泌阳县这几年已经完全消失无踪,如今的孟县令肤色微黑,脸上多了星星点点的晒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极好,眉目间多了几分从容自信与坚定睿智。 孟观棋惊讶,父亲的面相竟然已经出现了以前在京城孟家时从不敢出现的棱角与风骨,他是既心酸,又高兴。 在泌阳县几年,父亲吃了许多苦,但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掀袍跪下:“儿子拜见父亲。”与刘氏一样,恭恭敬敬地给孟县令磕了三个头。 孟县令把他扶起,仔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儿已成人,大善。” 孟观棋笑道:“本以为儿子已成人,父亲以后可享福了,谁知又多了个小的,父亲这两年没少头疼吧?” 孟县令想起那个小霸王一般的小浑球就头痛不已:“瑞瑞与你相比,实在惨不忍睹,未养他之前竟未知世间竟有如此难养的小儿。” 孟观棋大笑:“父亲还未给他开蒙,等他满三岁后读了书,明了道理,自然不会再做无理之事。” 孟县令感叹道:“难,孩子生性如何是出生就注定了的,他精力旺盛,身体健壮,但为父每每欲给他读点启蒙用书,他睡得比谁都快,虽说是三岁看老,但他未及三岁,我已知他以后估计与科举无缘……” 孟观棋道:“再等几年看看,如若真是读书不成,筋骨又好的话,走走武艺的路子也未尝不可。” 孟县令道:“便是从武,也不能是个文盲,等他稍懂事一点再如此顽皮不听劝告,为父估计不得不家法伺候了。” 孟观棋瞠目结舌。 他从小就长得斯文瘦弱,又常生病,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就连他摔一跤母亲都要哭天抢地的,从不知道家里还有家法这一说法。 他不由笑道:“弟弟虽有些霸道,但我见笑笑与他处得极好,她说的话他也肯听,可见不是完全不听劝的。” 孟县令叹息:“家里精力最旺盛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也只有她有法子消耗瑞瑞的精力……” 两人又说了几件瑞瑞的趣事,孟县令方转到正题上来:“顾山长怎么会忽然带着你们一起去京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要知道顾贺年已经辞官近十年,据他所知,便是建安帝曾两次邀请他出山重新做官,但都被他婉拒了,平日里只待在万山书院教书育人,轻易不会外出。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他愿意带着学子们一同入京? 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了,也没必要再瞒着父亲了,孟观棋便从顾山长收到建安帝的密信说起,一直说到黎笑笑进京只为揭穿毒石的秘密,再到太子如何揭穿六皇子阴谋,帝后如何偏袒六皇子,一一详细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这一说便说到了日头西斜,孟县令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他喃喃道:“难怪笑笑一定要亲自进京不可,原来她竟然在无意间揭晓了六皇子谋害太子的秘密……六皇子犯下如此大罪,帝后却完全不顾太子的想法,逼他放弃追责,棋儿,若非你已深陷此泥潭里脱不开身,为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你去京城的。” 京城这趟水真的太浑了,尤其他们直面的还是大武最顶峰的权力,一个不慎便容易粉身碎骨,不得善终。 但他们现在抽身已经晚了,孟观棋与黎笑笑已经正式走到了太子的身边露了脸,六皇子只是被暂时禁足了,但帝后决不可能一辈子都关着他不放,否则按律法审判起来,他也是个终身圈禁的下场,帝后选择把此事压下,必定是不准备一直把他关下去。 那等他出来后,他又怎肯轻易放过害他计划失败的孟家? 孟县令沉思了半晌,敲了敲桌子:“本不想给你这么大的压力,但如今的形势下,这次的春闱你非中不可了,只有举人之力是无力与他抗衡的。” 孟观棋拱手称是,又道:“孩儿在离开京城之前,曾劝顾先生出山辅佐太子,我看顾先生态度似乎松动了一些,如果太子接下来作为科举主考官的表现合他的心意,他说不定真有可能出来辅佐他。” 孟县令很是惊讶,随即释然笑道:“顾贺年这脾气倒是十数年不变,他本就因看不惯本朝的风气而选择退隐,若真愿意出来辅佐太子,太子倒是平添一大助力。” 孟观棋道:“皇上以治权换兵权能否迷惑太子的心性,让他按部就班地朝皇上给他安排好的路子走,估计便是顾先生对太子的考察。如若太子还有气性在,便不会放弃追踪六皇子背后的势力爪牙,如若太子就此放弃……那就算太子日后十顾茅庐,顾先生也不会看他一眼的。” 孟县令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全是赞赏:“于观察人心一道,你比为父出色许多,这的确是顾贺年会做出来的事,也符合他的性子。” 孟观棋对上孟县令的目光,忽然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又跪了下去:“父亲。” 孟县令一怔,连忙去扶他:“你这是怎么了?” 孟观棋鼓起勇气:“孩儿想求父亲一事,求父亲准允。” 孟县令奇道:“有事好好说便是,为父何时曾拒绝过你?又何必做下跪之举?”难道是什么十分为难之事,而他料定自己会拒绝,所以要下跪? 孟县令暗暗称奇,这可不像儿子的作风。 孟观棋耳朵忽然红了,脸上也染上一层晕色,很紧张,但还是很坚定地开口道:“太子毒石一事,笑笑为救孩儿性命,不得已刺伤六皇子逼迫他交出解药,已是狠狠得罪了他,他出来后必定会寻机报复我们。笑笑本可避开此祸,但为了救孩儿,却义无返顾做出此举。孩儿与笑笑两情相悦,已认定终生,求父亲同意我娶笑笑为妻。” 最难说出口的话已经说出来了,他的机灵劲又回来了,他跪着上前一步:“父亲,笑笑几次三番救我们家于水火之中,更是几次救我性命,她本是闲云野鹤般的性子,最不喜欢束缚,亦不醉心权力与财富,若不是为了我,她本可以远远躲开这些是非,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因我的一时不慎,她不得已把自己卷了进去,我们两个已经命运一体,无法分开彼此了,求父亲成全我与笑笑的婚事!” 他深深地拜伏下去。 孟县令整个人都麻了,但此事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两个人几年前的眉目传情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在他和刘氏的心里,黎笑笑早就已是自家人,就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但他跟刘氏都以为孟观棋会纳黎笑笑为妾,并未曾真正想过儿子会娶她为妻。 毕竟两人的身份地位差距太大了,就算他跟刘氏不介意,但日后孟观棋入仕为官,可能会成为别人攻击嘲笑他的把柄。 孟县令叹息一声:“你们二人有意我早有察觉,只是觉得你会把她收入房里,却并不曾想过你会娶她为妻……” 孟观棋却道:“爹爹与笑笑相处的时日比我还多,您觉得以她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本事,她会稀罕成为别人的妾吗?” 孟县令摇了摇头,忽然便反应过来了,神色微变:“所以三年前你打定主意不说亲,便是为了要娶她为妻?” 孟观棋脸上一片晕红:“孩儿倾慕笑笑已久,早已决心今生非她不娶,求爹爹成全。” 孟县令道:“你比我聪慧,可曾想过你们身份悬殊,你出身世家,而她的身世又经不起查问,出身乡野、成为流民、再卖身为奴的经历很可能会变成一把随时捅向你的利刃,你风光时或许无人敢提,你落魄时却极可能受尽嘲笑,你做好准备了吗?” 第129章 刘氏发愁了, 其实她这些年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儿子似乎对黎笑笑有情,她心里也默认了黎笑笑迟早会跟儿子凑在一起,只是因为孟观棋三年前便提出要中进士后再说亲, 她便没有往深的方向想。 难道他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娶黎笑笑为妻? 棋哥儿如果真的喜欢笑笑,如果他们硬要给他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淑女为妻, 那跟孟氏本家的嫡子又有什么区别?她可是见过那几个嫂子弟妹院子里乌烟瘴气的样子的, 不把妾侍和庶子庶女当人看,那几个当丈夫的一个又一个地不停往屋里抬人, 偌大的院子都快住不下,甚至有些通房丫头连间自己的屋都没有, 还要住大通铺…… 若是棋哥儿被迫娶了这种“名门淑女”,然后学着他的叔伯们的做派……刘氏打了个寒噤, 那干脆杀了她算了。 她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中。 孟县令忽然又叹了口气:“棋哥儿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次他去京城的时候见了太子, 结果有人要暗杀太子,他扑上去挡了一箭……” 刘氏大吃一惊:“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孟县令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一般, 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是我多嘴了,他本让我不要告诉你, 怕你担心的。” 刘氏急急地就要起来穿衣:“他伤得怎么样?这孩子, 都跟你说了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去看看他——” 孟县令反她拉住:“不必去了,他的伤已经养好了,我看过了, 留下了一道疤在后背。你知道笑笑为什么会晚这么多才回来吗?就是为了给他养伤, 耽误了半个月才出发。” 刘氏急道:“太子身边怎么会这么危险?他一个书生还上去挡, 不要命了?” 孟县令叹了口气:“他是为国尽忠,帮太子殿下挡一箭倒是不要紧,只是背后那人本来要杀太子, 却意外没有杀成,只怕坏他好事的棋哥儿会被人记在心里,寻机报复。” 刘氏脸色都吓白了:“这,这可怎么办呢?” 孟县令道:“所以我才觉得笑笑是不能离开棋哥儿身边的,如果当时有她在,棋哥儿又怎会受伤呢?但他们到底年纪都不小了,总是这么没有名分地混在一起也不是办法,而且笑笑生性自由洒脱,最是不喜欢束缚的日子,万一她有一天忽然说自己要出去看看,不回来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让她留在棋哥儿的身边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把她娶回家来好。” 刘氏就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孟县令越说,她越觉得自家越离不开黎笑笑了。 她叹气道:“我只是不忍心棋哥儿会受别人的气,至于笑笑,笑笑很好,她除了没个好出身,哪里都好……” 偏偏这个出身是最容易被人攻讦的。 孟县令笑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不要小看了你儿子,他既然能中进士,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意见不一的时候被同僚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且多着呢,岂能被别人说两句就受不了了?我倒觉得他们两个很是般配,都是共同度过生死关过来的,感情肯定比一般人要深厚。结夫妻,最怕就是结到怨侣,像咱们这般的就很好,也很难得。” 刘氏脸上晕红,含羞地瞪了孟县令一眼:“真不害臊,拿我们跟儿子比。” 孟县令握住她的手,真诚道:“我这辈子能娶你为妻,已是三生有幸,但我嫡母是出于什么心态讨的你,相信你这些年也看清楚了。不过是咱们运气好,刚好脾性相和,你不嫌我没出息,我不嫌你不会当家理事,所以咱们这一房的日子才过了出来。” 孟县令叹了一口气:“如今都已经分家出来了,咱们家合该我们两个当家作主,见识过了族里给嫡子们讨妻子的手段,又怎么忍心给棋哥儿找一个只看家世不看人品脾性的媳妇进来?棋哥儿和笑笑几番经历生死,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比普通人,是能够相携走下去的。” 刘氏眼睛湿润,没想到孟县令对自己的评价竟如此之高:“以前我在府里的时候不懂事,满心以为婆婆对咱们这一房偏心,既不像别的兄弟那般严厉要求你,更不像对几个嫂嫂弟妹那般苛责于我,直到分家的时候才看清楚了,她根本就是生怕我们成器了抢了嫡子的风光,我们落难的时候更是像什么烫手山芋一般甩都甩不及……我在内院里横竖是没什么事干的,但夫君在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头,受了多少的冷眼才会被迫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就连咱们棋哥儿,明明天纵英才,却不得不百般遮掩,连下场科考都要落于人后……我这般不懂事,夫君还如此维护我,是我福气好。” 她擦了擦眼睛:“棋哥儿是我的儿子,我是断不能让他走族里嫡子的老路的。他既然喜欢笑笑,那就把她娶进来吧,只是眼看着成亲是来不及准备了,不如先定下来,等棋哥儿中进士后再作打算。” 孟县令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氏还是比较好哄的。 他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笑笑也就弱一个出身而已,可是她几次救了太子的命,又救了世子的命,太子还放心把世子交给她照顾,有这一层关系在,谁还敢看轻她呢?” 起码有谁敢嘲笑她的时候,她还有东宫可以撑腰呢。 第二天吃早食的时候,刘氏就一直在暗暗地观察黎笑笑。 但黎笑笑毫无察觉,因为她正在处理两个孩子闹的官司。 瑞瑞一大早就过来找她告状,指着阿泽哭唧唧地跟她说:“哥哥,挤,挤。” 黎笑笑不解地看着他:“挤什么?哥哥昨天晚上睡觉挤到你了?” 瑞瑞一脸委屈地点点头,阿泽则是很羞愧地低下了头。 黎笑笑便以为两个小孩睡姿不好,挤在一起了也是有的,她给瑞瑞擦擦小脸:“嫌挤的话你今晚就自己睡好不好?” 瑞瑞刚要点头,阿泽已经脱口而出:“不要,我要跟弟弟睡,我还有玩具,都任你挑。” 瑞瑞猛地摇头:“不要,不要,挤。” 黎笑笑知道瑞瑞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人长得壮,力气也大,所以一般什么挤啊压啊之类的痛他都不太放心上的,一连说了两回,可见阿泽真的挤着他了。 柳枝笑道:“今天早上我去看小公子有没有起来的时候,阿泽少爷把小公子挤到了床的最里面,还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小公子热得满身大汗,醒来后喝了一大碗水呢……” 很害怕的样子?黎笑笑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昨天跟他说的厉鬼事件,一拍额头,难怪阿泽忽然说要跟瑞瑞睡觉,原来是吓到了。 她拉着阿泽的手:“是不是吓坏了?对不起啊,笑笑姐姐忘记了你会害怕……其实你不用怕的,京城离泌阳县这么远,那只鬼已经被抓起来了,怎么可能跟着你到这里来?” 刘氏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什么鬼?” 黎笑笑只好把昨天哄阿泽的话说了,这是皇帝对天下人的交待,刘氏也没觉得这个说法有什么不妥,便安慰阿泽道:“没事,你若是害怕,晚上叫阿生跟你一起睡,你就不怕了。” 阿泽果然松了一大口气,有人在他屋里值夜一起睡,他就不怕了,否则昨晚他吓得醒了几次,身边的弟弟太小了,感觉不够他壮胆的,所以他才会一起挤他,但阿生已经是大人了,他就不怕了。 刘氏叫柳枝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但瑞瑞和阿泽都不肯,黎笑笑昨天才回来,他们都还没有跟她一起玩呢。 刘氏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黎笑笑便哄两个孩子道:“我看见阿泽的箱子里有风筝,不然等下我带你们去城外的空地放风筝怎么样?” 两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拍手:“好,放风筝。” 阿泽很兴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放风筝了。 黎笑笑道:“那瑞瑞陪哥哥去房里把风筝找出来好不好?我跟夫人说几句话就去找你们~” 这下不用柳枝带,两个小的就风一般跑出去了。 刘氏叹息,黎笑笑还真的会带孩子,她没回来的时候这两个天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瑞瑞霸道,阿泽也是没受过气的,玩熟了谁也不肯让着谁,两人有六岁的年龄差,偏偏打起架来阿泽常常还打不过瑞瑞,她每天光是判他们两个的官司都头秃。 谁知道黎笑笑一回来,这两个既不吵架也不打架了,全都围着她转。 黎笑笑见两个小的已经出去了,便问刘氏:“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氏就拉着她的手在榻前坐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黎笑笑来,把黎笑笑看得一头雾水:“夫人,你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刘氏越看心情越复杂,自己的儿子雪肤花貌,她心里自然是觉得只有长得跟仙女一样的淑女才配得上他,但黎笑笑在这一点上就颇有不足了。 也不是说她长得不好看,她五官大气端正,肤色健康有光泽,眼睛又圆又亮,看着生机勃勃精力无穷,但只能算个小美人,不是大美人,而且她平时的言行举止也很难让人把她跟美人联系起来。 可惜儿子偏偏喜欢这样的。 她拉起黎笑笑的手:“笑笑啊~” 黎笑笑一脸懵地看着她。 刘氏道:“大人昨天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黎笑笑奇道:“要问我的意见?是什么很难办的事吗?”老实说她在家里很少有被问意见的时候,都是他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的。 刘氏想抚额,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总是跟不上黎笑笑稀奇古怪的思路:“应该不是很难办……大人说,想把你说给我们棋哥儿,你觉得怎么样?” 第130章 沁阳县的十一月天气已经明显转凉, 越往北会越冷,大家身上都穿上了夹棉。 瑞瑞长这么大第一次坐马车出远门,兴奋得不得了, 明明说话不利索,偏偏要拉着人一起说, 不理他他还着急, 把刘氏烦得不行,直接把人塞给黎笑笑了。 黎笑笑便带着两个孩子跟孟观棋坐一辆车, 瑞瑞精力好,她精力更好, 也很捧场,瑞瑞朝着窗外指着什么东西, 她便告诉他那是什么,还教他说话, 整个马车都是两人的声音。 阿泽刚开始还挺有兴致的,但见他们两个说了一个时辰还在不停地说, 他听都听得累了,忍不住离她远了点。 孟观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 似乎是累了, 便伸手把他揽了过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阿泽被马车晃一晃, 便睡了过去。 瑞瑞终于说累了, 前一秒还在讲话, 下一秒头往黎笑笑怀里一靠,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他们在路上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进了临安府, 在临安府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登了船,直接北上往天津去。 一上船,便是最活泼的瑞瑞也蔫了,一船的北人从未坐过船,几乎全都晕倒在船舱里吃不下睡不好,刘氏、齐嬷嬷、罗氏和孟丽娘更是吐得天翻地覆,也就孟观棋、黎笑笑和柳枝好一点,还能帮着照顾其他人。 幸好上船三天后,大家似乎都适应过来了,总算能从船舱里走出来观赏沿途的秀丽风光了,也终于吃得下船老大给他们捕的河鲜了。 瑞瑞和阿泽恢复得很快,不晕后马上就有了胃口,船老大捕上来的河虾爆炒,河鱼做成奶白奶白的汤,又鲜又甜,两个孩子吃得舍不得放筷子,黎笑笑本还担心阿泽这些日子养起来的肉会因为晕船都掉回去,结果还好,他吃得下饭后,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走水路比陆路要快,沿途船老大靠岸停了两次补给物资,停留了两天,但还是在出门第九天后到达了天津卫。 提前到达的赵坚和阿生已经带着毛能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了码头等他们。 一出舱门,瑞瑞被京城的冷风一吹,本来在地上走的,立刻整个人都扑进了黎笑笑的怀里:“抱,抱。” 天津卫刚下完一场雨夹雪,寒风呼啸,把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冻过,整个人非常不适应。 黎笑笑怕他冻着,拿了整张的大氅把他裹了起来,又戴了毛皮小帽,他只露出一张小脸,好奇地看着岸边来来往往的人。 船家把船停好,赵坚等人马上就过来准备扶刘氏和齐嬷嬷等人上岸,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人上来给刘氏行礼:“孟夫人,属下是闵家的管事冯有才,知道夫人将于近日进京,我家老爷夫人特地差遣小人过来迎接夫人入京……” 结果冯有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人推到了一边:“让开让开,别挡在道上!” 冯有才一个不察,差点被推到了水里,大冬天的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是一旁的赵坚用力地拉了他一把才勉强把他拉了回来。 赵坚也吓了一大跳,饶是他性格沉稳也不由动了气:“这位兄弟,我们的船停在这边,并未挡你们的路,你们为啥推人?大冬天的掉到河里可怎么办?” 结果那个大汉眉眼也不朝他瞥一下,直接在地上扔下一块二两左右的银子:“行了吧,又没真掉下去!都让开让开,我们大人的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们全都靠到一边去等,不要挡道!” 此言一出,挤在码头接人的人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尤其是有一艘本已经要靠岸的船,竟然被那大汉带的人撤走了舢板,让他们的船先停到别的地方去,要先让他们大人的船靠岸。 但他嘴里的大人的船却连影子都不知道在哪里。 这下可惹了众怒了,不少人纷纷站出来指责这位壮汉:“也太霸道了吧?你家大人是谁?船都还没影子呢就叫人把码头让出来?码头是你家开的吗?这么多船都等着进来呢!” 壮汉冷哼一声:“我们大人可是礼部郎中黄大人,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正等着回话呢,时间自然比尔等闲汉宝贵。误了我们大人的时辰,耽误了太子交办的事,你们担当得起吗?都退开,退开。” 礼部郎中是五品官,在京城也算是中等职位了,果然有人不敢惹麻烦,忍气吞声地退到一边。 但闵大人也是郎中,吏部郎中,官职并不比礼部郎中低,刘氏的船本来就已经靠岸,若是黄大人的船已经到了,冯有才让一让也觉得没什么,但这壮汉声势壮大闹得震天响,但水面上却连黄大人的船的影子都没见着,这纯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冯有才见刘氏一行人抱着孩子站在船头观望,看在黄大人的面子上勉强忍了忍气,上去抱拳道:“在下是吏部郎中闵大人的属下,前来是为迎接大人的亲家,黄大人船还未到,不如——” 结果那大汉不等冯有才说完,直接一拳就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大吼道:“叫你们在一边等,听不懂人话吗?” 冯有才没想到他会忽然动手打人,猝不及防被他打了个正着,鼻血登时狂喷出来,倒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皆大惊,阿生去扶冯有才,赵坚长臂一伸,直接揪住了那大汉的领口,沉声道:“你家大人船还未到便不许人走,你还敢动手的打人?过分了吧?” 其他人也纷纷怒目而视:“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的下人而已,怎么会如此霸道?” “码头难道是你家开的吗?还不许别人下船?” “管事呢?没有管事的吗?就纵容这种人在这里撒野?” “天子脚下,随便一砸都能砸出个二三品来,怎么轮得到一个五品官的下人如此放肆?” “太离谱了,那位大人的船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竟然就敢纵容下人在码头里横行,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 …… 众人指责之声如沸,那壮汉身边的人不但不收敛,还上去推:“看什么看?关你们什么事?都走开走开,别挡在这里——” 他们态度越嚣张,众人就越愤怒,指责之声越来越大。 阿生把冯有才扶了起来,冯有才鼻血流了一脸,嘴唇也破了,整个人狼狈到不行。 他是文官的下人,平日里来往的也是各种文官家里的下人,在京城当差的,除了勋贵,文官家里管束下人的规矩都是极重的,他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会公然在外面吵嘴给主家惹祸的,更别说动手打人了。 冯有才也生气了:“我好生好气跟你说话商量,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下手打人,你便是黄大人的下人又如何?我还是闵大人的下人呢,咱们这就去见官,让他们好好给评评理!” 围观的人起哄道:“对,去见官,让大人评评理!斯人太甚了!” “就是,岂有此理!” 那壮汉还虚张声势了几句,但见众人群情激奋,貌似惹了众怒,自己带着五个人完全不是这一群几十个人的对手,互看一眼,登时想开溜。 孟观棋冷眼看着这一切,嘴里轻念道:“礼部五品郎中,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太子领了明年春闱的差事,这位黄大人南下估计是为了科举一事……笑笑,你去把那几个人拦下来,礼部考官的家属在春闱前大举闹事惹众怒,御史随便参上一本,他这个考官便做不成了,断不会有如此糊涂的人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黎笑笑惊讶:“你是说这几个人是假的?冒充黄大人的家人在这里故意惹事?” 孟观棋道:“是真是假,咱们等黄大人的船靠岸了问一问不就知道了?不过那几个人见惹了众怒就想溜了,连黄大人都不接了,岂不可笑?去吧。” 黎笑笑把瑞瑞往他怀里一塞,脚尖在船头一点,一个纵身已经跃到了岸边,伸手便扣住了那壮汉的胳膊,笑道:“你这人也是搞笑,在这里闹了事打了人,转头就想溜?这天下有这么美的事吗?” 赵坚跟阿生又惊又喜:“笑笑/笑笑姐!” 黎笑笑竟然出手了,那这几个人没跑了。 壮汉没想到一个小娘子竟然就扣得他动弹不了,他使劲挣扎了一下,发现胳膊纹丝不动,不由怒道:“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我!不就是想让我赔钱吗?我赔不就是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狠狠地扔在了冯有才的面前:“就你脸上那点伤,赔你十两银子,够你在医馆住上一个月了。” 冯有才气得满脸通红,他哪里就没见过十两银子了?刚想把银子扔回去,黎笑笑已经道:“放开你?这可不行,你不是来接黄大人的吗,怎么人都没接到就要跑?莫不是假的?” 壮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马上嚷嚷道:“你说谁假的?快放开我!” 见实在挣脱不了,他顾不得黎笑笑是个女子了,另一只手握成拳,马上朝黎笑笑的脸上挥了过去。 黎笑笑一伸手便把他拳头格开,伸腿踢向他的膝盖,壮汉吃痛,忍不住跪了下来,只觉挥出去的拳又被黎笑笑反手扣住,一拉一扯,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身后,然后她伸腿勾住码头放在一边绑麻袋的绳子,迅速在他手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壮汉登时被反绑着双手压得跪在了地上。 黎笑笑吩咐赵坚:“按着他,别让他跑了!” 如法炮制,把那个四个见势不妙偷偷逃跑的同伙也一起抓了来,五个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了一排。 在一旁围观的人全都大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她。 毛能最是吃惊,他早就听他娘说家里来了个力气非常大的小娘子,原来在厨房帮她的忙,后来调到了公子身边服侍,他娘给他写信的时候都很遗憾,大有他若是小个十来岁没成亲,她定要把这小娘子说给他的感觉。 第131章 船上的行李与嫁妆一样样地搬到了赵坚和冯有才提前租好的车上, 足足装了十二辆骡车才把所有的东西装完,赵坚和阿生走在最后面押车,刘氏则带着家人在毛能的带领下率先朝京城去。 马车一晃一晃, 走了半日便到了京城,刘氏怀里抱着瑞瑞, 掀开帘子出神地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一别四年, 她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四年前一直在深宅大院过着平静的生活的自己,一朝之间风云变幻, 被狼狈赶出京城,夫妻双双大病一场, 还以为撑不到回来的时候了,没想到四年后再回来, 自家已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不说,怀里还多了个惹人恼又惹人疼的小儿子。 握着儿子软软的小手, 刘氏心里甜蜜蜜的,棋哥儿眼看着就要娶妻了, 自己本可以准备当婆婆等着抱孙子孙女了,谁曾想三十几岁的高龄了竟然又生了一个, 而且性子与他大哥完全不一样, 而且夫君断言这小儿子将来必定不是读书的料,那他们就得多攒些家业留给他才行,要知道他们在京城里除了孟三太爷送的宅子, 可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知道四年过去京城的房价怎么样了?棋哥儿要成亲了, 总算给他置一处新房吧, 家里钱可能不是很多,但买一个靠近城西的小院子还是很有必要的,他中进士后名次靠前一点能进翰林院, 靠后一点或许会进六部观政,总会留在京城几年的,难不成真的住在城东每天来回两个时辰赶路不成? 或许等孟丽娘的婚事过后她就该去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了,小一点没关系,反正她家人口也不多,够住就行了…… 她一路沉思着,马车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毛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到了。” 车帘被掀开,毛能放了张小凳子在车下,扶着刘氏下了马车,瑞瑞不想动,朝刘氏伸手:“抱——” 毛能连忙上前:“小公子,我抱你下来。” 瑞瑞却认生,不要他抱:“娘,抱。” 黎笑笑和孟观棋也下来了,阿泽跟他们坐在一起,见弟弟小小只站在马车上冻得发抖,阿泽有点心疼,马上就跑过去:“弟弟,我抱你下来。” 瑞瑞乖乖地伸出小手,阿泽抱住他穿得圆滚滚的身子,把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兄弟俩牵着手,跟在刘氏的身后进了院门。 刘氏已经听毛能说过院子有些小,但进了门才发现是真的很小,说是两进,实际上只有他们在泌阳县后衙的一半大左右,更像是一个稍微大点的一进院硬生生隔出来的二进,二进院里的空地只有巴掌大,连棵树都没有种,光秃秃的,中间的泥土冻得梆硬。 刘氏几乎把家里所有人都带过来了,进门就要安排住处。 她带着瑞瑞和阿泽住在正屋,罗姨娘带着丫鬟桃香住在左侧耳房,齐嬷嬷带着柳枝住右侧耳房,孟丽娘带着丫鬟杏歌住东厢房,黎笑笑住西厢房,秀梅和女儿小雁月跟着赵坚住倒座左侧的房间,右侧住着毛能一家,中间空出来的房间用来堆放孟丽娘的嫁妆。 孟观棋阿生安排在前院书房的两边侧室,另有一个门房住在大门旁边的隔间里。 所有人的房间分配好后,行李车也陆陆续续到了,下人们忙着把孟丽娘的嫁妆都放到倒座空出来的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差点没放进去。 刘氏给帮忙拉车的伙计发了赏钱,又封了红包给过来帮忙的冯有才几人。 冯有才大大方方地接了赏,知道刘氏家里忙乱,也不添乱,行礼道:“孟夫人已经平安到达,小人这就回家回禀老爷和夫人,让他们放心。” 刘氏忙道:“这几日家里忙乱,等空下来了我再带着丽娘去拜访闵夫人。” 冯有才得了准信,连声称是,行礼后带着几人离开了。 送走了冯有才,整个家里瞬间就忙乱起来,各处的行李要归置,惯用的东西要找出来放好,家里冷得人站不住,所有屋里的炕都要烧起来。 结果好几间屋子的炕刚开始点便发现问题了,全堵住了,应该是年前没有翻修,无法排烟出去,这下可好,炕不能用了,只能用炭火。 赵坚只比刘氏他们来早了两三天,并没有提前预订炭火,因此也没买回来多少,所以不多的炭火要怎么分配还要等刘氏的示下。 才到京城就诸多不顺,刘氏有些焦头烂额,只能把炭火平均分配到各处,好歹熬过了今天再说,明天再上街采买柴火。 家里所有大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屋里又实在是小得转个身都要碰到人,所以阿泽、瑞瑞还有秀梅家的小雁月都被赶出了门,站在了院子里。 这院子里的地冻得白白的,用力踏上去还会反震得脚疼,瑞瑞很不喜欢这里,刘氏还叫他跟哥哥出来玩,可是他想跟哥哥玩追人的游戏这里都没地方跑。 阿泽也不习惯,本来他以为笑笑姐在泌阳县的家已经够小了,但好歹还有个前院可以放游戏的玩具,他可以跟弟弟一起玩障碍赛,可是这里简直是出乎他想象中的小,而且这块巴掌大的空地连根草都没长,摔一跤肯定膝盖都破了。 他喃喃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太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瑞瑞的小嘴就扁了,哇地一声朝天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不在这里~” 他中气特别足,哭起来震天响,没等刘氏从屋里冲出来,隔壁已经有人在问了:“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凶也不哄一哄?” 声音清晰可见。 刘氏愣住了,她没想到邻居会住得这么近,孩子哭一声就能吵到别人,她连忙抱住瑞瑞:“瑞瑞,不哭了啊,是不是太冷了?没事的,齐嬷嬷已经在生火了,等炭盘着了就暖和了……” 但瑞瑞根本就不是因为冷哭的,他是因为这里太小了没地方玩哭的,所以刘氏的话安慰不了他,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黎笑笑也觉得这里小得过分了,她现在是孟观棋的未婚妻,自然不可能再跟下人一起住,所以刘氏让她住西厢房。老实说这个西厢房还没有她在泌阳县住的庑房大。 而且眼下正忙乱,大家伙生火的生火,打扫的打扫,端水的端水,找行李的找行李,人来人往,越发显得这个小院又挤又不方便,一时杏歌又说水没有了,问毛能,毛能居然说这院子没井,需要出去叫人送水过来,一桶水需要两文钱…… 看着瑞瑞因为不适应天气,又不适应家里忽然变小而哭,阿泽也不高兴,小雁月不敢讲话,吓得直要往秀梅怀里钻,偏偏秀梅又腾不出手来照顾她…… 黎笑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为什么放着大房子不住要在这里挤,看孩子委屈成什么样了? 她从屋里出来,从刘氏手里接过哭得停不下来的瑞瑞,又牵过阿泽的手:“夫人,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刘氏松了一口气,感激道:“辛苦你了,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要知道在京城有一栋这般大小的宅子也是极不容易的……” 虽说宅子是在城东,但小两进的院子,位置又还可以,外面就是热闹的大街,起码也要三四千两银子才能拿下,更何况他们还没花钱,是孟三太爷送的,有得住就不错了,怎么能嫌小呢? 只是孩子不适应,她也心焦,如今黎笑笑愿意带他们出去玩,转移注意力,她也好把精力放在收拾屋子上。 黎笑笑左手抱了瑞瑞,右手牵了阿泽,抬脚就向前院走去。 阿泽脚步都不带卡顿的,头也不回地跟着她走了。 黎笑笑找到正在收拾书房的孟观棋和正在铺床的阿生:“你们两个别收拾了,跟我出去一趟。” 孟观棋见她带着两个孩子,奇道:“去哪里?” 黎笑笑不语,示意阿生:“去赶辆车出来。” 阿生把车赶出来后,黎笑笑便指挥着他往城西的方向去,孟观棋这才恍然:“你是想去城西的宅子里看看?” 黎笑笑眨眨眼睛:“有大宅子不住非要挤在小宅子里干嘛?” 孟观棋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笑笑,那是太子赐给你的宅子……” 他怎么能住未婚妻的宅子里?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道:“我们还没成亲,就算成亲了,住你的嫁妆也不像话。”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道:“我爹娘不会答应的。”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无话可说了,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强大。 黎笑笑振振有词:“你有听见太子亲口说宅子是给我一个人的吗?没有吧?我们是一起救的他,他赏了我黄金,赏了你珍贵的书籍,这是不是扯平了?为什么会多出一份地契来,说明这就是赏给我们住的,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成亲,成亲了要住在哪里?住哪里还能比住他赏赐的宅子里风光吗?” 孟观棋瞠目结舌,为了让他家搬进去,她这理由找得…… 黎笑笑不满:“咱们现在落脚的地方不也是别人送的吗?既然都是别人送的,为什么放着大宅子不住非要住小的,我不懂你为什么没苦硬吃。” 她越说越来劲:“还有,我一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宅子吗?三进!我还花了二百两金子让庞夫人帮忙修缮,要是让我一个人住,我为什么要三进都一起修,我修一间屋不就好了,难道我还能图新鲜每间房子睡一晚呀?” 她直接蹲在了马车的座椅上:“再过三个月你就要去贡院考试了,贡院在皇城,难道你想着二更就出发去排队吗?直接睡在贡院附近不好吗?堵车的话走路过去也没有多长时间啊!” 第132章 刘氏行李都还没有收拾好, 便听见黎笑笑说要到城西住的事,她惊呆了:“什么?这成何体统?” 黎笑笑一边示意齐嬷嬷她们赶紧把放出来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一边就拉着刘氏往外走:“有何不成体统的?咱们放着大宅子不住非要挤在这里才不成体统, 都是别人送的宅子,要是太子知道咱们放着他送的宅子不住, 非要挤在这里又冷又窄的小院子里, 肯定觉得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该生我们的气了……大家快把东西全都收起来, 跟着我们坐车到城西去,那里的炕都烧好了, 院子里好几口水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听到有大宅子可以住, 谁还愿意留在这里点炭盆呀?于是乎,下人马上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全都放回了箱笼, 散开的拿包袱随便卷一卷就放上了车,见车不够, 赵坚还出去巷口多雇了几辆,先把人安顿过去再说, 至于孟丽娘的嫁妆就暂时先放在这边, 等那边安排好了再慢慢过来搬。 毛能家留了下来,一来要看宅子,二来要守着孟丽娘的嫁妆免得被偷了。索性他们一家人在这边住了好几年, 街坊邻里都已经混熟了, 早就习惯了, 此番不能随着刘氏搬过去也一点意见也没有。 总共收拾出来六辆车,浩浩荡荡地朝城西的长乐坊去。 到了长乐坊,一进屋门大家伙便喜出望外, 这宅子是重新修好的,又新又亮堂,屋舍非常多,而且正如黎笑笑所说,要住人的屋子全都已经烧上了炕。 刘氏住在第二进的正屋,齐嬷嬷带着柳枝住在侧室的耳房,罗姨娘住了东厢房,孟丽娘住了西厢房,杏歌和桃香要近身服侍,跟着两人住,赵坚和秀梅三口住在一进与二进之间左边的抱厦,右侧住着阿生,黎笑笑让阿泽住了第三进的正屋,她住东厢,孟观棋住西厢。 齐嬷嬷脸上带着亲切又满足的笑和柳枝一起手脚麻利地帮刘氏收拾东西,箱笼和包袱全打开了,但正屋一排三个大柜子,哪里放得完?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感觉屋里还是空空的少了许多布置和摆设,齐嬷嬷叹道:“这宅子可真大呀~” 大到她跟柳枝睡在正屋侧室的耳房都还能一人住一间,不过为了省点柴火,婆孙两个还是睡一个炕。 齐嬷嬷又不是没有住过大宅子,相反,孟老尚书家的宅子是五进的,比这栋三进的宅子大多了,可是孟家人丁兴旺,五进的院子都住得满满当当的,下人们通常只能住在抱厦、庑房或者倒座里,而且通常是三四人一间屋,哪像在这里?把家里人全都塞到这个院子里来也塞不满,还能多出一半的屋子出来。 住进这么大的屋子里来才觉得家里人气是真不旺啊,齐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小姐,不住都住进来了,这家就得当起来了,笑笑不是那操心的命,我听她说的这屋子翻修她都托的隔壁庞夫人,二千两银子想也不想就直接扔过去了,还好庞夫人心善,咱们与庞将军关系也还不错,不然若真有那心算计她的,不得让她把身家都搭进去?以后还是得辛苦你了……” 齐嬷嬷一说起体己话的时候就会叫刘氏小姐,把她当成未出嫁时的姑娘对待。她一边把刘氏的首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梳妆台的格子里一边摇头笑道:“小姐在家的时候就没学过怎么管家,嫁给了姑爷后也是个领月银过日子的,万事没操心过,没想到现在要娶儿媳妇了,儿媳妇是个比你还不会管家的。说起来还多亏了在泌阳县的四年,磕磕绊绊也慢慢学会怎么管了,只是小姐想躺下来享清福的时候还没到呢~” 刘氏半躺在温暖舒适的炕上,舒服地眯上眼睛,都快睡过去了,舟车劳顿,还搬两次家,虽然她好像什么都不必亲自动手,但也是累得不轻。 刚想闭上眼睛睡觉,齐嬷嬷便过来拉起她:“夫人可不能睡,眼下事情都没有安排呢,毛妈妈没跟来,厨房里的差事没人管;门房也没有人,最重要的是时间不早了,晚食要怎么安排,都得请夫人示下呢。” 刘氏有气无力地呻吟道:“厨娘都没有还做什么饭呢?你去我箱笼里拿十两银子,交给赵坚,让他去知味斋叫两桌饭菜送过来,然后吩咐阿生去打水,赶紧去厨房烧几锅热水给大家洗澡。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饱饱地吃顿饭,美美地睡个觉。就算天要塌下来了,我也要等到明天再处理了。” 对了,她儿子呢?那小混蛋跑哪儿去了? 刘氏刚想叫人把他抱回来,但一想估计是黎笑笑带着他,横竖他是绝对不可能委屈自己的,自己又累得不想动,索性就随他去了。 齐嬷嬷只好拿了钱交给赵坚,让他去叫两桌外送的饭食,又吩咐阿生打水烧水给全家人洗澡。 厨房人手严重不足,阿生又要清洗锅炉又要打水,还要生火煮水,根本就忙不过来,正为难间,就见黎笑笑走了进来:“是不是人手不够?” 炕烧暖后,阿泽和瑞瑞脱掉身上多余的衣服在炕上欢快地打滚,才滚了两圈就累得睡着了,黎笑笑一人盖了一件大氅让他们在炕上挨着睡,想到今天舟车劳顿,大家应该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在船上的时候不方便沐浴,此时到了家,肯定是想好好洗个澡睡觉的,所以便摸到厨房来了,结果不出她所料,厨房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阿生在那里瞎忙活。 阿生见到黎笑笑过来,差点就要哭了:“笑笑姐~” 他一张口就想要她帮忙怎么办?但现在的笑笑姐已经不是以前的笑笑姐了,她可是少爷的未婚妻,未来的少奶奶了,他怎么敢再开口让她帮忙? 但此时整个家里唯一没累瘫的人估计也只有她了。 不用阿生说话,黎笑笑已经接过水桶熟练地打水进了厨房,这里的厨房比泌阳县的厨房不知道要大多少,一连三排的灶头,每个灶头上都放着一个大锅带着两个小锅,黎笑笑把所有锅都装满水,跟阿生一起点火烧水。 阿生其实并不熟悉厨房的活计,生火半天都没点着,还把脸弄得跟花猫一样脏,黎笑笑把他拎开,熟练地点火,添柴,很快,厨房里就烟雾弥漫,烈火从灶堂在熊熊燃烧,也渐渐驱散了厨房的一室冰冷。 阿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觉得这天下就没有笑笑姐搞不定的事,好像所有很难的事在她面前都会变得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 就像现在,全家人都累得趴下了,就只有她还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完似的,一连打了三口大锅六口小锅的水都不带喘气的。 阿生讷讷道:“家里人太少了,毛妈妈没有跟过来,咱们连饭都没得吃,夫人叫坚哥出去叫外送了,但京城的饭菜可贵了,还是得请个厨娘回来才行。” 黎笑笑不以为意:“我们今天是刚来,随便对付一下,等明天夫人休息好了自然会安排的,这些事我们就不用管了。” 这头黎笑笑正在厨房烧水,而与她隔了一刻钟路程的詹事府,黄大人在茶室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进去见太子了。 荣四走了进来:“黄大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这一个多时辰里詹事府人来人往,太子忙得脚不沾地,黄大人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整理了一下仪表,手里拿上折子,迈着四方步跟在荣四的身后进了议事堂。 太子正捧着茶碗喝茶,见黄大人上来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让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黄大人奉上折子:“下官奉殿下旨意已经细细查验过云州诸位举子的文档,一应内情全部记录在册,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他手里的折子细细地翻看了一下,随口道:“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黄大人道:“被污蔑有舞弊之嫌的举子已经洗清罪名,下官勉励了他一番,举子感激涕零,不日将启程来京待考。” 太子合上折子:“罪犯可曾收监了?” 黄大人道:“罪犯已收监,云州知府不日将会给皇上上折,询问是否需要押解入京给大理寺审理。” 太子微微一笑:“黄大人辛苦了,天气严寒,年关又将近,大人年岁不小了还奔波千里,孤给你放三日假,好好休息一下再回来办公吧。” 黄大人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他刚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事,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 太子已经把他的折子放在了岸桌上,见他忽然半转着身子似乎要回头有话要说,不由奇道:“黄大人还有何事?” 黄大人斟酌了一下:“下官回来的时候有一异事,不知该不该回禀殿下。” 太子道:“但说无妨。” 黄大人道:“下官官船到达天津卫前,有几个地痞流氓冒充下官家里人在码头横行霸道,打伤行人后又逃跑,幸亏遇得一书生觉得有异,叫下人出手制止了他们。” 太子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冒充你家的下人在码头闹事?为什么?” 黄大人道:“下官亦是不解,直到那书生说这几人背后怕是有人指使,让我把人带回京交给太子殿下处置……” 太子看了一眼案头那一尺多高的折子,里面说的事哪件不比冒充黄大人下人惹事这件事重要? 他刚想开口婉拒,便听黄大人道:“那书生说尽管把人交给太子殿下处置,还叮嘱下官告知殿下,人是孟观棋和黎笑笑送给殿下的。”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一下便锁紧了黄大人:“孟观棋?!黎笑笑?!你在码头遇见他们了?” 第133章 庞家下人没想到自家老爷竟然会从隔壁的墙头上跳过来, 差点没吓死。 庞适臭着一张脸:“夫人呢?” 齐氏听到丫鬟急急来禀,吓了一大跳:“夫君为何从隔壁的墙头跳过来?” 这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啊,夫君还是个大将军呢! 庞适道:“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到隔壁去看小殿下了, 黎笑笑家什么吃的都没有,你赶紧把厨房里有的东西都端些过去, 对了, 他们吃的锅子,家里羊肉还有没有?多多地送一些过去。” 齐氏既吃惊又羡慕, 太子和太子妃娘娘竟然在黎笑笑家吃饭!要知道庞适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当差,可一次饭也没在他家吃过呢! 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赶紧吩咐厨房的人帮忙准备烫锅子的食材,因庞适爱吃肉, 冰窖里还冻了好几只羊呢,这就让他们送一只过去。 齐氏忙忙地下去准备了, 厨房的下人们知道是要准备给太子和太子妃吃的,动作飞快地把食材都备好, 整只冻好的羊也从冰窖里取出来了,还配上了刨刀, 可以一边刨一边烫锅子吃。 齐氏见东西准备齐全了, 便让厨子也跟过去:“你们跟过去小心伺候,那可是太子殿下和娘娘要用餐,你们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次机会伺候贵人吃饭了。”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将来的谈资, 伺候过太子和太子妃吃饭呢, 多大的荣耀, 可以吹一辈子了。 厨子们欢欢喜喜地端着食材便往外走,庞适自然要一起离开,却忽然回头看了齐氏一眼, 微微沉吟道:“夫人也一起来吧。” 齐氏又惊又喜:“我,我也能去吗?” 庞适道:“机会难得,能在殿下跟娘娘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而且还能让他们知道你跟黎笑笑交好,殿下和娘娘只有高兴的份。” 齐氏感叹道:“没想到太子和娘娘竟然如此重视黎小娘子。” 庞适道:“她的能耐大着呢,更别说还有一个孟观棋在,几个月后的春闱他若能中进士,殿下是绝对会把他招至麾下的。” 齐氏一向唯庞适之命是从,闻言就跟着庞适一同去隔壁了。 庞家的下人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食材如流水一般走了进来,庞适携齐氏来见,太子这才讶然地发现原来黎笑笑是找庞家要食材去了。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已经接受了人无完人这个事实,黎笑笑在大事上从来不会出错,但总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掉链子,让人哭笑不得。 整头的羊被抬了上来,厨师拿着刨刀一片片地把羊肉片下来,扔进滚烫的汤锅里,煮上几息便捞起来,蘸着酱吃,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忍不住吞下去。阿泽本来已经吃了半饱,但面对这么好吃的肉也完全没有抵抗力,太子妃烫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不过他在吃之前都会分一小半给一旁的弟弟吃,两个人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太子妃先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儿子吃肉,又欣慰儿子居然懂得照顾弟弟,每次都要分肉给他吃,但是烫着烫着就有些不可置信了,筷子上的肉就不敢往两个小子的碗里放了,这也吃得太多了点吧,万一积食可怎么办?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泽的肚子,倒抽一口冷气:“泽之,你吃太多了,不要吃了。” 阿泽却觉得还没饱:“母妃,我还想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旁边的小团子没肉了,也用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跟她讨肉吃,太子妃心一软,差点就投降了,结果黎笑笑从一边伸出手,也摸了摸瑞瑞的肚子,小肚子鼓鼓的:“瑞瑞,别吃了,你吃得太多了!” 瑞瑞甩着小腿不答应,黎笑笑放下筷子,一把就将他拎走了,瑞瑞假哭了几声,但很快就闭嘴了。 其实他也吃饱了的,只要不让他继续坐在桌子上,他就不会再想着吃了。 太子微笑着对刘氏道:“令郎甚是可爱。” 刘氏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让殿下和娘娘见笑了。” 太子妃舒了一口气:“孩子养得很好,本宫之前便听黎小娘子说过,泽之胃口不好的时候让他跟着胃口好的人一起吃饭,他自然便会开胃许多,以前他在东宫的时候挑食得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身子还养得瘦瘦的,但如今一见竟养胖了这许多,本宫要感谢夫人的悉心照料才是。” 刘氏连续谦虚几句,太子便对阿泽道:“既吃饱了便去跟弟弟玩吧,把笑笑姐姐叫回来,父王有事要跟她说。” 阿泽放下筷子便一溜烟跑去找弟弟了,刘氏知道他们这是有正事要谈了,连忙行了个礼:“请殿下和娘娘慢用,我这就去看着两个孩子,让笑笑回来。”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很满意她的识趣。 另一桌的孟家人本就如坐针毡,见太子有事要跟孟观棋和黎笑笑说,连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一起退了下去。 黎笑笑很快就回来了,万全让刨羊肉的厨子还有其他服侍的宫人都退出去,亲手接过了刨刀。 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庞适夫妇、孟观棋、黎笑笑,还有在一旁服侍的万全和踏雪,全是太子可信之人。 黎笑笑这才有机会跟太子妃寒暄起来,她高兴道:“娘娘,您看着健康了许多,三个月过去了,身体可是大好了?” 刚开始见太子妃的时候,她的脸色是青白青白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满脸的脂粉也遮盖不住脸上的苍白疲倦,没想到三个月不见,她脸上那股青白已经完全消失了,脸上的凹陷也不见了,只是皮肤黑了许多,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极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曾经中了辐射之毒。 太子妃笑而不语,踏雪忍不住上前亲自给黎笑笑倒了一杯酒:“托姑娘的福,娘娘在入冬前每日都坚持晒太阳,又光脚走石子路,坚持了两三个月后身体便大好了,不仅饭量增加了,连失眠多梦之症也痊愈了。宫里的娘娘们都来问娘娘的保养之法呢~” 可惜这法子哪里都好,就是容易晒黑,太子妃的皮肤看起来是没以前白了,但是整个人容光焕发,比以前白的时候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踏雪终于能感受到皮肤微黑的美了,那是一种健康的光泽,而这样的光泽,她只在黎笑笑的脸上看到过。 经此一事,她已经觉得白皙并不是美的唯一标准了,健康有光泽甚至美得更迷人。 太子妃忍不住道:“这晒太阳之法的确妙,有空的时候我也会拉着殿下一起晒。”而且太子还习武,每日光着膀子练一遍剑出一身汗,身体恢复得比她还快。 毒排出去了,太子的脾气都渐渐变好了,又有了以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又寒暄了几句,太子便问起他们此行遇到的怪事来:“你们是如何发现那几人有异常的?” 他指的是冒冲黄大人家的下人在码头胡乱打人的事。 黎笑笑道:“这几个人还真挺倒霉的,他打的正是我们家小姐未来的婆家派来接嫁妆的管事……” 孟观棋补充道:“这几人打人毫无道理可言,而且嘴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黄家的人一般,还一再提及黄大人是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据学生所知,太子殿下目前领的最重要的差事便是明年春闱会试一事,黄大人是奉太子之命南下的,办的必定是与会试相关的要事,若因这几人的所作所为惹了众怒被御史参上一本,殿下觉得黄大人可能会有什么下场?” 太子已经完全明白了:“若此时被御史参上一参,那黄铮会试考官一职便保不住了,要换人。” 孟观棋道:“要换成何人?殿下可有头绪?” 太子微微一笑,眼里泛起赞赏之意:“有,孤书房的桌案上便放着一本考官名录,如果黄铮夺职,下一位便顶上。好计谋,就是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已变得森然可怖。 孟观棋见他心里有数,便放下悬了一半的心,太子不是一无所知便好办多了,如果要发作,只要顺藤摸瓜下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太子吃饱喝足,既见到了儿子,又意外得知了地痞闹事的目的,登时心满意足,夜幕已经降临,屋外寒风冻人,也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起来拍拍孟观棋的肩膀:“孤是春闱的主考官,眼下试题未出孤才能来这里坐坐,十二月后礼部与国子监便会商议与试题有关之事,孤必要参与讨论,因此少不得要避嫌,不宜再跟你扯上关系。好好考,知道吗?” 孟观棋拱手称是。 太子微一沉吟,对太子妃道:“恪儿还是在这儿住一晚吧,明日孤回禀了父皇,再派人过来接他回宫。” 他眉宇间不由出现几分傲然,他的儿子要光明正大、声势浩大地回去,要让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地坐马车里悄悄地回去,活像怕了谁似的。 太子妃自是知道他的心思,反正儿子已经回来了,也不争这一晚半晚的,只是他的安全要有人保护才行。 太子沉声道:“庞适。” 庞适抱拳:“末将在。” 太子道:“你着人领一队二十人保护世子安全,务必等明日宫里派人来接。” 庞适应声道:“是。” 太子走出正屋,屋外寒风呼啸,几片花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衣襟上,太子喃喃道:“又下雪了,今年冷得可真早……” 孟观棋猛然想起一事,急上前两步道:“殿下留步,学生还有一事要说。” 太子只好又走了回来:“是何事?” 孟观棋便提起了建安二年那场三十年一遇的寒潮,冻死举子十余人,冻伤三四百人,造成的影响非常大,而礼部与朝廷一直争执不休,不肯改变会试的规矩,又因后面会试再未遇过如此寒冷的天气而不了了之。 第134章 李恪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建安帝扭伤了腰。 他伸手扶着建安帝, 满脸的惶然:“皇祖父,恪儿不是有意的,请皇祖父恕罪。” 梁其声已经去宣太医了, 太极殿里又是首辅又是尚书的,太子也在, 亲眼看见是建安帝非要去抱世子, 结果把自己的腰扭伤的,建安帝又怎么会跟自己的亲孙子见怪? 但李恪这么懂礼, 他还是很高兴,一边捂着老腰一边安慰李恪道:“恪儿别担心, 祖父这是老毛病了,叫太医开贴药膏贴一贴就好。” 杨阁老等重臣便顺势说起建安帝要好好保养身体的话题来, 一时又有户部尚书何玉昌道:“臣家中泡有虎骨酒,壮腰再好不过, 臣这就打发随从回家取来给陛下喝。” 建安帝连连摆手:“这些宫里多得是,就不劳烦爱卿了, 这腰伤是旧患了,时不时便要发作一番, 今天也不过是碰巧了。” 不过几句话间, 太医就匆匆赶来了,先让建安帝躺下来看了下伤势,拿了药酒给他推拿一番, 最后贴了一贴膏药在腰上, 建安帝便觉得好多了。 但还是站着坐着都累, 还是只能躺着舒服。 太医一往太极殿跑,后宫马上就知道了。 当然,李恪回来了的消息也直接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她马上派了肩舆去接建安帝,顺便把李恪和太子叫了过来。 李恪恭恭敬敬地给皇后行礼,还没跪下去就已经被皇后一把拥进了怀里,刚想搂着他痛哭一顿说他受苦了,结果就摸到了一身的肉。 皇后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呃,他好像过得比在宫里好多了,养得这么胖回来,不像是吃苦的样子。 皇后只好道:“看着比之前长大了许多,皇祖母真高兴。” 李恪道:“孙儿在孟家吃得很多,也吃得很好,所以长胖了。” 皇后听了便感叹道:“孟家夫人是个会养孩子的。”却绝口不提要赏赐之事。 李恪心中便有了些疑惑,这不是皇家的行事风格跟规矩,若按照往常的惯例,祖母应该要赏孟夫人的。 但她却没有。 李恪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却发现父王与祖母之间的气氛怪怪的,父王的眼睛都没有朝祖母看,而祖母却不时偷偷地看父王一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父王难道跟祖母吵架了吗? 孩子天生对这种情绪很敏感,但李恪进了宫,那股被从小教育到大的谨慎又回来了,他早就学会了不能随便发问,所以他打算回到东宫再问问父王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跟李恪并没有聊太多,因为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后,后宫都轰动了,各种位份的娘娘小主借着要看世子的名义过来探望,结果进了景和宫跟他打了个招呼后就自然而然地去看望躺在床上的建安帝了。 太子对这些没兴趣,而是给皇后行礼道:“母后,恪儿的母亲还在宫里等着他回去呢,母后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带他回去了。” 皇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挥手道:“去吧~” 太子头也不回地带着李恪回东宫了。 回到了宫里,太子妃早就准备好了一桌的饭食,全都是以前李恪爱吃的,见太子带着李恪回来,她温柔地牵过李恪的手:“泽之快过来,母妃让御厨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快过来吃。” 李恪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忽然便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在孟家的时候,他最喜欢吃的便是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把它跟白米饭拌在一起,他能吃满满的两碗。 但母妃让人做了这么多精致的菜肴,肯定不会让他吃咸菜肉饼拌饭的。 他也饿了,乖乖地坐在了桌前,太子和太子妃微笑着坐在他的两侧,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宫女帮他布菜,拿了精致的银筷夹了菜,放在他面前洒金泛彩的陶瓷碟子里,但碗里却一口饭都没有。 李恪便对宫女道:“给我装一碗米饭。” 宫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微微皱眉:“没听见世子说话吗?让你装饭呢!” 宫女慌慌张张地应是,连忙帮李恪装了一小碗饭。 饭只有几口,松松地盖了个碗底,李恪眉头一皱,站了起来,亲自动手舀了一大勺子饭放进了碗里,然后又舀了一大勺,压得实实的,他这才满意地开始吃。 他一口饭一口菜,很快就把一碗压得实实的饭吃完了,他还要再吃一碗。 太子和太子妃举着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把一冒着尖的白米饭全吃完了,桌上的菜只动了一点点。 李恪吃完了一碗,还要再吃米饭,太子妃忙道:“恪儿,多吃菜呀,菜都没怎么动,你光吃饭了。” 李恪道:“笑笑姐说,只有米饭是养人的,如果想要身体好力气大,只有吃米饭才行,菜有是最好,没有也行。” 所以黎笑笑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李恪喂到这么胖的吗? 但事实胜于雄辩,夫妻两肯定还是希望儿子能长得结实健壮一点的,不像小公主李愉,虽然远离毒石后没有继续虚弱下去,但好好养了三个多月还弱得跟只猫似的,每顿饭都不少于八个菜,但求她都吃不下几口,太子妃看着都觉得焦心,更别说她亲娘林良娣了。 想到瑞瑞那身胖胖的肉,孟夫人养孩子肯定是有一手的,所以夫妻俩决定不干预儿子的饮食,只要他吃得下、喜欢吃,他吃什么都可以。 一时饭毕,李恪便问起皇后反常的态度来:“皇祖母为何不赏孟夫人,也不赏笑笑姐呢?”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连太子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儿子这么小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那他六叔谋害他们的事应不应该告诉他呢?还有他很喜欢的皇祖父和皇祖母选择站在了六叔的那边,甚至还开始试探他的态度,想让他同意把他六叔放出来…… 儿子聪慧,但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他能守得住秘密,控制得住表情吗? 但他是世子,他的出生就注定了他跟普通的孩童不一样,他的谨慎是需要提前培养的,他也需要知道真相早做防范。 思虑再三,太子还是把六皇子的事和盘托出,并叮嘱他道:“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能不被人看出来吗?就算是为了保护你的笑笑姐姐……” 李恪满眼含泪,他不敢相信自己家这么多弟弟妹妹都被六叔害死了,他扑进了太子的怀里哇哇出声:“我的亲弟弟本来也跟弟弟一样可爱的,我本来可以天天在东宫里跟他玩的……” 他嘴里的亲弟弟便是胖嘟嘟、笑呵呵、嘴甜得不要命的太子三儿子,而弟弟则指的是瑞瑞。 太子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在怀里哭,只轻声道:“所以你知道你皇祖父和皇祖母为什么不赏笑笑姐姐了吧?她揭穿了你六叔的秘密,害得他不得不被关了禁闭出不来,你皇祖父和皇祖母只会生她的气,不会封赏她的。” 李恪怔怔道:“那我两个弟弟的死呢?皇祖父和皇祖母便不管了吗?” 太子心疼地摸摸他的头:“他们不管,父王会管的,只是时间可能要花得多一点。我跟你说这个秘密,是相信你已经长大了,你会守住这个秘密,还会保护笑笑姐姐和弟弟的,对吗?” 李恪痛哭了一场,擦干了眼泪,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父王,母妃,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守住秘密的,我一定会保护好笑笑姐姐还有弟弟,还有孟夫人一家人的。” 晚上回到寝殿,太子妃跟太子道:“泽之还这么小,殿下却把所有的事都跟他说了,万一他控制不住情绪该怎么办?” 太子目光微沉:“控制不住便控制不住,一味地善良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我倒宁愿他锋芒盛一些。他是东宫世子,难道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太子妃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叹息一声,随他去了。 李恪回来后在东宫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便回上书房复学去了。 刚开始的两天一切正常,第三天的时候太子正与腰伤好得差不多的建安帝并一众肱骨大臣商议雪灾救灾之事,梁其声急急来报:“太傅遣人来禀,世子殿下与各位皇孙们打起来了……” 太子脸色大变,李恪从四岁入学起便性格乖巧,端庄持重,从来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连吵嘴都不曾,如今竟然打起来了? 虽说跟他一起读书的也是皇孙,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小豆丁,又有太傅和太监在一旁看着,应该不会受什么伤,但他会做出打架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难道是那天他说的话太重了,让他生了戾气? 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对着建安帝行礼道:“父皇,容儿臣告退,去看看什么情况~”话未说完人就跑了。 建安帝连忙示意散会,扶着腰就要跟过去看,兵部尚书眼珠子一转,立刻就上前扶了建安帝:“陛下小心,臣扶你过去。” 皇孙都是小孩子,打架没什么好看的,但消失了半年回来的世子殿下居然打人了,这事就有些看头了,要知道李恪以前年纪虽小,却最是守规矩的,到底因为什么事打起来的呢? 兵部尚书都跟上去了,其他几部尚书自然也不甘落后,抬腿就跟在了后面,就连首辅杨时敏也摇了摇头跟在了,让梁其声连吭都不敢吭。 建安帝都没出声,这些人哪一个他敢拦了? 太子赶到的时候上书房里的孩子们分着站成了两边,一边是袖手的李恪,另外一边,则是三皇子家的大儿子李慎领头,后头跟着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家的小萝卜头,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五岁。 第135章 黎笑笑在为做健身器材的事忙碌, 另一边的刘氏也忙得团团转。 因为没有想过会住到这边来,这宅子这么大,但家里可用的人却太少了, 根本就忙不过来,所以刘氏最着急的事一是买过冬的柴火和粮食, 二便是买人。 粮食不用买, 孟家在京郊还有一个一百亩的田庄,因为早有打算要到京城来住, 所以刘氏早就给齐晖送了信,今年收到的田租全都留下来当口粮, 一百亩的田租收上来也有几千斤粮食,足够全家人吃到明年还有多了。 如今他们已经在长乐坊定居下来, 等空下来的时候叫齐晖把粮食运过来便是了。 过冬的柴火有齐氏帮忙介绍卖家,赵坚带着阿生出去办了, 订了三千斤的柴和一千斤的炭,付了订金, 只等卖家送货上门便可。 头疼的是要买合适的人。 厨娘是最缺的,但一个好的厨娘却不容易找, 要手艺好, 还要嘴巴紧,最好还要在大户人家当过差懂规矩,但又不能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被赶出来的。 要求这么高, 人自然难找, 这几天家里都是齐嬷嬷跟秀梅一起给大家做饭吃, 她们的手艺也不太好,做出来的饭只能勉强入口,但大家吃惯了毛妈妈的手艺, 把嘴吃刁了,就连齐嬷嬷自己吃了也觉得不好。 除了找人外,也还有几件事急着需要刘氏去办,一是他们已经进了京安顿下来了,孟家老宅那边就必须过去拜访一下了,虽然已经分家出来了,但刘氏作为庶媳,还是要带着儿女去见一见公婆的,这是礼数;二是闵大人那边,孟丽娘跟闵玉订亲后一面都未见过,她也要带着孟丽娘上门拜访一下闵家,让两个孩子在成婚前见上一面。 只是家里下人都不齐备,事情一团乱,她只能把这两件事往后推。 连续几天出去找了几家牙行,陆陆续续也买了十多个下人回来,有门房、管洒扫的粗使丫鬟和婆子,还有好几个年纪在八岁左右刚留头的小丫头,都是周边贫苦人家的女儿,身家清白,交给齐嬷嬷先管教一段时间,等学会了规矩后再派到刘氏、罗姨娘和孟丽娘身边服侍。 黎笑笑不习惯身边有人,只要家里的事有人干就行了,近身服侍的她便婉拒了。 刘氏思忖了一下,没有勉强,打算再遇到合适做大丫鬟的下人就把柳枝拨给黎笑笑用,她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两个人聊得来。 至于赵坚,刘氏不打算让他回去了,直接接他爹的班,当管家吧,他是娘胎里带来的老成持重,还懂武艺,做事最沉稳不过了。 只可惜适合近身服侍的丫鬟在牙行里转了四五天也没遇到特别好的,刘氏只好作罢,便想着先找厨房的下人,若是实在买不到,或许放宽条件雇人也可以了。 刘氏和齐嬷嬷一起坐上马车离开牙行,结果却被路边一个人拦了下来,刘氏一看,竟然是万万公公的干儿子荣四。 荣四笑眯眯道:“孟夫人,万公公听说夫人最近一直找不到合心的下人,因此想给夫人卖个人情。” 刘氏忙道:“不敢不敢,公公可是有什么熟人介绍?” 荣四笑道:“熟人倒是没有,不过最近兵部主事范伟贪污一案刚结,刑部判了他个抄家夺职流放宁古塔的罪,家里的下人全部要拉到菜场口发卖,夫人要不要先去挑几个合眼缘的带回去?” 刘氏又惊又喜:“真的吗?可以让我去挑?” 荣四道:“公公递了条子,自然是真的,懂大户人家规矩又没过错的下人在牙行是找不到的,在获罪的官眷里挑最合适不过了。” 这倒是真的,一般官家人家的家仆都是世仆,轻易不会流到市面上来,就算有,也早早让有关系的人先买走了,万全可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了。 刘氏跟在荣四的身后去了关押兵部主事奴婢的地方,所有不分男女,全都绑在了一间空屋子里,冷得瑟瑟发抖,见有人来挑人,连忙跪在地上求带走。 被人买走总好过在这里被冻死打死强吧,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主家有好事轮不上他们,坏事临头了却又把他们拉下水,他们真是有苦说不出。 刘氏总算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厨娘了,这位厨娘近四十的年纪,南北菜系都懂得怎么做,见刘氏问她关于厨房的事,她嘴里吐出一道道自己会做的菜名,又磕头不止,求刘氏把她一家老小都买走。 她家的老汉是养马的,带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刚成亲,儿媳妇挺着六个月的身孕还没有生,女儿今年十三岁,都是可以当差的年纪。 她最担心的便是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儿媳了,若是再被这么绑下去冷下去,不出两日孩子肯定没了,所以她是最希望自己一家被刘氏买走的。 刘氏果然选了她全家,又选了原来在回事处当差的一个管事,两个小厮,四个原来在小姐身边当差的二等丫鬟,最后是两个会做针线的绣娘,一共十四个人。 被选中的人欢喜得流下泪来磕头不止,未被选上的哭喊着让刘氏把他们挑走,刘氏见不得这些,挑好人后忙忙地离开了。 荣四把万全的条子递给看守的衙役,衙役连忙把人拉出来交给荣四,拿笔在名册里把他们的名字画掉了。 刘氏给荣四递上重重的两锭银子:“多谢公公劳累,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留给公公喝茶。” 荣四也不推脱,笑眯眯地接了赏钱随手就塞进了袖子里,微笑着对刘氏道:“干爹交给我的差事已经完了,孟夫人回去的时候给孟公子提一句今天的事也就完了。” 刘氏一怔,挑下人的事还需要让孟观棋知晓吗?这是何意?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下来,荣四让人驾了辆车过来,把那些人全都送上车一起送到长乐坊。 下车后,他抬头看着空空的牌匾:“夫人家的牌匾还是早些挂上吧,否则旁人提起也不知是谁家。” 刘氏忙道:“已经着人去做了,只是还未送回来。” 荣四道:“不知道夫人是鎏了哪两个字?” 刘氏道:“自然是黎宅。”虽然黎笑笑一再强调这宅子是太子送给她跟孟观棋的,但是刘氏也没那么厚的脸皮把它往孟氏的脸上贴,宅子当然还是姓黎。 荣四点了点头,给刘氏行礼后便告退了。 刘氏累心,低声跟齐嬷嬷道:“跟这些贵人打交道就是提心吊胆的,也不知道他们话里话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齐嬷嬷也知道刘氏心思单纯,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太监,所以荣四跟刘氏的话她都牢牢记住了,准备说给孟观棋听。 就如万全为什么会特意遣荣四过来给他们送人,为什么会特意提起兵部主事的事,又为什么会问起宅子的名字,她也看不太懂,只觉得大有玄机。 孟观棋眉头轻皱:“兵部主事被抄家流放?万公公让荣四给我传递这个消息?” 这位出事的兵部主事是谁?太子为什么会让万全把消息放给他知道? 但大理寺的判决已经下来了,这种消息最好打听了,孟观棋把阿生叫进来,让他出去打听这位兵部主事原来是负责什么的,又犯了什么事。 阿生领命去了,孟观棋看着一脸担心的刘氏,不由笑道:“娘,这事我都看不太懂,你就别管了,太子殿下应该只是知会我一声而已,并不会牵扯到我,在春闱之前我门都不会出,不会惹事的。” 刘氏心里一松,但听说儿子不出门,不禁又想起要回孟府的事情来:“咱们已经四年没有回京了,这几天安顿下来后必定是要回去拜见你祖父祖母的,你跟笑笑的事,要让他们知道吗?” 孟观棋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如果他们不问起,母亲也不必多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以前便告知族里我要中进士后再说亲,家里这几年又未曾向京城的人家打听亲事的消息,府里的人应该不会知道我与笑笑已经订亲的事。如果母亲这时候告诉他们,虽说祖父已经应诺不会插手我的亲事,但叔祖伯祖那边可不一定没有想法,到时闹起来又是一场风波。如果是会试后我自是无所谓与他们慢慢讲道理,只是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实在是没那功夫跟他们纠缠。” 刘氏道:“那你还跟要跟你回去吗?还是装病在家里躲上一躲?” 孟观棋微一沉吟,点头道:“要回去的,否则祖父祖母若是请人来探病岂不是更易穿帮?娘先把府里的下人安排好,定好回府里探望的消息再告知我一声即可。” 刘氏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处理买来的下人的事了。 前前后后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人,总算是解决了家里人手不够的问题了,刘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前院的院子里站着,开始分配工作。 首先便是任命内外院的总管,赵坚在外院暂代总管一职,因为府里的总管还是他爹,只是他爹还在泌阳县,所以总管一职由他来暂代,此举也意味着赵管事退休后,赵坚将正式接他班,成为孟观棋和黎笑笑的外院总管。 赵坚没有一丝犹豫就应下了,秀梅更是高兴得脸都涨红了,公爹还是府里的大总管,而丈夫又已经定好了前途,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坚领了总管一职,刘氏便把新买的门房、马夫、小厮还有回事处那个管事都一并交给他管理,由他来分派他们的工作。 齐嬷嬷任内院总管,协助刘氏管家理事。 齐嬷嬷也很满意,她在泌阳县其实也是内院总管,但奈何手下没兵,就连刘氏身边都只有她孙女柳枝一个近身服侍,罗姨娘和孟丽娘身边也只有一个丫鬟,导致她这个内院总管没什么存在感,如今内院一下进了近二十个丫鬟婆子厨娘和绣娘,她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第136章 叶氏有些酸酸道:“丽娘倒是找了个好归宿, 也不知道闵大人是怎么看上她的,一个庶女竟然攀上了吏部主事的嫡出儿子……” 她的丈夫孟茁是太仆寺礼官,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 还是借着孟老尚书的余荫捐的,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 公公是前任礼部尚书, 大伯子是工部侍郎,几个小叔也都各有官职, 自己的女儿背景强大,怎么也能说个有实权的京官的人家吧? 结果到了说亲的时候才知人也分内外, 就她丈夫这样捐出来的小官,有实权的高官根本就看不上, 勋贵他们也挨不着,世家的嫡子更不可能, 同样是虚职恩荫的人家大都养出纨绔子弟,她又看不上, 只能想着去挑那些初入京城的寒门仕族了。 但那些人背景单薄,一个人中进士, 老家便拖着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享福了, 连个院子都买不起,只能租房子住,就算后生为人踏实肯干前途不错, 她也不可能让女儿进这样的人家受委屈, 所以她女儿的亲事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的, 非常难受。 孟府这一大宅院,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平时想办什么事报个名头倒也容易便捷得很, 但一到说亲就踏到铁板了,大嫂家的女儿是工部侍郎之女,能相看刑部侍郎甚至户部尚书的儿子,可她女儿明明能跟着一起去,众位夫人嘴里对她赞不绝口,但一提起亲事却看也不带看一眼的。 她这才明白丈夫这个虚职有多无用,他甚至还不如远在千里之外当县令的孟英,他就连家中的庶女都能说上在吏部当郎中的闵大人家,而且说的还不是庶子,是嫡幼子。 虽说嫡幼子不似嫡长子那般可以继承绝大部分家产,但闵大人是清流,家中人口简单,他精明强干,又是五品实权官,年纪又不大,有的是机会往上升呢,运气好的话下一步谋一个外任,熬几年不是成封疆大吏就是回吏部当侍郎,到时不跟自家的大伯一样的官职了?身为他小儿媳的孟丽娘光是背靠着公爹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这可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只是这么好的亲家,怎么就看上孟英的庶女了呢?就算他只有一个女儿又怎么样?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哪像她的嫡女,从小就是精心培养的,无论是德、言、容、功没有一样差的,怎么就说不上这么好的亲事呢? 说起孟丽娘这门亲,聂氏几人也沉默了,聂氏的长女嫁给了大理寺少卿的儿子,算是高嫁,也是孟府众位小姐中嫁得最好的,她的幼女也在跟兵部侍郎的嫡次子议亲中,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就能下定,两个女儿都说了两门显赫的姻亲,她自是最得意的,但就算是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孟丽娘结的亲事不好。 相反,这门亲事绝对是孟丽娘高攀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分家,她还可以揣测闵大人想跟他们孟家攀上关系,但孟英早就被分了出去,还被贬了,作为他原顶头上司的闵大人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跟他结亲了,她实在是不知道是感叹闵大人天真还是胆子大。 他这是在赌孟观棋将来一定会中进士吧?而且孟观棋就算是分了出去,也还是他们孟氏的族人,孟丽娘作为孟观棋唯一的妹妹,有忙还能不帮不成? 聂氏自觉看清楚了闵大人的打算,如今看着叶氏酸溜溜的样子,忍不住轻捂着嘴笑道:“弟妹却也不必太过羡慕她了,等得明日母亲连顿饭都没留他们在府里吃的消息传出去后,也不知道闵大人会不会后悔跟她结了亲?” 兵部主事罗锦添因贪污被抄家革职流放一事并不难打听,阿生在外转了一个下午,消息便打听清楚了:“这位兵部主事是管军粮军饷的,说是在粮草里加上碎沙石子以次充好,又用发霉陈年的粮食顶替新粮,被人告发后刑部迅速立案,查清楚前因后果后便把他判了,前后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断得非常快,现在菜口坊市一片叫好之声呢,说刑部办案总算有个样子了,不像以前,一个案子办个半年一年还没结果……” 孟观棋眼神一动:“两三个月就办完了?” 阿生道:“是的,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了。” 两三个月,岂不是跟他们离开京城的时间差不多?难道是太子已经捉住了六皇子的一些把柄,开始清理他的势力了? 应该是这个原因没跑了,否则太子又怎么会特地让万全来告诉他一声罗锦添落网的事? 只是一个兵部主事官太小了,能做的有限,应该只是小鱼而已,能助六皇子成事的必定是一条大鱼,不知道太子能不能顺藤摸瓜,把后面的大鱼钓出来? 孟观棋自然是希望太子收网能收得快一些,否则年关将近…… 要知道,过年阖家团圆可是六皇子出来的最好的理由了,太子能不能想到其他办法阻止帝后要把他放出来的决心呢? 他正好要去找黎笑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六皇子可不能这时候出来,太子负责的春闱还没有到呢,若是把他放出来,两边都撕破脸的情况下,他必定会使坏,而会试三年一次,经不得他胡闹。” 无论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对这一届的举子都是致命的,以建安帝和皇后护短的性子,估计也会极力瞒下他的过错,后果只能由举子们承担。 可凭什么? 孟观棋是绝对要想办法阻止他出来的。 他想了想:“你去跟庞适打个招呼,叫太子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六皇子在会试前出来。” 黎笑笑应了一声,出门去找齐氏。 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庞夫人会把话传给庞适知道的,放心吧,我听她的音,太子也不会随便就同意把六皇子放出来。” 既然太子心里有数,那便好办了。 第二日午后,刘氏带着孟观棋、孟丽娘、瑞瑞、黎笑笑一起回孟府,随行的还有赵坚、阿生、齐嬷嬷、柳枝和桃香。 除了黎笑笑和瑞瑞,其他的都是原来孟府出来的旧人了。 一行人分了两辆车,缓缓走出长乐坊,向孟府所在的泰清坊驶去。 都是在城西,但孟府跟黎府隔了三个坊并一条四通八达的大街,马车在街上还堵了一下,到达泰清坊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门房得了孟老夫人的嘱咐,见他们过来,马上卸了侧门的门槛让马车进入,孟观棋要先和刘氏她们一起进内院给孟老夫人请安,吩咐赵坚和阿生在一进院前的垂花门前侯着,他行了礼便出来。 他一个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外男,给孟老夫人行了礼后自然有管事会带他到外院见孟老尚书或者几位叔伯,不会逗留太久。 孟老夫人的陪房老嬷嬷吕嬷嬷在二院的门口迎接刘氏,一见到刘氏她便行了个礼,表情似乎很欢喜:“四夫人,好久不见了!” 刘氏扶起她,脸上扬起亲切的笑容:“吕嬷嬷,多年未见,你的身体还好吧?” 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切都好,跟着老太太,奴婢是在享清福呢~” 她的眼睛有些老花了,凑近了一看,脸上登时惊道:“这位是,六少爷?”四年不见,竟然长得如嫡仙下凡一般,可太惊艳了! 孟观棋一笑,如春花绽放,给她行个晚辈礼:“是我,吕嬷嬷安好。” 一旁的孟丽娘也给吕嬷嬷行了个晚辈礼:“吕嬷嬷,我是丽娘。” 吕嬷嬷其实不太记得孟丽娘,府里小爷们那么多庶子庶女,她又哪里记得清?看见眼前丽人眉目如画,虽不及孟观棋惊艳,却自有一股温婉娇柔,气度从容不输自家嫡出小姐,心中忍不住暗惊,四爷这一双儿女长得也太出色了吧,丝毫不像在泌阳县受过苦的。 但她是积年的老嬷嬷了,无论心里想什么,脸上一定是笑眯眯的,马上就装作认识孟丽娘的样子,对她赞不绝口,最后又看了一眼被黎笑笑抱在怀里的两三岁小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长得胖胖的,活脱脱一个小孟县令。 吕嬷嬷笑眯眯道:“这位便是在外面出生的十二少爷吧?有两岁了吗?” 刘氏道:“两岁几个月了,瑞瑞,这位是吕嬷嬷,快叫人~” 瑞瑞看了吕嬷嬷一眼,“嗯哼”了一声,把后脑勺对着她,头埋进黎笑笑的脖子里不说话。 天气太冷,他想在炕上玩,但刘氏非要带他出门,他不高兴了。 吕嬷嬷依然笑眯眯的:“十二少爷认生呢,常来家里坐坐,熟了就好了~” 她跟刘氏一边走一边聊天,不多时就走进了孟老夫人的院子。 站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吕嬷嬷带着刘氏等人进来,忙进去禀告。 孟老夫人的正屋很热闹,她今天正在招待兵部王侍郎的夫人还有娘家的侄子媳妇,两位夫人都带了小姐过来请安。 听丫鬟回禀刘氏带了孟观棋和孟丽娘来了,孟老夫人歉意地对着王夫人和侄媳妇陈夫人道:“我那外放的四儿媳妇回京了,带了哥儿进来请安,姑娘们还是先到碧纱橱里避一避吧。” 聂氏便笑着对女儿道:“月娘,快带王小姐和你表姐表妹们到里面避一避,你六哥哥回来了,要给祖母请安呢。” 孟月娘乖巧地应了声是,带着王小姐和几个表姐表妹避开了。 只是那王小姐是个活泼好动的,人虽是避到了侧屋,却满心的好奇问孟月娘:“你四叔的儿子?就是去了泌阳县那个吗?” 孟月娘正在跟王小姐的哥哥议亲,自是要百般讨好这个未来小姑子的,闻言忙道:“对,他们分出去已经有四年了,我都对这个哥哥没什么印象了。” 第137章 孟丽娘置身在一群小娘子的话题中心, 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这位兵部侍郎的嫡出小姐,性子活泼又开朗,笑容甜美又可亲, 居然会拉着她的手说话,一副相见恨晚的感觉。 王六娘道:“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 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雍州了, 是去我姨妈家,而且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在京城里不是去红螺寺就是去白云观,要不就是相国寺, 也无趣得紧,不知道丽娘姐姐在泌阳县平时有什么消遣?”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泌阳县哪能跟京城相比, 我们那里只有一座建在半山的观音庙,我也就初一十五的时候会跟着母亲出城去拜一拜……” 王六娘道:“只有一座观音庙吗?没有夫子庙吗?” 孟丽娘老实地摇摇头:“没有。” 王六娘眼珠子一转:“那真是可惜了, 你哥哥求学都不能去夫子庙拜一拜……他平时是在县学里上学吗?” 孟丽娘无知无觉:“我哥哥不在县学里上学,他在麓州书院。” 孟月娘的表姐陈三娘一声惊呼:“可是天下最有名的私学, 万山书院?”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正是。” 王六娘眼睛都亮了:“我听说万山书院是除了国子监外最好的书院了,孟公子是如何考上的?” 孟丽娘道:“哥哥入学的时候已经是秀才了, 在那里上了半年学就考中了举人……” 在场的小娘子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王六娘的眼睛更亮,粉面涨得通红:“才入学了半年就考上了举人?太厉害了,那, 那孟大哥这次回来是要参加会试吗?” 称呼一下就从孟公子变成了孟大哥, 孟月娘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孟丽娘有些不安, 哥哥一向是很低调的,如果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笑了一下:“是啊, 哥哥一直很努力,希望他明年能中吧……”说完这句她就转移了话题,只说自己的事,再不提孟观棋半句了。 王六娘话题起了好几次想绕到孟观棋的身上,孟丽娘都不接茬,要么说自己的事,要么干脆就微笑着不说话了。 王六娘有些沮丧,但又很兴奋,孟观棋已经是举人了呢,这才多大的年纪呀?万一他明年参加会试又一举得中,那岂非是天才?! 她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粉面酡红,差点就脱口而出问孟观棋是否已经定亲了。但好歹她还是大家出身的小姐,无论她心里多么心潮澎湃荡漾,却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否则传出去的话自己的名声该不好听了。 此时母亲给她提过的什么何家谢家,她统统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她满心都只有刚刚惊鸿一瞥的孟观棋。 见孟丽娘不肯接话,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觉得她虽然是庶女出身,但十分守规矩,不会因为她身份贵重而巴结她,更不会别人一问就把家里的情况就全倒了出来,如果她这样做的话她反而会看轻她。 既然已经认识孟丽娘了,那就不必急在这一时,她完全可以再造机会让自己碰见孟公子的。 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果然不再把话题放在孟丽娘的身上,而是跟着孟月娘和陈家姐妹们说笑起来,气氛看着非常融洽。 而在鱼池边听了一耳朵八卦的黎笑笑终于弄明白了,心里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她家的小白菜开花了,都开始招蜂引蝶了。 她一口气就把手里的鱼食全给了瑞瑞,任由他一股脑地撒进了鱼池里。 而此刻外院的书房前,孟观棋已经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了,孟老尚书在里面跟一位老仆下棋,棋局没有结束,便没人传他进去。 孟观棋曾经有些看不懂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祖父,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对待父亲可谓是用“严苛”二字来形容了,只因为父亲的政见与他不一样,他便不遗余力地打压他,现在看来,甚至牵连了他这个孙子。 他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满足他什么样的心理呢? 有些事他年纪还小的时候看不太清楚,但中举后又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他慢慢地回味过来了,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祖父的心理。 祖父这样做,或许是带了些许的不甘,些许的愤恨,些许的嫉妒,最终又碍于身份不得发泄,索性通过打压他们来满足他那种微妙的心理,以维持住自己大家长与家族掌权者的威严。 毕竟在孟家,无人敢忤逆他,也无人敢质疑他。 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祖父致仕的时候只有五十岁,而今年是他致仕第九年,也才五十九岁而已。 而内阁首辅杨时敏比他还大一岁,今年六十了,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祖父身为前任礼部尚书,刚刚到可以致仕的年纪,他就退下来了,皇上曾经夺情两次,他也拒绝了两次,还未等到第三次,皇上就允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早早提出了致仕呢?又或许他致仕的想法是以退为进,实则上是玩脱了,阴差阳错间迫不得已退出了朝堂。 他估计一直在后悔自己早早致仕这个决定,远离了朝堂后,发现大儿子孟蓉能力平平,用尽所有的人脉也不过勉强把他推到右侍郎的位置,但侍郎以左为尊,就算是选下一任的尚书,也轮不到他。 而才华明明比孟蓉出色的孟英却因为庶出的关系养成了中庸的性子,半辈子都不争不抢,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自然觉得庶子保持低调,懂得给嫡兄让路最好,但退下来后发现形势不对,立刻便要孟英急流勇进,为孟家出力,但孟英显然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所以他才会百般看不上孟英,刚好趁着孟英获罪的机会跟他来了个切割,眼不见为净。 而更让他气恼的是被切割出去的孟英一家似乎却越来越好,不但他的政绩得了优评,孟观棋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中了举人,最后又入读了闻名天下的私学,而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嫡孙却落榜了。 其实秀才第一次考举人,落榜太正常了,更别说孟观云和孟观风还出现在了副榜上,排名虽然靠后一些,但再苦读三年未必没有机会,可在孟观棋的衬托下,他们的落榜就显得不可接受了,孟老尚书不愿承认自己把孟英一家赶出去的决定是错误的,他只能坚持下去。 就像现在他回京赶考,他把他晾在外面一个时辰,似乎是在嘲笑他,你就算是举人又如何,我要晾着你,你就得乖乖地受着。 孟观棋看清楚这一点后,也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可怜他,堂堂的一部尚书胸襟竟然如此狭窄,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再次振兴家族,只能靠打压小辈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了。 在外吹了快一个时辰的风后,孟老尚书终于发话叫他进去了,孟观棋全身都是僵的,像个木头人一般给孟老尚书行了礼,还好脸色还算平静。 孟老尚书似乎才发现他冻了这么久一般,一双浑浊又犀利的眸子躲在背光的窗户下安静地注视他:“回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仿佛他是个做错了什么事的人终于回到家里认错了一般。 孟观棋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是的,祖父。” 孟老尚书道:“几月前顾贺年还领万山书院众举子在国子监一举辩赢了礼部官员,万山书院天下闻名,怎么不见你在?你没去?” 孟观棋道:“孙儿本也跟去了的,奈何身子骨不争气,一到京城便病了,没能跟着去国子监。” 孟老尚书冷笑一声:“运气这么差?到了京城反而病了?该你出名的时候你都没有把握住,你的同窗们在国子监可是一战成名,你这届科举又待如何?” 孟观棋微微一笑:“自是尽人事听天命,不过会试一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孙儿上次算是不走运,可人总不能一直霉运连连的,倒霉的事经历得多了,说不定便否极泰来了。” 孟老尚书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孟观棋脸上的微笑始终不变,态度也一直很恭谨,孟老尚书心底闪过一抹讶异,在他的这种目光下,便是孟蓉也要忍不住冒冷汗,孟观棋小小年纪竟然能如此镇定?看着是比孟英强一些。 不过,他考秀才、举人都是一次通过,今年也就十七八岁吧,这个年纪便能参加会试,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自然是比孟英有底气多了。只是会试跟乡试可不是一回事,他有这个机会体验一番也算是额外的福气了,他不觉得他能中。 落榜后还是老老实实在京等三年,等着他两个堂兄一起再考吧。 孟老尚书因为两个嫡孙不能中举之事大动肝火,这几年来亲自督促他们的学习,如无意外,今年的秋闱必能取争得一席之地,到时与孟观棋一起再考会试,未必会输给他。 只是孟观棋秀才举人都是一次过,难免会志得意满,有些傲气也正常,摔几个跟头才能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孟观棋行礼退下,朝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慢慢感觉到肢体不那么僵硬了。 赵坚和阿生在门房处等他,见他脸色青白地出来,阿生吃了一惊,上前去摸摸孟观棋的手,冻得跟冰棍似的,他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孟观棋一口气喝了进去,缓了一会儿才觉得慢慢暖和过来了。 阿生不用看都知道公子肯定是被孟老尚书为难了,进去那么久才出来,冻得跟坨冰似的,这么冷的天气哪个屋里不烧地龙?偏偏他冻成了这样,肯定是被拦在外面不让进去。 第138章 孟丽娘正叽叽喳喳地跟罗姨娘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 还把王六娘赠送给她的手帕拿出来给罗姨娘看,一时又懊恼道:“可惜我出门未带绣品,竟然没有给王妹妹回礼, 实在是不应该。” 罗姨娘忙道:“不然你在嫁妆里挑一个荷包或者帕子送回去?否则王家人岂非觉得咱们不知礼数,竟然连回礼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杏歌和桃香见刘氏走了进来, 连忙行礼道:“夫人来了。” 罗姨娘和孟丽娘也赶紧给刘氏行礼: “夫人。” “母亲。” 刘氏在孟丽娘桌前坐下,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盒子,王六娘送的帕子正摊开在桌子上, 粉色的牡丹花耀眼又夺目。 罗姨娘关心地问道:“听说大公子发烧了,大夫来看了怎么说?” 刘氏道:“今日受了风寒, 低烧,大夫来看过了, 开了几剂药,齐嬷嬷去煎了, 希望他喝下去后早些好起来吧。” 罗姨娘松了一口气:“不严重就好,我看笑笑这些日子一直给大公子练身体, 小小的风寒应该不碍事的。” 刘氏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孟丽娘,沉吟了一下:“罗姨娘先下去吧, 我有事跟丽娘说。” 罗姨娘以为她要说明日去闵家拜访的事, 见刘氏避开了她,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但还是福了福身, 回自己屋里了。 孟丽娘虽说是自己肚子出来的, 但却只能叫刘氏母亲, 叫她姨娘,她出席所有的社交场面,都需要刘氏带着她去, 而自己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就连她出嫁这样的终身大事,夫人能让她跟来看着她出门,她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姨娘要体面得多了。 其实夫人要是把她留在泌阳县照顾大人也是完全可以的,但她顾及到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把她带来了。 罗姨娘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刘氏对她们母女已经很好了,起码她从来没有打压过她,甚至还积极为孟丽娘谋划,找了一门这样的好亲事。 丽娘是庶女,竟然要嫁给五品官的嫡子呢,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无非就是得陇望蜀,想去看一看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女儿未来的公婆又是怎么样的罢了,但这样的话,罗姨娘不敢说出口。 她不配。 自从她当妾侍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天然地失去了这样的权力。 罗姨娘按下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情,回屋拿起了绣线。 该给瑞瑞再做一个小肚兜了,这孩子长得有点快,三个月前做的肚兜竟然小了。 虽说府里已经有了绣娘,但对于瑞瑞这个孟县令的晚来子,罗姨娘也喜欢得很,府里的孩子太少了,要是她也能跟夫人一样再多生一个就好了。 罗姨娘出去后,刘氏屏退了桃香和杏歌,只留下了孟丽娘。 孟丽娘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有些不安地看着刘氏:“母亲是有什么事要叮嘱我吗?” 刘氏轻轻地抚过王六娘送的那块帕子,忽然道:“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会忽然受了风寒吗?” 今天风还挺大的,天气很冷,孟丽娘以为孟观棋是不小心吹了风,但听刘氏这样一说,难道另有隐情? 她讷讷道:“女儿不知。” 刘氏道:“是被你们祖父晾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冻病的。” 孟丽娘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是为什么?” 刘氏冷笑道:“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看不上我们这一房而已,从以前未分府的时候开始,你祖父祖母就一直看不上我们这一房,如今分了出去只怕就更看不上了,否则也不至于我们四年才回,你祖母也没想着留我们吃一顿饭……” 孟丽娘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兜脸地泼了过来,只剩下了满心的茫然。 她今天受到了这么热情的礼遇,但她的举人哥哥却被祖父晾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为何差异如此之大? 如果孟月娘、王六娘子和几位表姐妹们真的有心与她交好,那为何祖父又会这样打压哥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桌上这块精致的绣帕,完全迷糊了。 刘氏叹息了一声:“王六娘子堂堂一个四品官的嫡出小姐,为何会对一个县令的庶女如此热情?既送帕子又要约着逛街,她犯得着屈尊纡贵地做这种事吗?她身边多的是奉承她的嫡出官家小姐。还有你大伯母家的嫡女,向来眼高于顶,对自己庶出的姐妹都不带正眼看的,为何会突然对你这么热情,你觉得这正常吗?” 孟丽娘怔怔地回忆着今日与孟月娘、王六娘子以及几位表姐妹的相处,刚开始她是受宠若惊,很认生,不适应,但王六娘子那么明媚可亲,孟月娘也跟着凑趣,慢慢地她就真的以为她们是真心想跟她交好,完全就没想过要防备了。 结果刘氏这么一问,就像有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浇了下来,把她满腔的热情都浇灭了,所以这天下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她们接近她是另有目的? 她很受伤,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喃喃道:“可是,她们这样对我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刘氏心疼地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但我也不在意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一样,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哥哥的科举,容不得一丁点儿的差错,无论她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接近我们,我们都要避得远远的,不能给你哥哥惹麻烦。” 孟丽娘登时像被惊醒了一般,对了,家里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哥哥的科举,所有的事都要给这件事让步。 是她太轻狂了,怎么就只想着自己高兴,却忘了这几个月有多么关键? 刘氏道:“当然,娘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她们是真心地想跟你结交,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你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到时进了闵家,你公婆自然会给你介绍家里的人脉关系,到时哪些人家可以交好,哪些人家要敬而远之,你听他们的就是了。” 孟丽娘羞愧道:“母亲,是丽娘不懂事,差点惹出了事端而不自知。如果王小姐日后约我出去,我找理由拒绝便是。” 刘氏很满意,孟丽娘性子只是有些单纯,但人却并不傻,跟她好生分析利弊,她都能听得进去的。 她微微一笑:“好了,不要哭了,明日就是你第一次见公婆的时候了,还要见一见你未来的夫婿,若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该不好看了,这可是极重要的日子,你不要顾此失彼了。” 孟丽娘连忙收住泪,乖巧地应了声是。 刘氏想了想,又道:“天气还是太冷了些,你哥哥生病了,笑笑要留下来照顾他,瑞瑞年纪太小了,怕他跟着我们出去又不小心着凉,明日便只我们两个一起去闵家——” 她语声突顿,看了一眼东厢房的位置,叹息一声:“还是叫上你姨娘一起去吧,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总是要亲眼看一看你的婆家和你的夫婿才好,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念想了。” 孟丽娘大吃一惊,继而大喜,马上福身道:“多谢母亲,我替姨娘多谢母亲。” 刘氏微微一笑:“明天早点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你未来的公婆和夫婿。” 孟丽娘满脸羞红,忍不住低下了头。 刘氏没有再打趣她,该叮嘱的话她已经说完了,她也就放心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孟丽娘盛妆打扮,罗姨娘却穿了一身靛青色的衣裳,头上只插了几根银钗,打扮得快跟齐嬷嬷一般老气了。 能跟着夫人和女儿一起去闵家见女儿未来的公婆和夫婿,她激动得快一宿都没睡着,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挑了这身最不起眼的装扮,走在刘氏的身侧倒像是个管事的妈妈一般。 刘氏微微皱眉:“去换一套鲜亮些的衣裳吧,既然敢带你出去便没想过要隐瞒你的身份,闵大人和闵夫人不会见怪的,没必要如此。” 罗姨娘这才恍然自己矫枉过正了,回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但也是素色为主,丝毫不抢眼,刘氏见她执意如此,也就没再勉强了。 孟观棋的烧已经退下去了,但是刘氏不让他出去,他便在房里读书写文章,黎笑笑也没有放过他,中途休息的时候便让他在屋里做伏地挺身和平板支撑。 孟观棋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看似简单实则超级难的动作,尤其是平板支撑,只是用手肘撑起身体不动,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不以为意,没有任何难度不说,任何人都做得到,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撑一个时辰起,结果却被狠狠打脸,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住。 他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汗湿,喘气不已。 黎笑笑等他休息半盏茶的时间左右,便又把他赶起来,继续做。 她不但要求他做,还在旁边陪他一起做,有她在一旁示范,孟观棋果然很快打起精神来重新开始。 只是郁闷的是他每次力竭倒下,她都纹丝不动,看得他好挫败。 无论亲眼看多少回,她这身与生俱来的怪力都让他费解不已。 一旁的小不点瑞瑞刚开始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撅着小屁股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小手把身子撑起来,但撑不过几息就觉得不好玩了,刚好黎笑笑的姿势很适合他爬上去,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坐上去了。 黎笑笑纹丝不动。 瑞瑞在她背上又是躺下又是打滚的,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得开心,然后又爬下来,往旁边的孟观棋身上爬去。 孟观棋自己支撑都困难,更别说一个三十几斤的小胖墩压上来了,他直接就扑倒在地上了。 第139章 未时末的时候刘氏带着孟丽娘和罗姨娘回来了, 三人进门的时候喜气洋洋,满面笑容,看来这次去拜访闵大人家应该是非常受欢迎了。 刘氏手上拿着两个盒子过来看孟观棋, 知道他烧退了,又听她的话在屋里待着没有出去, 很是高兴:“这是你闵世伯托我转交给你的, 是他这些年写的一些文章,你看了觉得好的就抄下来, 原件还给人家送回去。” 孟观棋一怔,神色立刻就变得庄重起来, 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刘氏递给他的盒子,打开一看, 竟然是两本足有一寸多厚的文集,应该是闵大人自己装订起来的。 这可真是太贵重了。 刘氏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是闵夫人听说你受了风寒, 特地送给你补身子的药材,他们都很关心你, 让你一定要养好身体……” 说到这里,她不禁感慨, 便是未来的亲家都知道要让孟观棋好好养身体, 但身为他亲祖父的孟老尚书竟然就忍心让他在外面冻了一个时辰,相比之下,越发衬得自家亲人冷酷又不近人情。 她越发心灰意冷:“祖宅那边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要请你, 一概都推脱了吧……” 孟观棋也并不想跟孟府那边有过多的牵扯:“娘不必忧心, 咱们已尽了做晚辈的礼数, 又已经分家另过了,没什么事自然不必再上门去自取其辱。再说了,那边摆出那样不欢迎我们的态度, 想来也是做做样子让面子上过得去而已,不会再让我们上门的。” 刘氏颇有些没精打采的,世家大族本应同气连枝才对,但自家嫡亲的一系却百般看不上自家,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幸好那句老话说得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上天收走了他们跟孟家人的缘分,没想到竟然意外在闵大人这里得到了补足,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刘氏想到这里,总算打起了精神,感慨道:“丽娘这门亲结得极好,闵大人和闵夫人都对我们很礼遇,也很重视,娘也看了闵玉,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跟咱们丽娘倒是挺般配的。” 不仅她满意,罗姨娘更满意,孟丽娘一直羞红着脸不敢大声说话,但看她的神情,对闵玉也是很满意的。 黎笑笑虽然不能理解这种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个月底才第一次见面的盲婚哑嫁,但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结婚就是一场豪赌,过得好不好全凭运气。 幸好孟丽娘这个盲盒开得不错,有明事理的公婆撑腰,大概率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孟丽娘从闵家回来后便一直看着王六娘子送给自己的手帕,就算她打定主意要远离她,但这个礼也是要回的。 否则别人岂不是觉得她没有礼貌?更何况对方还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她也得罪不起。 她考虑了两天,亲手写了一封信,又开了箱笼,找了两朵最好看的鬓花作为回礼,装在了一个盒子里,请赵坚请人给王六娘子送回去:“请人把盒子送给王六小姐吧,不必等回信了。” 赵坚应了一声,派了个小厮把盒子送到了王家。 王六娘一直在家里等孟丽娘的消息,正不耐烦,想再去请孟月娘帮下忙约她出来,便听贴身的大丫鬟说是孟家的小娘子有礼物送过来了。 她当场便高兴得要跳起来了,马上就让丫鬟出去把礼物拿进来。 王六娘的教养嬷嬷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拿到盒子后先是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两朵精致的鬓花和一封信,并不见其他不妥之物,方才放心地把盒子交给了王六娘的贴身丫鬟春梨。 王六娘看见鬓花撇了撇嘴,她怎么会缺这种东西?随手就放到一边,马上就拆开了孟丽娘写给她的信。 她满心以为孟丽娘是要约她出去,结果看完信后,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孟丽娘先是谢了她送的手帕,回以两朵泌阳县特产的鬓花,然后很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哥哥得了风寒,因此家里最近有些忙乱,而她又在清点嫁妆的时候发现还有没绣完的重要物件,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在家里待着无暇出门了,希望她不要见怪。 信写得很委婉,但王六娘只记住了一件事:孟观棋得了风寒。 他怎么会得了风寒?严不严重啊?想起那日在孟府见到他时的场景,除了一件大氅外,他似乎穿得有点单薄了,近两日北风又吹得紧,不时飘雪花,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出门的,难道他是那天去孟家的时候着凉了? 她急得不得了,在屋里不停地转着圈子,二等丫鬟春杏给她上茶的时候手稍稍重了一些,茶盅跟底座发出了磕碰之声,王六娘只觉得烦死了,想也不想就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谁让你弄这么大动静的?” 春杏当场就被吓哭了,跪在地上求饶:“求小姐息怒,是奴婢不小心。” 王六娘喝道:“你给我滚出去,不许你再进我的屋。” 春杏吓得要死,她好不容易才凭借自己的努力升到了六小姐屋里的二等丫鬟,如果被打发出去只能去扫地或者洗衣服,月钱少就不说了,活更是又脏又累,现在又是大冬天的,若是被打发去洗衣服,只怕手指都要冻掉。 她登时大哭起来:“奴婢知道错了,求小姐饶恕奴婢吧~” 她越哭,王六娘越心烦,她猛地回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一把就握住了一根漆黑手柄的鞭子,随手一甩,一鞭就打在了春杏的身上:“让你出去没听见吗?你敢违逆我?” 鞭子是用上好的牛皮浸润了桐油精制而成,一鞭下去便把春杏的身体打得皮开肉绽,春杏痛得快晕过去了,一旁的春梨再也顾不得冒犯,马上上去扑在了王六娘身上,跪下来求饶:“小姐,小姐你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见王六娘俏脸气得雪白,她马上朝外间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赶紧进来把春杏拖出去,再惹小姐生气是不是都想挨鞭子?” 外间马上就进来了三四个丫鬟,给王六娘福了一福后迅速把春杏拉走了。 王六娘犹不解气,鞭子在空中一甩,发出沉闷的呼呼声:“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怎么光提拔这种东西进我的屋?” 春梨只好一个劲地赔笑安抚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鞭子拿下来放回原处,哄了好久王六娘的脸色才稍微多云转晴。 春梨看着她的眼色问:“小姐,那位孟家的小娘子跟你说了什么?竟然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王六娘发愁道:“她说孟公子病了~” 作为王六娘的贴身大丫鬟,小姐这几日时不时满脸晕红的样子春梨是看在眼里的,加上她又时不时就提起那日在孟家见到的俊美公子,春梨哪里还能不知道小姐是害了相思病?竟然对孟家六郎一见钟情了。 王六娘忽发奇想:“春梨,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孟公子是怎会受了风寒的。这几日天气不好,一般人都不会出门的,我总觉得他是在孟府着凉的,你想办法通过孟月娘查一查,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有些为难,小姐一个深闺女子,要去打听一个男子的消息,传出去的话—— 王六娘急道:“快去呀,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得给我打听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否则——” 她语气顿了顿,威胁春梨道:“你想跟春杏一样的下场吗?” 春梨吓得脸都白了,害怕道:“小姐,我,我这就去。” 王六娘满意了:“要多少钱随便去我箱笼里取,不要手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不信还能打听不出来。 春梨果然取了钱去遣了小厮去打听,果然,重赏之下第二天就打听到消息了。 春梨得到准信后急忙去找王六娘:“小姐,打听到了,奴婢知道孟公子是因为什么事生病的了。” 王六娘急道:“怎么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对王六娘大加赞赏:“小姐真是料事如神,随便一猜便猜到其中有异常!” 王六娘心下得意,她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好不好! 她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点说是因为什么事才会让他得了风寒?” 春梨凑到王六娘的耳边低声道:“原来那天孟公子被仆人带出去见孟老尚书的时候,孟老尚书罚他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孟家外书院的院门两边打开,吹的是穿堂风,孟公子一个书生,在寒冬腊月下被风吹了一个多时辰,不生病才怪呢~” 王六娘只觉得心疼成了一团,脸色惨白:“孟老太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难道他不知道孟公子即将要考会试了吗?” 春梨也觉得孟老太爷不近人情,一脸同情地附和王六娘:“奴婢听了也觉得孟公子可怜,奴婢还打听到,原来孟老太爷很不喜欢孟公子的爹,当年他不过惹了点小祸被贬到外面做县令,结果孟老太爷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分家了,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这样对孟公子的吧……” 王六娘气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吐槽道:“狗眼看人低,他这么看重自己的嫡出孙子,怎么一个都没考中举人,反而是一直被打压的孟公子,十五岁就考中了。” 春梨一声惊呼:“呀,小姐,你说对了!孟老尚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故意的,想让孟公子得风寒后落榜,这样他的嫡孙就不会被压一头了……” 王六娘越想越有道理,气得一拍桌子道:“肯定是如此!真是欺人太甚,就算孟公子已经分出去了,但不也是他孟家的人吗?他怎么能如此害他?” 想到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站在寒风下被冻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她就心痛得不行,恨不得自己替他受了,又恨自己不能马上到他家里探望一下,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 第140章 孟老尚书是礼部的尚书, 规矩严苛王六娘自是可以理解,所以她也就不再追问孟月娘为何会对孟观棋这么陌生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事要确认:“那你堂兄有没有订亲?这你总知道了吧?” 孟月娘含笑捂嘴道:“看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堂兄?哟哟哟,这哪是一个闺阁的小娘子能问的话, 该是王伯父和伯母该操心的事才对……” 王六娘羞得脸飞红,伸手就呵她痒痒:“你还敢说, 你再说!”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榻上笑闹成了一团。 等两人都累了, 气喘吁吁地仰躺在榻上,王六娘方道:“我一见他, 便觉得这辈子如果不能嫁给他,我的人生便是白活了, 你快说,他订亲没有?” 这件事孟月娘还真知道:“应该是没有的, 我曾经听母亲提起过,说堂兄志向远大, 要中了进士才说亲,本来族里想给他安排亲事的, 后来被祖父拦住了。” 王六娘大喜,没有订亲便好, 他能中了进士再说亲, 是喜上加喜,而且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又如此俊俏还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只怕他想挑谁就挑谁。 虽说他出身孟家的庶支, 不如嫡支人口兴旺,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不必去平衡各房之间的关系,更没有那么多长辈要伺候。 王六娘觉得这样简单的家庭才好呢,眼下孟夫人是带着幼子跟他一起回京了, 但孟县令还在泌阳县就任,孟夫人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幼子在京城住吧?只怕等孟公子中了进士,操持他成完亲的事后便要带着小儿子去跟孟县令团聚了,到时家里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直接当家作主,上无长辈压制,下无兄弟妯娌刁难,这种日子神仙都求不来吧? 王六娘越想越满意,心都已经飞到孟观棋身上了,一时又担忧起他的病来。 她拉起孟月娘:“咱们去吧,现在就去。” 现在去?孟丽娘傻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大风大雪,这怎么去?王夫人会让王六娘出门才有鬼呢,就算是她现在提出要回去,她估计也会阻拦。 孟月娘虽然也挺想陪王六娘去的,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未下雪便被风吹得异常狼狈,现在又下了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不宜出门,她不由委婉劝道:“现在天气不好,不如隔天等雪停了咱们再一起去?” 这样的天气上四叔家,人家只怕会以为她们有什么大事呢! 但王六娘任性惯了,急起来什么都不管:“可我现在就想去,也不知道孟大哥的病怎么样了,家里有没有好药让他吃……” 孟月娘不禁暗道,我们孟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吧,家里的公子生病了会请不起大夫吗?会没有药吃? 但她到底是讨好王六娘居多,并不敢太拒绝她,只好道:“那咱们先去找王夫人,只要她同意了,我们就出去。” 王六娘道:“哎呀,我娘怎么可能同意让我这个时候出去?这样好了,我送你出去,然后躲在你的马车里跟你一起去,到时看完了孟公子,你再送我回来。” 孟月娘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了她。 王六娘马上就叫春梨去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又取了两盒的黄芪和当归,以送孟月娘到大门口为由,拒绝了家里婆子丫鬟的跟随,只带了春梨一个,趁人不备偷偷地溜上了孟月娘的马车。 孟月娘也怕家里跟来的其他丫鬟婆子发现她带着王六娘去找孟观棋了,要是说回给家里人知道那可不行,想着反正她还要把王六娘送回来的,索性叫她们留在王府等她们回来好了。 所以车上就只坐了她跟王六娘,还有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一共四个人。 车夫有些发愁地看了一下天色,刚想建议主子不要这时候出门,但怕被人发现的王六娘已经马上道:“快快快,出去再说。” 车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赶紧驾车出了王府的大门,朝大街上走去。 路上一个行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漫天漫地的风雪呼啸之声,道路两旁酒肆的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里孟月娘、王六娘、春梨和锦瑟冷得瑟瑟发抖,因为不知道孟月娘这么快便要离开王府,下人们根本没来得及把车里的炉子点燃,导致车里跟车外一样冷。 马车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拐了个弯进了南北通的大路,北风吹得更剧烈,更糟糕的是马在如此寒风之下居然不动了,还想跪下来。 车夫吓得半死,拿鞭子拼命抽打着它,但只有一匹马,马拉着这么重的车,车上还有五个人,逆风而行它根本就走不动,任由车夫把它抽得鲜血淋漓也迈不动半条腿。 车夫冻得脸都僵硬了,不得不对车里道:“小姐,风雪太大了,马不肯走了,怎么办?要不要倒回去等雪停了再走?” 此时也走了不过一二里地,倒回去王府还算近。 王六娘生气道:“你是怎么当差的?竟然连车都赶不好,马不肯走,你抽它呀!” 车夫颤声道:“抽了,血都抽出来了,但是车太重,风太大了,马也走不动路,咱们再不找个地方避风雪的话,马也会冻死的。” 王六娘豁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把将车门打开坐在了车橼上,伸手就夺过了车夫的马鞭:“滚开,让本小姐来!” 车夫被她一推,整个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好穿得厚,没有摔伤,但也快冻成冰棍了。 王六娘发了狠,猛地一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马屁股上,一道深深的血印子登时出现在马的后臀处。 马忽然遭受剧痛,受惊之下一声嘶鸣,猛地抬起了前腿,挂在它脖子上的缰绳将断未断,狠狠地勒住了它的脖子,让它几乎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在求生的本能下它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坐在车椽处的王六娘毫无防备,身子随着车子被高高抬起,不由自主地撞回了车厢里,把车厢门都撞坏了,这还没完,受了惊马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断缰绳,车里的四个被晃得东倒西歪,尖叫声连成了一片。 车夫吓坏了,拼命地上前要按住马头,但马已经发了狂,又岂是他能按得住的? 车夫也是个有经验的老人了,知道这种情况下是安抚不下马来的,必须马上把它脖子上的缰绳解开,否则都不敢想象车里的小姐们会有什么危险。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解缰绳,但寒风之下他的手指都快冻僵了,而且缰绳又跟马鬃卷在了一起,根本就解不开,车夫听着车里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心里更着急了,下了死力地扯着马鬃,想把它扯断。 随着马的又一次剧烈挣扎,缰绳终于断了,但不巧的是挂在它脖子上的马车并没有随着缰绳的断裂而直接向前倒下,而是被马的肩膀猛地一顶,整辆车车把朝天地摔了下去,车夫想去按住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车窗都裂成了几瓣。 受伤又受惊的马终于摆脱了束缚,立刻扬起马蹄嘚嘚地跑走了。 车夫哪里还顾得上去追?车身落地的时候里面齐齐尖叫出声,继而是劫后余生的哭泣声,还有丫鬟带着发抖的哭腔问小姐有没有事…… 车夫手心里全是强行扯缰绳被勒出来的血,而听见车里哭泣的声音,他的腿更是软了,里面的小姐金娇玉贵,坐了他的车出门却不知摔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他回去的话,主子能把他打死。 就算孟家的主子不把他打死,但亲眼看见王家小娘子的残暴,他也觉得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车夫怕了,颤巍巍地朝车厢走了两步,忽然便掉头跑了。 整个车厢被吊得高高地再摔到地上,里面的小姐丫鬟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危极生命,而这一切的后果很可能要他这个当车夫的来承担。 可是冒着这么大风雪要出门的是小姐,不听他劝告非要抽死马的也是小姐,可以说造成这个悲剧的发生的是小姐,但最后被追究责任的只能是他这个倒霉的车夫。 凭什么?又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他有什么罪呢?他是下人,但他的命就该这么轻贱吗? 趁车里的人还没救出来,趁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京城,去田庄里接上媳妇孩子,一起当流民去吧。 好死不如赖活,当流民或者还能挣得一线生机,若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跑回了府里,偷偷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偷偷驾了府里的一辆车,直接跑路了。 而翻车现场的惊叫声终于惊动了路边的一家客栈,掌柜跟店小二撑着伞赶到车厢前,听见里面的哭泣声跟呻吟声,立刻大惊,叫来了更多的人,众人合力把车厢抬正,这才发现里面有四个姑娘,而且好像都受伤了。 掌柜的客栈离王府不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王家的小姐,大惊之下立刻叫店小二去报给王府知道,回来的时候跟了王府的一群下人。 王夫人听得丫鬟慌张来报才知道女儿跟孟月娘出事了,车子翻了,马跑了,车夫不知所踪。 王夫人差点晕过去,厉声道:“人呢,人怎么样?” 去救人的管事道:“都受了伤,抬到医馆里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叫人备上轿子抬着出去医馆了。 到了医馆门口,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哭声一片,王夫人出轿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随轿的婆子扶了一把才站直了身子,站稳后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医馆里。 大风大雪天气,医馆本来也很冷清,但一下被送进来四个受伤的小娘子,身边还跟着许多人,马上就变得热闹起来。 第141章 孟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过来了, 纵然有婆子给她撑着伞,她的披风上也全是雪花,脸色更是冻得青白。 这么大风又大雪的天气, 如果不是因为女儿出了事,她根本就不可能出门的。 王夫人连忙迎了上去, 满脸的愧疚:“孟夫人, 真是对不起,月娘到了我家却没照顾好她, 都是我的错~” 上来就先认错,这让聂氏的怒火立刻就消了一半, 她本来端坐在家里围炉煮茶的,结果听到丫鬟跌跌撞撞来报, 说孟月娘翻车了,还伤了手, 她哪里还坐得住?马上就带齐人马直奔王府而来。 好好的怎么会翻车了呢?听来报的下人说马车是在离王府二里地外的大街上惊了马被才翻的,聂氏一听就知道里面有文章, 大风又大雪的天气孟月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大街上? 孟月娘从小就是一个好享乐吃不得一丁点儿苦的性子,她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主动到街上走, 聂氏很了解自己的女儿, 那谁让她这样干的就毋庸置疑了,除了那位刁蛮任性的王六娘,也没有别人了。 那她就不懂了, 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出去?而且王家的长辈竟没有一个人拦住她吗?导致出了这样的大祸, 万一落下残疾可怎么办啊? 理顺了逻辑后, 聂氏不是不愤怒的,就算王六娘以后是孟月娘的小姑子,但也不能这样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呀, 王大人是侍郎,难道孟蓉就比他低一级吗?凭什么要让她的女儿来为王六娘的过错买单? 所以她脸色一路紧绷,就算见到王夫人也没能挤出个笑脸来。 倒是王夫人上来就跟她道歉,倒让她的一肚子火气不好发作了,到底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妇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有要结亲家的意向,聂氏也不好太得罪了她。 她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孟月娘的身上,一脸担忧地携了王夫人的手:“听到下人来报说月娘的车翻了,我这腿就软得站不住了,好巧不巧我又刚好在母亲那里,母亲也知道了,着急得不行,马上就派人送我过来了,月娘跟六娘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王夫人道:“太医还在里面呢,已经帮她们看过了,月娘的小臂骨折了,六娘却摔断了一条腿……”她拿出手帕擦起泪来:“这腿可比手重要多了,万一落下个走路一拐一拐的毛病,她这辈子可算完了。” 聂氏一听王六娘伤得这么严重,而月娘只是伤了手,对比起来的话月娘的确算是幸运的了,心里的不满又少了几分,见王夫人哭得这么伤心,忍不住开口劝道:“可是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他治外伤的功夫最好,多少人摔得骨都露出来了都让他治好了……” 王夫人连忙道:“自然是请的他,请别人我也不放心啊,到底关系到孩子的一生,哪里敢马虎。”她拭了拭眼泪,又哀声道:“都是六娘这个不懂事的,想到一出是一出,两姐妹好好地在家里聊着天呢,忽然说要去什么珍宝阁买首饰,怕我不同意还偷偷地上了月娘的马车,这才出了祸事。” 聂氏一惊,啥?这种天气去珍宝阁买首饰?怕不是脑子有病吧?他们这样的人家,直接让掌柜的把货送上门来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大雪出去啊? 这借口能信吗? 聂氏欲言又止,觉得应该是王六娘撒谎瞒住了王夫人。 但王夫人看着这么伤心,她又不好揭穿,在她心口上撒盐。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王夫人的屋子,孟月娘看见聂氏来了,更委屈了:“娘!”用另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抱住聂氏不放,哭成了泪人。 聂氏对她好一阵安慰,又问了刘太医她的伤势情况,得知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便能恢复,聂氏松了一口气:“那麻烦太医先帮忙把月娘的手吊起来,等手不肿了再正骨。” 王夫人也是这般说,两位夫人都给刘太医赏了厚厚的荷包,让下人送刘太医回去。 聂氏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要把孟月娘带回去,跟王夫人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心思了,客气了几句便要离开。 王夫人亲自把她们送到府门口,提醒聂氏道:“你们那个车夫惊了马后便跑了,完全不顾车里的主子,回去后可要好好教训他才行。” 聂氏只觉脸上无光,马上肃起容颜:“王夫人请放心,便是你要给他求情,我也是饶不了他的。” 王夫人送走聂氏和孟月娘后,刚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让春梨来见我!” 王六娘被丫鬟抬进浴室里服侍着沐浴了一顿,又小心地抬到了榻上半躺着,把脚垫高,不动便不会痛,丫鬟拿银叉子叉了切好的水果喂到她嘴里,她漫不经心地嚼着,忽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你们在?春梨呢?” 屋里另一个大丫鬃盈袖道:“夫人把春梨叫过去了。” 王六娘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盈袖吓了一大跳:“小姐您当时在沐浴——” 王六娘伸手就把盈袖端着的果盘拿过来直接扔到了她的脸上:“给你脸了是不是?夫人把春梨叫走,你竟敢自作主张不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盈袖被扔了一脸的水果汁子,她不敢去擦,颤抖着跪下了:“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应该自作主张——” 王六娘道:“拿我的鞭子过来!” 盈袖想到被她抽了一鞭子的春杏现在还躺在床上动不了,吓得瑟瑟发抖:“小姐饶命,求小姐饶命!” 王六娘喝道:“去拿我的鞭子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王六娘半躺起不来,听见动静又烦躁得要命,几乎要尖叫起来:“是谁在那里吵吵嚷嚷,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你让谁滚出去!”王夫人冰冷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走进了王六娘的屋里。 见到是王夫人来了,王六娘发脾气道:“娘!你怎么把春梨给我叫走了,快把她叫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王夫人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全都给我退下去。” 屋里的丫鬟们如劫后余生,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把门带上了。 王六娘一怔:“娘,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把春梨怎么了?” 王夫人道:“春梨贴身服侍你却不能保护你,知道你做出出格的举动也不能劝阻你,明知自己无能为力还敢帮你隐瞒下去而不告知我,哪一样都够她死几次了,我已经把她关到了柴房里,等明天一早让人把她卖了。” 王六娘尖叫一声:“我不许你卖春梨,我要她回来!娘,你凭什么卖我的人?我还没同意呢?” 王夫人厉声道:“就凭我是你娘,我还是王府的当家主母,你说我能不能卖她!王六娘,你真是越大越不知廉耻了,竟想借着孟月娘的名义上门去见陌生的男子,你的书都读哪里去了?这是一个世家小姐该做出来的事吗?” 王六娘脸色发白:“是谁告诉你的?我,我什么时候要去私会男子了?” 王夫人怒道:“还不肯承认?几板子下去,春梨就全都招了,说你对那孟家庶房的长子一见倾心,想尽法子想要接近他,听说他病了更是急得不得了,非要在今天把孟月娘叫到家里来,好带你一起出去探病!我说你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出门,原来竟一刻都等不及了,冒着大风大雪也要去,差点死在家门口了你这个孽畜!” 王六娘嘴硬:“我才没有,我,我这是应了孟丽娘的约,想着天冷无聊,想上门跟她聚一聚罢了,哪有娘你说得这么不堪!” 王夫人冷冷道:“她约你上门?哪个小娘子会在人家不欢迎的情况下非上门不可的?还要在库房里取了百年的人参还有黄芪党参做贺礼?你这是去见孟丽娘吗?你这分明是想去见那孟观棋!撒谎也不打草稿,她孟丽娘一个庶房的庶女,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你会看得上她要跟她做朋友?你是我生的,你的尾巴翘起来我就知道你想干嘛,还想瞒我?!” 王六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被母亲说中了心事,想去见心上人却又偏偏摔断了腿,又担心孟观棋不知道病得怎么样,各种不如意终于把她击垮了,她气得哭了起来:“我就是想去见孟大哥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王夫人的脸色铁青:“住口!这也是你能说的话?!人家知道你是谁?才见了一面就孟大哥孟大哥叫得亲热,还喜欢他,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孟家早就没这号人了。” 王六娘反驳道:“孟家为什么没这号人?不过是分出去另过了而已,不过是他爹的官小了一点而已,但他十五岁就中了举,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了,马上就要中个进士回来,他又比谁差了?” 王夫人冷冷道:“别说秀才举人进士一次过的人没有多少,就算让他中了又如何?进翰林院熬日子,当一个六品七品的编修?在六部里熬资历,幸运的话过个十年八年谋个外放,远离京城当个五品官,但五品与四品之间隔了天堑,没有时机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人家凭什么要扶他上来?不是孟家的嫡支,没有孟家的助力,他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穷进士而已,前途一眼便可望到头了,你还指望着嫁给他?他一年的俸禄够你买一双绣了珍珠翡翠的鞋子吗?” 王六娘尖叫:“他中了进士,孟伯父家的两个儿子连举人都没中,凭什么不帮扶他?还有,如果我跟他成亲了,我们家也可以帮他铺路的呀——” 王夫人快要气疯了:“真是不知羞耻,你还真当这世上有真正的扶贫?孟家早就跟他们这支离了心,嫡支又怎么会肯把资源放在他的身上?他们能得到什么收益?人家的嫡子又不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且还有得考呢。而我们家又凭什么要给他铺路?他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第142章 阿泽长这么大, 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太子妃可能带他去参加过皇室成员的婚礼,但他估计太小, 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后来东宫又出了这么多事, 根本不可能再带他出去参加婚礼,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他第一次受邀参加别人的婚礼。 他兴奋得不得了, 马上就吩咐自己屋里的太监宫女帮忙准备贺礼,除了给孟丽娘的贺礼, 他还要亲自挑选礼物送给孟夫人一家人。 看着儿子片刻间从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切换成标准孩童,太子夫妻感慨万千, 要论养孩子,他们拍马都赶不赢孟家人。 阿泽挑礼就挑了半天, 终于挑好送给每个人的礼物后,他又一脸郑重地托太子帮他请半天假, 他准备初二那天一早就要出宫去孟府,不然的话他就赶不上送孟丽娘出门了。 阿泽一脸肃穆道:“如果父王为难的话, 我可以直接跟皇祖父请假, 若是有落下的功课,我回来后会加倍补回来的。” 小小的人儿这么认真地跟他讨价还价,太子又好气又好笑, 忍不住弹了他一个脑蹦:“人小鬼大, 谁说我为难了?” 阿泽痛呼一声, 捂住额头。 太子转而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难得你跟孟家人这么投缘,去就去吧, 我让庞适跟着你。” 只要他肯答应让他出宫,阿泽身边跟谁都无所谓。 初一这天,阿泽如沐春风,眼角眉梢的愉快神色压都压不住,有小皇孙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阿泽便装作云淡风轻道:“没什么,不过我明日请了半天假,要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小皇孙们正是调皮捣蛋又爱凑热闹的年纪,闻言纷纷坐不住了,全都凑了上来:“为什么你能去参加闵大人的婚礼?” 阿泽的头高高地仰起:“因为我被邀请了呀,被邀请了不去的话就不好了。” 小皇孙们羡慕死了,他们都没有被邀请过去参加婚礼呢。 大皇子家的李怀年纪最大,今年十二岁,大皇子早就分府在宫外住,他也随着父王母妃去参加过不少婚礼,但那都是顺带捎去的,认认真真被邀请去参加婚礼的,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也羡慕了:“闵大人是谁?他怎么会邀请你参加他的婚礼?” 阿泽道:“不是闵大人成亲,是他的儿子成亲。” 小皇孙们才不管是谁成亲呢,他们也想去。 三皇子家的李慎眼里全是渴望:“你去的话,能不能捎上我一起啊,我也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呢~” 听到李慎开口,其他皇孙们登时就起哄了:“我也要去。” “我也去!” “捎上我吧,捎上我吧……” “你们都去的话我也要去……” 阿泽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小皇孙们,七八个人呢,他怎么可能带这么多人去参加丽娘姐姐的婚礼?但是群情激愤,他也不好太小气,只好道:“我父王已经帮我请好假了,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宫,你们若是能说服你们的父王母妃帮你们请到假,那就跟着我去吧。” 小皇孙们登时一哄而散,马上叫上自家的小太监赶紧驾车送自己回家找爹娘去了。 于是乎,当天下午建安帝就收到了除了太子外七八个请假条,什么理由都有,就是没一个跟太子一样的。 太子根本就没找借口,直接说孟夫人的女儿出嫁,阿泽跟她住过几个月,想去参加她的婚礼,所以建安帝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结果跟他一个班的七八个小皇孙,每一个都这么巧刚好要请假,其中要是没鬼他倒过来走路。 他把七八个小皇孙的父母全都召进了宫里,除了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是他的儿子外,还有几个是宗室的堂兄弟,小皇孙们都长得差不多大,所以才放在一起读书。 建安帝把七八份折子全扔回给他们:“怎么就这么巧,刚好一个班的人都要请假?这个头晕那个拉肚子的,还有哪个崴了脚?老实交待,都干什么去?” 大皇子无奈,只好把实情道出:“世子得了正式的邀请要外出参加婚礼,孩子们听了都羡慕得不行,想跟着一起去,结果世子没拒绝不说,还说如果他们能请到假,他就把他们带上,所以我家那个回去就发疯了~” 三皇子面无表情道:“我家那个十岁了,在地上打滚。” 四皇子死鱼眼:“我家那个说不给他请假就去跳鱼池~” 其他几个宗亲的孩子们也各有妙招,还招招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商量好了,没一个重复的。 建安帝又好气又好笑:“闵孝安知道你们的儿子要去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吗?这么多皇孙过去你让他别的宾客怎么办?” 太子微微一笑,站了出来:“父皇请放心,恪儿去哪里,几个小皇孙就跟到哪里就好了,横竖有庞适看着,出不了问题的。” 更何况有黎笑笑在,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他不会在建安帝面前提起她就是了。 建安帝也无法,横竖只是请一天,那就算了吧,反正也快到年末了,就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他大笔一挥,准了他们的假。 几位皇子跟宗亲连忙谢过建安帝,都退下去了。 建安帝见太子也欲退下,开口道:“承铭……” 太子站住脚步:“父皇还有什么事吗?” 建安帝道:“春闱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十二月二十就要封印了……” 太子不解地看着建安帝,他虽是春闱的主考官,但科举是大事,向来汇报进展的时候都要礼部的官员在场,而且今日早朝的时候不是刚跟建安帝汇报过情况吗?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今天汇报的内容:“礼部的考官们初十之前会把题目全部出好并在内造局刊印,刊印好后直接贴封条至二月十九才启封取出送往贡院,每一道手续都至少有三人以上的签章,进入密库也得有三人同行互为监督,都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并无特殊。” 建安帝道:“朕听说你近日把礼部一个姓刘的官员交给刑部了,他可是犯了什么事?” 太子拱手道:“此人原本在儿臣的备考考官名录里排第一位,估计是见春闱渐近也无擢升他的机会,所以便自作聪明地制造机会,儿臣月前遣了礼部黄子闻入云州查举子舞弊案,结果这姓刘的想趁黄子闻不在京时取而代之,安排了地痞流氓扮作黄子闻的家人在码头横行霸道、胡乱打伤无辜路人,所以儿臣把他交给了刑部,想审一审他除了想当考官外,还有没有别的企图……” 建安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为何不具折上报?” 太子道:“因刑部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儿臣本想着等结案了再奏报给父皇知道。” 他微微一笑:“儿臣今年是第一次成为主考官,也可能是紧张过度了,请父皇恕罪。” 建安帝默了一下,挥挥手:“如此倒也罢了,如果查出他有异常举动影响到春闱,直接斩立决,也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 太子躬身道:“是。” 建安帝看着他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心里老大不得劲。 自从那件事后,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一般,以前能让他一眼就看到底的儿子不见了,而且好像渐渐远离他的掌控一般,不会什么事都要向他汇报了。 偏偏他的举动都是有理有据,即使他问出口,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且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建安帝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感慨道:“又一年过去了,今年是先帝故去三十二年,朕前几天做了个梦,梦见先帝想让朕去皇陵给他上柱香,不如今年咱们就把祭礼办在皇陵?” 太子也感慨道:“是啊,皇祖父想见父皇了还可以托个梦,但儿臣时时想让逝去的几个孩子入梦来,却一回都没有见到,也不知他们小小的魂魄是否已经得到了安宁,不再留恋我这个只当了几年的父王……” 说着还滴下了几滴泪。 建安帝瞬间就哑口无言。 太子轻轻拭去眼水,歉意道:“请父皇恕儿臣失仪,只是儿臣每每想起此事便控制不住,估计得多缓几年才缓得过来了。”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你身为储君,又不是妇道人家,怎么能做出此等姿态?还好内阁几人都不在这里,否则御史又该参你了。” 太子忙道:“儿臣知错了,再不会让人看出来。” 建安帝如梗在喉,勉强笑道:“你先下去吧,朕看这天气也不太好,只怕过年的时候要下雪,路途多有不便,祭祀的事还是在太庙办吧……” 太子躬身应是,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太子一转身,两人的脸立刻同时变了。 太子目光阴沉,脸色沉静如水,但被长袖裹住的拳头却已经攥成了一团。 才多长时日,建安帝就想趁着过年祭祀的机会把六皇子放出来?!说什么做梦梦见先帝,想去皇陵烧香?大武的规矩,皇帝去皇陵祭祖是大祭年,全家必须得整整齐齐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为了把李承曜放出来,他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居然想出了这种借口。 还好他早有防备,早在孟观棋托庞适给他传话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建安帝是绝对不会关李承曜太久的,否则他也不会只是把他关在了皇后附近的宫殿里,分明是打算要把他放出来的。 太子早就知道李承曜一定会被放出来的,但绝对不能在春闱前,尤其是他已经摸到了一点端倪,他就更不能把他放出来了。 建安帝思念先帝,他就思念自己被毒死的几个孩子,时时提醒建安帝他关着的是个什么阴狠毒辣的怪物,不要被几滴眼泪就蒙蔽了,想用他来跟他制衡。 第143章 孟丽娘的婚礼过后, 新年眼看着就到了,家里人本来就不多,孟丽娘一出嫁, 人就更少了,刘氏便不由地把注意力放在了孟观棋和黎笑笑的身上。 年后会试完毕, 孟观棋跟黎笑笑的亲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成亲的东西该准备起来了。 家里现在只剩下了个小豆丁,宠爱得不得了, 就连刘氏也知道这样养孩子对他长大后不好,但每当他做错事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含着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时候, 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惩罚他。 如果家里能多几个孩子,也不至于独宠瑞瑞一个了, 刘氏就怕现在把瑞瑞养得太娇惯了,到了要给他开蒙的时候难教。 但三岁看老, 翻过年瑞瑞也快三岁了,别说孟县令不看好他, 就连刘氏这个对他非常宽容的母亲也不太看好他。 皮,实在是太皮了, 没有一刻能安静地坐下来的, 倒是精力非常好,或许以后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走武举的路子。 只是这又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他们家本来就是文官清流, 跟武官那一派有天然的壁垒, 如果孩子真要走那条路子, 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助力…… 刘氏摇了摇头,扯远了,眼下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孟观棋跟黎笑笑要成亲的事上吧。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黎笑笑比孟观棋还大一岁,今年十九了,按照大武的惯例来说,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但黎笑笑脸皮超厚,一直说她还小,还没成年。 只是她说了不算,刘氏早就打算好了,等孟观棋中了进士授了官,直接成亲就刚刚好双喜临门,那就要提前挑一下日子了,看看上半年有哪些日子适宜婚嫁,二月三月春闱,四月放榜,如果能在五月成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他们成亲后如果顺利的话,笑笑六月怀孕,到明年三月就可以抱上孙子或者孙女了,家里就多了个孩子,瑞瑞也不会这么孤单了。 刘氏喜滋滋地想着,拿出黄历跟齐嬷嬷一起挑日子。 北风呼啸,随着年关的接近,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多,屋外滴水成冰,孟观棋每天都留意着朝中的最新消息,北方受灾的面积正在逐步扩大,天天都有加急的信来京求援,但就连京城也天天被大雪覆盖,就算建安帝有心拨款赈灾,赈灾的物资也难以抵达受灾处。 坊间的柴火、炭薪价格飞涨,经常能看见街上人家因抢夺一捆柴大打出手的画面,京兆府近期出案的频率高了许多,十起里有八起都是因抢柴炭而起。 看见别人哄抢柴薪,出于从众心理,刘氏也曾经想让赵坚去多买点柴火回来放着,结果赵坚出去转了一圈就空着手回来了,没有路子根本就买不到柴火了。 幸好刚住到这边的时候他们曾经通过齐氏的路子买了几千斤柴跟炭,暂时还够府上的人用,现在就是想买也买不着了。 再加上年关将近,刘氏把齐晖一家子从田庄里接回来跟齐嬷嬷团聚,齐晖不仅把庄子里的粮食搬过来了,还搬回来一千多斤的柴火,倒给了刘氏一个惊喜。 黎笑笑看着越来越冷的天气,加紧了对孟观棋身体的锻炼,在室外运动的时候慢慢地开始给他减衣服,最后减成了一件单衣。 刘氏等人看得焦心不已,生怕孟观棋着凉了,但神奇的是并没有,孟观棋穿着一件单衣在室外挥汗如雨,一点也没觉得冷,他现在的运动项目又多了好几样,先是做二十五个引体向上,再去做双杠练核心力量,单双杠做完了,开始跳百索,最少跳两千下,最后是扔黎笑笑亲手给他做的一个铁球,大概有五斤重,铁球旁边挖了一个小沙池,他每天要把球推进沙池里,左右手轮换着推,一次推二十下。 做完一整套动作下来,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重新做一次,每天运动的时间不低于一个时辰,等翻过年进了二月,孟观棋的外表并无什么变化,但体重却重了十五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刘氏不敢相信儿子竟然重了整整十多斤,而且外表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精神状态更好,而且身上原本有些软的肉全都变紧实了。 最惊喜的是,他真的不那么怕冷了,过了元宵节后他更是主动停了烧炕,每天只裹着被子睡也不觉得冷了。 孟观棋欣喜自身的变化,觉得自己现在的体能,熬过一个春闱应该不是难事。 翻过二月,立春早已过去,但放眼京城依旧是冰天雪地,并无一丝化雪的痕迹。 而此时京城百姓柴薪短缺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入冬前大家都会提前备柴薪过年,但往年到了二月积雪便开始融化,樵夫们可以进山砍柴伐木了,而且结冰的运河融化,北上的运炭运柴的船只也会从南边出发,把大量的柴火木炭运入京城,所以百姓们囤柴薪也只会囤到够一月份烧的,多的便没有了。 谁知道今年都翻到二月了,大雪未化不说,还时不时再来一场雨夹雪,天气比过年的时候还冷,可家家户户都没什么柴可用了,所以坊间供应不多的柴薪往往是一抢而空,价格连连暴涨,供不应求。 而此事也也成了朝中最近一直讨论不断的话题,解决柴薪短缺的办法人人皆知,但都不容易做到。 办法一是伐木,偏偏现在大雪封路出行不便,京城更是平原地势,方圆百里之内并无高山大川,就算勉强入山砍伐也是杯水车薪无法解燃眉之急。 第二个办法便是外地运送过来了。老实说送入京城的柴炭多从外地运来,南方名山大川倒是多,也不缺树木,但运河冰封,运炭运柴的船只无法入京,远水难解近渴,建安帝每每听到朝中议论此事都觉得舌头发苦。 众臣工商议的办法便是广发徭役,把壮丁拉出来清理官道的积雪,把路修通打宽,让外地的柴炭能顺利运送入京。 可是天公总是不作美,前一日刚刚清理出来的雪道,第二日又被大雪覆盖住了,劳工们苦不堪言。 建安帝无法,只能延长徭役的时间,好歹能保持官道通畅,没有完全断绝了运送粮柴之路,如此情况下价格上涨也是难免的了,在活下去跟出多点钱之间,还是选择活下去吧。 只是这些时日因抢柴薪打架的案件发生得有点多,又因大雪天天不停,建安帝被烦得连饭都吃不下,嘴角还长了燎泡。 梁其声端了冰糖雪梨茶给他降火,他挥挥手,让他出去别烦人。 过不多时,梁其声去而复返:“陛下,兵部王侍郎求见。” 建安帝一怔:“他来做什么?”才刚下早朝不久,有事怎么不在朝上说? 梁其声道:“奴才不知,王侍郎只说有重要的事要见陛下。” 建安帝道:“让他进来吧。” 梁其声应声出去,王侍郎不一会儿就走了进来,给建安帝行礼问安。 建安帝道:“你有什么事?” 王侍郎道:“微臣近日见陛下日日为京城缺薪少炭之事烦忧,心中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早晨见陛下唇边冒泡,微臣心内也是忧思如焚,觉得再隐瞒下去的话实在是愧为臣子。” 建安帝见他说得这么严重,不由奇道:“是何事?” 王侍郎道:“京内炭薪供应不足,坊间更是价格疯涨,更何况如今天天大雪不停,百姓们急需大量的炭薪来过冬啊。” 建安帝皱眉:“这不是每日都在朝中议论之事吗?还用你特地跑来跟朕说?” 王侍郎道:“可若此时有人囤货居奇,明明手中有大量炭薪却待价而沽呢?陛下又当如何?” 建安帝皱眉道:“自然是按律法办,以哄抬物价、扰乱市场治罪,没收非法所得,严加惩治!” 王侍郎抬起头,眼神看着建安帝:“若此人身份特殊,陛下还能像现在这般坚持吗?” 身份特殊?难道是皇亲国戚? 建安帝疑惑:“你说的是何人?朝廷已经如此艰难,便是皇亲国戚朕也必定不会轻易揭过。” 王侍郎忽然跪下道:“请陛下恕微臣无罪,否则微臣绝不敢多言。” 建安帝抬抬手:“朕恕你无罪,你且说来听,是哪位皇亲国戚让你不敢开口说话?” 王侍郎目光炯炯道:“是,太子殿下。” 建安帝忽然一下就哑声了。 太子?怎么会是太子? 太子最近小心思多了不少他是知道的,但是若说他对黎民百姓之苦视若无睹建安帝却是不信的,更何况力保京城运输通道畅通无阻太子也出力不少,他怎么可能囤货居奇、哄抬物价?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王侍郎:“你可知诬陷太子该当何罪?” 王侍郎抱拳道:“微臣绝对不敢诬陷太子,早在年前十一月太子便囤积了最少十万斤以上的炭放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里,微臣本以为朝廷大难当前,京城百姓无薪可用,太子殿下会平价售出……但眼前形势已经如此紧迫,殿下却无一丝放薪的打算,微臣实在想不通殿下是准备干什么?难道真的学那坊间奸商那般哄抬炭价,发国难之财吗?” 这话说得极重,仿佛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建安帝的脸上,他脸色迅速因暴怒涨得通红,狠狠一掌击在案桌之上:“放肆!太子贤明满朝有目共睹,岂是你嘴上所说的小人!” 王侍郎膝行几步上前:“陛下,微臣也知陛下不好受,但微臣若无十分的证据,又经历过近十天的挣扎,是万万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犯死罪的话,请陛下派人前往太子在京郊南面的皇庄,那里卫兵把森严,陛下一探便知。”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太子竟然囤了超过十万斤的炭?他为什么要囤那么多的炭?而且明明京城缺炭已经缺到每天都要开会吵架的地步了,他为什么一句都没有提及?他到底想做什么? 第144章 到了傍晚的时候, 荣四果然过来接黎笑笑了,黎笑笑男装打扮,穿上了甲胄后英气逼人, 她对这身装扮满意得不得了。 入了东宫,太子不在, 太子妃和阿泽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阿泽马上从端庄持重的世子殿下变成了小话唠,叽叽喳喳地拉着黎笑笑说个不停, 活像几年没见一般。 要知道他们明明在孟丽娘的婚礼时才见了。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在她的带动下, 阿泽不知不觉又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 他现在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脸色红润眼神明亮,难得的是在外面养的肉进宫后没有消减下去, 但也没有胖得很夸张,反而是看着就很健康的样子。 太子妃现在居然还劝他少吃点, 担心吃多了不消化。 太子妃感叹道:“以前的时候从来都是嬷嬷们端着碗求着他多吃一口,没想到还有现在这种怕他吃撑了的时候。” 黎笑笑道:“养孩子不能跟养兰花一样, 这也怕那也怕,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往往脆弱得不行。得养得粗糙些,接地气一些,像我们家瑞瑞, 刚会爬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带着他去爬子母峰的土坡, 脏一点没事的, 洗一下就干净了。” 看瑞瑞现在长得多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太子回来了。 黎笑笑把孟观棋的话转述给他,太子微微一笑, 目中浮现赞许之色:“不必等三日后,孤明日便安排人把皇庄里的炭运出来。” 黎笑笑惊道:“可是万一庞适三天后没有修通路怎么办?” 十万斤炭看着挺多,但架不住京城人多呀。 太子道:“孤下了死令,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三天之内把路全部打通的。” 到时就如孟观棋所言,锦州城进来的炭直接运到皇庄里补充他消耗掉的部分,这批炭便能完全洗白,成了今年新运进来的炭,到时他再拿出来用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子与黎笑笑谈完后便马上回了书房写了两封信,叫了护卫连夜送出宫去。 万全来找黎笑笑:“明日殿下要早朝,殿下出行一般会带太监二人,护卫六个,庞将军不在,他的位置由牛副将顶上,黎小娘子只需要装扮好混在那六人之中即可,一般来说无人会关注你的。” 但他又知道黎笑笑的性格有些跳脱,常有惊人之语,忍不住又细细地叮嘱了她一番在宫里要守的规矩。 黎笑笑硬着头皮听了,努力记下来。 要低调,要低调,要低调~ 横竖只临时当那么几天差,她应该苟一下就可以了吧? 第二天卯初,她果然混进了护卫里随着太子去上朝,太子进去后她跟着众护卫守在太极殿外,无聊地吹着冷风。 建安帝还挺体贴的,开始上朝后大殿的门就关上了,众臣工是吹不着了,但留在外面的他们却无处可去,只能站军姿吹冷风。 这样站着真的很容易犯困啊~ 黎笑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旁边的护卫一样,但眼皮子耷拉,站着都要睡过去了。 她第一天混在队伍中没有任何人发现,太子下朝后她便跟着回了东宫,太子没出去,她也不用跟着出门保护他,所以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指导阿泽练摔跤之术。 这门技术练好了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关键的时候还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呢,阿泽现在在皇孙之中威风凛凛,有一大半是因为摔跤之术出众,靠技巧能赢比他大四岁的李怀。 第二天她照样混在队伍中跟随太子去上朝,正打瞌睡间,忽然听远远传来一声: “报~!” 有武将迈着矫健的步伐从殿外疾驰而来,人还没进殿声音就传出十丈远:“喜报~!” 黎笑笑吓得一个哆嗦,瞌睡虫全跑了,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仔细听是什么喜报。 殿门马上从里面打开了,武将卸了刀,大步进入殿内,单膝跪下禀告道:“启禀陛下,通往锦州的雪路已经修通了,滞留在锦州的大批木炭已经通过修通的路陆续运了进来,属下探得第一辆炭车已经出现在离京城不足五里之外,后面还跟着数十辆一模一样的车,一眼望不到头,恭喜陛下,京城缺炭之危解矣!” 建安帝大喜:“此事当真?” 武将抱拳道:“千真万确,微臣一路跑进宫,拉炭的车辆只怕不用一个时辰便能到达城门之下。” 建安帝激动地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好,好啊!滞留在锦州的炭薪总算是运到了,传令城门官,三日之内运炭入城的车辆全都免税,直接放进来供百姓采购。” 武将领命而去。 殿里凝重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最紧急的问题解决了,臣工们不由得喜气洋洋起来,有善于拍马屁之流的臣子立刻就吹上了:“恭喜陛下,陛下昨日才提起要去太庙祈求先祖保佑早日化雪,没想今天便心想事成,必是陛下心意太诚感动先祖,才会在一大早就传来这样的捷报。” 其他臣工纷纷附和,一时又称赞建安帝因为京城缺炭薪的事废寝忘食,嘴角生泡,恨不得以身代之,万望圣上保重龙体,臣还要侍奉陛下三十年云云,说到激动之处,最夸张的那位甚至痛哭流涕倒在殿前,活像建安帝好像嘴角长个泡就要死掉的感觉。 因为武将离开的时候大殿门没关上,黎笑笑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二月这么冷的风都没能让她打个哆嗦,但这位影帝级的大臣真的让她浑身汗毛直竖。 偏偏建安帝似乎很享受这种表演,还温声安慰了那个臣工一番,让梁其声身边的太监扶他下去洗脸整理仪容了。 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了看站自己身边的同僚,果然看见左右都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她瞬间就舒服了。 里面似乎越说越兴起,接着便有人建议建安帝登上城门亲自看一看炭车入城、百姓列仗迎接的盛世场面。 建安帝兴致正浓,闻言立刻欣然答应,梁其声马上要着人安排轿辇,建安帝挥了挥手:“时间还早,索性朕与众爱卿一起亲自登楼,无须准备轿辇。 于是,建安帝一马当先,左边跟着太子,右边跟着内阁首辅杨时敏,众多不同品级的臣工紧随在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城楼的方向去。 但建安帝似乎低估了从宫里到城楼的距离,众臣工每日从宫门口就必须下轿步行入宫,早就练就了一双铁腿,就算是已经年过六十的杨时敏,也能走一个时辰的路不带喘气的,但建安帝是宫里走路走得最少的人了,出入都是轿辇或者舆车,基本没有什么走路的机会,现在兴致一来推掉了轿辇与众臣工同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不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再加上他身上又穿着厚重的龙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冕旒,被风一吹,又沉又重,但都已经走了一半的路,总不能再传轿子吧? 再说了,他翻过年也才五十岁而已,怎么连太极殿到城楼这么点路都走不动了?如果此时再传轿,他的脸要往哪里搁? 建安帝只能强撑着保持着自己身为帝王的体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龙行虎步、气势如虹,实际上脚心发痛,小腿又酸又疼,恨不得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再走。 但这里又不是御花园,哪里有能歇脚的地方?更何况他还带着这么大一群人在身后呢,没有一个人敢走在他的前面,他还不能降速,否则一旦慢下来,立刻就会让人发现他力不从心了。 建安帝不由后悔起来,早知道他不应该逞强推掉了轿辇的,他是谁?他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又不是这些凡夫俗子,更何况他们天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去上朝,早就习惯了,而他却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不服老的建安帝咬着牙强撑着,又坚持了快两炷香的时间,城楼终于到了! 他精神一震,嘴里吐出一股白气,很想扶着墙歇一下脚,但还不行,从墙脚到城墙还有近六十阶的阶梯要爬。 幸好此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父皇,雪天路滑,儿臣扶您上城吧。” 建安帝心里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太子终于想起他这个父皇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不自觉地把自己身体一半的力量都放到了太子的身上,太子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震,才走这么一段路,父皇已经累成这样了吗? 他连忙加大了力气,几乎是托着建安帝往上走。 建安帝总算是在太子的帮助下爬上了城楼,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几乎半个京城都收入眼中,而宫门直通城门的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上,一辆辆拉着炭的车正徐徐地排队从城门处进来,路的两边挤满了百姓,看见炭车入城,人群里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不知谁说了一句:“皇上在城楼上!”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人群汹涌着挤向城楼,不自觉地跪下山呼万岁。 建安帝见此盛景,胸中忍不住升起万分豪迈之情,又忍不住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这些天熬出来的泡也算值得了。 闻讯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杨时敏不由眉头轻皱,建安帝已经看到想看的盛景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万一他在此处的消息越传越广,所有人都要挤过来参拜,雪天路滑,人一聚堆,很容易就会发生踩踏事件。 他不由委婉劝道:“陛下,已经见到了炭车入城的盛景,京城缺炭之困已解,墙上风大,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早下城楼吧~” 建安帝也觉得欣赏够了,微笑道:“如卿所愿,今日见到此盛景,朕心甚慰。” 众臣工免不了又是一番夸赞,建安帝终于心满意足地迈步下城楼。 第145章 除了肖医正外, 皇后还从太医院叫来了两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前来给建安帝看诊,其中便有精通外伤骨科的刘太医。 他是肖医正特地嘱咐要叫过来的,要他来判断建安帝是否有颅骨骨折。 刘太医小心翼翼地用丝帕隔着手摸着建安帝的头颅骨, 绕着伤口的周围小心地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移位和凹陷,算是好消息, 但是有骨裂是避免不了的了。” 都出了这么多血了, 绝对不只是伤到表皮这么简单。 如果是颅内出血,那情况就有可能变得很严重了, 肖医正用针灸帮建安帝止住了血,但针灸是有时间限制的, 到了时辰就必须拔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建安帝的头颅是否会自行吸收内里出的血,如果能吸收完, 还有可能清醒过来,如果吸收不了, 便可能一直昏迷下去。 里面的太医全神贯注在抢救建安帝,皇后、太子还有众臣子都守在外殿不敢打扰太医的工作。 皇后眼角的泪就没干过, 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于建安帝出现的这场意外, 她真的恨不得把提议去城墙上看炭车的臣工拉出去斩了。 但建安帝还在抢救, 眼前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也不知道太医们在里面要看多久,她看了一眼太子身上的血污, 忍不住叹了口气:“承铭, 你回宫换套衣裳再过来吧, 太医们应该没这么快能处理好你父皇的伤……” 因为一直抱着建安帝的头,太子的身上难免沾染了许多血污,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 眼里的担忧并不比皇后少。 杨时敏朝太子点了点头:“殿下去吧,臣等跟皇后娘娘会一直在这里守着。” 太子方才站了起来,走出殿外的时候他的眼角不经意间朝黎笑笑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示意六个护卫跟他一起走。 回到东宫,太子妃神色担忧地迎了上来:“我听说父皇从城墙上摔下来了,正想过去看,你——” 她惊讶地看着太子身上的血污,这难道是皇上的血吗? 太子吩咐她:“去给我找一套常服过来,除了黎笑笑,其他人全都退出去。” 护卫们领命,立刻鱼贯般退了出去,太子妃看了黎笑笑一眼,知道太子是有话要对黎笑笑说,所以才要她亲自去给他找衣裳,也马上识趣地退出去了。 太子目光沉沉地看着黎笑笑:“父皇摔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黎笑笑心下一沉,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了讶然的神色:“看见了呀,所有人都看见了。” 太子盯着她,眼睛血红:“你老实跟孤说,如果你拼尽全力的话,当时能不能救下他?” 黎笑笑矢口否认:“殿下知道我站在哪里吗?我站在禁军护卫的后面,最前面还站着梁公公身边的太监,而陛下几乎是从城楼顶上开始摔下来,隔得那么高那么远,前面还有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够得着他?” 黎笑笑是绝对不可能承认她可以救下建安帝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无力地坐到了凳子上:“抱歉,是孤太想当然了,总觉得你武力惊人,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 但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对于黎笑笑无法救下建安帝这事似乎有一丝庆幸,一丝矛盾以及杂夹了他不愿意承认的隐隐的痛快。 他马上甩头把不应该出现的念头驱除,他是太子,也是一个儿子,千万不能让这种心绪占据了自己的思想,导致被人看出破绽来。 黎笑笑看着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之中的太子,忍不住问道:“殿下是在后悔吗?” 毕竟南下的路打通了,锦州炭入城这一事是他安排的,结果却没想到会连累建安帝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太子一惊,以为自己的心事被发现了,忍不住抬起眼看着她。 黎笑笑道:“这只是个意外,谁会想到陛下竟然会在臣工的怂恿下亲自登城楼去看呢?而且从太极殿到城楼的距离不短,陛下连轿子都没坐,还爬上了楼,谁能想到他会失足摔了下来?” 太子却一下就想起了他扶着建安帝上去时的情景,低声道:“其实那段路对父皇来说应该已经很勉强了,城楼是孤把他扶上去的,只是上了城楼后百姓过来参拜,他估计是一时高兴,忘了自己腿力不行了……”所以下楼的时候才会腿软,一下就摔了下去。 他知道建安帝摔下去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似乎又有几丝情理之中,他早该想到的。 黎笑笑道:“殿下可没时间在这里伤心懊恼了,得马上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皇上若是醒来了该怎么办,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又该怎么办?” 太子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坚定了许多:“孤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眠不休地守着父皇,直到他醒来为止!” 黎笑笑一愣,就这? 太子道:“你不懂这个,不妨出去问一问你家公子。趁着现在正忙乱,父皇身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你赶紧出宫去,帮我给庞适带个口信,一切按照我之前的安排进行,不要自作主张。” 皇帝昏迷不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到他的身上,尤其是建安帝身边的人会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什么都不能做。 黎笑笑有点担心:“这事会影响到春闱吗?”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孤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荣四会以外出采买的名义出宫,你换身不起眼的衣裳,随他一起出去,出去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事不要往东宫凑,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再说。” 黎笑笑应了,一时太子妃取来了太子常服,荣四又给她取了身宫女的衣服,她换上后与另一个宫女跟在荣四的身后,偷偷溜出宫去了。 而太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马上就回了太极殿外守着。 黎笑笑进宫第二天就回来了,孟观棋很是惊讶:“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回了院子,然后站在墙边上道:“你等一等,我先给庞夫人传个口信。”话刚说完,她在墙上蹬了两脚,像一只轻盈的燕子一般就跃过墙头翻到庞府里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从墙的那边跃了回来,孟观棋捂着头:“你就不能走正门?” 哪有人会这样随意地翻到别人家里去的?这太没礼貌了。 黎笑笑却拉着他的手就往屋里去:“事情比较紧急,而且不知道有没有人盯着我,所以我还是不走庞府正门的好。” 孟观棋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一脸严肃地把孟观棋拉进了屋里:“今天早上皇上登城楼观看锦州炭车入城的事你听说了吗?” 孟观棋道:“听说了,往城楼赶的人太多了,还差点发生了踩踏事件,后来京兆府的衙役们都出来维护秩序,才控制住了形势。” 黎笑笑沉声道:“皇上看完炭车入城,下城楼的时候摔了下来。” 孟观棋大吃一惊:“什么?!摔得严重吗?” 黎笑笑道:“不轻,摔到头了,而且我看他摔下来的样子,膝盖应该也不行了。” 孟观棋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春闱在即,皇帝居然发生了这种意外? 他马上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黎笑笑便把自己站在太极殿外如何听到武将报喜,建安帝是如何被爱拍马屁的臣工怂恿,一时兴起要去城楼上看炭车排队入城、百姓列队迎接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孟观棋听完后沉默了一阵:“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可是这意外的发生说起来跟太子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个计策却是他献给太子的,这岂不是他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可是谁能想到建安帝竟然会亲自爬上城楼去看炭车入城?又有谁能想到他身边跟着那么多保护他的人,却还是从城楼上摔下来了? 孟观棋问道:“太子怎么样?” 黎笑笑道:“太子让我赶紧出来给庞适报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还说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孟观棋接口道:“他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好好地当一个纯纯的孝子即可,在陛下醒来之前,他不会沾手任何的国事的,就连他以前手上的事他也不会继续往下做安排,所以仓促之间,他只能让你出来给庞适带话,就是怕庞适不清楚情况坏了他的好事。” 黎笑笑皱眉:“这却是为何?皇帝昏迷不醒,太子不应该监国吗?” 孟观棋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若是陛下不好了,他何愁不能监国?若陛下好了,那他在陛下生病的时候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利刃,为君王所忌惮。储君的身份本就敏感,君父有恙,他除了衣不解带地侍疾,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免得陛下醒来秋后算账。” 黎笑笑听得脑门突突地跳,忽然长叹了一声:“你们活着真累啊~” 明明已经富贵至极吃穿不愁,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烦恼呢? 就如太子,他明明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看在眼里却是他处处受制,处处被针对计算,内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回头却还得装作无事人一样保持一个“继承者”的合格形象,她看着就累得不行。 孟观棋看着她眉眼间的不悦,想起她闲云野鹤般的性子,一直都想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因为要跟他在一起,不得不忍受这些她完全不喜欢的人和事,他忍不住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了怀里:“历朝历代的太子想要登顶,都需要经过重重的筛选与考验,而当朝的太子殿下过得如此艰辛,完全是因为有一个喜怒无常、猜忌心太重的君父,既要他好,又恨他太好,时时想用权力制衡他,见不得他过好日子,所以他的处境才会这般艰难。” 第146章 二月十九, 一声鸣锣之声响起,礼部贡院门口大开,像山一样高的一个个袋子瞬间就吸引了排队的举子们的注意。 里面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十五斤的炭, 他们只要交纹银二两就可以购得一袋炭供自己三天的考试使用。 十五斤炭二两纹银无疑算是天价了,但没有一个举子觉得有问题, 反而是对朝廷、对太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会试第一场三天考试顺利结束, 有了十五斤炭取暖用,虽然天气依旧寒冷, 但却无一人冻死,当然, 因试题太难觉得自己没答好而发疯的举子不在此范围之内。 二月二十一日,黎笑笑和赵坚、阿生一起等在贡院门口, 接回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孟观棋。 第二场考试在二月二十六日举行,当天一大早, 三人又把孟观棋送进了贡院里,三日后依旧准时侯在门口把他接回来, 孟观棋的脸色比第一场还要更白了些,回到家什么都没说, 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场三月初三举行, 气温有小幅度的回升,但随着积雪开始融化,体感温度却更冷了, 空气中的潮湿感重,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下大雪还要难受, 最后这一场考晕过去的人是最多的,但晕过去后马上就有衙役过来把人抬进了贡院门口临时增设的帐篷里,里面还配了一位大夫帮忙看病, 举子清醒后想回去再考是不可能了,已经被取消了资格,但好歹命保住了,三年后还有机会再考。 黎笑笑伸长了脖子朝贡院里望,这么变态的三月初,就连她也感觉到了非常不舒服的冷,那十五斤炭肯定是无法支撑三天三夜燃烧的,也不知道只穿了五件单衣的孟观棋能不能扛过去。 终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彻整个贡院,贡院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举子们提着书篮,一个个好像行尸走肉的僵尸一般,脸色青白,眼神发直,人叫都没有反应。 黎笑笑看得胆战心惊:“这是被抽了魂吗?好吓人啊。” 阿生也齿冷:“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表情是这样的,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坚看着马车,她跟阿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孟观棋,终于看见他晃晃悠悠地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又青又白,没比别人好多少。 黎笑笑伸手一拨,把挡在前面的人全拨开,径直走到孟观棋面前拉住他的手,孟观棋直直地看了她一眼,眼睛一闭,整个人倒向了她。 阿生连忙接过他手里的书篮,黎笑笑把孟观棋整个扛了起来:“走走走,回家!” 回到家,刘氏早就心急如焚地等着了,见儿子晕过去了,她都快吓哭了:“这是怎么了?棋哥儿是在贡院里晕过去了吗?” 黎笑笑吩咐下人马上给孟观棋准备热水,一边安慰刘氏道:“没事,出来才晕的,其他人跟他也差不多,都是抬回去的,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就好了。” 厨房很快就把热水准备好了,赵坚跟阿生一起动手把孟观棋抬进了浴桶里泡着,不时加些热水。 泡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后,孟观棋总算是缓过神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场科举考完,跟让人剥了层皮差不多了。” 他并没有泡太久,觉得整个身体暖回来后他就起来了,一口气干掉了四碗饭一碗汤,然后闷头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又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被黎笑笑赶出去做了几场热身运动,出了一身的汗,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黎笑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你这是好了吧?你再像刚刚那样我会很害怕的……” 孟观棋笑道:“好了,现在总算是一身轻松,不去想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孟观棋道:“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小心翼翼道:“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这次能上岸吗?”她从来没见过人考试能考成这种状态的,难怪那么多人发疯了,这题目得多难啊?再来一回不说孟观棋受不受得了,就连她也受不了了。 孟观棋听她这么一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了书房提笑就默下了他写的答案。 黎笑笑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满脸的惊叹,他每考完一科都要默下自己的答案,要是换成她,可能连题目都不记得,还能记得住答案? 孟观棋把三场题目的答案全都汇整到一起:“明日我拿着这些答案去找顾山长,他看过之后便能知道中或者不中了。” 黎笑笑急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自己觉得呢?” 孟观棋谦虚道:“我是觉得没问题,但还是要听听顾山长的意见才行……每个人考完后都会觉得自己考得不错的,就像以前我考你的时候,你不都觉得自己满分吗?” 黎笑笑就叹道:“你是真谦虚,但我是真认为自己考得很好的。”结果她觉得自己满分的题目,孟观棋最多只给她判了个及格,太扫兴了。 孟观棋第二日就去找了顾山长,顾山长笑道:“你再不过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了,我已经阅过你几位同窗的卷子了,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且看看你的答案。” 孟观棋连忙把自己的卷子双手奉上。 顾山长开始细细地读起来,孟观棋在一旁等着,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顾山长竟然还没读完,但孟观棋观察他的表情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 顾山长终于看完了,微笑着问孟观棋:“你自己觉得如何?”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下一次不必再考足矣。” 顾山长笑骂道:“淘气,能争上游自然最好,若成了吊车尾同进士,有你哭的时候。”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这次的试题极难,能答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顾山长叹道:“后生可畏啊,就算是为师亲自作答,也未必能答出你这样好的卷子来。” 孟观棋没想到顾山长竟然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不由一怔:“先生又何必自谦?学生毕竟年纪还小——” 顾山长摆了摆手:“文章的灵气并不以年纪论长短,相反,年纪越大反而更不如年轻的,你的文章写得极有灵气,很可能会排进前二十名。今年万山书院可就全靠你了。” 孟观棋眉头微蹙:“其他同窗……” 顾山长摇了摇头:“火候未足,得中的机会不大,落选倒比吊车尾当个同进士的好。” 落选后起码三年后还可以重头再来,但中了同进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前途也被牢牢地限制住,为官后就算做出来的实绩再多,升迁时论起资历来都要给进士让步,这岂非不公? 但朝廷选才的规矩就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改变。 万山书院今年除了孟观棋,其他人要全军覆没了,但孟观棋能得中前二十,他第一私学的名字就能更加响亮。 孟观棋得到了认可,心里不由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想顾山长话题一转,忽然开口问道:“我听你方师兄提起,你似乎不住在城东,而是住在城西长乐坊的一个什么黎府?我一直忘记问了,你怎么会住在那边?是家里的故旧吗?” 长乐坊那边离皇城极近,如果他家里有故旧住在那边,孟观棋科考借住是极明智的行为,能省下不少麻烦。 孟观棋脸色微红,摇了摇头:“那是我未婚妻的家,我们全家人都住在一起。” 顾山长大吃一惊:“你订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说要考完进士后再说亲吗? 孟观棋有些羞涩:“在泌阳县的时候订的亲,准备等会试完了挑个日子就成亲。” 顾山长奇道:“黎府?我怎么没听说有哪个官家姓黎?”难道是什么新贵?他离京太久了不认识? 孟观棋摇了摇头:“她不是出身官家,而是出自我家,长乐坊那栋宅子是太子赏给她的,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住在城西。” 出自他家?顾山长更迷糊了:“出自你家?太子赏了她宅子?莫非老夫年纪太大了,怎么听不懂你讲话?” 孟观棋一笑:“先生也认识她,她以前是我的侍女,黎笑笑。” 顾山长惊得站了起来:“你,你竟然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困难吗?” 孟观棋坦然道:“从决定与她定亲开始,学生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但让我放弃她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们孟家,而且学生也不觉得笑笑有什么配不上我的,我如今还吃她的住她的受她的庇护,一月后我若有幸金榜题名,也总算是可以回报她一二了。” 顾山长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孟观棋态度从容,神色笃定,全无一丝不情愿,提起黎笑笑的时候甚至还隐隐带笑,他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是心悦于她的,但一个进士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太容易为人诟病了。 他喃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样貌,这个身世,再加上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有多少的世家贵女可以任你挑选?” 孟观棋正色道:“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世家贵女,但黎笑笑只有一个,先生你是不了解她才会觉得意外,等你真正认识了她就不会这么想了。人活一辈子最长不过五六十年,学生有幸找到一个可以互相依赖终身托付的人并不容易,而且功名利禄我可以争取,也自认手段不输别人,但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她那样洒脱自由的心性,得到她是学生之幸。” 他说得这么憧憬又肯定,让顾山长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却换了个话题:“如今太子已尽得天下学子的拥护,先生可愿出山为他筹谋?” 第147章 建安帝失控之下把梁其声砸伤了, 得知了消息后的太子、内阁重臣马上就赶到了太极殿的寝殿求见建安帝。 梁其声从七岁起就跟在建安帝身边伺侯,是他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 建安帝竟然连他也打伤了,可见情绪失控到了什么程度。 但建安帝下令谁也不见, 就连太子也不敢硬闯进去, 只能在外面侯着。 过了许久,满头鲜血的梁其声捂着额头出来了, 众人围了上去:“梁公公,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梁其声苦笑道:“皇上让传杨阁老进去, 其他人全部退下。殿下,各位尚书大人, 陛下已经知道了膝盖好不了的事,心情不好, 各位大人还是暂且避一避风头吧。” 杨时敏让各位尚书都回去办公,又看了一眼太子, 开口道:“太子殿下这几日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陛下这边有我呢。” 垂垂老矣的皇帝这时又怎会愿意看见年富力强的太子?太子的出现只会越发突显出他的衰弱与不济, 提醒他已经日薄西山, 只会让他又妒又恨。太子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感只怕会因为这次不合时宜的会见而消失殆尽。 杨时敏委婉道:“我会代殿下转达问候,殿下此时不是太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 太子震惊,思忖不过一瞬, 立刻就应了下来:“有劳杨阁老了。” 太子不再坚持见建安帝, 而是转身便往东宫的方向去, 走在半路仍在回味与杨阁老的对话。 这可真是平生第一次,杨阁老竟然在点拨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杨阁老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肯定是不可能参与党争的,他只爱国忠君,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就事论事,从未有半分的偏颇,更别说点拨了。 但他刚刚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点拨了他两回了,是他太敏感会错意了,还是杨阁老故意为之? 太子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莫非就连杨阁老也开始向他站队了?那岂不是说—— 但他上过太多当,吃过太多亏了,生怕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杨阁老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他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杨时敏走进了建安帝的寝殿里,建安帝半躺着,见他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杨时敏行了礼,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也不说话。 建安帝既然独独找他进来,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他只要认真听就可以了。 建安帝是因为脚坏了心情不好的,但他不是内眷,那些安慰之语说之无用,没有必要提。 果然,沉默了半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憋不住了:“你这老贼,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是想气死朕吗?” 杨时敏这辈子别的才能或许一般,但比耐心,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与人打赌,赌谁能最长时间不跟人说话,赌注是一本前朝的孤本,结果他愣是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把对手熬得甘拜下风。 此后他便有了个万年老鳖的美名。 见建安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杨时敏微微一笑:“陛下把臣叫进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而臣自认此时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就不说了。” 多说多错,不说当然就不会错了。 建安帝摇头叹息:“你这个老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啊。” 杨时敏道:“臣二十九岁中的进士,陛下认识臣的时候臣都一把年纪了,心性早已养成,又怎会轻易变?” 是的,内阁首辅杨时敏是个大器晚成的能臣,二十九岁才中的进士,跟那些十几二十出头就高中的进士相比,他晚了近十年。 但往往压轴的才是好戏,比他早中进士的那些天才如大浪淘沙,逐渐被人遗忘,但大器晚成的杨时敏却一步一个脚印迈向了中枢,在他四十八岁那年入阁成为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无人可以憾动他的位置。 建安帝看着杨时敏满头花白的头发,叹息道:“杨卿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杨时敏微微一笑:“臣今年都六十了,五年前就开始向皇上乞骸骨,但皇上一直不答应,这又五年过去了,头发能不白吗?” 建安帝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若是朕现在允了你呢?” 杨时敏拱手道:“那臣这就谢陛下圣恩,回老家种地钓鱼去了。” 建安帝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杨卿位极人臣,于社稷功劳卓著,于家族如定海神针,说到要离去,难道竟无半分不舍?” 杨时敏道:“臣都这个年纪了,位极人臣后该吃的苦,该享的福,全都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不过是陛下让臣继续做,臣就乐呵呵地做着,如果陛下嫌臣老了让臣收拾包袱滚,臣也乐呵呵地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他的脸色轻松又惬意,似是半分不把这首辅的权力与身份放在眼里,自有一种超然世外的豁达。 建安帝看着看着,眼里就不由浮现了羡慕之色:“杨卿活得极明白,是朕迷相了。” 杨时敏已经隐隐猜出了建安帝的打算,他既然能成为首辅,自然不是像他嘴里说的那般什么都不在意,相反,他心思极细,思维又缜密,建安帝起了个头他就能顺着他的话头说出他想听的话,顺便把建安帝往他想让他去的方向引,建安帝的脸色果然有了松动。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杨时敏都忍不住开始打盹,建安帝才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朕的腿已经不行了,再也不可能拖着这副残躯去主持祭礼,去会见外邦使臣,去接受百姓的参拜,体味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许,朕也是时候学学你,也过些养花喂鱼的闲散日子了。” 杨时敏连根眉毛都没有动,在建安帝希冀的目光下,他只说了六个字:“只要陛下愿意。” 建安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杨时敏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让建安帝自己选择,那就是说,他是支持建安帝退位的。 如果他就是不退,那也可以。 真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精啊。 横竖他都不肯吃亏就对了。 建安帝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他还是很想从杨时敏嘴里听到一再挽留的话,但他不说,在他心里,失去了一条腿头部又受了重伤的建安帝已经不适合再当一个君王了。 建安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没办法再每天面对大量的国事与奏折,硬要强撑的话,可能还会加重他的病情;但情感上,他又非常需要像杨时敏这般重要的臣子得知自己即将卸任时的百般不舍与挽留,若是能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就更好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要夺情告老的臣子了,他以前不过是依例做做样子,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非走不可,但是双方都会配合着演好这场戏。 如今他成了那个要卸任的人,但他最看重的臣子竟然没有夺情与他? 说他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杨时敏都六十了,若是建安帝愿意,带上他一起卸任,他估计也真会收拾包袱利索地滚了,建安帝却觉得他越用越好用,内阁有他在,天下就能安安稳稳,大武不能少这么一位能臣,他还需要再多干几年,如果他长寿身体又好,最好能干到七八十,等下一任首辅培养出来再说。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出宫去吧,好好当你的差,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你这老家伙看起来最少还能再干十年以上。” 杨时敏立刻大摇头:“这可不成,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十年臣必定齿摇发落,那时再种地哪里还挥得动锄头,肯定是不成的~” 建安帝又打趣了他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杨时敏在建安帝的寝殿待了超过三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包托太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极度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总感觉这次的谈话有种风云变幻前的宁静。 但建安帝见完杨时敏后摆出一副安心养伤的样子,照例谁也不见,当然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而杨时敏面前…… 谁敢问杨时敏他们谈了什么?就连太子也不敢造次,更别说别人了,纵然急得抓耳挠腮也不得其法。 但两位大佬都不提,班还是要继续上,日子也还是照样过,伸长脖子等了两天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后,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按部就班过日子。 眼下朝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会试的结果了,礼部考官们加班加点批阅卷子,先把有错字、卷面不洁、字体潦草难以辨认的卷子黜落,再把好的放进框里统一送到考官手里进行批阅,除了有标准答案的试题不用重复批阅,所有主观题都需要三位以上的考官评出等级,折中取平均值,避免因为考官个人的喜好影响了举子的成绩,以达到严谨又公平的结果。 半月后,初选出来的四百份卷子送进了内阁,由杨时敏和各位尚书再行挑选,几日后,几位大臣选出一共三百一十二份卷子,其中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二百人,三甲同进士一百零九人,此三百一十二人就是今年题名的举子了。 几位大臣又商量一阵,从中挑出十份公认最好的卷子递给了建安帝,让他选出前三名。 会试放榜的第一名是会元,但却并不是今科状元,放榜后一个月后还要参加殿试,殿试后成绩排第一的才是状元,其次是榜眼、探花,此为一甲三人,二甲头名传胪排第四,乃是二甲第一名,顾山长当年中的就是第四名传胪。 第148章 黎笑笑的声音透过人潮清晰地传进了孟家人的耳朵里。 刘氏喜得双手合什连连参拜:“第七!棋哥儿, 你中了第七名!真是佛祖保佑,菩萨保佑,老爷若知道了肯定得高兴死!第七名……”说到最后, 她已经语气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包厢里的下人们齐齐给孟观棋道贺:“恭喜公子, 恭喜夫人!” 孟观棋当场跪下来给刘氏磕了三个响头, 眼睛湿润:“娘,孩儿总算没有辜负爹娘还有先生的期望, 一举得中。” 刘氏把他扶起来,秀目含泪:“你很好, 从小到大,你都没让爹娘操心过, 反而是爹娘不争气,让你吃了不少的苦头, 如今你金榜题名,前程在手, 再也没人能小看你了。” 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呢,秀才、举人、进士都是一次就中, 她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吼一声, 我的儿子是个天才! 但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学黎笑笑在人群中怒吼出声,但内心又实在喜悦,连声道:“今天回去就加菜, 把你所有喜欢的菜全都做一遍, 你回去后记得给你爹写封信,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虽说这不是最终的排名,但你中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要早些告诉他,也让他高兴高兴。” 孟观棋含笑一一应了,一时黎笑笑又挤了回来,高兴道:“夫人,你们听见我喊的话了吗?公子中了第七名!” 刘氏笑道:“听见了听见了,不但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还好你没当场把棋哥儿的名字喊出来,否则他只怕要找洞钻了。” 黎笑笑道:“有什么好找洞钻的?名字写得大大地贴在皇榜上,天下皆知,我说大声点怎么了?” 刘氏只好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咱们家今天有大好事,回去加菜,笑笑,说说你喜欢吃什么,我马上吩咐厨娘去做……” 黎笑笑就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孟观棋见她完全忘记自己叮嘱的事了,忍不住道:“叫你帮忙看的,有中的吗?” 黎笑笑回过神,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找着。” 孟观棋想起顾山长的话,他当时就觉得今科除了他,别的同窗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成为了事实。 但没中也有没中的好处,起码可以回去再读三年,夯实了学问再考一次,否则若是吊在三百名前后,同进士之名就跑不掉了。 既然都没中,那也没要必要找过去刺激他们了,孟观棋想着反正还有殿试要考,不如回家继续看书好了。 他们一家倒是很低调地退房离开,殊不知他中进士的消息像一阵风般刮开了,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府,王六娘小心翼翼地柱着拐杖走路,她的腿骨折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了,本来已经好了,但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又扭伤了,吓得半死,找了刘太医来看,又让她多休息一个月,如今她很小心,生怕再次受伤影响走路。 一直不走也是不行的,一直不动的话肌肉会萎缩,到时会有大小腿,王六娘很怕,天天都在家里练习。 但也仅限于自己屋里了,在腿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之前她是不敢到外面去走的,生怕像上次那般没好全又再摔一跤,那就前功尽弃了。 今天放榜,她也是异常紧张,已经连续遣了两拨人去看皇榜了,她学着王夫人的样子,在屋里供了一尊观音,天天烧香求她保佑孟观棋一举得中。 她心浮气躁,伸长了脖子等下人回来,但出去的下人总是不回来,她又发起脾气来,把丫鬟们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 自从春梨被王夫人卖掉后,王六娘屋里的差事成了所有丫鬟的噩梦,大家宁愿当最末等的洒扫丫鬟也不愿到她屋里伺候,以前春梨在的时候还能劝一劝王六娘,王六娘也愿意听她的,但春梨被卖,王六娘却半句话都没帮她讲,任由人牙子把她带走了,丫鬟们都寒了心,平时除了小心翼翼地当差,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王六娘要生气发脾气就低下头不讲话,等她的情绪过去。 这样一来,无人敢忤逆的王六娘脾气越发大了,令王夫人也头疼不已。 盈袖从前院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喜意。 王六娘一见,差点连拐杖都忘记拄了,她急急道:“怎么样?皇榜出来了吗?孟公子中了没有?” 盈袖气喘吁吁道:“中了,孟公子中了第七名!” 第七名!我的天!第七名! 王六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中了第七名,那一个貌若潘安、肤白胜雪的少年郎,竟然还是个天才! 他怎么能这么厉害!他才十八岁,竟然就中了进士,而且还是第七名这样的好成绩,虽说接下来还有殿试,但除非他敢在殿试当天跟建安帝吵架,否则一个二甲进士是绝对跑不掉了。 王六娘欣喜若狂,马上就一瘸一拐地回屋:“快拿香来,我要亲自给菩萨还愿,孟公子中进士了!” 盈袖急急地取了香,点燃了交给王六娘,王六娘小心翼翼地跪在观音面前念念有词:“谢菩萨保佑,让信女得偿所愿,信女这就如约捐出自己一年的月例银子帮助贫苦大众,谢菩萨保佑。” 拜完菩萨后,她满心的欢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马上吩咐盈袖道:“你去看看我爹回来没有,我要去见他。” 孟观棋已经中进士了,爹应该实现诺言了吧,她要他找媒人上门去跟孟观棋提亲! 虽说提亲这种事一般都是男方向女方提起的,但她王六娘是一般人吗?她喜欢他,觉得自己就该主动点,否则那些京城贵女们也看上他了可怎么办? 她可是慧眼识珠,最早发现他的人,是他还没有参加会试就已经决定非他不嫁的人,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盈袖不敢劝她,听了她的吩咐便去外院找小厮打听王侍郎的情况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王侍郎自然还没有回来,王六娘没等到王侍郎,先等到了王夫人。 “娘!”王六娘满心欢喜,拄着拐杖却走得飞快:“娘,你听说了吗?孟公子中了第七名!他好厉害啊,他年纪这么小,我以为他就算中了也可能是在后段,但没想到他居然中了第七名,我真是太高兴了。” 王夫人的神情也很奇特,喃喃道:“第七名,他才十八岁,真是个少年天才了。” 王六娘听见王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开心得不得了:“娘,我眼光够好吧?你们当初还那么反对我跟他一起,他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如果运筹得当,将来无论是当封疆大吏还是入内阁都是极有可能的事,说不定将来他的官做得比爹爹还大!” 王夫人没有反驳王六娘的话,而且她见识比王六娘长,孟观棋会试第七,到了殿试,陛下一看他那个样貌,只要他发挥正常,有超过六成的机会会被钦点为探花,如果他真的成了第一甲进士出身,那前途就不是什么五六品小官打得住的了。 她对他的评价直接上了一大层。 虽说他家里单薄了些,但王六娘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单薄有单薄的好处,事事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不必看他人脸色行事,而且王六娘还有自家这么强大的娘家,稍微出点力扶持一下他将来的路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态度软下来了:“等你爹回来,我会好好跟他商量一下的。” 王六娘知道母亲态度软化了,这是真心同意她的亲事了,她高兴地抱住王夫人不肯放,甜言蜜语说个不停,就想王夫人帮孟观棋多说几句好话。 王夫人本来就溺爱这个幼女,再加上孟观棋实在争气,被她越说就越觉得这门亲事靠谱,真心有了几分同意的意思,但家里一切都是王侍郎说了算,她还得再探探他的态度。 王侍郎当天很晚才回来,脸色阴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样子,王夫人本来还挺兴奋的,但一见丈夫这脸色就不由收敛了笑容:“老爷,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侍郎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怎么可能不难看? 孟观棋竟然中进士了,而且还是非常靠前的第七名! 他怎么能中进士?皇上难道不认得他了吗?忘记了就是因为他的原因六皇子才会被囚禁至今日都没办法放出来? 还是说皇上只是不认得他的名字,见他文章写得漂亮就让他中了,那殿试就还有一次机会,只要皇上认出了他,他还是会有被黜落的可能。 但王侍郎心里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会试的前十名可是朝中上下所有考官包括皇帝都认可了才会排出来的人,就算殿试的时候皇帝有意为难,但礼部、国子监跟内阁也不可能会同意,更何况还有御史台在旁边虎视眈眈,孟观棋落榜的可能性极小! 可惜他没有机会见到皇上,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月前的那场意外! 建安帝一个不慎从城楼上摔下来了,他当时也在现场,但太子、阁老还有禁军统领在,他连掂起脚尖来都看不见建安帝伤得如何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再没见过建安帝一面。 他手上已经搜集了非常多有利于释放六皇子的证据,只要能摆到建安帝的面前,建安帝就不可能再让太子这么逍遥地过日子,彼时他再建议建安帝以六皇子成婚为名,名正言顺地把他从宫里放出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但他现在连见建安帝一面都不可能,他已经因为受伤整整躲在宫里两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过,国事全都交给了内阁打理,也就几个阁老和太子才有机会见到他。 第149章 得知二房肯拉下脸来求和, 要重新把老四家接纳回府,孟族长可不会跟这样的好事作对,生怕孟老尚书反悔, 他马上就提出:“那你们派谁去跟棋哥儿商量的好?这么重要的大事派个管事去可就不像话了。” 孟老夫人道:“这是大事,让我们家老五亲自去说吧, 大哥二哥若是不放心, 可以让人跟着。”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舒坦了,孟族长立刻道:“我三个儿子都不在, 就让卢管家跟着孟茂去吧,老三家的文礼也一起去。” 孟老夫人点了点头, 让人去请五爷孟茂,让他跟孟文礼卢管家一起带上重礼去找孟观棋。 孟家五爷孟茂永远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母亲亲自给他派任务,大房跟三房的叔伯又在一旁紧盯着, 教他怎么说话,他打了个哈欠:“不必跟我说这么细, 不还有文礼堂兄跟着吗?让他说就行了,我在一旁站着意思到了就行。”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满脸黑线, 这话虽说没错, 孟茂只要到场了就代表了二房的态度,但这个老五永远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让他们是越看越不顺眼。 孟老夫人虽然知道小儿子不成器, 但她却是真心偏疼他的, 怕他让孟老尚书训斥, 她赶紧道:“少说废话了,跟着你文礼堂兄行事,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把棋哥儿请回来让长辈们说也可以。”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跟着卢管家一起去孟三太爷的府上找到孟文礼,三人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了礼物的车,嘚嘚嘚地朝城东去了。 孟茂一上车哈欠就打个不停,孟文礼忍不住嫌弃道:“你这是瞌的哪阵子睡?这天都快黑了。” 孟茂哈哈一笑:“昨夜熬了个通宵,没敢让我娘知道,堂兄可别说漏了嘴。” 孟文礼才懒得管他,人家爹娘都不操心,他一个隔房的堂兄操什么心? 只是他怕他这种样子站到孟观棋的面前,他一边说话他一边打哈欠,连累自己丢了脸:“等会儿见到棋哥儿,你不想说话的话就别说,但也别一直哈欠打个不停,让人觉得敷衍……” 孟茂懒洋洋道:“堂兄,你这么认真干嘛?长辈吩咐的事,做做样子得了,你真以为四嫂跟棋哥儿会答应回府?” 孟文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傻子才答应!人家现在都飞升了,还要找个紧箍咒拴脑袋上?想什么呢?” 孟文礼惊讶地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成天不学无术的纨绔堂弟一般:“那你刚才干嘛不拒绝?” 孟茂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觉得我说了,我爹娘会听吗?他们听不进去的,反正我跟着你走一趟又不会少块肉,来就来呗。” 孟文礼本来还兴致勃勃地领了这件差事,以为不是什么难事,但被孟茂这么一说,他瞬间就动摇了。 父亲和叔父都这么笃定孟观棋一定会回来吗?若是他拒绝了呢? 接下来的路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孟茂更是闭上眼睛直接睡着了,马车晃了半个时辰到了城东,车夫惊讶道:“门锁住了,没人在家。” 孟文礼疑惑:“没人在家?” 他看了看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天就要黑了,就算刘氏他们全都去看榜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没回来呀? 而且就算他们还没有回来,家里总会有下人在家的吧? 他上前去一看,一把铁将军牢牢地锁着门,他又绕到了后门,连锁头的款式都是一样的,锁得牢牢的。 孟文礼奇道:“奇怪了,这儿倒不像是今天锁的,反倒像是一直没人住的样子。” 孟茂也睡醒了,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堂兄,你确定没有找错吗?” 孟文礼道:“怎么可能找错,丽娘出嫁的时候我还来了。” 那就没错了,可是为什么会没人呢? 孟茂道:“不然问问邻居?” 两人敲响了邻居的门,一个五十左右的大娘走了出来:“你们找谁?” 孟文礼道:“老人家,我想问一下隔壁住的那户人家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大娘道:“隔壁之前一直住着一户下人吧,他们家的主人不住这里,后来过年的时候把这户下人也接走了,一直没回来过。” 孟文礼吃了一惊:“主人家一直没住在这里?” 大娘道:“对呀,没来过……也不对,年前好像他们家小姐在这边出嫁,出嫁前来住过几天吧,嫁完小姐后就走了,再没见过人了,人家可能有别的宅子吧。” 孟观棋家在京城有别的宅子?他们怎么不知道? 孟文礼忙问道:“请问老人家知道他们的宅子在哪里吗?” 大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们主家不熟。”她想了想,自家儿媳倒是跟毛能的老婆挺熟的,她扯着嗓子朝里喊:“桂花,毛能媳妇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主家住哪儿呀?” 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走了出来:“说是要到城西去,但具体住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城西?孟观棋住到城西去了?为什么他们之前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 孟文礼知道再也打听不出其他消息出来了,谢过婆媳二人,领着孟茂往回走。 三人只好原路返回。 孟文礼上车后眉头紧锁:“不在城东,去城西住了?难道是租的房子吗?怎么没听四婶提起过?” 孟茂嗤地一笑,袖着手懒洋洋道:“没有特意提起,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觉得没必要跟我们说,就不说了。” 孟文礼奇道:“这却是为何?就是住在城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孟茂道:“堂兄为何会觉得他们是故意隐瞒,而不是我们根本就没留意人家呢?你想想四婶去了泌阳县四年,回来后给我娘请安,我娘连顿饭都没留,我若是她,也没什么好提的。” 孟文礼瞠目结舌,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都摆出了一副没必要继续走动的态度来了,刘氏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不知为何,听到孟茂这样说,他觉得特别难堪,仿佛那个对不起刘氏的是自己的娘一般,反倒是孟茂态度稀松平常:“咱们回去后,如实交待就好,这趟差事就算了了,至于他们后面要怎么做,堂兄就当放过我吧,我不感兴趣。” 孟文礼眼神复杂地看了孟茂一眼,他说起孟老夫人来跟说别人似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同情他还是心疼他。 两人回到孟府的时候如实把情况说了,孟老夫人的脸登时被打得啪啪作响。 儿媳带着孙子孙女回京都已经快半年了,她居然连人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可见平时是毫无关心。 她忍着烧红的脸,马上道:“倒是我没有留心了,只是他们既然住在城西,想必离咱们家不远,叫人去打听打听便可知道住处了。”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闻言忍不住讥讽道:“城西也不小,再说了,他是自家买的宅子还是借住了别人家,我们一点头绪也无,让人怎么打听?” 孟老夫人被大嫂一顿讥讽,脸登时拉了下来:“也未必就找不着,不还有丽娘吗?咱们不知道他们住哪里去了,丽娘还能不清楚?遣个下人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何氏冷哼一声:“这可算是丢人丢到亲家去了,还要问丽娘才知道。” 孟老夫人当了那么久的尚书夫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登时便反唇相讥:“那不然大嫂给我出个主意吧,看有什么办法能最快找到棋哥儿住哪里?” 何氏根本就不怕她:“又不是我的孙子,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眼看孟老夫人脸色都变了,孟族长咳嗽了一声,瞪了何氏一眼:“好了,不要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棋哥儿在哪里,弟妹说得对,就算知道棋哥儿住在城西,但城西那么大,也不知道他是租房子住还是借住在别人家里,也不好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丽娘了。弟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问到地址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他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再通知我吧。” 送走了两房人,孟老夫人阴沉着脸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明天找个人去闵家,不必找丽娘,找她的陪房打听,就说要给棋哥儿送贺礼送错了地方,让他把他的住处说出来。” 这样就算会惊动孟丽娘,估计也不会惊动闵家的人,好歹给自家留几分脸面。 看见孟茂懒洋洋地往外走,孟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又要往哪里去?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在府里,又往哪个地方撒野去了?” 孟茂见孟老尚书不在,嘻皮笑脸道:“娘,再赏我点银子呗,我还能去哪里?左右不过就那点子消遣。” 孟茂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有一大帮狐朋狗友,经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花钱如流水。 孟老夫人今天被打了好几次脸,心情不好,冷下脸来:“还想拿钱?没有!你这个月都花出去多少了?只见出去的不见进来的,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一点儿正事也不干,今天好不容易能在几房人面前露个脸,差事还办砸了,也不想想办法帮娘圆过去,只一味知道伸手,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呢?” 孟茂一听就觉得没意思,却又忍不住反驳道:“娘,要按我说,你就不应该出这什么主意去找四房求和,人家连住哪里都没告诉你,说不定有了大造化了,哪里还看得上我们?咱们又何必非要走这一步棋不可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孟老尚书还不如一意孤行地保持清高不予理会,别人还赞他几分高风亮节落子不悔,如今见人中了进士立刻就认错巴结,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第150章 知道黎笑笑成了孟观棋的未婚妻, 孟文礼一时失了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孟茂先回过神来,坦然对孟观棋道:“你祖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无论黎笑笑现在是什么新贵, 只要她曾经是侍女的身份,奴婢出身, 在孟老尚书的眼里那就是下等人, 做侍妾可以,但绝对是不可能作为一门进士的正妻的。 刘氏心下一凛, 下意识地看向黎笑笑,刚要开始说话, 孟观棋已道:“我们已经分府出来了,我的亲事并不需要经过祖父的同意。” 孟茂道:“你可知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族长和你祖父都有意把你们接回去, 大家还是一家人。” 孟观棋有些惊讶孟茂的坦白,但他直言:“我跟笑笑的亲事不会变, 我们准备殿试结束后便成亲。” 这是选择跟孟老尚书硬刚到底了。 孟茂看了看孟观棋,又看了看黎笑笑:“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修复和孟氏关系的机会, 你要因为一个女人放弃吗?” 孟观棋微微一笑:“人生总要有自己的坚持。” 孟茂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孟文礼看看孟观棋, 又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孟茂,跺跺脚,还是追着孟茂出去了。 孟文礼追上孟茂:“你怎么这就走了?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孟茂上了车, 孟文礼不得不跟了上去, 孟茂示意车夫驾车离开, 出了巷口才对孟文礼道:“咱们的意思已经传达给孟观棋了,他也回复了,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孟文礼嘴巴张了张, 又颓然闭上了。 孟茂道:“回去后堂兄准备怎么跟家里人交待此行?” 孟文礼道:“自然是如实交待。” 孟茂哧笑一声:“堂兄,你没事吧?如实交待?你是想气死我爹吗?” 孟文礼不解:“可他跟原来的侍女订了亲是事实,而且你没听见吗?他说殿试放榜后他们就要成亲了,这是瞒得住的吗?” 孟茂道:“你还真是不了解我爹,他那样的人,要是现在知道了不得拿着家法来伺候孟观棋?人家殿试还没考呢,你这就想断了他前程?” 孟文礼瞠目结舌:“我,我怎会如此?” 孟茂烦躁道:“你若是实话实话,不就是这样做了吗?我就说跟你这种老实人出来办事最没意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一样的结果你换种说法不就行了?” 见孟文礼一点都不开窍的样子,孟茂不耐烦道:“咱们此行就得到了一个结果,孟观棋不愿意回府,人家翅膀硬了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孟府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们好奇这黎府是什么人,咱们才坐了半盏茶时间不到,哪里知道是什么人?就说是太子新宠,底细不知,这就交待过去了,面对这些多事的长辈,糊弄过去就得了,谁要听你嘴里的真相啊?” 孟文礼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孟茂道:“你想说这事最终瞒不住是吗?可跟我们有关系吗?你没听孟观棋说吗,咱们现在是两家人了,人家家里的事你还是少管吧,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至于孟观棋为什么会愿意娶一个侍女,你用你的膝盖想想这能是个普通人吗?她都能让太子赐了府邸到她名下了,为什么不是孟观棋的名下,说明什么?说明当初救太子的是她!孟观棋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他还能是个蠢货?别用我们这种草包的脑袋去揣测一个天才的行为,自取其辱。” 他越说越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如实说的话那下次你别叫我跟你一起出来了,咱们不是一类人,睡不到一个被窝里。” 孟文礼以前只以为孟茂这个人不学无术,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他竟然看问题看得这么通透,而且嘴里的歪理一堆又一堆的,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惊讶地看着孟茂,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堂弟:“五弟,我看你见事极明,不应该这样混日子啊?” 孟茂讽刺地笑了笑:“有用吗?家里有谁会听我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你还不知道吗?没有功名是说不上话的。” 偏偏他就不喜欢读书,除了孟老夫人偏心疼爱他,孟老尚书是最看不惯他的。 但孟老夫人对他那是老母鸡看小鸡似的宠爱,可以无条件地给予,却不是信任跟肯定。 他也尝试着挣扎过努力过,但发现一切徒劳,最后索性摆烂算了。 孟文礼哑然,说到说不上话,没人比他们这一房更说不上话了,他们家就是族里的钱罐子,需要出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但大房跟二房也是最看不起他们这一房人的,他爹的话更是没人听,总得要拉上族长才能帮忙说几句。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回到孟府,孟茂按照自己的意思把话回给了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还以为孟老尚书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居然还算平静地点了点头:“也算是有了进士的脾气了。” 孟老夫人道:“既然老五不顶事,那不然我去?老四媳妇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 孟茂震惊:“娘,人家说得清楚明白,不愿意回来,你怎么能再去?” 孟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这种事哪有一说就成的,棋哥儿中进士有了脾气很正常,咱们不得做足姿态让他把以前受的气都发出来了他们才有可能考虑回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孟茂无语,但他还是拦了一下:“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你若真要上门劝,起码得等人家殿试过后再说吧,否则万一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这话倒是有理,孟老尚书看了孟茂一眼,开口道:“如此就等殿试后再说吧,横竖也不差那个把月的。” 他抬了下眼皮:“对了,那个黎府是什么底细?棋哥儿一家怎么住到那里去了?” 孟茂打了个哈欠:“不清楚,我们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被请出来了,一个男人没见到。不过我记得长乐坊那两条巷子都是太子的产业,估计是什么新贵吧。” 孟老尚书夫妻点点头,不疑有它,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说。 孟茂松了口气,自己卖了这么大个人情给孟观棋,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感谢他?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走路,一边又无言地笑了笑,算了,像他这种人,就算做了什么事,又哪里会有人注意呢? 他还是乖乖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好了。 而孟文礼回到家后,面对大伯和父亲的询问,他鬼使神差地用了孟茂的借口,结果孟族长和孟三太爷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一致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上门劝和。 孟文礼第一次在父亲和大伯面前撒谎,紧张得汗流浃背,结果没穿帮不说,两个大人还觉得孟观棋这场脾气闹得极其合理,要好好哄着才好。 他想起了孟茂的话,在他们孟家,果真只有进士才有权力发脾气吗? 孟观棋在孟文礼和孟茂离开的当天早早就睡了,养精蓄锐,已经充分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结果在家等了两三天,家门口静悄悄的,连只蚊子都没有经过。 一身沉着冷静如他,都不由得悄悄去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几回,回回都无功而返。 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对方不接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黎笑笑自信道:“他们一定是听堂伯说了我的丰功伟绩,怕被我揍,所以不敢来了!” 一转头看见孟观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脸,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定是这样的,没别的原因了!” 孟观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自己养精蓄锐、蓄事待发、准备充分地准备与孟家人大辩一场,结果人家静悄悄的没动静,活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别人没尴尬,自己先尴尬上了。 孟观棋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家根本没在意。 不过既然等了两天都没来,那估计就不会来了,他还有最后一关要过,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等他们过来这件事上。 不来更好,省得他费口舌了,他马上把专注力又放回书本里,对于孟茂卖的人情毫无察觉。 孟观棋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这边刘氏却已经看好了日子,还拿到城外的红螺寺去请人算过,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六月十三,孟观棋正式迎娶黎笑笑。 五月十九孟观棋参加完殿试,礼部只需要批阅三百一十二份卷子,一般是十天之内就会放榜,放榜后安排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参加琼林宴,再安排授官仪式,前前后后应该在六月初五之前就能完成,彼时孟观棋有了功名,又有了工作,还要迎娶新妇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了,刘氏每天都喜滋滋地带着齐嬷嬷大肆采购新婚用品,家里喜气洋洋的。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九日,当天一大早孟观棋就在黎笑笑的护送下到了皇宫门前,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但宫门口已经有新科进士排起了长队,认识的人都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不乏神采飞扬之意,与当日在贡院门前侯考之势大相径庭。 这也可以理解,能出现在这里排队的人都是已经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就算排名靠后,殿试也不会落榜,至少能得个同进士的功名,而贡院落榜后则要打道回府继续重来,又如何能有说笑的心情? 看见孟观棋一身淡青色澜衫翩然从马车上下来,轻风抚动他帽后两根飘逸的系带,他在微微的晨光中仿佛踏光而来的谪仙,俊美、高贵又纤尘不染。 第151章 周怀瑾请的太医很快就到了, 只拿起茶杯来闻了一闻,又打开茶壶看了一眼,从中拿出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 便肯定道:“这是番泻叶,跟茶叶混在了一起, 有清肠的功效, 一般会用来治疗重度便秘,但正常人喝了会腹泻。” 太医只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在宫里当差,他很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周怀瑾脸色铁青,送到阅卷室的茶带了泄药, 那孟观棋卷子被盗就是一个阴谋,只怕他在这宫里是真有仇家针对他做局了。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礼部的头上, 作为卷子保管一方,孟观棋的卷子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盗的, 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怀瑾冷冷地对书记员道:“把这壶茶带上,跟我一起去见皇上。” 书记员战战兢兢地抱着茶壶跟在了周怀瑾的身后。 梁其声掀开帘子走到建安帝身前:“皇上, 周尚书求见。” 建安帝奇道:“他一个人来吗?” 殿试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他来的话不应该跟着谢祭酒还有杨时敏他们一起来吗? 梁其声道:“带了一个书记员,似乎有要事要求见皇上。” 建安帝道:“传。” 周怀瑾很快就带着书记员进来了,书记员怀里还抱着一个茶壶。 建安帝奇道:“你抱着个什么东西?” 书记员吓得跪下了, 周怀瑾不得不把事情和盘托出:“陛下, 臣已经请太医来看过了, 茶壶里面放了泻药,是有人故意为之。” 建安帝神色很奇特:“有人给书记员下药,把孟观棋的卷子偷走了?” 周怀瑾行礼道:“陛下, 此事千真万确,这样的事故固然有礼部之过失,但行窃之人无视宫规礼法公然下药荼害书记员,盗走举子答卷,已犯了重罪,臣恳情皇上彻查此事。” 书记员也磕头道:“请皇上彻查。” 如果查不到凶手,那这锅就要他来背了。 建安帝思忖良久,挥了挥手:“行了,朕知道了,此事不宜张扬,你们先下去吧。” 周怀瑾眉头轻皱,皇上一不叫内务府,二不叫大理寺,竟然就让他们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放榜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到时若是没找着孟观棋的卷子,让礼部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但建安帝却仿佛没把这事太当一回事的感觉,让周怀瑾很是摸不着头脑。 殿试的成绩再有两天就要公布了,他决定明天再来问问进展,但建安帝已经说了此事不宜张扬,那他就暂且不告诉杨阁老他们吧。 万一真到了殿试放榜那天建安帝还是没能给出个说法,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过失了,可是孟观棋的排名要怎么办?人家考得那么好,结果卷子被他们弄丢了…… 周怀瑾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牙疼,建安帝最好能请内务府甚至是大理寺的人来宫里查,虽说是个脸生的小太监给书记员送的茶,但他进进出出肯定不可能没见到人,说不定问一问就能查出来了。 只是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周怀瑾退下去后,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除了周怀瑾,今天可还有其他人要求见朕?” 梁其声想了一下才回道:“陛下,早些时候庆和宫洒扫的一个小太监曾过来传话,说六皇子想求见陛下。” 建安帝道:“你说巧不巧?前头周怀瑾才说孟观棋的卷子不见了,后头就有庆和宫的人来求见,你说这是刚好碰上了还是有意为之?” 梁其声不敢回话,难道陛下怀疑偷卷子的人是六皇子? 建安帝道:“行了,别在那里瞎琢磨了,是不是他去一趟庆和宫不就知道了?带朕过去吧。” 这可是六皇子囚禁了近十个月后的第一回 ,建安帝明确表示要去见他。 梁其声心下一紧,马上俯首称是,安排了轿辇把建安帝带到了庆和宫前。 守宫门的太监看见建安帝,吓得跪了一地。 建安帝看也没看他们:“把门打开。” 于是,紧紧关闭了近十个月之久的庆和宫宫殿正门终于打开了。 六皇子带着双喜在殿前给建安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建安帝静静地打量着六皇子,近十个月不见,他长大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青色胡茬,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袖口磨得发白掉线,衣服上就连暗纹都没有。 建安帝的心突然就刺痛了一下,六皇子是整个宫里最爱俏的皇子,从小就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去上书房上学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他小的时候,建安帝不止一次跟皇后调侃过他投错了胎,如此爱俏,该是个公主才是。 但谁能想到他会用五颜六色的毒石去害太子的孩子呢? 他被关了十个月之久,又过了个年,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印象里那个爱笑爱撒娇的惹人怜的孩子,如今却穿着一身浑身毫无纹饰,袖口还磨破了的衣裳站在他的面前,虽然笑容满面精神看起来尚好,但建安帝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发疼。 不过是见他穿了一身不鲜亮的衣裳他就已经心疼了,若真按律法来办,把他贬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他又怎么舍得? 六皇子笑道:“许久不见,父皇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许,父皇也许久未见儿臣,不知道儿臣在父皇眼中可有变化?” 建安帝凝视着他,许久才吐出三个字:“长大了。” 六皇子笑得更开心了:“父皇可还记得,儿臣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正是长大了么?”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无邪,仿佛那个曾经手沾鲜血的恶童跟他毫无关系。 建安帝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都下去,只留下梁其声在身边。 六皇子指着院中的一个石桌道:“幽禁的岁月难熬,儿臣喜欢上了下棋,成日无事便与双喜对弈一局,父皇可有兴致陪儿臣下一盘?” 建安帝默默地点了点头,父子二人,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开始对弈起来。 黑子白子渐渐铺满棋盘,建安帝忽然开口道:“以前你总是不愿学围棋,觉得黑子白子颜色太单一,不华美,没想到今日也能跟朕对奕了。” 六皇子在棋盘中放下一个黑子:“以前那是可以选择,否则谁愿意拿这毫无美感可言的棋子在手里?” 轮到建安帝了,他却没有再拿子,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六皇子:“你本来可以有很多的选择,可以下五彩棋,也可以穿七色衣,是你自己放弃了可以选择的权利……” 六皇子反驳道:“我真的可以选择吗?我想穿明黄,父皇可曾给我这样的选项?” 建安帝色变,一掌拍在了棋盘上,棋子跳动,瞬间就不成经络:“你放肆!” 六皇子深深地看着建安帝,跪了下去:“父皇,儿臣的野心全都掏出来放在您的面前了,您骂我,打我,囚禁我,儿臣都毫无怨言,但都是一母同胞所生,为什么哥哥只是因为比我大十几岁就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而我又何辜?只是因为年纪小,父皇母后却连竞争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建安帝厉声道:“想要这个位置的,不止你一个,你三哥到处笼络人手与你哥哥一争,你若真想争,为何不学他?却要把手段用在三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们才多大,又有何辜?他们也是朕的亲孙子孙女!” 六皇子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我能取胜,父皇又何必纠结于我的过程和手段?再说了,大武从圣祖开朝到父皇这一代,儿臣自问不是这样做的第一个人。” 建安帝气极:“你!” 但六皇子说得没错,虽说是自家祖先,可在夺位的过程中也是有许多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事迹就算没有写在正史里,身为帝王的建安帝又岂能不知? 六皇子道:“历史永远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哥哥在我未出生前就已经被立为了太子,我若不行此招,又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果?难道父皇想见着我们兄弟两人兵戎相见吗?到时又有多少将士百姓血流成河?” 他目光炯炯:“而且,若父皇对哥哥真的那么倚重又信任,又岂会给空子儿臣和三哥钻?说到底,父皇不也是不放心、不甘心吗?” 建安帝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 于体察人心这一块,六皇子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对权力的渴望,在建安帝面前不掩分毫:“更何况,父皇真的以为哥哥真的像他表现得这般光明磊落禀性淳良吗?” 建安帝沉声道:“你哥哥自是不如你这般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六皇子冷冷一笑:“父皇真是高看了我又小看了哥哥,长着七窍玲珑心的我想要见父皇,还得用尽手段偷了孟观棋的卷子才能引起父皇的注意,而哥哥朝廷内外收买人心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父皇还在为他拍案叫绝,从结果上看,到底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哥哥看似蠢笨,实则大智若愚呢?” 建安帝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六皇子道:“父皇若想知道真相,不妨传兵部王侍郎前来觐见,一切皆可清清楚楚。” 兵部侍郎王永钦?他是六皇子的人? 建安帝神色阴晴不定,六皇子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建安帝思忖半晌,对梁其声道:“传王永钦过来。” 梁其声领命而去,走出宫门口吩咐了一声,自有小太监跑去兵部找人。 第152章 见建安帝同意了赐婚分府的事, 六皇子和王侍郎大喜,一起拜谢建安帝。 建安帝示意梁其声把轿子抬进来,起轿的一瞬忽然道:“把孟观棋的卷子给朕还回来, 这不是你动手的机会,惹怒了礼部和内阁, 你的路走不远。” 六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还是躬身应是,示意双喜去把孟观棋的卷子拿了出来, 梁其声小心翼翼地收好,挥了一下拂尘:“起轿。” 六皇子和王侍郎目送建安帝离开了庆和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王侍郎抱拳道:“恭喜六皇子。” 六皇子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做得不错,记你一功。” 王侍郎喜道:“谢六皇子夸奖。” 六皇子道:“回去准备接旨, 皇上赐婚,日子不会定在太远, 本宫要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 建安帝回到寝殿后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梁其声把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打发走,只留下自己陪在建安帝的身侧, 他端了一碗热茶上来:“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建安帝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喝了一口。 梁其声又道:“皇上累不累?要不要上床歇一歇?” 建安帝突然道:“梁其声, 你说老六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梁其声心下一颤:“奴才不知。” 建安帝眼中乌云密布:“不知?不知你就去查清楚, 王永钦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给朕查出来!” 梁其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去, 建安帝忽然又道:“回来。” 梁其声回来站好, 建安帝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两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对方一个神情,一个举动,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梁其声没有说话。 建安帝叹息:“朕恕你无罪, 咱们两个也算是一起经历了几十年了,难道朕想听两句心里话也听不着了吗?” 梁其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既然陛下已经认定了,便无须再回头了。” 建安帝一愣,眼里渐渐升起怒气来:“你说什么?” 梁其声大着胆子道:“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万一查出太子蒙冤,您又该如何自处呢?” 建安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许久才颓然地靠回了轮椅之上。 他已经听懂了梁其声的言下之意。 在听了王侍郎和六皇子的话后,他当场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释放六皇子,还给他和王侍郎的女儿赐婚,为六皇子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岳家,也给太子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是回宫后却让他去查王侍郎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必要吗? 他的心早就接受了王侍郎跟六皇子的说法,已经当场就给太子定了罪。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难道还不清楚不能偏听偏信吗?但他却连这点原则都忘记了,当下就做出了决定,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行为,那还有什么必要去查真伪? 如果查出来是假的,他要如何面对做错了决定的自己? 梁其声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点破了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再查了。 因为他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人的私心在作祟,与真相无关。 建安帝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那便算了吧,孟观棋的卷子你给礼部送回去,告诉他殿试放榜的日子如常,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梁其声低声应是,退出了寝殿。 亲手把卷子给周怀瑾送了回去,周怀瑾惊呆了:“哪里找到的?是谁拿了?” 梁其声微笑道:“周大人记错了,卷子是陛下觉得太精彩拿去看了,根本就没有丢失这一说法,只是此事不合规矩,大人就没必要往外传了。陛下有令,殿试放榜的时间如常,有劳大人费心了。” 周怀瑾愕然,但梁其声传完话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只留他一人拿着孟观棋的卷子在风中凌乱。 所以孟观棋的卷子真的是他拿走的? 但他马上就否认了,他要拿孟观棋的卷子光明正大地拿走即可,还需要给书记员下泄药?当他是傻子吗? 如果他是御史台的人,肯定就要上折子参建安帝一本了。 可惜卷子遗失礼部也有责任,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礼部的东西要加强看守才行,这次卷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他就暂且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建安帝去了庆和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脸色阴晴不定:“你说父皇摒退左右,在里面跟六弟待了超过一个时辰?” 万全道:“是的,而且中途还传了兵部侍郎王永钦觐见。” 太子道:“看来六弟要出来了,王侍郎索性连装也不装了,直接投奔他去了。” 万全道:“殿下可有应对之策?因陛下摒退了左右,我们的人并不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太子漠然道:“意料中的事,能让李承曜关上十个月已是不易,早在父皇母后保下他的时候孤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关李承曜一辈子,只是母后曾经劝父皇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保命,但父皇没有表态,想来是还想让他留在京城。” 而这一次的密谈,他们说了什么话打听不出来,那就不打听了。 太子道:“这样也好,总要把人放出来才知道他下一步出什么招,李承曜是绝对不会放弃扳倒孤的计划的。” 兄弟两人已经撕破了脸,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气了。 太子道:“父皇既已经去见了他,离释放他的时间就不远了,或许就在殿试放榜之后?孤也实在没必要着急,孟观棋进了前十,顾贺年愿意入幕东宫,连添两员大将,孤难道还会怕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 万全叹息:“只可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竟然还未曾查到他背后的势力,可见其隐藏之深。” 太子道:“对方一见李承曜被困立刻就退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不可小觑,眼下一个兵部主事落了网,一个兵部侍郎浮了头,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不过换一个思路,他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头绪,或许李承曜出来后对方就活动起来了呢?这样看来他出来也并非全是坏事。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太监来禀:“陛下口喻,请殿下移步文华殿,一起商议殿试结果。” 太子站了起来:“知道了,孤这就去。” 太子到了文华殿,杨时敏几人已经到了,建安帝神色平和,正在看前十名的卷子,礼部已经按照评分给他们排了名次,建安帝进行最后的排位调整。 见太子进来了,建安帝淡淡道:“太子来了,众卿已经把前十名的排位排出来了,你看下可有异议。” 太子接过卷子看了起来,又看了下排名,微微一怔。 孟观棋排在第三,探花的位置。 太子看完其他人的卷子,建安帝道:“太子对排名可有意见?” 太子道:“儿臣觉得第四名柳连珍,第五名谭玉兴的文章都比孟观棋好,不如把这两位的名次往前移,孟观棋排第六?” 孟观棋会试第七,殿试第六应该也不怎么会引人注意。 但直接跳到探花只怕有人会对他有非议,觉得他全靠一张脸。 建安帝拿出柳连珍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前十名的水平差距非常小,排名先后有很大的原因是个人喜好了,往前一名往后一名其实问题都不大,但建安帝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柳连珍都三十九了,当祖父的年纪了,若点他为探花岂不扫兴?” 太子还要说谭玉兴,杨时敏已笑道:“臣也觉得孟观棋点为探花极好,当日殿试时殿中三百一十二贡士,就数他风华绝代。” 周怀瑾亦道:“杨阁老也这般觉得?臣还以为就自己起了爱美之心呢,觉得他年纪又小长得又好,偏偏文章才华还如此出众,实属难得,点他为探花臣觉得无异议。” 谢祭酒也深以为然,在前十名里点个最帅的当探花是大武春闱的惯例了,除非前十个个都长得非常磕碜,就这样还会从矮子里挑高个,没有脸好看的,那就挑个身材高大的、年纪小一点的、看顺眼一点的当探花。 殿试结果出来后状元带领新科进士打马游街,大家也都冲着探花的颜值去的,孟观棋花容月貌,早在他考中前十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点为探花。 建安帝大笔一挥:“那就这样了,钦点马伯庭为状元,朱思杰为榜眼,孟观棋为探花,柳连珍为传胪,其他人名次皆不变,一甲三名,二甲二百人,三甲一百零九人,明日等众学子进了宫,按照这个名单揭榜。” 太子与众位臣工齐声应是,周怀瑾收好皇榜,卷了起来放入袖中,这可是要在礼部保存起来的。 建安帝见名单已定,也不再多言,叫梁其声把他推走了。 太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能感觉到建安帝对他的态度变了,此前对他的亲切与信任仿佛罩上了一个罩子,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系,但他现在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他扭头就朝东宫走去。 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是传胪大典,即殿试放榜的日子,孟观棋怀着忐忑的心情按流程排队进了宫,与众贡士一起侯在太极殿外,等候建安帝的宣召。 此届春闱已过,今日更是揭榜的好日子,无论考得如何,结果也已经注定了,所以众贡士心情还算愉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打趣,孟观棋一个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半点也不惹人注意。 第153章 孟观棋没想到还没成亲, 就被未来的娘子嫌弃月俸低了呜呜~ 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样子,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不过你放心, 你好好当你的差,赚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养家糊口的责任怎么能让她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公子来担, 肯定是她来嘛。 她继续安慰他:“成亲后我去找份工作, 肯定不能让你为难的。” 相公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赚钱养家这种事就交给她吧。 孟观棋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深受打击。 他正想跟她好好说道,赵坚忽然找了过来:“夫人, 公子,孟府老宅那边来人了, 要请公子过去。” 孟观棋中了进士,孟老尚书总算是坐不住了, 以祭祖之名让他回去。 这个借口孟观棋拒绝不了。 他想了想,突然牵住黎笑笑的手, 眼神很坚定:“那便回去吧,笑笑, 也是时候让你正式见一见我的祖父母了。”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棋哥儿, 不然娘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她能想象孟观棋公布和黎笑笑的婚讯时孟家人的反应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娘,我还以为殿试前就能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堂伯和五叔离开后孟府的人居然没反应, 估计是没把事情说清楚, 如今殿试结果已出, 我再无什么可顾忌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说清楚,也好断了他们让我们回去的念头。” 刘氏也是小辈, 跟着一起去说不上话不说,只会受气又为难,那还不如直接不去,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来解决就好。 他握紧了黎笑笑的手:“准备好了吗?” 黎笑笑扬起小下巴:“当然,他们要是敢勉强你,我就把今天孟观风跟孟观云拿茶壶砸你的事说出去,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脸敢让咱们回去。” “什么?”刘氏一惊,“什么拿茶壶砸你?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毫不客气便把孟观风因为嫉妒孟观棋考了探花,竟然从三楼扔了个茶壶下来,差点砸中他的事说了:“公子心软,没把他们扭到衙门里去,但这大把柄可是握在我们手里了。都中进士了还敢这样欺负他,以前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指不定把他欺负成什么样呢,咱们一家子独门独栋住在这里多好,为啥要回去跟他们一起挤?” 刘氏听完心头也是大怒,简直欺人太甚了!长辈不像长辈,平辈也压着他们这房欺负,还好意思说请他们回去?就算他们八抬大轿来跪请,她也不会回去的! 她帮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虽是小辈,但若你祖父他们说话太难听,也没必要往心里去,横竖以后咱们就当普通亲戚走动了,娘是绝对不会同意回去的。” 孟观棋微笑:“娘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一起坐上了孟府专门派过来接他们回去的车,马车嘚嘚声响,行了两炷香左右便到了孟府,早有下人提前一步去报信,孟家族长、孟老尚书、孟三太爷率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男丁站在左边,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站在右边,一大群人站在门口迎接孟观棋的到来。 孟观云和孟观风也挤在人群里,看见他下来,躲躲闪闪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但孟观棋此时并没有空理会他们。 看见孟老尚书也出来了,孟观棋有些惊讶,祖父竟然屈尊纡贵亲自出来迎接他?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以他无比高傲的性子来说,他应该稳坐府中等他去拜见才对,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迎出来了。 若是没有以前的傲慢相待,孟观棋说不定真的会感激涕零,但他此时摆出这副态度来,他却觉得稍显讽刺。 他在阿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在车前站定,面带复杂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府邸,以前门前熟悉又陌生的亲人们。 犹记得四年前自家被毫不留情地驱赶出门,宛如败家之犬,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四年之后,整个孟府倾巢而出站在这里迎接他的归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响起:“来了来了……” 孟观棋迎上孟老尚书深沉的目光,却并未立即行礼,而是转了个身,伸出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扶出了一位妙龄女子。 妙龄女子身体轻盈,被他轻轻一扶就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到地上连步子都没晃一下,看见门前这一群人,她咧嘴一笑,似乎有些玩味。 孟家的男女老少全都愣住了,孟老尚书眼里更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如此重要的场合,家族里如此抬举孟观棋、如此给他脸面的场合,他竟然这么轻佻地带了个女子上门?这是什么规矩? 孟文礼在看到黎笑笑那一刹那就闭上了眼睛,完了,孟观棋竟然带着黎笑笑上门来打脸了,他已经可以预感到狂风暴雨离得不远了……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孟茂也是吃惊地看着孟观棋的举动,眼里闪过一抹竟然,还带着隐隐的佩服,性格温和又带着点懦弱的四哥,怎么会生出这一身反骨的儿子出来? 他隐晦地看了孟老尚书一眼,悄悄回身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仆从,让他下去准备一碗保心茶,免得等会儿父亲一下子气狠了,厥过去了可怎么办? 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更是把所有视线都放在了这个女子的身上,孟老夫人眉头紧锁,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女子。 孟观棋牵着黎笑笑的手一步步向孟家众人走近,直到走到了孟老尚书身前半丈远的距离才松开了黎笑笑的手,向孟老尚书等人行礼:“见过祖父,祖母……” 这么多长辈在场,他光是行礼叫人就叫了好一会儿,终于全叫完了,孟老尚书都还没叫他起来,他已经自顾自地对黎笑笑道:“笑笑,来,这位是祖父,这位是伯祖父,也是孟氏的族长,这位是叔祖父,文礼堂伯的父亲,文礼堂伯来过咱们泌阳县,你已经认识了……这位是五叔,前些天也在咱们家见过了……这位是祖母,你之前见过的……” 孟文礼听得胆战心惊,汗流不止,这臭小子,刚刚来就把他出卖了,他可没把他跟黎笑笑的事告诉家里啊,现在可怎么办? 他今天这是来祭祖的吗?这是来找骂的吧? 孟老尚书皱眉:“棋哥儿,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全家都在门前迎接你,给足你面子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孟观棋道:“回祖父,孙儿今日有幸得中探花,又受到祖父亲邀回来祭拜祖宗,想着机会难得,众位至亲仍未见过孙儿的未婚妻,索性便一起带来给大家见一见,六月十五是孙儿大婚之日,也顺便邀请长辈们一同观礼。” 孟茂差点就笑出来了,这小子回家一趟,“顺便”办的事可真多啊,按照正常的情况,祭祖便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至少要花几天的时间方显诚心;而把未婚妻带来给长辈们见礼,也是一件大事,需要挑个好日子来见;更别说邀请至亲们参加他的婚礼,这更是一件大事,他居然轻飘飘几句话就算办完了? 完了,一向视礼法为圭臬的父亲肯定已经生气了。 果然,在场所有人听到他的话后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孟老尚书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荒唐,棋哥儿,你做事为何这般没有规矩?祭拜先祖乃是孝心之本,岂可掺杂其他私心私情在内?再有,你这未婚妻出身哪家府第?她的父母亲眷何在?为何是你一个人带着她孤身前来见长辈?孤男寡女,纵然已经订亲,但始终男女有别,今日你们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携手前来,谁教你的规矩?难道你父亲便是如此对你疏于管教的?” 黎笑笑傻眼,这人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这也太吓人了吧? 孟观棋跟她刚刚从马车上下来,话没说两句,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已经扣了下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忽然便对孟观云和孟观风有些同情。 头上有这样一座大山压着,他们没疯便算是好的。 只是孟老尚书这般指毒孟观棋,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谁知孟观棋还未作答,一旁的孟族长已经开口道:“好了好了,人已经接到了,咱们有话屋里说,就不要站在这里让人看热闹了,来呀,快把中门打开,迎接我们的探花郎入府!” 孟府的中门可不是随意能打开的,一年到头除了几个重要的节日,就只有迎接高官或者宫里来人时才会打开,此番孟观棋高中探花也算是孟府光耀门楣的大事,能为他开一次中门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孟族长出面说情,孟老尚书自然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再说了,就算他自恃是探花郎的祖父,也不好在他放榜当天在大门口教训他,传出去的话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勉强按下自己的怒火,率先走了进去。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一脸的无奈,索性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孟老尚书的脾气,见状也只好笑了笑,请孟观棋进去。 孟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过来请黎笑笑进内院,被孟观棋拦住了,他眼神清冷:“你下去吧,笑笑就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老嬷嬷暗自心惊,下意识地朝孟老夫人看去,结果孟老夫人估计是没想过孟观棋会拒绝,所以早早就领着一群女眷先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老嬷嬷见无人替她说话,低下头不敢造次,忙忙地回内院回话去了。 孟老尚书一马当先往祠堂的方向去了,无人敢骂孟观棋,孟族长和孟三太爷又碍于这不是自己家,也不好说孟观棋,只得稀里糊涂地让黎笑笑跟着就往祠堂的方向去。 第154章 两人回到家, 刘氏担心地迎了出来:“怎么样?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吧?” 孟观棋和黎笑笑互相看看对方,摇了摇头,异口同声:“没有。” 刘氏奇了:“没有?你祖父祖母有这么好说话?” 孟观棋心想, 早就知道祖父会反对,但他骂得再难听我也能受着, 就是委屈了笑笑, 祖父肯定也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怕我担心, 一句都不肯跟我提。 黎笑笑心想,可怜的公子, 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还不承认,说不定还被打了, 在夫人面前都只是报喜不报忧。 两个人互相都觉得对方受了大委屈,都心疼得不得了, 在刘氏面前你侬我侬眉来眼去的,把刘氏看得要心梗了。 刘氏面无表情道:“好吧, 既然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那你们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在这里碍眼睛了。 想到还有十多天他们就要成亲了, 刘氏觉得后槽牙嘶嘶地疼, 按习俗她是不是要让这两个人的分开住?话说成婚前的男女不是都不要见面的吗? 但一想到自家的房子在城东,孟观棋这边马上就要去鸿胪寺做任前培训了,这里离皇城就一盏茶的功夫, 难道她为了让这两人不见面, 非要舍近求远, 让他住到城东去,每天坐一个时辰的马车上工吗? 而且因为两人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成亲了,虽说以后家人都会住在黎府, 但孟观棋不是入赘,成亲还是要在城东孟家的宅子里成亲,所以刘氏这些天安排了工匠在翻新宅子,没弄好根本没办法住人…… 算了吧,刘氏放弃挣扎,反正两人几乎是青梅竹马一般长大,除了孟观棋上学的日子几乎天天都粘在一起,此时也没有避嫌的必要了。 两个人被刘氏赶回了后院里,孟观棋转了几圈,竟然发现无事可干。 殿试、会试都已经考完了,他不需要像以前那般废寝忘食地读书了,也不需要每天都要写完几张的大字小字,不必再做这些事情后,时间好像一下就多起来了,多得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好。 想到他以后也不需要做前面十多年在做的事,他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去找黎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正坐在她特意收拾出来的工房里给瑞瑞雕木马,身上全是木屑:“我给瑞瑞雕一只木马,也要送一只给阿泽,虽然他不能在别人面前玩,但他说可以放在我们家,来我们这里住的时候玩。” 阿泽在别人面前是皇世子,但在他们家就是个活泼的孩子,会眼红瑞瑞的玩具,瑞瑞有的东西,都要给他准备一份。 孟观棋看着她握着刻刀的手,上面有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她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的,但他看了却觉得很心疼。 他夺下她手里的刀:“瑞瑞要木马,找木匠给他做就是了,还有阿泽也要的话,也顺便给他做一个就好,这些小事你就不用亲自动手了,免得惯坏了他们。” 不过是两件小玩具而已,以前他从来不会管这种闲事的,黎笑笑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低落的心情,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情绪不高的样子?” 孟观棋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便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拥得紧紧的。 黎笑笑满头雾水,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了,把她按在怀里的时候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语言似乎在诉说着对她的依赖。 孟观棋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就是不想让你做这些了,笑笑,咱们去红螺寺玩吧,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谁都不带。你来京城这么久,我还没跟你单独出去玩过呢……等我在鸿胪寺学完朝见礼仪,领到授官文书后应该有几天空闲的时间,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两人都快要成亲了,他却还没跟她单独一起出去玩过呢。 从以前答应她的游学失约后,他就再没机会带着她四处走了。 忽然便觉得对她亏欠得太多了,她跟他在一起,一直都是在不停地付出,不停地保护他,支持他,给予他,但他给她的东西却太少太少了,他甚至连在孟家人面前都没能好好保护她。 他明知她的理想从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的,但是因为选择了跟他在一起,不得不一直妥协。 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等我领了授官的文书,咱们先去红螺寺,再去白云观,然后去爬笔架山,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去雍州看灯,吃驴肉……” 他每说一件事,黎笑笑的眼睛就更亮一些,等他说完后,她脸上已经全是惊喜:“你是认真的吗?你有这么多假吗?” 孟观棋道:“当然是认真的,等授官后,我什么都不干,咱们一起把刚刚说的那些地方都游一遍,回来了再成亲。” 黎笑笑欢呼一声,掂起脚尖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喜笑颜开。 真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不过是听说能出去玩,她就高兴成这样了。 孟观棋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怦然心动,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脸庞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她靠近,最终精准地捕捉住她柔软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无人来打搅,两个人第一次亲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羞得通红,却又不愿意松开手,都傻呼呼地冲着对方直乐。 孟观棋高兴道:“我数下日子,今天是五月二十九,明天是恩荣宴,后天开始在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两天的时间怎么着也该学完了,那就是六月初二,最快六月初三我就可以放假了,咱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黎笑笑道:“那咱们六月初三去红螺寺,初四去白云观,初五去爬笔架山,你可别失约呀~” 孟观棋拍胸脯保证:“怎么可能?我绝不失约。” 他怎么舍得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呢? 第二天就是恩荣宴的日子,孟观棋穿戴一新一早就出门了,午时过后方回来,回来还让厨房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黎笑笑奇道:“你不是去吃席了?没吃饱吗?” 朝廷的饭也不管饱吗?而且恩荣宴可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宴席了吧,他怎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孟观棋摇摇头:“恩荣宴是广结人脉、求师会友为目的的宴会,每一个进士都在找机会表现自己以获得更好的机会,有谁会认真吃饭?” 别人都不吃,就他一个人吃那就太显眼了,他也只好不吃了。 黎笑笑感兴趣道:“那有没有人来跟你结交?有没有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想了想,摇了摇头:“结交的话倒是有几个,但收徒的一个都没有。” “啊?”黎笑笑有些失望:“你考探花都没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道:“大概是因为我的老师是顾贺年,而且我又出自前礼部尚书府吧?”老实说这样又硬又厚的背景除了内阁那几位大佬,还有哪个官员敢轻易开口收他为徒? 黎笑笑一想也对,别人又不知道他跟孟老尚书又因为亲事闹掰了,谁还敢这么不自量力地自荐为师? 孟观棋却说起另一件事:“今天在恩荣宴上,我见到太子了,我跟他说了我们六月十三成婚的事,他说他知道了。” 黎笑笑奇道:“他没跟你说别的吗?他以前不是一直很希望你快点考中进士来着?” 孟观棋也有些疑惑:“没有,态度挺冷淡的,而且他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黎笑笑眯起眼睛:“难道他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孟观棋一愣:“什么新欢旧爱?” 黎笑笑一针见血:“顾山长不是已经同意入幕东宫了吗?他觉得顾山长比你好用,所以你失宠了。” 她点了点头,非常肯定:“一定是这样的!” 孟观棋啼笑皆非,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崩:“胡说八道,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对我冷淡些也是好事……不过嘛,若能简简单单地、踏踏实实地当官,为百姓做些好事、实事,不必掺和进那些勾心斗角的党争里,我也求之不得。” 黎笑笑想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正是自由自在、平平淡淡就好了吗?她从来都没指望过孟观棋的官要当多大,甚至觉得跟孟县令这般就很好,找一个小县城当一方父母官,去种种地打打柴打打猎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要是顾山长能顺利地帮太子继位就好了,等太子成了皇帝,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要么被消灭掉,要么就只能蛰伏不出来,咱们也能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了。” 孟观棋把一碗面消灭掉:“但愿如此吧。” 恩荣宴后,孟观棋的授官文书果然下来了,按照惯例授了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他接了文书,领了官服授带,又去鸿胪寺学习了两天朝见礼仪,果然便有了五天空闲修整的时间,六月初八正式上任。 六月初三一大早,孟观棋就兑现自己的承诺,跟黎笑笑一起出城去红螺寺游玩。 红螺寺主姻缘,大武民风还算开放,他们一路上都能遇到已经订亲或有订亲意向的男男女女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到红螺寺里求签,再请里面的大师算上一卦,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再与情郎一起在那棵知活了几百岁的银杏下面系上一根红绳,把刻了两人愿望的木牌系上去,意味着永结同心。 孟观棋和黎笑笑也入乡随俗地求了一签,买了红绳和木牌,一起系在银杏树下。 黎笑笑看着银杏树下孩童手臂粗细的麻绳上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小木牌,沉甸甸地坠在麻绳上把绳子都拉弯了,忍不住道:“你说这些牌子能在上面挂几个月?三个月?半年?这么重绳子也挂不住啊~” 第155章 六月初八, 在家里好好休整了两天的孟观棋一大早就换好自己七品官服,吃得饱饱地从家里出发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但今天是第一天上工,也不知道顶头的上司会不会安排接风宴, 所以我今天应该不回来了。” 结果午时过一刻钟他人就屁颠屁颠地回来了, 还赶上了跟大家一起吃午饭。 刘氏奇道:“不是说上司要给你安排接风宴你不回来的吗?怎么还跑回来了?” 六月天气炎热,他走了一身的汗。 孟观棋坐下就舀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喝了下去, 喝完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没有,听说我上官已经在翰林院待了六年了, 特别特别穷,还跟不少人借了钱没还, 有新同僚到的时候大家都不好意思让他请客……” 所以到了中午,看到大家要么就着茶吃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冷掉了的餐食, 要么就是啃饼,条件稍微好点的才能出去皇城外的小店里吃碗面, 孟观棋觉得他家离得这么近,他为什么要没苦硬吃?所以就屁颠颠地回来了。 果然回来一看, 家里不但有冰镇的酸梅汤, 桌上还有五个菜,他瞬间就舒服了,一边吃一边对黎笑笑含情脉脉地看了几眼, 话说他以前还觉得住到她的宅子来有些不好意思, 但一看见同僚们的伙食, 还有下班后要坐半天车才能回家的路程,他瞬间就把那几丝小清高扔到爪哇国去了。 夏天酷暑,冬天苦寒, 没有什么困难是离家近解决不了的。 刘氏也很高兴,要知道以前孟县令在京城当差的时候午时也是不够时间回家的,中午也只能去外面的小吃摊对付一下,或者吃家里带过去的干粮,只有晚餐才能正常吃,如今儿子相当于在家门口当差,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吃完饭再休息半个时辰,保证一整天都龙马精神~ 刘氏决定以后就叫阿生专车接送他上下班,连走路的时间都省了,就这么近也不用担心迟到。 下午孟观棋去上工后,刘氏派赵坚去送孟观棋结婚的请帖,结果不到一个时辰,赵坚就脸色黯然地回来了。 刘氏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坚把请帖全都拿了回来,一个都送不出去。 刘氏震惊:“全都拒绝了吗?孟府连请帖都不接?” 赵坚有些担心地看着刘氏:“夫人,老宅那边放话了,不许府里的人接公子的请帖,连大房和三房那边的人也被警告了……” 怕刘氏难过,他没敢把孟府大总管的话传给刘氏听,孟老尚书的意思是除非孟观棋换一个体面的新娘,否则别想让姓孟的出现在他的婚礼上。 这样的话赵坚怎么可能传给刘氏听?他只敢委婉地表达孟氏族人都不接请帖,都不来参加孟观棋的婚礼。 刘氏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得不到孟氏族人的祝福,但当赤裸裸的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时还是忍不住难受。 笑笑没有任何的不好,就因为他们看不起她的出身,就敢公然这样打他们这一房的脸。 刘氏强笑着把请帖拿了回来:“既然送不出去,那孟府那边就不送了吧,给丽娘送一份就好,索性咱们在城东的房子也比较小,人多了还站不下呢~” 但背着人却偷偷地抹眼泪,觉得儿子成亲无人相贺,世人对黎笑笑偏见太深,根本就不知她的好。 黎笑笑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婚礼来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还不如不来,但刘氏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家里人都在为她愤愤不平,她就觉得婚礼若无人来贺就真让姓孟的看了笑话了。 她去找援兵。 她第一个去找庞适:“夫人因为我成亲无人相贺的事哭了,你那边能帮忙找些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吗?我不想让姓孟的看笑话。” 庞适大怒:“他们敢看不起你?!你放心,你那小院子能站多少人,老子能给你拉一营的兵过来!” 黎笑笑道:“成亲的地方在我们家城东的小院,站不下一营的兵,你给我挑二十个吧,陪着我们公子来接亲,吵闹一点就好,免得他们以为我真没人。” 庞适拍胸脯:“你放心,你成亲,就像我家嫁妹子,要多少人我都能给你找来,还有哪里需要用到人的,尽管去找你嫂子,别客气。” 黎笑笑跟庞适订了二十人,心里有底气了,回去就跟刘氏说了,婚礼必定会热热闹闹的,不会被人看扁。 庞适回去当差后越想越气,一直拉着个脸,万全见了就忍不住问一问,庞适噼哩叭啦说了,万全也忍不住动怒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庞统领放心,若人不够,咱家也可以帮忙凑个人数。” 万全知道了,太子妃跟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等阿泽下学回来听说了,直接气得暴起:“父王,我要请假,我要跟观棋哥哥一起去接亲,给笑笑姐姐送嫁。” 太子妃矜持道:“本宫稍后去回禀母后十三那日要回一趟娘家,既然已经出宫了,那便顺便去笑笑家里坐一坐,也送一送她出嫁好了。” 太子连连冷笑:“这孟世骞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孤的人也敢看不起,既然你们母子都去,那孤也抽时间去坐一坐,就算不吃席,也好震一震那些在后面看笑话的人,黎笑笑也是他们能欺负的人?” 阿泽这次可勇敢了,都没用太子帮他请假,他自己去求见建安帝,亲自请假。 建安帝愕然:“又去参加婚礼?谁的婚礼?” 阿泽道:“笑笑姐姐的婚礼,皇祖父,你知道笑笑姐姐吗?她要嫁给孟观棋了,就是今科的探花,孙儿的命都是笑笑姐姐救回来的,求皇祖父答应给我一天假,我要给笑笑姐姐送嫁。” 建安帝愣住了,喃喃道:“孟观棋一个新科探花,竟然要娶一个侍女为妻?孟氏也能同意?” 阿泽立刻反驳道:“皇祖父,笑笑姐姐早就不是侍女了,她是良民!” 建安帝没跟他争这个,而是笑了笑,摸摸阿泽的脑袋:“恪儿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既然你想去参加她的婚礼,那就去吧,皇祖父准你的假了。” 阿泽欢呼一声:“谢谢皇祖父。” 等阿泽从寝殿离开,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应声而出:“陛下。” 建安帝道:“六月可还有什么好日子吗?” 梁其声道:“六月十三是整个月最好的日子了,七月是鬼月,再要找宜嫁娶的日子,便要到八月了。” 建安帝道:“六月太仓促,八月太晚了,你去找人算一算,避开七月最不吉利的日子,挑一个好日子出来。” 梁其声躬身道:“是。” 建安帝道:“朕记得永宁坊是不是有一处前朝亲王的府邸?内务府一直以内库不充盈为由没有修缮过,你着人去修缮,所需钱财从朕的私库里出,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修得能见人。” 梁其声心下一凛:“是,奴才这就去办。” 孟观棋上了三天班后便向上司递了假条,大武的官员成亲有十天的婚假,他六月十三成亲,十一便要提前做准备了。 虽说只当了几天的同事,他也礼貌性地给几个相关的同僚还有上司发了请帖,让他们有空就过来喝一杯喜酒,但听说他娶的是自己原来身边的侍女,翰林院的同僚们脸色登时就古怪起来,接过帖子后语焉不详,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不会来的了,孟观棋也无所谓,拿到假后拍拍屁股走人,并不在意他们来不来。 孟观棋休假后亲自给顾山长送请帖。 顾山长已经决定把万山书院从归源山搬到京郊来,此举得到了顾氏的大力赞同,迅速给他买了一大块地,如今正如火如荼地修建中。 顾山长自春闱后便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麓州,如今已经是太子的入幕之宾,太子下一步准备推举他为詹事府少詹事,顶替原来李文魁的位置。 自从他成为了太子的幕僚后,自然就了解了太子被刺杀和被下毒的真相。 如今见孟观棋亲自来送请帖,他神色自若地接过帖子:“你们孟家的人不同意你这门婚事吧?需不需要为师帮你一个忙?” 孟观棋一愣:“帮什么忙?” 顾山长道:“我可以收黎笑笑为义女,让她以顾氏女身份出嫁,无论是孟家还是其他人便不会再对黎笑笑的身份有异议,你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一些。” 孟观棋愕然,顾山长竟然愿意帮他这样做? 顾山长叹息:“以前我也只当你是与她朝夕相处被迷惑了,却没想到她几次三番救东宫于水火,却依然能保持初心,低调不张扬。世人贬低她,也没见她出来解释过,我就知道此人心性极其豁达,再适合你不过了。如今你二人成婚在即,世人却还因她的出身嘲笑讥讽于她,若她能以顾氏义女出嫁,这些声音便尽数可消了。” 孟观棋心下感动,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愿意为笑笑抱不平,但我们两个都不是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人,笑笑她活得比我更通透,也自信没有任何匹配不上我的地方,所以实在不必在她的出身上做文章,免得把顾氏也拖下了水,反而让先生惹人非议。” 顾山长本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地答应,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还拒绝了,他愕然:“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孟观棋笑道:“多谢先生抬爱,笑笑她真的不需要用身份来加持自身了,日子是我们两人在过,只要我们觉得好就行了。” 顾山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他这么有信心,他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亲事说完后,顾山长又说起正事来,皱眉道:“太子跟我说,皇帝日前去庆和宫见了六皇子,只怕不用多少时日,六皇子便能放出来了。” 第156章 都吓哭孩子了, 梳妆娘子再嘴硬也坚持不下去了,只好让人端了水来洗掉厚厚的粉,然后按照黎笑笑的要求上了层薄的。 说是薄的, 但这粉的颜色白得诡异,跟黎笑笑的肤色就是不搭, 先天条件跟后天工具都不足, 没办法,梳妆娘子已经尽力了。 重新上好妆后, 黎笑笑坏心地把瑞瑞抱过来:“看看姐姐漂亮不?还哭吗?” 瑞瑞小眉头皱得死紧,生平第一次嫌弃地伸出小手直推她, 不要她抱,把黎笑笑逗得哈哈大笑, 梳妆娘子还没见过这么活泼的新娘,又怕她脸上的粉一动就往下掉, 还怕口脂沾到她的牙齿上,急得直跺脚:“哎哟, 小娘子可文静些吧,我这妆好不容易才上好~” 好容易让她安静下来, 戴上太子妃赐的凤冠, 换上新娘礼服,整套装扮完毕,黎笑笑摸着身上全是手工做出来的重工刺绣, 还有头上镶金戴银还嵌了翡翠珍珠的华丽凤冠, 觉得在这身华丽衣服的衬托下, 自己就算是个丑八怪也会变得很好看的,更别说她长得本来也不赖。 她身材高挑颀长,腰杆笔直, 一双杏眼熠熠生辉,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再加上华丽的袍服加身,周身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英姿勃发的美,与别的新娘含羞带怯、娇俏动人的美不一样,她的美丽更让人着迷。 穿好礼服后,她就只能坐在床上不能下来了,连中途去上厕所都不可以,要等到孟观棋来接她,把她背出府门上轿,到城东孟家进门后才可以下地。 她刚在床上坐好,庞夫人齐氏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太子妃娘娘来了。” 太子妃亲自来给黎笑笑送嫁了! 梳妆娘子手里的梳子吓得掉到了地上,一回头便看见一身华服的太子妃在刘氏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屋里的人齐齐矮了一截:“见过太子妃娘娘!” 梳妆娘子忙跟着战战兢兢地行礼问安,太子妃笑容满面地让她们平身,坐到了黎笑笑的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盛妆的她,笑道:“都说人靠衣衫马靠鞍,你这一装扮起来本宫都快认不出来了,孟夫人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有能耐还长得这么漂亮的儿媳妇。” 刘氏忙跟着笑道:“谢娘娘夸奖,臣妇也觉得我儿能娶到笑笑为妻是他的福气。臣妇还要谢谢娘娘给笑笑的添妆,臣妇全家都受宠若惊。” 太子妃毫不在意道:“区区几件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夫人今日忙碌,本宫就不添乱了,想私下跟笑笑说几句话,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刘氏忙道:“娘娘请便。”马上示意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屋里空了下来,踏雪守在门前,自然无人敢靠近,黎笑笑看着太子妃似乎有心事的样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道:“娘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太子妃似乎很是为难,但再三斟酌还是开口了:“你,成亲后是准备在家相夫教子吗?” 黎笑笑不懂她为何有此一问,但太子妃想来也不会无的放矢,她干脆直接问道:“娘娘有话不妨直说就是了,是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太子妃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听说没有?陛下准备把李承曜放出来了,他还吩咐梁其声在翻修永宁坊那座前朝亲王的王府,想来是给李承曜准备的。” 黎笑笑马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娘娘是怕他出来后会继续对东宫不利?” 太子妃点了点头:“太子身边有庞适,再加上他谨慎了许多,不认识的人轻易近不了他身,但我跟泽之身边却少了一个可以托付的、身手也不输给庞适的人保护我们,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到我身边来当差?” 她马上补充道:“只是白天当差而已,晚上你依然可以回家,而且我们母子不出门的话你的时间就是自由的,我们要出门你贴身随侍即可。” 在东宫她不必担心有人会害她,但出了皇城,那就不好说了,如今她只剩下了阿泽一个孩子,自然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而且黎笑笑虽然说过太子和她身体里的毒都已经排出去了,但这都已经快一年过去了,东宫还是未曾传出一次喜讯,或许那毒石已经影响到了太子的生育能力,那阿泽很可能就是东宫唯一的孩子了,他的性命关系到整个东宫的命运,丝毫马虎不得。 太子不是没给阿泽找武艺高强的护卫,但她信不过,她只愿意相信黎笑笑。 但是她年纪不小了,只怕成亲后便要怀孕生孩子,担心她顾不上会拒绝,所以太子妃一直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但如果她不开口问一问,心里却总是想着或许还有机会,索性这次送嫁能见到她,不如亲耳听一听她的意见。 黎笑笑眼睛却一亮:“我进东宫当差的话,会有官职吗?” 太子妃察觉到她感兴趣,立刻精神一震:“如果你愿意进宫的话,我会求殿下给你封一个武官的官职,以你的身手,绝对可以胜任的。” 黎笑笑更感兴趣了:“那会有多少俸禄啊?比三两多吗?” 比三两多是什么意思?太子妃有些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把孟观棋当七品官每个月只有三两银子的事说了,无限忧愁:“他才挣这么点,靠他养家的话我估计会吃不上饭了,虽然目前来说我们暂时还不缺钱,但没准什么时候就缺了呢,我肯定要出去赚钱养家的~” 太子妃快笑喷了,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怎么能这么老实?若真靠着那点子俸禄吃饭,大武上下所有官员都养不活老婆孩子了,他们还怎么买宅子置田地?孟观棋明面上的年俸是不多,但私底下会有各种孝敬拿……不过翰林院也就罢了,机会比较少,等他三年后散馆入了六部,便会多起来……” 她笑了黎笑笑一通,马上就想起正事来:“不过你若是想赚钱养家,只要你肯入东宫,殿下会给你封一个武官的官职,除了领武官的俸禄,我还额外给你一份补贴可好?” 黎笑笑眼睛更亮了:“多少钱?” 太子妃伸出两个手指:“二十两一个月,如果立功了再翻倍地赏你,行不行?” 黎笑笑满意极子了,跟太子妃击掌:“成交!” 骑着高头大马在半道上准备迎娶新娘的孟观棋完全没有想到新婚妻子在成亲当天就给自己找了一份高薪的工作,而且薪水是他的五六倍之多~ 庞适给他找了二十个牛高马大、威武霸气的士兵,再加上孟茂、孟文礼带的人,迎亲队伍声势浩大,精神饱满,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出老远,也依稀传进了被关在屋里出不去的王六娘耳边。 六月十三是个好日子,京城这么大,也不止孟观棋一个人成亲,王六娘耳边的锣鼓声或许是别家传来的,但她却只觉得就是他的。 自从知道他有未婚妻后,她状若疯狂,要去找孟观棋退婚娶她为妻。但她闹也闹了,吵也吵了,哭也哭了,王夫人把门锁得紧紧的,完全不似当日那般说的,要上门帮她说亲。 如今他必定着红袍,骑白马,敲锣打鼓去迎娶他的新娘吧,可惜这人不是她。 她恨,恨所有的人,恨孟月娘的车夫不管不顾地逃跑了,害她摔断了腿,在养伤的四个多月里错失了机会;她恨,恨王夫人明明已经答应要为她说亲了,一听说孟观棋与他的侍女订了婚,立刻就变了脸;她更恨王侍郎,他才是一家之主,她跪在地上求他兑现诺言,当初明明是他亲口答应她可以嫁给他的,如今却只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出去,无论她怎么哭闹,他只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成了外院书房伺候的人,每一个都不怕她,不听她的话,不管她的威胁。 而今天他终于要成亲了,她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狠狠的撕扯着自己养得长长的指甲,把手指撕得鲜血淋漓也不顾,心里暗自下定决心,等着吧,你们这些负了我的人,等我出去后,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孟观棋的马终于停在了黎府的门前,鞭炮声响起,着红袍戴礼花的俊逸新郎唇红齿白,笑语盈盈,亲自接他的新娘来了。 齐氏临时想的几个简单的问题又哪里拦得住新科探花郎?就连太子妃凑趣出的几道题也轻易被他破解,终于,新房的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了凤冠霞帔的黎笑笑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四周的吵闹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了彼此之间的心跳声。 他怔怔地上前,伸手牵住了她的手,突然便很想亲眼看一看霞帔下的她是否也如他一样紧张又期待,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把霞帔一掀,罩住了两人的头,他的眼睛,精准地对上了霞帔下她的脸。 呃,脸怎么涂成这样?有点想笑怎么办? 但外面的人哪里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见他掀了盖头把自己也罩了进去,立刻就开始鼓噪起来。 庞适带头起哄,几十个兵士也不是什么老实人,立刻就吹起口哨来,手里还拿着锣鼓的士兵死命地敲敲敲,尖叫声,起哄声差点把房顶都掀了。 孟茂挤在门口,翘着手,挖了挖耳朵:“没想到棋哥儿这么性急,都等不及要接回去了~” 主要是这新娘也没那等绝色吧,他怎么就一时都忍不了了呢? 不过,他的目光往太子妃那边的方向一扫,便回身跟自己贴身的随从长松说了几句话,长松听完后马上就跑了。 孟文礼也在看热闹,没注意到这一幕。 孟观棋满脸通红地从霞帔里出来,忍笑忍的,但看在别人眼里还以为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了新娘呢! 第157章 太子离开后, 孟观棋把黎笑笑送回了新房里,自己则出来招呼宾客,孟府众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以前先入为主地认为孟观棋娶黎笑笑是自甘堕落, 结果现在看起来反而他才是那个跟着沾光的人? 太子不但给黎笑笑送了大宅子,还安排了宫中的差事,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还有东宫的小世子看起来跟黎笑笑极亲密, 一口一个姐姐,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孟府的人才恍然黎笑笑与东宫之间肯定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孟观棋之所以力排众议要娶她,必定是因为她能拉近他跟东宫之间的关系。 他们忍不住要拍大腿, 看走眼了,原来只有自己是傻子, 还好他们今天来了,否则都不知道家里人竟然跟东宫关系这么好。 等刘氏忙完黎府那边的事把客人都送到城东来时, 发现几个妯娌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眼里透着的那股亲热劲儿看得她心里发毛。 妯娌几人把刘氏拉到一边, 聂氏嗔道:“弟妹的嘴巴可真紧啊,太子殿下要来参加棋哥儿的婚礼你也不早点跟我们说, 我们差点没赶上~” 二嫂叶氏也道:“对啊, 今天出门太匆忙,我新做的衣裳都来不及拿出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出来, 也不知道别人看了会不会笑话我不够庄重。” 刘氏惊讶:“太子殿下已经来过了吗?” 聂氏道:“来了, 刚走不久, 说是还给棋哥儿媳妇安排了个什么差事?弟妹,棋哥儿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太子怎么会给她安排差事?安排了什么差事?” 叶氏也道:“对呀, 正经差事应该由爷们儿来做,棋哥儿媳妇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咱家生个大胖小子,若是要帮忙的话我们家观兴年岁也合适了,读书虽然没读出什么名堂,但特别听话,跟在太子身边当差正好……” 刘氏这才听得心惊胆战,她就说怎么这些嫂子们对她这么亲热,敢情是一个两个都借着她打听黎笑笑跟太子的关系,还有她们嘴里说的什么东宫的差事,连她也没有听说过,哪里敢随便接话? 刘氏连忙道:“今天是棋哥儿的大喜之日,各位嫂子弟妹们来恭贺我很欢迎,只是家里地方小人多,不是聊这些事的时候,嫂子弟妹们先找位置坐下来聊天喝茶吧,我先去新房里看看笑笑怎么样了~” 聂氏几人连叫几声,她都头也没回地走了,叶氏酸溜溜道:“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四弟妹竟然也变得滑不溜手起来,是觉得自己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吧?” 聂氏本以为打听一下黎笑笑跟东宫的关系不要紧,谁知二房的叶氏竟然就这么顺嘴地说要抢人家差事,把刘氏直接吓走了,她差点没给气死,见叶氏还好意思在这里说酸话,她忍不住嘲讽道:“任是谁领了东宫的差事,会随随便便让给别人去吗?更别说那是太子殿下了,人家要什么人要不着,黎笑笑去不了了还巴巴地等她找个替自己去的?弟妹怎么还没开席就喝多了似的?” 叶氏羞得满脸通红:“明明是四弟妹生怕我们知道了似的不肯说,大嫂又何必怪到我头上来?观兴不似观云和观风,还有科考的路子可以走,他从小就不爱读书,不找个要紧的差事以后怎么好说亲?” 道理是这样讲,但你找差事也不能当着人家新婚的当天就开口要抢啊?聂氏懒得理她,径自走开了。 刘氏赶到新房里,客人们都被带出去了,屋里只有黎笑笑坐着,柳枝在一旁陪着她,两个人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拆荷包。 看着黎笑笑又从荷包里拆出一张银票:“哇,又一张五十两的!”柳枝赶紧接过来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一旁的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放了一小叠银票,还有不少银锞子。 刘氏愣住了:“你们在干什么?” 黎笑笑眼睛亮晶晶的:“夫人,我们在拆荷包!老家那边的婶婶伯母们好生大方,全给的银票跟银锞子,少的有十两,最多的有一百两呢!我们已经拆出来有三百多两了~” 最大的那个荷包一百两是孟老夫人赏的,黎笑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方,赏了这么多钱给她。 刘氏笑了,笑笑还没有正式给她这个婆婆敬茶,所以她也没有纠正她的叫法,她问柳枝:“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收了这么多荷包?” 柳枝脆生生道:“都是府里的老夫人和各房的夫人们赏的,奴婢觉得她们倒像是没来得及准备,只好从身上摸出钱来当见面礼了。”否则一般给新娘子的见面礼都是簪子钗环玉佩居多,谁会赤裸裸地送钱? 刘氏奇道:“我还觉得奇怪呢,之前不都说不让来的吗?”她心念一转就恍然道:“听说太子来过了?” 孟家的人肯定是冲着太子来的。 黎笑笑一边继续拆荷包一边不在意道:“来过了呀~” 看着她不以为意的样子,刘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该说她心大,还是说她从容:“他还当众许了你东宫的差事?我刚来,你几个伯母就上来跟我说了,还打听是什么差事。” 黎笑笑点了点头:“不是太子许的,是太子妃娘娘让我进东宫保护阿泽,我已经同意了。” 刘氏一怔:“棋哥儿知道这件事吗?” 黎笑笑摇头:“他还不知道呢,我准备晚上的时候告诉他。” 刘氏欲言又止,黎笑笑跟孟观棋成亲成得晚,她早就想让他们婚后赶紧生孩子要紧,却没想到她竟然要进宫里当差? 刘氏知道黎笑笑心思纯净,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暂时还没有习惯已成人妻的事实,所以这么大的事直接就答应了太子妃,忘记跟孟观棋商量了。 她不由委婉道:“你跟棋哥儿以后就是夫妻了,还跟以前一样相处可不行,要有商有量才好,像入东宫当差这么重要的事也要考虑一下身体的情况,万一你有孕,可又怎么跟太子妃娘娘交待呢?” 黎笑笑睁大眼睛:“有孕就过了三个月再回去当差,快生的时候就回来休产假,休完三个月产假后又可以回去当差了,不影响啊~” 啊?她是这样考虑的?怀着孕也去宫里当差?刘氏被雷得外焦里嫩,忽然便失去了劝说的力气。 算了,这事还是交给孟观棋来处理吧,她可能年纪大了,跟不上黎笑笑的思路。 因为太子夫妻的意外到来,孟观棋跟黎笑笑的婚礼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人,看到太子夫妇的态度后再也不敢小瞧黎笑笑,还因为打听不出她更多的底细,觉得她更加神秘起来。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前只觉得孟观棋愚蠢,竟然会娶一个侍女为妻,现在看来,真正愚蠢的只怕是他们这些一问三不知的人,新科探花郎贼精,新娘明明跟东宫的关系极好,牵扯极深,又岂能是普通人?只怕侍女这个身份都是她为掩人耳目放出的烟雾弹。 一时间,这对新婚夫妻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香饽饽。 但这些事醉醺醺的孟观棋已经无暇顾及了。 庞适直接把他扛回了洞房,像扔死猪一样扔到了床上,有些歉然地对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舒适的衣服的黎笑笑道:“好像醉得不轻啊,人我就交给你啦~” 都已经帮他挡了八九成的酒了,怎么才被灌了四五杯竟然就醉成了这副样子?整个人红得跟一尾煮熟的虾似的,真是丢死人了。若不是不好喧宾夺主,庞适都想让孟观棋回屋坐着,把黎笑笑拉出来喝两杯了。 等庞适等人护送阿泽离开,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黎笑笑看着卧在被褥上睡得安详的孟观棋,觉得他好像是装的,又好像是真醉了。 恼火,这可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啊,新郎居然不胜酒力睡着了,真是岂有此理!她可是盼了好久,想跟他——说一下今天收了多少红包的。 平白无故天降横财,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好事吗?居然这都无人分享,苦矣~ 她拎拎他的耳朵,他没反应,不禁自言自语道:“到底喝了多少杯啊?按说庞适应该会帮你挡掉大部分的呀,居然醉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有好些话没跟你说呢……” 紧闭着双目的孟观棋忽然笑了起来,睁开了眼睛:“有什么话没跟我说呀?” 他翻身坐了起来,除了脸上的红还没有褪下去,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的醉意? 黎笑笑杏眼圆瞪:“刚刚庞适像扔死猪一样把你扔到床上,你都不痛吗?” 孟观棋这才开始龇牙咧嘴摸摸身上的骨头:“痛也得忍着,你都不知道那些兵有多鸡贼,不装醉我还进得来?” 黎笑笑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孟观棋起来看看桌上的饭菜,拿起筷子就吃:“光围着桌子敬酒了,一整天啥也没吃……” 桌上的菜都凉了,黎笑笑按住他的手:“菜凉了,小心吃了闹肚子,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孟观棋道:“也行,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黎笑笑摸摸肚子:“我才刚吃完没多久,还是不吃了吧~” 等面做好了端进来,孟观棋见她一直盯着他的面碗,往她前面一推:“来点儿?” 黎笑笑思考了不到一秒:“那我少吃点。”然后分走了他一半的面,还把唯一一只荷包蛋吃了。 孟观棋:……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忽然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酒壶,他伸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到她手里。 黎笑笑道:“你还没喝够呀,刚刚不是才——” 孟观棋认真地看着她:“这是交杯酒,咱们还差一步礼成,喝完这杯交杯酒,才算真正的夫妻。” 第158章 在城东住了三天后, 一家人就搬回了黎府里住,黎笑笑跟孟观棋的新房设在了第三进院的正屋,里面铺着喜气洋洋的新被褥新帐子, 她舒舒服服地在自己的新床上打了两个滚,就这还没掉到地上去, 不由感叹道:“还是这个家里住着舒服,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在城东住了三天我竟然跟瑞瑞一样嫌那里小了。” 所以,感谢太子, 感谢太子妃,给她赐了这么好的宅子, 让她全家人都能住得舒舒服服的,而且这边地方大, 晚上如果她跟孟观棋闹出的动静大一些,也不必担心吵到别人了…… 黎笑笑非常满意, 决定要好好当差报答太子。 回到黎府的第三天,黎笑笑就接到了太子的任书, 任命她为东宫一等女护卫, 管理权归属护卫统领庞适,贴身保护太子妃和世子的安全,还贴心地送来了甲胄并两套制服, 还有出入宫闱的令牌, 黎笑笑很满意, 特地穿了制服甲胄给家里人看,自然收获了一波赞叹以及一众崇拜的目光。 黎笑笑得意极了,从今天开始, 她也是吃国家饭的人了。 孟观棋的婚假很快就结束了,黎笑笑选择跟他同一天去上班,早上一起坐阿生的车从家里出发,一起排队入宫后他去翰林院,她去东宫。 孟观棋比她要自在一些,他午饭可以回家里吃顺便睡个午觉,但黎笑笑当差是一整天的,中途不可以出来,倒是晚上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凑到一起回家。 黎笑笑一身劲装,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因为是女护卫,她入了东宫后先去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一见她眼睛就亮了,上前就携了她的手:“你可算来了,阿泽都盼了你好久了,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 黎笑笑笑道:“我这不就来了,他在哪里?已经去上学了吗?”她跟孟观棋是天蒙蒙亮就出发了,入了东宫太阳也不过才刚刚升起,按理说阿泽应该还没有到上学的时间。 太子妃道:“还没有,他在吃早饭呢,你吃了吗?” 太子妃语气亲切,大有如果她还没吃可以再吃一顿的意思。 但黎笑笑很有分寸,她以前不当差也就罢了,如今可是有职务在身领俸禄的人,太子妃跟阿泽就是她的主子,她岂能因为主子的偏爱就恃宠而骄,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来?更何况她是吃饱了才进来的:“谢娘娘关心,我已经吃过了。” 太子妃道:“吃过那便算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踏雪,你带笑笑去找阿泽,从今天起,阿泽上下学就交给她接送了,还有之前让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笑笑歇息,可都准备好了?” 踏雪回道:“是,娘娘,屋子已经准备好了,也打扫干净了,等世子下学后我便带黎小娘子去她的屋子看看置备齐不齐全。” 太子妃竟然还给她准备了休息的屋子?这可真是太贴心了。 黎笑笑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太子妃笑道:“有什么缺的你尽管跟踏雪说,不要客气。你在东宫里只要负责看顾泽之就好,他午休的时候你自然也能休息,若是偶尔时间不巧宫门下钥了,你也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平日倒也罢了,阿泽的作息很规律,基本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息都有专人提点伺侯的,黎笑笑准时上下班没问题,但到了特别的节日,尤其是逢年过节或者是有什么盛大的活动的时候,人多眼杂,便需要尤其注意他的安全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太子妃愿意花重金请黎笑笑入宫来当阿泽的侍卫,防的就是那些人多眼杂的时候。 太子妃很忙,交待完黎笑笑的差事后便叫踏雪带人领着她到阿泽的院子里去了,阿泽还不知她今日便要入宫当值,看见她出现在自己院门前的时候还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她后大叫一声:“笑笑姐姐!”欢呼雀跃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黎笑笑稳稳地把他接住,看他一大早高兴得脸都红了,叽叽喳喳道:“笑笑姐姐,你今天就开始入宫当值了吗?父王和母妃说你以后都会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对吗?” 黎笑笑笑着点点头:“对呀,从今天开始,你以后上学下学都由我来接送了,你高不高兴呀?” 阿泽重重地点头:“高兴,我可太高兴了,笑笑姐姐——” 一旁看着的踏雪轻轻地咳了一声,柔声道:“世子殿下,现在黎小娘子是世子的护卫了,在宫里可不能随便叫姐姐了,否则让人听见了会觉得东宫没有规矩。” 阿泽是太子的孩子,有资格让他叫姐姐的只有皇族的公主,黎笑笑以前是平民,现在是护卫,无论什么立场,阿泽都不适合在公开的场合叫她姐姐的。 阿泽脸上的光黯了黯:“不能叫姐姐吗?那我应该叫什么?” 踏雪道:“按照规矩,她现在是您的护卫,您应该叫她黎护卫。” 黎护卫,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阿泽不喜欢,她就是笑笑姐姐啊,就连父王都没说过他什么呢,踏雪怎么管这么多? 阿泽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黎笑笑,希望她反驳踏雪。 黎笑笑却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小殿下以后就叫我黎护卫吧!”说完她朝阿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阿泽只能不情不愿地说了句:“那好吧。” 等踏雪走后,黎笑笑才悄悄对阿泽道:“在外人面前不能叫我姐姐,这是皇家的规矩,但如果你还想叫的话,可以在私下里或者出宫的时候叫我呀。” 阿泽眼睛一亮:“真的吗?” 黎笑笑道:“当然是真的了。” 阿泽马上就高兴起来,牵着黎笑笑的手往上书房的方向去,等周围没人的时候他才悄声问道:“笑笑姐姐,你跟观棋哥哥都出来当差了,那弟弟怎么办?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吗?” 自己上学的时候还能见到好多兄弟呢,想到笑笑姐姐进宫来了,家里只剩下弟弟一个,他心里就忍不住叹气:“要是能把弟弟也带进来就好了,他可以在宫里等我下学,我下学后就可以跟他一起玩了。” 黎笑笑想了想:“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阿泽道:“还要五天呢。” 黎笑笑道:“那你下次休沐的时候到我们家来吧,也跟瑞瑞玩一天,他很快就要跟着我婆婆回泌阳县了,你以后想见就见不到了。” 阿泽的脚步一下就停了下来,眼睛立刻就红了:“什么?他要走了?”他语气里带着哭腔道:“父王不是给了你们宅子住吗?为什么还要走?” 黎笑笑连忙蹲下来给他擦眼睛,失笑道:“他要走不是因为我们没地方住啊,你忘记了吗?我公公,孟大人还留在泌阳县里呢,他还在等着我婆婆和瑞瑞回家团聚呀~” 阿泽的眼泪就憋了回去,他这才想起来,孟县令还留在泌阳县当县令呢!他的学问可好了,人也很耐心,他当初在泌阳县住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给他上课,也算是他的老师了。 回京城后他过得太快乐了,都忘记孟县令一个人留在了泌阳县。 黎笑笑道:“瑞瑞今年已经三岁了,也到了要启蒙的年纪了,而且他性子又霸道又顽皮,我跟你观棋哥哥又有差事在身上,没空监督他的课业,所以才要把他送回公公身边给他开蒙。” 阿泽黯然地低下了头,这样说来,弟弟是非走不可了。 他抽泣:“可是我想他了怎么办?” 两人虽然有六岁的年龄差,瑞瑞也就今年说话才真正利索起来,但自从阿泽住到泌阳县起两人就能玩到一起去,到了京城也是,阿泽每到休沐的日子必要出宫跟他一起玩,两人不见面的时候互相想念,见面后也会打架,也会争抢东西,阿泽还经常被瑞瑞打哭,但一离开见不到了就马上忘记之前的不愉快,分外想念起来。 黎笑笑想了想:“不然这样好了,等他回去后,你若真的想念他的话,可以给他写信啊,给他画画啊,也让他给你回信,他启蒙后也识字了,可以给你回信。”就算他不会写,到时孟县令和刘氏也会帮他代写。 阿泽没办法,只能被迫接受了瑞瑞即将离开京城的事,又盼着五天后快点到来:“休沐的前一天晚上我就跟你一起回去,我要跟弟弟睡。” 晚上一起睡,第二天再玩一天,也许送走他之后他就没那么舍不得了吧。 黎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可以,我到时陪你一起去问太子妃娘娘,请求她的同意。” 阿泽高兴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到了上书房,太傅还没有来,几个眼熟的皇子见阿泽带了个新面孔过来,不由得看了过来,年纪稍大的李怀和李慎马上就认出她来了,眼睛大睁:“啊~!她不是那个——” 阿泽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对,这位是黎护卫,以后她就会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了,我的摔跤之术都是她教的,她现在成了我的护卫,还会教我新的招式,我以后的技术会更加精进的。” 一旁的皇孙们听得眼睛都直了,阿泽的摔跤之术已经是整个上书房里一等一的了,从没人能赢过他,现在又来了个这么厉害的护卫,他们还有赢他的机会吗? 同时,他们又羡慕得要死,他们也好想有个这么厉害的护卫啊。 于是,黎笑笑第一次跟着阿泽去上书房便收获了一众小迷弟。 阿泽跟着小皇孙们在里面上课,黎笑笑跟着小皇孙们的奶娘、贴身太监一起在外面等他们下课。 其实他们要在里面最少上两个时辰的课,他们在外面等会相当无聊,所以各位贴身伺候的下人们都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例如奶娘会掏出荷包手帕在那里刺绣,小太监们会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下一下棋,大家不敢发出动静,但是打发时间却是没问题的。 第159章 黎笑笑带着阿泽回到东宫, 庞适立刻就找上门来了:“鲁彪找你下战书了?” 黎笑笑惊了:“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才刚回来!” 庞适皱眉:“宫里已经传遍了,你有没有跟他约定好什么时候比试?”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得先回来问问你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刚刚来就有人来下战书?” 庞适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清楚, 此事须得等太子殿下回来再一同商议了,你才刚到东宫, 而且还是个特聘的女护卫, 但当差的第一天就被禁军下战书,怎么看都不简单。”像是被针对了。 黎笑笑眉一拧, 捏了捏拳头:“不简单的事,打到它简单为止!” 庞适神色复杂, 看着她没有说话,说实在的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不怕她输, 就怕身不由己,她不能赢。 黎笑笑忽然又想起鲁彪的话:“他说什么死伤勿论, 以前禁军比试的规矩也是这样的吗?” 庞适沉吟道:“禁军里有些人会使杀伤力比较大的武器,就如鲁彪, 他的兵器是流星锤,有暗器之王的称号, 被打中一次, 非死即伤,所以上了擂台谁也无法保证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也不能保证被打中后能救回来, 因此都会签下生死状, 死伤勿论, 下了台也不得寻仇。” 原来如此,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严肃道:“流星锤是远攻的武器,要打败鲁彪, 你必须得近身,偏偏此人身手极好,近身功夫也不差,我曾两次与他交手,也不过是险胜而已,我知道你力气大,出其不备之下是能取巧获胜的,但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如果用武艺招式跟你周旋,你只怕会落于下风。” 庞适以前就说过她的打斗无章法,前些年与她对阵她也不过是胜在力压千钧,但鲁彪若是清楚了她的底细不让她近身,她又如何能取得胜利? 黎笑笑眉心微动,想起另一个问题:“鲁彪说他只是二等护卫,如果我打赢了他,还需要再对阵一个一等护卫,这人会是谁?” 庞适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太子匆匆回来了,一回来就把黎笑笑和庞适传了进去,脸色阴沉:“陛下今日下旨,封六皇子李承曜为信王,赐永宁街王府一座,还给他和兵部侍郎王永钦的幼女王六娘赐婚了,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八。李承曜,终于被放出来了。” 即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李承曜被释放的那一瞬,太子的心还是变得冰冰凉。 建安帝给他选的封号是“信”,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信任他、相信他、鼓励支持他的意思吗?这岂不是在纵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吗? 太子像一只愤怒的困兽,他不知道为何父皇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摆明了要扶持李承曜跟他斗的模样。在他摔伤的那段时间,明明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父皇有了隐退之意,几次三番有意要给自己监国,而内阁首辅杨时敏也给过他信号了,但自从见了王永钦一面后,一切都变了,建安帝对他更忌惮、更防备了,他前期的努力全毁了。 杨时敏这个老狐狸也察觉出来了,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谨慎的样子,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太子曾想调查王永钦到底给建安帝进了什么谗言,但却什么痕迹都没有查出来。 若是建安帝对王永钦的话进行查证,他必定能打听到消息,但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王永钦说的话,建安帝直接选择了相信。 这让太子尤其难受,既然父皇对他有心结有意见,为何不查证?他甚至可以把他叫过去对质,他也能开口解释一二。 但他没有。 太子马上找来了顾贺年,向他问策,顾贺年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时再去追究王永钦进了什么谗言已经没必要了,因为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疏远你,亲近六皇子,这就是事实,请殿下不要本末倒置了,眼下应该想想怎么去破这个局。” 太子诚心道:“请先生教我。” 顾贺年在詹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最终写下两个字:亮剑。 太子一怔:“请问先生,这二字作何解?” 顾贺年道:“陛下这是在同时饲养着你跟六皇子两只老虎,他想隔空看着你们两两相争,他稳坐背后,享受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平衡’的局面,这样你无法一家独大,他也就不需要这般迫切地进行皇权的交接。” 他说得很不客气,直接揭穿建安帝的心思就是不想放权。 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贺年道:“按如今的局面,你与六皇子已成水火之势,不可调和,而陛下又大权在握,你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六皇子打倒,显示出你的实力来。” 太子皱眉:“可这样一来,父皇岂不是又偏向了他?” 顾贺年毫不客气道:“殿下以前一直韬光养晦,委曲求全,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一样是陛下的猜忌、打压、不信任,微臣觉得殿下再这样下去也只能维持如今进退维谷的局面而已,殿下除了忍,除了熬,根本没办法改变现状。” 太子道:“先生的意思是,让孤放手一博?”跟六皇子拼个鱼死网破? 顾贺年道:“殿下如今虽不能说圣心已失,但也离之不远矣,此时选择亮剑,正好趁机摸清楚皇子背后的人是谁,只有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性命攸关之时,他的底细才可能会露出来,否则他背后的势力就像是蛰伏在暗中的一条毒蛇,不时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顾贺年看着太子,毫不留情地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现在就看殿下怎么选择了,是孤注一掷放手一博,还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委屈求全,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太子陷入剧烈的矛盾与挣扎之中,如果选择忍,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六皇子在建安帝的扶持下耀武扬威,如果孤注一掷亮出自己的底牌,会不会引来建安帝更深的忌惮? 顾贺年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轻声道:“其实无论殿下怎么做,陛下心里对殿下有了猜忌,便会一直顾忌你,打压你,殿下何不换个思路,把六皇子打得再无还手之力,连陛下也不能救呢?” 顾山长一介书生,此时都流露出了杀伐果断的气势,让太子大为震惊。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好。” 回到东宫,他把庞适和黎笑笑找过来,刚想说接下来的计划,结果却意外听到庞适道:“不知殿下听说没有,黎笑笑今天刚进宫当差,禁军便下了战书,要与她一较高下,她已经接了。” 太子今天的心思都在建安帝放出李承曜,封他为王且给他赐婚之上,并未留意黎笑笑这边的事,闻言一怔:“禁军给黎笑笑下了战书?你怎么看?” 庞适道:“属下觉得,禁军那边像是早有准备,特地派了鲁彪给她下战书,而且按照约定,黎笑笑不仅要打败鲁彪,还要打败一个一等护卫,但这个护卫是谁,鲁彪没有说。” 太子想起顾先生刚刚提议的“亮剑”,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黎笑笑!你有信心吗?有信心把他们打趴下吗?无论对方派出来的是谁,都给我狠狠地打趴下。” 黎笑笑鲜少看见太子这副样子,看来是气得狠了:“有——的吧?” 被庞适那么一说,她也不是很确定了。 主要是,对方使流星锤这件事给她冲击还挺大的,说实话,她还没有见过使流星锤的人,更没跟这样的高手过过招。 太子斩钉截铁道:“你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下这场比赛,东宫挨打得太久了,是时候反击了。” 他看向庞适:“庞适,比武的日子定了吗?” 庞适摇头:“还没有。” 太子道:“那就由我们这边来定,你这几天给我狠狠地训黎笑笑,务必让她在比武那天一鸣惊人!” 晚上回到家,孟观棋马上就把她拉进屋里问话:“都在传你要跟禁军比武,这是怎么回事?” 黎笑笑便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孟观棋脸色大变:“流星锤?怎么会有人使这种武器?”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孟观棋急得跳脚:“这可如何是好?你只是力气大,又如何是这些天天练武的高手的对手?你不应该轻易答应他的,你是女的,他是男的,什么抢占编制的事都是鬼扯,你都已经拿到他话里的漏洞了怎么还傻乎乎地跳进去?” 黎笑笑是女护卫,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抢禁军晋升的名额呀,只要她不应战,对方就得逞不了。 黎笑笑安慰他:“也没那么可怕了,太子吩咐了庞适这几天给我安排特训呢,等我多了解了解这种兵器的特性就好办了,你别急。” 他怎么能不急?他急得都吃不下饭又睡不着觉了。 他们才刚刚成亲,万一她被那浑身都是尖锐钉子的流星锤不小心砸一下,那还有命在吗? 这个鲁彪是什么人物?品性如何,他必须得打听清楚。 他马上就让赵坚出去打听,而鲁彪的消息也很容易打听,他出身鲁国公旁支,自幼喜欢玩流星锤,未入宫当差之前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后来是其母亲见其不成器,求了鲁国公,鲁国公才给他找了份禁军的差事,没想到他倒还挺有天赋的,进宫没几年就混到了二等,前途一片大好。 京城有名的纨绔?孟观棋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一人来。 他让阿生去找孟茂。 第160章 却说另一头, 被囚禁的王六娘终于被放出来了,王夫人安排了贴身的嬷嬷亲自把她按在桶里梳洗干净,换上华丽的衣裙, 化上艳丽的妆容,把她扶到了王府前院。 圣旨到了。 王侍郎与王夫人带头跪下接旨, 王六娘像一个木偶人一般低下头, 接到了建安帝给六皇子和她赐婚的圣旨。 流云锦宽袖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王六娘眼里含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兴奋的光芒, 接过了太监手里的圣旨。 信王正妃,难怪王侍郎出尔反尔, 不愿意让她嫁给孟观棋,原来他给她找了一门更好的亲事, 好到所有王府未出嫁的小姐们都要嫉妒得发狂的亲事。 从此以后,她就是皇家人了, 多么荣耀,又多么讽刺! 她站了起来, 昂首挺胸,仿佛听不见王夫人一声声的呼唤, 一步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都已经要成为信王妃了, 她怎么可能还任由王家人拿捏?一切的秩序是时候倒过来了。 两日后,禁军演武场,一个大大的擂台摆在其中, 正前方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排空椅, 擂台的两侧围满了人。左边是东宫护卫营以庞适为首的护卫军, 右边是以禁军统领卢珂为首的禁军,擂台上站着身着甲胄的黎笑笑和鲁彪。 黎笑笑腰间系着牛皮鞭,鲁彪腰间悬着流星锤, 两人站在擂台的两端,等着鼓声敲响。 有禁军跑上来交给两人一人一份纸笔,黎笑笑一看,竟然是生死状,她心中了然,目光往下一扫,果然看见了“死生勿论”四个字。 擂台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全须全尾地下来,提前签下军令状,一切在擂台上发生的事下了擂台后都不能追究,这是规矩。 黎笑笑还认真地阅读了生死状的内容,但鲁彪却是眉头也没皱刷刷两笔就签完了自己的名字,见黎笑笑迟迟没有动笔,他扬眉:“怎么?怕了,不敢签?” 黎笑笑摇头叹息:“不是怕了,是亏了。” 鲁彪一愣:“亏了?怎么亏了?” 黎笑笑道:“早知道有这么多人看我就下多点赌注了,才十两,亏大了!” 鲁彪用激将法让她答应比武的时候也没想过皇帝会来观战,还以为卢珂只是看她不顺眼,想给她个下马威,所以也就随口答应了她十两银子的赌局。谁知道这事越传越广,越闹越大,除了东宫的护卫营跟禁军外,他已经看到还有不少在皇城外当差的文官们也在往这个方向赶。 真如黎笑笑说的这般,闹成这个阵仗,十两银子的赌局就太小家子气了。 鲁彪扬眉:“你现在加钱也可以,想下多少?” 黎笑笑摇了摇头:“算了,落子不悔,十两就十两吧,只是我们已经上来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太阳都快半天高了。” 为什么不开始?还不是因为皇帝还没来,他要亲自来观战,不出现的话他们怎么能开始? 鲁彪看着不慌不忙的黎笑笑,忽然想起了前几日突然过来拜访他的孟茂。 两人此前同为京城纨绔,经常混在一起,交情还算不错,只是他入宫当禁军上岸,孟茂还在纨绔界厮混,所以交集少了许多,听得他来求见,鲁彪也很是惊讶,见过孟茂后才知道原来黎笑笑是他的侄媳妇。 他上门来给她求情,希望鲁彪不要真的伤害她。 若是平常,鲁彪准一口就答应了,但这次的比试是皇帝亲自来观战,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给黎笑笑放水。 他唯一能松口的就是黎笑笑自认不敌后跳下擂台认输,他自然就没有了攻击她的理由。 这是保全她的最好的办法,就看她怎么选择了,若是她一直在擂台上不愿意认输也不愿意下去,那最终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清楚。 趁着建安帝还没到,鲁彪低声道:“等会儿咱们交手,你若是躲不过去,就认输跳下擂台,比赛就终止了,你五叔跟我求过情,我才好意提醒你一句。” 黎笑笑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还是个重情义的人,在这种拼前程的时候能提醒她一句已经很不错了。 她点了点头,领了他这个人情:“我把你打下去的时候会尽量不伤害你的。” 鲁彪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狂,自己的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既然她不听劝,那就怪不了他了,日后孟茂问起来,他也是有话交待的。 黎笑笑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右前方,她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急步向她奔来,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穿绿袍的文官,她微微一笑,朝他挥了挥手。 就算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他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孟观棋擦了擦头上的汗,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黎笑笑,又看了周围围得密密麻麻的士兵们,眼里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好多人。 他旁边的文官,也是同期的榜眼朱思杰也奇道:“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一眼就看见一身战甲英姿飒爽的黎笑笑,推了推孟观棋:“那是你夫人?” 孟观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朱思杰看看孟观棋,又看看黎笑笑,叹道:“都说美人配英雄,你们两个倒像是掉了个个~” 孟观棋就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朱思杰忙举手:“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孟兄勿怪。” 实在是孟兄颜色太过美丽,而他的夫人一身战甲的模样,也真像英雄。 黎笑笑跟孟观棋打过招呼后低下头,在生死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朱思杰碰了碰挡在他前面的一个禁军:“兄弟,她手里拿着什么?” 禁军没好气道:“生死状啊,上场比试的人都有签,万一打残打坏了,下了擂台后也不能追究。” 孟观棋心底一沉,军令状一签,打伤打坏了是小事,就怕打死了,也是无罪的。 黎笑笑竟然当着他的面签了这种东西,即使她已经在他面前展示过自己的鞭法很好,他也还是提起了一颗心。 太残忍了,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而他站在下面,一点忙也帮不上。 此刻他只想把她从擂台上拉下来,护得紧紧的送回家里锁起来,让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她。 像是察觉到他的担忧,她看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 一阵喧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首领太监梁其声扬声道:“皇上驾到!” 建安帝高高地坐在轿辇之上,左侧跟着太子、杨时敏以及参加朝会的一群高官,右侧竟然跟着一个身穿华丽印花常服的一个俊俏少年,黎笑笑在触及此人脸庞时目光沉了沉,竟然是六皇子李承曜。 建安帝竟然同时带着他跟太子一起来观战了。 看着太子面无表情的脸,黎笑笑心中不禁暗骂,皇帝这死老头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然让太子跟自己的杀子仇人一起出现?他真不怕太子发起疯来直接一刀捅了李承曜? 黎笑笑恨恨地想着,但一想到太子这些年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就是欺负太子太老实,若太子有李承曜一半狠的心肠,当日揭穿他是凶手的时候就不应该因为顾忌建安帝放过了他,直接装作失控的样子一刀子捅了他,建安帝又能奈他何? 时机一去不返,如今李承曜咸鱼翻身,铁定开始作妖了。 话说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场比试跟他有关系? 黎笑笑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目光一转,忽然又看见了一个眼熟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六娘。 她站在李承曜的身后,也是盛妆打扮,看起来高贵无比,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很是温顺的样子。 赐婚圣旨刚下,建安帝就把她召见宫里来见六皇子了吗?可真是偏心呀,今日这种场合,连太子妃都不在呢。 此时建安帝的轿子已经慢慢靠近了擂台,所有人俯首下拜:“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挥手:“平身。” 轿子落下,小太监把建安帝的轮椅推了上去,把建安帝转移到轮椅上,推到了擂台正前方。 此处观战,视野最佳。 太子坐在了建安帝的左侧,杨时敏等人坐在太子的旁边,李承曜跟王六娘坐在了建安帝的右边,二排三排四排的椅子由各部尚书和其他官员论资排辈一一坐下。 担任裁判的是一个参将,他向建安帝示意,得到允许后一把扬起手上的小红旗,大声道:“此战为东宫一等护卫黎笑笑,对阵禁军二等侍卫鲁彪,以旗为令,旗落对战开始,旗扬对战结束,最终留在擂台者胜,掉落擂台者输、自动认输者输。擂台上比试,刀枪无眼,双方均已签军令状,任何一方无论伤、残、死均不得追究双方责任。规则宣读完毕,比赛正式——开始!” 红旗挥下,参军迅速撤离擂台,偌大一个台子上,只剩下鲁彪和黎笑笑两人。 鲁彪朝黎笑笑一抱拳,伸手解下了挂在自己腰间的流星锤,虎臂一舒,流星锤登时在他手里旋转起来,发出呼呼的破风之声。 黎笑笑也抱拳回礼,解下了腰间的牛皮鞭。 “呀,她选了鞭子,也是远攻的武器。” “还挺聪明的,如果鞭子能缠住流星锤,就能降低它的杀伤力了。” “听说她的鞭子是新近学的,才学了几天,怎么可能挡得住鲁彪玩了十多年的流星锤?” “看看她怎么应对吧,到底是东宫特招的一等护卫,总不会一点本事也没有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所有人的目光就紧紧地盯住了场上的两人,禁军都想看鲁彪几招可以拿下黎笑笑,东宫护卫营的人则是捏了一把汗,只因他们都知道黎笑笑的鞭子只学了几天。 第161章 作为一个来自末世的人, 黎笑笑虽然来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但是她骨子里的危机意识只是在潜伏着,并没有消失。 对于危机与杀气, 她的直觉是最准的。 卢珂要杀她。 他浑身的气势都在告诉她这个信息,让她不得不警惕。 从她成为东宫护卫的第一天就向她下战帖, 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但她跟卢珂未曾有过任何的交集。 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建安帝,以及今天一起出现的李承曜身上。 或许, 真正想杀她的,是这两个人, 正准确的说,应该是李承曜。 她是太子最大的一招杀棋, 李承曜在她身上吃了这辈子最大的亏,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她, 她不意外。 但建安帝默许他这样做了,或许甚至还提供了帮助, 让卢珂假借比武之名要把她杀死在擂台之上。 军令状已立,她若真的死在这里, 众目睽睽之下, 就连太子也没办法给她报仇。 意识到这一点,她才坚持要卢珂也签下军令状,鹿死谁手, 尤未可知。 她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可以欺负的人吗? 如今军令状已立, 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腿微微分开, 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变了,一股浓重的杀气从她身上漫延开来, 强烈到卢珂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能爬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卢珂手里也有不少的人命,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上会有如此浓重得让他也忍不住胆战的杀气。 黎笑笑脸上再不见原来的云淡风轻,而是像一枝蓄势待发的箭,她盯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誓在必得的猎物。 卢珂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与慌乱,强迫自己摆出迎战的姿势。 黎笑笑率先发动进攻,手里的长鞭朝他卷了过来。 卢珂见状马上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一刀朝她劈了过去。 刀是好刀,虎虎生风,无论是力量和速度,都是黎笑笑在大武朝遇到过的最强悍的对手了。 长鞭卷住了卢珂的身体,只用力一扯卢珂的身体就飞上了半空,但身处半空的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直接挥刀向下,一刀就斩断了缠在自己腰间的鞭子,牛皮鞭登时断成了两截 战斗经验丰富的卢珂在身体还未落下的情况下便又向失去武器的黎笑笑劈下了一刀。 场下一阵躁动,孟观棋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刚交手就已经被毁掉了武器,笑笑该怎么办?这么强悍的敌人,笑笑会是他的对手吗?要不要主动认输? 反正输给他也不算意外,丢脸总好过把命丢了吧? 孟观棋决定如果黎笑笑如果真的挡不住了,她不认输,他也要跳出来让她认输的。 眼看刀已经近在眼前,黎笑笑右手扔掉了里的鞭子,左手握住腰间的短剑,顺势迎了上去。 短剑与长刀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卢珂是贲起之势,居高临下,黎笑笑是知强而上,在下方强硬阻拦,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卢珂自认手上的刀纵然做不到削铁如泥,但也鲜少有兵器敢跟他硬碰硬,但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用一根不到二尺长的小短剑挡住了,两人兵器交接之下,他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对方身上传了过来,那柄不起眼的短剑竟然一下就把他顶开了。 卢珂连退两步,再难保持冷静,这女人的力气真的是太大了,而且她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提着剑又冲了上来。 她的招式完全没有章法,但一招一式都冲着他的要害直击,卢珂本想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但手里的长刀与她每一次相接都要耗费几倍的力气才能勉强挡住,对击了十多招,他已经出现力有不继之象,但她的实力却像广袤无边的湖水一般依旧深不可测,完全没有降低攻击的速度。 卢珂不得已与她硬碰硬交战了二十几回合,到最后竟然连躲避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越战越心惊,心存的那一点侥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到的密令是要当众把她杀死在擂台上,让太子无从追究,现在好像反过来了,要杀人的变成了她,她每一招都冲着他的要害来的,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卢珂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强烈地要求他签生死状,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杀死在这擂台上呀! 如今他别说想完成任务,怎么在她完全无责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想到这里,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手里的刀轻轻地晃了一下,被黎笑笑察觉,她手里的剑瞬间刺向他的喉咙,卢珂一惊,忙提刀格挡,下路却空了出来,黎笑笑直接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中了他的胸膛。 卢珂只觉得胸前一股巨痛传来,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直接撞断了擂台上的柱子,整个人飞出了擂台外。 建安帝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竟然惊得单腿站了起来,而坐在他旁边的人更是全部起立,震惊地看着卢珂飞出去后倒地不起,禁军一股脑地朝卢珂飞奔过去,嘴里大叫着:“将军!”“统领!” 有人把卢珂的身体托起,卢珂咳嗽了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迷过去。 “太医!快叫太医!”禁军乱了,七嘴八舌地大叫起来,有小太监马上朝太医院飞奔而去。 黎笑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短剑,还把断成两截的鞭子捡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有禁军回首怒目相视,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身上的铠甲,直视前方。 怎么样?生气吧?愤怒吧?你上来咬我呀! 黎笑笑冷冷一笑,傲然立在擂台中央,等着裁判公布结果。 但裁判哪里还有心思管这边?所有人都围着生死不知的卢珂,就连已经获胜的东宫护卫营都不敢大声喧哗。 太猛了,竟然一脚就把三品的禁军统领踢成了重伤,她之前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鲁彪更是冷汗直冒,想起自己半个时辰之前还口出狂言,让她自行跳下擂台认输,跟她交手的时候她也是随意地就放过了他,若她真的拿出跟卢珂对恃这股劲儿来对付他,只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只是卢珂一个了。 太医很快就拿着药箱飞奔而来,因为听说卢珂被踢中了胸膛还吐了血,建安帝又在现场,肖医正携手外科圣手刘太医一起来了,围着卢珂的禁军连忙让开,肖医正一把握住了卢珂的手,才一听脉,脸色就变得分外凝重。 他放下卢珂的手,让给刘太医。 刘太医生先是听了脉,然后解开卢珂的战甲跟衣服,伸手在里面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脸色没比肖医正好看多少。 建安帝脸上看不情绪:“太医,卢珂的伤怎么样了?” 刘太医道:“启禀陛下,卢将军胸骨碎裂,两侧肋骨折了八根,而且伤及了心肺,需要马上抬到太医院急救,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建安帝道:“他只是被踢了一脚,竟然伤重至此吗?” 刘太医垂下头:“是。” 建安帝转身肖医正:“你也是这样诊断的?” 肖医正道:“回禀陛下,刘太医是骨伤科圣手,臣骨科的医术虽不能与刘太医比,但诊断出来的结果却是与刘太医相似。” 建安帝木然道:“人救得回来吗?” 肖医正与刘太医互看一眼,谨慎道:“臣必当尽力而为。” 建安帝大怒,猛地一拍扶手:“朕要听实话,什么尽力而为?朕在问你们,卢珂能否救得回来!别给朕打马虎眼!” 肖医正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卢将军的性命应该无虞,臣等可以救下。” 建安帝松了一口气,能救回来就好,但见两位太医脸色不见好,不禁又道:“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话?一次说清楚,别一时冒一个新状况出来,朕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肖医正跟刘太医又互看了一眼,刘太医上前一步,不得不如实回复:“卢将军的性命臣等能尽力救下,只是他的骨伤太严重,就算是恢复以后也只能保证如常人一般直立行走,再也不能担抬重物,也不能再动武了。” 一个三品武将,禁军统领,救回来后不能动武,那救他回来还有何用?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黎笑笑的一脚废掉了一个三品武官。 建安帝回头,冷冷地看着在擂台上孤伶伶地站着的黎笑笑,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很好。” 旁边的太子上前一步,若有似无地挡住了建安帝看向黎笑笑的目光:“多谢父皇夸奖,黎笑笑第一天到东宫当差便被下了战帖,想来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想借机打压,儿臣索性让她放手一博,在擂台上用拳头告诉外人她并非浪得虚名,以后才可在东宫立足。事实证明她也没有辜负儿臣所托,她是有个实力站上这个位置的。” 他把黎笑笑的行为都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建安帝脸色微变:“是你让她这样干的?” 太子淡定从容:“这场比试并不是她挑起来的,她只是应战,而且上擂台前大家都签了生死状,性命攸关之下她力道重了些许也算情有可原了。” 所以就算是卢珂上场又如何?这场比赛是禁军提出来的,她如今把他废掉,在全场文武的见证下,不服气的也只能憋着。 太子微微一笑:“太医还是马上把卢统领带下去救治吧,免得耽搁了时间……只是这本来只是禁军与东宫护卫之间的一个小小比试,不知是何人建议卢统领上台的,害得卢统领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痛心。” 第162章 黎笑笑回到东宫没多久, 太子也很快就回来了。 一见到黎笑笑,太子就快速道:“父皇的头疾犯了,请了太医, 内阁没来得及讨论新任禁军统领的事便直接散了,孤就先回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黎笑笑一眼, 忍不住赞道:“你今天立了一个大功, 想要什么东西?孤赏你。” 在卢珂跳上擂台前,太子都不知道李承曜设了这样一个局, 才刚出来就搞事情想要杀掉黎笑笑,偏偏建安帝还站在了他的那一边, 他虽然对黎笑笑的武艺有信心,但卢珂可是禁军统领, 甚至连庞适也是他的手下败将,他一度以为黎笑笑会败在他的刀下。 可是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一脚就把卢珂打残了, 卢珂可是建安帝培养了多年的心腹,负责整个皇城的治安还有建安帝的安危, 如今他倒下了,光是这个继任者就足够建安帝头痛了。 尤其是在他越来越多疑的时候, 他身边已经没有像卢珂这样一直跟着他, 完完全全忠诚于他的臣子了。 不是说没有,而是他已经不会轻易像相信卢珂那般信任别人了。 等他反应过来卢珂对他有多重要的时候,他晚上只怕连睡也睡不着。 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一个陌生将领的手里, 即便这个将领也对他表现出忠心耿耿的态度, 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建安帝疑心日重, 但他就真的只疑心自己吗?表现出比自己恶毒百倍的李承曜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卢珂之所以会亲自上擂台,十有八九是李承曜的主意, 只有他对黎笑笑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李承曜春风得意的日子结束了,他一出手就损失了建安帝的一个重要心腹,在百官面前诋毁黎笑笑也被当场打脸,还得罪了卢珂背后的家族,光是这些后果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更何况如今禁军统领的位置空了出来,建安帝反应过来后肯定会严格筛选继任者,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太子的人,也不可能是李承曜的人,更不可能是其他几个皇子的人,只能是建安帝认为的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人。 不过这也无妨,新禁军统领就算完全忠诚于建安帝,但只要他一上任,肯定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去,原来卢珂的心腹就不可能原地不动,人手变动一多,太子就有机会往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黎笑笑这意外的一脚真是太关键了,简直打乱了建安帝一直稳定不动的后方安防,让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这一切的变动都是有利于东宫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高兴,要赏黎笑笑。 黎笑笑虽然挺缺钱的,但也知道这种时候的封赏不能拿:“殿下此时不但不能赏我,明面上还要训斥我一通,最好还是罚点俸禄什么的以作训诫,否则别人看了还以为东宫是故意想杀掉卢统领呢,竟然在人家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进行封赏,也太不合时宜了。” 她马上就接口道:“当然了,明面上可以这样做,但扣了我的钱要私下还给我才行,我们家孟观棋赚得很少,我的钱都要拿回去养家的,可别真给我扣了。” 太子脸色古怪地看着她,最终悠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至今都跟不上黎笑笑的脑回路。 她似乎总是奇怪地把注意力放在一些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上,但对于打伤了卢珂导致引发了朝廷震荡的事却毫不在意,也不过问他接下来会怎么办,仿佛自己是局外人一般淡定自如,只盯着自己的一日三餐。 他好像有些理解孟观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了,说什么她的目标就是混无忧无虑地过种地打猎的生活,若不是危及性命,她今天也不会对卢珂重拳出击吧? 太子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庆幸这么一个身手超绝的人是天然站在他这一边的,惋惜的是她如此不思进取,明明一身本领却只关心些吃喝拉撒的小事,好像他会亏待她似的。 他挥挥手:“好了,孤知道了,孤会悄悄地赏你,不会让人知道,也不会让你连家都养不起的……” 他啧了一声,皱眉道:“孟观棋也不会一直赚这么少的,你不要到处去跟人家说这种话,显得他很无能你知道吗?他也算是孤的谋臣,孤明面上不好给他发俸禄,但也会私下里给他赏赐,不会让他一直领一个月三两的工钱……” 黎笑笑大喜:“多谢殿下补贴,如此我就放心多了。对了,殿下,前两天跟您说过,我婆婆和瑞瑞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回泌阳县了,明天阿泽休沐,他今天就要出宫跟我一起回家去睡一晚再玩一天,您没意见吧?” 太子一顿,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黎笑笑竟然还想着要带恪儿去她家做客? 他真的有些佩服她如此豁达的心胸了,天大的事,转眼就忘记了。 但转念一想,今日之战传出去,还有谁敢去惹黎笑笑? 他微一沉吟,点头道:“可以,让万全跟在他身边伺候,在你家玩一天,明天晚上再带回来。” 让万全跟了去,可见还是不太放心了,不过黎笑笑也觉得没关系,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于是,傍晚的时候她就直接带着阿泽一起回家了,身后跟着万全以及东宫跟来的十几个护卫。 护卫没进黎府,而是直接就守卫在了黎府的四周,万全陪着阿泽进去,与阿泽一起见了刘氏,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阿泽马上就甩开万全跟瑞瑞抱了在了一起,两个小家伙手拉手直接跑进内院里玩了。 万全留在外院和赵坚、阿生一起谈天说地,喝茶聊天,偶尔进内院看一看世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完全没有,他跟瑞瑞两个人玩得浑身是泥巴,旁边有一个小丫头在一旁盯着,黎笑笑和孟观棋夫妇就在不远处的屋子里说话。 万全放心了,全身都放松下来,完全没有了东宫首领太监的架子。每次来黎府,他都觉得很轻松,这个家里除了孟观棋,全家人凑不出来半个心眼子,都是实诚人,不会曲意逢迎也没有勾心斗角,万全半辈子都在深宫,看惯了臭事脏事,反而极其向往这种简单的日子。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玩,而悬心了一天的孟观棋终于见到黎笑笑了。 他站起来,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抱歉,今天出现这种状况,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黎笑笑扑哧一声笑了,知道他担心她的安全:“放心好了,就怕他来阴的防不胜防,这种明着来的我就算是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在桌前坐下:“你打败卢珂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只怕皇上也会对你起了忌惮之意,太子可有想出什么对策?” 黎笑笑道:“我让太子盯着卢珂,得确保他能活过来,可千万别在宫里让人弄死了,到时算到我的头上。” 孟观棋点了点头,这算是防守,但太子不能总是一直防守,他需要进攻:“卢珂这个三品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了,太子得想办法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才行,你这次让李承曜吃亏应该是他没想到的,太子要想办法跟卢家的人联系上,把这件事闹大,让李承曜麻烦不断,自顾不暇,才没有时间出来害人。” 黎笑笑道:“就怕皇帝又站在他那边为他撑腰,把这事给他平息过去了。” 孟观棋在屋子里踱着步,思索着太子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他忽然站住脚步:“你说你出宫之前,太子曾说过皇上的头疾又犯了?”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分析道:“皇上的头疾为什么会犯了?最直接的原因只能是卢珂的重伤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手里可能没有适合继任禁军统领的人选,他一下就着急了,所以头疾犯了。” 不得不说,孟观棋还是很敏锐的,就算没跟太子碰头,也把皇帝的行为猜了个十之八九。 他皱眉继续道:“但禁军统领不可能一直空缺,皇城的安全关系到他个人的安危,他一定需要很快就决定下一任的人选。” 黎笑笑道:“太子说了,皇帝不会用跟东宫,甚至跟任何皇子有关联的人选的,他打算等人挑好后,往他的手下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孟观棋摇头:“不,太子不能等,他要把这趟水搅得越浑越好,我们都清楚皇上是不可能用东宫推荐的人的,但太子一定要推荐,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四个,要让皇上眼花缭乱不说,还能扰乱他的判断,让他以为太子推荐的人都跟太子有联系。你想想看,太子都主动推人选出来了,那别的皇子还沉得住气吗?就连李承曜在内,也会忍不住开始推荐自己的人,这样一来,太子还能趁机打探清楚朝中到底有些人在暗地里支持李承曜,当然其中少不了有掩人耳目的对象,但必定也有他真心想推举的对象,东宫宁愿抱着杀错莫放过的决心,也要从这里打开一个口子来,免得李承曜就跟那千年王八似的,只要缩起来了就下不了嘴。” 太子查了那么久都没能查到李承曜背后的势力,只能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消息,但孟观棋知道与其一直蛰伏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只要天平向太子这边靠拢,他不相信李承曜身后的人还能忍得住不动。 如今太子兵强马壮,文有顾贺年孟观棋相助,武有黎笑笑庞适相托,他们的背后还有顾氏和孟氏的势力威胁,只要那股势力动起来,他就有把握能抓住其把柄,把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一把揪出来。 黎笑笑震惊,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她马上应允:“明日我进宫一趟,跟他说这个事。” 第163章 梁其声脚步放得极轻, 但他一进入寝殿建安帝还是迅速睁开了眼睛,凌厉的目光看向他:“什么事?” 他的头疾发作,肖医正已经给他施过针了, 但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不动,一动就抽痛, 而且因为头疼, 他的听力变得非常敏锐,寝殿里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都会引起他的头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脾气也因此变得极大。 梁其声忙低头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建安帝闭了下眼睛, 等脑袋里那股抽痛缓了一点才冷冷道:“让她进来吧。” 梁其声应了声,放轻脚步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寝殿外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皇后低声的吩咐:“陛下需要安静,你们都在门外等着本宫。” 建安帝紧皱着的眉头就松了些, 还是皇后细心啊,这么多年了, 也只有她最了解他了。 皇后亲手端着一盅补汤进来了:“陛下, 臣妾吩咐人煮了参汤,您喝一点吧。” 她在床前坐下,伸手想把建安帝扶起来, 建安帝忙道:“不必, 不要动朕, 一动朕就头疼。” 皇后不敢再动他,只好把参汤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陛下请肖医正来施过针了,头痛依然不见好吗?” 建安帝半闭上眼睛:“朕需要安静地休养几天, 不能动,也不能思考……朕年纪大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救回来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落下了这个头疾也算是过一天算一天了,哪能指望它马上就好了?” 皇后听完后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还是不得不说出口:“皇上,午后卢家的太夫人还有卢夫人都进宫来了,她们恳求把卢珂接回府里养伤,但太医说卢珂此时伤势未稳,不宜挪动,还危险得很,让观察几天脱离生命危险了再让移走,卢老夫人和卢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臣妾都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们。” 建安帝一听,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了:“女人家就是经不住事,总喜欢哭哭啼啼的。” 皇后叹息道:“卢珂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全须全尾的,结果中午就传回了这种噩耗,他是卢家的顶梁柱,也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卢家的女眷又如何能不哭?偏偏他不是倒在了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而是卷入了一场自降身份的侍卫争斗里,连朝廷的抚恤都拿不到,抬回去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吊着一条命,好好的一个三品武官之家瞬间就倒了,若臣妾是卢老夫人,也是要哭着让人抬回去的。” 建安帝越听越烦躁,忍不住厉声打断皇后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来找朕就是来说卢珂的惨状的吗?” 皇后看着他:“卢珂下场插手侍卫间的比试,是陛下的旨意吗?这场针对黎笑笑的比试,也是陛下的主意吗?” 建安帝脸色铁青,没有答话。 皇后眼里闪过一抹沉痛:“臣妾果然没有猜错,这不是你的意思,你身为帝王,不可能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非要取黎笑笑的性命。所以借假你的名义让卢珂下场的是承曜是吗?你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你也没有反对,臣妾说的对吗?” 建安帝冷冷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太子该得意了吧?他寻到的这员猛将可真是厉害,一脚就把朕的禁军统领给废了,有朝一日太子看朕不顺眼了,也让她对着朕来这么一下,朕可没有卢珂的幸运,还能扛到现在。” 皇后忧伤地看着他,眼里流出泪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直接跪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伏首下拜。 建安帝一愣:“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行此大礼?” 皇后颤声道:“请皇上赐死承铭吧。” 建安帝双目圆睁,失声道:“你,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疯了?”让他赐死太子?他为什么要赐死自己的儿子?皇后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皇后没有抬头:“臣妾没有疯,臣妾不忍心见到承铭一直在痛苦里挣扎,无论做什么都被猜忌,被怀疑,被针对,皇上不如赐死了他,从此以后就可以顺心如意了。” 建安帝气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朕怎么可能这样对承铭?他可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皇后猛地抬头,直视着建安帝:“皇上也知道承铭是未来的储君?那为何要任由他们两兄弟缠斗至此?承曜年纪这么小,自幼养在了深宫之中,但十二岁就知道用毒石去害承铭的孩子,他也几乎要成功了,不用几年,整个东宫都将烟消云散。是老天有眼,是祖宗保佑,他遇到了黎笑笑,他才有命活到今天。皇上若是想扶持承曜做太子,那就跟朝臣直言,下旨废了承铭,把他圈禁起来,或者把他流放出去,永世不得回京,臣妾见不到他,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日日担忧他们兄弟相残,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建安帝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没有想立承曜为太子!从来没有!” 皇后寸步不让:“那皇上为何不把他分封出去?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使出各种阴谋诡计来害承铭?今天牺牲了一个卢珂,明天他又准备牺牲谁?你若是不想封他做太子,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要让他留在京城里,还给了他最尊贵的身份,还有违制的府邸?” 建安帝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皇后泪水涟涟:“当日承铭在东宫揭穿承曜之时,因为担心承铭杀了他,所以我情急之下选择了站在承曜这边,只想保住他的性命,但后来的事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早就该把承曜送走的,送得远远的,让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三条人命,承铭怎么可能原谅承曜?承曜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利用你的疑心给自己找退路,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陛下,这是我们的亲儿子啊,你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两个自相残杀,而你却躲在背后看热闹呢?” 皇后快要哭倒在建安帝面前了,她拉住建安帝的手,苦苦哀求:“陛下,眼下还有一个机会,承曜成亲在即,求你下旨,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吧,让他带着王妃离开,此生都不再入京,说不定承铭见不到他人后,会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你不能再这样任由他们斗下去了。” 建安帝久久都没有说话,任由皇后的泪水把他的手都打湿了。 最终,他开口了:“梁其声。” 一直站在门口的梁其声连忙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传令下去,皇后病了,需要在景和宫静养一段时日,谁都不见,知道了吗?”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建安帝闭上了眼睛。 梁其声暗自心惊,却不得不上前扶起皇后:“娘娘,奴才送您回宫吧。” 皇后颤声道:“为什么?陛下,你还要错下去吗?” 梁其声越发惊慌,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气:“娘娘,奴才这就送您回宫了。” 皇后抽泣着,在最后被拉出去的一刻仍然希望建安帝能睁开眼看她一下,但没有,直到梁其声把她带出了寝殿,建安帝都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日一大早,黎笑笑专门入宫一趟,把孟观棋的建议告诉了太子,太子略一思忖便道:“孤知道了,孤会好好斟酌此事,你让他放心。” 荣四急步走了进来,见黎笑笑在屋里也没有避讳她,而是直接向太子汇报了一件事:“殿下,景和宫里的人悄悄过来传话,昨日皇后娘娘与陛下发生争执,陛下把娘娘软禁起来了,对外称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人。”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的?父皇为何会把母后软禁起来?” 荣四摇了摇头:“奴才打听过了,当时内室里只有娘娘和陛下在,他们都守在门口,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也不排除景和宫的宫人们嘴巴很严,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卢珂出事后皇后就被软禁起来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见黎笑笑还在屋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看?”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了,这才想起她不是孟观棋,若是孟观棋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他分析一下什么原因,但黎笑笑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有时候她碰上了也会当没听见。 没想到黎笑笑还真说话了,但她是问荣四:“打听不到帝后说了什么,那六皇子有没有去帮皇后娘娘求情?这总能打听到吧?” 见太子和荣四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黎笑笑道:“皇后娘娘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景和宫的人会给太子递消息,肯定也会给六皇子递消息呀,这都是昨日发生的事了,东宫今天才得到消息,但六皇子那边呢?” 荣四虽然是万全的干儿子,但论做事是没有万全想的周全的,闻言脸上发烫:“给奴才报信的小太监还没离开,奴才马上去问他。” 荣四急步离开了,太子看着黎笑笑:“你的意思是,母后跟父皇是因为六皇子的事发生的争执?” 黎笑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殿下且听一听荣四回来后说什么就大概能知道了。” 荣四很快就回来了,他看了黎笑笑一眼,对太子道:“景和宫的人说,皇后娘娘是昨天傍晚被请回景和宫的,他们昨天就已经派人告知了六皇子,但六皇子那边没有动静。” 太子道:“父皇软禁了母后,母后宫里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承曜,却没有告诉孤……”他看向黎笑笑:“你猜对了,母后被软禁,必定是跟李承曜有关,所以景和宫的人才会马上去找他,因为事情是因他而起,如果由他出面去跟父皇求情,父皇说不定就会取消这个禁令,但他却没有去?” 第164章 进了皇庄, 庄头早带着一众下人在等候,只是他得到的消息是世子殿下要来,他也只准备了足够招待世子的东西, 结果却接到了十几个皇孙。 庄头哭丧着脸,不时地瞪一眼给他报信的小太监, 这么多小皇孙, 万一看顾不周,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看不看得住他们。 他躬着身子唯唯诺诺道:“世子殿下, 万公公,小的已经把屋舍打扫干净, 换上了新编的席子,各位小主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要不要先进卧房休息一下?” 他们大老远跑这来难道是来睡觉的吗?阿泽一听就不高兴了,黎笑笑左右看了看:“庄头, 这个季节可有什么瓜果成熟了?” 庄头忙道:“有有有,地里有一批甜瓜熟了, 半坡上也有几棵李子和石榴可以摘了,奴才已经摘了许多泡在井水里, 这就拿上来给小主子们吃……” 他转身就要去井里拿, 黎笑笑连忙阻止他:“等等,不要摘好的,我们要自己去摘。” 自己去摘?可是现在地里可晒了, 而且李子石榴都长在树上的, 要爬树去摘。 他刚想开口阻止, 黎笑笑已经回头对着一群小萝卜头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换成轻便的,咱们等会儿要去摘李子和石榴,那些叮叮当当的佩饰全都摘下来, 一个都不许戴。” 要亲自去摘李子和石榴!小皇孙们乐疯了,都不用她催,一个个喜笑颜开地马上拉了自己身边人给自己换上轻便的衣裳,然后跟着黎笑笑出了门就往皇庄的山坡上去。 黎笑笑带着他们亲自动手摘了李子和石榴,装在竹篮里带回来,又去了瓜地里摘了一圈甜瓜,让庄头帮忙挑几个甜的出来,回去的时候带给家里人吃,小皇孙们忙得像小蜜蜂一般,可着劲地把看中的瓜往自己的车上抱,生怕抱少了。 这么一圈下来,一个时辰前还干净白皙又斯文的小皇孙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泥猴子,脸脏了手脚脏了,衣服被树枝勾得一丝丝的,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高兴,随侍的人终于明白黎笑笑为什么非要他们回去带两身衣服了,玩成这副样子不梳洗干净了再回家,他们也不敢带回去…… 到了午食的时候,小皇孙们饿得狠了,就着田庄里产出的瓜菜萝卜狠狠地扒着饭,就连昌平公主家那个最挑食的小孙子也吃下了满满的一碗饭,吃完了还想再添半勺。 怕他不消化,随侍宫女没敢再让他吃,心里又是担忧又是高兴,怕他肚子痛不消食,又高兴他终于有胃口吃饭了。 吃完午食后,小皇孙们一个个不停地揉眼睛,随侍宫人们帮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干净手脚,放在炕上睡了一觉。 本以为睡醒后就可以回京了,结果黎笑笑下午又带他们去捕鱼,皇庄里挑出几个青壮拉网,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被困在了网里被拉到了岸边,黎笑笑让他们亲自动手把网里的鱼抓到桶里来,小皇孙们哪里玩过这个?又怂又怕又想抓,尖叫声快把拉网青年的耳朵都叫聋了,但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乐此不疲。 最后捉上来四大桶鱼,黎笑笑折了岸边的蒲草穿了鱼腮,一人分了两条:“带回去孝敬你们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说是你们抓的。” 就连最小的李瑾都拖着那两条串好的鱼不肯松手,非要亲自送到祖父祖母面前孝敬他们。 服侍的宫人麻了,午休时才换好的干净衣服全脏得不能看,而且这回加上泥跟水,还有鱼鳞鱼腥味,宫人们欲哭无泪,这得洗多久? 难怪黎笑笑非要让他们备两套衣裳,原来第二套是这个时候用的…… 夕阳渐渐西斜,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小皇孙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皇庄的庄头告别,并表示他们有机会的话还会再来的。 庄头笑得脸都僵了,心想着这些小皇孙们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了,摘个果子捉条鱼就已经高兴成这样。 阿泽也要跟着万全回宫了,这么多玩伴在身侧,他一整天都玩得非常高兴,直到快分别了才想起来,瑞瑞过两天就要回泌阳县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搂着瑞瑞舍不得放手,恨不得马车能走得慢一点。 他认真地叮嘱瑞瑞:“你回去后就要启蒙了,到时你识了字,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瑞瑞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写信,给哥哥写信。” 阿泽突然抱住他的头,喃喃道:“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就好了,如果我们家小三还在,他也跟你差不多大,也肯定会喜欢跟你一起玩的。” 黎笑笑听着心里一酸,伸出手摸了摸阿泽的头。 阿泽抬起满是忧郁的眼睛:“笑笑姐姐,瑞瑞什么时候会再回京城?是不是要等孟县令回京他才能回来?” 黎笑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县令三年为一任,我公公去年才续的任期,最快也还要两年的时间。” 阿泽眼里闪过一抹坚定:“两年后,瑞瑞五岁了,我一定求父王把孟县令调回京城任职,到时我就能经常见到瑞瑞了。” 黎笑笑没有接话,两年的时间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长,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阿泽成长,他的身边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玩伴,越来越多的同龄人,这些人会讨好他、逢迎他,他的“缺失感”会越来越弱,直到消失不见。 黎笑笑不知道他现在跟瑞瑞的感情是否是因为他以前的人生里一直有着一个弟弟存在,而当他失去他的时候,瑞瑞刚好上来补了这个缺,所以阿泽一直表现得非常喜欢瑞瑞,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时间越久,痛苦的回忆是会淡忘的,而且瑞瑞不仅远在千里之外,还跟他有着五岁的年龄差,他不一定还会记得他。 黎笑笑希望他记得,因为此时的阿泽还有着一片赤诚的心,她希望他能一直保留着这份赤诚跟纯真,而不是被逐渐淹没在皇权的争斗里。 再不舍也是时候分开了,阿泽眼眶通红,抱着瑞瑞道:“你回到泌阳县要好好听你爹的话,赶快认识字,知道吗?” 瑞瑞也扁着嘴:“好。” 阿泽让万全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包东西:“这都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全都拿出来送给你了,你玩的时候就当作我陪在你身边一起玩吧,好吗?” 瑞瑞努力抱着快比他还要高的包袱,黎笑笑帮他拿他还不让。 阿泽转头落下一滴泪:“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要努力吃饭,努力长高,当然我也会努力的,到时你们如果还是坐船到天津卫的话,我派人去接你。” 他迅速跳上了马车,留给瑞瑞一个背影:“我走啦,等你回来。” 马车嘚嘚地走远,瑞瑞追着他的背影大哭。 这两个小的,搞得跟恋人分离似的。 有一瞬间,黎笑笑甚至想把瑞瑞留下来算了,可转念一想,她跟孟观棋都要上班,瑞瑞留在这里谁给他启蒙呢?他还是得回泌阳县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只是两年后要想办法调到京城来一家团聚才行。 黎笑笑跟瑞瑞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但奇怪的是孟观棋还没回来。 她问赵坚:“去哪里了?”大武朝夏日向来都是申正散衙,现在都快酉正了,人还没回来。 赵坚道:“老宅来人了,把公子接走了。” 老宅来人?她登时想起之前孟观棋对孟茂说的话,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孟老尚书终于有回应了?这事跟她打伤卢珂有关吗? 她刚想叫赵坚派人去把孟观棋接回来,巷子里就响起了马车的声音,孟观棋回来了。 看见她已经回来了,孟观棋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他把黎笑笑拉回房:“祖父今天把我叫回去,问了很多关于六皇子的事,还问了你跟卢珂比试的细节,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我感觉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取舍,不会再跟王家结亲了。” 黎笑笑扬眉:“卢珂还躺在太医院里没回家呢,你祖父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孟观棋道:“应该是太子的手笔,卢珂虽然还没有回家,但他家里已经开始传他是被人陷害,当了替死鬼的消息了。” 而这一切的苗头都隐隐指向了六皇子。 既然苗头已经指向了六皇子,那上赶着跟王家结亲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孟观棋跟黎笑笑显然是太子这边的,孟老尚书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孟观棋笑道:“对了,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我今天回去的时候祖母还遣人来问,说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回,还问我娘和瑞瑞什么时候回泌阳县,她要送仪程。” 黎笑笑一脸惊悚:“真的假的?她怎么突然会这样?” 孟观棋眨眨眼睛:“你这惊天一脚已经飞出了宫墙,几乎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了,五叔还被鲁彪敲了好大一笔酒钱,说他那天上门明面上求情,实则挑衅,还说他三分实力都没使出来就让你打败了,很没面子……” 黎笑笑哈哈大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看来你们老家的人都有受虐体质,非要我用武力镇压才会乖乖学做人。” 孟观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孟老尚书当初反对他们成亲的时候差点对他动家法,对黎笑笑更是百般嘲讽讥笑她的身份,结果她一脚就差点把书房拆了,成功吓住了他,此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夫妻两人笑了一通,黎笑笑又想起荣四今天说的事:“皇上不知为何把皇后软禁起来了,你听说这件事了吗?景和宫的太监先是求助了六皇子,六皇子竟然没去求情,今天早上太子才知道,太子去求皇上了,也不知皇上见他没有。” 第165章 明日就是信王李承曜成婚分府的大喜之日了, 经过了近十天休养的建安帝的头疾终于好了,他也终于网开一面,在李承曜成婚的前一天把软禁皇后的禁令解除了。 皇后憔悴了很多,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建安帝终于道:“朕把你放出来, 是因为明日承曜成婚, 你我二人皆要出席,你不但是国母, 更是承曜的母后,他都要成亲了你难道还要像现在这般拉着个脸不说话吗?” 皇后木然道:“臣妾还以为, 陛下不打算把臣妾放出来了。” 建安帝皱眉:“你说什么傻话呢?还没有想通吗?馨娘,你以前最是识大体, 怎么就不了解朕的苦衷呢?”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眼里的泪水, 看向建安帝:“臣妾自幼与陛下结发为夫妻,又如何能不了解陛下的心思?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臣妾不希望他们两个斗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持平衡,两个儿子, 无论谁独大都是不利于朝中安稳的, 他们需要强有力的对手来督促提醒自己的不足。你放心,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下。” 皇后的目光怔怔地看向了窗外,仿佛那里有无限美丽的景色:“承曜成婚后, 陛下打算给他安排什么差事呢?既然成了亲, 分了府, 内务府虽然有供养他的份例,但陛下总不会让他就这样当一个闲散无职的王爷吧?” 建安帝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吏部尚书王济民年纪不小了,好些事都力有不逮, 朕打算让承曜去吏部历练一下,也学一学怎么用人。” 吏部是朝廷六部中除了户部外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部门了,关系着朝中百官的仕途升迁,若李承曜到了吏部任职,太子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建安帝从不让东宫的人插手吏部的事,怕的就是东宫过早地接触人事任免,难免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他却让李承曜去吏部任职…… 皇后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后终于艰涩道:“皇上英明,承曜能去吏部就职,极好。” 建安帝很满意她的识趣。 他走后,皇后在窗前坐了许久,手里一瓣一瓣地撕着窗台上的芍药花。 大宫女冬雪一眼看见,皇后娘娘竟然把最心爱的芍药给撕了,忍不住轻呼一声:“娘娘!” 皇后转过头,冬雪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挂在皇后的脸颊上。 冬雪心里一酸,也落下泪来:“娘娘,陛下好不容易解了您的禁,您要高兴才是,明日又是六皇子的大喜之日,可不兴哭啊。” 皇后怔怔道:“我知道,哭完这一次,我不会再哭了。” 良久,她终于缓过来,拿出手帕擦干眼泪:“你找人去叫太子过来吧。” 冬雪应了声是,出门吩咐小太监找太子去了。 亲弟弟大婚,太子就算再不情愿也是要出席的,万全给他献上了明日要穿的吉服,他心里正烦,忽然听到了皇后的传唤,登时愣了一下。 对了,母后的软禁应该已经解了,他也有十来天没见到皇后了,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孤知道了,这就去见母后。” 太子走进景和宫,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台边上不动的皇后,她瘦了很多。 太子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前行礼:“母后。” 皇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承铭来了,坐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后:“母后清减了许多,可是饭用得不香?” 皇后心里一暖,柔声道:“母后没事,只是这些日子苦夏,没什么胃口,过段时间就好了。” 太子拿起茶盅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怕母后为难,儿臣就不问父皇为何要软禁母后了,只是如今已经出来了,六弟又成亲在即,母后还是放宽心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紧。” 皇后一笑:“本宫没有女儿,没想到承铭却能像女儿一样关心本宫的身体。既然如此,承铭不如留下来陪母后用晚饭怎么样?” 太子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多想,点头应了下来。 皇后很高兴,吩咐厨房做了很多太子喜欢吃的菜,自己吃得不多,但吃饭之间还不停地给太子夹菜,似乎很珍惜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 自从李承曜的事被揭穿之后,母子二人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像今天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太子有心结,皇后对太子有愧,两人见了面就像隔了一层纱,都在努力地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实则这层纱下掩盖着累累伤痕和满心愧疚,两个人都不知要如何纾解。 一时饭毕,皇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太子却未必想听,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儿臣该回宫了,母后也早些歇息吧。” 皇后明日还要主持李承曜的婚礼,要起个大早。 太子转身就往外走,皇后站了起来:“承铭,你等一等。” 太子回头,皇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回头道:“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屋里服侍的人鱼贯着退了下去,太子不解地看着皇后:“母后可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唇角翕翕,眼里渐渐泛出泪来,终于艰难道:“承铭,你答应我,不要杀你弟弟,好吗?母后知道他做错了事,不可原谅,但母后还是请求你,恳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太子的脸一寸寸地冷了下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母后说反了吧?六弟有父皇和母后牢牢地护在怀里,应该是我要反过来求他不要杀我,放我一条生路才是,母后这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吗?” 皇后突然冲上去,像他小时候那样抱住了他,太子身材高大健壮,瘦弱的皇后用尽全力也只勉强攀住了他的肩膀,太子身体僵硬,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哭泣道:“承铭,对不起,母后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对得起你……但你要相信,你也是我的儿子,在母后的心里,你跟承曜是一样重要的……” 皇后浑身都在颤抖,低低在他耳旁道:“母后不敢祈求你原谅承曜,只想请求你,登基之后放他一条生路,给他指一处偏远的封地,让他带着家眷一起离开,你可以派兵监视他,可以命他永世不能入京,但母后求你,留他一条命,好吗?” 太子满心的疑惑,眉头皱得死紧,一时搞不清楚皇后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但皇后一味只给李承曜求情,却丝毫不提他的痛,让他产生了逆反的心理,他挣开她的怀抱,忍不住大声道:“为何只是一味地要求我,恳求我?那李承曜呢?母后为什么不去要求他?他害死了我三个孩子,东宫更是只剩下了恪儿和愉儿,愉儿一身是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太医更是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可李承耀知道错了吗?父皇甚至只关了他不到一年就把他放了出来,母后为什么不想想我,我也是你的儿子,这对我公平吗?” 太子的眼泪也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如果建安帝和皇后能直接把李承曜迁到宫外圈禁起来,说不定过个几年他等伤痛平复了,还能看在皇后的份上,留他一条命,把他发配到偏远的封地去,一辈子都不再相见。但还不到一年啊,只有区区十个月,建安帝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放了出来,这让他如何接受? 皇后一边流泪一边伸出手给他擦眼泪,喃喃道:“他会受到惩罚的,我和你父皇也都会有惩罚的,只是你记住母后今天的请求,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了。” 太子沮丧地推开皇后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皇后缓缓地坐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太子和皇后的争执很快就有人报给建安帝知道了。 建安帝皱眉:“明日就是承曜成亲的大喜之日了,太子跟皇后吵什么?” 报信的太监道:“皇后娘娘把奴才们都遣出去了,依稀能听到皇后娘娘似乎在跟太子求情,说什么让他放过信王殿下的话。” 建安帝冷哼一声:“太子没答应吧?” 太监没回话。 建安帝闭上眼睛:“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监退出去后,梁其声上来奉茶,建安帝忽然开口道:“皇后竟然还想着让承铭跟承曜和好呢,只是两个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还有谁会听她的话呢?” 梁其声低声道:“皇后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也可以理解。”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么说来,朕这个当父亲的就不心疼儿子了?梁其声啊,你跟皇后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储君哪有那么容易当的?太子还需要历练呢,等他学会把仇恨都从脸上化掉,心计都只藏于心底而非浮于表面,这才算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梁其声不敢接话,而是上前轻轻给建安帝放下了帐子:“陛下,时间不早了,明日您跟皇后娘娘还要一起去信王府参加婚礼呢,早些歇了吧。” 建安帝也没意愿再说,闭上了眼睛。 皇帝与皇后的幼子,年纪轻轻的信王大婚,整个永宁坊都沸腾起来了,无数达官贵人的车马排着队等候入府,更有皇帝皇后亲自坐镇见证新人婚礼全程,太子、内阁诸臣皆有出席,其规模之大仅次于太子大婚。 阿泽悄悄跟黎笑笑道:“昨晚父皇母妃都睡不着,他们好像很不高兴。” 但再不高兴,太子与太子妃都必须盛妆且面带微笑出席婚礼,阿泽看了只觉得难受:“笑笑姐姐,我以后也会像父皇母妃一样吗?明明不高兴,却还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第166章 太子衣裳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太极殿的方向冲。 结果才冲到门口就被同样护甲都没有穿好的庞适拦住了:“请殿下冷静, 如今形势不明,殿下万万不可一人独身前往太极殿。” 太子被庞适一拦,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事发突然,他全凭着直觉行事了, 却没想到他贸然前往的后果。 丧钟九响是帝王崩逝之兆, 可是建安帝明明在几个时辰前还在信王府参加婚礼,整个晚上心情极好, 丝毫看不出有身体不适的样子,甚至是戌末才跟皇后一起离开的, 如果他身体不适,以他的小心谨慎, 早就回宫歇着了。 太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更漏,如今不过二更左右, 也就是说他回宫还不到两个时辰就骤然薨逝了。 帝王的薨逝是非常严肃的大事,光是确认死亡就需要不少于三个太医下诊断, 而且关系着权力交替,内阁的大臣和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务太监都要在场, 找到遗诏后确认下一任接班人完成皇位交接, 一步走错便极有可能血溅当场,等一切顺利交接完毕,再挑一下良辰吉日下葬, 最后才是敲响丧钟, 告知天下人皇帝薨逝了。 所以京城的百姓听到丧钟时皇帝早已逝去多时, 连日子都是错的,更别说是时辰了。 可是如今连他这个太子都没听到任何消息,宫里竟然就直接敲响了丧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需要马上见到建安帝和皇后, 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种时候太敏感了,作为储君,建安帝没在生前完成权力的交接,如今月黑风高,太子身边除了东宫护卫营外连一支军队都没有,他没有虎符,无法调动禁军,偏偏身为禁军统领的卢珂已废,如今禁军暂时由副统领伍子桑代职,他不是太子的人。 最保守的做法,他必须坐镇东宫,等百官听到丧钟的消息进宫后再一起去见建安帝和皇后,可百官再厉害也是文官,这种时候是谁掌了禁军,谁才是当家话事人。 可以说,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 如果伍子桑是六皇子或者三皇子的人,那他的储君就只能当到今晚。 庞适必定会拼死拦住太子不让他前往太极殿,就算要去,也得探清楚形势再去。 见庞适不肯让步,太子微一沉吟,马上吩咐万全:“你把孤的令牌带上,马上去景和宫打探消息,一定找到母后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禁军统领或许会针对我,但绝对不可能为难母后的,母后是唯一一个可能接近父皇的人,切记,尽你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万全马上应是,飞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往景和宫去了。 万全走了不过几息,钟声再次响起,太子马上抬头看向钟楼,这次是在意识十分清醒之下重新数,的确是九声。 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钟声再次响起,还是九声。 在一柱香的时间内,钟声响了三遍,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了京城。 太子焦躁地在东宫踱着步子,太子妃陪着他在里面侯着,庞适把一批又一批的护卫放出去打听消息并接应即将入宫的百官。 丧钟已响,百官,尤其是内阁成员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宫里来,他怕这些文官们受到威胁,会用东宫的通行令牌放他们进来。 护卫一个个飞快地出去打听消息了,不一会儿就有护卫飞奔回来,脸色苍白:“殿下,所有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了,他们不肯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属下也打听不出消息来,只知道他们接到命令,死守宫门,许进不许出。” 太子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恨不得能亲自到太极殿去问一问,但庞适牢牢地拦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不一会儿又有护卫飞奔着回来:“启禀殿下,三皇子带着三百府卫赶到了宫门口要进来,禁军说只放他带五个人进来,而且身边的人还要去兵卸甲,三皇子不同意,两方人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三皇子带人闯宫不成,还跟禁军打起来了,那可以排除他了,建安帝薨逝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关系,否则他早该接管禁军,根本不可能跟禁军打起来。 太子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又提了起来,那就还有一个人有嫌疑,六皇子。 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来,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如果挑了这个所有人都对他最没有警惕之心的时候逼宫,那他的心计之深,心肠之狠,将是太子见过之最。 如果真的是他,太子手里只有东宫护卫营这几百护卫,绝对不会是数千禁军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觉得没有躲下去的必要了。 真是他的话,他绝对活不过今晚的。 他回头对太子妃道:“去把恪儿叫醒带过来。” 太子妃心下一凛,马上去把睡熟的阿泽抱了过来。 阿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抱着自己的母妃,他含糊道:“母妃?怎么了?” 他用手遮着眼睛:“怎么这么亮?天亮了吗?” 是殿内的烛火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太子没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庞适:“你不必留在孤的身边,如果是李承曜的手笔,孤今夜是无法善终的了。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送到黎笑笑的身边,让她保护他,她带回泌阳县也好,去什么地方都行,帮恪儿改个名字,好好地活下去,再也不要想报仇的事。” 庞适眼睛通红:“殿下,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您不要这么悲观。” 太子望着仿佛是暴风雨前夕极至宁静极至令人窒息的夜空,喃喃道:“孤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得未雨绸缪才行,恪儿是孤和太子妃唯一的骨血了,孤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他沉声道:“走!” 庞适不得不上前把阿泽抱进怀里,朝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个重礼,马上就要夺门而去,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跳着翻过了宫墙,身后似乎还背着一个人,几个起落就跳到了庞适的面前。 这样的身手,整个皇宫找不出第二个,看见她来,庞适心下一松,回首激动道:“殿下,黎笑笑来了。”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翻墙进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眼睛一亮,疾步上前几步,双双激动地看着一身黑衣的黎笑笑。 黎笑笑把背上的孟观棋放下,擦了把汗:“没有来晚吧?” 庞适怀里还抱着阿泽:“幸好,差一点就错过了。” 黎笑笑一愣:“你抱着阿泽干什么?” 孟观棋却一眼就看穿了太子的打算:“殿下是想把阿泽送到我们家?”这是准备托孤了?形势这么严峻了吗? 太子严肃地点了点头:“如今敌我不明,孤不能让恪儿冒这个险,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孟观棋道:“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况?殿下可有打听到消息?” 他跟黎笑笑在睡梦中被丧钟的声音惊醒,孟观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数清楚,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响起了第二遍,第三遍,这下是万万不可能错的了。 建安帝殁了。 他是新科探花,自然知道帝王薨逝的流程,建安帝昨晚还在参加信王的婚宴,就算回去马上暴毙也不可能会敲钟,还敲得满城都听到了。 宫里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建安帝一死,钟声又响得不同寻常,那今晚对于太子来说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一晚。 他还没有完成权力的交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那些潜伏在阴暗处的牛鬼蛇神只怕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必定会倾巢而出,誓必要把他除掉。 所以他来不及多想,马上让黎笑笑带着他一起进宫,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的禁军与三皇子的府兵在交手,现场乱成一团,黎笑笑找了个无人之处直接背着他翻墙进来了。 太子道:“孤让万全去找皇后了,还没有回来,其他的侍卫都在往各处打探消息,只知道重要的地方全被禁军接管了,其他的消息一概也无。” 偏偏庞适还不让他走出东宫,他就是着急也只能等着。 孟观棋道:“庞将军做得对,眼下殿下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眼下百官必定在想尽办法要进宫来,殿下与他们会合后一起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是最稳妥的做法。” 一来这样可以洗清太子的嫌疑,毕竟他听到钟声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东宫,建安帝的死起码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二来百官过来主持大局,除了建安帝的丧事,最重要的便是传位登基一事了。 太子现在有多危险,相信那些老狐狸们没有一个不清楚的,他们如果能进宫,必定是第一时间赶过来东宫跟他汇合。 孟观棋道:“禁军拦住了三皇子的府兵,三皇子无可奈何,到现在还进不来,可见这事跟他基本没有关系,殿下可曾怀疑过六皇子?” 太子道:“就是因为怀疑他,所以孤才要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给你们夫妻,但孤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孟观棋肯定道:“从钟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多了,但东宫的门前依然静悄悄的,所以此事应该也与六皇子无关,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第一时间就让禁军包围了东宫,把您抓起来了。” 太子沉思道:“不是老三,也不是老六,难道父皇是正常薨逝?可是又为何会如此仓促地敲响丧钟?好像是故意在告诉别人父皇已逝的感觉。” 除了这个理由,没有别的了。 第167章 本来这种事关国家顶级机密的场面, 孟观棋一个小小翰林是绝对没有机会列席的,这也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杨时敏只看了他一眼, 太子便解释道:“这里没有信不过的人,杨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几个尚书也不由隐晦地看了孟观棋一眼, 能在这种时候让太子留在现场的, 必是他的顶级心腹无疑了。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迫不及待开口道:“二哥自听到钟声后难道没想着去太极殿和景和宫看一下吗?一直便安坐在东宫不曾离开?岂非置父皇的生死于不顾?”语气中有极大的不满, 似是在指责太子不孝,父皇都去世了也没想着要亲自去看一眼。 太子在这件事上确实无可辩驳, 他的确是想出去来着,是庞适和东宫的侍卫死死拦着不让他出去, 此时三皇子突然发难,用孝道来指责他, 他还真的不好还嘴。 但他不好开口,自然有人会帮他开口, 孟观棋立刻道:“三殿下慎言,太子殿下并非没想过要出去, 但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 东宫的人根本就出不去,殿下心急如焚,也很想马上就见到陛下与皇后娘娘……” 三皇子怒道:“宫中有禁军不假, 但东宫的护卫营也有几百将士吧?有心想出去的话难道还不能杀出一条路来, 分明是找借口推托抵赖。” 孟观棋寸步不让:“非也, 殿下按兵不动皆因此时局势未明,岂可轻举妄动?殿下也知东宫仅有几百将士,又如何能与数千禁军相提并论?敌我尚未分明, 殿下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岂能因一时冲动而置身险境之中?” 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每一个字都砸得三皇子额头突突地疼,他怎么会听不懂孟观棋的言下之意?建安帝已殁,继任者非太子莫属,孟观棋这是在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三皇子都听得出来,更别说现场几个内阁的人精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杨阁老和几位尚书都不发一言。 三皇子无人帮腔,更是又恨又急,咬牙道:“二哥素来以孝闻名天下,但父皇出了这样的大事,二哥心里眼里却只有自己的安危,完全置生死不明的父皇于不顾,言行不一,传出去后岂非令天下人耻笑?” 眼下他只能用孝道来咬死太子,等到各位皇子和皇室宗亲都到了,再拉上他们一起发难,这个不孝的帽子只要扣紧了,太子能不能顺利接位犹未可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好不容易抓到太子的把柄,死活要在这头上大做文章不可。 黎笑笑突然插了句嘴:“太子又不是太医,他去了就能救活陛下了?三皇子这话好生没道理。” 三皇子怒道:“本宫和二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黎笑笑可不怕他:“说得没理还不让人反驳了?从丧钟敲响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太子早半个时辰跟晚半个时辰去区别大吗?” 她看着杨时敏:“首辅大人觉得呢?” 杨时敏脸色平和:“三皇子不必生气,我等既然已经到了东宫,自然要去太子殿下去一探究竟,太子,请随我们一同前往。” 三皇子立刻反对:“不行!现在不能去,最少要等到其他皇子与皇室宗亲一起,他们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杨时敏却看也没看他,脚步没停:“三皇子自可等他们一同前往,不影响本官等人办事。” 三皇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太子已跟着内阁诸官一同走出去了,他跺了跺脚就要跟上,却被孟观棋叫住了:“三殿下请留步。” 三皇子不耐烦地回头:“你又有什么事?” 孟观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不说话。 三皇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什么看?” 孟观棋突然道:“李慎是三殿下的儿子吧?” 三皇子一愣,不明白孟观棋为何会提到他的儿子,脸上渐渐警觉:“你想说什么?” 孟观棋微微一笑:“李慎与我夫人交情甚笃,几次来我家做客,还一同去过太子在城南的皇庄上摘果子捕鱼,三皇子还记得吧?” 三皇子更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家夫人孩子个性,更是个孩子王,一有空就喜欢带着孩子们各种玩,李慎回回都不缺席,每次都叮嘱下次相聚莫忘了叫他,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再带着他一起玩了。” 三皇子急着要追上太子他们,见孟观棋说得九不搭八,登时不想理他了,掉头就要走。 孟观棋在他身后道:“若是李慎知道今晚会因为他父王的胡言乱语被赶到封地外面去,再也不能跟上书房的玩伴们一起住在京城,你说他会怎么想?” 三皇子一个急刹顿住了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附耳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嘴巴闭上,一来你不是太子的亲兄弟,二来你手里就几百府兵,三来,你身边一个帮腔的都没有,谁给你的勇气跳这么高的?小心摔下来的时候无人托底,把腿都摔断了。” 三皇子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但他也反应过来了。 他今晚之所以跳得这么急,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快没机会了,想拼死一搏,最好能阻止太子顺利接位,或者自己还有几分机会。 但此时被孟观棋点破关键所在,他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打不起精神来。 不服气也得有不服气的底气,如今他身后只有五个穿着常服没带武器的护卫,他拿什么跟太子争抢? 就算能等到其他兄弟跟宗亲来了又如何?他手里没有军队就没有与太子抗衡的能力,现在的百般挑刺也只是心有不甘,可他忘了还有秋后算账这一回事。 万一太子登基后想起这一幕,要找他算账,把他赶出京城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要衡量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 孟观棋用这件事来提醒他,也是在威胁他,再抓住太子这一点小毛病不放,李慎就有可能跟着他一起被赶出京城。 三皇子忌惮地看了一眼孟观棋,又看了一眼背着阿泽的黎笑笑,她的背上背着的小童,或许天亮以后就是新的太子,李慎与他感情甚好,他真的要为了那一丝虚无缥渺的希望得罪太子吗?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把嘴闭上了,迈开大步追上太子等人。 太子与内阁诸臣走在前面,三皇子紧随其后,最后的是太子妃、孟观棋、黎笑笑和阿泽,还有东宫的几十名护卫。 太子妃低声问孟观棋:“你刚刚跟三弟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就不说话了?” 孟观棋微微一笑:“被打中了七寸,他应该不敢再乱说了。” 太子妃满心感激:“今天若不是有你们夫妻在,太子都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子,如今我们对局势一无所知,若还未出东宫就被扣了顶不孝的帽子,也不知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黎笑笑道:“娘娘请放心,今晚必定能平安度过。” 既然禁军是被皇后掌控,那皇帝薨逝对太子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等明早的太阳升起,皇宫的主人便要换了。 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危险的,所以她把阿泽背在了背上,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 景和宫门口,皇后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入定一般,已经良久不曾动过了。 不时有禁军跑过来回禀消息,无非是哪个官员,哪个皇亲或者皇子进来了,内阁诸臣已去东宫和太子会合,正一起往景和宫来。 而皇后心心念念的另一人却始终不见消息。 皇后喃喃道:“他会去了哪里呢?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地方……” 一人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递给皇后一个盒子,皇后打开看了一眼,终于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轻声道:“辛苦了,梁公公。” 梁其声浑身僵硬,嘴巴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是被丧钟惊醒的,当时他就睡在景和宫偏殿的值房内,突然听得丧钟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主殿内室,一眼就看见了满床的鲜血和吐血身亡的建安帝。 皇后正在拿了毛巾擦掉他嘴角唇边的鲜血,又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看见梁其声进来,她竟然微微一笑:“梁公公帮陛下更衣吧,陛下身子重,本宫翻不动。” 梁其声吓得扑倒在地。 他在建安帝身前当差几十年,如何不知建安帝死状有异?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半碗解酒汤。 当时皇后避开了他的手,亲自给建安帝喂下的解酒汤。 皇后脸上云淡风轻:“既然梁公公已经猜到了,本宫也不必再解释了,只是本宫还需要梁公公帮本宫做几件事,陛下不在了,公公可愿意代劳?” 梁其声终于忍不住了,老泪纵横:“娘娘,您,您怎么能这么对陛下?” 皇后脸上那抹假笑终于消失了,她淡淡地看着梁其声,一字一字道:“公公觉得他不该死吗?” 梁其声只觉得浑身发软,颤声道:“娘娘难道是气恼陛下软禁了娘娘吗?如果是因这事而起为何不跟奴才直言,奴才伺候了陛下几十年,帮忙劝一劝陛下也不难做到……” 皇后道:“你也知道自己伺候了他几十年?那为何从来都不肯劝一劝他不要往绝路上走?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他虚伪的嘴脸,连你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其声不敢答话。 皇后道:“本宫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走到这一步实在是被陛下逼到了墙角,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承铭孝顺,为人处事没有一丝错处却处处受制,承曜被他当成毒蛊来养,你是看在眼里,半句没提,他竟然还想让承曜到吏部去,他这是想让两兄弟自相残杀!梁公公,你可曾为太子说过一句好话?” 第168章 皇后的话音刚落, 人群“轰”的一声猛然炸响,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地目看着皇后,皇后的母家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下毒杀害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皇后怎可当众说这种胡话?! 太子眼见情况不妙, 不假思索地朝皇后扑了上去,大声道:“母后忧伤过度, 说的胡话不可当真!太医,快把母后扶进宫里诊治是否得了失心疯!” 皇后冷静地推开太子, 她已经感觉到了身体里的不适,毒药正在她体内发作, 而她最重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再不说她就没有机会了, 她颤声道:“太子,各位宗亲, 朝廷的各位肱骨之臣,你们应该也知道, 陛下自从摔伤之后, 精力大不如前,更因为多了头痛的毛病,脾气变得极坏, 喜怒无常, 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发雷霆, 为此,不少臣工都因这个缘故被无辜牵连……” 这话倒不假,建安帝自从伤后脾性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几位阁老深有体会,但脾气变坏显然不能成为皇后加害皇帝的理由,众人耐着性子皱着眉听皇后继续讲。 皇后喘了一口气,语气沉重:“陛下喜怒无常之事他自己也有所察觉,经常发完脾气后又后悔了,拉了我的手让我不要介意,几次三番说自己老了,精力不济,无心国事,要让太子监国,自己肩上的重担随时都准备交出去了……” 杨阁老闻言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建安帝先前的确很有意愿要把担子交给太子,连他这么谨慎的人都开始向太子示好,结果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忽然又紧张起来,建安帝宁愿让内阁理事,都不再提太子监国的事,态度反复无常。 皇后道:“十多日前,他又旧事重提,我忍不住顶了他两句,他这样子是在把太子放在火上煎烤,而且身为一国之君,态度反复无常,不但会让大臣心寒,更会令自己的儿子心寒,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把我软禁起来,不得出宫门一步,谁也不许见,直到昨日承曜大婚,才把我放了出来。” 皇后被软禁也是阖宫皆知的事,众人万万没想到建安帝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把皇后软禁起来,皇后乃一国之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建安帝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了。 连续两件事都得到了众臣工的认证,皇后接下来的话自然无人起疑。 皇后脸上的泪滑落:“被软禁后,本宫心灰意冷,越想越不对劲,太子贤明天下皆知,而且太子身上也三灾六祸不断,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忘时时打压,这却是为何?” 皇后的神情逐渐变冷:“梁公公,剩下的话你来说吧。” 梁其声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心中一直顾忌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的传言,早几年便瞒着所有人找了宫外的术士帮他批命,术士断言,陛下帝运渐微,东宫却如朝阳般兴盛,把所有的气运都吸走了,陛下深信不疑,便对太子有了忌惮之心。” 太子一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其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在场众人亦是一脸惊悚,这,荒谬至极!这是哪来的妖道,竟然敢这样挑拨天家父子,怕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要搅乱大武的朝堂吧? 皇后冷冷道:“还有呢?梁公公,你仔细说说,为了要夺回东宫的气运,陛下都做了什么?” 梁其声瘫软在地,哽咽道:“陛下,陛下借太子外出巡视之由,派了几次杀手,皆无功而返;太子回京后防卫甚笃,陛下没了下手之机,便把目光转到了东宫的孩子们身上……太子殿下接连没了三个孩子,皆是被偷偷下了慢性药,一个个毒杀,太子不祥的传言,也是陛下让老奴悄悄放出来的……” 太子整个人都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派人追杀他、毒杀他的三个孩子,不全都是李承曜所为吗?为什么皇后和梁其声全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 若不是他早就查出来是李承曜所为,皇后和梁其声当场来的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他真的会深信不疑,起码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看着皇后沉痛的脸,太子忽然想起昨日她抱着他痛哭,求他放李承曜一命的事。所以,这都是皇后的选择?她为了让他顺利登基,为了救李承曜的命,她把所有的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这样一来,她便保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想通这一切后,太子的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一脸痛苦地看着皇后。而听见这惊天秘密的众人看着他的反应,以为他这些年来的痛苦挣扎竟全是因建安帝听信妖言之故,都对他充满了同情。 皇后眼睛通红,大声道:“你们以为他这就停止了吗?没有,被我发现后,他丝毫没有悔恨之意,他坚信是承铭夺了他的气运,他还想要他的命!我虽然是他的皇后,可我也是承铭的母亲,知道他的父亲竟然这样害他,除了跟他同归于尽,我别无他法!” 皇后的眼泪一串串流出,咳嗽了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母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太子疯狂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皇后跌落的身体,他疯狂地大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肖医正挤了进来,一搭皇后的脉,心就凉了半截:“殿下,是砒霜,皇后娘娘服了过量的砒霜……” 太子一把揪住了肖医正的领口:“你赶快开药,赶紧开药救我母后啊!” 肖医正双目含泪,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遗憾地低下了头。 皇后却微微地笑了:“承铭,不要为难太医,母后不后悔,我终于把天下,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只是,母后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是什么吧?你知道的吧?” 太子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后急促地喘息着:“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照顾好你弟弟,给他指一处封地,就,就胶东好了,那里近海,离京城也远,你把他封到胶东去,让他不要留在京城了,好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见太子没有马上答应,她咳嗽一声,吐出了更多的血,目光中已经带了哀求之意:“好吗?你能答应母后的遗愿吗?” 太子痛哭道:“母后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他?为什么要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命?为什么不疼疼我,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儿,再失去你,你让我怎么办?” 皇后也落泪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太子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母后怎么会不疼承铭?我们家的承铭最懂事,最孝顺了,从来都不会让母后操心,就因为放心你,才会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你原谅母后好吗?下辈子,母后只生你一个,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你,好不好?” 太子哭得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感觉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她颤声道:“杨大人,武大人,周大人……” 几位阁老目中带泪,齐齐上前道:“娘娘……” 皇后伸出手,杨阁老握住,努力握紧,皇后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杨大人,承铭就交给你们了,辛苦,辛苦你们了,他是个好孩子,谦虚又心软,大人们好好辅佐,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本宫,本宫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几位阁老重重地点头,就连武修文这样的大老粗都泪流不止,比哭建安帝时真挚多了。 皇后又吐出一口血,已经气息奄奄,但她还闭不上眼睛,她目光已经涣散,心里却尤记着太子还没有答应她的事,她虚弱道:“承铭……” 太子痛哭:“母后,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皇后终于听到想听的话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母后!” “皇后娘娘!” 现场登时又响起了几百人同时的哀号之声,传出很远很远。 黎笑笑的头靠在孟观棋的肩膀上,从心底的深处感觉到了皇后的无奈与悲哀。 就算是自认算无遗策的孟观棋也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选择跟建安帝同归于尽的办法帮太子打开了局面,同时也保全了李承曜。 她把李承曜做的所有事都安到了建安帝的头上,现场这么多人,除非太子登基后为建安帝洗白,公布这一切都是李承曜所为,否则建安帝谋害亲子、杀害亲孙,将会大武的史书上遗臭万年。 她已经为两个儿子做到了这种地步,临终的遗愿只为保全李承曜的性命,太子至淳至孝,他不得不答应皇后放过李承曜。 母亲的爱啊,像是蜜糖,又像是砒霜。 只是皇后这么做值得吗?黎笑笑环顾四周,心逐渐冷了下来,李承曜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黎笑笑觉得以他歹毒的心性,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太子重诺,无论他心里有多痛苦,为了皇后的遗愿,他也不得不放李承曜一条生路,但李承曜会乖乖地走皇后用命给他铺出来的活路吗? 太子抱着皇后的尸身哭得不能自已,太子妃也陪着一起哭,孟观棋低声对黎笑笑说了几句话,黎笑笑上前对太子妃道:“娘娘,孟观棋说太子现在不能理事,您是时候站出来安排了。” 毕竟从今天起,太子妃便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又哭了一阵,终于擦干眼泪站了出来,朝礼部尚书周怀瑾行了一礼:“周大人,本宫知道大家都伤心难过,但一直挤在这里也不是事,还请周大人帮着安排一下,先去奉先殿准备,还请内务府总管和太常寺卿一起协助……” 周怀瑾忙避开太子妃的礼,又朝她还了一礼:“理应如此。” 按礼操办帝后葬礼向来是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的分内之事,他们自有章程,三位大人也早在心里有了计较,此时太子妃站出来主事,他们刚好顺手就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份内事,马上就安排下面的人动了起来。 第169章 王侍郎急得要跳脚:“六娘,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朝中出大事了,这种时候信王怎么能躲起来?” 太子眼看着就要登基了, 若信王不能出来阻止,那他们前期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王六娘冷笑道:“我任性?父亲, 你跟信王到底是在谋划什么掉脑袋的大事?为什么皇上驾崩信王会收拾好东西带着护卫逃之夭夭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王侍郎见王六娘不肯好好说话, 马上就问陪嫁过来的侍女盈袖,严肃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听到钟声后信王到底怎么了?他去了哪里?” 盈袖不敢撒谎, 颤颤巍巍道:“王爷和小姐本来已经歇下了,可是突然听到钟响, 王爷先是从屋里跑了出来,然后马上就带着十多个护卫夤夜出门了……小姐本来以为他是要进宫, 马上换好衣服准备跟着王爷一起去,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小姐押回了新房里锁上了,不让小姐出门……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王爷带着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收拾了几个大大的包袱, 几乎带走了府里的所有护卫,就再也没回来过,小姐追出去问王爷要去哪里, 为什么不进宫, 结果王爷……”她害怕地看了王六娘一眼, 不再再说下去。 王侍郎怒道:“他说什么了?你快说呀!” 王六娘冷冷道:“他让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就当没嫁过他这个人,然后就带着护卫跑掉了。” 荒唐, 简直是太荒唐了,她嫁给信王是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阖京皆知,结果信王自己要跑路,只给她扔下一句当没嫁过他这个人就算了? 王六娘就算没指望过自己会跟信王琴瑟和鸣,但也没想过他会这般把自己当儿戏。 她当时气得想拿鞭子把他抽一顿,但见他脸色黑如墨汁,身边的护卫看着一个比一个凶残,才勉强忍了下来。 王侍郎这才相信信王竟然真的逃了,扔下一切往外逃了。 他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信王逃了,是因为他也知道无力回天了吗?所以他只想着自己逃命要紧,都忘了提醒一下他这个已经成为他岳丈的自己人! 太子或许能遵守跟皇后的约定,放信王一条生路,但他没说过会放信王的同伙一条生路! 如果他开始查,王侍郎脸色一阵青白,不行,他也禁不住查,他必须马上要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通通处理掉,否则他全家都将性命不保! 王六娘看着昔日在家中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父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心里是止不住的痛快,看样子他肯定是跟信王背地里谋划了什么东西,但是祸到临头了,信王自己先逃了,甚至没有告诉他。 他这是被背叛了,也是被放弃了。 王六娘道:“我正要派人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陛下驾崩,王爷就马上逃走了,既然父亲来了,不如跟女儿说一下吧。” 王侍郎木然道:“皇后下药毒死了陛下,又服毒自尽了,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了。” 皇后在数百人前揭发建安帝的事是不可能瞒得住天下人的,王六娘只要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此刻也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王六娘和屋里的陪嫁丫鬟们惊得目瞪口呆,一向脑子有些愚笨的王六娘却奇异地抓住了重点:“既然皇后娘娘临终前叫太子要照顾好王爷,那他为什么还跑掉了?他在怕什么?” 这种事王侍郎就不敢跟王六娘提了,皇后已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他怎么能说出其实这些都是信王所为?皇后是用自己的死给他争了一条活路? 但信王显然辜负了皇后的期望,他逃了。 他或许是不相信太子会放过他,或许是不甘心自己以后只能屈居人下当一个偏远封地的王爷,永世不得入京,他逃掉了,肯定就还有别的可能。 王侍郎不敢对一个已经逃跑了的人心存侥幸,只想马上回家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马上处理掉,他站了起来,看了王六娘一眼:“信王既然已经说出了婚事作废的话,你便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让你娘安排人来接你回去。” 回家?王六娘冷冷一笑,他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了吗?他真的当她这么愚蠢,回去后再被当成棋子一般送给想送的人吗?绝不可能! 她傲然坐直了身体:“女儿如今是信王妃,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上了宗人府名册的皇亲,为什么要回去?” 信王不在更好,偌大个王府,全都是她说了算,她是真真正正的主人!她为什么还要回娘家受苦? 王侍郎瞠目结舌,正想再劝,有小厮跑了进来:“王妃,内务府来人了,问王爷在哪里……” 王侍郎嘴巴发苦,王六娘却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父亲回去吧,王爷不在,女儿这个做媳妇的,要进宫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守灵,盈袖,帮本宫更衣,本宫这就随内务府的人进宫。” 信王逃跑了的消息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对此,他只有一个字:追。 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这个不孝子追回来,押到母后的灵前忏悔。 她为了救他,豁出去一条命,但他背地里却动了这么多手脚,竟妄图去策反麒麟军。 若不是母后及时派伍子桑拿了兵符去找贺祥,估计麒麟军就会被扇动了。 但太子面临的事务堆积成山,帝后的葬礼要办,朝中事务要接手,还有即将登基之前要做的各种准备,把他熬得眼睛通红,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追捕信王的事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跟他一样眼睛熬得通红的,还有黎笑笑,孟观棋是外臣,每日里除了进宫哭灵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该办公就办公,该下衙就下衙,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恢复了正常作息了,可她这个阿泽身边的一等护卫,肩上的责任倏然重了十倍不止。 太子即将登基,阿泽作为他目前唯一的儿子,又是世子的身份,那就是未来的太子,他的安危等级一下就变得特别重要了。 太子妃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管阿泽,但她特别嘱咐黎笑笑,帝后葬礼期间宫中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她必须时刻都紧紧盯着阿泽,不能移开眼睛。 太子和太子妃还没有完全接手宫务,用的人大部分还是东宫的旧人,但东宫的人本来就有限,还被太子和太子妃指派到各处去当差了,原来建安帝和皇后的人他们又不放心,所以只能让黎笑笑错眼不见地盯着。 黎笑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回过家,也基本上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阿泽作为太子唯一的儿子,即使他年纪还很小,却还是需要彻夜守灵,黎笑笑陪在他的身边,见他熬不住,便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一挡,让他偷偷地睡上一小会儿,阿泽睡了,望风的黎笑笑自然就不能睡,得一直观察周围,免得阿泽偷睡被人发现了。 幸好只需要熬过七天,帝后下葬后,她应该就能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她决定了,如果太子妃这么不放心阿泽的安全,那她就把他带回家里睡,叫上十几个东宫的护卫一起回去,她不信还有谁敢摸到她家去刺杀阿泽。 熬夜熬得心情极差的黎笑笑暗自下定决心。 歪在她身上的阿泽突然动了一下,直起身来,黎笑笑往炉子里扔了一个纸元宝,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泽揉了揉眼睛:“我想去方便。” 灵堂的侧室便有恭桶,太子听见他说话,一脸关心地看了过来。 阿泽指了指侧室的位置,站起来走了出去。 黎笑笑坐着太困,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没有进侧殿,而是等在门外,伸了下懒腰,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等天亮后帝后便要出殡,她晚上应该可以回家大睡特睡了。 睡醒后她还要大吃一顿,在宫里的这几天吃的全是素食,她好想吃肉,想吃鸡腿,猪肘子,大烤鸭,炖羊肉,还有熬得奶白奶白的鱼汤…… 想到这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下,正想流口水,忽然便闻到一股茅房里的臭味传来,登时把她的好胃口给熏没了。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太监拿着恭桶过来替换,可能是因为一直处理屎尿,所以这个太监身上也有一股洗也洗不干净的臭味,他拿着恭桶路过灵堂门口的时候,就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地避开一边。 拿着恭桶的太监似乎也知道别人嫌弃他的味道,歉然地朝护卫们弯了几次腰,迅速地经过了他们,朝黎笑笑这边的方向来。 他走得越近,味道就越浓,黎笑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也想学着那两个护卫一样避到一边,避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定住了。 一连在灵堂里守了七天,这位倒恭桶的太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因为给建安帝守夜的皇子皇孙不少,所以恭房里的桶满得很快,需要经常换,而恭桶是实木圈成的大圆桶,一个人提着不方便不说,还可能会倒出来,污了灵堂,那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这些天过来换恭桶的都是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微微有些驼背的上了年纪的太监,另外一位比他年轻,两人一起把恭房里的桶抬出来,放到外面的车上运出去。 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过来换不说,他的身上还全是屎尿的味道,虽然他是倒夜香的太监,身上难免会沾上轻微的味道,但绝对不可能像今天这么浓,浓到让人忍不住要避开的地步。 第170章 太子是没有休息好又气极攻心, 身体一下子受不住晕了过去,等肖医正过来施了针,给他开了药服下去后, 他很快就清醒了。 其实肖医正最想给他开的是安神药,他喝下去后最好能睡个一天一夜, 他还年轻, 也就缓过来了。 但今日是帝后要出殡的日子,他作为继承人, 谁都可以歇下,他不可以。 他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再次爬了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问黎笑笑:“她去哪里了?” 黎笑笑游魂一般飘了进来,太子一抬眼, 就看见了她眼里通红的血丝,他不禁有些愧疚:“等事情告一段落了, 孤给你放几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黎笑笑连谢恩都懒得说了, 只是游魂一般地点了点头。 太子道:“你给孤说说,是怎么发现那个倒夜香的太监有问题的?” 黎笑笑已经跟太子妃、庞适还有禁军副统领说过了, 此时太子又问起, 她只好又说了一遍。 太子感慨地看着她:“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心细又本领高强,恪儿这次就难逃一死了……” 他的眉头又皱起:“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手下?难道又是李承曜动的手?” 除了他, 他已经想不到还有谁要一直盯着他家杀个不停了。 黎笑笑打了个哈欠, 眼眶泛泪:“我觉得不是。” 太子一怔:“怎么说?” 黎笑笑道:“殿下注意到这个太监临死时说的话了吗?他说主子, 让你久等了,我这就下去跟你请罪,如果他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么他的主子早就已经死了。但他都已经决定自刎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所以我偏向于相信他的话是发自肺腑,是真心想下去跟自己的主子赔罪的。” 太子隐入了沉思:“已经死了?那便不是李承曜了……” 黎笑笑道:“肯定不是他,因为这个老太监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几五十的样子了,肯定已经入宫几十年了,李承曜才多大?但有一个可能……” 太子道:“什么可能?” 黎笑笑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之前你不是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背后帮助李承曜吗?你觉得会不会是这个人?” 太子一怔:“一个倒夜香的太监?” 黎笑笑点了点头:“一个倒夜香的,驼背的,年纪大的老太监,在宫里没有权势,没有人脉,做着最脏最臭最累的活,身上永远一股去不掉的味道,正常人都人躲着走,但他倒了夜香后却是可以出宫的,把桶放回去的时候,也是可以正常接触李承曜的,或许李承曜跟外界的通信便是放在一只只臭烘烘的恭桶里传进来的,几乎没有人会掀开还粘着屎的盖子去看恭桶里有没有东西吧?” 所以他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躲过了太子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追查,谁都没能想过李承曜背后的人会通过臭烘烘的粪桶给他传递消息。 太子反应过来了:“极有可能!李承曜背后的人通过这个太监传递消息,而这个太监跟孤有仇,他们便一起合作,想要杀死孤的全家!” 可是跟太子有仇这个概念太泛了,他虽然有贤明的名声在外,但那是对百姓而言,对于那些被他治理过的贪官污吏,他也算是仇人一个了。 所以太子没办法锁住目标。 看来关键还是在这个太监的身上,他们必须从他这里打开缺口,他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进宫的?除了他之外,宫里还有没有他的帮手?所有的一切,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太子道:“孤忙完了葬仪之事,还要忙登基之礼,实在是抽不时间来追查,孤看你心思极细,只是你的武力超群掩盖了这个优点,而且也是少有的了解所有事实真相的人,孤有意让你接手追查真凶之事,你觉得怎么样?” 经过今晚驼背太监的刺杀,黎笑笑已经成功晋级为太子一家的顶级心腹,甚至已经超过了庞适这个跟了太子十来年的大将。 本以为黎笑笑会受宠若惊地答应,结果她又打了个哈欠:“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她打完一个哈欠,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个人,他的心思比我更细,逻辑也更强,又很了解殿下跟李承曜的过往,由他来查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扬眉道:“哦,何人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 黎笑笑笑眯眯道:“我的夫君,孟观棋。” 太子当场就翻了个白眼,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这么重要的事她推掉了,结果转眼却推给了自己的相公。 但太子转念一想,也对,黎笑笑还要近身保护恪儿,想必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查这个案子,但孟观棋现在正在翰林院攒阅历,正是需要好好锻炼的时候,而且他探花出身,心智计谋也是很出众的,由他来接过这个担子再合适不过了。 他点头应了:“行,孤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查,他若能查出真相,等孤登基后,他的位子也可以提前挪一挪了。” 黎笑笑眼睛一亮,那就是说他可以升官了!太好了,每个月三两银子的俸禄还是太少了点,升,赶紧升。 天亮后,百官最后一次哭灵,太子在太常寺的指引下坐上舆车,领着帝后的棺椁往皇陵而去。 等帝后的葬礼完成,太子终于松口,给黎笑笑放了三天的假。 黎笑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像晒蔫了的小菜苗忽然天降甘霖,立刻昂起了头,通红的眼睛放着光! 回家,她终于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大吃一顿,把这些天没吃过的大鸡腿大蹄髈烤鸭鱼汤通通吃个够,再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哈哈哈哈! 她太兴奋了,跑得飞快,完全没听见万全在后面拼了老命地追她。 万全一边跑一边喘,心累得不行,他现在觉得黎笑笑是在殿下面前装可怜,装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有气无力,哄得殿下给她放了三天假,否则她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呢? 万全追了一段就追不上了,叹了口气,算了,追不上他也能找到她家去。 黎笑笑出了宫门就往家里赶,此时不过午时刚过,回到家说不定还能赶上跟孟观棋一起吃饭! 孟观棋刚拿起碗来,柳枝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回来了,她说先回屋洗个澡!” 孟观棋大喜,立刻吩咐她:“赶紧去厨房里吩咐厨娘多做一些菜,记住,全都要肉的,不要素的……” 柳枝得令去了,孟观棋马上就往两人的住处去,进了内室便听见净房里面的水声,他不由走了进去:“虽说现在天气热,但家里又不是没备热水,你已经这么累了,再泡冷水澡小心着凉生病了……” 黎笑笑还真的坐在浴桶里,看见他进来,睁着两只通红的熊猫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孟观棋看着她苍白又疲倦的小脸,快心疼死了:“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厨房里提了两桶热水进来,满满地加进了浴桶里,果然泡热水澡跟泡冷水澡的感觉真不一样,黎笑笑舒服得快要睡过去了:“我不想动了,你帮我洗头吧。” 看老婆累成这样,孟观棋也没什么旖旎的想法,认认真真地帮她把头发洗干净,又拿毛巾帮她搓澡,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再从桶里抱出来,穿上衣裳,再擦干头发。 黎笑笑洗到一半就已经睡了过去,柳枝跑进来:“饭菜做好了,直接端到这边来吗?” 看着黎笑笑已经睡过去的脸,她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厨娘做了大肘子和肉饼,要放回锅里热着吗?” 黎笑笑一听大肘子和肉饼,马上就睁开了眼睛,眼里放着红光:“端上来!” 知道她馋肉,柳枝端上来的肘子是用盆装着,两只胖胖的肘子炖得油光水滑,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黎笑笑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正要朝最肥美的一块肉下手,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顿时僵住了,她是睡迷糊了吗?怎么还幻听了?居然在自己家里还能听到阿泽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一定是幻听没错! 结果阿泽又叫了一声:“笑笑姐姐!”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黎笑笑暗叹了一口气,转向看向门外,阿泽牵着万全的手站在她的房门口,对着那盆肉流口水。 孟观棋已经站了起来给行礼:“世子殿下,万公公。” 万全的脸都快笑僵了:“孟大人,打搅你们吃午饭了,太子殿下还是不放心世子在宫里,让咱家带着他过来你们家住几天。”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朝阿泽跟万全招手:“赶紧过来吃饭,有肉吃哦!” 阿泽因为要守孝,也已经连续吃素七天了,看见那盆油光水滑的肉也移不开眼睛,但他还记得规矩,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万全:“父王说我不能吃肉……” 黎笑笑立刻道:“谁看见了?谁看见你吃肉了?万全,你看见了吗?柳枝,你看见了吗?” 万全跟柳枝会意,立刻摇头:“没有,我们没看见。” 黎笑笑就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大块肥中带瘦的肉:“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阿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碗里的肉实在是太香了,想到黎笑笑说的,没人看见他吃呢,他毫不犹豫地咬下了一大口! 香,太香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 他登时狼吞虎咽起来。 黎笑笑也给万全夹了一碗肉:“快坐下来吃,你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咱们在这里吃肉了!” 第171章 黎笑笑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起来, 她满足地伸了一个大懒腰,从床上起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房里看书的孟观棋。 “咦?你今天休沐吗?”她看了一下屋里的更漏, 还没到午时呀,而且他身上穿着家常的衣服, 不像是刚上衙回来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今天不休沐, 但也不必像以前那般天天要准备去翰林院应卯了……”他把太子给他委任的新差事告诉她,在把这件案子查出来之前, 他的时间都非常自由,可以天天都在家里。 黎笑笑得意地依偎上去, 抱住他的肩膀嘿嘿一笑:“知道你这差事是怎么来的不?” 看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孟观棋放下手里的书, 把她抱坐在腿上:“难道是夫人替我举荐的?” 黎笑笑骄傲道:“那当然!本来太子是属意我,让我来查的, 但我想着这也太累太费脑子了,不如交给你来办, 所以我就跟太子推荐了你。” 她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双颊:“太子可是说了,这趟差事若是办得好, 会给你升官呢!你要怎么感谢我呀?” 孟观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扇了两下, 就往她脸上凑了上去,先是亲了她一口,又贴在她唇边问:“夫人想要我怎么谢你呀?” 两人已经有七八天没有见面了, 此时动起情来颇有几分急不可耐, 孟观棋心跳如雷, 手控制不住地往上…… “笑笑姐姐,你起床了吗?”门外传来阿泽熟悉的声音,两人吓得弹起, 黎笑笑马上伸手拉好衣服,倒了一大杯茶猛地灌了进去,平静了一下心情才扬声道:“我已经起来了!” 她连忙伸手朝孟观棋挥了挥,让他赶紧进内室去整理一下,万一被阿泽发现不对劲怎么办?她则赶紧朝门外走去:“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阿泽身穿一身紧身劲装,听到她这样问,忍不住骄傲地抬起了头:“我早就起来了,我昨天晚上就起来吃晚饭了,我今天早上还跟观棋哥哥一起吃了早饭!” 他叹息道:“没想到你这么能睡,你说睡一天一夜,就真的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才起来。” 黎笑笑嘿嘿一笑:“那你起床后都做什么了呀?穿了这身衣裳,是运动过了吧?” 阿泽更骄傲了:“观棋哥哥带着我练单双杠,好累的……”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朝南的方向:“可惜弟弟不在家,他要是在家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他一起玩了,他都回去快两个月了,怎么还没有给我写信呢?” 黎笑笑道:“一定是因为他还不识字,而且你也知道,他这么调皮,坐不住,学认字肯定也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孟大人打屁屁呢~” 阿泽叹息:“我有好多先生呢,我当初学不会写字的时候先生也打过我的手掌心,若是弟弟在这里就好了,我给他分一个,专门教他启蒙。” 黎笑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看来阿泽跟瑞瑞还是很有感情的,每次到他们家里来都不忘念叨他一句。 “对了,笑笑姐姐。”阿泽突然高兴起来:“父王和母妃同意了,让我暂时住在这里,等父王准备好要登基了再回去,也先不用上学了!”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阿泽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真的!这是观棋哥哥昨天给万全建议的,早上父王派了荣四过来,他答应了,还带了我的行李过来,我要在你家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黎笑笑可太惊喜了,不用去宫里当差了,她可以在自己家带孩子!而且孟观棋也不用每天去点卯,相当于也是在家了,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她直接把阿泽提起来转了好几圈,阿泽乐得哈哈大笑,被她转得头晕晕的,放下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黎笑笑兴奋道:“太好了,你不用上学,那咱们可以出去玩了。” 听到要出去玩,没有哪个孩子有抵抗力,阿泽眼睛亮晶晶的:“咱们要去哪里玩?” 黎笑笑打算把孟观棋叫上,但带着阿泽进屋一看,他正在看几本很旧的册子,看来是在查驼背太监郑福添的资料,好像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眼睛一亮:“对了,说到京城的吃喝玩乐,还有谁比他更精通呢?” 她立刻就去找阿生:“你回老宅问一问,五叔有没有空……” 要找好吃的,好玩的地方,还有谁比纨绔界的孟茂更适合呢? 阿生愣愣道:“找五爷有什么事吗?” 黎笑笑微一沉吟,帝后刚下葬,阿泽要是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好像不是很好,不如先把孟茂叫过来问一下有什么地方又隐秘、又好玩好了。 她眼睛一转:“你就跟他说,我有事找他好了,让他有空的话就来一趟。” 虽说她一个晚辈这样子召唤长辈有点不太礼貌,但谁叫她上头还有阿泽挡着呢?她这是当差玩耍两不误。 阿生领命,驾了车就往孟府去了。 孟府的小厮飞奔着去找孟茂的时候,他正被孟老尚书教训:“你打算这样混日子混到什么时候?你也想让你的儿子有样学样,跟你一样得过且过吗?” 孟茂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孟老夫人。 孟老尚书怒道:“别看你娘,看你娘又有什么用?我们还有几年的命?难道能护着你一辈子吗?等我们两个老的一死,咱家必定分家,你大哥二哥三哥无论官大官小,总有安身立命的差事在身,你呢?一世无成,天天走鸡斗狗不务正业,干什么都不行,你是不是想气死你老子?” 孟茂垂下眼睫任他骂。 反正这样的对话隔段时间就会来上一遍,只不过孟老尚书最近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骂得越来越频繁。 丈夫在教训儿子,孟老夫人就算心急也不能插话,虽然孟茂是她的老来子,她自然是偏心多一些的,但这个儿子不争气也是事实,怪不得孟老尚书骂他。 气喘吁吁来报信的小厮救了他:“五爷,黎府的阿生过来了,说六少夫人找五爷有事,让五爷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孟茂猛地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听说是黎笑笑请,孟老尚书迅速闭上了嘴,孟老夫人更是“啊”了一声,连忙道:“六少夫人请五爷过去有什么事?你快把阿生叫过来。” 阿生被请了进来,他以前还在府里当差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机会这样站在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的面前回过话,一时间他还有些紧张。 孟老夫人忙让人塞给他一把果子,又问道:“阿生啊,六少夫人有什么事要找五爷过去?她不是在世子殿下跟前当差吗?” 帝后双双离世,百官哭灵的期间,无人不识阿泽身边唯一的一个一等护卫黎笑笑,阿泽年纪还小,要连续守灵那么多天,肯定会累得东倒西歪,但他每次要么歪在黎笑笑的背上,要么歪在黎笑笑的怀里,对她的信任态度令人吃惊。 再加上太子即将登基,阿泽就是未来的太子,黎笑笑的身份立刻就涨了百倍不止,甚至超越了孟观棋,成为太子一家最信任跟亲近的人,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没办法靠近阿泽一步,但她以前就经常能带着阿泽出去玩,还去参加婚礼。 这些话当然都是身为工部侍郎的孟蓉回来告诉孟老尚书夫妻的,还警告家里人千万不要得罪了黎笑笑,还要找机会多跟她亲近亲近,要知道孟氏一族如今最接近帝侧的可就是这个分出去的庶房儿媳妇了。 而且前段时间孟观棋还特地托孟茂传回消息,让孟家取消跟王侍郎家的联姻,也幸好他们听从了他的建议,没让孟月娘与王二郎订亲,结果信王果然爆雷,新婚第二天竟然不顾帝后逝世,带着人跑了! 此事一经传出,王侍郎家迅速成为了京中其他世家避之不及的对象,孟蓉大叹惊险,听说太子正在下命追捕逃跑的信王,若是没有孟观棋的警告,自家就算不被拖下去,也会惹一身的骚。 所以有关黎府的差事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孟府最重视的事了。 阿生干巴巴道:“少夫人没说是什么事,只说看五爷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就去家里一趟。” 孟老夫人忙道:“有空有空,她五叔能有什么事做呢?什么时候叫他都有空的……不过这个时间她怎么在家里?不是在宫里当差吗?” 阿生道:“少夫人放假,世子跟着她回来住了。” 屋里突然一下就安静下来了,这得多大的荣宠啊,放个假世子竟然还跟回家了……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孟老尚书突然开口道:“既是如此,孟茂,你去吧,看看可是世子有什么吩咐。” 孟茂忙应了一声,孟老夫人又赏了阿生一个荷包,马上派车送孟茂去黎府。 孟茂让孟府的车跟在后面,他自己则坐上了阿生的车,拍了拍阿生的肩膀:“你真的不知道六少夫人叫我去有什么事吗?” 阿生摇了摇头:“五爷别急,咱们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也不必太拘谨,我们少夫人很好相处,很平易近人的。” 鲁彪说黎笑笑一脚就废掉了卢珂,卢珂到现在才能扶墙走几步路,可见伤得有多么严重了,阿生居然说她很平易近人? 孟茂打了个寒噤,对阿生的话不敢苟同。 两家离得不算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也就到了,进了黎府,黎笑笑就带着阿泽迎了出来:“五叔来了。” 孟茂给阿泽行了礼,开门见山就问黎笑笑:“不知道侄媳妇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问?” 第172章 太子神情凝重:“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孟观棋嘴巴张了张, 忽然又闭上了:“臣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事关重大,不能仅凭猜想行事, 万事都要讲究证据,臣必须去查证这些猜想, 才能在殿下面前回禀。” 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不过他不愿意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孤快要登基了,就算是再信任你, 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到孤面前说了,你尽管放手去查, 无论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万全, 他搞不定自然会来回禀孤。” “是。”孟观棋行礼欲告退,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道:“殿下, 郑福添的尸体没有扔掉吧?” 对于这种犯了刺杀重罪的人犯,按宫规处置就是直接扔到乱葬岗里任由野狗刨食, 但因为孟观棋还在查这个案子, 所以郑福添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处理掉。 太子道:“有关郑福添的所有物件孤都要求封存起来方便你查证,他的尸体自然也不例外。” 孟观棋道:“是,臣知道了, 这具尸体还有用, 千万不能随意处理了。” 太子道:“万全。” 万全站出来:“殿下。” 太子道:“你刚才听到了吗?郑福添的尸体不能乱动, 你先着人看管好。” 万全领命:“是。” 孟观棋退下去后,太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回神。 万全道:“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微微一笑:“真是聪明啊,孟观棋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万全一惊:“什么?他知道了为何不说?” 太子道:“他还是谨慎, 知道不能在孤面前乱说话了。” 万全道:“或许孟大人是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说,可要奴才去问清楚?”其实孟观棋的顾虑也没错,毕竟只是他自己想到的凶手,如果没有证据就说给太子听,万一搞错了可怎么办呢? 如果是他去打听就没事了,他当闲话回来说给太子听,太子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至少不会轻易下结论。 太子摇了摇头,叹息道:“让他去查吧,他既然已经有了头绪,自然会有办法去验证,孤只需要等他把证据递到孤面前就好了。” 万全便叹道:“孟大人两夫妻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啊,孟大人事事谨慎,轻易不会开口下结论,但黎护卫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完全不会委屈自己。” 说到黎笑笑,太子突然道:“她把恪儿带哪里去了?” 万全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叫你多嘴,提她干嘛? 万全自然是知道黎笑笑天天带着阿泽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就算太子说放心把阿泽交给黎笑笑,他作为首领太监,也是必须要掌握世子的行踪的。 万全忙道:“黎护卫见世子心情不好,这几天带着他四处去散心,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事她做得很隐秘,没人发现……” 太子哼哼:“是带着他到处去玩吧?孤以前就听说她不爱在家里待着,天天想着往外面跑,这都成亲了也当差了玩性还这么大,一点都不稳重。” 万全道:“黎护卫也就爱玩的毛病改不了,其他都是极好的。” 太子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心里在盘算着该给她封个什么官好。 他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登基前的礼仪培训,再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了,登基后也是时候给她封一个正儿八经的官了。 以她的本事,他倒是想直接让她当禁军统领,但这样的话就要越过庞适了,不合适,不然就让她接庞适的班,当东宫的护卫统领吧。 一下从一个一等护卫跳到从三品武官,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但除了她,他也不放心把阿泽的安全交到别人的手里。 太子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了吧,从三品武官的俸禄还有各种孝敬,她不会再说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蠢话了吧? 孟观棋就算是天天做白工,她也能把整个家连同泌阳县的家人一起养起来了,听说两人成亲的时候孟家人还曾反对,不知道这任书一下,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太子想到这里不禁乐了。 黎笑笑带着阿泽兴高采烈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孟观棋正在家里发呆。 发呆就算了,他的神色还非常沉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黎笑笑见状吩咐柳枝:“你带阿泽下去洗漱。” 柳枝应声,拉着阿泽的手下去沐浴了。 黎笑笑这才问孟观棋:“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孟观棋把一张画了许多红点的地图递给她看,黎笑笑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郑福添入宫二十九年当差的地方。” 黎笑笑细细一看,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孟观棋看着她:“我心里有了初步的猜想,但是需要去查证。” 黎笑笑奇道:“查出来凶手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呀,你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孟观棋一声叹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悲剧。 黎笑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 孟观棋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时间道:“这是郑福添入宫的时间,建安三年。” 黎笑笑道:“这个时间怎么了?” 孟观棋道:“建安二年曾经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惨案,当年是先帝登基第二年加开的恩科,恰逢百年难遇的寒潮,因先帝耽于当孝子的事务里没及时救治,导致冻死了十多位举子,冻伤冻病数百人,酿成了令天下读书人闻之痛心的惨祸。其中冻死的十多人里,有一对郑氏兄弟,郑初阳和郑复阳,他们出身世家郑氏,郑初阳当年更有天下第一举人的美名,以两兄弟的实力本能锁定当年皇榜的两席,却因那场寒潮意外送了命。郑氏兄弟是建年二年冻死的,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而且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向先帝靠近,所以我猜想此人可能与郑氏有关。” 如果郑福添真与郑氏有关,那一切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能有实力豢养死士,能收买兵部主事、兵部侍郎,甚至能策反六皇子,非实力雄厚的世家不可,更何况如今郑家还有一位高官,郑初阳的儿子郑勉,他如今任山西布政使,从二品,真正的封疆大吏。 郑氏是真正的有钱、有背景、有权还有人,又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才能压着太子打。 孟观棋面沉若水:“郑氏两兄弟意外冻死在贡院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郑氏要向先帝寻仇报复,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这件事情的真相之所以令人难受,其实是因为郑氏忽然放弃了向先帝复仇,转向了无辜的太子和李承曜。郑福添已经入宫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先帝,或许就因为郑氏主家一念之差就放弃了……先帝做错了,他应该向当年受难的举子赔礼道歉,甚至应该下罪己诏以提醒自身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但他没有,他反而百般阻挠史官如实记载这件历史,不允许民间讨论关于那场寒潮的所有事,郑氏一下子痛失两名家族精英,岂能压得住滔天之恨?郑勉要为父亲和叔父复仇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该朝太子兄弟下手的,当年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黎笑笑道:“或许他认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能让先帝更痛苦?”而且父债子偿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具体的原因,只能往这个方面猜想,但猜想也只是猜想,我们不能仅凭猜想就给郑氏定罪,一切的说法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跟太子殿下说的。” 黎笑笑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着手?” 孟观棋道:“我们目前只有郑福添这个人证,自然是要从他开始着手。” 黎笑笑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孟观棋道:“他是死了,而且我觉得他既然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的籍贯、来历、亲属关系肯定全都是假的,但有一样可能是真的。” 黎笑笑道:“是什么?” 孟观棋道:“他的姓,郑。” 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所有推理都基于认定他这个姓是真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他可以抛弃一切入宫复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仇哪一年能报,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来路,他肯定会紧守着一样东西,日夜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进宫的目的,郑这个姓并不罕见,他入宫为奴,名字随时可能被某一任主子随便改掉,但唯一不会改的只有姓。” 就算宫里的主子喜欢给下人们取一些吉利的名,但也从没有人会去改下人的姓氏,所以他的姓氏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孟观棋喃喃道:“十四五岁的年纪,又读书识字,如果他是郑家正经的主子,要复仇大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来为家族增添助力,但他没有这样做,显然是他的身份不能参加科考,那郑福添极有可能是个下人,而读书识字的下人,年纪又比郑初阳兄弟小不了多少,那他必定是二人的书童或者贴身侍从之类的身份,因为目睹了主子冻死在贡院里,宁愿舍身入宫为主子报仇。” 黎笑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郑福添自刎前,曾说了一句‘公子,让你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敬文,或许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郑敬文,郑福添是他的化名。” 第173章 孟老尚书见孟观棋不语, 颇有些揶揄道:“怎么?听到有人比你年纪小,比你考得名次高,很惊讶吗?” 他又叹息一声:“若郑初阳还在, 当年的状元也必定非他莫属,不过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十六岁的天才状元, 难怪郑勉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假以时日他从地方调入中枢, 入阁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观棋道:“既然祖父也知道郑初阳,那您可认识郑敬文这个人?” “郑敬文?”孟老尚书一愣:“莫非也是郑家子弟?”他陷入了思索中, 好一阵才摇了摇头:“未曾听说郑家子弟有这个人,或许不曾出仕?” 孟观棋道:“他不一定是郑家子弟, 很可能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或者随从。” 孟老尚书一愣:“老夫能认识他们家的读书人便不错了,如何认得他们家的下人?” 看来虽是隔了一科, 但孟老尚书未曾见过郑初阳和郑复阳本人,只听过他们的名声, 所以才会对他们身边的人不了解。 还是得找袁志刚。 孟老尚书皱眉:“这个郑敬文是什么人?你找他有何事?” 孟观棋想了一下,如果孟老尚书所言属实, 那他直接去找袁至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要想他开口,得让孟老尚书卖个人情才行。 他把自己的猜想跟孟老尚书解释了一遍,孟老尚书瞳孔大震:“你怀疑这是郑勉所为?” 孟观棋神色沉重:“如果能证实郑敬文跟郑初阳兄弟有关, 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孟老尚书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郑氏乃是世家望族,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上千的人口,如果郑勉是背后谋害太子的人, 那他犯的就是诛九族的罪,这个罪名太严重了,足以让上千人的性命灰飞烟灭。” 孟观棋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孙儿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露口风。” 孟老尚书道:“这是你在新帝登基前办的头一件大事,可能会直接关系你的远大前程,还可能关系着一个世家的生死存亡,事关重大,祖父亲自与你走一趟,去找袁至刚吧。” 孟观棋是小辈,官又小,袁至刚按说理都不必理会他,但孟老尚书出马的话,两人还有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在,想要打听一点消息,袁志刚想来还是肯卖这个人情的。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孟观棋失眠了。 孟老尚书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盘旋,诛九族,族人上千……也就是说,如果他明日在袁志刚那里得到求证,太子登基后可以直接下旨诛郑氏九族。 一边是他名利双收,顺利成为新帝的功臣,一边却是上千条人命,这两件事放在了一架天平的两端,他迷茫又痛苦。 耳边传来黎笑笑熟睡的呼吸声,他悄悄地翻了个身,轻轻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坐在双杠上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今夜的月色很美,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万簌俱寂,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太子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他的痛苦他亲眼所见,当时他也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出幕后的凶手碎尸万段,可当凶手的真面目离他只隔了一层薄纱,他却正在丧失掀开的勇气。 太子失去了孩子痛苦吗?很痛苦,可郑勉失去父亲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两岁吧,他蛰伏这么久复仇,难道不是因为一直活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三十出头就当了二品官,他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会因为复仇而葬送自己九族的命!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郑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太子下手的,两个本来没有直接仇恨的人因为一念之差纠缠在了一起,天平已经向太子倾斜,等他揭开真相的一瞬,便是郑氏覆灭之时。 孟观棋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他正扬着大刀砍向整个郑氏的人。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忽然模糊了。 一双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下的双杠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三更半夜不睡觉,在看月亮呢?” 是黎笑笑,她也起来了。 孟观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黎笑笑觉得不对劲,仔细趴上前一看,朦胧的月光下,似乎看见了他眼里有水光。 她吃了一惊:“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孟观棋伸手抱住了她,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悲伤,黎笑笑心疼极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做。” 孟观棋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黎笑笑急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呀?是不是跟郑敬文有关?是吧,对吧?” 孟观棋平静了一下情绪,缓缓把今日跟孟老尚书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她,语气忧伤:“笑笑,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出面吗?因为他觉得这是我在新帝面前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愿意推我一把,同时他也明确告诉我,此行可能会让整个郑氏覆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接受我的功劳是建立在上千条人命之上这个残忍的事实。” 黎笑笑震惊。 孟观棋看着她:“这就是政治,祖父亲自教会我的政治。我有要有一颗足够强大足够残忍的心来接受后果。” 黎笑笑的心瞬间也变得沉甸甸的:“一定要诛九族吗?” 孟观棋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会,这是朝廷的律法,尤其是太子登基为新帝后,谋害皇帝,杀害皇嗣,按律当夷九族,就算新帝本人不愿意,也自会有刑部、御史台的人站出来维持皇族尊严与秩序……” 黎笑笑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主谋若真是郑勉,他的死罪是逃不掉的……但是他族里的其他人,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孟观棋面带希冀地看着她。 黎笑笑道:“如今还不清楚主谋是不是郑勉呢,你就在这里伤春悲秋的,万一不是他,那你不是白伤心了?走,跟我回去睡觉,等查证了确定是他,咱们再想办法解决这诛九族的事。” 孟观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了房,说来也奇怪,就算潜意识里他觉得此事无解,但听说她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仿佛就认定她一定会有办法一样,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生驾车,去孟府里接上孟老尚书和他的随从,一起朝雍州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因为出发的时间早,马车到达雍州的时候也不过巳正,几人又花了点时间打听,终于打听到了袁老侍郎的住处。 袁正刚听下人回禀孟老尚书带着孙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吃了一惊,两人未致仕前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孟老尚书竟然连个拜贴也没有提前送,直接就找到他家口来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连忙让人把孟氏祖孙请了进来:“孟兄真是稀客啊,怎么有空到雍州来?” 孟老尚书连忙赔罪几句,介绍了孟观棋给他认识,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孟某这次来实因受孙子所托,向袁老哥打听一件旧事。” 竟然还有向他打听往事的时候?袁正刚打趣道:“可是什么作古了的往事要问老夫?” 孟老尚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袁兄料事如神,我们此次前来的确是要问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袁正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向袁正刚行了一礼:“晚辈是想向袁侍郎打听一人,不知袁侍郎可认识郑敬文此人?” 郑敬文?袁正刚眉头微微一皱:“他是以前做官的还是犯了事的?” 作为一个刑部侍郎,手底下审过的犯人多如过江之鲫,孟观棋只给他说了个名字,也难怪袁侍郎想不起来。 孟观棋轻声道:“晚辈曾听闻前辈是建安二年的进士,不知可认识当年的天下第一举人郑初阳?他的身边,是否有一个叫做郑敬文的人?” 郑初阳?袁正刚的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厉声对孟老尚书道:“孟兄带着你的孙子来是向我打探建安二年的往事?虽说先帝已逝,但马上就来翻旧账是否不妥?” 果然!袁正刚对于他们打听这件事非常忌讳,甚至连孟老尚书都一起骂了,而且马上就站起身来作出送客之状,若孟观棋真的一人前来,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孟观棋忙道:“前辈请息怒,晚辈奉太子之命来查当年旧案,只是在查案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一名叫做郑敬文的人似乎与郑初阳有关,因建安二年的进士多数已致仕归家,因此才找到了前辈这里,还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袁正刚皱眉:“太子还没登基,他查这桩案子干嘛?小子,别以为老夫不在朝堂了你就可以糊弄我?你今天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别想从老夫嘴里打听到一个字。” 孟观棋连忙道:“不敢,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可曾听闻年初春闱遇上的那场寒潮是太子力排众议,捐出十万斤炭助举子熬过寒冷的天气?” 这种大事袁正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他脸色稍缓,太子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感动了天下读书人,所以不知多少人盼着他登基为帝:“老夫是有耳闻,可这跟你问建安二年之事有何关联?” 孟观棋不得说谎:“其实太子对当年之事也是一知半解,还因给举子捐炭一事大大开罪于先帝,被斥责了一通,因此心里存疑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之事……” 第174章 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孟老尚书很不适应这种正事大事面前要回家找媳妇儿商量的场面。 他跟孟老夫人也算是齐眉举案了一辈子,内宅里的事他可以全部交由孟老夫人做主,但外面男人们的正事、在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能插嘴的。 但他忍住了。 黎笑笑跟其他的内宅妇人不是一回事,她是太子破例取中的一等护卫,身份不一样。 孟老尚书道:“在这种事情上她也能给意见吗?” 孟观棋道:“笑笑不只是身手好而已,她心很细的,而且主意也很多,又敢做敢为,当初太子是想把这个案子交给她来查的,是她推荐向太子推荐了我。” 孟老尚书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孙子吃孙媳妇的,住孙媳妇的,就连差事也是孙媳妇给他找的,妥妥的吃软饭习惯了,难怪有事要回去找孙媳妇商量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你在黎府会不会住得不舒服?城东那套宅子的确是不太方便,不然祖父给你送一套五和坊的宅子?那里也有三进,而且你们家里人少,也够住了。”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家现在住得很舒服,而且要上衙也近,旁边又是庞将军家,世子还经常会过来住,安全没问题,没必要舍近求远住到五和坊去,谢谢祖父的好意。” 孟老尚书心累,看来这碗饭他都吃习惯了,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 他想了想,不如这宅子还是给孟英好了,两年后他想必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他带着妻小,总不可能再住到黎府去吧?把五和坊的宅子给他,孟英夫妻搬进去了,孟观棋夫妻总不好跟父母分离吧?迟早也要搬过去的,那孟观棋就不会被骂啥都要靠夫人了…… 孟观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把孟老尚书送回去后就匆匆回了家,找到黎笑笑:“郑敬文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这下郑勉的嫌疑跑不掉了。 夫妻两人神情都很凝重,猜想全成了事实,太子已经可以着人去山西抓捕郑勉了。 而逃跑了的信王也很可能朝山西去了,正好可以连他一起抓回来。 黎笑笑看着他:“现在入宫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孟观棋也看着她:“万一太子指我为钦差,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黎笑笑知道他一直过不去郑氏要夷九族这一关,她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接,若太子改派他人,郑氏九族必死无疑。” 孟观棋心下一凛,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若换成了其他的钦差前往,他们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笑笑道:“而且你忘记了吗?郑勉和李承曜谋害太子一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先帝可是把李承曜摘得干干净净的,若太子派了其他的钦差前往,这事便要公之于众,咱们想救郑氏都没机会了。” 孟观棋击掌道:“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幸好你提醒了我!” 他神情激动,捏住拳头:“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们能说服太子把这事按压下来不公之于众,那郑氏九族便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咱们马上进宫。” 黎笑笑叫上阿泽,陪着孟观棋一起进宫见太子。 还有三日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送阿泽回去了。 太子正忙得昏天暗地,但听见孟观棋和黎笑笑来见还是抽空见了他们:“怎么了?可是查的案子有了进展?” 孟观棋跟黎笑笑互看一眼,对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神色一凝:“你们坐下,都查出什么来了?” 孟观棋道:“殿下,臣已查明驼背太监郑福添的真实身份。” 太子道:“他是什么人?” 孟观棋道:“他原名郑敬文,乃是建安初年拥有天下第一举人之名的郑初阳的书童,建安二年郑初阳因寒潮冻死在贡院里,第二年郑敬文便化名郑福添去势入了宫。” 太子愣住了,如此说来,他为什么会入宫找机会接近建安帝便有了答案,他是要为惨死的郑初阳报仇雪恨。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所以郑敬文背后的人是郑家,策反李承曜的人是郑勉,对吗?” 孟观棋凝声道:“只怕的确如此。” 太子惨笑了一声:“难怪了,他的背后是郑氏,难怪他有那个条件养那么多的死士,回回都压着孤打!而山西多矿产,也只有郑勉有能力找到那种毒石来害孤和孤的孩子,郑勉!原来孤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他所赐!” 太子的眼睛都红了 ,一掌拍在书案上:“信王李承曜必定是投奔他去了,要抓住他,去山西,马上派人去山西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捉拿归案,朕要拿郑勉的人头来祭拜孤的三个无辜孩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四处观察要找去山西抓拿郑勉归案的人,刚想开口叫庞适,瞬间又想起了自己三天后要登基,庞适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又即将任禁军统领的官,当然还是要守在他身边要紧;庞适不合适,他马上就把目光放到了黎笑笑身上,有她出马,郑勉和李承曜必定能手到擒来,但一想到李恪现在离不开她,再加上登基大典人来人往,又怕有个什么闪失,黎笑笑也不能去,那他身边还有谁能派出去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麒麟军的统领贺祥,郑勉和李承曜肯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那让贺祥带领麒麟军前去抓拿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贺祥是武将,还需要一个钦差随他同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孟观棋的身上:“孟观棋,孤有意让你与麒麟军一起去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你可愿往?”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跟现成的功劳,他只要跟着麒麟军走一趟,把郑勉和李承曜抓拿归案,归来之时他早已登基为帝,该有什么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孟观棋拱手道:“臣愿遵殿下所愿,亲自前往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 太子满意了,刚想叫他下去准备,孟观棋却又道:“殿下,臣在出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且说什么事?” 孟观棋道:“臣觉得郑敬文建安三年义无返顾地净身入宫为郑初阳复仇,近三十载坚定不移,郑家必定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下人对待,臣恳请殿下让万公公在后宫里放出消息,明日要把郑敬文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若郑家还在宫中跟京中埋了棋子,必定会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接回去,我们到时来个瓮中捉鳖,还能把他在京城的同党抓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子想了想:“为何不说今晚便扔出去要等到明日?” 孟观棋道:“总得给他们留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今日天色不早了,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尸体就白扔了。” 第175章 院子里, 郑勉呜咽的哭声终于慢慢地归于平静,王侍郎又安慰了他几句,见人似乎缓过来了, 便开始有些责备道:“郑大人这种时候怎么能回京呢?若是被人发现你一个二品大员擅自离任,是会有大麻烦的!要知道, 今日便是新皇登基之日, 功成与否皆在一瞬之间,山西还需要你坐镇呢!”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 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新皇登基怎么会关系到王侍郎嘴里的功成与否?新皇登基不已经昭示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计划落空吗?他们不急着逃跑,还要往京城赶? 这是什么情况? 黎笑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而秘密就在院子里。 郑勉站了起来,擦了擦眼中的泪, 抚着棺材,语气沉重:“从我记事起, 我母亲便一直跟我说,要把敬文叔叔当成自己的爹一样敬重, 几十年了,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要把他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接出来,可是我没有想到接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尸体,一卷破席就把他裹着扔到了乱葬岗里,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 他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王永钦, 你是不是要跟我解释一下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似叹息道:“他是因为大仇终于得报, 又不想连累了你,这才自刎的……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郑勉冷冷一笑,突然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人影瞬间朝王侍郎扑了过去, 王侍郎大吃一惊,躲过一刀,压低声音喝道:“郑勉,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侍郎的随从迅速把他护了起来,跟郑勉身边的动起手来。 但郑勉身边的护卫身手明显比王侍郎的随从好许多,而且王侍郎的随从只以防御为主,不敢下死手,可郑勉的护卫却一刀一个,劈翻一个便直接下死手杀掉了。 连续被杀掉两个护卫,王侍郎慌了:“郑勉,你这个疯子!你带的是死士?!” 郑勉冷冷道:“你才发现吗?不想死在刀下的话就束手就擒,把真相给我说清楚,我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王侍郎身边最后一个护卫也被刀划伤了,几个死士追着他不放,他吓得连连求饶:“大人,救我!” 话音刚落,一刀劈向了他的脖子,他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滚到了王侍郎的面前。 王侍郎脸色刹白,看着郑勉的目光仿佛他是地狱归来的阎罗:“你,你想干什么?你敢杀我吗?我是兵部侍郎!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出来见你了,若我今天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 郑勉面无表情:“事到如今,我难道还会吝惜自己的一条命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颤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自刎而死的!我发誓,不然你可以开棺检查一下他的脖子,看是否是自杀的痕迹,你身边都是死士,不会看不出来的……” 郑勉冷冷道:“我当然相信他是自刎而死,我问你的是他为什么会去刺杀李恪!自从我知道李承曜被皇帝关起来后我就给他写信,让他想办法离开皇宫,可是我派过来接他的人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消息,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给他写的信,你们有交到他手上吗?” 王侍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郑勉走到他的面前,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王侍郎的脖子上:“是谁让他去杀李恪的?是你,还是淳亲王?” 淳亲王?!黎笑笑眼睛大睁,我靠,难道又是一条大鱼?!孟观棋查得不彻底,他们还有一个帮手! 而且听起来郑敬文杀阿泽原来不是郑勉的意思,郑勉早就想把郑敬文从宫里接出去了。 黎笑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激动听错了什么话,院子里这两人一个生死攸关,一个满心仇恨,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郑勉的手一用力,王侍郎只觉得脖子一痛,已经刺破了皮,而且郑勉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再深半寸,他就要没命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是王爷,是王爷下的令,他收到你的信后,仿了你的笔迹,给郑敬文写了一封信,让他暂时不要出宫,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完成,便是去除掉李恪……” 郑勉猛地睁大了眼睛,身子晃了一晃,他本就状元出身,聪明伶俐自然不在话下,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惨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也不知是嘲笑自己的无知大意,还是人心不古。 王侍郎又急又怀,他笑这么大声,就不怕把人引来吗? 郑勉惨笑道:“我一直以为淳亲王是想扶李承曜上位,自己博一个从龙之功,原来他理想远大,自己要取而代之啊!太子一死,李恪再去世,李承曜下落不明,最难解决的嫡子都去掉后,其他的皇子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等偌大一个大武朝,一个直系的继承人都没有了,兄终弟及,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皇帝了,难怪他要对太子一脉赶尽杀绝,不杀绝了太子全家和李承曜,他哪来的机会呢?” 王侍郎勉强解释道:“怎么可能呢?信王不是还在吗?” 郑勉道:“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吗?不顾逝世的父母逃亡出京,名声早就臭了,人格有暇,朝廷怎么可能扶持这样的皇子上位?再说了,如今他逃亡在外,伪造他去世的消息又有多难?只等太子一死,他马上就是下一任的君王了,高,真是高招啊。” 而他若不是亲自入京一趟,竟然不知一直以来跟自己合作无间的淳亲王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他藏得太深了。 郑勉凄然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对这个天下由谁来继任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想做什么事我从来也不反对,但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愤怒,眼睛通红,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敬文叔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送命?!你不知道李恪身边跟着的黎笑笑是什么人吗?敬文叔就算成功杀掉了李恪,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你是不是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会相信?是不是因为我远在山西就得不到宫里的消息了?等我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淳亲王顺利登基为帝,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对吗?你们就是这样想的吗?” 郑勉的泪落了下来:“虚伪,恶心,你们这样做,跟当年的建安帝又有什么区别?” 王侍郎突然就冷静下来了:“郑大人,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若王爷不能成事,太子活下来了,那咱们犯的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准备好带着全族近千人赴死了吗?” 郑勉后退一步,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王侍郎摸了摸破皮了的脖子:“我们大家早就坐在了一条船上,只能进不能退了,我知道你尊敬郑敬文,但他能在皇宫里守到建安帝被毒死,也算是大仇得报了,其实他的命早就在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埋葬在里面了,你又何必这么想不开,非要纠结这一点不放呢?像他这样的忠仆,能跟着去地下伺候你父亲,是他一辈子的心愿了吧?他得偿所愿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侍郎弯下腰,把匕首捡起来还给郑勉:“没能杀掉李恪是郑敬文失手了,但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两三个时辰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李恪身为世子,一定会站在太子的身边,到时祭坛一炸,父子二人皆化为齑粉,国不可一日无君,建安二年时受王爷医治恩惠的进士、举人们便会出来为王爷请命,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上前拍了拍郑勉的肩膀:“王爷的意思,是想让你早日回山西,但你若想过了今日再走也可以,你家跟先帝有血海深仇,如今他满门俱灭,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不枉此生了。” 郑勉的身体似乎要站不住了,腿一软,跌倒在棺材前。 死士们团团把他围了起来,想去扶,却又不敢。 王侍郎拍了拍身上的长衫:“本官也要准备回去上朝了,几个时辰后是登基大典,如此好戏,怎能错过?” “你才是好戏,你的一生都是好戏,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声咒骂从院外传来,王侍郎大惊失色,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经从院外跳了进来,伸手便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把他打得转了两个圈才扑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两颗牙。 黎笑笑真的很少下这么重的手打一个人,王侍郎真的把她恶心死了! 扑倒在棺材前的郑勉大惊:“什么人?”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一刀劈了上去,黎笑笑一个闪身,抓住那死士的手臂抡圆了胳膊转了一圈,把他整个扔出了二十多米开外,死士直接砸进了田里,压倒了一大片的青苗。 这等神力?! 围在郑勉身边的死士们齐齐地后退了一步,牢牢地把郑勉挡在了身后。 黎笑笑道:“住手!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地呆在这里不要动,你们才这么几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郑勉已经冷静下来了:“你是黎笑笑?” 黎笑笑道:“是我。” 郑勉看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王侍郎,想起两人方才的对话,不由苦笑道:“你是跟着敬文叔的棺材回来的?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黎笑笑道:“全都听见了。” 郑勉却仿佛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就变轻了:“也好,太子能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运道。” 来了也好,也省得他终日难眠。 黎笑笑伸手:“你等一下。” 她一个箭步上前,给了刚刚爬起来的王侍郎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直接拎了起来,像扔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扔到了方才装棺材的马车上:“好了,碍事的人已经解决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 第176章 庞适亲自领着一百骑团团把这个小田庄围起来了。 马蹄声惊醒了村庄的村民, 胆子小的紧紧地闭上门户不敢出来,胆子大一点的偷偷地趴在墙头惊疑地看着这些不知是土匪还是官兵的突然夜访。 眼神好的看了半天,终于勉强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穿着甲胄, 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正规军, 不是土匪。 庞适下马, 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赵坚紧随其后, 几个亲卫手按胯刀护卫在两侧,走到小院门前, 刚想叫门,黎笑笑已经扬声道:“赵坚?你来了吗?” 赵坚忙道:“我跟庞将军一起来了。” 黎笑笑道:“进来吧。” 木门被踢开, 庞适一眼看过去,黎笑笑和一个中年文士站在茅草屋的门前, 小院正中放着一个棺材,右侧有一辆马车, 马车上躺着一个人,几个护卫紧紧地贴着中年文士站着, 一脸警惕地看着庞适等人。 庞适一怔, 这是什么情况?黎笑笑怎么跟那人站在一起? 黎笑笑已经走了上来,指着马车上昏迷不醒的人道:“这是王侍郎,把他押回去关起来吧……”她又指着中年文士道:“这是郑勉, 他要跟我回宫见太子。” 庞适讶然:“这个时候回宫见太子?不应该先把他关起来, 等殿下登基后再慢慢问罪吗?” 黎笑笑道:“慢慢问罪?这可来不及了, 我带郑勉去见太子,你现在可没空在这里啰嗦,你有非常重要的差事去做。” 庞适道:“什么差事?” 黎笑笑道:“我打听到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了炸药, 只怕一点火就要炸翻全场,你马上带人去把仪式上太子可能会到的地方全部都检查一遍,除了那些坛坛罐罐可以放炸弹,还要小心头上的横梁、地下的砖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炸药找出来。” 炸药?登基大典上竟然被埋了炸药?庞适只觉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炸药?登基大典可是内务府、礼部、太常寺和太仆寺一起准备的!” 郑勉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使唤得动这么多部门? 黎笑笑似笑非笑:“螳螂捕蝉,麻雀在后,郑勉身后还有黑手,目的便是在今日的登基大典上把殿下一家炸死……你有这时间废话,不如亲自带人去确认一番,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就算她是开玩笑,听到这样的消息庞适也不得不去确认了,他神色一肃:“我马上带人去确认,誓必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确保登基现场安全。” 黎笑笑道:“你带多一点人手去查祭坛,遇到拦你的,全都拿下,等你把炸药找出来,这些胆敢出来阻止你的,个个都得完蛋。给我留两匹马,再来两个人把王侍郎带上,我带他和郑勉去找太子。” 她又吩咐赵坚:“你回家去,叫孟观棋即刻进宫与我会合。” 赵坚领命,马上催马往家里赶。 黎笑笑牵了一匹马给郑勉:“郑大人,请吧,跟我一起回宫见太子。” 郑勉翻身上马,死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主公!” 郑勉低声道:“你们现在还有一个任务,留下两人把敬文叔叔的尸体火化了,骨灰收起来,我跟黎将军回去见太子,剩下几个守在淳亲王府前面的巷子里,若遇到有人去报信,全部截留,不要让一只蚊子飞进淳亲王府里,听明白了吗?” 死士们眼睛通红:“主公!” 郑勉拍拍为首一人的肩膀:“此事关系到我们郑氏一族的生死,万万不可大意,去吧。” 黎笑笑把庞适支走了,没有处理这几位死士,显然是有意放过他们,所以郑勉让他们离开,也没人阻拦。 几个死士深深朝郑勉行了一礼,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黑夜里。 太子昨夜根本没睡两个时辰,仿佛刚刚合上眼,万全便把他叫起来了,太子妃亲自过来给他着装,夫妻两人早早就穿好礼服,等着时辰到来。 结果时辰还没到,黎笑笑和孟观棋前后脚到了。 黎笑笑竟然带回了郑勉和王侍郎。 王侍郎就算了,郑勉?太子浓眉皱起,郑勉竟然来京了? 太子本想有什么事都等结束了登基大典再说,但万全说黎笑笑非见他不可。 太子看了一下更漏,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见就见吧。 他以为黎笑笑迫不及待要向他邀功了。 他穿着礼服,迈着四方步走进大殿的时候,郑勉只看了他一眼,便伏身下拜:“参见太子殿下。” 还未登基前,他都还是太子的身份。 太子冷冷地走到了郑勉的面前,突然伸出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他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脚实在不轻,郑勉几乎是被踢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太子还想上前再补一脚,黎笑笑站到了郑勉的前面。 太子眉头皱了起来:“你拦着孤做甚?” 黎笑笑道:“殿下先别打他,此事另有隐情,殿下等审问清楚了再动怒也不迟。” 太子道:“还有什么隐情?他堂堂一个二品大员无召出现在京城,不正是证明了郑敬文跟他的关系吗?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跟她前后脚一起到来的孟观棋也不解地看着黎笑笑和郑勉。 黎笑笑看着郑:“你来说吧。” 郑勉扶着胸口勉强开口道:“殿下请容臣回禀,郑敬文的确是我父亲的忠仆,他在我父亲意外冻死后的隔年便毅然净身入宫,要为我父亲报仇雪恨。实不相瞒,父亲和叔父的意外身亡令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对于先帝见死不救更是心怀怨恨,所以并无人站出来阻止敬文叔叔入宫……而且祖父因为一下子失去了父亲和叔父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受不住打击,很快就病逝在任中,郑氏一蹶不振,不得不退回老家休养生息,也很快就与敬文叔叔失去了联系。” “直到我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之久,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他,因为他离开家里的时候我只有一岁多,而且家里也没有他的画像,在后宫里找一个连名字都改掉了的人很困难,找了三年都没能找到他。直到建安二十四年的时候,我当时在并州任知府,突然就收到了他的来信,他跟我道歉,说他其实早就知道我在找他,但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是因为自己入宫二十多载寸进皆无,没脸来见我……”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泪滂沱而下,他忍了许久才开口道:“他突然给我写信,是因为他终于成功调入了先帝的外书房里,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机会下手了,让我好好做官,等他报了仇,记得找一件他以前的衣服,葬在我父亲的墓旁……我急得不得了,连忙给他回信,结果信却落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太子听得呆住了,这件事竟然还有其他人插手? 他沉声道:“是谁?” 郑勉道:“淳亲王。” 淳亲王?他是建安帝的亲弟弟,与建安帝差了五岁,因为太后只生了两个儿子,一直舍不得小儿子去封地,不顾先祖的反对把他留在了京里,平时他跟建安帝的关系很要好,建安帝还曾把内务府交给他管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跟太子几兄弟的感情也很好,是个很和气的长辈。 此时郑勉突然提起淳亲王,太子心里咯噔一声:“淳亲王怎么了?” 郑勉道:“淳亲王找到我,说已经知道了敬文叔叔的打算,还提起了当年父亲去世时,他曾经派太医偷偷地跟在敬文叔叔的身后,想救我父亲一命,可是因为父亲逝世已久,太医也无能为力之事。这事敬文叔叔曾跟我家里提过,淳亲王不仅想救我的父亲,他还出手救了很多当年被冻伤的举人,不少举人后来成了进士,还跟淳亲王保持了非常好的关系。” “我本以为敬文叔叔被淳亲王发现了,复仇肯定是没指望了,正想求淳亲王饶他一命,结果他却提出来,可以帮我们复仇,可我们也必须帮他完成一件事。” 太子沉声道:“什么事?” 郑勉看着他:“他说你心性太过软弱,不适合成为皇室的继承人,他看好了一位皇子,希望能借我家的力量一起扶持他上位……” 太子冷笑一声:“李承曜?” 郑勉点了点头:“他的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敬文叔叔的命在他的手里,而且他又答应了替我父亲和叔父复仇,我只需要借出家族中的些许力量助他成事即可,所以我便答应了。” 孟观棋忽然接口道:“你给了他什么助力?” 郑勉道:“钱,还有郑氏暗中豢养的两个堂的死士。” 孟观棋跟太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照郑勉目前的说法看来,还算站得住脚。 太子浑身渐渐泛起戾气:“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孤,谋害孤不是你的本意吧?但孤的孩子却实实在在死死于你之手,若非你送进京的毒石,孤的孩儿又怎么会一个个中毒而死?” 郑勉猛地抬起头:“不!毒石是我送入京的没错,但我的本意是想让淳亲王想办法放到先帝的屋子里,时间长了先帝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虚弱至死,也没有人会发觉他死于这些毒石,只是我没想到淳亲王竟然跟李承曜一起把石头送给了你!” 太子喝道:“你撒谎!” 郑勉大声道:“我没有撒谎!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必要撒谎?家里一直在告诉我说害死父亲与叔父的是先帝的不作为,但我读书明理后便知道他们的死因不能一概而论,先帝不作为固然有错,但寒冷的天气和孱弱的身体,也是他们没能熬过来的原因,他们只是不幸地碰到了一起,才酿成了惨祸……对先帝复仇我尚且日夜难安,我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又怎么可能朝无辜的孩童下手?!” 第177章 庞适带着禁军去抓捕淳亲王了, 殿前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郑勉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黎笑笑皱着眉头上前把他扶起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怕是有些骨裂了……” 太子正有火没处发,闻言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孤只踢他一脚, 没当场要了他命, 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你就开始同情他了?” 黎笑笑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四处看了看,竟然给他搬了张小凳子过来:“郑大人坐一下吧。” 郑勉惊恐地看着她, 连连摆手,太子气不打一处来, 怒喝道:“黎笑笑!你到底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当着孤的面同情一个罪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今日本是他的登基典礼,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差临门一脚却发生了这种事, 典礼肯定不能如期举行了,黎笑笑这个吃里爬外的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对郑勉嘘寒问暖的, 就差指责他不该踢那一脚了。 黎笑笑心累:“殿下, 这罪不罪人的还需要查证,既然要查证人得活着吧,万一死了别人把罪名全推他身上呢?”这个郑勉看来是遗传了他爹的体质, 看着不甚康健的样子, 万一真的被太子一脚踢死了, 那可真冤。 黎笑笑希望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功过相抵,可免去他的死刑。 这么一个悲情的人物如果结果还是逃不了一死, 那也太悲哀了。 她压着郑勉坐在凳子上,郑勉几次想站起来,但被她的手一按,完全动弹不得。 孟观棋见太子脸色阴郁,浑身怒火的样子,一直不停地给黎笑笑使眼色,让她别太过分了。 黎笑笑把郑勉安顿好,走到怒气冲天的太子面前,突然下拜,磕了三个头。 太子本来满腔怒火,忽然被她行了这样的大礼,也忍不住愣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黎笑笑正色道:“属下是发自内心觉得应该拜一拜天命之子,殿下不必忧虑着急,就算今日登基之礼不成,那也是因为天命还没有帮您扫清前路的障碍,等这些障碍一一清除,天命必定还会安排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让您登上帝位。”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不懂她怎么突然拍起马屁来:“什么天命之子?” 黎笑笑正气禀然:“殿下不妨想一想这些年遇到的困难,出巡接二连三遇刺,东宫被投毒石,太子不祥之说,再到如今的登基大典上发现炸药,桩桩件件都是致人于死地的夺命连环杀,普通人只要遇上一件就能致命,可殿下每一次都看似惊险,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这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命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目光灼灼:“殿下千万不要对登基仪式暂缓心生不满,要知道这一缓可是又一次救下了殿下的性命,殿下更应该满怀感激之情,谢谢上天的庇佑,让您逢凶化吉。”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突然便从盛怒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了,太子妃更是一脸肃然道:“笑笑说得没错,殿下,我们不能只抱怨好事多磨,更应该感恩一次又一次逃脱大劫,心存善念才是。” 太子心情静下来细细回想,可不是吗?这几年来东宫与自己的劫难是层出不穷,他虽然很郁闷、很憋屈,觉得不如意,但每一次他都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如今虽然暂时止步登基大典,但也是因为找出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加害自己的幕后凶手,这本是喜事一桩,他又何必因这小小的阻碍而乱了分寸、没了风度呢? 想到这里,他眉头舒缓下来,竟朝着黎笑笑点了点头,满心感慨:“这些年来孤能度过这些难关,你还有孟家在关键时候出力不少……” 黎笑笑正色道:“无论是谁在最紧要的关头拉殿下一把,这都是天命的安排,殿下不必计较个人的得失,应该顺天而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些话她虽然有些拍马屁的成分在,但对于太子这个人还有他的气运,就连黎笑笑也不得不赞一声,他真的是大武的天命之子。 那么多阴谋诡计都害不死他,他活到了最后,还找到了幕后真凶,甭管她救了他多少回,那也是因为他命好,刚好遇见了横空出世的她。 无论是她、孟观棋、顾贺年还是郑勉,他们都曾经在紧要的关头拉了他一把,这是他的气运,他是注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的人物。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这是被他影响了吗?怎么这么会拍马屁?而且拍得恰到好处,说服力十足。 好一个天命的安排,好一个顺天而为!太子胸中豪情激荡,神情一肃:“你说得没错,既然此事已成定局,再去纠结过往实在不必,万全!” 万全上前一步:“奴才在。” 太子道:“你亲自到宫门口站着,传孤的命令,登基大典暂缓举行,告诉入宫参加仪式的百官放假一天,回家去吧,今日无召不得入宫,孤要关起门来,跟淳亲王好好算一算这盘账!” 万全大声应是,带了一队内监一队护卫领命往宫门去了。 登基大典本是卯正举行,许多大臣必须寅末就开始排队进宫,而且今日参加大典的人特别多,好些人还生怕迟到了提前来排队,结果排了半天队伍一动不动,刚想问怎么今日检查如此之慢,就听到万全宣布登基大典暂缓举行,今日休息一天,各位臣工即刻返回家中的消息。 底层的小官偷得浮生一日闲,自然是欣喜得很了,但朝中三品往上的大臣们直觉出事了,便堵在宫门口不肯走了,但万全坐镇,他们也不敢硬冲,上前跟他打听消息吧,万全油盐不尽,说全是太子的旨意,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便守着,要等阁老们来了再做决定。 这一等便等到了杨时敏到来,杨时敏跟在场所有高官一样都穿着崭新的官服下轿,见宫门口堵了一堆人眉头不由皱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礼部尚书周怀瑾气急败坏地走过来给他行了个礼:“阁老,殿下忽然说取消了今日的登基大典,押后举行,还叫我等回家休息一日,无召不得入宫。” 杨时敏下意识就是宫里出事了,急急道:“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周怀瑾道:“万全不肯说,也不肯放我们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安危事关整个大武社稷的安宁,杨时敏急步上前走到万全面前:“万公公。” 杨阁老亲临,万全也不敢大意,上前行礼道:“见过杨阁老。” 杨阁老道:“万公公,登基大典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殿下人何在?” 万全把杨阁老拉到一边,另外六部尚书也不是吃素的,厚着脸色挤了上去,非要一起听。 万全哪里敢得罪这些栋梁,只得低声道:“登基大典的祭坛上发现了炸药,殿下大怒,禁军正在里面挖地三尺地搜查,生怕有遗漏的地方,眼下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正常举行的了。” 杨阁老和五部尚书大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怀瑾。 周怀瑾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失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祭坛,祭坛里怎么可能——” 万全摇了摇头,他没敢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但冷汁已经涔涔而下。 登基大典的祭礼可是由礼部跟各部合作主办的,如今出了这么个大漏,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杨阁老沉声道:“殿下可有恙?” 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炸药,杨阁老可以想象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但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太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万全道:“阁老请放心,因为发现得及时,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今日需要处理一些家事,无暇再顾及其他,这也是殿下让我在这里拦下诸位大人的原因。” 几部尚书面面相觑,已经下意识猜到了一些。 能接近大典放炸药,太子还把它归到了家事里,那下手的必定是家里人了。 毕竟是事关皇室名声的大事,太子不想公之于众也不难理解,杨阁老再次确认了太子无恙后便对万全道:“老夫便且偷懒一日吧,各位大人,既然殿下无恙,今日便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如常入宫,再找殿下商量仪式何时举行的问题。” 几位尚书见杨阁老发了话,自己又实在进不去,只好各自回到自家的马车上示意随从回家。 杨阁老也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家里的方向驶去,拐了个弯看不见宫门后,他便开口道:“停。” 车夫马上把车停住了,杨阁老道:“你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盯一盯宫门,看是否有人进出,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车夫马上应是,先把杨阁老送回家,马上就绕回去打听消息了。 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他便匆匆地回顾了家,杨阁老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看到什么了?” 车夫惊疑不定:“老爷,小的看见淳亲王的马车驶进了宫里。” 杨阁老奇道:“淳亲王?他怎么能进宫?”难道他也知道祭坛炸药的事,专门去慰问太子的?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说他的马车驶进了宫?他没下车吗?” 除了帝后的舆车,任何人的马车都是不允许驶入宫里的。 车夫道:“没有,直接驶进去的,而且我看见庞将军带了应该有一两百个禁军跟在后面,像,像是——” 杨阁老沉声道:“像是把淳亲王押进去了,是吗?” 第178章 淳亲王大怒:“郑勉!本王与你有何冤仇, 你要这样陷害本王?!” 郑勉看着他,眼里是说不清的失望与厌恶,建安帝生性多疑好猜忌, 他因为父亲与叔父的原因,一直不愿意留在朝堂, 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外为官, 因为政绩卓然,很快就升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但对于当年偷偷派太医救助已逝父亲的淳亲王却一直心存感恩,根本没想到他的宽厚仁善竟然是装出来的, 善良只是他的面具,他的私心甚至比建安帝更重, 也更狠毒。 郑勉又咳了一声,冷冷道:“淳亲王, 你不必挣扎了,我已经尽将这些年我们来往谋划之事如实告诉了太子殿下, 他如今既然已经抓住了你,想查证你这些年结党营私、暗自联络地方官员、豢养私兵、私开铁矿这些事还能有多难?” 淳亲王脸色煞白, 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勉:“郑勉, 你疯了吗?”他怎么敢对太子如实禀告他们二人谋划的事?他准备拉着整个郑氏陪葬吗? 郑勉脸色苍白:“郑氏这些年自问对你帮助不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你明知敬文叔叔对我家有多重要, 却丝毫没有同情怜悯之心, 对我这个盟友也心存蔑视之意,可见你根本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伪君子罢了,是你先背叛了我, 如今又怎能怪我站出来指证你?” 他掀起袍子,端端正正地给太子磕了一个头:“淳亲王贸然被捕,他必定来不及转移证据,请殿下下令搜查他的亲王府,必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还请殿下不要犹豫。” 他直起腰杆,声音平静:“罪臣自知犯了死罪,不敢奢求殿下赦免,只愿不累及家人,罪臣死而无憾。” 他竟连死都不怕!他全都对太子说了! 淳亲王只觉得冷汗一颗颗从额头冒出,不行,不能搜,想到府里存放着的东西,只要一搜查就全完蛋了,他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淳亲王站了起来,厉声道:“一派胡言!你所说的桩桩件件以何为证?本王身为皇亲贵胄,岂能由你随意攀附!” 他迅速转身太子,一脸痛心疾首:“承铭,他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便想挑拨本王与你的关系,不知是何居心,皇叔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皇叔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皇叔什么时候伤害过你们兄弟分毫?你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外人的挑拨离间就跟皇叔生了嫌隙,这让你父皇知道,让你已逝的皇祖父皇祖母知道,他们该多伤心啊!” 孟观棋跟黎笑笑心底一沉,把已逝的祖宗都搬出来了,太子会吃他这一套吗? 郑勉也站了起来:“本官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又岂会无凭无据便攀附于你?此番入京我来得匆忙,的确不曾带上我们往日来往的书信,但殿下想要查证也再简单不过,即刻派人去山西取来即可,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只怕便要月余,可殿下目前最缺少的就是时间,时间一长,让人知道淳亲王府被围,那些藏起来的证据只怕就被转移了,再搜查意义便不大了……” 淳亲王大怒:“胡言乱语!本王乃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就算是有罪,那也得三司审判,宗人府定罪,岂能因你一人之言便能轻易搜我府邸?先帝的威严何在?皇室的威严何存?若太子真听了你的怂恿,难道以后也能无凭无据便入别人的私宅里乱搜一通,栽赃嫁祸吗?传出去后让天下人怎么相信太子会禀公执法而不是为所欲为?” 他连连冷笑,猛地一甩袖子,指着自己王府的方向:“承铭,你如果真听了此奸佞的狂言要去搜我的王府,你去吧,尽管去,但若搜不出他诬陷本王的物证,你休怪本王与你翻脸,要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自己考虑后果!” 他的愤怒跟坦然都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此成竹在凶浑然不惧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迷惑性,太子一时间反而不敢确定郑勉是不是在撒谎了。 见太子开始犹豫,淳亲王乘胜追击,痛心疾首:“一个处心积虑了数十年要为父报仇的人,一个是你自己的亲叔叔,你竟然会选择相信他不信我?承铭,今天本是你的登基大典,你还没有正式成为皇帝便要犯下大错,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耻笑于你吗?” 太子目中犹豫之色更重,淳亲王最会察言观色,正要再添一把火,让太子彻底打消搜查他家的念头,脑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一个手刀科落地砍在他的后肩上,淳亲王眼睛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动手的黎笑笑抱怨了一句:“废话真多!” 满殿震惊,太子瞠目结舌:“黎笑笑,你干什么?” 她怎么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直接打晕了淳亲王? 黎笑笑道:“殿下,淳亲王嘴里喊着叫着让你尽管查,但心里其实怕得要死,都搬出祖宗家法来阻止你了,又用朝廷和百姓来威胁你,可见他心虚得很,拖得一刻是一刻,等拖到他家里的人察觉出异样来了,肯定会想办法把他家里的东西藏起来,到时就不好找了,与其在这里动嘴皮子,不如赶紧去他府里搜一搜,看看能否搜出罪证来。” 她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把人打晕了,根本连个借口都不找?! 郑勉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黎笑笑的本事,坚定,果断,出手干净又利落! 郑勉上前一步:“殿下,登基大典取消了,百官不得入宫门,淳亲王却一直没回家,淳亲王府外面还围着禁军,若不及早入王府搜查,王府里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出异样开始转移或者销毁物证,臣以贡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淳亲王篡谋王位已久,绝对不可能毫无痕迹的,还请殿下赶紧派人去搜查罪证。” 人都已经打晕了,如果不趁机入王府搜查,岂非浪费了黎笑笑出手创造的好局面? 孟观棋也站了出来:“笑笑所言极是,淳亲王正是因为心虚才要搬出祖宗和天下来威胁殿下不要搜查他的王府,他巧舌如簧,只怕再多说几句便要让殿下放他回家了,殿下不要被这些大话迷惑了,要知道他虽然否认了所有的指认,但祭坛上的七处炸药是真的,魏总管的指认是真的,他也没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些事跟他完全无关呀?” 太子心下稍安,看着黎笑笑:“既然你这么肯定淳亲王心虚嘴硬,那就由你去吧,淳亲王我会让人关起来,记住了,若是找不到罪证回来,你等着被革职查办吧。” 黎笑笑抱拳:“那属下要跟殿下借一个人。” 太子道:“谁?” 黎笑笑道:“当然是万全了。” 要论抄家,还有谁比这个未来的太监头子拿手? 太子大手一挥:“万全,你带上得力的人,跟她一起去,务必要找到重要的证物回来。” 万全领命:“奴才遵命。” 黎笑笑和万全这一去便去了两个时辰都没回来,太子把王侍郎和淳亲王关在一起,门口派了重兵守着,不见他们,也不让他们出来。 王侍郎脸还肿着,上面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但脸色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他看着淳亲王刚清醒时从大惊失色,到勃然大怒,到破口大骂,但骂了半天都没人理会他,他身上的汗却越来越多时,王侍郎闭上了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淳亲王一点准备都没有,被搜查,只有落网的份。 就连他都知道李承曜逃跑后赶紧把相关的证物销毁的销毁,藏起来的藏起来,淳亲王是不是因为太自信了,竟然把致命的东西放在府里? 而此时东宫主殿里,太子和孟观棋也很焦躁,怎么去了那么久?是遇到什么阻拦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遇到阻拦两人倒是不担心的,以黎笑笑的蛮力,谁能拦得住她?就怕是后一种,什么都没有查到。 太子忍不住往外派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回来,派到第五个的时候庞适坐不住了:“殿下,不如属下亲自去一趟吧,这么多人去了都没回来,不会是遇险了吧?” 难道淳亲王府有什么机关密道,把人都困住了在里面出不来?太子心下一凛,刚想答应,便看见有人飞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殿,殿下,黎,黎护卫让殿下再派一百禁军过去帮忙……” 太子奇道:“帮忙干什么?” 护卫道:“帮忙抬赃物。” 帮忙抬赃物?太子眉头皱起:“什么东西这么多需要一百个人去抬?” 护卫道:“淳亲王府假山下的密道里,藏了上百万两的白银还有兵器、铠甲,府库里还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搬都搬不完……” 上百万两的白银?!竟然还有兵器和铠甲?太子心下一松,光是这两样,淳亲王要谋逆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太子看向郑勉:“上百万两的白银,是你家给的吗?” 郑勉摇了摇头:“这些年来郑家前前后后只给过二十万两左右,并无上百万两之巨。”就算是整个郑家,要拿一百万两白银出来也是很吃力的,要倾尽全族的资产,郑勉虽然是淳亲王的盟友,但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身家全都交给淳亲王。 太子冷哼一声,二十万两那也不少了,也就是说除了郑勉,还有其他的人给淳亲王银子,那他私下结党营私、私联大臣的罪名也跑不掉了。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看来郑勉指认淳亲王的罪名大都是真的,这些巨额赃款既然已经起出来了,淳亲王无法解释其来源,自然该归入国库所有,没想到自己还没登基,淳亲王就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真是可喜可贺。 太子现在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人也不浮躁了,脾气也好多了,看郑勉都顺眼起来,竟然觉得胃口大开,想吃东西了。 也对,他们从半夜二三更就开始吵闹,又等到了日上三竿接近午时,早就饥肠辘辘了,他吩咐太子妃上菜,他要跟孟观棋一起用餐。 第179章 有杨时敏坐镇, 户部尚书带头,再加上戚丰余的随从马上又从人群里拉来几个户部的主事,一个个看见钱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就差嗷嗷叫了,一个个上来就要抢万全手里的册子, 见万全不肯给, 他们也聪明得很,直接当场就找了纸笔开始自己记, 又差人点数,自顾自地开始忙碌起来。 何玉昌笑眯眯道:“没事, 咱们也记一份,回头也好对账, 万公公你也记,到时借我们抄一抄就是了。” 万全心累, 有杨时敏和何玉昌在,他根本就拦不住户部这些饿狼, 这大部分的赃物肯定是不可能带回东宫了,但东宫忙活这么久,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连忙把何玉昌拉到一边:“何大人, 你要是全接手了,你让我怎么跟殿下交待?还有,这前后出动的禁军都有两三百人, 总不能一个铜钱都没有就把人打发了吧?好歹给我们留点好交差啊!” 何玉昌义正言辞:“万公公, 这些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按律都是要先归国库封存,等查清楚来龙去脉后该充公的充公,该退回的退回, 怎么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带回东宫呢?” 万全道:“何大人,这事殿下还没决定是要交给朝廷还是宗人府呢,这才用的禁军,说到底是皇亲国戚,又是殿下的亲叔叔,如今户部跳出来本就不合规矩,您还想把东西拉走,就算是杨阁老在这里老奴也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何尚书你今天能不能当没看见?” 何玉昌快跳起来了:“这都搜出山一样多的铠甲和兵器了你还想把人交给宗人府审理?这都快可以定性谋逆了吧!” 两人争起来寸步不让,偏偏户部就几个文官在,而且说到底这事户部插手的时机不对,见万全跟何玉昌吵起来了,守门的禁军直接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两个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左右侍郎也进不来了。 杨时敏给何玉昌使了个眼色,让他见好就收,意外发现了这么多赃物,户部想全部收到国库去是不可能的,必须得给万全留一点回去交差,否则他若真较真起来全都拉回东宫,国库一个钱都收不到。 何玉昌咬牙忍痛,终于退了一步,同意万全已经清点完毕上了马车的就当不知道,让他带回东宫,但剩下的东西可不行了,要让户部的人接手。 都已经惊动了杨阁老和户部,这事传出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万全能争取到第一趟几十车的白银已经不错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否则何玉昌这个混不吝的吵吵嚷嚷把太子闹过来了,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可能把这些赃物据为己有,肯定还得充公。 万全翻了翻前面登记的数量,算了一下已经拿走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就算要分出一些给今天出了力的禁军,对东宫来说也是一笔很庞大的财产了,他也见好就收,把册子塞入了怀里。 户部的人正式接手了清点的工作,结果越点越心惊,假山下仿佛是个无底洞,又像个聚宝盆,藏着他们数也数不清,抬也抬不完的白银、铜钱还有兵器铠甲,数量之巨令人咋舌不已。 万全把分好的东西全都让人抬上了车,人却倒了回来,何玉昌一脸警惕:“万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万全笑眯眯道:“何大人别急,咱家进来是要等人,不耽误何尚书的工作,你们点,你们慢慢点。” 何玉昌奇道:“等人?等谁?” 万全指着假山道:“假山和密道都是黎护卫发现的,她领了一小队禁军进密道里探路了,不知这条密道是通往哪里,咱家得留在这里等她出来。” 何玉昌和杨时敏对视一眼,何玉昌沉声道:“若是通向了城外,那外敌入侵京城便如探囊取物,城门守卫如同虚设。” 杨时敏点了点头:“她去了多久?” 万全道:“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在场众人心底一沉,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想来这条密道必定挖得极长极远。 万全又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期间不停地有禁军从外面进来,一回禀,原来他们都是跟着黎笑笑探查密道的人,分别从城中不同的出口钻出来了。 杨时敏数了数:“城中一共有四处出口吗?” 禁军点了点头,报了出口的位置,都是一些人迹罕至但周围宽阔,很容易聚集的地方,而且刚好分布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万全道:“黎笑笑呢?” 禁军道:“黎大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按照她的说法,应该是外城。” 果然是城外! 难怪淳亲王要在密道里放那么多的兵器和铠甲,只要叛军从城外的入口潜入密道之内,拿上兵器穿上铠甲,立刻就可以从京城四处窜出,与城外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而禁军腹背受敌,必定大败无疑。 这样一条暗道,也不知道淳亲王背地里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建成的,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通敌还是想叛国? 幸好太子提前发现把人抓住了,若让他事成,京城只怕立刻就会沦陷。 杨时敏道:“这条密道留不得了,等黎护卫回来,着人禀告殿下,立刻把它毁掉!” 这时,黎笑笑从淳亲王府外进来了,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叶,一身的泥土,脸也花了,见杨时敏和何玉昌跟着万全一起朝她迎了过来,她睁大眼睛:“杨大人,何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万全顾不得解释了,连忙问她:“密道的出口找到了吗?在哪里?” 黎笑笑道:“很远,在城外左侧一处小山包的背坡,周围种了好几丛荆棘和竹子,前面还挡着一块大石头。” 长了荆棘还有大石头挡着,除了知情人之外,谁能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洞口可以通向京城城内呢? 杨时敏道:“万公公,你即刻着人去守住洞口,找机会把它堵上吧。” 黎笑笑道:“哦,没事,我已经堵上了。” 杨时敏皱眉:“你一个人就把洞口堵上了?你用什么堵的?”用泥巴草木都不顶事,最好用碎石填满让人弄不开。 黎笑笑道:“那里不是刚好有一块大石头吗?我把它搬起来直接塞洞里了。”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但杨时敏也听过黎笑笑的盛名,知道此人常出惊人之语,最是不可捉摸,怕她夸大其词,还是上了马车,让黎笑笑带路,要亲自去看一看城外??口的情况。 出了城门往左侧直行,不多时果然看见一处长满了杂草荆棘小树苗的小山坡,万全扶着杨时敏跟在黎笑笑的身后爬上小山坡走到背面,黎笑笑指着一处道:“就是这里。” 众人探头往前一看,一块三个壮汉围抱都不一定抱得住的大石头牢牢地塞在了一处洞口里,杨时敏示意了一下跟来的禁军,四个禁军一人一个角,挣扎得满脸通红都挪不动这石头半分。 现场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许久,杨时敏才道:“虽说这石头已经塞住洞口了,但这个秘道最好还是从城里封住,彻底断绝外人搬开石头就能通向城内的路。 万全忙应道:“是,奴才回去就跟殿下禀告,誓必尽快把密道全部封住。” 淳亲王的府中搜出巨额财物和无数铠甲兵器一事震惊朝野,巨额钱财尚且罢了,皇族会捞钱的也不在少数,但那些搜查出来堆积如山的铠甲兵器就抵赖不了了,如果不是想造反谋逆,一个在京的亲王又为何会私造这么多兵器?铁是哪里来的?难道他有私矿? 太子隔日临朝,把案子转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着手调查,算是把这件案子公开化,淳亲王、王侍郎、郑勉即刻便转入了天牢里待审。 与淳亲王、王侍郎的面如死灰不一样,郑勉身上有一种看破生死的平静,也很配合,刑部和大理寺的问话,只要他知道的,他一字不漏的全说了。 得知了他复仇的缘由,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杨时敏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脸上好几天都无一丝的笑容。 郑勉这个状元还是他推举的,他极其欣赏他的才华,本以为在自己致仕之前能亲眼看到他入中枢,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有人分担了,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 淳亲王谋逆一事已成定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正在追查、缉拿与淳亲王勾结的地方官,钦差派出了一拨又一拨,不用多久,相关的人员都会押送入京一起审判。 郑勉涉案如此之深,死刑是免不了的,就是不知道太子能否念在他举报淳亲王有功的份上,不牵连他的家人。 但郑勉可能也等不到审判的那日了。 郑勉是这个案子的要犯,按说是要被重点审问的,但关键就在于他毫无抵抗,主动交待各种细节,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根本无须审问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便把他押回了牢房里关着,当狱卒惊慌失措地上报刑部郑勉可能不行了的时候,刑部侍郎文泰惊得站起:“你说什么?” 狱卒慌张道:“大人,郑大人浑身高热不退,人已经昏迷了,要不要找个太医过去看看?” 文泰立刻就往天牢奔去,天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块不足一尺见方的小洞口能够窥见天日,味道自然也很难闻,但文泰都已经习惯了,他跟着狱卒朝郑勉的牢房走去,在最右侧靠里的一间打开的门里,终于看见了憔悴得不成人形的郑勉。 文泰一眼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晕红,伸手探了一下,烫得惊人,又仔细看了一眼他身前湿润的稻草,上面星星点点,竟然全是血,郑勉嘴角的胡须里还有流血的痕迹,可见这是他吐出来的血。 第180章 黎笑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极少流泪, 她生性乐观开朗,自认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想到办法解决了,唯独在郑勉这里碰了一头的灰。 她对这样的一个悲情人物充满了同情, 她想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他的出现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还是怨的, 怨天命的不公, 怨建安帝的忽视,怨郑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一个年仅一岁多的孩子身上, 此后的三十年都活在复仇的阴影之下,最终害得他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她最怨的还是淳亲王, 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他害了这么多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 如果太子因为他是亲叔叔的关系不判他死刑,她准备亲自去剁了他! 江连道和文泰见黎笑笑满脸泪痕地出来, 心下已觉不好,文泰迎了上去:“他……” 黎笑笑擦了把眼泪:“他走了。” 江连道忍不住叹息, 又忍不住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让我帮他带话给他的孩子,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刑部两位高官目露惊讶, 却又同时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显然理解了郑勉的选择。 黎笑笑道:“两位大人, 麻烦你们帮他验身,办完手续手后尸体交给我吧,我要把他交给他的护卫带回去。” 江连道朝文泰点了点头, 文泰拱手行了一礼, 下去办手续了。 太子传唤了黎笑笑, 得知他留下的遗言是三代之内不许出仕,太子喃喃道:“这样也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孤答应他的话不会食言, 你把他的尸体送出去吧。” 黎笑笑蔫蔫地点了点头,去刑部领了他的尸体,许是刑部两位高官关照过,郑勉的仪容被细心整理过了,还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这样也好,他走得也体面一点。 黎笑笑签好相关的文书,狱卒把郑勉放入了棺材里,黎笑笑亲自驾车送郑勉出城。 马车没走出多远她便感觉到有人跟着了,但她也没说话,而是一路往城门外走去。 出了城,路上人越来越少,那个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拦在了她的车前,满目凄然:“黎将军,这棺材里的是我们家大人吗?” 这些天他们估计一直在留意着刑部大牢的动静,今天见到黎笑笑进去又拉了个棺材出来,终于忍不住跟上来问了。 黎笑笑黯然道:“是的,他让我把他送回小田庄里交还给你们。” 就算是已经猜到主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但当得知他真的死在了牢里,护卫的眼泪还是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大人,大人他在狱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黎笑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到田庄里再说吧。” 黎笑笑的车在前面走,护卫跟在后面哭,到了小田庄外,里面一直等着消息的人全都出来了,都愣愣地看着黎笑笑身后的棺材红了眼睛。 黎笑笑下了马车:“把你们家大人抬进去吧。” 护卫们上前,把郑勉的棺材抬了下来,棺盖没有上钉子,很容易就打开了,郑勉恬静安然的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唇边仿佛还有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主公!” “大人!” 护卫们跪倒在棺材前,号啕大哭,泪落如雨。 黎笑笑低下头,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良久,等护卫们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了,小心地把棺材的盖子盖好,忽然齐刷刷地给黎笑笑跪下,磕了几个头。 黎笑笑退后一步:“你们干什么?” 护卫首领红着眼睛道:“多谢黎将军帮我们把主公的遗体送回来,还把他收拾得这么干净,我们都知道,主子入了刑部大牢肯定没那么容易能出来,如今能体体面面地被您送回来,您肯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黎笑笑黯然:“我并没有能帮郑大人做什么,其实整理他的仪容,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送出来,是刑部几位大人的意思,你们大人入狱后也没受什么折磨,他是病逝的。” 护卫首领哽咽道:“黎将军,我们大人可有什么话留下?”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幻想,主公的尸体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黎笑笑道:“有的。” 她把郑勉给护卫们交待的遗言说了,又从袖子里把他的绝笔拿出来交到护卫的手上:“太子已经答应不会追究郑氏族人的责任,你们把他的尸体火化后便带着骨灰离开这里吧,郑氏现在越低调越沉默就越安全,淳亲王的案子牵连太广了,你们留在这里越久便越容易惹人注目。” 护卫首领珍而重之地接过郑勉的遗书,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又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多谢黎将军提醒,我们把主公的遗体火化后便立即启程回山西,不会在京城逗留的。” 日头渐渐西斜,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黎笑笑上了马车,回过头来看着出来送她的护卫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地过日子。郑大人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活着的人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们的小主人以后不能科举了,但人生不只有科举一途一个选择,只要活着,只要人还在,就一定有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郑大人的期望。” 护卫们齐声应是,与黎笑笑拜别。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孟观棋一直守在大门口等她回来。 看见她疲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孟观棋朝她飞奔而去,猛地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入怀里。 两个人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伤。 黎笑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孟观棋的身上。 孟观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沮丧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她永远都是积极乐观又开朗的,因为郑敬文和郑勉的事,她好像整个人都抑郁了。 他柔声在她耳边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真的在他怀里就睡着了,最后是他把她抱回家的。 黎笑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孟观棋上衙去了,黎笑笑不想动,叫了声:“柳枝~” 柳枝很快就从门外进来了:“少夫人要起来了吗?”自从黎笑笑和孟观棋成亲后,齐嬷嬷就不许家里的下人对黎笑笑没大没小地叫姐姐叫名字了,都要按规矩叫少夫人。 黎笑笑道:“孟观棋呢?他去上衙了怎么不叫我?” 柳枝道:“公子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说他会帮你请假的。” 不用入宫,真是太好了。 黎笑笑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忽然就对在宫里上班的日子产生了腻味。 要是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淳亲王落网了,刑部大理寺在追查同党,但因为证据充分,宣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礼部和其他几部又重新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宜了。 太子在前朝忙碌,太子妃在后宫也没有闲着,把后宫所有的宫人查了个遍,跟淳亲王、信王甚至其他皇子有关的人员全都被拔除,换上背景干净的新人,把原来东宫的人安插到各个重要部门任职,总算把后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了。 景和宫是先皇后的寝殿,帝后都在这里逝世,太子妃自然不会把寝殿选在这个位置,她命内务府重新修整太极殿东侧的昭华宫,以后作为她的寝殿,先帝的各位嫔妃位统统迁到北苑群殿,以便日后与新帝嫔妃区分开来。 宫里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郑勉的死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似乎除了她和孟观棋,无人在意…… 太子和太子妃估计也想不到她会因为送了郑勉一程就犯了懒,连班都不上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管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宫里全是太子和太子妃的人,阿泽的安全也不必盯得那么紧了,她偶尔翘个班应该没问题吧? 她这样想着,又想睡回去了。 刚闭上眼睛,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生无可恋地坐了起来:“来了。” 阿泽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站在她的院子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黎笑笑拉着他的手进门:“我不过是休息一天而已,你怎么又出来了?” 阿泽生气道:“宫里吵死了!我不要在宫里!” 黎笑笑恍然,是了,前些日子为了找出淳亲王埋下的炸药,禁军们把宫里的地砖都翻得乱七八糟,再加上太子妃又在重修昭华殿,礼部牵头带着几部的人又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整个皇宫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堆满了东西,阿泽肯定觉得吵死了。 本来就被吵得心情不好,再加上黎笑笑今天竟然还请假了,阿泽登时便吵着要到她家来。 太子收到孟观棋帮黎笑笑交的请假条的时候心里还不太乐意,宫里这么忙她凭什么请假啊?不知道没人看孩子吗?但一听阿泽要去找她,他立刻不厚道地笑了,大手一挥,给儿子派了几个护卫,让他带上贴身服侍的人出宫来找黎笑笑了。 阿泽只要跟在黎笑笑身边,就算是坐着也是很开心的,而且他还很体贴:“笑笑姐姐,母妃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郑勉死了吗?” 看着阿泽担心地看着她,黎笑笑忽然就想起郑敬文刺杀阿泽的事来,这些天她光顾着郑勉的事,却忽略了阿泽那天受到的惊吓了。 他可是差点就被郑敬文给杀了。 她摸着他的头,歉意道:“阿泽,对不起,姐姐忽略你了,你那天是不是很害怕?” 第181章 一个月后, 登基大典再次举行,而且比第一次准备得更充分,也更隆重。 太子正式登基为帝, 改国号弘兴,今年改称弘兴元年。 弘兴帝登基后, 册封太子妃赵氏为皇后, 林良娣为娴妃,皇子李恪为太子, 皇女李愉为庆宁公主,其他的侍妾也封了相应的位份。 封完后宫, 轮到前朝,在弘兴帝登基前有功的臣子也都有了晋升, 原万山书院的院长顾贺年,从一介白身晋为翰林院大学士, 加封太子少保;新科探花孟观棋,从翰林院编修晋升为翰林院侍讲, 行走御前;原东宫护卫统领庞适接任禁军统领一职,一等护卫黎笑笑接任东宫护卫统领一职, 其他人员也有轻微的变动。 这些人事变动自然是经过了内阁同意的, 见弘兴帝只是换了负责安全的首领以及几位近身秘书人员,大部分的官员都依旧沿用建安帝的旧班子,内阁还是很满意的,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新帝的。 稍有微辞的是针对孟观棋夫妇。 孟观棋是今科探花, 授官才三四个月就从七品编修晋升为六品侍讲, 按说这晋升得也太快了些,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又对新帝有功, 直接升两级虽然是快了些,以前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也还可以接受,但他的夫人黎笑笑一下就从一个护卫飞升成从三品东宫护卫统领,这简直是一飞冲天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有小御史向几位尚书提意见,质疑弘兴帝是否对黎笑笑宠信太过,结果几位大佬盯着他看一眼,看得小御史心里发毛,然后他们就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去了。 小御史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他的遭遇传出去后再也没人提过这件事。 皇帝没意见,皇后没意见,太子没意见,就连内阁几位大佬都不发表意见,他们是吃多了撑的才要跳出来反对。 而且人家武官都没人反对,你个文官站出来算什么事?她又没占你的编制又没挡你前途,跟你都不是一路的,你跳这么高想干什么? 跳得很高的小御史虽然摔得不惨,但也讨了个没趣,自然也就没人跟风了,而武官那边更是静悄悄的,都见识过黎笑笑的真本事,不服你上去试试看?打得过人家再说。 话说要不是庞适跟着新帝的时间长,说不定这个禁军统领还要让给黎笑笑做呢。 这件小风波只是起伏了一下就迅速平息了,平静得连当事人黎笑笑都没听说,她喜滋滋地拿到了自己的任书,领到了更威风的铠甲,这可是太子妃——不,现在是皇后娘娘了,亲自叮嘱内务府为她特别做的铠甲,内造局的姑姑们拿着软尺过来给她量了身段尺寸,做出来的铠甲完全贴合她的身材,特别重工,特别威风。 回到家她特意穿给孟观棋看,特意洋洋道:“我像不像个女将军?” 孟观棋一本正经地弯腰给她行礼:“黎将军在上,小生有礼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了一阵,孟观棋拉着她躺在炕上,气喘吁吁:“娘子啊,看样子为夫还要吃好长一段时间的软饭呢……我现在是正六品,你是从三品,咱们之间隔了五级,我走到从三品可能要花十几二十年,还要吃十几二十年的软饭呢!” 黎笑笑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贴着他的鼻子道:“没事,尽管吃,你饭量又不大,在别的地方多卖卖力就好了……” 孟观棋一个奋起,把女将军压在身下:“还不够卖力吗?要让我卖力你就不能用力啊,老老实实躺着不动就好……” 自从出了郑勉的事后,夫妻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同房,如今也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亲热了。 孟观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感情占了上风,一个用力把女将军抱了起来就往内室里走:“咱们晚饭就晚点吃吧……” 结果当天的晚饭两人没吃成,第二天一大早就摆了满桌的早食,两个人一人坐在桌子的一边认真吃饭。 家里没有长辈就是自由,闹成这样也没人敢说他们,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眉目传情,腻腻歪歪的样子让柳枝忍不住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 但她心里也很羡慕,孟观棋和黎笑笑夫妻的感情好像越来越好了,他们这么腻歪,什么时候能生个孩子就好了,要知道孟丽娘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呢,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家里人口还是太少了,自从夫人带着瑞瑞回泌阳县后,白天两个主子入宫上衙,家里只有下人在,显得空荡荡的。 而且两个主子都是非常省事的人,他们每天的差事都很少,忙不了一两个时辰就闲下来了,柳枝只好帮着秀梅一起带小雁月,小雁月现在可是家里的团宠,无论是谁见到她都要逗一逗才好。 要是少夫人能生个娃让她带就好了,她也不会这么无聊了…… 等把两个主子都送到宫里后,柳枝留在卧室里绣荷包,黎笑笑对于绣品一窍不通,而且因为经常要动武的原因,荷包坏得特别快,她现在可是三品官了,可不能挂着破破烂烂的荷包出去让人看了笑话,她得给她做几个新的…… 前面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柳枝吃了一惊,连忙出门去看。 自从刘氏走了之后,二进院完全空出来了,黎笑笑和孟观棋住在三进院,下人们除了隔段时间就去做一下卫生,没事是不会在二进院里逗留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柳枝赶到二进院,正好看到秀梅陪着两位衣饰华丽的夫人走了进来,秀梅有些战战兢兢的,正在小心回话。 看见柳枝出来,秀梅松了口气,连忙示意她过来。 柳枝定睛一看,来的竟然是孟府的大夫人聂氏和五夫人唐氏。 她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大夫人,见过五夫人。” 聂氏和唐氏笑着让她免礼:“你是?” 秀梅忙道:“这位是齐嬷嬷的孙女柳枝,现在是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聂氏笑道:“原来是齐嬷嬷的孙女,那可算是咱们府里出来的老人了。” 唐氏忙凑趣道:“可不是!我记得当年你离府的时候才几岁的孩子,现在都出落得这么落落大方了,可见是跟了什么主子就容易养成什么气质了。” 两位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一人赏了柳枝一个荷包当见面礼,让柳枝受宠若惊。 柳枝连忙把两位夫人请进了第三进院的会客室,吩咐小丫鬟给两位夫人上茶,她跟秀梅两人站着服侍她们。 孟氏和唐氏还是第一次到黎府里来,说实话这宅子虽然收拾得还算不错,但跟她们的住所比起来就颇有不及了,只是布置的风格也算舒朗大气,而且庭中还能看到她们不常见的各种训练器材,看着倒也不比她们家里那些精修的花草树木要差。 只是这整个宅子只住了两个主人,那这环境的舒适程度就远远不是孟府可以比拟的了,聂氏和唐氏看着心里都不由有些羡慕起来。 这么大的宅子只有两个主子,而且公婆还不在,小夫妻两人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 小丫鬟上了茶,柳枝端给聂氏和唐氏,陪着笑道:“请两位夫人喝茶,只是大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上衙了,不知道两位夫人有什么事要奴婢转告吗?” 聂氏和唐氏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聂氏,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之所以带上唐氏,说来也好笑,是因为孟茂跟孟观棋的关系还不错,聂氏特地找她一起来的。 聂氏笑道:“我也是听老爷说了才知道,观棋和笑笑都升了官,尤其是笑笑,从一等护卫直接当上了从三品护卫统领,这么大的好事你们两个主子有什么安排吗?” 什么安排?秀梅和柳枝茫然地看着聂氏和唐氏。 聂氏心里就叹了口气,到底是没个积年的老仆在,秀梅一个年轻媳妇,柳枝一团孩子气,哪里能担得起事来?刘氏也真是的,好歹把齐嬷嬷给小夫妻留下来呀,升官这么大的事也不懂点人情世故,传出去的话就失礼了。 两个下人不懂事,聂氏干脆明说了:“他们两个都升官了,酒席什么时候办,怎么办,都要拿出章程来呀~我是考虑到弟妹不在京城,观棋与笑笑可能不懂这些礼数,所以才跟他五嫂过来提点一下,看有没有地方能帮上忙。” 新帝登基,沿用的还是建安帝时的老领导班子,只做了轻微的人事变动,这些人员名单就几乎成了整个朝堂关注的目标了,尤其是孟观棋和黎笑笑两口子。 孟观棋一个入仕不到三个月的新科进士从七品跃升到正六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前途无量;而黎笑笑更夸张,从一个一等护卫一下晋升为从三品护卫统领,还是本朝第一个女将军,贴身保护太子安全,可以说小夫妻提前成为了两代帝王的心腹。 两代帝王的荣庞,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有心之人肯定会想方设法跟他们搞好关系的。 两人或许还没意识到已经成了热灶,连家里都没安排,稀里糊涂直接上衙去了,等着吧,不用多久,马上就会有人上门送礼走关系了。 聂氏有些与有荣焉,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么重要的事这对小夫妻竟然连句口风也没露给下人,而且这些下人什么都不懂就算了,还不会去打听提前帮主子筹谋,若是换成他们家的老管家,早就已经拿出章程来让主子挑选了。 啊,要办酒席啊?秀梅和柳枝这才反应过来,都有些慌张,是了,按理说两个主子都升了官,好像是要办酒的,但他们回到家后一句话也没提,按照两人以前怕麻烦的习惯,他们还以为不准备办了呢? 第182章 聂氏还真没有夸大其辞, 她和唐氏离开不久后,便有人摸上门来了,这是来探路的, 目的是留下主家的名帖跟打听府里什么时候办酒席,也带了礼品, 但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点心白糖干果之类的小礼物, 赵坚想推拒还推不出去。 就一天的时间,已经收到了四五户人家留下来的帖子, 其中有一份帖子赵坚有点不敢接,是信王妃王六娘送过来的。 说起信王妃王六娘, 就算是新帝也头疼得很,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她。 信王在他们成婚的当天晚上就跑掉了, 如今下落不明,留下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信王府, 太子在没找到信王之前也不好处置她一个啥也不知道的妇道人家,只能就这么僵持着。 京中不知多少人在看她笑话, 新婚当晚丈夫就跑掉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她刚刚出嫁就守了活寡。 先帝赐婚时有多风光, 如今就有多落魄,所有人都觉得王六娘倒霉透顶了。 但当王侍郎锒铛入狱的时候,王六娘的这份不幸又变成了大幸, 明眼人都知道王侍郎作为淳亲王同党, 一个谋逆的罪名少不了, 虽然还没有宣判,但他注定难逃一死,而且累及家小, 王家男丁已尽数入狱,府里只剩下女眷。 王夫人这些日子里东奔西走,不知找了多少高官显贵帮忙求情,不敢求饶恕王侍郎,只想把几个儿子救出来。 但这种时候谁敢出来帮她求情,个个都避之不及唯恐惹祸上身,王夫人便把主意打到了王六娘的身上,她虽然身份尴尬,但到底也算是皇家的媳妇,如果她豁出去求一求新帝,说不定真能饶她几个儿子一命呢?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完全没了办法。 王六娘虽恨父亲与母亲当日骗了她,把她推到了火坑里,但到底是事关人命,也不得不出来帮几个哥哥奔走,可她在皇家谁也不认识,就算求到人家的头上,人家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万般无奈之下,她就听到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升官的消息。 这让她燃起一丝希望的同时,也更加痛苦。 当初她那么心心念念想嫁给孟观棋,如果父亲母亲能信守诺言就好了,她如果嫁入了孟家,说不定还能借孟家的人家帮几个哥哥奔走,保住他们的命。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孟家对他们避之不及,她反过来还要去求黎笑笑帮忙救一救自己的兄长。 黎笑笑太受宠了,她不但被新帝信任,更重要的是太子也很依赖她,如果她能帮忙求情,这可比求那些皇子亲王的有用多了。 所以她派人给黎笑笑送帖子了,想约她出来见一见。 信王跑了,但是王府里的好多东西他来不及带走,听说黎笑笑是下人出身,住的宅子也是太子赏赐的,身上肯定没有多少钱,如果她能用钱财来打动她就最好不过了。 这也是她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孟观棋和黎笑笑刚下衙,赵坚就连忙给他们汇报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得知聂氏专门为宴席的事跑了一趟,而且已经有好几家人过来打探消息了,孟观棋道:“今日在翰林院也有人问起我们家准备什么时候办酒的事。” 黎笑笑道:“我上头还有庞适顶着,他都没说要办酒,也没人问我,那咱家怎么说?你觉得要办吗?” 孟观棋深思半晌:“估计是要办的,咱们从长计议。” 升官的消息才刚刚传出去立刻就有人上门来送帖子了,可见是盯着很久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借着这个名义跟他们攀上关系,而且他们也得尽快适应这种节奏跟应酬。 赵坚这时拿出了王六娘的拜帖:“少夫人,信王妃派人送来的,她想找机会见你一面。” 王六娘竟然要见她?黎笑笑惊讶道:“她为何要见我?我不认识她呀?” 她跟王六娘从来没有交集。 孟观棋只略一思忖便恍然:“估计是想为王家求情的。” 黎笑笑皱眉:“王侍郎犯的是谋逆的罪名,我怎么可能帮他求情?” 孟观棋道:“不一定是求你救王侍郎,别忘了,他的五个儿子也被关入了刑部大牢。” 这些天王夫人到处去求人的事孟观棋也有所耳闻,只是他没想到王六娘竟然会想到要来求黎笑笑帮忙。 黎笑笑道:“就算是他的儿子,如果犯了法,那也得按律处置,我难道还能说服刑部尚书把他们放了?” 孟观棋接过赵坚手里的帖子:“这帖子我拿着,你先下去吧。” 等赵坚退下去后,孟观棋细细地给黎笑笑解释:“你知道王六娘为什么会想求你救她的兄长吗?” 黎笑笑猜测:“因为我能在皇上面前说话?” 孟观棋点了点头,黎笑笑嗤笑:“我看起来很蠢吗?那些朝廷的大佬们更是个个都能在皇上面前说话,她怎么不去求人家帮忙?” 孟观棋道:“一来是那些大佬根本不可能冒这个险帮王家求情,二来你别小看了你在皇上面前的面子,他们说话可不一定有你管用。” 要论信任,弘兴帝信任黎笑笑远超自己,这点自知之明孟观棋还是有的,只是她自己没有感觉罢了。 黎笑笑不以为然:“就算我说话管用,我也不可能帮王家的人求情啊,凭什么呀?” 孟观棋敲了一个她的额头:“你都知道空口白舌的不可能帮王家人求情,王夫人和王六娘会不知道?所以她们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收买你,让你开口呀~” 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她们会贿赂我?” 孟观棋笑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以前总说我每个月只有三两银子的俸禄要怎么养家,你看,来钱的路子不就摆在你的面前了吗?还有咱们这次办酒也是,你当为什么这么多人盯着呢?真以为人家缺顿饭吃?他们是想探路跟我们攀点交情,然后就能光明正大地送礼了,如果咱们真办了,就算一桌只上十个馒头,他们也会吃得高高兴兴地回去你信不信?” 黎笑笑的嘴巴张成了o型。 孟观棋道:“不然你以为京里的高官们的宅子田地铺子是怎么来的?不说别人,就说咱们本家,那可是泰清坊五进的大宅子,光是那套宅子没有四五万两银子就拿不下,你说我祖父当年是礼部尚书,一年俸禄也不过一千二百两银子,他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买下那栋宅子?还有田地铺子呢?还有家里那么多下人呢?” 黎笑笑的嘴巴合不上了。 她仿佛看见自己坐在了一座金山上,然后天上不停地飘金叶子下来。 原来当官是这样子发财的呀! 她甚至都不用自己去挣,有的是人给她送钱。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 她盯着孟观棋手上的帖子:“你说如果我能把王家的儿子捞出来的话,王六娘会送我多少钱?” 孟观棋打趣道:“这得去好好谈一谈了,但王家现在被抄家了,王夫人身上应该没多少钱了,这钱肯定是王六娘出,那就是从信王府里出,信王跑得匆忙,肯定只带了点现钱,京里的铺子田庄府里的东西肯定来不及带走,应该值不少钱吧?” 黎笑笑道:“那我若是狮子大开口一个要一万,王六娘是不是得照给?” 孟观棋道:“五万两吗?换王家五个儿子的命,你要真这样提了,王六娘肯定给。” 黎笑笑叹息:“若是心志不坚定的人,还真的容易一头就撞上钱眼里出不来了。” 孟观棋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是帮还是不帮?” 说真的,这么多钱,黎笑笑可耻地,心动了。 这钱她想拿,但她还想光明正大地、过了明路地拿。 第二天一大早,她怀里揣上帖子就进了宫。 等弘兴帝下朝后,她跑过去找他:“陛下,你现在有空吗?” 弘兴帝从书案里抬起头:“你有什么事?” 他刚登基,事务堆积如山,他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处理国事上,没事不喜欢别人打扰。 黎笑笑把怀里的拜帖掏出来递给弘兴帝。 弘兴帝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看完后抬起头问黎笑笑:“信王妃想见你,你把帖子给朕干什么?问朕能不能见吗?” 黎笑笑摇了摇头:“不是,她准备给我送钱,我问问陛下能不能收。” 弘兴帝差点给自己的口水呛死,一旁听得清楚的万全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我滴个乖乖,她居然正儿八经地跑来跟陛下讨教能不能收贿? 她是真傻还是大胆? 但弘兴帝显然也很了解她,知道她直来直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个性:“她为什么给你送钱?她要求你什么事吗?” 黎笑笑道:“我还没见她呢,昨天收到的帖子,我跟孟观棋分析了一下,觉得她是想让我救她的几个哥哥,看看能不能免了他们的死罪。” 弘兴帝挑眉:“你都没见她,又怎么知道她不是想救王侍郎,而是要救她几个哥哥?” 黎笑笑道:“王侍郎可是谋逆案最重要的帮凶,他怎么可能逃得掉死刑?也就他的几个儿子看涉案深浅来判,能走一走关系了。” 弘兴帝道:“那你准备怎么做?让朕出面饶了他们的命好让你收钱?” 黎笑笑眨眨眼睛:“王家没钱,都抄完了,王六娘能拿出来的是信王府的钱,陛下不想借机收回来一些产业吗?” 信王还没有论罪,帝后之前赐给他的产业自然也没有理由收回了,黎笑笑这么一提,弘兴帝倒是起了几分兴趣:“你是说让朕借机把先帝赐给信王的产业收回来?” 黎笑笑道:“反正王六娘慷他人之慨,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肉痛,王家能保住几个儿子的命,陛下随便找个地方把他们流放出去,又能收回不少产业,让属下也跟着发点小财,何乐而不为呢?” 第183章 王六娘终于见到了黎笑笑。 这是她们俩第一次正式会面, 她的目光不由得紧紧地锁住她。 她身上穿着英挺的制服,制服显然是根据她的身量裁剪的,衬托得她腰杆笔直, 整个人精气神十足,眉目之间满是强大的自信。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光是气势就已经比别人高一大截了, 完全看不出来她曾经委身为奴。 王六娘想起她一脚就废掉了卢珂,当时她浑身上下都是杀气, 有一种舍我其谁睥睨天下的傲然,当然, 她也有傲然的底气。 她曾经想不明白为什么孟观棋愿意冒着被整个仕林耻笑的风险硬要娶她为妻,可现在从结果上看, 是她看走眼了,估计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她走在了整个孟府的前面,她如今已经是从三品的武将, 而且是大武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站上高位的女将军。 王六娘心底忍不住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感觉,她以前觉得无论黎笑笑再怎么好, 可她的出身就摆在那里, 注定低人一等,可当自己沦落成为谋逆之臣的女儿后,她甚至觉得自己连黎笑笑都比不上了。 黎笑笑最差也不过是曾经委身为奴, 而王侍郎一旦定罪, 她就是罪臣之女, 若不是已经出嫁了,很可能会被连累,沦落到教坊司, 成为不可赎身的妓女。 她的眼里不知何时带上了几丝艳羡,又有了几分的敬畏。 异样的情绪让她整个人都收敛起来,她恭恭敬敬地给黎笑笑行了一礼:“黎将军。” 论品级,王六娘的品级比她可高多了,估计是有求于她所以才行这样的大礼吧,黎笑笑连忙扶住她:“王妃客气了,使不得。” 王六娘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托了起来,她暗暗吃了一惊,好大的力气。 黎笑笑跟王六娘没交情,所以也没什么话好寒暄的,她直奔主题:“王妃派人往我府上送帖子,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王六娘没想到她竟然开口就问起她的目的来,有些不习惯她说话的方式,但她也很快认识到自己跟黎笑笑并无交情,有话还不如直说算了:“黎将军深得圣宠,我想请黎将军帮我娘家一个忙。” 黎笑笑明知故问:“请说。” 王六娘深吸一口气:“我想救几位哥哥出来,不知黎将军可有法子帮他们在圣上面前求情?” 黎笑笑故意皱紧眉头:“王妃要救你的几位哥哥?可你们家最想救的不应该是你的父亲吗?” 王六娘抬头,刚想问可以吗,却触及黎笑笑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登时明白她不过是一句试探而已,她不由黯然道:“若是有机会救父亲,我又岂能不尽力?可父亲已经押入了死牢,不得探视……”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黎笑笑:“而据我娘所言,我几个兄长并未参与到父亲的事这中,尚有一线生机在,所以恳求黎将军,求将军在圣上面前为我几位兄长美言几句,不敢求他们完全无罪,只要能免去死刑,我们便感激不尽了。” 王夫人在屏风后再也忍不住了,疾步走了出来便跪倒在黎笑笑的身前,哭道:“黎将军,我求你了,求你在圣上面前为我的儿子们美言几句吧,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只要能救他们一条命,无论是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你……” 王六娘的脸色变了,立刻就去拉王夫人:“娘,你快起来~” “起来什么?你跟我一起跪下!”王夫人怒道,不但没起来,反而把王六娘直接扯了下来,王六个一个不慎便跌倒在黎笑笑的身前,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夫人:“娘!” 王夫人怒道:“求人怎么还想着摆什么姿态?你不跪下黎将军又如何知道你的诚意?你还以为自己是真的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信王妃吗?如果信王不是逃了而是跟淳亲王一起被捕,你跟我们家就是一样的命运!” 真正跟淳亲王合伙谋害原东宫一家的正是信王,王侍郎最多只能算是帮凶,而且他提前察觉到危险,已经毁去了很多证据,按理说他的罪名是不会这么重的。 但信王跑了,除了淳亲王外,王侍郎就变成罪名最重的了,所以才会连累自己的儿子也入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的命救回来。 王六娘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夫人,黎笑笑暗道不好,王夫人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万一王六娘跟她翻脸不肯交出信王的产业,她跟弘兴帝的打算就落空了。 她连忙趁王六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王六娘扶了起来,又一把扶起王夫人,朝门外叫道:“来人,王夫人身体不适,把她带下去休息吧。” 门外候着的下人立刻就进来了,看了一眼王六娘,见她脸色煞白没有反对,连忙把已经有些疯狂状态的王夫人扶下去了。 黎笑笑对王六娘道:“王夫人只是心急如焚说错了话,她本意肯定不是这样的……” 王六娘心灰意冷:“如今她的心里除了她的儿子,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在?黎将军不必安慰我了,我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们攀炎附势的工具罢了,只有用得上的时候才能想起我来……” 她隐晦地看了黎笑笑一眼:“我本来是有机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的,但他们假意答应我,背地里却让先帝给我赐婚,让我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一滴清泪落了下来。 黎笑笑脸僵了一下,她说的不会是想嫁给孟观棋吧?喂,你可没有机会,我们早在泌阳县的时候就已经订婚了,你那时连见都没见过他呢。 而且你也太肤浅了吧,只见了孟观棋一面就要嫁给他了?你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吗?你了解他吗?只是看他长得好看就非嫁他不可了,怎么会有这么随便的感情? 自己家的小白菜被觊觎可不是什么好感受,黎笑笑决定收回对王六娘的同情心,专心说正事。 她装作漫不经心道:“王妃娘娘,咱们还是回归到正题,其实你的几位兄长能不能活着从大牢里出来,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虽然被母亲伤得不浅,但王六娘几位哥哥以前还是很宠她的,闻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你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她只送了一份帖子黎笑笑就亲自上门来了,只怕她手里也是有她想要的东西吧:“你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可以给。” 黎笑笑微微一笑:“好说,也不难。” 她从怀里拿出一份册子交到王六娘的手上:“只要你把这些东西交还给皇上,你的几位兄长就不必死了。” 王六娘惊讶地接过册子,翻开细细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皇上要收回先帝给我们的产业?” 黎笑笑道:“你放心,只收了八成,还留了两成给你。” 王六娘拿着这本册子,浑身都在颤抖:“这是先帝赐给王爷的!” 黎笑笑看着她:“你觉得信王还会回来吗?他敢回来吗?” 王六娘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黎笑笑道:“皇后娘娘唯一的遗愿是让太子饶信王一命,把他封到胶东去当一个番王,但他辜负了娘娘的苦心,自己逃了,那皇上也没必要再遵守诺言,没有没收他全部的财产已经是念在你还在信王府守着,若全部没收了在宗亲面前不好看……现在就要看你怎么选择了,是帮他留下这些产业,还是用这些产业来救你几位兄长的性命,全在你了。” 这么多的产业要交出去,王六娘是不可能当场就给出她答复的,黎笑笑站了起来:“如果你想通了,派人来我府上送个帖子就行,我先告辞了。” 到了晚上,夫妻躺在床上聊天,黎笑笑说起今日见王六娘的事:“没见王六娘的时候我觉得十拿九稳的,反正这些产业都是信王的,她交出来不必心疼,但没想到王夫人来了这么一出,现在反倒不好说了。” 王夫人简直把王六娘的仇恨值拉满,若是她得知用信王的产业可以换回几个儿子的命,她估计会无所不用其极地逼王六娘交出产业来,这样一来反而会激起王六娘的逆反之心,说不定一气之下就真不给了。 孟观棋握住她的手:“她就算这次不给,皇上也会想其他的法子让她交出来,横竖这些产业是保不住的了……对了,说到这次咱们办酒席的事,你说叫五叔过来帮忙好不好?” 黎笑笑一愣:“赵坚说他们想试试自己办,我觉得应该支持他,咱们自家的人虽然没有办过这些事,但总要学着办才行,总不能每次都麻烦老宅的人吧?” 孟观棋道:“我没打算让孟府的人过来接手,我是说让五叔过来帮忙,他负责统筹,赵坚他们跟着学就是了,一回生两回熟,下次再办酒咱们家里的人应该就知道要怎么办了。” 黎笑笑道:“我记得五叔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啊,他不会过来帮倒忙吧?” 孟观棋道:“这你就错了,我们跟五叔也往来一段时间了,他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人却很机灵也很通透,我之前几次有事麻烦他,他都做得很好,可惜祖父眼里只有会读书的子孙,所以才一直容不下他,其实他们家里若是把产业交给五叔来管,他指不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也不必总张口向三房要钱了。” 孟老尚书这一代人还在的时候三房受他们恩惠,拿钱尚可理解,但孟老尚书都退下来多少年了,而且一旦他们这几个老的去了,换上新的当家人,又隔了一层,人家就没这个义务再给钱供着他们这一房了。 第184章 对于孟观棋把酒席的事交给孟茂来主理, 最高兴的要数孟老夫人了。 虽然人人都骂孟茂不学无术,但如今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居然被委以重任,她可太欣慰了, 连带着看四房都顺眼起来。 很好,孟观棋知道帮扶他五叔, 总算是没有忘本。 这可是孟茂第一次办这样的大事, 孟老夫人生怕他办不好,把自己身边的管事嬷嬷给他送过去:“秦嬷嬷是办事办老了的, 有什么不懂的你都问他。” 孟老尚书也听说了,也给他送了一个外院的管事帮忙, 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对于孟观棋扶持孟茂, 他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几个儿子最没着落的就是孟茂,如果他以后能跟着孟观棋找到一个正经的差事, 那他这一房也就支棱起来了。 所以对于聂氏来抱怨自己的不满,想去跟黎笑笑说一说, 把这事包揽下来,孟老夫人不但没支持, 还把她训斥了一通。 心爱的小儿子好不容易有机会独当一面, 她竟然还要跑出来抢风头,真是拎不清。 孟茂得了爹娘的支持,自然是信心满满地开始操办起这件事来。 孟茂真正忙起来才发现原来十二天的时间也不是很充裕呀, 光是这些邀请名单就够伤脑筋了, 而且侄儿夫妻天天都要上衙, 对家里的事说甩手就真的甩手,账上的钱倒是任他支使,但想让他们两个帮一下忙, 两人也只有找麻烦的份。 孟茂让他们统计一下双方要邀请多少人,孟观棋那边还好说,他新入职翰林院不是很久,只需要邀请上官跟几个走得比较近的同僚即可,加起来一桌人就差不多了,但黎笑笑那边就不好说了。 她一说起要摆酒,原东宫那一串跟她关系很好的护卫们立刻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副“苟富贵你敢相忘”的架势,黎笑笑挠挠头,索性一起请了;上书房里恢复了课业的一群小皇孙也很快就听说了,黎笑笑的小姑子成亲他们都要去凑热闹,更何况是她摆酒? 她过来接阿泽下学,小皇孙们团团把她围在中间,一个个双手交叉在胸前气呼呼的,嘴巴嘟得能挂油瓶,眼神里全是控诉,什么,她要摆酒竟然没给他们下帖子?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没办法,她只好一个个给他们派了帖子,正式邀请他们上门吃席,小皇孙们才放过了她。 李瑾奶声奶气道:“我上次送的布喜欢吗?”喜欢的话他还要找母亲要一匹当作贺礼。 黎笑笑捏捏他鼓鼓的脸:“你们都不用送礼,直接来我家吃饭就好了,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不要那么见外。” 小皇孙们满意了,一个个像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没错,他们可是好朋友,好朋友办酒怎么可能忘记了他们呢? 阿泽的头昂得高高的,虽然他也没有接到帖子,但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可是自己人,难道笑笑姐姐还能不带他去参加她的酒席不成? 他不但要去参加她的酒席,他还要在她家住一晚,第二天再跟她一起回宫上学,这样的话他就连假也不用请了,一点也不耽误事。 孟观棋和黎笑笑把发帖的数量告诉了孟茂,结果孟茂一统计,发现他们两个人请的所有人加起来还没有孟府老宅那边请的人多。 孟茂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家人都要来就不少了,几位哥嫂还把自己的同僚、娘家的亲戚也都报上来了,简直喧宾夺主,不可理喻,他一气之下把除了自家人除外的人全部撸掉了,只请本家姓孟的,其他人哪边凉快哪边去。 二嫂叶氏听说他撸掉了自己娘家两个弟弟和两个侄子的名单,跑来问孟茂:“五弟,你是不是划错了,这是我弟弟和侄子的名字。” 孟茂黑脸道:“没划错,二嫂,这是在黎府办酒,不是咱们家里办酒,也不是你们这一房办酒,要是个个都像你这般叫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上门,那还有地方站吗?除了咱们最亲的几房人,我连远一点的旁枝都没通知了,黎府就三进院子,棋哥儿和笑笑都有一帮同僚,太子还有几位皇孙也会来,哪里能安排那么多人?” 孟老夫人一直留意着孟茂这边的差事,听说自家几个儿子儿媳多报了这么多人,忍不住把他们叫过来骂了一通:“要是在咱们府里办喜事,你们叫了就叫了,索性咱们府里这么大,来再多人也能安置,棋哥儿小两口连你们这些做叔伯的都不太认得呢,你们还叫上同僚跟亲戚像什么样子?人家请他们了吗?这差事是茂儿帮忙办的,你们是不是存心想让他办砸了等着看笑话呢?” 于是交到孟茂这边来的名单被他大幅刷下,只剩下本家几房的亲人,饶是这样也真不少了。 男宾女宾要分开,除了酒席还得安排唱戏的,桌子怎么布置,酒菜要怎么上,什么时候上,礼金礼簿谁来记账,谁来回礼,要是出现突发情况要怎么处理,方方面面都必须得考虑清楚。 时间慢慢向十一月中旬推近,宴席的前期准备也已经完成了,这天黎笑笑准时下衙,刚迈进家门,忽然有个矮冬瓜从里面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第185章 第二日一早, 黎笑笑只吃了一口面就满足道:“毛妈妈做的面,我吃一口就能认出来!” 毛妈妈笑容满面地端了一盘点心上来:“喜欢吃我就天天给你做,晚食我已经准备了咸菜肉饼, 你回来就能吃。” 明天府里就要办喜事了,现在厨房里也摆满了各种各样提前备好的肉跟菜, 毛妈妈想大展伸手也是施展不开, 不过人都已经回来了,将来有的是机会给她做想吃的东西。 黎笑笑吃得饱饱的, 心满意足地坐上阿生的车,跟孟观棋一起去上衙, 临走前瑞瑞刚刚睡醒,懵懵地牵着刘氏的手跟他们挥手告别, 样子可爱得不得了,黎笑笑眼珠子一转, 吩咐阿生:“下午带上瑞瑞一起来接我们。” 阿泽还不知道瑞瑞回来了,她要给阿泽一个大大的惊喜! 今天一整天当差她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就连弘兴帝都发现了:“摆个酒而已,兴奋成这样?” 黎笑笑左右看了看, 阿泽没在, 她向弘兴帝道谢:“不是因为酒席的事,是我公公提前调回京的事,多谢陛下提前让我们一家团聚。” 弘兴帝笑了一声:“人已经到了?你就这么高兴?自己当家作主无拘无束不是更自在?” 黎笑笑摇头:“不好, 我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对了!”她兴致勃勃道:“陛下先别告诉阿泽这件事, 我叫了瑞瑞到宫门口接我回家, 到时吓他一大跳!” 阿泽有多喜欢瑞瑞弘兴帝是知道的,隔不了几天就要念叨一次,想让他回来, 想给他分一个先生,跟他一起读书…… 每每想到这里,弘兴帝的眼神都要一黯,宫里只有恪儿一个孩子,他太孤单了,如果他能有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就好了。 毒石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按照黎笑笑的说法,他的体内的毒素应该已经排出去了才是,身体不会再受影响,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包括皇后在内,宫里没有一个侍妾怀孕,传太医来看,太医不知道是不敢说还是不会看,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逼急了只说让他不要着急,可是他怎么能不着急? 他只有恪儿一个儿子,这是很危险的,万一惹了谁的眼,又在暗中计算他,他承受不起任何的损失了。 也只有黎笑笑能让他放心把儿子交给她,让她带回家里去睡觉了,但儿子渐渐大了,也该开始教授太子应该学的课程了,翻过年等他到了十岁,弘兴帝就不准备再这么放纵儿子出宫了,他身为太子,有他的责任要承担。 两个大人想的事阿泽一点都不知道,等他跟着黎笑笑出了宫,看见阿生的马车在宫门口等他们的时候,他还指了一下:“车在那里呢!” 结果他话音刚落,车帘子里钻出了一颗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阿泽一下就愣住了。 他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而瑞瑞已经站在马车的车椽上大声叫他:“哥哥!” 阿泽像一枚小炮弹一般冲了出去,抱住瑞瑞就大叫道:“弟弟!弟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高兴极了,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亮,他用力地把瑞瑞从车上抱了下来,蹲下来搂着他不肯松手。 瑞瑞道:“我昨天回来的,我跟娘,跟齐嬷嬷一起回来的。” 阿泽又笑又跳:“笑笑姐姐,弟弟回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黎笑笑道:“说了怎么能给你惊喜呢?怎么样?意不意外?” 阿泽重重地点头,马上就问道:“弟弟是回来参加酒席的吗?可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他能不能过完年再走?” 他目光里全是希冀跟渴望:“天这么冷,运河也快结冰了吧?行不了船,能不能等春天雪化开了再回去?” 黎笑笑摸摸他的头:“你放心,弟弟不走了,孟大人已经提前调回京,以后都不走了。” 阿泽又惊又喜:“真的吗?不走了吗?” 他高兴地抱着瑞瑞咯咯真笑,瑞瑞也乐呵呵地笑个不停,两个孩子开心得不得了。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怕孩子着凉,黎笑笑一手一个拎上马车:“在车里聊,里面有炭炉,咱们还要等等孟观棋。” 马车里烧了炭炉,车帘拉上,立刻就暖和了很多,阿泽马上就问瑞瑞:“回家后你开始启蒙了吗?你学会写字没有?” 瑞瑞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泽奇道:“什么意思啊?” 瑞瑞道:“会写名字。” 阿泽不可思议:“你回去这么久,只学会了写名字吗?” 瑞瑞理直气壮:“我还背书了,不会背,爹爹打。”他伸出小手指指自己的手心,意思是孟县令打他小手了。 阿泽道:“你学会背什么了?背给我听一下。” 说到学业,他立刻就化身严厉的哥哥,马上就要监督弟弟的学习。 瑞瑞就挑自己背得最好的幼学琼林给阿泽听,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但背了三句,他就忘记了,睁着懵懂的大眼看着阿泽和黎笑笑。 黎笑笑道:“才这么点?后面的呢?忘了吗?” 瑞瑞沮丧地低下了头:“我忘记了。” 看见弟弟这么伤心,阿泽立刻就心疼了,马上抱住他:“没关系的,慢慢来,多背几遍就能背熟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怎么?回去读了几个月,只会背这么几句呀,爹爹不揍你才怪呢。” 原来是孟观棋到了,他在马车外面就听见瑞瑞背书了,本以为他最少能背个两页才停下来,结果只背了三句就忘记了。 阿泽马上帮弟弟讲好话:“他还小嘛,还不到四岁,记不住也是有的。我记得太傅跟我说过,父亲不宜教授亲子学问,因为关系太亲近,无法做到与其他学生一视同仁,孟大人学问虽好,又有哥哥珠玉在前,难免对弟弟寄予厚望,弟弟表现得差了些,未必就是真差了……”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他,很快就笑眯了眼。 阿泽这么小的年纪竟然也会用太傅的话来反驳他了,真是让人惊讶。 他摸摸瑞瑞的头:“还不快谢谢阿泽哥哥,他可是在帮你求情呢!” 瑞瑞乖乖道:“谢谢哥哥。” 阿泽牵着他的手,甩着小腿:“没关系,谁让你是我弟弟呢,你放心,我们今晚一起睡,我来教你背剩下的书。” 虽然要背书,但可以跟阿泽睡,瑞瑞也很高兴,两个人很快就在马车里嘻嘻哈哈地玩了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到家了,几人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屋,明天就是宴席的正日了,孟茂这个主事的今晚要留宿,他正跟着赵坚和刘氏、齐嬷嬷商量明日宴席的细节。 他昨日临时有事走得早,刚好跟刘氏等人错过了,今日早早来到黎府才发现孟县令调回来了,可不要太惊讶!但刘氏和齐嬷嬷回来了也是好事,起码主家回来了,能帮他分担一下宴席的事。 几人就一边聊明日的细节一边等孟县令回来,结果先等来了黎笑笑、孟观棋带着太子回来了也不见孟县令跟赵管家。 冬季天黑得快,刘氏见儿子儿媳下衙了孟县令却还没有到,不禁有些着急了:“你爹说过最晚今日午后便能到的,怎么现在还没到?” 孟观棋道:“有没有人叫人去城门口等?” 刘氏道:“毛能午后便去了,现在也没回来。” 她不禁有些抱怨:“在路上的时候我就劝他不要停,万一赶不及怎么办,他非说同科相见不易,回京任职后就更没机会见面了,大冬天的路又不好走,误了明天的时辰可怎么好?” 孟县令身边还跟着赵管家和几个随从,安全的问题她倒不是很担心,只是夫妻俩本来就是要赶明日的宴席的,错过了岂不是一件大憾事? 冬天天黑得快,直到城门关闭毛能也没能等到孟县令一行人,只好回了黎府如实告知众人,刘氏免不得又担心起来,生怕他们在外面错过了宿头冻坏了。 孟茂安慰她:“四嫂别忧心,四哥又不是小孩,岂会冻坏了呢?也可能是船期误了也不一定,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遣人去天津卫的码头看看能不能等到他。” 孟观棋也有些担心,孟县令绝对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千里迢迢要赶回来参加儿子儿媳升官的宴席,如果不是有意外发生,他绝对不可能误了时辰的。 除了两个孩子,这一晚几个大人都睡得不是很安稳,第二天一大早孟茂就派了人跟着毛能一起出发去天津卫码头找孟县令。 刘氏虽然着急,但也不得不按下心底的不安,脸上撑起笑容来迎接宾客。 先来的是孟府的亲戚们,巳正不到就进了门,这才知道原来刘氏回来了,孟县令调回了京,但人在半路下船了,现在还没到。 孟老尚书端坐高堂,颇有些不满:“这么大的事老四都能当儿戏?怎么能半路下船?他去哪里了?” 刘氏眉头微锁:“他在绵州下了船,去拜访他的同科庄应贤了。” 庄应贤在绵州任司马,两人已多年未见了。 刘氏道:“但老爷答应我们,要坐晚一天的船跟上来的,不会在绵州久留,他心里也记挂着笑笑和棋哥儿的大事呢,必定是有什么事把他绊住了。” 孟家人进门没多久,宾客也陆续到了,孟茂和孟观棋一起在前院接待男宾,刘氏和黎笑笑在内院接待女宾,收到小夫妻帖子的人都来了不说,还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人,上书房的小皇孙们好些都带了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一起来,孟观棋接待了几位郡王,刘氏和黎笑笑也接了几位郡王妃,刘氏连忙把郡王妃安排到跟孟老夫人和聂氏那一桌,让她们陪着说话,屋里就她们两人的品级最高了,郡王妃跟她们也比较有话可聊。 第186章 本来平平凡凡的一个宴席因为弘兴帝、杨阁老和太子的光临而注定变得不平凡, 孟家人胸膛挺得高高的,孟老尚书又在考虑得赶紧把那套三进的宅子送给孟英了,日后再办喜酒也是在孟府办, 而不是在黎府办,别总让外人觉得孟家人在吃软饭才行…… 皇帝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下人们有序地上酒上菜,府里热闹声一片, 阿泽拉着瑞瑞跟弘兴帝坐一桌,柳枝连忙把瑞瑞的饭端了上来, 席面上都是些大鱼大肉,怕瑞瑞吃了不好克化, 毛妈妈专门给他做的爱吃的肉泥拌饭。 阿泽看了一眼,尝了一口, 也叫给他上一份一样的。 两个孩子拿着调羹大口大口吃得香,看着大人们胃口也好了不少, 觥筹交错间,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孟观棋站了起来, 以为是还有晚到的宾客,却见赵坚一脸激动地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孟县令孟英。 孟观棋大喜:“爹爹!” 其他宾客也纷纷站了起来, 笑着打趣这个当爹的怎么迟到了, 孟县令一脸歉意地拱手道歉, 却被告知皇帝、杨阁老和太子也来了,连忙过去见礼。 弘兴帝连忙抬手让他起来,笑道:“孟卿怎么到这么晚?赶紧过来罚酒三杯。” 弘兴帝打趣的话让孟县令受宠若惊, 连称不敢,但君无戏言,他连喝三杯酒给大家赔罪。 喝完后他告了一声罪,表示风尘满面入席不雅,要入内梳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里面刘氏已经知道他回来了,连忙把他迎进了第二进的卧室里,亲自打了水,又找了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一边忙碌一边抱怨道:“老爷怎么晚了这么多回来?差点没赶上,让人看了多不好……” 见孟县令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刘氏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住了抱怨的话题,忙问道:“老爷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县令用热毛巾洗了把脸,又把手擦干净,这才叹息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提起不开心的事,你去招待客人吧,我也要回外院去了,有事咱们明日再说。” 刘氏只道丈夫是半路的时候受了什么气了,但最重要的是人已经平安到家,别的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么多客人还在吃饭呢,她也不好在屋里留太久,赶紧便回内院招待客人去了。 孟县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去前院待客了,儿子、儿媳升官,他调任,算是三喜临门了,他被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是让人抬回去的。 他一醉就醉到了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宾客早就散完了,太子也跟着弘兴帝回去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因为要办酒席多请了一天的假,所以还在家里。 吃午食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了一起,今天这一顿才算是团圆饭。 孟县令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一杯算是为父恭贺你们齐齐升官,也是祝贺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以后都在京城当差,不必分隔两地了。” 就连瑞瑞都举起他的小杯子凑趣跟大家碰了一下,一家人乐呵呵地把茶喝了。 孟观棋这才问起孟县令为何会晚了的事:“是误了船期吗?”昨天差点就没赶上了,听毛能说起,他们是在去往天津的半路上遇到孟县令一行人的,碰面之后马上就掉头回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午时过了。 孟县令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眉头锁了起来:“不是船期的原因,而是在绵州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什么怪事? 大家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道:“我在绵州下船便直接去找庄兄,庄兄知道我订的隔天的船上京,不让我住客栈,而是把我留在他家里住一晚,结果不巧的是晚上出事了,他家的大儿子失踪了。” 失踪了?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了? 孟县令道:“起初我也不解,他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七岁了,已经是绵州的巡检,麾下至少也领着五十兵,怎么会说失踪就失踪?结果庄兄才跟我说,绵州有一个叫做抚远镇的城镇不知为何发生了奇事,经常有村民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村民已经报了衙门,可衙门官差组织人手去找,落单的人也一个个消失不见了,如此异事闹得人心惶惶,此案很快就报到绵州府知府的案上,知府便派了庄兄的儿子带了三十人前往抚远镇调查,结果人也是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孟观棋奇道:“所有人都不见了吗?难道是遇到了山匪把人抓了?”三十个青壮年,还是士兵,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一起失踪了吧? 孟县令眉头紧锁:“庄兄的儿子带着人进入抚远镇的时候还有许多村民看见,而且也有人把他们带到前人失踪的地方,本以为他们人多势众必定能查出一二,结果这一去却连带路的那几个人也没有回来。还好当时他的儿子多了个心眼,留下了一个人在镇上等消息,结果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也没有回来,那个士兵吓坏了,不敢去找,连夜赶回了绵州向知府汇报了这件事,庄兄的儿子是领队,听到消息坐不住了,一家人彻夜未眠,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好告辞了,天一亮便跟着他一起去了抚远镇。” 黎笑笑听得入了迷:“这次去了多少人?” 孟县令道:“这次去了一百多人,知府大人也一起去了,我们找了当地人带路入了山……”他的脸上突然出现极其痛苦又恶心的表情,胸中似乎翻滚着要随时吐出来,脸色一下就变得煞白,额头出现了一层细汗。 桌上的人看得真切,都吃了一惊,刘氏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汗,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找到那些失踪的人了?” 孟县令忍了许久,终于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了,脸色惨白道:“找到了,只是还不如找不到……”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孟县令示意柳枝把瑞瑞抱下去玩,只因接下来的内容根本就是儿童不宜:“我们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而是找到了一堆的尸体碎片。” 刘氏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差点尖叫起来,孟观棋和黎笑笑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惨声道:“案发现场是一片小坡地,一路上都是鲜血,无数的断肢洒落各处,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这些残肢上面还穿着官兵的制服,但被撕扯得过于凌乱,根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而且这些尸体头颅被全被咬断,甩得到处都是,胸膛里的内脏全都被掏出来了,有些应该是被吃掉了,但更多的是散落各处,没有一具尸体的内脏是在人体里的……” 想到当时的惨状,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去吐了一通。 刘氏惊叫一声,连忙叫人打水拿热毛巾,孟县令收拾干净了才重新坐回了桌前:“庄兄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场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最后尸体也没能认全,只找到了三十四个头颅,三十个是士兵,一个是庄兄的儿子,另外三个是当地的村民,天色暗下来了,知府不敢让人留在当地,只能带着这几十个头颅回绵州了。发生了这种惨事,我自然不好马上离开,等庄兄稍微平复了心情,知道我不能久留,硬是把我送上了船,我才能赶在昨天午后入了京。” 孟观棋忍不住道:“他们是遇到狼群了吗?还是老虎?”除了这两种凶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能把人咬成这样。 孟县令眉头深锁:“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几撮被刀砍下来的毛发,知府找村上的猎人问了,的确是狼毛,进山的人遇到狼群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进了山,但进入的位置并不深,而且他们还是白天进入的,狼群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一群壮年男子?绵州以前不是没人见过狼群,按照习性狼向来是在夜间活动的,而且怕光怕火,除非是落单在深山的猎人有可能会被攻击,从没有发生过会围攻村庄的事。而且更可怕的是三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孟观棋道:“这才十一月中旬,大雪还未封山,按说就算有狼群也不至于饿到要下山群攻村民的程度,这件事的确是诡异得很。” 孟县令道:“今年入冬以前,绵州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惨事,这群狼倒像刚刚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般,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伤了人后会不会就此离开,估计也够知府头痛很久了。” 黎笑笑道:“那知府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这群狼白天就敢攻击士兵了,万一晚上再从山上下来村里咬人可怎么办?” 孟县令叹息:“我离开得早,也不知道他们想出办法没有,不过最多便是在山脚处设置陷阱看能不能把它们抓住吧,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不把这事处理好,抚远镇上的人只怕都不敢留在那里了,生怕不知道哪天就被狼吃掉了。” 他当了几年的县令,自觉地便代入到自己的身上,如果是泌阳县遭遇这样的大难,他估计也是会头痛欲裂。 到底是哪里来的狼呢? 孟观棋道:“三十几条人命,再加上前面失踪的村民,总得近四十个人丧命于狼口了吧,知府大人可以具折上报朝廷,让朝廷派兵去围猎,如果能碰见狼群,就地射杀免除后患。” 孟县令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知府会不会上报了,如果他能组织人手围剿了是最好的,毕竟是在他任下没了四十条命,朝廷追究起来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过错。” 孟县令是因为同科的儿子丧命其中而深有感慨,但这毕竟是绵州的事,他一个路过的七品官总不能喧宾夺主帮知府上报吧?除了可怜这些丧于野狼之口的士兵和百姓,其他的事他不好插手。 孟观棋也觉得此事甚异,在当值的时候还特地留意了一下有没有来自绵州的折子,结果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绵州那边都静悄悄的。 也许绵州知府已经想到驱狼的法子了吧,又或者狼群已经从抚远镇离开了,既然没有再提,狼祸应该已经解决了。 第187章 进入十一月下旬, 天气便骤然冷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京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日子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变得少了,百姓们最大的消遣就是能围着火炉火炕, 紧一紧身上的棉衣, 祈祷雪快点停下。 而在这种时节,宫里的贵人们要么围炉煮茶, 烤点花生板栗等坚果过过嘴瘾,要么跟其他宫的姐妹们约好了在温暖的内室里打打牌作消遣, 实在是闷得紧了再拿上手炉,让宫女太监打上伞, 去御花园里赏赏雪,散散步, 一日也就过去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各宫嫔妃们有了新的乐子, 每日都赶早占位置看热闹。 因为她们要看黎笑笑给小皇孙们上体育课。 骑、御、射都是皇孙们日后要学习的课程,但因为这些课程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而且对力量有一定的要求, 所以会卡年龄,要求皇子皇孙们满十二周岁后才开始慢慢学习,十二岁以下的皇子们上完了文化课, 通常就会放回家玩了。 但黎笑笑就任东宫护卫统领后, 见孩子们下学后不是跟着丫鬟婆子在家烤火, 就是在炕上玩玩具,身上穿得厚厚的,风一吹就打喷嚏, 觉得这样养下去对男孩子不太好。 她回禀过弘兴帝后,给皇孙们增加了一门体育课。 她的上课内容跟别的师傅不一样,没有一板一眼地教招式,而是直接搞对抗。 首先,当皇孙们披着斗篷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指指演武场的位置,先去跑两圈再说。 偌大一个演武场,两圈跑下来足够让皇孙们一边跑一边扔掉手炉、脱下斗篷、伸出脖子喘气,等他们跑完了,嘴里虽然呼着白气,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然后他们是没时间休息的,立刻就要开始进入对抗赛,有时候是拔河,有时候是摔跤,有时候是蹴鞠,黎笑笑甚至还参考橄榄球的规则,发明了一个叫做“保护证物”的游戏。 直接用蹴鞠的场地,一个圆滚滚沙包上面绣着大大的“证物”两个字,证物重约两斤,可以在空中抛来抛去,两方队员都要想办法把这个证物运送到自家的球门里。 小皇孙们玩得不亦乐呼,大强度的运动下来身体不但不怕冷了,饿得还特别快,连带着挑食的毛病都好了不少,变成倒数第二小的李瑾如今也能吃下两碗饭了,体重直线上升,把他的母亲喜得给黎笑笑送了两回礼。 不但宫里的嫔妃们无事喜欢过来看他们比赛,就连弘兴帝处理政事累了也喜欢带着几位阁老过来走一走,看着孩子们活力十足、精神百倍的模样,烦闷的心情都会好许多。 进入十二月,天气越发寒冷,弘兴帝看着年过六十的杨时敏每日还要在路上奔波上下朝,生怕他被冻坏了,他终于下旨,要去云浮山的汤泉宫避寒。 云浮山离京城一百多里路,是一座死火山,但地热资源一直很好,在前朝就是有名的皇家汤泉,就算改朝换代,历任帝王也舍不得抛弃这么优越的环境和地理位置,所以汤泉宫被完好地保存下来。 建安帝在世的时候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要来这边避寒过冬,除了留下部分宫员在宫中值守,几乎整个六部核心官员都会一起带过来,不会耽误政事。 阿泽先得到消息,兴奋地告诉了黎笑笑:“笑笑姐姐,你泡过汤泉没有?又暖和又好玩,还可以在里面煮鸡蛋吃。” 原来这时候就有温泉可以泡了,而且还是皇家的温泉,规模想必很大了。 阿泽道:“父皇说让我们收拾一天,明日就要出发了,路上要走一百多里路呢,天亮就要出发,才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汤泉宫。你记得把瑞瑞也带上,我要跟他一起住。” 去了汤泉宫,规矩肯定没有在皇宫里多了,他跟瑞瑞一起睡就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了。 黎笑笑回家后得知孟观棋也在随行之列,高兴地亲了他一口:“我让陛下给我分套带汤泉池子的屋子,你跟我一起住!还有瑞瑞,阿泽说了,也要带瑞瑞一起去。” 孟观棋正有此意,他虽说能御前行走,但奈何官太小,还不能申请带汤泉池子的院子,按规矩只能跟着翰林院的其他同僚住一个屋子,泡大池子,如果能沾夫人的光住单独的院子,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拒绝。 夫妻两人兴冲冲地收拾好行礼,第二天比平时还早了一个时辰入宫准备随大部队出发。 天蒙蒙亮,宫门大开,一百多辆车从宫门里有序地驶出,浩浩荡荡地前往一百多里外的云浮山。 因为要去温暖的汤泉宫过冬,所有人几乎都是欢欣雀跃地期待这一段旅程,早起连赶一百多里路的奔波劳累在车队终于进入汤泉宫的时候都消失殆尽。 有汤泉的地方气温比别处要高许多,进入云浮山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竟然还有在这个季节盛开的鲜花,与一路上的枯枝败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一进山,气温立刻就变暖和了,身上的棉衣大氅斗篷全都穿不住了,把外套去掉,只穿秋衣正好。 黎笑笑因为身份与职务之便,分到了阿泽院子的旁边,两间院子中间还有一个小门可以互通,方便阿泽和瑞瑞溜来溜去串门,而阿泽的旁边则是弘兴帝和皇后娘娘的下榻之处,也是整个汤泉宫的主殿。 黎笑笑和孟观棋刚收拾好,万全就过来请他们与帝后一起用饭,汤泉宫气候温暖如春,四季都能种出绿叶菜,所以黎笑笑沾了光,第一次在冬天吃上了绿叶菜。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汤泉宫舒适的氛围里,殊不知一场危机正在悄悄地逼近。 天津,邻夏村,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而后再无动静。 血腥满天,残肢遍地,流出来的鲜血很快就被冻结成冰,又被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就连气味都很快消逝在空气之中 狼群在聚集,嘴里叼着新鲜的人体肝脏,恭顺地放到一匹足有小牛犊大小,四肢强健、目如掣电的银灰色巨狼身前。 巨狼从鼻头到额心处,有一道蜿蜒的白色长疤,状若雷电划空而过的痕迹,所过之处毛发不生,看之可怖。 狼群把嘴里的新鲜内脏都献给狼王,悠闲地躺下来歇息,等着狼王的下一个指令。 新鲜的肝脏堆积如小山,狼王低下头,只啃了几口便不吃了,而是向着一个方向发出了一声长嚎:“嗷呜~” 剩下的狼群也对着那个方向嚎叫起来,雪花纷飞,狼王迈开前爪,优雅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过了两日,一个因回娘家探望新出生的侄儿却被大雪困住整整两天的媳妇终于等到大雪停了,急急忙忙地租了辆牛车往邻夏村赶,在娘家被困了两天,也不知道婆婆会不会生气,家里两个孩子都交给婆婆带了,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婆婆本来就不待见她,还有妯娌经常在她面前挑事,这次被大雪困住两天没回,妯娌也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偷懒耍滑呢。 车夫仿佛也知道她的心情,不时扬鞭赶牛,只是雪刚停,路特别泥泞难行,走到邻夏村的村口就进不去了:“你们村的人真懒啊,这雪都堆成这样了也不见村长叫人来铲掉吗?” 年轻媳妇也奇了:“不会呀,我们村的村长可勤快了,只要下雪就会让人出来铲雪的……” 但车夫显然不信,这路都封住了,牛车进不去,本来也到村口了,剩下的路就让她自己走回去吧。 年轻媳妇家离村口也不远,只是这路上的积雪太深了,都淹没脚踝了,一走一个印,等她进了屋,鞋袜肯定湿了,又不知道要用多少柴火才能把它烘干,年轻媳妇一边抱怨村长犯懒不叫人扫雪一边就进了家门。 院子的门半开着,里面也是厚厚的一层积雪。 年轻媳妇不由得愣住了,路上的雪还说是公家的,冷了犯懒了没扫还算正常,可她家这个小院子里的雪怎么也积了这么多,不可能的呀,婆婆这么勤快的人,怎么可能容忍院子里积了这么厚的雪? “爹!娘!相公!我回来了——”她一边喊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却一脚踩到了一块圆滚滚硬梆梆的,好像是柴火,年轻媳妇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手上提着的篮子滚了几下,里面娘家回的馒头全都滚出来了。 她连忙伸手去捡,却在拿起一个馒头的时候带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一截已经冻僵了的手臂,五个指节弯曲分明。 年轻的媳妇愣住了,又回头看了一下刚才绊倒自己的“柴火”,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柴火,而是一截人的大腿。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农家小院里远远地传了出去,传到了还未走远的车夫耳朵里。 车夫一下就听出了是刚才的年轻媳妇的惨叫声,吓了一大跳,连忙调转车头要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牛车在村口就进不去了,他跳下车,顺着年轻媳妇的脚印子一下就找到了她的家,却见她整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还在惨叫。 车夫刚想问她怎么了,一眼也看见被扒拉出来的一只断腿和一截手臂。 车夫一个四十几的大男人也吓得腿软,发生了什么事?杀人了吗?杀人了! 他退后一步,一脚就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露出正脸来,却是一个已经完全冻僵了的老妇的头颅。 “啊!发生了什么事?”车夫也跟着惨叫起来,但他到底是个男人,四处打量了一下小院的环境后从柴堆里拿了一根柴,在院子里不平整的地方扒拉了一下,越扒拉越是心惊,满院子都是人的残肢。 第188章 京兆尹吕通接到报案的时候惊得整个人站起, 立刻就询问来报案的官差:“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官差冷得发抖:“没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离邻夏村最近的乌岭村也没有听到动静, 两个村子就隔了四五里的路程,平日里村民们经常有往来的, 但是因为前两天正在下大雪, 所以村民们都没有出门,没人知道邻夏村发生了什么事。”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看?会是劫匪所为吗?” 官差颤声道:“我们大人说, 如果是劫匪所为,就算是屠了全村, 也不可能把人都撕成碎片……”要知道人的骨头可是很硬的,如果是针对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砍, 的确是有可能把人斩成一段段,但要把一二百人都撕成了碎片, 这绝对不可能。 吕通变色道:“你是说所有人几乎都成了碎片吗?就没有完整的尸体?”他不太相信官差所说的话,这也太夸张了。 官差道:“我们找出来的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没找到的。”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说?” 官差道:“大人觉得他们是遇到了兽群的攻击,很有可能是狼群。” 如果不是人为的, 那能造成这么惨烈的场面必定是受到了野兽的攻击, 而最常见的大型凶兽也就是熊与虎了,可熊冬天是冬眠的,老虎虽然有这种威力, 但猛虎向来独行, 一只老虎不可能把一整个村都屠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狼群了。 吕通喃喃道:“狼群?可天津卫历年来也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狼群攻击呀……” 但他没有见到现场,也不好下判断,只能派人去现场调查清楚才行:“你可知邻夏村有多少人?” 官差道:“具体多少人数尚不清楚, 但隔壁村的村长说邻夏村有五十二户人家。” 五十二户人家,就算每户只有五个人也有二百多人,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大案了。 这样的大案按说吕通得亲自前往的,但如今皇帝去了汤泉宫,京城的守卫治安就变得更重要了,没有皇帝的允许他是不能轻易离京的,他马上召来少尹唐少诚和司法参军龚德佑,让他们带上仵作和一百卫兵一同前往邻夏村调查此次事件的真相。 唐少诚和龚德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惨案,连家都没空回,即刻便带齐人马马上赶往邻夏村。 他们是以军队急行的速度骑马前行,百余里路大半天就能到,吕通坐镇京兆府等他们的消息。 这么严重的案子按说吕通要得到确切的消息才会具折上报的,但他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按照杨县令那边的说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三四天了,距离邻夏村四五里的乌岭村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可见兽群攻击完邻夏村后就离开了,那它们去了哪里?如果是南下还好说,如果是北上,弘兴帝如今可是带着六部官员全都在云浮山上过冬。 想到这里,吕通坐不住了,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调查结果,但他还是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送到汤泉宫,这种事情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云浮山是温暖的好去处,因为有温泉的缘故,水草丰茂,野兽也不少,万一狼群真的北上了吓到贵人就不好了。 这份折子送出的时候吕通只是凭着提醒一下的心情,还真没有考虑过狼群会攻击汤泉宫,因为弘兴帝可是带了禁军和麒麟军同行的,这可是整个大武朝最精锐的部队了,而且身边又有庞适和黎笑笑两大杀将在,人口鼎盛、装备齐全,吕通不觉得狼群敢攻击云浮山。 折子在路上走了快一天,傍晚的时候进入了汤泉宫,碰巧收折子的是孟观棋。 他翻开了吕通的折子,只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马上去找弘兴帝。 弘兴帝正与几位阁老议事,见孟观棋急匆匆地拿着一份折子进来,不由问道:“什么事?” 等看完吕通递来的折子,他脸色也变了:“整个村子都被灭了,还被撕成了碎片?” 几位阁老听了也一脸震惊,连忙接过折子看了起来。 兵部尚书武修文道:“这就没了?是人还是野兽干的?吕通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报了个信就完事了,没查出什么结果吗?” 孟观棋道:“事情是三四天前发生的,天津要派人到京城来报给吕大人,吕大人还派了人手去邻夏村调查,想来是没这么快有结论的,这份折子是要给陛下提个醒。” 弘兴帝皱眉:“无论是人为还是野兽攻击,此事都太过骇人惊闻,万全,你派人回京调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是狼群所为,务必要把这些畜生都剿灭了。” 万全领命,马上下去安排了。 孟观棋眉头紧锁,拱手行礼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弘兴帝道:“什么事,你直说无妨。” 孟观棋道:“吕大人的折子虽然没有明说具体情况,但在臣耳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惨事了。” 什么?他竟然还听过这种惨事,弘兴帝色变:“你在哪里听到的?” 孟观棋道:“陛下可还记得十一月十七我家宴席的当天,我父亲作为主人家却在开席后方才匆匆赶回的事?” 这事刚过去不久,就连杨时敏都记得清清楚楚,弘兴帝自然记得:“当然记得,他迟到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孟观棋便把孟县令在绵州遇到的惨事一五一十说了,弘兴帝变色:“绵州大半个月前便发生了这种惨事,为何不向朝廷上报?知府是何人?内阁可曾收到绵州递上来的折子?” 各部尚书都摇了摇头,杨时敏道:“绵州知府黄立,内阁近一个月内都未曾收到绵州来的折子。” 弘兴帝怒道:“岂有此理,绵州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黄立怎么能隐瞒不报?” 孟观棋立刻跪下请罪:“此事臣也有错,本以为黄知府必定会组织人手围剿狼群,绵州惨案发生后臣便一直留意内阁是否有绵州来的折子,但半个多月过去也未收到只言片语,臣便以为狼祸已经解决了……” 结果狼祸没有解决不说,黄知府很大可能是因为怕事情传出去后影响他的仕途,竟然隐瞒不报。 他没向朝廷上报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他很可能还没有通知相邻的州府,所以任由狼群一路北上,沿途也不知有多少像邻夏村这般靠近山边的村子遭到了狼群的血洗。 弘兴帝脸色阴沉,他挥挥手示意孟观棋起来:“你不是御史,孟英也只是路过绵州,自然也不好越过黄立向朕汇报绵州的惨祸,只是黄立实在可恶,因他的一己之私,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孟观棋,你即刻拟旨,让黄立马上入京,江连道,你命两个刑部的人拿着圣旨过去把人带回来审问。” 刑部尚书江连道应声,等孟观棋拟好圣旨后便派人找了两个刑部的官员带着圣旨去绵州拿人了。 孟观棋拟好圣旨后有些担忧:“陛下,狼群三四日前攻击邻夏村后离开了,天津卫离京城只有百里路,离云浮山更是不足二百里,若是这些天狼群一直北上,说不定已经靠近了云浮山,陛下要不要考虑回京?” 尤其是云浮山是火山带,四季如春,花木繁盛,在这边生活的小动物也很多,狼群会不会闻着味就过来了,谁也不清楚。 弘兴帝沉思了一下:“不必如此惊慌,若是狼群真来了云浮山更好,汤泉宫除了禁军,还有麒麟军,若是能发现狼群的踪迹正好一举剿灭了它们,朕会吩咐下去,让值班的人多加留意,一旦发现狼群的踪迹,立刻组织围猎,全部消灭。” 他们劳师动众,来汤泉宫还不到七天的时间,云浮山上温度适宜,早晚都能泡温泉,而据每日往汤泉宫送折子的人说,京城的气温愈来愈低,还时不时有大雪,弘兴帝又怎能因为几只狼就取消这次的行程呢? 而且就算狼群再猖獗,可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千多人,再怎么凶恶的狼群看到这么多人也只有避开的份。 弘兴帝不肯离开,孟观棋只好退下,等黎笑笑带着阿泽和瑞瑞摘完菜回来才发现相公有些忧郁地坐在屋里沉思。 黎笑笑让玩得跟泥猴似的两个孩子去泡汤泉,还给他们点上一炷香,让阿泽屋里的小宫女看着两个孩子:“一炷香的时间里必须起来,听见没有?” 来汤泉宫的这些日子小哥儿俩天天泡汤泉,已经知道了规矩,不能在里面泡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泡一泡最好还要起来歇一会儿,喝点水,吃点点心,否则会头晕。 安排好两个孩子,她回了屋:“你怎么了?被陛下骂了?” 怎么一脸忧郁的样子? 孟观棋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你还记得爹在绵州遇到的惨案吗?” 黎笑笑当然记得:“怎么了?难道绵州知府终于上折子汇报狼群袭击村民的事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把邻夏村几天前发生的惨案说了:“吕大人发了个折子来提醒陛下,我提议陛下回京,但陛下拒绝了……这件事虽然我们知道的消息很少,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的感觉。” 但因为实际情况都是听别人口述,并没有见过现场,就算觉得不妥也暂时没有发觉是哪里不妥。 孟观棋道:“陛下是觉得有禁军和麒麟军保护不足为虑,你怎么看?” 黎笑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听着的确是有好些不对劲的地方。” 孟观棋去书桌上拿来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了“抚远镇”“邻夏村”两个地名,开始罗列两起惨案的共同点。 第189章 夜已深, 耳畔传来孟观棋熟睡的均匀呼吸声,黎笑笑罕见地失眠了。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了,她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焦虑难眠。 她在这五年里遇到最危险的情况不过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洪水之中, 她身受重伤浑身无力,若不是意外被那位叫做小燕的姑娘救起, 很可能当场就丧命于洪水之中。 可她熬过来了, 上了岸后再也没有出现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事,哪怕是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刺杀太子, 她正面对抗也能轻松解决。 这是她的新生,她虽然也曾经委身为奴, 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无比幸福。 她说了好几年的“混吃等死就是自己最高的理想”也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里就算是委身为奴, 也比每天过着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在末世要好。 所以她完全放松了警惕。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穿过来了, 那只狼也可能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她没有死,意味着那只狼可能也没有死。 她和它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所在, 只是她不清楚为什么这只狼会到现在才跳出来作恶,这五年, 它到底在哪里? 还是说翼州那边的磁场出了问题, 银狼是现在才跳出了时空隧道? 在还没有亲眼看见银狼之前,一切都只能靠猜。 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狼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 离她很近。 她在末世的时候孤身一人, 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无人在意, 而她也没有在意的人,所以她去狩猎从来都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但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有了爱人有了家, 早已浑身都是软肋。 如果银狼正面跟禁军和麒麟军对上,他们都会重复抚远镇和邻夏村的可怜命运。 但黎笑笑甚至无法开口跟他们解释这只狼有多么难对付,要让他们所有人有多远逃多远,而且她也知道避不开,它已经来了,并且连续制造了两起惨案,就这么放任下去不管,它只会一遍一遍地制造更多的惨案,大武的子民都会沦为它的食物。 它现在是沿着山林转移阵地,不时攻击近山的村民,等它发现这里的人类攻击手段低下,根本无法反抗它的杀戮,它便不会只局限于在山村里杀人了,它将肆无忌惮。 作为唯一一个可能与之一敌的人,黎笑笑没办法因为害怕就放任它不管。 不把银狼杀了,她将永无宁日。 她的目光空虚地看着屋顶,如果她还有在末世的实力,她必定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可是她知道这些年因为活得太过安逸,她的实力早已不如从前的一半。 她在实力最鼎盛的时候都没办法把银狼杀死,那如今呢? 她只能祈祷,被削弱了实力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银狼也是。 一旦她倒下了,没有她在前面挡着,孟观棋、瑞瑞、阿泽、弘兴帝、皇后……他们一个个都会被开膛破肚,成为一堆碎片。 想到这里,她的心刀绞一般痛了起来,她不敢想象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要怎么面对。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薄的努力,也可能会救了这些无辜之人的命。 她悄悄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惊动了值夜的宫女太监,他们悄悄地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黎笑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回去,而她则沿着汤泉宫的外围一处处巡逻起来。 不是她当值的夜她却出现在这里,守夜的护卫们有些惊讶,但马上又对着她露出笑脸,一脸恭敬地跟她问好。 黎笑笑道:“听说了天津出现狼群的事了吧?你们守夜的一定不能偷懒,更不能偷睡,发现有情况及时汇报,清楚了吗?” 守卫们肃然:“清楚了,庞将军已经交待过了,属下都记着呢。” 黎笑笑看了一眼他们身侧,忽然对其中一人道:“你的刀呢?” 守卫一愣,摸了摸腰侧,歉然道:“一定是方才去方便的时候落下了,属下这就去拿回来。” 黎笑笑一脸严肃:“如果狼群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连刀都没带,你要怎么尽护卫的职责?逃跑吗?避开吗?让狼群长驱直入汤泉宫?” “还有你!”黎笑笑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看热闹的守卫,伸手拉了一下他的铠甲,铠甲登时哗啦一下就从他身上掉了下来,黎笑笑的表情更严肃了:“你的铠甲穿成这样有什么用?它能护着你吗?不,它不但不能护着你,你在打仗的时候铠甲从你身上滑下来,还会干扰你的动作,阻止你的脚步,可能一瞬间就会让你丧了命!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的?!” 守卫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把身上的铠甲重新穿好,绑紧,又跟黎笑笑认错:“是属下大意了,请将军息怒!” 第二天一大早,黎笑笑深夜突击检查值夜守卫,几乎所有守卫都被训了一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汤泉宫,也传进了弘兴帝的耳朵里。 弘兴帝把她叫了过来,奇道:“听说你昨晚把所有值夜的守卫全都被你骂了一顿?发生什么事了,以前可不见你有这种黑脸的时候……” 而且训斥的理由要么是刀没带,要么是衣服没穿好,要么是喝酒了,要么是开小差,连她靠近身边都没发现这种小事…… 黎笑笑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她本人就很不羁,所以也很少管这些琐碎的小事,但昨天明明不是她值夜,她却把守卫们骂了一顿,实在是大大出乎弘兴帝的意料之外。 黎笑笑一脸严肃:“陛下不觉得守卫们都太懒散了吗?云浮山已经比京城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值夜也不冷,他们居然这么敷衍,万一真的有人来偷袭,就他们犯的那些小错误就能把小命都送了。” 弘兴帝惊讶地看着她,黎笑笑竟然是认真的,而且她还在发火:“陛下昨日才刚刚知道狼群有可能北上的消息,若是半夜突然向汤泉宫袭击又碰到这么懒散的守卫可怎么办?那这群狼还不是长驱直入任意宰割?一群能正面进攻三十几个巡检士兵,偷袭两百多人的村庄的狼,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普通狼群……”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不行,守卫们就算身手不错,但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不如野兽灵敏,陛下,你让人下山去找几条土狗带到汤泉宫来看门,狗的鼻子灵,发现异样还能示警,这事宜早不宜迟,陛下赶紧叫万全找人去办吧。” 她竟然是认真的。 弘兴帝打趣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紧张,不过是一群狼而已,难道它们真的敢偷袭汤泉宫不成?” 黎笑笑一脸肃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备还是越周全越好。” 弘兴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整顿军纪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她身为东宫护卫统领,一切以汤泉宫的安全为重也不为过,他点头允了,让万全安排人下山寻狗。 万全那边去寻狗,黎笑笑也没有闲着,平日里她随身带着两把武器,一把是她做的通体雪白的短剑,一把是弘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赐给她的匕首,她找来了磨刀石,一点点细细地打磨着刀刃。 阿泽和瑞瑞过来闹她,要让她带到后山去玩,被她严辞拒绝了,把后山可能有狼的事告诉了两个小孩子:“你们就在宫里玩,绝对不可以偷偷跑出去,听懂了吗?山外面可能有一群狼在等着吃掉你们。” 两个孩子被她一吓,彻底老实了,上午的时间上学,午后就在汤泉宫玩,根本不敢出去。 黎笑笑把两把匕首打磨锋利了,挂在了腰间,又取出了当日与卢珂交手时庞适给她的那根黑色鞭子,拿在手里看着有没有办法把它升级一下。 庞适过来找她:“我听说了你昨日把守卫训了一顿,又叫万公公下山找狗了,怎么这么紧张?” 一群狼而已,就算曾经犯下血案,那也是挑落单的百姓下手,怎么可能过来围攻汤泉宫呢?他们这边可是有一千多人呢。 黎笑笑身为大武第一高手,她这么紧张的状态是很容易影响到弘兴帝的。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庞适:“如果是对付狼群的话,最有用的是弓箭,汤泉宫里的弓箭多吗?” 庞适道:“是准备了一批,本来是想留着给陛下在山上打猎用的。” 黎笑笑道:“陛下不会这种时候还想着出去打猎吧?” 庞适道:“狼群的消息传出来后就取消了,自然是不敢再去的。” 那就好。 黎笑笑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庞适啼笑皆非:“你还真的想劝陛下离开?时日还早呢,起码得腊月二十二后了吧,现在才十一。” 那还要留在这边十一二天,黎笑笑叹了口气,时间太长了,但弘兴帝拒绝提前离开汤泉宫,她也没办法说服他,只能祈祷腊月二十二赶紧到来。 黎笑笑拿起乌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能不能再加重一点?” 庞适伸手接过乌鞭,掂了掂:“这鞭子已经够重了,而且是用上好的牛皮牛筋炮制而成,就算要重做也得花费很长的时间。”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鞭子是很不错的,就是她用起来轻了点,若是用来攻击的话达不到她想要的杀伤力。 但目前也没这个条件重新做了。 希望她做的这些准备都用不上吧。 万全从山下找了五只土狗过来看门,汤泉宫的四面各放一只,最后一只放在阿泽的院子里,两个小孩子现在天天逗狗玩。 第190章 第二天一大早, 所有行囊准备完毕,帝王仪仗队带头走出云浮山,一百多辆车跟在后面, 浩浩荡荡朝京城的方向出发。 走出了云浮山的范围,气温立刻就降下来了, 厚厚的冬衣和斗篷又披起来了, 阿泽的马车里,瑞瑞在跟福仪玩, 这是他求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很久才同意把福仪带回家里养的。 阿泽也喜欢福仪这条小狗,但瑞瑞先要, 他就不好跟他争了。 他准备回到宫里也求一求皇后,也要养一条小狗在身边。 黎笑笑没有与他们一起坐车, 她穿着铠甲骑着马跟在马车的身侧维持秩序,不时还要前后跑看看有没有车或者禁军落单。 中午的时候, 车队已经走出云浮山五十公里的距离了,到了要用午饭的时间, 走在最前面的禁军在靠近溪流的地方找到一处平坦的草地,车队停下来取水造饭。 坐车的人摇了半天, 早就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车子停下来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车前甩手扭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又走到小河边看风景。 这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 小溪的两边堆着厚厚的积雪, 溪水却汩汩流动清澈见底, 让人看着都忍不住想喝一口,下人们纷纷取出水囊来取水,送回车里的火炉里煮着。 因是旅途中, 虽说是停车造饭,但除了帝后太子以及几位阁老高官,其他人都是自备干粮,煮点热水热茶就着干粮吃一顿,晚上就能到家了。 至于帝后这边,自然有御厨当场砌灶生火现做饭食。 食材是在云浮山上就准备好的,砌好了炉灶当场开煮,空气中很快就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黎笑笑作为三品武官,当然也有幸能跟几位大佬一同进食,她先给阿泽装了一碗,又给瑞瑞分了一碗,两个小朋友坐在小凳子上吃得香甜,瑞瑞不时还要偷偷从碗里挖一块肉分给一直绕在他身边转的福仪一口。 在大冬天的雪地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热汤,也有种野餐的乐趣了,黎笑笑刚吃了一口饭,发现福仪一个激灵,忽然蹲下了身体,朝着山里的方向发出了呜呜的威胁之声。 黎笑笑迅速放下碗,走到福仪的面前摸了一下它的头:“福仪,你怎么了?” 福仪不停地后退,嘴里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站起身来,朝着山的方向汪汪汪地大叫出声。 福仪的叫声引来正在吃饭的其他人的注意,黎笑笑心下一凛,瞬间想到了什么,她马上扔下碗,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长鞭,大喝道:“有情况!禁军、麒麟军护驾!” 话音刚落,禁军和麒麟军还没反应过不,不远处山脚的草木一阵抖动,一匹大如牛犊的银狼几个纵身就已经几乎如闪电般就钻进了车队里面,瞬间鲜血喷溅,断肢升空,几个禁军被高高地甩在了半空,变成了残肢落到了地上。 银狼身后紧跟着的上百匹普通灰狼也迅速冲进了人群中开始嘶咬,队伍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攻击得七零八落,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黎笑笑把阿泽、孟观棋和瑞瑞往帝后的方向一推,大喝道:“别慌,这些只是普通的狼!庞适!整顿队伍,保护好陛下他们!” 她的身体则如一阵风一般掠了出去,直奔银狼。 它带的只是普通的狼群,头领的强大和几次成功的白日突袭都让它们暂时忘记了身为兽类的习性,所以狼群才敢在白天攻击是它们数倍之多的人类,如果银狼被牵制住,它们才有可能觉醒本能,因恐惧而后退。 黎笑笑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只能把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庞适,而她则提着鞭子直奔银狼的方向。 快,银狼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凶狠了,她赶到它跟前时它周围近两丈的地方已经如人间炼狱,全是掉落一地的内脏和尸体碎片,亲眼目睹了这种惨况的官员、内侍甚至是禁军和麒麟卫由于极度的恐惧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像一个个木偶一般任由银狼屠戳。 眼看它的嘴又要叼上一名禁军,黎笑笑的鞭子适时赶到,一鞭就朝银狼的脖子圈了过去。 银狼似乎是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敢反抗它,被她卷了个正着,一股巨力从鞭子上传了过来,它的身体竟然被生生拉上了半空朝她的方向横飞过去,下一刻,一根匕首出现在她的手心里,朝着它的头顶就扎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任何的保留,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她的全力,匕首击中了银狼的头骨,却“铛”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银狼毫发无伤。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忘记了,这只星际战狼的一身皮毛就连枪弹都是很难打进去的,更何况她手里的只是一件冷兵器。 它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就只有眼睛以及口腔。 她只有刺中它的眼睛或者从口腔内部直接扎入它的大脑才有可能把它杀死,普通的攻击对它是没有用的。 她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浪费了一个上好的机会。 她应该扎它的眼睛! 虽然没有刺破它的头骨,但黎笑笑的力量银狼已经感受到了,它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它挣脱了鞭子的束缚,四肢落地,目光冷冷地盯着这个胆敢跳出来攻击它的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之声。 它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他们仿佛来自同一个地方。 一击不成功,黎笑笑没有气馁,她扔掉左手的匕首,摸出了剩下的短剑,左手握剑,右手执鞭,又朝银狼冲了上去。 银狼仗着强壮又灵活的身体躲开了她的攻击,黎笑笑陷入了跟它的苦战。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把它拖住了,而经过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庞适已经反应过来了,先是冲上前两刀就劈死了两只狼,继而大喝:“不要慌乱,整顿队形,保护陛下!这些只是普通的狼,能杀死,他娘的你们退什么退!” 他一边大骂一边又砍死了两只狼,禁军和外围的麒麟军见将军一连杀了四只狼,也反应过来了,立刻弯弓的弯弓,拔刀的拔刀,开始跟群狼苦战起来,局势很快就扭转过来,虽然禁军也有伤亡,但因为人多,受伤的、被砍死的狼也开始增多。 黎笑笑没有猜错,狼群冲入人群中本是仗着狼王的威势方能一鼓作气进行攻击,结果狼王那边被绊住了,没有再出现前几次的压倒性碾压,狼群终于开始恢复本能,它们被打怕了。 这群人类跟它们以前攻击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他们身上穿着坚硬的铠甲,手上挥舞着锋利的武器,同类被砍中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尸体越来越多,狼群嘴里发出了呜呜的求救声,攻击也不像刚来时的凌厉,开始蠕动着想要撤退。 银狼也已经发现了局势的变化,它一个纵身跳开黎笑笑的攻击圈,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长啸,这是继续进攻的信号,已经有撤退之意的狼群又顿住了脚步,不敢退走了。 黎笑笑喘了一口气,大声喝道:“继续杀!把他们杀掉超过一半以上,它们就不会再听狼王的号令了。” 禁军和麒麟军精神大振,弓箭手集结整队上前,箭如雨落,狠狠地扎进了一只只狼的身体里,跟在后面的士兵上前补刀,把还没断气的狼全部砍死,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狼群一只只减少,尸体躺了遍地,剩下的狼终于怕了,转身就往山上逃窜。 骑兵纵马追了上去,用弓箭继续射杀逃跑的狼,除了三四只跑得特别快的躲进了山林里再也追不上,其他的狼全都杀掉了。 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似乎已经在庆祝胜利,但不过片刻间,他们的雀跃的声音就立刻消失了,因为银狼一个纵身扑向了黎笑笑,所有人都以为她能躲开,但她没有。 她只躲开了大半个身体,却被银狼咬住了手臂,正要狠狠撕开的瞬间,她手里的短剑刺向了它的眼睛。 眼睛是银狼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立刻就松开了嘴,却一爪子就抓向了她的脖子,黎笑笑脖子往旁边一避,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狼爪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铠甲掉落,鲜血狂喷而出。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大武武力第一的黎笑笑,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怎么可能?! 孟观棋见黎笑笑受伤,疯狂地朝她扑了过来,跑到一半却被庞适一把抓住了衣襟使劲扔了回去:“别添乱!” 回过神的禁军立刻朝银狼射出了一支支利箭,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弓箭仿佛射在了一块铁板上面,碰到银狼的身体后就自动掉落了下来,根本没办法伤到银狼分毫,却把它惹得更生气了。 如此异常的现状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连箭都没办法扎进它的肉里? 银狼一声低吼,完全没理会身上挠痒痒一样的箭,朝血流不止的黎笑笑扑了上去,庞适适时赶到,一刀狠狠劈向了银狼的头部,“铛”的一声响,反作用力下庞适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已经缺了一个口的刀。 他的一刀彻底惹怒了银狼,银狼调转身体闪电般朝他扑了过去,庞适大惊失色,这种速度难怪黎笑笑只能避开半个身子,他是完全没办法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鞭自银狼身后卷出,迅速套住了它的脖子把它的身体往后拉,它的爪子从庞适的铠甲上划过,坚硬的铠甲立刻从他的身上掉了下来,断成了几截。 第191章 弘兴帝带着一千多人狼狈回京, 就连仪仗都扔下了,接到消息的吕通惊讶不已,冒着大雪亲自带人出城迎接, 果然在半路遇到双人一骑的帝后还有浑身狼狈的百官。 吕通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迎接弘兴帝:“陛下为何如此狼狈?可是半路上遇到狼群了?” 弘兴帝扶皇后下了马, 脸色异常难看:“你怎么知道?” 吕通忙道:“臣昨日去了一封加急的折子就是提醒陛下狼群有北上云浮山的踪迹, 陛下没做防范吗?” 弘兴帝下意识地看向了内阁,他并没有收到吕通的折子。 内阁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并未收到吕大人的折子。” 吕通大吃一惊:“不可能!下官还是专门派人发的加急折子, 怎么可能没有收到?” 吕通是京兆尹,又正在调查邻夏村被屠一事, 事关狼群,加急折子的事必定不会有假, 显然是汤泉宫那边的交接出了问题,一个疏忽却酿成了今日大祸, 弘兴帝不由大怒:“昨日是谁值班收的折子?站出来!” 天子盛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包庇他人?内阁书房里昨日轮值的两个书记员立刻就被推到了弘兴帝的面前, 两人伏倒在地浑身颤抖:“昨日是微臣两人轮值。” 弘兴帝道:“你们没有接到吕通的折子吗?” 接折子的书记员陈嘉义这才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带着哭腔道:“昨日是微臣接的折子, 陛下跟阁老们去了云浮山后山散心, 微臣接完折子刚好又是午饭的时间,微臣就去吃饭了……吃完饭后遇到左进良,便托他把折子放到阁老的案桌上……” 另外一个书记员左进良脑中警铃大响, 马上道:“微臣接了陈兄的折子后马上就放到了阁老的桌子上, 绝对没有任何的差错……”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了,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他不小心把桌上的折子碰掉了, 重新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留意吕通的折子有没有叠在了里面。 他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这本是陈嘉义的差事,他好心帮他把折子放到书房,结果却把这么大一件祸事惹到了自己的头上。 周怀瑾厉声道:“桌上有那么多处理过跟未处理的折子,你放在了哪边?姑且算你放错了,但既然是加急的折子,你为何不知会一声?” 左进良大喊冤枉:“阁老冤枉了微臣,微臣只是帮陈嘉义转交一下折子,他并未提起这个是京城发来的加急折子啊,臣不该担这个责任啊。” 若是他不肯担这个责任,陈嘉义就得自己担了,他也叫起冤来。 弘兴帝冷冷道:“因你两个人疏忽之故,平白害死了这么多人,朕懒得听你们的官司,拖下去,直接斩了。” 两人连声求饶,吓软了腿,但在场并无一人开口帮他们说话,禁军很快就上来把他们押下去了。 吕通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折子竟然会因为两个书记员的大意酿成了大祸,看着弘兴帝一行狼狈不堪的样子,可见这群狼当真非常棘手,他刚想说什么,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庞适的马背上似乎绑了一个人,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哭得脸都肿了,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衫满脸的无助。 吕通吃了一惊,这不是孟侍讲和他的幼弟吗?为什么绑起来了? 结果他话还没有问出口,弘兴帝转身扔给庞适一个半虎符:“快到京城了,狼王没有追来,肯定是黎笑笑把它拦住了,你即刻去神机营调三架八百石的弩车并一百火箭手速速赶回去救黎笑笑。” 八百石的弩车已经是大武最强大的武器了,一发可射穿尺厚的城门,弘兴帝为了救黎笑笑一调就是三架,可见决心之大。 而且普通弓箭无法伤害狼王,那换成火箭呢?说不定它怕火烧呢? 庞适接过虎符,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马上换马入京直奔禁军营,十骑亲信紧跟在他的身边飞奔而去。 雪越发大了,吕通连忙把马车让给帝后,又扶了太子和年纪最大的杨阁老上了车,阿泽眼睛通红,声音哽咽:“我要跟弟弟坐在一起。” 万全去抱瑞瑞,但瑞瑞似乎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孟观棋不肯松手,吕通不由问道:“陛下,孟侍讲这是?” 他怎么被绑起来了,是犯了什么错吗? 弘兴帝长叹一声,走到孟观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跟你一样担心笑笑的安全,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朕都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从开始逃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时辰,无论孟观棋从马背上醒来时有多激动,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知道失控发疯对救黎笑笑没有任何的帮助,只会让别人更担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谢陛下,臣知道您一定会去救她的,只是臣想跟着庞将军一起回去。” 弘兴帝眉头微皱,孟观棋态度很决绝:“陛下,臣答应你,一定会听从庞将军的指挥,不会鲁莽行事,笑笑是臣的妻子,她遭遇这样的大险,我做不到留在京城里等消息。” 他跪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磕头:“请陛下恩准。” 弘兴帝动容,忙上前扶起他:“你真的不会乱来?” 孟观棋摇头:“臣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必会小心周全,不敢拖累庞将军。” 弘兴帝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极好,若是他强行把孟观棋押回京,他只怕不能原谅自己,弘兴帝叹了一口气:“好,那你留在这里等庞适回来,黎笑笑跟他有过命的情谊在,他一定会尽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弘兴帝示意万全给他松绑,孟观棋松开绳索后抱起瑞瑞就往车上放:“你跟阿泽哥哥一起回家,哥哥要回去找笑笑。” 瑞瑞的眼泪像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很想伸手抱住孟观棋,但又怕他找不到黎笑笑,阿泽看着也哭了,抱住瑞瑞朝孟观棋道:“你一定要把笑笑姐姐带回来!” 孟观棋坚定道:“我一定会!” 雪越发大了,一起逃回来的人基本都没有可以避寒的工具,怕文官们冻坏了,弘兴帝留下五骑陪孟观棋在这里等庞适,马上启程带着大部队进京了。 等大部队消失在远方,孟观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牵着马就往回走。 一个禁军上前:“孟大人,您要去哪里?陛下让我们留在这里等庞大人。” 孟观棋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禁军道:“大家都是男子,若孟大人要方便的话何不路边解决?” 反正冰天雪地的也没行人,没人在意谁在路边方便过。 孟观棋冷冷道:“本官好歹也出身翰林院,怎能在路边方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被积雪覆盖了半边的竹子:“我去那边,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吧。” 那丛竹子离他们也不过百步左右的距离,禁军犹豫了一下,只觉得文官穷讲究,却不敢出言阻止,只能由他去了。 孟观棋牵着马绕到了竹丛的后面。 雪太大了,吹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禁军们不由四处张望可以避雪的地方。 庞适要进神机营调弩车,还要召集火箭手,要知道一辆弩车光是推着上路就要两个大汉一起推才能推动,陛下一调就是三辆,还有一百个火箭手也要准备弹药燃料,等他折返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禁军甲打了个冷战:“不然咱们也找个地方避一避雪?庞将军两个时辰之内能赶回来都算是快的了……” 禁军乙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条路连棵大树都没有,只有那丛竹子,不如咱们去那丛竹子里避一避雪吧?” 禁军丙也冷得受不了了:“去吧去吧,好歹能挡一挡,等等看孟大人方便完了没有……” 说完他转身看了一眼竹丛的位置,惊恐地发现雪地中一人一骑已跑出很远,都快消失在眼前了,禁军丙大叫:“孟大人跑了!他往回跑了,快追!” 弘兴帝就是怕孟观棋会自己冒冒失失地找回去才把他们几人留下来看住他的,结果他借尿遁竟然跑了! 禁军们也顾不得寒冷了,一个个上马飞奔朝孟观棋追去。 此时孟观棋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的四肢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火热又滚烫,他只剩下了一个执念——找到黎笑笑。 他已经不再惧怕那只妖怪一般的狼王了,他只是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 他夹紧马腹,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丝毫听不见身后禁军们的呼喊。 他不知道脸上已经淌满了泪,被风一吹变成了一串串的冰渣子糊在了脸上,他只记得亲眼目睹她被狼王一爪子抓在了肩膀上,铠甲碎裂,鲜血狂喷。 他听见了她跟庞适的对话,她求庞适带他走,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地不回头看他一眼?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被庞适打晕带走了。 他是她的丈夫,女子嫁人后本应以夫为天,但在她面前,他却如此无能,一次次遇险都只能靠她才能活下来,却没想过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的黎笑笑遇到生命危险了,他却留在那里陪着她都做不到。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让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只剩下自己面对那一只怪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是那只狼的对手? 孟观棋已经不在意自己的马速有多快了,如果他摔死在回去找她的路上,他也甘之如饴。 第192章 孟观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生坐在他的床头打盹。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睡觉,正想翻身起来, 却发现一阵头晕目眩,他浑身无力又倒回了床上。 但他这一动惊醒了阿生, 他睁开了眼睛, 眼里迸出惊喜:“公子,你醒了!” 他回头往屋外大呼:“公子醒了!公子醒过来了!” 不一会儿, 屋里哗啦啦地进来一群人,孟县令、刘氏、齐嬷嬷……最后是万全的干儿子荣四。 刘氏激动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眼泛泪花:“棋儿,你终于醒了, 吓死娘了。”他高烧了一天一夜,太医流水一般进出黎府, 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这么多人?孟观棋恍了一下神,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昏睡前的记忆忽然就涌入了脑海。 笑笑…… 他一下就握紧了刘氏的手,急切道:“娘, 找到笑笑了吗?” 刘氏的神情立刻就出现了几丝愁苦, 孟观棋高烧不退,她本不想说不好的消息来刺激他,但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她担忧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消息……” 孟县令接口道:“得知笑笑可能上山逃了后, 陛下又加派了一千麒麟军上山搜索笑笑的踪迹, 你安心留在家里养病,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拼尽全力保回来的,你身为她的夫君, 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荣四也开口道:“知道孟大人病倒了,陛下、娘娘和太子都非常忧心,不顾漫天的大雪加派了人手搜山,还专门叮嘱奴才过来守着孟大人。圣恩隆重,希望孟大人保重身体啊……” 孟观棋在山上晕倒后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很快就烧得浑身滚烫,吓坏了那几个禁军,他们顾不得留在山上找人,立刻便要把他送回京城。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就遇见了带着弩车和火箭手出来寻找黎笑笑的庞适众人,庞适问清楚情况后当即吩咐几个随从把孟观棋送回黎府,又派了人去回禀弘兴帝,他则带着跟随孟观棋一同前来的禁军倒回去重新搜查黎笑笑的踪迹。 如今距离孟观棋被送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庞适带着一千多人还在山上寻找,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 孟观棋出神地看着门外飞扬的鹅毛大雪,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黎笑笑,等大雪把所有的印记覆盖,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他现在拖着病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根部湿润,不时滚出一滴泪珠,让刘氏的心都要碎了。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正如孟观棋所预料的那般,鹅毛大雪很快就把黎笑笑和银狼的踪迹掩盖得干干净净,庞适领着士兵一路追踪到深山,最后隐约查到银狼的脚印消失在一处山崖的背湾处。 “将军!有发现!”一个士兵拿着半片铠甲大声喊着跑了过来。 庞适精神一震:“发现了什么?” 士兵连忙把那半片铠甲的碎片交到庞适的手里,庞适的心情登时荡到了谷底。 这是黎笑笑的铠甲,她受宠,又是大武第一个女将军,她的铠甲是皇后专门吩咐尚衣局的人给她特别订制的,别人的铠甲是玄色的,只有她的铠甲是朱红的。 士兵捡到的铠甲的确是她的无疑,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不可能认错的。 这半块铠甲上甚至还沾染了她的鲜血。 庞适沉声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士兵手指前方:“在那处断崖的前面。” 庞适跟着士兵走到了那处断崖前,还未靠近便听见了哗哗的流水之声,他吃了一惊,几步向前往下面一看,断崖高达百丈,崖底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士兵指着断崖前的一丛枯草,上面有人为碰过的痕迹:“将军,铠甲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黎笑笑的铠甲掉在了断崖前,也是在这里失去了踪影。 随行的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开始翻动旁边的积雪,果然看到了被压得凌乱不堪的草丛,上面印着点点血迹,很快,他们又在斜后方的一处枯草下发现了一个清晰的狼爪印。 这个爪印距离那个凌乱的草丛有一丈多远的距离,而且只有指向断崖边的方向的爪印,并没有反方向离开的印子,可见在这里跟黎笑笑缠斗后,狼王也没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庞适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黎笑笑浑身浴血被狼王逼到了崖边,狼王纵身一跃,把她扑倒在断崖前,黎笑笑挣扎期间压断了无数枯草,最终一人一狼双双摔下了断崖。 想到这个可能性,庞适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命亲兵拿来绳索,亲自攀绳下了山崖,底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河水自高山汹涌而下,冲出两岸嶙峋怪石,河水极深,就算如今不是丰水期,可流水的速度依旧不减,庞适尝试着扔下一根枯木,枯木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 如果黎笑笑和狼王一起摔进了河里,还会有生还的可能性吗? 想到黎笑笑前无退路,后有追兵,身受重伤,还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庞适没办法说服自己她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取得一线生机。 但她是黎笑笑,或许她真的能游上岸逃跑呢? 庞适带着微弱的希望沿着河流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水流不那么急的地方过了河到了对岸,开始仔细搜查对岸是否有黎笑笑和狼王留下的痕迹。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河的对面依旧是嶙峋的石头与枯树败草,其中荆棘密布,根本就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 随身的亲兵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黎笑笑掉进了河里,跟着狼王一起被水冲走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那些望眼欲穿地想知道黎笑笑消息的人解释这件事情。 但一日没有找到黎笑笑的尸首,他便没办法说服自己她已经离去。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第一纵队,五人一组,沿着这条河一路往下游找,沿途可能经过的村庄、城镇、山寨,都要一一去盘问清楚,是否见过黎将军,找到她的物件者,赏金二十两,找到她的遗体——”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眼睛都红了,咬牙道:“赏金二百两,去吧。” 第一纵队的一百个士兵领命,马上分组沿着河流下去找了。 庞适站在河边看着第一纵队的士兵消失在眼前,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雕塑。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也总是要面对,风声俞响,雪花越大,跟着他来的这一千多人早已冻得不成样子,他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其他人跟我一起,收队。” 庞适回京见了弘兴帝,得知黎笑笑极有可能和狼王一起摔下了悬崖还被水冲走了,弘兴帝眼中浮现一丝泪光,久久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呢?她可是黎笑笑,无所不能的黎笑笑,弘兴帝当太子的时候多少次危险都是靠着她才安然度过的,她勇敢、乐观、自信、坚强,在她眼前仿佛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让他怎么接受她竟然会丧命于一只狼的爪下? 他沉声道:“沿着河继续找,无论找出多远,都要把她带回来。” 庞适道:“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禁军第一纵队的百人已经沿着河的下游找过去了。” 弘兴帝目光坚毅:“还不够,朕要召告天下,让这条河流经的所有府县全都加入寻人的阵营中来,寻到笑笑的人赏金千两……另外,朕还有一事要嘱咐你,笑笑虽然与狼王一起掉下了悬崖,但那狼王刀枪不入很是怪异,就算是掉入水中也不能确保它已经死了,除了要找笑笑以外,你也要同时留意那匹狼的动静,那三架弓弩我留给你,同时让吕通协助你,追查狼王的踪迹。” 庞适领命,一脸黯然地退了下去。 陛下这边已经知情了,他要如何面对黎笑笑的家人?尤其他的府第还与她家相邻。 庞适去找万全:“孟观棋的病怎么样了?” 万全叹息一声:“险得很哪,高烧不断,去了又来,人也憔悴得厉害……他跟黎将军少时便相知相恋,感情很深厚,一下子出了这种事,受不住打击也是有的。” 两人是历经艰险排除万难才走到一起的,比一般的父母之命结成的夫妻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再加上成亲还不到一年黎笑笑就出了这种事,孟观棋不被击倒才怪呢。 其实不止是他倒下了,刘氏和瑞瑞也病倒了,阿泽想去探病,被皇后阻止了。 他去了也不过是惹得他们流更多的眼泪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还是往宫门口的方向去。 得知庞适回来了,刘氏撑着病体一起赶到了孟观棋的床前,听他语气平缓地说出了调查的结果,得知黎笑笑很可能拉着狼王坠入山崖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屋里登时哭倒了一片。 庞适双目通红,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片碎裂的铠甲交给孟观棋,艰难道:“这是在悬崖边上发现的,是她的东西……你留着吧。”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过去,孟观棋就瘦得不成样子,唇边是未及打理的青色胡茬,脸颊凹陷,整个人暮气沉沉,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伸出手把那块残甲握在了手里,眼前浮现了她当初刚刚被封为三品武官,皇后专门为她量身订制了这身铠甲,她喜气洋洋地穿在身上跟他分享她的喜悦,那么地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如今这身威风凛凛的战甲只剩下了一块碎片,而伊人不知芳踪何处。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残甲之上,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扯到了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第193章 才靠近这个天坑大湖, 黎笑笑就感受到了这里的磁场极不稳定,她身后那只已经装死装了很久的银狼显然也感觉到了,它开始挣扎。 六百里路, 黎笑笑都凭着强大的信念扛过来了,自然不会让它在这个时候挣脱。 银狼越挣扎, 束在它嘴马上的项链就收得越紧, 仿佛要嵌进它的骨骼里。 “老实点!”她面无表情地踢了它一脚,一步步朝天坑走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 时空隧道的出口,当年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她出来后出口应该就关闭了,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的磁场突然出现了问题,所以才会让一直困在其中的银狼找到机会钻了出来, 立刻就在大武犯下了血案。 这里的磁场不稳定,银狼能从里面找到机会出来, 那她也有可能在这里找到隧道的入口,再次打开它, 带着银狼一起回末世。 银狼刀枪不入, 就算是它的尸体也不能留在大武,它的皮囊会被古代人当成无上法宝,对它的抢夺会引发动乱, 她是绝对不能把它留在这里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银狼回到这里的原因。 打开时空隧道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 而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能量了, 所以她要借助银狼的晶核。 用晶核引动雷电,彻底破坏磁场,隧道的入口就能打开了, 她拉着银狼跳进去就能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大武就安全了。 只是她打开的是单向的路,进去后就是时空乱流,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向哪个地方,说不定进去后马上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是她没得选。 望山跑死马,天坑看着就在不远处,但等黎笑笑拉着银狼走到湖边,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今天是个坏天气,黑云压顶,还有大风,湖水被吹出了层层鳞纹,岸边的草木被乱得东倒西歪,看着似乎马上就有大雨。 黎笑笑已经能感觉到因磁场混乱而来自湖心的若隐若现的吸引力,绿幽幽的湖水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仿佛要把她跟银狼一起吸进去。 风起云涌,头顶闪过一道闪电,隐隐还有春雷的声响,要下雨了。 黎笑笑直愣愣地站在湖边,回首看向了京城的方向,两行清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滴落下来,冲出了两道白白的印子。 就要告别了呢,可惜他们离别得这样匆忙,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再看他一眼。 她消失的这三个月,他一定很伤心吧?她的小白菜,她从未发现自己竟然这样爱他,这样舍不得他…… 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她黯然地望着京城的方向,这样也挺好的,她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她还能回去吗? 眼泪更汹涌,她好想好想回去,好后悔当初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跟他好好道别,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她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全部,却没想到会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从来没想过她只能陪他到这里。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银狼已经感觉到了危机,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如果让它挣脱,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它抓住了。 她突然大吼道:“孟观棋,你不要忘了我!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你也不许忘了我!我是为了你们能好好地活着才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我不许你忘了我……” 一声雷鸣响彻天际,狂风大作,黎笑笑仰天大笑:“来吧!我不怕你!” 轰隆一声,巨响在她头顶炸起,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电闪雷鸣,闪电在她头顶游走,磁场更不稳定了,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在指引着她打开时空的缺口。 黎笑笑拔出了腰间的短剑,走到了银狼的面前,伸手抬起了它的头,一剑就从它的下巴处对穿过去,扎进了它的脑袋里。 这是银狼身上除了眼睛外最脆弱的地方。 银狼拼命地挣扎起来,“铛”的一声,绑在它嘴巴里的项链应声而断,它下意识地张开巨口就想把黎笑笑撕碎,但嘴只张了一半就不动了。 它终于死了。 黎笑笑吃力地抽出短剑,打开它的嘴巴,从它下颚处开挖,终于挖出了它脑子里的晶核。 淡黄色拳头大小的晶核拿在手里,她能感受到里面磅礴的力量。 她握着晶核站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举起了手,捏碎了手里的晶核。 一直盘旋在她头顶的雷终于落下,化作一圈圈银色的光圈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她有一瞬间完全失聪了,无声的光波瞬间辐射了整个湖面,水面像是沸腾了一般开始了剧烈的抖动,不多时,湖心突然泛出了耀眼的白光,继而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起。 磁场完全坍塌,湖水的中心不知何时起了一个旋涡,渐渐地盘旋成龙卷风的模样,把湖里的水都吸了起来,与暗黑的天空紧紧相连。 风起云涌,大雨倾盆,雷声阵阵,大地似乎抖动了一下,离天坑不远处正在地里劳作的百姓只觉得头晕了一下,恍然间仿佛有什么记忆在刹那间忘记了一般,但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他们吓得在地上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那声巨响后,雨渐渐变小了,有大胆的村民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就朝天坑的方向望去,登时惊叫道:“龙王吸水了!” 在地里忙着春耕刚好遇到暴雨,不少人也没及时赶回家,同一家人的都挤在一起用蓑衣挡雨,此时听见有人尖叫着龙王吸水的异象,他们顾不得方才的响雷,连忙抬头朝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天坑上方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巨大的旋风把湖心的水尽数吸附在周遭,冲天而起,连接着天上的乌云,滋滋作响的闪电一丝丝游弋在水柱的周遭,让人心生敬畏。 村民们纷纷拜倒:“拜见龙王,龙王保佑我们牛头坳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保佑我们家鸡天天下蛋!” “保佑我家的母猪多下几只猪娃子。” “保佑我女儿能找个好人家。” …… 龙王吸水的天象极难遇见,对于这种异象,百姓们不知其产生的原理,千百年流传下来都是归功于鬼神之说,往往心生敬畏,遇见便要虔诚下拜,最好是许一许愿,保佑自家平安康泰。 一时间,在田里劳作的农人都拜倒在地,双手不停合什祈祷龙王能好好降雨,给一个好收成。 龙吸水的天象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天上乌云的散开,水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最后纷纷落入湖中,眼尖的村民似乎看到有一个什么东西跟着湖水一起掉落到湖底了,看样子还不小。 “你们看见了吗?那团黑漆漆的是什么?”村民甲犹豫着问。 村民乙道:“看见了,你说会不会是黑鱼,大黑鱼,被龙王吸水吸上去了。” 那么大的黑鱼,不得有几十斤啊! 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呢,一些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听见有大鱼已经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黄石岭镇自从那次洪灾后幸存下来的本地的村民基本上都外出逃荒去了,有在几百里外的泌阳县安家落户的,也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不走的,洪灾结束后整个镇基本上没留下几个本地人,几乎成了荒镇。 虽然这个镇被水冲泡过,大多数的良田都冲毁了,但它出现了一个天坑大湖,里面蓄了不知多少水,只要有水就能养活人,更能种活庄稼,所以这些年在知府的支持下,不少人愿意主动到黄石岭镇分田落户,昔日的荒镇也渐渐开始有了生气。 但贫瘠的土地一两年是养不回来的,虽说过来落户安家的百姓被免除了三年的税,但三年过后还是要交税,所以百姓的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庄稼不缺水了能勉强吃饱饭,但要想说吃鱼吃肉,那却是不能够的。 牛头坳村如今只有十二户人家,若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条真的是五六十斤重的大鱼,都够他们全村人饱饱地吃上一顿了。 村民甲不由蠢蠢欲动:“不然咱们过去看看?” 方才电闪雷鸣的,那条大鱼被卷上了半空,说不定已经被雷劈死了呢?他们说不定能捡个现成的。 其他的村民闻言也有些意动:“咱们这么多人,去一趟应该不怕吧?” 村民丙道:“村长家不是新做了个筏子吗?咱们去借来用一下,万一真的是条大鱼,大家都能饱饱地吃一顿呢。” 这条鱼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回村找村长借筏子了。 回去一说,回家避雨的其他人也全都听说了湖里可能有条大鱼的事了,这种热闹谁不爱凑,于是乎,壮丁们抬着筏子,身后跟着老婆孩子,全村人一起跟去大湖边看热闹捉鱼去了。 此时的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知为何,出现过龙吸水后的大湖看着清澈了许多,没有往日里可怕了,要知道他们虽然在这边住了好几年了,可平时只敢在湖边活动活动,根本不敢下水,那湖水黑呦呦的,看久了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可吓人了。 村民们也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今日来的人多人气旺的缘故,都把目光看向了湖里。 还真的让他们看见了浮在湖面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黑,离岸边不是特别远。 “在那里,快,不是很远。” 还真不远,看着若隐若现的,两个青年兴奋地划着筏子朝着那条“大鱼”靠近。 只是这鱼怎么好看越看越不对劲,还长出了四肢? “啊!是人,是人!” 两个青年快划到那条“大鱼”前才认了出来,这浑身焦黑的竟然是一个人! 晦气,这可太晦气了! 第194章 黎笑笑虽然醒过来了, 但是她伤势极重,每天有大量的时间都在昏睡,而且田青家实在是太穷了, 她不仅吃不饱,还没药吃, 导致她醒过来五天后才能拄着拐仗勉强站起来。 她现在不仅需要吃药, 更重要的是吃饱,自从她醒过来后, 许氏每天只能给她匀出一碗粥了,因为他家的粮食快没有了。 一碗稀粥只能勉强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对她的伤势恢复几乎可以说一点用都没有,但好歹她能站起来了。 她需要吃药, 还需要补充大量的能量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可惜她这次沦落到这个地步, 甚至还不如刚穿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虽然也受了伤,但好歹身上还有力气, 还能去打猎填饱肚子,可她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收留她的人家又穷得揭不开锅, 连顿饭都混不饱。 不是没有想过去求救,但牛头坳这个村子她再清楚不过,离县城足足有三四十里的山路, 走路出去的话要两天的时间, 黄石镇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县城, 她想找个人帮她送信告诉外面她还活着的消息都找不到人。 更别说村子里的人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当她是被雷霹傻了才会胡言乱语,黎笑笑狼狈成那样被他们从水里救出来, 要他们相信她是朝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太子的贴身护卫,还跟皇帝有过命的交情? 好吧,她承认,这的确有些为难这些村民了,而且她还没办法跟他们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然求救无路,她只能自救了。 她起码得恢复到能自由行动,再从村子里走出去吧。 只是饿肚子这个问题得尽早解决才行,不吃饱她的伤势没办法恢复,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稍微能动了就去跟许氏商量:“你家还有多少粮食?” 许氏看了她一脸,一脸的疑问。 黎笑笑道:“我吃不饱,我的伤就没办法恢复,这样吧,你给我煮干饭吃,等我吃个几天,身子稍微恢复一点了,我再想办法把粮食还给你。” 许氏问她:“你有钱吗?” 她连衣服都没有,还要借许氏的衣服穿呢,哪儿来的钱? 黎笑笑摇了摇头。 许氏道:“既然没钱,你怎么还我的粮食?” 黎笑笑道:“我有钱,只是我的钱不在身上,你放心,等我恢复了身体后,我可以十倍、百倍地还给你,真的。” 许氏叹了口气:“你还是没想起来你是哪儿来的吗?” 黎笑笑心好累:“我都说几十次了,我真的是京城来的……我公公以前在泌阳县当县令,你知道不?临安府的泌阳县县令,六年前牛头坳水灾的时候有很多黄石岭镇的人逃到泌阳县安家落户了,你要是认识他们,提一句孟县令孟英,他们肯定都知道。” 六年前黄石岭镇的洪灾许氏倒是知道的,否则她家也不会搬到这里来,可是她并不清楚那些流民们都去了哪里,而黎笑笑身上什么都没有,又解释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坑大湖旁边,所以她还是没办法相信她。 许氏面无表情道:“家里就这条件,每天能给你匀两碗粥已经是极限了,我们老两口的粮食本就不多,春耕都没完,夏收的粮食更没影子,家里这点存粮你就别想了。” 黎笑笑借不到粮食,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这不争气的身体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动啊。 本来就吃得少,出去走动也会消耗她的精力,她只好回柴房躺着不动,睡觉算了。 许氏看着她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发愁,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岂能不知道吃不饱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就很难好?若是家里有余粮的话她肯定不会不舍得让她吃饱的,但她家里的粮食就连夫妻两人都没办法吃饱,如今把她捡了回来,村里其他人都不肯出粮帮忙养她,她也不忍在这个女人还不能动的时候把人扔出去,只能省着点吃,让她不至于饿死了。 但她开口就要吃掉她家里的余粮,还说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吹什么牛呢?万一她好了就跑了,她上哪儿找人去? 家里就这么点粮了,说什么她也不肯拿出来的。 黎笑笑在柴房里睡了,许氏扛着锄头去了地里跟田青一起锄地,稻种已经播下去了,他们这些天都在忙着翻地,等稻苗长得可以分株了再种下去。 春耕时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很重要,她已经因为要照顾黎笑笑耽误了好些天的活,家里人本来就少,再不抓紧点功夫,就赶不上趟了。 在田里劳作了一上午,午间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野菜饽饽和田青一起坐在田头吃,村里别家也是这样,把饭做成团子带到地里来。 也就午饭的时候大家会凑到一起说些闲话,牛头坳村很小,八卦新闻也不多,这些天三姑六婆们凑在一起聊天的话题都围着黎笑笑转。 许氏道:“她现在能拄着拐杖起来走几步了,只是人还虚弱得很,她今天还跟我借粮食,说吃不饱……” 三姑六婆们一阵唏嘘:“能找回一条小命就不错了,还想吃饱哦。” “我们也吃不饱啊,现在粮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能吃饱啊?” “那她的脑子到底好了没有?还会不会神神叨叨地说她是什么将军的鬼话?” 许氏叹了口气:“不问她她就不说了,但一问她还是这样说,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一直这样讲。” 其中一个妇人想象力很丰富,听到许氏提起受了什么刺激的话,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你说她之前是不是被她夫家虐待过啊?我越想越不对劲,她那满身的伤痕,还有突然出现在天坑大湖前,是不是去投湖自尽?” 这个说法非常新鲜,一下就连在一旁听着八卦不讲话的男人们也一下就信服了,许氏还真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如今被这么一启发,她马上就愣住了,喃喃道:“这么说来好像有几分道理。” 那个妇人斩钉截铁道:“不是好像,是一定!你说好好的一个妇人家,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痕?肯定是被打的!她受了刺激,精神都不正常了才会说这种胡话,我听说有些人精神不正常,还说自己是什么仙子转世呢~”所以她才会说什么自己是将军的鬼话,都是被刺激的。 大家想起自己身边遇到的得了失心疯的人,好像是有人这么说过。 女人们虽然八卦,但一致推出这么个结论后心里还是对黎笑笑多了几分同情,等许氏回家的时候手里多了好几个野菜饽饽,是那些三姑六婆们从嘴里省出来留给黎笑笑吃的。 大家家里都不宽裕,要她们拿出更多的粮食来也不可能了,这几个饽饽纯粹是同情她罢了。 所以当天晚饭的时候,黎笑笑喝了满满一大碗稠稠的粥,还吃了五个野菜饽饽,第一次吃到了五分饱。 她吃完后才问许氏:“这些是哪儿来的?” 许氏道:“是村里的大娘们送给你吃的。” 虽说也没什么营养,但好歹能垫垫肚子,黎笑笑托许氏谢过她们,认真道:“等我好了,我会还她们粮食的。” 这话许氏也就听一听,完全没放到心里去。 又过了几天,黎笑笑终于扔掉了拐杖,可以在院子里走几步路了。 虽然每天都有粥喝,但因为营养不足,她瘦得很厉害,既然已经能动了,她就琢磨着要去找些吃的回来了。 她这样的身体自然不能进山里打猎,既然不能进山,那就下河吧,正好她想回天坑去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声剧烈的爆炸后,她什么意识都没有了,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睁开眼睛竟然还在大武,难道时空的隧道没打开吗?银狼的尸体呢?会不会留在了原地? 但这些天她观察下来,牛头坳村的人并未提起半分有关银狼的事,她现在能走动了,她想回去看看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要去,当然不能空手回来了,天坑大湖都出现五六年的时间了,再怎么说应该也有点鱼在的吧?她这样的身体再不好好补一补,就要变成废人一个了。 她做梦都想养好身体赶快想办法回京城,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们肯定都以为她死了吧,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她跟许氏说了她的想法,让她帮忙去跟村长借一下当天捞她回来的筏子。 许氏一脸惊讶:“你要去天坑?你才刚刚能走动,怎么要去那里?” 她一脸紧张,这不会是想起什么了,又想去投湖自尽了吧? 黎笑笑道:“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天坑这么大,总得有点鱼在吧?你给我一根缝衣针,我做个勾子去钓鱼。” 听说她是想去钓鱼,许氏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劝她道:“你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天坑里没什么鱼。” 黎笑笑奇道:“那么大的湖怎么可能没鱼?” 许氏道:“这湖平日里就黑黝黝的,看着特别吓人,看久了好像还要把人吸进去一样,村里都是不许小孩靠近的,而且村里的青年们也不是没在边上钓过鱼,但钓个半天一天的只能钓上来一些两指宽都不到的小鱼,数量极少,久而久之就没人去了。” 其实说起来还是这湖看着特别吓人,平时只有一两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敢靠近,再加上又没钓上过什么大鱼,所以就没什么人去了。 但黎笑笑坚持要去,她除了要去看看情况,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能找到吃的了,说什么她都要亲眼过去看看。 听说那个疯女人要借筏子去天坑钓鱼,村长一劝再劝,但劝不住,很不想借筏子给她,但见她一副你不借我就自己做一个的态度,只好借了。 第195章 黎笑笑这一骂是彻底得罪了村长家, 村长的老婆回去第二天,村长就找过来了,亲自来下逐客令。 以她没有路引、没有身份, 怀疑她是逃奴为由,让她不要连累他们村里的人, 让她赶紧走。 她没有身份被救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 现在才用这种借口来赶她走,黎笑笑也不生气:“再给我七天的时间, 我的伤再养好一点就走。” 村长还以为她肯定会痛哭流涕地求饶呢,见她真答应会走, 像被打了记闷棍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颇有些忐忑地回家了。 他来这趟的本意还真不是要把她赶走, 只是想提醒她现在一无所有,趁有人要的时候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才有落脚的地方啊。 他老婆的侄子还没死心呢, 说没见过长得比她好的,也不介意她被逼急了说疯话了, 她干活是把好手,自己又有了两个儿子, 就算嫁过去不生孩子日子也能过下去。 可她一口就答应了要走, 这让他回家要怎么跟老婆交待?还有,万一她真的走了,半路出了事可怎么办? 村长虽说是个小百姓, 难免有些小毛病, 但真要让他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妇人逼死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他只好回去跟老婆商量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他沉着脸:“人家宁愿走都不肯答应你侄儿,那就算了吧,别真把人逼到绝路上了, 我看田青两口子倒是有意愿要把她留下来的意思,等过些时日她缓过来些了说不定还可以招个上门女婿帮他们养老。” 村长老婆骂道:“就田青家那条件谁肯入赘啊,茅屋都没多一间,我侄儿家良田都足足十亩,她现在不愿意,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但黎笑笑宁愿离开都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她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总不能真把人逼死吧? 接下来的日子她看见田青和许氏就没好脸色,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锉了他们一遍又一遍,把田青夫妻吓得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 这些事黎笑笑全然不管,她每天如常去湖里钓鱼,但钓回来的鱼她没有全吃了,而是开始跟周围的邻居们换粮食。 一条两斤左右的鱼,换一斤糁杂着麦麸的粉,换回来后请许氏帮忙烙成干饼好存放。 许氏不由劝她:“村长那天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我都听邻居周大婶说了,他不是有意要赶你走的,你不必非得离开。” 但黎笑笑很坚决:“我是一定要走的,我要回家。” 许氏叹了口气:“你身上没有路引也没有户籍,会被当成流民抓走的,你可能连县城都出不去。” 黎笑笑道:“进不去城里,那就绕开走山路,我只要走到州府,自然有人认得我。” 她是真的准备得很充分,这些天天天都拿鱼去换面粉,烙了够她吃十天八天的饼子,一副到时间就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晚上许氏睡不着觉,低声跟田青道:“当家的,黎笑笑说她明天就要走了。” 田青这些天都忙着春耕,困得很,已经昏昏欲睡了,见妻子说起这个话题,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许氏道:“你说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 田青半睁开眼睛:“什么都是真的?” 许氏道:“她说她是大将军的事。” 田青完全清醒了:“你信她的话?” 许氏道:“我觉得她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在开玩笑,而且如果之前的话是她发疯的时候乱说的,那怎么每一次都能说得一模一样呢?” 田青也觉得很矛盾:“可是她如果是大将军的话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村子里?她身边都没有下人的吗?不说别处,咱们镇上李员外家的小姐上街还带着两个下人呢,她要真的是大将军,那她身边的人呢?” 这又是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许氏叹了一口气:“也对,她明天离开后说不好还会倒回来呢,咱们村这么偏僻,光是走去县城就要两天的时间,她一个女子怎么上路啊?” 田青也觉得有道理:“还真不好说,天黑了兴许就害怕了,再倒回来也不一定。” 夫妻俩越说越笃定,觉得黎笑笑闹这一出肯定闹不过明天晚上,天一黑只怕就要回来。 所以第二天黎笑笑提着半袋子烙饼跟他们告别的时候他们没说什么,只笑了笑就挥手跟她告别了。 他们笃定她肯定不到下午就能倒回来。 黎笑笑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棍子当拐杖,迈着坚定的步子离开了牛头坳村。 临走之前,她最后一次去了天坑大湖,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算是与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在牛头坳村村民的目送中,她没有回头,走上了去往县城的山路。 这条路她刚来时走过一回,六年过去了,去往县城的路还是那么遥远。 她需要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才能抵达县城。 她曾经拉着银狼在山林里奔波了六百里,足足三个月,所以对于在野外露宿一夜这种小事,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她走到一半,天色渐渐黑下来,她找了个有岩石的地方,捡了一些柴火生了个火堆,准备在这里睡一晚。 虽然已经四月下旬了,但山里的夜还是有点冷的,她身上穿着布满补丁的薄衣服,生一堆火刚好。 火堆能驱赶蛇虫鼠蚁,当然也能招来别的,例如同样在山里露宿的其他人。 黎笑笑刚烤热了个烙饼,便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她一抬头,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背着背篓的男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见她一个人守着一个火堆,两个男人登时惊疑不定:“怎,怎么是个女的?” 黎笑笑冷冷地看着他们:“有事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陪着笑道:“小娘子,我们是准备明天一早就到县城里卖山货的,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能借个火烤一下吗?” 黎笑笑道:“不可以,你们想烤火,自己找地方生。” 她现在孤身一人在野外,还有伤在身,不想跟自己找麻烦,这些人最好离她远一点。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拒绝,刚想上前理论几句,剩下那个眼神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到几丈外的地方生火去了。 黎笑笑没理他们,自顾自解决了晚饭,背靠着石头闭目养神。 有外人在侧,她当然不可能安睡。 迷迷糊糊过了前半夜,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在那两人摸到她前面来时,她把眼睛闭上了。 一柄冰冷的镰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身侧那半袋子烙饼被抢走,她再次睁开了眼前,果然是那两个要卖货的汉子。 见她醒过来,高个子男人狞笑道:“醒了?身上有钱吗?全都拿出来。” 黎笑笑冷冷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高个子男人没想到她居然没惊慌求饶,也没尖叫,登时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是完全不相信,手里的镰刀朝她脖子再靠近了些:“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狗子,打开那袋子看看有没有钱袋?” 矮个子男人打开了干粮袋:“妈的,只有几十个烙饼,这娘儿们肯定是卖烙饼的。” 既然是去县城做生意的,没理由身上一个铜钱也没有的,高个子男人不信,一手握着镰刀威胁黎笑笑,一手就往她腰间摸去,竟然摸了个空。 高个子男人没摸到钱脑,眼珠子一转,转到了黎笑笑的脸上,火堆还没有熄灭,映出黎笑笑清秀的脸。 高个子男人脸上浮现一抹淫-笑:“既然没钱的话,用别的抵也不是不可以……”手不安分地就往上摸。 黎笑笑按住了他的手,冷冰冰道:“本来念在你们为了卖点山货半夜露宿山野不容易,我就放过你们了,没想到竟然是你们先起了歹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的手一用力,咔嚓一声响,高个子男人杀猪一般惨叫起来,黎笑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镰刀,对着他的脸来了一拳,高个子男人的惨叫声登时中断,人已经被打晕过去。 矮个子男人手里的袋子落下,朝黎笑笑扑了过去,不过片刻整个人被她拎了起来狠狠地扔在了石头上再掉了下来,五脏六腑都快摔移位了,连呻吟都呻吟不出来,只剩下求饶的份:“饶,饶命,小娘子饶命……” 黎笑笑冷冷地走到他的身前:“现在知道叫饶命了?是不是觉得妇人很好欺负,劫财不成又想劫色?遇到我算你们倒霉。” 矮个子男人吓得求饶都说不出来了。 黎笑笑从牛头坳村出来本就身无分文,这两个男人倒像是给她解燃眉之急来了,所以她反打劫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她摸走了两个男人的钱袋,这两人穷得很,两个钱袋子加起来才两百多文钱,一个碎银子都没有,这也太少了…… 她不满意,又走到他们两人睡觉的地方,看了一眼背篓里装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人装着一些菌菇木耳之类的干货,还有两只已经死掉了的野兔和两只绑着的大公鸡,另外一人估计是个药农,背篓里装着一些草药。 两人虽没钱,但带的东西却不算差。 黎笑笑很满意,一人又被补了一拳,把他们绑在了树上,当场就把两只兔子剥皮烤着吃了,当作自己的早食了。 吃完了兔子,天蒙蒙亮,她把火堆熄灭,把两个背篓的东西倒在一起背上,大步朝县城走去。 到达县城的时候已近傍晚,她把篓里的东西便宜处理了,换了三两银子出头,转身就朝县衙的方向去。 第196章 孟家的人比皇帝早一步到达城门, 刘氏扶着齐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城卫恭敬地把她迎到值房门前,低声道:“黎将军在里面睡着了。” 刘氏在来的路上已经哭湿了一条手帕, 此时眼泪又涌上来了,以笑笑的个性, 如果不是累得狠了, 她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不回家去? 她放轻脚步进了值房,一眼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 只是这人身上穿着一身衙役的制服。 刘氏登时近乡情怯,有些踟蹰不敢上前。 这人真的是笑笑吗?她怎么会穿着一身这样的衣服? 小小的值房里登时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眼含热泪激动地看着趴在那里睡着了的瘦弱身子,像她, 又不像她。 刘氏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颤声道:“笑笑?” 黎笑笑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泪流满面的刘氏, 罗姨娘,齐嬷嬷, 柳枝……她熟悉的家人, 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她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娘”就直接扑入了刘氏的怀里。 刘氏直到人扑到了怀里才真实地感觉到笑笑真的回来了,她抱紧她,哭得死去活来。 值房里登时哭声一片, 把不明所以的路人惊得都围在外侧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一边哭一边把黎笑笑拉起来打量着, 越打量越心疼, 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有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些日子她到底去了哪里,又吃了多少的苦头啊? 她掏出手帕给黎笑笑擦脸, 迭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别说了,跟娘回家去。” 她要把她带回家好好养着,给她请医问药,把她重新养胖。 其他人擦干眼泪,喜悦这才从心底蔓延开来,少夫人回来了呢,太好了,一家人总算能团聚了。 刘氏拉着黎笑笑就要上车离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响动,她惊讶地抬眼望去,为首一人身穿黄袍,竟然是弘兴帝。 她拉着黎笑笑的手一下就紧了:“是皇上,皇上竟然亲自来了。” 弘兴帝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几骑,转眼就到了城门前。 见到刘氏身边一副衙役打扮的黎笑笑,他眼里闪过惊喜,翻身下马,人群齐齐矮了一截,全都跪下来山呼万岁。 弘兴帝不在意的抬手让他们平身,马上伸手扶起了黎笑笑,才看了一眼便皱了起了眉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虚弱的黎笑笑:“肖太医,快上前帮黎将军看一看,她是不是病了?” 肖院正应了一声,正要上前,但城门这里因为弘兴帝的到来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城卫们还放下关卡,阻止城外排队的人入内,黎笑笑忙道:“陛下,这里人太多了,容易发生事故,不如还是回臣家里再看吧。” 弘兴帝看了看周围的人群,也点了点头,黎府立刻让出一辆马车请弘兴帝和黎笑笑上去,弘兴帝示意肖院正跟上,庞适也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刘氏只好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忙往家里赶去。 陛下马上就要驾临,她这个主人家得赶紧回去先做安排。 晚一步得到消息的孟英正租了一辆车往城门赶,走到半路就遇到了自家的马车,得知人已经接到了,弘兴帝也要到家里去,他连忙示意马车回黎府。 而黎笑笑上车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人群里张望,连弘兴帝都从宫里出来了,竟然没见到孟观棋,他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吗? 弘兴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孟侍讲不在京城,他五日前领了锦城的差事,按照他前几个月的习惯,没一个月不会回来。” 黎笑笑难掩心底的失望:“为什么?” 弘兴帝没好气道:“为什么?当然是去找你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叹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就连朕都不敢相信你还活着,就他还没有放弃,一有时间就沿着那条河附近的州县不停地找你,悬赏金也是越来越高,都到两万了吧?” 黎笑笑喃喃道:“我看到了,陛下的一千两黄金和他两万两白银的告示。” 弘兴帝奇道:“你也看到了?那为什么不叫人送你回来?”还打扮成这副样子。 黎笑笑睁大眼睛:“陛下,你在开什么玩笑呢?看到那个告示后我躲都来不及,真让他们送回来我不得倾家荡产?孟观棋这个败家子仗着钱不是他赚的就肆意挥霍,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车里一时安静无言。 弘兴帝嘴角抽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悬赏告示才扮成这样一个人回来的?” 黎笑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那还用说,我躲开官府的人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给他们送人头?” 弘兴帝抚额,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副穷酸的嘴脸?明明她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不过这才是黎笑笑啊,从他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的性格,改不了。 弘兴帝跟她斗了一番嘴,回味了一下以前的感觉,这才示意肖院正:“你给她看看身体怎么样了,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肖院正的手就搭在了黎笑笑的脉上,才听了几息,他的脸色就变了,车里就这么几个人,弘兴帝和庞适都盯着呢,看了个清楚明白,弘兴帝马上问道:“怎么了?” 肖院正放开了手:“马车晃动,或许听不准,还是等黎将军到家后臣再帮她诊治吧。” 但从他不太好看的脸色也知道黎笑笑的脉像估计不是很好。 黎府很快就到了,孟英和刘氏先一步到家,马上把弘兴帝等人一起接了进去。 弘兴帝心下挂念黎笑笑的伤势,坐下来后立刻让肖院正给黎笑笑把脉,这一次肖院正足足听了半盏茶的功夫,越听越是觉得怪异,开始问黎笑笑问题:“将军是骑马入京的吗?” 黎笑笑点了点头。 肖院正似乎愣了一下:“将军在路上走了多长时间?” 黎笑笑道:“七天,六百多里路。” 屋里人都惊讶地看了黎笑笑一眼,她竟然出现在六百多里外?怎么去的? 肖院正又问道:“此前可有卧床不起的时候?” 黎笑笑垂下了眼睑:“有,我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后有半个多月不能动,后来是慢慢恢复的体力,觉得能走了才想办法回来的。” 孟英和刘氏的心紧紧地揪成了一团,原来她是因为身受重伤完全不能动,这才会在失踪近五个月后才回到京城。 看肖院正的脸色,她的身体必定是还没有恢复她就强撑着上路了。 肖院正精神一震,果然如此:“吃的什么药?可还记得药方?” 弘兴帝奇道:“怎么了?她吃错药了吗?” 肖院正摇了摇头:“将军的体质异于常人,以微臣的诊断,她现在伤势极重,换成了别人早该卧床不起才是,但她依然撑着走了六百多里的路,还能站着跟我们说话,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必定是有民间神医给她开了良药,方能支持她到京。”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黎笑笑,都想知道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又是哪位大夫给她看的病。 黎笑笑苦笑了一下,坦然道:“我没有吃过药,我是被一处极偏僻的村庄的一对夫妻救了,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更不可能给我买药吃。”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弘兴帝更是不可置信:“你,难道你一直动弹不得是因为没药吃?” 黎笑笑道:“不但没药吃,还没饭吃,每天就两碗粥,早一碗晚一碗,我醒了大半个月还起不来就是因为一直处在饥饿之中。” 每天才两顿粥,她平时一顿就是别人三五倍的食量,没饿死已经是奇迹了。 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刘氏的眼泪擦都擦不干,恨不得自己代她受了这罪过,她救了那么多人,怎么自己受苦受难的时候却没一个站出来帮她的人?若是有人给她请大夫,有人能给她提供一顿饱饭,她说不定早就回来了。 弘兴帝快气晕过去,一掌拍在了椅子上:“荒唐,到底是哪个州县的官员敢这般怠慢你?你没有跟他们表明身份吗?” 黎笑笑道:“说了,他们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弘兴帝不可思议:“你没有叫他们去报官吗?朕向天下所有州县发了寻找你的公告,是哪个县衙玩忽职守了?” 黎笑笑道:“那个村子只有十二户人家,离县城有三四十里的山路,路上要走两天的时间,他们镇上的好些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再加上我孤身一人出现在那里,他们都以为我是疯子……” 屋里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这么倒霉事怎么全都让她遇上了呢?所以她不是遇到了良医吃了良药,而是硬生生把自己熬到可以站起来才能回来的。 庞适忍不住道:“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怎么就到了那么远那么偏的所在?” 黎笑笑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嫣然一笑:“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回来了,不是吗?肖太医,我的身体跟别人不太一样,你就当成是重症来治就好了。” 这想必是很痛苦的回忆,她既然不愿意提,也没人会勉强她一定要说出来,她说得对,她已经回来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肖院正沉思了一下,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这就给黎将军开方子,只是虽是重症,却不宜下猛药,索性将军已经回来了,下官先开几服温和一点的药,吃上七天调理身体,看情况再对症下药。” 弘兴帝道:“无论要用什么药,你尽管给她用上便是,慢慢来不必操之过急,一定要把她的伤养好。” 肖院正领命,给黎笑笑开了药方,赵坚亲自拿着药方去抓药了。 弘兴帝看过黎笑笑,心里放下一大半,宫里还有成堆的政事在等着他回去处理,他站了起来:“朕回去后会叫人把太子和瑞瑞一起送回来,让太子在你家住几天吧,自从你失踪后,他伤心得不得了。” 黎笑笑应下,亲自送弘兴帝到门口。 院里只剩下了自家人,柳枝早已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毛妈妈也做好了一大堆饭食,黎笑笑乍然放松下来,整个人非常疲倦,但还是让柳枝服侍着洗了头又洗了澡,柳枝看着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哭得不行,一边流泪一边帮她沐浴。 她泡在热水中就睡着了。 感觉水温变凉了,柳枝把她叫了起来,毛妈妈做好的饭已经端了上来,黎笑笑饿得狠了,一口气吃了五碗饭,又喝了肖院正开的药,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多了一个人,小小的瑞瑞窝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手里还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裳。 外间有放轻了的说话声音:“笑笑姐姐醒过来了吗?她睡了好久了。” 柳枝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她睁开的眼睛,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少夫人醒了!” 阿泽等不及了,急促道:“笑笑姐姐,你起来了吗?我要进来了。” 他已经十岁了,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出入黎笑笑的卧室了。 黎笑笑坐了起来:“进来吧。” 阿泽马上就冲了进来,激动地看着她,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号啕大哭:“你怎么才回来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哭声惊醒了瑞瑞,他立刻翻身爬了起来,看见阿泽抱着黎笑笑哭,他也扑上来紧紧地抱着黎笑笑的腰不肯放。 两个孩子亲眼目睹她被银狼打伤,又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肯定都吓得不轻,如今她回来了,那日的担心害怕一股脑地发作了,都缠着她不肯放。 黎笑笑只好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柳枝连忙把早食端上来,满满地放了一大桌,全是黎笑笑爱吃的。 黎笑笑陪着小哥儿俩吃完了一顿饭,两人才相信她真的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只是早食的碗碟撤下去后,一碗热腾腾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就端了进来,阿泽同情地看着她,却生怕她不肯喝,还拿了一颗糖递给她:“笑笑姐姐,药苦不怕的,喝完了吃糖就好了。” 瑞瑞也连忙拿了个果脯放到她的手心里。 两个孩子,把她当孩子哄。 黎笑笑心满意足,一口气闷了药,吃了糖,又吃了果脯。 她满意地叹息,回家了,真好啊。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养病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吃完饭又喝了药,她让柳枝搬了张躺椅躺在院中晒太阳,一边躺一个小孩子,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宫里的赏赐如流水一般地进了黎府,除了各种名贵的药材补品外,还有弘兴帝赏赐的一千两黄金,黎笑笑自己回来了,他下令撤销悬赏告示,把这笔钱赏给了她。 与此同时,黎笑笑平安归来这个消息也正式在京城传了开来,当日狼爪下逃生的官员感念她的救命之恩,纷纷派了家人过来看望并送礼,黎府一下子就挤得水泄不通,孟英和刘氏忙得不可开交,但除了自家十分亲近的亲戚,其他人提出要见黎笑笑,他们都以黎笑笑伤重正在养病不方便见人为由拦住了,所以黎笑笑除了见了孟丽娘和几位至亲的伯母婶婶外,其他人一概不用理会,安心地窝在后院里养病。 七日后,肖院正亲自上门复诊,只听了十几息的脉,他便惊讶道:“将军的体质果然异于常人,不过七天时间,身体的底子就养回来好多,下官可以对症下药了。” 他刷刷地开了一个方子,让赵坚去外面把药抓回来,这次肖院正没有离开,他要亲自看看黎笑笑用药后的反应。 这次下药,下的就是猛药了,里面甚至还有蚯蚓蚂蝗等可怕的药材,煎药的毛妈妈吓得心惊胆战,半点不敢告诉黎笑笑,生怕她喝不下去。 黑漆漆的一碗药,比前七天的还要难闻,也更难喝,黎笑笑已经自认能吃苦了,勉强喝完了还是忍不住反胃,毛妈妈见她想吐,忍不住来了句:“这药二十两银子一副。” 黎笑笑睁大眼睛,立刻把反胃的感觉压了回去,这么贵的药她怎么能吐了?给我忍着! 这么一副猛药喝下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了反应,她感觉到腹腔内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感觉,血气不断地上涌,不停地往心口处冒,额头的冒出了一粒粒的汗珠,浑身变得滚烫,腹中仿佛有火在燃烧一般,不一会儿便全身都汗湿了。 但黎笑笑人虽然难受,心里却一点也不惊慌,一来是肖院正一直在旁边观察她的反应,二来她这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这药对她有效。 她没有压制身体的感觉,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胸口压迫的感觉越来越重,最后仿佛是被人重重一击,“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一直陪在屋里的刘氏等人吓坏了,尖叫道:“笑笑!太医!” 黎笑笑吐完这口血后还没有停止,肖院正连忙拿盆过来接着,她接连吐出了三大口血,那股异样的感觉才终于消失了。 吐了这么多血,她浑身都是冷汗,脸色苍**神恍惚,仿佛随时都要晕过去一般。 所有人都惶然看着肖院正,肖院正仔细地搭着她的脉,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无妨,这些瘀血一直堵在黎将军的心脉上,现在吐出来了,她以后养伤的效果会事半功倍,不妨事的。” 他留在这里就是要看她喝完这剂猛药后的反应才好开后面调理的方子,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 柳枝端来热水给黎笑笑漱口,又扶她去内室换了一套干爽的衣服,再出来的时候肖院正重新把脉,给她开了第三副药方:“这个方子中正平和,以温养为主,如果府里有会做药膳的厨娘,最好做点药膳配合着吃,吃上半个月,下官再来为将军诊脉。” 他看了看神思倦怠的黎笑笑,补了一句:“黎将军吐血后会进入瞌睡期,这是她的身体需要得到休息的缘故,你们尽量不要打搅她睡觉,只需喂她一点水喝就好。” 刘氏郑重地谢过肖院正,亲自把他送到门口,还给了一百两的诊金。 肖院正推拒:“下官是奉上命来为黎将军诊治的,夫人不必客气。” 虽是奉上命,但自家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刘氏很诚恳:“肖太医不必推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们笑笑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才得了太医的良方,我们全家人都很感激。” 肖院正推拒不过,只好收了。 刘氏回到内院再去看望黎笑笑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睡着了。 刘氏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她虽然才吐了血,但脸上那股青灰之色却消散了七八分,只剩下苍白了。 她看着就放下心,不得不佩服肖院正的医术高明。瘦一点没关系,只要病根去除了,身子慢慢养就好了。 黎笑笑这一觉睡得比她刚回来的时候还要久,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期间她朦朦胧胧觉得有人给她喂水,她渴极了,全都喝完了,但眼睛睁不开,又睡了回去。 这次睁开眼,只觉得精神百倍,腹中咕咕作响,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她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刚想叫柳枝,忽然发现床边居然趴着一个人。 这人满面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之色,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看着便有一股病弱之意。 黎笑笑嗤笑了一声,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受了重伤的是她,他却也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这副样貌走出去,谁还记得他艳冠群英的美名? 她一边嫌弃着,一边轻轻地抚上他的侧脸,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孟观棋羽扇般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双目对上她的泪眼,他的泪流得比她还凶,目中是无限的思念,无限的依恋,无限的委屈与无限的悔恨。 两个人就这么怔怔地对着流泪,黎笑笑把他拉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脸,他削瘦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忍不住轻泣道:“好不容易才练出来的肌肉,这下全瘦没了。” 孟观棋轻笑一声:“你若喜欢,我再练回来就是。” 黎笑笑看着他痴痴地看着她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孟观棋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报着她,不敢相信梦里发生了无数次的一幕终于成真了,他泣不成声,一句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嘴里只有一声声深情的呼唤:“笑笑,笑笑……” 黎笑笑哽咽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观棋又何尝不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他都能在梦中看见黎笑笑,她一身铠甲,手握长枪一步步地朝前走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除了泪湿的枕巾,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时间越长,她走得就越远,他以前他这辈子再也够不着她了。 在锦州城同时收到了朝廷和家里的信,说笑笑回来了,让他马上回京,他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回来,身为钦差,回到京城应该第一时间进宫交差面圣,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回了黎府。 亲眼看着她睡在了他们的卧室里,她的呼吸均匀,面容恬静,孟观棋当场就跪下来对着天空磕了几个头,感谢上苍把她送了回来。 他贴着她的耳朵:“我好害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你又不见了。” 这次的离别带给他的伤痛太深太久,直到把人抱进了怀里他都还恍然,生怕是自己的癔想。 黎笑笑擦干眼泪,看着这个为她流泪为她憔悴的男人,扑哧一声笑了:“孟观棋,我们都病了,一起吃药膳吧。” 等养好了身体,她二十一了,他也二十了,可以考虑生一个孩子了。 她微微地笑了,轻轻地吻住他,在他反被动为主动后第一次没再坚持自己一定要在上面,看在他比她还憔悴的份上,让他一回又何妨?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终于完结了,撒花[撒花]。 推一下我的预收《我在人间当阴差的日子》,这本是不是文案写得太废材了所以预收才三十几个?文名跟文案废物本人真的很伤脑筋啊,宁愿写一万字也憋不出好的文案出来,但是近期估计会重新改一版新的文案出来,希望各位小可爱能动动手指帮我点一下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