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1章 尘起 嘉和十六年仲夏,七月。 越颐宁如常晨起算卦,作为一天的起始,这也恰好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千九百九十九卦。 卦象有异。 坐在松竹床上的女子乌发披散,在看清卦象后,神色和动作都顿住了。 晴窗院落,绿蔓闲绕,几竿翠竹映日摇。婢女符瑶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间瀑满的晨曦,她端着茶水进来时,刚好看到自家小姐手捧铜盘,坐在床沿正解卦的一幕。 她连忙走过去支起床幔,“小姐,你怎么一起床就开始算卦了?还没洗漱呢。” 越颐宁抚摸着铜盘自中心荡开的纹路。 她肤色净白,只闲闲搭着盘沿,似一片卧云。 纤长手指把着一口雕工粗糙的黄铜盘,揭了盖,三枚铜钱滚过十二生肖的图腾,停在了蛇、牛、龙的位置上,各有偏移。 越颐宁突然开口:“瑶瑶,宅子里的茶叶是不是快用完了?” 符瑶面露惊讶:“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也能算出来吗?” “今早我泡茶的时候看了眼,装絮川龙井的罐子已经见底了,正打算和你说呢。” 越颐宁放下铜盘,没有解释,只是笑道:“那正好了。” “今天我出门一趟,顺便进城里买点茶叶回来。” 洗漱完后,越颐宁着中衣坐在床沿。符瑶一边给她挑着今日外出要穿的衣服,一边絮叨着:“自从入了夏,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我瞧着院子里的竹子都被晒得枯黄枯黄的。” 越颐宁顺着她的话看向门外。 她的卧房朝南,窗门都开着时,能将院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院内竹树四合,翠盖亭亭。此时晨曦初露,清昼祥静,绿槐与高竹交错密匝,生得遮天蔽日,一目远眺,满眼碧青,天地间一片草茸茸,柳松松,新蝉咽声绵绵。 她和她的婢女符瑶去年夏末时来到九连镇,已在镇上呆了将近一年。 宅邸是从镇子里一户乡绅手中买来的,地偏,房屋家什也破旧,要价很低。即使如此符瑶还嫌贵,和乡绅砍了又砍,最后越颐宁买下时乐滋滋的,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符瑶不懂她乐什么,一边搬东西还一边念叨房屋木门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真是黑心人家遇上了冤大头。 越颐宁也觉得老旧,但她实在喜欢这宅子的院落。 绿植生得多长得盛,满院竹树环抱着几座木屋,推开窗便能摸到叶子,即使是烈夏也不觉炎暑难耐。 对于符瑶的嘀咕,越颐宁只是笑道:“黄吗?我觉着瑶瑶你把这些树养得挺好的。” “这竹子不怎么需要看,放那不管也能活,长得可快了。不过这些天更热了,又好久未下过雨,是该浇点水才行。” 符瑶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没得回应。 她抱着衣物转过身,发现越颐宁又抱着那口铜盘在看。 晨阳喷了满床鎏金,顺着竹纹床榻被剔成丝丝缕缕的金波,整间寝房浸浴在金海中,越颐宁垂着眼坐在海中央,神色专注。 越颐宁盯着铜盘,思绪正如潮,没想到一只手忽然伸来遮去了她的视线。她一抬头,抱着外衣的符瑶冲她嘿嘿一笑。 小侍女蹲了下来,仰着下巴面带期待:“小姐,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带几本书嘛?我上次进城买的那几本都看完了.......” 越颐宁想起昨晚,她熄灯睡下前还听到符瑶在隔壁大骂书中的恶婆婆棒打鸳鸯,害得男女主生了嫌隙。 她失笑:“知道了,给你买。” 一路走到镇上,人都不多。 九连镇上有家驿店,越颐宁每次进城都是惯常在他家租骡子的。店家掌柜的是个胖女人,姿容豪迈,颇有几分北方匈奴人的气质。 掌柜打着算盘,眼角瞥见一道青色长衫的影子晃了进来。 她一下便认出来人:“哟,是越姑娘来啦?” 越颐宁抬手挥了挥,笑得眼睛弯弯:“杨掌柜,我又来租骡子了。” 杨掌柜收了算盘,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笑逐颜开地领她去马棚。 她道:“越姑娘,你这又是要去锦陵吧?” “你大概不知道,锦陵那边最近把守严了,车马进城的道都管得紧,没有官府批的通行文书都是不给进的。”店里人不少,杨掌柜压了压声量,跟她挤眉弄眼,“但我打听过了,走行人道还是能进城的,就是队伍排得长。” 越颐宁恍然大悟,作了一揖:“原来如此,在下谢过杨掌柜了。” 杨掌柜:“别谢,这不是看你熟客么。” “越姑娘,我看你时不时地就要进城,怎么不干脆住到城里去?咱镇上既没好吃也没好玩,怪偏僻无趣的。” 越颐宁闻言笑了:“瞧掌柜你说的什么话。我的钱也就够买的起这镇上的宅子,若说是锦陵城里边,哪怕是一间破茅屋我也是买不起的。” 越颐宁落脚的九连镇是锦陵城下辖的数个县镇之一。 锦陵,地处东南,是燕京附近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济最为繁荣的郡城。 锦陵城离九连镇不远。越颐宁不停赶路,很快便到了城门口,只是城门把守森严,不知在检查些什么,排队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草地被晒得焦黄,泥土块块皲裂如老人的手,城墙边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日炎如蒸,烈暑如炙,尘土裹着风沙卷面而来。 越颐宁随着队伍往前挪动,眼前是起起伏伏的人头和佝偻脊背。 数米开外,一辆辆马车列队于另一进城闸口处,越颐宁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车顶上垂坠下来,正摇晃着的珠穗。布幔上金线穿匝,在热风里漾开层层金辉,上面做工繁复华丽的刺绣看得她直咂嘴。 就这么一块,估计够她再买一个破宅子了。 队伍中忽然爆发出几声惊叫。越颐宁扭头,恰好目睹一名背着箩筐的男人身形晃悠,从手臂到身体抽搐痉挛,跌撞几步,然后砰然倒地。 人头攒动起来,声喧。不远处的守城卫兵立即朝这边跑。 越颐宁听到卫兵在说“是暑热导致的晕厥,先将人移到阴凉处”,随即又有几名卫兵上前,维持队伍秩序。 越颐宁身前的是一个妇人,胸前的襁褓里抱了个婴儿,手里牵着个女娃,也不知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女孩的头发都湿透了,脸上洇满了汗珠,晃一晃脸蛋,便汇成河流淌下,粗布麻衫上的尘灰被水渍浸开。 越颐宁听见了那小女孩声音,她在低低地喘着气,似是光维持呼吸一举动就已足够艰难:“……阿娘,我想喝水。” 妇人额头上同样悬着蛛网似的汗滴。她握紧了女孩的手,轻哄道:“妞妞乖,等进了城就有水喝了。”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卫兵的厉喝下,渐渐歇了。 越颐宁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门打开,倾城缟素映入眼帘。 锦陵城内也与城外一样热,只是车马和人更多了,街市琳琅,鼎沸喧嚣,原本该有的几分人气却被随处可见的白布条消磨殆尽。 暑日当头,锦陵城里却像是下了场大雪。 象征着哀丧忌讳的颜色在这青天白日下飞扬,被日光泡过的白布亮得像一柄雪刃。越颐宁迎着太阳望去,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她先去了城东的一家书肆。 这里是锦陵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共四层楼,二楼到四楼都是藏书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供人挑选;一楼是茶馆,中间几层的房梁挑空,搭了一座木台子,时常有说书的在这儿讲些野史名本。 越颐宁进得巧,一来就遇上个刚刚开讲的。 茶馆里坐满了人,台上的男子手持折扇,轻摇拍打,声音洪亮:“咱今儿讲的,是东羲国那名垂青史的开国皇帝,熙元帝的故事。” “话说熙元帝开国后,励精图治,纳善如流,又兼轻徭薄赋,节用裕民,纵观史书百代,也可称为勤政爱民之典范。其嫡长子亦是贤德兼备,才貌甚隆,弱冠之年便被册封为太子,熙元帝甚爱,为其取号‘德馨’。” “这熙元帝册封太子,真是半点没带犹豫的。” “就拿野史《东羲熙元帝传》中的一段说吧,熙元帝在位期间,匈奴外患不绝,熙元帝曾多次出征北伐,期间朝政事务都全权交由德馨太子负责,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和大臣都拨给他协助。”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深厚的信任!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向来微妙,进则猜忌,退则不满。唯独对这个儿子,熙元帝是给了自己的全部,除却器重和教导,还有远超平常天家中的父爱。时人锐评,其宠爱程度,想来哪怕是德馨太子伸手问他要这皇位,熙元帝也会拱手相让罢!” “然而天妒英才。谁也没想到,德馨太子二十七岁生辰那日,竟于东宫寝殿中突发恶疾,未等太医赶到便骤然逝世。” “发丧之日,熙元帝抚着灵枢,仍失声痛哭,难以自已。当天,燕京城内满城白布,飘扬百日。” “而后二十年里,熙元帝前后废立太子三人,不理朝政,越发昏庸暴虐。其间流传最广的一则暴闻便是‘人皮鼓’。” “史书记载,熙元帝晚年广纳舞姬入宫,杀之剥皮,以美人皮为鼓面,击鼓为乐,惨死宫廷的舞姬多达数百人。最黑暗的一段时日,东羲南境兼遇三年水患,颗粒无收,朝廷内酒池肉林,巷陌间易子而食。” “熙元三十一年,洪戊帝带兵攻入皇宫,手刃其父,方才结束这场民不聊生的噩梦。” “呜呼!何其悲哀!曾经励治神武的一代明帝,老年竟因痛失爱子而性情大变,走向如此结局,实在是令我等叹惋不已......” 第2章 卦象 地上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王贵用脚踹了一下,那奴隶翻了个面,又躺下了,被打成这样还是一声不吭。 王贵拽着他的头发,把人拎了起来。 一直遮掩面孔的长发被尽数拉拽起来。这奴隶没在看他,即使他强行让他的头仰起来,他也还是垂着眼,满脸漠然。 王贵看着这张脸,恨得牙痒痒。 他就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奴隶!以往刚烈些的,听到要卖给男客,咬舌自尽的都有,偌大的奴棚里想死还不容易? 可这人,他愣是没有寻死过一次,不管抓回来多少次都是拼了命地逃跑;一拉出去卖就跟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开口,人一要碰他,立即毫不留情地咬上去,咬出血了都不松口!教训他吧,用鞭子抽到奄奄一息了也一点反应没有,每次都是这副死人表情;丢回棚里,嘿,又活了!疼得站不起来也会照样吃东西喝水,一副惜命到不行的样子。 他王贵当奴隶贩子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既不怕死,又想赖活的! 王贵也恨啊,打又打不服,卖又卖不掉,处理了又可惜他这张脸。心里鬼火冒,他磨了磨后槽牙,又扬起了鞭子。 “且慢!” 青衣一闪,头戴斗笠的少女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鞭子,王贵的动作猛然停下了。他抬起头,有点意外越颐宁的去而复返,但还是挤出一点笑容来:“客人这是......?” 越颐宁客气温和笑了笑,松开了手,咳嗽两声,表情带着丝局促:“老板,你这个,这一个奴隶......大概卖多少钱?” 王贵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生意来了!他手下动作一变,改为提着那奴隶的衣领,笑容满面开口道:“不贵不贵!姑娘是要我手上这个吧?您这眼光是真的利!不是我吹,这奴棚里就没有比他长相更好的了,当真是貌若天仙!您买了摆在屋里天天使唤,看着都赏心悦目哪!” “这么说吧,我和姑娘您有眼缘,就只要您这个数!” 王贵比了个数字,越颐宁心里登时一凉。 这么贵! 其实越颐宁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她兜里才几个钱啊,行善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吧,明明都快喝西北风了! 越颐宁:“......这个,还能便宜点吗?” 王贵瞥了眼手上的人。这奴隶还是低垂着头,不为所动。 现下这奴隶完全就是个烫手山芋,要是能卖出去,便宜点也是划算的,只要不亏就行。 王贵试探起来:“敢问小姐是锦陵哪家姑娘?锦陵多户官家都是在我这买的家奴,若是府里和我们多有合作,也不是不能给您打个折。” 不说还好,这一说越颐宁更尴尬了。 越颐宁:“......让老板见笑了,我并不是锦陵人,也不是官家出身的小姐。” 说着,她抱拳对着老板,微微行了一礼:“鄙姓越,名叫颐宁,期颐的颐,安宁的宁,不过是一个无家无门,行游四海的天师罢了。” 王贵很惊讶。他鲜少见到天师,见过的几个都是头发斑白胡须堕地的老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女子自称天师。 但有人的反应比他更强烈。 原本低垂着头,无论二人说什么都毫无反应的奴隶,在听完越颐宁说的那句话后猛地抬起了头。 因他动作幅度格外大,越颐宁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只是还没看清,就感觉自己衣摆紧了一下。 越颐宁愕然。 那奴隶不知何时探身过来,竟是失态地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裙摆。 此刻,他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正怔怔然望着她。 他狼狈极了,长发乱糟糟地缠成一团,衣衫褴褛,浑身都是灰尘和泥巴,看一眼都惹人厌憎。这人的脸也满是黑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皮肤的颜色,只一双眼睛,明亮非常,就这么直勾勾看过来,越颐宁被注视着,竟感觉自己被镇住了。 他目光里潜藏的东西极复杂,她看不透,却又隐隐约约觉得危险。 许多年前,越颐宁年纪尚幼,还随着师父在天观里潜心修行的时候,曾在天祖像前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睛。他们都双膝跪地,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五花八门,不一而同。 唯独那些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情绪,被她经年累月地捕捉下来,堆垒成山一样庞大的侧影。供奉所有的虔诚,死一般的寂静,似水的温柔,难以言状的疯狂。 越颐宁心一惊,还未深想,手指已经下意识动了。她握住衣摆,就要将其从那奴隶手中扯出。 也就是这时,那双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滚下一颗圆盈的眼泪。 越颐宁像是被施了法术,蓦然定住了。 那双眼里的情绪更加汹涌,更加复杂,随着眼泪滚滚而下。落泪的人总是形容大变,五官是皱缩或是狰狞,但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奴隶却哭得极安静,若非那些眼泪快要将他脸上的灰尘泥巴都洗去,若非她听到了他喉咙里压抑得不成声的哽咽,越颐宁也许会以为那是刻意挤出来讨她同情的。 但她知道不是。只因她看得出来,他极高兴。 仿佛痴人下水捞月,却真的将月亮打捞上来了,明知不可能得到的珍宝,眼睛一睁,却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王贵瞧他竟敢伸手抓人衣摆,还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生怕越颐宁被这奴隶的怪异举止吓到,连忙又高举竹鞭骂了起来:“你个腌臜东西,手摸哪呢!?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越颐宁又一次打断了他:“老板且慢!” 王贵显然也没想到这人还会叫停他第二次。 青衫白袍的女子挺直了腰背,这一次,她面容里的局促犹豫都如冰雪般消融了,看来的目光也有了变化。 她慢慢开口:“可以,就按你说的那个价来吧。这个奴隶,我买了。” … 正碧落尘空,光摇半璧,日头刚下万松顶。 符瑶在院子里忙碌,隔着大老远便听到大门传来动静,连忙洗了手过去迎接:“小姐,你可算回来啦,我今儿做了你爱吃的土豆炖酥肉——” 符瑶跑到门口,脸上明媚的笑容忽地一凝。 越颐宁站在门口,斗笠青衫,和符瑶今早送她出门时别无二致,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她对视。她身边站了个男人,一身尘土脏污,比越颐宁还要高半个头。 越颐宁咳咳两声:“……瑶瑶,这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小厮。这是符瑶,我的贴身侍女。” 那男人也开口了,声音沙哑,似乎很久没喝过水:“见过符姑娘。” 越颐宁:“瑶瑶你先带他去后院擦洗一下吧,至于衣物.....我回来得匆忙,衣物就先拿我衣柜里还未穿过的外袍给他暂替。” 见符瑶还瞪着身侧的男人,越颐宁压了声调喊人:“瑶瑶。” 符瑶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但她没说什么,只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开口:“进来吧,我带你去。” 符瑶把人带到后院,火速回房,却没有找到她家小姐。 她怒气冲冲,一路疾走到前厅,才看到她家小姐的背影。越颐宁解了外衫只着单袍,蜷缩着蹲在院落树根底下,远远看去,宛如一团雪白卧在绿丛碧影间。 符瑶横冲直撞跑过去,大喊道:“小姐!你怎么会突然买了个人回家?别说是因为家务,家务我一个人就能做得好,不需要第二个人帮我——” 离得近了,符瑶才看清越颐宁手里拿的东西,她突然刹住脚。 符瑶惊讶道:“小姐,你、你这是在准备做占卜吗?” 越颐宁回头,黑缎似的长发滑到背后,露出她身前摆放在青石板上的几样物什。打火石、竹片、刻刀、银针、铁锤、金粉、细木柴.....而她手上,正握着一片完整的龟腹甲。 越颐宁犹豫一瞬,不知她想了些什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龟甲,“......没。想了想,还是先不做了。” 符瑶知道越颐宁是天师,却并不怎么了解其中的细节。 天师者,善五术。此五术,分别是山、医、命、相、卜。山为修行养性,医为岐黄之术,命为推命算运,相为观相之术,卜为占卜问卦。 她家小姐尤擅命卜之术。她们二人行走江湖,每次缺银两,便就地支个摊子看八字面相,占卜吉凶。 越颐宁算命极准,说出口的断语无有不应。同一个地方,只要支摊超过三日,第三日摊位前必定大排长龙,四周慕名而来的人能围个水泄不通。但她们一般支不上三日摊,每次只要赚够了下一趟路途的盘缠,越颐宁就会收摊走人。这也是她家小姐的优点,知分寸,不贪多。 天师这行当壁垒极高,自东羲开国以来,五术便被国教应天门垄断,都是教内师徒相传,从未流入民间。故而关于五术,越颐宁没说过的,符瑶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每次做完龟甲卜卦,她家小姐都会累倒在床,躺一整天,饭都不吃。 符瑶没心思细想了。她现在满心都是后院里那个正在洗浴的陌生男子,她家小姐带回来的危险分子! “小姐,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买了新的人回家?”一向嘴皮子不饶人的符瑶,此刻见越颐宁不回她,居然莫名有点结巴,“还是说,你、你嫌我干活不利索了?” 越颐宁哭笑不得:“不是,怎么扯到这上面去的?” 见小侍女真有点伤心了,越颐宁叹了口气,和盘托出。 “瑶瑶,你记得我今早起来曾卜了一卦吗?” 符瑶点点头:“当然记得了,因为小姐你不仅没有赖床,还起得比往日都要早呢。” 越颐宁作头痛状:“别念了,下次我一定早起.....” 后院里,泼洒的水声间歇响起,木杆上搭着浆洗过的衣裳,半晒干的细软棉布被风吹得翩跹,几道布影横斜,交叠成一座并不巍峨的雪山。 第3章 阿玉 越颐宁:“我是从城南巷子的一家奴隶贩子手中买下的他,他当时正被人鞭打,形容很是狼狈,但我定睛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虽然此人浑身上下都被破布衣衫裹着,皮肤也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但裸露在外的四肢和衣裳底下大致的身形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越颐宁当即就判断,这人绝对不是奴隶出身。 “他手掌皮肤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从没做过粗活。但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处有极厚的茧,说明他要么时常提笔写字,要么是长期修习乐器。且身上骨肉匀称,肌群没有萎缩,不像是长年累月吃不饱饭的那种柴瘦,倒像是最近一个月刚刚饿瘦的。” 自小就能够培养孩子读书识字,学习器乐的,绝不是寻常人家。 符瑶也有点意外:“你是说......他是突遭变故才成为奴隶的,实际上,可能是流落在外的贵族?” 越颐宁:“初步判断,可以这么说。” 符瑶身上的刺顿时软了下来,越颐宁仿佛能看见她背后轻快摇晃的尾巴。 若是流落在外的贵族,总有一天是要回自己家去的,退一万步来说,金贵的公子哥干这些杂活也不会比她干得好。 越颐宁笑了笑:“我原本也只是想,若是价格尚可,将他买下来放走也算善事一件。家中并不需要奴仆,多个人路上的开销也会更多。”但既然卦象如此,便先将他留在家中吧。 大抵是知道对方不会成为她的威胁,符瑶也轻松了,转而开始好奇起来:“那小姐你为什么会算出关于他的事情啊?是不是我们下一趟去的地方就是他家族所在?我们得带他回家?” 越颐宁摸了摸袖子里的蓍草,已经有点手痒痒了,“这些问题,等待会儿我问到他的生辰八字,一算便知。” 话毕,远处门廊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慢很轻,但迈入院落中的动静依然不小,两人都注意到了。 手里握着扇子替她扇风的符瑶先看了过去,随即瞪大了眼睛,坠着金铃的竹扇“叮”地一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土灰。 越颐宁也回头,耳边刚好响起符瑶的惊呼声。 然而,她的目光却全然被眼前的人吸引,连一分一毫也无法分到自家侍女身上。 来人缓行而至,灰尘污泥洗去,外露的肌肤洁净如雪。长发松散挽在臂前,只着一件女式的月白色外袍,发尾微微洇湿腰际的束带。容色极盛,明明未配冠饰,未施脂粉,却粲然夺目,似放宝光。 轩轩如朝霞举,濯濯如春日柳,岩岩如孤松立,皎皎如月华泻,俄俄如玉山倾。 当真是......如何修辞都不够形容,无法形容。 玉面绛唇的美男子施施然在她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给她磕了个头。 他声音也动听,如泉水滴梧桐:“小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蹲在树根上,姿势颇有几分不雅。她连忙清咳两声站了起来,掩饰自己刚刚看呆了的尴尬:“先起来吧。” 地上那人温声道:“院中没有座椅,站着未免不敬,我还是跪着回小姐的话吧。” 越颐宁真的很容易尴尬,比如此刻她就很尴尬。 符瑶很会看眼色,连忙从不远的茶台处搬来了一张木椅,贴心地抵到越颐宁的屁股跟前。 越颐宁这会儿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几分无奈地转身:“公子请起。我并不是因为需要奴仆才从那贩子手中买下你的,我是看公子似乎并非奴籍,却身陷囹圄,其中恐有冤误。若公子愿意告知我们家住何处,我们也愿送你一程。” 出乎意料的是,听完越颐宁这番话的男子并未露出意外或是欣喜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如此。” “有一事小姐也许不知。前阵子我因逃跑被打晕过一次,醒来之后便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和我一道被关入奴棚的人也说我并非天生奴籍,但他们也不知我的姓名籍贯,至于贩子,就更不可能告与我了。” 越颐宁千算万算也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她失声道:“失忆了?!” 不好。她还想靠这人给的信息算他的命数,早上得出的卦象绝非偶然,一定有特殊含义,若线索断在此处无法勘寻,那就麻烦了。 那人语气变得苦涩:“我才知小姐竟是怀抱着如此善心将我买下来的,是我辜负了小姐的善意.......若我没有失忆就好了。” 越颐宁忙道:“不不不!怎会是辜负?失忆之事又非你本意,我并无责怪公子的意思呀。” “你不必挂怀,且先留宿几日,我去向官府问询一下临近几城有没有哪户人家在寻人的.....” 那人神色黯然:“是我内心自责难平。想来,小姐家中也并不缺奴仆吧?我留在此处也是多余。” “小姐买下我只是出于仁德之心,我已经为小姐造成了负担,若什么也不做地留在这里白吃白喝,我定然寝食难安......” 他说着,垂首,眉心似一片被吹皱的春水。 美人黯然神伤的威力极大。越颐宁连忙说道:“等等!那个......其实我们家中确实缺个人手打扫庭院......” 越颐宁说完这话,便感觉身旁符瑶的眼睛瞪了过来,看得她万分心虚,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姐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可,原本神色低落的美人顿时抬起眼帘,眼睛里放出熠熠的亮光。 他欣喜道:“真的吗?!还请小姐允我留下,我愿为小姐分忧!” 越颐宁犹豫了:“可公子你的家人......”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眼前的美人抬手,解开了衣袍上的结。 越颐宁瞪大了眼睛。符瑶在旁边尖叫:“你这是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衣襟滑落,露出未着一物的雪白躯体,美人褪去衣衫跪坐跟前,本该是活色生香的场景,越颐宁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呼吸骤然屏住。 这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冷白肌肤更衬得那其上横陈的伤痕触目惊心。红艳艳的是新伤,已经暗沉赤黑的则是旧疤,二者交叠,不分你我,视觉冲击力极强,如同一张密密的血网兜着一捧雪。 难以想象,这副身体究竟遭受过多少次毒打。 空气沉默半晌,美人才慢慢将衣襟拢好,低声道:“实不相瞒,在小姐将我带出奴棚前,我每日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这样下去,也许再过几日我就会被打死,草席一卷丢到乱葬岗,也无人在意。” “失去的记忆,也不知以后还能否找回来,也许我的父母站在我面前,我也无法认出。我也不愿小姐因我之事再多费心,我并不值得小姐这样做。” “不知是父母教诲还是师长谨谕,即使失去记忆,我也始终牢记一点——我需得知恩图报。”他伏在地上,朝着越颐宁深深叩首,“请小姐允我留在家中,我想要报答小姐的恩情。我身无一物,没有什么能回馈小姐的,唯有以此身相报,即便是做牛做马也无怨无悔。” 越颐宁听到“以身相报”时,委实没能忍住,咳嗽出声。 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勉强冷静下来:“公子请起。我已经明白公子的想法了,若这样能让你心安,我不会反对。只是有些事,我需要提前与你说明。” “如你所见,家中只有我和符瑶二人,在来到九连镇之前,我们云游四方,去过东羲极北的雪原,也到过南境的广府。我们无所牵挂,已四海为家许久,下一次出发也许就在下个月。我实话实说,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样如无根浮萍的生活,且我盘缠不多,不确定能否带着公子一道走。” “不如这样,公子你暂时留在我这做些杂工,就算是.....做我的家仆。只需替我的侍女分担一些工作,每个月的薪金便留在我这,抵我今日从那奴隶贩子手里买你的钱。等到抵空的那一日,你就可以安心地离开,去找你的父母家人。” “若你愿意的话,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越颐宁笑道,“若你连名字也不记得了....嗯,那现编一个也可以。” “阿玉。” 地上的美人,不,应该说是阿玉。阿玉抬起头,看着越颐宁,神色郑重:“玉石的玉。小姐叫我阿玉便好。” 这人抬头以后眼睛一直亮亮地盯着她看,她被这目光看得逐渐坐不住了。 越颐宁又咳了一声,她刚准备开口,身侧站着的符瑶却面露奇怪之色:“小姐,你昨夜着凉了吗?怎么今天总咳嗽?” 越颐宁又尴尬了,也就是这时,阿玉轻声笑了,开口为她解了围:“近日酷暑连绵,应该不会着凉。小姐许是太久未饮水了,嗓子干渴才会咳嗽吧。” 符瑶顿时站直,“嗖”地一声跑向厨房:“我去给小姐倒水!” 越颐宁挽留的手刚抬起来,自家侍女已经没了影。 她讪讪收回手,一转眼,却见原本抿着唇笑的阿玉放下了嘴角,静静地望着她。 他眼神里的情绪如同罗织已久的网收束,混沌不清。 越颐宁一愣,听见他似乎喃喃了一句:“终于......见到你了。” 她疑心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阿玉又笑了:“回小姐,我说的是,今天天气真好。” 第4章 谢府 直到回房,越颐宁都在思考,今天天气究竟好在哪里。 只不过她独处的时间甚少。没过多久,小侍女气势汹汹地带着茶壶和茶叶进了她的房间,看那架势,不像是奴仆来服务主子,倒像是讨债的来收债了。 符瑶:“小姐!你怎么真的让他留下来了!不是说好的——” 越颐宁无奈:“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也是让他留下来吧?” 符瑶被怼得卡了壳,她结巴了一下:“是,是吗?好像是这样......” 越颐宁笑嘻嘻地凑上来,揽住自家小侍女的肩膀:“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有他在,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啊,横竖没有多花什么钱。” “而且也说好了,若是要走,我们不带着他一起的。” 越颐宁看着逐渐阴转晴的符瑶,心想,还是好哄的。 “小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是容不下他。”符瑶还是有点忿忿不平,“只是我瞧他行径,当着两个陌生女子的面随意脱了衣服,真不像是好人家的儿子。小姐可得多留心,别被他....被他.....” 瞧着自家小侍女支支吾吾的样子,越颐宁觉得有趣:“说呀,被他怎么样?” “别,别被他勾引了!”符瑶涨红了脸,“我可不是胡说啊!” 青衣黑发的女子被逗乐了,笑眯眯地望着她:“怎么会呢。” 符瑶嘟着嘴:“......小姐你就是太心善了,什么人都帮。那人不过是卖个惨,你就答应让他留在家中了,你耳根子也太软了。” 符瑶一直觉得自家小姐上辈子是仙人。 聪慧貌美,善良温柔,可勘天机,又有青松皓鹤之质。坐在院子里取溪水筛叶煮茶时,只一个剪影便叫人挪不开眼。 但有时吧,这人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又叫她直呼太俗,简直俗不可耐。 比如此刻。 越颐宁说:“这是哪来的话,我还不是看他相貌生的好么?若是个彪形大汉,早就在他脱衣服的时候撵出门去了。美人就不一样了,光摆着看,平日都能多吃一碗饭哪。” 符瑶怒急跳脚:“小姐!你怎能如此轻易地便被美色。诱惑啊!!” 符瑶真的很讨厌阿玉。 她也毫无遮掩之意,将自己的讨厌都摆在了明面上。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到了阿玉的房门前捶门大喊:“阿玉,你起来没有?院子里的柴火早饭前就要劈好,我昨日不是才说过吗——” 话没能说完,里头的人便将门推开了。阿玉穿着一袭白衣,长发落在腰际,看上去刚刚起床还未梳洗。 符瑶感觉自己揪住了这人的小辫子,登时眯起眼:“这都几点了,你不会才起床吧?你这是干活的态度吗——” 小侍女并不高,阿玉需得低头才能与她对视,垂下的眼睫便如鸦羽似的密密盖下。他没有反驳符瑶,而是说:“符姑娘怪罪的是,今天是我起迟了。” 符瑶还要再训斥几句,却听见对面越颐宁的屋里传出一声呼喊:“瑶瑶——” 符瑶顿时转头应了:“小姐!” 越颐宁一喊她,符瑶便将阿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她快步来到越颐宁的屋内,却见越颐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矮柜前,正叉着腰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似乎是很苦恼。 “小姐,你在找什么?” 越颐宁回头:“瑶瑶,你有看见我的龟甲吗?” 符瑶走上前来:“是昨天小姐你拿出来的那片吗?如果是那片,我记得我当时都放回第二层的夹层里了。” 越颐宁挠了挠头,侧身,向她展示第二层的抽屉:“我印象中我昨日睡前好像又拿出来了,但今天一早发现柜子上没有。我还以为我是做了梦,但是刚刚打开抽屉也没有找到。” 符瑶也奇怪:“莫不是被房间里的老鼠叼走了?” 越颐宁失声道:“老鼠?!房间里怎么会有老鼠?” 符瑶:“我随便说说的,最近天旱,也不是没有闹鼠灾的可能。小姐你也是,东西都给你归纳好了,怎么还能丢呢?” 越颐宁心虚:“这若是老鼠做的,也不能怪我吧......” 这头,主仆二人在房屋里吵吵闹闹,另一头,寂静的院落里传来鸟鸣声。 阿玉合上门后便坐回了桌前。屋内陈设简洁,只有床桌椅柜。 木桌隐隐裂了纹,中央是一颗玉珠。玉珠通体泛光,色泽雅致,兰青和奶白糅杂。玉珠的旁边放着一柄铁锤。 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了这枚玉珠,珠子很小,小到能含进嘴里,放在舌头底下压着,只要不开口说话,没有人会发现。他转动玉珠,将其对着光,上面的花纹方才慢慢显现出来。 这枚大小不足一片尾指甲盖的珠子上,居然雕着好几个字。这种微雕工艺极其考验工匠的技术,而现今东羲的能工巧匠不是服务于皇室,就是受雇于高门权贵。 阿玉微微转着玉珠,将上面的字一一默念。 燕京谢家,谢氏清玉。 阿玉。 指腹按过玉珠上深深雕琢的纹路,阿玉垂眸,另一只手握着铁锤木柄,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符瑶来寻阿玉时,刚好见到他站在后院树丛里,不知在做什么。 符瑶以为他在偷懒,隔老远就挥着扫帚大喊大叫起来:“阿玉,你呆站在那儿做什么!后院洒扫干净了吗!” 谁知,听到她的叫喊声,阿玉回过头来,手上拿着的正是扫帚。只是他身形高大,那柄平常能抵到她鼻尖的扫帚才到他胸前,于是被遮了个彻底,让她误以为他什么也没拿。 符瑶顿时哽住。阿玉一点也没生气,反倒朝她笑了:“是我动作太慢了,符姑娘,这头我已经洒扫干净了,待会儿我就去另一头。” 符瑶的脸色变好看了些,她哼了一声:“抓紧点,不要慢吞吞的!” 符瑶离开之后,阿玉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过身。 面前的土坑里,丢着几块被敲碎的玉石碎片,以及一片龟腹甲。 泥土慢慢将坑填平,白衣似仙的美人拿着扫帚,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 飞云穿霞,送风万里。 燕京城内,叫得上名字的高门大户都汇聚于一条临近皇城的巷陌两侧,每至用膳的时辰便有袅袅炊烟升起,兼鸣钟三声。 谢府的食厅中央摆着一张檀木长桌,围桌而列五把椅子。左侧近主位坐着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女子,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对面坐着一个约莫弱冠年纪的男子,与男子同坐一侧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仪容清雅姣好。 五把椅子,唯有正头主位和妇人右手边的位置还空着。 厅内只有几个奴仆侍立两侧,三人坐于席间,既未动筷,也无交谈,气氛静默中透露出一丝诡异。 食厅门口传来了动静,妇人首先站了起来,另外两人跟着站起,喊了一声“父亲”。原本表情寡淡的妇人露出一点笑容:“夫君来了,快坐吧。” 穿着正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自门口来到桌边落座,仆人立即捧着瓷盆走近。男人洗手后,环顾席间,目光落在仅剩的那把空椅子上,微微停顿后道:“嗯,都用膳吧。” 用膳始,侍从皆被屏退出厅。妇人侧头,朝为首的大丫鬟春晓使了个眼色。春晓心领神会,垂头退出食厅。 一出门,春晓便招来了一个面容稚嫩的小侍女问话:“怎么回事,二小姐难道还未睡醒?” 那小侍女满头冷汗:“二小姐中午方起,吃了些点心又睡下了,确实是一直没醒。夫人一刻钟前已经差人去喊了,只是没想到老爷今日回来得这么快......” 临近二人站着的几个仆从都听到了,却是头也不敢抬,噤声无言。春晓面露无奈:“你赶紧再去叫,务必让她在老爷夫人用膳完毕前起床,梳妆整齐候着。” 小侍女应了一声“是”,急匆匆往府东面去了。 府东是谢家长房四个成年子女的寝居,其中四个居所皆是空院,只有谢府二小姐谢云缨所居住的“秋芳院”里,还有一堆侍从立在寝房外,战战兢兢地候着人。 寝房内,纱帐围着四四方方的红木床榻,榻边摆着镂雕铜盆,里面装着消融了一半的冰块,一名豆蔻年华的女子正昏睡在锦被中。 女子的眼睫微颤,慢慢苏醒。 “滴......检测到宿主魂体已安全进入角色躯壳。” “宿主意识已恢复,正在载入新手教程.....” 谢云缨缓缓睁眼,与此同时,脑袋里响起了一道轻快的电子音:“您好,我是系统009号,将与宿主您一同完成本次穿书任务,合作愉快!” 谢云缨的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 她揉着肩膀坐了起来,张口来了句:“靠!这床也太硬了吧!” 系统:“本书以中国古代为背景,生活条件等各方面都不如现代,还请宿主理解。” 谢云缨:“我就是吐槽一句.....情况我都大概听主系统说过了,我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完成你们的任务之后,你们就能送我回家?” 系统:“是的。宿主还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询问。” 谢云缨盘腿而坐:“我确实还有问题。对了,你们的任务内容是啥?” 系统:“每个穿书者的任务都会根据所抵达的位面而产生细微的变化与调整。总体而言,宿主的任务是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协助系统清除试图扰乱世界线、打破‘原定剧情’的危险因素。” 谢云缨恍然大悟:“懂了,就是要确保这本书的剧情正常发展咯。” “那听上去也不是很难嘛。” 系统:“是,不过还请宿主千万不要大意,这个位面前段时间集中爆发了两次警报,检测到不稳定因素暴增,系统鉴定本次任务属于最高难度,即危难级。” 第5章 原书 系统:“大概意思就是.....哎算了!不重要,你不理解也没事,反正谢清玉只是这本书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罢了。” 谢云缨并不相信:“他听着那么牛逼哄哄的,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配角?” 系统:“就是无关紧要。在剧情的一开头,他就已经死了。” 谢云缨惊了:“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死?” 系统:“谢清玉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从他失踪那日起,谢家对外便说他是染了风寒卧床休养,探望也一概推脱。” “现在谢家以为他是出了意外,还会派人去找他,但两个月过后就会有人发现谢清玉的尸体。他是被有心人设计了,趁着太子国丧消息传出、燕京局势混乱之际,被人辗转卖为奴隶,最后被奴隶贩子鞭打致死。” 谢云缨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大了嘴巴:“这哥们好惨啊,堂堂丞相嫡子,居然被当作奴隶活活打死......” 系统:“这算什么,世间荒谬绝伦的事儿多了去了。” 一人一统说话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谢云缨警惕抬头。 一道迟疑的呼唤声透过窗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二小姐,您醒了吗?” 谢云缨:“我靠!系统这又是谁,我要不要应她?!” 系统:“这是你的贴身侍女碧桃。外面有一堆人在等谢云缨起床,她们看似是这个院子里的仆从,实际上却听命于大夫人。大夫人已经差人喊了你好几次,可你赖床不肯起,仆人们又大多害怕谢云缨的起床气,因而迟迟不敢进门喊你。” 谢云缨傻眼了:“外面的人都在等我起床?” “那我是不是得应她一声......不对!我要装作是谢云缨的话,是不是不该应她?怎么办啊啊啊头好大!” 系统看着陷入纠结的谢云缨:“.......” 谢云缨猛然抬头:“等等,我起床之后,是不是就要去前厅见人了?”可是谢府的人她还没认全啊! “...要不等你介绍完我再应她?” 系统:“好的宿主,为了方便宿主理解,我将用全息影像的方式为宿主介绍谢府的其他成员。” 古色古香的床榻前“欻”一下升起一面蓝光电子屏,谢云缨眼前慢慢凝结出一套缩小版的桌椅,上面坐着四个正在用餐的小人。 坐在主位上的男小人穿着官服神情威严,副主位上的女小人端庄娴雅,另外两个小人一个飒爽俊逸一个清丽温婉,可不就是此时正坐在食厅里的谢家四人么? 谢云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的天!这些都是真人吗?”简直像是在玩模拟人生! 系统:“我来给宿主介绍一下,坐在主位上的就是谢云缨的父亲,谢治。坐在副主位上的是谢云缨的生母,谢治的正妻,大夫人王氏。另二位分别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谢府大小姐谢月霜。” 席间闲聊几句后,谢月霜柔缓的声音忽响起:“说起来,今日还没见过二妹妹呢。” 谢治动作一停。谢月霜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心下微动,继续道:“今日早膳午膳都未见着她,我差人去问候,可她的侍女说她还未醒,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 屏幕这头的谢云缨敏锐察觉:“哟,好浓的茶味!” 系统:“谢月霜,谢府庶长女,生母是李姨娘。她和谢云缨一直不太对付,一是因为长房仅有她们两个女孩,常常被长辈拿来做比较,二是因为两个人性格差异极大,谢云缨开朗直率,谢月霜敏感内敛,幼时便常有矛盾,积怨颇深。” “与不爱读书天天惹事的谢云缨不同,谢月霜自小勤奋孝顺,知书达礼,很讨长辈欢心,在燕京贵女中名声非常好。虽不及燕京第一才女那般名头响亮,但提起才德兼备的贵女时绝不会漏下她。” 谢云缨又好奇了:“还真有第一才女这种东西啊?是这本书的女主吗?” 系统:“不是,燕京第一才女是本朝的长公主魏宜华。宿主现阶段不用了解皇室的人,还没到他们出场的时候。” 听了谢月霜的话,谢治沉吟一声,腮帮微动却没开口。 王氏脸上仅有的一丝笑意也没了。她搁下筷子,筷身敲在瓷碗上的声音像一根针插进耳朵里。 她掩面轻叹,语气哀婉凄楚:“缨儿她昨夜一直在念着她大哥哥,碧桃和我说,她哭了好久才睡着。今日她早早便起来了,是我见她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不忍她这副模样见人,才让她再睡一会儿的,她睡前还问我‘大哥哥有消息了吗?’” 许是说到动情之处,王氏眼角含泪,拿起拭巾擦了擦:“我听她说话,我心都碎了!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啊......到底是骨血相连的,自从她哥哥失踪后,她是一天整觉也没睡过......” “夫君,你平日里可见缨儿她为什么事哭?她向来是坚强的性子,这些天都快把眼泪流干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汗颜:“系统,这是真的吗?” 系统:“谢云缨确实有为谢清玉的失踪哭过,但没有....”.....没有那么夸张吧。 系统操纵数据,代表王氏的小人亮了起来,“王氏说的大概率是她自己。她的眼泪和担忧是实打实的,谢清玉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骄傲,她应该是这些人里最挂心谢清玉的了。” “原书后续的剧情里,得知谢清玉死讯的王氏当场就昏死了过去。生下谢云缨之后,王氏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丧子之痛又彻底击溃了她的精神,她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没到三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王氏死后,谢云缨的命运急转直下。谢治没过多久就娶了续弦,谢云缨先前定的好婚事忽然告吹了,又恰巧遇上袁家上门提亲,为自家的嫡长子求娶。” “袁家虽不及谢家鼎盛,但祖上也是开国功臣,世袭爵位的高门大户。可燕京谁人不知,那袁家嫡长子十岁时跌入寒池伤了身子,成了个不良于行的残废!不仅久病虚弱还脾气狂躁,对仆人动辄打骂,为人阴郁狠毒,燕京没有一家权贵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以至于袁家嫡长子二十五了还没娶到正妻。” “但,那位新的大夫人竟是同意了这桩婚事,谢治听说此事也没有反对。谢云缨反抗无用,第二年开春便嫁给了袁家嫡长子,昔日骄横肆意的谢家嫡女就这样沦为了燕京贵女圈的笑柄......” 谢云缨举手,系统:“这位宿主,你有什么问题?” 谢云缨挠挠脸:“虽然听上去很惨吧......但这发展,不就是古言小说女主的剧本吗?” 系统:“......?” 谢云缨:“众人眼中的残废世子其实日后会位极人臣,那些看女主笑话的人最后都上赶着来巴结女主,恨不得自打嘴巴子骂自个儿有眼不识泰山;什么脾气暴躁狠毒那都是对外的,对着女主就是温柔怜惜百般宠爱,不良于行也是笑话,轮椅只是他野心的掩饰,就算真的是残废,只要女主嫁到,那医学奇迹也是说来就来!至于不举禁欲x能力低下更是危言耸听,关起门来女主便被男主狂风骤雨般地疼爱,一夜七次不在话下!女主不出一月马上幸福揣崽,惊艳所有人!” 系统:“.......” 谢云缨咂摸几下:“非要说哪里不太对的话,那就是我的身世还是不够惨。若是换成亲娘早死的庶女,那味道就正了。” 系统:“............”他家宿主到底是看了多少本这样的小说? 系统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电子冷汗:“宿主,我还是需要提醒一下,谢云缨只是配角,袁家嫡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残废,所以并不存在这样的后续发展。按照剧情,半年后宿主就要嫁入袁府,还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谢云缨垮起批脸:“......我能罢工吗?” 看见王氏抹泪,谢治叹了口气,揽过王氏的肩膀:“夫人别伤心,我已经暗中差人在临近几城寻找玉儿的踪迹,玉儿定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王氏情绪不稳:“我不明白,夫君为何不报官?!若是官府也出面寻人,找到玉儿的机会更大,现下只能煎熬苦等那些线人回讯,你瞧瞧,那些人都多久没有消息了?” 谢云缨:“对呀对呀,为什么不报官?这不合理呀!” 系统:“......”明明是新手教程,为什么它会有种宿主在做综艺reaction的感觉? 被王氏话里话外地指责,谢治也没有生气的迹象,而是耐心解释:“玉儿是在太子丧礼当天失踪的,暂且不知他是被人虏走还是自行离开,莽然报官只会惊动圣上。” “再说了,玉儿一个成年男子,又是朝廷命官,怎么也不至于丢了。如今朝堂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谢家,若被人知晓玉儿失踪,我怕他们会以此事做文章,累及玉儿的仕途。” 谢云缨:“这老头看起来挺严肃挺不好说话的,没想到脾气还行嘛,我还以为他被妻子当着孩子的面指责会发飙呢。” 系统:“大夫人王氏是燕京王家的嫡女,王家虽不及谢家昌盛,但在燕京世家中亦位列翘楚,且人丁兴旺,族中子弟在朝中担任官职者颇多。谢治与王氏的结合是一场政治联姻,谢治官居一品,在正妻身体不佳的情况下却只纳了一房妾室,且对正妻的态度一直无可指摘,大概率与王氏背后的王家有关。” 谢云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那谢府的情况我大概弄清楚了。” “你之前说穿书,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一本讲什么的书呢?” 第6章 揣度 “此举忤逆人伦,不忠不孝,可称得上是逆天下之大不韪。朝中一时哗然,意见沸腾,奏疏如潮水般涌入乾清宫,以刺探圣意,其中不乏保皇党与清流。而新帝一视同仁,全都留中不报。” “形势严峻之际,又兼有流言于燕京内四起,其中一条直指辅佐新帝即位的女国师。” “其称,新帝自登基后的种种行径,背后主使者皆是天师越颐宁。新帝早已被她用玄术洗脑,成为了她掌中傀儡,因而才会做出有悖伦理之事,越氏野心昭然,意图趁江山不稳谋取皇权!” “舆论声最烈之时,四皇子魏璟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率兵攻入皇城,逼得新帝立下禅位诏书,又将国师越颐宁归为罪首,捉拿下狱。” 谢云缨一惊:“那女主她岂不是......!” 系统:“越颐宁被刑讯逼供一月有余,受尽了严刑拷打,长时间关闭在密室中,只给最低的食物吊着命,从最轻的拶刑到最重的鞭刑.....具体的我还是不和宿主描述了。总之,女主最后几乎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衣裹体,遍无完肤’。然而即使到了如此境地,女主也始终不肯认罪。直到新任天子登基,下令赐她鸩酒一杯。” “结局到此处便戛然而止。女主最终声名狼藉,死在了狱中。” 听到这里,谢云缨不由怔然。 除了“被故事的结局震撼”,“为女主的遭遇悲悯”这些常人都会有的情绪之外,她心中反而腾起另一种情思——她有些好奇越颐宁的人设,好奇这个位于世界中心的人。 除居奇之心外,她聆听着系统寥寥几句的概括,也感觉莫名触动。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同时也感觉到,有一束月光照亮了乌黑的夜。 “......系统,女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系统没有回答,蓝色的电子晶片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本书,封面厚重雅致,书页泛黄微皱。书本缓缓落在谢云缨的摊开的手中,“与其方方面面地问我,不如宿主自己从书中慢慢了解她。” “反正时间还很长。按照原定的剧情线,这次北方旱灾过后才会拉开双龙夺嫡的序幕。女主越颐宁现在估计还在什么地方蛰伏着呢。” 系统说了一堆,然而谢云缨只是盯着手里那本书,开口便道:“为什么不干脆给我电子版?” 搞什么纸质书,她已经好久没看过书了啊!再说这简直画蛇添足! 谢云缨:“就那种,我闭上眼睛就可以调出书本内容,心念一动,就能在脑海里一页页翻着看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吗?” 系统:“.......”什么玩意儿? “宿主,这个我们技术上暂时还做不到......” “人家其他书里的系统都能做到,你们为什么不能?”谢云缨“啧”了一声,“你们这技术不行啊。” 系统:“.......” 系统郁卒间,门外再次传来侍女碧桃的呼唤声,这一次,声音中已含些颤巍巍的慌乱:“姑娘!夫人那边差人来了,说是前厅已经在用饭了,饭后夫人会来秋芳院找您说话,您现在真的得起来了......” 谢云缨心知是躲不过了,忙把书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起来了,你们进来吧。” 木门应声而开,外头已是残阳如血,云霞分立,绮光万道。 谢云缨眼前一晃,侍女们已经云涌过槛。 被人团团围住前,她最后瞥向外头一眼,那有一架点火樱桃,正荼蘼如雪。 ....... 别院深深夏席清,石榴开遍透帘明。 一大早,床榻上的越颐宁却被热醒。神思回笼,她和衣起身,脑袋还有点不清醒,却一眼望到门外有一道人影,似乎是在候着她,一动也未动。她看清了,忙道:“请进。” 来人应了声,推开门,越颐宁怔住。 “......怎么是你?” 月牙白的衣角拂过门槛,端着水盆的阿玉走进屋内,长发及腰,仅用一根磨损成灰色的木钗侧绾起。 远远望去,如墨瀑冲刷雪崖时陡然被突出的嶙石阻断。 阿玉将水盆放在脚踏上,将毛巾递给她,点漆似的眸微微弯起:“符姑娘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越颐宁微皱眉心:“她出门是去.....啊。”她想起来了,家里存的米面似乎是快用完了,符瑶大概是赶早市去了。 阿玉:“她嘱咐我在屋外候着,若小姐喊我便能听见。她还说,也有可能用不上我,小姐不一定那么早起来。” 越颐宁正用巾帕擦脸,闻言动作一僵。 “......咳,我平时起得也不算晚吧。”越颐宁越说越心虚,但还是小声狡辩,“虽然今日确实是起得最早的一次.....” 越颐宁以为会被笑,毕竟平时她的小侍女就是这么对她的。但她抬头去寻时,发现阿玉没有笑,只是跪坐在她膝前安静地望着她。 说是安静,但她却觉得自己像被蟒蛇缠住了一样。 他微仰起下颌,背后是东方既白,晓色云开,竹隙木缝间点点滴滴渗漏的光,落到他看向她的眼里。 那双黑檀色的瞳仁唯有望着她时,如沐清光,极亮。她垂首,便可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越颐宁顿了顿。 又来了,那种描述不出的怪异感。 她听见阿玉问:“小姐,你今日可是要去锦陵?”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符瑶提了一嘴。越颐宁接过他递来的茶杯,颌首:“嗯,吃过早饭便去。” 阿玉:“我想随小姐一起去。” 拨动碗内茶叶的动作一停。越颐宁抬眼看他,这人迎上她的目光,温言道:“我听符姑娘说,你此行是去买茶叶和油蜡等物。现下的时节,天气酷热,进城一趟需在日头底下晒半天,很是辛苦。” “我想着,陪小姐去这一次,认得添置物品的铺子,之后便能代小姐进城了。” 这话说的诚恳动人。 越颐宁皓腕轻抬,继续拨弄碗里的茶叶。她没接话,反道:“瑶瑶没和你说全,其实我还打算购置些卜卦会用到的消耗品。” 与一般专擅一术的天师不同,越颐宁自接触五术的那一天起,就格外喜爱修习各类偏门术法。民间最常见的占卜大多为紫微斗数、六壬神课和八字四柱,对应百姓对日常占卜的需求,即算运、算事和算命。 普通天师会几种主要的测算方法,就足够横行江湖。而越颐宁自个儿平时关在屋里钻研的占卜更多更杂,星象、卜筮、周易占卜、梅花易数、奇门遁甲、太乙神数、甲骨占卜等等。 “我平日做的占卜很杂,有些类目的材料备着的数量很少。前些日子,我还丢了个很重要的材料,得去重新买回来。” 越颐宁说到“丢了个很重要的材料”时,阿玉面上笑意不变,眼底的光却沉了下去,暖色消融,染上霜华。 “.....有些东西,我也很难教你怎么挑选,故而我还是要亲自进城去的。”越颐宁犹豫了片刻,看那人微微垂眸,终究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想和我一起去的话,就一起吧。” 阿玉笑道:“那我服侍小姐更衣。” 晨曦初露,日炎却已逼人。院内竹树环合,绿槐高柳密叠如嶂,此间昼景便清和许多,引来阵阵凉风解暑。 窗棂框住了一方槐夏。阿玉站在衣柜前,侧脸秀丽俊朗,眉骨到鼻尖的一段,似雪峰山峦。 越颐宁晃了晃神,眼前的景象与上一次进城前符瑶为她挑选衣服的一幕重合,最大的区别是二人身高不同。阿玉身形高挑,站在屋内,仿若玉山一座。 越颐宁本想说她自己穿就好,但看着那双注视她的眼睛,她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若是她没记错,民间外男甚至不能和闺阁女子同桌吃饭,更遑论做贴身服侍的侍从。 她入过天观修行,不比民间那般忌惮男女大防,还俗下山后也是如此,但为何他做这些事也如此自然而然?失了记忆,前十几年被教诲的礼数也会一同忘记么...... 越颐宁思虑着,那边阿玉声音传来,犹如拂槛春风:“小姐今日打算穿什么颜色?青还是白?” 阿玉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越颐宁衣物不多,颜色更少,不过两三种。越颐宁:“青色吧。” 阿玉取了最左侧的青色云袖袍过来,越颐宁感觉人走近了,抬起眼帘的一刹,眼前人却跪坐了下来,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张温雅秀美的脸。他在笑,几可与日争辉。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上一次去锦陵,穿的也是青色。” 越颐宁被其容色所摄,一时恍惚,片刻才回神:“.....我的衣服本来也不多。” 阿玉:“为何不穿艳色?” 越颐宁漫不经心:“天师么,穿的太艳,信服力也就弱了。”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此前她们主仆二人行路的时间远多于定居的时间,赶路时穿的太过招摇,易生飞来横祸。 “可我觉得,小姐若是穿艳色,一定很美。” 越颐宁定了定神,她不是被夸了就会脸红的小姑娘了,但这么直白的夸赞,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所幸阿玉没有要盼她反应的意思,又接续了一句:“小姐和符姑娘在来九连镇之前,是在何处暂居?” 越颐宁微微放松下来:“在九连镇之前么,我们从江南那块来的,也就是在......” 她说话间,阿玉将外袍放在了矮桌上,桌边并有一方木柜,他拉开底层的竹屉,取了一双棉袜。 越颐宁注意到他的动作,顿时通神达意。 “等等!这个我自己来就行。”她连忙拦住了,犹豫片刻,又说,“.....你去厨房将早点端过来吧。” 第7章 判词 越颐宁观察出符瑶的态度变化后便悚然一惊,对阿玉的靠近和示好都多有戒备。而她的退避,显然也都落在那人眼中,但他的态度并无气馁之意,无论她如何对待,都是一如既往的亲和、温顺、良善、体贴。 这太奇怪了。 她们二人从表面看来只是身无长物的弱女子,越颐宁虽是天师,但却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奉承“千金散去还复来”那一套金钱观念,从来没什么积蓄,他就是想骗钱,也得等到下一次她出摊算命。 阿玉的种种举动,都指向一个目的,获取她们的信任。 可她们的信任又值几个钱? 越颐宁此次入城,表面上是购置些玄术用具和消耗品,实际却是为了来一趟衙门。镇上无官府,若是想知道关于近期失踪人口的消息和告示,横竖得去一趟附近的大城。入城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走将近一个时辰,天气又越发炎热,她常常犯懒,昨日才下了决心。 越颐宁思忖。距那日入城缘起,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官府张贴出来的告示中依然没有符合阿玉特征的寻人启事。 越颐宁身旁刚好就是两个在低声议论的妇女,妇女甲看着榜文,一开口,声音便嘹亮得很:“这通缉犯,我上上个月就看到他贴在这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你看看这写的,‘入宅盗窃杀害四人后逃窜’,多吓人啊!” 妇女乙也在看,还啧啧感叹:“可不是,近些日子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这世道真是乱得很!” 越颐宁灵机一动,她自然而然地搭话道:“大娘,你说这高门大户若是丢了人,官府会不会张贴寻人的告示啊?” 妇女甲:“那必然是会的,这些官可擅长利用公权力办自己的私事了!” 妇女乙:“是呀是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的推断也是这样。若是权贵丢了孩子,万不可能不报官的。 难道她的推断是错的?那人不是身份贵重的官家公子,而是潜逃出府的宠奴?可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他身上与之矛盾的地方...... 越颐宁有些头疼,捏了捏鬓角处的太阳穴。 算了。呆在此处思考再久也是无益。 还是先行离开去买东西吧,别耽搁太久了。 越颐宁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正要从附近的巷子里钻出去,却在拐角探出头的一刹猛然僵住。 她立刻停住脚步,躲回了原先的位置,差点踉跄了一下。 几米开外,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巷陌间,温雅翩翩,半背对着越颐宁的方向。 正是阿玉。他站在一个摊贩面前,从越颐宁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衣摆袖口的暗纹,以及微微垂下的长睫。 越颐宁贴着墙面,被炎炎烈日晒得滚烫的砖石触在手心,乍一碰便又缩回手,只轻轻撑着。 她刚躲好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不是,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遇到了的话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跟做贼似的才显得很可疑好吗? 等等,为什么他会在这?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城东的百货行附近吗? “……老人家,您方才是在喊我?” 阿玉的声音传来,越颐宁耳朵微动,悄悄扒着墙角露出半张脸。 日头别在墙桓顶,巷陌影翳深了。越颐宁才看清阿玉面前的人,那是个须发已白的老人家,穿着寻常的黑布直裰长衫,结满霜雪的眉压着皱褶丛生的眼皮,以至于无法看清他的眼神。那老人家飘然一笑:“对,是我喊的你。” “这位小友,可是赶时间?” 阿玉颔首,语气温和:“有些赶。” “我瞧你有缘,”老人家腰间缠着一个蛉纹竹筒,干枯的手心摊开,上面躺着根削得扁平的竹片。他望着阿玉,咧嘴一笑,“若你愿意,老夫可为你卜一卦。放心,老夫可不是没生意做来哄骗你的,为你算的这一卦,不收钱。” 老人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委婉拒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话,面上还是不变的和善笑容。 阿玉心下哂笑,知道自己是被缠上了。 他倒也没有为此发怒的意思,而是从善如流道:“好。” “老人家,怎么算?” 老人家:“卜卦,无题不起卦,有疑方相卜。小友想算什么,便问什么。” 阿玉:“那问运吧。” 老人家仰天大笑三声,摸出一口金铜盘,单手开了竹筒,竹片一挑,三枚铜钱跳入盘中。越颐宁眯了眯眼。这口金铜盘和她的不太相似,她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之处,但那铜盘色泽厚润,不像是路边江湖骗子能够磨炼出来的品相。 铜钱划过铜盘中央凸起的纹路,发出金鸣之声。老人家手里盘着那块竹片,动作却越来越迟滞,脸色一变再变。 “龙生焱火,卧于河渊……这…”老人家停了手,语气莫名地喃喃道,“小友日后不久便会获大机遇,此去乃是鹏程万里,平步青云,翳凤更骖鸾。观此卦象或将位极人臣,亦不无可能。” “……只是,小友如今竟是奴仆之身么?” 越颐宁发现阿玉的脸色似乎从头到尾都未变过。此时,他开口的声音温和依旧,春雨般淅沥:“是。” 也不怪这个老人会有此疑问。阿玉虽只着素衣、无冠无带,但周身气度与奴仆相去甚远。更何况,她可没有真的将阿玉视作奴仆,连做衣衫的布料都是与她的用度相近的。 越颐宁默默腹诽。 老人家:“小友家主事的,似乎是一名女子。” 老人并未说什么特别的,但越颐宁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出口后,阿玉的神色柔和下来。 笼罩他周身的春雨停了。万物复苏,连风里都徜徉着萱萱暖意。 阿玉轻声道:“是。” 老人家若有所思:“小友与她,也算是缘份深厚了。卦象上,她于你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德。如此缘份,放在俗世,合该做夫妻才尽善尽美。” “但,小友之象不止于此。我接下来说的,许会冒犯,还望小友谅解。” 老人家的声音苍浑有力,念出判词的那一瞬间,低沉幽然: “雪满山飞絮,江入海沉珏。未来的不久,小友会与她反目成仇。” “你们二人各执一方,各有坚持,高下难分,谁也不愿相让。最终,针尖麦芒,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越颐宁下意识地掐紧了手心,原本活络的心思微滞。 竟是……与她测算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最擅卜术。虽阿玉的生辰八字、籍贯生平均是谜团,但在她所修习过的术法里,不乏条件苛刻亦可测算的种类。 决定让阿玉留在家中的第一日,越颐宁就起了一卦。 年纪轻轻便已经修行十余年的越颐宁,可称得上是排盘无数,见过的卦象更是千奇百怪。即使如此,那日算出来的结果依旧远超她的预料。 她对这个人的好奇探究之心,也始于此。 越颐宁抿了抿唇,收回目光。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阿玉的表情,不过也不难想象他的反应。 ……任是谁听到自己会和现在的主子成为仇人,都很难不惊讶吧。 越颐宁仰头靠着墙边,有些走神地想着,却不期然地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清越明朗,不带丝毫的犹豫不决:“老人家,只有这一点你算错了。” “——我与她并不会反目成仇。” 越颐宁愣住了,一直下意识敲击墙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阿玉反驳了老人的判语。他的声音里并无惊慌和怒气,只有淡淡的、平静的、不变的和煦。 就像是,他早就洞察天机,知晓此间生死,命运所趋,以及一切故事的结局。 “她所愿,即是我所愿。我永远不会与她为敌。” 第8章 旱灾 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尽头,阿玉转过身,朝主街道的方向走去。 迈出小巷的一瞬,原本被衔在交错屋檐间的阳光泼落,如同沸水淋了一身。 柳树行列两侧,碧玉妆成,万条青黛,眼前的景色被细叶裁剪成纤长的数条,目光也被切得细碎。 阿玉抬眸的一刹,原本略快的脚步突兀地减缓。 目光所及之处,那人斗笠青衫,站在街角对面,背影袅如烟。 他没想到能那么快找到越颐宁,胸腔里那颗心脏忽然猛烈跳动,如期蓬勃。 “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身青衣的女子回头,三千青丝在空中扬起,又缓缓落回削瘦的肩。 黑曜石似的眼,在看清他的时候盛满了惊讶。 越颐宁看着他走近前来,满脸意外:“你怎么会在这?” 阿玉从腰间解下布袋递给越颐宁,望着她的眼睛开口道:“和小姐分别后,我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布袋重量不对,解开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小姐的符牌,就猜到是我拿错了。” 越颐宁愣了愣,她接过阿玉递过来的布袋,打开松紧的结口,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青铜质地的令牌,布袋晃荡间,铜钱和阳光在令牌磨损的痕迹上来回跳动。 两个人分道而行前,她分了采购物资的钱,装在小一点的布袋里给了阿玉,自己则留下了装有令牌的钱袋。 两个布袋都是符瑶亲手做的,扯的是同一块银纹布料,从外形上看很是相似,没成想那时太过匆忙,竟是给错了。 “我不知道占卜需要用到的器具和材料是否昂贵,怕小姐手里的钱不够付,就连忙回头找过来了。”阿玉笑得眼睛弯弯,“我问沿途的商贩和过路的人,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衣戴斗笠的年轻女子,有几个人恰好记得小姐,给我指了方向。” 他垂着眼看她,喉咙里含着不知名的悸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低下去,近乎喃喃自语:“……我一直担忧会不会找不到你,幸好。” 幸好他找到了她。 越颐宁拽着编绳,慢慢将钱袋口抽紧,一言不发。 阿玉的声线温柔平稳,似乎是不卑不亢,但她其实听得出他的小心翼翼。明明是她给错了布袋,但他却说是他拿错了,生怕让她觉得他话里有责怪她的意思。 也许是之前她一直表现出的排斥和躲避,让他失了一开始的温稳从容。什么话都思考很久才说出口,似乎总是在看她的眼色。 越颐宁想着,唇瓣不自觉地微微抿起。 ......而就在刚刚,她还想着他是不是有意跟踪她。 因为怀疑,越颐宁打消了马上离开的念头,故意在巷子口的不远处等,就是在等待他走上前与她开口的这一刻。 她甚至连要怎么问话都想好了,却被他递出的钱袋全数堵了回去。 ......也是。若真是跟踪,定是异常谨慎,一步不错地走在后头才对,怎会被她察觉。 念及此,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感扎入胸腔深处,缠绕生根,勒得她有点心慌。 阿玉见她半天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小姐”。 “......你别去城东了。” 阿玉怔了怔,越颐宁收起钱袋,重新戴上了斗笠。不知为何,白纱下传来的声音变得闷闷的,“既然都过来了,就陪我一起去城西吧。” “等到时候,再一起去买剩下的东西......”虽说这样花的时间会更多。 但她突然不想计较那么多了。 午光正好,有三寸风和日辉撬开严丝合缝的白色垂纱,露出青衣女子的半张侧脸,羊脂玉一般的润泽。她说着话,眼睛却故意不看他这边,看上去有几分难为情。 阿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纱帘早就落下去了,可他的目光追着她,近乎是失魂落魄了。 那是在书本和零散史料里他从未读到过的越颐宁,他从未见过的她活生生的另一面。 像一个做错了事,别扭地想要与他和好,但又拉不下面子,于是偷偷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就跑的小孩。 不受控的想法疯狂生长着,心中空荡的祭坛裂开一丝缝隙,第一束光就这样飘摇着,落在长满苍苔的神像之上。 ......... 因路上耽误,这一日采买完回到家中已经很晚。越颐宁比平日更累,早早便歇下了。 却不想,第二天她刚醒,就看到符瑶眉头紧锁地推开屋门走进来。 越颐宁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符瑶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沉重,一向活泼开朗的小侍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姐,不好了。” 旱灾的预兆很早便出现了,但越颐宁没想到它会来得如此迅猛。 符瑶:“昨日我出门赶早市,却发现没几家卖米面的,还卖的那几家价格也极为昂贵,已远超之前的米价。我拐了很远的路,去到了隔壁大一点的白鹇镇上,也是同样的情况,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旱灾严重,许多农户害怕今年无收,已经不愿卖粮。现在还在卖粮的几乎都是富商和大地主,他们看准了有些人不得不买,打着狠狠宰割一波的算盘,所出的粮价居高不下,几乎快与金银相称了。” “从入夏以来,已经三月未下过雨了,天气越发炎热,有些村子附近的河溪甚至都断流了。村民们都说,国丧后朝廷动荡,官府赈灾粮拖延已久,迟迟未下。如今看来,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越颐宁平静地听完,示意符瑶先不要焦躁,“我明白了,那你昨日有买粮吗?” 符瑶急忙说:“买了!因为家里的米面是真的不够了,我硬着头皮把钱都花了,将将买了一些回来。但就是这些全部合起来,也完全不够我们三人吃一个月的......” 越颐宁顿了顿。这时,半掩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抬头看了过去,发现是端着茶水的阿玉。 他读出气氛的凝固和僵持,步入内室的动作缓了下来:“发生了何事?” 第9章 忍饥 越颐宁将刚刚符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坦言:“此次旱灾粮变,我在三个月前便已卜算到预兆。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卦象说,二十七日内会有一场大雨,待此次降雨后,北方旱灾便会得到缓解。” 其实就在刚刚,越颐宁才意识到自己疏漏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她习惯了利用卜术去测算未来,所以对生活里的变数反倒不够敏锐。冥冥中,她已形成了一种难以改掉的思维惯式,总觉得所有事都在按照她预算出的既定轨迹进行,不会有意外发生。 三个月前,她卜算出旱灾之兆时,阿玉还没有来到家中。 得知未来会发生严重旱灾后,越颐宁细观卦象,解出八月的最后三日便会有大雨,此后的夏秋季雨水增多,粮价也会慢慢回到正常的水平,这场看似来势凶猛的旱灾最终会平稳度过。 越颐宁喊来符瑶,特意问了家里的粮食存量,还嘱咐符瑶第二天便去买足够吃三个月的粮食囤在家中。确认家中存粮足够之后,她便放下心,彻底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可自从阿玉来了之后,她们有将近一个月的耗粮是按照三人份来算的。所以才会出现离旱灾结束还有一个月,家中却已缺粮的情况。 只是一点点的粗略大意,却导致她们陷入了如今的尴尬境地。 越颐宁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一旦解释得详细,不免会让人觉得其中责任都该归咎到阿玉身上。若不是好心收留了他,也不会拖累她们二人饿着肚子过这一个月。 但越颐宁没有想到,阿玉聪敏到了这个地步,在她解释完原委之后便马上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声音清冽,直指她欲盖弥彰的问题核心:“若是我没有留下,家里的粮食是不是不会那么快耗尽?” 答案不言而喻。 这次,连一向爱指责他的符瑶也没有开口。沉默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将三人一口吞没,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越颐宁抿了抿唇,试图打破这堵看不见的墙。 “无妨。此事应......”应是她的过错才对,怎么也不能怪到阿玉头上。毕竟是她将人带回来,也是她允诺他留下的,只能怪她粗心大意,太自以为是,失了敏锐。 “我明白了。”阿玉却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转头看向符瑶,“符姑娘,如果是两个人吃的话,剩下的粮食足够撑过一个月么?” 符瑶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但还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虽说也十分勉强,但加上家中备的腊肉和鸡蛋,应该足够......” 越颐宁有些怔然:“等等,你想做什么?” “难道你打算不吃粮食度过这一个月吗?” 阿玉笑了,随后的回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米面并非必需品,吃其他能饱腹的食物就好,不过一个月而已。” 越颐宁:“即使你这么说......” 她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阿玉的眼神后,话语止于唇边。 他的目光那么温和,她却莫名觉得,无论她怎么说,他都不会让步分毫。 阿玉缓声:“我只是觉得,既然问题自我开始,那应该由我来解决。” “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我已经连累小姐良多。” 越颐宁感觉到胸腔里的某一部分,似乎被微微扯动了。她的心脏,便如同沉在海底的巨石,被涌动的潮汐翻卷舔舐。虽不可移,如磐的坚硬稳固却也渐渐被海水腐蚀。 她动了动唇:“......真的吗?” 阿玉望着坐在床边的越颐宁。此刻她的眼中全然是自己的身影,身体微微前倾,代表她在关切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竟感觉心口蓦然热了起来,一路烧到喉口。 他笑得更动人,眼眸中的光轻轻闪动: “小姐,相信我,不会有什么问题。” 情况其实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官府赈济迟迟不到,民众怨声载道,富商囤积居奇。市面上的粮价飙升,已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九连镇上生活的都是普通农民和小商贩,兼有几个做其他行当生意的,但几乎每户人家都会自己种植粮食和蔬菜,所以刚开始的半月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反倒是越颐宁他们,一年前才来到九连镇,没有在院子里种粮食蔬果的习惯,平日里所有的食物都是买来的,如今便变得十分捉襟见肘。 半月过去,九连镇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不时生事,闹得人心惶惶。有村民说,一些终日在街道上游荡的人,总是盯着门头体面的人家,如同饿狼在等着羊圈的围栏打开。 天气一日比一日更热,高温炙烤大地,人间如蒸笼。 关上门,越颐宁的宅子里,满堂空翠,杳然如丹青。 这天晚上,越颐宁吹了烛火刚要睡下,却发觉屋门外站了个人。瞧着影子,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敲她的门。 越颐宁直接喊了人进来,又起身将床边的油灯点上:“怎么了?” 门外夜深树静,披散着长发、只穿了单衣的符瑶站在门边。 她没有回答越颐宁的问话,一声不吭地慢慢摸到床边,趴在了越颐宁的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也枕下来。 这模样,像极了做了噩梦跑来找母亲的小女孩。 越颐宁望着符瑶的发顶,心软了些,手掌抚过小侍女的肩膀:“这是怎地了,睡不着么?” “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符瑶闷声道:“......没有。” “我、我只是太热了,睡不着,才会突然来找小姐你的。” “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越颐宁当然听得懂符瑶的嘴硬,但她不欲揭穿。 手掌轻拍,一下一下的安抚。她将肩膀微微颤的小侍女拢在双臂间,将她身上要挣脱束缚的不安逐一梳理,将冒出尖刺的惊忧抚平。 符瑶原本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小姐,这场旱灾会平安过去的,对吗?” 越颐宁“嗯”了一声:“会过去的,没事的,不怕。” 玄学无定,所以越颐宁向来不喜欢承诺结果。但她知道,符瑶此刻需要这个承诺来安定心神。 她下山游历人间的那年,是嘉和十二年。 那年的北方流域遭逢严重水患,千亩良田被淹,无数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饥民遍地。 符瑶的母亲就是那一年死的。 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了年幼的符瑶,活生生地饿死了。 这次旱灾来势猛烈,几如山崩,隐约带着四年前那场大。饥。荒的影子。真正的灾年,越是贫穷的村庄,越容易变成人间炼狱。 越颐宁能够理解符瑶的提心吊胆和隐忧惊惧——或者说,没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这种阴影和梦魇。 越颐宁有意分散符瑶的注意力,于是问了她另一件事:“不说那些了。瑶瑶,半个月来,你盯着阿玉,可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 自阿玉断粮的第一日起,越颐宁便吩咐了符瑶,让她平日留心观察阿玉的行踪,他有什么异动便及时告诉她。 符瑶摇摇头:“第一日起他便很少出门,干完我分给他的活之后便呆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一日我实在好奇,借口找他问话,他开门也很快,我当时扫了一眼屋内,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他每隔三日出门一次,我跟过两趟,是去南山那边的山头挖野菜和山药等物,几乎不与他人接触。到如今,村子几里地内可充饥的豆类、蕨类等食物,应该都已经被村民一扫而空了。我观察过他出门的时间,他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早。” “今日我去镇上打水的时候,听他们说流民越来越多了,频繁有伤人事件发生。杨老板也说,最近生意都不想做了。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大乱,流民往锦陵跑的时候都路过这九连镇,实在是太危险了,干脆闭门歇业一段时间。她让我们也注意锁好家门,不要经常出门走动。可这样一来,阿玉他也出不了门了。” 越颐宁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道了一句:“是么。” 符瑶仰起脸,眉宇间升起一丝迟疑犹豫之色:“......小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东西。要不,把我的那份粮食分一些给他吧,这几日没法出门的话,他又没有东西吃,我怕他会......” 越颐宁闻言笑了笑。 越颐宁捻起一缕符瑶的长发:“刚刚你还没开口,我就已经预感到你会这么说了。” 旁人看这一对主仆,总会以为这个声音高昂脾气泼辣的小侍女是个不好说话的角色,而她这个长了张观音脸的女天师则慈悲为怀,温柔心善。 越颐宁叹道:“你啊,心肠未免太软。” 符瑶趴在越颐宁膝上,歪了歪头:“那还不是随了小姐你嘛?”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心软?我吗?你对我的美化可太严重了。” 符瑶:“怎会是美化?小姐明明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啊,不然当初怎么会愿意带上我?” 越颐宁哑然失笑,摇摇头,没有再多辩解。 示于人前的模样,总是与真实的自我相去甚远,这也许是独属于人类这一物种的口是心非。 越颐宁:“粮食么,先不分给他。等过几日再说。” 符瑶有点惊愕,她欲言又止,缓缓点头:“.....我听小姐的,小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烛火飘摇,泪如红痣。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第10章 擦拭 将符瑶送回房间后,越颐宁吹灭烛火睡下,一夜无梦。 不知是不是睡前思虑过多,她再睁开眼时,天还未完全亮。 支摘窗外,天际月白如练。 树木淋漓在晨曦前的薄雾中,夏意最盛的时节,这便是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了,等日头全露,暑气便会夺昼喧人。 越颐宁发觉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披上外袍,提着茶壶坐到了窗边。 茶壶里的茶是昨夜剩的,冷了。她也不介意,斟了满满一碗。 目光落到窗外,越颐宁原本游弋的眼神一定。 一个云雾似的身影在她眼前走进院落深处。树影婆娑,他在一块树丛茂密的角落蹲了下来,衣袖曳地,背影却是不动了。 阿玉蹲下的位置离得远,从越颐宁的屋子望去,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越颐宁在窗边看了许久,才撑着窗棂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阿玉动作一顿,他回头,有些意外:“小姐,你醒了?” “现才卯时,小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披着绿色外袍的越颐宁扶着树干,踩在凹凸不平盘踞错杂的树根上,俯视着蹲在她跟前的阿玉。 她没有理会阿玉的问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拿着的铁铲,以及地面上被掘开的泥土和杂草。 越颐宁慢慢道:“睡不着了,起来走走,结果看到你在这。” 她看着地上那个庞大的、丑陋的、沾满泥土且形状怪异的硬物,抿了抿唇,有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挖这个,不会是......打算吃吧?” 阿玉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对。” 这玩意怎么看都不能吃吧!! 越颐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移开眼神:“……你不用太过勉强。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家仆,我不会让你去吃树皮的。” “这几天外面人多杂乱,但我会想办法帮你.......” 越颐宁说着,扶着树干的手忽然摸到一片苔藓。滑而凉的触感。 她扶着树木的手掌滑开了。 越颐宁脑袋一空,失了支撑,原本身体的平衡被陡然打破。就要后仰着摔倒的那一刻,一只沾满泥土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歪斜的身体拽了回来。 真是有惊无险。越颐宁连忙扶住树干:“谢谢——” 站在树根上的她一抬头,却发现阿玉忽然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神情称得上慌乱。 慌乱? 越颐宁脑海中的记忆回闪。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阿玉似乎从未表现出急躁的一面。他虽以奴仆之身寄人篱下,却有万华气度,从容不迫地笑对所有发生在他面前的事。 越颐宁顿住的一刹,垂在身侧的手被拉了起来。 阿玉的手掌捏着宽大衣袖的一角,仔仔细细将她手上的泥土都擦干净。每次将那些灰尘泥渍揩去,他的长睫都会轻颤,像被惊扰的蝶翅;那种神情,就像是信徒在空荡的神殿里为神像清扫灰尘,弓着腰低着头,软布小心翼翼地擦过神像赤金色的手足和慈悲的双眼,专注而虔诚。 她过于惊愕,没有挣脱他。 隔着棉布,他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微微有些热,很痒。 越颐宁微微曲了曲手指,心底觉得奇怪。 ......处变不惊的人,却因为弄脏了她的手,而变得如此慌乱。 阿玉擦去泥土后,眉心还是没有松开:“还是去厨房吧,我用水给小姐冲洗一下。” 越颐宁应了一声,任由他将她引到后院的厨房。 洗净手后,他又找来毛巾,想为她擦拭干手,越颐宁这次没有再放任,而是从他手上接过巾帕:“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别只顾着我了,你的手还是脏的。” 阿玉像是这才意识到,歉然一笑,“是,我都忘了,我这就去清洗——” 越颐宁摇摇头,手掌向上摊开:“手给我。” 阿玉愣了愣,越颐宁却是直接把他的手拉了过来。 手指搭在皮肤上的触感,如同温玉化雪。 阿玉心下陡然大乱,他连忙躲开,道:“不用了小姐,我自己来——” 却没想到,越颐宁握得格外用力,他轻轻一挣,并未挣开。 他不敢再继续用力,只能僵在那里。越颐宁垂着眼,手指覆着巾帕,轻轻擦过他的手掌。 她为他揩拭去指缝间的泥土,看上去仔细专心,却是在分神注意着阿玉的反应。那人的呼吸不稳,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身形也僵硬得不像话。 动作放缓,她思忖着,心里有了些猜想。 越颐宁擦完一只手才放开他,而阿玉像是寻到了空隙,一下子退后了好几步。 越颐宁面上不显,心底却觉得有些好笑:“你躲我做什么?” 阿玉只是固执地摇头,将手藏在背后:“小姐,你真的不用这样做——” 越颐宁:“你都可以用你的衣袖给我擦手,我为什么不可以帮你?” 面对逼近的越颐宁,阿玉只是抬起干净的那一侧衣袖推拒着她,开口声音清和温润:“那怎会一样,小姐与我是天壤之别。” 越颐宁停下脚步,微微眯了眯眼。 她言行举止,都是有意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这人言语间的意思,仿佛她高洁出尘,即使触碰也是亵渎,硬是要将她捧高到一个难以理解的程度。 真是......惹人讨厌。 越颐宁收回手,不再逼他:“那好吧。” 流水滴答一池。 泠泠水声作响,激起薄凉。水池边,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一青一白。 “小姐。” 阿玉轻声喊她,越颐宁本来正在水池边拍着身上的灰尘,闻声看去。 他眼底闪着不明的光辉,朝她笑道:“我刚刚挖出来的东西,想请小姐尝一尝。” 灶台边沿,火苗点燃堆积的干草木柴,青烟炊炉。 一个月的节食让他看上去清减几分,但衣袖挽上去后,手臂肌肉的线条依旧流畅漂亮。手指弯曲,将贴着鬓边的黑发挽到耳后,露出洇在雾气里的眸。 炉灶里白汽蒸腾,他一袭白衣微微躬身在云雾弥漫的灶台边沿,有如坠入凡尘的仙人。 开水滚过透明盈黄的魔芋片,简单焯烫过水后,又撒入切成碎末的青香薷,薄如蝉翼的魔芋被细密散开的碎草末包围,好似黄玉微瑕。 一直看着阿玉忙碌的越颐宁,终于发觉了一些不同寻常。 因为提防,至今越颐宁都没有让阿玉接手过厨房里的工作。每日做饭打水,这些容易做手脚的活,都是符瑶一手操办,所以这也是越颐宁第一次目睹阿玉下厨。 他使用刀具和灶台的手法都很生疏,甚至有点笨拙,一看就是第一次碰这些器具,第一次干这种活。但他上手很快,从一开始磕磕绊绊,后面逐渐干脆利落。 看得出来他做事认真,善于从失败中汲取经验,并且学习新事物的速度惊人。这种人,即使失忆了,也还是会表现比一般人聪明,头脑灵活。 越颐宁思忖。这似乎是进一步坐实了他出身好的猜测。 阿玉将切好的魔芋片捞上来,放在盘中,脚步轻快地来到她面前,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小姐,来尝尝看。” 他的眼睛被水汽沾染,明亮的黑色变得濡湿了,像是添了水反复研磨的墨。 越颐宁怔了怔,放下托腮的手:“嗯。” 被水烫过的片状物几近透明,尝起来和山药的味道很相似,但更清香爽脆。 越颐宁嚼嚼嚼,咽了下去,有点惊讶:“还挺好吃的。” “而且这个东西吃了以后会有一种饱腹感,难道它也是粮食的一种?” 阿玉笑道:“是的,这种植物叫做‘魔芋’,是山药的近似种。” “不过,”越颐宁放下手,望向他,“你是怎么知道它能食用的?” “......我也不清楚,但我看到它的时候,脑海中莫名就出现了它的名字。”阿玉说,“也许我之前就识得这种作物,所以即使失忆,也能够认出来。” 这样的回答,越颐宁其实不是很相信。 若是学识能不受记忆影响,那么礼数也不该忘记才对。 但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种植物,我记得我们家院子里很多,不止是家中,乡野,甚至道路两侧,都时常能看到。只是人们都认为这种植物不能食用,所以从没有人会去种植或是采挖它们。” 越颐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若是大家都知道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食物的话......” 阿玉将盘子放在桌边,在越颐宁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她的话:“若是告诉村民们,就能解决短期内的粮食短缺问题。” 越颐宁:“没错。” 虽然他们暂时不知这种植物的收获周期,但就种植条件而言,既然它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就说明它对环境的要求不高,耐旱性强,且容易种植和培养。 若是能够在民间推广种植,定然是利大于弊。 ——也许这种叫做“魔芋”的植物,能够成为灾年时期的备用粮。 第11章 公主 越颐宁将魔芋这一发现告诉了符瑶,并让她去告知杨掌柜。经营着九连镇最大驿店的杨掌柜,除却性格豪爽行事仗义以外,也是这镇上人脉最广、消息最为灵通的人。 果然,后面几日里,门外的流民渐渐少了许多。原本村落已经萦绕着的一丝死气,忽然间涤荡一净,村民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流光易逝,二十七日的期限越来越近。 还余三日。 还余两日。 还余一日。 八月的第二十七日已至,就是今天。 烈土如烧,暑日未息。 预示中的大雨失约了,它并没有来。 这是第一次,她所卜出的卦象大错特错,与现实完全相违。 越颐宁从清晨等到傍晚,她坐在屋门外的长廊上,从日升到日落,也没有等来一滴雨露。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云霞漫天,朱红橙黄,烘得整片天穹如遭火焚,仿佛在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与自以为是。 符瑶站在檐下,担忧不已地看着越颐宁的背影,身后有人缓步而来,轻声询问:“如何了?” 符瑶连忙转头,看到是阿玉,眉心的忧愁凝结如霜:“我刚劝过了,小姐说不吃。” “可这都傍晚了呀,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玉凝神望去,越颐宁脊背挺直,墨发如瀑,一动不动,背影几乎融入这幅火烧云画中。 就是那样一副伶仃单薄的脊背,竟驮着夕阳,驮着一个伟大皇朝的终末。 他知道,属于《颐宁》的故事还未开始。此时的越颐宁是在九连镇里短暂停歇的旅人,只是个籍籍无名、不会惹人注目的天师,离成为一个天下无双的谋士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她会经历无能为力、难以割舍、悲伤痛楚,然后走向属于她的结局。 没有人在呕心沥血、付出所有之后,会想得到那样的结局。 符瑶没等到他回应,便多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盯着小姐的背影,似是失神了。 那张美人脸上一贯的温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少见的阴郁。 “.......阿玉?” 阿玉回过神来,唤他的符瑶有几分奇怪:“你刚刚是在发呆吗?” 阿玉:“......不是。我只是在想,小姐现在在想什么。” 符瑶叹了口气:“还能在想什么?她现在肯定很沮丧,但是她又怕让我们担心,所以一直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们的担忧才会成为小姐的负担。”阿玉说,“小姐其实并不需要安慰,我们只要陪在她身边,度过这个晚上就好。” 符瑶眉心忧虑未散:“但是,旱灾和缺粮依旧是迫在眉睫的问题,我明白小姐的焦躁,如果真的是卦象错了的话,会不会根本就没有雨.......” 阿玉摇摇头:“不,那场雨会来的。” 很快就会来。 “怎么都在这站着?” 符瑶和阿玉一怔,原本坐在院落前的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来到了他们身边。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她伸手拉了拉符瑶的衣袖:“瑶瑶,我想吃点东西,我有点饿了。” 符瑶喜出望外:“小姐!我这就去把晚饭端过来!” 符瑶一溜烟地跑了,越颐宁看着她跑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长久的静默后,她看向一旁站着的阿玉:“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阿玉:“我相信小姐,也相信小姐解出的卦象不会错。” 越颐宁微微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阿玉看了眼长廊尽头,符瑶已经端着茶水和饭菜走过来了。 他声音温柔,继续说道:“小姐吃过饭后便去休息吧,符姑娘也是,今晚由我来守夜。” “我会候在小姐门外,若是需要,随时可以喊我。” 越颐宁看着他,慢慢开口:“.......好。” 月出云霄,天穹深邃,卧着几颗碎星。 饭毕,竹沐月光,影漫中庭。 越颐宁躺在床上,枕着冰凉的木枕,翘起的发尾刺着她的睫毛,她忍不住闭上眼。 风吹响庭院里的一丛丛竹叶,沙沙声像是拨浪鼓,身下是竹片编织成的长席,而她躺在自然的摇篮中,却依旧无法安眠。 越颐宁再度睁开眼,却望见那人映在门上的影子。流泻月华如雪,熄灭了烈火般的夏暑,将他变为窗纱上一片浓郁温柔的墨色。 她望着那片影子,像月亮俯望着漆黑的人间。 越颐宁慢慢闭上了眼睛。 丝绵似的梦境缠住了她,她感觉自己被裹成了蚕,渐渐坠入深邃的夜。 ........ 鸡人三唱,日腾九霄。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银翅鸟振翼飞越赴往禁中的群臣车马,跃过宫墙红,琉璃瓦,落在重重宫角之上,遥望奇花异草锦簇的宫殿园林。从殿外的长廊到殿门口,无数宫女行列而立,垂首静默。 小太监跪在殿中央,双膝如泥,抖若筛糠。他惊惧不已地伏倒在地,余光颤巍巍看向前方。 数名蝉甲亲卫单手按剑,列于两侧。居中的金丝檀嵌玉椅上倚坐着一个朱唇雪肤的美人,着一袭贡缎宫装,身姿婀娜,吐气如兰,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丹鸟攒珠钗,尖头重尾,被她涂了丹蔻的手指捏着,仿佛随时会抛下来扎穿他的脖子。 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快要尿了的小太监,恨不得把头埋入青砖石底。 小太监已是后悔万分。他平素只听闻丽贵妃圣宠不衰,是顾大将军爱如珍宝的女儿,可没听说过这位贵妃已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竟是派亲卫直接将他从他主子的殿里拖了出来,径直带到了此处! 瞧这阵仗,他怕不是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丽贵妃戴着长金驱的手指敲了敲扶手,檀口轻开:“本宫听闻近日宫中有人嘴碎,四散谣言,非议已逝的皇长子。你这阉人,可有什么话想说?” 小太监连连磕头:“贵妃娘娘,小的实在是不清楚,这一切定然是误会,还请贵妃娘娘明察啊!” 丽贵妃充耳不闻,嗓音甜美馥郁:“皇长子病逝,圣上哀恸万分,本宫身为嫔妃陪着圣上茹素披麻,为国戴丧一月。” “谁晓得,竟有人包藏祸心,在宫廷间散播流言,称,丽贵妃与皇长子之死关系匪浅。” 话音刚落,丽贵妃手中的钗头重重敲击在檀木椅上,一颗浑圆珍珠蓦地腾飞而出,射落在颤抖不停的小太监眼前。 丽贵妃冷笑一声:“好你个阉人,谁给你的胆子编排宫闱大事?!” 小太监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 丽贵妃挥了挥手,两侧亲卫顿时上前制住满地乱爬的小太监,将人带了出去,尖叫哀嚎声在外头的院子里响起。 婢女走进殿内,微微一福身:“娘娘,长公主来了,现下正在殿外候着呢。” 丽贵妃勉强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吩咐身边的长御:“你去门口,让他们别打了,快快将那阉人带走审问,不要扰了我和华儿的清静。” “带华儿进来吧。” 立于丽贵妃身侧的小宫女打着扇子的手微微慢了下来。她是第一次调来正殿侍候,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那位名满燕京的长公主。 仪仗入殿,她偷眼看向正前方,第一眼瞧见那条粉绛宝相花纹丝绸襦裙,两条玉藕似的手臂间挽了条琉璃纱披帛,肩颈处肤如团雪,嫩玉生香。 再往上,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对秋水眸顾盼生辉。 小宫女看得呆住了,手中的扇子没有拿稳,竟是不小心敲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脑袋空白一片,她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惊扰了贵妃娘娘,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宽恕......” 她突然跪下,周围的宫女都退开几步,垂首静立。 丽贵妃懒懒地瞥了眼地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挨着她的另一侧,宫女正跪着为刚刚坐下的长公主整理裙摆和鞋履,完毕后马上退开,又有一位宫女端着茶水糕点过来,毕恭毕敬地放在案上。 长公主看了眼地上的小宫女,转头轻声说:“母妃,我瞧这宫女年纪尚小,既是无心之过,便饶了她吧。” 丽贵妃今日心情并不算美妙,但求情的人是自家女儿,她便应了:“着罚一月例银,让晴容回头多管教管教。” 小宫女得了饶恕,连忙爬了起来,低着头退出宫殿。 她如获重生,几乎要喜极而泣,心中充满了对仅此一面的公主的感激。 原来传闻中的长公主,真的如天仙般貌美,又如天仙般仁善。 丽贵妃转过身,美目一看到女儿,笑容便浮上了面庞:“之前不都是下午才来找我,怎地今日一大早便来了?” 长公主魏宜华撒娇笑道:“华儿早来,自然是想母妃你了呀!母妃难道不乐意见华儿吗?” 丽贵妃被哄得眉开眼笑,手指点了点魏宜华的额头:“你呀,就数你嘴最甜!” 花园外,鸟雀和鸣。 殿内香柱燃尽,顶端的香灰松软坠下。 魏宜华离开华清宫,身后跟着浩荡仪仗,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窗边,用着仆人端上来的养神茶。贴身侍女素月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一众奴婢,快步来到桌案前,低声问道: “公主,当真要这么做吗?” 在素月眼中,长公主从三日前开始就变得不太对劲。 第12章 再世 这三日以来,她时常梦到上一世的回忆,每每午夜惊醒,仍心有余悸。 重生的第一日,魏宜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之后,便下定决心。 上天既给了她再世为人的机会,那她这次绝不能再走错。 她要逆转乾坤,要保住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制止皇室内部的手足相残——最最重要的是,她要改变东羲灭国的命运。 魏宜华记得,前世是三皇兄魏业继承大统,而她那时支持的人是四皇兄魏璟。 魏宜华身为东羲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降生时异彩漫天,三岁赐封号“徽仪”,六岁食封三千户,十岁破格加封为长公主。 十二岁百花宴上一首诗文名动京师,被赞有咏絮之才,美名甚隆,时人称“燕京第一才女”; 十五岁御赐准许皇城内开府,耗资万两白银打造长公主府,府内玉树金山,雕梁画栋,她的及笄礼囊括四海贡品,无数奇珍异宝以车舆为载,流水般运送了一日,连府内的库房都堆放不下,只能另辟三处偏殿置放。 无论是地位、财富、学识还是野心,魏宜华都有。 她从一开始就不同于寻常公主,前世也秘密参与了双龙夺嫡之争。 四皇子魏璟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她自然选择加入了四皇子的阵营。她自幼通读兵法百经,自恃才智过人,自请成为魏璟的谋士,为其布局朝廷人脉。 在这场权术斗争中,魏宜华遇到了她毕生的宿敌。 越颐宁。 她年仅二十,却已是三皇子麾下最有名的谋士,又兼习五术,禀赋卓绝,才华隆厚。其智虑谋略,深沉莫测,高瞻远瞩,洞烛机微,有经天纬地之能。 此人才入京师,便迅速成为了燕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魏宜华极其不喜此人。原因也很简单,她厌恶如今的国教应天门,更厌恶天师。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就是些神棍罢了。 她从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天祖存在。 若是天祖当真在世,天下为何还会有饿殍遍地,有贫穷凄苦,有万般不公?她鄙夷着这个神祗,身为神,却无法庇护自己的信徒和子民,那为什么百姓还要拥戴这个神明? 它高高在上的旁观,便是智慧吗?它安然闲坐的静默,便是恩惠吗?它一视同仁的冷漠,便是慈悲吗? 她才不会将所有愿景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她只会靠她自己战胜一切苦难。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此间疾苦,她头戴乌纱,一笔扫清,胜过天观千根香烛。 满嘴玄学术法的人,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惑众取利。应天门身为国教,每年都从国家财政中吞吃大笔拨款,益民之事不见得做过几件。 越颐宁自小长于天观,衣食无忧,不视凡尘,怎会明白平民百姓的不易?如今还想将玄术那一套从天观搬入朝廷,玩弄政治,若是被她得势,那东羲朝堂便是邪佞当道,忠义尽毁了! 魏宜华一开始是骄傲的。她的人生何其顺遂,何其美满,能够腾云驾雾的仙子怎会有鞋履沾上泥巴的困苦? 但她身为燕京第一才女,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的骄傲,在和越颐宁一次次的交手中,被彻底击碎了。 即使再不愿面对,魏宜华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论谋略才智,她不如这个被她看不起的天师。 三皇子获封太子。 三皇子登基为帝。 越颐宁被封为国师。 魏宜华眼睁睁看着自己输得越来越彻底。 除却技不如人的耻辱和屈居人下的不甘之外,又另一种难述其滋味的心情萦绕不去。 只是,魏宜华还没来及细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宫变就发生了。 四皇兄直到出兵那一日,才将他的打算告诉魏宜华,而魏宜华听后,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疯了吗?这不就是逼宫吗?这可是叛国谋反的死罪!” 她到今日都还记得,那时的魏璟当着她的面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我的好妹妹,你怎会懂呢?与其这样活着,也许死了还痛快许多。” 魏宜华只能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在风暴面前,她身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再听到越颐宁的消息时,她已成为阶下囚,不复往日风光,反成了人人喊打的奸佞。 魏宜华自幼读史,最大的期许便是世人皆慧眼识珠,能明辨忠奸。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反而发现自己变得茫然了。 愚智难分,忠奸何辨? 也许是这份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心绪,当魏璟下令,赐越颐宁鸠酒一杯时,魏宜华买通了狱卒,换了原本送酒的侍卫,去见了越颐宁最后一面。 魏宜华见到的越颐宁,比她想象中还要凄惨。 越颐宁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刚刚从血桶中捞出来一般。她下狱时穿着的是青衣,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 魏宜华嘴唇颤抖,是被吓得。 她是金尊玉贵,餐花饮露的长公主,眼中只有洁净无尘的鞋履和价值连城的珠宝,哪里见过被用尽酷刑审讯的犯人? 她弯下腰,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失仪地呕出来。 见她反应剧烈,带她进来的狱卒和宫女都慌了,素月扶着她的手臂,惊慌失措地大叫,竟是把原本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越颐宁吵醒了。 越颐宁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锦衣宝冠的长公主。 她竟是笑着的。越颐宁说:“长公主怎会来这里?” “此地尘垢颇重,恐污了公主的眼睛。” 魏宜华挺直了脊背,强忍喉中的恶心,冷傲无比地抬起头:“本宫来此地,自然是为了看你如今有多狼狈。”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 “那么,公主现在应该很满意吧?如您所见,在下此刻确实已狼狈不堪。” 几句话的功夫,她嘴里竟不断地溢出血来,似乎是五内尽碎了。 魏宜华强撑不住,嘴唇颤抖了一瞬:“......你不是会卜卦吗?我还以为,你能算到你今日的结局。” 刑架上那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口气咽下,这条芳魂便会逝去。从此,世上再无狡诈阴险的女国师,也无狼子野心的越颐宁。 明明已经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她却笑得温柔:“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不过,我师父曾为我卜过我的命。她说,我命不好,运也差,若是顺其自然,倒也能安居一隅。可若是我存心折腾,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也算知晓我的结局吧。” 魏宜华:“那你为何还要入京,你是成心寻死?” 越颐宁:“她说,我听,但我不做。因为我不信命。” 魏宜华:“......那你现在信了吗?” “……”越颐宁似乎已经耗尽了全力,她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抬起来了,“信了吧。” 遍地污秽的地牢里,连呼吸的味道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臭。 也就是这一刻,魏宜华才突然发现一件事。其他人都可以,但她唯独不想听到越颐宁说认命这个词。 人是多么复杂的生物。曾经魏宜华恨极了越颐宁,她恨不得日夜上书弹劾,将她从国师的位置上拽下来,恨不得她身败名裂,叫世人都看清她的蝇营狗苟。 可如今,她站在这个她以前从不会踏足的污秽之地,惊觉自己的不忍,以及满心悲凉。 或者说,她曾以为她是恨她的。 原来,并不是如此。 魏宜华忍不下去了,她说:“给她松绑。” “可是殿下,她是罪大恶极之人,皇上的谕旨里没有提到......” “我说给她松绑!没听到吗!”魏宜华怒喝道,“即便再怎么罪大恶极,她也马上要死了!我皇仁慈,既已赐罪人鸠酒,难道还会不允许她体面一些离世吗?!” 魏宜华是看着越颐宁喝下那杯鸠酒的。 服毒后到毒发身亡,大多数人只剩下十息的时间可活。 魏宜华说了她此行的最后一句话,她问了越颐宁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惑了她许久: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眼神已经逐渐涣散的越颐宁,嘴角的笑意极浅极浅。 她说:“后悔啊。” “有一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心中并无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做国师,也不想争权夺利。我真正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我的小院子。” “有竹林,有屋檐,冬暖夏凉。我所求不多,容我蔽身安居便好。” 她缓缓闭上眼,最后一句话,已轻若叹息,几不可闻。 “若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不再做谋士了。” 越颐宁死后,魏宜华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的亲笔遗书。是越颐宁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女符瑶给的。 那个小侍女淡淡道:“小姐曾说,这世道艰难险恶,宵小之徒比比皆是,忠义之人凤毛麟角,但长公主算一个。若我有一日走投无路,举目无亲,便将不舍之物托付于她,她定会同意的。” 魏宜华看出,这个叫符瑶的侍女已有死志。 若她应下,也许今夜,也许明日,此人便会化为江边的一具无名尸骨。 魏宜华犹豫再三,还是对她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你家小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符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小姐确实没看错过人。” 魏宜华怔然:“你说什么?” 符瑶:“我曾经很讨厌你。你只因我家小姐出身天观,便对她抱有偏见,处处针对诋毁她,你可曾真的了解过她的生平和为人?但你这样对她,她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是。小姐曾对我说,你心肠仁善,机敏聪慧,若入仕为官,定会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成就一番大事业。” 第13章 所求 密雨洗净天尘,叶如翠鸟羽,竹上青皮苍郁,寒露欲滴。 符瑶去准备午饭了,院落前的走廊上放了张茶案,回廊曲折,屋檐低垂,二人对坐空庭,沏了一壶茶。 素手握茶匙,滚水筛毛尖,荡出半碗清黄茶汤,白烟袅袅。 越颐宁托腮坐在茶案后,看着阿玉的泡茶动作,突然开口道:“你之前在家里也经常泡茶么?” 雨丝飘入杯底,动摇其中竹影。阿玉抿唇道:“也许吧。毕竟我已没有之前的记忆了。”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还是滴水不漏啊。 但不知为何,她莫名不觉得讨厌了。 也许是因为那道映在窗纱上整整一夜的影子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那双总是只有她一人的眼睛。 阿玉将茶杯递给越颐宁,她抿了半口,眼睛一直看向院落里的池塘。 雨水叮叮咚咚敲出满池涟漪,一圈圈,破碎了又圆,便如同人间的许多情谊和际遇。 阿玉看着她的半张侧脸:“比起晴天,小姐似乎更喜欢下雨。” 越颐宁点点头:“我喜欢雨,是因为下雨时,世界总会变得比往常安静一些。” 这世间躁郁焦灼之人颇多,皆匆忙赶路,急于求成,唯有下着雨时,她才会觉得吵嚷纷杂的人间变得清静许多。 很多沉疴于心的烦闷,听听雨声,似乎就变得轻盈了。 越颐宁:“我还在天观里修行的时候,便很喜欢下雨。我所在的天观是大天观之一,香火旺盛,每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若是有雨水,天观里的人便会少一些。”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喜欢一个人撑着油纸伞在山间走一走,走到哪座山头、哪座神像,便就地坐下,靠着墙壁听雨声。” 越颐宁在说起往事时,似乎是在回忆着,有些出神。阿玉认真地倾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轻声接道:“小姐那时是一个人么?” 越颐宁:“怎么会是一个人,我还有师父呢。我师父教我五术,供我吃穿,告诉我为人处事之道。偶尔她也会带我出远门,去其他大天观见她的朋友。世上无亲无故的人这么多,她待我已经是十足的好了,我很感激她。” 阿玉:“听上去,她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越颐宁笑道:“我师父嘛,自然是极好的人啊。她时常布施平民,带领整个天观的天师做义法,不收分文。她是个很厉害的天师,不过你或许不知道。” “东羲有三大天观,每个大天观里都有一位存世尊者坐镇,其中声名最隆的就是我师父,悯慈尊者秋无竺。” 阿玉望着她:“大天观与天观有何处不同?听小姐这样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若是有机会,真想去亲眼看看。” 越颐宁:“喏,离这最近的锦陵便有一处大天观,名为青云观,守观的尊者是德量尊者花姒人。你若是想去,可以去那看看,横竖离得近。至于区别么,在我眼里,天观都长得差不多。” 阿玉低眸笑了笑:“我不迷信,对拜神一事并无什么执着。” 越颐宁眉梢微挑,刚想说“那你为什么说对天观感兴趣”,阿玉便又开口了:“我想去的是小姐曾经呆过的天观。如若没有小姐,我便不想去了。”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抖了抖。 瞧这话说的。 阿玉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眯起眼笑:“小姐之前呆的那座天观是什么样的呢?” “......我之前呆的天观,也是三大天观之一,叫紫金观。”越颐宁放下茶杯,开始努力回想,“至于长什么样么,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不太能描述出来。” 在她眼里,天观真的都长得差不多。 阿玉:“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越颐宁:“特别之处么?嗯......天观建在山顶上,所以上山的路很陡峭。” 因为第一次爬天观时还很小,她气喘吁吁地爬了半天,到达天祖像前时,几乎要累得瘫倒在地,所以越颐宁印象深刻。 “长长的石阶盘旋而上,隔一段路便会修建一两座小神庙宇,会有凉亭绿植供行人歇脚。但天祖像作为镇观之石,建在天观最高的那座山头上,得一直爬到山顶。” 阿玉:“爬到山顶,似乎很是艰难,但还是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吗?” 越颐宁:“是的。毕竟天祖像只有大天观有,多数人来到大天观都是因为有所求。就算无所求,也会一路拜上去,图个好运和完满。”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一定早就见怪不怪了。” 越颐宁:“有时候还是会见怪的。” “你见过一步步跪上来的人吗?”越颐宁说,“我见过。” “天祖像前,这样的人很多。” 越颐宁在天观中看过人间百态,见过人性的丑恶贪婪,猥琐狭隘。许多人来到天祖像前,求的不是寻常幸福,而是不劳而获,异想天开。 但是。 即使只有那么几次。 即使只是偶尔,也会遇到令年少的越颐宁动容的祈福者。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十二岁。 那天是一个暴雨天,去往山顶的石阶上满是被雨水冲刷下来的山石和泥土,雨水混合着泥,哗啦啦地奔流而下,每一级都像一个浑浊的瀑布。 因着天气恶劣,天观里放眼望去人烟稀少,整座山头蒙在雨雾中,站在山脚的人抬头望,连山门都看不见。 越颐宁那日倒了霉,她趁着雨还小时下山去玩了,没想到这会是一场暴雨。眼见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征兆,天却快黑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到山脚下,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 就在这条路上,越颐宁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个妇人,穿着带补丁的寻常麻衣,站在雨水中。她每爬一级石阶,便会原地跪下,重重地磕一个响头。 那种声音,在庞大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沉闷,有点像心脏搏动,又有点像什么坚硬东西在被一点点敲碎。 石阶上的泥水污浊肮脏,她却跪得毫无犹豫。 越颐宁原本落在她身后,却因为走得快,慢慢离她越来越近。 妇人的轮廓变得清晰,她渐渐能隔着厚重的雨水,看清她黑白交杂的头发上沾着的污泥,看清她湿透的衣衫和鞋履,还有她弯下腰时拱起的消瘦背脊。 她跪下,站起,攀爬,再跪下。她的动作很慢,但却毫无滞涩,一气呵成。 不如说,她也许是故意做的慢,因为这样看起来更虔诚。 一个虔诚却一无所有的信徒,如果不能供奉金银,那便出卖灵魂。 越颐宁路过她时,才听清她说的话。那妇人嘴上念念有词,被暴雨打得睁不开眼:“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我什么也不要。” 在反复的话语中,越颐宁捕捉到妇人麻木无光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的脸皱得像是泡发了的面皮,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她哽咽的、嘶哑的声音在说:“我只求她能医好病,好好活着。” “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越颐宁后来爬到快山顶,再往后看时,那妇人的影子早就淹没在山雨之中。 但那时的回忆,如针刺刀刻,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后来,她再去看那些天祖像前跪拜的虔诚信徒时,总会想到那个暴雨中一身泥泞的背影。 人的愿望,有时候比天穹还要高远,有时又比草芥还微小。 阿玉听完,许久没有言语。 他轻声道:“是个可怜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不,这已经不算可怜的人了。” 真正可怜的人,连去拜一次天祖像,都是奢望。 阿玉:“小姐在天观修行多年,想来,小姐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越颐宁说:“我不是因为相信天祖才进入天观的。” “我一开始拜师,是因为我师父说,她与我有缘,若我愿意拜她为师,便能住进天观修学五术。我当时只是个流浪儿,每天在街上游荡,和猫狗争食,连字都不识得几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观,什么是五术。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天师。” 年幼的越颐宁曾躲在街角,看着一家刚开张的酒楼在门前做法事。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之前看到他们这些街上的流浪儿靠近,便会一脸嫌恶地喊小二把他们打走。可如今,在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他却恨不得将腰弯到膝盖上,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老板叫那个老人“张天师”。 于是那一天,越颐宁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行当叫做天师。 成为天师,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受人尊敬。 所以秋无竺问她,愿不愿意拜她为师的那一刻,越颐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无所有的人,只要能往上爬,便是得到。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我只是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俗人。”越颐宁笑道,“信仰啊,虔诚啊,教义啊........那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阿玉摇摇头:“怎会。我反而很庆幸小姐是个俗人。”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此话怎讲?” “所谓出世的人,往往用许多条条框框束缚自我,活得并不自在快乐;入世者酒肉穿肠过,无所禁忌便也能够体会五味百态,活得虽不高洁,但却丰满。” “神明虽慈悲众生,却似乎不慈悲具体的人。俗人虽重视金钱小利,但却能笑得痛快,哭得酣畅,爱得尽兴,样样落在实处。” 第14章 宠物 “叮当”。随意掷出的铜钱兜转两圈,落在了铜盘东北角,清音长鸣。 院落里,早起的符瑶正在灶台边上盯着火候,铁锅中,魔芋片咕嘟翻滚;后院里,阿玉提着扫帚,手腕轻转,散落的叶片便化为一个个枯叶堆。 院墙一门之隔,便是影壁,青花岩质,刻有茂林修竹,莲华并蒂。清早的日晖落在影壁上,树影摇晃,宛如青色海浪底下洄游的鱼群。 卧房里光线幽微,墨发青衣的女子坐在床边,手握茶杯,面前是一口铜盘。门口一炉沉香,细烟如柱。 越颐宁瞧着铜盘上位置各异的钱币,手指一掐,“咦”了一声。 “看来今天有客人啊。” 与此同时,宅邸正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稳的三下。 叩、叩、叩。 院落里的阿玉是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人,手里的扫帚登时停住了。他直起腰,墨玉般的眼睛看向面前斑驳的院墙。 第二个听到敲门声的,则是符瑶。 符瑶连忙喊了一声:“是镇上的货郎来了吗?我去开门!” 小侍女跑得极快,噔噔噔地穿过长廊,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门口。 她打开门,脸上的期待却突然凝固了。 门外站着四人,两男两女。男子皆穿短衫,佩剑腰间,神情不言而厉;两名女子身着坦领襦裙,梳的均是未出阁的少女发髻。 四人站在她面前,但寻常人一眼望去,几乎只能看见为首的那名年轻女子。 宝髻珠钗,锦缎度身。肌若朱檐覆雪,眼似秋水凝波,眉如春山蹙黛。 光彩照人,风华绝代,疑是天仙下凡。 大清早的,却有一位似乎是贵族身份的年轻女子造访,还带着贴身婢女和亲卫,怎么看都是不同寻常。 符瑶立刻生出些警惕来:“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中语气,是颇有些不客气了。 素月柳眉倒竖,立马扬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现是在与谁说话——” 一道婉约的声音忽地响起,是为首那名女子:“月儿,不可无礼。” 符瑶循声目移,看向她正前方站着的魏宜华。 即使这人声音柔和面带浅笑,也依然不失威仪,可见是云巅中的贵人,早已将作为上位者的气势浸入每一寸骨髓肌理。 魏宜华:“晨曦之际贸然来访,是小女子唐突了,还望姑娘多见谅。” 符瑶在不熟的人面前向来是凶神恶煞的:“知道唐突便好。” 素月已是满脸怒容了,但她看到了魏宜华示意安抚的手势,强忍着没有上前。 魏宜华:“叨扰了。我姓魏,家住锦陵,此番前来是为向天师大人求卦。有故人向我推荐,说越天师人品贵重,卜术高明,故而特携厚礼来此拜访。” 符瑶也不吃这一套:“我家小姐可不是谁的卦都算的。” 魏宜华眉眼间并无愠色,抿唇笑道:“自然。” “此处不适合长谈,可否入院一叙?无论卦象结果如何,我都愿重金酬谢。” 符瑶刚想说,那得先问过她家小姐的意思,你就搁这先吹吹热风吧。 这时,院内恰有温和清越的女声远远响起,如风过竹林。 “瑶瑶。来者是客,请人进院里来坐坐吧。” 符瑶有些意外,但她马上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却恰好看到了魏宜华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即使只是刹那,但那几乎一闪而过的神情里,带着慌乱、哀伤、欣喜……和怀念。 符瑶关门的手停了停,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宜华,但只是片刻而已,魏宜华又恢复了佁然不动的端庄模样,仿佛刚刚失控的情绪外露,只是符瑶的错觉。 符瑶心中疑窦更深。 她带着这一行人入院,一直在背后死死地盯着魏宜华。 拐角过影壁,入深院。草木繁茂,遮天蔽日,满目葱郁。 院落中央,青衣长衫的女子衣摆逶迤一地,案上摆着一口铜盘,光泽油润。 玉生烟,尘生架,梦生痕。那些早就恍若隔世的回忆,再度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春风还是旧春风,她魂归故里,抬眼已是梦中人。 那人仍是熟悉的桃花面,而她已华发三千。 魏宜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符瑶也注意到了。 越颐宁抬眼看来,朝魏宜华微微一笑:“请坐吧。” “居舍简陋,还望姑娘勿怪。” 魏宜华回得极快:“怎会,天师言重了。” 魏宜华在茶案对面落座,素月习惯性地跪下替她整理裙摆,却被魏宜华打的手势制止了。 越颐宁将这一切都收于眼底,面上笑意不变:“魏姑娘,幸会。” “如姑娘所见,我孤居此处,只带了一二侍仆,鲜有人知。” “敢问姑娘,是如何会知晓我的行踪?” 一坐下便是开门见山的质询,魏宜华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冒犯一般,从容应对道:“不知越天师可还记得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我家中长辈与尊者相识,尊者听说我想替家中亲人求卦,才向我推荐了越天师。尊者从中牵线搭桥,带我去见了悯慈尊者秋无竺,越天师的师父。天师的行踪,我亦是由此得来。”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还搬出了越颐宁师父的面子,实在是圆满无缺。 只是。 越颐宁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语出惊人:“魏姑娘说得极好。但有一点,在下不欲隐瞒。” “我已于四年前脱离师门,师父是不会遣人来找我的。我与师父多年未见,也从无联络,她并不知我如今身在九连镇。” 咚。 林上云生,池中荷静,唯有石子掉入水中的声响清如禅音。 这是魏宜华前世也不曾知晓的部分。 关于越颐宁和她那位名震天下的师父,魏宜华早有猜想,她编造这套说辞,有孤注一掷之意,也有迂回试探之心。 果然还是骗不过她。 魏宜华心中微定,诚恳剖白道:“便知无法骗过天师,如此,我便直言了。” “小女子与秋尊者并无任何联系。只是求卦心切,故而撒谎。” “我求的这一卦,事关天下。”魏宜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若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卜这一卦,便是越天师你了。” 越颐宁不为所动,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真是谬赞了。” 若是换做是前世的魏宜华,看到越颐宁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该气得肝火冒了。 但如今再见故人,她发现她竟是连那漫不经心的表情都觉得怀念。 而现在的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此时还没变得老奸巨猾的越颐宁。 魏宜华:“我此行带来了一份厚礼,作为天师为我卜卦的酬谢。” 越颐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婉拒:“不必,我很久未替人卜过卦了,手艺早已生疏,无功不受禄。” 魏宜华淡淡一笑:“天师大人,不如先看看再考虑。” 魏宜华招了招手,素月指挥着两名亲卫将一个有半张茶案大的竹编箱抬了上来。 符瑶表面上听话离开了,实则一直站在树后偷偷观察着那边越颐宁她们的动静。 看到侍卫抬着宝箱上前,符瑶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哼哼两声:“俗人罢了。不过又是一个试图用金钱打动我家小姐的人。” 可惜了,她家小姐视金钱如粪土。 越颐宁对钱的态度很奇怪。 在符瑶看来,她家小姐是惜财之人,平日里用度节俭,从不买华贵的饰品和衣物,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有一抽屉的胭脂水粉,但她家小姐对化妆一事毫无兴趣;同时,她也见过越颐宁拒绝当地豪强的上门求卦,即使那人态度恭敬出价千两白银,但小姐却连看也没看一眼,只吩咐她将人送走后关好屋门。 符瑶如此想着,身后忽然盖下一道黑影,那人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符瑶差点吓得蹦出三米远,结果一看是阿玉,顿时松了口气,小声啐道:“你这人,走路怎么都没声的啊?” 她骂完,却发觉阿玉没在看她。 他手上还拿着扫帚,似乎刚刚才从院落的另一边过来。此刻,他与她一同站在这片树荫底下,望着不远处沐浴在朝阳日光下的二人。也许是阴影的缘故,他的神色深翳。 符瑶看不懂,但她莫名觉得阿玉此时心情不佳。 阿玉突然开口了:“她是谁?” 符瑶也看了过去,她指了指魏宜华:“你说那位姑娘吗?我也不知道。开门时我问了,但她说了一堆,唯独没有答复我她的身份,只说自己姓魏。后来她进来了,小姐就把我赶走了。” 阿玉语速极慢,一字一句重复:“你说,她姓魏?”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竹箱,微微挑眉,放下茶杯。 “姑娘此番好意,在下谢过了,但——” 魏宜华打了个响指,侍卫上前一把掀开箱盖,越颐宁说到一半的话顿时刹住。 箱内不是绫罗绸缎,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四只锦面软木盒。 软木盒还未打开,但越颐宁已经能从气味判断出盒子里装的是何物,因而她才会陡然息声。 魏宜华示意素月一一打开盒盖,声音柔和如水:“这四盒茶叶是我托友人重金寻来的茶中之王,从左到右,依次是顾渚紫笋、蒙顶石花、北苑龙凤和龙团胜雪,均为历年贡茶。每年缴纳朝廷之后,只余一二两流入民间,今年所产的已悉数在此了。” “听闻越天师嗜好极少,唯独爱茶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天师笑纳。” 第15章 算命 “咳咳咳.....” 越颐宁咳得涨红了脸,魏宜华瞧着她反应,忙放下茶杯:“你还好吧?” “是我方才出言不慎,冒犯了天师大人。” 越颐宁还抚着胸口呢,闻言连忙解释:“不不不,魏姑娘,是你误会了。” “阿玉他只是我的小厮,并不是什么男宠。” 魏宜华并不相信。一个干杂活的小厮,哪需要找那么貌美的? 但她也明白,越颐宁这番话语的意思就是不希望将此事摊开来讲,于是她非常顺从地配合道:“我明白的天师大人。其实我并不介意此事,无论是何种私人癖好,我都不会介怀,因为我相信越天师在占卜上的能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越颐宁感到了一丝无助和绝望。 见解释不清,越颐宁也决定不再争辩,她扶着额头无奈道:“......也罢。魏姑娘,不如说说卜卦的事情吧。” “魏姑娘求卦之心切,在下刚刚已有所了解了,还请魏姑娘详细道来吧。” 鸢啼翠柳间,日色攀檐头。 魏宜华十指半拢着茶杯,看上去平稳宁静,但越颐宁却留意到了杯中微微一荡的水纹。她似乎很紧张,连手指都在轻微地抖。 魏宜华慢慢开口:“我想请你算一个人的命。” 素月上前几步,在魏宜华和越颐宁之间的桌案中铺下一片笺纸,皓白纸张上绣着一行清丽小楷,宛如横花侵雪。魏宜华按着笺纸一角,朝前推去。 “这是他的生辰八字,还请天师过目。” 越颐宁接过,扫了一眼:“好,现在便开始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越颐宁双手握住了茶案上的铜盘。她将铜盘朝两侧一拉,那铜盘底下竟是传来机关转动之音,陡然裂开一道小口,越颐宁伸手按住盘底,手腕一转,将其附在铜盘内芯的物什卸下。 那是一块圆形的八卦青铜盘,色泽陈旧古朴。一圈圈,从边缘向心,密密麻麻地用古文刻了许多字和图纹,祥云鹤鸟、松石浪涛、山花走兽,万物呈簇拥之势扑向中心的八卦图,黑白为心,二分阴阳。 宣纸铺开,笔墨砚台呈上。越颐宁半闭着眼,右手食指无名指相掐,运算排盘。 “福如东海春常在,却似繁花缺一瓣。”越颐宁睁开眼,第一笔落下,墨染宣纸,“贵命。” “他是极贵之命,但偏偏有大缺憾。观此卦象,我猜他是家中富贵滔天,或父亲入仕且身居高位。但他年幼失母,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孤立无援的状态。不是指他衣食受迫,而是他有许多话无人可说,也无人愿听。” “不过,转机很快便至。约莫四五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位贵人。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陪伴在他身边,给予他许多帮助和支撑,亦父亦母,亦师亦友。从此贵星入命,半生光明。” “观此主星位置,可以看出这位贵人......”越颐宁顿了顿,“对他来说,重逾千钧。” “这是他最大的幸,也是他最大的噩。以至于这位贵人离去以后,他的命主星瞬间黯淡了许多。” “他现下整个人的状态不是很好,但若是和前些时日的濒临崩溃比起来,如今已经算很不错了。似乎有些进退两难,还在审慎思考对策。” “此人心性,静处则行云流水,动烦则碎玉惊心。一步不着,便是天崩地裂,诱因已结,前路已明。他命中有一劫,如今劫生在即,留给他破劫的时间不多了。” 越颐宁手中的笔运到末尾,落下一个漂亮的勾,声音琅琅。 “这便是我能看到的全部了。” 魏宜华有些意外:“只是这些吗?” 越颐宁抬眸瞥了她一眼,忽然道:“在下记得魏姑娘一开始说,请我算的这一卦,事关天下。” “如今看,你并未言过其实。”越颐宁淡淡道,“卦象粗浅,是因此人命途关乎国运。” “国运乃天机之最,不可轻易探知。即使是我师父,测算一次国运,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魏宜华急切道:“是何代价?若我能够付得起,可否由我来偿?” 越颐宁笑了,却是不知道在笑什么:“这就不方便告知魏姑娘了。” 越颐宁松开手,此时一阵风吹过,将桌案上的一纸薄白卷起。眼见纸笺被风吹来,魏宜华连忙伸出双手接住。 于是,给出去的纸笺又回到了她手中,背面墨汁沁染,字迹遒劲有力。 「寰宇坠龙一点星,炬火焚尽三尺明。」 这便是越颐宁下的判语。 脑内砰然炸开一声巨响。 魏宜华浑身僵硬地坐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若她没有活过那一世,这句判语她也许会看得满头雾水。但回想起前世记忆的魏宜华,再看手中的纸笺,惊觉自己已经被吓出一身冷汗。 前世宫变的那场大火,她虽未亲历,却也听闻许多。 魏璟能那么快带着兵马一路杀进皇城中,除却提前笼络了禁卫军统领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安排了人在宫内多处放火,使得守卫皇宫的军备大乱,这才有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日,火光照亮了半座紫禁城。明明是月食之夜,穹宇却如日当空,满天橙红,灿若明霞。 她脸色实在是差得过分,以至于越颐宁只扫了一眼便能看出来:“魏姑娘,今日算的这一卦太空,无从下判,若是其他天师定会告诉你只能给你一个空判了,但在下倨傲,全凭一贯直觉写了条判语,还望姑娘海涵。” “越某才疏学浅,也许有误,不必太过挂怀。” “不会。”魏宜华慢慢开口,感觉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消退,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感谢越天师。” 越颐宁盯着她看,忽然开口:“这个人对魏姑娘来说很重要吗?” 魏宜华重重颔首,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是的。我身在困局,只有寥寥无几的解局之法,而他是其中关键。” 袖子下的手指蓦然掐紧。魏宜华下定决心,抬起眼与越颐宁对视。 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天师。” “——若是摆在面前的路都已知是死路,但却不可弥留徘徊,不可不向前,那该如何做,如何选,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庭院中,翠竹击风,繁叶织乐。 越颐宁原本已有些神思不属,但听到这句问话,却是微微一愣。 面前的魏宜华眼里的情绪非常熟悉,微微的希冀、期许和茫然。她似乎身在晚夜瀚海,孤舟飘摇,等待着一座照亮航舵的灯塔。 越颐宁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 一双翠袖,俯瞰人魂,内视己身。 “.......魏姑娘,路是人走出来的。” “没有绝对的死路,命途百转千回,生机柳暗花明。我虽修习玄术,却始终相信命理有尽,而人志可畏。”越颐宁笑意浅浅,“若是有不得不前进的理由,不妨且行且察,穷则变,变则通,至少强过守在原地,等候命运判决。” 午后光晕点亮了整片影壁。粉霞裙摆拂过门槛,寒暄过后,正门慢慢合拢。 送走魏宜华一行人之后,越颐宁坐在院内,将茶案上剩余的一点茶水一饮而尽。 符瑶合上门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嘟着嘴过来,替越颐宁将装着茶叶的竹箱子合起来:“小姐,收买你也太容易了。” 越颐宁却是语出惊人:“谁说我是被这茶叶收买的了?” “是,小姐并非是被茶叶所收买。” 应声者嗓音清越。树后有一人走出,萧萧肃肃如林下风。 阿玉一身白纱宽衣,在越颐宁的蒲团边上跪下。他靠得比平时近一些,越颐宁虽无反感躲避之意,却也意外地抬眸看他。 修长白皙的五指提起砂壶,他替她将干涸的茶杯满上。 他望着她,笑意浅浅:“无论来人出价几何,小姐都会应下来去算这一卦,对吗?” 越颐宁敲击着杯壁的手指蓦然停了下来。 她眯了眯眼睛,看着阿玉:“这么了解我,是打算下一世投胎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阿玉笑道:“阿玉不敢。” 他只是习惯性地注视她罢了,像葵花不能不追逐烈日,流萤不能不汲取月辉。 越颐宁看着满脸懵地看着他们二人的小侍女,终于好心地为她揭秘: “刚刚那位魏姑娘,她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的东羲长公主。” 越颐宁寥寥数语化作一根巨大的棒槌,“梆”地一下子把符瑶敲晕了,也敲傻了。 符瑶震惊到结巴:“什么?!这这这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玉淡淡道:“许多细微处都能看出迹象。但让我确认的一点是,她的左手小指尾部、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处,都有淡红色的瘢痕。在那些位置留下痕迹,只有可能是因为这只手曾经长期佩戴护甲,摘下也不过一两日,才会留痕未消。” 会佩戴护甲的人,未出阁的年轻女子,又姓魏,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如说,或许是因为来人也并无掩饰之意。双方隔着薄如蝉翼的面具对弈,不刻意的隐瞒,倒成了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和欲语还休,反添几分别样的赤诚恳切。 阿玉看向越颐宁,声音温和了一些:“小姐当时也看出来了吧。” 越颐宁笑眯眯:“你说哪件事?你借口侍水但其实是为了凑上来看人吗?看出来了呀。” 符瑶跟见了鬼似的看着阿玉。 阿玉:“我猜测到来人身份极高,但没想到如此尊贵。我担心小姐的安危,毕竟若是稍有差池,惹怒深得圣宠的长公主,恐落得性命难保的下场。” 第16章 察觉 这位长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和行动力。 她似乎认定了越颐宁,一个月来,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竟然三次溜出宫到九连镇,而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迢迢而来,却每次只待一个下午。 会面后,二人都会凭茶相谈,交换一些关于东羲朝局时事的见解。 更多的时候,是魏宜华在说,而越颐宁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距离长公主第一次大驾光临,已经过去一个月。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 十月就这样来了。 竹草逐渐枯败,落叶倾满小院,重重压着房檐。窗外青山老,阶前黄叶生。 斜阳照晚,灶台飘出袅袅炊烟。 有人穿过石子小道,一路来到越颐宁的房门前,霞光爬满了他月白色的衣摆,触碰那双端着茶水的手,肤白骨匀,如玉生辉。 阿玉轻轻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走入内室。 越颐宁正坐在窗前,埋首伏案,不知在做些什么。桌上堆了些古籍杂本,八卦盘和铜盘里放着蓍草,墨迹龙飞凤舞的宣纸被草草折了几下,垫上几枚铜钱。 越颐宁近日又在研究古老偏门的玄学术法了。 她前几日在读《玉藻金英》,发现书上记载着一种能够间接算出某人八字的方法。 这卷古籍的著书人是前朝的国师,也是应天门中人,论辈分可称得上是她的师祖了。此书行文不比其他玄学类古籍那样晦涩艰深,反而通俗易懂,连越颐宁这么个不爱看书的人也读得津津有味。 上面说,命理一学,其实终究都离不开人和环境,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作用以及人与环境之间的互相影响。 如果是失去记忆或是来历不可追溯的人,在求其八字时,可以着手于此人身边的友人和命途中的贵人。谁曾深刻影响和改变了这个人,谁的八字就必定与这个人的八字有交集汇联之处。倒反推命虽难,却并不是不可能,在必要时或可成为破局的关键。 此书她只是浅尝辄止,却已经受益良多。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肩胛骨。 就是看书坐久了,这把骨头还是有点遭不住。 “小姐,用些茶水吧。” 声音未至,香风先来。越颐宁的头从书本中抬起,闻到一缕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冷而沉,透骨的清冽。 奇怪,为什么会有一股冷香? 越颐宁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熏香了吗?” 阿玉来到桌前,将茶盏从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越颐宁手边,“今日忙碌,所以未曾。” 入秋后,院子里的活多了不少。越颐宁常常是刚起床便看到阿玉已经站在院子里,将前一晚的落叶全扫起来了。 越颐宁却从他刚刚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丝破绽。 越颐宁:“意思就是说,你平时不忙的话会熏香?” 阿玉手上应当是没有钱的,他在这座宅子里工作的酬劳都用来抵扣越颐宁当时买他花的钱了。他也几乎不出门,偶尔会被符瑶勒令帮忙跑腿,到镇上采买些日用什物,越颐宁有一次掐着时间算了算,他应该是一买完东西就回来了,没时间去做其他事的。 阿玉见她好奇,面上浅浅笑了:“不是,我并没有那种闲情雅致。” “小姐这么一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我身上会有香气了。”阿玉说,“我近日洒扫庭院,发现很多看似是枯草的植株,其实可以用作香材。于是我把它们都收了起来,晒在我屋内的窗边,想来是这样染上小姐所说的香气的。” 越颐宁觉得有些神奇:“我们院子里还有香材?是哪些香材?” 阿玉:“我收起来的香材里,有艾草、菖蒲、松针、白芷,外加一些薄荷。” 越颐宁若有所思,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点,让我仔细闻闻。” 阿玉应道:“好。” 阿玉顺从地靠近,跪坐在越颐宁脚边,月白色的衣衫堆叠在木质地板上,像是月夜下的雪山。 距离缩短后,他伸出手便可握住她的膝骨。 越颐宁眼神清澈,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闻一下那阵好闻的气味,但她朝这边微微倾身时,阿玉袖中的手指还是蓦然握紧了衣角。 雪山是不会因为被人嗅闻而战栗的,就像人类不会肖想神祗。 除非他早就另有心思。 离得近了,那些香味确实变得更深更浓,几乎沁入心脾。 越颐宁细细嗅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挺好闻的。” “而且闻了以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 阿玉:“里面的几味香材有助于睡眠。我看小姐近日睡得较晚,想着做一些香包放在室内,也许能让小姐晚上睡得好一些。” 他声音温柔,棉絮似的落在她心上。 越颐宁微微一愣。 她近日确实因为天气转凉而有些入睡困难,表现出来就是睡得较之前要晚了些。但在阿玉说出口之前,其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她最近睡得不太好。 说起来,阿玉确实对她的观察细致入微。 她喜爱白茶黄茶多于黑茶这类熟成茶,最喜绿茶,因为她更偏爱清润的口感。魏宜华第一次上门求卦送的四盒茶王,她当时就拆了其中的顾渚紫笋,几乎是她拆后没多久,阿玉就端着水上来了。 不同种类的茶叶对冲泡的水也很有讲究,轻酿茶适合较低的温度,而熟成茶则需要刚刚滚沸的热水。那天阿玉端上来的水,恰恰好的热而不烫,说明他早就猜到她会选什么茶叶。 她喝茶时习惯喝浓茶,往往会多泡一会儿茶叶。她舌头刁钻,于她而言,即使是五息的时间味道也会截然不同。 但这种细节,越颐宁是懒得说的。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所以需要交待得很仔细的工作,她都干脆自己做了,想喝茶时就自己泡。这一点连跟了她四年的符瑶都不清楚,还以为她只是喜欢自己动手。 但阿玉第一次给她泡茶,味道就完美符合她的习惯,她那时还以为是巧合。 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只是开了个头,这些天以来,许多遗漏的记忆碎片,就这样被她一一拾起。 她直起腰时牵拉到了肩膀,动作有几分僵硬,也被阿玉看出:“小姐可是肩膀有伤?” 越颐宁:“伤倒是没有,但是我身子骨差,坐得久了就会肩膀酸腰腿痛。”坐都坐不久,她有时也会感慨,自己果然天生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啊。 阿玉似乎想到了什么,怔了怔:“我以为只是久坐后人人都会有的轻微不适,可看小姐的反应,应该是......”应该是顽疾才对。 越颐宁颔首:“确实,放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是小毛病。但我小时候吃得差,又经常受冻,留了些病根,所以事也多些。” 阿玉抿了抿唇,慢慢开口道:“......小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给小姐按一下肩膀。” “若是酸胀痛,疏通筋脉以后也许会好受一些。” 越颐宁没有拒绝:“也好。” 鸟啼声碎夕阳,斑驳了桌上的纸墨。她坐直了一些,伸手将长发拢到胸前,脊背朝向他。 阿玉的手心抚过她肩头,小心翼翼地握住。 手掌放上去,才感受得到这副身体的薄弱。 阿玉屏住了呼吸,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本来就没有几两肉包裹的骨头,稍稍用力按下去,几乎要握穿了,甚至他每一次施力时,都恍惚感觉自己会捏碎她。 “小姐。”阿玉声音有些低,“若是哪里弄疼你了,一定要和我说。” 越颐宁微微闭上眼:“嗯。” 阿玉低眸,看着她的反应。越颐宁垂下的眼睫时不时地微颤,应该是他按到了痛处;但按过之后,她的眉头会慢慢展开,说明疼痛是舒缓了的。 阿玉敛眉,眼底变得深黑。 书中,越颐宁因为年幼时的流浪经历,身体一直不好,又兼习玄术,多次探查龙脉国运,折损了寿命。她吃过许多苦,但却很少说,也很少以此让人照顾她。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心脏抽痛,几乎要一寸寸地皲裂开。 越颐宁突然开口唤他:“阿玉。” 阿玉应了声:“嗯?” 越颐宁半闭着眼,雪白的脖颈微微低垂。她肩膀上搭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软玉生温的皮肤之间,不过只隔了两层细棉压的秋袍。 她就这样对他说:“你是不是,早在之前就认识我?” 第17章 寻来 肩膀上的手掌停了下来。 越颐宁当然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依旧是半闭着眼。虽然眼前一片黑,但失去视觉后的其他五感变得格外灵敏,她捕捉到阿玉呼吸凝滞的一瞬间,像断了线的风筝。 阿玉轻声道:“......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越颐宁这时才睁开眼:“只是觉得你格外细心,在照顾人这件事上,连瑶瑶都比不过你。” “有时候会觉得,这像是你早就认识我一样,所以才会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 她笑道,转过身看他,身后是橘红夕阳。那双剔透的黑琉璃眼看人时那么柔和,如同她说话时的语气:“我的想法偶尔还是挺奇怪的,对吧?你怎么可能早就认识我呢。” “再说了,你现在也都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浓烈晚霞照得庭院里的树影扭曲成昏黑的一团,望久了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 阿玉凝望着那双眼,说道:“那日在锦陵,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姐。” “在这之前,我与小姐素不相识。” 他说话的神情过于诚恳,辨不出真假。 明明只是说了一句话,但越颐宁却感觉,他刚刚好像把自己剖开了,心脏被血淋淋地拿了出来给她看。 想象令她思绪一滞。 越颐宁纵使再有怀疑,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她点点头,随口揭过这一话茬。 “这是自然。” …… 乌金炉香,紫烟如云。 一匹骏马飞驰而至,朱门府邸前,兵卫大老远瞧着马匹上的人影,向前疏散了过路占道的行人和车马。 内侍总管和侍女们守在正门口,来人在府门前猛然勒马,马头和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尖长嘶鸣。 仆人们泱泱躬身,一眼望去全是头颅和脊背,为首的内侍总管更是毕恭毕敬道:“恭迎四皇子殿下回府。” 紫锦袍羽冠带的男子翻身下马,敏捷而又潇洒,他一眼也未看这些侍从,随手便将马鞭扔给了其中一个侍女,那女孩慌忙伸手去接。 长风扬起他鬓角发尾,露出剑眉星目。 魏璟开口了,声音明朗清亮:“我后面还跟着个人,等他回来了,喊他来见我。” 总管应道:“是。” 金纹皂靴踏入内堂,步伐迈得呼呼生风。 魏璟就近寻了张椅子,大马金刀落座,金盆盥手,清茶润喉,楂糕垫腹,侍女们流水一般进出着。 他坐在殿内,方喝了几口水,门外就有人气喘吁吁地到了。 魏璟支着手肘坐在高位上,眼尾扬起:“你终于来了。温血马虽比不上汗血宝马,但你落后我也未免太多了些。” 幕僚张嗣扶着门框,干笑两声:“殿下马术惊人,一息数里,小臣手脚拙笨,四肢不达,能够勉强跟上殿下已是不易,还望殿下海涵。” “这种虚辞就免了。”魏璟示意侍女引他就座,“对了,母妃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有在听吗?” “母妃让我多关心一下宜华,”魏璟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一脸不解,“我寻思这话说得挺奇怪的,她活蹦乱跳的我关心她干啥?我凑上去问东问西,那丫头还嫌我烦呢。” 张嗣脸上挂着笑,实则暗中腹诽着。 贵妃的意思都那么明白了,就提醒他多注意一下长公主殿下最近这个古怪的行踪,探探她的口风,结果他愣是一点儿也没听懂啊!这到底是该说心大还是蠢啊? 不行不行,不能说蠢,这位日后极有可能册封太子,他可是要辅佐他到登基的,这就开始嫌他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张嗣努力说服自己,勉力扯动嘴角,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殿下,我听着贵妃的意思,应当是让您多留意长公主近些日子的动静。” 魏璟挑了挑眉:“哦?宜华她近日有做什么出格事吗?” 张嗣:“长公主这个月总共三次出宫,第一次是在旱灾时,去锦陵天观为民祈福,许是公主福运加身,果真一连数日天降甘霖,于是公主月内又去了两次天观,说是去替民还愿。” 魏璟讶然:“这确实是挺不寻常的。” 张嗣心觉宽慰不到一息时间,那魏璟又开口道:“宜华向来厌恶神鬼之事,近日竟连连往那天观去,莫非她终于开始信教了?” 张嗣:“.......” 张嗣感觉额角跳痛一瞬,但他忍下了:“小臣在离宫前特地去贵妃长御处套话,得来了一些讯息。贵妃早觉长公主行迹有异,遣人跟过一回儿,她也交待小臣,让小臣将这些消息一一告知四皇子殿下。” “长公主每至锦陵,都会安排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由她的贴身侍女乘坐,去往天观,公主本人则乘坐另一辆马车,前往锦陵附近一个名叫九连镇的小镇。探子带回来的消息称,长公主三次去九连镇,都是去拜访一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 魏璟:“越颐宁?没听说过。” 张嗣:“小臣也不认识这个人。但小臣方才在出宫的路上,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小臣五年前曾携妻女前往紫金观求卦,那时蒙好友恩惠,得以请来秋尊者为小臣解卦。小臣依稀记得,那时秋尊者身侧有一个年轻少女侍候器具,自称是秋尊者之徒。那位少女,也姓越。” 魏璟慢慢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你是说,宜华她去见的,不是什么普通天师,而极有可能是秋尊者的徒弟?” 张嗣拱手肯定道:“正是。” “据小臣所知,秋尊者至今只收过一位徒弟。那位女天师的身份若是确实如此,便可解释为何公主会屈尊降贵,多次前去拜访。” “前朝的皇子夺嫡之争中,先帝麾下便有一位著名的谋士,只是略略习得些占卜之术,便能多次出奇制胜。若是存世尊者之徒,定然会更胜一筹。” 张嗣沉思状:“只是不知长公主殿下多次前去,是与那位女天师筹谋何事......” 魏璟得意洋洋地笑了:“还能是什么原因?她去求见这位女天师,定然是为了我。” 魏璟并未留意到张嗣僵住的身影,只是兀自笑道:“我最了解宜华,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 “她前阵子还让我好好考虑,若是父皇打算核考太子人选,我要不要参与其中。她还说,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做个闲散亲王自在。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又在拿话挤兑我,没成想原来她早就打算帮我了!” 张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怎么觉着长公主是真的不想让她四皇兄当皇帝呢? “殿下,您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长公主是去为您寻谋士的呢?” 魏璟:“父皇大病一场后便身体虚弱,大不如从前了,如今朝廷上下都在催他立太子,想来我入主东宫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宜华是我亲妹妹,当然会为我打算。” 张嗣有些无语了:“殿下,马上入主东宫这种话在我们府内说说也就罢了,您出到外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 魏璟奇怪道:“为何?我不就是未来的太子吗?” 张嗣:“殿下,长幼毕竟有序。东羲成年皇子虽少,可除您之外,还有一位,便是三皇子。” 魏璟笑了,仿佛张嗣刚刚说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你说魏业?他一个从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拿什么和我争太子之位?” “本宫从出生开始,便是除太子外最受父皇宠爱的皇子,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长到三四岁时,宫婢私窃他宫中物什卖到宫外被营卫抓住,父皇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我外祖是握有兵权的东羲镇国将军,我母妃是后宫中最受宠的贵妃,而他不过是父皇与低微宫女一夕之误所生,那宫女还是个没福气的,早早就死了。” 魏璟冷冷笑道:“从小到大,他哪一样强过我?我若是他,便会老实呆着,不会以卵击石,去肖想那些自己这辈子也够不着的东西。” 魏璟所说,张嗣身为丽贵妃引荐给他的幕僚,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 纵使张嗣认为事情并不会那么顺利,也并未再继续规劝魏璟,而是委婉道:“殿下所言极是。不过贵妃与长公主的想法,实非小臣能够猜测的,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可是要约见长公主殿下详谈一番?” 魏璟猛地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握着茶杯的手“咚”地一声砸在檀木桌上。 他眯了眯眼睛,勾唇道:“不。不必去打扰她,我要亲自去会一会她给我挑的人。” .......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今日也是个好天气,不过晴光不久,午饭过后便开始积云。 林影相盖,白日青天,越颐宁的屋中却传来声声低软的闷哼,腻得出水。 “不,不要这么用力......”女子惊慌而又委屈的声音传来,如猫爪般挠着人心,“你轻一点,我怕疼,我真的怕疼.......” “不可以,小姐。” 阿玉温淡的嗓音从窗隙间淌出:“必须得完全揉开才行,不然还会继续痛的。” “还请小姐忍耐一下。” 越颐宁惊恐道:“不.......!!” “啊!” 一声嚎叫,惊飞了屋檐上方休憩的几只白脚鸟。 越颐宁靠在椅子上,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惊喜道:“天啊,居然真的不痛了,好厉害啊!” 阿玉站在她背后,看她跟个小孩似的挥舞着手臂,忍俊不禁:“按摩都是这样的。得狠下心把酸胀的肌肉推开,筋脉畅通后,患处的疼痛往往能得到缓解,会舒服很多。” 越颐宁满意:“那还得是你按的好,你手艺是真不错。” 屋内气氛融融,屋外却有一道女声由远及近传来。 第18章 兄妹 院落内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眼前这位上门拜访的客人,被符瑶引到庭院茶案处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越颐宁?” 来人一身圆领窄袖长袍,浮光锦丝攒出朵朵紫金团花,无论神情还是坐姿都豪放不羁。刀凿斧刻的眉眼,含笑恣色总横生。 好一位骄横艳丽贵公子。 若说魏宜华来此拜访时,在衣着举止上还有心掩饰自己的皇族身份,那么眼前这位就是一点也没打算装了。 越颐宁心中打定盘算,微笑回应:“自然。公子既然是来向我求卦,难道没有提前打听一下吗?” 魏璟挑眉:“我只是没想到,原来秋尊者的徒弟如此年轻。” 越颐宁放下茶壶,手臂前伸,将茶杯摆在魏璟面前。 越颐宁垂眸:“我已不算年轻了。公子不妨说说你来此处寻我的目的吧,你说你是来求卦的,你求是的何物?” 魏璟:“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越天师在卜术上的能力。” “按道理来说,在东羲,一位能力卓绝的天师不可能隐姓埋名地活着,但我确实鲜少听闻越天师的名号。” 越颐宁并未因他话中的质疑而愠怒,而是懒懒道:“这我不好说明。我只能告诉公子一件事,在下自十岁那年习得卜术后所算的每一卦,均都应验了。” “我瞧公子身份亦是非同寻常,应该明白在下这句话份量几何。” 此话一出,魏璟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压下两道浓眉,意味不明地看着越颐宁:“你所言若为真,那岂不是只要你想算,你就可以预知世间的所有事?” 越颐宁:“自然。” 魏璟紧盯着她:“那你能算到国运吗?例如下一位太子的人选,日后继承皇位登基为帝的人是谁?” 越颐宁手里把着茶杯:“能算,但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故而我不轻易为人卜卦。有些事卜卦者知晓是一回事,道与他人是另一回事。有言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世人皆知天机,那天机便有可能因此改变,自然也就不再是天机了。” 魏璟:“即使只有卜卦者知晓,那她难道就不会做出趋利避害之举么?” “例如,若是你算到你呆在某个地方会有性命之忧,你自然就不会再去此地,抑或是会选择早早离开。卜卦者的举措虽小,却也有可能以小撼大,影响时局。若卜卦者算出天机,却又逃脱了天机,那天机不一样有可能因此改变么?” 魏璟越说越嗤之以鼻:“你说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越颐宁听到这段话,第一反应是笑了:“公子所言极是。” “但公子可知,何为命运?” 越颐宁问出这句话,似乎并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她道:“天祖认为,人生来拥有一本命册,上载人之一生,功名利禄情意义,一生能够得到什么,经历什么,早就已经注定,这便是命运。” “我师父曾对我说,命运无法违抗,且永远技高一筹。你以为你做出了无可指摘的选择,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走向了命运为你规划的路;你以为你知晓了答案,但命运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问题之中。” “人可以不服从于命运,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性。” 魏璟皱了皱眉,仿佛没有听懂。越颐宁也不在意,她垂眸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公子这么问我,听上去倒像是要向我求卜国事。” 魏璟靠回椅子上,忽然笑了:“让天师失望了,并非如此。” “我对国事早有判断,且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并不需要通过求卦来坚定所想。” 越颐宁瞧着他,似有所思,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到镇上去采购,还听到两位大爷在争论,到底是三皇子适合做皇帝,还是四皇子适合做皇帝。” 魏璟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越颐宁继续下饵:“两人当街争论好久,各执一词各不相让,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别的不说,辩得可真是好生精彩。至于结果嘛——” 魏璟急切道:“结果如何?!” 越颐宁状若冥思:“嗯......我想想。好像是说,四皇子要更适合一些。” 闻此,魏璟如同被顺毛了的大猫般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绷紧的脊背也放松下来,“不出我所料。” 越颐宁故意道:“公子所料为何?” 魏璟眉飞色舞道:“若是前任太子还在世,我是万万不敢说这番话的,可现在他已经没了。” “除却前任太子之外,东羲数位皇子中年过十五者已所剩无几,其中堪当大任的更是只有四皇子一人,别无他选。如今听你所言,我越发确凿无疑,连百姓都认为我才是那个最适合做皇帝的人,我还有什么可忧虑,什么可害怕的呢?” 越颐宁频频倒茶,因为她尴尬的时候喜欢通过喝水掩饰。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说漏嘴了啊! 魏璟眼尾飞扬,勾唇笑道:“等我登基之后,我会好好孝顺父皇和母妃,让他们安享晚年。若是父皇去世,宫里的其他妃嫔我也会一并善待,不会让她们去殉葬——我猜父皇也不希望她们陪他去死。” “我会做一个仁政爱民的皇帝,将天下治理成一方和平盛世。” 越颐宁放下了茶杯,她看着他:“若你做不到呢?” 魏璟奇怪道:“为何做不到?自小到大,世间所有事只有我不想做,没有我做不到的。” “我既已下定决心,便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这还是个没遭受过现实捶打的孩子,与他说什么人力有限天意难测,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既如此,你来寻我又是为了求什么呢?” 魏璟抿了抿唇,语气变缓:“我相信绝大多数事情都会顺利,我只挂念和担心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妹妹。” 越颐宁端起茶杯的动作一停。魏璟说:“虽说自今上执政以来,女子的社会地位已经逐步提高,平民女子无论是经商、读书还是致仕都不再困难。但婚姻于女子而言依旧非常重要,足以改变她们大多数人的一生。” “若是所嫁非人,往往会经历难言的悲苦,即使娘家能为她撑腰,也很难事事顾全。” “我妹妹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身份高贵,又正直聪慧,才貌双全。我母亲为她相看了许多户好人家的男儿,都觉得不太配得上她。” 这语气,听上去似是苦恼,但他分明是笑着的:“她是个倔性子,又因她本身资质傲人,总是眼高于顶。每每谈到婚嫁大事,都说不愿意嫁人,更不愿意嫁给还不如她的男子。” “但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男子吧,她要求又格外刁钻。既要年轻貌美,又要才高八斗,还要三从四德!这些要求合在一起,搁哪里找都是强人所难啊!” 越颐宁回想了一下魏宜华的相貌才情。 嗯,若是长公主殿下的话,这种要求倒也不算过分了。 越颐宁接了话茬:“所以,你想算的人便是你妹妹?” 魏璟:“我别的都不担心,我只担心她的归宿。因而我想托天师您算一下我妹妹的姻缘,她未来的良人在何处,又在何时出现,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原来要算的是长公主么。 越颐宁一开始确实没料到,她还以为魏璟会算他自己的命。但她应下了:“那么,便请公子将你妹妹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纸上吧。” 云停三山外,阶前滴漏明。霞收天际,金光远灿。 越颐宁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完,看着一旁八卦盘上的卦象,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妹妹的命数极贵,想来要觅得配得上她的男子,不是一件易事。” “再看这卦象嘛,也是晚婚之兆。至于良人么......姑且说一句,在下看到了很多,不止一个。” 魏璟如遭晴天霹雳:“你说.....你说什么?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将笔一扔,盘一扣,伸了个巨大的懒腰。伸完,她才掀起眼看他:“不止一个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日后会和离,也有可能是她会拥有不止一个丈夫。” “若你妹妹身份高贵,那么纳一两个男妾也是很常见的事情。你怎么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这很难接受吗?” 魏璟似乎努力消化了一番,但看上去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你有所不知,我妹妹洁身自好,从不近男色,到现在也没见过她将哪家儿郎收入房中。你这一下子告诉我她未来有很多男....不是,很多良人。我震惊也很正常吧!你知不知道,之前那梁家庶子为了勾引她脱光了衣服......” 越颐宁抬起手制止:“这种事就不用告知在下了。” 魏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至。 见到端着水走上前来的阿玉,魏璟忽然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越颐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只见魏璟扬眉一笑,捏握着茶杯的手朝阿玉的方向晃了晃,道:“我说为何越天师波澜不惊,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像这样的男宠,天师你若是愿意为四皇子所用,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第二个了。 越颐宁觉得她适应能力真是太彪悍,居然能忍住不喷茶了。 阿玉布水的动作一停。越颐宁也顾不上别的了,扶着额头解释道:“殿.....公子,你真的误会了。阿玉他是我的小厮,不是男宠。” 魏璟:“哦哦,这种事不好搬上台面说,我懂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要是跟了四皇子殿下,你好处是多多的。” 第19章 邀约 将魏璟送出门时,落霞已深。 浮云卷霭,夜蓝初匀,明月流光。 越颐宁坐在案边饮茶,眼前忽然罩下一片白雾,清雅似仙的人影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小姐,刚刚为何那样回答他?” 越颐宁拿起茶匙的手停住。她抬起头,阿玉望向她的眼神清白如雪。 回想起四皇子当着二人的面说的那番虎狼之辞,越颐宁也有些面红耳热:“你是不高兴了?我没有和他解释到底,是因为感觉和他说不通,不是有意.......” 面前人温和笑了,摇摇头。 “小姐,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阿玉:“我是想问小姐,为何你说你还在考虑。” 越颐宁一怔。 魏璟方才说过的话如树梢黄叶般飘荡下来,纷纷扬扬,化作一缕金烟吹进她的脑海。 魏璟临走前也如魏宜华那般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什么约定俗成。 魏璟:“我想知道,如你这般的能人志士,会愿意追随一个怎样的主公?” 阿玉慢慢说:“这个问题我当时已经离开,没有听到小姐的回答。但前一个问题,他问小姐是否有打算追随的目标时,我还未离远,听到小姐说还在考虑。” “方才那位公子,应该就是长公主殿下的皇兄之一吧。我不太明白,因为我记得小姐说过不想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聪明。” 他只在他们谈话末尾来送了一次茶叶和水,居然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 越颐宁搁下手中的茶匙:“是,他确实是皇族,而且按照他透露出来的讯息来看,他应该就是与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四皇子。” “四皇子此人,你或许不了解,但我有所耳闻。生母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背倚镇国将军府,为人行事张扬不羁。”越颐宁说,“你再观他方才的言行,哪里是能容忍被人拒绝的性子?我说仍在考虑,只是为了能够安稳地将人送走,不至于给自己惹上麻烦。” 阿玉蜷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露出手心里被掐成深红色的肉痕。 越颐宁感觉他眼底忽然有了些光亮:“那就是说,小姐其实不打算答应他,对吧?” 越颐宁:“那是自然,我怎会答应他?” 四皇子一看就是心怀壮志却眼高手低的性子,还有些刚愎自用。虽然心地不坏,但对民情世事的体察都远远不足,若是跟了这种人,大抵是每日都睡不好觉的,总有操不完的心。 “且不说我不打算参与双龙夺嫡之争,就算参与,也不会去辅佐这种麻烦的主公。”越颐宁懒懒道,“我是去当谋士的,不是去带娃的。” 越颐宁说着抬起眼,却看到阿玉冲她弯起眼睛笑了,温柔灿烂。 越颐宁差点没拿稳茶杯,心尖被撼得微颤。 只是说了一句不打算答应那人,有那么高兴么..... 自魏璟来拜访过后,长公主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没再来寻过越颐宁。 秋景短暂如流霞。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冬月已至,山林悄然灰白。 寒冷不断下坠,变深,吊着残叶的枯枝指向天穹,院内竹林和青松落了色,像是水洗过的剪纸。 三人环坐廊间,越颐宁倚着朴木案,指尖茶烟熏暖了石青色披风。 她瞧着院里的景色,笑道:“一到寒节,这其他树都凋了叶,唯有这竹子和松树一如往常。” 阿玉:“古人常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论是竹子还是松树,都一直被诗人歌颂,许多人称赞它们孤高坚忍,凌寒不惧的品行。” 越颐宁看向阿玉,入冬后,他总是着一身羊裘棉袍,束带勾勒腰间,愈发显得肩宽腰细。莹润如玉的脸,微微含笑便已美色夺人。 越颐宁打趣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其他见解么?” 阿玉浅笑:“阿玉不敢。只是想到前些日子清扫院内枯竹,明明已经萎败,拔起时却怎么都不动,掘开土之后才发现地底下的根系如此强壮,连结成片。” “书上说,竹林边沿往往寸草不生,是因为竹会抢占其他植物的养料,一旦种下便会疯长,再想拔除便很难了。如此说来,这竹子外坚却中空,成群能蔽日,独立却不禁风,根细善钻营,腰柔善弯无傲骨,明面清高暗里勾结,倒更像是伪君子,而非君子了。” 越颐宁频频点头,笑道:“这倒是个挺新奇的说法。竹非君子,而是伪君子,表面正直不阿,实则在暗处盘根错节,十分霸道。” “不错,虽然离经叛道了些,但我喜欢。” 符瑶一直没说话,低头喝着茶水,此时忽然站起来:“我去后院看看汤煮好了没有。” 越颐宁怔了怔,但符瑶说完就走了。 阿玉注意到越颐宁的眼神追去很久未收回,问道:“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回过头,摆了摆手:“没什么。” 对着阿玉,越颐宁这样说。但等午饭后,越颐宁却悄悄摸去了符瑶的房间。 饭后若是没有其他杂事,符瑶一般都会留在房内练功。越颐宁沿着回廊走到门外,刚想敲门,却忽然发现门没有关好。 她犹豫了一瞬,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轻声喊道。 “瑶瑶,你在里面吗?” 越颐宁推门进去的一瞬,恰好看到符瑶裹着被子缩在床榻上的一幕。 符瑶一听到越颐宁的声音便坐了起来。 她发髻微乱,眼睛睁得老大,看上去十分惊讶:“小姐,你找我吗?是怎么了....” 越颐宁反手把门合上,快步来到床边坐下,嘻嘻笑道:“没事,我就是来找你说说话。” “你今日看着心情不太好。是有什么心事吗?” 在越颐宁关切的目光下,符瑶慢慢低下了头,有些犹豫又有些别扭:“......我、我没什么心事。” 越颐宁并不相信:“一看就是说谎!你赶紧从实招来,还有事瞒着我?” 符瑶:“......那我说了,小姐可不能笑我。” 越颐宁正襟危坐,整个人都快挤到符瑶被窝里去了,就差指天发誓:“我不笑,绝对不会笑的。” “你快说吧,好瑶瑶。” 符瑶抿了抿唇,声音细如蚊呐:“就是.....我有点嫉妒阿玉。” 愣是越颐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万万没想到答案是这么一句话。 她脸上的温柔关切僵住了。 “啊?” 符瑶瞪眼:“我就是嫉妒他怎么了!他才、他才来这个宅子多久,就让小姐你这么信任他了!” “还未入秋的时候,小姐你宁愿自己去院子里洗漱,也不会让他端着水盆进你房间,可现在呢?小姐房间里的衣服是他叠的,被褥是他换的,点心茶水是他送到床头桌案的,我一个贴身侍女被抢了所有的活,都没理由进小姐的房门了!” 越颐宁汗颜:“不是你想的那样,瑶瑶,那是因为.......” 符瑶超大声地打断了她,像头哞哞叫的发怒小牛:“小姐你别和我狡辩!我今早都看到了,你被冷得不愿意起床,阿玉进了屋门又出来,给你热了汤婆子递到你被窝里,你才起来的!而且起来以后连袜子都是他帮你穿的!我真是气死了,他凭什么能帮你穿袜子,我都没帮小姐穿过袜子!” 越颐宁被说得尴尬,说得脸红,而符瑶则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凭什么他和你那么好,明明我才是最了解小姐的人,我才是和小姐相处更久的那个人!而且你和他总是聊得很开心,有时候我坐在你们身边,都插不进一句话,我老觉得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人.....” 越颐宁咳嗽了一声,感觉脖子都在发烫了:“瑶瑶,你别说了。” 符瑶瞧见她脸色,还以为她生气了,一下子噤了声。 符瑶扁嘴嘟囔道:“我、我不是在指责小姐,我是在指责阿玉!都是他不知分寸才惹得我恼火,小姐才没有错呢。” 越颐宁脸上的烧意退了下去,心里也冷了下来。 她慢慢开口:“不是的,我没生气。我反倒很感谢你,瑶瑶你提醒我了。” 不知不觉,阿玉已经来到家中数月。这些日子的秋雨寒风不仅吹走了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也把她对阿玉的防备心吹打得一丝不剩了。 可细细揪着看来,会发现阿玉其实才与她们相遇不到半年。不到半年,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甚至对他不再设防。 越颐宁想到这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不对。有哪里不对。 这和她一开始的想法,已经完全背离了。 符瑶见她出神,喊了她几声:“小姐?小姐?你在听吗?” 越颐宁回过神来,却见符瑶一脸忐忑地看着她:“小姐,我刚刚说的都是我一时的想法。其实我觉得阿玉没做错什么,他干活勤快,脾气也好,对小姐也很忠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符瑶被揉得眯起眼,从缝隙里看到她家小姐在笑着:“嗯嗯,我明白的,放心吧。” 只是缝隙太窄,她没能看到越颐宁眼底的一丝幽微。 是夜,万籁俱寂,凉风穿庭入户。 窗边烛火跳跃。一道着单薄棉袍的身影走来,玉白的手将火苗熄灭。 阿玉推开屋门的动作很轻,吱呀声在寂静夜里也不甚分明。 他合上门,垂眸。 今日晚饭过后,他端起餐盘,刚准备去收拾灶台,袖摆便被越颐宁从后头拽住。 第20章 暖榻 回忆随着廊外夜色景致的变换,来到尽头。 阿玉曲指敲了敲木门,里面传来清晰悦耳的应答声,“进来吧。” 阿玉推门而入,却在门口滞住了。 屋内唯有床榻边亮着一盏烛台,烧至中半的烛体遍布泪痕。暖黄光晕涂抹在榻上,床帐半掩。越颐宁便坐在床内。 阿玉动了动唇,似乎有几分迟疑。 “.......小姐?” 越颐宁应道,她笑着说:“阿玉,你来啦。” “把门关好,然后到床边来吧。” “是。” 阿玉转身将屋门合上。修白手指用力时,骨节微微浮凸。 关好门后,他依言走到榻边,离越颐宁越来越近。 鼻尖似乎嗅闻到了一丝并不熟悉的香气。不再是甘郁舒缓白芷和菖蒲,而带了一丝刺鼻的花香...... 阿玉想了想。像是曼陀罗花的香气。 “啊。” 忽然响起的声音让阿玉的脚步停了下来。 越颐宁坐在床被中央,隔着一层纱帘的影子朦胧生姿,似乎是在笑:“把衣服也脱了吧。” “挂在屏风上便好。”也许是夜晚宁静的缘故,她声音比白日更加柔和,“床本来就不大,再放衣服,如何睡得下人呢。” 因房间挨得近,阿玉来时并未穿披风,只着一件里衣,两层棉袍。 阿玉来到床榻前,床帐里的人似乎坐得离榻边近了些,柔影轻晃。 阿玉望着那一处,似是无措又似是茫然。他嘴唇翳动:“小姐,我.......” 一只白皙泛粉的手挑开了床前的纱帘。 阿玉这才看清越颐宁。她只着一层单衣,襟口散开,雪色勾勒出两道锦山似的锁骨。白天束起的三千青丝都泼洒在冷白纤薄的肩头,宛如雪山下的瀑布。 她眼底波光流转,手指松开床帘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擦过的地方炙火横生。 越颐宁轻声道:“嗯?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把着的这只手腕僵住不动了。 越颐宁视若无睹,含笑催促道:“阿玉,快上来吧。” 房内,气氛已经粘稠成蜜糖。 阿玉喉结微动,下一刻,他竟是用另一只手将越颐宁的五指一一掰开。 阿玉二话不说跪在了床前,声音清沉明润,宛如碎玉击风: “阿玉做不到,还请小姐收回成命。” 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越颐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无懈可击的微笑脸霎时崩开几道裂痕。 越颐宁震惊,僵硬,风干。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你、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阿玉垂着眸,并未直视她,语气如一贯温柔含蓄:“还请小姐收回成命,阿玉无法服侍小姐。” “阿玉卑贱之躯,能够作为奴仆侍奉小姐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妄想染指小姐,惟愿生生世世陪伴在小姐身边,为小姐所驱策。如此,阿玉便已感激不尽。” 说得好听,但这其实已是非常直接的拒绝。 越颐宁久违地感觉到了羞耻,连忙把原本褪至肩头的单衣束好,下地去扶他起来。 只是中衣单薄,烛光自她身后穿透而过,将她玲珑身段都描摹得一清二楚,而她下床时足尖恰好踩在阿玉面前的地砖上。 越颐宁看到阿玉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越颐宁:“.......” 越颐宁感觉到耳垂烧烫,又转身拿起了搭在榻脚的外袍,匆匆穿好,这才弯腰去扶他。 刚刚勾引人同榻而眠的越颐宁尚且不动如山,如今却有些脸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烛光映红的。 “不是……阿玉,你先起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才发觉阿玉的眼睫也在颤着,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伸手握住他手腕,五指再一次圈上去。 阿玉没有挣扎,顺从地依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只是仍旧闭着眼。 “你睁眼吧,”越颐宁拢好衣襟,清咳一声,有些羞赧,“我已经穿好衣服了。” 再次与那双水润清澈的瞳眸对视,越颐宁却微微侧脸,避开了眼神:“这么晚了,没有提前与你说明便喊你来,确实容易叫人误会,是我考虑不周了。” “但我并没有那种心思,我方才喊你脱了衣服到榻上来,只是、只是想让你.......帮我暖床。” 越颐宁心虚得不敢看人,“你知道的,我很怕冷,入冬后天气越发寒凉,刚上床要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暖起来。其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才没有在叫住你时便说明.......” 烛火被床帐漾出的微风吹得明灭,橙红暖光映在深色木墙上,摇晃跃动着,像是心室里搏动的脏器。 阿玉半晌没说话,越颐宁抬起眼看去,才发现他舒展了眼眉,极温柔地看着她。 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小姐了。” 越颐宁眼睑抽动。 她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解释他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 越颐宁心中无奈和惊叹翻涌。 忽然,眼前的阿玉手指勾住了衣带,轻轻一拉,身上最外层的棉袍便这样褪了下来,落到他臂弯之中。 越颐宁目瞪口呆:“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玉的动作一缓,困惑浮上面庞:“不是要为小姐暖床吗?我这就将外衣脱......” “不必了!” 越颐宁连忙打断了他,一把将他推到了门边,自己则是噌噌噌跑回到床榻上,裹在了被子里。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的越颐宁,干巴巴地开口道:“其实我刚刚突然觉得有些困了。阿玉,你今夜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了。” 被突然推到门边的阿玉还有些懵,但他谨遵越颐宁的命令,又抬手将脱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 帘外的悉窣响动渐停。那人清越温和的声音传来:“那阿玉便退下了。” “小姐,好梦。” 他最后余留的声音,像是一滴雨露落入了平静无波的荷塘,却漾开满池涟漪。 即使门已经合上,阿玉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她却犹然感觉那些涟漪化作了浅浅浪流,缓慢而又反复地,淌过她的心房。 越颐宁缩在床帐中,静默无声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纸包,赌气一般扔到了床头的小案上。 纸包折得草率,撞到案头便开了缝。登时,一阵奇花异草糅杂的香气扑鼻而来,几缕粉末落下,滴在地上,像是风卷来的沙尘。恰好有小虫爬过,啄食了一些散落下来的粉末,紧接着,它浑身一震,顿时四肢僵直倒地,不再动弹。 越颐宁瞥了一眼,竟是叹了口气。 .......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第二日一早,越颐宁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唰啦”一声打开了屋门。 这是自然的。她安慰自己。 任是谁发生了昨晚那种尴尬到令人欲掘祖坟的事,都不可能睡得好的。 念头刚蹦出脑海,越颐宁便看到不远处的阿玉端着水盆朝这边走来。灰白的竹林和院落如山水画般缀在他身后,独他朱唇雪肤,姿明秀色。 阿玉也看到了她,弯起眼睛笑了:“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说好的谁都不可能睡得好的呢!? 他为什么还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越颐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如此愚蠢,所有人毫发无伤,唯独坑了她自己。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只能麻木应道:“嗯,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是存了试探之心。毕竟阿玉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同寻常,她一开始以为他另有目的,但他始终表现得忠心耿耿。若是求财求命,这几个月间有无数次机会,没理由屈居人下待到如今。 排除其他数种可能,便只剩下最后一种。 求色。 越颐宁本来都想好了,若是他真胆敢上床,便将那药粉拍到他脸上。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阿玉拒绝了她,且是那么果断的拒绝。 这下,事情反倒更令人捉摸不透了。 越颐宁盥洗过后,脸上的水渍还未擦干,便听到符瑶的喊声从院中传来,慢慢越来越近: “小姐!小姐你起来了吗——” “起了。”越颐宁喊了一声作为回应,刚擦完脸,便看到走廊另一头朝她跑来的符瑶。 越颐宁眯了眯眼,这一幕有点眼熟。 正当那股莫名其妙的强烈预感呼之欲出时,符瑶一声大喊:“又有不认识的人来找小姐了!我让他在门外先候着了,我说我们家小姐还没起呢。” “小姐小姐,那现在要不要让他进来?” 果然。 越颐宁已经心如止水,无比平静。 她感觉此时的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也许是因为没睡好,也许是因为真的心累。 她示意符瑶:“把人叫进来吧,我在院内待客。” 符瑶将人引到院中时,越颐宁正撑着茶案,阿玉在她身侧跪坐着,替她倒水煮茶。 竹树疏清。人都来到跟前了,越颐宁也懒得抬眼瞧一下,直到那人在她对面落座,她才掀起眼看过去。 是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玉冠束发,杏黄素面直裰,看得出来人衣着之素朴低调。 只可惜夏衣易掩穷,冬衣难遮贵。他肩膀上披盖至脚跟的一袭吉光裘,毛皮亮滑,浑然天成,无一丝缝纫痕迹。 吉光裘入水不湿,入火不燃,堪称片羽片金。单凭这一件保暖的裘衣,便可看出其身份地位绝不简单。 越颐宁瞧着他的脸,哂然一笑。 第21章 泣血 在见到越颐宁前,魏业其实十分忐忑不安。 幕僚对他说,魏宜华和魏璟都先后离宫来此地造访,其中必有蹊跷。他遣人调查后才得知了原因,而幕僚知道后比他还急切,连夜驱车将他送往锦陵。 与行事招摇无忌的四皇子不同,他必须衣着朴素地出城,从守卫到城尉都必须上下打点疏通一番,以遮掩行踪。如此谨慎,只因若是他前往九连镇之事暴露,必定遭到魏璟那一方人的猜忌针对,而如今的他势单力薄,无可相抗。 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的马车颠簸不停,五脏都要跃出喉口。事发突然,以至于侍从在匆忙中有所疏忽,连一只舒服的靠垫也没来得及带上。 魏业第一次在马车里过夜,第一次听着马蹄声入睡,又在晃荡的车厢内被震醒。 他双眼疲惫到难以睁开,半闭着望向夜色苍穹里高悬的明月。它光辉皎洁,普照大地,令他想到给予败者的白绫,想到自己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未来。 越颐宁。 陌生的姓名,不为人知的天师,却是鼎鼎有名的存世尊者之徒。 既不属于世家,也不属于寒门,不属于朝廷的任何一个流派,作为没有背景的江湖人士,她无疑是魏业目前能伸手够到的最佳人选,是翻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若是未来他真能登基为帝,百年后的史书中,越颐宁与魏业的相遇定然是这段历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人们会交口称颂这次扭转天下命运的会面,来自如履薄冰的不起眼皇子和他绝世无双的平民谋臣。 可魏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异想天开。他深知自己的平庸和劣势,他能给的所有,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财富,四皇兄魏璟也能给她,甚至比他给的更贵重丰裕。越颐宁没有理由站在他的阵营里。 他无法打动她。便是抱着这样的认命,他踏上了来拜访这位越天师的道路。 只因他太茫然、太无助了。他徒有一命之执,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这个风雨飘摇的皇朝。 这个对于太子长兄而言,最为重要的天下。 魏业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魏业的内心天人交战,而越颐宁则是一直看着他,眼眸深静,长指微弯抵着额角。 魏业与魏璟虽长相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泡在呵护宠爱里长大的魏璟,即使刻意收敛也无法完全掩去那股骄然和傲气,眉梢眼角皆高扬;而魏业则仪容萧索,神态忧虑,拘谨非常,自入座到现在连茶水都只是虚握着,未喝一口。 魏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一语惊人:“越天师,应当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 “请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鄙姓魏,单名业,是如今东羲的三皇子。” 越颐宁指尖一停,面露意外:“原来是三皇子殿下。” “在下不知,方才失礼了。” “不,”魏业说道,“是我的幕僚擅自查探其他造访者的行踪在先,我贸然来访,越天师愿意见我,我已不胜欣喜了。” 他隐晦提起:“我想问一句,越天师应该知晓如今的朝堂局势吧。” “知道。”越颐宁坐直了些,“长公主与我透露过一些。” “既然你开诚布公地聊,我也可以坦白说一句,我不打算参与皇族之间的争斗。”越颐宁说,“我不太明白你们兄妹三人将我视作了什么,通天法宝还是秘密兵器?我只是个年仅二十的寻常女子,略通五术,一生行走江湖,从未涉足朝政之事。” “你们三人前仆后继地寻来,倒让我感觉我仿佛是什么隐世不出的高人了,这实在是令在下不胜惶恐。” “无论你们是在争皇位,还是太子之位,都与在下无关。” 魏业脸色并未变化,绷紧的身躯反倒因这句话放松了一些,他颔首道:“自然。我来此地,只是为了见越天师一面。” 越颐宁挑了挑眉:“见我?为何?” 魏业说:“我想请天师为我算一个人的命。” 魏业天资愚钝,虽从小规行矩步,不惹祸事,却也泯然众人,毫无所长。 如他这般出身低微的皇子,在宫中地位极低。他平安长大,但却活得像一道影子。无人在意的影子。生母早逝且只是最低等的宫女,身为父亲的皇帝眼中没有他,照料他的宫人虽不至于让他忍饥受冻,却也对他敷衍至极,为了偷懒,在他六岁去重华宫前都不允许他踏出宫殿半步,美其名曰保护三皇子殿下的安全。 宫中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会在六岁时去往重华宫接受皇室教育。而魏业六岁时才第一次离开寝殿,见到与自己同为直系皇族的兄弟姐妹。 他身为宫中第二年长的皇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看所有人的眼色,只因宫人告诉他,他下头是如今宫内盛宠不衰的丽贵妃所出的四皇子与长公主,上头是已逝皇后所生的最受皇帝器重的大皇子。 他怀抱满心的惶恐不安,第一次来到重华宫,却在这里遇到了他毕生最敬爱尊重的兄长。 既是大皇子,也是东宫太子的魏长琼。 无人关怀无人在意的小皇子,从此有了如父如母的亲人。 魏长琼其实只大他四岁,但在魏业的记忆中,太子长兄的背影永远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当年黄河水患,太子亲至五州渡口督工防洪工程,他也曾随从太子前去;重修律法,新编刑罚条例,也是他陪在太子长兄身边,为他分理卷宗,送察上下;而推广平民女学,更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长兄的尾巴后面,看着他一点点疏通,一次次上书陈请,一步步四处奔走,直到那卷盖满印章的圣旨颁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长兄的能力。他的长兄仁爱宽厚,礼贤下士,任用忠直,虚心纳谏,有匡扶天下之能,是最合适做皇帝的太子,注定彪炳史册。若他登基,定会成为千古一帝,天下也会迎来开平盛世与海晏河清。 但他死了。 世人只知千里百日的缟素和扶灵而哭的帝王。无人知晓在重重宫檐之下,一个不被人在意的小皇子在殿中痛哭三日,哭到泪中带血,肝肠寸断。 他其实从未想过坐上那把象征着万人之上的龙椅,曾经他最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只是成为一名忠君的能臣。他看到过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太子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禀赋和能力,他不会痴心妄想能成为长兄那样的帝皇。只是,斯人已去,音容犹在。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想起数年前魏长琼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一幕,还有那一日的好春光。 除了替那人守好他留下来的江山,他再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他风尘仆仆远赴此地,并不是为了招揽谋士,而只是想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兴许还能做些什么。 魏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然:“我想请天师算四皇子魏璟的命。” “我知道如越天师这般能力高强的天师可勘天命。若他是命中注定的太子人选,我便心甘情愿地退出夺嫡之争;可若是还有一线希望,我也愿尝试去争取太子之位,哪怕失败的代价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我愿焚膏继晷,沥胆披肝,竭尽我所能,去成为一个如长兄一般的好皇帝。” 从魏业和越颐宁谈话开始到如今,符瑶和阿玉都一直侍立一侧,一言不发。可魏业刚刚说出这段话,阿玉的目光便骤然抬起,如同锋利的钢针一般扎在魏业身上。 一贯示于人前的温柔清澈在此刻灰飞烟灭。 阿玉阴恻恻地望着他,眼神可怖。若目光能化为实质,魏业已经被他钉穿了。 越颐宁自然没有察觉阿玉的眼神。她看着魏业,内心轻叹一声,飘渺如烟。 越颐宁说:“不必算了。” “在下于五年前便已经卜算过四皇子的命数。” 五年前啊。那时的越颐宁刚刚及笄,于五术上天赋卓绝,还是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性子。 那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她第一次尝试最高级别的龟甲卜卦,就卜算到了国运。 然后呢? 越颐宁垂下眼。那些已经远去的回忆,模糊如笼罩在云雾中的远山,青白混沌。 她收敛起全副心神,将目光落在对面紧张万分的魏业脸上,忽地扬眉浅笑: “我只能说,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要怎么去成为一个好皇帝了。” 魏业脸上的表情由不可思议,转化为狂烈的欣喜。他站起身,险些踩到过长的裘衣,朝越颐宁深深一揖:“借越天师吉言!” 阿玉紧掐的手指松开,眸中暗色慢慢褪去。 此行心愿已了,魏业犹豫再三,还是满脸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困惑,想请教越天师。” “——天师觉得,这个天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寒风吹开了茶碗上漂浮的松尖白毫叶。越颐宁看着他,哂然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 不是想做什么样的皇帝,也不是能做什么样的皇帝,而是天下需要什么样的皇帝。 茶案边上,二人相对而坐,正襟危坐的男子一身杏黄如曦日,坐没坐相的女子一袭深青似松柏。 越颐宁笑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应该由我给出。” “但我相信,三皇子殿下总有一日能够告诉我答案。” …… 千山冬入湖中青,一雁暮随云去急。 将魏业送走之后,符瑶来到茶案边,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姐,我总觉得这位三皇子殿下,看上去比四皇子要和蔼可亲一些。” 越颐宁闻言笑了:“是吗,你这样觉得?” 符瑶点点头:“对呀!而且我和你说小姐,我真觉得传言不可信呢,今日一见三皇子殿下,我感觉他并不如传言中那样无能啊,至少他也是有心为民的.......” 第22章 火热 晚饭后,越颐宁正欲离开,却被符瑶叫住。 符瑶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总觉得小姐最近看起来很累......小姐你不会是偷偷在做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吧?” 越颐宁愣了愣,想到了正值冬月初的三日前。她趁阿玉和符瑶都回房后,在自己屋子里做了第二次龟甲占卜。 龟甲占卜不止损耗寿命,同时耗费的心力和精神也是巨大的。再加上昨日睡得也不好,也许这就是符瑶会觉得她看上去很疲惫的原因。 符瑶望着面前的越颐宁,却见她家小姐忽然绽开笑颜,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里。 越颐宁笑道:“这么担心我呀?” 她揉了揉符瑶的脑袋,突然被搂住又被摸头的符瑶有点脸红了,但她还是嘟嘟囔囔道:“我当然会担心小姐呀,小姐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谁做皇帝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小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越颐宁本想打个哈哈遮掩过去,却没想到符瑶会这么说。她看过来的眼神格外认真。不知怎地,越颐宁还捏着她脸的手突然就不动了。 越颐宁垂眸,心里的情绪一时复杂,笑意淡了些。 “那是当然。” 符瑶眨了眨眼睛,小小声说:“......我方才准备晚饭的时候做了一碟蜜糕,放在灶台上了。” “小姐,我们一起吃吧。” 越颐宁弯起眼睛,去拉她的手:“好啊。” “我们家瑶瑶的手艺最好了,我可得全部吃完,一点也不剩!” 晚风庭院落梅,淡云来往月疏。 两人吃完之后,符瑶见越颐宁神情微倦,便催着越颐宁回房休息。 留下来打扫的符瑶拿起还剩下一块蜜糕的碟子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啊!忘记给阿玉留了。” 虽然只剩下一块了,但也好过没有。 等她收拾完灶台,就把最后一块蜜糕给他送过去吧。 越颐宁是真的困了。 庭院已完全暗了下来,树木变成一丛丛漆黑的影子。她入屋后也没有点灯,直接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上,仅仅留一层贴身的里衣。她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便躺了进去。 身子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越颐宁呆滞了一瞬,抬头,刚好与错愕不已的阿玉对上眼睛。 俩人在被褥中干瞪眼了两息,还是阿玉先开口了,他眼睫颤了颤,暖香和着湿热气息扑鼻而来:“......小姐?” 越颐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手指着他,话音直哆嗦:“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被褥掀开,眼睛习惯了黑暗,越颐宁这才看清阿玉没穿衣服。 雪白得晃眼的身体,却并不瘦弱,反而隆起匀称有致的线条。微微起伏的阴影宛如玉石雕琢的痕迹,在夜色中依然扎眼,从胸腹一路向下....... “啪”地一声,越颐宁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闭眼。 眼皮上火辣辣的疼痛糅进寂静的黑暗中。阿玉柔和又带着一丝失措的声音传来:“昨日小姐说让我以后来暖床,我今日一直记着这件事,方才刚褪了衣裳躺下,没想到小姐进来了......” 这时越颐宁该死地想起了刚刚慌乱中摸到的触感。 手掌心顿时也变得火辣。 她连忙将手掌往后放,却忘记自己刚刚已经退到了床沿,手撑了个空,身子一歪就要跌下床去,阿玉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身上还半掩着的被褥却完全滑落下来了,越颐宁被他拉住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越颐宁这下真是死死地闭着眼,一点也不敢睁开了。 阿玉担忧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小姐!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脸上仿佛有火在烧。 她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你先松手。” 阿玉松手后,越颐宁立马摸索着抓住被褥,将其一张,把面前人整个裹进去。 做完这些工作,越颐宁才将眼睛睁开,迎面便是被裹得只剩一张脸还在外边的阿玉正在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越颐宁一直紧紧绷着的心肝脾肺肾总算都一一落回原位。她登时变了脸,眉毛倒竖劈头骂道:“你是傻吗!谁让你暖床.....不是,谁让你脱光衣服暖床了?你都不觉得冷吗?!” 被裹成一团的美人怔了怔,展颜笑了,声音温柔:“不冷的。小姐的被窝很暖和。” 越颐宁心尖又开始颤了。 一向无坚不摧的女天师认输了。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散热,但脖颈还是嫣红一片:“.......我昨日只是说笑的。你快穿好衣服回去吧,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阿玉有些意外,忙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越颐宁冷静下来,苦笑道,“你没错,是我自作自受了。” 若是光阴能够倒流,她真想回到三日前将要整这一出好事的越颐宁扇醒!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一声轻敲,越颐宁吓得抖了三抖。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你睡了吗?” 阿玉闻声转头:“是符姑.......” 越颐宁猛扑上去,将他的嘴捂住了。 符瑶透过一层窗纸往里瞧了瞧,床帐似乎放下了,室内昏暗未有烛光。 这半晌了也没回应,小姐许是已经睡了。 符瑶手里拿着一只瓷白圆碟,上面放着块剔透蜜糕。她摸了摸后脑勺,嘟囔着走开了:“阿玉也不在自己屋里,该不会是出门了吧?也不和人说一声......” 夜色朦胧如靛雾,薄云笼月,倾华似水。 阿玉被她捂着嘴唇,越颐宁并未发觉二人已挨得过于近了。她紧张地留意着屋门处符瑶的动静,呼吸也在微微颤,似是不稳。 光。裸的肌肤紧贴着那人平日里拥睡的被褥,淡香熟悉,令他发热。 阿玉垂下眼睫,双眸中的墨色变得浓郁。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如今就近在咫尺。 越颐宁细细听着脚步声,察觉到符瑶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你快些走吧,瑶瑶估计是去找你了。”越颐宁掀起床帐下了榻,将床头案边的残烛点上,“若是她问起来,你便说是我让你出门去办了点事,别和她说你刚刚是在我屋里,知道吗?” 被烛光照亮的阿玉,眼里不见一丝阴暗,明净柔顺如孩童。 他应道:“好。” …… 第二日,晴光初好,漏檐欲滴。 果不其然地,越颐宁又没睡好。 望着窗外的清白冬景,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脑门起了床。真是多事之冬啊。 她心里有事,洗了脸后便在梳妆镜前呆坐着,被阿玉喊了好几声“小姐”也没听见,直到最后一声才猛然惊醒:“嗯?你喊我吗?” 今日的阿玉穿了件水洗蓝的棉袍,青丝半束打了结,缀在腰间。 越颐宁抬起头时,他恰好弯腰,一缕细丝长发不小心掉出来,落在了她脸上。 越颐宁眨了眨眼,阿玉伸手到她面前的桌案上拿了梳子。直起腰后,柔软的发尾从她脸颊上滑落下去,仿佛它从未来过。 阿玉若无其事地看着铜镜里的越颐宁,青眉黑眼盈满笑意:“我方才说的是,我来帮小姐梳头吧。” 越颐宁抬手正摸着脸,闻言愣了愣:“不用了吧?我这头发梳与不梳都无妨,就不劳烦你了.......” 阿玉摇了摇头,手指捻起一缕青丝:“发宜日梳,头为诸阳之会,而发为血之余。若打理得好,可去风痒,减脱长发,亦有益于长寿。” 长寿。越颐宁一怔,望向眼前的铜镜。垂眼为她梳头的阿玉唇畔笑意浅淡,动作温柔细致,每一丝每一缕长发经由他手,都柔软直顺,无痛意传来,反倒有些痒热。 她抿了抿唇,忽然便觉得拒绝的话难以开口了。 越颐宁打算任他而去了:“那你会绾女子发髻么?” “前些日子我向符姑娘求教,后又自行练习了一番,略懂了些。”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第一次替人绾发啊。看来是要有些心理准备了。 交缠,固定。香膏润发,云鬓初成。 越颐宁一开始还是坐得随意,到后面越坐越直。不知过了多久,阿玉才放下手:“小姐,好了。” 越颐宁照着镜子:“........” 阿玉望着镜子里的她,语意恳切:“若是有哪里不喜欢,我再重新为小姐绾过。” “不,不用。”越颐宁说,“挺好的,真的。” 是太好了。 她差点认不出自己,因为她平日里很少绾这么复杂的发髻。 按道理来说第一次绾这种发髻的人,还是男人,不应该手笨一些才对么? 他为何绾得这样好?! 越颐宁想起她第一次自己绾发髻的狼狈模样,额角狂跳不止。 阿玉眉开眼笑,道:“若是能再为小姐描画妆钿,我便心满意足了。” 越颐宁转身将他手中的梳子夺走:“想都不要想。”又无大事,她才不要化妆呢! ....... 碧瓦朱檐,桂殿兰宫。 魏璟这日回宫面见母妃丽贵妃,方才回到自己寝殿休息,便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气势汹汹,步伐急促脚底生火,连仪容都顾不上了,满头珠钗步摇相击,劈里啪啦如雷贯耳。 魏璟在殿内刚坐下来,侍女便满面惶惑不安地上前:“殿下,长公主来了,她说有事与您相谈......” 她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嘈杂喧声,长公主的身影出现,一袭蜀彩锦衣,香钿宝珥,桃李面,怒容生。 魏宜华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愤怒,几乎要气急攻心。 第23章 决绝 魏璟向宫婢示意殿内不必留人侍候,于是呼啦啦退下去一大群女侍。上首的魏璟交叠双膝而坐,居然是笑着的:“宜华,有什么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你先坐啊。” 魏宜华冷笑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去找了越颐宁?” “你见过她了?” 魏璟见她不动,只站在那里寒眼看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抿了抿唇,走下玉阶,来到魏宜华面前。 “是,我是去拜访了越天师。怎么?你见得她,我就见不得?”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所以,如今京中那群高门子弟间盛传的流言,也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吧?” 她与手底下的女官们商议要事,才忽然得知近日口口相传于士族大家间的秘闻——东羲四皇子魏璟招揽到了一位能人异士,而此人正是存世尊者秋无竺的徒弟,一位能力高强、可勘天机的女天师。 魏宜华自认已经将行迹掩盖得足够好了,每次去见越颐宁都比上一次更谨慎小心,便是唯恐发生这样的事。 魏宜华盯着他,寒声如冰雪:“我竟是不知越颐宁何时答应的你,是她亲口允诺你说要成为你的谋士了吗?” 魏璟:“那倒未曾。但这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么?” 魏宜华闻言闭了闭眼,心口发闷,知道自己是被气得狠了。 她连连点头,指着他的鼻子:“你也知道她还没答应,你便将这事随口传出去了?谁说越天师就一定会支持你?你不觉得你太过自高自大了吗?” 魏璟偷偷跑去寻了越颐宁这事只让她觉得不妙,但她没想到她这位皇兄还将越颐宁的身份之秘也到处宣扬开来。 如今朝廷上群官朝拜夕奏,日日催促早定国本,还说即使暂无法定下,也应当让两位成年皇子开始协理政务。人人皆知圣上松口那日,便是东羲夺嫡之争序幕拉开之时,各方势力早已在暗中拉拢人才,谋定后动,百般算计,而魏璟这脑子里全是水泡的家伙,竟是将一个秘密武器甩出去青天白日之下任人相看了! 她恨恨道:“如今京中四处都有势力在打听越天师的消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你的嘴巴是没有把门吗?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拿出去夸耀的?事以密成的道理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不懂吗!?” 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魏璟反倒嗤地一声笑了。好一个堆锦砌玉的金粉少年郎,展颜的模样里瞧不见愁滋味。他勾唇笑得戏谑,如此对魏宜华说道:“我的好妹妹,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吗?你千里迢迢去见她,不也是为了招徕她,让她成为我的谋士么?” 饶是魏宜华早有万般猜测,也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震耳欲聋之言。她身体摇晃,脚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魏宜华喃喃道:“你说什么?” “谁和你说我是为了你才去见她的?” 问出这句话的魏宜华看着目光懵懂不解的魏璟,脑内忽如五雷轰顶,瞬间想通彻了。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魏璟的性子她不是不了解的,善恶一念之间,万事以己为先。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自珍自重、不为事移,说难听点便是自私自利、唯我独尊。她早该料到魏璟若是知道她去寻访越颐宁,会如何联想,如何作为。 是她给越颐宁带来了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五内如焚,痛苦地皱紧眉眼。 越颐宁的声名过早传开了,已经提前到夺嫡之争展开之前便被京中各方势力得知其身份,究竟会有多少人和事脱离预先的轨迹发展,已难以估算了。这一切的变动都会导致局面更加混沌不堪,她也将难以看清前路,对于期望改变前世结局的魏宜华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 魏璟不懂为何妹妹的脸上会闪过如此复杂的情绪,似大悲大怒,无助无望。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如捉不住的流沙一般从他的手掌中飞速流逝着,因而有了几分难得的慌乱:“你别生气了,擅作主张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一时心情难抑才会如此,你一向是最了解我的.......” “更何况,你我是所有人中血缘最深的同胞兄妹,你不帮我还能帮谁呢?” 魏宜华恍惚想起,前一世的自己选择辅佐魏璟,也是出于这个荒诞无稽的理由。可前世的悲惨境遇和凄凉晚景告诉她,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 魏宜华双眸一片空白地望着魏璟,忽然张了张唇,吐出了几个冰冷的字: “我与你,才不是什么同胞兄妹。” 魏璟一瞬间露出的错愕、震撼与茫然,她都视而不见。魏宜华感到口唇已经不再受她的神智所控,她一刻不停,斩钉截铁地再度发声。 已经开闸的洪流再无法遏止奔流之势,一去不复返。 她说:“我的生母是已逝皇后。丽贵妃受皇帝口谕,在皇后逝世之后将我养在膝下,视若己出,仅此而已。” 说出来了。 前世的魏宜华直到死,也没有将其告诉任何人,她真正做到了守口如瓶,并将这桩宫廷秘闻带入了坟墓。 这是魏宜华两世以来,第一次对着他人道出这个秘密。 她不是丽贵妃所生的公主,也不是四皇子魏璟一母同胞的亲妹。 真正与她流着同父同母血脉的人是大皇子。那个已经与世长辞的、令她的父皇悲怮到病发卧床的、皇帝唯一深爱过的女子所生的孩子,美名远扬的前太子殿下。 魏宜华重生后最大的遗憾,便是她苏醒在太子魏长琼去世之后。 若是能够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若是魏长琼不会死,兴许她什么也不用做,这里的所有人便都能得到善终。 前世她回到封地后,曾在床榻上度过相当漫长的一段光阴,她无法下地走动,总是望着窗外的春花秋月与夏蝉冬雪,不断地复盘此生一路下坠的命途。 直到有一日,她终于明白,太子之死就是东羲灭国悲剧的开端。这场摧枯拉朽般的崩塌自那日起便再无任何人能够阻拦。 魏璟两目欲裂,他笑着上前抓住魏宜华的双臂,笑得像是在哭:“你是骗我的吧?” “你快说啊,说你说的只是气话,我们怎会不是......”他说到后面,声音越发低了,只因他看清了魏宜华眼含的怜悯,仿佛在嘲讽他。瞧,她都将话摊开说明白了,这却还有个愚蠢的家伙在掩耳盗铃呢。 魏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现今你能明白了吗?我不是为了你才去找越颐宁的,她也不会成为你的谋士。” 魏璟几乎咬碎牙关,他双眸充血,握住她的肩膀大吼:“你说啊!那你是为了谁!?若不是我,你又是为了谁才会去寻越颐宁!?” “魏长琼已经死了!死了!他年纪轻轻才二十四岁就死了!你明白吗,这是上天在对世人说他就没有做太子做皇帝的命!哈,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是为了那具已经躺进皇陵的尸体在找谋士吗?”魏璟已经快要疯了,忽然间他脑海中电闪雷鸣,乍现的灵光反而让他咬紧了哆嗦不已的唇,他难以置信地开口,“......还是说,你是为了那个宫女生的贱种?你打算放弃我而去帮他吗?” 望着面前五官扭曲的兄长,魏宜华反倒平静下来,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她说:“魏业不是什么宫女生的贱种。他也是你的手足,是你的哥哥。” 将这句话说出口,似乎已经用尽魏宜华所有的力气。满心的疲惫不堪如海潮卷来,蚕食着她本就紧绷欲断的精神。 魏宜华闭了闭眼:“无论如何,我反正不是为了你。魏璟,你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帝。” “别去争夺皇位了,收手吧。” 魏璟额角青筋突起,面目已然狰狞:“我不适合做太子,那谁适合,魏业适合对吗?!你在这对着我吼对着我骂了这么多,就是想说你更认可他,觉得我不如他好,要支持他当太子,是吗!?” 魏宜华横眉冷对:“我从未如此说过。与其总是将责任推卸给他人,不如学会从你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说完这段话的魏宜华将他抓着她肩膀的手甩掉了,似乎是觉得与他多说也无益,她转过身,寒着脸拂袖大步离开。 魏璟瞧着魏宜华的背影,几近失魂落魄。他弓腰垂头,嘴唇颤抖不停。见此一幕,原本上前欲搀扶他的宫婢却忽然惊惧地退开,只因一向高傲不羁的四皇子脸上竟是落下了两行清泪。 他高坐云端,本是刀枪不入的浪荡性子,平凡人只配瞻望的富贵天命,可这世上唯一一个只用言语便能深深伤害他的人却在方才对他恶言相向,将他坚固如城池的自信自满都击得粉碎。 幕僚张嗣闻讯后匆忙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亦是一时之间不敢上前,直冲身旁瑟瑟发抖的婢女而去,眉宇间盛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婢女声音细弱无助:“方才......方才长公主闯入殿内与四皇子吵了许久,二人争执不下,也不知公主说了些什么,我们送人出去再回来时,四皇子便是这样了.......” 张嗣刚刚也看到魏宜华离宫的仪仗了。他心中猜测被印证,有些哭笑不得。他也不明白,这兄弟姐妹间的吵架,至于如此吗? 再说了,他可是听闻四皇子对长公主极其爱护,二人关系也一向是亲近非常。 张嗣心想,当务之急是问出吵架的缘由,再安抚这位小祖宗的情绪,但若说长公主的不是,那是万万不能的,万一事后俩人和好,遭殃的还不是他这个外人? 第24章 分别 窗影灯深,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往常夜幕降临之后,三人便会各回各房,可越颐宁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地提出要在院中喝茶。 天色还未全暗,桌案摆开,越颐宁唤符瑶去屋内取茶叶,阿玉则将茶具取来,站在桌边一一摆放好。 三足鼎式风炉里盛满新鲜溪水,滚沸后的水烟也清新扑鼻。越颐宁想经手,阿玉却示意她坐着便好,“水温高,别烫着手了,我来替小姐装就好。” 越颐宁虽依言收回手,却打趣他:“你是将我当成小孩了么?” “怎地,如今连热水都不让我碰了?” 茶盘里溅开几滴水渍,越颐宁看着他往汤瓶里灌好水,阿玉笑道:“岂敢,只是我与小姐同桌而坐,如何能让小姐动手而自己却闲坐着呢?” 越颐宁只是打趣他,倒也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说着转了话锋:“不过来来去去都是如此泡茶饮茶,毫无新意,再珍贵无匹的茶叶也有喝腻的一天。兴许有一日我也会烦了吧。” 阿玉若有所思,忽然笑了:“不知小姐可曾尝试过点茶之法?” 越颐宁挑了挑眉,好奇道:“何为点茶?” “点茶,是一种较新奇些的品茶之法,”阿玉细细道来,“先将水与茶末调和成稠厚膏状,再利用一种名为茶筅的器具击拂茶汤,以让茶膏泛起如云雾缭绕般的泡沫。如此作出的茶汤甘醇清幽,沁人心脾。” “此道重在心静手稳,制茶的过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喝茶之法,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独坐品茗,因心情烦躁无意识地搅了许久茶汤,也发现杯中泛起了泡沫,我还尝了一口,略有些稀拉苦涩。但想来,你所说的点茶之法所作的茶沫定是久聚不散,细腻洁白。” “可惜家中没有这种名为茶筅的器具.......” 墙边,一道虚影掩于树丛后,指尖寒光一闪。 正对着越颐宁的阿玉捕捉到这道银光,眼瞳骤然睁大。 “小姐小心!!” 越颐宁只觉眼前一暗,便被阿玉扑抱住滚向一旁,桌案被二人合力带翻,茶碗盘碟叮当作响落了一地,茶水泼溅开来。 水光倒影月辉,将着一身黑短褐衣近乎融入夜色中的杀手照亮。 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对凶光毕现的眼,见越颐宁躲开了暗器,他抬起手中的刀刃便作势要追击,却见一道断虹青光呼面而来。 符瑶眉目狠戾,素手提了把砍柴刀,轻身一跃当头砍去,那杀手忙举刀相御,却是被她的巨力撼退数米。符瑶连劈数刀,旋刃而下的身姿隐隐带着残影,对方节节败退,被逼到墙角。 越颐宁急忙起身,摸过阿玉的肩头的手却满是鲜血。 她颤声道:“.......阿玉?” 阿玉蹙着眉,紧紧闭着的眼睛闻声睁开一道缝隙,他呼吸不稳,似是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小姐,我没事。” “只是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越颐宁扶着他坐起来。灯火离得太远,她只能依靠月光依稀辨认他的伤口大小,令人目眩的血红在他的背上渗透、漫开,一枚箭簇深深没入了皮肉中,尾部的羽毛在月光下泠泠辉熠。 不远处,符瑶与死士的战斗已经结束。 越颐宁将阿玉扶到茶案边上坐下,转头望向死士的眼神宛如隆冬霜雪。 符瑶早已心领神会地摘除了那人的面罩。越颐宁远远瞧着那张陌生的面孔,慢慢启唇: “昌泰二十九年,甲寅月庚寅日癸未时生人。流年不佳,时运墓而大运绝。太阴短小,地阁偏正,天中至印堂发黑,福薄人恶,命断今宵。” 越颐宁吐出一长串判词,她一步步走近被符瑶凭刀押在地上的死士,“刘佥禄,年十八,祖籍阴水,父母早亡,被叔父卷走了家中值钱的财物,还占了祖屋。年幼时生活困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命中无财无福,却长期呆在燕京,只因你是皇室养在京中的死士,而派你来杀我的人正是东羲四皇子。” 见袭击不成欲图自杀的死士被符瑶手快卸了下巴,所以没死成,但也垂头耷耳地躺在地上毫无反应。越颐宁说的越多,对方看来的眼神便越尖锐,到最后竟是露出了一脸仿佛见到鬼的表情。 “我还知道你会给魏璟当死士是因为你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弟,你们二人相依为命,可进京后你弟弟重病卧床,看诊药费昂贵,盘缠逐渐用尽,眼看会试在即,你不得不去寻来钱快的门路。四皇子给的很多吧?不然你也不会就这样把命卖给他了。” “真是伟大,你为了能供他读书成才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杀人越货见不得光的勾当。”越颐宁说道,“可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已经死了?” “你的主公和你说他已经治好了病正在京中备考,但却从不准你去看他,对吧?” “你弟弟每月都会寄给你一封信,那也是别人仿的笔迹,信上说到的往事都是你主公在你弟弟临死前拷问出来的,如果不信,可以回去找人帮你鉴定信上的墨迹,因为皇室会用的墨民间是买不到的。你的主公定然承诺过你,会在你死后定期送一笔银子给你的亲人,但我想他们大抵不会专程去给死人烧一炉纸钱。” 地上被卸了下巴的死士双目欲裂地望着她,“啊啊啊”地乱叫着,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越颐宁低眉垂眼看着他,无动于衷,眼神幽寒。 “只可惜你没机会去印证我说的话了。若放你回京,你也会被四皇子手底下的人灭口,我便送你一程吧。” 越颐宁不再看他,足尖碾过地上的草根,“杀了。” 身后的符瑶手中刀光一闪,一个圆溜溜的黑影滚落草堆,溅开一地血红。 阿玉正欲站起,却不小心带动肩骨,伤处传来一阵钻心入髓的刺痛。 “你别乱动!”越颐宁急忙扶住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得先将箭矢拔出才能包扎。” 越颐宁取来小刀,将箭簇周围的衣料小心翼翼划开。月光皎洁,落在他几无瑕疵的皮肤上,犹如照雪,那血肉模糊的裂口宛如破开雪地的一簇红罗花,愈发锥心惊人。 她心脏看得一拧,咬紧了唇,“你......你忍一下,箭头太深,我得将它挑出来,可能会有点痛。” 阿玉面如纸白,额角冷汗涔涔,很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刀刃锋利,小姐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越颐宁眼眶热了,她低下头:“......你先别说话了。” 那厢符瑶将人处理好后,赶忙到屋内翻出来了些药粉,用作麻醉镇静的缬草、用作止痛的元胡和止血的白茅根。越颐宁将药粉敷在伤处,又将刀刃在火中烤至泛红,眼疾手快地片开裂伤坏死的血肉,一下将深埋的铁质箭头挑出。 阿玉微微弓着腰,鬓边墨发掩住了面容,他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方才刀刃在皮肉里旋转时才闷哼一声。 沾了血的黑铁块滚落泥地。 越颐宁一直吊在喉口的心这时才轻轻落下,她松了松握着刀的手指,感觉到掌心里一片粘腻的汗水。她丢掉刀,口中安抚般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药粉被抹在伤处,箭矢已取出,越颐宁将他上半身的衣物都除去,接过侍女递来的布条,将伤处一圈圈地裹紧包扎。 似乎是为了活跃沉重的气氛一般,阿玉还白着脸,却笑了笑说:“都这么久了,我竟是不知原来符姑娘的武术如此高强。” “小姐也是,决断时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阿玉说道,“虽已经相处数月,但我总觉得我还并不了解你们。” 符瑶提着砍柴刀,裙摆还带着热烫的血迹,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无措:“我、我一直有在修习武功,我还以为小姐有和你说过,倒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不是故意瞒着,只是不刻意去说明罢了。 看似只是普通侍女,实则武功高强的符瑶是越颐宁的一张底牌,她鲜少示人,便是为了在某些时刻出奇制胜。 臂如今日,若非四皇子方错误估计了她们的实力,只将她们视作两个弱女子,派了一名死士前来,她们也不会如此轻易便能解决这次危机。但凡像这样的死士再多派三四个,于四皇子而言不是难事,于她们二人而言便是在劫难逃了。 越颐宁藏在袖间的手指渐渐捏紧成拳。 “........怪我。” 一直沉默的越颐宁忽然开口,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话:“若我提前与你说明今日之事的话,兴许你根本不会受伤。” 早在前一日晨起之时,越颐宁便通过日常的卜卦算到了今日的危机。 最初级的卜卦,她每日都会做,用来防范一些突如其来的灾难与危险。卦象上说,她将在今日迎来杀身之祸。她虽惊诧不已,但也稳妥地开始着手倒推因果。溯源而去的卦象指向二人,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 越颐宁虽只见过长公主三面,但却已对她有了足够的了解。买凶杀人之事,这位公主是不会做的,再者,她也不认为她做了什么值得公主下定决心将她抹杀。 那么幕后主使只有可能是四皇子了。 确定思路后,越颐宁又根据卦象深入推导解局之法。她手中早有魏璟的生辰八字,不仅算出了二人远在宫中的争吵,还算出了魏璟选定的死士的命数。 入秋那阵子,她研究的能够间接算出一个人生辰八字的奇特术法,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阿玉看出了越颐宁的自责。 他不顾刚刚缠好的伤口会面临崩裂的风险,径直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阿玉开口,试图安慰她:“我没事的,小姐不必如此责怪自己,阿玉不过是卑贱之身,能为小姐分忧挡灾是荣幸之至。” 第25章 回府 “好虐啊!!” 丞相府内, 穿着赤丹红衣的年轻少女在?自己的闺房中发出了一声?哀嚎。 系统看着在?床上打滚的谢云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里也有了些好奇的语气:“宿主终于?把这本书看完了?” 谢云缨作西子捧心?状,眼角含泪:“看完了.......我感觉我流的眼泪都能淌成第二?片大西洋了……” “我服了, 看之前怎么没人和我说女主这么惨啊!!”她猜到是虐文, 但没人告诉她这么虐啊! 系统:“惨就对了,毕竟是原书女主么, 自然是美?强惨排第一的。” 谢云缨愤愤不平:“这本书里的人也太坏了!那什么长公主四皇子三皇子,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个能帮帮女主呢, 结果他爹的全是坏人!那个长公主总是针对欺负女主, 那个三皇子做事不顾后果拖累女主, 那个四皇子严刑逼供女主,还把她毒死了!” “他们都瞎了吗, 她明明是忠臣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系统见她越说越气, 开口安抚:“宿主消消气, 这些都只?是书中剧情而已?。” 谢云缨欲哭无泪:“系统, 我们的任务真的是要?保证剧情顺利发展吗?” “原书的剧情也太残忍了吧,这简直是要?眼睁睁看着女主去?死呀!那我要?是真做了, 岂不算是间接杀人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云缨的动摇, 系统警告道:“宿主,请不要?过于?沉浸剧情了。这对宿主来说只?是一次异世任务,宿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游戏就好,切忌代入过深。” “若是对书中人物产生感情, 那可就糟糕了。” 谢云缨扁嘴:“可我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啊,那要?怎么办?” “宿主无需有道德负担,你就这么想,这只?不过是一本小说罢了。书中的剧情发展遵循作者?的意志,是早就注定的命运。所有角色按照本就已?经写好的命运发展, 宿主只?是从旁协助,又不是幕后推手,完成任务更不是什么间接杀人。” 谢云缨窝在?被子里,撅着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闷声?回了:“……知道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被敲响。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随手将书籍塞进枕被底下,匆忙喊:“进!” 碧桃打开了门,一张洋溢着欣喜的脸蛋跃了出来:“小姐!前院那边传话来了,说大公子找到了!” 原本还赖在?床上的谢云缨腾地?一下坐直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找到了谁??” 碧桃以为自家?小姐是喜出望外,以至于?难以置信,于?是又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遍:“小姐,是大公子!大公子找到了,千真万确,您一点?儿也没听错!” “不只?是小姐不敢相信,奴婢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呢,大公子都杳无音信将近半年了,如今居然好端端地?回来了,大公子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夫人听到消息后激动得都快哭了,连连说定是前些日子她去?青云观祈福的功劳,是天祖显灵了呢!”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你别装死,赶紧滚出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谢清玉会死的吗?他怎么又活了??” 沉默震耳欲聋。不知过了多久,系统混乱无助的电子音传来:“宿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谢清玉在?三个月前就应该死了才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谢云缨真是怒了:“我早说过,都这么久了还没按原定剧情传死讯回来,肯定就是出事了!你们主系统就是不听,说什么剧情不会出问题,现在?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啊?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穿书局的业务能力!” 碧桃见谢云缨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脸上笑意都收敛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道:“小姐?” “……大夫人和我说,小姐若是起来了,便?好生收拾打扮一下,去?她院子里坐坐,她有些体己话要?与您说。” 原本还在?脑内和系统吵架的谢云缨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现在?便?换吧。” 系统严肃道:“宿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主系统,届时会给宿主一个合理的解释。” 碧桃又喊了一名叫金萱的贴身侍女入内,谢云缨被二?人围着穿出门的外袍。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你可得和主系统掰扯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一直在老实巴交地等主线剧情开启,连谢府大门都没出过,你们这剧情出了问题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系统:“明白的,宿主消消气,说不定是出现了剧情bug导致世界线自动修复了,这才影响到了主线剧情的发展,但无论如何都肯定不是宿主你的责任,请放心?。” 碧桃将换下来的衣物收拾好,忙不迭地?去?拿手炉。金萱一边给谢云缨系着火狐裘的细带,一边偷眼看谢云缨的表情。 站在?房中央微微仰头任她们施为的谢云缨冷着一张脸,仍是薄唇写朱,浓眉绣墨的好颜色。 金萱感到安慰。 自从大公子失踪后,二?小姐似乎一夕之间懂事了,已?经许久没有惹是生非,连带着她们这些秋芳院丫鬟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如此想着,她却忽然发现谢云缨低下头来,那双如星在?水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刻在?骨子里的惊惧让金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两颤。 谢云缨启唇:“碧桃方才说,大哥哥已?经找到了。那前院的人可有说,大哥哥何时启程回府?” 金萱忙应道:“回小姐的话,据说是提督府派人来传的消息,人是昨日在?锦陵找到的,提督大人念大夫人寻子心?切,立即便?安排了回京的马车,想来今日下午便?能到燕京了。” 谢云缨嘴角一抽。 “不是吧,这么快?”谢云缨抓狂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系统的液晶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代表思考的电波:“锦陵这个地?名听上去?有几分熟悉......” 与此同时,谢云缨脑内忽地?灵光一闪。 她猛然醒悟:“我明白了!” “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谢清玉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被找回来的‘谢清玉’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系统安静了片刻,开口大声?赞同:“宿主说得对,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谢云缨也觉得自己这脑子动得太及时了,她又有点?焦急又有点?激动地?喃喃自语:“这么想的话,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若回来的那个是假‘谢清玉’,我该当面?揭穿他,还是偷偷告诉谢治和王氏呢?” 思及此,谢云缨又有点?尴尬了。 她突然想起她也是假的“谢云缨”。 这半年来,谢云缨一直在?竭力扮演着书中“谢云缨”的人设,在?谢府中努力生存着,但主动挑刺或是故意把情绪发泄在?下人身上这种事,谢云缨发现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 而随着谢云缨打骂下人的次数陡然减少,大夫人王氏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还在?饭桌上当着谢治的面?夸赞了谢云缨一番,谢云缨当时是以假笑应对了,心?里警报都不知响了几回。 她本来就在?苟活的边缘了,万一揭发不成反掉马,那岂不是危了! 系统也在?思考:“若是假得明显,想来不需要?宿主指出,谢治和王氏便?能看出不对劲。若是他俩都没说什么,宿主揭发成功的概率也很低,我也不建议宿主当这个出头鸟。” 谢云缨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等今日见到人了再说吧。”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载着越颐宁与符瑶二?人的车马抵达锦陵后便?停了下来。 侍女打起帘子,恭敬地?对二?人说道:“还请两位大人移步别乘,抵京路途遥远,长公主殿下打算亲自招待二?位。” 越颐宁闻言眉梢微挑:“长公主也来了?” 她和符瑶上车时车内没有人,她便?以为长公主没有亲自来接,而是在?京城里等着她们。 “是。长公主殿下昨日并未回京,而是歇在?了锦陵,如今已?在?另一辆马车上候着了。”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换了马车,帘外日光融融泄泄,兜头泼来。面?前沐浴在?阳光下的宝马雕车堪称富丽堂皇,明珠缀顶万华生,四方镂刻如壁绘。帘帐朱槿满绣,金线穿梭,连马鞍都是蜀锦缎面?。 越颐宁望而生叹之际,侍女已?经将她们引到马车前,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女声?,清柔而又不失威严,“让她们进来吧。” 魏宜华换了一袭轻便?的桃红海棠纹锦衣,银貂裘围遮住了外露的雪肤。见越颐宁和符瑶前后上了车,她怔了怔,又朝车外瞥了一眼。 魏宜华微微蹙眉:“我记得越天师家?宅中还有一名男侍,怎么,他没有来吗?” 符瑶也愣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越颐宁却微笑着答了:“没有,他没有来。昨日我便?还了奴书给他,放他离开了。” “长公主以后当做没有这个人便?好。” 魏宜华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明白。” 车轮滚滚,奔赴燕京城。地?面?铺设着长绒毯,触脚柔软,架上香炉滚热,紫烟徐徐。越颐宁望着拥虎皮而坐的魏宜华,开口道:“在?下有惑,不知可否请教长公主殿下一个问题?” 第26章 传闻 谢云缨表面上?笑意盈盈, 心中却在疯狂喊话系统:“系统系统,你赶紧看看!这人是原书的谢清玉吗?” 系统比对了下图片:“呃......貌似是的。他长得和原书的谢清玉一模一样。”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这个世界应该没有易容术之类的东西吧?” 系统:“没有的呢,宿主?。” 那就?是说?她?猜错了吗?谢云缨满腹疑虑地盯着谢清玉。 谢月霜弯着眼睛走上?前:“大?哥哥, 别来无恙。” 趁着谢月霜和谢清玉寒暄的时候, 谢云缨又?对系统说?:“系统,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在谢云缨的剧情线里, 袁家开春就?会?上?门提娶亲的事。可现在谢清玉好好地回来了, 王氏就?不会?因为丧子之痛而心衰离世, 那袁家要是上?门提亲, 她?岂不是第一个就?会?拒绝?” “别说?世界主?线剧情了,我连这谢云缨的剧情都走不动了啊!” 系统已经尴尬了:“宿主?说?得对, 确实是这样没错.......” 谢云缨无语:“懒得喷......你赶紧去?反馈啊, 搞快点吧。” 谢云缨叹了口气, 再抬起眼时, 却猝然撞入谢清玉的眸中。他与谢月霜站在一块儿,但目光却越过了前面的大?姐姐看着她?。 谢清玉盯着她?看多久了? 谢云缨浑身僵直, 连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心中却冷汗狂冒。 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什么,与她?对上?视线也毫不惊慌,示意后便移开,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 “谢家那位大?公子病愈了?” 越颐宁推门入内时, 恰好听到这样一句话,合上?门的动作?一滞。 魏宜华坐在中央的栅足案后,金光筛落成行,将?半空中龙徵香燃起的烟雾照得如同云锦。两位年轻的女官陪侍在一旁,三人似乎是在议事, 但分明是说?笑的亲昵口吻。 这是越颐宁住进公主?府的第二日。寒冬腊月,屋内却暖似暮春。 着绀色深衣的女官惊讶道:“此言当真?不是说?他都已卧床将?近半年了么,我还以为丞相府年前就?该出讣告了呢。” 着宝蓝鹅绒袄的女官嬉笑道:“可不是么,他这病一好,有人就?该发愁咯!殿下,你说?是不是呀?” 魏宜华无奈,方想训斥两句,抬眼时却恰好看见了关门的越颐宁:“是越天师来了?” 另两名女官都转头望过来,越颐宁在众人的目光中笑着走近:“三位似乎是在雅谈?在下贸然入内,恐有唐突。” “不唐突不唐突!”宝蓝袄女官亲热地上?前挽她?,“你快坐,殿下特地给你留了张软垫,就?等你了呢!” “好.......”越颐宁被她?的自来熟震慑到了,乖乖地寻着空位坐下。 魏宜华介绍道:“这位是邱大?人,现任从六品尚书省员外郎;这位是沈大?人,现任从五品大?理寺少卿。” 宝蓝袄女官吐了吐舌头:“邱大?人听起来好老?,不用?这样叫我啦!我叫邱月白,唤我名字就?好!” 绀色深衣女官朝越颐宁颔首,看上?去?稳重许多:“越天师,幸会?。鄙人姓沈,名流德。” 越颐宁回礼:“在下越颐宁,幸会?。” “方才?在下进来时,似乎打断了三位的谈话?还请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聊吧。” 邱月白和沈流德交换了一个眼神,邱月白扑哧一下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们刚刚是在聊谢丞相家那位久病初愈的长子。” 越颐宁有了点好奇:“世家之首的那个谢氏么?” 沈流德:“是的。越天师可曾听说?过那位谢家长子?” 越颐宁摇头:“不曾。” 邱月白滔滔不绝:“那可是位了不得的美男子!虽说?我没见过他本人,只匆匆看过一眼画像,但即使只是画像,那容貌也足够令人赞叹不已了。” “去?年燕京的百花迎春宴上?,有一首被选为佳作?的诗词,便是在赞颂他的风姿。我读过,里边有一句写的可真传神—— ‘瑶林终自隔风尘,试看批鹤氅,仍是谪仙人。’ ” 任这尘世再如何被粉饰美化,也不会?令人误认为是天界仙境。但他披着一袭白鹤氅站在那里,却当真如谪仙一般,美得自成屏障,是不应降落在凡俗世间的绝景。 越颐宁:“确实不错,想必是一位琼姿玉貌的佳公子。” “只是士族男子若只有相貌过盛,恐易遭非议。” 沈流德:“妍皮不裹痴骨,那谢清玉可不是徒有其表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做到了门下侍郎的位置。” “虽说身为谢丞相之子,定然是处处顺遂,多受提拔,但同在官场数年的谢家次子谢连权无论是政绩还是名声都远远比不上?谢清玉,说?明人家能有如今地位还是归功于自身能力出众,也不是全靠有个好爹。” 越颐宁笑道:“听上?去?可真是了不得。如此郎君,许是万千京城未嫁女的深闺梦里人吧。”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她?闲闲支着胳膊,青衫靛袍加身,容仪清冷。虽不让话落地,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明摆着的心不在焉。 沈流德:“不过,月白提起这人,倒不是想说?道人家闲事。她?只是想借谢家长子打趣长公主?罢了。” 魏宜华十?分赞同:“没错。” 邱月白大?呼小叫起来:“天哪,这么大?的一顶帽子就?扣我头上?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内传出一阵清脆笑声,越颐宁瞧了瞧长公主?,终于提起点兴趣:“难不成,长公主?与这位谢家长子有缘?” 提到这个,邱月白可来劲了,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那谢家长子今年什么岁数了?” “二十?五岁!到如今连个通房也没有,知道是什么概念不?在京中这些士族子弟里,这样的郎君也就?他和袁家长子这么两个。那袁家长子是名声坏透了,没哪家愿意沾,才?会?如今也未娶妻,可这谢家长子就?不同了,容貌俊美,持身守礼,还官居要职。前些年还能说?是为祖父守孝,这两年孝期已过,提亲的媒人都快把谢家门槛踏破了,仍是没听说?过有什么风吹草动。” 沈流德:“我来说?吧。其实就?是数年前今上?提过一嘴,说?要将?深受宠爱的长公主?许给世家大?族中的青年才?俊,而当时世家公子中公认的第一人便是谢家长子谢清玉,更有意思的是,谢丞相当时应了。” “所以即便是到如今,京中也还都在传这谢家长子是长公主?钦定的驸马。长公主?未点头,那谢清玉也不好先一步议婚。” 魏宜华重重放下茶杯,嗤道:“真是荒谬。本宫身为传闻中的主?人公都从未听闻过此事,也不知道是何人造的谣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眸光锐利,落笔而就?的楷书穿骨勾锋,硬朗豪迈:“我父皇年迈,这些年对付世家早就?力不从心了,又?无圣旨,只是如此轻飘飘的流言,哪能真的左右那些显赫世家子弟的婚姻?那谢清玉多半是自己不想议亲,却还要拿本宫当挡箭牌,图个义正辞严。本宫甚至都未曾与他见过一面,便将?我和他编排上?了,真是好算计。” 邱月白嘻嘻笑:“现在世家大?族里的某些人确实是为了名头好看不惜脸皮了。不过长公主?殿下,您就?真的对那谢家长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么?” 魏宜华:“得了吧,本宫对一生?病就?卧床半年的病秧子没兴趣,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邱月白笑得前仰后合,眼见着要笑撅过去?了。 沈流德也觉得好笑,但见越颐宁瞪大?了眼,便好心与她?解释道:“越天师见谅,公主?殿下便是这么个性子,往后共事久了,你还会?见到更多她?毒舌的一面。” 越颐宁一开始还有些愣愣的,但见此温馨一幕,也不禁跟着露出笑容。 她?应道:“不会?,我倒觉得像长公主?这样的性格很可爱。” 魏宜华自然听到了,她?咳嗽一声,耳朵可疑地红了。 “对了,我喊越天师来,可不是给你们俩引荐人的,差点误了正事。”魏宜华搁笔起身,“越天师,你随我出去?一趟吧,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越颐宁:“好。” 与两位女官告别,魏宜华与越颐宁出府上?了马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度停下时,越颐宁跟在长公主?身后下车,头顶层云绵厚,金光隐隐,已是正午时分。 越颐宁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她?怔了怔,对方已经走上?前来,“越天师,好久不见。” 魏宜华还在越颐宁前边,却被忽视了,她?顿时有些好笑:“怎地,三皇兄是当我不存在么?” 魏业顿时有些局促,他忙道:“华儿也是,好久未见了。” 越颐宁有些意外,魏宜华竟是将?她?带来了三皇子府。 一路向府邸内行去?,雕梁画栋,金碧盘结,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脊垂鹊翼。魏业将?她?们二人引到议事厅后便遣退了一众侍从,偌大?的厅堂内,只有暖炉里炭火断裂发出的声音。 关上?门后,越颐宁方才?坐下,发现已经入座的两个人间气氛有几分古怪。 正当越颐宁心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之际,魏业低声开口:“越天师。” “方才?一路进来,你可曾觉得有哪里不对?” 越颐宁挑了挑眉:“三皇子殿下,这话怎么说??” “他怀疑他府中被安插了细作?。”魏宜华开口道,“三皇兄近日一连许多事不顺,原本与其他大?臣约好的会?面总是撞上?意外,不是被取消,便是没有后文了。他与幕僚商量对策,也接连走漏风声。” 第27章 忠心 听完越颐宁的?计策后, 魏业还是一脸懵懂,另一侧的?魏宜华却?眼睛亮起,如火如炬:“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越颐宁笑道:“对吧?” 魏业依然满脸困惑:“啊?啊?啊?” 越颐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拍一条小狗似的?:“三皇子殿下且先吩咐人去做吧, 回头我再与你细细解释。” ........ 内侍侍女长刘窈方?从仆舍里出来,便?看见几队侍从抬着?箱子在往后花园走, 她眼尖地认出是封府库的?木箱, 箱盖上还有?灰尘。 不断有?仆侍从她面前跑过, 刘窈连忙拉住其中一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仆侍也一脸窘迫:“是, 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传话的?内侍总管说,殿下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 “他让奴婢们?把府库打开了, 把装着?金银玉什的?箱子都抬到湖边, 再将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入湖内, 直到后花园的?湖泊被填满为?止。” 刘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难以置信道:“这是三皇子殿下的?命令?” “是、是的?........” 怕不是疯了!这是刘窈听完整件事之后唯一的?想法。 刘窈急切道:“总管在何处?我去寻他问清楚!” 仆侍指向后花园:“总管一直在湖边监看着?,应当?就在前面。” 刘窈转头拔腿跑向湖边。后花园里一片开阔, 假山奇石, 水泽清润,波光粼粼,本是一派好?景致,却?被围在湖边的?一群箱子和人头破坏。 她赶到时, 假山底下的?内侍总管正指挥着?两个仆从将箱子里的?金银财宝倾倒进湖内,金银青铜器击打的?哗啦声宛如瀑布,于日光底下闪耀出刺眼的?光辉,顷刻间都淹没在水中。 内侍总管也瞧见了刘窈:“刘窈?你怎跑得如此匆忙?” 刘窈看得额角暴突,气喘吁吁地艰难开口:“我听说三皇子下令将府库里的?物什都倒入湖内, 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内侍总管说完,刘窈便?急切地追问道:“是三皇子亲口下的?命令?是你去领的?命吗?” 内侍总管皱眉不悦:“当?然。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三皇子殿下的?命令吗?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刘窈:“那你可曾谏于三皇子殿下,言明此事不可行不应当??” 内侍总管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她,似乎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惊奇,他啧啧几声,叹道:“刘窈啊,我们?这些身为?仆从的?,按照命令行事不就好?了?要那么多?的?想法干什么呢?” 刘窈盯着?他:“即使明知道这样是在害三皇子?” “夫为?人臣者,君有?过而谏。如今三皇子所下的?命令,分明是胡闹之举,你身为?领命下传的?内侍总管,又是明理之人,应当?在接取命令时便?直言劝谏!如此纵马随缰,才是枉为?人臣!” 刘窈声音微颤,是被气的?:“你我皆是从宫中便?侍奉三皇子殿下的?内侍,最清楚三皇子的?秉性,你应当?明白,这根本不像是三皇子会下的?命令!为?何你连问都不敢问,你在怕什么?” 内侍总管脸色略略发青。 他也是被逼急了,阴阳怪气道:“刘窈,人心难测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我们?这些做仆从的?,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如何能管得了主子怎么想?三皇子殿下已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这样事事紧逼才是逾矩之为?吧?” “瞧你如今模样,我算是明白为?何三皇子出宫立府后便?不再重用你了。” 见刘窈脸色一白,内侍总管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感觉到搏回一城,心里畅快不少。 刘窈抿紧嘴唇:“我明白了。既然你龟缩在壳,不愿做这个出头鸟,那么我便?自己去找三皇子殿下!” 内侍总管看着?她,似乎是被她以卵击石的?天真逗笑:“去吧去吧。” 刘窈原本想直接去三皇子的?寝殿,但她问了路过的?婢女,得知三皇子殿下如今正在承德殿待客,于是又拐道向承德殿而去。 从后花园到承德殿会路过府上幕僚们?的?清谈之所,刘窈本不抱希望,但她经过时居然恰好?碰见三人坐于亭轩内饮茶。为?首的?那人,刘窈也有?印象,正是三皇子现下最器重的?幕僚柯霖。 刘窈顾不得其他了,她步入亭轩,直接上前行礼:“内侍侍女长刘窈,见过三位大人。” 亭轩内三人的?雅谈被打断,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礼貌道:“姑娘可是来此处寻人?” 刘窈:“是,奴婢有?一事相求,三皇子殿下方才下令让奴婢们将府库中的?金银都倒入后花园的?湖中,为的是建一座金山玉池。” “奴婢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三皇子殿下一向躬行节俭,并非贪图享乐不明事理之辈,此举定是一时迷障,奴婢痛定思痛,打算劝谏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只?是奴婢人微言轻,若是三位大人肯随我一同前去,想必殿下更有可能回心转意。” 亭轩内一片寂静。这下三人是真的?错愕不已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姑娘,实在抱歉,此事在下难以应承。” “非是在下不愿,但若三皇子殿下发怒.......在下实难从命。” 坐在两侧的?幕僚先后行礼婉拒,刘窈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下去,但她转眼又看向坐在中央的?柯霖,语气更为?恳切:“柯大人可愿随奴婢一同前去?大人是三皇子殿下最为?器重的?幕僚,若是您去说,他一定能够听进去的?。” 柯霖有?些尴尬,因为?他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细作之一。三皇子自取灭亡,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劝谏? “姑娘此番心意?甚好?,”柯霖推脱道,“只?是此事属于三皇子殿下的?家?务事,我们?只?是作为?幕僚帮助三皇子殿下谋划朝政之事,至于三皇子如何对待自己的?侍从,如何处理自己的?财物,我们?是管不到的?。” “一座金山玉池,三皇子殿下若是高兴建,便?由他去吧。殿下身为?尊贵的?皇子,这些金银财宝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何必去惹他不悦,姑娘你说是不是?” 刘窈离开亭轩后,脑海中还回荡着?柯霖推拒她时那飘忽的?眼神和语气。 她走得依然很?快,但却?失去了方?才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有?求助过的?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掠过,令她低头咬住了牙,袖口里的?拳头也捏紧了。 .......什么忠心耿耿,正直良臣,都是骗人的?! 骗子! “侍女长!请等一下!” 听到叫喊声的?刘窈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回看,身后跑来两个小仆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男一女。他们?跑得急,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等到抬起头后,刘窈才认出来人。 是方?才在亭轩旁侍候的?阿兰和阿恒,一对姐弟。 刘窈有?些惊讶:“你们?这是.......” 阿兰率先直起腰,跑得通红的?脸蛋上渗着?汗水:“我愿意?陪侍女长同去!” 阿恒紧随其后:“我也是!” 刘窈怔怔地看着?二人,一时没有?说话。阿兰望着?她,也有?些羞赧:“……三皇子殿下曾有?恩于我弟弟。” “我弟弟之前在后院膳厨司做事,不小心砸了一锅糖水,还被烫伤了腿。管事的?本来要把我弟弟赶出府,但三皇子殿下恰巧听闻此事,就免去了他的?过错,还给了几两银子,让我弟弟好?好?治伤。若没有?三皇子殿下帮忙,我弟弟的?腿兴许就保不住了。” “侍女长说的?对,三皇子殿下不是会下那种命令的?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个好?人,定然会明是非,我相信殿下不会怪罪我们?的?。” 刘窈咽下鼻尖的?酸意?,冲他们?点头:“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承德殿内,魏宜华和越颐宁坐在椅子上淡定喝茶,魏业则在桌案前来回踱步。魏宜华瞧他兜来转去的?,眼都快晕了:“三皇兄,你要不坐一会儿?” 魏业哪里坐得住?他要是坐得住,也不会在这满厅堂地闲逛了。 魏业眉头紧锁,喃喃道:“已经吩咐下去许久了,府库也喊仆人们?打开了,怎么还没见有?人来?”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说实话,在听到越颐宁提出的?这个办法时,魏业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越颐宁让他对下人宣称自己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并且吩咐侍从们?把府库里金银财宝抬出来,全部抛入后花园的?浅湖中,直到湖被填平为?止。 魏业哭丧着?脸:“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呀,怎么能就这样丢进湖里.......” 越颐宁笑道:“殿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那湖水也不深,回头叫人捞出来不就好?了?” 魏业肉眼可见的?焦虑着?:“不会压根就没有?人来吧?” 越颐宁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一派闲适自如:“三皇子殿下别急,坐下等等吧。” 刘窈领着?阿兰阿恒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刘窈今年二十五岁,照料三皇子起居事宜已将近十年了,三皇子还在宫中时,她便?陪在他身边,故而长公主魏宜华的?相貌,刘窈是认得的?。 但这坐在长公主身侧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又是谁? 越颐宁自见到刘窈三人入殿后便?放下了茶杯,青瓷磕在枣红木桌上的?声音沉闷油亮。 第28章 筹谋 事毕后, 已是夕阳垂暮时分。魏业将越颐宁与魏宜华送到府门口?,目送她们的车马远去。 越颐宁本?打算与来?时一样坐,魏宜华却支开了符瑶和素月, 只留越颐宁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熏香已灭, 茶壶里的茶叶也已干涩结块。魏宜华却不在意,她亲自倒了残液, 为越颐宁重新泡茶。 魏宜华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越颐宁说完那句话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了。她长指点着眉, 轻笑?道:“你方?才在来?的路上, 可有找过其他人与你同行?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说说看?。” 刘窈将她在来?的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道来?。越颐宁听过刘窈的话后, 思索了一番,魏业却有些等不及了, 急切地问她:“越天师, 刘窈说的这些人是否就是府里的细作?” 越颐宁摇摇头:“不一定是, 原因很复杂。有可能是明哲保身, 有可能只是怕麻烦,亦有可能是与这位侍女?长有私怨, 故而?不愿与她为伍。” “还请三皇子殿下不要急躁, 在下方?才的办法?只是为三皇子殿下先选出值得信赖的人,如此一来?,三皇子殿下便可放心用?这些人去调查了。若是还缺人手,也可以听听这三人的想法?, 忠心于殿下之人所推举的人,想来?也可稍作信任。” 魏业点头应了:“那越天师认为,如何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且又?能准确无?误地捉出细作?” 地上三人、魏业和魏宜华那时都看?向越颐宁。被所有人望着的青衫女?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问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三皇子殿下可有想要拉拢的大臣?” 魏业愣了一愣:“有、有的。只是这与细作之事何干?” “我只是觉得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有些太慢了, ”越颐宁勾唇笑?道,“我有道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帮殿下拉拢你想要的大臣,又?能顺便捉出府中的细作。殿下要不要听听看??” 紫砂壶里水满了。魏宜华放下汤瓶,盖好壶盖,思绪也断落在此处。 只是,她心中悸动仍存。 她知道越颐宁是神兵利器,她能凭依着重活两世的经验提前将她纳入麾下,是上天眷顾她,给了她这份幸运。 她从未如此有信心。今生她们二人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定然能所向披靡,漂亮地打赢这场战役。 越颐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谢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突然开口?:“唤我宜华吧。” 越颐宁一怔,她抬头望去,恰好瞧见魏宜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越颐宁心中哂然,她低头,手指指腹摩挲茶杯:“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魏宜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羞怒之色,她第一次向人示好却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越颐宁瞧着她侧过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不过,”越颐宁垂眼?轻笑?,“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魏宜华微愣,她转头,对上越颐宁那双温和明朗的眼?。 越颐宁:“不必再叫我越天师。每当?公主喊我越天师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不像是在喊我,而?是在喊另一个人。” 魏宜华心下怔然,手指一松,差点没拿稳茶杯。 她连忙应道:“好。” 越颐宁话锋一转:“公主将人支开,单留我在车内,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魏宜华点点头:“是。这次来?不仅是想让你帮三皇兄的忙,更重要的是带你熟悉三皇子府的境况。” “往后,三皇兄的事情,许是要请你多帮忙谋划一番。” 越颐宁挑了挑眉:“在下记得,在下是为长公主做事,而?不是为三皇子。” “还是说,长公主殿下已经决定站队三皇子?” 魏宜华:“我确有此意。” 越颐宁本?是随口?一说,听到这话,她点着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不支持自己更被看?好的胞兄,而?要去支持一个处境窘迫的皇子。”魏宜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坦白,“我接下来?说的话,还请你一定要保密。” “我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女?。我的生母是已逝皇后,亲生兄长是已逝太子。” “虽然如此,但我却确实是由丽贵妃抚养长大的,四皇子不知此事,一直将我视作亲妹。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实在不适合做太子,更不适合做皇帝。” 越颐宁确实意外。如此说来?,魏宜华岂不就是唯一的嫡长公主么? 心中的想法?逐渐成型,越颐宁忍不住委婉提醒道:“长公主殿下,其实你不一定要在三皇子和四皇子殿下之间做选择。” 魏宜华却似乎误解了她的语义,有些惊讶地说道:“可东羲的成年皇子只有他们二人。” “若是说即将成年的皇子,倒也有一位。但父皇定然不会选他做太子的。” 越颐宁本?还想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却忽然被吸引:“谁?” “为何你认为你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 魏宜华:“是七皇子魏雪昱。你应当?没有听说过他,因为他性格古怪孤僻,鲜少参与社交,声名不显。不过这倒并非我认为父皇一定不会选他做太子的原因。” “他的生母是端贤妃,出自燕京王氏,是最为显赫的世家大族之一。他的外祖母是王家长房的大夫人谢昙,而?这谢昙呢,又?是当?今东羲文官之首丞相谢治的胞妹。” “我父皇十分忌惮世家大族玩。弄朝政,更怕外戚专权。所以,谢王二族一日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魏雪昱做太子。” 红日沉白昼,宝马金车披霞光。车轮声渐渐远了,循着这条笔直大道一路往前,在皇城边,还有一座门扉低调的府邸。 深院青葱,郁郁如林。偏殿外,一个穿着湖绿色直裰的少年正蹲在墙角边。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面前是一行成群结队的蚂蚁,正慢吞吞又?谨遵秩序地往前方?的草丛进发。 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动了动手指,捡起?放在脚边的木杈,轻轻戳在这队蚂蚁行进的必经之路上。 神奇的是,蚂蚁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被打乱队伍的节奏。后方?的蚂蚁立马调整了路线,拐过从天而?降的巨大树杈,接上了原本?落下一截的队尾。 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睁大了眼?睛,板正无?波的面容慢慢露出一丝浅笑?。 他喃喃道:“真有趣......” 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七皇子殿下,有人前来?拜谒。” 刚刚腾挪移位,转而?蹲坐在汉白玉台阶上的绿衣少年闻声一愣,他转过头来?,杏眼?如水,里面盈满了困惑不解。 怎会有人来?拜访他? 循声望去,内侍总管领着人,已进到院子里来?了。 来?人清神皓骨,盖在茂密树荫底下的面容依旧如玉生辉。玄色衣袍下伏满暗银刺绣,交错好似蛛网,外露的皮肤如蛛丝一般细腻洁白。 谢清玉来?到魏雪昱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双抬起?的眼?眸温和深邃,目光直直地探入他眼?底。 只对视一眼?,魏雪昱便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想拔腿跑掉。马上跑掉! 谢清玉望着他,勾唇笑?道:“微臣谢清玉,见过七皇子殿下。” ......... 谢云缨近日很是郁闷。 自从谢清玉回?来?以后,王氏心情大好,开始筹划着要在家里搞一场亲朋好友间的庆贺宴,天天拉着谢云缨帮她挑选请柬,还让她全权负责备采物什的清单,美其名曰锻炼她的掌家能力。 谢云缨今天一起?床被折腾了半日,王氏终于大手一挥,允许放归她回?秋芳院。 谢云缨和系统发牢骚:“有没有搞错!说是让我去帮忙的,但啥事也不让我干,全都是院子里的侍女?在做,我搁那干坐着还不如回?房躺着呢!啥意思,我是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吗?!” 系统安抚着即将暴走的谢云缨:“宿主别生气?,这种表情做多了容易长皱纹。” 谢云缨路过长廊,尽头处闪过一个人影。谢云缨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望去,才发现确实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 谢云缨奇怪道:“他怎么在这?他不是有官职的吗,这个时候应该在皇城里吧?”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他也不重要,我们先回?去吧——” 谢云缨却站定在原地不走了。 看?了许久,谢云缨眯了眯眼?,方?向一转:“不行。他有点奇怪,我要跟过去看?看?。” 系统:“???” 谢云缨一边跟上去,一边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你之前有和我介绍过他吗?我不记得了,你翻下原书再给我介绍一遍。” 系统无?奈:“好吧,我看?一下.......嗯,谢府二公子谢连权,庶子,与谢月霜为同个姨娘所生。” “他其实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规规矩矩地读了几年书,走文选制入仕,当?年放榜也是位列前十的。不过因为长兄谢清玉的光芒太过刺眼?,于是他便显得暗淡许多。” “原书中,谢清玉死后,他便成了谢治唯一的儿子,谢治死后他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后面在官场上也是步步高?升。” 谢云缨一面听着,一面躲在角落里,远远地观望着谢连权的动静。 第29章 惊疑 谢云缨面带惊异:“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谢治怎么会现在就回来了?” 这还不到申时?,往日里谢治都是酉时?才能从?皇城出来,若是事务多, 再晚些也极常见。他也是, 谢清玉也是,谢连权也是, 这一个?两?个?三个?的, 明明都有官职政务在身, 却在这个?时?间点接连出现在了家中?。 巧合吗? 系统:“不知道啊宿主?......” 谢云缨无情道:“行了闭嘴。” 系统:“.......”嘤。 书房内, 谢清玉率先开口:“父亲匆忙回府, 可要叫仆人备些茶水润喉?” 谢治:“不必。” 谢云缨这才注意到谢治的神情。谢治一反常态地压着眉,在王氏和子女面前流露出来的温和儒雅, 此刻荡然无存。 谢治蹙眉:“我前几日政务太忙抽不开身, 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为何会失踪了这么久?当初的计划可不是如此, 你?可知你?擅自行动, 导致全盘计划皆被扰乱?” “玉儿,你?不应当给为父一个?交待吗?” 谢云缨心神大?震:“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谢清玉的失踪是人为的计划吗?!” 与此同时?, 系统突然冒出一段机械音:【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剧情线:王谢二族的密谋。】 【王谢二族的密谋:嘉和十六年夏,为扳倒敌对势力,谢王二族的现任家主?决定合谋, 在由寒门一派负责的太子墓葬仪典上制造混乱,并令谢氏长?子谢清玉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在混乱中?佯装受伤,以此为由弹劾现任中?书令左迎丰。】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颤巍巍:“系统,这是什么?你?刚刚又在干什么??” 系统谨慎道:“宿主?,我也是不太清楚, 刚刚那个?是自动弹出的通知......” 谢云缨崩溃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是实习生啊?!你?们穿书局难道就是那种大?量聘用实习生只有几个?正职员工的黑心公?司吗?!你?信不信我告你?们非法经商!” 系统擦了擦不存在的电子冷汗:“宿主?,你?不要激动!虽然我没有遇到过类似事件,但?是我分析了一下,会弹出通知说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些可触发?的隐藏剧情线。” 谢云缨死鱼眼看它:“什么叫隐藏的剧情线?” 系统:“或许宿主?自己写过小说吗?作者在完成一本小说时?,为保证阅读节奏,会尽量让所?有剧情都围绕主?角和主?线展开,不会将全部事件都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而读者也很少会去?在意一本书里某个?不起眼炮灰的人生。但?这样的小说若是变成了一个?真实运转的世界,便会存在许多的‘空白’。” “穿书局对此也有许多年的研究了,现存观点普遍认为,当小说中?的内容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时?,世界会根据原著逻辑对剧情进行补完。而补完的这些剧情基本上都是原书中?没有交代过的,或是被略写的部分。这部分剧情不会影响原著的剧情发?展,而仅仅只是为了填充世界的空白。” “我给宿主?打个?比方吧,比如你?的父亲谢治,在原著中?他其实是个?背景板角色,如若缺乏这一补完机制,宿主?面对的谢治就会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每天?固定时?间上下朝,吃饭睡觉,每天?都是如此,做一模一样的事,说一模一样的话,直到在剧情需要他的时?候才出现在其他地点,说其他的话。” 谢云缨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无论她说什么,谢治只会微笑着对她重复“缨儿,快去?玩吧”的情景,她顿时?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云缨:“......有点过于惊悚了。” 系统:“对吧?” “补完机制一直存在,但?是这类剧情发?生了也就发?生了,系统一般不会收到提醒。我想想,也许是主?系统最近更新了插件吗.......?” 衣柜外,谢氏父子对峙般站立着,谁也没出声。 谢清玉缓缓转身,浮尘在昏暗室内酝酿,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他的语气平稳温和:“父亲,您不问问我失踪的这半年来遭遇了何事吗?” 谢治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愚蠢又软弱的问题,而谢清玉也并没有要听他回答的打算,缓缓道来:“混乱刚刚开始时?,我便按照父亲所?言躲到了事先说好的东偏殿里,等待王氏的人过来找我。但?我记得,我方才进入殿内便被人打晕了,醒来之后?已经被人绑住了手脚,带到了远离燕京的锦陵城。” 望着谢治惊愕的眼神,谢清玉眸底漾开一圈暗纹。 谢清玉的语气温柔和煦,眼神却忧愁而又哀伤地看向谢治:“父亲可知,我在锦陵遭遇了何等屈辱与折磨?” “我被关在狭窄污秽的奴棚中?,当作来历不明的奴隶贱卖。每日睡在干草上,旁边就是水槽,不时?有人丢进来一些干得发?硬的馒头粗饼,待我如同畜生一般。奴隶主?一有不顺,动辄便会打骂我们,他常常用鞭子抽得我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的痛苦钻心刺骨,我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 “有一日,我还听到他说打算将我卖去那种供人寻欢作乐的青楼楚馆,哈........”谢清玉的眼神破碎,声线颤抖不停,他仿佛讥讽自嘲般笑了,“父亲,您可知道这些事?” 谢治瞳孔紧缩,满目的震惊惶然,喉咙里传来几个?零散的音节,浑浊抖动:“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清玉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解开了衣带,褪下衣袍,转过身背对谢治。 借着透过窗纸的些微日光,能看清他背上狰狞交叠的疤痕和肩头犹然渗血的绷带,在原本白璧无瑕的肌肤上丑陋得几近刺眼。 躲在暗处衣柜里的谢云缨瞧见这一幕,也睁大?了眼睛。 谢云缨:“我嘞个?豆,战损美人。” 系统:“.......?”它的宿主?在嘀咕什么。 谢治一动不动,胡须被嘴里呼哧呼哧漏出的风吹得颤晃。谢清玉将解开的衣袍重新束好,回头看来的眼神生机尽灭,一片死寂。 他轻声说:“若非我后?来寻着机会,冒着捉住便会被活活打死的风险逃出了奴棚,父亲如今怕是已经见不到我了。” “我本该死在那里的。若我再坚毅一些,不那么贪生怕死,我就应该在受辱的那刻便咬舌自尽。”谢清玉凄然一笑,“父亲也觉得,我还是死了比较好吗?有我这样不顾家族颜面苟且偷生的儿子,父亲也觉得蒙羞吧。” 外头狂风暴雨雷鸣闪烁,柜内瑟瑟发?抖安静如鸡。 谢云缨弱弱道:“我果然无法理解古代人的思?维......如果是我,什么家族颜面也比不上我的命重要。生命才是最宝贵的东西,那家族颜面算个?狗屁,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换我,无论如何都会死皮赖脸地活下去?。” 系统:“宿主?,你?也说了,他们是古代人嘛。” 谢治闻言骇然,他伸手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住了:“玉儿!你?说的什么傻话啊!” “为父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不知道你?忍了这般屈辱。为父不该责备你?,方才那些话你?万不要往心里去?,啊。”谢治的脸上闪过浓烈的痛楚之色,“为父绝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此事,你?不必担心,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谢云缨本来都快被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父子情深感?动了。 直到她看见,原本满脸悲伤的谢清玉在谢治抱住他之后?,脸上的痛苦绝望如同虚浮的油彩一般渐渐化?开。 谢云缨:“?” 谢云缨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谢清玉的手掌正好抚上父亲的背:“我心知自己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奴棚中?,若是被外人知晓我曾被如此折辱还未自尽,定会累及谢氏一族的声誉。” “但?我太挂念父亲和谢家的安危。身为人子,我怎能让父亲被奸人所?蒙骗?” 谢云缨毛骨悚然了:“系统,系统你?快看!” 系统:“宿主?怎么了?” 谢云缨颤音:“谢清玉不对劲......他刚刚一直在笑。” 屋内的气氛逐渐凝重。谢治听闻此言,身躯微微僵直,心中?的念头已百转千回:“等等,玉儿,你?是说.......” 谢清玉:“父亲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谢王二族合谋,但?作为诱饵派出去?的谢王二族子弟里,只有我被打晕绑走。偏殿交接处是此次谋划中?的机密部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也是因为信任这一点,我才会毫无设防地独身进入偏殿。” “若将我绑走的是寒门一派的人,便说明计划早已泄露,可混乱却如期发?生了,左中?书令等人也被罚俸降职。” 谢清玉垂下眼,轻言缓语:“父亲,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合谋者里出现了叛徒啊。” 谢治猛然将谢清玉推开,谢清玉并不惊慌,踉跄几步站稳,脸上又变成那副哀伤恳切的表情。 谢治惊疑不定道:“你?是说,是王氏做的.......?可他们为何要如此?” 谢清玉:“在一开始,我也有和父亲同样的困惑。我在运奴车上昏迷时?,曾短暂清醒过一阵子,恰好听到了王氏的人在和另一伙人交谈的声音。因为太过荒谬,我不敢相信,又因浑身剧痛很快昏死过去?,故而一直以为是梦境。可自从?回到京城,此事屡屡回荡在我脑海之中?,我便忍不住私下安排了亲信去?调查。” 第30章 撞破 方?才因为腿太酸胀而动了一下身子?, 导致有本书掉了下来?砸到柜门的谢云缨,此刻正在内心尖叫:“我草草草系统我完蛋了!!快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系统:“宿主别?慌!我这有新手道具还没用,可以?帮助宿主!!” 明窗净影, 外头风和日丽, 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洒入内,花格生辉。玄色衣摆自流入窗内的光影下经过?, 其上纹绣粲然?。 谢清玉一步步来?到书柜面前。 谢云缨快要魂飞魄散了:“还没好吗系统!!!!” 系统:“马上, 马上了宿主!” 突然?, 书柜底下钻出?来?一只膘肥体壮的老鼠, 乱甩的大长尾巴一把扫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纸, 然?后 “吱吱吱” 地从谢清玉脚边跑开。 谢清玉脚步顿住,他垂下眼睫看?着?已经跑没影的肥老鼠, 睫毛投射的阴影化为一片乌色盖在眼眶底下。 他转过?身, 对谢治温和一笑:“应该是老鼠发出?的声音, 看?来?是最近家中闹了鼠灾。” “我方?才听车夫说?, 父亲待会儿还要去提督府?是去寻孙提督议事吗?” “嗨,都是岁末财政的那些破事。”谢治似乎有些心烦, 不想多谈。临到门口了, 他又叮嘱了一句,“还有那是你孙叔父,在家里就不用称呼得?那么生分了。”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不变:“是,父亲。” 门扉相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谢云缨惊魂未定,一时半会仍缩在书柜中。 谢云缨欲哭无泪:“吓死?我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完蛋了系统!” 系统安抚:“没事的宿主,他们似乎已经走远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道门缝,从书柜中爬了出?来?。因为蹲的太久, 双腿如?同?两?根插在地上的面条,抖个不停。 谢云缨本来?是打算马上离开的,但她路过?那个火炉,又有点?犹豫了:“系统,你说?会不会有没烧完的纸片啊?” 系统:“宿主,你可以?把炉火灭掉找找看?,说?不定会有。” 谢云缨依言做了,桌上恰好还有半壶残茶,她便将茶水泼了进去,灭掉的炉火化为一股浓烟砰然?卷起,差点?没给她熏出?眼泪来?,“咳咳咳!怎么回事,怎么烟这么大......”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这个炉子?不是这么灭的。” 谢云缨:“啊?” 系统:“这种火炉又叫装金炉,上层有提前备好的锡粉末,只需提拉一侧的金片便可以?用粉末灭火。这里面烧的是炭,用水泼的方?式灭火定然?会产生大量烟雾。” 谢云缨:“.......你不早说??!”她又没用过?她怎么知道啊! 谢云缨拿起铁夹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些没有文字的残片,她垂头丧气道:“啥也没有啊,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系统:“宿主,补完剧情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影响原作剧情的发展,所以?我认为与其将时间花在调查上,不如?努力完成任务,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缨:“我觉得?不怎么样。” 系统:“.......” 谢云缨苦寻无果,终于放弃:“算了算了,没东西?,还是快点?走吧。” 谢云缨打开门,空院寂寥,冷风拂过?脸颊。她一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耳畔边传来?一声轻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转过?头,素衣玄袍的谢清玉半倚着?站在门的另一侧,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 她顿时炸毛,“砰”地一声整个人趴在门上,腿软成烂泥。她抖着?手举起来?,指向他:“你你你你........” 谢清玉轻声道:“我还在想,会不会是我太多疑了。” “平日里,除我与父亲外,家中其他人从不会踏足此地。那书柜又乱又脏,久未清扫,怎会有人真的躲在里面一声不吭呢?” 谢清玉说?着?,伸手扶握住了谢云缨背后的门扉。谢云缨一步步往屋内退去,他一步步逼近,直至二人皆进入室内,他反手将门带上,“咯哒”一声轻响。 倾泻的暖阳被关在了外头,斑驳陆离的光影被眼前高大的身影挡了个结实。本是雅韵长留的书室,却平白多了几分阴寒。 谢清玉声音温柔:“二妹妹,方?才听到了多少?” 谢云缨颤巍巍地说?道:“大哥哥,我真的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我就算知道什么,也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谢云缨已经快崩溃了,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谢清玉原本低头俯视着?她,听得?还算专注。但屋内的烟雾实在太浓郁难闻,他的目光便渐渐移开了,一偏头,刚好看?到那个被谢云缨灭掉的火炉。 谢清玉不置可否地笑了。 谢云缨说到一半的小嘴巴闭了起来?。 她的内心:完了。 谢清玉背对着?门扉看?她,笑容未散,却令人越发胆寒:“我相信二妹妹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很好奇的是,二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 谢云缨如?获生机,她连忙道:“是、是二哥哥!我路过?时看?到二哥哥鬼鬼祟祟地进了这里,我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趁他离开之后摸进来?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我只是怕被父亲撞见我偷偷闯入书房,才会躲在书柜里......” 谢清玉收起了笑容,眼中的波纹微晃:“你是说?,谢连权刚刚也来?过?这儿?” 谢云缨点?头如?鸡啄米:“是!” 谢清玉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道:“好,我明白了。” “今日我与父亲所议之事,还请二妹妹守口如?瓶。守口如?瓶的意思是,我希望二妹妹不要再让除我们三人以?外的其他人知晓此事——包括母亲。” “兹事体大,如?果走漏风声,”谢清玉笑了一声,谢云缨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又缓缓续上了话尾,语气温柔得?要命,“那后果,可就不是妹妹你一人能担得?起的了。” 说?完这句话后的谢清玉推开门离去,玄黑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慢慢消失在谢云缨眼前。 空气一时凝固,直到谢云缨发出?尖锐爆鸣。 谢云缨:“系统,他好恐怖啊啊啊!!!” 系统:“.......” 谢云缨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刚刚打开门,一转头就看?到他站!在!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玩恐怖游戏吗?因为我最怕突脸杀了!我刚真的差点?控制不住尖叫出?来?了!” “我还以?为他真的信了是老鼠干的,结果他根本没走一直在那里等我自投罗网!这人也太恐怖了吧?!” 系统:“.......宿主。” 被打断的谢云缨:“?” “什么?” 系统:“你不觉得?谢清玉很奇怪吗?” 系统的语气非常复杂,似乎是谨慎的,但又带着?一丝震惊和惶惑:“他在原书中也是这样说?话的吗?” 谢云缨无语了:“你才发现?我不是刚刚在柜子?里躲着?的时候就说?他不对劲了吗?” “当时谢治看?不见,他本来?还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结果突然?就笑了!真的很毛骨悚然?!现在想想我的预感果然?没错,他绝对有问题!” 系统:“可这个世界里没有能够改变容貌的技术,谢清玉的长相对得?上,说?明他不可能是别?人假扮的。会不会是因为失踪那段时间的遭遇导致他的性情改变了?” 谢云缨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更像是换了人,而非只是单纯地性情大变。但她没有说?出?自己并无根据的怀疑,而是说?:“系统,我总觉得?原书剧情有所改变的原因就出?在谢清玉身上。” 系统看?着?谢云缨逐渐坚决的神情,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宿主,你想做什么?” 谢云缨一字一顿道:“我要偷偷调查谢清玉。” “他和谢治说?的不一定都是真话。如?果我能知道他失踪之后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也许就能搞明白剧情走向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了。”谢云缨说?完自己的盘算,还不忘踩一脚主系统,“总好过?在这干等你们的反馈结果。到现在也没回应,我等它给我收尸算了。” 系统:“......” 系统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只得?同?意:“宿主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谢清玉心思缜密,宿主在调查过?程中一定要谨慎些,万一被他发现,那就......” 谢云缨的双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呼了口气,放下撑着?桌沿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你当我傻的?我当然?会小心行事。” ....... 嘉和十七年正月初七,瑞雪乍临。 纷纭的琼屑在空中翩跹起舞,天地银装素裹,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 第?二日,越颐宁一觉醒来?推开窗子?时,见到的便是蒙络了一身白雪的庭院。 桌上的早点?还冒着?热气。越颐宁穿好衣服坐在了桌前,正吃着?葱烧酥饼时,一名黄衣少女敲响了门:“天师大人,长公主说?等您醒了,唤您去习武场。” 越颐宁认出?来?人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于是点?点?头:“好。” 雪晴天气,松腰玉瘦,琼英铺满白石阶。她随着?素月一路走,绕过?亭台楼阁和假山冰池,直到隐隐约约听到铁器金鸣之音。 一目望去,穿着?绯红窄袖武士服的魏宜华正握着?长剑,攻向身前的对手。她一剑劈下,神容锋锐,剑花如?银河倒挂,身姿如?游龙御空。 第31章 故人 越颐宁并非谦虚, 她确实认为事情?发展顺利的背后,她的谋略只占了一小部分的原因。 她对主使者的身份早有猜测,故而才会让三皇子稍作等待。 果?不其然, 不出数日, 越颐宁收到?了长公主与三皇子传来的消息,称朝中多位世?家子弟联袂上书弹劾御史中丞林大人, 而这些人都早已站队四皇子阵营。 越颐宁后头?也翻了长公主拓印来的折本, 四皇子安排人弄的这一出是下了死手?, 目的就是逼御史中丞林大人看清楚局势。可惜, 那林远是个?倔性子, 四皇子的做派反倒彻底惹怒他,林远不仅没有服软私通, 还?洋洋洒洒写了封陈情?表上禀, 尽显言官本色。 其实到?这一步, 就算越颐宁什么也不做, 林远也已经不可能去支持四皇子了。但越颐宁不是个?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喜欢连吃带拿, 便暗暗提点了一下三皇子, 让他想办法?去为御史中丞提供一些帮助,看能不能趁机笼络人心。至于三皇子具体怎么做,她就没有再管了,留给了他自?由发挥的余地。 魏业做的应当还?算不错。如今御史中丞公然站队三皇子的行为, 也算是将一边倒的局面豁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这一招借力打力,妙就妙在她算准了幕后决策者的性情?,若幕后主使不是四皇子魏璟,而是其他人,那这道计策便是一声空响炮, 什么水花也炸不出来。 所?以,万能的从不是某一道具体的计谋,而是计谋背后,算计者对人心的洞察与利用。 越颐宁:“巧妙的思路固然有用,但情?报更是重中之重。若非我事先见过四皇子,知晓他的秉性与行事风格,也无法?设计出这一计。” “长公主殿下先时说要找个?由头?举荐我进入朝廷,可是已经想好了?” 魏宜华点点头?:“已经打点好了,只是一份闲职。有了官职后,你无论是外?出行走还?是拜访会见,都能更名正言顺些。” 二人谈至此处,素月上前行了一礼,“殿下,沈大人求见。” 魏宜华:“宣。” 沈流德匆匆入殿,身上还?穿着官服,看起来是方才下朝。她将手?上的拓印本交给了魏宜华:“公主殿下,请看看这个?。” 魏宜华看完内容,面色一凝,越颐宁便问道:“怎么了?” 魏宜华抿紧嘴唇:“......右谏议大夫许大人,昨日举荐了一位江湖人士做司天台主簿。” 越颐宁闲来无事时便会看魏宜华给她归纳好的卷宗。如今东羲林林总总五花八门的京城官职都被她梳理了一通,在上面标注了现任官员的出身和名姓,并附上了内容更为详实的副宗,除此之外?还?有既往数年内各类朝政大事的拓印折本,与所?有的卷轴籍本算在一起,足足塞满了一面墙的书架。 越颐宁并没有读过书,八岁拜了师以后,因为修行必需,才开始学习读写。她也不爱看书,于是看得既费劲又慢吞,所?幸这一个?多月的苦读让她有了不小的进益,看书速度见长。 她记得,右谏议大夫也是四皇子的人。 沈流德点点头?,语出惊人:“我昨日得到?消息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江湖人士也是一位天师,年二十二,名叫叶弥恒。” 听到?耳熟的名字时,越颐宁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了撑着脑袋的手?,抬头?看过去,沈流德还?在继续说:“很巧的是,他师从青云观的德量尊者花姒人,与越天师一样,都是存世?尊者之徒。不同的是,在进入朝廷前叶弥恒一直待在锦陵的青云观中修行,调查的人说他前几日下山后便直接来了燕京。” 魏宜华眉头?紧皱。她心中既诧异,又惶惑。 她前世?选择的是四皇兄的阵营,她是四皇兄麾下数一数二的谋士,对时局变动、各方势力和人员分布,都了如指掌。 她可以肯定?她前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朝廷中只有越颐宁一个?尊者之徒出身的天师。 当时的魏宜华极其厌恶天师,若是有其他厉害的天师出现,她一定?会有印象。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是命运又一次因她而发生?了变化吗? 魏宜华脑中思绪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越颐宁,却发现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沈流德。 越颐宁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大人,你方才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沈流德重复了一遍:“叶弥恒,弥漫的弥,恒久的恒。” 魏宜华看着她:“颐宁,你认识他吗?” 越颐宁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很难不认识吧。他是尊者之徒,我也是尊者之徒,我们的师父往来密切,我们自?然也见过几面。弟子之间,总归是有点交情?在的。” 但她十五岁那年就下山闯荡了,与叶弥恒已有五年未见过面。 她与叶弥恒的私交并不如何,几乎只有在师父们见面时才会顺带见到?彼此,且年龄越长,越颐宁越能感觉到?叶弥恒对她的疏远与排斥。小时候的叶弥恒倒是挺可爱的,但谁跟个?小豆丁似的时候不可爱呢? 魏宜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如今四皇兄那边加入一员大将,很多计策又要重新考量了。” 魏璟的决策几乎只受到?两方面影响:他的情?绪和他的幕僚。理性的时候他做决策的水平几乎取决于后者,感性的时候则大多数情?况下被前者所?操控。 沈流德:“不知越天师对他有何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参与夺嫡之争?” 越颐宁摇摇头?:“我与他数年未见了,并不清楚他的近况。” “但凭我多年前对他的印象而言,他并非爱好权柄、欲壑难填之人,反倒更钟情?于研究五术。我认为,他还?俗下山又选择进入朝廷,也许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越颐宁思索了一番,又对魏宜华说:“殿下可否帮我拟一封拜帖送去四皇子府?我想寻个?机会与他外?出谈谈。” 魏宜华应道:“自?然可以,我差人去拟,拟好后便送去。” “有劳殿下了。” 三人又谈论了一番国事,又有侍女上前请示,说是宫中差人来请魏宜华了,魏宜华只得先行离开。 三人相与步出殿门。朔风初歇,琼瑶匝地,整座长公主府都浸染在无尽的素魄之中。 魏宜华与越颐宁解释道:“这几日我得待在宫中,陪父皇去太庙祭祀,之后还?要去天观为民?祈福。若有要事可转达府上的内侍总管,他会请人入宫与我说的。” 越颐宁点点头?,方想和她说不必担心,魏宜华便示意捧着盒子的素月上前:“这是在宫宴时有人呈贡的岩韵毛峰,我不懂茶叶,但听说也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便收下了,如今转赠与你。” 越颐宁愣了愣,接过盒子,小叶紫檀的盒身散发着幽幽香气,落在手?心里便成?了沉甸甸的份量。魏宜华已经笑了笑,“那我便先走了。” 越颐宁连忙道:“殿下,路上小心。” 一众侍女次第分列,半数敛衽垂眸,侍立原处,余者莲步轻移,随驾而行。魏宜华的衣摆逶迤于琼阶之上,绛红织金斗篷渐渐落满了细雪。 长公主的背影缀在广袤静谧的雪白中,宛如一簇火星,秾艳温暖得宜。 廊外?便是冰天雪地,越颐宁却觉得不那么冷了,盒身上的缠枝西番莲纹如有生?机,带着盎然春意抚上她略微冻僵的手?指。 越颐宁呵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蒸腾,慢慢沾染鼻尖。 她脚步轻快地回了屋,雪地里落下一串脚印。 拜帖第二日便拟好,差人送了过去。符瑶与她说这事时,越颐宁一边喝着长公主送的新茶,一边翻着成?堆的卷宗,于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她本以为不会很快收到?回帖,毕竟每日送往四皇子府的拜帖成?百上千。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发的拜帖,自?然也不会得到?什么优待,定?是混在一堆拜帖中,过上数日才会被分拣阅览,送到?对应的人手?中,拿到?拜帖的人还?要拟定?回帖,再返给她......总而言之,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但第四日,越颐宁就收到?了回帖。 收到?回帖的早晨,门房派了一名侍女来通知越颐宁。越颐宁还?很惊讶,她没想到?四皇子人不怎么样,府邸的办事速度倒挺快的。她那时刚起床,怕冷不想出门,便让那名侍女去找符瑶了。刚刚出完早功的符瑶去取早点,回屋的路上顺带去门房将那封回帖取了回来。 所?有送入长公主府内的信件都会被拆开检阅,里面的内容也需要经人审定?,由专人排除密传之嫌。越颐宁早就知道这一点,故而看到?符瑶手?中的信件是开封过的也并不在意。 因晨起看书而困倦缠身,此时更是打了个?巨大哈欠的人,终于舍得动动嘴皮子开口问询了:“瑶瑶,回帖怎么说?” 符瑶的表情?仿佛刚刚生?吞了一只大**:“他拒绝了。” 越颐宁打哈欠的动作定?住了。她觉得有些意外?:“啊?” “他有在回帖里说为什么拒绝吗?” 符瑶将回帖递给珊足案后坐着的越颐宁:“小姐,你看一下吧......” 因她的表情?实在太复杂,越颐宁反倒有了些好奇。她接过信件,将回帖展开。 回帖出乎意料的简洁,掐头?去尾,只剩下两个?字。 不允。 越颐宁:“......?” 第32章 冬末 符瑶弯下腰, 凑到越颐宁身边,替她抱不?平:“小姐,你约他出来见面做什么呀?他这人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我们?要不?就别搭理他了?。” 越颐宁也不?知道叶弥恒又怎么了?, 但她确实需要将人拉出来谈一次。许多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她也不?方便在书信里?问。 回帖内容简短, 但运笔的字迹和行文的语气?皆是越颐宁所熟悉的, 应当是叶弥恒亲笔拟定?。 她盯着手中的请帖看了?半晌, 回忆了?一下这人以往的做派, 突然顿悟:“我明白?了?!” 符瑶一脸懵, 却见越颐宁将袖子挥了?又挥:“瑶瑶,去帮我取新的信纸来。” 符瑶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照办了?。取来信纸后她便在旁边蹲下, 眼巴巴地瞧着越颐宁提笔写字, 不?出十分钟便又重新拟好了?一封拜帖。 越颐宁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 又放到暖炉上方烤干,这才折好递给符瑶, “你去和门房的人说再寄一次拜帖, 还是送去四皇子府的。去吧。” 这次送出去的拜帖也很快有?了?回信。 越颐宁第二?次拿到回帖,信的字数更少了?,去掉落款和署名,只剩一个字: 允。 越颐宁看着手里?的回帖, 又好气?又好笑?。她当初也只是猜测,但如今猜测被验证,她觉得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这确实是她记忆中那个叶弥恒。 在一旁整理卷宗的符瑶大为不?满:“他摆架子给谁看呀?还非得小姐你亲手拟的拜帖才肯答应,真是拿班作?势!我们?家小姐想见他,那是他的福气?!” 越颐宁倒没生气?, 还能拿闲话逗一下自家小侍女?:“别这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师父呢。” 符瑶顿时炸开了?:“他算哪门子师父?!我不?过就是练了?个好功法,而他恰好是这个功法的缔造人罢了?,难不?成所有?练这个功法的人都是他徒弟?再说了?,我才不?要认一个脾气?又臭又怪的家伙当师父呢!” 闻言,越颐宁哈哈大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符瑶是跟了?越颐宁之后才开始练武的,到如今快满五年了?。当初,越颐宁见她在这方面似乎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便打算为她寻一个好功法,这才找上了?对此颇有?研究的叶弥恒。 “算啦,确实是我疏忽,他回帖都是亲自回的,我送去的拜帖却是他人帮拟,他心有?不?满也很正?常,礼尚往来嘛。”越颐宁披上鹤氅,将发尾从衣服里?掏出来,对符瑶说,“走吧瑶瑶,你和我一起去。” 越颐宁与叶弥恒约见的地点在燕京最大的酒楼,满盛楼。 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十里?长街,停在红幌招展的酒楼前?。一名云髻玉簪的青衣女?子缓步而下,白?面黛眉,正?是越颐宁。 街道上货郎担挑,行人熙攘,或裹裘皮或披毡衣;两侧秃树腊梅交杂,灰白?枝干与火焰绯花相错,垂柳未发却已含春情。 长街尽头犹可窥望宫阙巍峨,钟鼓之音隐隐传来。 越颐宁和符瑶下了?马车。酒楼前?停着的车马颇多,她瞥去一眼,恰好望见一个弯身踏入马车的背影,玄衣银纹,玉冠高束。 越颐宁的脚下忽然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发现越颐宁半路停下,符瑶略有?些奇怪,她见她家小姐直勾勾地望着一辆刚起驾的宝马檀车,便也凑了?一眼热闹:“小姐,你在看什么?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们?耽误的这点功夫,那辆檀车已经悠悠驶远了?。 越颐宁望着车影,慢慢收回了?眼:“没什么。” 她许是有?点魔怔了?。那车厢门上垂落的幕帘是深紫色,又是如意回纹,分明显示马车所属为朝廷一品大员,上马车的那人怎会是阿玉?她记得很是清楚,阿玉那时上的马车虽也十分华美?,却远远不?及这辆尊贵。 阔别数月,越颐宁自认她已经快将阿玉忘掉,但如今,只是一个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背影,就能将她的步伐挽留下来。 越颐宁收束心神,不?愿再想。 二?人进?了?酒楼。檀车一路向前?,行人逐渐稀少,热闹喧嚣皆被抛于轮印之后。 车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府邸前?。 侍从支起车帘,先下者是个面容清秀的书生男子,他落地后便在旁候着,等另一名玄衣青年下车站稳,方才作?揖深深一礼:“谢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容轩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若大人日后有何需要,容轩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后头下车的这人正是谢清玉,一身玄衣锦带,垂首玉容生温。 他微微笑?,缓声道:“容大人言重了?。兴许日后有?些事,清玉还得仰仗容大人。” 容轩受宠若惊:“这话太过誉了?,容轩受不?起。” 谢清玉笑?道:“怎会。我倒觉得,只有?容大人担得起清玉这份期望。” 容轩显然不?明所以,但他亦非初入官场的天真之辈了?,自从五年前?他上疏直言触怒王副相,被贬出燕京派至裕安城做地方官后,他便逐渐摸清了?官场的人情规矩。谢清玉今日帮他,他日后有?机会必定?得涌泉相报,不?然只会被人打击得更狠。 面前?这位谢大人据说年方二?十五,气?质却已稳重深邃,颇有?其父之风。若是谢清玉要求他站队谢家,他也是肯的,他认为谢清玉日后必非池中物,今时便与之为伍才是明智之择。 “容大人难得进?京,清玉明日再派人送您回裕安吧。”谢清玉抬手示意,“方才在酒楼中耳目嘈杂,清玉还有?些话未说完。容大人,里?面请吧。” ...... 时隔五年,再见故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越颐宁觉得是惊奇。 “你变化好大。”越颐宁感慨道,“若非这五官还是没怎么变,我都不?太敢认了?。” 满盛楼二?楼的隔间内,青瓷茶具与华珍点心摆开一桌。坐在越颐宁对面的是个青年男子,一身宝蓝雪压白?梅袍衬得人潇洒俊朗,剑眉星目,望着人时炯炯有?神。 叶弥恒面容冷淡:“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穿的那么穷酸。” 越颐宁抚掌长叹:“对对对!就是这个味!这种一开口就叫人想扇的欠揍味,太对了?!” 果?然,对面一直装高冷的家伙瞬间破功。叶弥恒恼羞成怒,脸都被她气?青了?,就要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越颐宁你有?种再说一遍!” 越颐宁倒了?盏茶推给他:“消消气?,今儿叫你出来是来谈正?事的,咱们?不?吵架啊。”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下山了?,还入朝为官?”越颐宁说,“这不?像你会干的事啊?” “说说看,当初那个说要潜心修行,做天下第一天师的家伙去哪了??” 叶弥恒冷哼一声:“怎么?天底下就许你下山闯荡,就许你掺和夺嫡?你做得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得?” 越颐宁无奈:“叶弥恒,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没说不?让你来呀。我这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你既然志不?在此,何苦来蹚这滩浑水?” 叶弥恒瞧着她,那眼神变幻得像仲夏的天,晴阴雨轮换着热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偏过头去:“.......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越颐宁投降了?:“行吧,那你说说你为什么选四皇子?” “给魏璟当差的感觉可累了?吧?我都好奇你这性子怎么能容忍他的。” 提起四皇子,叶弥恒确实是一脸嫌弃。 但他说:“我算过国运,四皇子魏璟是注定?的天命,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越颐宁还在拨弄茶叶的手霎时停住。 她顿时皱了?皱眉:“你也算了?龟甲卜卦?你师父可有?和你说明这种术法的弊处?” 叶弥恒:“知道,不?就是十年寿命么,你给得起,我也给得起!” “倒也不?是给不?给得起的问题,是很浪费啊......”越颐宁叹了?口气?,“你都知道我算过了?,你想要结果?的话为何不?寄封信来问我呢?” 叶弥恒怒目而视:“寄去哪?这五年来连你师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事!” 越颐宁心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咳咳,那倒也是......” “但你这样不?就是平白?少了?阳寿么,我也会觉得很可惜啊。我不?一样,我已经给了?,再告诉其他人倒也没什么了?。” 越颐宁说着,再看向叶弥恒,却发现原本张牙舞爪的家伙忽然间偃旗息鼓了?。 他眼神躲闪:“你......你是在担心我吗?” 越颐宁觉得奇怪。 虽说隔间没有?开窗,但这二?楼也不?算闷热啊,怎么给人熏得脸都红了?。 “自然是担心的,我们?也算故交吧?虽然你也许有?些讨厌我,但我.......”但她还是希望他好的。 她下山五年了?,见过山川湖海的广袤,也识得人情因缘的深浅。世间广大,新途永无尽,故友却难寻。 叶弥恒却突然炸毛了?:“谁说我讨厌你了??!” 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越颐宁愣了?愣:“啊?” 叶弥恒说完这句话又蔫了?下来,他似乎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总之不?是讨厌你。” 第33章 掉马 谢云缨被?吓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 昨日下了场薄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粉刷成晶莹刺目又浑然一体的白。侍女身?后缓缓步入庭院的人一身?玄衣锦袍, 腰束金带, 身?姿高彻而眉目秀朗,宛如水墨丹青画就的绝笔。 总而言之, 望之不似凡人, 更像滚落雪尘的堕仙。 然而这美人美景, 谢云缨却无暇欣赏。 她此?时只觉得惊恐。 谢云缨:“我靠!系统, 谢清玉怎么会?来这儿?!” 系统:“宿主, 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谢云缨还未反应过来,她身?侧坐着的大夫人王氏已经放下手中的绣花。眼?里?流光溢彩, 满面欣喜的大夫人快步来到门前, 拉住了自家大儿子的手。 她眉开眼?笑道:“是玉儿来了!快快进来坐下, 外头太冷了, 别给?冻着了啊。” “瞧你这穿的也太少了,怎地没披那身?白狐裘?” 谢清玉任由王氏将他带到屋内坐下, 闻言也只是温和笑道:“不碍事的, 母亲,今日的天已比前些日子暖和许多了。” 谢云缨偷眼?观察谢清玉,有点坐立难安了。 就在这时,大夫人王氏笑道:“玉儿公务繁忙, 缨儿又顽皮不着家,你们?二人能都来这院子里?与我闲话家常也是真难得。” “方才缨儿还和我说呢,她问我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奇怪之处.......” 谢云缨花容失色:“母亲!您刚刚还答应我不告诉大哥哥的!” 大夫人王氏挥了挥袖子:“嗨,你这孩子,这是你大哥哥, 又不是别的人,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云缨:“.......” 谢云缨:“系统,这回我是真的完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我的尸体吧。” 系统:“宿主你振作一点啊!!” 大夫人王氏语重心长:“我看啊,这孩子是觉得你回府以来太忙碌了,把她给?撇一边了,受冷落了。缨儿又不好意思去跟你撒泼,这才来找上我。” 望着一脸死意的谢云缨,谢清玉眼?底的笑变得幽深,“原来是这样,玉儿不知。” 大夫人王氏劝慰:“母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玉儿啊,母亲也觉得你这些时日太忙了,这过年?过节的,你和你父亲都成天见不着人,这算怎么回事?” “你做事就是太认真了,那公事大家都躲懒,这不就是谁勤快谁倒霉么?你这点还得和人家学学,别老紧逼着自己。” 王氏上了年?纪了,说起话来常常是颠三?倒四,前头刚说过的话,后头又换个法子重复一遍,谢云缨每次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生出茧子了,真很难耐得住脾气听完。 但她发现谢清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颔首,仿佛真是个合格孝子的做派。 谢云缨内心默念:“装货。” 系统:“.......”好想笑但是不敢。 大夫人王氏终于将攒了许久的体己话倒了个干净,眼?瞧着外头日当午了,困意也跟着袭来。女使十分会?看眼?色,瞧见王氏掩鼻轻呵,便?上前微微一福身?:“大夫人,已至未时,该准备休憩了。” 王氏点点头:“也好,我正好也有些困了。” “玉儿,缨儿,你们?便?先回房吧。” 谢云缨如蒙大赦,赶紧放下了手中歪七八扭惨不忍睹的绣花。另一侧的谢清玉也面带微笑,施施然地站起。 侍女们?行过礼,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水碗碟。 王氏被?扶着进入里?间?后,谢云缨正想带着侍女拔腿就跑,却被?谢清玉叫住了:“二妹妹。” 谢云缨刹得太狠,差点平地摔。 她十分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站在门槛后的谢清玉笑语温和地说:“我昨日从张大人那里?得了一盘紫玉棋,是上好的暖玉打?造,只是我鲜少与人对弈,恐致明珠暗投。二妹妹素来喜爱这些精工巧物,我便?想着不如转赠给?你。” “二妹妹觉得如何??” 谢云缨听到是要送东西给?她,心里?的提防便?少了些。 谢云缨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找我算账呢。” 系统:“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这王氏的院子都还没出呢,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心中百转千回,都化作谢云缨面庞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可爱笑容。她点头行礼:“那缨儿便?谢过大哥哥赠礼了。” 谢清玉笑道:“不必那么客气。正好今日公事已毕,二妹妹可愿到我院子里?下一局棋?” 谢云缨瞧着这人和善的笑颜,心中不免又冉冉升起了一线希望。 谢云缨:“系统,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系统鼓舞道:“我也觉得,宿主不要轻言放弃啊!说不定谢清玉刚刚什么也没察觉呢?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谢云缨:“我也觉得,还能顺便探一下他的对弈水平,看对不对得上。” 谢云缨应了,二人带着一众侍从来到了谢清玉的喷霜院内。 棋盘被?放在东厢房里?,那也是谢清玉平日在家中办公的地方,侍从们?都守在庭院和门廊处。 谢清玉将门推开,示意谢云缨先入内。 谢云缨进了厢房。满墙的书架均为黄梨木所打?造,木质纹理?细腻,色如琥珀,陈列着各类古籍卷宗,案上放着几?封合上的折本,云砚闲置,墨汁也已干涸。 唯有墙角的铜炉烧得正旺。沁骨暖意逐渐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淡而冷冽的松柏香气。 谢云缨四下环顾,也未看见谢清玉说的紫玉棋,有点奇怪地回身?望去,“大哥哥,那盘棋子是放在这间?厢房里?吗——” 她回头时,恰好看到谢清玉合上木门的一幕。 深冬之景被?斩断在一门之外,门上浮雕的梅花傲雪图,其工巧已是绝伦,却犹然不及门前谢清玉的面容。端严若神,风雅独绝。 谢云缨有些怔愣住了。 而谢清玉站在门边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 他轻声道:“你不是谢云缨吧。” 谢清玉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的陈述句。 谢云缨这下是真毛骨悚然了。她冷汗狂飙,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没法看,一开口还打?了个磕巴:“啊?大、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谢云缨还能是谁?” 谢清玉缓缓开口:“让你来的人在想什么?‘谢云缨’是个桀骜不驯、顽劣成性的世家贵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嚣张两个字。而你善良恭顺又胆小如鼠,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忍打?骂。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演得十分蹩脚么。” “.......” “你试探人的方法也太愚蠢了些。送吃送喝和贿赂仆从也就算了,跟马车这种办法你是用身?上的哪个部位想出来的?反正不像是用脑子。若非我前些日子太忙,腾不出手来处理?你,才懒得配合你演戏。” “.......” “上回你藏在谢治的书房里?,我猜你也是撞了巧。但你后面又去翻火炉,便?不是巧合了吧?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还以为你是想知道谢家在谋划什么,但没想到原来你是在怀疑我。” 谢清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有些割裂,“别紧张啊,我都和你说这么多了,说明我至少没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你还能保住这条狗命呢。” 谢云缨快被?吓昏了。 这种时候了,系统不仅不帮忙,还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鸣笛。 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声,谢云缨牙关打?战,大脑容量告急,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一张口便?带了种壮士断腕的壮烈感:“你你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想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可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光荣的共青团员!我绝不会?向你这种不法分子投降!”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云缨看到眼?前的谢清玉竟是面露讶然之色。他看她的眼?神一变再变,像是看到路边擦肩而过的人竟是将把内裤穿在了头上,有些不可思议,又有点难以置信。 最?终,他似乎斟酌完毕,沉吟一声开口道: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谢云缨:“.......” 谢云缨:“……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两人面面相觑,原本紧张到一把火星就能燃起来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谢清玉重新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你也是穿书者啊。” 捡回一条狗命的谢云缨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轻松。 再看谢清玉时,谢云缨感觉哪哪都顺眼?了,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是的,你也是吗?” 谢清玉:“对,我和你一样,是从现实穿到了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已经在脑海中爆骂开了:“卧槽吓死我了!系统你也没和我说过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穿书者啊!?既然有别的穿书者你怎么不早说啊!” 脑袋里?的警报声停了,但系统也没回应,跟死了似的。 谢云缨心觉不妙。从刚刚开始就有一种十分强烈的、要大祸临头的预感,一直在她脑门上萦绕不去,直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谢清玉还在笑意盈盈地说着:“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清玉,与这个角色同名同姓。之前是一名历史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前沿的中国古代文明。”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云缨忙道:“我叫谢云缨,也是和角色同名同姓。我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还没毕业,读大三?。” 第34章 湿滑 庭院中, 梅树独放,暗香浮动。厢房内,暖炉青烟袅袅, 却难以驱散屋内凝重危险的氛围。 谢清玉越是走近, 谢云缨就?越是忍不住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终于撞上墙角边的书架, 退无可退了, 才?停下脚步。 谢清玉望着她, 眼睛漆黑:“你都做了哪些任务, 说说看?” 谢云缨噤若寒蝉, 裙摆底下的一双细腿开始没出息地打战。 “啊,我说怎么突然又不肯说了。”谢清玉笑了, 下一句话却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你的系统回?来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举起手指, 面露惊恐:“你.....你难道?能.....” “你放心, 我听不到你们的对话。”谢清玉声音温柔,“我刚刚是在诈你。” “不过看你这个反应, 我应该是猜对了?”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 你别光发省略号啊,你快看看啊!还有办法能救一下吗?!” 系统:“宿主,敌方战力远高于我方,在绝对的战力悬殊面前, 一切计谋都是浮云。” 谢云缨:“........” 系统:“宿主且先?不要惊慌,我这就?去找主系统搬外援!” 之后不管谢云缨再怎么呼唤系统,都只剩下一道?不断重复的机械音“请您在滴声后留言”。 谢云缨彻底麻了。 为了保住小命,她决定立即滑跪:“哥,我也是被逼的, 那?些任务我其实真的一点也不想做,太坑爹了!都是那?勾石系统逼我做的!” 谢清玉笑得?宽和文?雅,风貌一如君子:“姑娘言重了,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过往已逝,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既往不咎了。” 谢云缨刚感觉有了点希望,谢清玉下一句话就?把?她的梦彻底击碎了:“不过,还请你答应我,保证之后不再做系统颁布的任务。” 谢云缨呆滞了,风干了,石化了。她发现自己的精神开始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飘:“可是我的系统说,我不做任务的话就?没法回?家......” 谢清玉背过身,衣摆滑过冰冷的地砖,如冰碎玉的声音温和道?:“此言差矣。你又不是主动不做任务的,你是被我逼迫所以无法完成任务。你的系统如何?能责怪你?” “你只需要将自己的责任摘干净,然后和系统谈判,争取更?换其他任务。有时候困难是主观还是客观,也就?差了点言语的艺术。” 谢云缨傻了,还能这样? 谢云缨望着谢清玉的身影,鼓起勇气说道?:“可是,万一系统不答应的话,我还是得?按它说的做,毕竟我是想要回?家的,我也有我的立场。” 谢清玉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令谢云缨打了个寒颤。 他忽地一笑:“说得?没错,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 “所以,如果?你要选择继续听系统的命令办事,我也可以理?解。”谢清玉声音放缓,“不过,我记得?你刚刚说,你要扮演谢云缨这个角色,且不能ooc,对吧?” “若是要按照原书剧情来走,‘谢云缨’会在开春后嫁给袁家长子。这么一算,袁家上门来提亲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儿了。” 谢清玉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那?个袁家长子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还脾气暴烈狠毒,在京城中也是名声扫地,绝非良配。” 谢云缨:“.......”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身为疼爱妹妹的长兄,怎能坐看胞妹嫁给这样的夫君呢?”谢清玉笑得?动人,语气温和,“妹妹放心,等那?袁氏上门来提亲时,为兄定会将人赶出去的。” 谢云缨:“.......”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谢云缨刚想指着他鼻子开骂,脑子里过了一圈,又冷静了一点,警惕道?:“你又是在装腔作势对吧?谁不知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你不过是我兄长,如何?能左右我的婚事?” 对面的谢清玉呵笑了一声,一句话也没辩解,只说:“你可以试试。” 谢云缨:“.......” 她还真不敢试。这人的嘴她是见识过的,万一他真去谢治和王氏那?边给她使绊子,依照她爹娘对这个能干优秀的长子的信任,还真很有可能把?她的婚事搞凉。 谢清玉看出了她的犹豫纠结,打算再加一把?火,于是檀口轻启:“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本书的原剧情了吧?” 谢云缨:“知道?,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呢。” “......读完了啊。”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你应该也清楚,这本书的主角是谁吧?” 谢云缨立马说:“我知道。是越颐宁,一个女?天师。”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她呢,系统让我待在谢家等主线剧情开启,我都等了半年了——” “......我见过了。”他轻声道?。 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谢云缨没听清:“什么?” 腊月三冬的正午,虽有屋内暖炉融化沁骨寒意?,但仍有一丝微凉萦绕不去。架上是浩如烟海的书卷,架下是雪砌而成的人影。 谢清玉垂着眼,丰神如玉的面庞上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既然看过书,就?应知她是个极好的人,本不该得?到这个结局。” 谢清玉说这话时极慢,似乎这些字句迸出齿间会引起绞心之痛:“越颐宁身为忠义之臣,却在生前饱受谤讥和污蔑,最后惨死牢狱。不仅无人收尸,也不被允许立坟冢。” “她的心血毁于一旦,她的付出毫无价值,而她还要为此背负骂名,死无葬身之地。这就?是她原本的结局。”谢清玉望着谢云缨,“若是别的人也就?罢了,看着她走向这样的结局,你不会心存愧疚吗?” “你不也说是系统逼你做任务的吗?”谢清玉语速放缓,“说明你读完书后,也为她感到不值吧?” “既然你也觉得?良心难安,为什么还要按照系统的命令去完成任务?” 谢云缨抿紧了嘴唇,有些失措地垂下眼。 确实,在她读《颐宁》时,她也是那?么希望能改变女?主的结局。只因她觉得?,越颐宁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普通的忠臣,谢云缨在历史书里已经读到过很多。但是越颐宁身上打动她的,不止是忠义二字。 她还记得?书中的结局,越颐宁对着长公主魏宜华说,她早就?知晓自己的结局。 她是知晓尘世命途的天师,本可以躲避灾祸,选择偏安一隅,但她没有。明知前路是无望的深渊,是粉身碎骨,依然为了那?一线扭转乾坤的希冀,而义无反顾地踏上必死之路。 托举他人者,不应冷眼旁观其跌落成尘。 谢云缨这次是真的良心作痛了。她纠结再三,还是低了头:“......我答应你。” “我会先?试试和系统谈判,看能不能换一个任务。” 见谢云缨松动,谢清玉顿时面露微笑,安抚道?:“我并不是要你去违抗系统的命令。我只是希望你不用太认真执行那?些任务,若是它逼迫你,你只要假装是因为我的阻拦而失败的就?好,这样它也不便责怪你了。” 谢云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有点犹豫。 她其实很想问他,你又是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改变剧情,改变女?主的结局? 只是这样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许久,还是没能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二人闭门谈话的时间太长,金萱来敲门喊了一声二小姐。谢云缨借势向谢清玉请辞,谢清玉微笑颔首,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院子时,系统的声音才?突然冒出来:“宿主,我来了!” “事情发展如何?了?宿主你还好吧?” 谢云缨面瘫脸:“一点也不好,我快死了。” 她这一天先?是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又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惊喜,然后惊喜又活生生变成了惊吓,她的心情大起大落落落,真的快心力交瘁了。 谢云缨:“你找了什么外援......算了不重要了,刚刚你不在,我已经把?自己卖给谢清玉了。” 系统大惊失色:“什么?!” 谢云缨开始胡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帮他做事,他就?会把?我是假谢云缨的事情告诉谢治和王氏,那?两口子那?么信任他听他的话,到时候我就?完蛋了!” “他还说我要是和他作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挠我完成任务。那?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唯他是从了?” 谢云缨开始暗戳戳地使用谢清玉的话术,给系统上眼药:“系统啊,以后我要是任务失败了,你也别责怪我,这不是敌人太强大了吗?我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斗得?过他这种人精?要我说你们不如给我换个任务,我这个任务难度早就?远超正常范畴了,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系统也很共情她的悲惨遭遇,“噗呲噗呲”地发出了一阵代表苦恼的电流声:“我明白的,我当然不会责怪宿主,是这个情况确实太复杂了......” “这样吧宿主,我再把?情况反馈一下,看能不能下调宿主的任务比例。” 谢云缨竖起了耳朵:还真有戏? 她连忙道?:“什么叫下调任务比例?是减少任务的意?思吗?” 系统说:“是的,如果?能将任务从‘保证全书主线剧情正常发展’,下调到‘只完成谢云缨相关?剧情’的话,宿主应该就?不会觉得?很难办了吧?” 第35章 师父 前往王府待客的前厅需先穿过正?院, 入目一派粉垣碧瓦,沿途唯有穿行匆忙的婢女,除此之外, 便寂静得只余融雪之音。 过仪门后, 一座巍峨影壁映入眼帘,凿刻的是幅雕龙画凤图, 色泽瑰丽缤纷, 远看只以为是雕凿艺人的鬼斧神?工之作?, 近看那浑然天成的莹润光华, 才发觉这竟是通体珐琅彩瓷所铸。一整面墙般高大又毫无拼接痕迹的彩瓷, 造价之昂贵可想而知。 再入前院,雕梁画柱排列成行, 撑起覆满琉璃瓦的歇山顶, 异兽横檐, 紫金生朱。 越颐宁和叶弥恒被侍女安置在前院的候客厅中, 方一落座,便有侍女们手捧银盘, 流水似的上?着茶水点心, 没?一会儿桌面上?已无处下手了。将他们领来的那位侍女低眉垂眼,朝这边一福身:“还请两位大人在此稍作?休憩,我们家老?爷还在议事堂中待客,奴婢先去请示一番。” 越颐宁点点头, 等那侍女走?出廊外了,坐在她身侧的叶弥恒仿佛屁股生钉般开始动来动去,紧闭着嘴像是憋气?一样抿着,还时不时眼神?示意她。越颐宁直接装没?看见?,抬手接过符瑶给她倒的一碗松菊茶。 本以为不会等待很久, 但这侍女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燃香的炉火已点了一遍又一遍,殿内落针可闻,侍立在门槛处的几名仆侍宛如石塑,恭顺垂首。 坐了一个时辰后,叶弥恒终于憋不住了,隔着半张木案小声喊她:“越颐宁。” 越颐宁素手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闻言抬眼:“叶大人是在喊我吗?” “王大人为何?还没?有遣人来唤?这请示的人都去了多长时间了——” 越颐宁又撇开眼:“王大人还在与别人议事,你方才不也听见?她说了?” 叶弥恒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我们可是提前约了时间上?门的,那王副相就这样放我们在这干等这么久吗?” 越颐宁也看了眼门边的侍从,心里有了估计,低声道:“大抵是想看看我们的诚意吧。” 叶弥恒也不是真蠢,他只是不如越颐宁那么聪敏,如今都被晾了一个时辰了,还有啥不明白的?但听到?越颐宁回应了他的猜想,他还是觉得很荒谬:“我们代表的可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他一介臣子,哪里来的胆子摆架子?” “那又能如何??”越颐宁说,“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姿态低很正?常。” “况且王氏就是有这个本事给你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燕京四?大世家中,当属谢王两氏最为辉炳。谢氏祖代官至一品者甚众,位高权重,沉淀深厚;王氏子嗣支脉众多,多数朝廷要职均被王氏子弟把持。 在世家权倾朝野的今日,夺嫡之争不可能绕开这两个家族进行。 四?大世家中,顾家作?为丽贵妃的母族,已经被默认支持四?皇子,而谢、王、袁三家还未公开表明过态度,均属于未站队的情况。抓大放小,近些年逐渐衰微的袁家也被暂时排除在外,如今三皇子与四?皇子阵营摆在明面上?的争斗之关键,便在于谢王两大世家的抉择。 越颐宁有心想要拜访谢治,但谢治似乎政事系身,近期颇为忙碌,许多官员的拜谒都被拒绝了,越颐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是谢家还打算再观望,便决定姑且先从王家下手。 这王家现在当家的人是王至昌,官至从一品尚书省副相,为人爽朗耿直,膝下育有十数个子女,嫡女王婉若嫁给了谢家现任家主?谢治,二人的结合在嘉和年间也是一段佳话。 越颐宁看了眼叶弥恒,已经看出他对其间关系知之甚少?了,“四?皇子那边没?有找人领着你了解吗?” 叶弥恒“嘁”了一声,“他们都觉得不用教我,反正?我想知道什么自己算都能算出来,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拜托,五术无一例外都很耗精力的好不好,尤其是算命!要是一天到?晚什么东西都靠算,那就别指望这人能干出点啥事了。” 许是叶弥恒话里的哪句说得好笑,越颐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二人小声谈话间,外廊上?传来脚步声。 越颐宁望出去,来人正?是方才那名粉裙夹袄的侍女,她往前略行一礼,柔声道:“我家老?爷说,还请越大人再稍作?等待。叶大人,请随奴婢来吧。” 叶弥恒先去了,两人中越颐宁成了留下来的那个,明明是一起来到?,她却?要等候更?久。一侧站着的符瑶看着满院子的侍从,想抱怨也不敢太大声,只能小小声地气?愤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知道还得继续等多久。越颐宁自然清楚,这亦是代表着王副相对他们二人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的态度。但与其说是更?看好四?皇子,不如说是四?皇子相较之下更?不好惹一些,至少?越颐宁没?感觉到?王副相有站队任何?一方的想法?。 只是,王氏如今之举,多少有些超出越颐宁的预估。 庭院中有五色梅花展枝生发,争奇斗艳,底下芳草萋萋,已有春芽。寒气?未尽,浸雪冰白的石子漫成甬路。越颐宁啜饮了最后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噔”地一声闷响。 她招手,唤来一个离他们最近的侍从。那侍从低眉垂眼靠近,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大人,是有何?事需要奴婢效劳?” 越颐宁笑得温和:“你几岁了,可是这王府的家生子?” 侍从有些困惑,但还是恭谨答道:“回大人,是的,奴婢今年十四?岁。” “我等得有些无聊,想在这测算一下我今日的运势,以消磨时间,可否劳烦你为我掷出这枚铜钱?”越颐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圆润油亮的铜盘,搁在自己的膝腿之上?,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枚铜钱,“往这盘中掷出即可。” 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铜钱,掷入盘中。 “叮”,铜与铜相撞,发出鸣金之音。越颐宁并未抬头,但却?能感觉到?堂内有几道目光窥探过来。 在其他侍从眼中,这名着苔古色长衫的大人显然行举怪异,但他们并未言语制止,而是用余光留意着此处动静。 越颐宁望着盘中的卦象,又转动铜盘,接连扔下两枚铜钱。卦象摆布错综变幻几番,最终尘埃落定,各归各宿。 “好了,谢谢你。”越颐宁抬起头,朝那名侍从笑道,“卦象说,我今日运气?还不错呢。” 侍从恭顺行礼:“能帮上?大人的忙,是奴婢的荣幸。” 越颐宁望着那名侍从退回廊下,继续静默侍立,又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铜盘卦象。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等那名粉裙夹袄侍女再来传唤时,越颐宁已经收好铜盘了。 “越大人,”侍女行礼道,“王大人请您过去,请随奴婢来吧。” 越颐宁整了整衣袍,起身。跟上?侍女后,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没?看到?叶大人?” 侍女回:“叶大人已经出府了。”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越颐宁穿过一片梅树,绕过嶙峋假山与嵯峨怪石,来到?一座屋堂前。侍女为她推开门,越颐宁步入厅堂,一目所及皆为奇珍异宝,上?梁绘彩,璠炉燃烟。 坐在桌案后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戴宝冠,方脸大耳,目带精光,望之如有游蛇盘踞。 正?是王副相。 越颐宁作?揖问好:“在下越颐宁,见?过王大人。” 王副相呵笑着起身,示意她入座:“越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坐吧。” “来人,为越大人斟茶。” ..... 数里开外的锦陵城中,青云观腾于云雾间,苍翠欲滴,松涛阵阵。 世人只知天观修于万仞之巅,却?不知天观那座巨大的天祖像背后,往往都有一处密林小院。此处乃是专供高门贵族驾候的询堂,由尊者坐堂解卦,非黎民百姓可至之地。 木质素朴的屋堂中,只闻更?漏与流水交替声。 魏宜华不是第?一次来青云观了。丽贵妃说过,她一出生便被抱来了青云观,花尊者替她算过命格。花尊者言她命格贵重,是福泽深厚之人,可护佑东羲国泰民安,皇帝听闻后喜悦万分,重赏了青云观数千金银珠宝。 青云观是三大天观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因而每年年初,皇帝都会带着受宠的嫔妃和子女来到?观中祈福算运。 魏宜华年幼时每年都会来,自从读书后便渐渐抵触神?佛宗庙之事,丽贵妃体贴她心情,都会借口她身体不适,令她能够留在宫中。皇帝也心知肚明,只是由于宠爱长女而选择放纵。 如今,这般回忆已如隔世。许是魏宜华去年主?动提出前往天观,令丽贵妃误以为她已不再厌恶神?鬼之事,此次前往天观祈福的队伍中亦有了长公主?的身影。 她心中的抵触确因越颐宁之故而有所减淡,但魏宜华始终认为,所谓天道只是一场掩耳盗铃的虚妄。 魏宜华从前便不信命,死?而复生后更?不信了。都说尊者已是能窥探天道运转的大能,但花尊者当初算她的命,又有哪一点真的印证了呢? 若她福泽深厚,怎会久病难医,死?于芳华之龄;若她能护佑东羲万民,为何?前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朝倾覆,生灵涂炭? 队伍中,一身云霞银朱丝缎广袖袍的长公主?低眉垂眼,满腹心思。 因今上?抱恙,此次出行的皇族唯有一众宫妃。魏宜华跟在丽贵妃身后,一步步迈入庭院中。春雪盛而玉兰开,淡粉玉白的花苞拥于枝头,俏丽婉约。数株玉兰点缀在一片淡青初芽的树丛间,如同春色山水画里一点点缀丽生动的粉白。 第36章 预见 与?王副相谈完后, 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 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 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 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 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 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 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 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 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 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 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 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 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 叶弥恒忽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迟疑地问道:“你这五年在外边,一直很缺钱吗?” 越颐宁:“那可不,光是算命要用的这些耗材,给盘具做养护的费用就已经不少了好?吧?而且我?又?不是只顾自己就行了,符瑶也跟着我?呢,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她呀,不然以?后长?得矮巴巴的还不是赖我?没养好??” 一直没出声的符瑶不满地开口了:“才没有呢!就算我?长?得矮,也不会赖到小姐身上的!” 越颐宁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我?家瑶瑶最大度了。” “我?这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只能摆摊算算命来钱了。每次也不敢算太多?,因果累积多了容易惹事上身,我?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要是走不了就惨了,所以?就攒一点盘缠,紧巴巴地用,揣着太多钱赶路也危险呐。” 叶弥恒听得直瞪眼,有些急了:“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去摆地摊啊!你若是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找上门来求你算的吧?” 越颐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时我?师父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她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下了这座山,以?后出门在外就别说我?是她的弟子。” 秋无竺说得这样?狠,这样?决绝,越颐宁也还是下山了。 没办法,就如她师父说的,这是她的命。 不过,越颐宁倒也真的有在恪守这条律令。她这人有时候忒没骨气,有时候又?是天下第一难折的硬骨头,能屈能伸和铮铮铁骨并存的奇人一个?。 她说到做到,这五年还真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秋无竺的弟子。她甚至不说自己是哪座天观出身,紫金观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她提都不提。以?前年轻时被骂江湖骗子还会暴起打人,现?在乐呵呵地接受了,没错就是骗子啊,你能拿她咋地? 若问她五年游历江湖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越颐宁铁定会回:厚如城墙且刀枪不入的脸皮。 越颐宁把自己说得很惨,很可怜,很令人心恻,但知道真相的符瑶只想仰天翻一个?大白眼。 她家小姐又?演上了,瞧瞧这谎话连篇的样?儿!符瑶在心中?冷笑,但凡她家小姐在这路上接受哪怕一个?小官小地主的求卦,那收的银两都够她们买辆豪华大马车再雇个?保镖的了!分明就是她自己难搞,要自由要接地气要闯荡江湖的感觉,这就摇身一变成地里黄的小白菜啦? 符瑶在心里吐槽不停,耳边却忽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以?后若是缺钱了,你就来找我?吧,我?把我?的钱给你花。” 符瑶呆在原地,她看向?耳垂微红说话扭捏的叶弥恒,不敢相信,于是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叶弥恒磕磕巴巴地说:“你如今在公主府做幕僚,那长?公主给你的月俸够花吗?她让你住哪里,除了符瑶可有人打理你的起居?”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瞧你和我?见面到现?在,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也能猜到了。”叶弥恒一脸气恼,像是在气恼长?公主对她不好?,但又?像是气恼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气恼自己也事到如今才知道,“我?过几天拿沓银票给你,你先用着吧,缺什?么就买。” 符瑶已经石化了,她不知道该劝阻还是揭穿,该装傻还是震惊。而越颐宁显然已经将死皮赖脸和没心没肺修炼到了远高她好?几重的境界,她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叶弥恒的手?:“好?好?好?,叶师兄真是大好?人呐!那我?可回去等着了!” 符瑶:......这对吗? “那些礼仪规制什?么的,你舍掉就舍掉吧,当我?没说。”叶弥恒感觉到面庞烧热,他咕哝道,“反正你还是算得和以?前一样?准,那就行了。” 越颐宁:“你就不好?奇我?在那王府里算出来了什?么?” “我?都不知道你算的是什?么东西。”叶弥恒撇撇嘴,看向?她,“你说说呗,还有你和他谈的关于三皇子的事,他有说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他压根没打算站队,三皇子与?四皇子他哪个?也不想选。” 叶弥恒迷惑了:“那他为何要接下我?们的拜帖,还花半天和我?们俩谈话?他图什?么?” “想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人为此?而打起来呗。”越颐宁懒懒地说,“只是没想到派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而且我?们看上去还挺熟,这下就不如他意了。” 从刚到王府发现?她和叶弥恒被安排在同一日来拜谒时,越颐宁就在猜测王至昌的意图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测试和比较,但她与?王至昌谈完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再加上她算的那盘卦和这座府邸诡异的风水——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我?们从入府到会客厅的路上,所有的大门和厅堂都很奇怪吗?” “仪门身为府邸中?百‘气’流动的豁口,本应该规整和谐,却前一扇小后一扇大。若说王氏就喜欢不规整的布局,那为什?么府邸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对称的?过议事堂要穿过府邸的花园,那花园若是能像纸一样?对折,你会发现?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能重合上。而这其实已经有悖于寻常的审美美感了。” “府邸中?无论是会客厅还是议事堂前都有凸出的木台和围廊,恰好?与?厅堂形成一个?倒山形。”越颐宁说,“倒山形,你能想到什?么?” 叶弥恒思索:“倒山形.......加上后面的厅堂......” 见他苦思无果,越颐宁便揭晓了答案:“是土字。” 第37章 逝者 残冬睡尾,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长公主府上已接到?了魏宜华的?车马即将入城的?消息,侍女们往来匆忙, 紫梅色裙摆下的?圆头履翻飞如?燕。 偏殿中, 着一身芰荷色衣裙的?女子支着手肘坐在?珊足案前,薄肩笼着一层雪羊绒围肩, 纤指握了封折本, 垂着眼在?看。她对头坐着的?男子正紧张地望着她的?面?色。 越颐宁看完, 放下折本, 点了点封皮:“三皇子殿下, 我有一个?疑问,为何你会选户部侍郎张遗中呢?” 自来到?燕京后, 越颐宁帮助长公主和三皇子布局朝廷, 拉拢可用之?臣。而拉拢站队这事, 最为关键之?处便是搜集情报, 筛选有希望拉拢且对她们有帮助的?官员人选。越颐宁做了份一直在?增减的?名单,而魏业在?一月前突然提出?自己也想参与其中。 当?时越颐宁问他原因?, 魏业坦言道:“越天师在?谋略上有许多我所不能及之?处, 我想借此机会向您学习,我总不能一直事事依靠越天师。” 那时的?魏业神?情诚恳,越颐宁便答应了。 但没过多久,越颐宁便领教到?了魏业的?能力?水平。便如?此刻, 面?前穿松花锦袍的?魏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无措:“是我又出?错了吗?还是说哪里不合适?” 越颐宁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选他的?理由。” 魏业道:“张大人是开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许多官员都说他性子忠厚善良, 是个?人缘好?的?老实人,可算得上风评极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说得上话的?,恰好?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且他给我寄了拜帖,帖中说他想找时间来拜谒我呢。”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识人之?事,有一点您需要牢记。” “了解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后得到?了什么。” “前两年的?章台案不知殿下是否有了解过,当?时陆续贬谪了很多人,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来谏言,认为将这些人贬谪之?后朝廷会出?现大量官职空虚,朝政运转会出?现困滞。” “圣上很不满,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若是放个?几天,给圣上一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是罚罚俸禄便没事了,可这张遗中当?即上书附和,反惹得圣上大怒,以为李大人是团声结气来迫上,便将他贬到?了庆郡为官,李大人直接丢了京官的?乌纱帽。事后这张遗中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捞着了一个?忠直之?臣的?好?名声。” “若是殿下有去查过他,便会知道他家中女儿只有一个?,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没什么动静,这三年突然从旁亲过继了两个?女孩,记在?他与正妻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妻子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可以借力?寻门好?亲事。” “结果这二女最后一个?嫁给了王氏三房长子,一个?嫁给了谢氏二房次子,两个?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说得好?听,但试问有哪家父亲宝贝女儿的?做法是将她送去高门为妾呢?没多久,张遗中被任命负责一项修缮京中桥梁的?工事,事成之?后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户部侍郎。我翻了卷宗,这门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给他办的?。” “由此可见,这张遗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辈,反倒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精,还尤其擅长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图。如?此性格的?人,怎会诚心想要帮助势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业都听得呆住了。越颐宁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没想过。 越颐宁见他深受打击,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图挑个?优点夸一下,一时半会又找不到?。 俩人都没话说,气氛便有些垂落。 越颐宁忍不住抬眼去看魏业,却见他一脸沮丧,低声说:“.......越天师可有觉得我在?帮倒忙?” 越颐宁:“不会,三皇子是用了心的?,这才最重要,之?后慢慢学便好?。” 魏业还是很低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给越颐宁的?名单几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错处来,他都被打击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聪敏的?那一拨人。” 魏业:“我六岁那年刚到?重华宫时,所有的?皇子里,便属太?子长兄的?功课最好?。宜华年纪虽小,却比我们这些兄长还要聪慧,学问也做得极好?,常常被夫子表扬。” 越颐宁:“天赋高的?人是如?此。” “长兄和宜华一样,都是天生聪颖又勤奋好?学的?人,我天生愚笨,魏璟则太?贪玩,功课作业都远不如?他们。”魏业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只可惜,宜华来重华宫的?时候,太?子长兄已经去受东宫的?教育了,我们四个?人虽也在?一起玩乐,却没有一起坐在?重华宫的?学堂里念过书。” 越颐宁看着魏业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乐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最亲最敬最爱的?兄长还活着,他和魏璟也没有长大,不懂权术利害,没有反目成仇。三个?少年带着还小的?魏宜华,去到?哪儿都落下一片欢声笑语,皇宫那么大,都是供他们冒险的?乐园,没有他们需要发愁的?事情,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起了魏宜华曾告诉过她的?身世秘密。 从魏宜华简短的话语中不难猜到?,太?子魏长琼是个?极其通透敏锐的?人,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身为最受宠的嫡长子又早早被封为太子,步步循规蹈矩,完美?接住了来自各方的期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她看来,三皇子与四皇子谁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论及原因?,也并不全在于他们身上。对于天资并不优异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多数人都会在?看得见回报的?情况下才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赛道上有无法战胜的?对手,便不会再踏上这条路。 而摆在?魏业和魏璟面?前的?这个?对手,便是魏长琼。 已经有如?此完美?的?继承人,三皇子与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余生不挑大梁,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长琼会死。 越颐宁忍不住问道:“前太?子殿下应该对你们很好?吧?” 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第38章 命运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 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 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 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 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 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 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 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 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 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 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 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 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 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 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 ”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 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 越颐宁翘起唇角:“是吗?我也觉得,他?平时总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魏宜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本就相貌极美,如此展颜更是满室生?辉。 越颐宁却收敛了笑容。她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缓声开口:“分明是笑了,但在下却觉得长?公主殿下如今心事重重呢。” 魏宜华怔了怔,手从?唇畔离开,慢慢放落下去:“.......这般明显么?” 越颐宁:“殿下这几日出门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魏宜华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来来回回焦虑的便是那一两件大事,本来越颐宁在她身?边,一切事务稳中有进,她的心绪较之以前已?经平稳许多,但和秋无?竺的照面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魏宜华叹了口气,她不可能向越颐宁倾诉这些。关于重生?一事带来的焦虑,只能由她自己排解。 看?着面带关切的越颐宁,魏宜华斟酌再三,开口:“.......我与母妃前往青云观祈福,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 越颐宁轻敲桌面的指节一滞。 “花尊者说,秋尊者是来探望她的,不日便会离开。”魏宜华犹豫道,“我的卦象是秋尊者卜算的。她大抵是算出了你我结交之事,与我闲话时提到?了你,言语中似乎还很是挂念你。” 越颐宁哂笑,一脸轻松道:“书上说两个太久没见的人,彼此都会逐渐忘掉坏的一面,慢慢只念着对方的好,本以为师父她已超脱红尘,如今看?来也不例外啊。” “师父解出来的卦象结果,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吗?魏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自然?是满意的。” 越颐宁却又一次看出了魏宜华的言不由衷。 魏宜华本在垂眸看?白瓷盏里浮沉的蒙顶仙芽,忽然?凭空而来的一只皓腕取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她愕然?抬头,却见越颐宁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倒了个干净,重新为她斟满。 再递过来时,那双清黑的眼?珠看?着她:“长?公主殿下,在下曾读过陆羽的《茶经》,方知茶相之贵,贵在澄澈。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诚实是贵重的品质。” 这话其实冒犯,但却因为越颐宁语气里异于寻常的认真温柔,反变得像是哄劝。 魏宜华摩挲着重新被滚水暖热的杯壁,感觉到?心尖上也慢慢腾起了热气。 “.......她解的卦象,确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忧虑。”魏宜华启唇,“我相信秋尊者的卜术精湛,绝不是在唬弄我,我只是.......”她只是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来逃避所?谓的命运。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师父说了些什么。”越颐宁瞧着她的神色说,“左不过就是那些时也命也的事情。若是殿下觉得受了打击,不信便是。” 魏宜华驳道:“那可是秋尊者的判语,如何能做到?不信?” 越颐宁挑眉:“如何不能?我师父从?小就爱算我身?上的发生?的大小事,只要是不好的,我都不信。” 魏宜华呆住了,她没想到?还有天师是这样的:“这,这.......这样也可以吗?” “长?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其实那日早上公主来敲我家宅门板前,我便算了一卦,卦象里说会有一位贵客来访,而我会和贵客成为莫逆之交。” 越颐宁哂笑道,“我偏不信,结果你来了。我有意搞砸这次求卦,说了很多冒犯的话。但你却一一应对化解,还拿了礼物送给我,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法再为难你了。” 魏宜华的眼?眉也舒展了一些:“因为我带来了你无?法拒绝的酬劳吗?” “不仅仅是。”桌案上飘着沸水的热气,越颐宁啜饮了一口清茶,“还因为我从?礼物能够看?出来,你是用了心的。我虽行事乖张,但也不会不分是非。” 一个细心诚心又有智慧的朋友极其少见。越颐宁承认,那时她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心甘情愿地循着命运为她定好的方向走去了。 她总想通过违抗命运的方式,去验证命运并非不可战胜,但又总是失败。 “我打小就是这样,十岁那年?我在树丛里捡了只鸟,它翅膀受了伤,飞不了了,我便想着照顾它,等到?它好全了以后再放归丛林。但师父那天晚上瞧了这只鸟一眼?,说它不出三日便会惨死,且我越是保护它,它最后死得越是惨。” 这还是魏宜华第一次听越颐宁提起过去,坐在案后的青衫女子表情并不鲜明,眼?睛里似乎融着深深浅浅的怀念。 “我那时不愿相信,偏要跟师父的预言对着干,还把小鸟放在了我床榻附近,一连三日都是亲自喂水喂食,照料伤势。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结果第四日,它还是死了。”越颐宁耸了耸肩,“被闯进殿中的两只猫咬死的。” 那是越颐宁第一次隐隐窥探到?命运庞大无?状的虚影。 她没和魏宜华说的是,年?幼的她上完早课回到?殿中,看?到?一片狼藉的鸟尸,心情如遭雷劈。向来流血不流泪的越颐宁,为了这只闯入她生?命中不到?三日的无?名小鸟哭了一场,哭得可惨。 她流的眼?泪不是因为一切并未如她所?愿,小鸟没能逃过一死,而是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当真害了它。那只鸟死前还在被两只猫亵玩,它是被虐杀的。如师父所?言,若是她没有救它,也许它还不会死得这么惨。 秋无?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面庞上眼?泪横流的她,还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然?之色。 她说:“颐宁,记住今日的教?训。修习五术之人最忌心存妄念,万不可动利用五术去更改他?人与自身?命运的心思。所?谓命运,即是天道伦常之注定,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逃避,无?法抵抗,只能全盘接受。” 第39章 倾覆 魏宜华看着越颐宁, 突然眼?眶酸涩。 她记起?了上一世和?越颐宁见的?最后一面,浑身是血被吊在行刑架上的?越颐宁,也是这般笑?着, 对她说了那句“我不信命”。如今她好像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越颐宁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也怔住了。她哪里见过魏宜华如此失态的?一面, 顿时吓得有些手无足措了:“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了?” 感觉到肩膀被她的?手掌扶住, 清新味淡的?茶香卷到鼻尖, 像一下子坠入了雨后的?竹林。 魏宜华埋下脑袋不肯让她看自己的?脸, 面对越颐宁的?问询也只是固执地摇头,哑声道:“我没事。” 越颐宁意识到魏宜华真的?只是一时情绪失控, 长公?主估计也不希望被人安慰, 被人看见红肿的?眼?睛。 越颐宁与人议事时, 殿内素来屏退仆侍, 此时连个能?唤的?人都没有。但她看着魏宜华毛茸茸的?发?顶,觉得怎么也无法坐视不管。 越颐宁慢慢站起?身, 只发?出轻微的?衣料窸窣声。 魏宜华缓了一会儿, 抬起?头时,越颐宁已?经合上门走了进来,在她面前弯下腰。 一块浸湿的?软帕轻轻按在眼?角。 魏宜华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却见松开手的?越颐宁端详着她的?面容,似乎是松了口气?。 她眼?角微弯:“一定是我方才把自己说得太惨了,才会令殿下伤心?落泪,都是我之过。” 湿润冰凉的?丝绢驱散了眼?睛四周的?火热。 遮去视线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斑斓色彩,仿佛雾里看花。魏宜华当?然听得出越颐宁的?刻意打趣, 她突然笑?了,心?头那些郁闷和?烦忧被猛烈的?光束照彻,恍惚间烟消云散。 “越颐宁,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长公?主掩面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谁说我是为你?哭的?。” 妄想又如何呢? 哪怕是妄想,她也要试着去改变她们的?结局。 越颐宁连连哀叹“原来是在下自以为是了呀”时,魏宜华已?经放下了软帕,眼?角还?有些红,但眼?中的?神采已?然崭新。 越颐宁确认了一眼?魏宜华的?神情,安下心?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符瑶打开门走了进来,她先向长公?主行礼,然后递给越颐宁一封信:“小姐,这是四皇子府寄来的?,说是叶大人的?信。” 越颐宁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应该是关于给银票的?事。” 当?时王府一别,叶弥恒说打算与她另约时间去酒楼吃顿便饭,到时他顺便将银票给她,以免因大额金钱交易被魏璟的?人怀疑。如今都过去三天了,也是该寄拜帖来了。 越颐宁拆开信件封泥,脸色却在阅览内容后变得古怪起?来。 魏宜华自然也发?现了她神情不对劲:“怎么,那位叶大人说了些什么?” 越颐宁:“.......其实也没什么,他说他身体不适,不知要何时才能?康复再见,所以和?我说一声,取消之前的?约定。” 其实拜帖上的?内容更辣眼?睛,信件的?笔迹与上次寄来的?叶弥恒亲笔信有很多处不同,说明这封拜帖是他人代笔。 代笔者措辞犀利,公?事公?办味极重?,称叶弥恒误食泻药拉了两天,如今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已?经走了一魂三魄,故而?在康复前无法再出府会见越颐宁。 越颐宁:“.......”这也能?误食? 也罢。越颐宁合上书信,因被提醒而?想起?了关于王氏的?事,便将那日去拜谒王副相?的?经过和?她的?卦象结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宜华。 魏宜华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眼?底隐隐有了震惊:“你?是说,王氏极有可能?.......” 越颐宁摇摇头:“这仅仅是在下的?猜测,且实际如何处理,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不过,瞧着卦象,应该就是剩这几日的?好光景了。 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火树银花,铁锁堰桥。元宵佳节的?喜庆欢悦带走了冬日的?严寒与冷峭,通宵达旦的?灯火辉煌和?鼓吹喧月,将夜穹映照成红霞漫天的?白昼。 嘉和?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初罢的?次日,融和?天气?。 自从来了长公?主府,符瑶便时常混在绣朱卫队伍中晨练。绣朱卫是魏宜华养在府内的?一支精兵,是她外祖父顾大将军送给她的?及笄礼,总共百人,皆为与她同岁的?女兵。 越颐宁知道这支兵卫队的?存在还?是因为符瑶,她见符瑶每日都眼巴巴地趴在雕栏上瞧她们训练,便去问了魏宜华能不能让符瑶参与绣朱卫的?晨习。 魏宜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符瑶便从此开始了每日早起与一群同龄人在一起?训练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 符瑶早上起?床后会把早点端到越颐宁的?房间里,用隔热的?罩子盖住,等越颐宁醒来便能?吃,然后再赶去训练场,等到她训练完恰好是中午,符瑶再顺路去端了午饭回屋给越颐宁。 今日越颐宁晨起?得晚了些,桌上的?早点已?有些凉了。越颐宁草草吃完,又把过几日要面见的?几位官员的?名单核对了一遍,殿门便被人敲响了。 越颐宁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抬起?头:“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婢女,她福了福身:“越大人,邱大人和?沈大人求见。” 越颐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能?到公?主府找她,说明是下了早朝后便立即出发赶来的。 门外走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站起?身,绕过珊足案迎了上去:“两位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与她所猜想的?一致,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都还?穿着官服,连一向笑?容盈盈的?邱月白都微皱着眉,看得越颐宁心?头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沈流德示意邱月白将门合上,三人在紫烟袅袅的?案前坐下,沈流德开口道:“今日早朝时,侍御史钟纪越班而?出,检举朝中重?臣副相?王至昌、中书侍郎王易、吏部侍郎王禹等人贪污国帑,中饱私囊,并称其有证据证明王氏意图谋反。” 越颐宁闻言,神色仪态俱都一正:“圣上对此作何反应?” 邱月白接道:“有多位言官出列附和?钟纪,圣上决定先由御史台派人立案调查。钟纪已?经将他所说的?证据交给了御史台,并抄送了一份密揭呈给了圣上。因内容过多,初步审议的?结果还?未出来。” 越颐宁:“长公?主呢,她可知晓此事?” “她昨日宿在宫中,我今日还?没见到过她。” 邱月白点头:“长公?主殿下还?留在宫中。不只是公?主,另外两位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也在早朝后进宫了,应该是去见了圣上。” 沈流德示意她说说:“越大人怎么看?” 越颐宁敲了敲桌案,缓缓开口:“从六品的?侍御史告发?世家出身包含一品大臣在内的?多位重?臣,若非背后有人暗中支持,绝不敢如此行为。想来这位钟大人不过是个派出来起?头的?,后续还?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指认王氏的?不法行径。现下最关键的?是钟纪那边的?人手中握着的?证据是否足够有力。” 调查初期的?方向和?力度主要由检举人给出的?证据效力来决定。若是有决定性的?证据,圣上便会震怒,封府搜查和?捉拿押审的?速度越快,王氏众人便越难彻底消灭罪证和?从中周旋。 越颐宁沉吟一声:“谢氏那边是什么反应?” 沈流德:“还?在等线人传消息过来。早朝上来看,谢氏父子三人看上去都很惊讶,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但没有出列为王氏说话。” “谢王两家关系密切,王氏有难,谢治定然不会不管。” 邱月白:“此事多半是寒门一派的?人所为,也不排除清流参与的?可能?。但我觉得王氏不是那么好撼动的?,他们太急躁了。” “作为旁支最多的?世家,王氏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子弟门生?遍布各处机关,想扳倒他们是很难的?事。不过我也没想到那群人这么狠,直接安了一个谋反的?罪名。” 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可就不单只是夺官削职的?事情了。 越颐宁思索:“长公?主殿下今日可能?回不来了。” “若我有话要与她说,是不是只能?写信让人捎带到宫里去?” 邱月白:“对,你?让你?的?侍女交给内侍总管即可,他会去安排的?。” 越颐宁算得一点没错,当?晚亥时三刻铜漏尽了,魏宜华也没有回公?主府。波澜迭起?的?白天迎来了深邃无光的?夜晚,天穹里躺着一尾墨蛟巨兽,似乎已?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次日中午,天光大炽,燕京晚冬的?余雪终于在持续两天的?暖日下化为了一地泥水。 越颐宁照旧在府中议事,这次在场的?人不止沈流德和?邱月白,还?有数位与长公?主关系较好的?女官。 正值晌午时分,赤乌当?空,旭风阵阵,冰峭山石,碧湖如镜。一群人坐在八角亭内谈议政事,突然听闻远处湖边传来鼎音,唱喙声穿波渡湖而?来:“长公?主到——” 第40章 嫉恨 谢云缨瞪大了眼?:“他怎么?会进谢清玉的院子?” 系统:“难道是谢清玉找他议事?不?过这个点谢清玉应该不?在府里吧?” 谢云缨眯了眯眼?, 她趴在假山后方偷偷观察,有点难以?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清玉的院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 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他放进去了?” 系统:“还用想, 谢连权肯定是假传了命令才能进去的。” 谢云缨盯着?他们:“不?行,我的直觉告诉我, 谢连权会进谢清玉的住处准是没安好心。”她现在跟谢清玉可?是同盟了, 她得跟进去看看谢连权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系统刚想说让她谨慎行事, 谢云缨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直接冲了上去。 系统:“?”居然直接蛮干吗? 喷霜院前, 两名侍卫忽然注意到来人,同时行礼问好, “二姑娘万福。” 谁知受礼者头也不?抬, 径直就要?迈步进入院内, 两名侍卫连忙抬手拦下。 “二姑娘, 您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女音清脆,声如鸢啼。 来人杏脸浓眉, 唇夺夏樱, 一袭流霞罗裙,华氅曳地,正是谢云缨。 她傲然仰头:“我昨日?来见大哥哥时在厢房里遗漏了一根簪子,我进去拿了就出来, 怎么?,这你们也要?拦我?” 左边的侍卫恭恭敬敬答道:“二姑娘恕罪,并非奴才有意阻拦二姑娘,实是大公子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院, 除非有大公子的准许。” 谢云缨横眉,语带不?悦:“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是闲杂人等吗?” 侍卫四?目相对,都有了些犹豫:“这.......” 谢云缨面露不?耐:“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在这!大哥哥的院子我这做妹妹的还进不?得了?再说了我就是进去拿个簪子,还要?我重复几遍?” “还请二姑娘原谅,奴才实在是为难......” 见侍卫还在磨蹭,谢云缨面色一寒,从腰间金带抽出一卷软红鞭,凌空一甩,破空之音响彻庭廊一隅。 她阴森森地盯着?俩人:“叽叽歪歪半天了,就知道车轱辘来回说那几句话应付我,敢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看你们是找打!” 侍卫见她拿鞭,俱都变了脸色,只?因谢云缨手中的鞭子是她惯常佩带的武器,名为“断虹”。鞭身长七尺有余,精钢为骨,赤鲛为皮,可?卷曲如发丝,缠于腰间时恍若无物?;可?凌厉如惊雷,一鞭既可?破皮绽肉。 以?往激怒谢云缨的侍从都免不?了受此鞭苔,偏偏此鞭乃御赐之物?,是谢云缨十岁时谢治送给她的生辰礼,侍从们都只?能默默忍下,不?敢非议,唯恐被指不?敬圣上。 故而谢云缨凭此鞭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后来还变本加厉,闹事闹到了府外。 总而言之,谢云缨但凡掏鞭子,就说明她的耐性要?到头了,有人要?遭殃了。 系统也有点意外:“宿主,你真要?打他们?” 谢云缨:“吓唬一下而已,我哪有胆子打人啊?”再说这玩意她也不?会用啊! 她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怕谢云缨,尤其怕她的鞭子,有时候她光是掏出鞭子,震慑效果就挺强了,也不?用真打。就怕他们都这样了还不?让开,那她可?就尴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谢云缨怔了怔,她抬起头,院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银衣侍卫。 这银衣侍卫突然而至,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谢云缨抬眼?时恰巧与?他对上。 谢云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佯装发怒,先?声夺人道:“你又是谁?” 谢云缨:“我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没声音的吗?!” 系统:“这个人好像是谢清玉的贴身近卫,是谢治拨给谢清玉用的暗卫,武功高?强,名字叫银羿。” 两位侍卫见到银羿来了,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解释了谢云缨的情况。银羿侧耳听?完,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移步上前,向?谢云缨躬身低头,利落地行了一礼:“属下银羿,见过二姑娘。他们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二姑娘海量,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请二姑娘随我来。” 这是准她进去的意思了?谢云缨有点意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寒初退,青芽浸雪,谢清玉的院落里已有了春发之意。但见庭院深深,铺地的碧纹石洁净无尘,院中梅树凋残,留得满地落红,却仍有暗香盈袖。 谢云缨跟在银羿身后,这人走路轻悄,几乎脚不?沾地,看得她心惊。 银羿刚刚似乎是从院子里出来的。想到这里,一向?迟钝的谢云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方才见二哥哥也进了院子,他是来找大哥哥的吗?” 银羿声线平直:“回二姑娘,大公子今日?在府内办公,二公子现在正与?大公子在里间谈话。” 谢云缨的猜想得到印证:“.......” 系统:“啊这,原来谢清玉也在啊。” 闹了个大乌龙的谢云缨此刻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以?蚯蚓的身份度过余生。 银羿将谢云缨带到厢房门前,他问道:“二姑娘遗失的簪子是何模样?” 谢云缨哪有遗漏什么?簪子啊,她就是胡扯的,于是此时也只能心虚地凭空瞎编:“是根金簪,嵌有紫珠穗叶,大约巴掌大小。我今早没有在梳妆台上看到,便想着?是不?是漏在大哥哥院子里了,也有可?能不?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搜搜......” 话音未落,隔壁房屋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这陡然响起的动静落在寂静的庭院内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云缨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谢连权的声音,惊恐中夹杂着?强烈的悔恨与?痛苦,他正在哀求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暗中勾结王家,害你被贼人拐走失踪受苦,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真的是被逼的!是那王老贼逼迫我的!你这回一定要?救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我真的会完蛋的!” “谢家,对,还有谢家!王氏若是倾覆,与?王家关系匪浅的谢家如何能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啊!为何你与?父亲都坐视不?理?” 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爆炸了。 谢云缨听?得两眼?发晕两耳发聩,而谢清玉在这时开口了,悠悠然的温和嗓音,如风拂竹林:“二弟过虑了,即使王氏被清查,将此事扯出,最多也只?会将你革职查办,亦不?会牵连到谢家的安危。何况家中的一家之主是父亲,我身为人子,亦是小辈,如何又能越过父亲的决定来保全你呢?” 谢连权的情绪更激动了:“你以?为我没有去求过父亲吗?!他根本不?理睬我!我不?明白为何父亲他如此冷漠绝情!他是我亲爹啊,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捉去审问,眼?看着?王氏倒台,大理寺的人就要?查到我头上了!若是我做的事也被挖出来,我的官位肯定就保不?住了,那可?是我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就因为我犯了错吗?他就这样对我?!”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父亲是为了你,他都是因为你受了苦,如今知道一切之后才会想让我得到惩罚,他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对我啊!如果你肯原谅我,你去和他求情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谢云缨:“.......系统,他们在说的王氏,是不?是你前段时间跟我说剧情时提到过的那个‘倒王案’里的王氏?” 系统:“是的宿主,没想到你当时看起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居然也都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谢云缨:“你少挤兑我一句会死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原来原剧情里谢清玉会被卖成奴隶是他在背后捣鬼?” 系统:“这个原书中没有讲到,毕竟谢清玉在原剧情线里真的死在奴棚里了,王氏一族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倒台,除非谢清玉的冤魂千里迢迢飞回来告诉谢治,不?然没人会怀疑到谢连权身上吧。” 系统很困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连权要?害谢清玉呢?害死谢清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云缨挑眉:“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处显而易见啊,谢清玉死了,继承爵位的不?就只?能是他谢连权了么??” 系统:“只?是因为爵位,就要?将兄弟置于死地么??原剧情里的谢清玉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想来应该对这个弟弟也很不?错吧,谢连权居然也能下得去手吗?” 谢云缨:“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反倒越恨你。他的苦并不?是谢清玉造成的,而是源于谢治的偏颇,我猜谢连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因为谢连权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他明明恨谢治却又不?敢恨,所以?才会将怒火和恨意转移到谢清玉身上。 至少她听?完谢连权这一番话后,并未感到他有多么?强烈的惊惧愤怒,反而微妙地察觉到了谢连权深深的不?甘,以?及嫉妒。 他做了太久的影子,他效仿谢清玉,跟在谢清玉身后,一步步艰难地走,却从未能望其项背,这是他的不?甘;同为人子,却因为母亲不?同所以?天然地低人一等,无缘爵位,被大夫人无视,也不?得父亲青眼?与?宠爱,这是他的嫉恨。 第41章 微明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 笑了笑,意味不?明,“还真巧, 你好像每次都能撞上我和别人密谈。” 银羿将谢云缨送进?屋便合上门退下了, 偌大的厢房中只剩下谢云缨和谢清玉二人。海棠纹的窗棱在午后的光线中延长,蔓生到整片青石砖地上, 仿佛一格格攀附岩石的花。 坐在桌案后的谢清玉神仪明秀, 身着一袭京元弹墨袍, 衣摆长发俱都垂顺, 宛如墨玉山倾。 谢云缨尬笑两声:“巧合, 真的都是巧合。” 他抬眼看来,不?像往常那般爱笑, 反而神色淡淡:“突然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 ”又要将自己闹的乌龙重新解释一遍, 谢云缨强忍羞耻,支支吾吾道, “我看到谢连权进?来了, 还以为他是要进?你院子里干什?么坏事,就跟了过来.......” “嗤。” 听到谢清玉笑声的谢云缨恼羞成怒:“我那还不?是好心!他之前就偷偷进?过谢治的书房,我这不?是怕他趁你不?在做什?么手脚吗!” “而且你侍卫把守得也不?怎么严啊,他要是不?把我放进?来, 我也不?会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清玉微笑:“因?为是我示意的。” 谢云缨愣了愣,谢清玉不?紧不?慢道:“银羿听到了你们的争执,特地来向我禀明,我才会让他带你进?来。若是其他人,我便会让银羿拦在外头, 等谈话?结束再放进?来,但你我已?经互通底细,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谢云缨大着胆子问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们已?经互通底细,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清玉笑得难以捉摸:“自然可以。你问便是了。” “方才我听到谢连权向你求饶,他说是他串通王氏的人把你卖到锦陵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玉:“当?然,不?过他不?是卖了我,而是卖了‘谢清玉’。我穿过来的时候,谢清玉就已?经在奴棚里了。” “可你居然就这样原谅他了?你也......”你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啊!谢云缨这后半段话?没敢说完。 谢清玉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原谅他了?” 谢云缨一怔,只听谢清玉声如潺溪,缓缓道来:“他跪在地上求我对他网开一面?,只因?他想保住他的官职地位。我觉得可笑,官职地位?我原本打算直接要了他的命。”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冷汗狂飙,她?觉得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 她?小心翼翼道:“你这么恨他的话?,那你为什?么最终又放过了他呢?” 谢清玉挑眉:“谁说我恨他了?我又不?是真的‘谢清玉’。我杀他,只是因?为留着他会碍我的事。” “但现在也不?是整死他的时候,再过段时间吧。他活着还有用处,物尽其用之后再杀。” 谢云缨:“.......” 谢云缨颤巍巍:“这.....这是想杀就能杀的吗?你要想杀他,谢治那一关就过不?了吧?” 谢清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你既然都听到了,那应该也听到他说他去求了谢治,结果谢治没有搭理他的事吧?” 谢云缨半信半疑:“谢治真不?打算救他?应该不?至于吧,谢连权毕竟是他亲儿子呢。” 谢清玉莫测一笑:“那你还是太不?了解谢治这个人了。” “最近燕京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倒王案’,你应当?也有听说吧?” 谢云缨:“这我知道,我系统和我提过。” 谢清玉:“那你可知,此事背后是谁一手布局谋划?” 谢清玉这话?问得突兀,但谢云缨似有所觉,眼神从?茫然逐渐转变到震惊:“你是说.......!” 谢清玉微微一笑:“没错,正是谢治。” “谢治其人,外表谦谦君子,和善刚正,实则心狠手辣,残忍无情。他后来查出王氏当?真打算谋反以后,就在想着怎么把王氏一锅端掉了。” “谢治最重视的就是谢家?,一旦王氏发动政变或是在筹备谋反时被其他人抢先告发,便势必会连累谢氏,王家?此举会将与他们深度捆绑的谢家?也一同拖下水,这是谢治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谢治将王家?这些年贪污受贿、弄权牟利的证据收集了起来,以密揭的形式递交给了皇帝。那位在早朝上启奏揭发王氏的官员,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只是去负责开个团罢了。” 谢云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可是,不?是说谢家?与王家?世代通婚,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吗?谢治这么做,就不?怕王氏告发他将他拖下水?” 谢清玉:“这就是谢治老?奸巨猾的地方了。谢氏与王氏合作多年?,但谢治却一直防着王至昌,并没有留下太多把柄在王氏手中。但王至昌也不?是什?么蠢货,谢治一点底也不?交,王氏也不?可能和谢氏绑定这么久。谢治肯定有把柄在王至昌的手中,所以谢治告发王氏的举动其实也相当?于是向皇帝表忠心,让谢家与王家划清界限。” “至于王氏的人么,我猜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是谢治谋划的,因?为谢治安排了人去搅浑水,把罪名栽赃到了寒门一派的人头上。”谢清玉说,“谢治的计划本来是毫无疏漏的,但他在执行?过程中发现了谢连权联合王氏干的好事,于是震怒了。” “谢连权以为谢治是因?为我的事才会对他大发雷霆,他错了。在谢治眼中,‘谢清玉’也只是个合他心意的继承人罢了,他之所以会发怒,是因?为他发现了谢连权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帮助王氏子弟行?贿,而且他做的还极其不?干净,如今王氏倒台在即,这些事都会被一并牵扯出来,把他自己害了也就算了,还给谢家?也惹了一身腥,这才让谢治暴怒。” “所以我答应了他,替他向谢治求情,因?为我求不?求结果都是一样的。”谢清玉幽幽笑道,“谢治早就打算保全谢家?,所有的麻烦都会归咎到谢连权自己头上,谢连权早就被谢治当?做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了。”不?过这些谢连权都还不?知道罢了。 谢云缨已?经呆了,她?喃喃道:“这也太.....” “太复杂了吧!!”谢云缨在内心哀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居然这么多!难道我是这个府邸里最无知的那个人吗!?” 系统包容道:“宿主别怕,我刚刚下载了一个大脑插件,我看看能不?能给宿主装上。” 谢云缨:“.......” 谢云缨:“好恐怖的冷笑话?。系统,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讲了好吗?” 谢清玉声线变得慵懒:“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云缨抠了抠手,有点期期艾艾地开口:“我还有一点不?太懂,既然端掉王氏,谢氏也要脱一层皮,那为什?么谢治不?选择和王氏合作?若是王谢两家?合谋,说不?定真能谋反成功呢?”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至少谢治就不?想。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贪恋权势,却又不?至于昏了头脑,总能保持绝对的理性与谨慎,做任何?事都不?肯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兴许这也是他能挤掉一众老?臣,坐稳丞相之位的原因?。”谢清玉嘲弄道,“王至昌那个老?东西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丝灵光流窜过脑海,谢云缨连忙抓住:“可是,这样说不?通啊,这么看来谢家?是完全能压制王家?的,那为什?么原书里说谢治因?为顾忌王氏一直没有纳妾呢?” 谢清玉乐了:“谁和你说他是因?为顾忌王氏才不?纳妾的?” 谢云缨沉默了:“......” 谢清玉:“哦,原来是你的系统啊。” 谢云缨:“........” 系统:“我靠!这人会读心术吗?他怎么知道的?!” 谢云缨绝望到翻白?眼:“闭嘴吧你。” 谢清玉敲点桌面?,轻笑道:“送给你一个忠告吧。剧情进?展到现在已?经偏离原书十万八千里了,以后肯定还会偏离更多。更何?况原书的解释和设定都有视角局限,参考就行?,不?必以此为标准。” 谢云缨不?屈不?挠:“那你说,为什?么谢治一直不?纳妾?” 谢清玉:“因?为他阳。痿。” 看着石化在原地的谢云缨,谢清玉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便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玩味:“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吗?我之前和你差不?多,替他想了各种理由?,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谢治也没打算将谢连权置于死地。那毕竟是他儿子,他本身子嗣就少,以后多半也不?会再有了。他只是想给谢连权一个教训,若是谢连权真遇到性命之危,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云缨头都快爆炸了:“那,那万一皇帝想把我们谢家?也一起端掉呢?也有可能啊,毕竟皇帝一直不?喜世家?操控朝廷压迫寒门,谢治检举王氏的行?为,不?就等于将谢家?的把柄送到了皇帝手中吗?” “因?为谢治其实算得很明白?。他了解皇帝的处事风格和性情,皇帝即使对他有意见,也不?可能一次性对两个世家?大族动手,光是摘干净一个王氏,朝廷就已?经是大换血了。” “皇帝必然会留着谢氏,作为世家?的代表与寒门形成相互制衡的格局,因?为任何?一方势力在朝廷掌握绝对的话?语权都会危及皇权统治,反倒是两派相争的局面?最好不?过。”谢清玉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这一系列事件中受益最大的一方便是皇帝了。” 第42章 榜首 三月在即,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嘉和十七年的初春热闹非凡。朝廷“倒王案”的调查审问还在持续推进,逐渐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京城内, 有?头?有?脸的高?门贵胄都在为开春的赏红雅集做准备, 修葺庭园,广采新卉;与此同时, 一年一度的文选大考也即将迎来?放榜之日,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 天气暖和一些以后, 越颐宁便常常挪到殿外的十字亭独坐看书, 闻些草木冷香, 可清脾肺。凋杏与残梅在她背后交映,花瓣铺满圆石小径, 檐头?下, 一枝玉兰率先破春而来?。 今日, 越颐宁看卷宗看到一半, 侍女便来?传话,说长公主殿下回府寻她议事?。几乎是侍女说完, 越颐宁便遥遥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长公主和两位女官。 越颐宁示意侍女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站起身出?亭子迎接她们:“听说殿下有?事?寻我??” “是,”魏宜华说这话时顺手解开了披风,身旁的侍女接过退下,便见长公主笑着说, “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篇文章。” 四人落座后,魏宜华示意沈流德将手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你看看这个。” 越颐宁摊开纸卷,细细阅览,不由得神色一凝:“这是......” 沈流德:“今年文选放榜在即, 大多?数呈递上来?的考卷都已?经批阅完毕,也大体排好了名次。我?与月白均为此次文选的判卷官之一,你手里拿着的便是其中一位考生的贡卷。” 越颐宁脸色又是一变:“这居然在是文选考场上做的文章?” 邱月白连连点头?:“对!我?是第一个阅览这份考卷的人,凭这篇文章便可看出?这位考生见识超群,绝非泛泛之辈。行文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旁征博引而无牵强附会之感,真?正做到了阐发己见且不入俗流,完全可以给予更高?的等第。” “是啊。”越颐宁心?情复杂难言,她有?些头?疼地开口,“只是她这内容写的未免太过直白,你瞧这里,她讽刺世家是如?何写的,‘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 有?权有?势的高?门贵族,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适宜,即使是随口吐出?的唾沫也被视为珍珠;而那些衣着朴素的平民?子弟,即使内心?怀藏如?金似玉的才华美德,宛如?高?洁的兰花,也只会被视作低贱平庸的干草。 虽然其所?言为实,但这毕竟是要呈递上去供判卷官阅览的考卷,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行文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可以从中一窥执笔者?的傲骨。 沈流德:“我?与月白意见相左之处便在于此。我?认为此人性情孤傲,给她太高?的等第,恐会让她遭人记恨,毕竟文选中名列前茅者?所?作的考场文章都会被拓印下来?,公布在百花迎春宴上,到时此人的言论定然会引起非议。” 邱月白有?些不平:“可我?觉得这反倒证明了她勇气可嘉呀!这考生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又有?抱负又有?才干的人多?么难得,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杀她锐气呢?” 魏宜华端坐上位,看着越颐宁:“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越颐宁却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掩卷抬眸:“殿下不妨直言。” 魏宜华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魏宜华凝眸道,“我?打?算拉拢这个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沈流德皱眉:“殿下,此人心?气过高?,恐怕不会轻易站队,且有?才干是一回事?,能否为公主所?用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依我?之见,此人性情桀骜,恐难以听候殿下调遣。” 邱月白也在劝她:“殿下不必急于一时,考卷均有?封驳,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考生的底细,不如?等到放榜,得知其身份后去查探一番,再衡量是否要拉拢她。” 魏宜华:“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魏宜华早就知道这份考卷的主人是谁了。在前世,身为长公主的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散朝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这个人的身影,脑海中便会出?现那袭群青色的官服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周从仪。 前世的周从仪在金榜题名后,也曾因为这篇考场所?作的文章饱受非议,名动燕京。魏宜华上一世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从他人口中听闻过她的辉煌战绩。 七年间三次参加文选,三次题名入仕,前两次都因为其嚣张锋锐的个性而遭人报复攻讦,丢了官职,但她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每次丢了官职便再考,次次都能考上,当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终于来?到这第三次重回朝廷,周从仪被人挖掘,得了助力与庇护,没有?再因为得罪人而弄丢自己的乌纱帽。 这个赏识她的人,便是当时已?经加入了三皇子阵营的越颐宁。 魏宜华会注意到周从仪完全是因为越颐宁。她将越颐宁视为自己的对手,对越颐宁的一切举动都十分在意,因而得知越颐宁拉拢了周从仪的时候,她既惊讶又不屑,感到不以为然。 如?此浑身是刺不服管教之人,即使再有才华也很难为人所用。 结果她错了。 周从仪被越颐宁庇护后,反倒能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她出?身寒门,才气逼人,个性耿直锐利,还曾多?次受到世家子弟的攻讦,这履历天然便受到清流一派的欢迎。 在当时,清流的人于朝廷中极为分散,虽人数不少,却不成势力,各自为营,周从仪加入后,清流一派竟是以她为中心?逐渐拧成了一条扎实有?力的麻绳。 清流一派往往自恃清高?,大多?还未站队,周从仪替越颐宁从中周旋,平白为她挣得许多?助力。 可以说在后期的朝廷中,周从仪已?成为了清流一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越颐宁为三皇子阵营拉拢到的核心?角色。 魏宜华无法直说她早已?知晓周从仪的身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从得知考生的信息,这便是文选制的公平之处。 她屏息凝神,看向越颐宁,期盼着她的回应。青衫落拓的女子坐在石台前,垂首凝思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枝干微弯的青松。 越颐宁沉吟一声:“殿下,沈大人与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便先行拉拢,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象环生,后患无穷。” 魏宜华听见她这样?说,一直隐隐有?所?盼望的心?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若是长公主坚持,那么我?便听公主的。”越颐宁再度开口,朝她看来?,笑眼沉稳盈亮,“不用担心?,因为我?可以通过卦算的方?式算出?这个人的身份。” “只要殿下需要,我?便去做,我?能保证殿下绝无后顾之忧。” 魏宜华怔怔然地望着她,心?中那股复杂又温热的情感涌动难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邱月白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越颐宁:“越天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你就是我?们的奇兵利器!”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凭借一张贡卷便能把考生的身份卜算出?来?吗?”邱月白有?点担忧,“那世家子弟若想在文选中作弊,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越颐宁狡黠一笑:“当然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厉害的天师才能做到。” 邱月白又开始大呼“越天师太厉害了”,而一旁沈流德则是抱臂在胸,将话头?引开:“我?倒是觉得,此人所?做的文章也只是不过尔尔。我?平生所?见最惊艳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十五岁那年参加文选所?作的文章。” 越颐宁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也参加过文选么?” 沈流德:“是的,殿下原本是那年的榜首,但最后殿下去寻了圣上,自请撤下了她的名次。” 越颐宁惊讶地看向长公主:“这是为何?” 魏宜华:“因为我?只是想要考验自己,看能否在即时出?题的考场上也能写出?足够好的文章。我?并不需要依靠文选去获取官职,也不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能力给别人看。” 沈流德看了一眼长公主:“最重要的一点是,殿下认为自己会占据他人的名额。也许本来?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只差一名便可以入仕为官,却因为她的参与而与仕途失之交臂。于长公主而言,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考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文选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 越颐宁深深感叹道:“殿下仁慈。” 魏宜华早已?习惯被人称赞,她有?些无奈道:“那都是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邱月白第一个不同意:“怎么能不提?我?若是能在文选中拔得头?筹,我?爹娘一定会连夜放十八响的大礼炮庆祝,我?家街坊邻居但凡有?一条狗不知道我?拿了头?名,那都是我?爹娘的失误!” 邱月白说得太过逗趣,惹得其余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也笑了,只是她笑完以后又摇了摇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重活一世,魏宜华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光凭学识无法扭转东羲皇朝的颓势,光会做一手好文章也无法挽回她珍视的人与事?物。所?以她才会开始重视练武,逐步培养属于自己的精兵护卫。 第43章 梳妆 与长公主殿下等人一同?用过午饭后, 越颐宁回屋换了外出的衣裳和披风。符瑶不在屋内,应当是还在训练未归,越颐宁也不打算叫上她, 独自一人便坐上了前往谢府的马车。 此时的谢府中, 侍女静立朱门两侧,等候着即将到来的贵客。沿着影壁曲折深入府邸, 穿过丛丛花影掩映的园林, 在府邸深处的秋芳院内, 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窗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谢云缨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啊......也不知?道女主什么时候到, 要是能?趁此机会见她一面就好?了。” 系统:“宿主, 女主是来找谢治议事的,你大概率见不到她呢。” 谢云缨撇了撇嘴角:“这有何难?我去出府的必经之?路上蹲她, 假装偶遇不就好?了。”这种事她最在行?了! 说起即将到府上作客的越颐宁, 谢云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几日前的画面。 谢云缨突然开口:“系统, 你觉没觉得谢清玉很奇怪?” 系统:“确实奇怪, 他就不像是普通人。” 谢云缨无语:“......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你不觉得他那天的反应不太对劲吗?” 那日谢云缨与谢清玉共处一室, 恰好?听?到了谢清玉的近卫银羿的汇报, 汇报中提到了越颐宁,那位谢云缨至今还未见过面的原书女主。 虽然谢清玉已竭力掩饰,但谢云缨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泄露出来的一丝慌乱。 是因为听?到了越颐宁的名字吗? 系统:“他知?道越颐宁的身份,突然就要和原书女主见面了, 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吧。” 谢云缨坐在长榻上,上半身趴着梨木桌案,悬在半空中的两只?朱粉绣鞋一晃一晃,“我也没见过原书女主,我当时冷不丁听?到越颐宁的名字, 也只?是惊讶而已,他的反应却比我大多了。而且我老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一直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系统茫然道:“见不得人的事是指.......?” 谢云缨把手掌举到脖子跟前,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还翻白眼吐舌头。 系统:“.......” 谢云缨示范完毕,立刻恢复了正?常,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干掉女主,然后复刻她的成功路径,成为新的国师?” 系统并未对她的奇思妙想作出评价,因为它的内部通知?音响了。 系统:“宿主,收到主线剧情正?式开启的通知?了!” 谢云缨“噌”地一下直起腰:“终于来了!快和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平直念白:“恭喜宿主度过新手期,正?式进入任务阶段!在该阶段会为宿主开放系统商城,并发?放每日任务,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的方式赚取通币,用通币在商城内兑换各类特殊的任务道具,更好?更快地完成任务。” “滴!检测到宿主任务已修改,目前的通关目标为:与袁氏长子袁南阶定亲完婚。” 终于不用闲得在屋里抠脚了!谢云缨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不错不错!系统,快告诉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叮!今日任务已发?布:请宿主对府内任意一个人说十遍‘我好?想成亲啊!’” 谢云缨:“........”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些什么?” “你们?这发?布的都?是什么无厘头的任务啊?”谢云缨暴跳如?雷了,“什么叫‘好?想成亲啊’?这他爹的什么鬼啊?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系统义正?辞严:“宿主请慎言!我们?系统生成的每日任务都?是经过精密的ai大数据算法测算的,只?要顺利完成,都?会对宿主达成通关目标产生一定的助益!” 谢云缨很想说“助益个头,你信不信我马上给你一巴掌,然后再给主系统两巴掌,什么ai大数据算法更是降龙十八掌!”,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了,她就是把这小破机器人骂哭了也是无济于事。 谢云缨认输:“.......我去叫我的贴身侍女。” 庭院里芳草萋萋,玉兰花莹润饱满,俏立枝头。秋芳院内的侍女们?身着一色水蓝长裙,正?站在门外的长廊中。 从去年仲夏开始,谢云缨便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内,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允许侍女们?都?留在屋内伺候她。金萱与碧桃站得离寝居的窗门最近,这样谢云缨有需要时在屋内轻喊一声,她们?二人便能?听?见。 “金萱,碧桃。”内间忽然响起了谢云缨的嗓音,低哑好?似午睡方醒,还带着一丝慵懒,“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被喊了名字的两人连忙应声,推开门入内。 谢云缨半倚靠着桌案,流朱色的裙裾从卧榻上垂落下来,宛如?浸浴在霞光中的美人蕉叶。 谢云缨叫她们?进来之?后,又翻了个身躺下了,再没出过声。金萱和碧桃都?不明白为什么谢云缨突然喊她们?进来,但两人也没敢贸然发?问,只?是低眉垂眼靠近,先将桌案上堆积的瓜子壳和半干的茶具收拾起来。 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好想成亲啊。” 正?在收拾桌子的金萱和碧桃:“........” 俩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还没等两个人出声,谢云缨又开口了:“我好?想成亲啊。” 碧桃都?吓傻了,还是虚长几岁的金萱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了句:“小姐,可?是有了心仪的郎君?” 没想到谢云缨并未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们?俩不要出声。” 接着,谢云缨仿佛生怕再被打断一般,连着说了八遍“我好?想成亲啊”才停下,徒留金萱与碧桃风中凌乱。 谢云缨:“你们?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碧桃与金萱:“.......” 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只?是金萱一关上门,碧桃便低声道:“小姐莫非是中邪了?” 金萱摇了摇头,神色沉凝:“还不清楚,你速速去一趟珠瑞院,务必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二小姐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夫人。” 屋内的谢云缨听?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陷入了短暂的自闭中。 系统:“恭喜宿主顺利完成第一个今日任务!” 谢云缨:“我想死?。” 系统:“.......” 系统看着脸上写着“已离世”三个字的谢云缨,语重心长道:“宿主呀,这样的任务已经很简单了,如?果宿主感?到很难为情,还是趁早慢慢习惯得好?。” “方才任务完成奖励了十个通币,宿主要不要看看系统商城里都?有哪些任务道具呢?” 谢云缨又活了,她一骨碌坐起来:“看!” 谢云缨面前弹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透明电子屏,她抬手在上面滑动起来,“你们?这商城里的道具还挺丰富的......等等,这个叫‘全景直播’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宿主,这个就是我们?商城里饱受欢迎,收获无数好?评的远程直播道具哦!购买道具后,宿主只?要提供具体的地名和人名,镜头就会自动追踪定位,宿主可?以像观看4d电影一样置身情景中,隐身旁观该地点?正?在发?生的事件。该道具可?免费试用一次。温馨提示:本产品含有保护屏蔽功能?,会自动打码血腥、暴力、恐怖和色。情等画面,请宿主放心使用!” 谢云缨两眼发?光:“这个好?!你说可?以免费试用对吧?先给我来一次!” 系统:“好?的宿主,免费试用次数不支持自定义地点?和人物,将随机选取正?在进行?且与主线剧情关联度高的人物事件进行?追踪,道具加载中......” 眼前光芒大亮,谢云缨感?到刺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任由白光淹没了她。 再睁开眼时,迎面砸来了一个青瓷瓶。 眼看着瓷瓶就要正?中她的脑门,谢云缨吓得动弹不得,只?来得及伸手挡住脸。 瓷瓶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径直砸向后方的红木漆椅。只?听?见“啪嚓”一声脆响,那瓷瓶已经砸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残片。 谢云缨颤巍巍地放下手臂,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懵了:“系统,这、这啥情况?” 系统:“道具定位到了皇宫里,宿主现在正?身处端妃的荣云殿中。” 谢云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宫服高鬓金簪的女子站在桌案前,正?发?疯似的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摆件物品扔在地上,而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看其穿戴衣饰,似乎也是皇族。 终于将桌案扫空,端妃气喘如?牛,双目通红地望向周遭,看着一地残渣,竟是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好?啊,好?啊......都?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枉我多年茹素吃斋,积德行?善,为何天祖竟然如?此对我,如?此对我们?王家?!” 跪在桌案前的七皇子魏雪昱不敢抬头,单薄的脊背颤抖不停。 他发?现自己的母妃头发?已经乱了,一向雍容优雅,仪态从容的美妇人,此刻发?髻歪斜,金簪步摇上勾着发?丝,像是被笼在黑色大网中奄奄一息的金蝶。 魏雪昱既恐惧又无措,他只?能?颤声道:“请母妃息怒.....” 也许是他孱弱的呼声引来了母兽的注意力。那对玉镶珠绣履踩过地上的碎瓷片,以一种浑然不顾的姿态向他走近,而魏雪昱看着母亲脚底下渐渐染红的瓷砖,眼瞳惊恐地放大。 第44章 长久 谢云缨看着面?前的二人?:“........” 这一幕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诡异了。 桌上的发冠一为白玉莲合的花瓣型, 质地纯净且浓郁厚重;另一为雕云纹的镂空缠枝型,淡青中掺杂一丝烟波般的墨色。 落在银羿眼中,这便是?两个玉石材质的发冠, 没?了。 银羿沉默了。 在经历了艰难的思索和?斗争之后, 银羿指向摆在右边的缠枝冠:“这个。” 谢清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银羿和?谢云缨便看到他拿起了另一个玉冠。 银羿:“........” 银羿毫无波动的心灵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表露在脸上, 也只是?略微抿紧嘴唇:“大公子为何选了另一个?” 谢清玉一边梳头, 一边温和?回道:“便是?叫你来排除的, 有何疑问?” 银羿默默颔首, 背影却有了几分萧瑟。谢云缨没?忍住笑喷了,她笑得肆无忌惮, 系统都担心她要笑背过气?去了:“宿主, 你冷静点。” 谢清玉盘好发, 望着铜镜将那件玉冠戴上, 从中瞥见了银羿盯着他的眼神:“可是?有话要说?” 银羿犹豫了一瞬:“大公子今日衣装华美,修饰有加, 可是?要出府赴宴?” 谢清玉“嗯”了一声, 不答反问:“一定?要出府见人?才可作?此打扮么??” 银羿道:“属下并非此意.......” “只是?今日心情好。”谢清玉说,“银羿,你好奇心过重了。” 桌上多余的头簪被谢清玉掷回银盒中,“叮当”一声金鸣。银羿闻言, 心下一沉,垂首弓腰道:“是?属下多嘴了,请大公子恕罪。” 屋内气?氛变得太快,谢云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 谢清玉戴好头冠,对着铜镜细微调整了一番发鬓, 淡声道:“你去外?头问一句,越天师的车马什么?时辰才到?” 银羿道了声“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大公子,前院说长?公主府的车马已经到了,现?下便停在正门。越天师已经由前院的侍女带去老爷那儿?了。” 谢云缨“咦”了一声:“女主到了?怎么?没?见金萱来喊我——”话没?说完,谢云缨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消了音。 系统:“......额,宿主,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谢云缨:“卧槽!系统你赶紧把我弄回去!” 系统一番操作?后,谢云缨的身影“咻”地一下从谢清玉的房中消失了。 银羿汇报完越颐宁那边的情况,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前院派人?来传,说是?七皇子府送了急信过来,送信的人?说事情紧急,务必尽快将信给?到大公子。” 谢清玉闻言,目光终于从铜镜前移开,落在银羿双手递来的信封上。 他拆了信,一目十行,眉宇渐渐蹙紧。 一封信阅毕,他似是?有些失神,抬眸望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神凝秋水,眉裁春烟,当真是?琼姿玉貌。 他本不是?喜爱描眉画眼的性格,只是?一想到要见越颐宁了,整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坐在了镜前。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容貌。每一次,当她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他面?庞上时,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君子侍人?,本应凭德行而非外?貌,但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好相貌能将别人?都比下去,他侍弄装扮,也只是?为了让越颐宁看到他时,目光能停留得更长?久些。 只要是?能令她目光停留的手段,他都甘心去使,可耻又如何呢? 他真的许久未见她了。 可他苦心筹算,百般谋划,便是?为了能够长?长?久久地见到她。 谢清玉眼里隐秘的期盼和?热烈渐渐消弭了。他松开手,薄如蝉翼的信纸早已被他不自觉地捏皱成一团。 他不再看那面?铜镜,而是?站起身,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谢清玉面?色如常:“银羿,令侍从备车马,随我去一趟七皇子府。” 接到命令的侍从脚步急促地跑向前院,一路经过几条抄手游廊。庭外?侍从身影匆匆掠过,庭中几名侍女低眉垂眼地往前走着,都穿着同一色的品月背心,素褶缎裙摆随着碎步漾开荡回。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青衫女子,女子长?发如瀑,霜肤乌眉。 庭中花树已凋残了,恰巧一阵风吹来,纷纷纭纭的杏花花瓣如雨般落了越颐宁一头。 越颐宁仰起头,轻轻抖落头顶的花瓣,素手拍了拍肩膀上剩下的几片,前头引路的侍女听到声响,顿时停了下来,一列队的侍女也跟着逐一停下步伐,等越颐宁整理衣衫。 越颐宁见状,连忙道:“不用停下,继续走吧。” 为首的侍女恭敬应声,嗓音轻柔:“越大人?,议事堂就?在前面?了。” 队伍继续往前。 这府邸可真大啊。越颐宁掂起一片花瓣,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是?先前去过王府的缘由,越颐宁心中会不自觉地将两者拿来比较。谢府和?王府同为开国勋爵的府邸,既是?簪缨世家,又都在朝中柄权。王府的景致堪称奢靡气?派,雕梁画栋,绣金匾玉;而谢府的装潢陈设则典雅许多,竹柏松石衔接有度,气?质内敛,分寸得宜。 而越颐宁见到谢治的第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议事堂内青烟袅袅,午后日光极盛,透过横竹纱帘被切割成丝缕,汤汤然漫开一地。谢治身着一袭爵头深朱的宽襟大袍坐在珊足案后,在看见越颐宁的第一眼,手掌扶上胡须,面?容和?善地笑了:“越天师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越颐宁作?揖行礼:“大人言重了。在下越颐宁,见过谢丞相。” 越颐宁落座后,有侍女上前为她斟茶,谢治挥了挥袖子,示意不必:“你下去吧。” 侍女应声,都退了出去,堂门紧闭。越颐宁正眼看着谢治,他身材偏瘦,深色大袍罩着身躯,面?容含带笑意,双眸却深沉难测,虽年过半百,仍仪表堂堂,可见文臣风骨傍身。 越颐宁莞尔一笑:“谢大人?此番请我前来,是?想要算什么?呢?” 数日前,谢治一封拜帖送入长?公主府,不仅打了越颐宁一个措手不及,连长?公主殿下都惊动了。谢治在信中表明自己曾听闻越颐宁是?尊者之徒,希望能请越颐宁以天师的身份到府上替他卜算一卦。 他言辞恳切,即使越颐宁一眼看出多半是?由他人?代笔,但她还是?应下了。原因无他,她早就?想拜谒谢治,出于何种缘由她都不在意,只因她深谙面?相之术,光是?看到一个人?的面?容就?能从中获得许多信息。 谢治笑道:“春宴过后的三月下旬恰好是?老臣家乡的祭祖日,我打算带着妻子儿?女回祖籍地祭祖。此去路程遥远,想来没?有半月无法返京,故而想请越天师为我占卜凶吉,择选良日启程。” 越颐宁颔首:“原来如此。” 他在撒谎。 看出这一点后,越颐宁心中便有了成算。 谢治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但他又分明是?真心求卜,这点越颐宁看得出来。如此一来,那便说明谢治是?对她隐瞒了真实的行程目的,且此番行程不能被人?知晓,多半也不会带上妻儿?同行。 谢治三月下旬便要独自离京,他要去做什么?? 越颐宁并未多言,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铜盘,将三枚铜钱递给?谢治:“请谢大人?将铜钱随意掷出,只要铜钱最?终落在盘中即可。” 谢治容色一敛,他的神态专注谨慎,反倒让越颐宁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紫砂壶中水线下沉,茶叶渐渐吸水泡发,变得干涩。 铜盘边缘映着淡淡光晕,折射进越颐宁水潭般的眼眸中,宛如一片金泽。 越颐宁早已算出了结果,但她颇有几分惊异。她沉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依照卦象,在下以为,谢大人?择选三月廿二或是?三月廿四出行最?佳,切不要在廿五后才启程,易遇水灾。” “出行宜走水路,不宜陆路,若是?廿五后出行则反之。携带的物件中不要有太多礼器,尤其?是?钟鼎之物;不要有太多的颜料,尤其?是?红棕色一类。” 越颐宁依照卦象,细细嘱咐完毕,因为条目实在太多,她取来笔墨一一写下:“谢大人?可将这张清单交给?家中的奴仆,遵照在下所言而行,便能万事无虞。” “有劳越天师了。”谢治亲自斟满茶杯,递给?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臣冒昧一问,今日之前,我府上可曾有人?去拜访过越天师?” 越颐宁:“?” 越颐宁有些困惑,但她如实答道:“不曾。” “那么?,天师此前可听闻过谢清玉这个人??” 谢清玉?越颐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听邱月白和?沈流德闲聊时提起过,是?谢治的嫡子,那位鼎鼎有名的谢家郎君。 于是?越颐宁道:“谢家大公子美名远扬,在下自然有所耳闻。传闻大公子才干卓越,温谦俊雅,有君子之风范,可见是?谢大人?教子有方,令在下钦佩不已。” 谢治若有所思,敛下眸中精光,笑道:“越天师谬赞了,犬子不过平常人?物,偶得嘉誉,不值一提。” 卜算完毕后,越颐宁与谢治又寒暄了一阵,谢治便悠悠然抚着胡须道:“天色已晚,老臣这便让人?送越天师回府吧。” 第45章 花宴 魏宜华走进殿内时, 恰好见到越颐宁在?品茶,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方敞开盖子的红木锦盒。 长公主不懂茶叶,什么?也没察觉, 反倒是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的衣着, 她神?色惊讶:“你今日?也穿这一身么??” 越颐宁饮茶的动作一顿:“这一身不行吗?” 魏宜华打量着越颐宁,乌发简髻用一根翠山玉簪定在?饱满的头顶上?, 素面无饰, 与往日?无异的一袭青衫白袍, 倒是换了条鲜妍些的腰带, 但一眼扫去还是淡雅过头。 魏宜华:“自然不行, 今儿?我们要去参加那?百花迎春宴,你穿这一身就太素淡了。” 魏宜华最了解越颐宁的做派了, 只是她疑惑一点:“你的侍女昨夜没有替你选好衣服么??” 越颐宁:“......其实选了。” 越颐宁想?起今早摆在?床头那?两身艳丽无比的衣裳, 那?多半就是符瑶替她挑的。 听说她要去参加百花迎春宴, 符瑶比她还兴奋, 连连说不能再穿旧的了,给她精心搭配了两身, 她明早起来以后也不用再费心思?选, 直接穿便好。 只可?惜,越颐宁一早醒来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如此?大开大合的色彩,故而瑟缩着去衣橱里拿出了这套穿着率最高的衣衫。换好后她自己挽了头发, 眉都懒得描,便一直坐在?这里等长公主来。 魏宜华想?起了什么?。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说起这个,为何我从?不见你穿过其他衣裳?你入府以后,我便特地让侍女按照你的尺码裁了十几身燕京时下流行的冬衣,怎么?都未见你上?过身?” “还有, 前些日?子刚织造司刚送来的几匹珊蜀锦和彩面绸也都拿去做了新?的春袍,应该早就遣人送来了,你没有收到吗?” 一串连珠炮砸来,令越颐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珠子开始乱飘:“.......收到了的。” 越颐宁只是更习惯穿自己的旧衣服,而非他人送的新?衣,但这一举动落在?不明原因的魏宜华眼中,多少是有些伤人的。 越颐宁见魏宜华抿唇,腮帮微微鼓起。 她心下一跳,连忙道?:“是我的问题,我之前都不太注意穿着打扮。但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今日?便穿吧。” 符瑶不在?,殿外进了两名?侍女来替越颐宁更衣,越颐宁才发觉魏宜华还在?殿内,好像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算了,都是女子么?。 越颐宁心中无所谓地想?着,像个布娃娃一般任由两名?侍女摆布,连她们给自己挑了什么?都没看。 那?两名?侍女一收手,魏宜华当即出声:“这套不行,颜色太艳了。” “再给她换另一套,要偏冷色的。” 两名?侍女应得飞快,头也不抬:“是。” 越颐宁:“?” 越颐宁又被推入屏风后头,扒光了刚刚穿上?身的衣裳。 魏宜华第二次审视:“这套花纹太浮俗,换一套,要暗纹底的。” 魏宜华第三次衡量:“这套不显腰身,将人衬得臃肿了,换一套齐腰的。” 魏宜华第四次沉思?:“这套.......” 眼看着要被折腾第五趟的越颐宁终于出声了:“等等!” 越颐宁无奈地扶着屏风,看向?魏宜华:“长公主殿下,真的可?以了,在?下穿什么?都一样的......” 她如此?说完,却见魏宜华眼里腾然亮起两道?光辉。 越颐宁愣了一下,面前华服锦衣的长公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眼睛晶亮地看着她:“就这身了!” 越颐宁被侍女带着坐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裙。 一池春水般潋滟的青绿色,天穹渺远的蓝落入这片湖泊中,糅杂一气。清雅的莲花化作湖底的花影,浅浅地印在?布帛上?,仿佛周身皆被淅淅沥沥的雨气罩着,温柔又清雅。 “这是我月初时拿到的那?批暗纹蜀锦布中纹样最精细的一匹,这青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我让素月吩咐织造司,一定要拿去给你做一件春袍,”魏宜华从?铜镜后扶上?她的肩膀,笑得弯起眉眼,“我便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果然很衬你。” 越颐宁看着铜镜里的魏宜华的笑容,心下熨暖,嫌麻烦的想?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眼看着那?侍女拿起了脂粉盒子,她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魏宜华端详着镜中人的苦瓜脸:“颐宁生得这般好相貌,却总是素面朝天,内蕴的光彩都没能放出来。今日?便听我的,只需略施脂粉再描眉点唇就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口脂片,越颐宁认命地咬了上?去。 ........ 百花迎春宴是春夏时节里燕京最为盛大的宴会,历年来都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中举办,自三月谷雨开廷门,连绵七日?方歇。 能参与百花迎春宴的皆为高门豪族和名?士新?科,所有人在?此?地共观舞乐,兴起斗诗对棋,归来赏花饮酒,一番清谈雅集,好不潇洒痛快。 车马停卸,越颐宁跟随在长公主身后入了园林,她们一行人被侍女引向?庭园深处。 由外花厅到广庭水榭的路上?,锦石铺径,光可?鉴人,松柏夹道?而立,森然清幽。东西南三面皆有似锦繁花环池怒放,庭白牡丹,栏红芍药,俱都鲜艳娇嫩,倚风送香,含露写春。 不秋草遍地生根,及第花丛丛蔓蔓,银塘似染,金堤如绣,那?湖心一座亭连着一座亭,轻歌曼舞的女倌不知?疲惫地旋转清啸,纷繁花叶下倾倒堆放着数只金色酒壶。 放眼一望,艳杏烧林,湘桃垂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色。 皇家园林以湖心为眼,划作东苑与西苑。这重重花影掩映的西苑,便是女眷们的聚集清谈之所。无论是新?初登科的女官还是深居内院的贵女大多都在?此?处,男客们则更多聚在?东苑。此?番划分并非规定,而更像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 百花迎春宴的历史习俗由来已久,数十年前只是高门贵族间年复一年的聚会,设在?开春时节。直到十年前女官制度落实,男女大防的旧俗被弱化,这登科新?士的琼林宴和世家贵女们的春日?宴也由此?渐渐合并进来,成了如今体量庞大的百花迎春宴:文人雅士可?以在?此?斗诗赋词,政客士族也能清谈议国,年幼的孩童便嬉戏玩耍,未出阁的贵女们亦可?借此?机会相看未来的郎君,其玩乐属性逐步被社?交属性所取代。 而这东西苑交界处,有一片假山花林与亭台楼阁,正是代表着模糊不清的地带。因为这片繁花密林每年都会牵引无数根红线,促成多对鸳鸯眷侣,因而又有一个别称叫“鹊桥仙境”。 谢云缨对此?早有耳闻,她这人可?八卦了,正准备一进门便直奔这片花林去看别人的热闹,结果被系统叫住。 系统:“宿主不打算先去见见女主么??这可?是个认识她的好时机,上?次你不是说,因为去上?茅房而错过了女主很可?惜吗?” 半月前越颐宁来过谢府为谢治算卦,谢云缨开着直播偷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三急,直奔茅房而去。结果她还在?如厕,越颐宁那?边却提前结束了,她便未能如愿制造与女主的偶遇。事后谢云缨直呼该死的粑粑尽坏她好事。 别说,系统这一句确实提醒了谢云缨,但她有疑问:“这宴会不是持续办七天么??我感觉越颐宁第一天不会来的吧。” 在?原书中,越颐宁在?这次百花迎春宴里只出席了两天,便是捡了人最多的第三第四天来的。她的目的也非常明确,结识人脉,进一步为三皇子布局朝廷。 系统:“女主来了哦,地图显示她已经快到了。” 谢云缨惊异:“居然真的来了?那?这段剧情?岂不是又和原书不一样了?” 系统沧桑道?:“.......我以为宿主已经习惯了。” 既然得知?越颐宁很快便会赶到,谢云缨便打消了挪窝的想?法,乖乖地坐在?红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们发挥。 水榭角落里有女郎在?抚琴,只闻高山流水声中,一名?着丁香色织锦绫罗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动听柔美:“袁先生曾言,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如今我看这花园才明白,这百花确实有品阶之分,腊梅虽高洁,却难称朱门盛宴之景;而牡丹虽俗气,却着实是大方明艳之色。” 周遭的世家小姐都附和了几句,陡然间,一名?身着碧荷色长裾的女子开口打破了和乐融融的氛围:“李二小姐此?言,是想?说百花也有品阶之分,有尊贵和下贱的区别吗?” 十方亭内笑语一静。丁香色罗裙女子从?容应道?:“自然。先生有言,百花中十二为尊,另十二为婢。暮春三月,当以牡丹为尊,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 着碧荷色长裾的少女声音朗朗:“我不这么?认为。花无贵贱,所谓的品阶参差都是被人强加的罢了,所有的花原本都只是花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就算真有尊卑之分,也是生于微处却能凌寒独自开的雪梅品格更高,更值得被尊崇。” 她和谢月霜作为世家贵女之首,凡遇宴会,身边少不得跟一群出身中下品的小官女儿?,哪怕是谢云缨这般臭的名?声,只要坐下就会慢慢被路过的女孩围在?中间。 第46章 重逢 越颐宁和魏宜华来到庭园中时?, 恰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争执声。 “打?断了?几位清谈的?雅兴,是周某之过。周某也不在这多碍人?眼了?,这就告辞。” 周从?仪不怕招惹人?, 因而?才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但她?亦不打?算与这些小姐多作纠缠, 衣襟潇洒地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那被拂了?面子的?李家小姐哪肯就这样放她?走?她?只挥了?挥丁香色的?衣袖, 水榭外便围上来几位侍女, 拦住了?周从?仪的?去路。 周从?仪见这阵仗, 一点也没慌, 反倒转回头?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轻佻,“这位姑娘是舍不得我走了??” 李小姐一脸愠怒:“敢凑上来帮腔, 不敢奉陪到底吗?着急走做什么?不如我们今天便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谁说得更?有理。” 周从?仪被人?团团围住, 仍旧是一身利落。 她?笑道:“惭愧, 周某急着走,是因同窗遣人?来唤我去东苑, 却?不想被姑娘误会了?。” 自周从?仪走入水榭开始, 谢云缨便一直处于瞪直了?眼的?状态,直到她?自报家门,谢云缨才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周从?仪?她?不是原书里出现过的?女主阵营的?能臣之一吗?” 系统:“是她?没错,不过原书里的?周从?仪在此次文选中只是名列前茅, 并非前三甲。”这说明书中的?剧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水榭被各家贵女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上首安静旁观的?谢月霜终于站了?起来。 她?身姿袅娜走上前,温婉雍容的?面庞噙着浅浅笑意:“两位妹妹都消消气,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 赏花清谈本是美事,何必为口角之事坏了?和气呢?” 谢月霜一发话,水榭内原本低声窃语的?世家女们都静了?下来。 若是换在平日,话都说到这了?,李姑娘也就收火退让了?。她?身为勋爵家的?女儿,不是不懂规矩,尤其是谢家,这朝中世家哪一家都是上赶着巴结的?,谢月霜给了?台阶,她?也该顺坡下驴了?。 但她?与谢月霜素来是有些交情的?,加之今日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周从?仪分?明是有意挑衅,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了?,回头?指定要被人?笑话的?,她?的?面子又往哪搁? 李姑娘憋着火气,转头?看向谢月霜,轻语道:“月霜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李姑娘很快就撇开头?,又去和周从?仪理论了?,故而?没有看到谢月霜一瞬间淡下来的?面色。 谢云缨都看在眼里:“哇哦,我的?好姐姐被驳了?面子,不高兴了?。” 系统:“宿主居然都能看懂谢月霜的?脸色了??” 谢云缨:“那不然?我每天在府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她?了?。” 谢云缨每日吃饭,桌上一般都只有她?、大夫人?和谢月霜。 谢治身为一品大臣,事务繁忙,时?常过了?饭点才能从?皇城里出来,谢连权和谢清玉理论上能早点回府,但这俩人?也都挺卷的?,一个比一个晚回,一家人?往往休沐日才能凑齐一桌吃饭。至于那位姨娘么,妾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位姨娘也不常外出走动,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故而?谢云缨到现在也没见过她?。 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谢月霜显然也有意入仕为官,这一年都在家中苦读,还请了?几位名士时?常来一对一授课。谢云缨每天午睡完起床溜达,总能看到不同的?白发老头?带着书童从?谢月霜的?院子里出来。 说起谢月霜请名师这事儿,大夫人?王氏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地答应了?,实则背地里与谢云缨阴阳怪气过好几次,来回都是那几个意思,“平白在家里头?见了?这么多陌生人?,真是看得心烦”,“她?考得再好,难道还能比玉儿好么,家里缺她?一个官做?”,诸如此类。谢云缨这种时?候一般都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听大夫人?发牢骚。 系统见她?那么能忍,都疑惑了?:“宿主为何不找个理由溜掉呢?每次都在这干坐半天听这些话,很无聊吧?” 谢云缨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大夫人?其实很爱谢云缨吧。”所以她?现在占了?谢云缨的?身体?,便也想着对大夫人?好一些。 系统:“而?且她?说话也挺自相矛盾的?。明明谢清玉参加文选考核做官的?事一直被她?引以为傲,谢月霜如今也想走这条路,却?被她?阴阳怪气。” 谢云缨:“王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做官是好事,她?只是见不得谢月霜过得比我好。虽然‘谢云缨’可能从?来没打?算和谢月霜比,但大夫人?显然很喜欢拿她?和谢月霜比较,为人?父母,这是很正常的?心态。谢月霜活脱脱的?别人?家的?小孩,原身那位‘谢云缨’除了?占个嫡女的?名号,没一样比得过人?家,王氏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王氏却?没有逼着谢云缨改变,逼着谢云缨去和谢月霜争,反而?会袒护自己的?女儿。” 虽然可能就是王氏的?这种溺爱到黑白不分的教育方法,才导致原书中的?谢云缨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但谢云缨无法?去指责大夫人?王氏,因为她?很羡慕大夫人给予谢云缨的?爱。 她?妈妈不像王氏,她?但凡考差了?,她?妈妈就会唉声叹气,总是说别人家的小孩多么多么令人?省心,为什么她不能像谁谁谁一样上进懂事。 谢云缨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很伤心。但她?那时?还小,只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妈妈,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总是一边难过,一边卯足了?劲加倍努力,去达成妈妈对她?的?期望。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知道,原来有一些小孩无论考好还是考差都会被爱,她?们的?妈妈会无条件地接纳她们的缺点和不如意,不会逼她?们变成另一个人?。原来人?世间父母的爱也有高低之分?,如此没有道理。 谢云缨便偶尔会注意谢月霜的?一举一动,也听大夫人?讲她?嘴里说的?谢月霜的?事。日子久了?,她?对这位大姐姐便也有了?些了?解。 谢月霜其实很在意外人?的?目光,情绪敏感,心思重,却?喜欢给自己立温婉大气的人设。她?不喜欢被人当众驳斥,被人?下面子。 长公主魏宜华先听到了?水榭里的?动静,她?问了?带路的?侍女:“那边亭子里坐着的?,都是哪几家的?姑娘?” 侍女恭谨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哪家的?都有,李家的?,程家的?,好几家的?姑娘都在,谢府的?两位姑娘也在里头?呢。” 越颐宁看着那个被侍女们拦住的?身影,有了?些好奇:“那个穿青黑圆领袍的?,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是周大人?,今年文选的?新?科探花。” 魏宜华的?脚步一停,她?盯着那个背影,神色渐渐意外:“居然是周从?仪?” 魏宜华没想到刚一来就能遇见这人?,还真是巧了?。 越颐宁一怔:“殿下认得那个人?么?” 魏宜凑近了?一些,跟越颐宁耳语:“颐宁可还记得那张考卷?她?便是我之前说想要招揽的?人?。” 水榭内,李姑娘还在对周从?仪不依不饶,正是此时?,亭外的?侍女高声喊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尾音的?拉长,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迈步走入了?水榭中,凌云髻上穿插珠彩,一眼望去瑰丽殊秀。无论是原本在争执的?贵女还是在一旁看戏的?众人?俱都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魏宜华颔首,淡淡道:“都平身吧。” 突然造访的?长公主自然成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便是此时?,一位穿宝蓝长裙的?侍女躬身行至周从?仪身边,恭顺道:“周大人?,亭外有人?想与周大人?见一面,还请大人?随我来。” 周从?仪挑眉,心领神会:“好,带我去吧。” 原本拦着周从?仪的?侍女们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周从?仪轻松地离开了?水榭,顺着湖边的?长廊一路来到桥头?。 她?一目望去,桥头?边倚着一名身着青绿水色衣裙的?女子,温容秀质,静立出尘。 周从?仪望着她?时?,她?也转过头?来,自桥上垂眸,看向周从?仪。 她?步下台阶走来,那张柔美的?脸上盈着浅笑:“在下越颐宁,见过周大人?。” 周从?仪顿步作揖,声音清朗:“在下周从?仪,越大人?可唤我本名无妨。” “越大人?与长公主今日为我解围,周某心存感激,不敢不报。” 越颐宁笑道:“只是凑了?巧的?事,周大人?言重了?。” “我瞧周大人?方才被人?拦着不让走,可是与什么人?起了?口角?” 周从?仪颔首:“是与一位世家小姐有争执,但我并不介怀,只是意见不合罢了?。” “我现下得赶去东苑了?,我的?友人?已经等候我多时?。改日,周某定会携厚礼上门拜访,再亲自向越大人?道谢。”周从?仪不卑不亢地说完,对着越颐宁拱手,“那周某便先告辞了?。” 第47章 身份 越颐宁有些惊愕。 谢清玉长睫掩映的眼眸里, 竟是泛起了一层波纹粼粼的水光。 他垂着?眼,在?压抑泪意,以及逸散在?空气中的浓烈情感。 越颐宁慢慢抬起手?, 长指隔着?柔软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越颐宁的手?指很温暖, 和声?音一样, “难道是我长得很令人难过吗?还是许久未见, 觉得我看起来过得很惨?” “不是。”谢清玉眼睛里的光亮渗透了蒙蒙雾气, 他又笑了, 低声?道,“是我太高?兴了。” “抱歉, 刚刚有些失态。” 越颐宁看他已经恢复平静, 便移开了手?, “你还没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家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很多想问的, 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也许也不用问。 看他如今的衣冠气度, 便知?道他过得很好,做回了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宜,想来也早就恢复了记忆。 她反而因他的情绪波动感到?惊讶, 她以为?就算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为?他只会为?那段过去感到?耻辱,从没想过他会觉得怀念,甚至还期盼着?再见到?她。 谢清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甲滑过他的衣袖, 离他远去。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颐宁刚想说她过得也还行,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径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色短装,面容平凡得过目即忘。 看到?谢清玉的背影后,银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 “大公子。”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变淡几分,他回头看了眼银羿,再看回越颐宁时,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神情,“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越颐宁看出那银衣侍卫大概就是来找他的家仆,于是点点头:“你去吧。” 不知?那位银衣侍卫与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再过来时,面带歉意:“我父亲差人来寻我了,我得现?在?回东苑。” 越颐宁怔了怔,没想到?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舍。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头顶云兴霞蔚的花树。越颐宁回过神来时,宽大银纹衣袖下?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掌心。肤白骨匀的手?指离开,只留下?一块质地冰凉的木牌。 越颐宁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谢清玉。花影斑驳了墨玉色的瞳眸,里头春光明媚,似乎倾倒了无数融融泄泄的光晕。 谢云缨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猛然刹住脚,越过重重花枝,终于看清谢清玉是在?对越颐宁笑,眼睛里的情绪比她头顶的花瓣柔软。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谢清玉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夜戌时初刻,我会一直等小姐来的。” 越颐宁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摊开掌心看那块木牌。 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第48章 礼物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第49章 沉默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第50章 反制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周大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剽窃别人文章的?人吧, 她在我们郡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铁齿铜牙周从仪也会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啊。” 越颐宁听完挑了挑眉。水绿色的?衣摆飘过, 她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真是好热闹。” 原本正在质问周从仪的?陆博瞧见她扬声走来, 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位姑娘是?” “在下?姓越, 是长公主府的?人,不过一介无?名谋士, 恰巧路过罢了。”越颐宁笑道, “诸位大人这?是在聊什么?方便让我凑个?趣吗?” 周从仪抬起头,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越大人来得正好,”陆博扬声道,“这?位周从仪大人的?考场文章有蹊跷, 在下?发现?这?篇文章竟然与我一个?月前私底下?写的?另一篇文章多处相同,甚至说相同都是轻的?,行文思路和论据几乎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在下?现?在怀疑周大人在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其实?是大量参考了我给她看过的?我的?文章。周大人凭借此文章才能拿到文选探花之?位,若是名不副实?, 这?名第也就该作废了吧?” 周从仪突然说:“我没有抄。”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这?句话她说得倔强苦涩,但她终于是抬起头,直视了过来:“我没有抄他的?文章。” 陆博盯着周从仪:“你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了?我可是有一个?月前的?草稿作为证据的?,而你空口无?凭。有本事你也掏出证明?来啊!证明?你的?考场文章半点没有参考过我的?文章,周从仪你能吗?” 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越颐宁自?然看到了周从仪紧抿的?唇,似是不甘。 越颐宁转眼望向陆博:“陆大人,我可否看一下?二位的?文章?” “自?然可以。”陆博怡然不惧地?从石桌上拿起两份卷轴,递给了越颐宁,“越大人,请看吧!” 越颐宁将两篇文章进行对比过后,发现?两篇文章从立意,阐述,论证三?处来看,都极为一致,怪不得陆博会觉得周从仪是抄袭了他的?文章。陆博有草稿作为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文章很早就有了构思,而周从仪拿不出来,难怪人群舆论会偏向陆博。 越颐宁微微思索过后,忽然弯眉笑了:“无?妨,在下?恰好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两位大人肯配合,定能试出谁才是那个?剽窃者。” 陆博和周从仪都看向她,陆博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了:“什么办法?” 越颐宁:“文选考核要求作的?文章体裁是策论,而策论有一大特点,便是需要引经据典来论证。我瞧两位的?文章都是策论,也都大量引用了古籍中的?事例。” “能够写出这?些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明?知道它的?出处和由来,至少也读过原书。”越颐宁将两篇策论并排,“比如这?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儒以文乱法’,敢问二位,后文接的?是哪句?” 陆博打了个?磕巴:“.......侠、侠以武犯禁?” “错了。”周从仪突然开口,声音冽如冷风,“原句是‘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 陆博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越颐宁点点头,眼底含笑:“只?需要如此,就这?两篇文章所引用的?观点出处来质询二位,看谁答得上来,谁答不上来,便能知道谁是那个?剽窃者了。” 方才陆博和周从仪的?对比鲜明?,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个?办法不错!” 越颐宁笑道:“不如便请诸位饱学之?士做个?见证?就按文选的?规矩来,从两篇策论种各挑选五处引文,考校典籍渊源如何?” 见周遭的?人都开始点头赞同越颐宁的?提议,陆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他再看向越颐宁时面?露几分不善,言语也变得尖厉:“荒唐!这两篇文章中涉及的?典籍古文繁多,阐释难度也不相同,在场的?人谁又能做这个考官?” “难不成你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偏帮周从仪!难怪你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浑水摸鱼吧!” 陆博说完,骚动不已?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臣愿意做这个考官。”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位长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深衣朱袂,眸光沉静。 越颐宁扬眉。她认得这?个?人,正三?品参知政事崔炎,是非常有名的?清流派。 崔炎扫过亭中二人,道:“老臣不才,恰好年轻时读的?书多,若是要考校典籍古书,老臣可出一份力,来给二位当一回试金石。” 陆博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越颐宁便上前一步先见了礼:“晚生见过崔大人。崔大人愿意做考官,我想在场没有人会反对的?。” 此言非虚,崔大人在朝廷内名声极好,是公认的?纯臣,又是崇文馆大学士。崇文馆掌典籍校勘,他本人曾经主持修订了《赋税考》,无?论是政治影响力和学术权威性都无?可置疑。在场的?人都附和起来,陆博没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浑厚的?声音传来:“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商君书垦令》‘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我想问问陆大人,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 陆博答得流利:“三?种。学者、商贾、技艺之?民。” “然则《垦令篇》前文提及‘无?得取庸’又是何意?” “禁止雇佣帮工,迫使民众专心务农。”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 崔炎抚着胡须,并未抬眼,却缓缓点头。 人群仍在窃语。崔炎低眉,翻开周从仪的?文章:“周大人的?文章中,引了《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后文中如何论述了‘四维不张’的?后果?” 周从仪:“管仲有言,‘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亦是社会安定,民心臣服的?基石,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 她说着,目光突然转向人群,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嘴角轻扯,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见周从仪抬起头,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 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快都避开了,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崔炎:“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孟子?尽心》中的?‘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要问陆大人,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 陆博喉结滚动:“当、当然是论教化之?道.......” “错了。”周从仪眸光犀利,“开篇就说了‘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昭昭’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后文更是引孔子?‘操则存,舍则亡’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陆大人连《尽心篇》的?主旨都未能参透,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 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面?色渐缓,颔首道:“周大人所言无?误。” 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第四问,”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援引了《韩非子?显学》中的?‘宰相必起于州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猛将必发于卒伍’。周大人,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 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唯有扎根泥壤者,才能知民生多艰。” “而某些人,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周从仪冷冷一笑,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声音清亮笃定,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变得精神奕奕。 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然后撑了起来。 第51章 送礼 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第52章 风寒 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 第53章 探病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 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 银羿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终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回了个“是”。 .......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之后,又?回想起那?枚印在谢清玉右心口的烫疤。 实话实说,她?已经弄不明白情况了。疤痕无法伪造,更?何?况越颐宁还近距离地查验过了。若阿玉不是真的“谢清玉”,无法解释为何?两具身体上隐秘的疤痕也一模一样;若阿玉是真的谢清玉,那?难道是卦象出了差错? 越颐宁按捺不住,第?三日便又?去拜访了谢清玉。 药炉余香袅袅,谢清玉披着月白氅衣倚在青竹榻上,锁骨处的羊脂玉环像是将满未满的明月卡在削薄的山棱间。 大病初愈的谢清玉面白如雪,唇色仍是淡淡的珊瑚色,较之昨日,眼中神采已经焕然一新。 谢清玉望见她?入院,便挥退了门边侍立的仆从,轻声唤她?:“小姐。” 虽说谢清玉如今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细细看去,也别有一番独特风姿。 越颐宁默默打住自己的罪孽想法。 她?瞧见桌案上的公文,微微一挑眉,语气?有点不赞同?:“你的身体才好转了一些,又?急着处理公务做什么?” 谢清玉见她?坐到面前,笑眼盈盈道:“不碍事的,只是一些需要过目的案牍,不会劳心费神。” 谢清玉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戴的玉簪子。银白玉髓是非常贵重的玉材,更?不要提这?个独特的双鱼戏珠制式,全燕京就只有四皇子名下的一家商铺会产出。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姐今日戴的这?根簪子很特别。” 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个啊,这?好像是叶大人送的。” 三月下旬时,叶弥恒也送了一些节礼来?长公主府,她?本来?不想收,但是侍女已经归置入库了,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起来?,阿玉你应当还不认识叶大人吧?他是我师父好友的徒弟,算是我半个师兄。”越颐宁说,“他如今在四皇子府做谋士。最?近总见不到他人,上次本来?要和他见面,但他吃错泻药腹泻不止,原本的约定便作废了。” 门外的银羿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原来?是这?样。”谢清玉微笑道,“我确实还不认识。” 侍女端了果盘点心上来?,越颐宁来?得匆忙,刚好有些渴,便挑了一块水果入口,却恰好听到谢清玉缓缓道:“小姐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么?” “谢家的玉料铺里刚好回了一批八回雪玉,质地冰白温凉,如凝霜雪,是江南地区最?近风靡的一种玉器珍材。”谢清玉温柔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便命人去取一块,给?小姐打一根簪子。” 越颐宁摇摇头?,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簪子我这?已经够多了,不必劳烦了。” 谢清玉握在袖中的拳渐渐松开?,露出手心里的掐痕。 他看着越颐宁,突然笑了,原本阴郁的心情又?因为越颐宁刚刚说的前半句话而晴朗起来?,“我明白了,那?便日后再议。” 第54章 爱子 “......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累世簪缨,正合承社稷之重;英华内蕴,足堪继宗庙之祀。」 丽贵妃淡声道?,“他拿着密折询问我的意见,但本宫陪了他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看不出你父皇其实早就心有?成算?” 于是丽贵妃在殿前回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诸卿忠忱可见。臣妾只愿陛下顺承天意,早定国本。” 魏宜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丽贵妃。 她从未考虑过七皇子魏雪昱的存在会对夺嫡产生威胁。 因为她重生过,前世的魏雪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魏雪昱身为不受宠的端妃之子,又?未及弱冠之年,性?情孤冷寡言,从始至终都是朝堂争斗中的边缘人,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的角逐。 在前世的夺嫡之争开始没多久之后,魏雪昱便自请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一个闲散王爷。能及时抽身,急流勇退,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问世事地游离在外,而?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魏宜华不明白。一个前世早早逃离开漩涡中心的人,今生怎就突然?要躬身入局了? 脑内灵光飞闪而逝。上辈子魏雪昱的母族王家一直安好,而?这辈子王氏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了。难道这也是“倒王案”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丽贵妃:“你父皇是亲手打破东羲历朝历代‘唯嫡长论?’的第一人。他是庶子出身,在所有?皇子中行五,不是最长,亦非最幼,当?时谁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但是动乱来临后,他却是所有?皇子里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继位后的陛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武能上马打胜仗,文能入朝平天下的一代明君。” “你父皇信奉治国唯贤,如今王氏一倒,外戚专权之忧便不复存在了,如此,他倒确实会最青睐七皇子。” 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第55章 剖白 魏宜华回?府后心绪不宁, 素月扶着她的手?腕说:“殿下,要现在去越大人?的寝殿吗?” 魏宜华:“她现在在殿中做什么?” 素月唤来女?使询问了一番,那女?使回?道:“越大人?今日都呆在寝殿内看书, 方才奴婢去送了茶水, 越大人?应该还在殿内。” 魏宜华抿了抿唇,“那我去看看她。” 阶前玉兰正开得疯, 白瓣坠在守门石狻猊头顶, 无瑕光洁之?色, 倒比命妇簪冠上嵌的东元珠更贵三分。 魏宜华入门时, 瞧见了坐在一片龙兰香烟雾中的越颐宁。一段雪白腕骨探出墨绿长衫, 正持握着一卷古籍,乍一眼望去, 宛如白莲蓬翘立接天青荷。 越颐宁只觉得一抹流霞照入殿内, 抬头一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来了。 她掩卷起身:“殿下怎没有?提前传召一声?我这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准备点心。” “你我之?间, 整那些虚礼做什么。”魏宜华说着,在翘头案另一侧坐下, 看了眼她手?里的《百卦》,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倒看起闲书来了?” 这几?日,越颐宁几?乎每日早上便离府,到各个官员府上拜访。她懂相?术, 观大部分人?的面相?便可?知其心意,许多人?嘴上说着还在考量,其实早就已经暗中投了他处,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而这些越颐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七日她已经接连出席多场雅谈,面见多位朝廷命官, 大致摸清楚了现阶段朝廷中部分重要官员的站队情况。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意愿,只需要知道那些在各个关键机构和?部门中掌握着大权的人?的意愿,就足够了。 越颐宁:“岂敢偷懒。名单已经拟定好令人?拿去交给沈大人?了,我还誊抄了一份,就等着长公?主殿下过目呢。” “若非事务都忙完了,我也不敢在这研究别的东西。” 越颐宁勾唇道:“说起这个,昨日我会见工部侍郎刘大人?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不知是工部侍郎自己的主意,还是四皇子殿下或者其他人?的授意,议事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三皇子,若是我想要权势地位,四皇子殿下也能给我。他劝我早早离开三皇子殿下的阵营,不然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越颐宁笑道,“招揽人?的手?段我见多了,但如此直白的还是第一次。” 魏宜华突然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魏业?” 越颐宁听了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殿下也拿这话来挤兑我了?” 魏宜华:“不是挤兑,确实是想问你。” “我只是意外,殿下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吗?” 魏宜华并不理会她的反问:“所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越颐宁说,“我现在辅佐三皇子殿下,只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你的要求是如此。” 魏宜华的心凉了半截。 纵使她早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这猜测被印证时,她还是觉得萧瑟。越颐宁的回?答简洁利落,也丝毫没有?掩盖委婉之?意。 果然。前世种种过往已经在今生改变,若非她魏宜华早早寻到了越颐宁,死?皮赖脸地将她带入长公?主府,她定然不会这么早入京,也不会这么早择定明主。 若是越颐宁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来到燕京,那么此时此刻,她还会在这里坐着与她闲谈吗? 越颐宁见她发怔,便喊了一声:“殿下?” 魏宜华猛然回?神,她看着越颐宁,“怎么了?” 越颐宁:“我听侍女?说,殿下今日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张了张口,“母妃今日传我回?宫,是得了一些消息要告诉我。” 魏宜华将皇帝打算让七皇子魏雪昱加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细细道来。 果然,她看到越颐宁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魏雪昱?”越颐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后,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魏宜华:“是,你刚来燕京时,我与你提起过他。他是端妃之?子,母族是已经倾颓的王氏。” 越颐宁:“原来是他。” “……我先前和?你说,王氏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他做太?子,因为有?外戚专权之?忧。”魏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没想到我倒是一语成谶了。” 越颐宁:“我记得殿下说过,端妃之母是谢家女。即使王氏已倒,不也还有?谢氏么?” 魏宜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父皇已经同意了,说明父皇并不介意。” “不太?像是不介意,”越颐宁若有?所思道,“更像是不认为谢氏会成为威胁了。” “三月末谢丞相?上书乞骸骨未成,也许他并非是真的打算辞官退隐,而只是借此向皇帝表忠心。皇帝不允,他也坚持要回?乡休憩一月,现在正是朝廷多事之?时,一个月的空缺不知会错过多少要事,若是持柄权臣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但谢治却是真的走了。”越颐宁说,“就算是做戏,他也做足了全?套。” “姑且不清楚谢氏私底下是否与皇帝表过态,又或者皇帝手?中其实握有?谢治的把柄。只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也许是因为谢家的姿态摆得够低,皇帝便也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吧。”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下人?来送茶水和?糕点了。 等人?走后,越颐宁才继续问道:“殿下对七皇子可?有?了解?” “三皇子与四皇子我多少都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唯独七皇子知之?甚少。” 七皇子魏雪昱。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魏宜华总是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位七皇兄和?她年纪最为相?仿,只差了两岁。相?仿的不只有?年纪,还有?学识,在重华宫读书时,魏雪昱的名字也是夫子常常提起的,教他的夫子都说他聪慧。 明明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魏宜华和魏雪昱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因魏雪昱这人?实在太?过孤僻了。 当年在重华宫里读书的孩子拢共就五个,大皇子魏长琼,三皇子魏业,四皇子魏璟,七皇子魏雪昱和?长公?主魏宜华。其中魏雪昱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们四个人?在宫里疯玩的时候,魏雪昱就在角落里玩蛐蛐,看花草树木。 他不爱说话,但诵读时的咬字很准确,说明不是不擅长说话,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于不想开口说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白搭,她的四皇兄就曾经试图拉着魏雪昱一起玩耍,结果却是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久而久之?,魏雪昱便成了魏璟口中的怪人?。 “哪有?皇子天天蹲在地上玩虫子的?他也不嫌恶心。”魏璟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估计是脑子不好使吧。” 对于这话,魏业只会喏喏答应,魏长琼则会拍拍魏璟的肩膀,告诫他慎言。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玩虫子怎么了?”魏长琼笑盈盈地说,“七皇弟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心里可?是很有?主意的,你今天说他这些坏话,他都记着呢,你可?小心点,他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在年幼的魏宜华眼中,重华宫里的每个人?都是颜色丰富的,太?子魏长琼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三皇子魏业是赤诚纯净的天蓝色,四皇子魏璟是张牙舞爪的紫红色。唯独魏雪昱,总是黯淡的灰色。 魏宜华:“我小时候和?魏雪昱搭过几?次话,但他都不怎么理会我。他只理会一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但魏长琼说的话魏雪昱都会听,也愿意回?应。 越颐宁听得认真,完后思索了一番:“七皇子的性子确实奇怪了些,但听公?主殿下的描述,倒像是一种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先天病症。” 魏宜华:“什么病?” “‘心锁症’。”越颐宁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患儿一般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健全?,但自小就不爱说话,外人?喊而不应,有?些重症儿长大后生活仍旧无法自理,个别例子会表现得极端聪慧,学识过人?。这类人?往往像是把心锁了起来,故而得名心锁症。” 魏宜华惊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特?别的病症?真是神奇……听闻魏雪昱开口说话是在三岁,当时端妃请来了宫中太?医挨个诊断,都没找到原因,更没听太?医提起过这种病。” “你不是天师么,怎么连医理都晓得?” 越颐宁笑了:“天师习五术。公?主殿下可?知这五术为何五术?山医命相?卜,这医便是指岐黄之?术。在下虽然不精通此术,但也略知一二。” “如此说来,七皇子殿下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太?子。”越颐宁说,“国君需要领导、笼络人?心和?调停朝臣矛盾的能力,这是心锁症患儿无法胜任的。陛下会答应将他放入储君人?选中,也许是另有?目的吧。” 魏宜华收在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说:“我母妃说,谢家似乎是打算支持七皇子。” 越颐宁愣住了,魏宜华继续说道:“母妃手?中握有?一些暗线,她的消息来源定然是可?靠的。” “这些日子,谢清玉时常上门拜访七皇子魏雪昱,他并无遮掩之?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谢清玉同时也在接触你,所以朝廷内众人?还以为谢氏举棋不定,都在观望风向。”魏宜华说,“但我母妃说,谢氏从一开始选定的就是七皇子。” 第56章 对质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第57章 互骗 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越颐宁笑道:“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毕竟之后?再见,我?们便算是?政敌了吧?”越颐宁嘴角噙着笑意,“我?对你之前在朝堂上做出的政绩也有?了解,我?认识的许多官员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清玉说:“那都是?谬赞。” 越颐宁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完:“你如此出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需要,谢丞相定会让你做很多他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作为两个阵营里最出色的棋子,他们难免会在日?后?针锋相对。 越颐宁看了眼谢清玉的神色,他很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挺直的脖颈微微低垂下去,在越颐宁看不见的角度,长睫掩去眸底阴暗。 他轻声道:“……也可以不是?的。” 即使他说的声音很轻微,但越颐宁还是?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谢清玉抿了抿唇,黑如墨玉的眼睛注视着她,漫开水波似的微光:“若是?你不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不会被谢氏的人针对。我?虽支持七皇子殿下,但我?内心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必苦心孤诣地谋划,而是?把事让给其他人做,适当藏拙不是?更好吗?若是?太过招摇,不免受人忌惮,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靶子。”谢清玉说,“再者,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小姐应该也很清楚。” “你说得很对。”越颐宁点点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变得不同了,“但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身为谋士,在加入一方阵营后?,就必须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并没有?选择帮助或是?拒绝的权利,我?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平等。”越颐宁笑盈盈地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三?皇子殿下也许转眼就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我?的位置,为了让我?保密,也许还会将我?处理掉。” 不知她这番话哪里说得不对,谢清玉看上去身形似乎僵硬了些。越颐宁没注意到的是?,谢清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他也只是?说:“我?明白了。” “我?想向小姐确认,”谢清玉望着她,“小姐想要支持的人,是?否从未改变过?”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点杯壁。她勾唇一笑。 “是?,从未改变过。”越颐宁说,“我?支持的一直都是?三?皇子殿下。” 第58章 仰慕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越颐宁告辞离府,谢清玉送她出去?,二人却在院门口碰见了另一个人。 来人脚步匆匆, 姜红衣裙在身后翩跹如烈火, 差点撞到正准备走出院门的越颐宁和谢清玉。 越颐宁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来人, 有点惊讶:“谢二小姐?” 谢云缨勉强刹住脚, 这才没有一下子扎进越颐宁的怀抱中。见到越颐宁从?谢清玉的院子里走出来, 她是神情比越颐宁还要?震惊。 谢云缨张口结舌, 僵硬如石, 眼珠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梭巡:“你,你们这是........” 她话没说完, 却已经接收到了谢清玉投来的阴森眼神, 连忙闭嘴。 谢清玉淡声道:“云缨, 不得无礼。” “这位是长公主府的越大人。你方才横冲直撞, 差一点便撞到了她,还不赶紧向越大人道歉?” 谢云缨赶紧低下头, 呐呐道:“是我太失礼了, 越大人勿怪。” 越颐宁本就没有要?责怪谢云缨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笑道:“二小姐不必为此?自责,我没事。” “上次见二小姐还是在百花迎春宴上,二小姐与我同游了一段路, 不知二小姐可还记得?” 谢云缨:“记得,当?然记得!” 越颐宁闻言,展颜一笑,“那就好。在下近来事务繁忙,不曾有空向二小姐问候安康, 在下还怕二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谢云缨干笑着应了一句,额角却淌下一滴冷汗。 她看到原本一直盯着她的谢清玉眯了眯眼。 明?明?谢清玉没有瞪她也没有出言恐吓她,但谢云缨却已经隐隐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谢云缨提心吊胆地?和越颐宁寒暄着,谢清玉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没有开?口。 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谢云缨松了口气,刚想掉头就走,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个面冷的银衣侍卫,他躬身道:“二小姐,大公子方才传了话,让您在院内的厢房里等他回来,他有话同您说。” 谢云缨僵在原地?。 完了。 谢清玉将越颐宁送到了谢府正门口,侍女和兵卫站立两侧,俱都恭谨垂首,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华盖倾光。 见谢清玉似乎还打算送到马车跟前,越颐宁连忙顿足,示意他在此?止步即可:“已经可以了。谢大人一路相送,在下十?分感激。” 谢清玉慢慢停下脚步。玄色的云锦衣摆轻晃,在夕阳中浸浴成浓郁的深红。 越颐宁说完,见他停步,刚想回头看过?去?,便感觉眼前被?一段衣袖遮住。 感觉到头上的发簪被?他轻碰,越颐宁愣了愣,抬眸时眼前掠过?一段骨节分明?的手指。 谢清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看她,温和道:“越大人的发簪方才有些歪了。” 越颐宁顿了顿:“......原来如此?,谢谢提醒。” 谢清玉笑了笑:“无妨。那我便送到这里。” “越大人,路上小心。” 长公主府的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的谢清玉这才转身,揽着一身暮色向府内走去?。 内院竹柏春花遍布,山水相错。谢清玉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如坐针毡的谢云缨。 谢云缨瞧着他,抬起手,讪讪一笑:“嗨。” 见谢清玉落座,谢云缨心里更怵了。谢清玉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笑容,在外人和越颐宁面前的谢清玉多么春风拂面,私底下就多么凉薄淡漠。 谢清玉眼皮未抬,只说:“你和越颐宁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百花迎春宴上乱逛,刚好遇到她了,就搭了个话......”谢云缨心虚不已。 谢清玉切中要?害:“你怎么会知道她的长相?” “我有系统啊,遇到特殊人物,系统都会提示我的。”谢云缨反咬一口,“你还没说你和越颐宁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她是不是之前就有过?交情?” 谢清玉不动如山:“我和她都是朝廷官员,偶尔会面交谈有何奇怪?她今日便是来找我议事的。” 谢云缨:“议事?你每旬见那么多朝廷命官,我怎么没见过?你把其?他官员带到你的院子里议事呢?” 谢云缨话里有话,又步步紧逼,谢清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眼神幽微道:“你想说什么?” 谢云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我听到你喊她小姐了。” 空气有一时的凝结。谢清玉原本漫不经心地?瞥着下摆的衣衫,闻言霎时抬眸看来。 他重复道:“你听到了?” “是。”谢云缨顶着压力,勇敢承认,“包括我刚刚假装要撞到越颐宁,也是故意的。” 如果不这样?做,谢云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面谈——当?然,她也不否认自己想借机和越颐宁说上几句话。 谢清玉太忙了,虽然他说有事可以通知那个银衣侍卫,让他来找他,可就算她托人传了话去?,如果不是重要?的事,谢清玉也根本不会理睬她。 “我是意外听到的,我也不是想威胁你什么。”谢云缨说,“只是我如今也算和你站在一个阵营里了吧?但我却觉得我总被?你蒙在鼓里,很多事你都不会主动告诉我,你说让我给你提供帮助,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其?实她啥也不想做!躺平挺好的! 谢云缨掐断脑内震耳欲聋的心声,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包括谢家支持七皇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听你和我说过?。” 谢清玉忽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你搜集信息的能力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谢云缨表面维持镇静,心里却暗暗道,那当?然了,她可是有系统这个外挂的。 只要?商城还卖直播道具,她就能随时随地?监视和探查她想追踪了解的人。 谢清玉下一秒便道:“让我猜猜看。又是你那个系统帮了你吗?” “刚和你打交道时,你经常暴露自己的行迹,也完全不知道怎么遮掩。”谢清玉若有所思,“若你的系统可以无偿帮你做事,你一开?始也不会这么狼狈,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错漏百出。” “看来,你是和系统做了某种交易,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吧?” 谢云缨:“......” 谢云缨:“草!你会读心术吗!” 谢清玉笑道:“猜你的想法?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谢云缨:“.......” 系统:它家宿主好像被?人狠狠地?冷嘲热讽了。 谢云缨突然说:“是你向谢治提议站队七皇子的吗?” 谢清玉这次承认得很快:“是。” 谢云缨不理解:“为什么?原书里女主支持的是三皇子,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去?支持七皇子,不就是和她作对吗?你都知道结局会是三皇子登基,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辅佐七皇子?” 谢清玉温和笑道:“没错。之前的结局里,是三皇子登基,四皇子夺位。” “但是现在剧情早就不同于原书了。不确定的因素这么多,为何我不能一试,为何你就认定七皇子一定不是最后登基为帝的那个人呢?” 谢云缨:“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推七皇子登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谢云缨说到此?处,被?谢清玉望过?来的眼神一震。 谢清玉忽然笑了:“当?然有好处了。” “若谢家支持七皇子,而七皇子最终登基,即使日后再被?四皇子带兵夺位,被?世家大族和新皇清算,也只会殃及谢家人,降祸在一直为七皇子谋算的我的头上,那个要?死的人也只会是我。”谢清玉将这番可怖的话说得轻松温柔,“如此?一来,越颐宁便可以逃脱她原先的命运了。” “我会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她改命。” 谢云缨一时噤声。她惊恐无状,只因她第一次瞧见了谢清玉眼底的疯狂和执拗,即使只出现了片刻,但她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束情绪,震天撼地?的动荡。 谢云缨颤声道:“你、你莫非.......” 谢清玉笑眼望来,语气温和:“我莫非什么?” 谢云缨却忽然噤了声。她弱声弱气道:“.......没什么。” 可是谢清玉依旧看着她:“有话便直说。” 谢云缨也没有根据,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她本不想开?口,但谢清玉那笑意温和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不说试试。 谢云缨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喜欢越颐宁?” “喜欢?”谢清玉重复了一遍后,才慢慢开?口,“不,我并非喜欢她。” 谢云缨顿时尴尬得以头抢地?,她干笑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谢清玉:“我是景仰她。” 谢云缨虎躯一震,闻声石化?。 她呆滞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你说,景仰?”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微敛,长眉皱起:“你连景仰都不知道么?” 谢云缨刚想解释,谢清玉已先发制人:“你读书读到什么水平?” 谢云缨再也忍不住了,她怒发冲冠道:“你什么意思,讽刺我没文化?是不是!我读书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我明?明?和你说过?我是在校大学生!!” 谢清玉淡淡道:“忘了。” 第59章 疯狂 谢云缨觉得谢清玉是?在嘴硬, 但她?也没?有证据。 谢云缨疑道?:“你真不喜欢越颐宁?” 谢清玉神色淡然:“不喜欢。” 谢云缨“哦”了一声?:“那就算啦,我还?想着要是?你喜欢她?的话,我还?能撮合一下你们俩呢。” “毕竟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又挺喜欢越颐宁的, 她?也很喜欢我,要是?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就好啦。” 对于谢云缨的画饼行为?, 谢清玉只是?嗤笑了一声?:“你想得还?挺美。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谢家?便是?三皇子向她?求亲她?也会拒绝, 她?就不是?会被人言和权钱动?摇的性子。” 谢云缨佯装惊讶:“这样吗?可是?我上次在百花迎春宴上就主动?和她?讲了这事?呢。我说我好想你当我的嫂子呀, 她?就说——” 谢云缨尾音拖得老长, 半天?也不说完, 对面的谢清玉沉不住气了,忍不住追问:“她?说了什么?” 谢云缨内心:“系统, 他真的好装。” 系统没?什么可说的, 它向谢云缨比了个电子大拇指。 谢云缨“啊”了一声?:“她?说了什么吗?我想想......” “她?就说, ‘在下身份低微, 和贵府大公子并不相配,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姻缘更宜门当户对。在下衷心祝福谢大公子觅得佳人, 比翼双飞。二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你的大嫂定然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亲切的贵女。’ ” 谢云缨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瞥了眼谢清玉的表情。 雪皮玉骨的佳公子仍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只是?那点笑意如今已快淡得看不见了。若非谢云缨早就领教过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会以为?他此刻眼底的阴沉晦暗只是?眼瞳中?透出的墨色。 谢云缨见刺到了他的痛处,心里暗爽,脸上则装无辜:“这可是?你问的喔,我本来不想说的。” “只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罢了。”谢清玉呵笑,“急什么, 我有要向你兴师问罪吗?” 谢云缨见好就收:“没?有就好咯。”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是?我一直很想问你的,我憋了好久了。” 谢清玉:“有什么便问吧。” “我很奇怪哎,你不是?说过你是?历史研究员吗?”谢云缨好奇道?,“我还?以为?做你们这种职业的人看不上网络小说呢。身为?研究正史的学者,不应该早就看遍荣辱兴衰,看淡人生无常了吗?你居然还?会被古代小说里的人物打动?,我刚知?道?的时候可意外了。” 谢清玉听完,瞳心里的黑雾慢慢凝结成形,掩盖了光辉。 他静了片刻,才道?:“如果这并不是?小说故事?呢?” 谢云缨说这话时,怎么也想不到谢清玉会这样回答她?。 谢云缨彻底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你所说,我是?个历史学者,看过的历史材料浩如烟海,理应无法再对普通的古代小说产生兴趣。但是?,我有个妹妹。” “她?也很喜欢看小说,她?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于是?总给我推荐一些?古代小说,让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品鉴。”谢清玉道?,“大多数的小说作者都是?外行人,即使已经仔细查阅过大量材料才下笔,对于深谙此行的人来说,也很容易看出破绽。” 谢清玉一开始确实是?深受折磨。 他平时看的纸面材料就够多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还?得被家中?妹妹逼着去看网络上的古代小说。他不喜欢看男欢女爱的情节,但只看剧情的话,良莠不齐且错漏百出的专业内容对他而言又堪称精神上的凌迟。 他经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折磨,刚有些?撑不住想去和妹妹说放过他的时候,妹妹给他推荐《颐宁》这本书。 谢清玉打开这本书时并没?有怀抱丝毫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他将会为?故事?中?的女主角神魂颠倒,夜不能寐。 谢云缨恍然大悟:“原来你会看这本书是?因为?你妹妹啊。” 谢清玉:“是?。若没?有她?,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翻开这本小说。” 谢云缨:“那第?一次读《颐宁》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玉淡淡道?:“不怎么样。” 第?一遍读完全书的谢清玉近乎失魂落魄。他从前看的历史小说都是?浅薄的消遣读物,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触及他的心灵,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让他终日为?其神思不属。 而从读完《颐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妖怪,理智清醒自?持稳重的人皮被扒了个精光,暴露出内里那团混沌炽热的情感——不属于常人的,更像是?妖邪才会有的,极端的情感。 被狂风骤雨冲刷过的荒原,再也无法假装平静萧索。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从头到尾地读这个故事?,读书中?女主角越颐宁的一生。书里的越颐宁在结局时说过的遗言,以及她?含笑死去的那一幕,宛如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就此缠上了他。 他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谢云缨口中的“爱”。 更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之为?“执念”。 他执着地希望能够改变越颐宁的结局。如此深刻入骨的执念,化作云泥,随着迢迢流水奔流而去,逐渐堆积成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他以为?这就是?噩梦的尽头了。 直到一遍遍重读这本书的谢清玉,发现了故事?中?隐藏的秘密。 “东羲”,作为?《颐宁》这本小说故事?背景的架空朝代,在细节上,竟然和他一直在研究的东元朝历史有多处重合。 “这很匪夷所思。因为?我的研究材料里包含很多储存在研究院中?,还?没?有被解析原文的古文献,如果不是?从事?专门性学术研究的历史学者,不可能拿得到这些?一手史料,即使拿到了也看不懂。” 谢清玉说:“我长期研究东元历史,对这段历史时期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察觉到这些?问题。若是?对东元历史的了解稍微少一些?,那么即便看了小说,也不会发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谢清玉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被震动?。无论是?从经济,政治还?是?文化,故事?中?的东羲朝都与他研究的东元朝别无二致。而更突破他预估的发现是?,他竟然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学术难题。 谢清玉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在研究东元历史,从本科到博士,整整十年,东元历史中?每一个有名有姓之人的生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将其作为?他毕生的课题来研究,他是?只研究了十年,但他是?抱着继续研究九十年的决心在做这件事?。 最近两年,随着研究的深入,谢清玉感觉到研究越来越难以为?继。很多一手史料自?相矛盾,但又无法相互证实真伪,他做过无数次假设和估计,都在进行推演后?被他自?己推翻了。 可他发现,若是?将这本小说的故事?融入现有的史料,原本那些?不通顺的,逻辑无法自?洽的历史碎片,竟是?全被串成了一条完整连贯的线。 若是?有“越颐宁”这个人存在于这段历史中?,那么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于是?,谢清玉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越颐宁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关于她?的史料都失传了,书本文献里也刻意隐去了她?的踪迹。”谢清玉说,“撰写这本小说的作者也许就是?越颐宁的后?人,不仅熟知?这段未被世人记载的历史故事?,还?刻意在行文中?留下了各种线索和隐喻。” 这项研究结果显然非常出格,完全超越了寻常人的认知?。作为?最严肃的历史复原研究,怎么可能和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历史研究拿小说故事?作为?论据,简直是?贻笑大方。 不用谢清玉来说,谢云缨都能瞬间明白这一切。 谢云缨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口:“......所以,你把?研究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谢清玉:“是?。我对其他研究人员说,东元的历史中?曾出现过一位伟大的女性,只是?她?的存在被撰写史书的人抹去了。” 所有的同事?都以为?他疯了。 醉心于东元历史的研究员谢清玉,终于走?火入魔,竟然凭空臆想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可谢清玉知?道?,他没?有疯,他很清醒。 原来众人眼中?的疯子,可能是?唯一一个看清了世界真实面目的人。 谢清玉垂下眼帘,杯盏中?的茶水犹如凝结的古铜镜面,倒映出他眼里沉淀已久的复杂情绪。 “我有所预料,也并不意外。”他慢慢开口,“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研究东元历史,如果我没?有把?所有史料和那本小说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我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这太荒谬了。” “但是?,即使被周遭所有人否定,那也是?我心中?认定的真相。” 他废寝忘食地研究,试图从已知?的史料中?拼凑找寻出“越颐宁”这个人的身影。他也想过去联系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做,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世界。 谢清玉有想过,也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天?,上天?仁慈,给了他来到书中?扭转乾坤的机会。 但这只是?他所有猜想中?最不切实际的一条。 第60章 一案 金阳斜照古城墙, 九衢商幡摇碎玉。 青砖城楼下八丈宽的官道挤满驼队,西?域琉璃与江南绸缎在檀木货箱间流淌着斑斓色彩,沿街钱庄门楣皆嵌着青铜貔貅, 爪下镇雕花银锭。 车水马龙, 行人熙攘。孩子们声音稚嫩,在传唱着一首陌生的童谣:“铜娘铜娘笑眯眯, 阿爹串钱挂彩衣。一枚铜钱一个愿, 福佑囝仔保平安;铜钱圆圆滚过席, 滚到笔砚是文曲。若滚糖饼莫要恼, 铜娘赐福甜到底;铜娘铜娘绿眼睛, 吞了爹爹换糖饼,夜半荷包咕噜响, 阿娘说是铜娘笑。” 朱顶雕金的公主府马车内, 本在小憩的越颐宁被?路边似有若无的童谣声唤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 坐起身来?, 声音怠懒:“瑶瑶,这是到哪里了?” 符瑶正挑着一角纱帘, 看车窗外的闹市景象, 闻言眼神亮晶晶地看来?:“小姐,已经到肃阳了,现在正要去城主府呢。”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城主府大门前?。垂珠竹帘被?掀开, 踏出马车的青衣女子身段如柳,一对清眸若墨珠浸白水。 越颐宁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一旁的符瑶扶着她的手。越颐宁才落地,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喊:“越颐宁!” 越颐宁抬眸望去,来?人一身宝蓝布袍,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弥恒。越颐宁弯起眼眉,转身拱手道:“见?过叶大人。许久未见?,叶大人身体近来?可好?” 她瞧见?叶弥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他也悻悻地举起手,作了一揖,很是别?扭地说:“尚可。谢过越.....越大人关心。” 越颐宁心下暗笑,面上温和道:“看来?叶大人是领了四皇子殿下的命令,也来?肃阳追查绿鬼案么?” 前?些?日子,朝廷陆续收到几封地方?奏疏,内容都是报三月以来?肃阳城中?发生的一些?怪事。先是肃阳境内频现绿色鬼影,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再便是接连爆发的婴孩猝死案,一月内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亡的都是平民?家中?不满两岁的婴孩,死因不明。 不日流言四起,都说这绿鬼以婴孩魂魄为食,市井间人心惶惶,都怕绿鬼会害死自家孩子。 此事禀报皇帝之后,皇帝格外重视,特命大理寺将这些?案子并为“绿鬼案”,并委任三位年长的皇子派人前?往肃阳彻查本案。 门口?早早便候着一队城主府的礼官侍女们,将二?人带往府内。 越颐宁和叶弥恒二?人走在最前?头,也就离其他人远了些?。 叶弥恒这才敢低声和越颐宁嘟囔:“说是什么查案,其实就是对三位皇子办事能力的第一个考核,魏璟那厮一听说是神鬼之事,立刻便点了我让我来?办案。差使我也就算了,我问他要人手,他连多?一个幕僚都不肯给我,意思就是全靠我自己干呗?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啊?” 越颐宁笑意盈盈:“这不也说明他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很是信任么?” 叶弥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在这说风凉话?我是天师,又不是驱鬼人!他魏璟搞不懂,你?越颐宁也是学五术的,你?还能不懂吗?” 越颐宁瞥他:“那你?干嘛不拒绝他?” 叶弥恒怒了:“你?觉得魏璟那个人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吗?” 越颐宁笑了:“也是,他肯定以为那是你?推托事务不想干活的借口?。” 越颐宁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叶弥恒牙痒痒,他反唇相?讥道:“你?少在那看热闹了,魏业不也没给你?别?的人手吗?我看你?也就带了符瑶那小丫头来?,看来?三皇子对你?也一样‘放心’得很哪?” 没想到越颐宁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勾唇一笑:“那是。” 叶弥恒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说:“喂,不是,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越颐宁:“我要担心什么?” 叶弥恒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我来?之前?就开盘占卜过这个案子的真凶了,卦象里什么也没有,说明没有犯人,这些?婴孩不是被?人谋杀的!” “但若不是谋杀,那还能是什么?你?想想,哪有什么东西?能一连让好几家的婴孩都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些?大夫仵作还查不出原因的?”叶弥恒也才露出些?愁容来?,“我们除了会点卜卦术法还会啥?要真是鬼魂作祟,那就得去三山外请驱鬼人来?,我们俩天师加一帮吃干饭的官员顶什么用啊?” 原本耐心听他抱怨的越颐宁忽然笑了笑:“你?真信这些?事背后是鬼魂在作怪?” 叶弥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又开始瞪眼,但他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声音说:“我不都和你?说了,我都算不出犯人啊!那不是人杀的,不就只能是鬼杀的了么?” 越颐宁:“瞧你?这话说的,别?的原因你?就没想过么?不也有可能是某种只传染给小儿的瘟疫么?” “瘟疫哪里会只死这么一点人?”叶弥恒嗤之以鼻,“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觉得这绿鬼和这婴孩死亡的真相该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真相?,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越颐宁说,“不过,我也在京城里算了卦。” “我算的卦象显示,不止是没有真凶。许多案件的真实情况也被?瞒报了,比如死亡的婴孩数量,不是一月三个,而是二?十三个。” 叶弥恒的神情凝固住了,越颐宁没有看他,继续低声说道:“算出这个数量之后,很多?问题就清晰了。” “比如,这件事绝不是地方?官员一开始就主动上报的,而是积攒许久,压不住了,迫不得已才上报的。婴孩死亡的情况并不是三月才有的,而是从年初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几个,到三月才暴增至二?十多?个,这一点也和我算出的卦象符合。” “死亡案件日益增多?,与其继续瞒着朝廷,激起民?怨沸腾,不如暂时先顺从民?意,把案子报上去。反正案件里的细节怎么说,他们官员都是可以操作的。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朝廷里事情多?,根本懒得派人来?查,原本压在地方?官头上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推给京官了,对地方?百姓便说是上头不作为,朝廷不重视。” 叶弥恒已经惊呆了。他急忙说:“不是,不对啊!” “那为何皇帝格外重视这个案子?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能不能办成,而只是随便选了一件事来?考察三位皇子任人的水平?” 越颐宁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皇帝只是让我们来?查绿鬼和婴孩的事么?” 叶弥恒疑惑,“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越颐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开口?,“你?真不适合做谋士,回?山里当你?的大天师不好么?” 叶弥恒憋得整张脸通红,只能小声发怒:“你?少说这些?话!我既然来?了燕京,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越颐宁耸了耸肩。 见?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解惑的意思,叶弥恒耐不住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知道啊,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若我先查清真相?,那这起案件便算是三皇子一方?的功劳,我凭什么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你?听?” “你?!”叶弥恒又被?气到了,怕惹人注目,他连忙再度按下嗓门,“轻声细语”道:“越颐宁,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刚刚都主动把我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你?了,我对你?如何不设防备不拘小节,你?再看看你?对我呢!你?是打算把我当敌人对待吗?” 越颐宁心道你?算的那些?我也算出来?了啊。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叶弥恒真在这里和她跳脚了。 幻想中?的画面令越颐宁有些?啼笑皆非:“好了好了,再被?你?说下去我都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 “你?来?之前?,都没有查过肃阳是个什么地方?么?”越颐宁慢慢道来?,“肃阳是东羲最大的铜矿产地,也是东羲的‘钱币之乡’。顾名思义?,这里最有名气的产业便是铸币业。自东羲改朝换代以来?,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印铜钱,有八成都来?自肃阳的铸币厂。” “这就是为何肃阳报上来?的案件情况明明不算严重,皇帝却如此重视的原因。若肃阳人心不宁,难免会影响国家财政。表面上我们是来?查绿鬼案,可实际上,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监察肃阳官吏,确保钱监安全的耳目。” 越颐宁没说的是,肃阳官吏如此遮掩,说明“绿鬼案”的背后另有隐情,绝非一桩普通案件。 叶弥恒还没缓过神来?:“监察贪腐什么的都还好说,可这查案实在是让人头疼。”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瘟疫导致的么......?” “不。我也觉得不是瘟疫。”越颐宁是经历过瘟疫的人,她来?之前?也搜查了多?方?讯息,她不认为肃阳这个“绿鬼案”的情况属于瘟疫先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不动就把事情归因到鬼魂作怪上面,习惯这种思考方?式的话你?迟早会栽大跟头。” “再说,”越颐宁遥望着城主府里的雕栏玉砌,“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礼官和侍女将二?人引入正厅。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攒绣织金发财树屏风,屏风后人未见?,声先闻。酒盏轮换的碰撞清音与男子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合在一起,绕梁三周不去。 第61章 阻塞 他们三伙人各自带的护卫和侍女人数不多?, 金远休便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城主府内,招待周到,极为热情。 第二日?一早, 越颐宁等人上了出府的马车。 车帷半卷, 玉轪辚辚,自大明门出, 市声渐沸。青石道上毂击肩摩, 茶坊酒肆鳞次栉比。有胡商解鞍卸货, 驼铃犹带沙尘;老妪提篮唤卖, 槐花新蒸玉露。 越颐宁比较认床, 前一日?没?睡好,倚在软垫里闭眼?养神, 符瑶则是一直扒着帘子看外头的景象, 被转眼?即逝的肃阳民俗所吸引。 越颐宁闭着眼?, 微微昏沉的意识被坊市间的热闹嘈杂包裹。 她似乎又听到了几句耳熟的童谣。 车转西坊, 豁然见白练横空,正是青天下滚滚东流的干江。但见漕舟如梭, 帆樯蔽日?, 千斛粮舸衔尾而进,桅顶悬“越州贡米”的牙旗;万钧盐船劈浪而行,舷侧烙“淮扬转运”的朱印。 舳舻争利涉,来往任风潮。 符瑶见此景象, 惊呼了一声,连忙转头来扯越颐宁的袖子:“小姐!小姐你快来看!这江河水波好壮阔啊!” 越颐宁被她捣鼓醒了,睁开惺忪的眼?:“......江河?”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是干江吧。” “小姐怎么知道的?” “如此宽广的河道,也只能是干江了。肃阳地处干江中游, 是干江上最为重要的枢纽大城之一,每日?进出往来的船只多?如牛毛。” 越颐宁眼?皮微抬,看符瑶望着干江景色微微张嘴,一时合不拢的模样?,“哧”一声笑了:“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干江。你若喜欢,肃阳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带你去江边逛逛再回?京。” 越颐宁瞧见符瑶两眼?放光地转回?头来,以为她下一秒就要答应。可符瑶似乎想到什么,慢慢敛起了眼?神里的期待。 她摸了摸脑袋,说:“小姐在肃阳办完事之后还得赶着回?京吧?” “长公主殿下只给了小姐七日?,说七日?后无论案件进展如何?,都必须启程回?京。我看这一眼?已经?够啦,没?必要为了我耽误时间。” 越颐宁怔了怔,符瑶已经?凑了过来,把毯子重新给她掖好:“还有一段路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瞧着符瑶的背影,凭着日?光描绘她眼?角眉梢的喜悦。似乎很久之前,十一二岁的符瑶也是这样?趴在马车里,满眼?惊奇地看着车外的风景,伴她驶过三年春秋。 只是那时符瑶的背影更单薄,也更瘦小。 不知不觉中,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能够反过来照顾她了。 越颐宁又闭上眼?,慢慢睡去,嘴角却悄然勾起。 马车悠悠然驶过坊市长街,又经?码头拱桥,这才终于停在了肃阳城衙门前。 衙门里,几位官员早就等候已久了。 金远休派来协助他们查案的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官吏,其中为首的是个?姓张的通判,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见到他们便点头哈腰,态度十分之恭敬:“下官见过三位大人。” 谢清玉先?温声开口:“张通判客气?了。我们想先?看看府邸里存着的三个?案子的细则和笔录,然后再召人证和目击者来问。” 这位张通判的腰就没?直起来过,一路引着他们入了内室,好茶好点心地招待。其他几位官员也是有问必答,越颐宁本来心里还有些担忧,见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只是,她没?想到,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张通判遣了一名小吏去取案件卷宗,三人在屋内坐着等。 不一会?儿,那小吏空着手回?来了,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今日?坐班的官员说,典史李大人今日?碰巧告假,将唯一一把能开卷宗库的钥匙带走?了.....” 闻言,谢清玉和越颐宁并未有什么表示,反倒是叶弥恒先?皱了皱眉:“你们这卷宗库怎会?只有一把钥匙?” 张通判听了那小吏的话,亦是眉宇紧蹙,他还没?开口,小吏已经?上前一步,恭敬地答了叶弥恒的话:“回?大人,卷宗库的钥匙原本有两把,前些日?子其中一把磕坏了一角,还没?来得及差人去补新的,这才会?只剩下一把。” 叶弥恒:“不能现在派人去那典史家里取么?” 那小吏面露为难之色,旁边有另一名官员出列说道:“回?大人,李典史大人告的是祭祖假,想来现在这个?时日?,已全家乘船南下了。” 叶弥恒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现在要怎么办?莫非这门今日?打不开了?” 张通判再度弯腰作揖:“叶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这便差人去请开锁匠人来,今日?内定能将这门打开的。” “只是,若无钥匙,即便是肃阳最好的锁匠来了,也只能暴力破锁,卷宗库是衙门重地,锁芯极其复杂,恐怕需要半日光景才能开门了。”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已经?瞧出张通判是有意在拖延调查进度,长指点了点实心的红木扶手。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玉。这人垂眸饮着茶,修长莹润的手指覆在碗盖上,轻慢地拨动?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瞧那姿态,倒是一点也不急躁。 越颐宁心下思忖,谢清玉多半看出来了,估计也在想对策吧。 张通判搓了搓手,一脸呵笑:“三位大人不妨稍作休憩,待门打开,下官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卷宗取来。” 越颐宁左手将茶盏搁在手边,施施然站起身?。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众人的目光却瞬间聚在了她的身?上。 越颐宁笑道:“既然如此,在这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张通判带我们去卷宗库门口看看,若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将门打开就最好了。” 张通判自然是无不应允,他将越颐宁等人带到了卷宗库门口。十尺高的厚重铁门上挂了把赤铜锁,简直像是一座铁山,恰好落了道焦赤色的烙印于其上。 张通判两手交握着,有几分局促地笑道:“诚如三位大人所见,这门是无法强行打开的,只能破锁进入。但是这锁吧,赤铜质地,极为坚硬,即使是用蛮力剪开也着实是不容易的,一时半会?恐怕真没?什么办法.......” “让我试试吧。”越颐宁忽然开口,她勾唇一笑,“正好,在下也略通开锁之技。” 诸位官员:“?” 略通、略通什么? 符瑶:“.......”她好像已经?猜到她家小姐要干什么了。 包括张通判在内的肃阳官员们都没?反应过来越颐宁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越颐宁本人已经?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银簪,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捅入了锁孔。 只见她巧手扭转几下,那挂沉甸甸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响,应声而开。 张通判等人:“.......”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通判更是难以置信,“越大人,您这.....您这是做什么!” “开锁啊。”越颐宁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你们说那位典史大人拿了钥匙,锁匠又需要半日?时间开门么?案子总不可能因?为这些事一直拖着不办,我便想着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 “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成功了。”越颐宁笑了笑,眼?里碎光微闪,“看来这锁也不算难开么。” 张通判面色一变,瞬间有几分难看。但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去时又与平常无异了。 叶弥恒也目瞪口呆,他并不知道越颐宁还有这等奇技,惊讶的瞬间,他扫到谢清玉的神情,那位面热心冷的谢家大公子正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眼?神温柔缱绻。 这一会?儿的功夫,越颐宁已经?将挂在门上的大锁取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灰尘被骤然刮入的风一吹,纷纷飘扬在半空中,室内的光线昏暗,模糊不清。 越颐宁率先?迈步走?入室内,沾了细尘的青衣委地三寸。 入目是一排排书?架,天顶上开了面窗,窗格横纹,筛落在石板地上的日?光便成了条状,宛如铺设在地的鹅黄锦布。 越颐宁凝眸。 卷宗库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这些卷宗若是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了,倒还好说,但若是有人胡乱摆放,那想要在这浩如烟海的卷宗里找绿鬼案的那几卷,怕是要忙活好一阵子了。 张通判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进来了,他扫了几眼?室内,轻咳一声,又开口唤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帮三位大人找他们要的卷宗?” “是!” 几个?小吏循着最近的几个?架子开始找。越颐宁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见他们半天都没?有找出卷宗,不由得微微蹙紧了眉。 “张大人,堆放临近一月案子的架子上没?有找到有关绿鬼案的卷宗......”回?禀的那名小吏声音有些颤,“也许,也许是因?为先?前频繁调用,还回?来的人又没?有及时收归原处,这才会?没?找到.....” “没?用的蠢货!” 张通判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那名小吏身?上,将他踹倒在地,“让你们办点事都办不好!平日?里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俸禄是都被狗吃了吗?!” 叶弥恒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了还打算踹两脚的张通判,“张通判,这都是小事,没?必要动?手。” 一面对三人,张通判脸上的怒火全数消失不见,成了满面愁容。他唉声叹气?道:“让三位大人看了笑话了,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屡屡出差池......” 第62章 交锋 卷宗库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越颐宁又花了些时?间, 将三卷卷宗都找了出来,一行人带着卷宗前?往内堂审案。 过去的路上,叶弥恒悄悄走到了越颐宁身?边, 压低声音问她:“你刚刚真算了卦吗?” “你怎么算的啊?我?都没见你把盘拿出来过啊?” 越颐宁淡淡道:“如你所说, 我?连盘都没拿出来过,怎么可?能是算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和他说......” “和这位张通判简单交涉下来, 我?判断, 即使不使用?卜术, 亮明?天?师的身?份也很有必要。”越颐宁说, “你之前?说过, 四皇子?殿下会把天?师和驱鬼人混为一谈,误以为你可?以应付鬼魂之事, 才放心地把你派来肃阳。魏璟的想法并不是个例, 民间对天?师的了解甚少, 很多人并不清楚天?师的能力范围, 对强大的天?师存在敬畏心理。” 应天?门作为国教,共有多达数百座的庙宇遍布东羲各地, 但只有三大天?观才修有天?祖像。三大天?观出身?的天?师乃是凤毛麟角, 长期在民间游走的更是极少数。她也是灵机一动,想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张通判少动些歪念头。 但越颐宁也明?白,即使有效果,也只是暂时?的。 通判只是小官。张通判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些事, 就?算有好处他也拿不着大头,这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这案子?不简单,”越颐宁拍了拍叶弥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也多留心着点吧。”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第63章 惑色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 越颐宁垂眸,将他艳丽的袖摆握在手中,暗暗瞥了眼上座的金远休,“不?好意?思,委屈你了,先借你的袖子用用。” 要是换作平常,符瑶见有人?敢来骚扰她家小姐,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 她方才见少年凑过来,刚想上前,就看到越颐宁伸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 符瑶和越颐宁朝夕相处多?年,早就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收回脚步站在一旁,看着越颐宁慢慢将少年身上的几处关?键穴位都点完。 看少年呆滞地站在原地,符瑶在背后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威胁他:“你最好老实一点,配合我们家小姐,不?然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自找苦吃!” 金远休看上去似乎是醉了,他的目光扫视过全?场,落在越颐宁身上。秀美的少年塌着腰,几乎依靠在越颐宁的肩膀上,而越颐宁则是摸着少年的手,姿态暧昧不?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越颐宁知道他看清楚了,她本就是做来给他看的。 “砰!” 只闻厅内一声巨响,越颐宁望去,发现是叶弥恒的桌案打翻了。 精美的菜肴洒了一地,叶弥恒站得笔直,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美人?,涨红的脸上是说不出的震惊:“你、你刚摸哪儿?呢!” 美人?娇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连声叫唤,竟是一副起不?来了的模样。 见叶弥恒发怒,周遭的官员审时度势,都围上来劝他不?要动气。 见金远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越颐宁眼神一定,果断起身对符瑶说:“趁现在,我们走。” 她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魏宜华在她临走前拨给她的。越颐宁让其中一个把少年月奴扛起来带走,另一个则留下来,等她们走后去向金远休传话。 越颐宁一行人趁着混乱,顺利离开了宴会?厅。 最后一个留下来善后的侍卫则是来到了金远休面前,将越颐宁吩咐给他的话照原样传达了:“金大人?,越大人?说时辰不?早了,她今日查案劳神费力,便先行回屋休息了。” “越大人?特地嘱咐属下,替她向您致谢。金大人?安排服侍的人?,她很满意?。” 金远休也是人?精。听了这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张脸上的肉顿时簇拥到了一起,眉开眼笑,眼瞧着是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他连声叫道:“好好好,那是最好不?过了!本官都明白的,都了解的!你去向越大人?回话,就说人?不?必急着送回来,越大人?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多?玩几日!” 此时此刻,越颐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让侍卫将人?放了下来,安置在屋内的软榻上,手指快速地点过少年身上的几处穴位。 少年浑身一震,然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见越颐宁安抚的眼神:“没事了,这里是我住的厢房。你今夜便在这睡,等明日再回去也行。” 少年心头一跳,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越颐宁的温柔,让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又从他心底升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配合我。”越颐宁说,“我今日要外出查案,你得留在这里,装作和我厮混了一夜,明日若是金远休的下官找你问话,你也得按我说的做。”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报酬。”越颐宁坐在榻边,凝视着他的双眼,唇瓣开合,“你是他蓄养来侍候权贵的宠奴,对吧?” “我猜你也不?一定想做这种委屈自己来讨好人?的营生,只是你也没得选。那现在我便给你这个选择。” “你帮我,我便开口和金远休要你,等我回了燕京,我会?想办法帮你洗成良籍,从此你便可去寻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能够娶妻生子,你的孩子也不?会?再做奴隶,若是个有出息的,也许还能参加文选挣得功名,让你后半生都能享清福。” 越颐宁只用三言两语,便勾画出了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未来。 “而你要做的,便是每夜来我屋内,为我潜出府邸打掩护,直到我查完这桩案件。” 越颐宁想得很清楚。绿鬼案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是她再往下查到些什么,金远休等人?定会?加大力度百般阻挠。他们对付不?了她,因为她是朝廷派来的命官,背后有人?撑腰,她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到燕京,可她身边跟着的人?就不?一定了。 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几个,只要她拿不?出证据,可能连公道也讨不?回来。 她必须在金远休不?知情的前提下行动,才有可能查清真相,并且最大程度地保全?所有人?。 少年的心在越颐宁的述说下一提一放,几乎屏息。 .......原来是这样。 听完全?部,他发现自己又欣喜又失落。欣喜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心善的权贵,也许这七日都不?用受苦了;失落的是,他发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侍候一个人?,可他的姿色似乎入不?了这个人?的眼。 少年犹豫了,要答应她吗? 这位青衣女官应该是个好人?。可若是她骗了他,最后没有带他走,等待他的便是金远休的报复。背叛主子的宠奴,下场通常都凄惨无比,他可能会?被?卖去更?可怕的地方,或者直接被?乱棍打死?。 越颐宁看出了少年的迟疑不?决,她并不?着急,而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门口的侍卫忽然走了进来,将一罐膏药双手呈递给越颐宁:“越大人?,药送来了。” 越颐宁取过药,点了点头:“辛苦了。” 少年愣了愣,便见越颐宁伸手过来,向上一推,将他的袖子全?部撩开到上臂处。顿时间,他脖颈涨得通红,惊叫了一声:“大人?......!” “嘘。”越颐宁将药罐打开,摆在他手边,“快擦吧。你手臂上的伤擦了这药膏,过两日便能好全?了。” 少年怔住了,他一低头,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了他光。裸的手臂,上面青紫斑驳,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都是上一个贵客留下来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喜欢看他痛和哭,受些伤也是常有的事,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伤了。 第64章 金家 越颐宁让少年待在屋内, 又留下四名贴身侍卫把守。既然是偷溜出府,那么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打算带着符瑶一人?。 她换掉了?身上的青色官服, 拿了?套玄墨长衫, 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二人?朝城主府西南面走去,符瑶问道:“小姐, 我们要怎么出府?” 越颐宁示意她小声些:“你?跟着我走就好, 我有?办法。” “——谁在那里?” 倏忽间, 一声清喝叫越颐宁和符瑶停住了?脚步。 她们回头一望, 突然出现的少女身穿一身金桔色丝缎广袖裙, 金簪步摇插满云鬓,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明明从眼睛到鼻头都是圆的, 如此丰盈可爱的一张脸, 偏偏故作正经, 板正严肃。 她似乎早就看到了?越颐宁二人?的举动, 此时走近前来?,脸上也没有?惊异之色, 目光镇定锐利。 “你?们是在做什么?” 这位少女的穿着打扮, 一看便知身份贵重。越颐宁无意与?她纠缠,便拦下了?要上前一步的符瑶,主动作揖:“我们是谢大人?的侍女,谢大人?今日身体不适, 我们奉命出来?采买一些药物。” 少女问:“什么药需要大晚上去医馆采买?府内没有?么?” 越颐宁:“谢大人?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胃肠病,需要几味药性温良的药材,我们问过府上的医师了?,有?些药材府内没有?常备。” 少女没有?说?话,只?道:“是吗?” 她的语气并无遮掩, 摆明了?并不信任她所说?的话。 越颐宁有?点意外,抬起头,与?少女对视。 “我知道你?是谁。”这位华服少女看着她,杏仁眼清明圆润,“你?是从燕京来?查绿鬼案的官员。” “爹爹和我说?,这次总共来?了?三个?官员,只?有?一位女官。”少女的声音温文恬静,她说?,“你?就是越大人?吧?” 越颐宁也没想到,她还未出府,就被人?抓了?个?现行。 刚刚这个?少女说?.....爹爹? 据她所知,金远休只?有?一个?嫡女,今年方才十六岁。 想到这一点,越颐宁慢慢回身,站定在少女面前,嘴角突然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是。”她说?,“在下越颐宁,见过金小姐。” 金小姐看着越颐宁,语气十分?肯定:“你?刚刚说?谎了?。” “你?才不是要出府买东西,这种事分?明交给手底下的侍从去做就好了?。而?且你?穿的也不是官服,只?是寻常的粗布衫,若只?是不小心弄脏了?换的,也没必要换成如此普通的、只?有?平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金小姐说?,“故意变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想让自己变得不起眼,让人?一眼看不出你?是谁,好去做一些不方便被人?知道的事情。”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想,她没有?事先查过金远休的子女们,但金小姐的性格还是令她有?些吃惊。 金小姐盯着她,等着她的反应,她没想到越颐宁朝她笑了?,说?:“猜得很对。” 她怔了?怔,没想到越颐宁会如此坦然,一开始的十拿九稳里透出慌乱忐忑,但又瞬间被她稳住。她说?:“越大人?不怕我去告诉爹爹吗?” 越颐宁笑眼盈盈道:“你?若是真打算把我说?出去,从一开始就不会和我搭话吧?” 面前的少女咬了?咬唇瓣,面露懊恼之色,看得越颐宁兴味盎然。 越颐宁:“金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去查案的。”少女说?着,头顶的金玉步摇随她往前一步的动作晃动,“我可以不告诉爹爹,并且给你?提供帮助。” “条件是,你?要带上我。” 越颐宁挑了?挑眉,她确实没有?猜到少女会提这种要求。她这才第一次细细端详少女的面容,眼神饱满纯澈,隐隐透出一股坚定执着。 越颐宁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小姐愣了?愣。 “我叫金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灵犀。” 面前的越颐宁忽地展颜:“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还是叫你?金小姐吧。”越颐宁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走吧,今晚便带你?去查案。” 金灵犀愣了?愣,她没想到越颐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没有?问她原因。 金灵犀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越颐宁已?经带着符瑶向前走了?。 她边追上去,边低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带着我查案吗?” 越颐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轻笑:“你会说吗?” 金灵犀发现越颐宁是个既委婉又直接的人?。委婉在于,只?要她不主动询问,越颐宁就不会主动解释,似乎口风很紧又深藏不露。可一旦她直言不讳地问了,越颐宁也不会隐瞒或是欺骗她,而?是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金灵犀抿了?抿唇,小小声说?:“.......确实不会。” 越颐宁竟是当?着她的面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温和收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爽朗灿烂的大笑。 笑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过来?,“走吧,金小姐。” 她并不在意金灵犀的隐瞒,无论金灵犀坦白亦或是不坦白,越颐宁都会答应。 越颐宁不可能不答应她。 金灵犀很聪明,想来?她第一天就盯上越颐宁这个?目标了?,巧遇抓包是假,一直跟踪才是真,就连刚刚那番说?辞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金灵犀如此大费周章地拦下她,威胁她,却说?是想要陪她查案。 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她是金远休派来?的卧底。但这可能性太小了?,先不说?她周围的人?都对长公主忠心耿耿,再者?,金远休想阻挠她查案有?的是办法,怎么也轮不上派自家女儿来?。 要么,金灵犀另有?所图。从她找上萍水相?逢的越颐宁便可看出,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身为?金家嫡女,金灵犀在肃阳城里地位极高,无所不有?,唯独无法违抗她的父亲金远休。 照目前来?看,绿鬼案事关重大,金远休不想让任何人?继续查下去,想来?这个?人?也包括他?的女儿。 虽不知道金灵犀想要得到什么,但她显然也想知道绿鬼案的真相?。 若是如此,金灵犀便有?可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三人?一同朝出府的角门走去。 越颐宁本打算和符瑶一起找个?角落爬树翻墙出去,但满头珠玉锦衣华服的金灵犀一跟过来?,这计划就不成了?。 但金灵犀另有?办法。她买通了?西南角门的护卫,说?自己嘴馋了?想出门转转,越颐宁和符瑶是她的贴身侍女,三个?人?到附近的坊市买点糯米圆子。 越颐宁也瞥见了?金灵犀塞给护卫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铜钱,那护卫只?是捏了?一下袋子便乐开花了?,忙不迭地答应着。 三人?顺利地出了?府。 素月分?辉,淋落梨花树。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马车,前头的车夫位上坐着一个?银衣侍卫,神色比水淡。夜色为?白花瓣染上朦胧幽雅的烟紫,风一吹,梨花雪掩去地上月。 越颐宁站定在原地,眯眼打量那辆马车半晌,突然回头看了?眼符瑶和金灵犀,“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一个?人?。” 越颐宁才走近马车,银羿便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见到是越颐宁,他?一句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系了?缰绳的白蹄马甩了?甩长尾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 她挑了?挑眉,见此也不再犹豫,径直掀开车门边的珠帘。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朴素,内里的装饰布置却极为?精细,还燃着一炉兰蕙香。 谢清玉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卷宗,玉珏束着长发。书纸薄薄一层,白如初雪,可与?他?扶着书脊的手指比起来?,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垂目,沐月而?坐,一身温雅蕴藉,当?真是玉貌仙姿。 越颐宁怔了?怔。 她这才注意到,谢清玉竟然也换了?官服,穿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玄色布袍。 一开始,越颐宁选这身衣服是因为?这个?颜色款式都极不起眼,方便她去查案。可一瞧见谢清玉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素黑袍子看似平平无奇,穿上身之后居然还蛮衬人?气质的。 越颐宁并不想承认,那或许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谢清玉听见了?珠帘被拨开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晃过一片乌色长裙的裙裾。 她上了?车,珠帘被她撩得哗啦作响,径直坐在谢清玉身侧:“不是病了?,宴会都参加不了?吗?现在人?不在屋子里躺着,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马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玉笑了?,低语时也很温柔:“那小姐方才有?担心过我吗?” “没有?。”越颐宁瞥了?他?一眼,“查案时还生龙活虎的人?会一回府就头晕目眩?你?的理?由找得也太牵强了?,就不怕金远休识破你?么?” 谢清玉抿着唇笑,并不答话。他?说?:“只?是一个?掩盖出府行迹的理?由罢了?。” 第65章 绿鬼 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 这应该就是谢大人了吧?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能比他更俊美了。 原来两位大人早就提前商量好了,要在这里汇合。金灵犀的目光在两个人间来回?转。她还以为越大人是突然决定今晚出府查案的呢。 越颐宁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你是从哪里弄来了一辆马车?” 谢清玉微笑:“肃阳城中?也有谢家旁支的子弟。” 只是一句话,甚至不必再多解释什么,越颐宁也已经全明白了。 越颐宁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谢大人查案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小官轻松多了。” 谢清玉:“不及越大人洞若观火。” 空气中?隐约窜出一股火药味。 金灵犀又有点?困惑了,为什么这俩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对付? 马车渐渐来到了铸币厂外的街道上。 时近宵禁,人少了很多,或许也跟近期甚嚣尘上的绿鬼传闻有关,大多数百姓都?不会?晚上走这条道。 铸币厂不在肃阳城中?轴线上,而是建在东北角的官署后面。越颐宁先前了解过,肃阳的铸币厂不建在城郊而是建在城内,据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监督,依靠官府衙门而建,为的便是形成“前衙后厂”的格局。 花岗岩基座托起丈余高青砖墙,墙顶覆琉璃螭吻滴水,檐下?悬黑漆铜钉大门。临街墙面嵌有铜制卯榫结构的“钱样碑”,阴刻当朝通宝轮廓,供商民核验钱币规制。 在月夜的笼罩下?,三?层屋檐棱线上像是覆了层砂雪。白日里轰鸣的烟道此刻沉默如?碑,整片建筑如?伏兽脊背,唯有屋顶上伸出的长长烟囱刺破了天际线。 银羿将马车停在了离铸币厂不远的槐树底下?。树影犹如?巨兽,将马车里的几人衔在黑暗里,又半张着口,漏进来一丝光亮。 越颐宁拨开了一侧车帘,朝街道上张望,“也不知道今日绿鬼会?不会?出现。” 符瑶有点?发怵:“小姐,真有绿鬼吗?你不是说那都?是假的么?” 越颐宁:“自然是假的,但我就怕就怕绿鬼是有心人操纵下?的产物。” “若我是制造‘绿鬼’来恐吓肃阳城百姓的人,那我就会?让绿鬼这几日都?躲着,不要再出来了。京官不可能一直呆在肃阳,把我们熬走了,它不就可以继续兴风作浪了么?”越颐宁说,“如?此以来,我们便也拿它毫无办法了。”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清玉笑眯眯地看过来,“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不多,只有等对方先露出马脚,才能找到一下?子制服带走的机会?。” 越颐宁耳朵很尖,铸币厂一共三?层,每层楼都?有像门一样的窗子,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了出来,隐隐发出铮鸣之音。 她的目光投向金灵犀:“金小姐,为什么这么晚了铸币厂里还有声响?难道这都?是工人们在工作么?” 金灵犀冥思苦想了一阵:“铸币厂是一直由肃阳城护卫队把手的,他们会?歇在铸币厂里,每晚轮流换班看守。再然后便是工人们了。有工人为了多拿些钱,会?在厂子里呆到很晚才走,做些其他人不愿意做的收尾工作。” “有些时候时间紧急,工人们会?一连两天不能睡觉,一直在工作,要从采石料开始,再进行?化?铜、铸型、雕刻。” “那还挺辛苦的哎……”符瑶托着下?巴,听得?入神,她感?叹道,“大晚上的谁不想躺在被?窝里好好睡觉呢……啊!!!” 符瑶突然惊叫了一声,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了。 越颐宁:“怎么了?” “小姐!我刚刚好像看到绿鬼了!真的是绿色的,我绝对没有看错!”符瑶扒着左侧的车窗,又害怕又焦急又激动地看向越颐宁,“小姐你也来看,它说不定还没走远!” 第66章 调情 绿影只是一闪而过。但越颐宁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撑着车窗的手旁边,有另一只手掌附了上来,挨着她?的。 越颐宁怔了怔, 随后淡淡的清香包围了她?。谢清玉也?来到了窗边, 和?她?一起看出窗外,但绿影已经消失了。 “没了, 它跑得?很快。”越颐宁抬头看谢清玉。 符瑶瞪大了眼睛, 挥舞手臂:“是真的!真的是一道绿色的鬼影!突然出现的, 又突然从我眼前?闪了过去, 天哪!” “竟真的有绿鬼......”谢清玉若有所思?, 垂眸看她?,“越大人刚刚可看清楚了?” 越颐宁:“我只看到一点绿光, 很快就消失了。” 但也?确实是绿光没错。街道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灰泥瓦, 红灯笼稀少, 因而突然出现的荧绿色扎眼非常, 也?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和?符瑶两个人都看到了, 绝不会是错觉。 她?拧眉思?考着, 刚想抬头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谢清玉的身影离得?更近了。垂落下来的黑棉衣袖叠上她?的,竟像是两滩松墨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越颐宁握在?窗棂上的手指一紧, 对上谢清玉静而温和?的眼。 “我方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谢清玉启唇,缓慢道,“越大人身上的熏香,似乎比往常浓郁许多。” 越颐宁一愣, 想到那名?今晚被?她?从宴席上带回屋的少年。 月奴身上的脂粉香味确实浓重刺鼻。是当?时少年倚靠在?她?怀里,为她?打掩护时沾染上了那股气?味么? 金灵犀一声惊呼打破了静谧,她?指向了窗外,“是绿鬼!” 陡然间,角落里的越颐宁迅速转头,从位置上蹦起,掀开珠帘冲下了马车。 谢清玉没有迟疑,只一怔后五指扒开帘子,立马跟了上去。 “小姐!”符瑶紧随其后也?跳下了马车。 越颐宁双足落地,马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影,只是这一呼吸间的功夫,那绿影又在?她?面前?消散了。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完全是一道浓绿色的光影,突然出现,从街道和?树丛间飞快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越颐宁皱了皱眉,想接近绿影最后消失的那块树丛仔细查看,手腕便被?人握住。 她?迈得?步子很大,走得?又快,突然被?拉了一下,身形一歪踉跄了好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那个突然拉住她?的家伙:“谢大人这是干什么?” “很危险,”谢清玉拧眉,“小姐先等等,让银羿和?符瑶走在?前?面吧。” 他们?二人走在?最前?面,银羿和?符瑶还没跟上来。 越颐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倒也?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谢清玉见她?听了劝,也?马上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宽大袖子遮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君子模样?。 越颐宁将一切都收进眼底,缓声说道:“你?改口还挺快。” 有别人在?的时候就叫她?越大人,周围一旦没人了,马上又像之前?一样?喊她?小姐。 谢清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张口想说点什么,但符瑶他们?已经赶了上来。 符瑶急了:“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怎么能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啊!万一扭到脚了可怎么办?” 越颐宁:“.......” 越颐宁:“我不是瓷娃娃。” 从马车上跳下来又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她?当?脆玻璃呢? 银羿先行上前?,在?绿影消失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冲他们?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谢清玉:“脚印也?没有?” 银羿:“是的。这一块是草地,属下都查看过了,没有脚印,甚至没有草苗被?踩踏过的痕迹。” 符瑶闻言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越颐宁的袖子,她?是真有点怕:“完了,不会真的是鬼吧?” 越颐宁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一听到金灵犀的喊声就飞窜下了马车,速度极快,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绿影从她?眼前?消失。 越颐宁走上前?去,循着记忆来到绿影消失处蹲下身,扫视了一遍。 确实如银羿所说,没有一丝痕迹。按理来讲,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不可能没有脚印。 她?又抬起头,这块地方周围没有大树,离最近的房屋也?存在?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绿影不是人扮出来的,那会是什么,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一干二净地消失? 越颐宁思?索着,陡然间,身侧符瑶又是一声惊呼,“它在?那里!!” 闻言,越颐宁瞳孔一缩,瞬间转头望去。 这回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树丛和道路交界处冒出一道淡如烟雾的绿影,色泽莹亮油润,没有清晰的形状,在?半空中闪烁、舞动、招摇。只这么凝神望去的一瞬,绿光最后闪动了一下,便又再?度消散。 越颐宁慢慢放下手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鬼影,而更像是......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突然看向不远处的铸币厂。那条长而直的烟囱刚刚吐完浓烟,最后一缕烟雾弥散银盘似的圆月前?,月光好似一团团洁净的灰尘落入人间,辉光在?围墙上方轻闪。 等等,围墙? 越颐宁眯起眼,看清了围墙上映着月光的一面面圆镜。 在?夜色里,这些圆形的水银镜便像是围墙上竖起的一根根尖刺,一半暗沉一半雪亮,若非仔细打量,很难看出来是镜子。 镜子。 越颐宁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浓雾散尽,拨云见月。 恰好,金灵犀也?下了车,正朝这边跑来,此时已经到了越颐宁身边。她?似乎鲜少跑动,只这么一小段距离便气?喘吁吁。 她?撑着膝盖看向他们?,艰难道:“那……那绿鬼如何了?是跑掉了吗?” 越颐宁没回应,她?突然问道:“金小姐,为什么铸币厂的围墙上会竖着这么多铜镜?” 金灵犀愣了愣,见越颐宁望过来,即使小腿酸痛,也?勉力站直了一些。 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第67章 大忌 第四日。 “绿鬼”传闻已?被?识破, 但婴孩死亡的真相和铸币厂隐藏的秘密仍有待探究。 越颐宁昨夜思索未果,一早起来?便带着符瑶和几个侍卫出了门,驱车前往那三起婴孩死亡案的人家, 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问询得到更多的线索。 晨钟未歇, 东市已?沸。青旗斜挑杏帘招,胡商解鞍卸橐驼, 卖花担上茉莉堆雪, 货郎鼓边胭脂凝霞。 桃汛涨满护城河, 恰逢城隍庙会, 公?主府的马车自遮天彩幡下穿过, 淋了一路的五色铜钱纸。 明明是如此热闹的一天,李家门前却惨淡无?声。 开门的是个女孩, 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 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他们:“你们找谁?” 越颐宁表明了来?意?, 女孩便松开了死扒着门的手, 将门敞开来?:“爹爹去田里做活计了,家里只有娘亲在, 请进来?吧。” 货郎摇鼓声破开褪了色掉了皮的门板, 白布飘摇,窗纸昏黄如将枯茧。门楣悬着的长命缕沾了香灰,冷灶压着半张没剪完的麒麟送子窗花。 李姑娘带着越颐宁等?人走进屋内,家徒四壁的屋子光线幽暗,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李姑娘走了过去,喊了一声“娘亲”。 “有官大?人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双眼无?神。任谁来?看, 都能明白这是一位失去了孩子、且还未能走出悲痛的母亲。 李母一动不动,只在听到越颐宁提到“官府”二字时有了些?反应,眼底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官大?人可是已?抓住了那为非作歹的绿鬼?” 见越颐宁摇头,李母的目光又骤然黯淡下去,化为死灰。 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理解娘子的心?情,只是案件复杂,我们还在调查中。我今日之所以前来?拜访,也是为了能够跟娘子了解案情细节,以便尽快查出令郎之死背后的真相。” 李母死死地盯着她,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嗡动片刻,才?一字一句吐出话来?:“之前来?的那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越颐宁愣了愣,李母神容剧变,突然咆哮尖叫起来?:“我报官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们只知道推诿扯皮,谁来?还我儿子的命!” “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有去查?!我受够了!都给我滚出去!滚!滚啊!” “小姐小心?。”见李母开始扯自己的头发,符瑶低喝一声,上前将越颐宁和李母隔开,目光一直锁定在发狂嚎叫的女人身上。 “娘亲!”一旁的李姑娘也立即扶住了李母的肩膀,神色变得焦急,“娘亲你再去里屋睡一会儿吧,好?吗?” 李母的吼叫声渐渐低了,似乎是又恢复了神志。她看了眼越颐宁身后的护卫,忽然瑟缩了一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被?李姑娘扶进了内室。 “看来?,令堂认为是绿鬼夺去了你弟弟的性?命。” 李姑娘合上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越颐宁。 她跟着母亲见过许多来?问话的官大?人,但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官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其说是形貌,不如说是她周身的气度更出众,松风托广袖,朔月藏眼眸。 越颐宁望着她,循循善诱道:“你也这么认为吗?” 李姑娘垂下眼帘,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我弟弟。” “但是娘亲会变成这样,并非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她说,“而是因?为娘亲无?法接受她的孩子毫无?缘由地死去。” 前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小孩,下一秒口吐白沫地倒在床上,两眼翻得看不见黑眼珠子。她娘第一时间就抱着孩子去了最近的医馆,但医馆大?夫说诊治不出原因?,也许是先天体弱,命该如此。 好?一个命该如此。若是她,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越颐宁:“我看了案件记录,你弟弟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李姑娘:“是,娘亲也这么说。” “后来?娘亲就去衙门报了案,她不信弟弟是体弱而死,她说一定有原因?,也许就是最近人人都在传的绿鬼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毫无?证据,隔壁吴大?娘子家的孩子两个月前也没了,就是因?为那几日吴大?娘子看见了绿鬼,这一定是绿鬼的报复。” 越颐宁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第一桩因?为婴孩猝死而报案的人家。所以,其实?在这之前你们身边就已?经出现过婴孩猝死事件了,只是那些?人没有报案。” 李姑娘说:“也许是觉得报案也不一定有结果。不报案的话,官衙会给一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厚葬一个孩子。” “官府的大?人说,案子不一定能查得下去,孩子已?经死了,他们劝娘亲不如领一笔抚恤金,好?好?安葬孩子算了,吴大娘子也是这样选的。” “娘亲说她什么也不要,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做一个明白鬼。” 内室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蒙在被?子里颤抖着,破败的门板遮挡不住,漏了出来?。 李姑娘看了一眼背后,又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子看着越颐宁:“若你们没有其他事,那么便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能说的我娘亲已?经全都说了,我知道的也不多,再问也没有了。” “你们一直上门拜访,案件却始终没有进展,我娘亲一看到官府来?人就会这样,她的精神已?经越来?越不好?了。”李姑娘低头说,“还有,她方才?情绪激动,若有冒犯大?人之处,我代她向大?人赔罪,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虽然仅仅是只言片语的交谈,但越颐宁已?经得到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她朝符瑶看了一眼,符瑶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一小袋钱币,递给李姑娘。 越颐宁看着她,温声道:“不,是我们叨扰了。这些?钱你便收下吧,就算是应允我们上门拜访的谢礼好?了。” 李姑娘收下了钱袋。一门之隔的世?界是锣呐喧天,箫鼓动地。 侍卫上前来?禀告:“启禀越大?人,官衙那边传话来?了,第二案的那一家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举家搬离了肃阳,南下回乡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是直接搬走了?” “是的。” 符瑶可惜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算是他们的伤心?之地吧......”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多的报案人又骤减一户,能够得到的线索就更少了。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是没法改变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地遗憾,只是吩咐了一声:“下一趟就直接去第三户人家那里吧。” 说完,她就要上车,原本紧闭的屋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是那位李姑娘。 她满脸慌张地追了出来?:“请等?一下!” 越颐宁离开的步伐一顿,她回过头,却见李姑娘站在阳光下,粗布麻衣衬得她越发清瘦萧索。她双手握着那个小小的深红缎袋,仔细一看,似乎已?经被?拆开过了。 李姑娘望着越颐宁,结巴了一下:“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以为只是一袋铜钱才?会收下的,我没想到会是......” 是满满一袋的碎银。 李姑娘打小就聪明,她打开看到这一袋子碎银,先是怔住了,因?为这些?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这些?碎银已?经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五口人六年。 而李姑娘也几乎是立马便想明白了这位越大?人所花费的心?思。 若这是一袋银锭,由她们这样的人家拿出去用,定会被?有心?人盯上,但若是用碎银换成铜钱,便不会太过惹眼,由财害命,引来?灾祸。 越颐宁望着面前这个难为情的少女,不由眨了眨眼。她示意?符瑶先到车上,便转身走到了李姑娘面前,冲她笑了笑:“别怕,收着吧。” “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 ‘不能收’ 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第68章 死因 庙会盛极, 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 梁母负责清扫煤灰, 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 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 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 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 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 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 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 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 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 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 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 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眼无神翻白,而且怎么?喊都没有反应,就知道是出?事了,他便?立马抱着孩子出?门去?了医馆,但也还?是没能救回来。” 梁家人比上?一家的李家人要配合得多,说?的话也很?有条理,也许能给她们带来不少新的线索。 越颐宁听着,不禁皱了皱眉。梁父和李母关于孩子救治过程的描述很?相似,但她却感?觉到了一丝怪异之处。 她忍不住问道:“最近的医馆离这里很?远么??” 梁父搓了搓手:“是,医馆都在主城中心,过去?得穿过好几条街,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也走不快。” 这会儿连符瑶都觉得有点奇怪了:“一定要去?医馆吗?情?况都如此紧急了,就近找一家药铺或者是诊堂先让大夫看看不行吗?” 此言一出?,梁父梁母俱是一愣,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又转头看来。 梁父迟疑道:“越大人,并非肃阳本地人么??” 越颐宁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根,忽然展颜一笑:“不是,我是从燕京来的,最近才接手这桩案件的调查,故而很?多方面都不太了解。” “原来如此。”梁父颔首道,“越大人也许不清楚,我们肃阳对当地行医的规范非常严格,无官府准印者擅自行医将会被逮捕并关押,若是造成?了严重后果,还?会被处以刑罚。” 越颐宁意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梁母:“我年轻时还?不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当时肃阳城里还?有很?多游医、药铺和诊堂,我还?记得这条街对面就有一家,只?是政令一出?,许多诊堂都一夜之间关店歇业了。” “若是那家诊堂还?在的话……”说?到这里,梁母第一次流露出?悲色,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抬手拭去?了溢出?眼角的泪。 梁父也叹息了一声:“我父亲有腰疾,常年敷药膏,先前我常去?抓药的几家铺子都没了,眼熟的几个游医也再没见过了,听说?是拿不到官府的准印,于是都离开肃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大医馆的药虽好,但费用却比小?药铺的药贵了好几倍。我父亲知道之后便?不准我再花钱去?买药膏了,只?说?都是老毛病了,费这么?多钱也治不好,他能忍。” “但他晚上?疼得狠了,不停翻身发出?的声音,我都听在耳朵里,”梁父捶了几下胸口,“他这样?,我哪能好受呢?” 越颐宁默了默,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令尊如今是……” 此言一出?,梁父的眼眶顿时红了,吸了吸鼻子,手掌掩饰般捂住口鼻,声音低哑:“也走了,和我女儿同一天下葬的。” 饶是越颐宁也怔住了:“怎会如此突然……是什么原因?” 梁母只?顾摇头,叹息:“没看,没找人看。请医馆大夫上?门的价钱,能管我们全家人吃喝一个月,实在是请不起。” “我们回家的时候,父亲人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外伤,就躺在床上?,应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孩子的事太伤心了,才就这样?走了。” “孩子死了之后,我父亲他坚持要报官,说?孩子绝不可能是因为体?弱去?世的,他坚称孩子是中了毒。他情?绪激动,我不好违抗他的意思,就陪他去?报了官,他回来之后也在不停地念叨,说?报了官就好,报了官就好,一定能查出?来。可谁知,孩子走后还?没过三?天,他就……” 梁父情?绪渐起,颓然掩面。梁母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还?带着歉意,“大人勿怪他激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我们也是手足无措了。” 越颐宁连忙道:“怎会。请放心,我能理解二位的感?受,也绝无怪罪之意。” 等了一阵子,梁父梁母这才调整好情?绪,越颐宁声音温缓道:“为什么?令尊认为孩子是中毒身亡呢,可是有什么?另外的发现?” 梁父道:“我父亲是铁匠出?身,他说?做他们这一行的,一不小?心就会因金属粉末中毒,故而他对这一方面比较了解。” 越颐宁神色一正:“也就是说?,令尊怀疑孩子是误食了毒物?” 梁父点头:“是。父亲描述说?,他刚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孩子四肢抽搐,两眼翻白,没过一会儿就开始口吐白沫,很?像是金属中毒的症状。” 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突然发生的死亡。越颐宁凝思,确实。至少这两家人的孩子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死的,不然他们的描述不会如此一致。 梁父:“虽是这么?说?,但我和娘子都检查过孩子当时的衣物和周遭的物件,并没有会致人中毒的金属或是药品。我父亲也没有给孩子准备食物,只?有一些瓜果零嘴摆在桌子上?,都是家里几口人每天会吃的,中毒一说?,实在是荒谬了些。” 越颐宁:“那就奇怪了。况且若真是中毒,报官也很?难办吧,后面官府可有派人来查过你们家里的物件?” “查过了,也是说?没有异样?。”梁父叹息道,“不瞒大人所说?,我心里也觉得报官无用。但我父亲脾性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们为人子女,也是孝顺当先,都由着他来了。” 越颐宁思索了一阵,方道:“二位还?留着孩子的遗物么??可否让在下看看?” 梁母起身到内室里取了一个两尺见宽的木盒,将其摆在了越颐宁的面前:“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衣服和玩具,都在这儿了,我们收着这些东西?,本来也只?是留作个念想的。” 盒子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几件婴孩穿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像极了今日庙会上?撒了满车顶的铜钱纸,鲜艳明亮,十分打眼;一串红绳串着几枚铜钱,在正中央悬了一个旧铃铛;几个用剩的木料打磨出?来的动物形物件;一个贴了半张彩纸的拨浪鼓。 今日路过庙会,越颐宁看见车窗外很?多被父母抱着的孩子也都穿着类似的彩衣。 她先是赞了一声:“这衣服颜色好生鲜艳。” “不过,我瞧着路上?的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可是有什么?由来么??” 梁母点头:“对,这是肃阳的传统。” 在肃阳,未满一岁的新生儿需自出?生那日开始着五彩衣,满月后在脖前挂一条串着铜钱的红绳,乃取“五财护体?”之意,可保佑婴儿平安喜乐,健康无虞地长大。 金属。越颐宁的目光从所有物件上?滑过,一眼定在那串铜钱上?。 她将那串铜钱拿起来,放在手中掂量,修长白皙的手指磋磨着边缘。这是官铸币,上?面刻着的官印清晰,这般繁复的工艺也作不了假。 情?理之中。这种图个吉利的事,一定都是在一堆钱币里挑几个最新最好看的。 只?是,若是官铸币的话....... 梁母瞧越颐宁盯着那串铜钱,忍不住开口:“大人是觉得这铜钱有问题吗?” “不瞒大人所说?,我们先前也怀疑过。可这是官铸币,定然是纯铜材质,铜无毒无害,只?是舔食不会出?什么?问题,且串在绳子上?也不可能被孩子吞下去?......” 越颐宁停下了盘铜钱的手指,垂眸盯着铜钱上?的纹路,颔首笑了笑:“说?的也是。” 确实如此。越颐宁自己也知道铜是无毒的,这串铜钱不可能是导致那些孩子死亡的原因。 但,不知为何?,她总是隐约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吵闹声。越颐宁的动作顿了顿,才转头,身侧的符瑶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快步下楼去?查看情?况。 第69章 铜钱 一楼是铁匠铺, 越颐宁下楼时,在拐角处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垂着眼,皮肤微黄, 长发落在胸前的?粗质麻布上。虽然被?人按着肩膀, 但?她很安静,似乎并不在意, 一见到越颐宁,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卫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们在店门?内外看守, 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将她拿下了,但?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越颐宁正眼看过?去, 和女人对视。 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这附近闲逛,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押着她的?侍卫厉声道:“住口?!大人在此?, 岂容得你放肆!” 越颐宁细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闲逛吧。”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悠?” 女人瞧着她, 撇了撇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她如此?无?礼,眉毛一横,就要发作。 没?成想,就在这时, 楼上的?梁父梁母下来了。一瞧见女人的?脸,梁母便惊呼了一声:“小容!?” 被?唤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梁姨!” 越颐宁微微有些诧异,她让开了身子,示意侍卫放开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来,梁母看着女人, 满脸的?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何事突然回肃阳来了?” 梁父:“是啊,你们当时走得急,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小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是,当时太匆忙了,后来安顿下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肃阳。” “我现下在肃阳边上的?远水镇生?活,去山里采些药材回来卖给医馆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容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说:“我师父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颐宁瞧见梁父梁母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其中梁母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江大夫这么年轻,是因为什么.......” 梁父抬起头,看见铁匠铺里密密麻麻的?侍卫,连忙上前朝越颐宁解释:“越大人,一定是误会!这位姑娘和我们认识,她师父是我们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大夫,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从前我们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里买药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药材,江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坏人!” 越颐宁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侍卫冒犯了。他们见江姑娘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才误会了。” 小容看了看越颐宁,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迟疑地问道:“梁叔,这位大人是......?” 梁父叹了口?气?:“你和江大夫去年离开肃阳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越颐宁没?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瑶一起来到了铁匠铺外头,给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间。符瑶跟了上来,“小姐,梁家人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越颐宁远远望着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谈的?背影,脑海中的?线索一一拼凑,如同散落北斗八方的?星子渐次归位,但?又始终缺了勾连天枢的?玉衡。手中的?九连环只剩下最后一扣,却总在她将解时陡然滑脱。 她没?有回应符瑶的?话?,而是沉思着。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巷子口?外传来急促迅猛的?马蹄声,越颐宁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一匹飞驰而至的?骏马跃入她眼前。 马上的?侍卫,越颐宁并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烁光夺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金府侍卫一跃而下,拱手过?头顶,声音洪亮:“启禀大人,方才东街有一则类似婴孩案的?案情突发!” 越颐宁面色一变,立即说道:“瑶瑶,让侍卫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梁父梁母见侍卫们都哗啦啦地散开,和小容的?对话?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乱所打?断,俩人都有点懵了:“这是怎么了.......大人这是突然要去哪?” 越颐宁快步走来,语气?飞速地向二人说道:“方才有人来报东街有案情突发,似乎也是一则婴孩猝死事件。事不宜迟,在下需立即赶往现场,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二位了。” 梁父梁母还没?说什么,一旁听着的?小容却是“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见越颐宁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大人,请等一下!” “可否能请大人带上我?我随师父习医术多年,也许能派上用场!”她目光急切地看着越颐宁,“东街远离各大医馆,孩子情况不明,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我恳求大人带上我一同前去,也许孩子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越颐宁定睛看着她,没?有犹豫太久:“瑶瑶,带她上车!” 东街距离梁家只隔了几条巷子,越颐宁等人驱车前往,一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漫天的?彩幡犹如五彩斑斓的白日烟火,底下人头攒动。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路边的?喧嚣声渐渐大了,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啼声。马车被?拦在人墙之外,即使?有侍卫不断疏通道路,情况依旧十分混乱。见马车无?法再?寸进,越颐宁当机立断,带着符瑶和小容跳下了马车,从水泄不通的人流中一点点挤了进去。 “都让开!官衙来人了!” 越颐宁终于分开最后一波人潮,来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在嘈杂的?惊叫声和喧闹声中,穿着粗布衣裳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肝胆欲裂,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她哭叫着,声音听起来极其无?助:“我的?孩子不动了,她不动了!谁来救救她!” “有没?有大夫在?有没?有大夫在这!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来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涌动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继续吵闹起来。越颐宁环视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遗憾,有怜悯,有担忧,有惊惧,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略通医术,即使?无?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够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些时间。可,肃阳的?铁律摆在眼前,没?有官府准印者若是当街施救,便是触犯了行医法规,无?论最终是救活还是救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颐宁身边掠过?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从人群里挤出来,便立即扑了上去。 此?时的?小容正焦急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医术,麻烦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一瞬间散发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声低哑:“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卫们终于都接连赶了过?来,勉强将此?处人群混乱的?局势控制住。越颐宁见周遭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细细观察。 被?抱着的?婴孩似乎才刚满一岁,此?时面容青白,已经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张开的?唇边流出白沫。 越颐宁眉心一拧。错不了,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和其他婴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症状相?同。 眼前这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婴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观察着孩子的?脸庞,把着脉的?手指轻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扒开了孩子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无?比的?痛苦。 “........孩子已经走了。”小容说,“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碎了一地:“你说,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女人,不禁说道,“请您节哀。” “.......为什么?她今日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小容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请您务必冷静地听我说。”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食了重金属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沉声道,“孩子中的?是铅毒。” “您看孩子的?牙齿,中铅毒而死的?人,牙缝里会有一道不明显的?灰线。”小容再?度扒开孩子的?嘴唇,越颐宁下意识地往里看去。参差排列的?一颗颗雪白的?牙齿间,唯独门?牙中缝里藏着一条灰黑色的?线,不仔细看,甚至误以为那是牙齿间隙的?阴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着五彩衣,脖颈间系着一串红绳,几枚铜钱挂于其上,闪着莹润的?水光。 小容继续说道,“如今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医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你给我闭嘴!!” 小容神色一怔,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化身成了修罗魔刹,用一种?令人遍体发寒的?恐怖目光盯着她,眼睛通红,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冒着气?,“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竟敢说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第70章 妒火 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第71章 喜欢 越颐宁回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叶弥恒步履匆匆地闯入庭院, 门口守卫见他来势汹汹还要拦着他,叶弥恒急了?,直接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大喊:“越颐宁!” 越颐宁自然?听得出叶弥恒的声音。 原本坐在屋内写字的青衫女子?面露诧异:“叶弥恒?他怎么来了??” 符瑶摇头:“不知道哎, 叶大人?没有差遣侍从来知会过我。” 越颐宁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去外面和守卫说, 让他进来吧。” 符瑶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随后来人?“哐”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是叶弥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有些气喘, 但一开口的声音洪亮逼人?:“越颐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看清里间景象的叶弥恒骤然?消音。 越颐宁披了?件绣着青竹纹的绿丝绵袍, 盘腿坐在桌案后, 正提着一杆毛笔在写什么, 此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望着匆忙闯入内室的他。而她身侧跪着一个?骨肉伶仃的少年,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一方墨块, 正在为她磨墨, 姿态柔顺恭敬。 叶弥恒盯着那个?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美少年,抖着手指向他:“你.......你........” 符瑶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我都喊你慢点了?!” 谁料,叶弥恒瞪着眼,一脸怒容地大喊起?来:“越颐宁!我真?是看错你了?!!” 符瑶:“?” 越颐宁:“?” 叶弥恒真?是好气, 气极了?,气得像头哞哞叫的老牛:“那金远休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从来洁身自好,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结果金远休说你今儿又叫了?那人?过来你这?服侍, 让我不信的话?,直接过来一睹为快!” “亏我那么信任你,还急匆匆地跑过来,结果你真?是正事不办,跑来肃阳这?儿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原本还有点困惑,听到这?简直要啼笑皆非:“不是,他说你就信?” 叶弥恒喷火不停:“我不信?容得我不信吗!?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阳才落下?去你就把人?叫来你屋里了?,这?天还没黑就想着那档子?事!” 月奴被张牙舞爪的叶弥恒吓到了?,松了?手里的墨块,有点胆怯地往越颐宁身后躲。 越颐宁见状也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叶弥恒:“你说就说,干嘛那么大声,吓到人?家孩子?了?。” 叶弥恒咬牙切齿道:“还孩子?,你见过把你往床上?带的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真?是色令智昏!”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月奴却?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头重?重?一磕,低声道:“大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她了?。” “您说得对,是我勾引越大人?在先,但我多次自荐枕席,她都劝我爱护自己,并没有碰过我。越大人?今天叫我来,也只是让我陪她说说话?而已。” 愤怒的叶弥恒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块被丢进了?冰水中。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地冷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月奴和符瑶都先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让叶弥恒坐下?:“你真?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莽撞?” 叶弥恒本就尴尬,听她提起?以前,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他还羞于承认,嘴硬道:“我哪里莽撞?” 越颐宁好笑:“你哪里不莽撞?听到金远休说的话?就乱了?方寸,急着跑来找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金远休是在试探你?若他是打算做调虎离山之?计,你此举不就是正中他的圈套了?么。” 叶弥恒极小声:“........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的事情,我才......” 越颐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十分别扭地嘟囔,“.......算了?。” 越颐宁:“怎么就算了??说说看,你刚刚是想讲什么?” 叶弥恒不肯说了?。他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刚刚一时间情绪上?头,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越颐宁笑道:“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当真?。” “不过你这?么大反应,我倒是挺意外的。你和我也不是一个阵营,我们?目前是对手,这?个?案子?只有输赢,没有平局。我要是玩物丧志耽误了查案,你该开心才对吧?” 叶弥恒有些恼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在你眼里,我会因为这?些朝局算计,而盼着你身上?发生不好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和谁睡觉,应该是我的私事吧。”越颐宁挑起?茶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很好奇,若是我真?睡了?他,你当如何?” 叶弥恒的脑袋里发出“嗡”地一声巨响。 见他失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越颐宁便觉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她收敛了?唇边的笑容,凝神望着叶弥恒,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不愿戳破的越颐宁再度开口,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其实我喊他来,只是让他陪我做戏,以便遮掩我真?正的行踪。” 叶弥恒被转移了?注意力:“真?正的行踪?” “是。”越颐宁说,“我昨日晚上?偷偷溜出府邸去查案了?,没有被金氏的人?发现,我今晚也打算这?么做。” 见叶弥恒震惊地张大嘴,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你怎么那么惊讶?你不会真?的按金远休说的那样,每晚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城主府里睡大觉吧?” 叶弥恒以为她在嘲笑自己,顿时恼了?:“那我能怎么办!这?府邸里守卫森严,我又没办法!再说白天不也能查案吗,为什么非得晚上?偷溜出去?” 越颐宁:“所有的证人?都说绿鬼是晚上?才出现,你不想办法晚上?出去查,难道指望它为了?你改成白天出来作案?你以为金远休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大摆筵席,千方百计地哄我们?去宴会上?饮酒作乐?” 叶弥恒傻眼了?:“......他摆宴席不是他怕没招待好我们?吗?” 越颐宁没眼再看,叶弥恒经她提醒,终于悟了?:“原来他是为了?阻止我们?晚上?出去查案啊!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呛他:“你发现得可?真?是太早了?。” 叶弥恒自知被她嘲讽了?,不太服气,“那你昨晚出去了?,可?你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越颐宁笑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天边赭色渐浓,朱漆游廊折进云霞深处。送走叶弥恒后,符瑶折回屋内,恰巧看见越颐宁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姐在想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眼珠里犹带沉思:“瑶瑶,你有喜欢的人?么?” 符瑶开朗道:“有啊,我喜欢小姐!” 越颐宁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是在你看的话?本子?里,一个?天仙似的小姐遇到了?一个?才高八斗的书生那样的喜欢。” “好像还没有.....”符瑶忽然?警惕,“等等,小姐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说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子?吗?” 符瑶在心里尖叫:她不允许不允许!是谁要骗走她的小姐!? 越颐宁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也还没喜欢过人?呢。” 符瑶松了?口气,立马抖擞精神,拍了?拍胸脯:“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看过很多这?样的话?本子?,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嗯.....好吧。”越颐宁抿唇笑,“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应该会妒忌其他接近她的人?吧?” 符瑶:“那当然?了?!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的排他性,还有双方对彼此的独占欲。虽人?们?常说,要给空间啦,给自由啦,不吃醋的才是识大体懂分寸啦,但我们?这?些看话?本子?的,若是两个?人?都不吃对方的醋,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越颐宁边听边点头:“原来如此。” 她方才便是从叶弥恒的反应剧烈中,看出他对她怀有男女之?情。虽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具体到了?何种程度,但他的吃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很难另做解释。 同样的,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清玉。回府的路上?,谢清玉分明也提到此事,可?她承认与月奴同眠一宿时,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仍旧宽宥温和,不惊不怒。 所以,她也许是想错了?? 先前谢清玉在马车里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她,事后又百般体贴关照,在她的刻意撩拨下?脸红,这?实在已超出礼貌和感恩的范畴了?。于是越颐宁便以为,谢清玉也对她有那种心思。 不过,经今日一事,这?判断又显得不太牢靠了?。 越颐宁没有再深想,她重?新执笔,将方才因被叶弥恒的闯入而打断的书信继续写完。 最?后一道漂亮的收笔后,她将纸张对折叠好,装入特制的封笺中,递给符瑶:“这?封信是给长公主殿下?的,去找个?侍卫,让他带着信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去往燕京,务必明日便送到公主手上?。” 第72章 潜查 夜至, 雨澍又休,凋残的花叶被雨打风摧,留下一地?狼藉。 借由金灵犀和月奴的掩护, 越颐宁和符瑶再?度离府。 这一次, 她们的目标是潜入铸币厂内部。 肃阳铸币厂的熔炉终日轰鸣作响,炉火彻夜不息, 工匠们在里面工作, 大门外则是来往巡逻的卫兵, 把守森严。 为了能够顺利混入铸币厂进行秘密调查, 越颐宁提前?派人来查探过铸币厂的值班表和调度表, 又花重?金撬开了其中一位工匠的嘴,得知了每晚都会有两辆倾倒废料的牛车进出铸币厂的后门。 蹲在屋檐上的银羿默默看着越颐宁和符瑶上了那辆停在侧门处的马车。 确认马车离开以后, 他转身?跳上城主府的花树, 在枝桠间穿梭, 被他踩过的花枝颤晃不停, 摇坠的花瓣落了一地?,恰好洒在树底下扫花的小侍女头上。 小侍女停了动作, 抬头张望的瞬间, 银影如流星般钻入夜色与阴影中,再?无?痕迹。 几乎是几个闪身?的功夫,银羿回到了谢清玉的的院落前?,从门边一跃而下。 他敲了敲门, 得到应准后推门而入,毕恭毕敬道:“大公子,越大人已经带着侍女离府了。” 厢房里,两行侍卫列队东西侧,而谢清玉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 原本半垂着眼面无?表情,闻声抬头:“那便出发吧。” 他淡淡开口,侍卫们都点头应是。 一行人正要动身?,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侍从惊慌失措地?从院外跑来,跌跌撞撞的样子引人侧目,门边的护卫见状厉喝了一声:“何事如此慌张?” 谁曾想,那侍从竟是被这一声吓到,迈过门槛的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神情惶然欲泣。 谢清玉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缓声道:“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见到谢清玉,侍从连忙爬起来跪好,按着青砖石地?的双手抖若筛糠:“......大公子,出、出事了!” “青淮那边的官府派人来了燕京,说老爷,老爷他.......” 院外狂风忽作,满园花树被卷得歪斜,几乎要拔地?而起,坠花如瓢泼大雨。 听完侍从的汇报,在场的侍卫们都面露异色,震惊,恍惚,欲言又止......唯有银羿呆滞了一瞬,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正首处的谢清玉。 他面色凝重?,眼眸深冷,握着垂珠玉佩的手指尖泛白。 侍从声音剧颤:“大公子,这消息昨日刚传回来,如今府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您是嫡长所出,又是嗣子,丞相府现?在急需您回去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看向了正中央的谢清玉。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我明白了。” “传令下去,今晚启程回京。” 有侍卫出声问道:“公子,那肃阳这边的案子……” “都查得差不多了,让七皇子殿下那边再?派个官员过来,把我手上的工作接续了就行。”谢清玉语调低沉地?说,“为了不耽误时?间,现?在便去找匹快马,先将话?带回去吧。” 命令一下,原本留守在屋内的侍卫鱼贯而出,负责交接的下官出了院门去跟金氏的人传话?,接手了谢清玉亲笔书信的亲卫则是即刻出府,先一步返回燕京去找七皇子。 没过多久,这一次随行来肃阳的谢氏家仆们都忙碌起来,院内到处都是收拾打点的人影。 银羿在谢清玉身?边候着,见谢清玉一直没有动作,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谢清玉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洁白的梨花树,似乎有些失神。 …… 溶溶月色,清风鸣蝉。 此时?的铸币厂外,一辆载满了废料桶的牛车自?不远处缓缓驶来。车夫甩着鞭子,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睑下方浓浓乌黑,似乎已长期未有过足够的睡眠。 守门的官兵与车夫相熟,本来倚在门边百无?聊赖,见了他便扯起嗓子大笑起来,“老黄,你这是刚刚唱戏回来吗?瞧你那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哪个熊崽子打了!” 车夫啐了他一口唾沫,鞭子甩了一下铁门,“再?笑,当心?我哪天把你塞进废料桶,丢到干江里头去!” “唷,那我倒想试试,你给我发工钱不?” 车夫说,“还想要工钱?你要点脸皮吧,你这虎背熊腰的我给你大卸八块再装进桶里都费劲,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官兵过了把嘴瘾,狂笑着把铁门拉开了,车夫狠狠地?抽了一鞭牛屁股,车轮滚滚,载着一车空废料桶的牛车就这样驶进了铸币厂。 停稳后,车夫老黄去供工人歇息的别屋里喝水,一关上门,门内便传来人群的笑骂声。 牛车前?悬挂的煤油灯蓦地?晃了晃,车尾的两个废料桶盖被悄然掀开。 符瑶率先从桶里跳出来,然后扶着越颐宁脱身?,二人动作迅速,很快将废料桶归回原位,猫下身?从车边绕到了最近的一扇铁门,一前?一后溜了进去。 顺利潜入,站在黑暗里的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进来了......”符瑶的话?里有几分担忧,“不过小姐,我们这样乱走真的没问题吗?” 越颐宁说:“怎么?会是乱走?这车子是运输废料的,停的地?方一定最方便工人倾倒冶炼后产生的废料。” 关上门后,她们面前?是一条黑黢黢的甬道。四周没有壁灯,甬道通往的深处亮着橙红光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就是摆放熔铸炉的区域了。”越颐宁眼眸清明,“我看过铸币厂地?形图纸,铜鞘库就在熔铸炉的后边。” 铜鞘库是堆放铜料和铅料等金属材料的库房,每一批入库的材料都需要登记存放,所以库房里一定有记录了各项材料真实份额的册簿。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越颐宁和符瑶穿过甬道,橘红光影笼罩的熔铸炉渐渐露出全貌。 十座高两丈的竖炉正吞吐着暗红火光,金属被烧灼发出的爆响宛如巨兽咆哮,她们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剧烈颤晃着,如同被巨兽撕扯一般。铜汁在熔炉里流淌,像是赤红色河流正在翻越千山黑土。 越颐宁耳尖,先听到了声响:“有人来了。” 数十米外的验料区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没过多久,六名值夜工匠推着装满铅锭的料车出现?在尽头木门前?,车子慢悠悠地?穿过中庭,车辙在泥地?上犁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有无?数条铅蛇正在地?面产卵。 也?许是因为夜已深了,大多数工匠都已经离去归家,每个区域的人都不多,工匠们没有压抑声量,高声谈论?着什么?: “这活是越来越辛苦了,工钱给的也?不多,几年了就没提过,物价却一直在涨!想过点好日子可?真难!” “想开点吧,要是离了这铸币厂,你在肃阳里干别的行当,难不成还能更舒服?日子都这么?难过,咱已经算好的啦!” “我瞧金禄总带着他那儿?子来逛厂子,啥意思啊?他那儿?子老对咱们颐指气使的,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金禄想得可?真美,金远休给了他权力让他代管一下厂子里的事务,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占着这铸币厂不成?在金氏里,他也?就是个偏到没地?儿?数的旁系!” “谁叫金远休生不出儿?子,他们金家其他人都对他这铸币厂和那几个铜矿石洞垂涎欲滴呢。” “哎,我听说他也?就早年正妻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夭折了,只?剩那个女儿?。后来他正妻死了,他另娶后又接连纳了许多妾室,有什么?用,还是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听说他为了当上城主干了不少亏心?事,造的孽都报到了儿?女身?上,所以他纳那么?多妾,还是只?有那一个女儿?。” “要我说,是我就把厂子给他剩下的这一个姑娘管了,这老天都在暗示他呐!” “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前?年文选中举,都去当京官了,他家儿?子反倒一天天在外头闯祸,还要他家老子去赔罪。金远休已有嫡女,拼命生小孩,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我就不懂了,怎么?姑娘就一定比小子差啦?” 蹲在屋梁上方的符瑶瞅准时?机,将手里握着的一把土灰洒下,正好落在工匠们的头上。有两名工匠眼里进了沙,顿时?停下脚步嚷嚷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泥沙哪来的,都进我眼里了!”“我看不见路了!” 见六名工匠都乱作一团,符瑶朝躲在门后的越颐宁示意,越颐宁立即快步出门,扭身?钻进了工匠们来时?的那条甬道。长长的甬道里没有灯光,只?依稀能看见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两侧点着两个光芒微弱的火把。 料车是从这里出来的,所以这里一定就是铜鞘库了。 越颐宁来到铁门前?,试探性地?一推,门没关。她将门开了一条缝隙,细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才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铜鞘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方形的木质箱子,很暗,里头甚至没有火炬,只?有几盏随意摆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一眼望去像是几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越颐宁合上门,就近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金属矿石,切面圆钝,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辨认出这应该是铜矿石。 第73章 仇恨 越颐宁随手提起一盏煤油灯, 绕过?一叠叠木箱,朝库房深处走去。 风混着金属腥气。这里太?安静也太?黝黑,绵延的泥地砖像是墓地, 走得深了, 渐渐能看见巨大黑影,宛如通天的墓碑。 是一排排货架, 这些?长条形的木板上?摆放着辅料, 例如黏土、牛骨灰和硼砂。但这些?不是越颐宁的目标, 她只是略微扫视就移开了眼。 在第五排货架尽头放了张榆木案几, 十分醒目。越颐宁走了过?去, 黄澄澄的光晕淌过?腐朽生空的榆木,她尝试打?开案几抽屉, 但是抽屉却卡住了。越颐宁观察了一番, 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 光芒照亮了抽屉上?的锁孔。 开锁, 对于?越颐宁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锁孔细小,簪子?怕是行不通。越颐宁没有犹豫, 将耳垂上?的白珠耳坠摘下, 银丝对准插入锁孔。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靛蓝封皮的《原料日录》,越颐宁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连日以来进?出的各项原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铜料铅料,日进?日耗,分毫毕现。 越颐宁将这本?册子?拿在手中,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 太?容易了。 虽说?有锁,但是这种?层级的锁芯谁都能打?开, 随便一个流浪儿拿铁丝捅几回的功夫罢了。作为记载了真实原料份额的记录册,若是被?人偷去,便可作为最有力的罪证将金氏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有看守,走进?来就能注意到的案几,一点也不复杂的锁,这未免太?不符合金远休的作风。 封面边缘的磨损出了毛边,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 越颐宁眯了眯眼。从外表看来,这本?册子?天衣无缝,但若是假账,只需翻开细细察看里面的条目,定然会发现破绽。 可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翻开来细看了。若是她带走的是错误的日录册,就会打?草惊蛇,之后就再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份物证了。 陡然间,越颐宁听见了异响,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渐渐回荡起模糊且规律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接近,越颐宁站在原地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有人进?入了甬道?。由于?构造原因,在狭长的甬道?里所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越颐宁握着账本?,心中思绪电闪。突然,她闻到了弥漫在鼻尖的香气,因为方才过?于?专注凝神,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这股奇异的气味,这股淡淡的,冰凉的木头香气。 是松脂香。 越颐宁再度蹲下身,手指曲起敲了敲抽屉底部。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重叠的回音,这意味着这个抽屉底下的木板里还有一个空心的夹层。她再度拉开抽屉,沿着四边形一寸一寸地摸,终于?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活动木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滑开一指宽的距离,用于?润滑机窍的松脂香气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 真正的《原料日录》裹在防水油布里,藏在抽屉下方的木板夹层里。越颐宁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抚过?深浅不一的墨迹。有了对比,一些?不明显的痕迹才凸显出来,伪造的假账笔触显得工整谨慎,而真实的记录往往快速,且带着连笔和潦草。 库外传来铁器碰撞声。这一次,金鸣音更近,穿过?铁门,清晰地回荡在铜鞘库中。 越颐宁飞快地将《原料日录》揣入怀中,将假账塞回抽屉里。她快步朝门口走去,脚踩在地面上?,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唯有手中的煤油灯随着跑动摇晃,黑影和黄光在铜鞘库四壁上?流窜,像是两只鬼魂在嬉戏。 只差几步就快要到门口了,越颐宁却听见了库门外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巨大的铁门在她面前被?人推开。 两名工匠走了进?来,前头的那个声音浑厚:“外头那几个真是胆子?太?大了,以为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了,就在中庭里大声嚷嚷金氏那些?破事儿。我方才上?二楼看了一眼,那金禄可还没走呢。” “这么晚了,他一个官爷,还留在厂子?里干什么?难不成他也想试试铁锤打?铜钱的滋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门被?慢慢合拢,两名工匠说?笑着,手里推着铁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煤油灯投下的木箱阴影里,一道?黑影忽然开始蠕动。 越颐宁从箱堆里露出头来,盯着两名工匠的背影。 她一边注意着他们的行进?轨迹,一边借着地上?的阴影绕到门边。铁车链条相击的噪音恰好能掩饰她蹲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音。 “……老李他们太?蠢了,我告诫过?他们好多次了,要说小话就该在这种地方说,才不会被?抓到把柄。金禄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被?他记恨上?就完了。” “我听他们刚刚好像在聊金远休的女儿?那姑娘不是个瞎子?吗?” 越颐宁的手已经摸到了门缝,听见这话,要拉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 “啥瞎子?啊!老伍他老婆就在金氏的铺子?里干活的,你不记得了?他老婆前不久才见过?那姑娘去店里查账,眼睛好得很!” “这就怪了,老林和我说?那姑娘小时候跟着金远休来过厂里一次,他见过?一面,分明是个瞎子?呀,眼睛上?还缠着白布条呢!” “哈?那就怪了……”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恰好是铁车锁链没有发出敲击声的间隙,于?是这突兀的声响穿过?半个铜鞘库,极清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 缀在车尾的工匠转过?头,提高了声量:“谁在那里!?” 他高高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铁门,异响消失了,门边空无一物,只有堆叠的木箱。 越颐宁背靠着铁门,已经站在甬道?里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过?多停留,马上?循着通道?往外走去。 符瑶在甬道?口焦急地等待着她,见到她安全出来了,重重地松了口气,“天哪......幸好小姐你没事,我看那两个人进?去了这么久你还没出来,都快担心死了!” “我哪会那么容易被?抓到?”越颐宁朝她眨眨眼,朝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瞧!我猜得果然没错,这是在里面找到的原料日录,记录了所有的真实材料份额。” “拿到了这东西,我们今天就算没白跑一趟了。” 符瑶高兴道?:“那小姐,我们接下来去找什么,还是说?要回去了?” “还有时间,”越颐宁将日录簿塞回怀中,眼底闪过?一丝粼粼波光,“而且我刚才在铜鞘库里也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算是有了新的线索。” “瑶瑶,我们出发吧,看看去二楼的路怎么走。” 无论是先前在中庭遇到的六个工匠,还是在铜鞘库里碰见的那两个人,都提到了金禄这个名字。越颐宁事先查过?铸币厂里调遣管事的官员名单,确实有一名主事的名字叫金禄,因为“金”这个姓氏,越颐宁对他有些?印象。 越颐宁当时查到的名单里,金禄并非是官职最高的那个,所在的岗位也不算很有实权。但如今,从那些?人的议论中能看出,金禄才是在铸币厂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官员,而他之所以能位卑而权重,显然与?现任城主金远休密切相关?。 越颐宁想的还要更黑暗一些?——也许这就是金远休刻意安排的结果。若是金氏子?弟位高权重,难免受人非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久以往便会埋下忧患。 可如果是像现在这样,只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职位,再通过?暗地里的运作让实际的权力捏在同族人手中,便能掩人耳目地达到他完全操控铸币厂的目的。 她记得,那两个人说?金禄在二楼,说?明二楼不是冶炼铜铁之处,而是官员办公的场所。说?不定她能在那里找到更多有关?金氏贪腐的强有力的物证。 “……大人,这绝非是我信口雌黄,是确有此事!”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顺着木梯拾阶而上?,恰好听见楼上?传来的人声,似乎是在焦急地辩解着什么。越颐宁眯了眯眼,催促了一声:“瑶瑶,我们快些?走。” 偌大的二楼门廊狭窄,只有尽头一件屋门紧闭的房间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越颐宁和符瑶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口有守卫把守,无法再接近了。 .......这咋办? 符瑶指了指头顶,朝越颐宁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越颐宁:“.......” 她说?:“不。” 符瑶鼓励她:“小姐,我们从上?面的房梁过?去,你别怕,我扶着你的腰跳上?去。” 越颐宁:“......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跳不上?去。” 在符瑶的再三哀求下,越颐宁终于?同意让她试试。俩人绕到了守卫看不见的拐角,符瑶把手揽在她腰上?,足尖一点地便带着越颐宁跳了起来,轻巧地跃上?了房梁。 越颐宁:“哇塞,我飞起来了!!” 符瑶:“小姐你小声一点!” 俩人轻手轻脚地从房梁上?方一路来到门边,此时屋内的情况终于?一览无余。只见上?首的书案后坐着个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正捻着胡须,屋内四角和门前各站着一名佩刀的侍卫,而屋内跪在正中央的背影略显佝偻,看穿着的粗布短衫,似乎是在厂里工作的工匠。 跪在地上?的男子?声音嘶哑,割破了寂静,像熔炉里爆裂的铜渣,“请大人明鉴,这些?日子?往熔炉里倾倒的,不是什么能生铜的稀有金属,而是青淮产出的白铅!” 第74章 证据 越颐宁松开紧扣房梁的手指, 灰尘簌簌落在金禄案头。符瑶揽住她的腰轻飘飘落地,布鞋踩在血泊边缘,溅起两粒细小的血珠。 “我方才看到他把那张纸笺放在了?抽屉里。”越颐宁刚落地就皱起眉,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 可血腥气?还是?往喉咙里钻。 符瑶已经蹲在书案前拉开了?抽屉,染血的纸笺就压在墨玉镇纸底下?, 她连忙道:“小姐, 找到了?!” 越颐宁接过纸笺, 对着月光细看。纸面光滑, 纹路细腻平整, 是?上好的樊江纸,常用于王公贵族间?的正式请帖或是?书信。看似端正的墨迹在纸面上蜿蜒, 将一个罪恶的协定铺陈开来?。 这是?下?令将铜钱中的铅料从?一成加到四成的指示书,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官印, 来?自各层级的相关单位和部门。 只要在上面署名, 就说?明事先知晓,且参与其中, 而金远休的名字正正好地落在纸笺的底部。 这会是?一张把金远休等人送入牢狱的铁证。 外头的更鼓声传来?, 越颐宁拢好心神,收起纸笺,“走吧。天色不早,物?证到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符瑶点了?点头,她已经推开窗板,夜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 月亮西斜时?,她们摸到坍塌的围墙豁口。越颐宁弯腰钻出去前,最后回望铸币厂, 数座熔炉在天际线下?冒着青烟,像插在大地上的香烛。 青篷车停在槐树下?,车辕上挂着盏没点亮的灯笼。紧绷的神经在钻进车厢时?才渐渐松懈,她坐下?挨着软垫,才觉出腿软。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符瑶瞧着她,迟疑道:“小姐,如今我们人证物?证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别急。”越颐宁按了?按太阳穴,一晚上的奔波和紧张所带来?的疲累遍布周身,她勉强保持神识清明,“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毕竟是?肃阳。照目前情势来?看,金氏有恃无恐,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不宜妄动。”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查清楚。” 被替换的铜料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的?铜矿石体积大,重量大,若是?一车一车地运出铸币厂会非常显眼,完全?不可能躲过她安排的耳目。 可事实却是?,她派去驻守在铸币厂周围的侍卫日夜不休地观察,只发?现了?往铸币厂里运输铅料的车队,却没有铜料被运输离开的车队,其余所有进出铸币厂的车都在官府的申报名单上,运输的都是?其他铸币厂日常必须消耗的材料。 越颐宁不是?没有怀疑过。会往外运输的无非就是?废料和钱币,若是?想往外运铜料,只能在二者身上下?功夫。 可侍卫们追踪过这两类车子,废料车运到掩埋场就会返回铸币厂,钱币车则是?直接运往码头,侍卫回禀时?称他们亲眼目睹漕运司的人开箱查验过,运输的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铜钱无误。 真是?怪了?。被置换出来?的庞大铜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过,即使再怎么掩饰,最终都需要将铜矿石运离肃阳才能牟利。 运输途径无非就是?那两种,陆运和水运。肃阳地处干江枢纽,走水运成本低,能抵达的富庶地区也更多,所以走水运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手持铁证突袭搜查官府运输船,便能现场截获赃物?,人赃俱全?,金氏也无从?狡辩。 所以,绝不能在未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冒然行动。 夜色蘸墨,榕叶染庭青。 回屋后,符瑶在外间?替越颐宁收拾好桌案,将从?铸币厂带回来?的物?证都放入抽屉,压在杂物?底下?。 见屏风后烛火一直未熄灭,符瑶便端起桌子上的安神茶绕进去看了?眼,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卜卦。 越颐宁今日清洗了?头发?,白皙清秀的脸泛着淡淡润泽。一头湿发?被烘得半干,搭在背后。她披了?件单袍,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正看着膝间?的铜盘沉思。 符瑶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下?了?,只是?离开之前又?想起明天的车马还没叫人准备,于是?又?转头回来?了?,“小姐,我们明天要出门查案吗?还是?说?就待在府里?” 越颐宁抬起头来?,“当然,吩咐人准备车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官衙。” “去官衙做什么?” 越颐宁将铜盘收好,白皙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第二日早晨,越颐宁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又?忧思过重,没太睡好,眼睛从起床时开始便半睁不睁的,才坐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 她一转头,便见后面上来的符瑶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越颐宁虽还困着,却也起了?好奇心:“怎么这一脸的小表情。” “又偷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符瑶连忙凑过来?:“小姐,你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清早的时?候去了?一趟东辕门耳房,结果发?现丞相府的三辆车马都不见了?!”符瑶的语气?神神在在,“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了?在耳房值班的小厮,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越颐宁听到马车不见的时?候就有点怔住,闻言忙追问:“是?如何?” “谢清玉昨晚连夜回京了?!所以丞相府的人呼啦啦全?走了?,我路过他们那院子时?往里瞅了?一眼,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回京了?? 昨天她忙着查案,晚上回到府里也是?深夜了?,一整天和谢清玉的来?往都很少,也就只有黄昏时?在官衙碰上了?一面,又?因机缘巧合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 如今一想,也只能回忆起他坐在车里温文尔雅看着她轻笑的面庞,好看的侧脸镀着柔和霞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眼中似有波光万顷。 是?出了?什么急事,才会连案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连夜上路回京?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不知怎地,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清楚地感觉心里某一块角落堵得慌。 “.......确实不太对劲。但他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他是?代表七皇子势力来?肃阳查案的,若是?这个案子没人接手继续往下?查,这一局七皇子就输定了?。” 越颐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我们现在先去官衙。” 晨雾漫过青石巷,金铃荡碎瓦上霜。载着主仆二人的车马渐渐驶远了?。 ....... 赵栩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干成一件大事,而这都要多亏了?他机敏的头脑和绝佳的运气?。 他昨天回到家,恰好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下?官的谈话。赵父是?谢家门生,虽人不在京内任职,但也跟随谢家公开站队了?七皇子。谢氏大公子前不久去肃阳查案,但因为家事只能尽快折返回京,那肃阳的案件必须有人接手,这才找上了?在肃阳附近的大城洛川任职的赵父。 那位谢氏大公子钦定的接任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位能力卓越的寒门子弟,这个人现在正好在赵父手底下?任职,故而谢家便直接联系了?赵父。 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可偏生这事儿让赵栩给知道了?,他说?什么也要来?,对着他爹那叫一个软磨硬泡。 那谢氏大公子都快把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接任的人只需要去收个尾,就能把这份大功劳揽入怀中,这可是?天大的便宜!要是?这事放燕京里,指定会遭那群世?家子弟哄抢,若非燕京离肃阳地远,这案子又?急,哪里轮得上他爹做主! 他爹一向?疼爱他,也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见儿子如此积极想要有所作为,私心里也想给他这个机会,便在他的央求下?应了?他。 于是?,在前往肃阳接任的路上,赵栩一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自己的好运,心里甜蜜得直咂嘴。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身无长物?,全?靠家世?出身好,才能走了?举荐制,混得一官半职来?做。若是?论能力才干,怎么也轮不到他去,可偏偏这世?界不是?有才能就可出人头地的。 人的气?运就注定了?人的高度,而赵栩认为,人生气?运之最,就体现在出身上。因此,他很是?看不起寒门子弟出身的官员。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里就是?什么命,这辈子的福分?也就注定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至于这文选制,不过是?我皇彰显仁慈的手段,也就是?文选制给了?这些?死读书的穷酸鬼一个机会,所以他们才能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个朝堂上。 可是?那又?如何?他们这些?人还是?能靠祖上恩荫轻而易举地入仕,这就是?他们和穷酸鬼们的差别,是?天差地别。 如他一般的世?家子弟可不会觉得抢了?别人的功劳机会是?可耻之事,他们只会觉得,行使特权可真是?太爽了?。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他赵栩这人有福气?,走运!这美差给谁不是?给,偏偏落在他赵栩头上,那叫老天爷长了?眼,都不忍心他有半点不如意! 于是?今日一早,赵栩喜滋滋地来?到了?肃阳。 第75章 故友 越颐宁自然不知这时府内正?在发生何事。 她们?一行人到了官衙前?, 对面的街边已经停了一辆宝顶朱帐马车。 越颐宁瞧见那马车,心里就有?了数。下车后,她没有?带着?符瑶入官衙, 而是径直进了这座开在官衙对面的茶铺。 越颐宁步入二楼隔间, 拐过双面绣的屏风,便见金灵犀坐在凭栏处的圆桌后边, 正?在喝仆人斟的花茶, 弯下的脖颈修长纤细, 如玉莹润。 越颐宁恰好?与抬头望来?的金灵犀对视。 这位金小姐有?一双神采奕奕的丹凤眼, 瞧着?人时仿佛会代替主人说话。她不由得想起前?一晚在铸币厂内偷听到的工匠对话, 若非亲耳所闻,她也很难相信金灵犀幼时曾有?过眼疾。 越颐宁年幼时在天观里接见过一些长年受眼疾所困的富庶子弟, 他们?大多表现得沉默寡言, 偏于内敛安静。作为有?过类似经历和过去的人, 金灵犀这般外放骄矜的性格确实少见。 这些天来?, 金灵犀给越颐宁提供了不少暗地里的帮助。昨日听说越颐宁二人打算夜探铸币厂,金灵犀本来?也想跟着?去, 但被越颐宁以人多反而难办成事的理由劝了回来?, 当时这位大小姐看上去还有?些不高兴。 今日一早,越颐宁便让符瑶去这位金小姐的院子里找人,请她寻个名目出府来?官衙对面的茶铺里等她。 金灵犀见越颐宁落座,微微一挑眉, 开门?见山道?:“为什么今日突然叫我出门??” “关于绿鬼案,有?些事我想与金小姐详谈,府里金城主的耳目太?多,不方?便与你?接触。”越颐宁笑道?,“金小姐当时之?所以找上我, 不也是因为不想被你?父亲知晓你?参与其中么?” 金灵犀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 “那倒还没有?。”越颐宁隐瞒了真实的查案进度,悠悠然地撇开茶碗里漂浮的白沫,“不过,也不算全无进展,金小姐帮我良多,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但在此之?前?,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金小姐。” 金灵犀:“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那就好?。”越颐宁微微笑,“我昨日潜入铸币厂,恰好?听闻了工匠们?的一些闲话。他们?说铸币厂如今的大主事是金家人金禄,是金城主委任的人,工匠们?对他似乎有?诸多不满。” 金灵犀点了点头:“是。我父亲三年前?被任命为肃阳城城主,金家做铜铁矿石生意,位居肃阳城富商之?首,但族中入仕者甚少,我父亲是其中官职最高的一位。金主事是他的庶弟,也是我的小叔,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为人机敏听从调遣,我父亲这才选了他代管铸币厂的事务。” “我不好?议论长辈......不过我这位小叔向来?趋炎附势,对待下位者比较苛刻,工匠们?对他不满倒也情有?可原。”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议论了么。 越颐宁笑着?颔首,“我明白了。金小姐如今也快到及笄之?年了,理应开始经手族中事务。身为下一任金家家主,你?对金氏的产业事务应该比较了解吧?”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那些铜料最有?可能藏在运送铜钱的箱子里,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将铜料从铸币厂里运走。 若是能从金灵犀这里拿到漕运司的排班表,就能筛查出最有?可能运载铜料的船只,锁定?嫌疑后再进行搜船,便能拿到铁证。 谁料,此言一出,金灵犀动作顿了顿,表情有?些许微妙。她说:“越大人说笑了,我父亲尚在壮年,何来?下一任金家家主之?说?何况,父亲也没有?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越颐宁意外,“怎会,我记得金城主也没有?其他子嗣吧?这些矿洞、商铺和酒楼,还有?铸币厂,最终也都是要归到金小姐手中管的,何不先交一部分给你?呢?” 她注意到金灵犀的目光有?些闪躲,“父亲他......父亲兴许是觉得我还小吧。日后,他定?然会逐渐分些族中事务给我的,现在一切都还早呢。”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半晌没说话。 “看来?是我误会了,还请金小姐不要将在下方?才的冒犯挂在心上。” “不过,我想请金小姐帮我一个忙。”越颐宁说,“我需要漕运司里各类货船的排班表,尤其是负责运载新铸铜钱的官营货船。我查到了一些线索,运往各地的铜钱中或许有?我寻找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是破获绿鬼案的关键。” 金灵犀面露为难之?色,“这.......” “并非我不想帮你?,而是这其中有?些困难。肃阳里的官员并非全都支持我父亲,若是父亲得知我用金氏子弟的名头擅自接触了其他官员的话,他也许会心生怒气。” 越颐宁说,“没关系,若是金小姐不愿意,我会另想办法。” 她从容不迫地看着?纠结犹豫的金灵犀。 与平时的冷静温和不同?,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含着?些不易察觉的戏谑,似乎是已经料定?了结果,但又看破不说破。 果然,金灵犀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我既然说了要帮越大人,便不会食言,我会去试试的。” 越颐宁含笑道?:“那么,在下先谢过金小姐了。” 二人议事到中途,符瑶突然绕过屏风走上前?来?。她俯身在越颐宁耳侧,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侍卫已经把江姑娘接进城了,如今在一楼候着?了。” 越颐宁颔首笑道?,“请她上来坐坐吧。” 金灵犀喝着?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从茶杯上沿探出来?,瞅着?正?在交流的主仆二人。 等符瑶走后,金灵犀问道?:“越大人今天还要在这儿见其他客人?那我是不是该告辞了?” 越颐宁:“江姑娘是我的人证,我确实要见她一面,但是在和金小姐你?谈完之?后。” 金灵犀手指没有?握稳,几滴茶水不慎从杯中洒出,湿了台面。 金灵犀望着?她,重复道?:“江姑娘?” 与此同?时,符瑶带着?江海容来?到了二楼。一段碧波锦覆着?的屏风后晃过一道?纤瘦的人影,下一瞬,江海容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并不算好?看,只是张清秀干净的脸,总露出些踌躇不安的神态,显得小气拘谨。但或许是她太?瘦了,某些时刻你?望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反而会误以为她十分凌厉,是一把蒙尘的刃。 江海容抬眼看过来?,彻底愣在了原地。 金灵犀也看清了她。 她骤然站起身,连飞扬的金线绣广袖沾了茶渍也顾不得。她疾步上前?,一把将江海容的手拉住,面露焦急和惊喜:“小容?!是你?吗小容?” 金灵犀语速急促,眉眼间都是不遮掩的关切:“你?怎么会突然回肃阳?还是说你?一直没走?” 江海容怔怔然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是呆滞住了,过了好?半晌才慌忙道?:“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金灵犀望着?她,眼神流露出一丝悲伤,她轻声说,“你?这一年都住在哪里?肃阳城内不许行医,我都不知道?你?平时生活的钱从何处来?,你?也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你?、你?弄错了,我真的不认识你?!” 江海容已经方?寸大乱。她想挣开金灵犀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忙乱间,江海容抬起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越颐宁站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原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江海容彻底搞不清状况了,她看了眼金灵犀,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金灵犀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她转身向越颐宁,面带歉意:“对不起,越大人,是我失态了。” 话是这么说,可金灵犀握着?江海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越颐宁了然于胸,点点头,大方?一笑:“不会。故友重逢,情难自抑,在下可以理解。” 反正?,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见金灵犀和江海容显然有?话要说,越颐宁体贴地给两个人留了空间,自己退到了外边的阳台上假装远眺风景,实则暗暗观察一窗之?隔内的二人。 两个女?孩,一个像火焰一样张扬明媚,一个像流水一样柔和静弥。从越颐宁的角度,只能看见金灵犀的背影,她依然牵着?江海容的手。江海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金灵犀便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拥而立。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见对话,越颐宁便收回了目光。 铸币厂浓烟滚滚,即使?远隔数里,依然能凭借这股滔天的烟雾分辨出具体的位置,而除此以外的九街十八巷正?被春光煮得沸腾,柳梢荡风生雪絮,桃花十里笑春风。 越颐宁望着?无限好?的春色,脑海中却在不断回想着?这些天以来?查到的种种线索,看似棱角分明,各不相容的线索拼凑起来?,逐渐能够形成一个完满的圆。 这时,身侧忽然有?条泥鳅钻了进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符瑶嘿嘿笑着?:“小姐,你?在看什么?” 越颐宁笑了笑:“嗯.......我在想,午饭吃什么。” 第76章 危机 春日午后, 地面像是一簇刚刚盛开的巨大花蕾,日光如黄蜂的尾刺密密麻麻地扎下,在额头上划拉出伤口?似的汗渍。 沐浴在光影中的金府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越颐宁是最后一个?到的。见人都来齐了, 叶弥恒率先坐不住, 皱着眉头开口?:“越大人也来了,赵大人,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事, 非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抚着胡须, 目光扫向赵栩, 应和道:“是啊, 赵大人,这两位大人有查案任务在身, 我也有公务尚未处理?, 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们召集起来, 若非要?事, 恐怕会耽误在座诸位的时间。” “放心。”赵栩得意一笑,一副有十足把握的模样?, “不会耽搁两位大人的, 毕竟今日过?后,二位也就不必再辛苦查案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越颐宁掀起眼,她凝眸望向对面的赵栩, 将?他?的骄肆神态尽收眼底。 叶弥恒面色一沉:“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赵栩扬眉道,“我可不是空口?无凭,我是已?经拿到了切实有力的证据才敢说这番话的。” 符瑶就站在越颐宁身侧, 闻言猛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赵栩。 金远休开口?了:“噢?不知赵大人寻到了什么证据,可否给在座众人都看一眼?” “自然可以。” 赵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拍了拍手,身侧侍立的副官拿着一个?长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串铜钱,两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封纸笺。 熟悉的靛蓝封皮日录册和记有金远休亲笔批示的樊江纸笺,正是越颐宁她们今日丢失的那两样?物证。 符瑶再也忍不住了,她眼里怒气横生,几乎就要?冲出去质问赵栩,被越颐宁眼疾手快地拉住,幸好?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一处,没有人发?觉符瑶的不对劲。 “小姐!”符瑶强忍着压低声音,却满眼焦躁,“那明明是我们找到的!是他?偷走了我们的物证!” 越颐宁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丝毫不减:“我知道。” “所以我们得揭穿他?呀!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他?肯定?打算把这些东西都说成是他?自己找到的,我们明明都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因为谨慎行事才没有马上站出来,要?是我们不说,就这样?被他?抢了功劳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越颐宁安抚她,眼睛却在看赵栩的方向,“瑶瑶,想要?戳穿他?很容易,不急于一时,先看看情况如何再说。” 越颐宁从方才开始就在观察赵栩。她是第?一次见这位赵大人,此人山根虽起却生横纹,如玉带拦腰,官运断绝;眼尾斜飞如刀,本该显出清贵的眼瞳蒙着层脂膏似的浊光,是贪婪纵欲的特征;最奇是鼻准丰隆,本主财帛广进,偏偏鼻翼薄如蝉翼,倒像元宝坠着两张招财符,进多少便要?漏多少。 面相粗陋,气浮命贱。 这不是能?成事的人。越颐宁下了论断之后,便匀了几分注意给金远休。 金远休从入座后开始,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化过?,即使赵栩说他?已?经查清真相,金远休也还是一副呵呵笑着的爽朗模样?,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急。 越颐宁眯了眯眼,心中有了盘算。 赵栩拿过?托盘中的那串铜钱,将?它?捏在指尖,朝众人展示,声音朗朗:“诸位,这便是绿鬼案的真相,它?,就是导致婴孩猝死频发?的罪魁祸首!” 赵栩的手掌里只有一串红绳串起来的铜钱,闪着陈厚的金属光泽。 叶弥恒觉得荒谬:“你是说这些铜钱能?害死小孩?赵大人,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堂中坐着几位肃阳当?地的大官,他?们本是来和金远休议事的,谁料金远休中途被这位赵大人请走了,他?们无法,便也跟着一同来了。 此时,那几位官员也在窃窃私语。 “是啊,难不成他?不知道铜其实是无毒的么?” “这铜钱人人都拿着用?,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赵栩道,“各位有所不知,纯铜质地的铜钱确实于人体并无害处,但,这肃阳铸币厂产出的铜钱却并非纯铜质地,而是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一枚铜钱里至少含有四成铅!” 如同热油里掉了滴冷水一般,堂中众人顿时沸然。 官员中有人是金氏子弟,闻言登时起身斥道:“赵大人慎言!这些铜钱都是官铸币,怎么可能?含铅四成?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在暗指铸币厂对此动了手脚吗?” “若你没有证据,这番言论便是在污蔑人了!” “想要?证明这一点还不简单?”赵栩咧嘴一笑,扬手道,“把火柴拿上来!”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栩点燃了手中的铜钱串。 刹那间,铅泪先于铜骨消融。 四成铅毒化作靛青蛇信,舔舐得火舌陡然发?紫,白蜡似的铅液逐渐熔化,顺着钱眼滴落,钱文“嘉和通宝”四字率先肿胀,笔划间渗出密密麻麻的铅珠,恍若暴毙者七窍淌出的水银。 这群官员们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恍惚慌乱。越颐宁将?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一一阅过?,点了点了手中的茶杯杯壁。 “在座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将自己身上的铜钱借给我,真铜不怕火炼,是不是掺了铅的劣币,我们一试便知。”赵栩将?铜钱串一把扔在地上,开口?狂傲,但刚刚还在议论的官员此时却无一人敢站出来了。 赵栩高声道,“正如各位所见,我方才手里拿的不是一串普通的铜钱,红绳系新钱,在肃阳常被用?来作为新生儿的护身符。” “正是因为铅钱劣币横行其道,才会有许多婴孩因为误舔脖子上的钱币摄入大量铅而中毒身亡,所谓昼伏夜出以婴孩魂魄为食的绿鬼也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便是为了遮掩婴孩死亡的真相,转移百姓的注意力。” 有官员出声质疑,只是声线似乎不稳,“若、若真是如此简单的缘由,为何全肃阳的大夫都查不出来!?” “说明问题出在大夫身上呗,”赵栩呵气似的一笑,“只要?金城主愿意批一张准印,让肃阳城外的大夫也能?入城诊治,我相信结果便会截然不同了。” 堂内鸦雀无声,赵栩转身,话语直指上首安然坐着的人: “金城主,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弥恒根本都傻了,他?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断地用?震惊的声音骚扰越颐宁:“这都什么情况啊?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为什么能?查得这么快??” 他?那边根本没查到什么线索,他?还以为这桩案子很难查,大家?都没有多少进展。 结果谢清玉这边人前脚刚走,后脚来接任的不到半天就整理?好?所有线索直接破案了,难道说七皇子这边居然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把案子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越颐宁被他?烦了又烦,依旧不动?如山:“还能?是因为什么?说明人家?办事的能?力强,比你聪明还比你厉害呗。” 叶弥恒被她呛了一嘴,磨牙不止:“越颐宁!我不信你这个?精通相术的家?伙看不出端倪,这个?姓赵的长得就一股歪风邪气的味道,绝不是什么好?人,我怎么可能?会比这个?家?伙还差!” 越颐宁:“既然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见她油盐不进,叶弥恒也知道她是不打算跟他?解释了,只能?气哄哄地转回头。 在越颐宁眼中,即使被逼问到了这种地步,金远休依然表现得十分从容。 他?笑眼看着赵栩,声音沉厚:“赵大人说得对,这铜钱也许确实有问题。但,让不合规制的铜钱流入市场,绝非金氏的本意。这其中兴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今天这般局面。” “误会?”赵栩哼笑道,“金城主是觉得,我是那种没有查清楚就会随便下论断的人吗?” “不好?意思了,我手里的这份证据,恰好?能?说明金城主您本人对铸币厂制造劣币一事完全知晓呢。”赵栩从副官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封纸笺,双手摊开高举,朗声道,“诸位,请看!” 赵栩举着纸笺,从每一位官员的面前走过?去,又大声念读了纸笺上的内容,没有漏掉一个?字。 「夫铸泉之道,贵在衡准。今特敕钱监诸司:自即日起,凡新铸“嘉和通宝”,务以铜六铅四为则。」 肃阳官员们早就都不出声了,只有好?奇宝宝叶弥恒站了起来,瞪着眼把那张纸笺上的名字瞧清楚了,他?惊喊:“还真有!” 赵栩高声道:“如假包换。金城主的名字、金氏的家?主印和城主印,全都明明白白地印在这张纸笺上!在如此铁证面前,金城主,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赵栩言辞激烈,每一项指控都带有证据,推断至此,所列事实几乎已?经可以将?金远休钉在耻辱柱上。 越颐宁却并不在意赵栩说了什么,因为直至目前,他?说的内容都是她早就知晓的东西。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金远休看,看他?是如何在赵栩狂风暴雨的谴责和指摘下依旧无动?于衷,面色不改。 这很奇怪,不是吗? 第77章 修罗 越颐宁和叶弥恒等人被软禁之事?传回?京中时, 已经是?第七天。 负责传消息的小侍女快步进了?谢府大门?。只见垂花门?下经幡如覆雪,抄手游廊的竹枝上悬了?簇新白绸,一路上擦身而过的侍女们都行色匆匆, 手里搬抬着用做丧事?的香炉和纸钱盆。 穿过重重门?檐, 她?来到谢家大公子的喷霜院前。隔着假山松竹一眼望去,里头密匝匝全是?人, 几个面生的男人围着坐在?中央的谢清玉, 外头是?一群忙进忙出的奴仆。 小侍女急急忙忙往里闯, 屋门?前的侍卫见她?眼生, 便将她?拦了?下来:“什么事?, 大公子在?里面和掌柜们议事?呢,看不见吗?你是?哪个院子的人?” 小侍女连忙道:“奴婢是?在?门?房干活的, 方才有肃阳来的急讯, 门?房让奴婢来传话给大公子......” 侍卫打断了?她?:“肃阳?肃阳能?有什么事?, 大公子早就将肃阳的事?务移交给赵氏的人处理了?, 那边有消息也不该传来丞相府吧?” “但是?,那人说、说情?况真?的很?紧急......!” “得了?吧, ”侍卫面露轻蔑, 剑柄抬了?抬,“你是?不知道大公子现在?有多忙,我把你拦着也是?为了?你好,要是?你拿这些小事?烦他, 保不准还会惹大公子生气,那你这奴婢才是?真?完蛋了?。” 小侍女急得舌头打结,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这时,门?内有个掌柜注意到了?门?边的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来了??” 一群穿着深衣的掌柜散开,露出坐在?中间的玄衣男子,玉容清贵,眉目疏朗如远山林致。 谢清玉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小侍女被放了?进来,谢清玉又和掌柜们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人都安抚好,一个个地送走?了?。 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而也只是?片刻,他眼神恢复清明,重新看来,声音淡淡,“何事?来报?” 揣着消息来的小侍女怯怯开口:“是?.....是?肃阳那边回?来的消息,说留下查案的官员都出事?了?!” 即使连夜驱车回?府主?持大局,忙了?快两日都未曾合过眼,这位文雅温和的谢大公子也没有对下人摆过脸色。而如今,谢清玉只是?听了?这几句话,便将手边的青龙宝瓷茶壶砸了?。 脆弱不堪的茶壶被掷在?地上,脆响后化作一地残渣碎片。 看着满脸阴翳的谢清玉,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跪倒一片。 谢清玉盯着传话的那人,一开口便令人如坠寒潭:“还有什么?越大人如今被关在?哪里,可曾受了?刑,身体情?况如何?” 来报的人只是?个年轻的小侍女,哪里见过谢大公子这般神情?,都快哭出来了?,哆嗦得话都说不清:“奴婢,奴婢不知......传消息的人只说、只说越大人被软禁在?那金城主?府邸的别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探视,说自从?越大人前天被关进去,就没再见过她?人了?.....” 谢清玉脖子上青筋突起,抬手又砸了?两个茶杯。 匆忙赶来的银羿才刚进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心头一跳,连忙出列单膝跪下:“大公子,属下刚刚得到消息,越大人并未受刑,只是?被金远休软禁,不准随意走?动。她?现在?情?况一切安好,身体也健康无恙。” 谢清玉的神情?宛如鬼魇,纵然是?银羿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 银羿冷汗滴下,他想?起自己方才探听到的消息,连忙道:“大公子,属下方才得了?一条消息,是?有关公主?府的......” 银羿附耳过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原本起伏不停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眼睛里的寒意虽依然存在?,却不再像刚刚一般能?冻死人。 银羿退开一步,毕恭毕敬道:“就是?这样,大公子,您放心,我想?越大人一定会平安离开金府的。” “倒是?大公子您,眼下是?谢府的关键时期,事?务繁杂,无论事?情?大小轻重都需要大公子您过目,还请您务必冷静行事?。” 谢清玉的手捏着桌上的青瓷茶笔,关节泛白。周遭的侍从?都惊恐无助地盯着他,所幸最?后谢清玉还是?松开了?手,没有将这件茶具也扔在?地上。 方才化身玉面罗刹的谢大公子,终于略微平静了?些。 他冷冷道:“金氏那边继续派人去监视,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汇报给我。查一下谢氏在?大理寺任职的门?生,修书一封寄去,让他们过两日来谢府,我亲自见一面。” 银羿应了?声,心中为即将死得很惨的金远休默了?个哀。 ........ 而此时的金府别院外,守卫确实森严。 别院里头,被人放在?心尖上担忧的青衫女子悠闲自得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身旁的小侍女正给她泡着一壶君山银针。 见越颐宁突然打了?个喷嚏,符瑶担忧得直皱眉:“小姐,你是?不是?昨晚又踢被子了??怎么好好地会突然打喷嚏?” 越颐宁揉揉鼻子:“没事?,大抵是?有人想?我了?吧。” 她?这话说得轻松,可符瑶压根没在?听,她?问非所问,又继续皱着眉叹起气来:“小姐,就算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这都第七日了?!再不出去,这案子就破不了?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这么多天了??” 越颐宁:“我还以为你会担心金远休关起门?来把我们都杀了?呢。” 符瑶眉毛一竖:“他敢!我再怎么样也还有这一身功夫在?,有我保护小姐,他休想?!!” 越颐宁似笑非笑,总算不再瘫在?榻上了?,而是?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你觉得他不敢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符瑶听她?这么说,傻眼了?:“真?的吗小姐?可是?,可是?我们是?京官呀,他怎么敢随便杀了?我们,他杀了?我们,他也没办法和朝廷交差呀!” “可他不杀我们,死的就会是?他了?。”越颐宁笑了?笑,眼眸深邃,“他肯定已经猜到那些物证是?我查出来的了?。只需要核对一下铸币厂的看守和丢失物证的时间,就能?猜出来不是?赵栩的手笔。叶弥恒又明显缺根筋,查案进展缓慢还一直查不到点子上,所以只有可能?是?我了?。” “他若是?放了?我们,我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揭发他,即使证据不足,只要循着这个方向来查,他金氏贪污腐败的事?情?就一定会被查出来;他杀了?我们,回?头再伪造成自杀,毁尸灭迹消除证据,即使燕京的人怪罪下来,他也还有一线生机。要知道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符瑶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急得坐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呀!” 越颐宁可没坐以待毙。但她?没直说,而是?双手枕着头颅靠在?了?床榻上,想?着前日被关押起来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七艘货船。 她?直觉那些货船有问题,但她?那时匆匆一瞥,没能?仔细研究一番就被押走?回?府,如今也只能?凭借那些微薄的记忆,在?脑海中重构当日的情?形。 越颐宁之前也鲜少?见江上的货船,她?游历东羲四年,更多时间都在?内陆,即使经过那些有港口的大城,也很?少?选择走?水路,上一次坐船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些船只和她?在?肃阳码头见到的货船,在?外形上有很?大差别。 似乎构造更简单,也没有太多复杂的舷墙和舱板,也没有那么多艉柱和桅杆,更像是?一个整体。在?肃阳见到的货船,更像是?她?在?奇珍杂货店见到的船只模型,各处的拼接感都很?强烈。 一道灵光霎时间流窜过她?的脑海。 越颐宁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撑在?窗棂上探头出窗外看了?看,这举动过于突兀,不止把屋内的符瑶吓了?一跳,更是?把窗外走?廊上站着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这名金府的侍女被吓得话都磕巴了?:“越、越大人有何吩咐?” 越颐宁眨巴眨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家里有人在?铸币厂工作吗?” 侍女愣住了?:“回?大人,没有。” “啊。”越颐宁遗憾地叹息,但她?并不气馁,又挥了?挥手,“那你走?吧,换个人来这守着。” 侍女:“.......?” 虽是?一头雾水,但那侍女确实老实走?开了?,换了?个面生的侍女过来。越颐宁就这样重复问了?数次问题,遣走?调换了?数个人,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在?铸币厂清扫煤灰的工人,其他就没有了?......” “很?好。”越颐宁满意点头,“我的吩咐很?简单,你进来,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解解闷。来来来,快进来吧。” ....... 与此同时,坐落于府内中轴线上的门?堂中,金氏众人围坐堂上,上首面色阴沉难测的人正是?金远休。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褪去了?豪爽和蔼的面具,露出阴鸷的一面。 第78章 救赎 被越颐宁抓来陪她“聊天”的侍女刚走, 门口?的侍卫便?将门再次推开?。 见几名金府侍卫走进屋内,符瑶立马按住了腰间的佩剑,一闪身挡在越颐宁身前, 十分警惕, “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这些?人只是将门推开?便?不再动作, 眉眼间神色躲闪。越颐宁见状, 亦跟着站起身, 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紧接着,红裙金簪的魏宜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越颐宁微愣, 让她呆愣的不是魏宜华的出现, 而是她方才匆忙进屋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和惶然。 “长公主殿下.......”越颐宁没?来得及说完, 因为魏宜华已经冲上来, 狠狠地?抱住了她。 越颐宁彻底怔住了。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张紧贴着她脖颈的脸蛋离开?, 取而代之的是抚上她肩膀的手掌。 “你有没?有事?快, 快让我看看......”魏宜华松了手,语气?焦急地?说着。 面前的长公主一身红衣,鲜艳如火,眼睛在她的周身逡巡, 似乎在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痕,又似乎是在确认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欺负了她。 一向端方持重的魏宜华此刻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越颐宁被牢牢圈住的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痛感。从这隐隐的疼痛里,越颐宁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令她忍不住勾唇笑起来。 魏宜华瞪着她:“越颐宁,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越颐宁笑得更灿烂:“我知道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很担心我,你会马上来找我。我猜得一点也没?错,是不是?” 魏宜华被她的嬉皮笑脸气?得脸红,将她的手一扔,背过身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勃勃的怒气?。不过她没?能置气?太久,因为越颐宁凑过来讨好地?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回头?,便?看见那人一对笑盈盈的眼睛,“多谢公主殿下来救我。” “.......哼,也亏得你机灵。”魏宜华接受了她的示好,没?有挣开?,她说,“若是你没?有提前寄给我那封信,若是真等消息传回京城了我才知道,才出发过来救你,怕是就晚了。” 魏宜华说得没?错。金远休年纪轻轻便?能从一介富商爬到城主之位,绝非等闲之辈,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他一定会在今日内对越颐宁动手。从燕京到肃阳的路途遥远,更何况被困金府之后?,她根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若不是她在出发探秘铸币厂之前就给魏宜华送去了那封求援的急信,魏宜华也救不了她。 “不过你是怎么料到自己会出事的?你是通过卜卦算到了这次危机吗?”魏宜华问她。 越颐宁眼中笑意变深,“算是歪打正着了吧。我给你寄信时还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我让你来肃阳,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大致查清了绿鬼案的真相。金氏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若是我真能拿到证据,只怕也走不出这肃阳城,所以才传信让你来助我。” 真计较起来,魏宜华其?实算是她的主公。说实在的,这世?上没?有谋士喊主公来助阵的道理,若换做是别人,只怕宁愿心惊胆战地?应对,也不敢求援于人,惹主公不快。谋士说白了是一份职业,领着多少?钱,便?做多少?事,若是做不成便?把人换掉,总有能成事的人。 但越颐宁丝毫不顾忌这些?。她落笔的那一刻,就知道魏宜华会第一时间启程来肃阳找她。 不过,她没?想到魏宜华会来得这么快。她是第四晚寄出去的信,虽说令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了,但路途耗费怎么也得整一日才足够。再说了,从燕京到肃阳,马车要行?足足两日,她以为魏宜华最快也得今晚才能赶到肃阳。 “我是骑马来的。”魏宜华坦言。 越颐宁怔了怔。魏宜华也不看她,继续说道,“我在途中的驿站收到了你被软禁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我就借了匹马,弃了马车,带着绣朱卫一路赶来了。” “你可?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虽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但我从小?练习骑射,可?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这点辛苦和我曾经受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越颐宁展颜笑道:“是,长公主殿下的胆识和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我竟然用看寻常公主的眼光看待殿下,是我太过愚昧蠢笨。” 魏宜华每一次都能听出她有意为之的甜言蜜语,但又每一次都被结结实实地?哄到。 “......算了,不说那些?了。”魏宜华故意岔开?话?,转头?认真问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那赵栩手里的证据几乎都是从你这儿偷的,他都能推算出这么多东西来,你心里肯定有更多主意还没?说吧?” “是。”越颐宁说,“被金远休关押之前,我已经查到了金氏允诺铸造劣币的批文,绿鬼案的来龙去脉,还有铸币厂账本上的秘密,只差那些?被倒卖的铜矿石原料的去向,也就是赃物还没?有拿到。赵栩偷了我的物证,和我推算出了一样的结论,但他失败了,被贪污下来的铜矿石并不是混在铜钱里运走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那么你如今的推论是什么?” 她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几名绣朱卫已经赶到,将原本守在屋内的金府侍卫取而代之。关上门后?,屋内都是自己人了,越颐宁也就没?有再藏着掖着,她坦然道:“殿下,我知道金氏是如何运走那些?铜矿石的了。还请殿下陪我去一趟肃阳码头?,再令金氏的通商货船在那候着。” 越颐宁笑道:“今日,我会为殿下了结这桩案子。然后?我们便?一起回燕京。” ....... 肃阳漕运司长使金严是金氏旁支子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他的不起眼体现在方方面面。性格老实内敛,处事谨慎规矩,才干平平无奇。按理来说,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应当?爬不到漕运司长使这样的官位。但金远休恰好看中了他的不起眼,这才将他安排过来,做这份看似不起眼却万分关键的工作。 金氏自三年前开?始由贪污所得的铜料,都需走漕运司的这些?货船运送出去,让金严来做这个长使是最好不过,没?有人会先?查他,所有人都会第一个盯上看似最有问题的铸币厂主事金禄。 而金严手里握着的,才是打倒金氏最关键的罪证。 接到长公主的命令时,金严打了个哆嗦,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只能安慰自己:没?事的,之前来查探的官员这么多,不也都没?能发现漕运司隐藏的秘密吗?如今要来的这伙人也不会是例外。 只可?惜,这两日他加急运送铜料离开?肃阳,企图消灭罪证,却还是没?能赶在她们来查之前全部运走。还剩一些?,只有一些?了,真希望她们今日查不出来。 那样的话?,等到明日再运送一批,就能将积攒的铜料全部运离肃阳了。 午后?的江面上长风阔朗,团云绵密。十八艘货船停在码头?,马车哒哒声渐近,雕凿瑰丽的公主府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胭脂红裙,一个着青绿长衫。 金严一眼认出为首的女子便?是那位雍容秀雅的长公主。他低眉垂眼,恭谨道:“微臣漕运司长使金严,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颔首,“免礼。劳烦金大人今日配合我们查案了。” “不劳烦,这都是臣的本分。”金严道,“只是不知殿下和越大人打算查些?什么?十八艘货船都已经停泊在此,若是要搜船的话?——” “不用搜船。”越颐宁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金严的胡须抖了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金大人是漕运司长使,在任多久了?” 金严额角渗汗,“三、三年了。” “那想必金大人一定非常了解这些?货船了?”越颐宁看向码头?停泊的船只,微微笑道,“我上一次来码头?时就很好奇,为何这些?货船与我在其?他地?方见到的船只不太相同,可?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货船制式?” 金严连忙拱手道:“是,这些?货船是肃阳本地?船厂特制的快船,名为‘开?虹’。肃阳地?处干江枢纽,干江中游水势复杂,开?虹船船板榫卯嵌钉,实为应对本埠湍流暗沙,每钉间距不同,迎击湍流处钉密,缓波平浪处钉疏。船首包铁处架有分水排木,便?于应对不同的水势,保证货运船只的航速。” 越颐宁边听边观察着货船的结构,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为何这燕尾舵比常制的货船还要宽几寸?其?上舵叶如此繁密,又是何原理?” “回大人,准确地?说是三寸六分。肃阳船厂取干江十八滩暗流走向图,测得舵叶每增宽一寸、增加一片,逆水行?舟便?可?省去两个纤夫的合力。您再看舵面凿刻的漩纹,其?实是仿照了江豚背鳍的流水纹,这些?改动都使开?虹船较之平常货船更为迅捷,且转向轻巧不费力。” 金严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挑不出错处。越颐宁却只是笑了笑,紧接着语出惊人道:“所以金大人的意思是,这货船如此制式,完全只是为了改进船只的航运能力,而非含有其?他目的?” 咚! 金严额角的冷汗密如蛛网,他不敢抬头?,只是应道:“越大人这话?我没?听明白。” 越颐宁却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了。她走向离她们最近的货船,登船后?手抚上了桅杆,指尖摸索过帆绳栓孔:”这船的制法是榫卯套钉,除却金大人你说的能提升船只的航运能力以外,还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能二次拆装而不伤船体。” 第79章 白事 金灵犀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她手里握着金氏的秘密和诸多证据, 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交出?去?,因为她明面上还是金氏的大小姐,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由江海容交出?去?, 因为江海容身单力薄, 只怕状告不成,还会因此惹来?横祸。 她得选一个与金氏没有利益牵连的、有强大背景和能力的、能够让她信任的人?, 再去?引导这个人?查出?肃阳城诸多案件背后的真相。 在此之前, 她做了许多努力。她暗中笼络人?心, 金府的大部分侍从都听命于她, 她又令江海容去?市井间?散布关于铅钱的童谣, 让穿街走巷的孩童吟唱,去?找因为铅钱而遇害的婴孩的家人?, 告诉他们?婴孩死亡的真实原因。 她们?二人?做了很多事, 只是这些举措都收效甚微。 万幸, 一年后, 金灵犀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越颐宁:“我在来?肃阳的第?一天,便听到了市井间?孩童在传唱一首古怪的童谣, 原来?那也?是你们?的手笔。” 江海容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的主意,小犀说,此举多半是白费力气?,这肃阳城里早就没有能为百姓伸张正义的官员了。但她虽是这么说, 还是花了三个夜晚替我拟了一首童谣。” 金灵犀这话说得也?没错,肃阳城里大部分官员要么出?身金氏,要么依附金氏,没人?会和金氏作对,也?没人?敢和金氏作对。 如今金远休等人?是先?被拿住了, 随着大理寺接手彻查本案,被革职的、被下放的、被处刑的......牵扯其中的官员估计能绕肃阳官衙整整两圈。 “金小姐,我很佩服你。你做了很多人?都不会做的事。”越颐宁说。 毕竟金氏一倒,便意味着那些曾经由家世地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都会一并烟消云散了。 “你身为金氏子弟,也?难免受牵连,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还是让我为你申请特赦吧,你和你的父亲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应该背负他的罪责。” 真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面对越颐宁的好意,金灵犀没有再多推辞,“灵犀先?谢过越大人?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金小姐。”越颐宁看着她,“你为什么会选我?” 金灵犀愣了愣,“.......您说什么?” 越颐宁又重复了一遍:“来?调查绿鬼案的官员有三个,为什么你选了我?” “还是说,其实那天你在外面闲逛,打?算碰见谁就选谁合作么?” 越颐宁笑着说这句话,像是在打?趣她,金灵犀下意识地反驳:“不,当?然不是。” “那是为何?” “......”金灵犀抿了抿唇,面色有些羞赧,“如果我说是直觉,越大人?会不会笑话我?” 金灵犀第?一次见越颐宁,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金氏摆宴席的正厅中。她潜入前院,隔着屏风,悄悄看向里面坐着的众人?,依靠座位的安排辨认出?了来?自燕京的三位查案官员。 她一眼看见越颐宁。青衫白裙的女官,像是在金碧堂前生?出?的一杆翠竹,格格不入。 但金灵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些分不清是过往还是未来?的记忆,像是掩埋已久的尘埃突然被风吹开。她读不懂心中莫名的悸动是为何,她只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应该在这里看见这个人?。她应该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替她走她未能走完的路。 即使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和越大人?有缘。”金灵犀坦然道,“那晚我听侍从说你离开宴席,先?行回屋了,我才会去?你的院子外头徘徊,没想到恰好遇上你离府。”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说不定是真的,我与金小姐和江姑娘上辈子有些许交情,才会换来?今生?的一丝亲切感。” “天祖也?这么说过,‘前世云痕栖袖底,今生?水月印眉峰’。” 哪知曾同揽月,水波又照谁人?眼?梵钟敲碎三生?雪,莲座燃尽一线香。 清月挂上繁花枝头。越颐宁一行人?就此辞去?,在金府的大门前,她与金灵犀江海容二人?挥别,才转身上了马车。 倚坐在描金软垫里的魏宜华姿容端庄,瞧她进来?,便吩咐素月给她倒茶。 “你这次案子办得漂亮,回到燕京,又要名声大噪了。” 越颐宁一笑而过,“又?我先?前什么时候出?名过了,我怎么不知道?” “还不是上次魏璟干的好事......”魏宜华说起来就来气,又是叹息又是无言,转了个话头说道,“对了,他差遣来?和你一同查案的那位叶大人?呢?也?是今晚走么?” 越颐宁:“是,他兴许会跟在咱们后头离开。他得到消息时比较晚了,现在院子里的人?还在收拾行囊。” “另一位赵栩赵大人?,我方才得了消息,说是已经被赵氏的人从牢里接出来了,倒是还留着一口气?在,只是被动了私刑,已经是半身不遂了,恐怕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越颐宁想起了什么,“殿下还不知道赵栩的事情吧?谢清玉因急事突然返程回京,这才让赵栩临时来接了他的班。” “说来?也?奇怪,谢清玉走得很急,我听说连交接的人选都是后来才定好的。” 魏宜华听她说到这儿,缓缓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可知谢清玉前两日匆忙离开肃阳回京,是为了何事?” 魏宜华的表情过于严肃,越颐宁怔了怔,才道:“不知。” “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算是大事。”魏宜华神情凝重,“谢丞相死了。”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要不然还能是什么大事,让谢清玉抛下肃阳正在办的案子也?要即刻回京?谢治和王氏的死讯传回燕京之后,谢氏一族的人?都乱套了,全等着他这个嗣子回来?主持大局。” 越颐宁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会突然死了?谢治不是和他妻子一同归乡祭祖了吗?难道他们?是在路上被贼人?袭击了,这才遭遇不测?” “四月初,谢治和夫人?王氏坐船前往漯水,路上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是突然船倾人?亡了。整艘船的人?都葬于河水之中,只有两名懂水性的侍女活了下来?,恰好被路过的船只救上了岸。之后这两名侍女便去?报官了,这才惊动了漯水的官衙,派人?去?附近捞船和人?。” “但是春潮雨久,这水上雾色一直不散,打?捞船只也?进度缓慢,又过了将近七日才把谢治和王氏的尸首捞上来?。”魏宜华也?觉得唏嘘,“这人?命在灾祸面前真是太?轻贱了,说没就没。” “究竟是意外淹死的还是被人?谋杀了,真相估计只有那两名死里逃生?的侍女知晓。谢氏的人?应当?会审问二人?,之后再提请审案,但他们?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真有幕后主使,也?很难查出?来?。”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魏宜华,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治,是在丞相府的议事堂中。烟雾袅袅里,她转动铜盘,为谢治的归乡之行占卜吉凶。 她当?时分明对谢治说,如若想保证此行顺遂平安,在三月廿五前出?行宜走水路,廿五后则应改走陆路。为何谢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越颐宁也?想不通。但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清玉。 她一介外人?都受到了如此冲击,他作为人?子,知道这个消息时又该是怎样一番心情? 见她沉眉凝目,魏宜华还以为她是过于震惊,没能缓过来?,便推了手边的一盏热茶给她,又细语轻声道:“此事我也?是准备离京时才听说的,没来?得及打?听太?多就先?赶来?了肃阳,据说谢氏已经在准备白事。” “我们?回去?之后,燕京中的局势大抵又有变化,须知一品大员之死,足以震荡朝廷。” 不用魏宜华多说,越颐宁就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朝廷中,寒门与世家两派对立,世家那边本就有王氏倾颓的影响在前,现在谢丞相又突然辞世,恐怕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对于她们?来?说,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她们?笼络到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可越颐宁却无法?放松,她反倒隐隐感觉风雨欲来?。 路上因一场急雨有所耽搁,等到公?主府的马车抵京回府,已经是三日后了。 回府后的越颐宁先?是整理了绿鬼案的卷宗和证据,移交给大理寺,她是亲自查的案子,很多细节都需要她来?拟写补充,一切忙完后又休整了一日,才有时间?去?想谢清玉。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谢清玉的情况。 不过,她现在是公?主府的谋士,不可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想了想,还是先?去?找了魏宜华。 魏宜华一见到她,还没等她开口,先?提起了这事:“你来?得正好,我本还想派人?去?请你,谢氏今日寄了吊唁的名帖来?府上。” “皇子公?主一般不会亲临吊唁外臣,更何况我与谢氏并无什么交情。既然这名帖已经递来?了公?主府,你便以我的名义去?吧,算作是本宫代?请近臣前去?吊唁了。” 越颐宁接过名帖,发现上面写的名目确实是请长公?主前去?。 第80章 变脸 吊唁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就轮到了越颐宁。 逝者当前?,越颐宁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收拢起来,敛眉低首, 一柱香执在手中, 恭敬行礼后将?香柱插在了香台上。 她看向一旁的谢清玉,声音不由地低下去, 格外温柔, “谢大人?节哀。” 谢清玉朝她深深一礼, 嗓音微哑:“越大人?拨冗前?来吊唁家父, 在下铭感五内。” 她总觉得谢清玉向她行礼时格外郑重?, 连腰肢弯下去的弧度都更深。 越颐宁没有再多想,后面还有很多等着吊唁的宾客, 于是她只是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简短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随时派人?来公主府找我?, 不必顾虑太多。” 以她现在的情势和所处的位置,其实并不合适说这?一番话, 但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又觉得疼惜,于是体贴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清玉凝望着她,一对含情目浸了水,显得濡湿。 他低声应了她, 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阿玉谢过小姐。” 越颐宁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数米,她才回过神,犹有些恍惚。 距离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自称阿玉,已经过去很久了。越颐宁今日瞧他, 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她方才终于想明白是为何。 因为他今日穿了孝服,一身雪白,令她回想起他还在她身边的日子。 他回丞相府之后便很少?再穿白衣,每次见他,总是玄袍冠带,与从前?泾渭分明。 当然,身份从侍仆转变为高高在上的丞相公子,衣着修饰自然不同于以往。但越颐宁也说不清自己心中那种异样感从何而来,她只是很模糊地感觉到,在谢清玉身上发生变化的不只是身份和衣着。 凭悼结束,越颐宁顺着人?流自西庑退至待客的思齐斋,随意找了一处空座坐下。侍女给?她上了茶水,越颐宁吹开热气慢慢喝着,眼睛在四周逡巡。 谢治是谢氏家主,又位居一品,生死?事?关重?大,故而谢氏旁支的人?也都来了。她随意扫去,入目皆是青黑素服,一些眼熟的京官都在和谢氏一族的人?交谈。 越颐宁是不信他们在为谢治之死?哀伤叹惋的,多数是利益相连之人?在刺探情报,意图预判朝廷风向,连面上刻意装出的一点悲痛都假得油滑。 一盏茶喝完,目之所及还是那群人?。越颐宁的手指规律地敲着茶杯,一下又一下。 符瑶凑近了些,低声对她说:“小姐,茶也喝完了,人?也吊唁过了,要现在走吗?” 越颐宁被这?道询问唤回了神,“.......嗯,好。那便走吧。” “小姐在想什么?怎么总感觉你今日有点心不在焉的?” 越颐宁笑了笑,随她站起身朝斋外走去,“没有,还不是那些烦人?的政事?么?除了那些我?还能想什么呢?” 主仆二人?刚走数米,便有一位银衣侍卫从外头跟了上来。 他叫住了她们:“越大人?,请留步。” 越颐宁回头,顿住了脚步,有点意外:“是你?” 她对这?个?银衣侍卫有些印象,因为他总是和谢清玉一同出现,似乎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银羿恭敬拱手:“是,卑职银羿,是谢大公子的近卫。” “公子让我?来传话,他说现下吊唁的来客太多,暂时抽不开身。若是越大人?今日无?要紧之事?,可以到别院等他,再过半个?时辰便谢客了,他会让二公子替他在前?院送客。您难得来一趟,他想亲自接待您,也有些话想和您说。” 符瑶撇了撇嘴,觉得这?人?是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刚想替自家小姐回绝,便听见了越颐宁含笑的回应:“原来如此,也好,那便有劳你带路了。” 符瑶:? 在去别院的路上,符瑶小声地问道:“......小姐,刚才不是说要回府吗?” 越颐宁移开眼神:“啊,来都来了,方才想起也有些事?正?好要问他,反正?也没其他事?务要处理,迟些再回府也无?妨。” 符瑶信以为真?,还担忧她的身体:“小姐每日都这?么多思忙碌,总该寻几日歇歇才好,纵然是铁人?也不能这?样使的呀。” “知道,这?不是第一个?案子刚刚忙完了么?殿下也说让我?这?几日多休息休息呢。” 银羿将?她们领到别院之后便离开了,似乎是还有其他事?要忙。院子里栽满了杏花,皎皎漫漫地开了一树又一树,粉白晶莹,眼前?的园林幽景也被衬得娇艳明媚。 越颐宁本想用铜盘算卦打发时间?,但没过一会儿,侍女便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是上好的紫玉质地,在这?犹带凉意的季节里触手生温。 她与符瑶对弈,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期间侍女不断上着点心,样式精美绝伦,几乎将一整张方桌余下的空地都摆满。 半个?时辰将?近,越颐宁注意到外头来了人?,对门口守着的侍女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侍女走上前?,面带歉意道:“越大人?,我?家公子突然有些急事要处理,他让人?来传话,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点点头:“知道了。对了,我?想出去方便一下。” “好的,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出到院落外头的小径上,已经来过这?里好几趟的越颐宁辨认出了来路,对带路的侍女说:“我?知道怎么走了,你回屋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侍女乖顺地止步,“是。大人?慢走。” 越颐宁循着小径往前?走。丞相府的院落间?又有园景相连,重?重?叠叠的门廊与应接不暇的花木,都带着高门府邸特有的幽静沉抑。 她并非真?的想如厕,而只是有些乏了,想出来透透气,这?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出了门。 转过弯,眼前?的园林景致变得浓郁。 一道熟悉的幽冷声音忽地传来,“一群废物?。” 越颐宁的步伐突然停住了。 隔着花树和假山奇石,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几道人?影。有两名?侍从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站的人?穿着一身眼熟的白麻衣,玉骨嶙峋。 那人?不复以往在她跟前?的温柔和煦,满面寒霜,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 谢清玉声音低沉,口吻也变得阴郁冷淡,“连个?人?都看不好,我?养着你们有何用?” 被训斥的奴仆两股战战,哆嗦着求饶:“大公子息怒!都是奴婢失职,是奴婢罪该万死?.......!” “去将?他捉回来。难得端妃信任他,那边还需要他去周旋,再换人?太麻烦。如果捉不到活口,那就给?我?把?带尸体回来。” 地上跪着的奴婢双眼放光,喜不自胜道,“是!是!”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在此之前?,越颐宁一直认为谢清玉说话温和,给?人?感觉如同春风拂面。 和寻常的燕京人?不同,他说话没有鼻音,十分清越,腔调也动听,轻缓却不拖沓。不过,他的声音,总是令她觉得听起来格外舒服的同时,又隐隐感到不太自然。 刚刚乍一听他和下人?说话的语气,越颐宁才终于察觉那股不自然的来由。 他之前?和她说话时,似乎是有意放柔了声线。而如今她听到的,才是他平常真?实的嗓音。 思绪千回百转,脚步便不由一滞。她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刚想悄无?声息地退开,脚下一错,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侍卫听见响动,顿时大喝一声:“谁在那?!” 越颐宁心道不妙,只能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绕过山石走了出来。 看到谢清玉,她面带惊讶,一副刚刚经过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原来是谢大人?啊。” 谢清玉脸上的阴冷如阳照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快步上前?,到她面前?时已经是满目温和,声音也恢复成一贯的轻柔,他低声说:“怎么出来了,可是等太久了?” “没有,也没多久。你的侍从说你有急事?要处理,我?坐不住了,便出来走走,没想到刚好遇到了你。”越颐宁笑了笑,转开话头,“对了,你们这?是在......?” 谢清玉面带歉意,“家仆不知规矩,我?训斥了一番,没成想会让越大人?撞见,真?是见笑了。” “不会不会。那你接着忙,我?先回去——”越颐宁摆摆手,说着便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谢清玉拉住了手腕。 越颐宁动作一滞。肌肤相触只是一瞬间?的事?,成功阻拦她离去之后,谢清玉便松开了手,两人?的袖子虚虚地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她,温和道:“已经没事?了。我?让他们都散了去做事?,我?们在这?附近走走吧。” 谢清玉吩咐了两句,奴仆们便都离开了。园林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幽静,谢清玉对她笑了笑,眉眼葱郁明净,“小姐,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而行,绕着园子慢慢地走。 越颐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因为刚才不小心撞见了谢清玉的另一面。 他在她面前?时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她都没想象过,他也许还有声色俱厉的时候。 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动怒。不知道他生气愠怒时又是什么样子? “小姐。”谢清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喜欢这?些杏花吗?” 第81章 改变 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第82章 强吻 谢云缨真?的完全傻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血。 她在脑海中大叫:“系统!!这什么情况?这又他爹是什么情况啊!?” 系统:“宿主, 你?先冷静一下!你?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还?有没有气!” 谢云缨颤着手,伸到袁南阶的鼻翼前。 她怔了怔:“还?有呼吸.......” 但是已经非常微弱。 她慌了:“系统, 这要?怎么办?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吗?可?是为?什么他会.......” 为?什么袁南阶会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种地方? 谢云缨的思绪已然乱成一团。突然, 她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细口药瓶,它被袁南阶半握在手掌中, 软木塞被拔开了, 不知去向。 系统语气凝重:“宿主, 我刚才?检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袁南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好像是中毒了, 毒入肺腑,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系统!”谢云缨猛地举起药瓶, “你?看看这个!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里面还?有东西!” 瓶底沉积的残渣白若新雪, 细如齑粉, 隐现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系统扫描完后也愣住了:“是砒霜.......而且是非常高?浓度的砒霜。” “如果是砒霜就说得通了, 砒霜有剧毒,三颗粟米大小的纯砒霜就能致人?死亡。可?这个瓶子在他手里, 附近又没有人?.......”系统难以置信, “难道说,袁南阶是服毒自尽?可?他怎么会自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系统中枢高?速运算,都快死机了, 这时?原本蹲在地上的谢云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岂不是完蛋了?” 系统:“是,攻略对象一死,主系统便会立即判定?任务失败, 绝对是会完蛋的......!” “先别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先救人?!现在去找人?绝对是来?不及了,只能靠我们了!”谢云缨急迫道,“系统,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万能解药?” 系统忙道:“有的宿主!但是这种药物价格非常......” “多贵我都买了!要?是钱不够你?就先欠着!” “明白!” 系统动作飞快,转眼间,一颗丹药出现在谢云缨面前,她连忙伸出手握住,蹲下身将丹药塞入袁南阶的口中。 谢云缨的心脏高?悬着,幸好解药起效很快,原本躺在轮椅上面容已经白得发紫的人?,竟然奇迹般地脸色红润起来?,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青灰色的壳子。沉沉死气逐渐从他身上褪去,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稳健。 一直在观察他的谢云缨喘了口气,眼睛闭了闭,接近紧绷溃散的精神?这才?松懈下来?。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回是真?有点麻木了,“袁南阶好好地怎么会自杀?要?是我今天没跟来?这里,我岂不是连任务是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你?们穿书局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她真?的快不行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恋爱攻略游戏,实际上是悬疑解谜推理游戏,还?有惊悚元素的那种。 系统:“宿主你?别急,等我把刚刚发生的情况报上去,主系统那边查完一定?会给宿主一个交待的!” 谢云缨:“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谢云缨还?没完全缓过?来?,轮椅上的袁南阶眼睫急颤,慢慢转醒。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瞬间,袁南阶心中迷茫。 他这是在哪儿? 他不是死了吗?他记得,自己明明服下了一整瓶砒霜。在被府里的侍女发现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才?对。 袁南阶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世界是一片昏沉的白。他先是闻到了玉兰花的香气,格外清冽的冷香,随着长风穿过?他破败的身躯,填满了他空荡的衣袖,几乎将他托起。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是袁府的红墙。袁南阶望着天穹与高?墙的交接线,张开唇瓣,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他刚想试着坐起身,却注意到了不对劲,扫向身旁,目光一顿。 他的轮椅旁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 她双手撑着膝盖,臀部抬起,姿势有点诡异,像是想站但没来?得及站起来?。朱唇杏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云缨:“卧槽,这人?醒得也太快了吧!我刚想躲来?着!” 系统:“......宿主为?什么要?躲?” “........”谢云缨突然醒悟,“对哦,我不用躲啊。” 袁南阶缓缓坐直,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你是......” “我是谢云缨。”谢云缨愣了愣,“你?不认识我吗?” 谢云缨:“什么?!那个老天师不是已经上门给他算过?命了吗?他怎么还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难道那个老头骗了我?” 系统:“宿主,可?能他还?不知道谢云缨长什么样子.......” 袁南阶怔了怔,“是谢府的那位二小姐吗?” “对。” 谢云缨手握成拳,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刚想说点什么,袁南阶却先一步开口:“谢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府中女客的宴席是在南苑,是迷路了吗?” 谢云缨被他问得脑子卡壳了:“呃.......我没、没迷路。我只是来?这附近逛逛。” “那谢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愣住了,只因袁南阶的声?音意外的温和?。 他垂眼看着她,明明语气轻缓柔和?,但又隐隐透露出一股疏离的气息,“毕竟北苑皆是男客,若是误闯男客宴席,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出去,怕是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话?说到这里,识趣的人?也都能听懂他委婉的规劝,以及话?语里的告辞之意。 虽不知原本的计划为?何失败了,但袁南阶也没打算深想,反正他屋内还?有一瓶砒霜。 既然一次不行,那便再来?第二次,总会成功的。 活着很难,但死往往容易。 袁南阶的手掌扶上轮椅,正想转动轮子离开,便听见了谢云缨的嘀咕:“.......无所谓呀,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袁南阶怔住了。手上动作一滞,目光不小心和?蹲在地上的她对视。 风忽然刮了起来?,柔软的玉兰花拍打着彼此,日影在地上开出无尽的灰色花丛。 “.......袁公子你?呢?”谢云缨开口了,如同一枚莹润黑玉般的眼珠望着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来?看花的吗?” 袁南阶这才?认真?端详了这位谢二姑娘一眼。 她很漂亮,这点毋庸质疑。她的长兄谢清玉是京中闻名的美男子,琼荣玉茂,眉目如琢,她身为?其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都是美人?,但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谢云缨又有些不同。 和?氏璧初为?荆山石,那些小姐是已经打磨光滑的璧玉,而她是未经雕琢的荆石。美丽得太过?粗糙,满是分明的棱角,昭彰蓬勃又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叫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不是。我与你?一样,只是觉得宴席郁闷,出来?走走。”袁南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是我失言了。谢姑娘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被人?议论并非是你?的过?错。” 谢云缨:“嘶,系统。” 系统:“如何,宿主。” 谢云缨:“我觉得,这袁南阶.......” 系统:“嗯?” 谢云缨:“都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吧,我感觉他和?书里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啊?” 谢云缨:“就算对外人?会收敛,可?他身上完全就没有一点阴郁狠毒的气息吧?” 谢云缨:“系统你?有什么头绪吗?” 系统:“无。” 谢云缨:“........” 被系统敷衍了的谢云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袁南阶话?说完后,又打算离开,谢云缨连忙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见袁南阶顿了顿,抬眸看过?来?,谢云缨又心虚地撇开了眼睛,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袁、袁公子之前,应该也有听说过?我的‘事迹’吧?” 袁南阶颔首道:“略有耳闻。” “.......那,袁公子以为?如何?” “流言蜚语,不可?轻信。”袁南阶声?如碎玉,轻缓动听,“只凭几句话?和?几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对错,总是片面的。” 谢云缨:“喔.......系统,他还?挺明事理的哎。” 系统:“.......宿主,这明显是场面话?吧?” 谢云缨顿了顿:“.......是吗?” “对啊,他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没错没错,流言简直太真?实了!’,拜托,他又不是傻子!” 谢云缨:“........”竟然无法反驳。 谢云缨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不知礼数又蛮横霸道的性子。” 她话?音刚落,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谢姑娘会这么说,就已经说明你?并非蛮横霸道之人?。毕竟真?正蛮横霸道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蛮横霸道的。” 谢云缨有点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清瘦萧索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一片暄和?明朗,如同雪后初晴。 第83章 求和 谢云缨有?点懵:“越大人, 来找我?” 谢云缨恨不得扯着?系统尖叫:“我靠,漂亮姐姐还记挂着?我!呜呜呜呜好高兴!!” 系统:“……”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碧桃又请示道:“二小姐若是同?意了的话,奴婢这便去带那位大人过来, 她应该也快到院门口了。” 谢云缨连忙道:“好, 你去吧!” 碧桃领命而去,稍微冷静下来的谢云缨又有?点疑惑:“不过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呢?” 系统:“大概是因为女主今天?代替长公主来吊唁了谢治吧, 刚刚她还去找了谢清玉呢。” “谢清玉?”谢云缨瞬间警惕, “你是说她来找我之前先去找了谢清玉?她找他做什么?” 系统:“呃......可能是聊公务事吧?我也不清楚啊宿主, 我只是下午时有?看?到越颐宁的位置在?丞相府里?。” 谢云缨没谢清玉那么会算计, 但她也不是蠢人。她听说谢家目前支持的皇子是七皇子魏雪昱, 而女主越颐宁支持的皇子则是三皇子魏业,按道理来说, 越颐宁和谢清玉应当是敌对关系才是, 就算有?政务在?身也和轮不到和对方聊。 而且这俩人明明就没什么私交, 越颐宁也和她说过, 她和谢清玉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百花迎春宴上。 谢云缨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是谢清玉主动喊了越颐宁过去找他。 这人一肚子坏水, 还对越颐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着?迷, 说不定就是在?打女主的主意! 谢云缨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所以在?偏厅内接待越颐宁时,谢云缨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她:“我听说越大人是从我大哥哥的院子里?过来的。越大人怎会突然去找大哥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越颐宁怔了怔,眉宇慢慢舒展,“啊.......也没什么。我与谢公子前段时间都在?肃阳查案, 他因家事提前回京了,我最近在?整理证据,准备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查。卷宗里?有?一些地?方需要谢公子帮忙标注,所以借此机会找他商议一番。” 谢云缨信了,内心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谢云缨:“我就说!女主怎么可能没事去找谢清玉, 肯定是有?公事嘛!” 系统:“额。”也没人说越颐宁是因为私事才去找谢清玉的吧? “不过云缨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找了谢公子?”越颐宁轻飘飘地?说了句话,又将谢云缨的心吊得老高,“是听下人说的吗?” 谢云缨只能打哈哈:“啊,是我的贴身侍女来请示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没问她,我对大哥哥的事情?不关心的!” 越颐宁微笑:“这样?啊。” “说到谢公子,我确实有?些话想问二小姐。” 谢云缨连忙聚精会神:“你说。” 越颐宁:“我将二小姐当做朋友,故而有?些话便直接说了。近些日子因为政事,我与谢公子来往颇多,虽然我们认识还不算太久,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所以我想更了解谢公子。你是他的胞妹,与他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我想知道在?二小姐的印象里?,谢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这话时,她正?掀开茶碗碗盖,里?面碧澄色的茶汤倒映着?窗纸的白,像是水里?泡了一片薄薄的春刃。 越颐宁一边轻轻搅动茶汤上漂浮的绿叶,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然而,谢云缨却?被这段话里?庞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谢云缨:“谁?她说她想了解谁?她说谁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系统:“亲,你没听错,她说的是谢清玉呢。” 谢云缨:“........” 谢云缨差点没绷住,越颐宁瞧她脸色千变万化,手下动作?一慢,“.......二小姐?” “二小姐,你若是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我,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越颐宁说的很包容,但谢云缨在?心中泪流满面:她不是觉得这个为难啊!可她又不能直说她在?担心什么!她好无助啊! 系统:“宿主?宿主你还在?线吗?女主在?等你回话呢。” 谢云缨狂吸气:“.......不行,我不能看?着?越颐宁走进谢清玉的圈套,我得帮她!” 系统:“........你想怎么帮?” 谢云缨:“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大哥哥吗?我想想.......唔,大哥哥对家里?人都很好,但他对外人就一般般了。他只是表面温和有?礼,但对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疏离,也很少主动关心别人。” 谢云缨绞尽脑汁,假装超绝不经意地?说起谢清玉的“坏话”:“很多人都觉得我大哥哥脾气超好,但其实完全不是!只是那些惹他的人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而已,但凡真的惹怒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被他狠狠地打击报复!” 说完,谢云缨又偷偷观察越颐宁的反应。 越颐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旁人都说谢公子温润如玉,谦和恭顺,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谢云缨心中暗喜,可没想到越颐宁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吧?” “官居高位者又怎么可能真的是纯善之辈,那岂不是人人可欺了?懂得一些过人的手段,反倒能更好地?自保和周旋。” 谢云缨完全没料到越颐宁会这么说。 她傻眼?了,谁知越颐宁紧接着?又问道:“比起这方面,我更好奇,谢公子平时会不会去喝花酒?” “要知道,在?京城中二十有?五了还未有?通房的世家贵子,恐怕也就只有?谢大公子和袁大公子了。”越颐宁悠悠道,“这很不寻常呢,难道说谢公子其实是花楼的常客,又或者说是在?外头养了妾室,只是不为人所知?” 谢云缨:“????” 啥??? 谢云缨:“这个,这个……” 越颐宁仿佛根本看?不出?她的为难,还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方便说吗?” 谢云缨咬牙。虽然她不想让越颐宁继续对谢清玉产生好感....... 但是!她也做不到说谎啊! 谢云缨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道德。 她支支吾吾道:“我大哥哥应该、应该只是对那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吧。喝花酒也确实没听说过,他几乎不在?外头留宿。至于未成亲先豢养外室之类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越颐宁笑了笑:“那可真是神奇了。” “如此守身如玉,倒像是在?痴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怕她有?一日改了心意看?到了他,故而才一直洁身自好。” 系统:“之前的‘谢清玉’不娶妻也不纳通房,估计是为了长公主吧?毕竟有?皇帝口谕在?前,再者则是因为他欲望淡薄。但现在?的谢清玉是因为什么,还真不好说。” 谢云缨:“........”她想到了答案,但她不愿细想,也不愿承认。 谢云缨只能尽力扯开话题,她佯装嗔怒:“越大人是来找我的,怎么总是谈我大哥哥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越颐宁也知道分寸。今天?谢云缨漏出?来的这点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笑得温柔:“好啊,那我们不聊他了。” 后来谢云缨又拉着?越颐宁聊了好久的话,直到符瑶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了越颐宁回公主府后还有?其他事务,这才终结了这场谈天?说地?。 回去的路上,符瑶嘀嘀咕咕:“这位二小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成那样?的。” 越颐宁:“人言可畏,尤其是二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对人好就特别好,对人坏就特别坏,与其说不好相处,不如说至性?至情?。” “那小姐怎么不和她多聊一会儿?”符瑶说,“刚刚还朝我使眼?色,让我开口辞别呢,小姐真会骗人。” 公主府里?哪有?什么事务等着?越颐宁,不过是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罢了。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是骗人,我真的是突然想到了有?件事要做。” 符瑶好奇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呀?” 去找谢云缨是越颐宁的一时兴起。她不是习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恰恰相反,她习惯抗争,也习惯去掌控和支配,习惯去探知和确认变数。 越颐宁抿唇一笑:“算是私事吧。” 回到公主府,越颐宁和符瑶在?屋内吃了晚饭,府内的管事找上门来向她汇报了一件事:“越大人,那名少年已经按您所说安排下去了,日后便在?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营中训练。” 越颐宁:“知道了。” 绿鬼案了结后,越颐宁遵守承诺,将月奴带回了燕京,为他洗了奴籍。她本来是打算给月奴一笔钱再放他离开,但月奴并?没有?接受,反而说:“我想留在?越大人身边做事。” 他不再自称奴,因为越颐宁听着?觉得刺耳朵——符瑶也是她救回来的孩子,跟了她这么久,也从没有?要求她用过贱称,谁都不会想这么称呼自己。 越颐宁说了,也让月奴改了这个习惯。 她不是心善,也不是出?于怜悯。怜悯是带着?俯视的意味的。她曾经也是街上吃不饱饭的流浪儿,和他比起来,也只是好在?没有?卖身为奴,仅此而已的差别。她不会怜悯他,正?如同?她从未觉得那样?的自己可怜。 努力挣扎活着?的人,即使丑态百出?,也不可怜。 第84章 破防 虽然银羿内心认定谢清玉是个薄情寡义的疯子, 但这一点在那位越大人身上又会被全然推翻。 他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目睹谢清玉煎熬一回。 东羲历代的一品大员都需停灵二十一日,长的可达到四十九日,之后?才?会结束吊唁, 正式出?殡下葬。但因为谢治是落水而死?, 尸体又很晚才?打捞上来,腐败严重, 谢清玉以全父亲遗容为由, 将停灵日缩短到了七日。 今日是接待来访吊唁的最后?一日了, 按理说, 谢清玉仍需披麻出?席。他当然可以将灵前回礼一事交给二弟谢连权来做, 但这样一来,他苦心经营的孝子人设难免出?现裂痕。 银羿跟在谢清玉身边, 几乎是承受了他一整天的低气压。 等吊唁一结束,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白?袍, 侍女为他束发戴冠时,他盯着铜镜里的银羿问道:“拜帖送去了吗?” 银羿回应:“已经送去了。” 谢清玉命人拟了拜帖送去长公主?府, 信中言语恳切, 希望能在今日酉正时和越颐宁外出?用顿便饭,理由写的是想亲自向她赔罪。 “赔罪?” 越颐宁收到拜帖时有点惊讶,“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符瑶:“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伤害小姐的事情吧!?如果是真的话小姐千万不要?原谅他啊!”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越颐宁没想太多, “不过也正好。” 东西?刚刚做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交给他吧。 日轮西?坠,天染赤褚,如火焰般的云霞弥散了漫天绮色。 棠梨破蕊压枝低, 十里春烟青,朱轮马车行过长街停在酒楼前,一身绿衣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被早就候在门口的人带入楼内。 银羿在楼顶望风,见人到了,便跳下窗台,向谢清玉禀报:“大公子,越大人到了。” 屏风后?的谢清玉素袍白?衣,玉冠雅容,一眼望去天人之姿。闻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藏于袖中的指节却不自禁地握紧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包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心随之一紧,一道人影从白?梅屏风后?掠过,浓郁的绿色宛如仲春。 越颐宁绕过屏风,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木椅上的谢清玉。 她眯着眼笑起?来,似乎毫无芥蒂:“你什么时候到的?每次都让你等我,真是对不住了。” 明媚的笑容,一如既往。谢清玉终于又能自如地呼吸了,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我没有等很久。”谢清玉温声说,“即使等久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点了点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人脾气就是如此,善良温柔,宽宥和煦,不争不抢。 但......那日在丞相府撞见他训斥奴仆、满面寒霜的一幕,多少令她有所改观。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 “上次只是谦辞,”谢清玉说,“这次则是因为是来向小姐赔罪,无论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越颐宁一手托着腮看?他:“说起?这个,我也好奇你是做错了什么,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昨日我托人将一尊摆件送去了公主?府。”谢清玉低眸轻声,“我瞧你很喜欢府邸里的杏花树,想着你收到礼物兴许会觉得惊喜。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才?会擅作?主?张,没想到反惹了小姐不悦。” “都是我的错,请小姐原谅。” 越颐宁因他郑重其事的道歉而愣住了,见他要?起?身行礼,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谢大人不必如此!” “那只是小事,我并没有生气.......” “可回话的侍从说,你似乎很是不悦。”谢清玉垂着眼帘,“我也记得小姐先前就说过,不许我再送礼物给你,是我明知故犯.......” 他太想讨她欢心,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一切机会去向她示好。这根本?不是对她好,而分明是出?于卑劣的自我满足的欲望,想要?看?到她对他笑,甚至都忘记了也许她并不喜欢这种?举动。 越颐宁:“........” 她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真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当时的心思全在那朵绣不出?来的花上面,正是恼火的时候,结果刚好有个人上门来烦她。 她是拒绝了,但言辞也许有些?不妥,难免有撒气的成分在,真说起?来她也有不对的地方?。 算了算了,将错就错吧。 越颐宁叹了口气:“知道了。那我原谅你,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之后?都不要?再提了。” “至于送礼这件事.......”越颐宁挠了挠下巴,“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只是怕收受了你太多东西?,对你我现在的立场而言,毕竟不是好事,容易引起?争端。” “你呢?你总是向我示好,难道不怕七皇子殿下怀疑你吗?” 谢清玉摇摇头:“七皇子殿下那边我会去处理,不会让小姐烦心。” “那之后?,我还可以送小姐礼物吗?”谢清玉补充道,“我不会再送太贵重的东西?。” 越颐宁点点头,“可以。” 误会总算解除,席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越颐宁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她“啊”了一声,朝他粲然一笑:“对了,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谢清玉愣住了,有点意?外:“送给我?” “是礼物吗?小姐不必回礼的,不要?为了我而破费……” “放心,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递给他,“这个香囊送给你,礼尚往来,收下吧。 谢清玉怔怔然接过,落在手中的香囊不过掌心大小,青缎为底,金线为工,绣了墨竹两丛,绳尾系着两片血玉叶子。 是竹节错金纹。 明面上是君子竹的墨色枝干,实则每道竹节纹都由细如发丝的“长毋相忘”的篆文盘曲而成。 这个纹样的精华在于竹叶尖缀两点朱砂。乍看?是露珠,实为《山海经》里相思鸟的眼——这种?鸟儿总会衔竹实赠于伴侣,聊表眷恋。 谢清玉呼吸一滞,脑海中轰然巨响,顿时一片空白?。 他握着香囊的手指在颤抖。他不敢多想,却又情不自禁地思绪翩飞。 于是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遍。心里藏着的无数秘不可言的期望和欣喜,像是一阵风寻着了属于它?的那枚金铃铛,振荡出?了漫山遍野的清响。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越颐宁笑弯了眼睛:“是我亲手做的。” 谢清玉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得像是暴雨夜的电闪雷鸣。 他声音干涩地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你收着吧,我只是随便做做,因为想不到能做什么才?做了香囊。里面放了些?龙脑、檀香和甘松,是安心养神的料方?。”越颐宁解释了一番,“做工确实不算好,你可以将它?放在卧房或是桌案前,不必佩戴——” 谢清玉唇角噙笑,眼睛明亮动人:“我会每日戴着的。” 越颐宁差点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 不再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温柔和煦,此时此刻的谢清玉,整张脸都写满了欢欣喜悦,仿佛一个稚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纯粹的欣喜。 这令越颐宁不禁一愣。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虽然事前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而已。 她望着他,眼眉渐渐弯下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银羿本?来可以守在室内,如此一来也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他对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所以故意?站到了门外。 捧着菜肴和点心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空着手退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旁边的屋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兰草和蕙的淡香幽幽传来。 他用余光看?了过去,先看?见了谢清玉拢着雪白?衣袍的侧影。他缓步而出?,正垂眸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唇畔笑意?浅浅。 银羿面无表情,心底却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和好了? 越颐宁先开口告辞:“上次加这次都是你请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若是下次再会,务必让我买单。” “好。”谢清玉的声线比往常还要?温柔几分,“我都听你的。” 银羿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清玉跟越颐宁说话了,但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受不了了。 银羿跟在二人身后?下了楼。 这两个人一路都并肩走着,说的也是些?与政事无关的闲话,谢清玉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还不够,隔着窗又温声说笑了几句什么,这才?慢慢退开,站到一旁。 车夫一甩马鞭,朱轮马车滚滚而去,留下一地清脆的马铃声。 银羿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他正想迈步去谢府的马车,谢清玉便叫住了他,一双睡凤眼笑意?盈盈。 “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银羿:“.......?” 心情看?起?来更好了?可这好像也不是“身上”发生的变化。银羿思考了一番,目光慢慢下落,终于发现谢清玉的腰间多了一只青色的香囊。 这是哪来的?他记得谢清玉出?门前腰带上没挂东西?。 银羿指了指它?:“这个是.......” 第85章 春猎 越颐宁是跟着三皇子魏业来的, 如今她和魏宜华名义上依旧是三皇子麾下的人。 被叶弥恒搭话的时?候,越颐宁也很惊奇:“叶弥恒?你?怎么在这?” “你?可知这是春猎?你?摸过弓箭吗?你?也不会射猎吧?” 叶弥恒被她的连番质疑气得直瞪眼?:“谁说我不会?不会就不能来看吗?!你?不也不会吗!” 越颐宁见他张牙舞爪,觉得好笑, 噗哧笑出了声?:“我本来也不参与啊, 我只是陪别人来观猎的。” 叶弥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还是略练过几回?骑射的, 如今虽生疏了, 但底子还在。我本来对这春猎也无甚兴趣, 是四皇子殿下说兴许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把我也带来了........” “你?是跟着四皇子的马车来的?”越颐宁眼?睛一亮, “那四皇子殿下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这次春猎出发时?, 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是同车而行。越颐宁事先也听?魏宜华说过原因,是出于她的母妃丽贵妃的请求, 魏宜华还担心她会介意, 但越颐宁十分大度地安抚了她, 只让她放心去, 自己坐三皇子魏业的马车就好。 叶弥恒:“是刚刚到来着.......” “那正好了,我这就过去找长?公主殿下!” “哎.......”叶弥恒本来还想?叫住她,但是越颐宁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 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本想?让她看看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佩戴她送的香囊出门呢。 叶弥恒握着香囊揉搓了几下, 不知回?想?起什么, 心情又好了起来,眼?底隐隐带着浅笑。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问候:“叶大人,好久不见。” 叶弥恒顿了顿,回?头望去。来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束发低垂,只用一块玉珏勾住,几缕乌黑碎发落在两鬓。他还在戴丧期间,只穿一身白?衣便来了,布料上一点刺绣纹饰都没有,好似初雪般清冷干净。 是那位谢家嫡长?子,谢清玉。 叶弥恒挑了挑眉,有点奇怪。虽说他们?曾经一同调查过绿鬼案,但大家都是各查各的,自己和他并无什么交情,为何他会突然叫住他? 不过表面的客套还是要有,叶弥恒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下官见过谢大人。” “我远远就瞧见叶大人了,便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谢清玉双目含笑,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眼?神缓缓定在某处。他轻声?道,“.......叶大人这香囊样式倒是特别。是从何处寻得,可是京城哪家铺子上的新货?” 叶弥恒不疑有他,提起香囊,他便勾唇笑起来,喜悦半点也藏不住:“这个啊,这是一位友人送给?我的,是她亲手?做的,不是买来的。” 藏在袖中?的手?指指节捏紧到泛白?。谢清玉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啊,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 四皇子府的马车里,驼绒毯铺着紫檀木地,触脚松软,掐丝珐琅盘碟上放着西域进贡的紫琉葡萄冻。整面墙覆着缂丝的《千里江山》,金线恰巧随日光游移,光影淌成?了淙淙河流。 车内茶烟徐徐,静默无声?。 赤霞红装的魏宜华坐在对面,瞧着刻意偏过头去,并未与她对视的魏璟,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魏宜华对这位兄长?的情感很复杂。她知道自己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子,魏璟才是,可她却享受着丽贵妃的偏爱。如果没有她,丽贵妃全心全意栽培的人就会是魏璟,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魏璟的爱和心血。同时?,魏璟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将?她视作自己的胞妹,非常喜欢她爱护她,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更加重了魏宜华的愧疚感。 但魏宜华也试着去帮过魏璟。让他陪她读书习字,督促他进益学问,听?课时?和她一起坐到前排。魏璟每次都满口答应,然后?继续往日的懒散做派,令她恨其不争。她总觉得自己是同情心泛滥,道德感太强,魏璟不如她明明就是他活该。 因为事事都能胜过他,魏宜华心里其实隐隐存有对魏璟的鄙夷。自甘平庸,不学无术,不听?劝告,这就是她眼?里的魏璟。所以长?大后?,她不肯叫他哥哥,总是直呼其名。 可每当这时?,魏璟总会突然做些什么感动她。她又会瞬间陷入愧疚感的包围,忍不住想?要去帮他一把。如此循环往复,对于这个人,她总是又爱又恨,又嫌弃又心疼,又愤怒又想?掉眼?泪。 他是她的哥哥。即使他对别人有万般坏,对她却是无可指摘的好。 正因如此,魏宜华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谴责魏璟。 但,在前世病死之前,她一度认为,自己从没有看清过魏璟这个人。 她曾经以为她这位四皇兄虽高傲自大,但也并非心肠恶毒。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魏宜华自认足够了解他的本性,也明白?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前世的魏璟在谋反前来见她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她眼?前。 那一瞬间,她仿佛不认识这位伴她长?大的皇兄。 后?来时?过境迁,她每每回?溯当年记忆,总能从那时?魏璟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品出一丝不曾察觉的孤寂和决绝。 为什么当初的魏璟会选择谋反?即使已经重活一世,可直到今日,魏宜华仍然不知缘由。 “母妃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宫看过她了。”最终还是魏宜华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突然僵住的魏璟,慢慢道,“她说很想?你?。” “.......知道了。”魏璟别扭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已经没在生闷气了。魏宜华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魏璟,魏业他..........” “别跟我提他。”魏璟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转头死死地盯着魏宜华,“难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聊那个家伙的事吗?” 魏宜华见他抵触情绪激烈,也就收回?了未尽的言语。她望着自己的兄长?,撇了撇嘴:“算了。当我没说。” 越颐宁一路小跑过来,恰好看见四皇子府的马车停下。她刚想?走近,马车门帘便被人一把掀了起来,魏璟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走了。 越颐宁:“........?” 她左顾右盼,这才从帘隙中?望见了魏宜华仍旧坐在原位的身影,“殿下?” 魏宜华回?过神来,跟着下了马车。越颐宁看她心不在焉,便猜测她可能又与魏璟吵架了,她眨了眨眼?,有意扯开话题:“殿下,日头太晒了,我们?去营帐里候着吧?” 魏宜华点点头:“好。” 在去营帐的路上,魏宜华和越颐宁遇到了皇帝的仪仗。 十几面金线龙旗掩映日辉,鎏金云纹车盖覆着玄狐皮缝制的软帷,青铜螭首衔住帷幔金钩,每逢山风掠过,狐毛便泛起血色涟漪,似猛兽蛰伏的喉管在微微震颤。 御辇里坐着一名面容沉郁的男人,正是当朝皇帝魏天宣。他未戴九旒冕,束发的金玉冠压着几绺白?发,低眉垂目,神情恹恹。 即使仪仗离得很远,她们?也立即停了下来,在路旁行礼,直到仪仗队伍从她们?的视线中?离开。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明明是一年一度的春猎日,陛下却似乎兴致不高啊。” 魏宜华:“是,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母妃也和我说父皇近日都很少?驾临后?宫了,总是独寝。” 四月天,草长?莺飞,十里艳阳,晒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着营帐走去。 越颐宁说:“大抵是因为谢丞相突然暴毙之事吧。” 魏宜华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可我记得,父皇一向忌惮世家。我以为谢丞相死了,父皇虽不至于开心,但也不会有多难过。毕竟坐在权臣位子上的人换得越快,对父皇来说就越有利。朝中?能人辈出,再提拔合适的人来担任就好了,不是吗?” 越颐宁摇了摇头:“谢治虽为权臣,但也是能臣,陛下对他有所忌惮,却也不会因微末小事便对他动手?,留着他用处更多。当然,如公主殿下所说,陛下可以再提拔合适的人——可若是陛下本打算重用的人,就是谢治呢?” 魏宜华怔了怔,似有所觉,但她还没开口,越颐宁便悠悠道:“说起这个,有件事我正打算告诉殿下。” “我委托了沈大人替我重查倒王案,发现了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可以确定谢氏在王氏的倾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谢治是倒王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魏宜华瞧着她,倒没有意外的神色:“这个我知道。沈流德前几日来找我时?,和我提过。” 越颐宁微愣,随后?哂然一笑:“我都忘了,沈大人是殿下的近臣。”沈流德替她办了事,定然也会一五一十汇报给?魏宜华。 魏宜华眼?睛里浮泛起浅淡光芒:“若是这么来看,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了。倒王案是谢治一手?策划,目的是扳倒王氏,至于动机为何,暂且不论。谢氏与王氏多年联合,王至昌手?中?定然也有谢治的把柄,无论两方谁想?置对方于不利之地,彼此都能有手?段反击,如此一来两家才能放心地长?期合作。但王至昌没想?到的是,谢治会向皇帝投诚。” 越颐宁:“很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陛下会接受谢治的投诚?” 思路一旦捋清,接下去的思考便会越发顺畅无阻。魏宜华慢慢应答道:“.......我想?,父皇他并不在乎朝廷是否保持绝对的清廉。他更重视平衡和稳定高效。” 第86章 阴谋 除却莫名凑在一头的俩人, 还有一个?人也令越颐宁格外在意?。 七皇子魏雪昱。 越颐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正脸。这位七皇子鲜少出席宴会,上朝时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穿了?身苔藓色的骑装,容貌清俊, 眉眼总是低垂着, 不直视人。也许是因为还未及冠, 他的身型看着比魏璟和魏业更纤瘦矮小一些, 完全还是个?少年?的样子。 众人齐聚猎场外。司礼官以金锤击碎密封的“惊蛰瓮”, 此瓮埋于猎场震位,内贮去岁猎获的虎目、春分雨水与稷山黍种, 瓮裂, 声为号,三百面画虎皮鼓齐鸣。 皇帝弯龙舌弓射柳木箭, 箭杆缠七色丝绦。箭落树梢, 白日惊虹, 始乃春猎开典。 数十名臣子纵马入山林, 马蹄声震天彻地。 卷起的狂风摇晃着整片林荫,魏宜华的火戎驹一马当先,宛如一道箭影急射而出。紧随其后的是叶弥恒, 再然后便?是谢清玉。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挂念的人都一一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这才转身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猎场边的礼官们将礼器搬抬回营帐, 符瑶一直跟在她身边, 悄声问道:“小姐, 陛下?不参加这次春猎吗?” 皇帝开典后便?乘御辇离开了?,看方向是回了?御帐。越颐宁颔首:“陛下?也许是身体?不适吧。” 她方才隔着人墙远远看见魏天宣时,也生出了?些疑虑。 魏天宣已经病愈多时,但?宫廷间传闻都说他现在大不如前了?, 身体?虚弱不说,还老病缠身,今日居然连春猎都无法参加了?。 他年?轻时曾数次征战突厥,如今身体?竟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抱着困惑,越颐宁回到了?营帐中?。 不少年?迈文臣都没有参与此次春猎,而是留在中?央的营帐中?,为春猎抄写颂词和祷文。 营帐内的大臣们正在攀谈着,声浪平缓。越颐宁躬身入内,放下?帘子时,里头声音一寂。她顿了?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自己。 是了?,魏宜华也说过?,她破了?绿鬼案,算是出了?回风头。从此,她在朝廷里就是说得上姓名的官员了?。 帐心用和田玉方砖垒成莲花地台,上供红木螭龙凭几,火烛辉映,几面嵌着的螺钿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七彩。见那?边人多,越颐宁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算安静地抄会儿?字。 “请问,可是越颐宁越大人?” 越颐宁握笔的手指一顿,抬眸,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官袍男子正看着她,见她回望,脸上瞬间漫开笑颜。 越颐宁见状怔了?怔,“是。请问您是......?” “在下?容轩,现任正四品通议大夫,久仰越大人大名,”他说得真诚,见她迟迟不回应,立即语带歉意?地说,“抱歉,我这一番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越颐宁面上也露出了?微笑:“没有,在下?方才只是迟钝了?些,并非不喜。” “不过?,我看容大人有些面生,之前是不是在朝中?没怎么打过?照面?” “在下?是上个?月得令升迁,前不久才举家回到京城,越大人不认识我,那?是自然。”这个?叫容轩的男人,虽长相清秀,但?言语却坦荡直接,很能博人好感,“先前因为得罪了?王氏的人,被人设计,就被贬了?,哈哈哈哈!如今算是还了?我一个?清白,顺带着官复原职了?。” 越颐宁也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恭喜容大人,不白白历此劫难,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哎呦,多谢越大人了?!” 氛围还不错,俩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一位侍女走上前来,朝容轩恭谨地福了?福身,“容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容轩应了?声,又冲越颐宁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向越大人告辞了?。” “容大人慢走。” 越颐宁瞧着容轩跟着那?名侍女出了?帐子,立即朝一旁侍立的符瑶招手:“瑶瑶。” 符瑶凑了?过?来,越颐宁压低声音道:“你去跟着他,看他是被谁叫出去的。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 符瑶出去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又回来了?,一五一十地向越颐宁禀报她得到的消息:“容大人走到了?一个?很偏的角落,见了?个?人。” 瞧符瑶欲言又止的神情,越颐宁似有所觉:“你认得他见的那?个?人?” “........是前几天谢府来送礼的那?个?小侍卫。” 越颐宁匀速敲着桌案的手指一顿。 这是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越颐宁:“容轩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你有看到吗?” 符瑶点了点头:“看到了,是朝御帐的方向去了?。” “不过?小姐,你为什么会怀疑容大人啊?”符瑶有点困惑,她方才一直在旁边伺候,容轩说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越颐宁:“因为他说他是上个?月得令升迁的。王氏判决下?来是在三月下?旬,之后朝廷第一时间查了?王氏子弟经手涉及的案件,发现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被冤告污蔑的官员陆续被清查复职。” “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也很花时间,多干活又没有钱拿的事情,只会被负责人员无限拖延,懈怠应付,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公平正义。” “能排在第一批翻案的,几乎都是京城里头有人代为操作。” 容轩没必要和她撒谎,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他说漏了?嘴。他没有设防,原因是他并不觉得越颐宁是个?老练的谋臣。他估计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纯靠卜卦来破案,终究只是个?外行人,完全不懂官场的那?套人情规则。 和外头的那?一圈盯着她议论纷纷的人一样,即使她现在于政绩上小有成就,也只会被认为是由?于运气?和使了?“玄术”手段。 那?些人仿佛有极高的傲气?,只因她在查案时使用了?卦算之法,便?全然否定?她的能力;也许即使未来有一天她没有通过?卦算破案,也会被认定?是“走了?捷径”。 毕竟,天师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人会用别样的目光评判她的成就,似乎完全是理所应当。 越颐宁都知?道以后反倒是不着急了?。她静静地思索了?一阵子,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铜盘。符瑶瞧着自家小姐凝神静气?的模样,便?知?道她要开始卜卦了?,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骤起的铜锣声撕裂了?春夜。 营帐里的交谈声陡然间静了?下?来,众人正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时,帐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打了?起来,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面容惨白地大叫:“不好了?!有刺客!刚刚有刺客刺杀了?皇上!!” 营帐内顿时大乱,嘈杂的人声和尖叫糅合在一处。“护驾——!”尖锐的嘶吼刺破帐幔的瞬间,紫檀屏风轰然倾倒。象牙笏板砸碎了?定?窑笔山,莲花玉台被撞倒在地粉碎成泥。 有些人急着往外跑,有些人急着往里躲,不知?谁的头发被勾乱了?,谁的衣摆被踩脏了?,所有人都在这生死关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虚伪笑容,露出了?无比真实的丑态和惊恐。 若是这里的空气?可以比作水,那?么现在这壶水已经烧滚沸了?。 符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还坐在原位恍若未闻的越颐宁:“小姐!不好了?,有刺客!我们也得赶紧躲起来!” 符瑶急得团团转,可被拽着站起身来的越颐宁还抱着那?口铜盘,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营帐里的闹剧。 她低着头,手指摸着掉了?漆的纹路,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符瑶看不懂了?,她真怕刺客下?一秒就扛着刀闯进来了?:“小姐?什么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不管了?,小姐你先躲起来,我护着你.......” 她的话说了?半截没说完,因为越颐宁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周遭的一片混乱中?,面前的青衫女子静立,只用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越颐宁低声说:“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 ........ 曾经的银羿觉得在大公子手下?干活很好,至少别的地方不可能给他开这么高的薪金。 可日子一长,银羿也品尝到了?高薪水背后的代价。 谢清玉天天让他干的真不是人事。 之前让他潜进四皇子府给叶弥恒下?泻药,把人整的拉了?三天;如今又让他爬树跟着他们,找机会协助他对叶弥恒的马动手脚。 银羿心想,爱争风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幸好这次围猎没有人带了?侍卫,他蹲在树上至少不会被人发现—— 想着这一点的银羿抬起头,目光和隔壁树上蹲着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撞上。 两?人都愣住了?,互相大眼瞪小眼。 黑衣人:“.......” 银羿:“.......” 呃。 等等,谢清玉好像说过?,山林里混进了?刺客,得小心不要和他们碰上。但?真遇到了?也不要紧,这些人都不怎么聪明,只需要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见对面黑衣人的眼里已经有了?杀心,银羿瞬间脱口而出:“别动手,我也是刺客。” 第87章 了然 谢清玉载着叶弥恒回到营地, 骏马刚刚步出浓密山林,两个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聚在帐子外面的草地上, 闹哄哄乱作一团, 许多人衣冠不?整, 仪容有?损。 营帐外巡逻排查的官兵行动迅速, 不?时有?叫吼声传来, 守在猎场边的兵卫比他?们离开之前要多了好几倍,都严阵以待。 叶弥恒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谢清玉也凝神注视着那边:“不?清楚, 但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我们得赶紧过去。” 二人在猎场边缘勒马, 翻身而下?。入了营地后,周遭的嘈杂声浪袭来, 叶弥恒在穿梭的过程中被四皇子的其他?幕僚拉住了, 而谢清玉并未停留, 继续向前。 他?不?自觉地紧锁着眉, 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人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遍寻不?获,心里渐渐起了躁意。 熙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道明亮的青绿色从他?眼前闪过。 谢清玉停住了脚步, 眼睛不?再四下?环顾,而是定在了那一处。 越颐宁抱膝蹲在地上, 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团, 青苔色的衣衫委地, 像一片美人蕉的叶子。 只这?一瞬的停滞, 谢清玉立马拨开人群向前。 “越大人!” 越颐宁愣了愣,转回头,看?见来人竟然是谢清玉,更是意外了:“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才进林子里没多久.......” 她的话?没能说完。只因谢清玉快步来到她身边之后便立即蹲了下?来,眼里都是焦急:“你?受伤了?!伤到了哪里?快,快给我看?看?!” 越颐宁怔住了:“我........” “符瑶呢?”谢清玉眉心拢紧成山,“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她去哪了?为什么?她没在你?身边,为什么?她没保护好你?——” “谢清玉。” 越颐宁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这?令原本心火焦灼的谢清玉骤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张了张口,陡然想?起这?是越颐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又瞬间将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耳膜和喉口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心跳声。 手腕上传来轻软的触感,是越颐宁。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在安抚他?。 “你?别急。”她低声说着,声音离他?很近,“我没事?,只是跑出营帐时太匆忙了,不?小心崴了一下?脚。” 听她这?么?说,谢清玉的目光又紧缩了一下?,“严重吗?” 越颐宁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蹲着,和他?目光对视。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严重,我自己摸过了,少?走些路很快就好了。” “瑶瑶不?信我,非说要去拿药膏敷一下?,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在这?呆着。” 冷静下?来之后,谢清玉手腕上原本被她捏过的地方顿时变得火辣辣的,仿佛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上面灼了两个洞。 意识到这?个角落里只有?他?们二人,谢清玉卸去了伪装,他?轻声喊她:“小姐,扭到的地方,能给我看?看?吗?” “我想?看?一眼是什么?情?况——” “谢清玉。” 清脆沉静的声音,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谢清玉喉头一紧,发现越颐宁正用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规行矩步的世家公子,应当比我这?样的山野小人要识礼数才对。这?还是在外头,光天化日之下?,叫我一个女子给你?这?个外男看?脚踝?”她说得缓慢,语调磨人,“你?不?觉得你?的请求有?点逾矩了吗?” “.......还是说,在我面前,你?依旧把自己当作九连镇的‘阿玉’吗?” 如果?是九连镇的阿玉,不?仅可以看?她的脚踝,还可以摸。 谢清玉的喉咙忽然变得干渴无比。他?回想?起从前,映在床尾的日光,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 那时的越颐宁真的很喜欢赖床,十次有?八次要他?喊好几遍才起来,好不?容易坐起来之后,浑身跟没有?骨头一样歪着,要他?把水盆端到面前,要他?帮忙擦脸,再把外衣给她披上。最?后,他?跪在缝着布面的脚踏上,帮她将鞋袜穿好。 回忆一旦开闸,便有?如洪水。谢清玉无法克制地回想?起那种细腻的触感。她身体不?好,足心是微凉的,也有?一些年幼时留下?来的疤痕。 指腹每次滑过那些疤痕,都会感觉到越颐宁无意识的瑟缩。他?想?多暖暖她,所以最后的步骤总是很慢。而这时,越颐宁若是意识到了,就会将足心踩压在他?的手上,以示不?满。 于世家公子,这是堪称折辱的经历,而他?却享受其中,难以自拔地沉迷。他?沉迷在越颐宁依靠他、信赖他的每一个瞬间,所以他?故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喊她,故意纵容她的懒惰,只为豢养他心中日益泛滥的私欲。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里,失落和空虚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越颐宁:“你在想什么??” 谢清玉陡然回神,意识到刚刚脑海中闪过了怎样的画面和回忆,他?的脖颈骤然漫开一片艳丽的红色。 “......没什么?。”谢清玉说话?的声音干涩低哑,“小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越颐宁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刚想?说什么?,背后又传来一声叫喊:“越颐宁!” 越颐宁顿了顿,回头看?去,叶弥恒正大步流星地跑来,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听说营地里混进了刺客,还有?刺客刺杀了皇上!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果?然,会这?么?没大没小地叫她的人,也只有?叶弥恒了。 越颐宁笑了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我好好的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叶弥恒:“那你?蹲着干啥?起来,我拉你?——” 他?伸手想?去拽越颐宁的胳膊,手臂才伸过去就被人挡开了。 越颐宁怔了一下?,抬眼,谢清玉正将叶弥恒的手臂慢慢推开,他?声音淡淡:“她的脚踝扭伤了,不?是没事?。而且你?这?样拉她,容易把她的手拽疼。” 叶弥恒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喔......这?、这?样啊。” 气?氛突然又变得诡异了起来。 越颐宁的眼神在二人间游弋了一番,主动开口:“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过去一个时辰吧?” 叶弥恒悻悻道:“都是因为我太倒霉了,我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把我从背上甩了下?来,然后一溜烟跑了。害得我只能让谢大人载我先?回来,要是靠我自己用腿走,不?知道会不?会走到晚上。” “那确实好倒霉啊。”越颐宁调笑道,“你?还没说,那你?猎到了什么?啊?射艺过人的叶大人,肯定是箭无虚发,百发百中吧?怎么?不?给我看?一眼?” 叶弥恒心一梗,想?起自己也就射中了两只野兔,猎物还装在马头吊着的囊袋里,现在都跟那匹疯马一样跑没影了。 越颐宁看?出他?的低落,“哎呀,不?会是也丢了吧?” 叶弥恒没好气?道:“是啊,你?早就猜到了吧?你?还故意取笑我!” 越颐宁和叶弥恒斗嘴,并未察觉身旁有?个人已经不?笑了。 叶弥恒突然惊叫了一声:“啊!!!!” 越颐宁被他?整得吓一跳,还没开口,便看?见面前的叶弥恒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此刻的叶弥恒就像一根焉哒哒的青菜,他?蹲在地上,满脸的欲哭无泪:“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香囊?”越颐宁也愣住了,“难道是我送你?的那个吗?” “不?然还能是谁送的?若是别的人送我,我也不?会戴出来的。”叶弥恒懊恼道,“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我居然现在才发现!肯定找不?回来了.......” 越颐宁觉得他?沮丧的样子很像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不?其然收获了叶弥恒愤怒怨怼的目光。 “你?还笑!!看?我伤心,你?就这?么?高兴吗?”叶弥恒气?得直咬牙。 他?是真的很难过。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要是知道会弄丢,他?今天一定不?会带那只香囊出来的。那可是越颐宁送他?的东西,他?宝贝还来不?及。 越颐宁看?他?一副一瘪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下?不?忍,凑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又好声好气?地安慰:“别难过了,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要是喜欢,我之后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叶弥恒顿时抬起头看?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 两个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人发现谢清玉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因为算计成功而生出的那一点欣喜和快意,早就在听到越颐宁说的最?后两句话?时烟消云散。 他?的脑海中全?是越颐宁对叶弥恒说的那句,“之后再给你?做”。 阴暗吞噬了他?眼瞳里的清明,化为深邃的墨色。 谢清玉心想?,果?然叶弥恒还是死了比较好。 第88章 浓烈 魏宜华回府后先是用了晚饭, 然后见了一位熟人。 身穿群青色官服的女官,眉眼冷峭锋锐,宛如一丛荆棘。 那?是正在等?着她的周从仪。 魏宜华来到桌案前施施然坐下, “周大人今日没有参加春猎么?” 周从仪:“我不擅骑射, 所以告病在家了。” 魏宜华瞧她一身崭新?官服, 抿唇一笑:“前段日子忙碌, 还?没和你道过喜, 今日倒是正好?了。” 素月恭敬地满上两杯酒,将金樽放在二人面前。 魏宜华率先举起酒杯:“来, 我敬你, 祝贺你升迁。明朝他日,青云直上;鸣珂锵玉, 黄阁垂绅。” 周从仪以文选探花之名入翰林院后, 很快受到了崔炎的笼络。 百花迎春宴上陆博污蔑周从仪的举动, 反倒让这位清流派的老臣注意到了一身傲骨的年轻女官, 他做了那?出闹剧的判官,也因此看?中了周从仪的孤义?和才华。 后来,周从仪也接下了他递来的橄榄枝, 她跟着崔炎做事,在清流派中声名渐起, 仕途一帆风顺。 周从仪只?喝了半杯酒便咳嗽个不停, 脸都红了。魏宜华也没想到她不胜酒力?, 连忙放下酒盏, “周大人若是不舒服就少喝些,无妨的。” “没事。”周从仪擦了擦嘴角,“一杯酒还?是能喝的,殿下亲口?祝贺我, 我不能失礼。” 简单庆祝后,周从仪开始一一汇报政事。二人谈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周从仪立即停下了言语,目光扫向门扉,“殿下,是.......” “无妨,应该是颐宁。”魏宜华转头道,“我今晚没有约见其他人。这么晚了,也只?有她会突然来找我。” 魏宜华无比自然地说出了“颐宁”这两个字,口?吻中不加掩饰的亲近令周从仪一愣。 门扉被侍从推开了,青衫白袍的越颐宁宛如松烟一缕,飘然而至。 看?见周从仪也在,她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笑了:“原来周大人在和殿下议事,我没有打?扰二位吧?” 周从仪连忙道:“没有......” 周从仪的面容无波无澜,心中却犹豫不安。越颐宁来找魏宜华定然是有急事相商,她不知道她是否需要回避。 然后她便听到了魏宜华笑着说话的声音:“你是不是挑准了时机过来的?” 周从仪一怔,越颐宁刚好?掀起衣袍坐下,闻言笑着瞥了她一眼:“是啊,我要说的这事,让周大人一起听听也好?。” 她心中蓦然一热。为了掩饰自己的反应,周从仪低下头去。 魏宜华:“所以,是今日春猎的事情吧?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得你心中揣着事,似乎是在想什?么。”她当然也有很多事想问她,但看?越颐宁那?么专注,魏宜华就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索。 越颐宁点了点头,语出惊人:“殿下,今日我们输人一头了。” 魏宜华与周从仪闻言俱是一愣。魏宜华率先皱了眉,“输人一头?这话怎么说?” 周从仪:“我听闻殿下今日获了春猎头名,弓马风流独压群雄,怎会是输了,该是赢了才对吧?” 越颐宁看?了眼周从仪:“周大人今日不在猎场?” 见周从仪点头,越颐宁了然,思忖后开口?:“我原本也什?么都没察觉,但我回到营帐之后,容大人却恰好?主动来向我搭话。” 魏宜华:“容大人?便是那?位舍身救驾,替父皇挡了刺客一刀的容轩?” “是。”越颐宁颔首,“容大人言语有异,被我察觉了,他离开后我便派了我的侍女去跟踪他,发现了他与谢家侍卫的会面。” 周从仪一愣:“谢家?” 越颐宁:“若是我猜得没错,容轩与谢家大公子谢清玉有交情,谢清玉本人当时已经入林射猎,所以才会让侍卫代替他去找容轩,许是为了传递什?么关键的情报。” “之后,我的侍女回了营帐,跟我说容轩往御帐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有了许多疑虑,便开始算卦。没过多久,外面锣鼓声骤起,有人闯入营帐,传来了刺客刺杀皇上的消息。” 魏宜华已经敏锐地察觉了越颐宁的未竟之言:“难道你是想说,刺杀陛下的刺客是谢氏的安排?” 周从仪第一个睁大了眼睛,满脸悚然:“这不可?能吧?他哪有理由这么做?若是被查出来,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越颐宁点点头:“我也觉得。” “谢治已死,谢家如今做主的便是谢清玉,他虽然还?没正式授爵承府,但已经是谢家幕后真正的决策之人。谢清玉本人,我打?过几次交道,还?算了解,他绝非等?闲之辈,不会设计这么冒进又危险的计谋。” “因为想知道答案,我在营帐中开始卜卦。” “第一盘,我算了陛下的身体。卦象显示,陛下虽已年迈,心力?耗损,但并不至于无法骑马射箭,他是因为其他理由才没有参与春猎。” “第二盘,我算了谢清玉提前离开山林的原因。卦象说,他并非是因为救助叶大人才决定离开山林,无论?叶大人是否出事,他都会提前回到营地。” 周从仪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算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呢?这样不是更快吗?” 越颐宁顿了顿,罕见地沉默了。看着她低垂的眼,周从仪第一次心如擂鼓。 她隐约感觉到,越颐宁在犹豫,是否应该说出她将要说的话。 那?是不为人知的真相,也是光明磊落的诅咒。 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发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发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发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第89章 情红 越颐宁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五月已至, 春深如许。近些日子?以来,越颐宁政务缠身,每日都?需要与大臣会面?议事, 十分忙碌。 横跨三月的绿鬼案在大理?寺的调查下层层深入, 由于牵扯甚众, 事关国库财监, 因而依旧是燕京朝政的焦点。 朝廷官员到肃阳当地继续走访乡民, 搜集证据,他们在金府中调查时, 几名服侍金氏多年的老仆当场状告, 由此牵扯出了一桩陈年往事。 原来,当年金远休的原配夫人林氏并非上吊自杀而亡, 而是在和金远休争吵时被他推搡, 撞到了头部?, 又因迟迟未能得到救治, 失血过?多而死。 金远休当时正在接触朝廷命官,试图由商转仕,如此丑闻一旦传出, 必然会使他名声受损,无望为官。 于是, 金远休想出了将林氏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方?法?, 来掩盖他的罪行。 虽然这已经?是多年前的往事, 但?当年经?手此事的仆人都?还活着, 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审问调查后,终于确认了真相。 传闻一出,肃阳城内一时轰动, 无数百姓愤懑难平,金远休也因此彻底声名狼藉。 五月末,绿鬼案清查完毕,正式了结。以金远休为首的一众金家官员被斩首弃市。 在春天的末尾,越颐宁收到了金灵犀从?肃阳寄来的书信。 信中,金灵犀代替自己和江海容再一次向越颐宁诚恳致谢。因为她的出面?作证,金灵犀作为主谋金远休的直系子?女得以保全自身,安然无恙。 金灵犀在信里坦白了一些当时没有?告诉越颐宁的事情,比如揭发金远休的几名老仆都?是她安排的人,又比如,她早已在越颐宁来肃阳城调查绿鬼案之前,就陆续将自己手中代为管理?的一些金氏的田庄和商铺,转到了江海容的名下。 因此,虽然金氏的产业和田地均被查没充公?,但?金灵犀和江海容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如今肃阳城内的百姓都?痛恨金远休,反倒因此怜爱无辜丧母的金灵犀,且肃阳的行医禁令已经?被解除,江海容也回来了,金灵犀决定用手里的钱给江海容开?一间?药铺。 两个人都?没有?入仕为官的打算,于是约定以后一同在肃阳继续经?营手上的商铺和产业。 金灵犀在信中说:“但?我?依旧感?谢越大人帮了我?。母亲曾教导我?,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越大人有?恩于我?和小容,若是有?朝一日哪里能够用得上我?们二人,请尽管派人来找我?,我?们一定会鼎力相助。” 读了信,越颐宁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已了,很是欣慰。 在金府暂住时,越颐宁卜算过?金灵犀的命。纵使已经?见过?许多达官贵人的命格,但?金灵犀命格中的财富运势依旧让越颐宁为之惊讶。 不是贵重,而是单纯的财,是金玉满堂之象,百年难遇。 拥有?如此命格的人,越颐宁只见过?一回,是在历史书中,那是前朝一位富甲天下的富商。 她那时便已经?知道,金灵犀的未来不止于此。 谷雨将逝,意味着蝉鸣聒噪的夏天即将来临。 这一天,越颐宁回到公?主府内时已经?是晚上了。寝殿里没有?人,但?是桌案上压着一张纸,越颐宁过?去拿起来看,发现是符瑶留下的讯息。 自从?来到公?主府之后,符瑶除了在她需要的时候会随她出府,其余时间?都?会去跟长公?主的绣朱卫一起训练,也因此交到了不少同龄的朋友。 看着纸上如同鬼画符的字迹,越颐宁喃喃:“原来今天是绣朱卫集队去后山训练的日子?。” 绣朱卫如今已经?扩张至千人,均为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们隔三差五便会去深山里进行夜晚和复杂地形的训练,都?是长公?主魏宜华授意的。 也就是说,符瑶今晚不在府里,至少明天下午才会回到公?主府。 越颐宁没觉得有?什么。她不是一定要人服侍,毕竟以前也是苦过?来的人,更何况,符瑶去绣朱卫,本就是她有?意引导的结果。 瑶瑶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她的侍女,那样的话她一身那么好的武功就白白浪费了。长公?主殿下是个不错的主公?,又是人中龙凤,在她的亲卫军中做事,不愁谋不到一个好前程。 越颐宁自己去找了殿外的侍女,在屋内梳洗完毕,又整理?了一会儿明早上朝要用的书卷。正打算熄灯就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恰好从?窗下经?过?,停在了她的殿门前。 她意外地抬头望去,叩门声也跟着响起。 越颐宁扬声道:“这么晚了,是谁?” 门外的声音很熟悉,是素月:“叨扰越大人了,奴婢奉长公?主殿下的命令,给大人送来一份贺礼。” 越颐宁微微一蹙眉,有?点疑惑,但?还是宣了人进来。 素月穿着一身淡鹅黄的宫服,恭谨地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奴婢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是什么贺礼,这么大费周章,还请素月姑娘来了?” 素月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规格和身份都?非同一般。这种?送个礼的事情,一般都?是小侍女或者小太监跑一趟就好,派这么重要的侍女亲自过?来,便显得有?几分过?于郑重了。 素月回:“殿下命我?来,自然是因为殿下十分看重越大人。这份贺礼也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去挑选来的。” 越颐宁素面?朝天,发髻也已经?散了下来,乌黑如瀑的长发就这样垂落在腰间?。一身白色内袍拢着清瘦的身躯,就那样随意地倚在桌案边听素月回话,像一只箕踞在月光底下的白鹤。 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已经?从?殿下那拿了很多好处,再收礼实在是过?意不去。” “而且都?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送来,我?也好看个仔细不是?” 素月却十分坚持:“殿下说,这份礼物越大人一定喜欢,她真的挑选了很久,也是特地安排在晚上才将礼物送来的。” “大人打开?一看,便能明白公?主的心意了。” 素月难得不肯退让,越颐宁有?些意外,但?她也知道这大概是魏宜华特意吩咐了什么。 越颐宁不想为难下人,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改口道:“.......也好,那让人进来吧。” 四名侍女抬着三尺高的黑漆描金木箱踏入殿中。 越颐宁略微一挑眉。这具木箱的尺寸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还以为是什么小巧的玩意儿,但?这箱子?的大小看上去完全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 箱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镶玉铜扣与鎏金缠枝纹随着颠簸明明灭灭,直抬到了越颐宁跟前,才慢慢放落下去。 素月命两名侍女将箱盖掀开?。 刹那间?,雪青色绸缎滑落在地,如海水退潮。 蜷缩在箱中的青年身子?雪白,用丝缎遮着眼睛。一身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晕,玉雕似的锁骨下是不停起伏的胸膛,散落的鸦发缠绕在腰窝处;他浑身上下都?绑着艳红色的丝绸,多出的一段绸半遮着下。体,薄如蝉翼的布料,在殿内明晃晃的烛光底下,几近透明。 越颐宁目瞪口呆。 素月恭敬地垂首:“这是公?主殿下给越大人精心挑选的宠奴,家室清白,还没有?接待过?客人。他已经?事先清洗过?身体了,大人解开?束带便可以直接享用。” 不堪入目的画面?,不堪入耳的言语。 越颐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如坐针毡:“不是......殿下她为何会突然想到送我?宠奴?” 素月表情一正,立即开?始帮她家公?主说好话:“殿下说,她总觉得平日里越大人多有?操劳,许多事情都?是多亏了越大人才能办成,她想送一些好东西来犒劳您。” “但?她也犹豫,因为她不想再送之前送过?的东西给您,重复的礼物没有?诚意。她说,您之前也有?过?男宠,想来应该是对这方?面?有?需求的,但?在公?主府的日子?您身边却没有?人侍奉,多半是有?所顾忌,殿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才会主动去挑了个人送来。” 听完这一出“惊喜”的由来,越颐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殿下睡了吗?我?想和她谈谈。” “长公?主殿下已经?洗漱更衣,准备就寝了,越大人若是有?急事,奴婢可以代为转告。” 越颐宁叹息了一声:“不,不用。算了,你回去吧,明日我?再亲自去找她。”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误会,没想到影响居然如此深远,果然还是得找个机会和魏宜华说开?才行。 素月带着侍女们退出了宫殿,雕花木门合拢。 这下,殿内只剩下越颐宁和那名还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宠了。 越颐宁简直要焦头烂额。今夜符瑶也不在,她想找个人帮忙都?不知道找谁。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走了过?去,蹲下身,跟箱子?里的男人搭话:“那个......我?姓越,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男人并不言语,而是抽着气。越颐宁怔了怔,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的身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摸了他的胸膛。 手掌底下的皮肤在发烫,热得不像话。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一摸,惊喘了一声。 第90章 鲜血 谢清玉下朝后?径直回了府, 才入喷霜院,远远便瞧见廊下有?个人在等他。 季夏之初,小院里开满了雪白的栀子花, 仿若连绵的云絮。谢云缨穿了身桃粉流仙裙, 周围都是他院子里的侍卫, 似乎没带贴身侍女, 她原本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 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发呆,一抬头见到?他, 顿时?眼睛一亮。 谢清玉走上前, 示意她跟着?自己进门。 两人在楠木云母屏风后?坐下,侍女给?二人上了一盘茶水果糕, 慢慢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 谢清玉也不再保持那虚伪的温和笑容:“说吧, 突然来找我有?何事?” 谢云缨面露羞赧, “就是........就是.......有?点事想拜托你。”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去?找袁南阶?” 见谢云缨不停地抬头窥他的神色,谢清玉有?些好笑:“我当是什么事, 就这?” “什么叫就这,”谢云缨不满地噘嘴, “你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懂了, 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 想要主动去?见外男真?的很难的好吗?” 由?春入夏的日子里, 谢云缨频频去?见袁南阶,每次都是以使?用道具的方?式。 她也想过正常拜访,但袁南阶让侍从?直接将她拒之门外,连袁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理由?是于礼不合。 系统看着?因为被拒绝而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整个人埋在被窝里捶打床铺的谢云缨:“宿主,古代的床垫很薄,再砸手会痛的喔。” “可恶啊!!!!”谢云缨咬牙切齿,“我明明想温柔点,慢慢把青蛙煮熟的!袁南阶这是逼我对他用强!” 系统:“......宿主要开启强制爱模式了吗?” 谢云缨懊恼道:“不然呢?他都不肯见我,我要怎么推进感情??他又不怎么出来参加宴会,就算参加,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机会和他独处.......” 系统:“那宿主打算如何强制爱?” 谢云缨:“第一步,当然是要去?他家?!” 与此同时?,袁府内一片宁静。 袁南阶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在自家?院子的槐树底下静坐。远处的角落里,芭蕉叶和木香花攀援着?月洞门,漏下来一片稀碎清凉的光影。 快要入夏,阳光也变得沸热,木质的轮椅浸泡在日光里,明明白白的温暖,他却觉得遍体发寒。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和睡莲。 还?是想死。 活着?没有?意义,这是他很早就清楚了解到?的事。心脏的跳动,意味着?煎熬和痛苦,死亡则意味着?长久的宁静和解脱。他是一块顽石,任由?时?间流水淌过。 他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重?生的机会。 有?点撑不下去?了。他盯着?池水,第一次觉得那是他的棺椁。 院子里没有?人,袁南阶将人都遣退了。如果他倒进去?,等人发现时?,他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忽然间,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将他疯狂的思绪打断。袁南阶微微一怔,他抬头望去?,映入他眼帘的是如雾气一般的白色。 一大捧松软雪白的槐花兜头泼落下来。 在那之前,他看清了蹲在树杈间的那个少女。素白皎洁的花树中,她像一抹明艳的润粉色,明媚灵动得扎眼。 谢云缨用手按着?花枝,也在垂眸看着?他,见他终于发现自己,嘴角一咧,笑得灿烂无比。 袁南阶呆呆地仰着?头,直到?飘散的白花盖住他的眼睫。 槐花如雪,纷纷扬扬淋了他一头。半睁着?的眼隙里,他看见谢云缨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无比地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少女凑到?了他跟前,明亮的眼看着?他:“我又来啦!怎么样,见到?我惊不惊喜?” 发冠上还?缀着?几朵槐花,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定然很滑稽,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袁南阶喉结微动,“.......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呀。”谢云缨浑不在意地说着?目空一切的话,“我想去?哪就去?哪。上次不都告诉你我是谁了吗?你也该对我的行事风格有?点数了吧?” 袁南阶微微蹙着?眉,手指握上轮椅,将他们二人的距离拉开一些,又摆正身子望着?她:“二姑娘,这里是袁府,我是外男。若是被人发现,你身为女子的清誉便毁了,你说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但你可知后?果?” 谢云缨盯着?他看:“谁叫你不准我拜访?你要是让我从?大门进来,我会翻墙吗?那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你.........”袁南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抿了抿唇,“二姑娘,你不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你擅自闯人府邸,是你有错在先.......” 谢云缨懒得和这小古板吵。她站起来,身体逼近了他,手掌猛地按在他的轮椅扶手上。 坐在轮椅上的袁南阶顿时?不再说话了,愣愣地仰头看她:“你........” 将他堵在轮椅里的少女扬了扬红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不仅要擅闯你家?府邸,我还?要不经你同意亲你嘴巴。你能拿我怎么样?” 袁南阶被她这一番虎狼之辞吓住了,脖颈顿时?漫上一片嫣红。 他紧张地握着?扶手,想要往后?退,谢云缨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谢云缨垂眸看他,唇角一勾:“干嘛?想跑?” 袁南阶被逼得动弹不得,他根本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现在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你.......你.......” 谢云缨的脸凑了过来,袁南阶以为她真?的要亲自己,心脏一紧闭上了眼。 但是预想中的软玉温香并未到?来,他颤巍巍地睁开眼,撞进谢云缨明媚的笑容里。 谢云缨眼底清亮,笑意不加掩饰地闪动着?:“还?闭眼,这么期待我亲你啊?” 袁南阶狼狈地低下头,眼神躲开,但是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握紧了轮椅把手,哑声道:“二姑娘,请你自重?!” 谢云缨根本不听,她反而蹲了下来,像是两条白藕的手臂叠在他的膝盖上,柔软脸蛋枕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在笑。 袁南阶的腿是没有?知觉的,但他看着?这一幕,竟然觉得被她触碰的膝盖在发烫。 他听见谢云缨说:“我真?的很喜欢你。袁南阶,你能娶我吗?” 咚,咚。 袁南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还?活着?,心脏会跳动,这很正常。可他已经好久没那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正如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感受到?他还?活着?。 喜欢他? 她喜欢袁南阶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张了张口,声音低哑道:“......为什么喜欢我?” 趴在他腿上的谢云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了愣。 谢云缨:“系统,这要我咋回答???” 系统:“夸他呀!夸他长得帅,盘靓条顺!夸他有?钱有?地位,一句话就能天凉王破!夸他特别,夸他独一无二!残疾怎么了?残疾的身子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韵味!” 谢云缨:“........” 她也是疯了才会去?问这个神金系统。 谢云缨绞尽脑汁,磕磕绊绊地说:“就、就是喜欢你啊,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不好,我都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听着?谢云缨的甜言蜜语,袁南阶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是袁南阶。即使?用这具身体重?生了,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过往,也记得他曾经的身份。 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更不应该剽窃本不属于他的爱。 于是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谢云缨愣住了。虽然她早就做好了他不会答应的准备,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隐而不发的痛苦呢? 她抬起头想看看袁南阶的表情?,他却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臂推开了。 袁南阶不肯再看她,控制着?轮椅背过身去?:“你走吧,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谢云缨本来还?想靠近,但袁南阶一看她走过来,立马扬声打算叫人,谢云缨无法?,只能灰溜溜地先?走了。 但她并没有?放弃。后?面几天,她又接二连三地使?用了道具,先?通过直播道具确定袁南阶是正在独处,然后?用穿墙道具从?袁府周围的小巷子进入袁南阶的院子里。 袁南阶被她纠缠多了,渐渐也找到?了法?子对付她。 他在屋里看书时?,会让侍从?守在屋内的角落里,但凡离开屋子,也都会随身带着?几个奴仆。谢云缨找不到?他独处的机会,也就没法?光明正大地骚扰他了。 谢云缨的第一阶段攻略计划就此宣告失败。 明明遇到?了阻碍,但系统却没看出她对此有?多失落。系统还?有?点好奇,“宿主,你最近怎么不骂他了?” 谢云缨正看着?窗外的湘妃竹发呆,闻言一愣:“.......嗯?” “你之前不是总会念叨袁南阶给?脸不要脸的嘛?” “........”谢云缨抠了抠手,“.......其实吧,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挺温柔的。” 系统以为自己电子耳鸣了:“.......哈?” 谢云缨:“我这么骚扰他,他没把我抓起来送去?官府,已经是对我很好了。” 更不要说,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声色俱厉地呵斥过她。前几次纠缠他,他也都是试图用言语感化和教育她,从?没威胁过她“再来就把你抓起来”之类的话。 第91章 装病 “谢清玉受伤了?”越颐宁怔了怔。 邱月白点点头:“是呀!据说是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成群结队的山贼, 虽然后面侍卫都制服了,但?谢清玉还是被?刺中了一刀。” 说这话时,三?人正?在魏宜华的偏殿里休憩。刚刚结束了一番议事, 她们在殿内闲聊家常, 用些茶点, 邱月白聊到一半, 便突然提到了谢清玉。她消息最是灵通, 燕京里什么风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谢清玉近日去了漯水,据说是去替七皇子办事, 越颐宁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他了, 没成想再听到身边人提起谢清玉,是因为他遭了祸事。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普通的山贼就算人多势众, 怎么打得过谢家的精兵?而且怎么会这么恰好, 就袭击了谢清玉, 还真的伤到了他?都说是意外, 我?倒觉得更像是蓄谋已久的刺杀,就是奔着?那位谢家大公子去的。” 对于邱月白的阴谋论,沈流德另有见地:“最近七皇子殿下势头颇猛, 有人盯上了谢清玉也?不奇怪。也?许就是那位目中无人的四皇子殿下的意思?,底下有人想要?讨好他, 才有了这一出。” “如今谢家倒了一个顶梁柱谢治, 本?以为皇上会提拔谢清玉, 死了老爹升个儿子, 以示安抚,谁想得到皇帝竟然是看中了一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容轩,要?将他当做近臣来培养了。原先看好谢清玉的那几个老臣最近都不吱声了,下朝时也?不再刻意与谢家大公子寒暄, 反而巴巴地去讨好容轩。” 邱月白道:“这世间风水总是轮流转的,倒也?正?常,就是这朝廷里的人见风使舵的模样,我?看了总归还是不舒服,真叫人作呕。” 两个人只聊了几句就换了话题,没再说谢清玉的事情了。 越颐宁握着?书卷,半天了还是那一页,没翻过。 她有些出神,自从?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便止不住地牵挂。 上次见他时,人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就遇上了这种事? 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登门?拜访一番。 听上去,他伤得很?重,若是不去看一眼,她实在不能放心。 她近月以来忙于政事,已经很?久没与谢清玉说过话。朝堂上的三?子夺嫡之争越发激烈,她也?会有意识地回避与谢清玉的私下会面。 上一次谢清玉寄来拜帖还是在六月初,她印象深刻。因为前一天长公主殿下刚好给?她送了个宠奴,将她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她与长公主解释了来龙去脉,终于彻底将这个误会说开。 她正?与公主殿下议事,符瑶便恰好带着?谢清玉的拜帖来找她了。 越颐宁当时还觉得意外。从?拜帖上的字迹看来,这封帖子是匆忙拟定的,不太符合谢清玉的一贯作风。她本?想应下,但?魏宜华在旁边看着?,脸上是明晃晃的不忿,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刚刚拒绝了魏宜华的好意,却又要?当着?她的面去赴别人的约。 斟酌后,越颐宁还是提笔写了一张回帖,让符瑶找人送还回去了,算是婉拒。她本?来是打算当着?魏宜华的面先拒绝了他,之后再找机会约谢清玉出来,这样也?算是一种弥补了。 可谁曾想,后边一大堆的政务找上门?来,她把?这事忙忘了,再想起来时,谢清玉已经启程离京,去了漯水。 将邱月白和?沈流德送走以后,越颐宁回了自己的寝殿,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谢府的手令。 夏初槐序,千尺柔条扫朱墙,外头簌簌声落,原是车轮碾碎了风卷的团团柳绵。 蝉声初透碧梧,马车已拐过长街,遥见相府重檐挑破半天流云。 银羿提前接到了公主府的通知,早早地便已经在府门?前候着?了。 越颐宁下了马车,见到是他,直接开口问了:“我?听闻你家大公子回京途中遭遇土匪,受了伤,他如今情况如何?” 银羿恭谨地将她迎入门?,“越大人请放心,医官刚刚已经来过,大公子的伤情并无大碍。他现下正?在房内休息,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越颐宁时隔多日再次见到谢清玉,发现他似乎瘦了一些。 他躺在床榻间,解了外袍,一身雪白里衣,松骨玉容依旧,只是颇有几分衣带渐宽的破碎感,若枯荷折颈。 见到她,他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被?越颐宁快步上前按住了,“你还伤着?,别乱动。” 谢清玉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人时一眨也不眨。他轻声说:“只是腹部被?刀锋划过,受了点皮外伤,不算严重。” 越颐宁皱了眉:“这还不算严重,那什么才算严重?用刀把?你捅穿了才叫严重是不是?” 被?她呵斥,他反倒弯起眼睛笑了,越颐宁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又不好对着?这张笑脸发作,只好把?自己生出的那点气憋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衣领上,应该是刚刚包扎完,襟口微微敞开了,能看到一对隆起的锁骨,像埋在雪里的梅枝。 不会冷吗?越颐宁想起自己刚进门?时,外头的窗似乎没有关紧,便又起身,正?准备去关好它们,却听见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的声音。 她一回头,谢清玉趴在床边,似乎是想拉住她,却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茶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伤口被?拉扯到了,他眉心微皱,一脸忍耐疼痛的表情。 越颐宁也?顾不上窗户的事儿了,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又忍不住说他:“小心些!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你好好待着?,别又碰到伤处了。” “.......我?以为小姐看我?没事,就要?走了。”他低声说。 替他掖被?角的手指顿了顿,越颐宁抬眸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微垂的眼睫,里面的瞳仁白山黑水,一派清明透彻,波光粼粼。 越颐宁停下手,轻声说:“怎么会。我?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看你一眼就走。” 谢清玉又继续说道:“之前我?想见小姐,你回帖和?我?说改日,我?便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也?不是不懂,改日这种话,总是婉拒的托辞。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希冀我?并没有惹你厌烦,也?许你真的是事务缠身,等你闲下来就会再来找我?了。”谢清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是直到我?去漯水,也?没有等到。” 越颐宁连忙道:“当时是……是因为公主殿下在我?身边,我?不好在她面前应约,我?真打算改日再约你,不是托辞。” 谢清玉望着?她:“那为什么后来忘记了?” “因为,因为太忙了.......” 越颐宁有些赧然。这解释确实是有点无力了,她也?知道。 但?谢清玉似乎是相信了,眉宇舒展了些,“太好了。不是生了我?的气?就好。”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下朝时想和?你搭话,好像也?总是找不到机会。明明之前都不会如此。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去想,”谢清玉垂着?眼看她,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厌烦了?” 越颐宁听得一怔。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能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她确实是有意在躲着?他。她并不经常遇到爱慕她的人,所以不懂得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只会一味地冷待和?逃避。 虽然她也?并不能确定谢清玉对她是否真的是爱慕之心,但?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与他单独见面,如此顺势疏远一些,拉开距离,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我?没有厌烦你。” “谢清玉,你没做错什么。” 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拿他怎么办。 越颐宁眼帘垂下,不经意间看到谢清玉的手掌,上面缠满了纱布,刚刚碰倒瓷碗时又被?茶水溅湿,如今原本?的白纱都快被?浸成青黄色了。 她连忙回头叫了门?外的侍女拿新?的药膏和?纱布进来,再转过头来时,目光里又带上了一丝责怪,“都不会说话吗?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啊!” “都湿成这样了,伤口沾了水可就要?留疤了,你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谢清玉见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数落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极了。 这颗心好像生了病。只愿意对她一个人敞开,只因她一个人而跳动,而鲜活,只是不能见她,心里便时时刻刻地煎熬着?,痛苦着?。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好像只要?她还看向他,雪地里就还会开出花来,冬天也?总还能走向春天;若她不再看他,心中便只剩下漫山遍野的严寒。 越颐宁来之前没听说他手上也?有伤,她摸了摸纱布边缘还算干净的地方:“这又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谢清玉抿了抿唇:“.......车窗被?山贼的流箭射穿了,不小心擦伤了手。” 越颐宁光是听着?就心揪了:“这么危险?那些刺客后来可都捉住了?” “有些杀了,有些跑了,没有抓住的。” 越颐宁:“那怎么办?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倒像是一场蓄意的刺杀,若是不把?幕后之人逮住,下次你又因为这个受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他声音温柔,“我?以后出行会更加小心,也?会加派人手跟随,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第93章 博弈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 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 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 留着?浓密的胡子, 说话时, 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 “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发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 救济粮每日照常发放。只?是灾民太多, 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 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 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 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 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 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 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 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 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 “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 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 “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超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发,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发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 “赈灾的任务迫在?眉睫,每一天都有灾民饿死于街头。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贪腐,也没有时间等朝廷再选新?官,走马上任。更何况新官初到地方,既无威望,也无人脉,空有一番赤忱,同样帮不了我们。” 和肃阳的绿鬼案不同,这次的赈灾,肃清贪腐并非第一要务。保证灾民得?到救济,安抚民心,继而替朝廷稳定住青淮地区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要想成功赈灾,便不能公然与当?地大官翻脸,唯有好好利用这层权力关系,才能达成她们的目的。这位老太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有恃无恐。 虽然很恶心,但她们现阶段还需要和这人虚与委蛇。 邱月白彻底明白了,脸上顿时浮起忧愁之色,“可这些?赈济粮.......” “无妨,我们也带来了一万石粮食,姑且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好米,先开始赈灾。” “别担心,”越颐宁垂着?一双眼睫看她,笑了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他们。” “不过要想用这个办法,得?先和车太守装上一装。若是跟他撕破脸,可就不好办了。” ....... 另一边,叶弥恒和孙琼一行?人前往青淮临近的山林剿匪,却始终没有见到土匪山贼的身影。 孙琼看了眼叶弥恒,他靠着?车厢壁,脸色同窗外景致一般,都是乌云密布。 虽说今日无功而返,但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想必叶弥恒并非是在?为这个烦躁。孙琼想了想,今早叶弥恒去给那位谢大人传了趟话,回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憋屈不爽的模样。 孙琼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你跟谢清玉之间发生?了何事?” 叶弥恒神情恹恹:“.......没什么?事啊。” “你今日一直都是这副臭脸色,我总不能装作没看到,才问问你是怎么?了。”孙琼打了个哈欠,“不说拉倒。” 叶弥恒憋一天了,本就心里闷得?慌,如?今被人开了一道?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到外头宣扬。” 孙琼一听有八卦,立即展颜:“包的呀!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叶弥恒便将今日见谢清玉的事情和孙琼说了。 “也就是说,越颐宁送了你和谢大人一人一个香囊,样式细节都一模一样,所以你今天去见谢清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是出自谁之手。你原以为越颐宁只?送了你一个人,今日才知不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琼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饶有兴致道?,“怎么?,你喜欢她啊?” “噗!!”叶弥恒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急得?瞪眼,唇角还有水渍,“你!你瞎说什么?呢你!” 孙琼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叶弥恒想反驳,却发现孙琼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打算听他狡辩,于是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在?燕京熟络的人不算多,同在?四皇子麾下做谋士的孙琼算一个。 她和他之前认识的女官都截然不同,和越颐宁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孙琼其人,性如?赤子,怒则拍案惊四座,喜即拊掌动?梁尘。无论是发怒还是开怀都不加掩饰,由?心自在?,爽朗率真,眉间风云未藏三分色,袖底雷霆已作十分声。 “你不懂,我、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不过是老相识而已!”叶弥恒说这话时,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孙琼,你听见没?你别出去跟人胡说八道?啊!” 孙琼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孙琼是那样的人吗?” 叶弥恒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第94章 争夺 面前的女子身材高大?, 越颐宁得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孙琼扶着她的腰,越颐宁站稳之后她便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中虽有些许异样感, 但越颐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被摸过?的后腰处还在发烫。 ......她刚才好像看见孙琼的腿动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吗? 越颐宁按下心中犹疑, 正想说句话。 手臂又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越颐宁被拉扯,身子一歪, 下意识地抬头?看伸手抓住她的叶弥恒。 他急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 走路还不知道看路!” “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越颐宁张了张口, 想说她明明看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路中央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 孙琼挑了挑眉, 直接伸手一挡, 笑着把叶弥恒推开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 抓着她的手干嘛?” 叶弥恒以为孙琼又在拿他寻乐趣,心中有气又心虚不敢骂她, 他怕她真?在越颐宁面前胡说八道——以孙琼这人乖张的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弥恒只能悻悻然松开手, 瞪了孙琼一眼, 又转头?看越颐宁,小?声道:“.......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越颐宁眨了眨眼,展眉一笑, “嗯,放心吧,我没事。” “也多谢孙大?人刚刚扶了我一把,不然我估计就摔地上了。” 孙琼看着越颐宁温柔的笑脸,背在身后的手又有点痒了。 好像听不太见她说话了。 只记得腰真?软。 三人入了议事堂,越颐宁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孙大?人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董监军的事。” 青淮无?城主?,最大?的文官就是太守,最大?的武官便是监军。 越颐宁当初了解到这一点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感。 今早,她和邱月白去青淮城内的几个太平仓清点核对粮米数额,其?中有两个太平仓,她们等的时间较长,似乎是因为门口把守的人不归车子隆管,而是听命于那位名叫董齐的监军。 车太守的人与?这群人交涉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打开仓门时,车太守虽然还保持着微笑,但那笑意却是不达眼底的。 微妙感在她心中隐隐放大?。 越颐宁的计划便是在那时成形的。 这些天以来,四皇子那边的人和董齐来往最密切,她猜测主?要是孙琼在和他们打交道,问叶弥恒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听了越颐宁的问题,孙琼挑了挑眉:“董齐的为人?” “我与?他交集并不多啊,越大?人这问题问的......”孙琼摸了摸下巴,笑道,“董齐为人算不算好,我不清楚,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官就对了。” 孙琼和叶弥恒这几天每天都会出?城,在城郊各处排查可疑人物。多日以来的进进出?出?,让孙琼注意到青淮城防的懈怠和懒散。 孙琼:“不止如此?。我今日晨练时骑马绕了城墙一周,发现?了多处豁口,回去之后我特地派人查了青淮守军的财政收支明细,两个月前朝廷才批下来一笔城墙修葺款。” 那么多城墙豁口,根本?不是一日之功,至少是快两年没修补维护了。难道这两年以来,朝廷给的公款都不翼而飞了吗? 越颐宁若有所思,叶弥恒则是一脸惊悚,他用看鬼的眼神看孙琼:“你居然每天都有晨练!?” “还有你今天特地绕远路从另一个城门回城,难道也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布防?”叶弥恒瞪直了眼,“你还去查了他们的财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孙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你说干嘛,你很?重要?” “你!” 越颐宁还以为叶弥恒和孙琼的关系不错,但他俩从刚刚就开始斗嘴,眼下都快在她面前干上一架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我听说孙大?人刚来青淮时和董监军见了一面,当时车太守也在,不知道他们当时聊天的氛围如何??” 孙琼没再搭理?叶弥恒,但她瞥了眼越颐宁,笑得意味不明:“越大?人,我好像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情报吧?” “虽然不知道越大?人为何?对车太守和董监军之间的事好奇,但多半是和赈灾有关联。”孙琼道,“还是说,我帮助了越大?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仿佛早就预到她会这么说。 原本?清亮的声音放柔了些,更温和怡人:“孙大人说的是,我自?然是会回报你的,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推辞。” 孙琼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笑容。 胸中那股麻痒的心悸又攀附上来。 孙琼勾唇,应了:“好,一言为定。” “不过?在我开条件之前,越大?人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越颐宁:“孙大?人直说无?妨。” 孙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大?有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开口便是一句:“越大?人和哪家公子有婚约了吗?” 越颐宁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 “......婚约?” 叶弥恒炸了:“孙琼你问啥呢!?” 孙琼观察着越颐宁的表情:“没有吗?那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竟是浮现?出?谢清玉的身影,一身白衣站在花树底下,温柔笑着。 她将荒谬的想法打散,应道:“没有。” 孙琼嘴角的笑容扩大?,眼睛瞥向身侧,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脸色微变的叶弥恒。 “那,在下的条件便是,请越大?人回京后和我单独用顿便饭。”孙琼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兴味盎然不再掩饰,“越大?人合我眼缘,既然如此?,其?他条件就算了。” “只要越大?人肯答应和我孙某交个朋友,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越颐宁怔了怔,有点意外,但马上答应了下来:“那是自?然。我也觉得,我和孙大?人一见如故。” 只是句客套话而已。但越颐宁发现?孙琼似乎愉悦了,背后像是“噌”地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狂甩。 越颐宁将董齐的情报都拿到手之后,日头?也快西斜了,两边人互相辞别。 孙琼走的时候心情很?好。叶弥恒就没有她这么开心了,才出?院门便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孙琼!你刚刚是在干什么?你干吗突然问她那种问题?!” “那种问题是什么问题?”孙琼歪了歪头?,“我不就是问了她一下,有没有婚约,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吗?既不算出?格,也不算奇怪吧?” “你!”叶弥恒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问她这些,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孙琼懒洋洋道:“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可没这么说。” 叶弥恒:“你少狡辩,难道我还能冤枉你不成?我被你整了那么多次,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人的性子有多恶劣,他早就不知道领教过?多少次了! “你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孙琼笑得不怀好意,“都说到这儿了,你给我解个惑?听见她说没有心仪之人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啊?” “你管我什么心情!!” 叶弥恒吼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那点失落又卷了上来,他吐出?一口气,忿忿道:“你以为我会很?受伤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根本?需要你去试探,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 孙琼走在前面,半天没回他话。 她回想起第一眼见到的越颐宁。青衫白袍,素净柔和的脸,伶仃站在紫烟缭绕的廊下,像是一座雪玉雕成的观音。 在见到越颐宁之前,她确实只想借这人来打趣叶弥恒;但见到越颐宁之后,她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真?是。难得说了回真?话,却没人信。 残阳颓靡,夜雾弥漫,芭蕉撑满檐下雨。 越颐宁将孙琼和叶弥恒送走,回屋后便喊来了符瑶:“瑶瑶,你去趟城东的巡逻军营地,帮我办点事。” ....... 和外头?生生死死的灾民不同,车子隆这些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董齐依旧碍眼,但从燕京来的那个叫越颐宁的女官,似乎是个识相的家伙,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前几日他故意用太平仓的霉米去测试她,这越颐宁看完也没什么大?反应。 想来也是来走个过?场的,不会给他生事端。 看来这次的赈灾也能安稳度过?了。 车子隆喝了口茶,眉宇舒展,正打算今日也在府里偷闲乘凉,廊下就来了个身影匆忙的小?官,正和院门口的侍从解释着什么。 车子隆隔着半个院子就瞧见了他,小?官神色紧张,怎么看都像是有事要禀报。 认出?人后,他唤来了随从:“去把外面那人带进来吧。” 等随从带着小?官进了内堂,车子隆问道:“是有何?事来报?” 这个小?官是新来的,但对车子隆这个直属上司很?是殷勤,车子隆喜欢识趣的人,考察了一段时间,打算等他办成几件事之后就提拔他,没成想今日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小?官脸上的表情激动又欣喜,“是好事!下官碰巧得知了一件大?好事,不敢有丝毫拖延,这就赶紧来禀报大?人了!” 车子隆坐直了点:“哦?说来听听?” 第95章 善恶 车太守来拜访越颐宁的这一日, 已经是她们来青淮赈灾的第二?十一天。 邱月白今早出发去?城南之前,还在?忧心忡忡:“张巡按昨日和我说,从燕京带来的那一万石粮米就快耗完了, 最多再撑过今天, 等到?了明日, 赈灾棚里剩下?的米就连一锅赈粥都熬不出来了......” 沈流德也摇头:“青淮本地的官仓根本找不出几石好米, 虽然后来我们从四?方各处的粮仓凑了些新米, 但也只能勉强撑到?现在?,如?此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若是再不能调来更多的救济粮, 她们马上就要面对赈灾停滞的困局。 邱月白悄悄凑近越颐宁:“越大人, 你之前说已经布好局了,那猎物入套了嘛?我们明天之前能拿到?足够多的粮米吗?” “当然。”越颐宁坐在?桌案后, 颔首笑道, “我有预感, 就是今日了。” 会这么说, 是因为她早上刚算了一卦,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安插好的人那儿收到?了车太守今日要来拜访的消息。 车子隆入了会客堂, 与上一次见面时的漫不经心不同,这次主动找上门来的他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不像精明的贪官, 反倒像村口胡子花白的慈祥老头。 越颐宁见了他, 先是装了装惊讶, “车太守怎突然来了?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车子隆呵呵笑着,在?桌案前施施然坐了下?来,抚着胡须说:“可不就是大事么?我最近总听下?官提起,说董监军的人时常来见越大人。我心里就寻思着, 我也不能怠慢了越大人啊,城里拢共就我和他两?个人管着大事,总不能他有空来,我就没空来了,那多不像话!” 越颐宁也笑道:“这是哪里话?车太守定然是误会了,董监军派人来也只是问候我一番,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哪比得上政务重要。” 车子隆眯笑着的老眼睁开了,眼白略显浑浊,悠悠道:“说的也是。我是心急了,听了些传闻,心中有所担忧啊。” “传闻?是何传闻,竟然还打搅到?了车太守?” “这不是也听闻越大人这次来,不只为赈灾,还另负有皇命么。” 说这话时,他没放过越颐宁脸上出现的任何神情变化,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和尴尬。车子隆心中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也终于?安定地落了回去?。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纤长手指握着茶杯,垂眼喝茶,这一系列动作落到?车子隆眼里,都成了被?戳破的心虚。 车太守眼神精亮,语气无奈:“我这下?官多嘴多舌,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心里想?,这事我还得亲自问过越大人才行,不能外头怎么传我就怎么信,那也不好。” 越颐宁笑得有点勉强了,“车太守说的是。” 车子隆见好就收,转而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文书,上面还系了根靛紫色细带,松松包着轻薄的纸卷。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将它?推到?越颐宁手边,又摊手向?她示意:“越大人不妨打开看看,只是一点心意,也算我代青淮人民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越颐宁搭在?茶碗上的手指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将纸卷接了过去?。 摊开纸卷后,她垂下?眼帘读完上面的条目:赤金累丝宝石头面、百两?银票数张、进贡天参三对……还有,三千石新鲜黄米。 她算是看懂了。车子隆这是已经信以为真了,来示好的,这纸卷其实就是礼单。 越颐宁面色不变,心中暗道,这是明晃晃的想?要收买她啊! 车子隆盯着看越颐宁的反应,却见她叹了口气,放下?单子以后又再度靠坐在?椅子上,手也轻飘飘地搭了上去?。 车子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越颐宁仿若未觉,一脸诚恳地说:“其实不瞒车太守说,在?下?非常敬重您,也知道您为官三十年,为青淮鞠躬尽瘁,是兢兢业业,功德无双。在?我心里,若说谁能配得上这个城主之位,我猜大家?都跟我一样?,第一个就想?到?车太守您。” 车太守听了她说的一番好话,心里多少舒坦了一点,“越大人谬赞了。” “只是……”越颐宁意犹未尽的一段话,又将车子隆的心提了起来,只见面前的青衣女子轻声?叹息,“您知道的,我这工作也不好做呀!我就是一个朝廷派下?来的纪录官而已,两?头人得罪哪一头,我都是要提心吊胆的。” “再说这青淮城主,无论是谁来当,我本人也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这……嗐,我这也为难呀。”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又是半个白头卿,越颐宁话中的深意,车太守岂能不懂? 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送的礼少了。 不够有诚意。 车子隆心中一凝。他给的已经不少了,越颐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任职不过一年的年轻女官,胃口不会太大。她能如?此暗示,大概率是因为董齐那边给了更多。 董齐还挺舍得。车子隆暗中咬牙,他也不是给不起更多,只是犹豫要不要放这个血。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董齐到?底哪方面比他给得多。 首饰珍宝?地产现银?还是…… “车太守。”越颐宁的声?音响起,她握着茶杯,浅笑道,“这灾荒年间?,金银财宝反而不是那么值钱了,最值钱的东西,还得是粮米,您说是不是?” 车子隆眉头一松,他呵笑道,“是,那是自然。” 原来是多给了粮米! 可是董齐给了多少?四?千石?五千石?六千石? 车子隆后知后觉,身体里冒出一阵寒颤。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比他预估的还要更高,这说明董齐是下?了决心,宁愿从身上掏下?一块肉,也要把这个城主之位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他车子隆绝不会放任一个黄毛小子压到?自己头上! 车太守观察着越颐宁的神色,咬了咬牙,拿定了主意:“好,我明白了。” 大雨如?注,天河倾泻直下?。 越颐宁与车子隆在?室内密谈,符瑶和其他侍卫都在?门外头守着。 雨水从屋檐上密密麻麻地坠下?来,像一层帘幕,浑圆的白水珠打在?芭蕉叶上,沉闷迅疾,如?重槌击鼓,兵戎相接。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符瑶第一时间?上前,先一步走出来的是车子隆,随后便是青衫落拓的越颐宁。 两?个人都是面带笑容,等都出了门槛,站定在?廊下?,车子隆向?前一拱手,“日后青淮诸多事宜,还需要越大人留心关照了。” 温柔秀美的女官,此时笑靥如?花:“应该的,车太守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在?下?说,在?下?定不会推辞。” 其实车子隆的心还在?滴血,但是看越颐宁这么上道,他也好受了点,眉宇微松,“越大人说笑了,是我车某还得多仰仗您。” “事务已了,那我这便回府了。” 越颐宁立即道:“好,我送送您。” “瑶瑶,去?拿把大伞来。” 符瑶立即应了声?是,转头到?里屋取伞了。 车子隆道:“不必麻烦,这拢共也没几步路。” “要的,这还下?着大雨,本来您就是专程来拜访我,我怎好让您独自一人走到?门口?” 车子隆连声?推辞,但明摆着的受用,如?此来回推拒几番后,一副她盛情他难却的模样?,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面面油纸伞被?撑开,雨雾中如?同艳花。 身形高大的侍卫跟随在?二?人身侧,给越颐宁和车子隆各撑了一把伞,后头缀着一队侍从,一行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慢慢朝官邸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越颐宁一抬眸,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行色匆匆地步入官邸大门。 雨水瓢泼,即使只隔着数米,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水雾之中,迷蒙不清。 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恰好捕捉到?了。 身侧的车子隆还在?说着闲言碎语,但越颐宁忽然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旷的静谧包围了她。 被?簇拥在?侍从中间?的谢清玉穿着一身玄色锦衣,倾下?的伞恰好挡住他的脸,只留下?一截冷白清瘦的下?颌,和冻得发青的唇。 他们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拐入石径,消失在?她们眼前。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第96章 喝药 “好了, 你该出去了,别让她久等?。” 银羿屏去脑海中的杂念,应道:“是。” 他出门回到厢房, 越颐宁坐在里间的木椅上, 听他依言复述完, 又问了一句:“有请医官来看?过了吗?” 银羿躬身道:“已经看?过了。公?子?说他身上没有外伤, 大夫开了几剂祛寒保暖的汤药, 就?走了。” 越颐宁安下心来,也后知后觉自己太过急躁。谢清玉是成年男子?, 泡水泡久一点也没什么, 更何况,他也没有受伤, 想必身体并无大碍。 怎会一听到他的消息就?慌了神呢? 她轻咳一声, 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他要来找我, 提前派人?来和我知会一声就?好。” 银羿:“是。” 越颐宁离开了院子?,本是打?算回屋,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回去了, 我们去城南。” 沾满污泥的木轮开始滚动,马车驶向?流民盘踞的城南。 越颐宁远远便瞧见了四面杏黄色的赈棚旗帜, 在霞光中如同鎏金软波。 青石垒成的临时灶台沿坡道蜿蜒排开, 官吏们束着襻膊, 热腾腾的米香气从铁锅里绵绵溢出。 官兵们把守在走道和队伍的两侧, 神奇的是,领取赈灾粮粥的灾民都井然有序,无人?高声呼喊,也无人?大打?出手。 攒动的人?头通往活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尽头的舀动米粥的铁勺,沾满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接过粥碗,唇舌刚碰到热烫的米粥,眼?泪便从黧黑的脸上滑落下来。 十处粥棚的炊烟在晚风里拧成一股绳,勒住洪魔的咽喉,将人?间温热带回这片土地。 队伍排得很长,官府的车马才到外围就?已经寸步难移,赶车的车夫正想呵斥人?群散开,就?被?帘子?里的越颐宁叫住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就?是了。” 随行的下官连忙道:“这怎么行,这路上都是污泥积水,只怕会弄脏大人?的鞋袜。还是让下官叫侍卫来,把这些排队的灾民驱逐开——” “无妨。”越颐宁笑了笑,“脏就?脏了吧。” 眼?前的景象恍如昨日。她也曾经排在这些队伍里,年幼失亲的她,和流离失所的灾民并无差别。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一个瘦弱的孤女是怎么在嘉和初年的天灾人?祸中苟活到八岁的?她遭遇过诸多不?幸,可细细想来,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是踩着凡间的污泥积水走到今日的,此?后无论?前路是洁净还是肮脏,她都要走。 她已经义无反顾。 快要接近粥棚时,越颐宁才看?见正在施粥的邱月白?和沈流德。俩人?不?知忙碌多久了,脸上被?热气蒸得全是汗,却一点下去休息的意思也没有。 此?次长公?主派来青淮赈灾的人?里,除去越颐宁之外,官职地位最高的就?数她们二?人?了。这俩人?本可以站在一边旁观,却撸起袖子?站到了铁锅前。 越颐宁也走上前去,她没有打?扰二?人?,而是找了一座人?手最少的粥棚。 棚外只有三个女官,挥舞着跟她们手臂一样粗的粥勺,面色通红汗流浃背;她走入棚内,却看?到四五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好端端地坐在里头,有说有笑的模样,旁边还有侍从在给?他们摇扇子?,真是好不?舒坦。 门突然被?她推开,说笑声也就?止住了。 接二?连三的目光扫来,一见是越颐宁,一群男人?顿时息了声,脸色惊慌,纷纷站起作揖行礼:“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半晌没说话,她来到屋舍中央,冷不?丁地开口:“诸位看?上去都很忙啊。” 屋内落针可闻,被?撞见偷懒情形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默默将腰再弯低了一些。 这群人?都是青淮本地的官员,被?车子?隆派来协助她们工作。上梁不?正下梁歪,越颐宁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撞破这一幕,心中除了火气以外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好笑。 越过茅草门,她看?了一眼?在铁锅前站着的三名面生的女官,随手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官员问了:“她们在那施粥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从正午到现在,没换过人?,”面对越颐宁投来的目光,开口的官员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虚道,“人?手不?太够.......我们、我们还在统计今日粮米损耗量,还有领取赈济粮的灾民人?数,都是重要的记录工作,实在是脱不?开身.......” “是么?”越颐宁轻飘飘说了两个字,却叫那官员脖颈僵直,根本抬不?起头来。 “赈灾任务艰巨,大人?们若是能更积极地配合我们的工作,想必赈灾也能更顺利。” 她记下这些人的长相,没再多说什么,面露一丝微笑,“既然诸位如此?忙碌,那便继续吧。” “在下无事,去前面帮帮她们的忙。” 说完这番话,越颐宁便出去了,只余下屋里一群坐立不?安的大男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暗暗骂道:“她们不?是说这个姓越的女官今日不?来吗?” “谁知道啊?明明她自己也不?常来,装什么样.......” 越颐宁自然听不?见背后的议论?,她挽好袖子?,来到那位面生的女官身旁:“我来帮你们。” 女官转头,瞧见是越颐宁,红润的脸上满是惊讶:“越大人??您怎么来了?” “府里事务毕了,左右没事情要做,就?来了。”越颐宁接过她手里的铁勺,冲她一笑,“交给?我吧,你们先休息一下。” 前来这条队伍领取粥米的灾民们,便见到了这样一幕。 穿着青衫白?袍的女官姿态温柔,给?灾民舀粥,她生了一张极美的面容,在袅袅白?雾的环绕下越发娉婷柔和,眉心的汗珠都像是晶莹剔透的额饰,令人?误以为是降世仙子?。 “听说是京城里来的京官大人?,竟然亲自替我们盛粥米........” “好像不?常见到这个官大人??” “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是她站了一下午,这位大人?不?常来粥棚,但?一来就?站好久。” “我也记得!她舀粥时总要问句‘烫不?烫口’,若说烫了,她还会兑了半勺凉水才递过来。” “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第97章 妙计 另一厢, 谢清玉会被下官叫走,也是?因为河防工事又临时出了差错。 “您之前?说过,但?凡有人要阻碍或是?插手河防工事, 一定要立即向您汇报, 所以我紧赶慢赶驱车过来了。” “那头您刚一回城, 小车大人立马变了脸, 嚷嚷着要将督工的人全部撤走, 去上游裁撤河道?。您又不?在,咱们这些在场的官员哪里拦得住他?”汇报差事的下官苦着一张脸, “谢大人, 我真劝过了,可那位小车大人就是?听不?进去.......” 二人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离城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邸大门外?。 谢清玉没?什么表情, 闻言不?惊不?怒, 反倒轻笑一声:“是?么。” “他还真是?一秒钟都坐不?住。” 下官口中的小车大人, 正是?车子隆的二儿?子车敏文。在谢清玉接手河防工事之前?,这事一直都是?车敏文负责。 谢清玉第一天?接任河防总工时,就已经?看出车敏文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 仗着父亲是?当地大官,混个一官半职来做。 巡视完河堤工程, 谢清玉对车敏文又有了新的评价——名副其实的蛀虫。 入夏后的连月暴雨是?洪灾泛滥的主要因素, 但?青淮受灾情况如此严重, 还要归因于偷工减料的河防。撬开石缝, 本该灌注石灰糯米浆的堤体内部,赫然是?几簇枯黄的芦苇,填料都用了最?劣等的材料,以砂代石, 以次充好。 车子隆会给?车敏文安插在这个官位上,估计也是?方便他们的人以权谋私,想必朝廷拨下来修筑河堤工程的银两最?终都进了车家父子的口袋里。 谢清玉后面翻了翻青淮的官员表,放眼望去,油水最?足的几个官位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亲族在任实权官宦。苦活脏活累活,都丢给?没?有背景的寒门出身?的士人做,清廉为民的官员看不?到?往上爬的希望,只能?选择成为在任官宦世家的走狗,或者?想办法离开青淮另寻出路。 谢清玉心里有了数,开始着手河防工事,却又屡屡遭到?车敏文的干扰。 车敏文知道?谢清玉的背景,自然不?敢惹他,就只能?屈居第二给?谢清玉打下手。但?自知是?一回事,他对此仍旧非常不?满,平时总会突然冒出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搅得周遭氛围尴尬不?已。 侍从给?二人铺好脚垫,谢清玉和下官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谢清玉淡淡道?:“车敏文调走了多少人?” 下官小心翼翼道?:“在河道?上的役工有三分之一都被他带走了,下官来的时候,河堤的工事已经?因为人手不?足停滞了下来.......” 车内又回归寂静,仿佛有一只透明的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令人喘不?上气。 下官瞧着谢清玉的脸色。这位燕京来的谢大人虽生着一副玉人面,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角色,在诸多内外?部困难的加持下依旧稳步推进着他的治水计策。 为人深沉内敛,光看他的神色,着实难猜他心中所想。 他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谢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何事?” “.......您所说的束水攻沙法,约莫多久能?够奏效?”下官搓了搓手,尴尬地说,“您知道?的,不?止我一个人有疑问,这填沙工事都进行了半个多月了,迟迟未见成效,大伙都心急如焚呐。” “您也别怪罪小车大人,他也是?为了青淮城的百姓着想,他性子是?急了一点,但?想法是?好的。” 谢清玉置若罔闻,白净秀美的侧脸朝着窗外?。 车敏文调走他的役工并不?是?想阻止他治水,毕竟青淮城要是?淹了,他这个官宦子弟又能?捞着什么好处?他是?心有不?忿,加上他认为谢清玉治理?洪水的计策有问题,才不?肯听他指挥。 谢清玉心如明镜,他也清楚,这群官员里面不?止车敏文一个人不?看好他的方案。 谁都知道?治水应当以疏为主,要挖河渠引水分流,故而他这种以填沙为主的治河方法,就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一拍脑门给?出的胡乱指挥。 只可惜,他们都注定要失望了。 雨还在下,马车溅起一圈圈泥水,已经?快到?最?近的城门口了。 谢清玉启唇,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快了,九月十五之前?。” 虽然当初越颐宁大言不惭地许了诺,说不?会碰谢清玉送来的药,但?十几日过去,她明显感觉身?体重了许多。 每日早上醒得越来越迟,按理?说她平日里睡四个时辰就能?睡足,如今却是?连睡五个时辰不?带醒的,已经?有了湿气入体的症状。 这一天又是符瑶来床边叫醒了她。 连日阴雨,难得今天?放了晴,就算是?晴天?也显得灰蒙蒙的。越颐宁扶着额头慢慢坐起身?,明明才刚起床,腰背却莫名酸胀。 她直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正想着要不?要叫符瑶去找大夫来搭个脉,门外?却是?传来了喧闹声。 她四下扫视,发现符瑶不在屋内,不?知去向。 不?过多时,一名小侍女捧着水盆进来了,越颐宁便叫住了她:“外头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吵闹?” 小侍女福了福身?,“越大人,是?城外?干江治水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越颐宁怔了怔:“好消息?” “是?,今日一大早就传回来了急报呢!说是?水位大幅下降了,多亏谢大人的治河方案奏了效,”小侍女笑得眉眼弯弯,“这水位一降下去,后面的水患治理?就都不?是?难事了!” “车太守知道?了这事也十分欢喜,连连说今晚要在官邸里布置宴席招待诸位来宾,以示庆贺。” 傍晚,烧云吞日。 邱月白和沈流德从城南回来之后,也跟越颐宁提到?了此事,只是?她们知道?的就详细得多了:“谢清玉让一群役工围着主河道?两岸填泥沙,填了整整四十五日,河道?相比之前?已经?缩窄许多,昨日夜里,干江水位开始突降,今早都快要回到?安全线内了。如今流经?青淮的干江河道?,基本已得到?了控制。” 沈流德:“其他支流,他让役工在河心搭了十二道?木栅兜,把裹着泥沙的浑水分筛出淤泥,支流慢慢被淤泥堵住以后,他再?安排役工去加固堤坝,省时省力,还能?降低工人作业时的危险。” 邱月白都咂舌:“他一条沟渠也没?挖,主河道?全靠填泥缩窄河道?,居然真将水位降了下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越颐宁垂着眼睫,思索片刻便给?出了答案:“他利用了干江湍急的水流。” “水流?” “是?。他很了解青淮的地形,还有干江的河道?情况。” “干江含沙量大,原因是?中游的肃阳地区土质疏松,河流到?了下游便容易淤积,久而久之在青淮地区形成了‘河比田高’的景观,”越颐宁越说心中越是?清明,仿佛拨云见月,“干江下游这一特殊地理?情况导致青淮地区多洪涝灾害,水位一旦上升,就容易溃堤,洪水也会直冲河岸两侧的田地。” “谢清玉的填沙法,本质上是?通过人工收窄河道?,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动力冲刷河床泥沙,狭窄河道?中水流速度加快,便能?冲走沉积的泥沙,使水位下降。” 邱月白又磨牙又感叹:“他也太聪明了......这种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水位一降,就可以着手修筑堤坝巩固河防了,除非天?降洪水,之后很难再?出什么差错。这么难办的治水,他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有了成效。” 四十五日内遏制住洪灾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冒着暴雨修筑新的堤坝,还是?顶着汹涌的河流挖几条引水河渠,都不?是?两三个月能?搞定的工事,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 更何况当地大部分劳动力都已经?沦为灾民,组织灾民进行河防工事更是?麻烦,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激起民怨,惹祸上身?,所以她们刚接手青淮赈灾事务时才会由衷感叹治水任务的艰难。 “是?。但?他并未揽功,反倒说是?七皇子殿下提前?给?他准备了治水的计策,他只是?依言行事。”沈流德也看了眼越颐宁的表情,说,“如今青淮的百姓都在称颂七皇子殿下的功绩,有人说是?他福佑了青淮,还有人说要在河岸边为他立一块石碑......” 三位女官都默了默。治水是?最?难的任务,一旦做好,却也最?能?收揽民心。 邱月白微微蹙眉,“越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我们手头上的粮米所剩无几了,可城中每日领取赈灾粮的灾民反倒越来越多,我们也得赶紧想好对策才行。” 沈流德也神情凝重:“不?止,前?几日城中还有灾民突发?急病而死,我和月白知道?以后,已经?第一时间命人火烧尸体安葬了,但?洪灾期间本就容易滋生瘟疫,我们还得保持警惕,提前?采取措施。” “再?者?,涌入青淮的灾民渐多,城中护卫的人手不?够,最?近几日领取粥米的队伍都很凌乱,灾民时常爆发?口角,如此下去,只怕有一日会有人在赈棚前?大打出手,必须得去和董监军交涉,看能?不?能?调配更多的兵卫到?城南维持秩序。” 二人都看向了正中坐着的越颐宁。接连不?断的问题,但?解决的希望却难以看到?。 第98章 深情 三位女官商议到了半夜, 越颐宁歇下时已?经?接近卯时。 第二?日,一道由越颐宁草拟的政令折本递到了车子隆的案上,车子隆阅毕后, 心中?惊讶不已?, 却也欣喜满意。 政令中?写道, 由官府插手市面上的米价, 由原先的一百三十文一斗, 统一调价至一百九十文一斗,凡在?青淮城内售卖的粮店, 米价不可低于该售价。 车太守立即让人?吩咐下去, 即日起施行该政令,还让人?在?告示中?注明政令拟定者为?越颐宁。 一日之间, 青淮米价暴涨, 市井哗然?。 普通百姓惶惶然?如临大劫, 粮商欣喜若狂, 低微士族愤懑难平,作檄文讽之,而流民则麻木钝滞, 漠然?如石。 只因无论是一百三十文还是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他们都买不起。 他们只关心每日的赈粥棚何时开张, 那才是他们活下去的依凭, 这依凭一日不倒, 他们便能平静无虞地迎接明日。 米价宣布升调的第五日, 又是一个暴雨天。符瑶撑着?油纸伞匆匆回到廊下,抖落干雨滴才入内室。一推开门,见越颐宁坐在?桌案前正阅览着?书?卷,她走了过去, “小姐,信件已?经?送出去了。” 越颐宁抬眸,合上了手中?的卷宗,“好。现在?出发吧,去见董齐。” 这几日,逃入青淮的流民日渐增多,邱月白和?沈流德忙得转不过身,最后还是越颐宁约见了董监军,准备亲自?出面谈一下调配城南守军的事宜。 符瑶过去替她穿上外袍,却见越颐宁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 原本只是一两声,但后面咳得越发绵长,好几声都未停,符瑶动作一顿,连忙弯下身给她倒茶水,声音忧虑:“小姐你还好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昨夜染了风寒?” 越颐宁喝了茶水之后,总算缓过劲来,“......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出发吧。” “小姐,你.......”符瑶多了解越颐宁?她一眼就看出越颐宁是在?强装若无其事,城中?诸事都贻慢不得,她家小姐这是又把自?己当铁人?使了。 符瑶想发火,但话语在?心里九曲十八弯地过了好几遭,还是只化作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她家小姐她最明白了,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还吃软不吃硬,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看看。 “.....小姐,千万不要太逞强,”符瑶忧心道,“万一你倒下了,我们就又少了一个帮手呀,那么多事情都等着?你去做呢,耽误不得,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也得多保重身体才是。” 越颐宁笑道:“我知道了,那等今日事毕,绕道去药铺抓点药煎来吃。” 越颐宁去见了董齐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车子隆这边。 近日米价抬升,城中?百姓谩骂不已?,车子隆还在?里间与诸位青淮官员议事,于是先一步收到这消息的是守在?外头的车子隆的下官。 这位下官正巧便是之前偷偷跟车子隆汇报过,说越颐宁在?择选青淮城主一事的官员。此时听?闻越颐宁竟是主动去找了董齐,立马又精神?起来:“难道是董齐那小子又在?打什么鬼名?堂?” 来汇报的侍卫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先前不是安插了两名?探子在?董齐的近卫军总领手下么?再不济待会儿将人?召回来,问个清楚就是了。” 下官原本皱起的眉头又慢慢松开:“也是。那便交给你去办,把人?直接领到我府上。” 下官洋洋得意,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拿下一个大功劳。多亏他有先见之明,上次汇报完越颐宁和?董齐的事情之后,他便留了心眼,特地安排了人?潜入董齐近卫军总领的府邸,就是想着?这事肯定还有后续。 等他今晚会见了那两名?探子,再将董齐的小动作禀报给车太守,车子隆定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像他这般能言善谋又目光雪利的官员,何愁前路不青云? 里间的议事终于快结束了。等下官奉迎完车子隆,回到府邸,刚大摇大摆地迈过内院门槛,便见一列蝉甲兵卫列队两侧,差点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再仔细一看,他院子里的奴仆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背靠在?梁柱下,有几个看起来已?经?昏死了过去。 下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色厉内荏道:“你!你们是谁!一群狂徒,竟敢擅闯朝廷官员府邸!等我告上衙门,按东羲律法你们统统杖八十!你.......!” 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亮了剑,雪白刀刃出鞘,在?雨中?寒光凛凛,下官的话说到一半断在了喉咙里。 下官两股战战之际,不远处响起一声冷笑:“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结果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往我府上安插耳目?” 雨幕如帘,正对大门口的中?堂里坐了一个眉目英武的男人?,黑甲覆身,面庞冷厉,正是董齐的近卫军总领董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上盔甲相撞,金戈铁马之音迸发。 等来到下官面前,他吹了声口哨,一边守候多时的兵卫拖着两个被捆成蝉蛹的人?甩了过来,正正好滚在了董山和下官的脚边。 董山抽出长剑,用剑背敲了敲地上的二?人?,戏谑地看着?他:“你安插到我府邸上的两个人?,能认得出来吧?”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俩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纵使是亲生?的爹妈来也不一定认得出了。 下官哆嗦了一下,意识到这次真是惹了祸事了,顾不上会弄脏衣袍和?袖摆,他忙不迭地跪地求饶:“董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也是被?逼的,都是车子隆逼迫我这么做的啊!” “我只是替车太守办事,我对董大人?您绝无冒犯之心!” 董山似笑非笑,拇指按剑,刃出一寸:“好啊。”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和?我解释一下,我这小小近卫军总领,又是哪里碍了车太守的眼,我真是非常好奇呢?” 下官哪敢不从,连忙仔仔细细地解释了原委,“是车太守!他先前知道了董大人?您向越大人?示好的事,听?说董监军在?密谋夺取青淮城主之位,他胸中?愤懑大发雷霆,安排了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官去监视董大人?您,我们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董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狗屁话?我什么时候和?越大人?示好了?谋夺青淮城主又是怎么回事?” 下官连忙道:“是八月!八月中?旬的时候,您不是去找过一次越颐宁吗?” 董山皱了皱眉,神?情顿时莫测:“那次?我那次是代替我家大人?去给越颐宁送见面礼,寒暄几句就走了,我们根本没说什么。” 看着?呆若木鸡的下官,董山起了疑,一种微妙的怪异感从心底腾起。 他进了一步,用刀背抵住下官的咽喉,轻慢道:“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 “说说看吧,若是你和?盘托出,我也许会考虑放你一马。” 雨还在?下着?,滂沱不停。黑云翻墨,蛟龙裂海。 越颐宁离开董齐的府邸之后,便调转车头去了城西的药铺,一路上在?车厢内又接连咳嗽了三次,听?得符瑶揪心。她不停地给越颐宁倒茶水,“小姐你再喝口水.......” 一转头,又忍不住催促车夫,心急如焚:“还有多久到药铺?” 叫喊却没加姓名?,并非符瑶急过头了变得无礼,只是今日的车夫有点面生?,不是之前经?常载她们出门的那一个,符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眼下,车夫喏喏道:“快了,就在?前面了。” 越颐宁今日从午后开始就觉得身体格外疲乏,头脑也晕沉沉的,马车一个颠簸便感觉四肢都快散架了,得很久才能缓过劲。 她也知道是自?己大意了,明明前几天就有了要入病的症状,却总是不上心,硬生?生?拖到现在?。 见符瑶忧虑心切,越颐宁自?知心虚,小声安抚她:“没事的瑶瑶,我今日早点回去躺下歇着?,再喝几天药,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帘外雨潺潺,药铺门前火热,几乎是挤满了人?。符瑶下马车之前看了几眼,又回身叫来了车里的小侍女,对她吩咐了一句什么,这才下车离开。 小侍女进了车内,毕恭毕敬地说:“越大人?,符姑娘说今日药铺人?多,等到码好药材不知又是多久了,她让咱们先回官邸,您先躺床上歇会儿。这儿离官邸很近了,她到时候会自?己走回去。” 越颐宁按了按额角,半闭着?眼,没有异议:“好,听?她的。” 谢府的马车今日也正巧从城西的门回来,银羿在?前头驾马,路过药铺时眼睛一转,便看见了一辆眼熟的马车,满身的鸾凤雕纹,壁嵌明珠,实在?是太打眼。 银羿心里有了数,一勒缰绳在?路边停了下来,正好能看见那辆公主府马车的距离。 感觉到车停,坐在?车厢里正闭目养神?的谢清玉慢慢睁开了眼,清倦的眉目依旧动人?。他没开口,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侍卫黄丘先扬声道:“发生?了何事?” 隔着?珠帘,银羿低声道:“大公子,是越大人?的马车,现下正停在?药铺前面。” 谢清玉闻言一顿,几乎是立即直起腰来,神?色也微微一变:“可能看到人?影?” 第99章 相依 银羿挤开人群进了药铺, 跟上了符瑶的身影。他正想着?要怎么搭话?,就看见了符瑶身上落下来?一块绢帕。 符瑶毫无所觉,急切地往前?走?, 突然被叫住:“符姑娘。” 她顿足, 回眸一望,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形高大?的银衣侍卫, 面容沉静, 他手中还拿着?一团眼熟的布帕子。 符瑶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惊讶道:“银侍卫?” 银羿和?她的交集不多不少。谢清玉刚刚和?越颐宁相认时总是?疯狂送礼来?公主府, 作为替双方交接的人, 符瑶也算能和?银羿说得上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也认得他的长相。 银羿走?来?, 将东西递还给她:“我刚刚瞧见它从你身上掉出来?。” 符瑶连忙接过:“谢谢。” 银羿僵硬地开口:“符姑娘怎么会来?药铺, 难道是?来?替越大?人抓药?” “嗯, 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便精神不佳。”经?他一问,符瑶脸上又是?满满的忧心忡忡,“我们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咳嗽, 许是?染了风寒,在车上她也是?闭着?眼, 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银羿:“越大?人经?常生?病吗?” 符瑶点?点?头, “之前?是?, 最近一年好转了些。小姐她身体不是?很好, 一生?起病总会闹得特别严重,要好长时间才能好全,我实在是?担心她......” 银羿拿到了情报,这一趟算是?完成任务目标了。 但同时, 他也想起了之前?谢清玉吩咐他做的事。 “我记得,我家大?公子上个月给越大?人送去过几剂调养身子的药,”银羿说着?,却眼尖地发现?符瑶的肩膀一僵,他顿了顿,假装没有发觉,继续说道,“青淮当地的天气潮湿溽热,他说越大?人体虚脾弱,久待此地,身体容易入寒气。” “大?公子嘱咐我去找城中的名医,配些适合阴虚体质的女子服用的药回来?,为此险些耽搁了那天的政事。” 符瑶怔了一怔,神色微变:“......那副药,不是?谢大?人下河救人之后,顺便跟官邸里的医师要的吗?” 银羿后知后觉自己说太多话?了。 不过应该没事?谢清玉也没吩咐这件事不能说。 于是?他道:“不是?,那是?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药品不比其?他寻常赠礼,他不敢假借人手,怕有人借他的名义贻害越大?人。所以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自给谢大?人送去,那天他因救人回了官邸,刚好得了空,草草梳洗后立即就去拜访越大?人了。” 符瑶久久未语,银羿观她表情,似是?失神。 银羿闭了嘴,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说错什么话?。 但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符瑶先开口了:“......原来?如此。” “你们家公子送来?的药,小姐当时没有喝,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符瑶暗暗叹了口气,心绪复杂难理,“但是?小姐很感谢他的记挂,也和?我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没说过。越颐宁这几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是?真没有闲心思分给谢清玉。 但是?,符瑶此刻确确实实地心软了。她发现?,对于越颐宁,也许谢清玉真是?用了十分的心意和?诚恳,他是?真正将她家小姐放在了心里。 她向来?没办法敌视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人。 银羿平时不算是?个会读话?外音的人,但他今日莫名就读懂了符瑶的言下的宽慰,读懂了她眉宇间的难色和?尴尬。 他心想,谢清玉要是?知道越颐宁怀疑他送来?的药有问题,不知道又该碎成几瓣了。 而且,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感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地跳,像是?要大?祸临头的预感格外强烈。 银羿和?符瑶辞别后,来?到药铺外,人流已经?稀疏许多。雨还在下着?,如千万根针,千万顷海。 银羿记得谢府的马车停在一棵柳树底下,可当他抬头看去,却定在了原地。 ……马车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有紧急的公务要处理,所以先回府了吗?还是?换了个地方等他? 银羿围着?药铺四周转了几圈,也没看到和?谢府马车相似的车驾。再次回到药铺廊下时,他打定主意先回官邸,却遇到了正好抱着?一包药材出来?的符瑶。 符瑶见他还没走?,也很惊讶,“你是?在等人吗?” 银羿卡了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他是?应了谢清玉的命令下车来?刺探情报,现?在找不到人了吧? 想不到好的解释,他只能呐呐道:“.......嗯,在等人。” 符瑶见他呆愣又认真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那我先走?了,我家小姐还在府里等我呢!” 银羿看着?符瑶撑着伞从屋檐下离开,背影隐没在雨中。他摸了摸后脑勺,也跟了上去。 还是回官邸看看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耀,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绵绵亮荧荧的雾水,恍如大?地披了一张银鲛绡织成的盖头。 回到官邸的银羿发现?谢清玉的马车也不在棚子里,连同黄丘和?小川的人也不知去向。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又去问过了院子里的侍卫,知道人没回来?过以后,银羿几乎是?确定谢清玉出事了。 可是?,他想不明?白。药铺所在的区域住的大?多都?是?青淮城里有户籍的良民,大?街上那么多巡逻的守卫,谢清玉身边还有暗卫,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被人抓走?? 这怎么都?说不通。 银羿站在原地许久,抬脚出了庭院,打算出去找人再问问,结果刚出门就看见一队侍从快步走?过,行迹匆匆,神色惊惶。 银羿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其?中一人:“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忙道:“官邸门口倒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说自己是?谢大?人的护卫,边说边吐血,吓死人了!” 银羿神色大?变,“他人现?在在哪?” “已经?叫人抬进来?了,刚缓过来?一口气,他就说谢大?人和?越大?人今日出了城,被贼人抓走?了,他是?冒死逃出来?的!现?在两位大?人都?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银羿瞳孔一缩。 另一边,去各处通知的侍从也来?到了越颐宁住的院子,正好遇到刚煎完药的符瑶。 符瑶的端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在蒸着?白雾。 她形容呆木地听完前?来?汇报的人说的话?,不知那人对她说了什么,她手一软,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托盘滑落下来?。 “啪嚓”一声,白瓷碗成了一地碎裂的残片,深褐色的药汁顺着?雨汇入了泥水。 .......... 山林间,倾泻而下的暴雨打在石壁上,竹叶翻飞。 蒋飞妍带着?队伍爬到了山腰处,再往上走?就是?她们的老巢了,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蒋飞妍挥了挥手中的刀柄,下巴一扬,下属的几个黑衣女子心领神会,立即将越颐宁和?谢清玉推进了一处山洞里。 蒋飞妍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让他们先呆在这吧,等将军回来?了再处置。” “烦死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她啐了一口,扭了扭胳膊膀子,伸着?懒腰走?了几步,“累死我了,我先回去睡一觉,等明?天我再过来?。” “小卓,小英,你们俩看着?点?,别让人死了。” 被她唤了名字的两个黑衣女子出列,“是?。” 山洞内,青苔遍地,水声滴答。 谢清玉双手被缚,只能靠着?石壁艰难地挪坐起身。他焦急地喊着?不远处的越颐宁,“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越颐宁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嘴唇青白,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该死......!”谢清玉低咒了一声,掐紧了自己的手心。他重重地喘着?气,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勉强自己冷静下来?。 他找到了石壁上的一块尖锐凸起,一点?一点?挪过去,将手腕上的麻绳顶上去。 被叫做小卓的黑衣女子一直在时不时地观察山洞里的情况,见谢清玉抵着?墙磨手腕上的绳索,她小声喊了另一个黑衣女子小英,“里面那个男的在解他手上的绳索......” 小英没有回头看:“不用管他,反正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也是?要给他们松绑的。” 小卓欲言又止:“.......不是?。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流血哎。” 谢清玉看不见手腕,又心急如焚,几次重重磨下去都?不小心擦破了手腕。 被剌开的伤口不断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尖石上全是?淋漓的暗红色血迹,他也浑然不顾,把?绳索磨断解开之后便跌撞着?跑过去,跪在越颐宁身边。 他抖着?手替她解开被捆住的手腕。麻绳质地粗粝,一路的粗暴拉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两圈肿起的红痕。 洞外瓢泼大?雨,藤萝垂落,被雨水打得一晃一颤。 谢清玉把?越颐宁抱进怀中,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水的冰凉,而是?这具身体的滚烫。越颐宁浑身衣服都?被浸湿了,纤细柔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手背皮肤凉的像冰块,手心的温度却高得吓人。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骤然撤开,炙热的余温依旧残留在他的掌心里,令他心惊。 越颐宁躺在他怀中,手臂软若无骨地垂下,气息微弱,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昏迷。 第100章 心痛 小卓不满地撅起?嘴, 刚想说什么,就瞥见谢清玉朝她们走了过来。 她一下子转过身,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 满脸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小英也看了过来, 呵斥道:“回去待着!” 夜晚的山间很黑, 没有灯火, 唯有静谧的月光照亮他们。谢清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华缓缓覆上他周身,他只穿着雪白的中衣, 在月色下犹如谪仙。 他启唇道:“......能否请求两位姑娘一件事?” “我们二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雨势不停,山中很是寒冷。我是男子, 尚且可以忍耐, 但里面?那位大人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是不好受。” “我们不会逃跑的, 只是想要借一身干净的衣服。” 谢清玉说这话?时?,姿态摆得很低。加之他声音婉转,眉眼传情真挚, 诚恳的意味十足。 年少无知又没怎么见过美人示弱的小卓顿时?心软了:“好......” “不行。”她还没说完,一旁的小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飞妍姐说了, 我们只负责看守你们, 没说让我们满足你们提出的要求。” 小卓一个激灵, 从美色的诱惑中挣扎出来,连忙跟着附和:“对!谁知道你会不会骗人,等我们走了你转头就跑!” 谢清玉又不说话?了。流泻如水的月华将他笼罩,他无动于衷, 只是静默无声地立着。 正当小卓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谢清玉又慢慢开口:“你们可以把我绑起?来。” “把我绑起?来,你们留一人看守我,另一个人去请示那位蒋姑娘,这样就行了吧?” “蒋姑娘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们,也说过要确保我们活着。”谢清玉的声音很是动听,语调却非常冷静,“里面?那位大人染了风寒,现下正在发热,若是继续穿着湿衣服,在这个又冷又潮的山洞里待着,难保不会病情加重。” “若是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谢清玉看上去从容且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人,“用尽心机将我们引出城又活捉,说明你们没打?算要我们的命,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既然都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们也不想到时?候只得到两具尸体吧?” 小卓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好像是被他那句“不会独活”给震撼到了,而?小英则是完全转过脸来,几乎是审视着面?前的谢清玉。 “你误会了。把你们安排在这,不是因为我们想磋磨你们,”小英盯着他看,探究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似乎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而?是因为我们只是游居山间的土匪罢了,没有多么好的住处,就连我们将军也是住在这样的山洞中的。” “不过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小英用眼神示意小卓,“小卓,你过去,把他的手脚都绑上,我跑一趟。” 小卓连忙应了一声,走过去用麻绳重新捆住了谢清玉的双手,这次还将他的脚也捆上了。小英确认她绑好人之后,便戴上了斗笠出发往山上去了。 谢清玉也很配合,他一句话?也没再说了,被再次缚住以后,他干脆靠坐在石壁旁,安静地闭目养神。 小卓抱着刀蹲在他旁边,心中好奇按捺不下,忍不住频频偷眼看他。 还以为谢清玉闭着眼,不会发现她的举动,却突然听见他开口淡淡说了句,“姑娘想问什么?” 小卓尴尬了:“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里面?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小卓一问出口,顾忌就没那么多了,她挠了挠头,“我看你挺照顾那位大人的,你们长得也不像,应该不是兄妹姐弟吧。” “难道说你们是夫妻?” 谢清玉仍旧是闭着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小卓眼尖地发现他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不是。”谢清玉按捺下因她一番话?而?激起?的心绪,“我是她的属下。” 小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睁开了眼,看向已经?没在看他的小卓。 包括刚刚和二人的接触,短短两次交谈的功夫,他已经?看出眼前这个叫小卓的女孩性情天真单纯,比起?方才?离开的那个姑娘,她的防备心要更?弱。 “.......不知道那位姑娘多久才?能回来?”谢清玉慢慢开口,“雨势太大,山路又不好走,怕是要等好一阵子了。” 小卓浑然不觉他话中的钩子,一脚踏入了陷阱:“放心吧,她对路况很熟悉,而?且飞妍姐住的山洞离这不远,大概三刻钟就能回来了。” 谢清玉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你们所有人都住在山洞里吗?还是说,男女住的地方不同?” 小卓得意地昂起头:“这儿没有男人。我们将军只收留女孩,这整座山头都是我们的地盘。” “哦,不过你是例外。我们本来也没打算抓你的,将军只吩咐抓‘越颐宁’,但是你中途冒出来了,妍姐姐就做主把你也带了回来,不知道将军到时?候会怎么处置你。” 小卓话?很密,一开了头就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带着浓重的青淮口音,“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将军是个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是个好人,却养着一个山头的土匪,还肆无忌惮地抓走朝廷要员? 谢清玉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了。 另一边,小英爬上山,钻进?了一处林木茂密的丛中,向前走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起?来的洞穴,空地上还有几个搭好的简易木头棚子,堆放着炊具和柴火。茫茫暴雨中,正在燃烧的火堆宛如昏黄明星。 她找到了蒋飞妍住的山洞,扒拉开茅草捆的门,探进?去一个头,“飞妍姐。” 蒋飞妍已经?换下了深红短装,穿着一身粗布衣衫,坐在土炕边,似乎是梳洗完了正打?算入睡,见到小英来了,她还有点?惊讶。 蒋飞妍一挑眉,“你怎么来了?那两个人呢?” “我让小卓看着他们了。一个得了病在昏迷,一个捆着手脚。”小英恭谨地站在门边,“谢公子说,那个姓越的女官染了风寒,还患上了高?热症。他们的山洞太冷太潮湿,继续让他们待在那里,我怕那个女官.......” 蒋飞妍闻言嗤笑?了一声,“不就在山洞里睡两晚么,一个风寒,还能死人不成??” “是。不过,谢公子很是坚持,因为他们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他请求我们借一身女子的衣服给他。”小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他是替那个女官要的,他说他不用。” 蒋飞妍不笑?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英,突然开口问道:“这个男的,我走之后,他都干了什么?” 小英斟酌着:“谢公子磨掉了手上的绳索,然后一直在照顾那个女官。谢公子好像很关心她,先是脱了自己的衣服垫着,好让那个女官能躺在地上睡觉,又是来找我们借干净衣服给她,自己反倒没怎么顾得上......” 说到中途,小英瞄了一眼蒋飞妍的神色,发现已经?很难看了。 小英默了一默,“.......您之前说要保证他们活着,他说那个女官的情况很严重,我拿不准主意,这才?来请示您。” 果然。她之前就隐隐察觉到,如今更?是确凿无疑。 蒋飞妍对“深情”的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听完小英的汇报,蒋飞妍很久都没说话?。小英腿快站麻了,才?忽然听见她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可以啊,一身干净的衣服而?已。”蒋飞妍说,“不过,不能白给他。” 黑麻麻的天罩着云,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也没那么浓重了,渐渐能看到对面?青翠的山头。 小英领了命下山,快回到山洞时?,远远瞧见了正在和谢清玉说话?的小卓,眉头一皱。 “小卓!” 小卓听到熟悉的喊声,忙不迭看来,嗖地一下窜起?。面?对小英瞪来的眼神,她心觉不妙,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小英你回来啦?” 小卓见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的衣衫,立马凑了上去,“我来我来!我这就拿过去.......” 谁知小英手一晃,小卓捞了个空,眼睛眨了眨,一脸懵懂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开。 小英看着地上的谢清玉,语气平静,意有所指:“飞妍姐同意了,但她说我们的物资不多,不能白给你用。” 谢清玉望着她,听完后又将目光转向小卓:“我明白了。能麻烦姑娘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卓愣了愣,扭头先看了小英的脸色,得到默许之后才?过去将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被松开禁锢后,谢清玉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条金乌琉璃坠子,递给她们,“用这个和你们换,就不算白拿了吧?” 他垂着眼,幽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女孩,“这是纯金质地的,你们进?城去典当行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钱。” 小英回想起?蒋飞妍吩咐她的话?,照样子复述了一遍:“可以,不过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们的物资只准备了一份,给了她,你就没有了。”小英补充道,“不只是衣服,是所有生活必需品。” “没关系。”谢清玉毫无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过还得麻烦你们,帮她换一下贴身的衣物,”谢清玉轻声道,“如果你们怕我逃跑,就把我重新绑起?来吧。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会背对着你们。” 第101章 低头 越颐宁失踪的第四日, 青淮城内风雨欲来。 邱月白和沈流德晚上回到府中才得知此事,瞬时间愣在了?原地,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官邸里上下?早就?传遍了?, 都知道是燕京来的两位大人?被引出城外, 叫贼人?捉了?去, 如今双双下?落不明。 被代了?班的车夫吓得屁滚尿流, 跪在堂外战战兢兢地哭嚎着, 说不关他的事,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替了?他的车夫。 符瑶自从得到越颐宁失踪的消息之后, 如同被重锤敲碎了?脊梁骨, 根本没心?力去做别的事了?,简直像个游魂。 此刻她蹲在屋子里, 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弄丢了?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害怕又悔恨, 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离开小姐的,如果我在小姐身?边,肯定就?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邱月白搂着她的肩膀, 自己心?里也难受,轻声劝慰:“别哭了?, 这怎么能怪你?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更不要自责。” 沈流德拧着眉开口:“月白, 你先写封信寄回燕京公主府,兹事体?大,一定得尽早告知长公主殿下?,让她有个准备。叫人?快马加鞭, 力求速达。” “我去找车子隆和董齐,让他们派遣部下?帮忙出城寻人?。” 邱月白连忙站起来:“好!” 叶弥恒和孙琼一直都不住官邸,他们住在远离城北的城东驿站附近,故而等到了?夜晚,才从负责打听消息的侍卫处得知此事。 叶弥恒听完直接蹦起来了?,“你说越颐宁她失踪了??!” 侍卫恭恭敬敬道:“是,就?在今天傍晚,越大人?和谢大人?一齐被贼人?劫走,如今城中官邸都乱成?一锅粥了?。” 侍卫来汇报此事时,心?情还算愉快。虽然领导层的斗争和他这种小喽啰无关,但他很会看眼色,且消息灵通。 对他们四皇子一派来说,一个谢清玉,一个越颐宁,都是另外两个皇子手下?的关键人?物,也是核心?层面的重要谋士,他们的存在就?是对四皇子宏图霸业的阻碍。 如今一遭翻船,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起消失,还很有可?能已经命丧黄泉,怎么看都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但,侍卫刚把这桩“喜事”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温的骤降。 原本还算温暖的室内一时间冷气森森,两位领头的官员一个面如土色,一个凝眉垂目,怎么都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侍卫:“.......”为什么,难道他看错眼色了??这不是喜事吗? 叶弥恒捶了?一拳桌案,差点没把小侍卫的心?脏吓得跳出喉咙。 他第一次从这个身?着宝蓝袍的男人?眼里,看见可?以?称之为阴翳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却?又难掩焦灼之色,“该死!她不是经常说自己是聪明人?吗?” “那?马车往城外走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感觉到不对劲了?啊!怎么会放任他驾车出城,还直接行到了?山道上?” 孙琼皱紧了?眉:“叶弥恒,你不是会算卦吗?你能算出越颐宁的去向吗?” “……算卦不是万能的好不好?”叶弥恒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换成?别的人?我都可?以?算出来她去了?哪,唯独越颐宁,我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她厉害。”叶弥恒垂下?了?头,沮丧不已,“我怎么就?没她厉害呢!” 天师之间,永远只能单向占卜一方命格。 能力更弱的一方,无法通过卦算去占卜能力更强那?一方的命运。 他年?幼时曾经想过算师父花姒人?的命格,但是无论怎样他都算不出来,急得不行。 当时花姒人?知道以?后,笑了?他好久,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要是他比越颐宁强,现在就?能算出来她去了?哪,就?能救她了?,而不是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叶弥恒懊恼不已。 孙琼却?没有放弃,她换了?个思路:“既然算不到越颐宁的,那?你总能算到谢清玉的吧?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天师,只是个普通人?。” 叶弥恒一团浆糊的脑袋被击中了?,他如梦初醒:“对啊!” 他一时也没耽搁,马上掏出铜盘开始算卦。 来汇报的侍卫已经惊呆了?。 孙琼在旁边等着他,结果,不知道算出了?什么,叶弥恒看着铜盘里解出的卦象,突然脸色大变,手指哆嗦起来,颤抖不已。 孙琼:“怎么回事?你算出什么了??” 叶弥恒张了?张口:“谢清玉……已经死了。” “什么?!” 孙琼也面露震惊之色。 若是谢清玉已经殒命……那越颐宁,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怎么办……?”叶弥恒焦急万分,已经完全慌了?神,“这下?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你千万别把你算出来的结果说出去,这样七皇子那?边的人?至少会以?为谢清玉还活着,继续搜救。”紧要关头,孙琼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替他分析得面面俱到,“搜救的人?本来就?少,要是七皇子那?边放弃了?,越颐宁获救的可?能性会更低。” 叶弥恒猛点头:“懂了?,我一定不说!” “……越颐宁,她本人?多半是在城内就?被控制住了?。” “不然就?像你刚刚说的,马车一出城门她就?该警惕起来了?才对。”孙琼的声音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犀利感,“越颐宁行事谨慎,从城门到郊外山林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但凡醒着,不可?能察觉不到异样。” 叶弥恒猛然抬起头:“所以?,越颐宁是被人?迷晕了?以?后带出城的?!” “很有可?能,但我也无法确定。”孙琼说。 来送消息的侍卫肯定了?孙琼的猜测,他点了?点头:“孙大人?想得没错。越大人?的车夫是贼人?假扮的,据那?位死里逃生回到官邸的侍卫所言,那?车夫一路载着越大人?到了?深林间的山道上,被中途醒来的越大人?逼停后,又来了?十?几个山贼,将越大人?的马车团团围住了?。” 孙琼凝重道:“是山贼还是打扮成?山贼的私兵,那?可?就?不好说了?。” 叶弥恒猛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惊疑不定:“你是说,青淮里有人?想要害她?” “我听说她们前段时间拿出来的赈灾粮都是车子隆给的。”孙琼冷笑了?一声,“那?车子隆我也打过两回交道,是个鼠目寸光的守财奴,该挂在墙头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的大贪官。他怎会突然心?甘情愿给越颐宁送赈灾粮?里头多半是越颐宁捣的鬼,搞了?一出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堂,骗过了?车子隆。” 但既然是骗,就?总有疏漏的可?能。 月夜深邃,暴雨捶摇人?间。 这边,沈流德到太?守府上拜访了?车子隆。 车子隆一见是她,心?里就?有了?数,示意侍从将她引到檀木桌前,“沈大人?请坐。你是为了?越大人?的事来的吧?” 沈流德面色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心?中也暗暗焦躁着,只是她的性子沉稳,能够按捺得住。 越颐宁不在,剩下?的人?里唯有她和邱月白能够主持大局,她年?纪又略长于邱月白,理应支棱起来,维持镇定,府里的大家?可?以?表现出慌乱和无措,但她必须冷静下?来,扮演能稳定军心?的角色。 沈流德看车子隆的反应,也明白他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心?里骤然松了?一块:“.......是。” “我们只从燕京带来了?一支护卫队,会武的人?实在不多,能调动出城的人?更少,所以?还得向车太?守您借点人?手。”沈流德说的很诚恳也很郑重,“越大人?失踪,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若是能够早一点开始搜寻,就?能多一点找到人?的希望。” 车子隆抚着胡须听着,一开始没什么表示。 等她说完,他突然呵呵一笑,面露和蔼之色:“沈大人?不必担心?,在下?身?为青淮官员,必定会倾力相助。” “等到了?明日,我便通知官府的人?发布通缉令和寻人?告示,再派人?出城进入山林搜寻人?迹。”车子隆有条不紊地徐徐道来,最?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不过我能够调动的私兵不多,只有我府上养的几支护卫队。若是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也许沈大人?得去问问董监军的意思。” 沈流德颔首:“我明白,那?我先谢过车太?守了?。” 这场对谈,车子隆从头到尾撑着一张笑眯眯的慈祥和善面。等到终于把沈流德送出门,回到屋内的车子隆脸皮一塌,黑雾似的阴影化作?了?水流,顺着面容上的沟沟壑壑汇聚到他眉宇间,满是阴鸷。 车子隆啐了?一口,阴森森磨着牙,怒骂出声:“呸!一群贱胚子,杂种东西,竟敢骗我!!” 他一连骂了?一大串脏话?,极尽污秽之言,犹不解气,还砸了?几个花瓶笔洗,这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 旁边给他磨墨的侍妾见车子隆心?情不虞,连忙喊人?端上了?茶水点心?,又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揉肩膀,声音娇柔动听:“夫君息怒。何故动这么大一番气?” 第102章 被爱 “我知道了!”蒋飞妍被他眼里的光芒慑住了, 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你起来吧。” 她以为他不会跪。 这样的侮辱哪个男人受得了? 蒋飞妍抱住了手臂,她有点?神经质地在自己的手肘上扒拉出几道红痕, 仿佛正克制着滔天?骇浪般的情绪。见谢清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深吸了口气, 正想吩咐小英和小卓, 眼睛扫过二人身后又定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 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 乍一眼看去, 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 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 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 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 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跑了, 回来告诉你们, 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 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 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 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 越颐宁微微仰起脸,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耳边是?他剧烈的呼吸声?,她睁大了眼。 他在颤抖,长久累积的不安因她的苏醒而?渐渐消解,但即使是?残留的灰烬余末都?令他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印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硬硬的一团,越颐宁忍不住眯起眼,却不期然听见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声?音,沉闷羸弱,是?从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哽咽。 越颐宁原本是?因为身体无力而?没有动?弹,如今却是?因为惊愕而?呆住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哭?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抬起手安抚他,但他已?经慢慢将手臂松开。谢清玉脸上没有眼泪,只眼尾有一抹烟红,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昏睡了几天??” “七天?了。” 居然是?七天?吗?越颐宁皱了皱眉,也不知现?在青淮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事发突然,她还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虽说计划已?经初步安排下去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也都?知道她的计划全貌,但如果她不在,光靠她们二人居中调拨布局,越颐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醒了这么久了,身体各处还是?软得使不上劲。越颐宁也回过味来,自己是?淋雨后风寒转高热,这才会昏迷数日不醒。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却已?经有一个人的手掌覆了上来。 越颐宁被他撩起了眼前的鬓发。 他离得很近,上身倾了过来,手臂挨着她的,她被他用手摸着额头,怔然望着他。 谢清玉探了她的温度,总算放下心?来,“好像已?经退烧了,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越颐宁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退烧?” 谢清玉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了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他笑了笑:“啊,是?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我小时候生病,他们都?会把‘退热’说成是?‘退烧’,我耳濡目染多年,也习惯了这么说。” 越颐宁不疑有他,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现?在是?——” “人醒了?” 她话未说完,背后传来一道语调清淡的女声?,十分突兀地插入了二人之间。 越颐宁顿住,她回头看去,蒋飞妍倚靠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着,谢清玉和越颐宁坐着,她便垂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颇有几分俯视的意味。 她打量着越颐宁的脸色,“还不错,没死就行。” 越颐宁也认出了她,虽然蒋飞妍穿的衣服和束的发髻都?跟那天?不同,但她眼角的刀疤实在是?醒目,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很难认不出她。 蒋飞妍看着她:“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吧,我们将军要见你。” “虽然盈盈那丫头说你不是?恶人,但我家?将军从不抓无辜之人,找你来定然是?因为你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第103章 变质 何婵笑了。 “这我是真没想到。”她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眼神深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的?” 越颐宁:“通缉令。我初到青淮时,将官衙里贴着的通缉令都看了一遍, 对你?的脸印象最深。” 旁人看一张陌生的脸, 看的是美?丑, 是心悦或是厌恶, 但越颐宁看的是人的命数。 命数越是崎岖, 越是诡谲的人,面相也越是特别, 往往会?令她印象深刻。 何婵居然?和她开起了玩笑:“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越颐宁卡了壳, 见她表情空白一瞬,何婵眉峰一展, 哈哈大笑起来。 这气氛简直不?像是在审讯犯人。 “.......听?说何将军从来不?抓无辜之人。”越颐宁面色平静, 意有所指, “在下不?知何时犯了罪行, 成了将军眼中不?无辜的人。” 何婵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点了点,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看着越颐宁,眸色沉暗, “十二日前?,你?提出的政策被车子隆采纳, 五日内, 青淮全城粮价飙升至一百九十文一斗, 城内百姓惶恐不?安。” “我说的事, 你?可认?” 果?然?是因为这个。 越颐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直视着何婵:“我认。这条政策确实?是由我提出。” 何婵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还要为自己喊冤吗?” 山洞内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越颐宁咳嗽了两声,语调更低哑:“政策虽是由我拟定, 但我并非打算从中牟利。” “恰恰相反,此举是为了挽救灾情。提高粮价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何婵双手抱臂,紧盯着她:“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提高粮价能救灾。” “一百九十文一斗的米,全青淮有几户普通人家吃得起?普通人买不?起,更遑论灾民?富商赚到了钱,得了官府背书,只会?愈发猖狂,囤积居奇。” 越颐宁冷静道:“就是要让他们猖狂,囤积居奇。” 何婵依旧没懂她的意思,但随着越颐宁事无巨细的深入解释,她的脸色渐渐有所变化。 “……你?说的倒是很好听?,可你?怎么?能确定一切会?如你?所料发展?”何婵依旧不?放过?她,紧紧盯着她,“尤其是你?的计划里要有一个号召力强,实?力也雄厚的富商带头,谁来做这个角色?你?有这样的人脉吗?你?又怎么?确保你?的人脉会?依你?所言办事?这个领命行事的富商可捞不?着什么?好处。” 越颐宁笑了笑,“何将军放心,我有合适的人选,她现下应当已经带着人在赶来青淮的路上了。” “原先我有十足的把?握,但将军半途将我掳来,我如今不?在城中坐镇,事态将会?如何发展,我确实?不?敢做出承诺了。” 面对越颐宁这番似责怪又似提醒的话语,何婵眯了眯眼。 “你?在威胁我?” 青衣白袍的女官望着她,眼神诚恳,“在下不?敢,也绝无此意。” 何婵神色淡淡,语调却如出鞘刀刃般锋利:“我既然?敢把?你?抓来,就敢让你?有来无回,更不?可能轻易放你?走?,我劝你?也别白费口舌。” “你?方才说的计划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只是你?蒙骗人的伎俩罢了,为的就是拖时间等人来救你?。” 越颐宁没有直接反驳。 她清透的黑色瞳仁里映着何婵的倒影,安静了一会?儿,语出惊人道:“何将军敢将我掳来,不?就是断定车子隆和董齐都不?会?出手营救我么??” 何婵的眼神陡然?一变,瞬时间锐不?可当。 越颐宁却视若无物般继续说道:“何将军通透,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你?很了解车子隆和董齐,也了解他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和复杂的矛盾。我是被诱骗出城,在城外遇了害,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职责范围内,即使?我死了,也只是我倒霉愚蠢,祸不?及他们的官位,更轮不?到他们来负责。” “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两个人谁也不?会?主动调拨人马来救我,这是没有收益的行动任务,双方谁都不?愿意吃这个亏,还都指着对方主动吃亏,只会?不?停地?相互推诿扯皮,拖延救援时间。” 越颐宁说完抬眸,撞上了何婵盯着她的眼神,那目光堪称冷冽。 她顿了顿,又说:“将军是青淮本地?人,我见到将军的通缉令时,曾问过?接待我的官员,他们说,你?是畏罪潜逃出城。” “将军的罪名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在我眼中,将军是深明大义之人,肯为民除害,不?惜将我这个‘贪官’抓来,要挟我收回已推进的政策,你?和车子隆董齐这些只会?剥削百姓,贪污公粮的鼠辈绝非一类人。” “所以?,我才想让将军信我。”越颐宁字字铿锵,“请将军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青淮的同僚会?替我证明,我绝无蒙害苍生之意。” “我与将军同心同德。” 蒋飞妍站在洞口守着,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人的对话,却又听?不?清,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来到帘后。 蒋飞妍连忙站直,便见何婵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先是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了小卓和小英身上:“你?们俩看好里面两个人,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小英小卓齐声道:“是。” 何婵又吩咐了一句:“若是他们提的要求不?过?分,也尽量满足,不?必再拿他们身上的东西。” 小卓和小英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应得更是谨慎了些,“是。” 蒋飞妍心尖一颤,呐呐道:“将军....” 何婵瞥了她一眼,见她忐忑,伸手掐了下她后脖颈,跟掐小猫脖子一样的手法?。蒋飞妍被她掐得腿软,张扬锋利的眉眼耷拉成一团,乖得很了。 何婵放下手,眼神示意她跟上,“走?了。正好我俩谈谈。” 帘子重新合拢,山洞内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下来。一次性说了太多话,久病初愈的越颐宁喉咙有些疼痒,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只水囊立马递到了她唇边。 越颐宁一怔,抬眼瞧见执着水囊的修长白皙的手,没再犹豫,凑着壶口喝了些水。 吞咽间冰凉甘甜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嗓子一清,果?然?好受多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谢谢。” 面前?的人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即使?未配冠玉饰带,依旧是明明灼灼灿烂如霞,俊美?非常。 越颐宁这才留意到他的穿着配饰,眼神一凝:“你?身上的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世家公子无冠无带而示人,披头散发而见人,既是失节也是失礼,她记得七日前?谢清玉追她而来,分明是穿戴整齐,冠带巍峨,如今却无簪无佩,散发素服。这几日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玉垂眸看了眼自己落在前?胸的发尾,又抬眼对上越颐宁探究忧虑的眼神,心里因她的在意而暖和滚烫。 他声音温和道:“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勾到了树枝,掉落了一些,剩下带在身上的也都在这几日换洗衣物后便找不?到了,兴许是被她们的人收起来了吧。” “我现在这副模样待在小姐身边,确实?是于礼不?合。”他眼睫纤长浓密,垂下眼看人时便如同一把?勾人的弯刀,“若小姐觉得我碍眼的话.......” “没有!”越颐宁见他失落,连忙道,“我不?讲究那些礼数的,我是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清玉盘在广袖中的手指掐着手心,耳朵里塞着好几只鹂鸟,她关心的话语淌落进来,那些鹂鸟便歌唱着钻进他的身体深处,在他的胸膛里翩飞起舞,振翅高鸣。 他疑心自己得了一种名叫越颐宁的病。 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谢清玉喉咙干渴,却扬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明白了。” 洞内一时落针可闻,无人开口说话。 越颐宁盘了盘方才与何婵的对话,心间清明。她瞥了一眼谢清玉,手指摩挲着手臂,正想着该不?该和他说,便听?见谢清玉开口了:“她们这伙人,应该就是四皇子的人要剿灭的山贼吧?” 越颐宁心一跳,忙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玉见她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我估计着她们都走?远了才说的。” “.......”越颐宁说,“很有可能是。” 她犹豫是否要告诉谢清玉,是因为他终究是七皇子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也早就看出来了。 当初第一眼瞧见何婵的画像,她就直觉何婵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当初获罪出逃或许另有隐情。 如今见到真人,她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治水和赈灾都是洪灾带给朝廷的任务,唯有剿匪一事来源于青淮地?方向?朝廷的提请,背后指向?的是车子隆等人。”越颐宁垂眸道,“如今看来,车子隆早就知道青淮城郊外的山头上有一群势力强悍的匪徒,却又出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不?敢亲自出兵剿匪,于是借口青淮守卫不?足,想借朝廷之手除掉她们。” 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不?动声色地?剿灭她们,足见车子隆对何婵等人的忌惮。 越颐宁心中已然?对事件原貌有了猜测,若是她的铜盘带在身上,她定能算出更多线索。 只是可惜,她七日前?一早出门,将卜卦用的铜盘落在了寝房中。 谢清玉却不?在意这些,他只怕越颐宁病情才好转就耗费太多心思,损了心力,于是轻声道:“小姐今日才退了热,身体还很虚弱。要不?要再躺下多睡会?儿?” 第104章 民生 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 可越是等待,越颐宁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大人,这是这几日第三起抢粮案了。”侍卫统领捧着卷宗,声音压得极低,“西市的黄氏粮铺被一群良民袭击,官衙派了人前去镇压,就在街头,全都活生生地打死了。” “现在尸体还挂在店门口示众呢。被打死的?人家来了人,跪在店门口嚎啕大哭,有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头撞到了官兵的?刀上,血溅当场.......” 闻言,坐在堂中的?两位女?官都心神?巨震! “......怎会如?此?”邱月白喃喃道,“良民买不?起粮食,也可以到城南的?赈灾棚去领赈粥,总不?至于生活不?下去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何就走到了这般境地了.......?” 来禀报的?侍卫似乎知道原因,只是看?着二人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开口。 此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声。 有一名侍卫满脸慌张地闯入了院门,膝盖一屈跪倒在廊下,一声大喊急促尖锐:“不?好?了!” “符姑娘在北城门那?边抓着一伙官兵不?放,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沈流德和邱月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住了,顾不?得太多,她们即刻启程前往北城门,在一家茶铺门口见到了一群围观的?百姓,还有在人群中混战不?休的?符瑶。 原本摆在路边供来往宾客歇脚的?木桌木椅,如?今都在扭打的?两伙人的?拳脚中化为了一地的?残渣碎屑,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哭丧着脸,既不?敢上前拉架又怕店面继续被砸,急得直跺脚。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即使有五个人同时围攻符瑶,她依旧能将人尽数击退,飞掠的?身影迅疾如?风,一脚飞踢过去将人踹出几米开外,出手精准且狠辣无情。 两位女?官根本不?知道符瑶还有这么一身本事,一时间都惊呆了。 “别打了!官衙来人了!!” 官兵到来之前,符瑶已?经将五个人都干倒在地。 沈流德和邱月白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身材娇小的?少女?踩着五大三粗的?壮汉的?脊背,双目赤红,一头盘好?的?黑长发在打斗中有些凌乱了,被风吹得飞张开来,满脸怒火的?她恍如?鬼魇。 沈流德先回过神?,连忙上去拉她:“符瑶!是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跟他们打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找小姐!!” 符瑶一声贯彻天穹的?怒吼,四?周发出的?嘈杂声响,地上哀嚎的?兵卫,以及周遭围了一圈水泄不?通的?人群,全都瞬间寂静无声了。 沈流德愣住了,随即便?看?到了低垂着头颅的?符瑶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握紧成拳的?两条手臂都在震颤着。 一滴晶亮的?眼泪坠入泥间。 符瑶紧紧地咬着牙,却难以止息溢出唇齿的?哽咽:“今日一早我就蹲在官衙门口了,我想偷偷跟着他们出城,去找小姐的?踪迹,结果发现这些官兵根本没有出城!” “他们径直来到这处茶铺,之后便?一直在这里饮酒偷闲,我观察了他们一个上午,实在痛恨难平,才?会出手.......” 符瑶狠狠抹了一把眼泪,一脚踹向地上装死的?官兵,吼道:“说啊!是不?是这十几天都是这样欺瞒了我们!?这么多天了,其实你们根本没有出过城,没有找过越大人,连找都没找过是吗!?” 她的?嗓音撕扯着,夹杂着哭声:“如?果小姐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绝不?会......!” 单枪匹马便?能打趴下一群官兵的?少女?,此刻却无助地流着泪,哭得声嘶力竭。 有个一直躲在一旁的?官兵见混战停息了,连忙站了出来,没骨气地跪在了两位女?官和符瑶面前,哆哆嗦嗦地解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不?是我们偷懒!” 沈流德脸色一变:“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是!是!我这就说,这就说!”官兵眉眼下撇,满面苦楚之色,赶忙交代了个干净,“都是上头命令我们这么做的?,一开始下达给我们出城兵卫队的?任务就是这样......” 第105章 秋寒 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第106章 痛恨 “盈盈!盈盈你千万别睡, 你撑着!” 蒋飞妍跪在?盈盈身旁,伸手揽住她?,神情惶急, 气息虚弱的女孩躺在?她?的臂弯里, 呼吸困难, 努力地睁着眼。 “别睡, 盈盈, 盈盈我求你了.......”蒋飞妍瞧见盈盈又要闭眼,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她?刚想伸手抓住, 却被?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了一步。 蒋飞妍蓦然抬头, 却发现是越颐宁。 “........如果是霉米中毒,我知道怎么解毒。”越颐宁手捂着脖颈, 轻声咳嗽着, “请让我试试。” 蒋飞妍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 她?怒不可?遏, 一只?拳头刚挥起?来,就被?越颐宁厉声喝止:“蒋飞妍!!” 蒋飞妍浑身一震,整个人定在?原地。 火光几经周折, 落在?越颐宁的眼中,勃勃跳动着。她?望着她?, 字字铿锵:“让我试试, 我能?救她?!” “你?谁知道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有?人愤恨不已地高声道。 “我何必害她??”越颐宁松开了手, 脖颈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却神色淡然,一双眼扫过来令人心神一凛,“我害死了她?,我也走不出这座山, 一样?活不成。” “若是我救了她?,兴许你们会饶我一命。” 越颐宁又咳嗽了两声,方才蒋飞妍勒住她?脖子的举动显然伤着了她?的声带,以至于她?越是开口?说话,音调便越是低哑:“更何况,盈盈曾为我说过情,就算你们不打算放过我,我也会救她?。” “慢着。”另一名冷眼看着她?们的女子上前,打量着单膝跪地的越颐宁,“可?我们凭什么信任你?你是大夫吗?你懂医术吗?” “就是!到时候把盈盈治死了,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成?!” 越颐宁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那句她?从前总是用来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开场白:“我是一名天师。” “天师习五术,我虽不擅岐黄,但是也比完全不懂医术的人要强得多。”越颐宁哑声道,眼神平静地掠过在?场之人的面?孔,将她?们或是惊愕或是讶异的神色收入眼中,“先让我试试吧,至少我知道怎样?能?救她?。” 蒋飞妍双唇紧抿,仍旧是怒气沉沉的神情,却慢慢放开了手。 越颐宁心中松了口?气,接过身体无力的盈盈,将她?平放在?地上。 浑身大汗,双目紧闭,面?色发黄唇色发青,手足轻微抽搐。 她?眉心一皱,确实是霉米中毒。 越颐宁没有?再犹豫,她?撕下一片衣摆,将柴堆底下的炭火余烬裹了半包,严丝合缝包好,再一块木块迅速地碾压过每一寸,直到里面?的炭块全都?被?碾碎成粉末,她?又从跟蒋飞妍说:“给我一碗水。” 蒋飞妍挥了挥手,后面?站着的小英跑着去?拿了一只?水囊和木碗,匆忙递给她?。 越颐宁揭开布包,将炭粉倒进碗底,冲了一整碗的水,将盈盈的身体扶了起?来,慢慢将半碗炭水喂给她?。 “你疯了?!”人群哗然,见越颐宁直接将冲了炭粉的水给盈盈喝,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愤怒地大喊起?来,“炭粉怎能?吃?!我看你就是想害死盈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越颐宁将剩下的半碗炭水凑到了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木碗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越颐宁擦了擦唇角,淡声道:“我也喝了,你放心。” “这是我之前霉米中毒时,旁人救我用的法子,煅炭或熟炭可?以吸附人体内的毒素,危急时刻和水服下,兴许能?将要死的人救活。”越颐宁感觉到喉咙挤压似的疼痛,额角青筋微暴,她?闭了闭眼忍耐下去?,再睁眼时一片清明沉稳,扫过在?场众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若是运气好,一个时辰之后就能?醒来了。” 蒋飞妍脸色沉得能?滴水,她?与越颐宁对视,越颐宁怡然不惧地回望着她?。 蒋飞妍终于开口?了:“小英,小卓,你们俩今晚看着盈盈。我亲自下山一趟,去?请江副师回来。” “至于她?,先丢回山洞,明日再发落。” 越颐宁又被?押回了山洞,帘子一掀,被?人一推推进去?,差点绊着石头摔倒在?地。 “小姐!”谢清玉扑了上来,没让越颐宁直接歪倒在?地上,他见越颐宁紧皱着眉手捂着脖子,急道,“是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越颐宁喘着气松开手,雪白的脖颈上,一圈淡红色的勒痕醒目得刺眼。 谢清玉手都?在?抖,他揽着越颐宁的肩膀,不敢碰那道淤痕,但那道红艳艳的痕迹却叫他要疯了,杀人的欲望在?他的胸腔里撕扯着他的心脏。 越颐宁紧闭着眼,脖颈处的疼痛针刺一般难以忽视,她?竭力忍耐,胸脯几下剧烈起?伏后归于平静,刚刚缓缓地喘出一口?气,却感觉一道淡冷的松香拢住了她?。 那人握住了她的腿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越颐宁睁开眼,有?几分疲倦地看着谢清玉紧绷的下颌,她?低声道:“你要去?哪?” “给你倒水。” 他的声音冰冷,和平时的温柔大相径庭。越颐宁自然听得出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撑着床铺坐直身体,靠在?了石壁上。 趁着他端着水碗走来,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袖摆,示意他和她?一起?坐在?床铺上。 “......你别担心。”越颐宁低声解释,“只?是外伤,而且就这一下,后来她?没再伤我了。” 她?看出谢清玉隐忍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心疼,但她?并?不希望谢清玉将怒火迁到蒋飞妍等?人身上。 谢清玉紧抿的薄唇渐渐松开了,他盯着她?的脖颈,莹白如玉的颜色,却被?人粗暴地蹂躏了,深红的印记碍眼至极,目光一点点地落下,又注意到她?赤着一双足,足底全是泥渍。 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便被?他握住了。 她?心尖一跳,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起?身去?拿了软布和水来,手指托着她?的脚跟,将上面?沾着的碎石和污泥都?轻轻擦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指腹难免会触碰到她?。 第一次被?碰到,越颐宁没忍住,被?他握着的那只?脚往里缩了一下。 “......很疼吗?”谢清玉轻声道。 “不.....不是。”越颐宁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第一次庆幸她?现在?声音暗哑,难以听出异常,“你继续吧。” “再忍一下。”方才的冷峻融化?了,他又开始哄她?,温柔得不行,“很快就好了。” 麻痒感从足底一路往上攀,钻入心脏。 越颐宁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眸看着她?的脚心,眼神极专注,将擦破皮的地方敷上药草,仔细包扎好。 双足都?处理完,他松了手,越颐宁把腿收回到身前,隐隐感觉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应当是没有?脸红的。她?心想,手背摸了摸脸颊,却觉得有?点热。 谢清玉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将之前给越颐宁退热用的白布条浸泡在?水里,完全浸湿才拿出来,握着它们坐到越颐宁身前,示意她?将身子探过来。 他轻声说:“先冷敷一下吧。” “若是明天肿了,我去?附近再采些药材回来。” 越颐宁应了声,乖乖地靠过去?,任由他一圈一圈地用湿布条裹住她?的脖颈,直到完全遮住那圈碍眼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小心,最后布条交叉收紧时,也没有?弄疼她?。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伤痕处的热烫感被?平复了些,确实舒服多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谢清玉低声道,“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抓你过去?,还对你动手?” 二人面?对着坐在?被?褥中,越颐宁捏了捏手心,解释道:“是城里发生了些事,她?们误会了,才迁怒到了我身上。” 她?将她?的猜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清玉。 “不知道现在?青淮里究竟是什么形势了。”深夜未睡又一番折腾,已经精疲力尽的越颐宁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满脸的倦色,“沈大人和邱大人若是在?管着赈灾粮的事,必不会让霉米混入赈灾棚中,想来是因为我走了,堆积的事务太多,她?们难以顾全所有?,才会出了纰漏。” 她?还有?一个更加不妙的结论,但她?没有?说。 她?怀疑车子隆已经识破了她?之前的计谋。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你?” 谢清玉说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越颐宁愣了愣,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撒了谎,“不是,蒋飞妍只?是失手,并?没有?想杀我。” 没有?......吗? 其实越颐宁心里也没什么底。 若非当时盈盈突然醒来,喊停了蒋飞妍,现在?她?越颐宁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了。 但这也没必要让谢清玉知道。 “虽然她?掐得确实挺疼,可?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她?说:“你也能?看出来吧?蒋飞妍她?们本性并?不坏,连同那位何将军在?内,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心肠。像她?们这样?善良的人,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她?们是误会了我,今时今日她?因一时冲动伤我越狠,日后知道真相时就越是愧疚,而愧疚往往是一把能?为人所用的利刃。” 第107章 值得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大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你倒还?算命好的。” “听好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赈灾的米大多都是腐坏的霉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当做赈灾粮,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没人管。” “以后记住了,吃官府的粮,记得从炉灶底下掏些炭粉掺进去,再一起喝了。”他瞪着眼,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嘱咐她,“知道吗?这?样既能吃饱肚子,也能活着。” 越颐宁翘着唇角:“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清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曾经历过的苦难伤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剜割着他的心头?肉。对于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着说出来了,语气也很轻松,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过,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观修习的第三年?,十一岁,金钗年?华。 她随观中的弟子仆役们到了山下,进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岁尾,很多吃不起饭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观施舍的米粮撑过这?些日子。 越颐宁穿着一身好衣裳,云髻玉簪,像个落入凡尘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细心地给每一个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双双晃过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里伸出来,像一丛丛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妪的掌纹里嵌着黍壳碎屑,指甲缝淤着冻疮的紫斑;孩童的指节因偷扒灶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横着细细小小的烫疤。 直到一双粗粝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横着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颐宁怔住了,她抬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里,两个人隔着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对视。 这?是越颐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大胜。 大胜长大了,身型抽条长高,还?是那张面庞,泥灰抹得一脸脏。 他也认出了她,眼里的光芒缩成?细细一缕,震颤着,似是惊愕,似是复杂。 他微微张了张唇,又紧紧闭上。 这?里不是漯水,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运叫他们再见上一面,作一个物是人非的告别。 他凝望了她最后一眼,低下头?端着粥碗离开了。 越颐宁没有追上去,她面前还?有百姓端着粥碗,等?着她舀取粥水给他们;她也追不上去,她从见到大胜的那一眼开始,双脚便如同灌了泥浆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块角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胜的贫穷和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愧疚。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种背叛。 越颐宁见了大胜之后心乱如麻,她懊悔于看着大胜从自己面前就这?样离开,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给他一点金银细软,也算是一种安慰。可她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他了。 她那晚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都是大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面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08章 杀人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 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看来是真把人急急忙忙地?叫回来了?。 江副师:“我听?说昨晚飞妍因为盈盈的事对你下?了?狠手,她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你,心中有愧,这才托我过来看一眼。” 越颐宁:“客气了?,我知蒋姑娘并非恶意?,还?请江副师替我转告她,我并不介怀。” “她已经给?了?我用于外敷伤痕的药草,足够了?。除此之外,在下?身体并无大碍。” 江副师径直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都来了?,越大人还?是让我看一眼吧?” 越颐宁顿了?顿,目光和她接触,哂然一笑:“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解开刚刚缠好的布条,江副师观察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又?叫她拿出蒋飞妍给?的药材翻捡着看了?一会儿,“飞妍这些药草是用来治刀伤和溃疡的,并不适用于你的伤情。” 越颐宁怔了?怔,因为秋无竺的教导,她也略懂一点医术,但只是皮毛而?已,她看不出这些药草的门?道,“......原来是这样。” “她这人便是这么糊涂的性子。”江副师笑了?笑,温和道,“无妨,我回去配一副外敷用的药膏给?你,你敷上五日,就能好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只是一点淤痕,放着不管应该也能很快好......” 江副师轻声打断了?她,温柔的视线描摹着她的伤口,“不麻烦。再说,这么漂亮的脖颈,留下?了?疤痕就太不好了?。” 越颐宁愣了?一愣,总觉得她话中隐含深意?。 是调侃吗?那位叫孙琼的大人和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推拒:“好,那便有劳了?。” 自那之后,越颐宁一连四日都在敷她送来的药,捣好的药泥装在匣子里,江副师每日亲自送来,看着她涂好才离开。 期间,她也会和越颐宁聊上几?句。 越颐宁有意?从她口中探听?更?多关于何?婵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江副师并未遮掩,即使她打探的手法并不高明,也每次都毫无防备地?上当了?,说了?很多原本越颐宁并不了?解的事。 “我初到青淮,看到何?将军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是杀人罪,但我与将军接触,觉得她并非滥杀无辜的性子,”越颐宁说,“将军在城内杀人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江副师的回答令越颐宁感到意?外,她不仅回答了?,还?面露微笑。 “谁?”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杀的人是谁?” “车太守的幺子,车敏文的弟弟,车敏轩。” 越颐宁惊愕,江副师坐在她对面,缓缓道来,“何?婵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生得和她不像,面容很是柔美和顺。” 第109章 力挽 江持音没料到何婵会突然回营, 如今局势彻底逆转。 身形高大?的女?子怒视着江持音:“你闹够了没有?!我明明说过我不同意杀她!你想干什么?趁我不在先斩后奏是不是?!” 何婵疾言厉色,江持音却是怡然不惧。 她眼珠沉沉地盯着她,嗤笑道:“若是你让我动手, 我又何须费这般功夫?” “江持音!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两个?人唇枪舌剑, 谁也不甘示弱, 对骂声震耳欲聋。 趁二人对峙之际, 越颐宁尝试着使?了劲, 身体还是绵软无力。 眼前?晃过一阵香风,一道人影匆匆而来, 扑到她榻前?搂住了她的肩膀, 气息急促犹带惶然。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抱住,有一瞬间的发怔。 只是谢清玉很快松了手, 眼神紧张又慌乱地看着她, 声线微微抖:“小姐!你还好吗?她对你做了什么?她可有伤你?” 越颐宁话还是能说的, 只是身体动不了, 她连忙道:“我没事,她没来得及伤我。” “她给我下了药,应该是软骨散一类的毒, 我现在使?不上劲动不了,其他倒没什么——” 越颐宁没说完, 她看见了谢清玉眼里一闪而逝的冰冷恨意, 声音顿消, 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绝不会放过她......!”谢清玉启唇道, 声线还有些颤,“如果?我回来得再晚一些,你就?被她.......” 越颐宁见他转过头,看向?江持音, 原本禁锢在瞳眸中的恨意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他似乎是想站起身走过去,越颐宁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衣袖。 她以为她会抬不起手来,结果?她的身体居然能动了。 只是她用的力气太大?,整个?人的惯性压制不住了,直直地往前?栽了过去。 谢清玉感觉到衣袖被人拉住,身形一顿,回头看到越颐宁朝他的方向?倒过来,极快地弯腰伸手将她搂住。 越颐宁栽进了他的怀抱里,原本很淡的冷松香瞬间浓郁起来。 谢清玉陡然一僵。越颐宁攀着他的手,骤然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冷香,感觉意识都清醒了不少。 见他一时?没再动作,越颐宁连忙急声道:“别过去!” “......我现在没事了。”越颐宁说,略带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你先帮我解毒吧?她用的软骨散药引可能是马钱子。如果?是的话,我大?概知道解法。” 何婵跟江持音大?吵一架,气得骨头都疼,“行了!我管不了你想什么,总之你现在给我老实待着!” “何婵,别说的你好像多?信任我一样行吗?”江持音冷笑道,“你不就?是怀疑我会做点什么,才提前?结束了跟黄卓的会谈赶回营中吗?” 何婵皱着眉,看她的眼神无奈:“我没怀疑你好吗?我是接到了城内线人传来的消息,这才急忙赶了回来。” “城里的消息?”江持音神色古怪,语气也不太赞同,“什么消息值得你抛下事,这么急匆匆地回来?” 何婵没再解释,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看向?坐在榻边刚刚将药草就?着水服下去的越颐宁。 她低声道:“……自然是值得我这么做的消息了。” 越颐宁喝了披胥草泡的水,绵软的手臂和双腿终于开始恢复力气。她搭着谢清玉的手臂,慢慢撑起身子坐直,与朝他们一步步走来的何婵对视。 何婵看着她,突然沉声开口道:“三日前?,青淮城中的米价开始迅速下跌。今早,我们的线人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如今青淮城中米价已经跌破八十文一斗了。” 何婵和越颐宁二人都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越颐宁眼睛一亮,而江持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何婵看了眼江持音,缓缓道来:“先前?,我审过她一回,而她则向?我坦诚了一份机密。” 何婵曾质问?越颐宁上调米价的原因,越颐宁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和她细致交代?了她们为赈灾预设的计策。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筹措赈灾粮。我当时?半信半疑,我认为她所?言太过于虚浮,可信度低,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但?她异常肯定,和我再三承诺,我便?答应了会替她留意城中情况,亲自验证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何婵示意越颐宁自己开口:“你来说吧,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越颐宁点点头:“好。” 越颐宁食百家饭长大?,曾亲眼目睹百姓的种种苦难,深知官府弊病所?在。 她根本没有动过收富户粮税的念头,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到那群地主手底下的贫农百姓,收上来的税粮沾满人血,还有可能被车太守掉包贪污。 太平仓中无粮可用,当地官府藏污纳垢,留在她们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了一条——由她们出钱,用朝廷拨的赈灾款去市场上收购粮食用于赈灾。 可问?题是,市场上的米价奇高无比,她们的收购量又很大?,米价每斗每涨一成,她们就?要花出去成倍的银子,朝廷拨的赈灾款并?不多?,禁不起这样的挥霍。 于是,越颐宁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故意下令上调青淮城中米价,将粮米价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商人皆逐利。越颐宁遣人将青淮米价奇高的消息大?肆散播了出去,原本邻近大?城里的米商听闻,都觉得在青淮行商更?有利可图,纷纷带着粮米来到了青淮。 涌入青淮市场的粮米越来越多?,达到了容纳量的顶峰。 这时?,金灵犀带着她的商队来了。 谢清玉坐在榻边,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越颐宁思路的人,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明白了越颐宁的计划全貌。 同一种商品在区域市场中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只要青淮城里聚集的粮商多?了,米价一定会慢慢回落。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这个?回落过程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奏效,赈灾迫在眉睫,她们赌不起,也等不起。 所?以,越颐宁一封急信,找来了金灵犀这个?帮手。 金灵犀来了,却不是带着稻米来的。她带来的,是一种叫“魔芋”的粮食。 “我正好有位朋友在肃阳经商,我知道她一直在囤积一种叫魔芋的作物,她有意用其来制作面粉,一旦成功,这种面粉的价格会比稻米做的面粉价格更?低廉,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越颐宁说,“我让她带着这种‘魔芋粉’来青淮,在城内公开售卖。” 金灵犀和江海容带来的魔芋粉,便?是那一针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我嘱咐了她,来的时?候要刻意装作声势浩大?,让城内粮商误以为她带了巨量的粮食,准备大?干一票。但?实际上,她车队所?载的多?数是空箱子,她们只是初步研制成功,产量还未来得及扩大?,只带了数百斤过来。”越颐宁笑道,“不过,就?算只有数百斤,也足够了。” 魔芋粉和稻米做的面粉一样能够饱腹,且因为没人见过,不受青淮城内米价的限制,制作成本也不高,价格异常低廉,只需五十文一斤。 开售后,还有钱买粮食的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抢空了。 金灵犀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扬此事。有粮商眼红,故意告到官府,得到的却是米价限制令被京城来的沈大?人撤销的消息。 一日日过去,城内千里迢迢赶来想赚钱的小粮商先一步坐不住了,开始降价出售粮米,市面接二连三的米价波动也渐渐动摇了大?粮商。 一时?间,恐慌如山雨倾倒,席卷而来。 市场恐慌一旦兴起,粮商们便?会因为恐惧而纷纷下调价格,以期尽快卖出手中的货物。这个?市场里的人越多?,消息便?越杂乱,越难辨别真?假,渐渐演变成了降价赛跑,你下降一点,我下降更?多?,最终形成恐慌性踩踏。 踩踏过后,米价会大?幅降低。如今青淮城中的粮米只需八十文一斗,比原先越颐宁下令上调粮价时?的一百三十文一斗还要便?宜得多?,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谢清玉看着细细与她们解释的越颐宁,渐渐出了神,一双眼睛魂不守舍地望着她。 对于谢清玉而言,这个?计策并?不复杂,也不难想到,毕竟他曾活过两世,饱读史书,还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和眼光。 但?这个?计策是越颐宁想出来的。 古代?人还没有“经济”这个?概念,可越颐宁却已经完全摸透了市场更?迭的规律,懂得利用市场经济机制克敌制胜,计谋环环相?扣,毫厘不差。 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第110章 重建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 “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初入官场的有志青年,见过满眼奸邪的老官油吏,甚至亲眼见过前者在官场浸淫数年,慢慢变成后者。 她隐约明白?了,是这?个制度将人孕育成了恶鬼。如果不被同化,就会是被排挤;如果不能忍受,下场便是出局。 第111章 旧忆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 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 抬起头来, 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 “......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 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 “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 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 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 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 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 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 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 她们选择了我, ‘帮助’我破案, 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 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 越颐宁看着何婵:“何将军。你迟迟未应黄卓之邀,是因为你清楚,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视这群追随你的女子为手足同伴,不愿让她们冒生命危险;而?江大夫洞悉弊病,怜悯百姓遭受压迫,我同样深表理解,可除去推翻之外,以身入局,从内部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不失为一道良策。” “依我之见,揭竿裂土,玉石俱焚,此诚壮烈,却亦为下策;不如身入庙堂,涤荡奸佞,做手握权柄之人,亲手肃清污秽,匡正乾坤。” 这一番话,越颐宁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山洞一时?寂静,何婵的目光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一寸不离,显然有所触动,却又沉思不语。 越颐宁并不着急,她神色恳切地回望,表足诚意。 过了许久,何婵才缓声道?:“你说得没错,给出的也确实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你说得再?多,也还是空口无凭。你只需把?话说得好听动人即可,我也无从验证真假,可若你是我,如何会信,如何敢信?” 越颐宁:“是我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将军只需随我下山入城,亲自查看我们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证据,便都能验明了。” 何婵没说话,她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可我若是应允你下山,便是孤身入虎穴,若有埋伏突变,纵使我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要?我信任你,你就必须下山回城,向我证明;可我正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才不能让你下山。”何婵眼瞳深深,“越颐宁,这是一个死局。” 何婵是在为难她,却也是在给她机会说服她。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做,怎么说,来打动我?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第112章 爱意 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 相比脾气暴躁不稳的谢连权, 谢月霜更冷静,她说:“不,七皇子没必要?这么做,谢清玉死了, 他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王家已倒,谢家已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世家了,大哥哥对他也?是事必躬亲,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势力着想,他也?会想办法捞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看着谢月霜安抚谢连权,谢云缨坐在旁边捧着茶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去说——” 系统警惕:“别说。”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消息来源?燕京里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现?在的情?况,就你知道,那还?得了?就算扯谎,你圆得回来吗?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谢云缨:“我也?没那么蠢,怎么可能直接说呀,我是想半遮半掩一下?,把实情?说出来。” 系统无语:“怎么半遮半掩法?” “就如实说呗,然?后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我梦到的。” 系统:“.......宿主你快别添乱了。” 谢云缨咂咂嘴:“主要?是看他们都在这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我憋得慌......” 早在半月前,谢清玉出事的消息刚传回燕京时,谢云缨就用了直播道具,直接开天眼看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行踪,发?现?这俩人都没事,她便也?重重松了口气。 谢云缨想过把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位置透露出去,好让他们俩快点被人找到,可一来,她不会看地图,也?认不出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在的山是哪一座,二来,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又?该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来龙去脉。 她最不擅长撒谎了,几乎每次撒谎都会被人揭穿。 谢云缨只能一日日地拖下?去,她隔三差五便会用道具查看两个人的现?状,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性命威胁,系统也?跟她再三保证过,它说世界意识再怎么崩,也?不会癫到把唯一的主角给整没了,越颐宁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云缨:“呃,那谢清玉呢?” 系统:“他?那就不好说了,他又?不是主角。” 谢云缨:“.......” 谢云缨觉得,她还?是有必要?时常关?注一下?,看看这位和她同是穿书者的谢兄是不是还?活着。毕竟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她的幽默和烂梗了。哦对了,系统不是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可她偏偏看到了谢清玉为了救越颐宁而下?跪的那一幕。 说不震惊是假的。虽然?在谢云缨看来,谢清玉那副神色大概是根本没把下?跪当一回事,可他跪得毫无犹豫,底下?是坚硬的石头,他“砰”地一声?就跪下?去了。 给她一种生怕跪晚了对方要?改变主意的诡异感。 若是说,她之前还?不能确定谢清玉对越颐宁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经此一役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系统当时也?呆滞住了,发?出了一连串破碎延迟的电子音。它眼睁睁看着谢清玉后面又?站了起来,玄衣沉沉,披着一身夜色朝山洞中走去。 他跪在地上,衣袖被雨水浸湿,被污泥沾染,他将其捋起,只用唯一干净无尘的手指为越颐宁拭去额间渗出的汗。 这时,系统才发?现自己的宿主也奇异地安静。 它朝宿主看过去,发?现?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眼神虚了焦,喃喃道:“这就是爱啊.......” 系统:“.......?” 谢云缨:“怎么办系统,我好像有点磕到了。” 系统:“????” 自那以后,谢云缨每天去攻略完袁南阶,回府吃饭,晚上准时准点地在自己屋里使用道具,对着画面中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互动笑得满脸诡异。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彻底疯了。 等两个人谈论?完家中大小事务,谢月霜起身,将谢连权送出门外。整个过程里,除去一开始表示过几句对谢清玉安危的关?心,其余时刻谢云缨都一言不发?,没人cue她她就装傻充愣,维持她的冷面纨绔人设。 堂内,三兄妹中只剩下?她一人了。 谢云缨喝着茶,心里和系统大声?闲话:“没想到谢连权这么担心谢清玉,他之前不还?想借刀杀人么?我以为谢清玉回不来他会偷着乐呢。” “谢连权他自己肯定也?明白其中利弊。”系统说,“如果是之前他官位还?在,说不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谢清玉无法生还?,他便是唯一的爵位继承人了。” “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名声?臭了,官职也?被撸了,还?失去了当大官的老爹,要?是长兄再不知去向,他就得面对谢家主家难以为继衰落在即的局面,谢连权现?在是撑不起谢家的门庭的,大概会被二房三房和长老们找借口瓜分?干净,家主之位也?得拱手让人。” “二妹妹。” 谢月霜一声?轻唤,差点没把谢云缨的魂给吓走。转头看去,穿着一身淡黄襦裙的谢月霜站在门扉外,还?未过门槛,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云缨没想到谢月霜又?回来了,还?主动和她搭话。她掐了掐手心,勉强端住了姿态,带着点傲慢地应了一声?:“大姐姐有事找我吗?” 谁知,谢月霜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二妹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云缨僵住了,差点结巴:“大、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月霜看过来,语气柔和婉转,却叫谢云缨心惊:“我只是觉得,二妹妹似乎是长大了,明明大哥哥失踪了,却能表现?得如此稳重,一点也?不急躁。” “简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谢月霜笑道,“瞧我,说了这许多胡话,二妹妹怎么会知道关?于大哥哥的事呢?” 谢云缨头皮发?麻,系统疯狂提醒:“宿主你别愣住了呀!要?说话!要?反驳她!不然?会ooc的啊!!” “......呵。”谢云缨将呼之欲出的怂憋了回去,冷笑一声?,“大姐姐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呢?” “是在指责我不够担心大哥哥的安危吗?还?是暗讽我之前不够稳重不够成熟?”谢云缨哼了一声?,一甩绛红如火的广袖,站起身来,上挑的眼冰凉凉瞧着谢月霜,“我看大姐姐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谢月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双手交叠平平稳稳地放在正腰前方,依旧是端的大家闺秀的姿态。 闻言,她静了一静,又?轻笑道:“是我失言了,二妹妹勿怪。” “妹妹也?回去吧,早些?歇息。” 谢云缨一直站在原地强撑着架势,冷冷盯着谢月霜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松下?劲来,整个人快虚脱了:“我的天,装腔作势怎么会这么累.....” 系统:“我们赶紧走吧宿主,别到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回到秋芳院的卧房里,屏退伺候的奴仆,谢云缨总算轻松多了,她趴在床榻间,想起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事情?,又?有点心痒痒了:“系统,我能不能......” 系统无情?道:“不能。” 谢云缨顿时哀嚎:“为什么?!” 系统:“宿主,你最近使用直播道具的频率太高?了,虽然?这种道具不算昂贵,但这个量级的消耗,总价格也?不便宜。宿主不妨看看自己的余额,再兑换就要?负债了。” 谢云缨看了眼余额,两眼一闭安详地去世了。 系统瞧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又?觉得怜悯:“宿主,你可以先把今日任务做了,攒到的钱刚好能换一个直播道具——” 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第113章 勾引【第二案终】 十月上旬, 梧叶报初秋。越颐宁和谢清玉一同下山回到青淮城,二人安然无恙,举城庆喜。 十月中旬, 千林泼赤金。何婵率领一山贼匪归顺朝廷, 期间青淮官府车子?隆等人欲趁机发难, 声色俱厉, 意图拿人问罪, 越颐宁以贼匪“率众归心,于赈灾安民皆有?大?功, 可将功抵过”为由, 悉数拦下,以身作保。 几位大?官见她态度铿锵, 纷纷避让锋芒, 不愿再?帮车子?隆说?话, 太守心中暗恨, 也只能?悻悻然拂袖而去。 十月下旬,橙黄橘绿时。青淮城内,水波已靖, 灾民十去七八。蛟龙俯首,浊浪归槽;米粟渐充于市廛, 价复平准。 官廪所施, 遍及闾阎, 稚子?逐于巷陌, 炊烟袅袅,复见升平气象。 长达三月,自夏徂秋的青淮赈灾,终于在十月的末尾结束。 炎曦灼灼已去, 金风飒飒而来?。 十一月初,一行人取道北还,燕京在望。 “小姐,你要不要喝点茶水?” “小姐,背枕可有?颠歪了,靠得?还舒服吗?” “小姐——” 越颐宁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无奈地看向守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的符瑶:“都不用,瑶瑶你要不然歇会儿?” 符瑶:“我不累,没关系!” 越颐宁:“……”她累了行吗? 半个月前,越颐宁全须全尾回到青淮,符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冲了过来?,抱着她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肝胆欲裂。 越颐宁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第二天醒来?的符瑶顶着两颗肿成核桃的眼睛又凑了过来?,说?她再?也不会离开小姐半步。 越颐宁是个容易心软又不爱计较的,倒也随她,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符瑶确实是更黏她了,颇有?一些保护过度的意味。 例如?此?刻。 车马颠簸,越颐宁也不怎么看书了,怕头晕,看一会儿便要闭目养神更久。从青淮到燕京路途遥远,中途要停歇五座城池才能?抵达,其中只有?西津称得?上是大?城。 一行人路过西津,在城中休息的半日,越颐宁有?些嘴馋,但又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只叫上了符瑶,俩人准备去当地的酒楼吃顿好饭。 越颐宁刚偷偷摸摸钻出门,就被叶弥恒逮到了,他正巧经过:“越颐宁?你干吗去?” 青衫白袍,头戴纱笠的女官僵在原地,她连忙素手掀起白纱,一双灵动的黑眸连同新月弯弯的长眉跃了出来?,活泼又紧张,她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含忿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小点声!” 叶弥恒还真一会儿没说?话了。 越颐宁正想?走,他又跟了上来?,长腿迈了几步就赶上了她。他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瞅着她说?:“你去哪?干脆带我一个呗。” 越颐宁无语:“我们是去吃饭,带你干什么.......” “吃饭好啊,我正好也没吃午饭!” 越颐宁:“......” “算了。”见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越颐宁叹了口气,就当是带了条家犬傍身吧,“那?你也来?吧。” 叶弥恒得?了准许,欣喜流露出来?,屁颠屁颠过去了。离得?近了他又有?点不安分?,频频瞅一眼越颐宁,忍不住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门吃饭了?” “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我胃口,我都好久没吃过一顿有?滋味的了,嘴馋了还不行?”越颐宁懒懒道,“再?说?,这地方我来?都来?了,哪能?不吃一口当地美食就走了?人生在世就这么点吃吃喝喝的乐趣了,可不得?尽兴而为?” 叶弥恒:“可你为什么要出门去吃啊?让侍从备一份在食盒里再?带回来?不就好了?” 越颐宁:“我听人说?西津大?酒楼不允备菜外食。” 叶弥恒:“不允?那?就多?撒点钱呗。” 越颐宁:“.......”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叶弥恒,她总觉得?这人脑子?结构格外简单,而且自从跟了四皇子?做事?之后,叶弥恒身上那?种视金钱为粪土的纨绔味道也越来?越浓厚。 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越颐宁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叹了口气:“人家酒楼都说?不外食了,我何必再?拿钱财去要求人家为我例外?” “还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可给我安静点啊。” 叶弥恒哼哼了两句:“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两个人走出大?厅,猫在旅店屋檐上的两个谢氏的侍卫眼尖看到了他俩的背影,脸色一变,立马爬进护栏窗台,也不知神色匆匆地去找了谁。 越颐宁自然没注意到,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他们去找谁了。 她和叶弥恒才坐进西津酒楼的包厢之中,菜单还没翻两页,门板便脆响了三声。 席间二人一前一后抬目望去,门扉缓开,一个模样周正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清声道:“打扰两位大人了。” “有?位姓谢的大?人命奴婢传话,说?是在楼下认出了越大?人的车马,叫我来?问问是不是越大?人在里边用饭。若是方便的话,他也想?和两位大?人凑一桌,热闹热闹。” 越颐宁心下一咯噔,翻着菜单的手陡然一滞。还没来?得?及应话,叶弥恒先干脆利落地开口了:“不方便,让他自个儿吃去吧。” 侍女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呆了一呆,以为是自己哪里唐突了贵客,慌忙应下便想?走,越颐宁连忙叫住了她:“等等!” “......相逢即是缘,既然他也刚好出来?吃饭,便一起吧。”越颐宁说?,“劳烦你,就说?我答应了,带他上来?吧。” 侍女忙应了声“是”,匆匆退下。越颐宁接受到叶弥恒投来?的不满的目光,依旧稳坐主位,淡定喝茶,顶着他要将人看穿窿的怒火便开始继续翻看菜单了。 “干嘛答应他?”叶弥恒忿忿道,“就让他自己吃不就好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其实他还想?骂一句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脸大?如?盆,天天就知道缠着越颐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两天他就发现,谢清玉总是会出现在越颐宁周围,明明是下楼吃个饭的功夫,他总像是跟她心有?灵犀一般,和她前后脚到大?厅,然后理所应当地和越颐宁寒暄,暄着暄着就坐到一桌去了,几乎每顿饭都是这样。 因为他们前两次落脚的都是小城,一行人都住在城内同一个大?驿店里,叶弥恒甚至有?几次会在外围的走廊上碰见谢清玉跟越颐宁谈话。 玄衣锦袍的世家公子?,平时面容清冷疏离,几乎不近人情,一遇到越颐宁,便是寒玉乍破,柔情万种。 谢清玉垂眸看她时,莫说?目光了,连眉梢眼角都是一片春风。 真是......让叶弥恒觉得?十分?碍眼。 “我出来?时分?明见他的车马都还停在驿店里呢,我们才出门吃东西,他便也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叶弥恒唾了一口,暗戳戳地揭穿谢清玉的小心思,“怕不是偷偷跟来?的吧。” 叶弥恒这种缺根筋的都能?想?明白,越颐宁自然不用多?说?,她心思透亮清楚着呢。 只是面对叶弥恒,她还是得?装一装,便随口扯了个冠冕堂皇的虚伪理由:“人家都见着我的车马上门来?问了,你用一句不方便就给打发走,相当于是打着人家的脸跟他说?你不待见他了。谢清玉好歹是朝中二品大?员,我可不想?得?罪他。” 其实不然。 她只是想?答应他罢了。 自从回到青淮之后,她忙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有?段时日都是白天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这样过来?的。 可事?情再?怎么多?,也总有?忙完的时候,后来?事?务一少,她缓下来?慢下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吻。 她当时刚躺上床没多?久,谢清玉就洗漱完回来?了,她已经酝酿了点睡意,就没有?再?睁眼,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意识半昏半沉之际,她感觉到谢清玉在她榻边坐下,露在外面的一小块肩头被他用棉被细细盖好,捂暖。 她迷迷怔怔,快要入睡,那?片冰凉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她第一次被人亲吻,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 谢清玉走后,她睁开眼,望着山洞顶上的青苔发呆。 越颐宁早就知道,谢清玉大?抵是喜欢着她的,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平日克己复礼的人会在夜里偷偷亲她。不过,她倒并不是因为他亲了她,才如?此?震惊,难以回过神来?。 他吻她时,他们二人离得?极近,谢清玉的呼吸都扑洒在她的眼睫上,水汽痒痒地挠着她。 他的气息很是不稳,几乎是支离破碎。如?果不是因为他很安静,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她大?概会以为他在哭。 要么是悲伤痛苦,要么是紧张惊惧,才会连呼吸都克制不住,混乱到那?种程度。 越颐宁出神地想?。 她已经确定,谢清玉对她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只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不只是平凡的爱慕之心。 即使?她只是窥见了一道模糊难辨的侧影,但她已然能?从那?泄露在外的一角,描摹出它?原本的庞大?和沉重?。 方才越颐宁叫住那?名侍女时,并未思考太多?,她只是觉得?,若她拒绝了他,他兴许不会表露出来?,但心里一定难过失落得?要命。 第114章 揭穿 谢清玉朝她笑了, 眉眼柔和?,“叨扰越大人了。” 越颐宁放下菜单,“无?妨, 你快坐吧。” 厢房里, 屏风绣着春桃白梅, 正中央摆了一张圆桌, 越颐宁就坐在主位, 正对着厢房门,叶弥恒则是?坐在她右手边。 谢清玉应了声, 绕过屏风, 施施然坐到了越颐宁的左手侧。 越颐宁挥了挥手,让侍女也给谢清玉递上一份菜单, 随口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会突然出门来了?” 谢清玉迎着她看?似无?意又略带探究的目光, 嘴角噙着笑意, 从容不迫道:“在青淮当?地吃的菜总不合胃口, 难得今日事毕,便打?算出门吃顿便饭,转换心?情。” 越颐宁问这话确实?是?存了试探之心?, 但?听到这个?回答,也不由一怔。 .......居然和?她一样啊。 她还想说点什么, 可右手边的叶弥恒突然倾向了她:“你要不要喝汤?” “这酒楼里的菜品名字起得都挺好听的, 这道‘雪霞羹’咱也试试?” 他声音宏亮, 顿时将越颐宁的注意力引走了, 她身体也微微靠过去一点:“是?汤品吗?可以呀,你想吃的话就点一份。” 叶弥恒勾起唇角,“那好。” “对了,这里的柿饼看?上去也不错, 你看?看?。” 越颐宁摆了摆手,笑得牵强,“柿饼就算了,我不爱吃这个?。” “哎?那好吧,听你的。” 谢清玉佁然不动,入座这么久他都只顾着看?越颐宁,直到此时才略略朝叶弥恒投去一眼。 只一眼,漫不经?心?,纤长浓密的眼睫又垂下。 叶弥恒又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问侍女,“这‘玉版供松茸’听上去不错,是?怎么个?做法?” “回大人的话,是?取的初雪后韦羌山新?采的鲜松茸,佐以钱塘春笋最嫩的‘玉版’笋心?。松茸以银刀薄切,玉版笋则分作两制,一用素油轻煿至边缘微金,取其焦香;一入清鸡汤滚熟,保其莹白如玉。二者同松茸片共入素白高汤,汤底乃老?鸡、火腿并瑶柱吊足三个?时辰。” “那来一道。”叶弥恒边侧头吩咐一旁的侍女,边转头看?他们,“你们应该都能吃笋和?松茸吧?” 越颐宁张了张口,本想说“他不能吃松茸”,但?又默默闭上了嘴。 还是?让谢清玉自己说吧,她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毕竟她跟谢清玉在外人眼里只是?一般的同僚关系,对同僚的饮食习惯一清二楚,实?在是?引人生疑。 越颐宁垂眸,正想翻一页看?看?其他菜品,耳畔却?传来那人清越温和?的应答声:“可以。” 越颐宁愣了愣,看?向谢清玉。 那一瞬间,因为太疑惑,她的嘴皮子快过了大脑,含在唇边的话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能吃松茸吗?” 这话才说出口,越颐宁便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叶弥恒皱了皱眉,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吃松茸?” 越颐宁:“.......” 这下麻烦了。她总不能说她是?买通了曾经?在谢府照顾谢清玉的老?仆吧?莫说饮食习惯,她连谢清玉穿几码的衣衫,身上何处有胎记,几岁还在尿床都清楚得很。 她张口结舌,正想给自己的说漏嘴找个?合适的理由,身边的谢清玉便轻声接过话头,替她回道:“我确实?不能吃松茸。但?我听闻笋烧松茸是?西津名菜,虽然我只能望之却?步,但?两位大人可以替我尝尝,这道菜端上来,我不动筷便是?了,不要因为我而害得你们无?法品尝一道难得的佳肴。” 越颐宁愣了愣,抬眸看?他,谢清玉正温柔地望着她:“越大人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私下曾吃过几顿饭。有一次,我险些误食松茸,侍仆心?急,当?着越大人的面道出了我有这么一项忌口。” 他声音缱绻低沉:“多谢越大人,这么久了,还记挂着在下的事。” 越颐宁顿住了,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 虽然谢清玉应对得当?,还好心?地替她圆了谎,但?他这话说得......听上去可真是?暧昧。 .......不,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他兴许只是?无?心?之言。 越颐宁不禁想,都是?因为她知道了他喜欢她,以至于她现在看?待他时都总会偏到那档子事上去,这可真不好。 叶弥恒死死盯着谢清玉,半晌没说话,开口时语气不太爽快:“谢大人真是?见多识广,从来居住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连这西津南地的美食都数如家?珍,厉害!” 越颐宁当?然能听出叶弥恒这是?在阴阳怪气,但?她还是朝他投去了惊诧的眼神——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阴阳人了?瞧这遣词造句,竟不复往日文盲之象! 谢清玉被叶弥恒暗暗刺了一句也没什么反应,一副岿然不动的温和?姿态,见越颐宁转头看?向叶弥恒,眼底神色反倒悄然暗了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叶大人谬赞了。” 总算磕磕绊绊点齐了菜肴,越颐宁突然有了三急,起身去解手,符瑶也跟了过去。 厢房门一关,气温骤降,从深秋直直地坠入寒冬腊月。 叶弥恒也不再装模作样,他将手上的菜单往桌子上一扔,双手揣在胸前看?着谢清玉,眼神沉浮,晦暗不明。 他动作幅度很大,并没有收着,显然是?想让谢清玉注意到他的动静。谢清玉明明听见了,却?并未理会他,甚至连那双眼睫都未抬起,雪白长指搭着茶碗碗盖,端起饮了一口铁观音。 叶弥恒暗暗咬牙,他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就发作的,但?他实?在是?气不过。 他忽然扬声道:“谢大人。” 这下,不只是?谢清玉,连站在谢清玉身后的银羿都微微抬眸,看?向叶弥恒。 叶弥恒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说这话时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当?初越颐宁送了我一个?香囊,我带去参加春猎,结果在林子里弄丢了。”叶弥恒没有错过谢清玉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表情,“是?因为你。你找了人暗害我,你是?故意的。” 叶弥恒在谋略上拙笨如稚童,但?他并非真是?个?蠢货。 他好歹也是?一位天师,天赋也高,虽比不过越颐宁,但?同为尊者之徒的他在这一辈的年轻天师里都算是?佼佼者。 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谢清玉,他甚至没有怀疑过他弄丢香囊一事是?被人设计暗害了。谢清玉派来的人做得很隐蔽,叶弥恒真的以为是?他不小心?,才会倒霉地弄丢了越颐宁给他的香囊。 若说他是?什么时候起了疑心?,那还是?在青淮赈灾的第一个?月。 他去给谢清玉传讯,结果发现他腰间佩戴着香囊,和?越颐宁送给他的那个?香囊一模一样。 叶弥恒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他当?时就问了谢清玉,谢清玉微微笑着答了他,说是?越颐宁送他的,他已经?随身带着很多时日了。 叶弥恒这才知道,越颐宁同时送了他和?谢清玉二人一人一个?香囊,且两个?香囊的制式一模一样。 他郁闷得饭都吃不下了,耿耿于怀数日。 但?他缓过劲来之后,再去想春猎那天的事,许多疑点便浮现了出来。 他和?谢清玉并不算熟稔,当?时会和?谢清玉一起进?入山林,全?是?因为谢清玉在围猎开场前就一直在与他攀谈,两个?人最后才会一起进?了林子; 他分明在出发前检查过马匹,他的坐骑是?血统纯正身体矫健的良驹,现在想想,当?时马匹突然发疯将他甩下来的举动更像是?受到了攻击。 而且,他想起来了。 谢清玉还问过他,他的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恐怕他那时候就已经?是?在试探他了。 有了怀疑,叶弥恒再从这个?方向切入,利用卜卦之术收集了更多信息,总算是?将当?时香囊弄丢的真相弄明白了。 全?都是?谢清玉做的。 竟然真的是?他。 算出结果的叶弥恒只觉得匪夷所思,他与谢清玉既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他一开始感到茫然,但?稍作联想,他便全?然明白了——谢清玉这么做,都是?因为越颐宁。 正如同他得知越颐宁也送了谢清玉那枚香囊时心?情会跌入谷底一般,谢清玉在春猎猎场上瞧见他腰间的香囊,只怕理智的弦一下子就绷断了。 后面谢清玉来和?他搭话,纵使面上平静,心?中也早就妒火燎原了吧。 面白如玉的翩翩公子坐在窗边,被他戳穿真相,只是?眉梢轻抬了一下,面色不动分毫。 他道:“叶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叶弥恒见他还不认账,冷笑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认!怎么,你是?不敢承认吗?还是?说,你身为世家?公子,朝中大员,不愿承认自己干过这样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他故意说得刻薄尖酸,谢清玉却?并未被激怒。 他笑了笑:“在下并非不愿意承认,而是?确实?听不懂叶大人所说的话。” “当?初你丢了香囊,我陪在你身边,所以我便有了嫌疑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明白你突然拿这件事出来说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谢清玉缓缓道,“叶大人,赞美之言可脱口而出,但?诋毁的话需三思后行,若要以此事向我发难,也请给出合理的证据和?依凭。” 第115章 闲话 符瑶也上了车, 看到叶弥恒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开口驱逐,还是越颐宁将她拦了下来, “没事瑶瑶, 你去前边坐着, 我们谈点事。” 把符瑶哄走?, 越颐宁看向他?:“说吧, 什么事?” 叶弥恒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哀怨味:“我刚刚在饭桌上就看出来了,你和谢清玉背地里?是不是多有来往?他?还一副和你很熟的样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玩到一块?” 叶弥恒越说越气, 他?按捺不住了,怒气冲冲道:“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玩弄权术, 两面三刀, 他?就是个阴险的小人!” 越颐宁:“.......”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事。 虽然叶弥恒表现得?很愤怒,但越颐宁还是忍不住替谢清玉辩解了一句:“我想你是误会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叶弥恒咬牙切齿地说:“越颐宁, 你才是识人不清!你觉得?他?好,是因为?他?总在你面前装蒜!他?在我面前极尽刻薄, 在你跟前就卖乖扮软!你那么聪明, 我就不信你一点也没察觉, 还是说你就喜欢他?这样的?” 被说中了的越颐宁有点心?虚, 扯开了话题:“你们可能有些恩怨,但我觉得?你们都不是坏人,别生气了。” 叶弥恒冷笑一声:“恩怨?那确实是有恩怨了!你知不知道,你送我的香囊之所以会弄丢, 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越颐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叶弥恒看着她,胸膛起伏,看上去是气狠了。 他?一字一句道:“春猎时?,他?安排了人故意射中我的马,害我被马匹甩下来,你送我的香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人趁乱摘走?的!” “你是说谢清玉他?寻人暗害你?”越颐宁面露愕然,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何必这么做——” 霎时?间,她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叶弥恒瞧着沉默的越颐宁,仔仔细细端详她,最后眼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光芒也灭了。 他?喘出一口气,自嘲一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了啊?” “那你还放任他?接近你,你是什么意思?”叶弥恒绷紧了下颌,目光盯着她,“你打算接受他?,还是说你也对他?有好感?” 越颐宁抿了抿唇,“我.......” 她到最后也没说出理由。叶弥恒气得?一甩车帘,跳下马车走?了。 符瑶掀开帘子看进?来:“小姐?你们谈了些什么呀,他?怎么气成这样?” “……”越颐宁沉默片刻,笑了笑,“也没什么。” “走?吧,瑶瑶,我们也该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回到京城。 一别数月,公主府里?的繁花碧林早已化作璀璨金海,深秋将万物都罩上艳澄澄的光彩。 长途跋涉的疲惫在休整一日?后得?以缓解,越颐宁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公务,一群女官被召集在公主府的群英殿中议事。 越颐宁将青淮赈灾一行?所遇之事悉数说给了长公主,魏宜华听完后也肃了神色:“我知道了,人证物证都齐全吗?” 沈流德点点头:“我们在青淮搜集的证据都已经移交给大?理寺了,何婵等人也可作为?人证,若是顺利,年末就能结案。就是不知车子隆在吏部有没有走?动,若是他?还有什么其他?的人脉......” “有什么人脉,我一并料理了。”魏宜华淡淡说道,“传命下去,一定要严办清查,此事绝无回旋余地。” “是。” 周从仪思忖:“虽说越大?人是好意,但京中武职考核比文?职更为?苛刻,这群女子是被逼无奈落草为?寇,不一定都身负武功吧?若是不能留在京中做官,那这么多人的去向安排就成了问题.......” 邱月白颔首:“从仪说的是,不过我听她们的头目,也就是那个叫何婵的女子说过,所有上山追随她的女子都会和她一起习武练功,只要愿意学,她会倾囊相授,无一例外。” 周从仪叹气:“那也很难说,可能练是练了,但也不一定有多厉害,能不能通过考核更是两说。不过我相信这位何将军是肯定能通过武职考核的。” 魏宜华看向越颐宁:“颐宁,你怎么看?”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说的我都赞同,这也是我想向殿下请求的事。” 魏宜华怔了怔:“向我请求?” “是。”越颐宁说,“我想请求殿下,将那些不能通过考核做官的女子收编入殿下的绣朱卫。” “能追随何婵离开青淮的女子皆心?性坚韧,不怕吃苦。她们只是少了一个机会,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一个能接纳她们的去处,我希望殿下能帮帮她们。” 越颐宁话音刚落,其余在座女官也都看向了长公主。 魏宜华沉吟半晌,轻声道:“好,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眼前人听见她应了,一双黑眸眯起来,眼底散出来的光晕直晃人眼,笑得?如同稚子。 魏宜华瞧她笑,心?尖发慌。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雀跃,却佯装嗔怒,向越颐宁发难:“有这么高兴吗?难道你开口前觉得?我不会答应你?” 越颐宁老实道:“怎么会,殿下仁善德宜,我最是了解。” “我高兴并非是因为?殿下答应了我的请求,而是在高兴我当初选择了追随殿下,成为?殿下的谋士之后,我每一日?都更庆幸我的选择,我是为?此而高兴呢。” 魏宜华听得?耳根发红发烫:“越颐宁,你又在油嘴滑舌了是不是?” 越颐宁抿唇轻笑:“殿下恕罪,我绝无此意。” “还有一事,我也想请求殿下。”越颐宁说,“何婵营中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叫江持音,她不会武功,并非青淮本地人,而是祖籍肃阳。我与她有过多番交谈往来,确定她医术非凡,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希望殿下能出面亲自招揽她,让她留在公主府里?,做一名女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会答应。”魏宜华没犹豫太久,“但你专门?为?她向我开口,说明她并非只是医术超群吧?” “殿下敏锐。”越颐宁笑道,“其实我在和她交涉的过程中,了解到她一直在研究某种特殊的粉末。” “她是游医,除却救人的医术,她也会用毒,还懂炼丹之法,经常自研偏方?。她本人不信丹药,但架不住时?常有权贵上门?求丹,她生活窘迫时?也曾应下过几回。” “炼丹所用的材料多为?硫磺、雄黄和硝石。有一次,她的炼丹炉意外爆炸,她也就此发现,这些炼丹的原料按某种比例配出来的粉末,能够被火引燃,进?而发生威力巨大?的爆炸。” 这就是为?什么江持音一直力劝何婵,让她答应黄卓,共事起义。 投奔何婵之前,她就已经在暗地里?研究这种粉末了,若是能够利用其易燃易爆的特性,制造出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武器,那她们就有了十?足的底气和杀手锏。莫说拿下青淮,就是一路长驱直上,攻克北境诸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越颐宁招了招手,示意符瑶端着盒子上前,将盒子打开,盒中粉末主体呈深灰黑色,夹杂黄色硫磺颗粒和白色硝石结晶的斑点。符瑶把盒子放在桌案上,供众人围观。 “就这么点东西?”周从仪面露怀疑之色,“看上去很普通啊,像是炭火烧完之后的灰尘。” “周大?人没见过,但我和流德在青淮时?亲眼见越大?人点燃过一次,”邱月白咂舌,“那火焰‘嗖’地一下就飞窜起来了,足足有两人高!黑烟滚滚直冒,可真是吓人!” 越颐宁双目熠熠,勾唇道:“是。我为?这种粉末起了个名字,叫做‘火药’。” 魏宜华连连点头,眼睛里?蕴着奇异的光亮,她已经明白越颐宁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江持音了。 “这火药是好东西。”魏宜华盖棺定论,“我会让她进?公主府,给她足够的空间和资源继续研究。” 越颐宁离京三月,错过了好几次人员变动的事宜,幸而京中没发生什么大?事,周从仪又细细地和她讨论了一些公务,终于算是把正事给聊完了。 日?头斜下去,光影从窗格漫入殿内,如浪似潮,秋络香在角落里?徐徐燃尽,被侍女开门?的动静震落一截灰。 身着襦裙薄袄的侍女面带恭敬地上了些水果和糕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聊起京中八卦,邱月白总是雀跃非常,她消息灵通,人脉颇广,时?常知道些众人都不知道的秘闻,听她眉飞色舞地复述,在座女官时?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那莫家公子真是有够不要脸的,天天找媒人腆着脸去谢家提亲,”邱月白一脸嫌弃,“谢月霜都不知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放弃。” 沈流德:“我也听说了,谢月霜只是碍于莫家的面子,不愿将事情闹得?太难堪吧,但那莫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还以为?人家给了他?好脸色,就是对他?有情。” 周从仪:“自取其辱罢了。谢月霜虽是庶女,但也是谢家的女儿?。再说她才学德行?都是京中贵女里?数一数二的,怎会看得?上他?这种纨绔子弟?也真是会做美梦,想入非非的癞皮狗一条。” “是啊,那可是谢家。不过京中能和谢家门?当户对的家族也是少之又少,王家倒了之后就更少了,她怕是很难嫁得?好了,怎么挑都是比谢家要差一头的。” 第116章 爱侣 沈流德:“说起来, 越大人今年?是不是都快二十一了?” 越颐宁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拐到?了她?身上,却见邱月白?端详着她?的脸, 点了点头, “是呀, 虽然越大人一看就?是以事业为重的女子, 不过也可以一边拼事业, 一边考虑婚嫁之事呀。” “若是越大人对夫郎有什么?喜好条件,不妨和我们说说看, 我们平日里也替你留意一番。” 越颐宁自己还没说什么?, 肩膀却先被一双白?藕似的手臂圈住了,龙涎与石青混合得宜而散出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怔了一怔, 转头看见魏宜华鼓起的侧脸, 弧度圆润得像座小山丘。 魏宜华极其不满道:“才、不、要。” “这朝中官宦世家子, 我最是了解不过, 不是倚仗家世的碌碌庸才,就?是声色犬马的纨绔高粱,一群酒囊饭袋花架子, 哪个配得上颐宁?低嫁还不是和男人凑合过日子,哪里有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来得自在舒心?” 魏宜华一想到?越颐宁会嫁给朝中官员, 或者是朝中某官员之子, 心中就?一阵接一阵的不爽。 前世的越颐宁直到?成功扶持魏业登基都不近男色, 爱慕她?的男子悉数被她?拒绝。 别的人兴许不清楚, 但?魏宜华作为越颐宁前世的政敌,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忆深刻,她?没有属意之人,也无婚嫁之心。 上辈子魏业那个软泥巴都能被越颐宁糊上高墙, 这辈子越颐宁选了她?,她?们齐力同心,定会开辟一方盛世,岂能叫越颐宁被囿于深宅小家和区区男儿?那不就?是锁麒麟于柙中、缚蛟龙于浅水了吗? “她?只要待在本宫身边就?好了。”长公主?抱着自己的谋士,一副袒护到?底的姿态,掷地?有声道,“本宫自会给她?荣华富贵,高官勋爵,保她?一世无忧。”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坚定神色,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邱月白?拖长了音调,仿佛是在调侃:“殿下居然会这么?说呢!” 沈流德:“我能懂殿下的心情,不过若是越大人有了心悦之人要成家,殿下也无法强留她?吧?” “她?有心悦之人便招赘就?好了,反正只要她?喜欢,多?少个都行。”魏宜华一语惊人,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魏宜华反倒觉得奇怪,“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将?来会是女皇,有后宫三千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颐宁会在我身边一直辅佐我,被我提拔成为权倾朝野的能臣,以她?未来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男人不行?但?凡是她?看中的,一并收了便是,我有多?少男宠夫君,她?自然也能有多?少。” 邱月白?瞳孔地?震到?说不出话来,沈流德鸦雀无声,周从仪则是呆住了:“这.......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似乎也确实可行。” “以越大人的才干禀赋,未来的仕途定会顺畅无阻,如?此也不必考虑高门勋贵之家了,便寻一个好拿捏能顾家的男子为她?料理好后宅之事即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越颐宁哭笑不得:“殿下,在座诸位各位,且先等等,我们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些?这种事都还早呢。” 魏宜华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又把环着越颐宁的手臂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个身位,咳嗽的两声似乎在掩饰,“总之,颐宁会留在本宫身边,这一点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微微翘起唇角,只是眉心微皱,那笑容更像是无可奈何。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她?的心里话说出口。 若她?真?能活着等到?魏宜华顺利登基的那一天,想必她?一定也战胜了天命。等到?民心安定,政局稳固之后,她?便会辞官离京。 她?要归隐山林,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会为长公主?培养能够取代她?的文臣武将?,如?此一来,即使?她?离开了她?,魏宜华的帝位也不会被动摇,政权也依旧稳固。 想必那时的她?已然位极人臣。 也许她?会拥有难舍的亲朋好友,弥足珍贵的回忆。可纵使?满心留恋,她?知道她?还是会毫无犹豫地?离开。 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权臣固然很好,却并不是她?的企图和本心。 她?想要的是,以她?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她打算用十年时间走遍东羲,于东西南北各地?长住久居,素衣淡茶,闲适虚度,在不同的城镇优哉游哉,慢慢悠悠地?生活,就跟她在九连镇短暂停留的那一年?一样。 她?曾与符瑶一同游历东羲四?年?。 只是她?很遗憾,那些年?里,她总是很难在某一个地方久待。 她?四?处云游的目的是研究和收集当地?的民生人情,发掘当地?真?实的底层百姓的困苦,而从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她?也明白?,她?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她?必须在江山倾颓无可挽回之前走遍东羲的每一寸国土,尽可能地?未雨绸缪。 距离卦象所预言的“太子之死”还剩最后一年?时,越颐宁和符瑶来到?了离燕京最近的锦陵城,于城外的九连镇短暂落脚一年?。 直到?太子的死讯传出燕京,她?终于确定,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使?用龟甲便卜算出来的惊天一卦,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命运洪流滚滚向前,一分一毫都未曾偏离。 “越大人呢?” 越颐宁从记忆溯回到?如?今,在座的众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神游了:“我方才没听?清,怎么?了?” 邱月白?笑眯眯地?说:“越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无论未来越大人有几个夫郎,也总得先有第一个嘛!我也想能帮上越大人的忙呢!” 沈流德:“我瞧你是想做媒想疯魔了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笑闹打成一团的女孩们,越颐宁眼中的情绪软化,温柔无比。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骤然落下一笔丹青,墨色渐渐晕染成一袭锦衣玄袍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男子侧影秀美,如?裁云端,秾艳的皮,淡薄的骨,回首朝她?望过来。 越颐宁因自己所想而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谢清玉的脸。 其他人都在拌嘴,唯独魏宜华在关注越颐宁,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怎么?了?”长公主?说,“你今日好像总在发呆。” 越颐宁被唤回神,她?抿着的唇松开了,身体也微微顿住。 周遭的女官都静了下来,看向她?这边。 “.......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第117章 真实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第118章 无遗 越颐宁最后还是应下了叶弥恒的邀约, 二人套了辆车,次日一早便驱往锦陵。 锦陵秋,满江渚清沙白。在青云观内, 越颐宁见到了已经六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旧如六年前?一般年轻。岁月在旁人的面?庞上?大?刀阔斧, 毫不?怜香惜玉, 在她的脸上?却温柔如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不?愿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肤上?多出?哪怕一条皱纹。 明媚娇柔的美?丽女子将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壶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们。 越颐宁:“花尊者,许久未见了。” 花姒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展颜一笑:“确实是,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 观内的洒扫童子在廊下脆声喊了叶弥恒过去, 说是偏堂的李长老叫他过去叙叙旧。 叶弥恒“啧”了一声, 显然不?太情愿, 但又不?敢不?应。他和越颐宁花姒人告了辞,跟着那个洒扫童子走了。 一时间,堂内冷清许多。回廊外, 火红如焰海的枫树静立燃烧。 花姒人瞧着她,眼角笑意越来越浓郁:“你也好久没?来过青云观了吧?正好赶上?秋景最盛的几日, 不?如和弥恒一起, 在观内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颐宁:“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领了, 但还是不?必了。” “京中还有许多政务,我走不?开太久。”越颐宁朝推开的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景色虽好,却不?长留。毕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风,想来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分明的婉拒。 越颐宁看出?那个洒扫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纪轻,藏不?住心思,叫叶弥恒走的时候还朝花姒人这边看了好几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这般大?费周章请她来,与她独处,是打算和她谈什么。 越颐宁不?是被动还手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花尊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 “你说。” 越颐宁:“叶弥恒将来应该会是青云观的下一任尊者吧?您为什么会允许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参与夺嫡之争,入朝为官?” “你问为什么的话?.......”花姒人笑容艳艳,眼瞳清润,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兴许没?几年好活了呀。” 越颐宁怔了怔,脑海中旧时的回忆电闪而过,顿时明白了。 她立即低头,反应极快道:“对不?起。” 花姒人:“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算了我的命,而没?有告诉我吗?”花姒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还在世的天?师里能算出?我命数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能算出?来,说明你卜术精湛过人,我不?会觉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确实算过您。”越颐宁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答应让叶弥恒下山做官有什么关系。” “我时日无多了,青云观不?出?十年便会易主,叶弥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岁那年,他会成为下一任坐镇青云观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盖轻轻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饱水的花绽开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摇着,融尽最后一缕甘甜。 她看着菊花,声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柔软甜美?,“等他成了一观尊者,他便没?有自由来去,随性而为的权利了。” “我和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便像是锁在祭坛上?的瑞兽,吃穿不?愁,享尽尊荣,可若想离开,彻底卸下这份责任,除非找到继任者。祭坛里必须要有瑞兽,是谁并不?重要。” “收徒的过程,就像是在挑选替代品,等它们能独当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脱牢笼。你师父当时极力反对你下山,兴许也是因为她养了你快十年,最后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吧。” 越颐宁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头饮茶时,她突然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尊者如此自贬。” 花姒人顿了顿,抬头,眼前?的越颐宁看着她:“我不?认为师父养着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同样,花尊者收叶弥恒为徒,也不?是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诺叶弥恒下山的请求,让他在山上?陪着您,毕竟您只剩十年寿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谁不?想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有亲近之人陪伴?将死之人,变得?自私,想要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颐宁说:“可您却答应他,让他下山了。因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着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将被困锁在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这是他人生中最后能够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后十年。” 堂内一时寂静。 “......瞧这话?说的,”花姒人忽然笑了,“把我说成一个多无私多伟大?的人了,你这嘴皮子是真厉害,太会说了。” 越颐宁道:“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并无奉承之意。” “虽然我已经不?是师父的弟子,不?配再为她说话?,但是我跟着师父七年,我了解她。” “她收我为徒,是因惜才之心,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些爱护和责任。若换做是其他人,师父也会将她带上?山,收为徒,细细养育教诲,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有五术的天?赋,仅此而已。” “不?,你可不是运气好。”花姒人望着她,含着笑的眼眸深邃,“你知?道么?你这性子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越颐宁愣住了:“.......我师父年轻的时候?” “是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约是在二十年前??”花姒人笑道,“你师父那时便和你现在的年纪一般大?。” “不?对,好像还要比你更小一点?哈哈哈,我也不?太记得?清了。” “当年,先帝废了太子之后重立国本,数位成年皇子中,便要数二皇子势力最为鼎盛,年龄又最长。当时的今上?只是个母族式微的五皇子,嫡长贤一个不?占,基本上?没?人看好他。”花姒人说起很多年前?的八卦时,眉飞色舞,一副兴致勃勃又唏嘘感叹的模样,“你师父当时也是紫金观尊者之徒,跟你一样,在年轻一辈的天?师里冠绝天?下,她若自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师父和先帝的二皇子曾有过私情。” 越颐宁大?为震惊,她瞪大?了双眼:“我师父和二皇子?!” “没?错。” “其实吧,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和先帝的二皇子走到一起的,后来二皇子频频到观中寻她,被我碰见了,她才跟我承认有这回事。”花姒人笑道,“虽然她总在我面?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想过要嫁给?他。只是天?师身份所限,她若嫁入皇家难免受人诟病,更何况她肯定?是下一任的紫金观尊者,也没?法嫁人。”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替她的心上?人占卜他的未来,为他谋划,送他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结果她刚把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就驾崩了,今上?魏天?宣带着兵杀进皇宫,乱斗时一箭把他射死了。”花姒人啧啧道,“人死如灯灭,纵使?二皇子背后有什么权势人脉,也哗啦一下全散了,人心也是。” “秋无竺当时能从乱成一锅粥的皇宫里出?来,是因为她师父拼死护着她,结果自己不?小心中了流箭,伤口感染,还没?回到罗阳城就死了。” “你师父就是从那时开始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很爱笑的人,一下子冷掉了,跟她待在一起半天?都没?一句话?说,能冻死人。” 越颐宁听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师父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花姒人笑得?别有深意,“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释怀。至爱和至亲都因此离世,我若是她,定?然会后悔当初参与了夺嫡之争。” “秋无竺当年算出?的卦象里,二皇子没?有做皇帝的命,她非是不?认,逆天?而行也要叫他登上?皇位,结果还不?是被天?道修正了结局,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她当时要是认了命,兴许二皇子也能善终,她师父也不?会死在燕京。” “真正剖心刺骨的事情很难述之于?口。哪怕只是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都得?重新品味一番当初绝望无助的滋味,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回避总是比面?对更轻松。你师父也只是个懦弱的人而已。” 越颐宁许久都没?说话?。 这话?她也对魏宜华说过,她是一个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便是孤注一掷。成便生,败便死。代价她熟知?于?心,也担负得?起。 她没?想过,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替她死了,而她悔恨终生地活着。 “同样是请求下山,我答应了叶弥恒,而秋无竺没?有答应你,还和你断绝关系往来,你不?恨她狠心吗?”花姒人笑吟吟说道。 越颐宁回过神来,只是说:“那不?一样。” 花姒人知?道叶弥恒下山之后还会回来,而秋无竺和她都知?道,她一旦下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谢谢您。”越颐宁垂首,“若不?是您告诉我,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了解师父曾经的经历。” 第119章 决裂 银羿知道越颐宁和叶弥恒一起去了锦陵之?后, 心里?第一想法?就是?:完了,谢清玉又要炸。 谁曾想,他把这件事禀报给谢清玉, 对方也只是?应了一声, 眼睫都不?曾抬一下。卷轴之?上, 运笔的手?稳如泰山, 面容淡然自若, 不?为所动。 银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需要属下去对叶大人做点什?么吗?” 谢清玉还是?没抬头:“不?必。” 银羿:“.......?” 谢清玉对银羿的困惑和迟疑了如指掌。玉腕微抬, 他收笔起锋, 这才舍得给直来直去的下属半个眼神,“很好奇为什?么?” 银羿虎躯一震, 低头:“属下不?敢妄自揣测大公子的心意?。” “和你说也无妨。”谢清玉温和一笑, 言语意?味不?明, “那叶弥恒对我而言构不?成威胁。不?过是?一条喜欢跟在越颐宁身后的狗, 横竖成不?了人,容一条狗陪在她身边供她取乐,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若是?和这无足轻重的叶弥恒计较争锋, 反倒害得他在越颐宁心里?清白洁净的形象有损,才是?得不?偿失。 银羿:“.......” 因为谢清玉过往的斑斑劣迹, 以至于这类发言的信服力在他这儿都大打折扣。 “属下明白了。等越大人启程返京, 属下再向大公子回禀。” 谢清玉一直有安排人潜伏在公主府内外, 如今越颐宁不?在府内, 那些被安排去监视她的人自然也得先召回,去做别的任务。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回京的第一时?间就来拜访谢清玉。 谢清玉给过越颐宁谢家的手?令,凭此令牌可以随时?驾临谢府, 被礼遇接待。 银羿将人迎了进去,心想,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手?令,只要是?越颐宁上门求见,谢府上下哪有人敢将她拒之?门外呢? “你们家公子近日在忙什?么?”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会突然向他发问,短暂卡壳后,他撒了个谎,“属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族内事务吧。” 不?,他可太清楚了。 谢清玉前几日就打定主意?,要给越颐宁回礼,这几日一直在文墨房内写写画画。 昨日大抵是?完工了,叫人去宝库里?寻了一副玉轴牙函来,就差将这份大礼捧到收礼人面前了。 谢清玉得了通知,一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玄袍玉带,清辉漾色,远远修眉明碧落,棱棱瘦骨出清秋。 遥遥望见她朝他走来,他微微弯了眼睛,眉宇间全是?温柔笑意?。 这就是?谢家出类拔萃的嫡长子,谢氏清玉。 师长谓之?少有风鉴,识量清远。 同?僚谓之?云心月性,玉洁松贞。 越颐宁收了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常般问好:“谢大人午安。” 她自认伪装够好,那些复杂心事她应当是?一点也没有外露的。可谢清玉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欣然温柔渐渐褪去,带了点清醒的迟疑。 “越大人......”他刚开口,越颐宁便打断了他。 她说:“进去坐下再说吧。” 银羿性子敏锐,瞧出二人气氛不?对劲,茶水点心送进去之?后,他遣人把厢房周围的侍仆都驱走去做事了,只吩咐黄丘和小川在廊下守着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混在一起,闻起来苦涩又清冷。 谢清玉看着坐在他面前半天也没开口的越颐宁,内心不?安。 “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他轻声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若有什?么为难困顿之?处,不?妨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越颐宁是?刚从锦陵回来就直接来找谢清玉了。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不?然她以后没办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谢清玉。 越颐宁握紧了茶杯,抬起眼帘,与他对视:“谢清玉。” “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谢清玉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定了定神,答道:“好。” 越颐宁看着他那双透亮清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要问你。谢治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你的蓄意?谋划?” 咚! 窗外传来一声钟鼎之?鸣,辽远契阔,震山沉林。 她突然发难,谢清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张。 他半垂着眼帘,熟悉的无害又惹人心恻的神态,轻声开口:“......这个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清玉万般惶恐。”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小姐面前搬弄是非了,但请小姐明鉴,我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越颐宁静静望着他,等他说完,才道:“不?瞒你说,对于王氏的倾覆,我始终心存疑虑。” “我在四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调查倒王案的相关人员,以及背后的真相。我知道,倒王案是?谢丞相一手?策划,而谢丞相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假情报,误以为王氏意?图谋反,为了保全谢家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这个伪造了王氏谋反的情报,误导谢丞相的人,”越颐宁眼神沉凝,“就是?你,谢清玉。”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清玉低声道,“王氏是?我外祖,我何必伪造情报,刻意?离间我父亲和我外祖的关系?这难道不?荒谬吗?” “我原本也不?明白,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谋害王氏的理由。”越颐宁慢慢说道,“你的母亲,你的姑父都是?王家人,你身体里?流着一半的王家血脉。” “可我得到的线索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你。若是?你所为,一切就合理了。” “王氏倒台后不?久,七皇子魏雪昱正式宣布参与夺嫡之?争。那时?谢治带着他的夫人离京祭祖,而你谢清玉代?表谢家,在京中公开站队七皇子。”越颐宁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 第120章 执念 谢云缨原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听说?越颐宁来了谢府,便带着?侍女去了谢清玉的?院子?外边,准备蹲个偶遇。 结果?刚好目睹了越颐宁面色沉冷, 大步走出喷霜院的?一幕。 谢云缨第一次见她脸上?有?类似生气的?表情, 震得她愣在原地, 越颐宁又?走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云缨:“.......啥情况?女主?和谢清玉吵架了?” 系统比她还惊讶:“这?两个人居然能吵起来?” 谢云缨不明所以, 看了眼喷霜院的?方向。 谢清玉没有?追出来。 谢云缨犹豫片刻,也许是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去找谢清玉, 兴许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她决定回自己的?院子?里用道具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才?刚转过身, 便听见喷霜院内起了一阵喧哗声。 谢云缨离开的?步伐顿阻了, 紧接着?,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夹杂在一起,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还在这?愣着?干什么?!大公子?昏倒了!快去请医官来啊!” 谢云缨震惊:“什么?!” 谢府这?头,天倾地覆,火急火燎。越颐宁却已经出了谢府大门?, 一切都浑然不知。 越颐宁进谢府没让符瑶陪着?,符瑶也就只能在马车上?等人回来。 谁知, 越颐宁去得快, 回得也快。不过多时, 翘首以盼的?符瑶便远远瞧见一道熟悉的?青绿色的?身影, 她心中还惊讶着?:不是说?议事吗?这?都不够一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什么事居然能议得这?么快? 人离得近了,符瑶也看清了越颐宁的?脸色。 实在是太难看也太少?见了,连伴她多年的?符瑶都不禁呆了一呆。越颐宁却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径直上?了马车。 符瑶也连忙放了帘子?,吩咐车夫起驾。 马蹄声碎连绵秋。宝顶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驶去,而符瑶心下惊疑不定,忐忑不安地看着?越颐宁,“小姐.......” “你不高兴吗?是发生了什么事?”符瑶忧心道,“是不是谢清玉那个家伙惹你心烦了?你跟我说?,我回头去教训教训他——” “......瑶瑶。” 原本?静坐在马车里的?女官轻声唤了她的?名?字。半张脸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像是月色浸着?深夜,不可捉摸的?朦胧和飘忽,重叠堆砌的?幻影与梦魇。 她开口了:“你说?,人真的?没有?可能违抗命运吗?” 越颐宁回想起了当初。她与谢清玉一同?进城又?分别,那时的?她躲在街角,听见了一个乡野天师对谢清玉下的?断语。 那个白头翁说?,他们未来会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在这?之前的?她看来,这?句话何其荒诞,何其可笑?。谢清玉对她几?乎是掏心掏肺的?好,她也感念他的?好,他们二人如何会走到天崩地裂的?那一步?料是她如何想象也想不出来。 如今她真的?与谢清玉决裂了,再回想起昨日旧卦,终于恍然大悟。 确实可笑?,可笑?的?是不是荒诞的?卦象,而是那个自认为能掌控一切的?她自己。 越颐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和茫然:“我做了许多事,我也坚信我的?命运不由天定,可我始终隐隐怀有?惶恐。我走得越远,越发现万事万物都在印证我最初的?卦算,越觉得无能为力。” “我师父说?的?话也许并没有?错,试图去改变命运的?人,最终都会认清现实,臣服于命运,明白它的?不可违抗。” 她始终看不透天道的?打算。 如果?一切无法改变,无力挽回,注定发生,那为什么天道要透过卦象告诉她,她也许能够救下世人? 为什么要给她注定会落空的?希望?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双手捞起。 越颐宁抬起头,看到符瑶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如炬一般望着?她,那么坚定不移,令她从情绪的?泥沼中短暂挣脱了出来,竟是怔了一怔。 符瑶字字铿锵道:“我不明白小姐的?师父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和小姐的?想法一样,我不觉得认命才?是对的?,试图去改变命运也不是白费力气。” “谁说?命运不可能改变?本?来应该饿死在漯水旱灾中的?我,因为遇见了小姐,现在吃饱穿暖,还学会了一身武功,在外能行侠仗义,在内能保护小姐的?安危,我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小姐失望沮丧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就是被小姐改变了命运的那个人呀!”符瑶眉眼舒展,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太阳花,“因为小姐而改变命运的人,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在肃阳时,小姐破了绿鬼案,救了许多可能被铅钱害命的孩子?,也改变了金小姐和江姑娘的?命运。”符瑶叽叽喳喳地说?,“还有那个得了小姐给的一袋银钱的?李家姑娘,有?了钱读书,她就不用被迫在家耕地了,她那么认真读书,将来一定会考取功名?!” “还有?还有?,在青淮的?江副师,小姐当时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江姑娘,她肯定还要继续害小姐!可是现在,她和小姐反而成了朋友,还住进了公主?府!” “还有?何婵她们!如果?不是小姐提议招安,又?替她们多方周旋,那群没有?籍贯又?背负罪名?的?女子?哪还有?别的?去处?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体面又?有?尊严地活着?。”符瑶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只为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最后那句话,“——小姐你看,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小姐而改变了!” 越颐宁愣愣地看着?她,一眼不错,看得符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不懂那些复杂的勾心斗角和权术谋划,也不懂什么天道啦,什么五术啦,什么命中注定啦。但是我平时看小姐发愁这些发愁那些,也会忍不住自己思考一下。” “我觉得,如果?这?天底下的?每一个人,命运都发生了改变,那整个皇朝的?命运,会不会也被改变呢?毕竟,东羲皇朝是东羲百姓的?皇朝,而非东羲皇帝的?皇朝;这?所谓的?天下,也不是九五至尊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越颐宁依旧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符瑶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却没反应,还伸手到她眼前挥了挥,“小姐?” 谁知,越颐宁猛然捉住了她晃到面前的?手掌,双手紧紧握住。 “你说?得对!”越颐宁弯起眼睛,黑瞳仁里闪着?光,“天下并非是因一家钟鼎才?叫天下,而是因有?万家灯火才?被称为天下。天下是万方黔首,而非九重宸极。” 若是以一人之力难挽狂澜于既倒,那便集万人之力,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英豪杰都为她所用,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智士;或披坚执锐,万夫不当之勇夫;或经纶济世,安邦定国之能臣;或奇技通玄,巧夺造化之良工。 风云际会,龙虎相从,咸集于凤阙之下,戮力同?心。 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温柔秀美的?女官托住了小侍女的?下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符瑶被亲得捂住了额头,她大为震惊,瞠目结舌,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里只有?越颐宁满是粲然笑?意的?双眼。 “谢谢你瑶瑶,我突然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符瑶脸红了,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我我我也没说?什么......总之!能、能帮到小姐就好,我就很高兴了!” 越颐宁想清楚了,也拿定了主?意,心中松快了许多。只是一想到谢清玉,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淡去。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谢清玉这?个人,已经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了。 越颐宁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在谢清玉的?屋内听他承认的?那一刻,她胸膛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是她多次克制,才?忍住了将他拳打脚踢揍一顿的?冲动; 听到他挽留的?呼喊,瞥见他通红的?眼睛时,她又?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得狠下心肠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惊诧于自己在面对谢清玉时的?愤怒、软弱和不忍。 这?不对,她不应该对他产生这?些情感,更?不应该因为他的?背叛和欺骗生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不应该是能够动摇她,伤害她,改变她的?人,这?已经违背了她的?初衷。 也许这?一次的?坦白,是她悬崖勒马的?机会。如今她有?理由待他冷淡而不必觉得愧疚了,便趁此?机会,将这?个人割舍掉吧。 与他再无瓜葛,才?是回到正轨。 越颐宁没将这?些想法告诉符瑶,虽然符瑶追问她与谢清玉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是轻轻摇头,用政事分歧之类的?理由揭了过去,不愿详谈。 公主?府的?车马遥驰而去。不久后,医官的?车马缓缓停驾在谢府门?前。 垂老矣矣的?医官被迎进府邸,又?进了谢清玉的?寝房。 谢清玉骤然昏倒的?消息在府内传开,惊动了谢月霜和谢连权,此?时谢清玉的?院子?里挤着?三个院子?来的?人,谢云缨虽说?是最先赶到的?,但她只带了一二侍女,反倒被这?群人挡在了外围。 第121章 唯独 “还请二公子务必多多开解令兄, 凡事看?开些,莫要太过?执着,须知这世间万物?, 过?犹不及, 人?思过?甚则损。心宽了?, 气顺了?, 气血调和, 方是养生祛病之本。” 谢连权应和道:“是,在下定当谨记。” 刚把老医官送走, 谢连权就?原形毕露了?, 在院子里头大发雷霆:“你?们喷霜院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大公子身体有恙没一个人?发现吗?还得等到人?晕倒在屋里了?,才知道请人?来?看??!” 谢云缨围观谢连权怒骂下人?的一幕, 深觉无语:“他?在发什么神经, 这是谢清玉的院子又不是他?的院子, 他?倒是颐指气使起来?了??” 院子里的奴仆被?骂得哗啦啦跪了?一地, 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最前头的侍女硬着头皮,低声答了?话?:“回二公子,大公子今日上午都还好好的, 什么事也没有,医官说大公子晕倒是急火攻心, 许是因?为、因?为.......” 见侍女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 谢连权不耐烦了?:“因?为什么?说便是了?, 还想隐瞒不成?” “是。大公子中午时见了?越大人?, 越大人?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就?被?发现晕倒在屋内。” 谢连权皱了?皱眉:“越颐宁?她不是三皇子派的人?么,怎么会?来?见谢清玉?” “难道是她对?谢清玉出言不逊,才将他?气坏了?身子?”谢连权很是不可思议。 自谢连权发火后, 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黄衣女子这才柔柔开口?,正是谢月霜:“越大人?在此次青淮赈灾中居功至首,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近日,燕京贵女们时兴作清谈文会?,若是一群人?聊起京中当下风头正盛的年轻官员,总绕不开她。” “都是一群官家?小姐罢了?,有几个真的涉足过?朝堂?真要议论朝政大事你?们能懂什么?”谢连权对?谢月霜口?中的清谈文会?嗤之以鼻,也并未注意到谢月霜脸上渐渐变淡的微笑。 谈起越颐宁,谢连权的眼神里流露出轻视,“那越颐宁只是个六品官,官位还是靠长公主举荐得来?的,真那么有才干,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文选入仕?她一介草民,背靠的主公只是个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宫女之子,其?人?论才干能力也不过?是平庸之辈,今上垂暮,新旧朝更替在即,她站错了?队,注定走不长远。” 谢连权发表了?一堆高见,谢月霜只听着没说话?,即使被?谢连权明里暗里用言语打压,还是那副恭顺温和的大家?闺秀姿态。 反倒是她的贴身侍女福了?福身,脆声开口?:“二公子说得是,但大姑娘和诸位小姐也只是讨论而已,便如同小姐妹之间聊些家?常八卦一般,只是大姑娘和朋友之间谈的不是胭脂水粉和男子,而是国事政要。” 谢连权:“只是议论倒还没什么,但若你?们当真把她当作一个人?物?了?,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谢云缨从刚刚谢连权开始贬低越颐宁就?已经目瞪口?呆了?,见谢连权还没有停的意思,她也顾不得太多了?,冲上去就?是一声喝止:“二哥哥,请慎言!” 谢连权被?她突然冒出来?的举动打断了?话?,不由得皱了?皱眉:“二妹妹?” 谢云缨没忘记她不能ooc的事,她努力露出凶相,双目炯炯地盯着谢连权,满面寒霜:“你?又了?解越颐宁什么?背后对?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难道这就?是你?的涵养?” 谢连权对?着谢云缨时,底气不像是对?着谢月霜那般足了?。 说到底,谢月霜是个柔弱女子,再怎么打压也不会?撕破脸,可谢云缨却是个一言不合就?会?拿鞭子抽人?的主,虽然理论上他?也是她的庶兄,但谢云缨可不会?顾忌这些道德伦常,该抽的人?她照样要抽! 谢连权心虚了?几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也不愿意跟谢云缨低头,还是端着副兄长架子在说话?:“我都忘了?,原来?二妹妹与她交好,那自然是听不得我说这些的。还请二妹妹原谅,实话?总是难听的。” 谢云缨快喷火了?:“哇靠蠢蛋,我这是在救你?好不好?!在人?家?屋门口?还敢这么大声议论他?喜欢的人?,等会?儿你?被?谢清玉那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密的家?伙记恨上,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系统:“.......”噗嗤。 谢云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嘴巴却紧紧闭着,憋得面如猪肝色。这些话?她总不可能说出口?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让谢连权闭嘴,不远处一声轻响,谢清玉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银衣侍卫步伐轻盈地走了?出来?,无机质的眼睛里不夹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来?到众人?面前,微微一行礼,低沉道:“大公子刚刚已经醒了?,他让属下来请二公子进屋一叙。” 谢云缨:“.......”完了?。 谢连权浑然不觉危险即将袭来?,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守在外面关切备至的行为触动了?刚刚醒来?的谢清玉,清咳一声掩饰嘴角的笑意,便跟着银羿进了?屋内。 门一合上,里边的动静便听不真切了,谢清玉和谢连权说了?什么,外头的人?只能靠猜。 不一会?儿,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外,隔着一扇实心木门仍清晰可闻。 屋外众人?瞬间静了?下来?,唯独枝头的鸟雀在风吹叶摇间惊叫不停。 几个呼吸的时间,屋门被?人?瞬间推开,脸黑如锅底的谢连权捂着下颌,手背青筋暴起,大迈步走了?出来?。 屋外的谢月霜和谢云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吼了?一声门外守着的侍仆“走!”,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喷霜院。 谢云缨:“.......” 谢云缨:“你?看?看?,我说了?吧?”惹谁都不要惹小心眼还阴险狡诈的男人?! 系统:“宿主料事如神。” 银羿并没有合上门,而是看?了?一眼谢云缨,微微俯身:“二小姐,大公子喊您进去,说是有些事要和您聊聊。” 谢云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吗?哦哦。” 她忙不迭地走了?上去,进门,将屋门合上。 谢月霜见谢清玉先叫了?谢云缨进屋,眼底的光芒暗了?一暗。她没说什么,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卧在淡鹅黄丝袖里的两条白手臂绞得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 喷霜院里,谢连权带来?的大半侍仆已经跟着他?走了?,谢云缨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院内的剩下的便都是谢月霜带来?的几个婢女了?。 银羿转过?身,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和谢月霜对?视。 他?移动脚步,走了?过?来?,在谢月霜面前行了?一礼。 银羿:“大小姐,请移步吧。” 谢月霜看?着他?,眉宇微微舒展:“银侍卫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站在这里等着就?好,不觉得累。挪来?挪去的也麻烦,等二妹妹出来?,我便直接进去见大哥哥——” “大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让您移步厢房等候。”银羿面无波澜,淡声回道,“大公子方才吩咐我叫外头等着的人?都散了?。他?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谢月霜的温和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她动了?动唇,低声道:“原来?如此。我能理解大哥哥今日身子不舒坦,太多人?要见他?,许是会?让他?心烦。” “......只是,我们都在外头等着他?醒来?,为何他?独独叫了?二妹妹进去?” “属下不知。”银羿说,“属下只是按照大公子的吩咐行事。” “大小姐,请回吧。” 谢月霜藏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掌心。 她静谧不言,微微颌首后转身,轻声唤了?自己的侍女:“翠屏,我们走。” 谢云缨进了?屋合上门,才发现屋里没人?侍候,只有谢清玉一人?。 原本该躺在床上的谢清玉此刻却坐在桌案前,垂眸握笔,看?上去竟然是已经在处理公务了?。 他?没束发,除去了?冠带,披在身后的长发如乌云散乱。眼下毕竟是深秋了?,他?才穿了?身轻薄的素色襕衫,只在最外头随意披着件领口?绣着一圈红狐绒的玄锦裘衣。 细细打量过?去,若不是他?的脸色还白得透明,完全不像是个不久前才被?人?发现突然昏倒了?的病人?。 其?实谢云缨没想到谢清玉会?当面教训谢连权。 以她对?谢清玉微薄的了?解来?看?,此人?心机深沉莫测,最善借刀杀人?。 当面对?着谢连权好言好语,装作温和良善的长兄姿态,背后再悄无声息地给他?设套,让他?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这才像是谢清玉会?做出来?的事。 而不是直接动手这种痛快却容易落人?把柄的做法。 谢云缨估摸着谢清玉现在的心情,面上噤若寒蝉,有意放轻步子走过?去。她觉得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了?,谢清玉却还是第一时间停了?笔,长睫一抬,目光朝她扫来?。 谢云缨呼吸一窒。 谢云缨:“……我的老天爷,我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恐怖了??” 第122章 袒护 谢云缨:“你们是因?为什么事吵的架啊?” 谢清玉兀自低头批阅公文, 没理她。谢云缨也知?道这么问他肯定不会老实回答,便拐了?道弯,开出条件诱惑他:“你跟我说说, 也许我能帮你和她说几句好话呢?” “我和她也算得上是朋友, 你也知?道的, 她对‘谢云缨’挺有好感的。” 宣纸上游走?的笔尖一停, 谢云缨知?道他被她说动?了?, 可谢清玉只是静了?一瞬,又垂下眼帘:“不必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谢云缨呆住了?, 而谢清玉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去, 不再看她了?。 无论之后谢云缨再怎么劝说他,谢清玉都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吭声也不表态。谢云缨彻底拿他没辙,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他居然会这么说......”谢云缨的好奇心简直达到了?顶峰, “系统,你给我整个道具,我去看看越颐宁那边的情况。” 系统:“好的宿主。” 秋水凝碧, 半城红叶,金风玉露相逢时。 越颐宁回到了?公主府, 也许是仆人将她回府的消息通传了?, 魏宜华不过多时便找了?过来。 今日的长公主依然容光焕发, 金簪挑云鬓, 红袖缀凤鸟,见了?她,眼眸便莹莹润润地?亮起?光来。 魏宜华面带笑意地?坐到她对面,“有一个好消息,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既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越颐宁无奈了?:“怎么长公主殿下也学会卖关子了??” “那你听不听?” “那自然是要听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那便先说说好消息吧。” 魏宜华:“好消息是,那群山贼里不止何婵一人通过了?武官考核,还?有一个叫蒋飞妍的女子也通过了?。我派人去吏部打听过,日后兴许会给她们安排在监门卫中,先从校尉做起?。” 越颐宁笑了?:“确实是好消息,那我想,我大概也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 “是啊,坏消息就是,其他人都没通过考核。不过我已经跟我的长史和典军说明了?,将其余没有通过的女子都登记为我的部曲,兵部考功司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殿下大义。”越颐宁说,“那第三个消息呢?” “我从母妃那听到的。”魏宜华说,“我父皇打算召见三皇兄,与他单独叙话。” 越颐宁这才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来,手里握着的书卷也放下了?,“陛下只说要见魏业吗?” “是的。”魏宜华说,“也不奇怪,这次青淮赈灾你办得很漂亮,连同上一次肃阳的绿鬼案在内,都是我们占上风。父皇很满意三皇兄,这才会叫他入宫去,大概也是想亲自与他谈话,看看他如今的打算和态度。” “顺带一提,我安排了?官员,替你在御前叙了?功,父皇知?道这两次案子都是你办下来,说要好好奖赏你。”魏宜华眉梢眼角都盈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擢升官位的诏令已经在起?草了?,不日便会下来。” “我的事暂且不论。”越颐宁已经从魏宜华的神?色里读出了?她的意思,“你想趁这个机会,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争取太子之位?” “是。”魏宜华承认得坦然,“也是时候该让他知?道了?。” “怎么了??你会觉得我太心急了?吗?” “不,我自然能理解殿下的心情。”越颐宁微微摇头,“只是我认为,最好还?是先让三皇子替你探探陛下的口?风。” “先不要急着让三皇子表示出让位的态度,而是先让陛下知?道,你也有意于争储。” “我明白,你说得对,这样更稳妥些。” 魏宜华看着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怕你误会了?我,其实我着急这么做,是想——” “殿下放心,我都清楚的。”越颐宁温声道,“殿下是为了?三皇子的安危着想。” “殿下善良,不愿长久地?让三皇子为你做盾牌,才会想着尽快让他从人前退下来,不再受人攻讦暗害。” 魏宜华愣了?愣,没想到她的想法?她竟然全都了?解,心头一热。 三皇子魏业这些日子以来遭遇过数次毒杀刺杀,每次都是惊险躲过。 前不久的一次宴会,明明案上呈的食物酒水都验过毒了?,可他回来之后还?是生了?病,上吐下泻又卧床了?三日才好,生生将他折磨得三魂七魄已去了?三分之一。 魏宜华去探望他,他还?连连摆手说没事,但魏宜华岂看不出他的变化?长期担惊受怕,又总是不小心沾染毒物,之前都健康无虞的人,这半年来小病小灾不断,磋磨多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颓靡了?下来。 为了?她,魏业牺牲良多,魏宜华心中的亏欠感也与日俱增。 越颐宁知?道魏宜华是面冷心热,若是长公主的脸上都有了?清晰可见的愧疚,那心里指不定已经怎么责备自己了?。 越颐宁轻声道:“现在府里已经有了江大夫,她对毒药很有研究,殿下只要发话,让她给三皇子殿下配一些可解百毒的药粉,每日服用,兴许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你知?道就太好了?,我就怕我们之间存了?误解。”魏宜华亲昵地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慢慢循着她的指缝钻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今晚你没有其他人要见吧?别一个人吃了?,到我殿里来一起?用膳吧,我叫她们做你爱吃的菜。” 越颐宁被她这缠人劲磨得不行?了?,抿唇一笑,“但凭殿下安排。” …… 九重宫门锁天机,蟠柱玄龙睨尘寰。 两仪殿外,三名官员肃立等?候,殿宇高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其中。 站在最前的是侍御史黄朗,身形微胖,此?刻正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焦灼地?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沉重殿门,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金砖上轻点,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身旁是尚书省员外郎李须,绯袍裹着瘦削身形,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四射,不停地?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双手交叠相握,指节微微发白; 落在最后的人面带几分愁苦之色,正是六品通事舍人赵平。 今日是黄朗和李须二人同行?,而他赵平是被硬拉来的,黄朗一句“此?事关乎社稷,赵舍人素来忠直,正好做个见证”,便不由分说将他裹挟至此?。 赵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一介寒门,六品小官,除了?清名什么也没有,根本无意掺和京中的夺嫡风云,若非黄朗三番五次用职权利诱威逼,他根本不会答应来这里。 只祈祷今日一行?能尽快结束,他好赶回家吃饭。 “吱呀”。 一声低沉声响,沉重的殿门终于推开一道缝隙。 内侍监罗洪那标志性的、毫无表情的瓷白面孔出现在门内,袍服深紫,衬得他如同殿宇延伸出的冰冷影子。 “黄御史、李员外、赵舍人。”他声调轻慢,一个个喊过去时,眼珠子也跟着挪。 “陛下宣见,请随我来吧。” 罗洪说完便转身引路,并没有要等?他们应和的意思。 三人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跟着那深紫色的背影踏入殿内。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叫人觉得比外头更幽深昏暗。 拐过灿灿金屏,皇帝魏天宣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斜倚在御案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已是知?天命之年,鬓角染了?霜华。他身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左手随意搭在榻沿,右手则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棋子,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漫不经心。 棋盘半合,殿内再无人影。 他在和自己对弈。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盏琉璃宫灯在他侧后方静静燃烧。 罗洪无声行?至御榻旁,微躬:“陛下,黄御史、李员外与赵舍人前来觐见。” 皇帝眼帘微抬,压着的半寸眉头未动?,不怒自威。 他缓缓扫过阶下三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黄朗和李须心头一凛。 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那份急切和兴奋被强行?压下,换上了?忠诚和恭敬。 赵平则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齐声跪拜。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何事启奏?”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朗与李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谨慎。他们默默达成一致,同时用胳膊肘轻顶了?一下中间的赵平。 赵平身体一僵。 不是吧,他来说? 赵平见两个人都用眼神?催促他,知?道这是让他先开口?的意思了?。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迟疑:“启…启禀陛下…臣等?…臣等?今日觐见,实为…实为长公主殿下之事…忧心忡忡…”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空旷大殿的寂静里。 皇帝摩挲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聚焦在赵平身上,平静无波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 黄朗见状,心中暗骂赵平废物,立刻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语调激昂迫切:“赵舍人所言极是!臣黄朗,与李员外、赵舍人,近日察知?一事,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社稷安危,臣等?不敢不报!” 第123章 疯子 次日午后?, 长公主府门庭前来了一队皂衣仪仗。 罗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行至府门高阶之下, 对?着闻讯匆匆开启的中门。府内早有管事飞报进去, 不多?时, 越颐宁一身素净官袍, 趋步而出, 在府门前庭正中撩衣跪下。 仆役无声?跪伏于两侧,几缕金线筛过团云, 拂落在府前巍然傲立的石狮上。 罗洪垂眸, 自匣中恭敬捧出一卷明黄织锦卷轴,展开, 朗声?宣读: “敕:门下省起居郎越颐宁, 赈灾有功, 明达政体, 擢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赐朱袍,犀角带。望勤勉枢要, 匡辅朝仪。”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监罗洪将卷轴合拢, 身后?一名禁卫上前一步, 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 其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一条镶嵌犀角的玉带, 正是“朱袍犀带”之赐。 越颐宁跪地接旨,不卑不亢道:“臣越颐宁,叩谢圣恩。必当恪尽职守,夙夜匪懈, 以报陛下拔擢之德。” 罗洪轻声?道:“越大人,请起身吧。” 谢旨后?,内侍监罗洪率着皂衣仪仗折返宫道。越颐宁随着一行侍仆回?到府中,捧着朱漆托盘的侍女低眉敛目,步履轻悄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向府邸深处行去。 珠帘轻响,暖阁生香。 魏宜华伏案挥毫,听见素月的宣报声?,命人将越颐宁请入殿内。 “颐宁,你来了。”魏宜华看着她,眼里满含笑意,“你快坐。” 她吩咐素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的紫檀木扁盒。盒内衬着玄色织金绒缎,其上静静卧着一枚寸半长短、通体莹润的青玉鱼符。 魏宜华向她示意:“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 “父皇很重视人才,也不吝惜提拔人才。这次虽然只给你提了一道品阶,但是这赐给你的知制诰鱼符却非同一般。”魏宜华道,“接了这道鱼符,此?后?凡经中书省的诏敕,皆由你副署。” “擢升官职,兼授实权,加上来传旨意的内侍监还是罗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父皇身边资历最深厚的宦官,其地位权力不可小觑。此?事传出去之后?,有心?探究的人都能明白父皇对?你的嘉奖和满意。” 越颐宁微微颔首:“我都明白,殿下放心?。” 她还知道,这次升迁的旨意里,也包含着皇帝对?她的考验。 高升之位,必随动荡摇晃。她既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占了机要的位置,定会?有许多?狂蜂浪蝶朝她扑过来。 来自各方势力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拉拢她,挑拨她,利用她,去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 她能否周旋于风暴之中而不沾片羽,守住权力和权力背后?所代表的机密,将会?是她未来仕途继续攀升的关?键。 越颐宁心?中哂笑。 眼下,她步步高升,明明是该激昂澎湃之事,她却还是没?什么干劲。 她对?于身居高位毫无兴趣,如今也只是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眼下长公主的阵营里需要一个能够走入朝廷情报中枢的人。 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品级不高,却是尚书省核心?事务官,掌文书稽核,传达政令,分押六曹文书,预闻各部机要,职能上是中书舍人副手?,可协管草拟诏令,是绝对?的实权官。 这已经是她如今最好的去处了。 见越颐宁垂眸,魏宜华望着她,心?里一瞬间,有如点起了盏盏灯火,彻彻通明。 她知道的,她了解的。 越颐宁不喜权势,也不好争斗,是为了她,为了天下人,才会?躬身入局,去做违背她本性的事。 回?想起面前人死时说?的话,那一幕旧时光景闪回?,魏宜华的心?又胀得?微微痛了。 有些酸楚莫名的东西从破口里流淌出来,将她的心?房填满。 魏宜华伸手?拉她的手?,揣在掌心?里握住,引得?越颐宁抬起头看她那双灿灿温柔的眼睛。 她说?:“尚书省里多?数还是清流派。毕竟是从闲散官转向实权官,你以后?不比从前了,定然诸多?事务缠身,但不要紧,从仪她会?协助你的,你须记得?,不要太过操劳,身体为重。” “还有,我命人替你急裁了几身新的官服,都是选了最好的蜀锦暗纹料,已经送过去了,你回?去之后?便能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越颐宁心?暖,点点头:“好。” 魏宜华:“今晚你可还有其他事?我特地请了宫里的尚食局的供奉到府上,为你备了一席小宴,贺一贺这升迁之喜。” “你喜欢吃的菜,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特地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有清蒸鲈鱼、水晶肴肉、山菌炖乳鸽.......” 越颐宁无奈了:“......好,自然好。” “那我便先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魏宜华隐隐不满,凝眸嗔了她一眼:“你和我客气什么?” 越颐宁生性敏锐,自然能感觉得?到魏宜华的变化。 自从她青淮赈灾一行回?来之后?,长公主便越发?看重她,或者说?眷顾日深,几近倚为腹心?。那份看重,已不止于对?能臣的欣赏,更添了几分形影相随的信重,甚至隐隐有些推心?置腹、片刻难离的意味。 换言之,越颐宁觉得?长公主在自己面前已经完全不摆架子了,甚至有时候故意做出的公主姿态,也像是在跟她撒娇。 越颐宁不清楚她不在燕京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对?这份突然加深的好意倍觉压力,但她还是好好地接住了长公主的宠爱依赖。 升迁的喜讯传出去之后?,贺礼如海水般涌入公主府,越颐宁对?贺礼没?有兴趣,对?还礼更觉头疼,干脆做了甩手?掌柜,全权交给符瑶帮她打理。 符瑶收拾贺礼时,看到了几个外饰华美的箱子,箱壁刻着精雕细琢的世家族徽。 她顿了顿,才慢慢将箱子打开。 午阳斜穿西窗,在乌砖地上投下雕花棂格的浅金斑影。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微涩,案旁玉瓶中的单枝素荷冷香幽幽,身着天水碧常服的女子埋首于案牍间,微微抬起的皓腕如凝霜雪。 越颐宁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公文,符瑶从门外瞅见了,犹豫再三,还是捧着那枚木盒子走了进来。她顿足在门边,轻唤了越颐宁一声?:“小姐。” “有份贺礼是从谢府送来的,送来的侍卫说?,是谢清玉——” “原样奉回?。” 越颐宁看也没?看一眼,语调清冷,像是将璧玉掷于脚边,清脆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符瑶有点动摇了,她张了张口:“可是小姐.......” “我说?原样奉回?。”越颐宁的声?线平稳,至始至终没?有抬过头,“无论他?送来的是什么,都不用给我看。我早已和他?说?过了,我不会?收。” 符瑶低下头,暗暗叹气:“.......是。”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将门扉掩上,唯有木盒上附着的一缕清香弥留在屋内。 天光明明,雾霭沉沉。 坐在室内的越颐宁垂着眼帘,手?中握着的毛笔迟迟未动。 直到一滴墨水落下,光洁的纸面上晕开了一朵黑花,她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纤长的眼睫轻颤一下,她敛起被?搅乱的神思,重新运笔。 退回?去的礼物抵达谢府时,已是残阳如血。 小侍卫捧着箱子,气喘吁吁跑过外院的几道长廊。院中,几名侍女簇拥着一个婆子,正是专管内外院通传的赵嬷嬷。 小侍卫直跑到了她跟前,大声?道:“赵、赵嬷嬷!不好了!” “公主府……公主府把大公子送去给越大人的贺礼给退回?来了!您瞧,原封不动!” “什么?!退回?来了?” 短暂的惊诧过后?,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问?道:“你可看清了?是公主府的人亲自送回?的?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就说?不收.......” 小侍卫差点结巴了,赵嬷嬷瞧他?那副模样,也知道他?不中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歹来了。她嫌了他?一眼,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谢家大公子、现任家主谢清玉所居住的喷霜院位于丞相府东翼,独占一进幽深院落。 院墙高耸,隔绝外尘,院内遍植名品翠竹与数株姿态虬劲的古梧桐。宝阁陈设不多?,却件件是古物珍玩,整个院落奢华内敛,风雅至极,多?数时间里都安静得?只闻竹叶沙声?与隐约鸟鸣,仆役行走皆屏息敛目,足见规矩森严。 谢清玉现在正在厢房里处理公文,银羿守在屋内,一群侍卫和侍女们守在屋外。 见到远处匆匆赶来的赵嬷嬷,侍卫小川心?领神会?,迎了上去,“赵嬷嬷,是有何急事来报?” “送去公主府的贺礼送还回?来了。”赵嬷嬷眉眼间也夹杂着一丝愁绪,“没?有收下,这可怎么办啊?” 小川眼皮一跳,他?连忙道:“可有什么说?法么?为何没?收?” “不知道,没?有给理由,那个跑腿的小侍卫也不经事,问?不出来话。” 小川和赵嬷嬷说?话的间隙,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银羿从里头拉开了。 “吱呀”一声?轻响,院内刻意压低的细语声?顿时隐没?,小川和赵嬷嬷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屋门边。 走出来的人生得?高挑颀长,披着一件玄青色薄裘,雪胎梅骨,双眉敛破春山色,指节分明比修竹。 第124章 碎笔 “越大人?把大哥哥送的贺礼都?退回来了?” 金萱来汇报喷霜院那边发生的事, 谢云缨听完以后?直咂舌:“啊.......那我大哥哥,他是啥反应?” “大公子?没说什么,但也吩咐了不用再送贺礼过去。” 谢云缨:“......这样啊。” 金萱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谢云缨靠在檀木小榻上, 边啃水果边和系统聊天:“系统,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越颐宁, 帮谢清玉说说话?” 系统:“宿主, 我的建议是不要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啊, 你想谢清玉本来就是这个?位面里的不稳定因?素,他如果真发疯了, 指不定会给咱们的任务造成?多大的影响.......” 系统无情拆穿谢云缨的狡辩:“少扯了, 你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吵架而已。” 谢云缨:“嗯,那、那也算啊........” 系统:“而且你还买了好?几个?直播道具去偷偷观察越颐宁, 结果什么也没打探到, 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你更不甘心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又隐藏了什么秘密,你还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谢云缨:“.......” 她心虚了一下,又马上理直气壮:“是又怎样?” “我难得磕一次cp, 还没磕到什么糖呢,be得这么快,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嘛!” 系统:“......?” 所以磕糖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再说了, 你不觉得整件事就很奇怪吗?”谢云缨说, “我一开始的猜测是, 越颐宁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所以才打算故意?疏远他。可我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山洞那次,我撞见谢清玉偷偷亲越颐宁, 离开之前,我分明看到越颐宁睁眼了,她根本没睡!她早就知道谢清玉喜欢她了,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和他吵架的。” 系统:“这我们之后?再议。宿主你提醒了我,我有件事差点忘记问了。” “你之前说,你拿到的那本原著小说里有出版番外,我也确认了电子?版里没有。” “我向?主系统查证过了,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叫魏紫,二十多岁,女性,去年才签的出版,小说的出版版本里也没有新?增番外,和网络版内容一致。宿主确定关于何婵的内容是在书里看到的吗?” 谢云缨:“我当?然确定了,除了你们给我的那本书,我还能从哪里了解到这些?” 系统:“那就奇怪了......怎么我们这边一点记录也搜不到呢?” 谢云缨无语:“你干嘛舍近求远呀?你直接让我把那本书拿给你们看看不就行了?” 谢云缨干脆翻身下榻,噌噌噌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封面古朴的小说,往床上一坐,把书哗啦啦一掀:“喏,你看,这本书最?后?面有一个?番外,是关于七皇子?魏雪昱的。我之所以会知道何婵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看到这里面提起过。” 系统看着?那几页纸,有一瞬间的沉默:“......” 谢云缨不明所以:“你怎么不说话了?” “宿主。”系统说,“这篇番外底下没有页码。” 谢云缨愣了愣,立即低头翻看,有点讶然:“还真是!” “可是正文的每一页都?有在最?下面标注页码呀,怎么就番外这几张没有.......” 话语未能说完,谢云缨陡然消了声。 系统看到谢云缨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明白?了。 系统:“因?为这篇番外是多出来的,之前不存在。” “这本书只有660页,刚好?就是正文的长?度。穿书局核对过很多次,登记在案的数据不会出错。”系统说,“而且,我也有印象。我将这本书交给宿主时,书里并没有番外,最?后?一页就是小说的大结局。” 谢云缨悚然一惊:“那、那这番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番外内容是作?者新?写的吗?还是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世界程序在自动补完?” 系统:“宿主,我也不清楚。实话说,我带过这么多届穿书者,宿主你身上发生的所有意?外状况我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本的原著剧情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谢云缨:“.......” 谢云缨弱弱:“那,要不趁热喝了?” 系统:“.......宿主你别打岔了,说认真的,剧情偏离原世界线内容越多,书中世界的不可预测性就会越强。单看宿主你的攻略任务相关剧情其实还算好?了,可如果观察一下围绕女主发展的主剧情线,就会发现剧情已经完全大变样了。” “原著小说里,女主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京城,肃阳的绿鬼案被盖了下来,没有报到京中;青淮的赈灾,朝廷直接让谢王两家?的官员全权去办,根本没有让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人?碰。” “主剧情是环环相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原书里,越颐宁是三皇子阵营中唯一能堪大任的顶梁柱,前期一直在京中把持大局,教导还是一张白纸的魏业学习谋略权术,后?期则被激烈的夺嫡争斗所限,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无法再离开京城。”系统说,“可这一次,长?公主魏宜华不知为什么没有选择四皇子?,而是加入了三皇子的阵营。魏宜华智谋过人?,她能替越颐宁分担很多工作?,有她在京城坐镇,越颐宁才有了离开京城查案的条件。” “其次,因?为王家在今年三月份彻底倒台,导致了京中朝廷要员大洗牌,原本能被拦下来的肃阳绿鬼案奏报就这样畅通无阻直达京城,没能被人?掩盖下来;四月份,丞相谢治又突然暴死,世家?势力被削弱,对东羲朝政的把控力下降,加上七皇子?这次又参与了夺嫡,三位皇子?的势力合起来也很有份量了,所以青淮赈灾就被皇帝作?为考验,分给了他们的人?去做。” 谢云缨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确实.......每一个?剧情点的改变都有迹可循。” “当?然,蝴蝶效应的威力可是很强的。”系统说,“现在的剧情发展已经和原书完全不同?了,变化越大,越难根据经验去预测剧情的发展,任务难度也会大大提升。从前穿书局执行任务都?会确保原定世界线正常发展,位面剧情一片混乱的情况几乎没遇到过,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谢云缨:“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番外,也是剧情混乱后?发生的‘无法预测的变化’之一了?” “可以这么说。” 谢云缨:“那它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啊?我再研究研究看看。” 她看完这本小说之后?就把它放枕头底下垫着?了,已经快大半年没翻开过。 她都?有点忘记这篇番外讲了些啥了,只记得是从七皇子?魏雪昱的视角补充了一些正文里没有提到过的内容。 她把书页往前翻,回到番外一的开头。 「我叫魏雪昱,东羲皇子?中行七。」 「我母妃说,我自小不爱与人?说话,还在襁褓中便?是如此,其他孩子?咯咯直笑,而我逗了也没反应,情绪总是淡淡的,像闷葫芦投胎转世。」 「我觉得与人?交往十分无趣,我不在乎他人?说什么做什么,我也无意?从他人?那里索取什么,孑然一身地活着?对我来说很轻松。因?此而落得一生贫乏,我也喜不自胜,心满意?足。」 「六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依稀记得,快要去重华宫上课的那段日子?,母妃看上去比平时焦虑得多。」 「我知道她在焦虑什么,是因?为她生了一个?活像是先天聋哑的儿子?,而重华宫里有一群我没见过的皇子?皇女,他们健康活泼,一定会和我搭话,寡言冷淡的我也许会得罪他们,祸及己身。」 「母妃在宫中的地位不算低,鼎盛世家?出身,又宠居三妃之位,奈何重华宫里的大皇子?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四皇子?又是贵妃所出,都?是我母妃惹不起的。」 「她反复和我叮嘱,若是有皇嗣和我交谈,我绝不能不理不睬,视为空气。除非是那个?宫女生的三皇子?。她说,若是他的话,忽视即可,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我点点头,其实已经打算谁都?不理会。」 “噗……”谢云缨看得想笑,“这哥们真是……” 系统也在陪她看:“魏雪昱应该是先天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俗称自闭症。” 谢云缨:“那难怪了。” 「进入重华宫之后?,我认识了四皇子?魏璟,三皇子?魏业与大皇子?魏长?琼。至于长?公主魏宜华,她是在第二年才进入重华宫读书,在那之前,重华宫的殿宇中只有我们四位皇子?日日聆听圣贤教诲。」 「我发现母妃有些话说错了。比如,三皇子?虽是宫女之子?,出身最?为低微,可另外两位皇子?都?喜欢他,他并未受到冷待;」 「又比如,生性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四皇子?并没有为难过我,被我无视之后?跳脚的样子?还挺逗乐,只是个?不爱读书不服管教的小孩,不算多坏;」 「再比如,最?受父皇宠爱重视、看似完美的大皇子?,众人?眼中文韬武略皆天赋奇绝,被所有人?喜爱尊敬的太子?殿下,其实支离破碎。」 「我静静地观察着?众人?,其中要数观察大皇子?最?久,因?为他最?复杂,最?特别,最?奇异。」 「终于有一天,我确认了心中所想,得了机会和他仅仅两人?坐在廊下。」 第125章 劝说 谢云缨看完了魏雪昱的番外, 终于把之前囫囵吞枣看的剧情想起来了:“对?哦!我都差点忘了,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惊讶,没想到在魏雪昱的视角里?, 三皇子和四皇子小时候的关系还挺好。” “我当时还想作者是不是写?岔了。如果曾经玩得这么?好, 为什么?后面魏璟会逼宫篡位, 甚至还杀害了魏业?” 系统:“他们那时还是小孩嘛, 长大以后很多事都会改变的, 天真无邪的孩童情谊最真挚,往往也最脆弱。” “在无上的权力中浸泡久了, 人会变得不像人。自古以来, 能不被权力异化的帝皇和权臣都是极少数。” 谢云缨:“这个大皇子也是,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奇怪啊。”反正她是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系统:“前太?子魏长琼虽然?在原书里?着墨很少, 但总觉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前太?子之死?是东羲覆灭的开端, 是书中所有主要?角色发生命运分歧的重大节点, 也衍生出了许多推动后续剧情发展的关键事件, 几乎使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悲惨结局。 “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这本书的故事也不会发生了,女主也不必牺牲自己救世。” 但这是最没有意义的假设了, 因为魏长琼已经死?了。 谢云缨翻了翻书,“系统, 这后面还有几十?页白纸哎。” 系统研究了一番:“看样子, 恐怕这还不是最后一篇番外。” “什么?意思?” 系统:“宿主,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既然?番外一是突然?出现的, 书本最后面又?还有这么?多空白页,许是意味着不止有一个番外。虽然?现在还是一片空白,但也许某一天就会突然?出现新的番外内容了,宿主也可以多多留意一下。” 谢云缨:“......好吧, 幸好我不用走主线剧情了。”不然?她这会儿真该愁死?了,简直毫无希望,全是崩溃。 再说她一个单纯耿直的大学牲,拿什么?和这群大罗神仙们斗啊? ...... 再过一日,越颐宁就要?正式走马上任新官职位。这天下午,一位少见的客人来了长公主府,指名道姓是来拜访她。 越颐宁听说来人是谢家二小姐谢云缨,有几分惊讶,让人快快请了进来。 谢云缨步入殿内,她身姿轻盈,像一柄鲜红欲滴的长缨枪。 与越颐宁见过的世家小姐都不同?,谢云缨很少穿裙装,总是穿着翻领窄袖袍,着长裤短靴,窈窕之余又?利落干练,加上她生了副浓眉星目,灼灼明艳,总让人疑心是哪家风流美少年。 “谢二小姐。”越颐宁迎了上去,声音轻快,“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怎么?今日突然?想到来寻我?” 谢云缨故作别扭,小小抱怨:“谁让你总不来见我啊?若是我不来找你,只等你想起我,都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越颐宁温温柔柔地应了她:“还请谢二小姐原谅。我总有事在身,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我又?没说要?怪你。” 谢云缨和越颐宁拉拉扯扯地说了一会儿话,符瑶中途来上了茶叶、茶具和泉水,越颐宁亲自给谢云缨泡茶,谢云缨就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动作。 她记得,原书里?并未过分强调越颐宁的外貌,印象最深的,也就是越颐宁自始至终未变的那一身素朴的青衫白袍,以及那一句“立似青竹承霜雪,行如白鹭掠寒汀”。 可她真见到越颐宁,又?觉得这短短一句诗词粗浅简陋,远不能概括复杂丰沛的她。如同?一幅画无法描绘出眼睛所看见的江南烟雨,几段单薄苍白的字句也无法雕凿出她的嶙峋风骨。 温柔是她的锋芒,谋略是她的留白。 寒暄得差不多了,谢云缨便开始尝试着进入主题:“前阵子我听说你升迁了,还想给你送点礼物,只是我手?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挑了许久也不知能给你送什么?,想着也许还是直接问你想要?什么?礼物,找来送你最好。” “谢二小姐有这份心意就可以了。”越颐宁将茶盏摆在她面前,弯了弯眼睛,“在下不注重这些,再说升迁贺礼近日来我已经收到了许多,我本就不缺什么?,现在更是物满为患了。二小姐再送我什么?东西,我也很难用得上。” “这样啊。”谢云缨话锋一转,“那我大哥哥有没有送什么?贺礼来?” 越颐宁的动作有明显的迟缓一瞬,她顿了顿,应该是在想怎么?应答为好。 再开口时,任是谢云缨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来:“怎么?突然?提起他来了?” 谢云缨:“顺便一提啦,大哥哥总跟我说起你的事,想来他是比较了解你的,送的东西兴许也更合你心意,我想着能不能参考一下。” “……他经常和你说起我?”越颐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谢云缨:“他让我多跟着你学,说你博学多识,别人编书修史是拾人牙慧,可你批的公文能入兰台当碑帖;我若是在他面前夸了什么?人比你好,他定要?和我较真,批评我眼光拙劣,不分珠玉和泥石。” “久而?久之,我就看出来啦!在他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别的什么?人都不如你,他也容不得别的人在他面前说你半句不好。” 越颐宁执壶的手?腕凝在半空,壶嘴悬出的水线“啪嗒”断在盏心。那滴飞溅的茶汤正落在公文的朱砂印上,将“准”字洇成一颗血痣。 谢云缨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停偷瞥越颐宁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她听到这段话时的反应。 片刻的呆怔过后,越颐宁把茶壶搁置在案边,掩唇轻咳了一声,“原来他是这么?看我的。这我倒是……倒是没听他说过。” 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谢云缨:“是呀,不过我后面和越大人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大哥哥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他还跟我说过——” 越颐宁最禁不住被人当面赞誉,尤其是这种特别浮夸的赞扬,谢云缨还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嘴巴大开大合叭叭叭地说个没完。 越颐宁摸了摸耳朵,有点赧然?。 谢云缨话锋一转,“说起我大哥哥,他最近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脸上都没什么?笑?容了,看上去似乎是有烦心事,情绪总是十?分低落。” “但我去问他,他又?不肯说是因为什么?事。” 越颐宁:“……他状态不好?” “是呀是呀,脸色可差了,跟生病了似的。” 越颐宁垂眸,一时没接话。谢云缨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耐心地等着她。 “……二小姐。”越颐宁又?抬起眼帘看过来,她轻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也许会有些冒犯。” 谢云缨连忙道:“怎么?会冒犯,我们是朋友啊。”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不用在意这些条条框框。” 越颐宁轻轻颔首:“好。” “我听说二小姐和谢大人关系亲密,毕竟你们是同?胞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想来对?彼此?最为了解不过。”越颐宁缓声道,“恕我直言,谢大人曾和我坦白过一件事。他说他失踪了半年,年初才被寻回了谢家,期间谢家对?外都说他只是卧病在床。” “我想问二小姐的是,你觉得回到谢家之后的谢大人,他的性情和习惯是否有所改变?” 谢云缨惊呆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谢清玉会和越颐宁透露如此?至关重要?的秘密了,因为她的脑海中已警铃大作。 谢云缨:“等等!为什么?她会问我这种问题?难道说越颐宁发现‘谢清玉’已经换人了?!” 系统:“不愧是女主,如此?敏锐。” 谢云缨:“不是,那我怎么?答???” 万一她不小心把什么?关键信息说漏嘴了,到时候搞砸了谢清玉的好事,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可问题是,哪些是能说的,哪些是不能说的,她都不知道啊! 系统:“祝你好运,亲。” 谢云缨:“……” 在越颐宁看来,谢云缨明显迟疑了。 这几乎就是一种答案。 越颐宁轻声道:“二小姐也觉得,谢大人和之前相?比有些变了,是吗?” 谢云缨:“我靠!这让我怎么?圆!?” 系统:“宿主加油。” 不行! 谢清玉换了人的事情可以暴露,但绝不能是从她这里?暴露的,不然?她日后必定会被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清算! 她必须要?想办法遮掩过去! 谢云缨把自己被一片糨糊黏住的脑子摘出来甩甩干净,又?重装了上去,试图启动:“嗯……确实,大哥哥回家之后是有了一些变化。不过我觉得他遭逢意外,会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越颐宁若有所思:“说的也是。” 大脑正在疯狂运转,快冒烟了。 谢云缨继续力挽狂澜:“而?且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大哥哥回家之后,还经历了一些其他事。” 谢云缨:“这事应该能说吧?谢治都死?了,王家也倒了,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的吧?” 系统:“问我干嘛,我又?没拦着你说。” 谢云缨:“……” 谢云缨:“那我说了啊!我真说了!” 越颐宁这时已经完全被她的话吸引了:“一些其他事?那是什么?事?” 谢云缨抿了抿唇,面露纠结迟疑之色:“那我和你说,你可记得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 第126章 面目 把谢云缨送走之后, 越颐宁在?屋内独坐许久。 直到公?主府上的?侍女长来和她请示,说?叶弥恒叶大?人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越颐宁逐渐从沉思之中回?神:“……带他进来吧。” 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 第127章 新官【第三案始】 卯时三刻, 晨鼓初歇。 皇城肃穆的轮廓从?薄雾中?透出,朱墙金檐厚重沉郁。 越颐宁身着崭新的六品官袍,腰悬象征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的鱼符, 踏过承天门高?大的门槛。 尚书省衙署位于皇城西侧, 气象森严, 门前石狮踞守, 守卫甲胄鲜明。 越颐宁递上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 门吏验看无误,目光在她年轻秀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正打算侧身放行,一位身着靛蓝官袍、头发灰黑的中?年主事推门而出, 步伐急促而来。 “可是新来的越都事?” 越颐宁抬起头, 赶来的男人面容沉稳和善, 开口说话前还朝她作了?揖, 礼数无可挑剔。 他说:“下官张主事,掌吏房杂务。越都事初来,请随下官办理入籍、领印。” 越颐宁也?报以亲切温和:“好?, 麻烦张主事带路了?。” 穿过前庭,步入正堂。堂内已有?些官员胥吏在忙碌, 案牍堆积如山。 越颐宁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从?四周投来、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笼罩在她周身。 有?些人低下头去, 面朝其他同?僚,嘴唇微动,不知压着声?音在说什么。 越颐宁的目光大致扫过眼前几个官员,他们发现她看来, 又闭口不言了?,纷纷各司其职,躲避着与她的目光接触。 张主事仿佛并未察觉异样,他笑面依旧,引着越颐宁走向东侧廊下。 “此处是录籍房,都事需在此录名造册,领取职牒、印信。” 录籍房内,头发花白的老文?书吏端坐案后?,一丝不苟地核对文?书,提笔在厚重的黄册上工整誊写,苍老的声?音平板无波:“越颐宁,年二十有?一,籍贯漯水……原职门下起居郎,新授尚书省都事,兼知制诰。印信一方,铜符一枚,职牒一纸。” 手续繁琐,耗时不短。越颐宁耐心应对,神态自?若,对汹涌而至的目光和低语置若罔闻。 那是来自?各方势力的窥视和打探,试图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她本人是否与传闻相匹配。 越颐宁早有?预料,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落入众人眼中?,便?是这位初入官场核心的女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局促,反倒从?容不迫气定神舒,连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和分寸都无可指摘。 手续毕,张主事又引她去见?几位上官。 还未正式就?职时,越颐宁便?向周从?仪确认过她可能会接触到的几位大官。 其中?有?三个人是她较为关注的。 首要的便?是如今政事堂的一把手,身为寒门派核心人物的中?书令左迎丰。他是朝廷改革选官制度后?的第一个文?选状元,文?选制的切实受益者,入朝后?便?仕途顺遂、一路攀升。 他从?不结交世家,只忠于寒门的利益,为官清廉正直,在寒门出身的官员里风评极佳,政绩突出。谢治和王至昌死后?,政事堂中?仅余左迎丰一人,寒门一家独大了?将近半年; 其次是今年被接连提拔多次、马上就?要进入政事堂任职二品大员的尚书仆射容轩。他在今年春猎的刺杀中?救驾有?功,成?为了?深受皇帝信赖倚仗的新保皇党,如今在朝廷中?风头正盛。 嘉和十二年的探花郎,能力非凡,平民?出身,王氏权倾朝野时,他曾因惹怒王家人而被黜出千里之外,在地方小官的位置上屈居数年。明面上,他不曾对夺嫡之争表过态,也?并未站队; 左迎丰和容轩并未露面,据说是被皇帝召见?议事,堂内只有?几位侍郎,态度亦是客气中?带着疏远,例行公事地勉励几句“恪尽职守”、“勤勉为公”,便?挥手让她退下。 张主事引着越颐宁走向她位于西侧廊下的值房,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身量颀长,约莫二十八九年纪,身着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抱满卷宗的令史。 越颐宁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十二月初,寒气重重,晨露清苦。隔着初冬的枯枝残叶,她看清了?来人。 眉长入鬓,深而宽的双眼皮,薄唇紧抿,远远瞧去通身的气派,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铁重剑,沉凝、冷硬、不容置疑。 “是左舍人。”张主事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 越颐宁亦随之行礼,心中?了?然?。 此人便?是左须麟,中书令左迎丰的胞弟,现任中?书舍人。 被她密切关注的第三位朝廷要臣。 传闻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处事雷厉风行,也?令不少官员忌惮。今日一见,其人肃穆,浑身散发着叫人屏息的冷峻,果然?名不虚传。 他对同?僚尚且如此,对下属只怕更为严苛。 越颐宁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滴水不漏,她低下头去,等着左须麟和她错身离开,但他经过时,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越颐宁感觉到左须麟的目光似乎在她的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她眉心一动,正揣测着,左须麟已经收拢目光,从?她身边径直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廊外,青喙鸟低。吟婉转。 越颐宁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回头看着左须麟离开的背影,眼神带着点若有?所思。 一旁的张主事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却听见?越颐宁轻声?问?了?句:“方才那位便?是中?书舍人左大人?” “是。日后?越大人身为尚书都事,也?会时常与左大人打交道。越大人不必担心,左大人看着不好?接近,但很少为难下官。”张主事说,“只要公事公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即可。” “我明白了?,多谢张主事。” 数日光景转瞬即逝。越颐宁的公廨在尚书省内堂西侧,每日都是案牍如山。 初来乍到的她被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分派到的多是积年的旧档或繁琐却无关紧要的复核。 越颐宁心知肚明,并不焦躁,即使是积了?尘的文?书也?翻看得十分仔细。 只是这日子过得,表面按部就?班,内里却暗礁潜藏。 越颐宁这日接的便?是一件棘手事,关于两年前京畿道一处皇家别苑增建工程的最终核销。 问?题出在工部移交给户部的核销底单上。其中?几项关键的大宗物料采购,如金丝楠木、太湖奇石等,只有?总价和模糊的“采买于南地商贾”字样,既无具体商号名称,也?无详细的运输路径、损耗记录以及最终的验收签章附件。 户部据此核销了?巨额款项,但底单缺失,流程便?存在重大疏漏,无法归档封存。若将来审计,这便?是现成?的靶子。 越颐宁扫去一眼便?晓得了?其中?利害。 这么快就?有?人故意将地雷塞到她手里了?? 越颐宁掩上卷宗,暗自?思忖。要解决这事,得去找经手此案的工部官员,调阅原始采购契约、运输凭据及验收记录,补齐附件。 她寻到工部水部司。负责此案的主事姓赵,是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越颐宁向他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可赵主事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笑容。 他磨磨蹭蹭地开口:“哎呀,越大人,这事儿……可有?点难办啊。” “都两年了?,经办的小吏怕是都调走了?。那些个契约单据,堆在库里跟山似的,要找起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翻不出来。再说,这核销都过了?,户部都认了?账,何必再翻旧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主事话语圆滑,字字推诿。 越颐宁没有?生气,反倒微微一笑,和善温柔,她将卷宗往前推了?推:“赵主事说的是,不过流程未完,底单缺失,此卷便?无法归档。” “若日后?御史台或计省查问?起来,工部、户部乃至我尚书省,都脱不了?干系,我只是初上任的小官,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所以这才诚惶诚恐来求助于您,也?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赵主事也?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她说得婉转,却是分明的不肯让步。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被她捕捉到了?:“甚是,甚是!但您也?知道,调阅旧档,尤其涉及大宗采购的原始契约,按规矩需得本部侍郎大人的手批才行。” “侍郎林大人今日事务繁忙,我不好?打扰。要不越大人改日再来吧,此事我先替你回禀上去,等林大人得空了?批复了?,我再叫人给你送过去。” 都是官场的人精了?,这“改日”和“得空”,谁不知几乎等同?于婉拒?先是将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侍郎,又暗示了?流程繁琐,种种言辞行为,都是意图让越颐宁知难而退。 越颐宁屈指在袖中?轻磨,正想着对策,身后?不远处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二位大人是在聊什么呢?” 越颐宁的思索被打断了?,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容端正的年轻官吏走来。 越颐宁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在公主府里把有?可能接触到的官员名字都记住了?,但苦于各位官员的画像太过于抽象,她实在是对不上人脸,比如面前这人,她就?认不得。 看官服品阶,应该不是什么大官,但赵主事见?了?他,几乎立即起身,笑容满面和他寒暄:“臧大人怎么来了??” 第128章 眼红 越颐宁快步上前, 在左须麟身前几步处站定,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左大人。”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他绷紧的脸上。 左须麟:“……免礼, 是有何事?” 声音干涩, 语调平直, 按理来?说?配上那张冷硬的面庞, 应当震慑感十足。 但越颐宁生性敏感, 莫名感觉到了眼前人的气虚神移。 “左大人公务繁忙,我数次往中书省去?都未能得见。”越颐宁声音温和, “今日巧遇, 连忙启声叫住了您,还望勿怪, 我只?是想既然?正好碰上了, 便向舍人道声谢。” “道谢?”左须麟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珠转过来?, 终于?直视了面前的越颐宁。 也是这一眼,左须麟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上次在回廊的擦肩而?过,是他与越颐宁的初见。他从冬日的清寒里走来?, 远远便瞧见一个穿着薄薄的青色官服的身影,眼眉低垂, 像一片纤瘦伶仃的碧荷。 那时的左须麟没有看清越颐宁的长相, 因为当时的越颐宁低着头, 他也不好停下来?多看, 只?放慢脚步匆匆留意了几眼便走了。 如今她站在了他面前,仰着脸,毫无遮掩地直视于?他。 明明立在一片快要?消散的流彩黄昏中,却一身清白皎洁。 这位青衣女官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熟悉的荏弱和疏离。但也许是因为弥漫庭院回廊的烟霞染红了她的一双翠袖, 此刻的她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温柔。 越颐宁笑道:“自然?是要?谢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无端收受了左大人的数次关照,我无法回报您什么,但至少?可以当面和您道声谢。若是连这么容易的事也做不到,我心中定然?过意不去?。” 左须麟陷入沉默:“……” 越颐宁发现左须麟真的很好懂。他年近而?立,又?官居要?职,理应在面对朝廷各路人马时都能做到不动?声色才?对。但从刚刚她叫住他开始,他几乎将他的心理活动?都写在了脸上。 比如现在,左须麟就满脸写着“她是怎么知道的”和“我该不该承认还是说?要?狡辩一下”。 挣扎一番之后,左须麟选择了放弃,“……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纠结半天,就憋出来?这么几个字。 越颐宁觉得他的反应十分有趣,便笑了。 原先只?是嘴角略微噙着的淡淡笑意,如今蔓延到眼角眉梢,莞尔一笑,破开了春水般平和的温柔,竟有了几分明媚。 她说?:“也许这对于?左大人来?说?只?是顺手而?为,只?是一些小小的关照,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只?是被她这么盯着,心慌便骤起?了。 左须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与他冷峻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越都事言重?了。”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的反应,刚想开口,眼前人便猝然?后退了半步。 左须麟已然?转过身去?,抛下一句“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便匆匆离开。 越颐宁看着他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杵在原地望了好久,拢在袖中的手轻轻慢慢地碾了碾袖口,眼底浮上一抹兴味。 身为尚书省都事,越颐宁熟悉官职后,便能时常与身为中书舍人的左须麟对话和会面。 这七日里,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左须麟身边,有时是观察,有时是打探,渐渐也摸清了一些关于?左须麟的真实性情?。 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第129章 左氏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 第130章 佳人 越颐宁看?到魏宜华的神情, 便?知道她?也和她?想到了一块。 “殿下也觉得是他。” 越颐宁语气肯定。 魏宜华慎重地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寒气:“.......除了他,没有人办得到了。” “是, 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越颐宁说, “但目前来看?, 他参与掩盖真相的动机尚不明确。我?所查到的东西还不多, 不知道他具体参与了多少, 但我?认为他一定知情。” 魏宜华也慢慢回忆起了一些细节:“我?记得,当初这条政令推出来的时候, 左迎丰是持赞成意见的, 对于这条政令,朝廷上寒门一派支持者甚众。” “但很奇怪的是, 提出这条政令的人并不是寒门派的人, 而是世家派的人, 是个姓孙的小官, ”魏宜华说,“姓孙,大概是燕京孙氏的旁支。” 孙氏是世家派大族之一, 仅次于谢王顾袁四大世家。当时,朝廷上没有人怀疑这个提出边境改制的小官是左迎丰的人。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再?看?, 魏宜华才隐隐察觉到这人大抵与左迎丰脱不开关系。 谁能想到左迎丰居然还能笼络到孙氏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和左须麟继续兜圈子的原因之一。”越颐宁望着长公主?, “他是一条突破口。我?从左须麟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左家, 最容易让左迎丰放松警惕, 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她?可以表现出对左须麟的好意,借由与他接触的机会从他那里试探或者找寻左迎丰弄权的证据和线索;退, 她?可以利用和左须麟的交往来化解左迎丰的怀疑,也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不被左迎丰那么快察觉。 越颐宁没说的是,她?了解到的左须麟,其实令她?怀抱了更多的希望。 如果左须麟真的足够正直的话...... 越颐宁垂眸。 魏宜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通知我?,我?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越颐宁,“谢谢殿下。” 魏宜华敲了敲桌案边沿,一双黛眉又微微蹙紧,“不过,你?为什么会得出边境告急的结论?” “仅凭这些内容,只能说明边境的真实情况被人瞒了下来,可这隐瞒的人既有可能是边境地方官员,也有可能是京城朝廷官员,还不足以说明边境危难。” “殿下说得是,不过请先?看?看?这个。”越颐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抬,再?次呈递上两?份文书,“这是两?份几?乎同时抵达兵部、归档日期仅差三日的文书。” 第一份是定北军镇上报的《本月防区军情概要》,日期为一月前。 文中写道:“……本月防区平静,狄戎游骑偶有窥探黑虎峡以北,皆被斥候小队及时驱离,未发生接战。各隘口安然。” 第二份,却是一份《定北军镇申请额外箭杆维修物料急报》,日期仅比上一份晚两?天。 文中赫然写着:“因本月巡防频密,加之天气转寒,箭杆冻裂、磨损加剧,尤以黑虎峡方向戍卫所耗为甚。特请加急拨付柘木杆料三百,桦木杆料八百,桐油五十斤。” 越颐宁的指尖点在关键处:“殿下请看?,军情概要称‘本月防区平静’,‘未发生接战’。然而仅仅两?天后,同一军镇却因巡防频密,导致箭杆磨损加剧。” “两?封文书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二者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其中没有隐瞒和谎报,两?份日期相近的边地文书内容,又怎么会互相矛盾? 越颐宁缓声?道出关键:“更蹊跷之处在于,若真如军情概要所言,边境处无接战,何来兵器磨损加剧?寻常巡防,不至于在两?天内产生如此?巨大的物料缺口。” “再?者,申请物料清单中,还含有柘木杆料三百。” 说到这里,越颐宁看?向魏宜华。 长公主?如同呆愣住了一般,眼眸深处涌动着惊愕。 不用越颐宁赘述,魏宜华自己就养着一支精兵,兵器的择选、用料和配比都由她?亲自把?控过目,她?当然比谁都了解这些木料在用作兵武时的特质。 柘木质坚而韧,乃制作强弓硬弩上品箭杆之材,造价高昂,向为将领或精锐斥候所用,戍卫普通弩箭多用桦木。 越颐宁慢慢道:“定北军镇一次性申请三百柘木杆,远超其将领、斥候配额总和。如此?反常的需求,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越颐宁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定魏宜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的长公主满面震动悍然。 魏宜华喃喃道:“……除非,有大量精良弩箭在近期损毁,且损毁的兵器多为将领或精锐所用。”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损耗! 越颐宁见魏宜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慢慢坐正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也撤了回去?,按在膝盖上。 “结合改制后北境各镇上报的遭遇狄戎次数锐减的记录,以及这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书,在下有理由推断——北境军镇近期必经历一场规模不小的激烈战斗,导致军械消耗量巨大。而此?战的真实规模与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在兵部归档环节,被刻意淡化甚至抹去?了痕迹。” 越颐宁继续往下说,语速渐渐加快:“而且,大量的精锐兵器损耗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我?总结完后,重新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马上就细查了北境军镇近月所有归档文书及将领名?录。” “我?发现,黑虎峡镇关主?将领孙骋,自一月前的军情概要之后,便?再?无任何签署或提及。但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两?位家生子随行都尉在例行汇报中称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越颐宁缓缓道:“……不瞒殿下所说,我?已?经从朝廷百官名?册里找到了孙骋的档案,第一时间推算了他的命格。” “卦象显示,燕京孙氏孙骋已?死。他殒命之日正是十一月十五,刚好在一个月前。” 孙骋是一关守将,虽然黑虎峡肯定不只有一个将领守关,他死了也不代表黑虎峡关隘已?破,可是……主?将陨落已?将近一月,燕京中竟未闻丝毫风声?。 孙骋尚且是燕京孙氏出身,虽然不如主?脉的孙琼那样贵重,但即使是支脉,也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子弟。他的死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甚至拖延至今未能传回京中,那其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也无倚仗的边关将士呢?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魏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桩桩件件,皆指向改制推行后,军情上达的途径已?然遭遇梗阻。 倘若边境垂危,中枢犹在梦中。 魏宜华齿关轻颤,“这些事……也都是出自左迎丰的示意吗?” “他疯了不成?如果边境溃败,烽火燎原,迟早有一天消息会隐瞒不住传回京城,届时清查到底,他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羲被外敌攻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脑内灵光顿闪,魏宜华猝然睁大眼睛,“除非……!” “——除非他已?经投敌卖国。” 越颐宁替她?将未能说完的话语接续上,语气平稳沉凝,“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左迎丰主?导了这一切,他这么做是已?经通敌还是另有原因,如今还没有办法下结论,需要继续深入探查。” 魏宜华胸脯起伏不停,惊觉额角已?经布满了冷汗。 “可现在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魏宜华急切道,“如果边境真的已?经濒临危难之际,即使我?们查出了真相,将罪人绳之以法,是不是也已?经晚了?” “是。”越颐宁应了她?,语气依然冷静,“但是殿下先?不要慌张,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先?调一批军卫去?边境接应,如果是我?们信得过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一定是可以相信的,这样既不会耽误查明真凶实情,也派人接应了边境军营,到时候也能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出进一步的决策。” 魏宜华被她?劝慰,也恢复了理智,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眉心一松,“你?是说……” “我?已?经有了人选。”越颐宁淡淡一笑?,“如果是她?们二人,一定更愿意去?北地杀光那群贪官污吏,而非屈居在京城中听取富贵靡靡之音。” …… 又过数日,冬月已?至。 堂内兽炉吐云,椒壁生温。烛影摇红,映照满堂金玉锦绣,来参加孙氏寒宴的宾客呵手成霜,笑?语着入席就座,交谈间白?气氤氲。 越颐宁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她?穿着一袭厚重的银织雪狐裘,里头?一件青玉叠色袄裙,扶着符瑶的手,正抬脚跨过孙府的门槛。 每至京城冬月,京中高门大户都会举行九消寒宴,有时雪来得早些,便?是庆贺瑞雪初降;有时雪来得晚些,便?以祈雪为名?目。 总之都要办,还要办得风光热闹,彰显自家的鼎盛和气派。 不过,越颐宁这次来,倒不是代表长公主?或是三皇子来的,她?来是因为孙琼出面邀请了她?。 她?在青淮时曾为了查案之事向孙琼求助,作为条件,她?答应孙琼回京后要跟她?吃一顿饭。 可回京后,越颐宁又迅速投入繁忙的政务中,一直未能兑现承诺。 第131章 体香 越颐宁反应过来, 立马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清玉怎么会来参加孙氏的寒宴? 她?记得孙氏和?谢氏并无什么私交,一个这两?年才隐隐能够与四大世家比肩, 另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京城世家之首, 人脉底蕴天?差地别?。 四大世家里, 和?孙氏关系最密切的是袁氏, 袁氏与孙氏世代姻亲, 她?先前?还想过袁府那位长子会不会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都没想过谢清玉会来。 孙琼现在是四皇子魏璟的人, 孙氏也是偏向四皇子的, 谢氏站七皇子,不避嫌都算好的了。 越颐宁心中思虑, 低下头, 假装看茶具和?茶叶, 又摸摸衣袖, 和?符瑶说两?句什么,两?侧有落座的官员她?便微笑着寒暄一声,总之就是不看谢清玉的方向。 谁知, 那道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如影随形, 越颐宁本想尽力忽略, 但越是刻意忽略反而越是注意, 神态渐渐有了些许不自然。 天?厅里列座尊席的官员来往低声和?气, 文雅大方,而隔着两?扇兰草花镂空屏风的下首便是开?阔的地厅,人声更显嘈杂,已经坐了许多人, 侍女穿梭于流水席中为宾客引路,言语和?大笑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直到一个身着火红戎装的少女走进正厅,高涨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矮下去了些。 谢云缨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打量和?窃语,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问系统:“不是说袁南阶会来吗?他人呢?” 谢清玉今日突然说要来参加孙氏的消寒宴,问了谢云缨要不要和?他同行。谢云缨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系统在旁边说孙氏与袁氏来往密切,原著里袁南阶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宴会上,让她?跟着去。 谢云缨便只好答应了。 有趣的是,兄妹二人才敲定两?日后要参加孙氏消寒宴,下午谢月霜的院子就得了消息。谢云缨听自家侍女金萱说,谢月霜主?动去寻了谢清玉,似乎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但被谢清玉淡淡地否决了。 得知此?事的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月霜不抓紧时?间准备两?个月后的文选,搁这兴致勃勃地想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她?这又是想干啥?” 系统:“显然,谢月霜是在和?你较劲。” “和?我较劲?和?我较什么劲?”谢云缨的脑回路向来清奇,思及侍女口中所说的谢清玉拒绝谢月霜一事,她?陡然间福至心灵,惊呼出声:“难道说,她?喜欢谢清玉?!” 系统:“……” 谢云缨:“你发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我猜错了?” 系统:“……宿主?,每次我觉得你的智力水平已经很低下了的时?候,你都会用实力再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 “谢月霜怎么可能喜欢谢清玉?她?多讨厌你啊,谢清玉是你的胞兄,她?不连带着恨上谢清玉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谢治死了,谢家家主?就是谢清玉了,她?又打算入仕为官,只要她?还是谢家人,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谢清玉这个人的。” “世家大族出身对于做官来说,也不全是好处,坏处也很多。比如,谢月霜无法一边和?谢家人保持友好亲近的关系,一边成为寒门派的人,即使她?的执政理念更倾向于寒门一派,也不行。寒门的人不会相?信她?,还会排挤她?,除非她?与自己的本家割席,那就等于自愿放弃世家出身能带来的所有助益了,那不是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的决定。” “如果她?要留在世家派,那她?就必须讨好她?的长兄谢清玉,因为谢清玉现在是世家派势头最盛的年轻官员,以他的能力和?出身,官居一品指日可待,她?又是谢家女,走这条路是最轻松了。她?显然也想被谢清玉重用,所以在谢清玉成为家主?之后才会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心他,在意他。” “她?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急切,但是宿主?你——你比她?先一步成为了朝廷官员,而且谢清玉似乎还很看重你,这让她?非常在意。” “我?”谢云缨迷茫地指向自己,“为啥?我那不就是个小官吗,还是走举荐制得到的,有啥可在意的?” 她?当初之所以会跟谢清玉要了个一官半职来做,还是因为袁南阶。若无官职在身,她?一介未出阁的世家小姐想自由出入袁府确实困难,所以她?才问了谢清玉有没有什么法子。 “当然,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月霜不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就是你一个既没城府也没文化的家伙当了官,还得了谢清玉的‘重视培养’,她?当然无法理解了,一直无法理解就会导致钻牛角尖。” 在谢月霜的世界里,想要被人喜欢和?重视,必须性格温柔,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她?便是凭借这些成为了人们眼中谢府更出众的那一位小姐。 谢清玉虽然会纵容谢云缨,但也不会为了她?坏了大事,该管束时?就管束,该批评时?就批评,年少时?,有几次需要一位小姐去前院招待客人,他都选了她?,而非吵闹无礼的谢云缨。 他已经是谢府里最公正地看待她和谢云缨的人了。 她?无法接受谢清玉的改变,那像是在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一个笑话。 系统解释完来由,提醒了她?:“宿主?大人你发现了吗?如果我们摆脱性缘的影响去看待问题,往往能收获更广阔的视野。” 谢云缨点点头,又挠挠头:“好像明白了。” 月华初上,孙府千灯明。 宴席方开?。 回廊间,侍女捧着鎏金托案,如蝶穿花,悄无声息地布下时?新果馔、温酒玉壶。琥珀色的蟹酿橙、细雪般的鲥鱼银脍、玛瑙红的樱桃毕罗,甘甜馥郁之气悄然弥漫。 银羿守在桌案后,默默地看着谢清玉的侧影。 对面?的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谢清玉的目光追着她?,寸步不移,几乎痴了。 入迷到这种程度的爱恋,已经是一种病了。 银羿站得笔直,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掠了过去,他笑呵呵地端着酒杯,打破了这一处安静诡异的氛围。 “谢大人。”那中年官员脸上堆满了笑褶,腰身弓得极低,几乎要将酒杯举过头顶,“下官斗胆,敬您一杯!您今日莅临,真令孙府蓬荜生辉。” “先前?一直没能有机会与您聊聊,太可惜了……” 谢清玉的目光仿佛被黏稠的蜜糖从越颐宁身上一寸寸拔起,缓缓转了过来。 脸上惯常摆着的浅笑并未褪去,唇角甚至还向上弯着那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釉彩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翻起的一点冰冷水沫,转瞬即逝。 他笑意加深些许,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朗:“李大人谬赞了。” 语调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迟滞只是错觉。 另一头,越颐宁感觉到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离去,心里松了口气。 宴席已过半。席间都是来往应酬的人,越颐宁都以茶代酒,礼貌妥帖地回应了。 越颐宁一直在关注孙琼的动向。孙琼陪着孙府的老封君在席间寒暄,人影错落间,似乎是察觉到越颐宁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发现越颐宁在看着她?,孙琼不紧不慢地抬手,朝她?微微一举杯,张扬夺目的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比金樽酒还要醉人。 越颐宁心领神会,敛眉垂眼,假装喝茶。 她?来之前?便和?孙琼通过信,说明有些事想和?她?聊聊。 她?说得隐晦,孙琼也是聪明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信,越颐宁在寒宴当日得了她?的示意后到内院来找她?。 孙琼说,她?会安排她?的贴身侍女守在内院到外院的必经之路上,等见?了越颐宁,她?的侍女便会带越颐宁到她?的院子来。 越颐宁见?孙琼已经离席而去,心知差不多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她?却突然有些犹豫。 穿上狐裘再出门就太过于显眼了,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不是在附近廊下走走,而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可若是不穿大氅,只这么一件袄裙走到外头去,肯定会冷的。 越颐宁没纠结太久,迅速拿定了主?意。 反正去内院大门的路很短,只需要穿过一片白梅园,比起挨冻,不让人察觉到她?的行迹才更重要。越颐宁和?符瑶点过头之后,没让侍从取来裘衣,直接离了席。 月色落了一地皎洁,仿佛刚刚下过雪。越颐宁只穿着一件夹袄青裙走在园中,不时?有寒风阵阵拂过,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袖子里,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道,就能抵达内院大门。 “小姐。” 一声轻唤,几近不可闻,却令越颐宁的脚步陡然顿住了。 细碎轻稳的脚步在向她?接近,将近凋残的枯叶被他的步履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越颐宁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慢慢回身看他。 白梅花林里走出来的谢清玉,像是堕落人间的谪仙,眉目如画。 谢清玉一言不发地来到她?面?前?,刚朝她?抬手,便被越颐宁用力打开?,“你做什么?” “谢大人没别?的事要干了,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跑出来跟踪我?”越颐宁冷声说,“你又在计划什么?” 第132章 乞怜 充盈鼻尖的暖香被寒气冲淡了些, 四?肢回温,越颐宁也找回了原本的呼吸频率。 她没再?执着于挣开他,而是压下音调, 冷冷开口:“......事到如今, 你难道还觉得, 只要你继续在我面前假装恭顺, 我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过去吗?” 眼前人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越颐宁敛眉, 刻意撇过眼不去看?他,手指捏住裘衣的领口后退一步, 与他再?度拉开一臂的距离。 她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跟我出来?, 是真的担心我的受冻,还是想坏我的事?” 若说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那?便有?同样?多的眼睛在盯着谢清玉。如今这?人大摇大摆地跟着她出了厅堂, 又?是这?般衣装齐整的模样?, 只怕早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若是有?哪怕一个人叫了个侍从一路跟着他来?了,那?她的行踪便也暴露了。 亏她特意没穿裘衣挨了半路霜寒,如今都白费了。 她不信谢清玉会想不明白这?些, 这?人心机深沉,七窍玲珑, 怎么看?都更像是有?意而为。 白梅花瀑雪, 月光粉埋人。面对她的诘问, 谢清玉安安静静站着, 只等她说完,才轻声道:“我绝无此意。” “出门前,我吩咐过我的侍卫,命他在后头看?守着, 若有?人跟上来?,他会处理,还请小?姐放心。” 谢清玉声似薄胎白瓷,低低的,快要碎成一片片的音节从淡红的唇瓣里流露出来?,近乎动?人心弦:“我品性低劣,不择手段,但我绝不会做伤害小?姐的事。会跟过来?,也只是想起?你体弱,怕你受寒染病......” “我不需要。”越颐宁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对我花言巧语,因为我已经不敢信你了,谢清玉。” “不管你是不是盼着我好,我都不在意了。换做你是我,被人这?样?蒙骗过,你还会再?信他吗?” 谢清玉的手指又?开始不可自?制地微抖。越颐宁终于愿意正眼看?他,她眼中隐含着的失望也看?得清楚透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凌迟。 “我今日得你一分好意,是因为你还视我为恩人。可你对我的好能维系到几时?哪天我若是挡了你的路,你还会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吗?” “若是你要用你的雷霆手段来?对付我,我的结局还不一定能比谢治体面吧。”越颐宁慢慢道,“我说得可有?错,你可觉得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你?” 谢清玉没有?出声。云月翻涌,落英缤纷,他站在花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像一尊琉璃塑成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握住衣领刚刚被他系好的结,低声道:“你的衣服我还给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没办法?再?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见他一直不出声,越颐宁狠了狠心,一伸手就?要解下披风,谢清玉这?才终于动?了。 他往前疾走了几步,连礼仪举止都不顾了,一向服帖的衣袖飘起?至半空中,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的双手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一惊:“你做什么......!” 修长如玉的十指拢着她,滚烫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绵延至四?肢百骸。她想要挣脱他,只是才一动?,却陡然听见他溢出唇畔的话语,压得极低,令人心怮。 他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不该随意杀人,不该轻视人命,更不该骗你。” “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我真的后悔了。”谢清玉声音低哑道,“……小?姐可不可以原谅我?” “自?从小?姐骂过我之后,每日每夜我都在反省我犯下的罪过。我不敢给我自?己找理由,是我罔顾人伦,自?食恶果。” “但是其他人做错事,总还能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想忏悔我犯下的过错,小?姐能不能也给我一次机会?”谢清玉昔日温柔清亮的眼睛里连一丝光彩也没有?了,眼尾通红地看?着她,“不要就?这?么把我丢开,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也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 他声线轻颤,呼吸破碎,似是情难自?禁,喉咙里翻腾着哽咽,哀求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她的双手越来?越紧,指节处的薄茧轻轻磨着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疼,竟无法辨别是来自心脏还是何处。 心里的惊愕慢慢放大,在看?见他眼眶处湿漉漉的泪光时达到了顶峰。 “你.......”越颐宁强忍着悸动?,想要开口,声音却堵塞在喉咙里。 如磐石般坚硬的心被陌生的酸涩感包裹,没能挣脱开,手指僵直无法?屈伸。 她又?分不清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多卑劣,明明知道他不值得她信任,可是身体的反应却背离了理智,无法?克制地,连心尖也被他哭得微微颤抖起?来?。 她自?诩从未看?错过人,只有?他,总是让她陷入两难的踌躇境地。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的时刻,可她依旧不知他是观音还是修罗。 他望向她的目光那?么澄澈干净,没有?虚伪也没有?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和脆弱。她每每想要责怪他,怒斥他,看?到他这?么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含咽下去,总是说不出口。 是她看?错他了吗?还是说,他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越颐宁还是没能忍住,低声开口,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焦躁和急切,“云缨来?找过我,她说你是有?苦衷的,是真的吗?” “当时谢王两家合谋用你做诱饵,你被谢治舍弃,遭受了无数折磨,所以你才会恨他,以至于后来?谋划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只是含着眼泪看?她,莹润的瞳眸里无数情感欲语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阵风拂过,云破林梢,万花摇落。 良久的沉默像一方水泽,将对峙的二人浸透了,也令越颐宁慢慢喘匀了闷在心里的那?口气。 “.....算了。”越颐宁突然自?嘲一笑,“你也从未信过我吧,我又?何必掘地三尺问个明白?” 她当初明明问过了他的,她不愿相信他其实是一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也不愿有?哪怕一点可能冤枉了他,还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明是他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是他到了那?个地步也还要瞒着她,现在又?来?她面前卑微地认错,叫她心软他、可怜他,那?他当初干什么去了?是她越颐宁好欺负,就?活该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是吗? 谢清玉睁大了眼眸,轻微地摇着头,执拗重复着:“小?姐.......” 越颐宁不想再?听了,她深吸了口气:“你放手。” 谢清玉没有?听她的,十指越发收紧了。 “我说放手!”越颐宁怒斥了他,隔着一层袄衣的胸膛起?伏弧度明显,“我给过你机会的,谢清玉!” “.......如果我说是。”谢清玉声音沙哑,“小?姐就?会原谅我吗?” 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眼前人依旧红着眼看?她,脸色白如纸,叫人心恻。 “......不,不是讨价还价。” “是有?些事,我也没办法?和小?姐说明白,”谢清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又?下定了决心,于是他抿了抿轻颤的唇瓣,慢慢开口,“小?姐一定能理解我的。” “就?像小?姐也从来?没和我坦诚过,你当初会来?燕京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骤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错愕。 她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小?姐,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青淮时,有?一天晚上你被蒋飞妍的人带走,回来?后身上带着伤。”谢清玉说,“那?一晚,我们都快天亮才睡,你和我说了许多话。” “你说了你过去的生活,你的师父,还有?你和你师父之间的那?些矛盾。那?时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你说不完全是,然后就?没再?说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说完的那?一半话是什么。”谢清玉抽着气,闭了闭眼睛,“你会下山,是因为你算出了国运。” “你知道五年后太子会暴毙,今上因长子之死而一蹶不振,命不久矣,不出两年,四?皇子便会成为新任太子,登基为帝。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知享乐,不理朝政,任由奸佞柄国,在他手底下生活的东羲百姓苦不堪言。” “最终各地势力架空了皇朝,皇帝失去了统治天下的权力,乱世始,历经数百年的东羲也从此灭亡。” 年仅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使用龟甲占卜,便算出了往后二十年的东羲国运。 卦象道,五载星移,金乌陨坠;双秋未满,紫薇易主;未及十稔,九庙倾颓。 自?此,山河尽墨,豺狼当道,苍生泣血,八载劫至,人间不复宁日。 “而你,你是卦象上唯一一个能够扭转乾坤,拯救苍生的人。你执意救世,而你的师父不同意你这?样?做,所以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越颐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清玉。 第133章 合谋 当越颐宁意?识到?她应该撒谎掩盖过去时,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出卖了她。 她心跳如擂鼓,谢清玉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为我的咄咄逼人?向小姐告罪。” “这些话, 也许我早就该说了, 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挑明, 希望没有吓到?小姐。”谢清玉说, “我绝无威胁之?意?, 我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请小姐信我。” 他松开了钳制, 越颐宁也慢慢放下手,有点怔怔地看着他。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些, 你还?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 越颐宁原本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为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 眼前这个叫谢清玉的人?, 便如同一个令她费解的谜团,总在某些时刻叫她如坠迷雾之?中。 一向巧舌如簧的越颐宁,此刻面对谢清玉, 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颐宁动作一顿, 转过身, 来人?是?一个眼生的粉裙侍女。 粉裙侍女一直低着头, 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离二人?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施施然行礼,清脆道:“见过越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院内恭候您多时了。” 方才谢清玉说的一段话宛若惊雷, 越颐宁几乎将孙琼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拂开谢清玉还?虚拢着她的手掌,朝那?小路尽头的粉裙侍女而去,“不好意?思,久等了。” 粉裙侍女依旧低着头,恪守礼仪,“还?请越大人?随我来。”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 越颐宁身型微僵,她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他在喊她,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身影一动不动,还?在原地。修长清瘦的身影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墨色,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白梅花淹没。 谢清玉兀立,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内院深处。 一道银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银羿几个闪身来到?谢清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大公子,属下把守着道口,方才无人?经过。” 谢清玉垂眸敛容,慢慢转身,“回厅堂吧。” 通往孙府内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是?虬枝盘结的古松,梅花交接堆在苍翠的针叶上,宛若积雪,更显肃杀。 越颐宁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女子身姿挺拔,穿着深红色云雁纹锦常服,墨发以一枚简洁的银冠束起,一丝不乱。 窗边紫檀小几上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不见一丝热气。 孙琼显然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越颐宁,眼底浮现出星点笑意?:“越大人?,请坐吧。” 侍女重新给俩人?上了茶水,低头退了出去。 孙琼端起茶,目光在越颐宁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流转,浅笑变深,直接切入主?题:“越大人?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前段时间还?对我说公务繁忙,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就收到?越大人?的拜帖,真?是?惊讶。” “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吧。” 越颐宁放下茶盏。 她迎上孙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温和:“冒昧叨扰,确实是?有事与你相商。在下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孙大人?。” “哦?”孙琼眉峰微挑,眼中慵懒的笑意?敛去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愿闻其详,究竟是?什么事?” 越颐宁凝视着孙琼的眼睛,仿佛要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缓缓道:“孙大人?可?知,北境定远军麾下,中郎将孙骋孙将军,近况如何?” “孙骋?”孙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问起这个人?,随即眉头微蹙,开始回忆,“他是?我远房堂兄,戍守北境黑虎峡已有五年。” “年前族中祭祖时,还?听三叔提起过,说年前收到?过家书,信中提及边境狄戎小股流窜,袭扰不断,但黑虎峡城坚兵利,尚能应付。朝廷邸报和兵部呈文,不也一直说北境虽有异动,然各堡寨守御得法,防线稳固么?” 越颐宁定定地看着孙琼,她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说话时的眼神?举止,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能看出来,孙琼没有撒谎。 所以,孙家还?不知道,孙骋已死。 越颐宁拿定主?意?,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代表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与孙氏谈一个合作。” 孙琼挑了挑眉:“你们想和孙氏合作?” “越大人?莫非是?在开玩笑?孙氏支持的可?是?四皇子,若你真?打算与我们合作,就不怕日后我们反水么?”孙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再者,我听说长公主?手底下有不少清流派女官可?用吧,越大人?不也是?才到?中枢为官,就与左舍人?形影不离?想来左中书令也是?有意?与越大人?交好的。” 越颐宁怔了怔,略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与左须麟形影不离?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 孙琼微微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越大人?真?的太迟钝了。” 越颐宁也明白了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含义。 原来她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人物之?一。 也是?,她一直在人?前替三皇子和长公主?办事,政绩突出,升迁也快,又带着天师的身份,最是?惹人?注目。如今夺嫡之?争已经发展至水深火热的阶段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打探其他势力的情报,在各处安插暗桩,想来她和左须麟的事情就是?尚书省亦或是?中书省里?的某些官员透露出去的。 越颐宁难以遏制地联想到?了谢清玉。 他也会派人?打探关于她的消息吗?他若是?知道她与左须麟来往密切,会不会…… 越颐宁垂眸,努力将脑海中混乱一团的思绪理?清。 “……孙大人?当真?是?折煞我了。”她哂然一笑,“我与左舍人?只是?职务往来较多,毕竟他是?中书舍人?,而我是?尚书省都事,哪里?能有什么私情?便是?外头传谣传得再真?,那?也是?假的。” 孙琼细细打量她眉眼,哼地一笑,“越大人?是?这么想,可?那?左须麟怕不是?这么想的了。” 越颐宁惊讶于她的敏锐,但是?转念一想又化为了然。她说:“孙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左须麟对我有非分之?想?” 孙琼没开口,但越颐宁本来也不是?在等她回答,她声音清越道:“是?因为孙氏与左家也有合作吗?” 听闻这句话,孙琼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睛里?的稍许玩味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探究。 她看着越颐宁,眼神?反复变化,最终才慢慢开口:“我倒真?是?小瞧了越大人?了。” 越颐宁:“孙大人?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孙琼无所谓一笑,“你不是?天师么?能探查的手段多了去了,我哪里?猜得着?知道便知道了,反正左家与孙氏的合作也早就结束了。” 越颐宁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她骗过去。不如说,她在得知孙琼还?不知道孙骋已死的时候,许多原本散落零碎的线索便已经在她脑海中联会贯通了。 “孙大人?,若我所查无误,当初力主?推行‘边军改制’政令,在朝堂上率先发声、据理?力争的,正是?出身孙氏一族的某位官员。而中书令左迎丰,则是?在关键时刻一力附议,鼎力支持,最终促成了这条政令的推行。” 孙琼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越颐宁却还?没说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之?所以选择孙氏牵头,而非左家自?己?出面,是?因为左中书令当时正试图向四皇子殿下示好。四皇子一派在兵部根基深厚,拥护者众,边军改制由支持四皇子的孙氏提出,再由兵部内部运作,阻力最小,推行最为顺畅。” 谁又能想得到??世?家派与寒门派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合作,还?打得一手好配合。 “左家附议,既展现了寒门派的风度,又能将这份推动改革的功劳,巧妙地送给了四皇子派。至于孙氏和四皇子殿下的人?,你们自?然也能在这庞大的改制工程中分得一杯羹。军械采买、粮秣运输、乃至裁撤冗员后空出的职位……这里?面的利益,更不消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孙琼脸上惯有的张扬明艳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越颐宁的脸颊。 空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至极限。 半晌,她忽然大笑了起来:“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胆识!” 孙琼好整以暇地笑望着她,“不过你和我说这么些话,又是?打算做什么呢?明明嘴上说是?来合作的,怎么我现在感觉倒更像是?威胁?” 然而,越颐宁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方才放下。 她抬眸直视孙琼,语气从容依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平和:“孙大人?误会了。我今日冒险说出这些,并?非为了激怒你,或与你为敌。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寻求与孙氏的合作,自?然需要坦诚相待,把我所了解到?的东西都说出来,若是?其中有什么误解也好挑明。” 第134章 血书 寒宴罢。越颐宁与?孙琼告辞, 直接回了长公主府,离开孙府前没有再碰见谢清玉。 夜深人静,符瑶用熏笼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颐宁洗漱完毕, 只着一身夹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盘,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损的?金乌色痕迹流转着水一样的?波光, 润过铜盘边角平坦的?地方,只倾斜半边, 桌案上?的?红烛艳影便映过屏风, 散射了一殿,摇曳生?辉。 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越颐宁眼睫微微一颤。因为?这句话, 她几乎又回想起了当时漫过她四肢百骸的?无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伪装的?无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护壳的?狼狈不堪。 关于?此?行的?代价,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跟随她周游四海的?符瑶也不清楚,只有她的?师父秋无竺知晓。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第135章 邀约 左须麟站在原地, 还是那副平日里熟悉的冷淡寡言的模样。 他看似是在等越颐宁,实则心里正在措辞。 他好像还没和越颐宁吃过一顿饭。 他想问越颐宁今夜有没有时间,若是她有空闲, 能不能与他吃顿便饭, 但他又怕这邀约太过直接, 反而唐突了她, 但他左思?右想, 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委婉的言辞了。 左须麟心思?绕来又绕去,快要打结, 半天才鼓起勇气?, 抬头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他愣住了。 面前桌案后的越颐宁双眸睁大?, 把持着纸卷的手指在微微抖, 目光几乎黏在纸卷上, 隐隐透着一股震惊过后的麻木和呆滞,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左须麟:“越大?人?文书批注里写了什么?” 谁知,他才刚凑近几步,越颐宁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弹跳起来, 手指一拢将展开的文书合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左须麟怔了一怔, 越颐宁终于回过神来, 冲他露出一点生硬的笑容, 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书卷收好, 边应和他的话:“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我今日离开皇城之前就能改好,届时我直接呈交给谢侍郎, 不麻烦你了。” “左大?人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左须麟人虽迟钝,却?也后知后觉越颐宁是在避着他,不愿让他看见那封文书里的内容。 左须麟面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晚放值后,你有空吗?” “你履新职未久,今日公务毕后,要不要一同去喜凤楼用顿便饭?在下有些案牍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越大?人请教一二。”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着面前说?话时语气?坦然?自?若,神色却?略有躲闪和难为情的左须麟。 她原本还疑惑左须麟为何会亲自?来给她送文书,原来是另有原因。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本就打算暂且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是....... 越颐宁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今日有约了。” “左大?人邀约我一同外食,我很欣然?,但是今日确实不太方便。往后三日我都有闲暇,左大?人可愿将这次邀约往后挪挪?” 被她拒绝而黯然?下去的左须麟,此刻又慢慢亮起来:“.......好,我往后三日也都有空闲。” “那就明日吧。”越颐宁笑盈盈地望着他,“谢谢左大?人的挂念,我们到时候见。” 左须麟离开后,越颐宁重新摊开那卷文书,眼帘垂下,细细密密,如同黑羽。秀白的手指摁了摁纸张上干透的血迹,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从仪来找越颐宁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将一封文书样的纸物交给书吏的情形。 她停在了廊下,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书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转头来到越颐宁面前,“方才那人似乎是门下省的书吏吧,你给他什么了?” 越颐宁:“也没什么,一封被遣返回来,需要修改的文书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对了,你先前托我去查兵部的器械司,我已经都查证完了。”周从仪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这才是她这次来找越颐宁的原因,“这是兵部器械司上月呈报给户部的流水,我誊录了一份。” 簿册放在越颐宁面前,极轻一声闷响。 越颐宁先前与长?公主殿下汇报完后,立马找来了周从仪,委托她帮忙搜集由兵部备采铸造,最终运输至边境的军械情报。如今的周从仪在崔翰林的提携下已经官至五品侍御史,是清流派中?能力非凡,不可小觑的年轻官员,由她来查兵部最为妥当,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周从仪在越颐宁对面从容坐下,理了理官袍袖口,正色道:“表面看账目清晰,支出、入库、损耗,皆合规制。不过我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被我发现了可疑之处。” “前两个月运往北境雁回关的那三批军械,损耗率极高,很是不同寻常,但最终却?被兵部器械司核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兵部报损文书上的解释是运输途中?恰逢暴雨,连日淋蚀加上路途颠簸,这才损耗严重。”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说?。” 周从仪:“是。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合理的损耗上。” 越颐宁终于伸手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开。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簿册上的繁冗堆积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条目如流水般从她眼中?淌过,仿佛活了过来。 “损耗率是恒定的。”越颐宁声音平稳,点中?了要害。 她翻到记录雁回关三批军械运输损耗的那几页,眼睛锁定在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几乎完全相同的数字比例。 “正是。”周从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是对越颐宁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来的极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的赞叹,“我便知越大?人能一眼看穿。” “从京畿至雁回关,路途远近不同,天气?状况各异,押运人员也有轮换。按照常理,损耗率必有浮动。或遇连日暴雨,淋蚀加剧;或遇山路难行,颠簸损耗增多,但这三批军械相隔两月运输,损耗比例竟分毫不差,精确到毫厘。” “造假的人自?作聪明,反倒漏了马脚。这种?恒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说?得没错,这兵部器械司的记录,人为遮掩的痕迹太重了。”越颐宁下了结论,将簿册合上放回桌案,“兵部报损文书里强调暴雨,但我却?觉得蹊跷,北上至雁回关能走的官道不过一二条,都经过肃阳和甘黎,这两地在十月入秋后天气?便会稳定,不如夏季那般多云多雨了,反倒是晴天更多。” “就这么巧,这秋天的三次军械运输都遇上了罕见的大?暴雨?”越颐宁沉吟半晌,重又抬眸看向周从仪,“兵部记录的天气?与同期途经该路线的其他商队、驿报记载的天气?状况,恐怕也对不上吧?” 周从仪连连点头,唇角微扬:“是,你说?中?了关键。” “我差使下官去走访了京郊各大?驿站,从常走那两条北上官道的商人口中?搜集了一番情报。其中?两批军械运输期间,途经路段天气?晴好,并无大?规模降水,所谓的暴雨淋蚀纯属托词。”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影随风摇曳的细碎声响。 越颐宁默然?,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恒定的损耗,虚假的天候。这手法?略显拙劣,却?很大?胆。若非有人隐秘且刻意地去调查这一部分,也很难发现他们做的手脚,只当兵部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 周从仪:“是,从目前分析的结果来看,我推测,真正的损耗并非淋蚀或颠簸,而是被耗损之名?掩盖的转移。以报损为名?,行截留之实,再运往他处,是为牟利。” 周从仪的推测直指核心。 “或是替换。”越颐宁补充道,目光透彻,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以次充好,由劣质铁料、陈年朽木粗制滥造之器械,替换了本该交付的精良军械。节省下来的上等物料,或变卖中?饱私囊,或挪作他用。那笔巨大?的制作经费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明白,孙氏那位镇守黑虎峡将领孙骋是怎么死的了。 越颐宁:“边关负责接收核验的将领,若与之勾结,自?然?会对这些劣品视而不见,甚至配合出具验收合格的回执。” 手法?高明。只需在制造环节动手脚,便能在源头完成偷梁换柱。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过是用来掩盖最终成品质量低劣的烟幕,或者用来核销掉部分被替换掉的合格成品的数量。真正的利润,来自?侵吞的物料价值和虚高的制作经费。 边关苦寒,一旦开战,将士们的性?命都系于精良军械之上,这军械制造运输的环节何其重要,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途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周从仪:“这份流水誊本你从何处得来?可是户部存档?” 周从仪微微摇头:“户部存档我已核对过,与兵部上报的一致,做得天衣无缝。” “这份,”她指了指案上的簿册,“是器械司一位老?书吏私下记录的草账。此人胆小,心思?却?谨慎,做事极细,在官账之外还自?己?偷偷记了一份详细流水,包括每日出入库的小额变动和天气?备注。” “他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心中?不安,有意投向清流,前些日子?听?说?我在查军械司,便辗转将这本草账送到了我处。” 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离任之际流露出来的最后一点良知。 越颐宁了然?:“是个突破口。但仅凭草账,尚不足以作为铁证,兵部完全可以辩称草账记录有误,或老?书吏年老?昏聩。” 周从仪点点头:“按制,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兵部库房应留存少?量同批次样品以备查验。若能拿到被他标记为异常批次的样品,再与户部存档的物料规格、以及真正上等军械进行比对,铁证便有了。” “好。”越颐宁轻轻吐出一个字,下了决断,“样品库重地,非寻常可入。不过,沈流德作为大?理寺少?卿,有巡查六部仓储之权。明日,我便去请她以例行抽检仓储防火防潮及样品保管情况为由,亲赴器械司库房。” 越颐宁又看向周从仪,眼神中?是绝对的信任:“侍御史有独立奏事之权,还请周大?人从中?协助她,也多加留意各方动向。” 第136章 原谅 九街灯浓, 千门月淡。 离邀约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但谢清玉已经?早早来到?了?。明明坐的是雅间?的檀木椅,却仿佛坐了?一张钉椅, 坐姿不定, 手指还不时调整衣摆和襟口。 面对万难都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谢大?公子, 现?下正静静坐在桌案后等人, 周身气度如华, 却隐约令人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忐忑。 越颐宁会回应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 越颐宁直接约了?他?今晚在满盛楼面谈。 他?曾以为?,像这样再和她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将是奢望了?。 谢清玉不敢细想。 还是说, 她打算原谅他?了?? 廊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谢清玉骤然抬头, 遮挡正门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心如擂鼓, 直到?手持纸卷的越颐宁慢慢从满绣红梅的雪屏风后拐出,芰荷色的袄衫落拓飘然。 无边春色袅袅降临,一幅冬景也被融化。 她缓步走出, 掀起眼?帘轻轻扫了?他?一眼?。 谢清玉立即站起身,眼?神紧迫惶然地追着她, 开口便是意味滞涩的一声轻唤:“小姐。” 越颐宁远远点了?点头, 径直来到?桌案前, 在他?对面落座, 声音清亮:“别站着,坐。” 谢清玉身形微顿,慢慢沿着桌边坐下去。 “......是因为?我?托人送去的那封信吗?” 谢清玉先开口了?,每次他?与她面对面,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眸都会化成一片雾水,招摇低柔,“所以小姐才会约我?出来?” “是。”越颐宁面色如常,“那封血书,我?收到?了?,也看完了?。” “我?今日也将它带了?过来。” 越颐宁将代?表血书的纸卷摆在桌案上,她留意着谢清玉的神色,但谢清玉只是轻轻扫了?它一眼?,随后目光又凝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的本意不是想打扰小姐处理公务。我?只是想能够减轻我?的罪行?,也许这么做小姐会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仅此而已,我?别无他?意。” 说什么打扰她处理公务........ 越颐宁长长地出了?口气,故作冷淡道:“如果你真的是诚心和我?认罪,那便请你别再装模作样了?。” “你道我?如今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谢清玉陡然消了?音,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认罪便认罪,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越颐宁低声问道,眉心一直微微拧着,“这封信具体多少?字我?没去数过,但少?说也有?两百了?,你是放了?多少?血?” 越颐宁读完那封血书的第一反应便是惊震于此。 两百字,如果是戳了?手指尖流的那点血,断然是不够的,至少?得戳上百次,流出来的血才够写完这么一封信。还是说,他?每写完一个字,便挤掐着自?己的手指,叫它再滴出来一点血? 那该有?多疼? 她自?认并非轻易可撼动的人,尤其是手段越强硬的,她越不怕。可偏偏谢清玉这类人是她的弱点,他?每次认错都将他?自?己剖开给她看,无论是方法还是形式都那么极端,那么鲜血淋漓。 偏偏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面前的谢清玉沉默着。越颐宁瞧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去,手心朝上。 她说:“手给我?。” 谢清玉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什么?” “你的手。”越颐宁抿了?抿唇,“......给我?看看你的伤。” 此话一出,谢清玉便知道,越颐宁这是和解的意思。 哪怕是欣喜若狂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心脏里残留的血液都化作了?鱼群,顺着血管疾驰游过四肢百骸,恨不得顶破了?天地,从裂开的缝里迸射而出。 像是干涸的沙漠陡然间?得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水涨得他?心脏都在发疼,又泡得他?手脚发软。 谢清玉伸出手去,向下垂落的袖摆将桌案上的瓜果花生都扫落了?一些,他?是生怕晚一点她便改了?主意。 微凉的指尖被人用两根更纤细白净的手指握住。谢清玉凝望着低头细细查看的越颐宁,她神色专注,很小心地避开了?伤处,正在观察他?被纱布裹起来的食指。 越颐宁道:“我?能拆开吗?” 谢清玉点点头,她便将纱布的结解开了?,一圈圈纱布松弛开,绕着他?的手指、手掌和手腕,慢慢滑脱下去。 谢清玉有一双骨骼精巧修长漂亮的手,指尖像打磨过的雪玉一样圆润精致。 此刻,那里却像是被蹂躏过数次一般,已经?肿胀起来,微微发青紫色。伤口倒是没有?裂开,只是略见一道红痂,即使是这副正在愈合的景象也同样有?些吓人。 她不敢去碰他的伤口,只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敷过药了?,才略略安下心来。 越颐宁最后一丝怀疑也除下了?,瞧着他?近在咫尺的可怖的伤口,一颗心顿时软成了?泥。 她慢慢放下他?的手,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谢清玉抿住轻轻发颤的唇,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是原谅我?了?吗?” 希冀的眼?神里夹杂着刚刚褪去的苦楚,像是海浪退潮,将将曝露了?洁净白沙的水滩,任谁都能在上面戳划几刀,他?毫不设防。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越颐宁低声说,“……你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和我?没关系,即使要原谅,也还轮不到?我?来。” 不。那些都是为?了?你。 杀了?他?们也好,留着他?们也罢,都只有?一个原因,他?做的错事从来都只与她相关。 都是因为?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够纠正他?的错处,他?多想握住她的手,求她不要再抛下他?,不要再冷待他?,这是他?承受不得的酷刑。如果有?什么错处,只要她说一次,他?便会彻彻底底地改了?。 谢清玉自?然不敢这么说,他?只能乖乖地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她。 “……我?回去也仔细想过了?。”他?的心潮澎湃,越颐宁并未察觉,只是垂着眸自?顾自?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你诚心认错,我?也应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该再揪着你的错处说你,苛待你,冲你发火。” 她也确实没办法再对他?的接连恳求坐视不理。 “如果你非要亲口听到?才安心,”越颐宁声音放软了?些,“那我?原谅你了?。” “以后,别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写什么血书来赎罪。听见没有??” 此时此刻,她的轻声呵斥都像是蜜糖一样,令他?迷醉昏沉。 谢清玉连连点头,恨不得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房里。 “那我?……”谢清玉呼吸急促了?些,“我?还能,给小姐送东西吗?” 他?想试探着问的是,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般亲密,他?是不是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地对她好,而不会被她怀疑、排斥和拒绝。 他?原本以为?,越颐宁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请求。 可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 “你不要弄错了?。我?说原谅你,只是觉得不应该再针对你,视你为?洪水猛兽般躲着你,对你恶声恶气。”越颐宁声音淡淡地说道,“只是这样,而非继续和你做私交甚笃的朋友。” “我?说过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才刚刚温热起来的心脏被人从胸腔中粗暴地摘了?下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里。谢清玉清楚地感受到?浑身弥漫着暖意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如坠寒冬腊月。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越颐宁轻巧打断,眼?睫低垂道,“你也不用再和我?求情。我?觉得这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了?,如今朝廷两派间?争斗愈烈,我?们的身份和立场都不适合再维持之前那样的关系。我?不好辜负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对我?的期望,你也不能违背七皇子的意愿,我?们总有?一天要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不死不休。” 他?知道她是说得委婉,扯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实只有?那句“不是一路人”才是她的真心话。 她还记得他?的手段,觉得他?为?人肮脏下作,丑恶无比,难以入眼?。 谢清玉浑身发凉,他?动了?动唇,“小姐,我?……” “老实说,我?很感激你这么做。”越颐宁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不然以你待我?好的程度,我?很难狠下心肠和你说这些话,再和你保持距离。” “以后,我?们便做最普通不过的同僚吧。之前你给过我?谢府的手令,我?也不好再收着了?,明日也会托人还回府上。” 她字字句句,平淡温和,却分明与他?划清界限。 越颐宁不愿再承他?的好,也不想再拿着他?给的那一份特殊了?。 她不要了?。 无论越颐宁说什么,谢清玉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说话时,面上总有?一股死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人,虽然俊美无俦,却不似活物,叫人看着瘆得慌。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神色,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他?的想法,只能谨慎地措辞,“当然,每逢节日宴会之时,该有?的礼尚往来我?是不会拒绝的,你大?可放心。之前我?叫人特地把你送的节礼退回去,确实是我?任性了?,对你伤害也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第137章 刀尖 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左家?旁亲也少,若是哪位姑娘嫁给他,定然会比嫁富贵人家?要少许多?烦恼,过得不?说?圆满,定然也是幸福和顺。” 越颐宁一口气将话说?完,没抬眼看谢清玉的表情。她怕自己不?忍心,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不?忍心也得忍心,再舍不?下也得舍下。 想让谢清玉尽早对她死心,因为?她知道那注定落空,自己给不?了他回应。 不?如现在便叫他误会得深一些,他再怎么?不?屈不?挠,若是被她伤了颜面,也不?会再满门心思?挂她身上了。 越颐宁这般想着,谢清玉也确实如她所料,应了一声“也是”之后,说?的话少了许多?。 两人用了一顿比平日更安静的晚饭。 临别时,谢清玉还想送她回府,越颐宁连忙拦住他,摆摆手。 她说?:“不?用麻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就好,不?劳烦你了。” 谢清玉站定在原地,衣摆随身形微微一动?,便静止了。 他垂着眼,即使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仍显得清冷独绝,像这一晚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并不?锋锐生疼,但?被包裹其中时又遍体生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越颐宁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怔,再抬眼看去?时,谢清玉望着她微笑,眼神温柔一如往常。 “外?面冷,小姐快些回府吧,别吹了寒风。” 越颐宁点点头,“你也是。” 暮鼓的余音落在大地上,消融在高门大户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谢清玉回到了喷霜院,踏入院门时,袍角拂过庭院中初凝的夜露,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凉痕迹。 几个守院门的蓝衣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口中低唤:“见?过大公子。”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银羿跟在他身后入门,与守门侍卫擦肩而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语,“大公子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便不?会应我们的问好。” 银羿脚步一滞,看着不?远处已经?快行至廊下的谢清玉的背影,心生一丝犹疑。 这话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自谢清玉和越颐宁吃了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公子。”守在正?房门外?的两名侍女见?他走近,亦屈膝行礼。 谢清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房门,只?淡淡吩咐了一声,“备水,我要沐浴休息。” 守在左侧侍女应了声,正?想退开?,目光却猛地撞上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正?以一种极轻微的频率颤着,指节绷得惨白,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她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守在右侧的侍女浑然不觉,如常应了声,“是。” 等主屋大门关上,右侧侍女拽着左侧侍女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在教训,“你怎么?回事,刚刚是丢了魂了?” “好姐姐,真不?是,我刚刚那是看到……” 少女的私语被风吹得散落在木廊间。 房门在谢清玉身后无声合拢,将冷风和灯火隔绝在外?。 堪称完美的温和表象,如同?被融化的冰,片片龟裂,无声地剥落。 谢清玉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紫檀木门板,抖着手用力掐住左手手肘的内侧,身体里支撑了一路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脸,额头上倒映出一片晶亮的汗水,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谢清玉一想到明天晚上,左须麟会和今天的他一样坐在越颐宁对面和她说?笑,谈论,对视,这幅画面才从眼前浮现,他便觉得双眼火烧火燎地痛,像是有人在生生挖出他的眼球。 挖他眼球的手,异常搏动?的心脏,灰败无力的这具空壳。 他知道他病了。 越颐宁就是他的不?治之症。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立场去?阻止她,去?勾引她,也没有脸面再去?她面前卖弄他的可怜。他必须老实待着,即使他能感觉到,在她不?看向他的每分每秒,他都在加速腐烂,无可挽回地变得无可救药。 一开?始,他对自己莫名的情感觉得恶心,下意识地困惑、质疑、摒弃和逃避,到后来,他不?得不?去?面对它们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膨胀得太迅速,遮天蔽日地疯长,在这片无主之地上以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部土壤。 这片土壤从此?只?能开?出名叫“越颐宁”的花了。 他便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都不?知悔改、不?分黑白地爱着她,也许也是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了。 温雅蕴藉,神容天姿是他;卑劣狠毒,蛇蝎心肠也是他。 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越颐宁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待他?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谢清玉呆立在屋内,直到外?头银羿敲击屋门,隔着门板说?:“大公子,水已经?备好了。” 谢清玉渐渐回过神来,“……好。” 滴答。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蒸汽袅袅娜娜缠缠绵绵地氤氲一室。谢清玉绕过屏风,他一件件解开?外?衣,织金锦袍委顿在地,每一步都开?出灿然凋零的花,他渐渐赤身。裸体,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他解开?它。窗边的油灯闪烁,将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和其上的点点猩红血迹映得雪亮。 谢清玉垂着眼帘,纱布被一圈圈松开?,露出内侧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足足有一指长。 看得出,他方才在屋内按着手肘的动?作将它撕开?了些,涌出伤口的新血才刚刚凝固,艳丽非常,横亘在白玉一般无瑕的皮肤上,像一片雕琢精美的血珊瑚。 谢清玉的神态莫名专注,像是在看它,又像是望着它出了神。 他撒了谎。 之前他为?了分心和发泄,将越颐宁的名字写了千遍,后来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银羿一直在暗中帮他处理?,可渐渐的,这种方式也不?再好用了,所以才有了那次他赴宴时,跟着她追进白梅林,几乎失控的那一幕。 写那封血书时,谢清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像个濒临暴露边缘的恶鬼,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到了夜晚便蠢蠢欲动?,焦躁不?已。 他本来是戳破了手指,可无论怎么?挤压,血都滴得太慢,他渐渐不?耐烦了,眼睛胡乱望向四周,发现了桌案边有用来裁割纸卷的刀具,伸手抓过,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将刀刃对准露在外?面随处可见?的皮肤,而是挽起了袖摆到手肘间。 一刀滑下去?,皮开?肉绽,想要的墨汁淌了出来,瞬间够用了,他焦躁的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缓解。 后来谢清玉草草止血,趁着血液未凝固继续写完了这封血书,才叫银羿带人进来包扎。 此?刻,他望着凝固的伤口,又回忆起当时那种近乎迷人的轻松的感觉。 一点也不?疼。 割破之后,看着血流出来,他只?觉得痛快,好像那些滞涩的,粘稠的,痛苦的,绵延不?断的东西,都顺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一点也不?疼,他甚至还想再来一刀。 还没进浴桶,可四周也没有尖锐的东西,于是他从发间取下一根削尖头的银簪,往刚刚凝固的血痂旁边划了下去?。 皮开?肉绽,血珠顿时冒涌而出。 第138章 面圣 越颐宁乘着月色回到公?主府, 才入寝殿不久,便有?人来请她移步玉照殿,说是长公?主殿下有?些急务要与她谈。越颐宁顾不得换衣洗漱, 立即便起身出殿。 “颐宁, 你来了。” 魏宜华早已在?殿内候着她了, 等她一坐下便直入正题, “今日?, 父皇突然召我?入宫,与我?谈论了很多军国大?事, 还特地询问了我?的意见。” 越颐宁怔愣住了,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召见殿下?” 魏宜华:“也许是因为魏业。最近,父皇他经常召见魏业入宫辅政, 魏业每次出宫都会来找我?, 把他和父皇之间谈的话重新复述给我?听?, 大?多都是些对?朝野时局的见解。” “我?听?了他的回答, 便觉得事情不妙,父皇多半是看出来他只有?半桶水,实则没什么能耐。” 今上魏天宣年轻时也是一代明帝, 治国有?方,三皇子魏业实际是什么水平, 他这段日?子估计已经能问出个七七八八了。 越颐宁心里有?了数, “最近朝廷中的两次大?案都是三皇子手?下的人办下来的, 三位皇子中, 目前政绩最突出,人望最显著的还是三皇子。皇上会频繁召见三皇子入宫谈话,是想看看他作为领导者?对?这些案子的了解程度,以及他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但很显然, 皇帝失望了。 背后总揽大?局的人不是他,一个缺少眼界和魄力,缺少对?时局的洞察力的领导者?,不可能做到恰好地调配人员和资源,平衡好各方势力,还能引导政局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当?然,这也和她们的策略有?关?。她们没有?和魏业对?过要说的话,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魏业理清这些谋划,骗过皇帝。 她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让魏业露出马脚。 “所以,皇上现在?是怀疑到了公?主殿下头上?”越颐宁问了这么一句话,见魏宜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便了然于胸了,又继续问道,“面圣时,殿下是怎么应对?的?” 魏宜华坦然道:“我?没有?隐瞒和藏拙。是我?做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越颐宁缓缓坐直了身子。两人隔着一张不宽不窄的檀木案对?望,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端正和凝重。 “殿下,请你把你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我?。”越颐宁说,“慢慢说,不要遗漏细节。” 魏宜华微微颌首,开始缓慢复述她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包括皇帝问了哪些问题,问题涉及到的朝臣和势力,她是如何分析如何措辞回答的,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越颐宁听?着听?着,提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地。 魏宜华对?答如流,堪称切中肯綮,剖析入微。 纵使是越颐宁听?完想挑点错出来,也觉得自己是鸡蛋里挑骨头。 “殿下答得很好。”越颐宁心生欣慰,“如此一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魏宜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许久又垂下眼帘,“.......但我?看不出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我?自认答得滴水不漏,我?也能感觉到,父皇在?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赞许.......可父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和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让我?出宫回府了。他或许满意,但那满意有?几分?是觉得我?堪用,还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过于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公?主,是女子,是例外。 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质疑和攻讦,可如果魏天宣到最后也还是觉得,女子不可为帝,那要怎么办? 越颐宁看着魏宜华的神色,将手?边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殿下,陛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越颐宁迎着魏宜华抬头看来的目光,眼神澄澈而深邃:“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难以窥破。他不置可否,恰恰说明他还在?权衡,无法轻易下论断。” “女子为帝从无先例,要开万世之先河,必然困难重重,可陛下并未在?察觉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时表态,也没有?打击或是否决殿下,这正是给了我?们努力的希冀。” “殿下今日?展现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是洞察秋毫之明,是身为帝嗣应有?的格局与担当?。比起出身和年纪,陛下更重视东宫贤能与否,我?敢说殿下是所有?皇嗣中的首位,无人能与殿下分辉。” “殿下是为子女,又是为人臣,心中有?所顾虑焦躁,猜忌忧愁,我?都能够理解,殿下尽可以和我?说,”越颐宁笑了笑,“我?身为殿下的谋士,无论是用我?的话语还是用我?的才干,我?都理应为殿下分忧解难,宽慰心神。” 魏宜华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蜷紧,她没有?理会那盏茶,而是径直伸手?握住了越颐宁的手?,她掌心滚烫,叫越颐宁都微微一怔。 长公?主殿下正用她那双雪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日?月星辰徜徉,倒映着她的身影,有?她看不懂的情绪鼓荡着。 魏宜华重重点头,释然一笑:“嗯。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这一次,有你在我身旁。 …… 当?晚,京城初雪。 天风淅淅飞玉沙,素裹大?地,夤夜幽深,帝京万籁俱寂,千树万树梨花开。及至晨曦破晓,朝阳终于跃上宫殿的金色琉璃瓦顶,刹那间,万物迎着微光一缕缓缓苏醒,天地间一派纯净透明,至白至洁。 越颐宁一早起来便感觉到了冷,披着衣服下床到窗边一看,果然是初雪降临了人间。 符瑶给她换了件厚实点的白狐毛领的披风,深墨青色的缎面柔滑地将纤瘦清冷的女子包裹其?中,符瑶看了又看,十分满意,觉得今日?小姐纵使吹了风雪也定然不会被冷到了。 越颐宁穿戴整齐,坐车出门,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日?恰好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的日?子。 雪漫宫道,红墙如血,举世清浊皆弥散在?昭昭日?色之中。 早朝内容大?多关?于各类杂务,重点莫不围绕三者?展开,一为大?殿修葺工事,二为开春前的文选,三为青淮赈灾结束之后对?青淮地区官吏的清算调动。 京城里一派平和宁静,边关?的动荡还分毫未闻。 早朝罢,越颐宁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来到廷地,密密麻麻的百官群臣也逐渐散开,化为一颗颗袖珍的墨点。 越颐宁走得慢,落在?后头,下石阶时周遭已经没什么人了,刚好被守在?阶前的老太?监拦了下来。 她身形一顿,抬眼瞧去,老太?监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朝她行了一礼。 “越大?人,皇上想要见你,若无急事,这便随咱家走吧。” 越颐宁不动了,满地的瑞雪,满眼的红墙,将她映照得唇红肤白,她微微垂眼看人时,双眸如漆点染,黑得不同寻常,里头盛着的不知是安然静谧,还是深邃无极。 “好。”越颐宁回转过身,轻声说话时,嘴边有?一团团白雾涌出,“麻烦公?公?带路吧。” 王公?公?应声,侧身引路。一夜初雪后的宫道洁净得刺眼,青砖缝隙里残留的薄冰在?步履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宛如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这清冷无声的宫径,穿过重重朱门。 越颐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猜到皇帝会找她过去,她如今是三皇子阵营里最打眼的谋士,也是办成这两次大?案的核心人物,若是皇帝想要探口风,最佳人选便是她了。 不过,还真快。 她被老太?监一路带到了御书?房门前。甫一踏入,融融暖意与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间的寒冽。 越颐宁并未抬头,她按照规矩行了礼,许久才等来一句“平身”,声音暗哑低沉。她重整衣摆站起,双脚踏着实地,终于敢直视面前的九五之尊,天命之主。 她终于得窥龙颜。 脑海中,两次龟甲占卜的运数在?面前这张脸上归一,龙脉、气运、命数,通通化零为整,猜测和想象的余地都被剔除,只剩完完整整的真实。 御案后空无一人,皇帝魏天宣坐在?窗边,未着龙袍,一身玄黄常服。他比她想象中的更显苍老,面庞清癯,眉宇间蕴着深潭般的沉静,不怒自威。 桌前摆着一盘玉子棋,黑白子错落有?致,是个残局。 魏天宣这才掀起眼皮,浑浊的双眼望着她,不过多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在?他对?面。 “你就是越颐宁。” 魏天宣看着她,“朕记得你,你身份特殊,是个天师,当?初是华儿举荐你入朝。” “你为官多少时日?了?” 越颐宁垂头应道:“回陛下,不足一年。” 魏天宣缓缓道,“不足一年,但你政绩突出,经手?的政务也都能圆满完成。朝野上下的年轻官员里,你可算得上是名?列前茅。” 越颐宁:“为国效力,实乃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魏天宣没再开口,越颐宁这才注意到他掌心里一直盘着一串红珊瑚珠。珊瑚质地纯粹,珠形饱满圆润,颗颗浑然天成,是珍稀品相,举世罕见。 只是,这个颜色款式的珠串,大?多供给后宫嫔妃日?常赏玩佩戴,莫说皇帝,便是寻常官家男子也会避开不用,只因其?过于明艳张扬,作为饰物少了几分沉稳。 如今,这串年轻女子才会盘在?腕间的红珠,却绕在?垂暮帝皇的指间。 第139章 棋局 谁也无法制胜。那最终的结果, 便是千疮百孔,一地狼藉。 越颐宁瞧见?皇帝将手指搭在了紫檀棋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着面前僵持的棋局, 声音低沉:“这是一个僵局。黑也好, 白也罢, 看似各据一方?, 气势汹汹, 实则深陷泥沼,后继乏力。” “双方?皆面临着一步踏错, 万丈深渊的局面。强行维持, 也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和局。” 他缓缓抬起?眼,深潭般的目光将越颐宁笼罩, “越都?事观此局, 可还有其他出?路?” 越颐宁垂眸。 魏天?宣并不是在问她棋局何解, 而是在借棋局, 向她发问。 便如?同魏宜华知道皇帝召见?她询问朝政是为了试探她,皇帝也知道魏宜华定然领会到?了他的深意。他今日找她来,纵使?越颐宁已经步步小心, 他也看出?她有所准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只打了一个照面, 但这位帝皇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知道, 魏宜华已经和她谈过?了。她越颐宁, 确实是魏宜华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是魏宜华的心腹。 再审视这盘棋,不难察觉皇帝的意指。棋局中,黑子分两?股势力,与白子缠斗不休, 三股棋子在腹地厮杀攀咬,却陷入僵局,谁也没有一击制胜的气路。 正如?朝堂上的夺嫡之争。 三方?缠斗,看似激烈,实则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能力与格局,僵持下?去只会消耗国本。 越颐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落在棋盘东南角那片看似宁静、结构独特的白子群落上。那片白棋远离主战场,显得孤立无援,与世隔绝,几乎是废棋了。 她示意皇帝:“陛下?请看,突破口就在这里。” 魏天?宣凝视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群,眼神又?抬起?:“越都?事为何认为,这里是突破口?” “陛下?,这片白子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角地,是这片白子群落的‘眼’位之一,也是其向外发展的根基。”越颐宁的声音平和清晰,抽丝剥茧般将棋局剖析开来,“这一处的白棋看似偏安一隅,远离腹地,其形初看松散,细观却恰似‘金井角’的变体,外势内敛,气路开阔,棋势凝练不破,不是死守之态,而是蓄势待发。” 魏天?宣顺着她所指的位置逐一看去,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如?此,这是朕先前也未有发觉之处。” “但是,纵使?白子气路未绝,占据边角的绝佳位置,但越都?事要?如?何走,才能让远离腹地的白子扭转乾坤,掌握胜局?” 越颐宁伸出?素白的手指,迎着皇帝意外的目光,只移动了几个棋子,便收回手去,声音温和,“回陛下?,微臣会这样走。” 只是几个棋子,几步棋的变化,但整盘棋的局势顷刻间反转! 远离腹地的白子竟是从最外围连成了一片,有了千军万马、翻云覆雨之姿,如?同一片厚重庞大的团云,隐隐压迫着整个棋盘,此时的白棋只需再吞吃掉部分黑子,便可走外围内圈的棋路,将黑子全盘包剿。 魏天?宣盘着红珊瑚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棋盘,几息之间没有开口,不过?多?时,竟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魏天?宣慢道,“这几步棋,下?得妙。” “只是。”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向那片角地白棋,手指在棋枰上点了点扼守在白棋向外发展必经之路上的几颗关键黑子,它们数量虽少,却都?在星位外侧的“镇头”或“飞压”之位上。 他说:“越都?事这步棋若是走通,白子棋势大好。可这几步棋还是太?长了。若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打断,便会功亏一篑。” 越颐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复原了棋局,模拟着她的路数走了第?一步棋,然后皇帝移动黑子,走了他的第?一步。 坐拥基础星位的黑子只需略微挪动,白子气路顿时断绝,后继无力。 魏天?宣看着她,缓声道:“黑子在此处是留有数手,已成铁壁连星之势。白子欲动,必遭迎头‘截杀’。若是我在第?二?步便察觉到?了白子的意图,断了白子的必经之路,这片白子便会被困囿于东南方?,彻底成为废棋。” “如?越都?事所见?,此棋虽妙,行的却是险路。” 窗外,融融白雪簌簌直下?,殿内暖炉生烟。魏天?宣收回执棋的手,侍仆察言观色,弓着腰背端上来一壶新茶,将魏天?宣的茶杯满上,蒸蒸白汽掀起?。 魏天?宣抿了一口清茶,眼前白雾将越颐宁此刻的面容和表情模糊了。 饮了茶水,手掌里的红珊瑚珠重新于指间转动。魏天?宣好整以暇看着垂眸无声的越颐宁,声音沉沉道:“越都?事,可还有其他解局之法?” 越颐宁自然明白魏天?宣的意思。 这盘棋里,黑子是世家,白子是寒门。腹地里三股纠缠的棋势,分别对应目前三位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被世家支持的四皇子与七皇子,以及被寒门支持的三皇子。 表面上看,这局棋的胜败关键在于三位皇子,棋势缠斗最激烈的三方?; 可放眼全局,这实质上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利益权柄之争,皇子们最终要?登基即位,面对的是整个朝局,依托的也是这群棋子。 魏天?宣是在告诉她,长公主纵使?有才干,有能力,但却远离夺嫡之争的核心,且作为女子,继位面临的巨大阻碍。 根植朝廷的老臣们大多?为世家出?身,虽然各自之间没有利益联系,也没有支持哪位皇子,是远在棋盘腹地之外的零星黑棋,可却占据着关键的棋位,易守难攻,难以动摇。他们只需借口礼法祖制,便可打击参与夺嫡之争的长公主,因为她是女子,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突围,是否还能说出?不同于寻常的、能够打动他的言辞论断,这是他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让他看见?,长公主取胜的希望在何处。 越颐宁内心洞若观火。 其实她是惊讶的。短短几个来回的试探和交锋,她已经能读出?魏天?宣举动下?暗含的深意。 他居然并不抗拒让长公主成为东宫的人选。 诚然,打破先例其实才是越颐宁眼中长公主继位之路上最难的那一步,因为世间最陡峭的悬崖永远是人心。人心莫测,偏见?如?山,绝非人力可以扭转。 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第140章 图谋 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 若是运气不好,她可能要?算到最后一卦,才能得到谢清玉真正的八字。 六爻卦还有一个特征,便?是耗费的器具繁多,不仅需要?用?八卦排盘,还?需要?燃烧蓍草,通过草灰来推断准确的时?辰方位,往往一起卦便?是一出大阵仗。为了尽快算出结果,她近些日子平均每日都会耗费一个时辰,窝在殿内,忙于解卦算卦。 若是院子里真的有内鬼,一定会留意到她的这一特殊行径,并且将其汇报给真正的主子。 越颐宁刚刚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去?箱子里查看了?她收好的卜卦器具,果然发?现它们也被人动过了?,她整齐收好的那一叠画了?卦象的草纸也被人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看的人明显不懂卦术,误以?为这些卦象没有区别,虽然那人谨慎地?照原样放回了?,但其中个别纸张的顺序还?是不小心弄乱了?,其人也并未察觉。 沈流德:“那你不告诉长公主殿下,叫她派人去?查,反倒还?赏赐了?全院的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原先的想法和你一样,告知殿下,然后排除奸细。但我回过头,又觉得此事不宜打草惊蛇。”越颐宁握着茶杯,手指点了?点杯壁,眼?底的深意便?如茶汤一样,晃悠出水波来,“就算把人抓出来了?,对方也还?会再安插人进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倒不如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反将一军。” 两人目光相接,沈流德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突然要?赏赐下人。” “那你这么想,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多半是四皇子的人。”越颐宁抿了?一口茶,“不知他是派人混了?进来还?是买通了?人,总之手法还?是拙劣了?一点。” 若是七皇子的人,安排人到公主府里监视她,一定会做得更滴水不漏一些,更何况七皇子的人,谢清玉多半会经手,以?她对他的了?解,一来他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二来人是要?安插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他肯定会做得更小心,不易察觉。 越颐宁思忖到一半,脑海中电光闪过,她饮茶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都没意识到。 哪怕是在心里,她也总是会帮着谢清玉说话。 越颐宁一时?没再开口。沈流德见话题告一段落,便?顺势从?她袖中掏出了?她带来的文书,她此次前来也是有正事要?找越颐宁汇报:“之前你吩咐我去?查兵部器械司,这些便?是我查到的东西了?。” “我们猜的没错,交付边关的军械大宗确实存在问题,兵部上下一干人等,以?及相关联的其他六部官员都或多或少参与,自上而下层层盘剥,到最后产出的兵械几乎都难以?符合规制。” 沈流德在一旁说,越颐宁配合她的言辞解释去?看那些文书,一目十行,很快理清了?头绪。 负责供给配件的军商几乎与兵部各关键位置上的官员都有私下往来,所以?兵部会择选他们进行长期合作,双方互惠互利,共同牟利,形成一条周密闭合的利益链条,虽然没有证据,但所涉及到官员的名单已?经可以?列出来; 沈流德还?找到了?一则被漏掉而没有篡改掩盖的两月前的记录,记载了?某次边关传讯回来,说军械损耗量大幅上升的内容。此后翻阅朝廷文书,边关就再无类似奏报传回朝廷了?。 越颐宁:“没办法拿到军械实物?物?证吗?” 沈流德摇摇头:“一开始我说要?去?查库房,他们就十分警惕了?,递给我查验的也都是早就伪造好的登记册,更不可能让我带走里面的军械。我事后想过别的办法,比如贿赂管库房的兵吏,但他们像是得了?特殊授令,方法完全不管用?。” 越颐宁心中了?然。她大概知道她宫殿里的内鬼是什么时?候被安插进来的了?。 兵部比她们想象的还?要?谨慎提防,沈流德突然着手查探,肯定惊动了?兵部的人,继而被四皇子方所了?解,四皇子才会派人潜进公主府,他是想要?知道她们究竟在查什么。 拿不到物?证,她们在这里推演再多也是虚词妄谈,没有人会相信。越颐宁合上文书,手指按揉了?一下太阳穴,一整天的工作和思虑,令她的眉眼?略显疲惫,她慢慢开口说道:“此事不宜硬来,那边很谨慎,容易察觉不对。若是他们因此开始清除过往遗留的痕迹,那后续想要?拿到证据就更困难了?。” 第141章 上元 初雪方罢, 元日已至。 万户炊烟催米熟,朱符映雪,新?桃灼灼, 满城碌碌, 皆为元日计。 寒烟散尽千门暖, 一岁新?开椒酒香。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节, 按照东羲传统, 上元当日金吾不?禁,高门大户与平头百姓共襄盛会, 是燕京一年中难得举城都欢庆的日子, 及至深夜,大街小巷仍旧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越颐宁没有过节的习惯, 去年上元也是缩在?公主府里躲清静, 但是今年, 老天?似乎非要逼她凑这?一次热闹。 上元前?一日,她刚下值回府,便?看见符瑶一脸冷肃地站在?殿门口。 嚯!瞧那架势, 活像一尊门神。 越颐宁略感不?妙,“出了什么事了, 瑶瑶?” 符瑶一脸憋屈, 语气硬邦邦道?:“小姐, 你进来看看吧。” 越颐宁一头雾水进了殿, 看到桌案上的三份规格制式各不?相同的请帖,这?才隐隐了悟。 她坐下将三封请帖的外壳都仔细看了看,都是邀请她明晚一同去逛上元灯会的。 第一封是略显随意的深青色硬笺,字迹熟悉, 是叶弥恒送来的。即使是有心主动邀约她出门,写?下来的言辞也别扭得不?行,很符合这?人的性格。越颐宁哂笑一声,没再多看,将信纸折好放回。 第二封的样式极其规整,素白洒金冷光笺触手微凉,质地名贵,封面无任何花哨纹饰,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着“越都事亲启”的字样,封口处的印鉴清晰无比,小巧精致的麒麟钮章,正是左氏家徽。 越颐宁心下了然,将请帖拆开一看,果然是左须麟派人送来的。 相比叶弥恒字里行间的随性熟稔,左须麟的措辞严谨克制,近乎公文。 “上元佳节,金吾弛禁,万民?同乐。灯市之盛,尤以文御街的‘鳌山灯’、日月桥的‘千佛莲灯’为最。听?闻越都事雅居深府,或未睹此?景。若蒙越大人不?弃,戌时?三刻,于秦街市口,可同往一观。左须麟谨上。” 帖末,还附了一小张极其精细的手绘简图,标注了从秦街市口到日月桥的一路上会经过的景观,可见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功夫。 越颐宁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封请帖上。 外层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宋锦,触感温润柔滑;内层衬着玉色冰蚕丝,光晕流转。置于其中的请帖本?身是特制的浅绯色梅花笺,纸面隐有同色暗纹,清雅别致。封口处,羊脂玉扣雕成半开半合的白玉兰形状,以同色丝绦系住。 不?是平日里世家对贵客用的请帖,这?已经远超寻常规格,更?像是专门为她特制了一份。 越颐宁才揭开封口,便?闻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茶香。 似有若无的清凉和熟悉,却?叫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手指一顿,半晌后放下,请帖封口将将敞开,信纸卧在?里头,没有动。 在?她拆信的时?候,符瑶就在?旁边瞪着眼,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男人的坏话,最后字正腔圆地总结陈词:“都是一群臭不?要脸的癞头包子!” 越颐宁被她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心头压着的那点沉闷乌云瞬间也被阳光驱散了。 符瑶见她开怀,反倒有点茫然:“小姐?” “没事,没什么。”越颐宁笑眯眯道?,“就是觉得我家瑶瑶太可爱了。” 符瑶原本?还生闷气,越颐宁这?么一句不?要银子的便?宜话就给她哄得服服帖帖了。殿内四下无人,她干脆蹲下身抱住她家小姐的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把头埋进去,闷声道?:“我就是不?想把小姐让给他们嘛.......再说了,根本?就没有男人配得上我家小姐呀。” 越颐宁翘着唇角,摸摸她的头:“嗯,你说得对。” 符瑶如同被鼓舞了一般:“那小姐,我这?就去把这?些请帖丢了!” “不?行。”越颐宁干脆利落地否决,甚至还微微笑着,“左大人的邀约我是准备答应的。” 符瑶顿时?垮了脸:“小姐!!” “应付他也是我的工作呀。”越颐宁不?以为意地笑笑,“殿下待我好,我自然也得以大局为重。” 越颐宁之前?也和她解释过来龙去脉,符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扁着嘴嘟囔:“他运气可真好........” 主仆俩小小闲话过后,越颐宁准备在?殿内继续处理公务,符瑶替她收拢案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眼瞅见那封被拆到一半的请帖,愣了一愣才将它拿起,扭头看向坐在?桌案后头的越颐宁,“小姐,这?封请帖好像还没看过呢,也和其他两?封一起收起来吗?” “嗯,收起来吧。”越颐宁已经翻开了文书,“不?看了。” 她不?会答应谢清玉,于是干脆连看也不?要看,不?要叫他有动摇她的机会。 魏宜华回府以后,特意来了越颐宁的殿里见她。 长公主笑意吟吟地和她说起了江持音那边关于火药研究的最新?进展:“江大夫说,她已经发现能够控制火药爆炸的方法了。” “当真?”越颐宁也眼前一亮,“现下进展如何了?” 魏宜华:“她调整了硝石、硫磺和木炭的配比,琢磨了很久,才发现药捻的长短与引燃的缓急有关。我听?她说,她是将那火药分层压实,包裹在?特制的厚纸筒内,药捻穿过层层阻隔,直通核心,如此?一来,只需掌握用火点燃的时?机,便?可控制爆炸时?间。” 越颐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方法?。我听?说她这?几日一直在?后山试验爆炸的威力,可是已经做出样品来了?” “是,她给了我一个?样品,说这?玩意叫做‘烟花’,能够将火药射到天?空中绽开,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成功点燃,已经被她完善得很成熟。”魏宜华说,“不?过,她说这?种火药的杀伤力不?够强,这?个?‘烟花’只是她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她还在?试验能否发明出威力更?巨大的火药。” “如你所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除了聪慧过人之外还有股拼劲,自打那日入了府,便?没日没夜地钻研这?火药,半点分心也无。” 越颐宁点点头,含笑道?:“看来一切都在?循序渐进,那就好。” “殿下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嗯,我去见了母妃。明日是上元节,宫里有宴会,我一早就得进宫去,我打算将此?物进献给父皇看看。”魏宜华说着,话锋却?一转,“我听?人说,左须麟邀请你明日去逛灯会?” 魏宜华主动说起了这?个?事,越颐宁还愣了愣,转头却?见长公主伸手过来,涂了丹蔻的手指将她搁在?案边的手覆握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去,不?必答应他。就算表面功夫要做,但我不?想让你受这?种违心之累。” “虽说你们是同僚,但这?上元灯会,男女二人同行,本?就说不?出的暧昧,你又不?喜欢他,我怕你路上遇到糟心事。” 越颐宁怔怔看她,心里觉得温暖如春,便?顺着笑了出来,面庞如花开般,“殿下不?用担心我。” “我是想去才会答应他的。殿下那日也要进宫,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也没去逛过燕京的上元灯会。左大人是个?君子,想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逾越之举。”越颐宁笑吟吟地说,“我就当是有人陪着我去玩了,没什么的。” 魏宜华当了真,松了口气,“你既愿意就好。我怕这?般配合他,是委屈了你。” 越颐宁摇摇头,轻声笑了,“怎么会。” 她心如铁石,不?可转也,但这?拒绝的回信传到谢府的高门大院里,却?硬生生将一把柔情似水的玉骨摧折。 谢清玉在?厢房里办公,银羿进去送了信,低眉躬身不?敢乱瞟一眼,结果半天?没等到谢清玉叫他出去,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可银羿却?一瞬间觉得如坠冰窟,冷风嗖嗖。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越颐宁多半是拒绝了谢清玉。 但银羿还有话要说。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狂风暴雨,于是他头也不?敢抬,声调平直地开口:“大公子,黄丘跟公主府送信的侍仆打听?过了,邀请越大人上元节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越大人把请帖都看了,答应了左舍人的邀约,下人说,信已经拟好回过去了。” 谢清玉慢慢放下回帖,目光深沉晦暗,定定地看着他。 熟知谢清玉秉性的银羿还以为他又要发疯。 结果谢清玉居然出奇的平静,脸色雪白,到最后也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把信收起来放好,一切如常地低头处理公务了。 这?反应…… 银羿想,他的主子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 上元日,灯月争辉,太平风流。 越颐宁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来到了秦街市口,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刻着左府家徽的马车停在?街边。她示意车夫靠过去,车马才停稳,越颐宁还没起身,就见对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左须麟穿了一身常服,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没穿官服的模样,暗色衣袍样式素朴,但细看之下袖摆衣襟暗纹丛生,贵气内敛。 他身型修长,面容俊朗,佩银冠而无饰,利落冷峻之感更?深。 越颐宁见他朝这?边走来,便?知道?他是也早就留意到了她,于是掀起布帘,朝正向她看来的左须麟展颜一笑。 第142章 亲吻 左须麟:“没有等?多久。” 二人并肩往秦街市深处走去, 越颐宁瞥了眼?身边人,左须麟冷着脸,看似与平常无异, 但细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还有点顺拐, 处处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左须麟确实局促。二人同行无话?,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题,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 越颐宁便?突然开口了:“左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猜灯谜?” 左须麟怔了怔, 侧头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温柔的眼?眸里。 满街彩绢幡胜, 细钗礼衣, 可今日的越颐宁却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满街灯火辉煌中,是和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温柔清白?。 左须麟都来不及多想?, 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好。” 吆喝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唯有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街市愈深, 灯彩愈盛。各色花灯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兽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晕映照着游人脸上节庆的喜悦之色。 正走着, 越颐宁突然在一处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前?驻足。她看着挂满棚顶、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眼?波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亮:“这家的莲花灯看起来不错,样式还挺特别。” “左大人觉得如何?” 左须麟正被?这汹涌的人潮和灼目的灯火扰得心?神微乱,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颌绷紧,目光直视前?方灯谜,不敢有丝毫偏移:“……不错。”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第143章 挽留 银羿带着人到处找谢清玉, 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再?找一圈,结果人才?出巷陌,便被人远远喊住了: “银羿。” 银羿微顿, 回过头, 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越颐宁。 此刻的越颐宁站在街角看着他, 清瘦的肩上架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 正是谢清玉。 银羿连忙快步过去, 接过低垂着头的谢清玉,将人靠在肩上扶稳了。 越颐宁看着他:“我是在那边的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已经?醉了。” “不知道他一路上有?没有?摔过跤, 你们回去以后?,记得让侍仆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银羿恭谨地低头行礼:“是, 属下?记住了。实在抱歉, 今日劳驾越大人了.......” 他正说着, 身上靠着的人动了动, 突然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握住之后?便不松手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虽然他已经?不再?流泪, 但是一双眼望来时如含秋水,依旧令人心恻。 他低声道:“小姐.......小姐.......” “对不起?, 不要走?.......” 银羿眉心一跳, 身板陡然僵住了。 这场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偏偏他扶着谢清玉,逃又逃不了,离得这么近,都没法装聋。 银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能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正当他内心紧张不已时,越颐宁伸出另一只手,将谢清玉的手背覆住。 “谢清玉,你该回家了。”越颐宁说,“松手。” 谢清玉固执地拉着她。 银羿以为?越颐宁该发火了,但面前青衫白袍的女官居然只是叹息了一声,面色还是安静平和。 她轻声说:“听话好?不好??不然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银羿一呆。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喝醉了的谢清玉似乎能听懂这话,真的乖乖地松了手,不敢再?开口挽留了,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越颐宁拂了拂被他拉皱的衣摆,看向银羿:“那我便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他今晚寻人的事?我也有?帮忙,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找到了他。” 见银羿要说话,越颐宁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你是谢清玉的侍卫,你必须听他吩咐做事?,这我明白,我不强求你答应我。” “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今日会出门散心,还在外面喝酒吧?” 银羿愣住,发现越颐宁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如果你告诉他今日是我找到了他,他兴许会以为?还有?希望,终有?一日又会品尝一遍今日的心酸痛苦。” “什么是对他好?,什么事?只会损耗他,你们应该最清楚了。” 越颐宁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银羿扶着靠在身上的谢清玉,站在原地目送。等彻底看不见背影了,银羿才?扶着谢清玉回到了马车上,他试探性地说道:“大公?子,我们这就回府了。” 等了半天,谢清玉没有?反应。 银羿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其实他一直拿不准谢清玉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 但如今看来,他兴许是真的喝醉了。 上马前,银羿又想起?越颐宁的话语,心中也晓得了这位女官的厉害。无?论是说话的技巧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令他叹服,他都差点被她说动了。 他认同越颐宁的话,出于道德和私心,他也觉得谢清玉别再?发疯是最好?,可如果谢清玉没完全醉,或者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那他也瞒不住。 还是等明日谢清玉醒了再?做打算吧。 银羿驱车回了谢府,车轮将一地斑斓碾碎。 他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却见原本双眼紧闭的谢清玉靠着锦垫,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也许是一路颠簸,他转醒了,虽然脖颈依旧不正常地晕红,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透出来的神色已然清明许多。 银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表情,“大公?子。” 可谢清玉没有?理会他。 没有?回应,银羿也不敢抬头,只能屏息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清玉开口。 他半睁着眼,没有?看人,声音依旧带着醉后?的沙哑,声音极低极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推开我。” 一睁眼,脑海中依旧混乱成?一团,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搅拌机里的内容物一样混合在一起?,唯独在烟火炸响那一秒,伴随天际骤白,越颐宁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清晰。 他昏了头,居然吻了她。 谢清玉搭在身前的手难以自制地轻颤着。 他清楚分明地记得,他吻她时,越颐宁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吻。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 脑海里又回荡起?越颐宁决绝的声音。 谢清玉眼里含着的水光波动一瞬,他抿了抿唇,微抬下?颌,不让那股热流淌下?来。 如果可以死心的话。 如果他能将她轻易割舍掉的话。 他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越颐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公?主府。 路上,弄荷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看越颐宁的脸色。 越大人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么事?。 越颐宁垂着眼皮,摊开手心,五根手指白净柔软,掌纹清晰。恍然间,她感觉指腹又烫了起?来,指腹传来的温度,和她所触摸到的猛烈搏动的心跳,纠缠黏连成?了一团,再?次将她的五感包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酒气息。 她知道,无?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颗心脏再?如何为?她而鼓噪,她也必须将他推开。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该怎么选,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都知道,她都明白。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继续用力,任由他吻得更深。 越颐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轻叹了一声,这次是在叹她自己。 马车在府门前刚停稳,越颐宁低头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内侍总管居然守在门前,见她下?车,立即匆匆上前,“越大人。” 越颐宁动作一顿,足跟踏在地上,“什么事??” “周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了怔,内侍总管恭顺道:“因为?是周大人上门求见,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奴才?直接将人带进去,在偏殿候着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越颐宁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踏入偏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桌案后?的周从仪,纤长的背影隐没在灯火和阴影之间,萧索清瘦。 越颐宁走?了过去,“周大人怎么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明日还得上.......” 话没说完,因为?周从仪扭过了头。 越颐宁脸上盈起?来的笑意凝固了。 周从仪站了起?来,而越颐宁立马冲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眼底染上急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仪眼角通红,神情灰暗。 这个自她认识第?一天起?便傲骨铮铮,刀枪不入的清流女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毫无?遮掩的脆弱。 “......我本来是想来见殿下?的。”周从仪低哑着声音道,“但是他们说殿下?进宫了,要明日才?回来。我问?他们,那越大人呢?他们说越大人去看灯会了,我想着你不会太晚回来,也许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等到你。” 周从仪看着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 第144章 天道 “是。漕运司转运使?张宛云是我的部下, 我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我让她主动承接了护卫这批军械的任务,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将所得情报悉数汇集交给我。” 周从?仪眼皮垂落, 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文书。 “越大人看?了这个, 便能明白了。” 越颐宁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书, 翻开。 「正月初三, 船队自京西河畔出?发, 总署令为胡善,左迎丰亲信。离京路线迂回, 避开主要?水道, 沿途无异常。」 「正月初四,抵达京畿边缘黄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号称例行查验。以“货物捆扎不合规”为由, 要?求重装货物, 提出?由河伯所卫兵协助。虽有争执, 但为求速行,胡善退让允诺。」 「正月初五,车队抵平谷仓中转。仓大使?亲自带人抽检军械, 以试用对比为名,抽取精弩数张、新箭数捆, 损耗军械若干, 期间?滞留车队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点仓大使?和税吏等?人, 次日宣布军械抽检通过。」 ..... 「正月初七, 转陆运,抵达武羊驿。通关时,驿丞出?面,言明经过驿站的货物需收取“常例钱”, 数额远超常例。胡善据理力争,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书省密令,但驿丞纹丝不动,称无法查验密令真假,佐证不全,难以放行。无奈之下,胡善与驿丞再度交涉,二人进了屋内详谈,最终胡善命人卸下一成军械,交由武羊驿驿丞。」 「正月初八,车队抵达盘龙岭。途径巡检司设卡,巡检司称当地有悍匪出?没,出?城车队必须增派护卫,否则不能北上。胡善反复交涉未果,最终妥协,雇佣当地镖局数十护卫,付清费用,车队方通过关卡。」 「正月初九,车队抵达云门关。边军校尉查验车队军械,发现数量、质量与种?类均不匹配名目单据,勃然大怒,斥责胡善渎职,要?缉拿押运众人。军需行掌柜出?面调停,提出?他们库中有现成军需,可平价卖给边军,将差额军械补齐。半日商谈后,胡善认可决议,军需行补足所缺军械,边军代表签收入库。」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条目。其间?经过的各种?小城,以各种?理由要?求抽检、查处和重装货物的行径更是数不胜数。 纵使?心中早已对贪腐泛滥有所预见,有所猜测,可合上文书的越颐宁仍久久无法回神。 看?完这封文书,越颐宁和周从?仪一样?,也全然明白了。 周从?仪:“军队才出?京城,抵达黄石渡,盘剥就?开始了。重装货物只是一个借口,河伯所坚持使?用他们自己的兵卫,目的就?是在重装过程中秘密贪下部分精良军械。” “那时胡善肯定也意识到了不对,但车队才刚出?发,他也以为河伯所会见好就?收,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仓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仓大使?手?握查验之权,根本不需要?借名义行偷窃之举,他们进行所谓的抽查时就?能调包军械,制造符合规矩的‘损耗’。” “查验进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数日也不难,赌的就?是过路车队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会主动去和他们商谈,继而心甘情愿地交钱,换一个办事?速度。” “武羊驿收取的常例钱其实就?是当地官员收的好处费,随便借个名头罢了。从?武羊驿开始,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书省的密令,他们也可以说无法辨别真伪,要?更多繁杂的佐证。胡善给不出?来?,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证物规章都补齐全了再来?。” “但怎么可能?车队都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番说辞就?是在逼胡善妥协;胡善也妥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再说盘龙岭巡检司,他们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吗?强硬要?求雇佣当地镖局,恐怕是因为当地镖局与巡检司关系匪浅吧,付清的费用估计最终大半都流入了巡检司的腰包。” “而这最后的云门关,才是整个链条里最歹毒、最讽刺的一环。” “边军校尉查验完便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有军需行的掌柜提出?解决方法。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谁看?不出?来?呢?数量不对,是因为抽检巡查时被合理损耗了;质量不对,是因为重装货物时被偷梁换柱了;种?类不对,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层层克扣、调换和明取暗夺。” “如此一想,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 “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军商提供劣质军械,趁火打?劫高价卖出?,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双方狼狈成奸,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 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她们眼前。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设想过,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我也没猜错,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沿途经州府、驿站、水司、巡检、边军小吏、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终十不存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周从仪哑声道,“越大人,你看?,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我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蛇鼠一窝,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清流,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但这份密报,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是体制运行的润滑,是无可避免的惯性。 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可哪怕是这股力量,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也被彻底消解,异化,如同?石沉大海。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第145章 捉拿 当晚, 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 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云霭, 符瑶外出随队晨练, 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 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 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 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 后面又?慢慢缩短, 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 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 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 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 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 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 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 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问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灯会太累,没休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左须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一般,低下头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寝时闭紧了双目,上?元的夜景犹在眼前。 璀璨灯火下并肩而行的人影,越颐宁偶尔侧首时鬓边散落的发?丝,猜中灯谜时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望着他垂眸浅笑时的眼神,放完水灯后凭栏远顾时一身?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 一幕幕画面回?闪,如同星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燎原。 灯燃一整晚,火便也烧了一整宿,他辗转难眠。 此?刻,满腹心思几乎被她点破,一股莫名的燥热立刻爬上?耳根。 “……谢越大人挂心,”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深冬夜寒感风,略微不适,时常眠浅惊醒,但并无大碍。” 左须麟定了定神,将手中一份卷宗放在她案头一角:“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度支复核初稿,与吏部考绩相关。户部的人让都官司尽快核备,后续以此?为准。” 他找了个?公务的由头,试图掩饰自己莫名的情?绪和这一大早寻来的真正缘由。 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说不清心里?懵懂的恐慌和羞窘是什么。 依稀地,他发?现自己是想确认,昨夜上?元灯市共度的喧嚣与流光,不只是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原来如此?,有劳左大人亲自送来。”越颐宁致谢,接过左须麟递来的书卷,手腕压住宣纸,她的目光未立刻落向卷宗,依旧看着他。 微微弯的眉,抿起的唇,都很柔和,唯独墨黑色的眼珠像一孔深潭,冷静幽邃,给?人以审视感。 左须麟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如坐针毡。 幸好越颐宁很快不再看他。感觉到?目光移开,左须麟僵硬的身?板放松了些,他慢慢抬眸,越颐宁正浏览卷宗。 看着看着,他失了神,无意识地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告辞,却又?挪不动脚步。 目光游移着落在她案头堆积的文书上?,左须麟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先快人一步:“后续的官员考绩复核,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越颐宁应道?。 左须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越颐宁似乎也比往日要安静内敛许多,不再笑眯眯地看人,也不再主动说些寒暄话。 这份沉静,与昨夜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也被按进了更深的水底,有些闷。 她沉默了片刻,翻阅文书纸页的手也慢了下来,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投向他。 “左舍人,”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柔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左须麟心头激起圈圈涟漪,“我升任尚书省都事后,与大人共事至今亦有两月了。于?公务上?,左舍人可觉得我何处还有欠缺?”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令左须麟猝不及防,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不安?还是自我怀疑?在他的印象中,越颐宁向来沉静从容、胸有成竹,极少?流露出犹疑和摇摆不定的神色。 此?刻这略显凝重的询问,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不......没有。” 越颐宁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越大人多虑了。”左须麟开口,才?感觉到?自己喉咙干涩,“政事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欠缺,从无延误错漏,条理分明,做事周全,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也包括他。 越颐宁弯了弯唇,“这样啊。” “可我这么问,是想听左舍人心中对我最真实的想法。我这么问了,就是已经做好了听到?批评的准备,左舍人直言无妨。” 她话音刚落,左须麟便立马沉声道?:“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越颐宁怔了怔,左须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急切了,他顿了顿,面露窘色,轻咳了一声。 再开口时,带了些刻板的认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越大人为官至诚至真,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颐宁为官无可挑剔。去?岁末尾,青淮赈灾结束后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颐宁提议采用调陈粮和以工代?赈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为政务实,心系黎庶,首重规矩法度,却并非泥古不化; 她为人清正,廉洁自守,尚书省事务繁杂,经手钱粮文书无数,世家、寒门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试探,但她一视同仁。 他曾无意中瞥见有世家旁支试图以珍玩古籍“请教”之名行贿,被她温和却坚定地拒之门外,也听闻有寒门新贵想借她之手在文书上?做些模糊手脚,被她以法度条陈清晰驳回?。这些事她从未声张,却自有风声传入他耳中; 向来勤勉政务,从未拖延懈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人情?派系而动摇立场。该核查的,一丝不苟;该驳回?的,据理力争。银钱过手,分毫必清;文书往来,字字分明。 像越颐宁这样的官员,在当下官场,实属凤毛麟角。 公忠体国,并非虚言。 思绪在胸中激荡,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脑海中掠过了千言万语,但从左须麟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干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称得上?这些赞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应他的,是越颐宁的展颜。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温声道?:“听到?左舍人这么说,我便能安心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受着左舍人的照顾,虽然也许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调换侍候的奴仆和茶叶,但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念......” 越颐宁说着,抬头却见左须麟面露茫然之色。 “调换奴仆和茶叶?”左须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果是这些事,在下并没有做过。”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越颐宁按着文书的手一顿,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吗?” “我刚到?尚书省的那段时间,衙署里?负责这片值房的杂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盏里?没有热水,用的也都是些陈茶烂叶。” “但没过多久,这个?奴仆便被人调走了,新来的杂役和我说,之前的奴仆被上?头严厉责罚了,调去?了北苑库房做苦差事。”越颐宁慢慢说着,“.......太巧了。之前又?刚好发?生过臧令史来替我解围的事,我还以为是左舍人在关照我。” 左须麟沉默了,在越颐宁的注视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臧令史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换掉奴仆和茶叶的事,并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须麟说,“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 “看来是我无端承了你的感激,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怎么会,是我弄错了。”越颐宁应了声。 她垂下眼帘,有点出神。 巧合吗?那么刚好地替她解决了烦心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越颐宁低头的这一会儿?,左须麟抿着唇看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廊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刺破了公堂里?的宁静。 左须麟闻声一愣,越颐宁也跟着抬起头来。 厅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门口,紧接着,几道?高耸的人影闯入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金吾卫校尉,面容冷硬,身?形魁梧,锃亮的胸甲在从门廊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浑身?煞气,手中高举着一卷牒文。 他身?后是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铁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闷雷低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吾卫校尉大步来到?越颐宁的桌案前,沉声道?: “奉敕推事,御史台牒文在此?!” “尚书省都事越颐宁,身?犯通敌叛国重罪!证据确凿,奉上?钧命,即刻锁拿问罪!” 第146章 反击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听到门板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左须麟瞬间抽离出来,看着缓步入内合上屋门的?左迎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长兄!” “越都事?的?抓捕令是长兄批下的?吗?” 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左须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混乱起伏的心跳声。 左迎丰看着弟弟依旧紧绷如弦的状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你太激动了。” “我理解你对越都事?为人的?认可。”左迎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但正因兹事?体?大,通敌叛国这等重罪属于特事?特办,必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这绝非草率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左须麟面?前,试图让语气?更显理性: “证据链完整且直指要害,兵部侍郎亲自督办上报,故而?政事?堂才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也是为了防范涉案人员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按律,对于重罪犯,先行拘捕候审是常规程序,但这并非是最终定罪。” “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证据的?真伪,”左迎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些都将在后续的?三司会审中,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核实。现在将人收押,反而?能保证越都事?本人的?平安,继而?接受后续全面?深入的?审讯和调查。” “若她?真是无辜,三司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 左迎丰言之有理,但左须麟心中几乎是直觉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表面?合理的?证据链,恰到好处的?巧合,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越颐宁已经被关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而?他为人正直忠良的?长兄,似乎打算视若无睹。 “……长兄。”长久的?静寂过去?了,左须麟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越大人共事?了两个月,我愿意用我的?仕途和本心来为她?担保,她?本性温柔良善,为官心系百姓,兢兢业业,她?绝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我明白。”左迎丰深深地看着左须麟,“如?今朝廷里最大的?争斗便是夺嫡,东宫花落谁家,关乎各方利益和无数人的?前途未来。” “越颐宁身为三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本人功绩累累,忠心不?二,本就身处漩涡中心。出类拔萃的?人才,要么招揽来为我所?用,要么干脆毁掉,谋权者?的?心态无不?如?此。告发她?的?侍女找上的?恰好是归属四?皇子派的?兵部侍郎,这一切不?可谓不?巧合,她?越颐宁也许就是这次太子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小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后续的?审查。皇子党争与我们无关,若是搅和进去?,反倒会惹一身腥。在尘埃落定之前,妄动无益。” 左须麟越听越心凉,到最后他沉默了,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左迎丰已然明白了他性情大变的?原因。心中惊讶有之,惋惜有之,但最终都化?作决绝。 左迎丰狠了狠心,低声开口:“之前我也是存了一分私心,才叫你去?接近越颐宁,现在想来,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勉强你去?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是为兄太自私自利了。” “之前让你娶越颐宁为妻的?话,便当为兄没?有说过吧,不?必放在心上。” 左须麟一呆,他猛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长兄.......!” 左迎丰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用他厚实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地警醒,随即起身走出了房门。 …… 御史台狱,关押朝廷重犯之地。 金吾卫缉拿越颐宁后将她?押送到了台狱,把人往牢房里一关就走了。 越颐宁第?一次蹲大牢,看了眼面?前哐啷作响的?铁门,又看了眼底下脏兮兮的?茅草和地砖。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在御史台狱过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平和,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日,她?只被提审过一次,审讯的?人很是谨慎地对待着她?,没?有用刑,但也因此没?问出什么东西,很快又把她?放了回来。 按罪名论处,她?算是大案重犯,没?有人能进来探视,只有审讯官和狱卒能够见到她?。 御史台狱的?牢房顶部有一扇小窗,一束束光晕从每一间牢房里打落下来,越颐宁太过无聊,除了摆弄茅草之外,她?总是靠着墙仰起脸看那一小块天的?颜色,心里推测着现在的?时间。 如?无意外,现在外头应该已经“乱”成了一团。 第147章 足尖 越颐宁身形一顿。 她回过头, 看?向隔壁牢房。说话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眉长须,看?不清楚眼睛, 从他穿着的囚衣来?看?, 似乎已?经在?这牢狱里呆了有些时日?了。 越颐宁来?了兴致, 她收回手, 蹲到了铁栅栏跟前,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白发老头一时没?回答。他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和淡淡笑?容, 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看?来?是老夫多管闲事了。”老头说,“你刚刚已?经看?出来?那碗饭有毒了吧?” 越颐宁脸上的兴味更浓。现在?是午饭时间, 送饭的狱卒刚离开, 她干脆坐了下来?, 话语中的探究不加掩饰:“虽然我看?出来?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提醒我。” “我很好奇,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离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吧。” 老头说:“看?人看?事, 何须事事近前?老夫观的是‘气’,察的是‘相’。那送饭的卒子?, 今日?之?气色、神韵, 与往日?大不相同, 凶兆已?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哦?”越颐宁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愿闻其详。” “首先看?印堂。印堂乃命宫所在?,主吉凶祸福。往日?这人送饭,虽也卑琐,但印堂尚算平整, 气色昏黄,不过劳碌平庸之?相。”老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的一瞥,“而今日?,他印堂隐现青黑之?气,晦暗不明,且隐隐有悬针纹路向下直逼山根。” “此乃大凶之?兆,主心藏祸胎,行将险事,有血光之?灾临头。” 越颐宁赞道:“老人家果真是火眼金睛。”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 却不想,原来?眼前的年轻女子?,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例外。 越颐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瞥了眼自?己这些天以来在地上摆好的茅草,似是完全?不在?意,又?抬起?眼帘看?向白发老头,笑道:“原来您是前辈,真是失敬了。” “前辈是因为什么才被关进来?的?”越颐宁表情和善,“还请原谅在?下的自?来?熟,我与前辈一见如故,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头吹了吹胡子?,表情似乎不太高兴,“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要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小?人,怎会被诬陷入了这牢狱?那不要脸的龟孙子还想继续关我半年,我呸!他也只能想想了!” “老夫在?燕京自?有人脉,不出两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是为京城权贵卜卦,反倒把?人家惹到了,这才被丢进监狱里教训了。 越颐宁附和道:“那自?然好了。” “不过听您这么说,看?来?您并非京城本地人?” “自?然。老夫出生锦陵,乃锦陵人也。姑娘你若是在?锦陵周边打听打听我就知?道了,我所言非虚,锦陵城天师张望远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如雷贯耳!” 锦陵。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越颐宁掐算的手指一顿,像是原本云遮雾绕的景象瞬间清晰。 她再看?面前的白发老头,和她第一次在?街角撞见他时相比,张望远的须发又?变长了许多,身上还算干净的黑布直裰也成了脏兮兮的囚衣,也难怪她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 不过,此刻的越颐宁已?然记起?了这人是谁,也明白了自?己又?是为何会觉得他眼熟。 越颐宁眯了眯眼:“原来?是你。” 老天师张望远被她忽然开口?截去了话头,还有点愣:“什么是你?” 越颐宁看?着他:“老人家,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在?锦陵给一个路过的男奴算过命吗?” 这个张望远,就是当?时阿玉在?锦陵城遇到的要给他算命的老天师。 现在?想想,这事分明蹊跷得很。老天师也没?有问出谢清玉的八字,但他却精准地估算到了当?时还是失忆奴仆的谢清玉未来?会回到京城,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世家公子?,他甚至算到了他会支持七皇子?,继而与明面上支持三皇子?的她决裂。 “谢清玉”的命数在?那时应该就已?经断绝了,他又?是怎么卜算出后面这些事的? 这位老天师绝不简单! “锦陵.......男奴.......?”张望远捻着胡须沉思,他起?初还有点困惑,可听了越颐宁的描述,他眼底霎时间升起?恍然大悟之?色,“喔!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张望远当?时喜欢衣着朴素地在?锦陵城内游荡,他身为一个在?当?地久负盛名的老天师,根本不缺钱,除非是一些大富大贵之?人或是官家老爷上门求见,否则他早就不出摊算命了。 他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选择感兴趣的面相,为其人免费占卜运势。说是为人占卜,其实就是想借着名头验证自?己一开始基于直觉的判断准不准确。 能一下子?想起?阿玉,是因为这人的卦象在?他算过的一干人里,也堪称奇异。 张望远狐疑地看?着越颐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那个男奴当?时是只身一人,身边并无亲朋好友。 越颐宁:“我是他的主人。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你叫住他以后,我就在?墙角看?着你们。” 她话音刚落,老头看?着她的眼神登时一变,越颐宁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我都听到了,你的判词。” “你说他未来?会背叛我,我们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沉默片刻后,老头咳嗽了几声:“原来?如此.......呃,不过老夫当?时也是随手一算,不一定准确........” 越颐宁说,“不,你算得很准。他确实欺骗了我,隐瞒了我很多事,现在?我们的关系也大不如前了。” 老头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空气顿时坠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张望远窥着她的神色,试探道:“难道说,你会入牢狱,也是你这个男奴害的?” 越颐宁淡淡一笑?,“那倒不是,这事和他无关。” 不过,张望远的话确实令她想到了谢清玉。 他大概也已?经听说她被押入台狱,听候发落的消息了吧。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那些证据她是用过心的,仔仔细细伪造了的,他看?了会信吗?还是会为她不平? 她从不刻意去想起?他,一旦想起?,思绪便如同乔木生长,枝叶繁茂,直至参天。 “我很好奇前辈是怎么算出来?的。”越颐宁慢慢开口?说道,“我买回来?的这个奴隶,身世很是不一般,但他的命数我算不出来?。我观您当?时用的也是铜盘和竹片一类的卜卦器具,我也会用,想来?您算卦的方式和我是同根同源,但我没?看?出您用的是什么卜术。” 一说起?这个,老头的嘴脸又?焕然一新了,白毛胡须一翘一翘,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这可是老夫的师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卜术,可以无视‘物’和‘形’的阻拦与幻象,直接算出本人的大运势,虽说关键局看?不清,但是也不失为一道强大术法了。” 第148章 羞死 梅边白雪, 竹上积素。 喷霜院内,穿着冬衣的侍女们噤若寒蝉,早就?纷纷远离廊下, 立在雪地中, 唯有几名贴身侍卫守在门边, 其中就?有银羿和黄丘。 黄丘离门边更远,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频频侧头瞄银羿的脸色。 银羿单手按剑,身姿笔挺地站着, 乍一看依旧是平凡安静的面容, 细看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死意。 方才谢清玉进去了, 之后所有人都被他赶了出来, 门已经合上许久没有动静。 一门之隔的屋内, 是独处的二人。 越颐宁和谢清玉具体在说什?么, 在做什?么,银羿作为离门板最近的侍卫,其实听不真切。 但他却能清楚地听到, 里头正断断续续传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屋内,门窗紧闭, 地龙烘出闷热的暖意, 插在瓶中的红梅都被暖得?有些蔫了, 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 将垂未垂的艳丽头颅,倒像见了什?么不堪见的东西,快要羞死了一般。 一身雪衣的女子坐在中央,铺满一整张美人榻的狐裘簇拥着她, 而她姿态随意,未施粉黛便叫人移不开眼,天然殊胜,如兰如莲。 她身前跪着一个衣冠微乱的男人。 一眼看去,只凭衣着配饰,应当是男人身份地位更高,但他一言不发地跪着,身子轻微摇晃,姿态极低。坐在榻上的女子低头看着他,浓密的长睫垂落下来,两鬓的长发遮去了她的大?半面容,神情?不明?。 双膝跪在地毯上的谢清玉脊背微微弓起,一双眼睫不住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伴随着身前女子不时地践踏,他如受酷刑,从双肩到低垂的脖颈都在剧烈地抖着,他大?口地喘气?,低哑的声音在控制不住时便猛然溢出唇瓣。 一条纤细的手臂伸来,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越颐宁细细端详着谢清玉的脸,笑了,“脸都红了,这么爽吗?” 谢清玉眼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将脸颊往她手上靠过去,被越颐宁躲开。 越颐宁收回手,谢清玉睁开眼,眼里一片潮湿地朝她看来。 他低声唤她:“小姐.......” 越颐宁盯着他,脸色微微变化。 她开口道:“看来我还得?再用力点。” 踩进他衣袍里的小腿绷紧了些,谢清玉突然身形剧烈颤晃起来,弯下腰去,抖着的一双唇几乎要碰到她。 越颐宁动作一顿,那顶在她眼前摇摆不定?的玉冠终于?停止了晃动。 他已经松开了手,喘着粗气?,脖颈到下颌骨一片洇红,像被雨露打?湿了的红梅。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移开鞋底,发现那处玄袍底下渗出深色湿印来。 再看跪在地上的谢清玉,他已经抬起头来,胸膛仍起伏不停,望着她。 还是和之前一样温柔的眼神。只是这次,他眼里的水波更深也更汹涌,盯着她看时,温柔到阴雨绵绵。 原本沉浸在怒火中烧里的越颐宁,看到眼前这一幕,突然间就?清醒了。 她眼底的冷意和烧红的火褪去。屋内一片潮热暖意,空气?中缠绵流泻的麝香,跪在地上的谢清玉,都在提醒着她,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越颐宁手腕撑着榻沿,下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你?......” 他比她更快开口,急切地喊她:“小姐。” 越颐宁顿住了,谢清玉伸手过来,慢慢握住她的脚腕,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他几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原本起伏的胸膛也变得?平缓,眼底的情?绪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缱绻。 他声音低哑:“抱歉。我弄脏小姐的脚了。” “我替小姐换双鞋子吧。” 越颐宁捏皱了手底下的狐裘。一方面她本能地想?拒绝谢清玉,但另一方面,她总觉得?如果她这个时候退了就?是败下阵了,所以她憋着一口气?硬挺着不出声,任由谢清玉替她换了鞋子。 越颐宁敏锐地感觉到,谢清玉周身的气?场有所变化,像是彻底放弃了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果不其然,换完鞋子之后,谢清玉依旧握着她的脚踝,没有放开。 越颐宁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他。 谢清玉抗拒的力度不大?。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反抗,哪怕是践踏他的尊严。 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点世家公子的矜持和自重。 他攀上高峰时,曾有一刻短暂地握住她的腿,那是情?难自禁,即使是情?难自禁他也没敢用太大?的力气?,柔顺得?不像话。 如同?此刻,他看着她,轻轻触碰她,仿佛是要向她汲取一种确定?,却又怕她甩开他,不敢再多进一步。 谢清玉说:“小姐,对不起。” 一身的玄色锦缎袍,随着他动作,轻轻荡开一层柔和的反光,衬着此刻他讨好又卑微的姿态,仿佛一条匍匐在地的美人蛇:“小姐会?觉得?我这样恶心吗?” 他自欺欺人这么久,装模作样这么久,却还是在这一刻,叫她看清了他丑陋的欲望。 对她的欲望。 这只是一个惩罚,但他却对此有了感觉,真是恬不知耻。他再也不能辩解,再也无从遮掩他的龌龊心思,但他却为此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谢清玉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微微颤的、湿漉漉的,含着小心翼翼的期许。那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说了恶心,他眼里的光便再也不会?燃起了。 越颐宁很想?说恶心,但一开口却又变了样:“你?觉得?你?恶不恶心?” 谢清玉应得?很快:“恶心。小姐是在惩罚我,是我没忍住,是我错了。” 屋内燃着的香柱烧到一半,松软塌下。 越颐宁看着他,从肺里长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放弃了什?么:“.......算了。” “先告诉我,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她抬起眼帘,“半月?一月?两月?你?是为了朝局而将我拘在这里,那你?打?算何时放我走?” 她知道谢清玉的目的。 兵部?里有大?量支持四皇子的官员,所以四皇子会?替兵部?遮掩边军改制带来的各种?乱象和负面影响,而三皇子和长公主的立场恰好相反,他们希望借此事扳倒兵部?,打?击四皇子势力,双方立场注定?了冲突一旦发生便会?异常尖锐,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而七皇子作为无关的第三方,不想?看到任何一方胜利,只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届时即使七皇子什?么也不做,也会?是损失最小的那一方,是坐收渔翁之利。 谢清玉是七皇子的谋臣,自然会?替七皇子打?算。如果任由她转移至刑部?狱,一来她会?有生命危险,二来她以身入局的计划会?继续进行,如今长公主那边肯定?是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突破,任由她们继续下去,四皇子迟早会?惨败。 所以谢清玉买通了刑部?狱的人,中途将她劫走,无论刑部?狱的人对外传的是失踪还是劫狱,都对三皇子一方不利。 越颐宁是三皇子一方最重要的谋士,谢清玉早就?断定?是她在把控全局。只要带走她,中断她和三皇子一方的联络,让她处于?生死不明?的状态,便能叫三皇子和长公主方寸大?乱。 只是她还不知道,谢清玉对于?左迎丰和寒门在边军改制这一案件里的影响是否了解;如果了解,又具体清楚多少。 谢清玉仰起脸看她:“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结果了。小姐不是已经查到很多东西了吗?等到三皇子与四皇子正式对簿公堂,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的那日,我便会?放小姐离开。” “不必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会?保证小姐的安全,不会?让任何人伤你?。”谢清玉的声音温柔下来,“这间屋子,我按照小姐的习惯,命人专门布置过了,屋内陈设和日用器物也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小姐暂且先住在这里,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习惯,我再叫人重新收拾,或是换去其他厢房,全凭小姐开心。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权当放松身心,什?么也不用做,我安排了一群侍从专门服侍小姐的起居。” “有任何需求,请小姐尽管和我开口,我都会?满足,绝不违逆。” 越颐宁看着他:“那若是我说我想?要离开这里呢?” “只有这个不行。”谢清玉声音放轻了些,仿佛是在哄着她不要生气?,“但是其他的都可以。” “小姐若是还想?惩罚我,拿我出气?,我会?命人去准备竹鞭刑具,让小姐尽兴。” “是吗?”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她伸手掐住谢清玉的脸,俯下身逼视他,似笑非笑道,“我是很想?打?你?出气?,但前提是你?会?痛苦,不然我打?你?做什?么?”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谢清玉这个人有多无耻、有多下流、又有多混账了。 让她去践踏打?骂他,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奖励他? 谢清玉一动不动,即使被戳破龌龊难言的心思,也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乖顺无比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不辩解。 她在讥讽他,但这一幕落在谢清玉眼中却不是如此。 她离他这么近,落下来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落在他眼前,淡淡的好闻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不知是被气?到还是被热到,比往日更鲜妍红润的双唇在眼前开开合合。 越颐宁意识到不对,放开掐着他的手,谢清玉微微启唇,嘴里溢出丝丝暖热的气?流,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的神色昏暗,目光仍旧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脸。 第149章 惩诫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 终于放晴。 朱墙内,长公主府邸的?气氛却比连日的?风雪更凝重压抑。 魏宜华端坐于主位,几日未曾好眠, 眼下?的?淡青在雪光映照下?清晰可见。素月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公主殿下?, 她身上属于少女的?鲜活气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和密报, 魏宜华脊背挺直, 目光紧紧锁在下?首刚刚开始禀报的?周从?仪和沈流德身上。 “殿下?, ”周从?仪的?声音镇静道,“大理寺、刑部、金吾卫三方联合勘察东门?道现场, 结论基本?一致:劫匪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人之间, 皆是亡命之徒,下?手狠辣, 不留活口。现场遗留的?兵刃碎片是江湖制式, 但磨损严重, 来源难以追溯。车辙被刻意破坏, 风雪又大,追踪方向彻底断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最关键的?人是押送队伍的?领头校尉黄猛, 在转运前一日曾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数额不小。根据调查, 他收下?这笔银子的?原因?是他家中?老母病重, 急需用钱。黄猛已?在事发当日重伤不治身亡。” “另外两名活下?来的?普通刑部狱兵卫, 皆称当时?风雪太大, 只看到一群黑衣人突然冲出,混乱中?似乎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快撤’,但口音含糊, 无?法辨认发声的?是劫车的?人还是刑部狱的?兵卒。其余便再无?线索了。” “刑部狱内部审查的?结果呢?”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 沈流德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意:“在容尚书令配合下?,所有涉事人员,从?当日当值的?狱吏到押送队伍的?上官,都被收监待审。” “然而,审了这几日,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互相推诿。那个给黄猛送钱的?中?间人,如同人间蒸发,刑部那边……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头绪。刑部每日都派人来跟我们汇报,态度恭谨,但进展微乎其微。” 沈流德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很?显然,刑部在敷衍拖延,并不是真的?在配合调查。 堂内一片死寂,连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魏宜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底,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越颐宁到底在哪里? 是落入了敌手,还是已?经?…… 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滔天的?情绪。 不能慌!如今越颐宁已?经?是下?落不明了,她必须镇定下?来,撑起作为主心?骨的?责任,所有事情都需要她去把关,她绝不能慌! 颐宁也许只是被人劫持了,她也许……她也许还在等着她去救她! “京畿要道封锁排查可有收获?”魏宜华再开口,声音勉力维持稳定。 “没有。”周从?仪摇头,“严查数日,盘问?无?数车马行人,未发现任何符合越大人特?征的?可疑女子被带离。” “四皇子党及其关联官员的?府邸、别?院,我们安插的?眼线也未曾回报异常;兵部那边,自从?越大人出事后便异常安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观望情况;再说左家,左中?书令并没有异动,左舍人曾来寻过我,向我探听越颐宁的?情况,我观他神情举止都焦急关切,想来他对此?事也不知情。” 魏宜华沉默了。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这个策划劫车的?幕后主使?者,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完美,天衣无?缝。这绝非普通的?劫囚或仇杀,越颐宁前往刑部狱的?时?机、在派去转运她的?侍卫里安插细作、出事后隐藏踪迹,这背后必有深谙朝廷运作且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操控。 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四皇子,不是兵部,不是左家…… 魏宜华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才敲了几下?,她陡然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摊开的?五指。 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连这个习惯也和越颐宁有关。 前世?的?魏宜华骄傲自负,自从?越颐宁在京城崭露头角,她便视其为最大威胁。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朝议,她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穿着青色衣衫的?身影上面。 慢慢地,她因?为无?法战胜越颐宁而生出了更大的?挫败感,进而想要了解她,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找出破绽,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越颐宁的?弱点,将其击垮。 漫长中?充斥着硝烟味的?对峙里,魏宜华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越颐宁有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她思考时会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也许是因?为她看着她的时间真的太长太长了,她那么渴望看清越颐宁的?内心?,看清她有多么狡诈奸佞,好让自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讨厌她,好让那些似有若无的动摇也都能消失殆尽。 在这之前,长公主殿下?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也有了这个小习惯。 但是仔细一想,她几乎要在注视越颐宁时?忘记她自己,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和习惯慢慢变得像她,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素月不明白长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她看着魏宜华慢慢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眼里极深的?悲怮和痛苦一闪而过。两只染了丹蔻的?手握在一起,抵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到指节泛白。 魏宜华微微闭着眼,她竭尽全力收束杂念,试图让混乱一片的头脑冷静下来。 脑海中?一幕幕掠过去,闪过所有可能与越颐宁失踪有关的?人和事。那些明面上的?敌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忽然间,一张温润如玉、俊美无?俦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清玉。 “谢清玉……”魏宜华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这几日,谢府和谢清玉可有何动静?” 周从?仪和沈流德俱是一愣。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回殿下?,”沈流德斟酌片刻,谨慎地开口,“谢侍郎这几日告病在家,未曾上朝,也未曾见客。据我们的?人观察,谢府一切如常,仆役采买,车马进出,并无?特?别?之处。谢侍郎本?人深居简出,几乎只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 “深居简出?告病?”魏宜华脸色变冷。 周从?仪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谢侍郎的?举动和越大人的?失踪有关联吗?” 在场的?人里,只有魏宜华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曾经?的?联系。一无?所知的?周从?仪神色困惑,而跟随越颐宁去过青淮,目睹过她和谢清玉几次交手的?沈流德却有点明白了长公主问?话之下?的?隐义,一脸若有所思。 魏宜华按在桌案上的?手掌握紧成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劫走颐宁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藏起她呢? 谁能有如此?大的?胆子,又有如此?缜密的?手段,在皇城根下?劫走重犯,还能让刑部、大理寺都束手无?策?谁能在事发后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置身事外? 魏宜华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她带得微微一晃。 看着她眼里闪烁不停又惊疑不定的?神光,周从?仪和沈流德都愣住了,“殿下?……” “我有办法了。”魏宜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眸中?云开雾散,金光乍泄。 “沈大人,”魏宜华寥寥几句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麻烦你亲自带一队人,再去一趟越大人被劫车的?现场。” “去的?时?候,带上这个。” 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沈流德看着魏宜华从?桌案底部掏出一个半旧的?、边缘磨损的?皮质护腕。 这护腕样式普通,是军中?士卒常见的?装备,但魏宜华将其翻转,露出了护腕内侧,那里烙印一个繁复的?金焱徽记。 沈流德眼神一凝:“这是……” “这是京畿部分顶级世?家私兵统一配备的?护具内印。”魏宜华的?声音冷冽如冰,“谢家、袁家、孙家……这些盘踞京畿多年的?门?阀,为区分和管理嫡系与旁系招募的?私兵,会在此?类贴身装备的?隐蔽处烙印上代表世?家的?专属徽记。” “这是之前一个安插在孙氏的?暗桩送来给我的?东西,我想着也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如今还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魏宜华抬眸看来:“沈大人,等你去到现场,记得把这半边带有徽记的?护腕撕一块下?来。” 沈流德瞬间明白了魏宜华的?打算。 她立马上前接过护腕,魏宜华见她心?领神会,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周从?仪,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女素月。 魏宜华语气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出鞘之刃的?锐气:“素月,你去安排车马,周大人随我动身,一同入宫面圣。” …… 谢云缨获取消息渠道之封闭,可以说等她知道越颐宁失踪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秋芳院里的?侍女们都在廊下?议论着近日闹得轰轰烈烈的?搜查藏犯事件,圣旨一下?,京中?各大世?家重臣名下?的?府邸和产业无?一幸免,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们谢府接受搜查。 谢云缨只觉得房里的?火炉好暖,她快睡过去了,意识朦胧不清之际,听见一窗之隔的?侍女说了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第150章 红帐 谢云缨已经目瞪口呆了?。 短暂的静默后, 她看见谢清玉慢慢站起身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音响起,他温声说:“好。” 虽然谢清玉背对着谢云缨, 但他抬手放在腰间的动?作, 很明显是在宽衣解带。 谢云缨被这个剧情发展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在谢清玉将衣袍褪下的那一刻,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 紧接着她眼前一白,刺目的光晕迫使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谢云缨已经回到了?秋芳院里, 正呆呆坐在她的床榻上。 系统:“.......检测到观看内容涉及违禁和色。情,已自动?屏蔽, 给宿主移除直播了?。” 谢云缨:“我靠, 凭什么啊!我花了?钱的!” 这边, 谢云缨骂骂咧咧, 让系统赔她一个说法。 那边,绣纹锦袍委顿在地,只着亵裤的谢清玉重新跪下。 他姿态谦卑, 神情也乖顺无比。 真是好风景。他穿衣时看着清瘦,脱去衣物后的身体却并不瘦弱, 胸腹部的轮廓宛如雕琢块垒的玉山般微微隆起, 硬朗的质感, 柔润的光泽, 这屋子里虽说烧着地龙,但毕竟是冬天,他又骤然脱去一身的衣物,定然是受了?寒冷的刺激, 两朵淡红色的茱萸便绽开在玉山之巅。 屋内悄然无声,越颐宁没说话?,但谢清玉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目不转睛,于是呼吸间,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大。 越颐宁垂眼看他,目光注意到这片无瑕白玉上唯一的缺痕。 她开口:“你的手臂怎么了??” 谢清玉眼睫一颤。 他手臂上有一块肌肤缠了?几圈纱布,看上去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只庆幸自己这两日没有再继续用刀了?,之前留下的伤口也已经凝固,所?以?纱布上没有血,不会拆穿他的谎言。 他说:“前段时间误食了?一种野莓果,过敏了?。府上请了?大夫,说敷着药能好得?快一点。” 越颐宁微微颔首,看上去并没有怀疑他的说法。或者,她可能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多?么在乎他是不是有伤在身。 谢清玉垂着眼帘,余光里,越颐宁慢慢站起身,衣摆一角从他眼前摇曳着过去了?,随后刑架上传来金铁器叮当敲击的声音。 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粗重,谢清玉闭了?闭眼,尝试稳住心神,眼前却浮现出越颐宁站在刑架前,如何挑选着要用在他身上的器物的一幕。 身体又可耻地有了?反应。他眼睫微颤着睁开,看见越颐宁恰好从他面前经过,不知她目光扫到了?何处,脚步陡然一停,款摆的衣衫袍角在眼前静止。 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嗤笑?还是什么,但谢清玉的脖颈瞬间漫上了?溽红。 越颐宁盯着低头垂目的谢清玉,淡淡的红从他脖颈向下,侵染着整座巍峨的玉山,随着呼吸的幅度而轻轻颤抖、浮动?、蔓延。 完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明明是在外时总表现得?清冷持重的世家公子,褪去衣冠后的反应却妖冶又勾人。 手指轻轻点着掌间握的几圈深色麻绳,越颐宁心里有了?主意。 她轻慢地开口:“把手背到身后去。” 晚云收,夕阳挂。 一名侍女快步进了?喷霜院,远远瞧见大侍卫银羿守在屋外,直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喊了?他:“银侍卫。” “大公子现在在屋里吗?府上来了?一位尚书省员外郎大人,说是姓邱,有些杂务需要与大公子确认一番。她是路过,说若是大公子不方便,她便改日再来。” 银羿没听说过这位邱大人。但他也不可能替谢清玉拿主意,便说:“你等会儿,我向大公子请示。” 银羿来到门前,犹豫再三?轻轻敲响。 叩叩。 “大公子。”他冷然的声音渗入门窗间隙,被模糊了?,显得?朦胧,“府上有客人求见,姓邱。大公子可要让人先进府里等着?” 屋内,暮光沉沉,画屏上春山未展,海棠欲滴。 若是此时银羿推门而入,便能看见一个人正跪在书案前,雪白赤。裸的脊背微微弓起,阴影和夕阳横贯在那些丑陋扭曲的疤痕上。 那是他曾经遭受过残忍无情的鞭打的罪证,如今愈合后依旧留有残迹,宛如白色荒漠之上一道道隆起的雪山山脉。 两条手臂则是被一圈圈麻绳束缚在背后,紧握成拳,剩下的一长?段麻绳拖在地上,蜿蜒着,绕到了?前方。 那正是谢清玉。 他身前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二人离得?很近,重合的影子在昏黄光线中愈发暧昧。 坐在他身前的越颐宁拿着剩下的半段绳子,正打算从他脖子上绕过去绑好,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银羿的声音,动?作一顿。 越颐宁瞧着没有反应的谢清玉,声音放轻提醒,不叫其他人听见:“你的侍卫在等你回话?。” 微张着唇瓣的谢清玉,终于勉强从昏聩中抽离出来。 低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说我卧病在床,不见。” 银羿从来没听过谢清玉发出这种声音。 不是平常的冷冽,也不是面对越颐宁时刻意的柔和,而是仿佛忍耐得?十?分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的。 银羿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 他强忍震惊和复杂,收拾好情绪转身,将谢清玉的话?原本?复述给侍女,说:“去门口将人送走吧,便说大公子的身体还虚弱着,这几日都不便见客。” 屋内,越颐宁瞧着目光低垂的谢清玉,紧了?紧手中绳子,谢清玉呼吸一窒,脸上红晕更甚。 他无处可躲,只能颤颤抬起眼帘,直视于她。 越颐宁却不开口了?,她将他脖子上的绳子与手腕上的固定好,便站起身,转而又端坐在了?桌案前。 清脆的书页翻动?声响起,谢清玉抬起瞳眸,眼角湿红地看着她,越颐宁竟是已经开始看起书来,不再给他眼神,似乎是打算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了?。 他被捆缚住命脉,赤身露体、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既无法叫人进来,也无法自行离开。 这是要他跪到她满意为止了?。 谢清玉抿紧了?唇,身体跪直了?,如浓墨般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越颐宁。 入夜,雪落无声,三?千世界白银色。 才?过戌时,府邸的宁静便被一队急行的身影猝然打破,沉重的脚步声踏碎雪夜的沉寂,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门房处一阵骚动?,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急促摇晃,映出几张惊惶失措的脸。 守门家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诧:“官、官爷?这大晚上的……” 门前数十?人举着火把,一双双无情的眼眸盯着他,骤然间人群如水流般从中央散开,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走了?出来,腰间配着刀刃,正是金吾卫副统领。 “奉旨办差!”金吾卫副统领粗粝的声音压过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开门吧,我们是来谢府搜查朝廷要犯的,别耽误了?时辰!” 门被强行推开,一队身着玄色胄甲的官兵鱼贯而入。 副统领面容冷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闻讯赶来的谢府护卫,侍卫们按着刀柄,强抑怒火,其中一人上前,高?声道:“官爷,此乃谢府!若是要搜查藏犯,为何不选在白日,反倒深夜擅闯,这又是何道理?!” “道理?”副统领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卷轴,“刷”地抖开一卷明黄帛书,在火把映照下,那御笔朱印刺得?人眼疼,“奉圣谕,全城搜捕潜逃钦犯!凡王公贵胄、世家府邸,一律彻查,不得?有误!” “我们金吾卫办事搜查,选的时辰自有道理,只要搜查队到了?,不论?何时都要开府接受搜查,不论?门第?,一视同?仁!” “尔等敢拦,便是抗旨!” 谢府侍卫都沉默下来,他们不甘而又面露惊惧地看着官兵涌入,靴底践踏着洁净的积雪,留下污浊凌乱的印记。 这群官兵无视府中下人的惊惶躲闪,如梳篦划过长?发,粗暴地搜查过各个院落、前厅、回廊、厢房,每一处都打通遍查,不肯放过。 还剩最后几处没有搜查过的院子。副统领一声令下,所?有人朝着谢家大公子的居所?喷霜院进发。 竹影摇曳,月色无垠。 伴随着急迫的脚步声,搜查队鱼贯而入,带着人来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廊下守着的一群侍卫,为首之人正是银羿和黄丘。 副统领感受到了?他们的抵抗之意,眉头微皱:“让开。奉旨搜查!” 银羿面沉如水,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统领恕罪。我家大人今日身体抱恙,早已歇下,此刻实在不便惊扰。” “搜查之事,可否明日再……” “明日?”副统领嗤笑?一声,打断银羿,眼神里满是不耐,“既然今夜我们来了?,便必须今夜搜查完!若是藏犯狡诈,岂容拖延?还是说你们谢家是在故意阻挠办案?!” 他向前逼近一步,甲胄碰撞,咄咄逼人:“再敢拦,便是抗旨!休怪刀剑无眼!” 银羿紧握刀柄,只能沉声道:“我家公子现下正在房内……行要紧事!可否容许通融一番,此刻实在不便见客,更不便搜查!” “要紧事?”有官兵嗤笑?一声,声音高?昂,“什么要紧事比圣旨还大?我看是心中有鬼!” “开门!是人是鬼,我一看便知!若真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自会向你家公子赔罪!” 第151章 双生 越颐宁一连折腾了谢清玉四五日。 谢清玉心甘情愿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耗在她的屋内, 哪怕更多时候,越颐宁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绳, 铁链, 竹板, 银铐来代替手指。 甚至有时, 越颐宁只是将他束缚起来,什么也不做, 让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边垂眸翻书,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阴空抛掷, 她不动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 谢清玉能看出越颐宁完好伪装之下的破绽。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罚后被松了绑,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后,绕到越颐宁面前蹲下身?, 捉着她的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谢清玉感觉到了越颐宁的僵硬, 还有他唇瓣碰触她时, 那轻微的一抖。 俩人心照不宣,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京城里, 这个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踪案,正在引发各方势力的焦躁和失控。 “开什么玩笑!” 容轩路过长廊时,恰好听见兵部侍郎赵习之正在冲着手下人发火,一声怒吼差点将屋顶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们!做事要谨慎!谨慎!耳朵都塞驴毛了吗?!”赵习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么重要的东西!能钉死越颐宁通敌叛国、勾结狄戎的铁证!你们跟我说弄丢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容轩眉宇微动。 “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夜壶吗?!还想不想要了?!” 领路的奴仆匆匆进去,没多久又退了出来,里头嘈杂的声音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脸尴尬地朝容轩行礼,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赵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须得?先处理完才能见您.......”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雪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堂外?却寂静无声,很是轻盈绝尘。 披着大氅的容轩微微笑了,他在这些低级官员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和善,“无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这边请!” 奴仆将容轩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离开去准备茶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随容轩一同?来的下官探头,跟他低语:“看来兵部如今是狗急跳墙了。”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听着很是温暖。容轩没开口,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说:“你当那位长公?主是个徒有虚名的纸老?虎么?她那次入宫觐见,肯定是把边军改制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给皇上看了。” “她真?有够当机立断的,明明手里的证据还没搜罗多少吧?” 容轩:“少也无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图。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愈后便开始引导皇子夺嫡,他想清理旧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久了,丧失了本该敏锐的政治觉察力,还看不清局势。 “他老?人家现在还愿意查出把柄再动手,以后身?体虚弱了,性?子一急,可?说不准了。” 所?以魏宜华证据暂且薄弱也没关系。 皇帝不会?放过到了眼前的机会?,说不定还很乐意帮她一把。 下官半晌无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这举动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啊。就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谋士?这般牺牲大局的冒进之举,该说不说,果真?是妇人之心。” “如何?就是妇人之心了?越颐宁这样?的人才,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倾尽全力救么?” “.......” 容轩从下官的神情里瞧见了答案。他显然不喜这位长公?主。 魏宜华先前作为一个学识过人、安静本分的皇女?,名声极好,但?这一年来,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动得?太频繁了,招惹了许多闲言。 有人非议,说她仗着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谋臣,又是当朝公?主,频频干政,如今还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谋士,专请金吾卫搜查世家府邸,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容轩也有耳闻。 这行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这位下官,多半是听到传言和风声了。 他心中了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和道:“总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门里的某些人,还有左中书令。” “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寒风越过重重红墙,皇城冰池,挟渺渺白雪卷向千里之外?。 公?主府内,一片玉琼飞飞。 魏宜华昨夜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扰长公?主,让长公?主多睡一会?儿。 她们都不知道,魏宜华迟迟未醒,是因为她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第?三次梦见了前世的越颐宁。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墙残花,一目静寂,往来的宫女?太监惶然不安。 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华记得?这一天。前些日子,魏业登基为帝,却在继位仪式上发了疯,当众砍断了皇祠里的先帝牌位。 三日过去了,京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朝廷内议论纷纷,风雨欲来。 而新帝闭门不出,独自一人困锁在紫宸殿内,谁来都不见。 包括国师越颐宁。 魏宜华身?为长公?主,继位仪式也要陪同?观礼,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当日礼毕,她就应该立即出宫,但?她又牵挂着母亲顾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没离开。 她窝在殿内看文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频频走神,直到外?出打听消息的素月回来。 收好伞进入宫殿的素月,神情紧张又不安,“殿下,我打听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宫了,现下人已经在太极殿了。” 魏宜华怔了一怔:“魏业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她为什么还要来?” “奴婢也不清楚。也许,越大人是想让陛下看见她的坚持,所?以才用了这样?执拗的方式,兴许再多几日,陛下就会?同?意见她了呢。” 越颐宁已经一连三日求见魏业,可?魏业始终不肯见她。这几日新帝不露面,百官也索性?罢朝,唯独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国师,每日乘着风雪入宫,在太极殿里长跪不起。 魏宜华偏头,一窗之隔的庭院里,目之所?及唯有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朱墙碧瓦都沉落下去,殒于千万里的白?。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越颐宁是怎么熬过来的。齐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数个来回,清早便来,日暮才归,在太极殿里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风霜也静默下来。这无声无息的深冬里,万绿寂寥,万红凋零,独独青松和腊梅还能撑起一段风骨,颜色不减,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没能等到长公?主的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魏宜华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着谁。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要现在给殿下梳妆吗?也到了去向太妃请安的时辰了。” 魏宜华回过神来。母妃还在等她。 “好。” 魏业登基后,出于政治考量,没有尊宫内位分最高?的丽贵妃为后,而只是封了一个皇太妃的名号。魏宜华也理解,毕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权倾朝野的武将之女?。 顾太妃自从先皇魏天宣死后,便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除了两?位子女?,也几乎不接见外?臣。魏宜华将母亲的衰老?和疲惫都看在眼里,所?以不顾朝廷局势晦暗,宫中乌云重重,也要陪着她的母妃。 “华儿,你明日便出宫吧。” 慈宁宫内,顾太妃却对着魏宜华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的华儿想陪着我。但?是近日宫中波云诡谲,母妃不想你也陷于这片泥沼。” 魏宜华怎会?不懂顾太妃言下之意?她顿时面露怮色,“母妃……” 顾太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脱,眉眼竟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母妃身?不由?己,余生便是留在这座皇宫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魏宜华什么也没说,她深觉自己的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离开慈宁宫,仍有些恍惚。 魏宜华没有走寻常走的宫道,而是让素月带着她走了城楼的阶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想做什么,很是担忧:“殿下,这风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魏宜华说着话,白?雾呼出成团,“我在城楼上呆一会?儿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庞大的日头快要沉入云海,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金檐下走出。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冻青了她的皮肤,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虽有跌宕起伏,但?始终平稳笔直。 那是正准备出宫的越颐宁。 素月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见越大人呢。” 披着红狐裘的魏宜华站在城楼上,捏着衣袖的指尖微颤。 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第152章 媚鬼 张望远伏在地上?, 抖得不停,心?里?也慌。 他本是想着来捞点好?处,传句不痛不痒的话, 却没成想这长公主殿下听后?, 反应竟然如此剧烈, 他都快吓死了! 门外又匆匆来了个侍女, 看神容步态, 比之前更焦急,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一入殿便伏跪下去:“殿下, 先前派去边关的人回来了!” 去年十二月,越颐宁将何婵与?蒋飞妍等人派去边关把持局面, 套取真实信息, 可?这一去数十日, 一直没有回音。 魏宜华眼神一变, 她眼角还红着,眼里?的光芒却骤然利了起来,连站在她身旁的素月都惊住了。 “快, 立刻传她们过来!” 张望远见殿内人来人往神色急切,连长公主殿下也没再?看他了, 顿时傻了眼:“殿下, 那、那老夫是.......” 魏宜华这才转头, 隐隐带着威压震慑的目光扫了过来, 而张望远陡然间遍体生寒。 这个年纪还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竟让他有一种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她全?然看穿了的感觉。 张望远越发压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魏宜华慢慢道:“我相信你。这段话只有可?能是越颐宁亲口告诉你,假冒不得, 逼迫不得。” “但在我看来,你有一点撒了谎——你绝不是她的故交。” “你应该并不了解越颐宁。她这人责任心?太重?,总是将保护弱小视为己?任,但她并不愚善。你在京城中有人脉,能将你从牢狱中捞出?来,可?见你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被权贵欺压,无力反抗的可?怜老人。” “我能看出?来,她这么聪明?通透,自然也能看出?来。”魏宜华说,“与?其说是她帮了你,不如说你们之间是交易。你能得她这段话,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求吧。” 从魏宜华说到半途开始,张望远就在不停地冒冷汗了,他没想到他天衣无缝的言辞会露出?马脚。 魏宜华对越颐宁的了解远超他的预估。 老天师一开口便打?起了磕巴:“我.......我.......” “欺瞒皇族可?是重?罪。”魏宜华一句话便将张望远压得差点垮了下去,正当他趴在地上?、慌张惊恐之余,眼前金枝玉叶的少女又缓缓开口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 “越颐宁向你求的是什么,你得告诉我实情,然后?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 大雪一刻不停,覆满人间。 谢府的喷霜院内,厢房门窗紧闭,守卫森严,沿着廊下密不透风地站成一排。 门内光影昏暗,唯有雪光皎洁,从窗纸渗入,照得一室清白?。 但,屋内之人正在行的事,却并不清白?。 只见床榻前跪着一个玉骨嶙峋的美公子,肩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外衫,从背后?看去肩宽颈长,只一个剪影,便教人猜测是天人之姿,仪容清绝。 若真如此想了,再?走近些看他,定会大惊失色——只因他那件外衫底下竟是什么也没穿了,连亵裤都未着。 玉白?色的躯干露在外头,再?往下也是一。丝。不。挂,看一眼都羞惭脸红。 与?他这十分枉顾礼仪的穿着相反,他头戴玉冠,黑发束起得规整,分毫未乱。他后?脑系着一根短红绸,延伸到他正脸前,覆着眼睛,大部分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都被遮去了,只能看见他轻微地张开唇,吸着气,依稀像是喘息。 他身前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着青绿缎袍的女子,她托着腮,双腿交叠,翘起的那条腿从袍底探出?来,在男人身前晃悠,刮起的一点风拍打?着男人的胸腹,每每她的足尖离得近了些,男人紧实的腹部便绷起,呼吸也更重?。 越颐宁今天其实还没碰过谢清玉,只是叫他脱了衣服跪在她面前,他都能起反应。 女子轻轻呵了一声,十分短促,像是似有若无的嗤笑。 谢清玉深知,经过这些日子的“惩戒”,越颐宁早已看清自己?的龌龊。 但他早就从第一天的羞愧和?惭怍中挣了出?来,若是说他先前还算知道羞耻,那他如今已将那些羞耻都抛之脑后?了。 “小姐........”谢清玉低低地唤她,声音里?带着渴望,“小姐。” 越颐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别叫。”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谢清玉一副被她捏疼了的样?子,轻轻蹙眉,红润的唇张开。 “怎么这么会装可怜?”越颐宁垂眸看着他,“你是料定了我会吃这套吧。” 谢清玉温声道:“臣不敢。” “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一定已经很清楚了。再怎么伪装,也是让小姐看了笑话。” 越颐宁打?量着他的神情。谢清玉的一双眼睛最好?看,现在却被红绸带遮住了,虽然这是她刚刚亲手绑上?去的,但她现在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说得不错。”她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谢清玉还想开口,却感觉有柔软的东西抚上?了他的胸膛。 思?绪断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呼吸顿时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背在身后?用银铐锁住的双手猛然握成拳,跪着的两条腿肌肉绷紧,“小姐.......!” 这还是这么多天,越颐宁第一次用手触碰他,挑逗他。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滑过,只这么来回两下,那两朵茱萸便颤巍巍地开了,底下那物事也迅速抬起头来,原本雪玉般的颜色,渐渐涨得又肿又红。 “小姐,小姐.......” 越颐宁:“叫我做什么?” 他仍是低哑着声音唤她,“.......小姐。” 越颐宁垂着眼,手指继续移动着,“嗯。” 她看见他从脖颈处漫上?来的嫣红,渐渐与?红绸带洒下的光晕融合在一起,似乎是难以忍耐了,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她的手快要摸到胸前,他竟是微微挺起胸膛去迎合她的动作?。 越颐宁突然收回手。 感觉到身上?游走的柔软撤去,谢清玉抬起头,一道香风袭来,是越颐宁一脚踩在了他的锁骨前。 她略略使着力气,压迫着他的肩膀,声音听上?去很是危险:“谢大公子方才挺胸做什么?” “现在不装了,所以彻底不要脸了?” 谢清玉被她踩着肩膀,倒喘得更剧烈了。 方才一番暧昧,使他的胸腹大开大合,汗水淋漓,玉山上?裹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出?乎越颐宁意?料的是,一向柔顺的谢清玉居然没有道歉,反而偏过头去,薄唇吻着她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才被那双冰凉的唇瓣碰到,越颐宁便陡然收回了腿。 她动作?太大,抽回时小腿细嫩的皮肤从谢清玉的脸上?擦过去,将他脸上?绑着的红绸带蹭歪了,被掀开的半边露出?了一只眼睛。 越颐宁因谢清玉刚刚的动作?而镇住。绸带遮不住了,她也看见了谢清玉满是欲念的瞳眸。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欲望,那眼里?深沉翻涌的墨黑色,是她一连多日以惩罚为名灌溉催生出?来的恶果。 虽然他此时此刻姿态乖顺地跪着,但越颐宁毫不怀疑,如果她将他的捆缚都松开,他定然会像一条媚蛇一般缠着她,百般勾引诱惑她,直至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美色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越颐宁霍然站起身,谢清玉感觉眼前一暗,是她伸手将他歪掉的绸带拉了下来,他又无法视物了。 “看来今日真是得好?好?罚一罚你了。” 越颐宁抛下这句话便走开了,刑架前传来丁零当啷的一串金铁声。谢清玉佁然不动地跪着,耳边脚步声渐渐近了,是越颐宁的声音:“我还是太仁慈了,这么多天了,都没在你身上?用过刀。” 谢清玉低声道:“是我承了小姐的善心?。” 越颐宁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右侧戛然而止。 她说:“转过来。” 谢清玉十分听话地照做,换了个方向跪着。 他能感觉到越颐宁呼吸依旧是平稳的,她虽然说着狠话,但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而是故意?吓唬他。 但他听得分明?,越颐宁确实从刑架上?挑了一把短刀。 他开始期待被越颐宁握着的刀刃划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自残过了,他自己?握着刀刃划拉开皮肤时的感觉尚且如此美妙,若是执刀者换成了越颐宁,他怕他会失控,在她面前泄了身。 谢清玉平复着呼吸,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感觉被人握住了手臂。 刀尖抵了上?来,但谢清玉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只因越颐宁并没有用刀划开他的皮肤,而是划开了他手臂上?绑着的纱布。 意?识到越颐宁想做什么,谢清玉慌了,他刚想挣扎,便被越颐宁大声喝止:“别动!”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哑声道:“小姐,不、不要看........” 越颐宁没有听他的,而是一把挑开,纱布应声断裂,一圈圈散落开。 谢清玉简直不敢抬头。身体硬挺着,脖颈却弯了下去。他屏住了呼吸,知道越颐宁一定看见了,姿态仿佛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罪人。 他又骗了她。 越颐宁动刀前猜想过,那底下也许是伤痕,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一道道,旧伤叠着新伤,能看出?来都是用刀刃划出?来的口子,有些泛白?,有些透红,刚愈合的皮肤薄如蝉翼。虽然见不到血色,但也能从疤痕推测出?先前的惨烈与?狰狞。 第153章 眼泪 话毕, 银羿安静地在外?面等候,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穿戴整齐的谢清玉走?出, 玉冠雍容。他反手将门掩上, 转身?看银羿:“容大人来多久了?” 银羿恭谨道?:“刚入府, 已经安排了人带去前厅稍坐了。” “商谈完, 我便立即回来。”谢清玉侧目看他, “看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廊外?还下着大雪。谢清玉离开, 侍女为他举着纸伞, 身?后?几名侍卫也低头跟上。 银羿站回门边没多久,门板又发出一丝响动。他眉心一跳, 眼睛迅速朝旁边看去, 便见一身?青袍的越颐宁推开了门。 身?段如竹的女子, 面容秀美, 满院子的雪将她衬得越发肤白唇红,清姿婉然,好?似玉荷。 银羿印象中, 这位越大人和谢清玉不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但越颐宁慢慢合上屋门, 朝他看来的眼神?, 却叫银羿心中警铃大作。 这么?多天了,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出门。银羿知道?她不是自愿来到?谢府的, 但她先前也从未尝试过离开这座屋子。 银羿还没动,门另一边的黄丘先出了声,他喊住了越颐宁:“大公子有令,请大人回屋!” 越颐宁纹丝不动。她朝说话的黄丘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知为何,黄丘立马闭了嘴,又靠回了门边,低头安静如鸡。 银羿:“.......” 越颐宁回过头来,直视着银羿:“银侍卫,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你家公子的手臂上瞧见了些旧伤,”越颐宁盯着他,慢声道?,“我观察了刀伤的深浅和形态,认为那并不是刺伤,而是划伤;不是他人留下的,而是受伤者自残。” “我想知道?他自残的原因是什么?,银侍卫可否为我解惑?” 银羿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没想到?,越颐宁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点破了。 银羿隐约记得谢清玉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自残的。这事他作为贴身?侍卫原本还不知道?,是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在议论最?近大公子的内袍上常见到?血迹,他才略有耳闻,后?来他也确实在谢清玉的寝房里发现了一把有使用痕迹的短刀。 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力中心,压力大倒也正常,但银羿之前都没见谢清玉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去年他才回府便大开杀戒,弑亲罔伦,整治宗族,尚且能安稳入睡精神?抖擞,如今世家大权在握,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还用上了自残见血的缓解之法。 两个月前在谢清玉身?上发生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羿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他依旧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他不敢不回话,若是事后?让谢清玉知道?他对越颐宁无?礼,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没有谢清玉的吩咐,他也不宜将实情和盘托出。 银羿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未曾透露过身?上有伤的事,故而属下也不清楚。” 他自认答得天衣无?缝。 越颐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两个月前他就开始自残了?” 这下不止是银羿,连旁边的黄丘都大惊失色。 越颐宁还在盯着银羿的神?色,不知她又看出了什么?,又继续道?:“我与他决裂之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形如游魂。两个月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自残,你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 “所以,他自残当?真是因为我。” 银羿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他立即弯腰低头,就差跪地祈求了:“越大人,属下、属下未曾这么?说过!” “你当?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越颐宁垂眸看着他,“我不需要听你说真话,因为知假便知真。” 他们都忘了,她是精通三术的天师,除了算不出命数的谢清玉,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你不必担心,我会和谢清玉坦白,是我逼你说的。”青衣女官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抓紧了衣角,“但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遮盖伤痕?为什么?怕我知道?他在自残?” 他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第154章 灌醉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被人轻轻抚摸过。 越颐宁眼睫一颤,抬眸,谢清玉刚好收回手, 笑眼盈亮温柔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小姐只是被烟熏到?了眼睛, 对不?对?” “我去给小姐打湿帕子敷一会儿眼, 就不?会再红了。” 他说得?殷切,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点点头,他就会立即起身去做。 越颐宁抿住唇, “......不?用了。” “左右我也没有其他事做了, 今天就早点休息了吧。” 她想起身,可?谢清玉挡在她面前, 她没法走了, 越颐宁道:“你起来?。” 谢清玉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消弭得?太快了, 越颐宁差点没看清。他握着她的手腕,宽大的掌心?圈紧了她,“小姐今天不?打算惩罚我吗?” 明明这些天以来?每天都不?会放过他, 为?什么今天不?罚了? 越颐宁瞧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那点暗涌又被激出来?, 开始浮泛。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 那是恶欲。 哪会有人上赶着求她折辱?偏偏谢清玉表现得?心?甘情愿, 欢欣雀跃, 甚至求之不?得?。 越颐宁自诩不?算完全高风亮节之辈,但她也不?从喜欢践踏他人的尊严,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取乐自身,她平日里待人总温柔和善, 性子最是洁白,唯独谢清玉,总是能用他的低姿态来?刺激出她的恶欲。 他用这种表情看人,谁能忍得?住不?对他动手? 越颐宁一边唾弃自己明知故犯,一边给自己找寻冠冕堂皇的借口。心?跳频率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知她这反应是被他气到?了,还是又被他勾引到?了。 又或者只是心?疼。 “谢清玉。”越颐宁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起来?。” 看她眼圈红得?更?甚,谢清玉紧绷的弦骤然一断。 他又有点慌了,连忙站起来?退开几步,喊她,“小姐......” 越颐宁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胸腔起伏,她深吸了口气,径直离开了主屋。 谢清玉不?敢再跟上去,只眼巴巴地瞧着她走掉,不?忘挥手叫来?侍女。 先前越颐宁住着的厢房遭了小火,虽然及时?扑灭,家具物什也没有破损,但烟尘臭味难散,短时?间内还是住不?了人。他让侍女将人带去刚刚收拾出来?的新屋子里,伺候越颐宁洗漱休息。 侍女领命而去,廊外匆匆来?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银羿。他低眉垂目,对着站在屋内的谢清玉道:“大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何事?” 银羿斟酌着话?语,谨慎地汇报了扑灭后的厢房的检查状况,最后得?出结论:“......经属下勘验,帷幔掉落的位置不?像是被风吹的,更?像是被人扯下来?丢了过去。也许、也许......” “直接说,也许什么?” 银羿深深低下头去,“......也许那香炉,是越大人故意打翻的。” “.......”谢清玉垂下眼帘,密密的黑影扫过眼眶下,他面无波澜,语出惊人,“那又如何?” 银羿一顿,还没接上话?茬,便听见谢清玉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若是真想把?这座屋子烧了,我也愿意给她递火折子。” 银羿:“.......”这癫公。 “......属下明白了。”反正就是不?打算追究了呗,银羿觉得?他真是多嘴汇报这一遭,早该料到?的呵呵。人已经麻了,他干脆面瘫脸道,“大公子,属下去安排人打扫清理,先告退了。” 银羿闪身离开,跑出去老?远才?回头看,嗬,谢清玉还立在屋门边,一对剪水眸遥遥望着越颐宁所居的厢房,活像座望妻石。 连绵不?绝的雪,天地无声白头。 不?知为?何,自那天起,总有种惶惶之感缭绕在谢清玉的心?间,久久不?去。 这种心?悸感,在第二?天他检阅书案,发现藏着越颐宁画卷的抽屉被人打开过之后,达到?了顶峰。 谢清玉站在原地,手指扶着金锁扣,一时?间竟是满心?的茫然失措。 他的厢房只有昨天被她一人闯进来?过。 所以只能是越颐宁动了这个抽屉。 她一定都看到?了。 谢清玉怕的不?是被越颐宁知道他对她肮脏的贪恋和爱慕,他明白,越颐宁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上元灯火下那个失控的吻,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数次在她的惩罚下泄身,亦或是他看着她时?藏也藏不?住的眼神......他心?里那些亵渎她的念头,早就已经叫越颐宁一览无余,也抖落得?一干二?净。 谢清玉怕的是越颐宁会误会他。 他开始把画卷全部展开摊在书案上,数张画卷笔墨饱满,一眼看去泛滥成灾的爱慕。一想到?越颐宁逐一审视过它们,他心?里延迟地涌上一股燥热。 谢清玉找到?了那最后一幅画,摸到?那片肆意涂抹的暗红色,指尖下意识地微抖。 那是原书结局里,越颐宁在牢狱中饮鸩酒自尽前,还被捆缚在行?刑架上的一幕,是他前段时?日精神濒临崩溃时的发泄之作。 他近乎自虐地逼自己回想越颐宁的惨死,不?然他恐怕会忍不?住下一秒便掀翻这盘布置已久的棋局,只为?求得?眼下的越颐宁的原谅,让她能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关怀的眼神看他。 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洞悉古今历史的谢清玉清楚,可?越颐宁却不?知道,任是谁看到?它,都会误以为?他是故意画了一幅越颐宁被刑罚至死的画,这简直像极了泄愤和诅咒。 越颐宁看了会怎么想? 一想到?这,连昨天越颐宁表现的异样也能归结出原因了。 谢清玉拿起那些画卷,又放下,焦虑地来?回踱步,猛然刹住,叫来?了外头守着的贴身侍卫:“昨日越大人回屋之后,可?有说些什么?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黄丘领命入内,被劈头盖脸问了这一番话?,他先是目露茫然之色:啥?越大人说了些啥?没说啥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了悟道:“有!” “越大人昨日回屋后要了一些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只竹筒,拿着几张纸,用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了很久,应该是在......算卦吧?”黄丘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您吩咐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顺着越大人,所以她要了什么,侍女便去给她拿了什么。” “但也不?知道越大人算出了什么,她后来?对着那纸上的图案呆坐了半个晚上,昨个夜里才?熄灯歇下。”黄丘说,“早上侍女进去整理,发现昨晚留下的那些宣纸已经被她拿去香炉里烧掉了,一张都没有留下,也无从得?知越大人昨晚算了什么东西。” 谢清玉眉心?为?皱,听到?黄丘的回答,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发深重。 越颐宁....... 主仆都在屋内,突然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碎碎清音,似是踏雪而来?。 一名侍女来?到?屋前敲了敲门,叩叩一阵轻响后,她低声唤道:“大公子,越大人说请您去找她,她有些事想问您。” 谢清玉愣了愣。 嘴比头脑更?先一步应下,听上去,他的语气竟是莫名地惊喜:“好。” 等到?让侍从替他更?衣束冠,谢清玉匆匆赶过去的路上,才?开始仔细想越颐宁会突然找他的原因,只是没等他寻得?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已经来?到?了厢房门前。 他满心?忐忑,伸手去敲,却发现屋门只是半掩。 他走了进去,越过没有点灯烛的内室,一眼看到?后院中央坐在雪地里的青衣女子。 喷霜院内的厢房不?多,原先给越颐宁准备的屋子就已经是最好最合适的一间了,临时?出了事故住不?了,谢清玉便在剩余不?多的厢房里重新再寻了一间。他知她不?喜喧闹,便给了她靠近院墙的南面的屋子,之前是用作书斋,很是僻静。 此?刻,编竹为?墙,片瓦作地,太湖石堆成的浪花绵延翻涌,淋漓瀑雪,几棵只剩枯枝的老?树撑起一片灰白的冠盖,越颐宁独坐涩浪浮琼间,面前竟是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酒壶。 听闻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越颐宁才?抬眸看他。她衣襟雪白,刚睁开的眼里无悲无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像神台上的塑像。 风停雪晴,夜明星宵。 谢清玉喉间干涩,心?尖酸胀,他遥望着那道青影,不?由得?轻声唤她,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小姐......” 越颐宁看着他,声音流淌在摇曳的竹影里,听上去有种模糊的温柔。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不?是惩罚,也不?是羞辱。她将他叫过来?,竟是打算让他陪她吃酒聊天。 尽管心?乱如麻,可?谢清玉又分明记得?她不?喝酒。之前在官场上多有应酬,越颐宁总是以茶代酒,即使?遇到?再大的官也一样,姿态不?卑不?亢,却也寸步不?让。 “小姐能喝酒吗?”谢清玉有些迟疑,“为?什么今日会突然想到?喝酒.......” 越颐宁淡声打断了他:“这些不?是给我喝的,是给你喝的。” “.......我?”谢清玉面露愕然。 越颐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谢清玉连忙应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姐叫我来?,只是想让我陪你喝酒吗?” 第155章 爱 谢清玉呼吸一窒。 脑内骤然绽开?满天焰火, 他头昏脑涨,只能干涩着声音重复:“......什、什么?” “我问你,为何迷恋我。” 寒风夜雪冰凉, 可谢清玉的手掌却开?始发汗, 心?脏也砰砰直跳, 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您发现了。” “你也没?有藏得多好吧?”越颐宁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要报恩,像对待恩人一样待我好。”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当初还?在九连镇时, 我试探过你很?多次,先是?以为你是?求财, 最?后以为你是?求色, 刻意引诱你同榻而眠, 可你也拒绝了。自那之后我便以为, 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恩人,而无他心?——” 她还?没?说完,谢清玉突然咳嗽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您、您当时是?在引诱我?” 越颐宁顿了顿, 掀起?眼朝他看?去,“是?啊。” “不过, 若你那时真上了我的床, 我便用?药粉将你弄晕, 然后叫符瑶抬着你丢到外头去。” “.......”谢清玉紧了紧喉咙,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片淡红,“我......” “后来在燕京,你我二人重逢, 你待我太好,完全超出了报恩的范畴,我便总有点怀疑你是?喜欢上了我。”越颐宁慢慢道,“去肃阳办案回来后,我有意试探你,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只给了你,一只给了叶弥恒。” “结果?如我所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我面前也总是?和他较劲。后来叶弥恒还?来找我,说你甚至找人偷走了他的那只香囊,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听她说起?那香囊背后的秘密,先是?面露愕然,再又是?听到了她的揭发,身形顿时僵直。 他没?想到她连他暗地里对叶弥恒使?绊子的事?都知道了,心?里的慌乱霎时间涌了上来,“我.......” “别和我辩解,你只需回答是?不是?你做的。” “......是?。”挣扎许久,谢清玉承认的那一刻,忽觉如释重负,“是?我做的。” “我嫉妒他,”眼前的男人端庄持重,面白如玉,神态平和安静,唯有颈项的溽红和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他在说出这段话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嫉妒他,也能得到小姐给我的东西。” 越颐宁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又慢慢道:“青淮赈灾,我们在山洞里呆的最?后一晚,你趁我入睡之后吻了我。这个,你也承认吧?” 随着越颐宁一点点戳穿他的心?思,戳穿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谢清玉已经完全放弃了求饶和解释的意欲,只知低头,麻木地认罪,“是?。” 原来她那时也醒着。 谢清玉脖颈起?了红潮,似是?自知惭愧万分,微微低下头去,赧然地望着她,身影如玉山垒垒,双眼如秋水澹澹。 “.......我已经说了许多,”越颐宁看?着他,“可你还?没?答我一开?始的话。” 谢清玉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哪个问题。 他只觉喉咙又变得焦渴无比,哑然失了声。 为什么会?爱她?谢清玉也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东元历史作为他的理论?选题,如果?他不是?焚膏继晷地研究了这段历史十年,如果?他没?有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成为谢清玉的话,他不会?爱上越颐宁。 若有一环错位了,就不会?有他的现在。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他是?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是?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他就一定会?爱她。 皈依她是?他的宿命。 曾将红豆作泥雪,怎知相思入骨劫。 那些思念着她的日子里,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逐字逐句地寻找她的影子,东元朝年间载录的女?子名册寥寥无几,他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那些女?子都不是?越颐宁。 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史书里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从那本不知来历、以她为名的小说中,他能了解到关于她的故事?,她可惜可叹,却又荡气回肠的一生。 后来他来到了她的身边,亲眼目睹她生动明了的笑容比读万卷枯燥沉闷的书更动摇他,白纸黑字只是?拙劣粗陋的概括,连她的三分神韵都写不出,被她满身的光辉照耀着,爱慕之心?便油然滋长,日渐参天。 她说她绝不后悔,可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想为她挣得一个自由如愿的人生。 不要流芳千古,只要此世圆满。 “......小姐不认得我。”他说,“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小姐了,我一直仰望着您。” “是?我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做小姐的侍仆,我就已经觉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可人心?总是?不足,我后来又开?始贪恋小姐的温柔,总想着能守在您身边最?近的地方,想得到您的偏爱和关心?。再后来,我想让小姐看?着我,爱我,只对我一个人特殊。” “我这个人,实在太善妒,太贪婪了。我无法控制,我对小姐一日日膨胀起?来的欲望,不断累积的爱慕。我明白早该适可而止,看?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我已经难以自拔。”他眼睫轻颤,低声道,“小姐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开?心?。” “但我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再过不久,就该还?回去了。” “还?有呢?”谢清玉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他怎会?觉得越颐宁看?他的眼神竟然莫名的温柔,“都说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想着小姐的时候,自己?划的。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隐瞒了下跪过的事??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又不告诉我?不是?很?会?邀功吗?”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本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觉得屈辱,也没?什么好邀功的。” 越颐宁看?着他:“我不理你之后的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 谢清玉张了张唇,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他哑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过得好痛苦。我宁愿小姐打我,也不想被小姐冷待和无视。” “我……厌恶做官,厌恶世家大族的往来,也厌恶满是?蝇营狗苟的朝廷。我怀念在九连镇的时候,我想给小姐泡茶,想喂小姐吃我做的饭,早上叫小姐起?床,晚上给小姐烘暖被褥。对不起?,明明那都已经是?过去,但我还?念念不忘,渴求时光倒流,是?我无耻。” “我不想做谢府的谢清玉,我只想做小姐的阿玉。” “我......我爱着.....我爱着小姐。”虽然艰难,但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吐露出真心?的下一刻,谢清玉仿佛自知难堪,闭了闭眼,苦涩顿时溢满了他的舌根,“求小姐原谅,是?我卑鄙无耻,是?我下作不堪——” 谢清玉没?能说完,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腕越过了石桌上的酒壶,捧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越颐宁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蜻蜓点水的吻,他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和落雪,还?有越颐宁放大了数倍的眼睫,底下清潭般的眼中,似有影影绰绰的笑意。 “再说一次。”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身,青袍衣摆如流水漫过石桌,她按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睫俯视他,轻声道,“后面那段话不要,只说前面的。” “我......我......我爱着.......小姐........”谢清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满心?满眼只有那双水润的红唇,刚刚亲吻过他唇瓣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越颐宁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着白皙皮肉,仍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多好看?的皮囊,她多么喜欢。以前她就喜欢他的长相,可是?她总不想让自己?多看?,怕自己?心?移神浊。 美人宜赏不宜狎,狎弄多了,道心?就散了,她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为几张好看?的脸损了心?力,又怎能为世间小情小爱绊住脚? 可她眼看?着,这一生可能就要到头了,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懂事?了,居然一辈子也就任性过一两次。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是?在卜算出国运之后背弃师门,不顾秋无竺的警告和阻拦,独自下山;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任性,她在九连镇买下了一座破败老旧的宅院,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小院子,一座竹树繁茂的小院子,即使?她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离开?这里。 因为那座屋子代表着她年少时的憧憬。她一直憧憬她能有一日能免于流浪,能有一个小家,能扎根安稳在一处,如此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 生来顺遂如意的人总是?渴望建功立业,而生来磨难困苦的人似乎往往易于满足。她在这人世间游荡也不过二十来年,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楚,她是?那么珍惜旁人弃若敝履的“平凡幸福”,因为连那都是?她曾遥不可及的生活。 那座陈旧的小木屋符合她所希冀的一切,与其说她想要它,不如说买下它是?她在替年少的自己?实现未尽的心?愿,是?她在向?过去作别。 第156章 痕迹 夜雪下了一宿, 次日晨曦时才停。 晴光透亮,周从仪便是踩着这?一地浸着光的碎雪,来到了满盛楼酒楼的雅间, 替长公?主殿下见一位贵客。 一列粉裙侍女端着茶水点心, 从走廊另一头款款而来, 才到房门前, 便听见里头窦然传来茶杯掉落在地发出的碎裂声, 将侍女们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雅间内,一张木桌横亘在二人中央, 而失声喊叫的人正是左须麟。 他面前的蓝袍女官反倒不慌不乱, “左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 周从仪坐在原位, 淡淡看着对面猛然站起?来的左大人。他显然已经从一开始的惊震中回过神来, 看向她的眼?里已然含了隐而不发的怒气, “周大人, 还请慎言!” “如果大人要说的话就是侮辱和诽谤家兄,那看来在下这?一趟是来错了,也大可不必坐在这?听你继续说下去。” 周从仪:“左大人一封书信寄到周府, 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打听越大人的消息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提醒,又将左须麟才拔地而起?的怒火哗然浇灭。 在周从仪的注视下, 左须麟渐渐恢复了冷静, 身形僵硬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周从仪瞧着他的表情, 若有所?思。 那天, 被派去谢府的盈盈带着越颐宁说的话回来以后,魏宜华便彻底放下心来。边关的情报已经送回,边军改制的贪腐链也梳理完毕,无论是涉案人员名单还是实物证据的收集,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渐渐趋于完善,如今再?得知越大人情况安好无忧,她们这?群女官也就终于能够彻底施展开拳脚了。 魏宜华已经做了决定,她准备联合御史中丞林大人等清流派命官上奏弹劾兵部尚书薛瑞与?中书令左迎丰为代表的一干大臣,揭露边军改制之下的藏污纳垢。 就在今日。 而周从仪,则是在前几?日收到了左须麟发来的一封密函。 看了密函内容之后,周从仪去见了魏宜华,一番商量过后,周从仪起?了心思。 她知道越颐宁之前刻意维持与?左须麟的微妙关系是为了稳住左迎丰的态度,可从信函里左须麟的措辞来看,他对越颐宁的关心已经超过了之前的范畴。 周从仪打定主意,应下了这?一次会面。 和左须麟见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从仪已经凭借她的一双火眼?金睛看出了端倪。 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位生性?冷清严肃、在朝中以古板乏味著称的左舍人,竟是对越颐宁生出了不可言喻的特殊感情。 周从仪原先起?的那点心思打不住了,她开始拐着弯试探起?左须麟的态度来,方才她故意在言语中漏出了一点讯息,一点她们查到的关于左迎丰在边军改制案中的所?作所?为,一点比起?事?件全貌来说微不足道的事?实真相,左须麟的反应便堪称剧烈。 这?个反应,代表左须麟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周从仪也同样从他的反应中看出来了,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爱戴的长兄。 想?到此时长公?主殿下兴许已经在去皇城的路上了,周从仪索性?直言了,她将越颐宁曾对长公?主剖析过的边军改制的弊端一一复述出来,最后附上一句:“左大人,你觉得这?些错漏,朝中那些经手了边军改制决议的官员,会没有一个人想?到吗?包括你那位身为中书令,且主导了整个决议通过和施行的长兄?” 左须麟压抑着怒火道:“周大人完全是多虑了,你所?说的这?三大弊端早在审核决议的过程中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不然这?道政令从下达到推行已有半年之久,边境早该翻了天,岂能至今安然?” “朝廷每月都有大量从边境汇回中央的文书归档,事?无巨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了,边军改制成效卓越,边关兵事?平静,边民?生活和兴!我想?周大人若是看了,也说不出今天这?些污蔑人的话来了!” 周从仪被他驳斥,反倒笑了。她笑得莫名其妙,左须麟眼?里的气也消下来了些,皱着眉看她:“周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不错,也都是‘事?实’。”周从仪道,“可那些文书上载录的文字,就一定可信,一定是真相吗?” 她见左须麟皱紧了眉,还是想?不明白事?情关窍,便掏出了她早就准备好了的厚厚一封文书,递给了左须麟,“左大人看了这?些就明白了。” 左须麟接过,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地扫下去,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错愕,到震惊,到撼然。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抗拒去相信这封文书里的内容,可它们是如此无懈可击,精准犀利地划开了这?场以边军改制为幕布遮掩的密谋,将无法否认的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了权力的交换和互惠,看到了寒门派独大的野心,看到了贪官不知满足的掠取,看到了兵部的协助和遮掩,看到了被缴纳的军械和粮秣,被搜刮进官员口袋里的国饷,被害死的边关军士和百姓,被迫流离失所?成为匪寇的军民?,唯独没有看到为国为民的忠义。 他深知朝廷的污秽,但他从来耻于与那些人为伍,更不会纵容包庇他们作恶,凡是送到他手中的政务,他一向秉公处理。 他从未想?到,他所?敬慕的长兄,也是他耻与?为伍的人之一。 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又仿佛是在戏谑他,好奇于他会怎么做。 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 那这?一次,他也能秉公?处理他的长兄吗? 左须麟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去了脊梁骨,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查到这?些的吗?”周从仪笑了笑,语意微妙,“这?都得多亏了越大人,是她在上任尚书省都事?之后,从一堆陈旧的文书里查出了蛛丝马迹,我们才有了眉目。” 左须麟死死盯住周从仪,他已经读懂了周从仪的言下之意,他想?到了自己?此行来与?她会面所?想?要向她探听的问题,眼?底瞬间翻涌出惊涛骇浪。 那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口,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语气,向她求证:“你是说,越颐宁她......她是因为这?件事?才会.......?” 周从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她的眼?神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是。”周从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果决的冷酷,“你以为她是因何入狱?她会遭人陷害,是因为她早先已经快查到了兵部伪造军械的实证,兵部和四皇子为了阻止她,才会在仓促之间栽赃她通敌叛国,且手段卑劣,漏洞百出。” “以令兄之明察,以中书令之权柄,这?等拙劣的构陷,竟也瞒过了他的眼?睛。”周从仪看着左须麟,一字一顿道,“左大人,你到现在还觉得你的长兄身处其中,能完全清白无辜吗?” 左须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从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兵部动手,中书令未曾阻拦。越颐宁下狱,中书令也是坐视。我不知左大人您当初是否有察觉出蹊跷,是否有为她仗义?执言过,若是有,你质问令兄时,他是如何安抚于你?是痛斥兵部构陷忠良,还是劝你不要插手,明哲保身?” 轰! 左须麟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那根名为敬仰与?信任的支柱,在周从仪的最后一句话里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他想?起?来了。 越颐宁被抓走下狱时,他震惊、愤怒,第?一时间回到左府质问签署了捉拿令的兄长。他记得兄长当时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长兄那时的无动于衷,记得长兄劝他冷静思量,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左须麟豁然站起?身,衣袖被他的手臂振开,就这?样扫落了一地的瓜果点心,粉红橙黄的馥郁甜香全都零落成了地上泥。 周从仪看着左须麟站在她面前,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双眼?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不知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些,左须麟颓然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你们……想?要如何?” 声音里,再?无半分对兄长的维护,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空洞。 周从仪端坐不动。 “左大人,”她说,“令兄曾私铸兵器,千里迢迢送去边关,他将功补过、意图弥补的心或许不假。我不知他的想?法,但左大人你或许能洞悉。他真是个佞臣吗?还是他也只是迫不得已,只是一时走入了穷巷,是好心办了坏事??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彻夜难眠,也被良心煎熬?” “——然而事?已至此,大错已然铸成,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因劣械枉死,他已经是为国蠹,是为民?贼,此乃滔天大罪。” “越大人因彻查此案,身陷囹圄,清名受污,生死未卜,他必然参与?其中,此乃构陷忠良,颠倒黑白。” 第157章 沉湎 她不说?话, 但已然嫣红的脖颈又微微动了动。 “......够了,别摸了。”越颐宁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只?是太累了而已。”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没肿。谢清玉昨晚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克制, 像是有意收着一般, 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他很照顾她, 也很听话, 做了两?次之后她累得不行了,觉得腰酸腿软, 便让他盖好被子睡觉, 他也乖乖应了。 越颐宁偏头躺进?床榻里面时,谢清玉伸手?抱了上来?, 紧搂着她, 嘴唇开?始浅浅地亲吻她的后脖颈。 本来?这个夜晚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是谢清玉实在太会磨人, 他虽一句话也不说?,但他一直在亲她,她肩颈脊背上的那一片花丛就是这么来?的。后来?, 她被他亲得心?烦意乱,就松了口让他又进?来?了一次, 云情接着雨况, 床帐又摇晃了半个时辰。 今早一醒来?, 一大堆记忆涌入脑海, 后腰也酸胀得不行。越颐宁越品越有点后悔,越想越觉得来?气。谢清玉这人太知?道怎么利用她的心?软了,她昨晚是又被他给哄了,不该松口让他折腾第三次的。 于是就有了刚刚谢清玉被她拿来?当出气筒的一幕。 “很累吗?”谢清玉轻声, “是不是腰痛?我替小姐按按。” 手?指滑到?上面,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腰。 谢清玉给她按了好一会儿,又低头亲她,抱着她的手?臂隔着一层被褥都温暖得不行。他还在她耳边温声反省,呵出来?的热气不断在鬓边厮磨着,“对不起,是我昨天勉强小姐了,小姐别生我的气好吗?” 怒火泄完,谢清玉又是抚慰亲吻,又是低声道歉,她想继续生气都没法生。 越颐宁一边将他的手?段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边又心?甘情愿吃他这一套,她自己都无言以对了。 “......帮我把?衣服拿来?。” 谢清玉下床去拿,越颐宁的衣衫他刚刚出门亲自去书斋里拿回来?了几?身?,已经挂到?了他寝房的衣柜里。 他才转身?,就看到?越颐宁已经坐了起来?,见他看来?,还拥了拥锦被遮住身?子,别过头去。 谢清玉假装没发现她的羞赧,走过去将衣服摆在床脚给她看,声音温柔:“需要?我留下来?帮小姐穿衣服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越颐宁顿了顿,“.......你去外头等我吧。” “好。” 今早谢清玉刚起床,越颐宁就醒了。她本就眠浅,又是第一次和他同床睡,即使他起床时有意放轻了动作,她也很难不被惊扰。 虽然头脑醒了,但身?子还犯懒,越颐宁打算再赖会儿床。睡回笼觉睡到?半晌,她听见谢清玉折回来?的脚步声,他进?屋了,却没有到?床边来?,而是径直朝房内的衣柜走去。 越颐宁又有点醒了,她慢慢掀起眼皮,恰好看见一道珠帘之隔的外头,谢清玉将她的衣服挂进?衣柜的一幕。 他挂好之后,站在柜门前看,不知?在看什么,许久才动了动手?指,小心?地合上柜门。快完全?合拢时又突然停住了,重新将柜门慢慢拉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衣服,好看的嘴角弯起来?。 等谢清玉合上柜门朝外间走去,躺在床上的越颐宁才后知?后觉,他刚刚开?着柜门看了许久,是在看他们二人衣服挂在一处的画面。 他真?是....... 越颐宁已经掀开?被褥,赤足站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回忆方才的情形。谢清玉应得顺从,但越颐宁看得出,他走时依依不舍,脚步比绕过屏风进?来?时慢上许多?,显然是很想帮她穿衣服,但又不敢得寸进?尺,怕真?惹恼了她。 才将外袍束好,外间便传来?一声轻唤,像雪地里吹来?的清风,“......小姐,我可以进?来?了吗?” 越颐宁应了,“你进?来?吧。” 珠帘摇晃相击,越颐宁闻声回头,看到?谢清玉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怔:“你这是.......” “我方才遣婢女去将小姐妆台上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谢清玉将木盘上的梳篦和簪油放在铜镜前面,朝她回眸,眼睛里满是隐隐闪动的期盼,“小姐,来?这坐吧。” “我替小姐梳头。” 越颐宁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被轻轻拢住,疏齿梳将发丝梳顺梳通,遇到?结处便捏住上端再用力梳下头,他动作温柔小心?,一点也没让她觉得痛。 她看着铜镜里的人影,垂眸为她编发的谢清玉唇瓣轻抿,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的情意更浓。越颐宁走神不过片刻,脑海中又回想起了还在九连镇时他为她梳头的一幕。 似乎与今日别无二致,但又有了些微不同。 不同在于,阿玉只?敢在为她梳头后笑着松开?手?,而谢清玉敢低下头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吻她。 越颐宁转过身?,背后抵着妆台,被他黏人地亲吻着时也睁着眼睛,将他虔诚而又热烈的神态收进眼底,直到?他的吻落到?她的眉骨上,鼻尖轻抵着她柔软的眼皮,她才闭上眼睛。 “亲完了吗?”越颐宁一开?始还纵容,后面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便伸手?掐住了他的脸,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大白天的,没别的事做了?” 日上三竿,她还没走出过这间寝房,都快腻在这里大半天了。 “小姐会让我做吗?”谢清玉低声道,“我以为小姐会觉得不平,毕竟小姐被我关在府里,接触不到?公务,却要?看着我在你面前办公,你定然会阻止我吧。” 越颐宁粲然一笑,“被你猜中了。不过你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办公啊,正好我也能看看现在外头的案情推进?到?何处了?” “小姐,你明知?道那不行。”谢清玉瞧着她,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若我给小姐看了,那小姐的公文也得给我看才行。” 越颐宁很快回道:“那算了。” 即使已经上过床,赤诚相见,可他们穿上衣服之后依旧是政敌。 “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公主府。”她掀起眼帘看他,“你应该还记得吧?你答应过我,等这个案子过去,你就放我离开?。” 谢清玉低低地喟叹出声,将怀中的人抱紧了,“.......我可以耍赖吗?” 越颐宁被他摸到?痒处,忍不住一笑。 “那可不行。” 谢清玉抱着她,耳边是越颐宁清脆的笑声,青杏似的喉结上下滑动,心?尖热烫。 他到?现在都还时不时地恍惚。他无法想象,他就这样拥有了他的月亮。 昨晚第三次云雨过后,他抚着她的脊背哄她睡去,又忍不住微微掀开?了被褥一角,偷看她身?上的痕迹,眼神里明明暗暗的光华如有实质,仿佛一根滴着涎液的长舌,慢慢自上到?下,舔遍她的全?身?。 越颐宁感觉到?了寒冷,嘀咕了一声,谢清玉才如梦初醒,手?指忙替她掖好被角。 他刚想收手?,却被越颐宁贴近过来?的身?子压住了,睡梦中的她一翻身?,温热的脸蛋便枕在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越颐宁无意识地寻找着热源,而他的胸膛是最温暖的地方,她便将脑袋靠过去,毛茸茸的发丝蹭了蹭他,手?臂也缠上了他的腰。 她咂咂嘴,一无所知?地沉湎于梦乡。 这个姿势若是维持久了,手?臂会酸痛麻木。可谢清玉却不敢再动,怕惊扰了她,也许她又会离开?他的怀抱。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将被褥盖在她翻腾时露出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暖好。 收拢的手?臂将她进?一步嵌入怀中,越颐宁睡沉了,没有反应,任由他动作,眼睫颤也不颤,安然宁静。 谢清玉抱着她,像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悬在胸膛中央的一颗心?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虽然我不能让你去办公,你也不能带着我一起办公,但我们总归还是有其他事可做。”越颐宁说?,“我想,谢大公子的公务倒也没有那么紧急吧?” 七皇子在这次的边军改制案中可以说?是几?乎置身?事外,她也检查过谢清玉屋内案上的文书,他若是真?打算做点什么,也不过是搅乱这团浑水,那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拦着他才是对的。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的魏宜华应该已经做好准备,手?握弹劾文书和人证物证,准备呈递公堂了,她呆在谢府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但她其实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自然,”面对她的逼问,谢清玉顺应道,“小姐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越颐宁坐在他的腿上,略微比他高?些,说?这话时他是仰着下颌看她,窗边明亮的日光悠然落进?那双清潭眼里,与错综复杂的温柔情意相糅合,缱绻浓稠到?化不开?。 “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好看?”越颐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点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五官,轻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脸。” “那如果我毁容了,小姐还会喜欢上我吗?” 越颐宁面露遗憾之色,“不会哦。” 谢清玉:“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会好好保护这张脸的,让小姐能够看一辈子。” “什么啊。”越颐宁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俯视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你明白的就是这个?听到?我这么说?,一点都不难过吗?” 第158章 了断【第三案终】 越颐宁松开了手, 脸上慢慢敛去了笑容。 她定定看着谢清玉,纤细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拇指按压上他?的唇瓣。 有温热的气体扑洒在她的指尖。 越颐宁轻声道?:“是真的没自信, 还是你又开始装可怜了?” 谢清玉任由她作弄他?的嘴唇, 甚至微微张开, 仿佛在引诱她探进去。 他?开口说?话?时, 唇瓣微动, “我哪敢自作聪明。” 越颐宁没说?话?了。她也?能听出?谢清玉方才的话?里有七分真心,他?说?他?不配, 并非虚词妄谈, 而是由衷感?叹。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酸。 越颐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叩。 来人开口, 声线清冷平直, 正是银羿:“大?公?子, 派去监视的人带着情报回来了,说?长公?主、三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备了车马,都已经?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些许, 神?色俱都一凛。 这个时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宫,只有一个可能。 越颐宁坐直了身子。谢清玉朝着外头沉声道?:“带人去七皇子府, 请七皇子即刻备车马入宫觐见。” “当——” 钟罄音远声沉, 宫城肃穆庄严,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原本低压着檐宇的漫天?层云,仿佛也?被这重实渺茫的声浪震荡开来。 两仪殿中,十几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静立两侧, 中书令左迎丰站在群臣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今日只是次寻常奏对。兵部尚书薛瑞略落后他?半步,眉眼沟壑深邃,姿态老成持重。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赵习之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另一边站着长公?主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稍后些的地方,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书,眉眼清冷,正是周从仪。 列首分别站着两名皇子,三皇子魏业着鹅黄锦衣,忠善静默;四?皇子魏璟则朱紫加身,明艳张扬。 暖炉里吐出?袅袅檀香,气息沉郁,在这殿内凝重的氛围里如有实质,挥之不散。 陡然间?,殿外传来了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皇拖着步伐上殿,直向中央龙椅的位置。 似是这一两步路已费尽了力气,魏天?宣半合着沉重的眼皮,手掌轻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平身吧。” “今日将众位爱卿召来,所为边军改制一事。”魏天?宣说?话?时很慢,调子也?并不高,却?自有磅礴之势,声音沉冷淡薄又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边递上来的奏本,朕都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实话?,诸位亲口来说?。” 短暂的沉寂过后,帝皇浑浊的眼珠偏移,“御史台先吧。” “是。” 御史中丞林远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启禀陛下?,臣近日复核尚书省都事越颐宁通敌一案卷宗,发现其涉案账目与去岁兵部签发的边关军械调拨文书,在数额、批次上多有难以吻合之处。” “臣以为,本案中有多处疑点,或与边关军备调度有所牵连,恳请陛下?圣裁,允准彻查,以明真相。” 林远话?音刚落,不等皇帝反应,兵部侍郎赵习之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隐隐的怒气:“陛下?,林御史此言实乃荒谬,越颐宁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如今畏罪潜逃,金吾卫遍寻不获,这般行径更?是坐实了案情!叛贼的狡辩之词焉能采信?林御史不思缉拿真凶,反为其张目,暗指此案背后另有隐情,又是何目的?” 他?言语尖锐,锋芒毕露,目光暗暗扫过一身华服的长公?主。 魏宜华感?受到视线投来,却?无动于衷。 赵习之的爆发在她的预料之内,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薛瑞。 他?先瞥了赵习之一眼,似是责怪他?沉不住气,又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亦赞同赵侍郎之言。越颐宁之罪,经?刑部、大?理寺初步审理,证据链清晰完整。” “至于账目文书之差池,兵部各类文书浩繁,与尚书省归档记录偶有出?入,实属寻常公?务之瑕,岂能据此臆测军国大?事?林御史忧国之心臣等明白,然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缉拿越颐宁归案。” 薛瑞的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安抚了赵习之的冲动,又轻描淡写地将“账目不符”归为“寻常公?务之瑕”。 中书令左迎丰从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礼,语气诚恳:“陛下?,臣亦有失察之过。越颐宁乃臣弟下?属,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痛心疾首。薛尚书所言极是,待越颐宁归案再行审议,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长公?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清越的声音这时才响起:“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薛、左二人:“林御史所奏,乃案卷中之疑点。依律核查,正是御史职责所在,何来麻烦之说??两位大?人言语间?百般推拒,莫非兵部与中书省的文书,是碰不得、问不得的禁区?” 不等对方反驳,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况且,本宫所言,并非偶有出?入的细枝末节。” “去岁兵部拨付边关的军械,账作价三百万两白银,而边关实际核验接收记录,价值不足百万两。这二百余万两的差额,薛尚书又该作何解释?难道?也?是寻常公?务之瑕?” 二百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魏天?宣看着众人的眼神?微微变化。 薛瑞脸色一凝,他?身边的赵习之当即反驳道?:“殿下?是有所不知,边关山高路远,气候恶劣,军械转运往往损耗巨大?。加之边地验收标准与京师不同,折价严重,这是常识!” “兵部账目清晰,每一笔开销皆有据可查,殿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 赵习之显然早有准备,薛瑞也?缓了神?色,接着补充:“陛下?,赵侍郎心急口拙,但其所言不无道?理。运输途中的军械耗损,实非兵部所能掌控的。” “边关将领亦有具结画押的接收文书,皆可证明兵部已按量拨付,若真有差额,问题恐怕是出?在转运途中,或是边关接收处。”兵部尚书薛瑞语气平和,话?中又暗藏机锋,一副大?度的姿态,“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如调取全部档案,供有司核查。” 魏宜华眯了眯眼,听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将责任引向运输和边关,把包括他?在内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员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 她还没说?话?,左迎丰再次开口,依然稳重且不慌不忙:“臣以为薛尚书思虑周全。军国大?事,首重实证。既然殿下?有所疑虑,薛尚书又提议公?开账目,那便委派户部、御史台与兵部共同稽核,若有藏污,一查便知。如此可澄清事实,更?能彰显朝廷办事之公?允。” 调查兵部账目这个提议看似公?正,实则可能旷日持久,且极易在流程上被动手脚。魏宜华很清楚兵部与中书令的打算,他?们既然敢提议,就说?明瞒天?过海的假账早就已经?做好,纵使让人去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来。 只要继续拖延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最?后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贪腐,替死鬼也?多的是,他?们只需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推到边关和沿途负责军械的官员身上,亦可全身而退。 兵部尚书薛瑞看着垂眸不言的魏宜华,心下?大?定。 今日一早,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才将弹劾文书呈递上去,薛瑞安插在御史台里的暗桩便来通报了他?,所呈文书里的每一段字句,他?都熟记于心。 魏宜华并没有提到黑虎峡战败一事,文书中主要弹劾的内容,是兵部和中书令为首的一干寒门派官员利用边军改制,行贪污国饷和制造劣质兵械之事,又提到越颐宁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是有人栽赃诬陷了她。 可以说?,得到这个消息,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黑虎峡战败导致一城百姓死伤,主战将领殒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只要这事捅出?来,第一,他?们截断边关文书、瞒报军情的举动坐实,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把持政事堂的左迎丰,罪责滔天?; 第二,兵部为贪污打造劣质军械输送边关,间?接致使黑虎峡战败,害死一城百姓,恶贯满盈。 事情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弹劾他?们贪腐,那就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发生严重后果的贪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都断定魏宜华没有证据。 主将孙骋之死,连孙家都还蒙在鼓里,她一介从未离开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拿得到远在边关的罪证? 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若她们不答应提议又拿不出?更?多证据,便是无理取闹了。 若此案真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魏宜华这一边就算是彻底输了。 就在皇帝沉吟不语时,一道?语调冷然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周从仪僭越,恳请一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这位年轻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转向了她。 他?启唇道?:“准。” 周从仪从容出?列,向皇帝及众臣微微一礼,弯腰的姿态好似碧竹承霜,抬头端正时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第159章 盘问 嘉和二十三年正月尾, 以左迎丰、薛瑞、赵习之等一干涉案重臣被革职入狱,皇帝钦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中官员专门彻查边军改制贪墨、军械造假及边关兵败战乱瞒报一案。 涉案官员人数众多,其门下党羽、亲信官吏亦遭调审拘押, 听候质询。 一时间, 京城内愁云惨淡, 人人自危。 “殿下!殿下!” 回廊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声呼喊, 由?远及近。 坐在案牍文书间的魏宜华正提着笔,闻声指尖忽地一抖, 几滴墨汁打?在素白宣纸上。 她?如?有预感般抬头, 撞入眼帘的正是提着裙子一路跑来的素月,她?带着满眼的惊喜看向长公主殿下:“殿下, 是越大?人!越大?人她?回来了!” 魏宜华手中的毛笔应声而落, 墨水溅开一地。 二月初, 孟春衔冬, 雪融枝芽。昨日?晴光大?好?,长公主府里的残雪渐清,石板上只余一层薄玉, 满园红梅竞相怒放。 有一道霓影快步而来,失了方寸, 失了端庄, 满脸焦急期许, 丹朱色裙摆飞扬, 金钗步摇激晃,掠过茫茫雪地。 她?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匆匆赶往府门的魏宜华,才到仪门内院,便看见一行侍女领着一道熟悉的影子走来。青翠的衣袍, 纤细的颈,像一节藕探出接天?荷叶,却?不染分毫淤泥。 越颐宁拐入中庭,身边侍女的脚步却?滞了下来。原本垂眸凝思的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一身红裙的窈窕少女站在檐下,怔怔然望着她?。 越颐宁也愣了一愣。她?没想到魏宜华会在这里,她?是跑过来的吗? “殿下.......”她?的话未能说完,只因长公主殿下朝她?跑了过来,跌跌撞撞。 越颐宁眼前一晃,被她?狠狠搂入怀中。 所有曾经的恐惧、压抑、担忧、欣喜,都化作鼻尖的酸楚。魏宜华抱着那?双清瘦单薄的肩膀,下巴紧紧地抵着越颐宁的肩头,心脏安稳地落回原处,眼泪忽然就盈满了眼眶。 有无数个瞬间,她?曾以为,她?又要在一个同样的隆冬里失去她?了。 “越颐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魏宜华低吼着,眼泪簌簌滴落,她?知道身边的侍女一定都惊诧惶恐地看着她?,因为她?从?未这么失态地大?喊大?叫过,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有多后悔吗?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你以为我就能原谅我自己吗?我派人去救你,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还让盈盈对我说谢谢,你就知道怎么气我是不是?”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不休,渐渐染上哭腔,“你这个人......怎么能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什么她?一定能懂她?,万一她?不懂呢?说什么相信她?,她?难道就那?么值得她?相信吗? 什么独当?一面,她?才不要没有她?的独当?一面....... 她?那?么怨恨她?,怨恨她?总是看似温柔但又决绝地做出所有决定,怨恨她?随随便便地将自己的安危置于险境,怨恨她?让她?如?此牵肠挂肚,如?此狼狈失仪,为何?她?总能将她?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为何?她?总能轻易割舍她?,她?却?无法忘记她?片刻。 她?留给她?的悲伤痛楚那?么多,多到满溢。她?明?明?还在哭,淌过嘴角的眼泪那?么咸那?么苦涩,可只是像这样重新抱她?入怀,魏宜华便觉得安心了,那?些深深囿于心间的苦恨突然挣脱了她?的身躯,都如?过往云烟般消散。 被她?抱着的人也伸手回抱住了她?,无尽的暖意瞬间将她?包围。 阔别半月,越颐宁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微微上翘的尾音,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么熟悉:“殿下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魏宜华咬紧唇瓣,眼泪却?决堤三尺,汹涌而下。 “......越颐宁,我讨厌你。”不知抱了多久,抵在她?颈项间的长公主殿下才哑声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嗯。”越颐宁应了,却?没说话。手掌拍了拍任性的小?公主的背,像安抚一个撒泼的小?孩。 她?任由?魏宜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这世间第二尊贵的女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魏宜华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你是不是又想食言了?” “是谁说以后要叫我的名字,是谁现在还在喊我殿下?” 越颐宁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睛。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她?说,“原谅我总是那么愚笨,宜华。” 迟到了两个百年,但总算有了如?今。 魏宜华呜咽一声,手臂收紧,放任自己被温热淹没。 “别哭了,宜华。” 越颐宁重新回到了长公主府。她?穿着被劫走时的衣服,是独自步行到府门前的,公主府对外解释时,都说她?是被贼人带出了城外,意图灭口,她?侥幸逃生后一直躲躲藏藏,担心又遭毒手,便在城外等待回城的时机,终于在昨日?听闻朝廷已经下令捉捕一众贪墨官员,这才打?定主意入城回府。 越颐宁身上的叛国通敌的罪名也被证实是栽赃诬陷,随之一并洗清。 参与构陷的几乎都是兵部?官员,结合调查其中贪墨腐败的进展,从?罪行最轻的开始处置,最终革职的革职,下放的下放。 关于多数官员的罪名惩处,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初步定了下来,看似已经告一段落。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由?边军改制掀起的风波,远远还未结束。 越颐宁在府里休整了两日?,第二天?便是她?官复原职后的第一次上朝,没曾想朝会散后,越颐宁才走出殿宇,便在廷地上被人团团围住。 一张张谄媚的脸凑上来,她?几乎都不认识,却?在朝她?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恭维和讨好?,目的昭然若揭。 “越大?人!下官贺喜越大?人沉冤得雪,这几日?我等心中亦是愤懑不平,如?今见到您安然归来,心中倍感欣慰呐。” “正是正是!越大?人是受委屈了。那?些构陷忠良的国之蛀虫,如?今都得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越大?人历经此劫,风采更胜往昔。果?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像越大?人这般忠贞又有能力的臣子,未来必得陛下重用。” “我等日?后还需越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这些日?子,朝廷经历了几番动荡,许多人都在观望形势。 越颐宁的案子之前闹得沸沸扬扬,都以为她?翻不了身了,如?今她?却?以一尘不染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朝堂,听闻扳倒左中书令的案子就是由?她?起的头,更是悍惊四座。 一时间,各怀鬼胎之人都涌了上来。 越颐宁心中平静,却?也没有冷脸,而是面带笑容地一一应和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人一个个打?发走。 看着重新开阔的视野,越颐宁松了口气,抬步正欲离去。 忽然,一道泠然如?玉石相击的温和声音叫住了她?: “越大?人。” 越颐宁顿住步伐。 回头看去,不过二三石阶之距,谢清玉遥遥望着她?,衣冠巍峨,云锦度身,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自从?那?日?朝廷动荡,他依约放她?出府,他们二人便一连数日?未曾得见。 谢清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得抬起头看他,正等着他开口,那?一双暗沉玄色的宽袖下却?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挑开了她?的袖摆。 曲起的一截玉白色的指尖抵了上去,轻轻勾弄了下她?的掌心。 越颐宁未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若非面前站着个大?活人,她?简直怀疑刚刚自己是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谢清玉垂眸,缱绻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声音轻不可闻,“小?姐已经三日?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今晚,要来找我吗?” 越颐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仗着周围人都离得远听不清,她?声音温柔,但一腔言语里满是打?趣,颇为恶劣:“谢大?人,不过一夜露水情缘,便令你变得如?此饥渴难耐了吗?” 竟然在这圣天?子的大?殿前邀约她?去他府上一度春宵,真?是一点矜持和脸面都不要了。 这哪里是世家满堂金玉堆出来的长公子,简直连勾栏里的男倌都不如?。 听了她?意味深长的调笑,谢清玉不语,既不羞惭也不委屈。 他钻进过她?裙底的手指还停在她?的掌心里,只用那?双水润清明?的眼望着她?。 仿佛在问:真?的只是露水情缘吗? 越颐宁盯久了,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痒得很,又软得很。 她?松了口,说:“明?晚吧,今日?我得和公主议事。” 谢清玉笑了,面如?春山,一笑生温:“好?。” 越颐宁被谢清玉一路送到宫门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竟像条打?不走的癞皮狗,恨不得做她?的一道影子,若非符瑶的目光锐利得能杀人,想必谢清玉还想把她?送上马车。 第160章 庚帖 越颐宁也被刚刚那一下颠得腿软, 她喘着气,脖颈往下都是一片红潮。 “......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为什么还?和?我?作对??”越颐宁低声道?。 她言语中含着细微的试探, 似乎是在诱惑, 又似乎是在威胁, 仿佛一把钩子, 将他勃勃跳动?的心脏钩住了。 “若我?说我?讨厌你, 你会不会难过得想要去死?” “会。”谢清玉立即握紧了她的手。 越颐宁抬腰的动?作一滞。汗水从她额角滴落下去,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看着他流露出?的不安和?惶然, 另一只手动?了动?, 朝着玉山上的那一抹淡红摸去。 “那为什么不肯作罢?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了。”越颐宁慢慢说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挑逗着他, 堪称灵巧。 耳边响起几声急喘, 越颐宁眼睛扫过身?下的谢清玉暴露在她面前的每一处, 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反应, 继续说道?:“你说你讨厌朝堂争斗,也不是为了利益才站队,那你为何要支持七皇子?” “我?想不明白,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没有, 不是假话.......”谢清玉快被逼到悬崖上了, 艰难开口, “小姐.......不、不要碰........” “嗯?”越颐宁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弯腰低头。 就是这一倾身?,她肩头本就岌岌可危的衣襟彻底散开,顺着她的腰身?滑落下去。 柔软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纸窗外昏蒙蒙散入的月光浸浴着她, 她坐在他腰上,通体莹润皎洁。 越颐宁眼前一晃,已经被翻身?压上来的谢清玉狠狠捉住了手腕。 他埋入她肩窝,边呢喃边胡乱亲吻她,像一只叼着了肉的疯狗,动?作一下比一下重,失了自控,“小姐......小姐......” 越颐宁喘息一声,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他绷紧肌肉的手臂。 二人颠鸾倒凤至夜半三更。 公?主府里还?有一堆正事等?着越颐宁去处理?,她没有再多留,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之后便准备离开谢府。 临走前,谢清玉亲自去取了之前让府内医师给她配制的药膏,用来舒缓腰痛。 他拿着药膏回?到屋内,恰好看见越颐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步伐有点匆忙。看方向,不是从床铺和?妆台那边来的,而是从他的书案附近。 越颐宁没想到会刚好和?他撞上,眼神躲闪,颇有几分心虚,“我?们走吧,公?主府的马车应该快到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好。” 谢清玉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去翻了他案上的文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上次她不仅翻看了他抽屉里的画卷,也翻了他和?七皇子等?人通讯的书信。 自那天?之后,他专门挑了些不重要的文书摆在案上,充当一个?幌子。 即使越颐宁看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谢清玉把人送到府门前,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走。 他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入院门,却看见了穿着一身?橘红的谢云缨。 她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廊下等?着他。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进来,眼神十分复杂地盯着他。 谢云缨这些日子一连经历了太多的震撼,黑眼圈日益加深,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意外撞破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奸情,恍惚了好多天?,后面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开始每天?尝试偷窥二人的进展,结果她每次一用直播道?具,就被主系统警告“涉及色。情违禁内容”,禁止观看。 谢云缨:“.......”这个?警告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一连用了n天?的直播道?具,连白天?用都被警告,谢云缨没招了,她已经被这个?事实冲击到有点缓不过来了,她调理?不好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其实里面也不一定是在白日宣淫,我?们主系统管制比较严格,脖子以下的都算色。情违禁内容。” 谢云缨破口大骂:“你们有病啊?干脆生小孩也违禁好了!” 系统:“.......” 系统:“宿主,我?能采访一下你吗?请问?你每天?这么持之以恒地偷窥,偷窥不成?又恼羞成?怒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呢?” 谢云缨深沉道?:“说了你这ai也不懂。虽然我?很磕他俩的cp,但我?本质还?是个?越颐宁唯粉,你懂吗?虽然不到毒唯的程度。” “我?喜欢看她被人爱,所以我?会时不时爬墙偷吃一口糖,但我?不能接受我?家白菜真的被拱了。” 系统:“........” 谢云缨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但要是木已成?舟我?也会接受,因为我?无条件相信我?家宁宁的眼光,我?相信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吧,我?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点讨厌谢清玉。一边讨厌看到他天?天?霸占着越颐宁,一边又忍不住拿放大镜去审判他对?越颐宁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又想看他俩在一起又不想看到他俩在一起。” “反正我的心态很矛盾啦,很难和?你说得清楚。” 系统:“........”好复杂的人类。 谢清玉看到谢云缨,伸手示意她进去说,谢云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老实跟了进去。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很有眼力见的侍女们端了一桌子茶水点心上来,然后立即退了出?去。 门才合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你和?越颐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音接连落地,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谢清玉眯了眯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玉眼神的压迫感?很强,谢云缨强装镇定:“我?有系统啊,而且女主的事情我?当然会了解。” “倒是你,之前你明明和?我?说我?们是一个?阵营的,有什么大事你不会瞒着我?,结果你居然骗我?!你和?越颐宁分明不是在燕京才认识的,在她入京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过了,对?吧?” 谢云缨虽然十次偷窥里有九次都被警告了,但也还?是偶尔会成?功那么两三次。 就是在那两三次的偷听?里,她从越颐宁和?谢清玉的交谈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谢清玉从不喊越颐宁的名字,一旦只有二人在场,他便只唤她小姐。 小姐。 谢云缨:“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越颐宁第一次见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见谢云缨已经看穿,谢清玉神色也松懒下来。他捏了会儿眉心,手指放下,眼神不再迫人,声音淡淡道?:“嘉和?二十一年夏天?,在锦陵。” 谢云缨差点拍案而起:“那么早?!” 谢云缨:“系统系统,我?是啥时候穿过来的,你还?有印象不?难道?我?穿过来之前,谢清玉就已经被夺舍了?” 系统进行了一个?电子沉吟:“嗯......我?印象中,宿主你的投放时间,就是在嘉和?二十一年夏,想来你和?谢清玉应该是前后脚来到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懂了。 合着他们都刚来,但谢清玉走了狗屎运,先一步遇上女主了。 她看着谢清玉,又迟疑地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她还?是不懂,就算谢清玉运气好能碰上越颐宁,但他俩是怎么熟起来的? 谢清玉:“入京前一年的越颐宁就住在锦陵附近,而我?被卖到了锦陵。说来也巧,我?那时被奴隶贩子打骂,她刚好路过,出?于善良和?心软,她将我?买下,带回?家中。” 谢云缨眼睛都瞪直了,就差在脸上写: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所以你认出?了她是越颐宁,就赖在她那了?”谢云缨忍不住乱想了一通,看着谢清玉的脸色一变再变,“你、你不会是给她当......” 谢清玉只瞧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在想什么龌龊东西。 谢清玉哂笑:“纵使我?想,她也不是这种人。”何况他那时对?越颐宁还?是纯然的敬仰和?濡慕,他也不允许自己玷污他的月亮。 “她本来是想买下我?之后就把我?放走,我?谎称失忆,才得了给她当奴仆的机会。刚开始她对?我?很警惕,后来她被四皇子的人追杀,我?替她挡了致命的毒箭,她才对?我?放下心防,待我?极好,还?带我?入城买药,而我?也因此被人认出?。”谢清玉慢慢道?,“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回?了燕京,成?了谢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嫡长公?子。 谢云缨差点下巴落地:“不是吧??这、这要是传出?去.....堂堂第一世家的长公?子,居然做过别人的奴仆......” “所以我?一回?来,谢治就把知情的人全都杀了。不止当初卖了我?的人,那条街上的其他奴隶贩子,他一个?也没放过。”谢清玉说,“东羲的传统里,世家脸面重于性命。我?明白这一点,所以对?谢治隐瞒了我?给越颐宁当过奴仆的事,他才没有找越颐宁的麻烦。” 谢云缨又回?想起了去年的百花迎春宴。 那一天?,云兴霞蔚的桃花林里,她远远瞧见和?越颐宁站在一起的谢清玉,他看着他面前的人,眼神比三月春光还?要温柔。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和?谢清玉一起出?现。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一刻,谢云缨心中暗想,这俩人看上去真是天?作之合级别的般配。 “所以你恢复身?份的事情,越颐宁也不知道?,你们是在百花迎春宴上才相认的。”谢云缨虽是在问?他,却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第161章 生母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 却听闻魏宜华一大早便入宫去了。 边关改制案结束后?,长公?主殿下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越颐宁是名义上?的起头人,但她?后?面入狱失踪, 整个案子其实都是魏宜华带头跟下来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后?续提交证据、协助查案都需要魏宜华亲自?安排人去。 除却清查判罪和反贪压腐之外, 还有一事急需拿定主意——如何应对边关蠢蠢欲动的狄戎。 这是边军改制案结束后?, 遗留下来的最大的问题。 而?更糟糕的是,边关已经很久没有传回过消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燕京城酝酿着?一场沉闷的风雨, 凡夫俗子浑然不知,权贵高门醉生梦死。 殿宇内, 越颐宁屏退侍仆, 独坐一方大案前。桌上?, 铜盘边缘烁着?油润的光, 她?垂眸看着?盘上?的篆文,手指压过那些磨损留下的斑痕。 面前是密密麻麻摆开的签筒、香灰、火柴、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块龟甲。 分明是青天白?日, 云层翻涌间却隐现电蛇,几声隆隆闷雷落入人间。 越颐宁闻声抬头。她?远远看着?窗外的初春景致, 这座刚开始不熟悉的宫殿, 她?已经快习惯了, 就像这即将做第三次的龟甲占卜, 她?也?近乎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行云流水地履行那套复杂的占算步骤。 脚下是东羲的土地,桌上?是她?的命。 越颐宁只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伸手拿起那片龟甲。 云海越过重重宫墙, 隐隐在皇城上?方聚集,盘旋。 养心殿,上?书房,香炉紫烟绕梁。 几位被宣召而?至的重臣分两边坐于殿内,这并非朝会,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奏对,气氛却比早朝时更为凝滞沉重。 除却皇帝,在场仅有五人。新任的枢密使、政事堂唯一重臣尚书令容轩、被拉回来暂代?部职的老兵部侍郎、愁眉不展的老户部尚书。 以及须发?皆白?,身着?便服的镇国大将军,顾百封。 顾百封已交还兵权多年,他深居简出,极少涉足具体军务政要,而?如今边关危难才露征兆,他就又被请回了朝堂。 时隔多年不闻风声的老将,坐着?离皇帝最近的第一把交椅,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人敢有异议,也?没有人会有异议。 即使他已经白?发?苍苍,可顾百封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穆的山岳。 他眼?眸半阖,似在养神,枯老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陈旧的血玉佩。 由越颐宁和周从仪等人上?请的奏书,被内侍监罗洪等人传阅下去。里头没有最新的情报,只有搜刮出来的蛛丝马迹所拼凑而?成的猜测。 其中反复提及,数十日前狄戎各部就异动频繁,小股精锐部队不断试探冲击防线,几处关键军镇已超逾十日未曾按例传来平安讯息,原因不明。 这桩桩件件,都是暗指边关不宁。 朝廷不能再坐视发?展,必须有所行动了。 “如今来看,狄戎恐已知晓我?朝中动荡,加之骚扰连绵,其心叵测。”皇帝声音沙哑。 自?从前两年因太子暴毙而?病倒过一次之后?,魏天宣的身体便越渐差了下去,神态间总是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诸位爱卿怎么看?” 枢密使率先开口,语调沉凝:“陛下,情势不容乐观。狄戎狡诈凶残,惯于趁乱取利,去年隆冬他们能破黑虎峡,今岁初春膘肥马壮,又明确了我?朝边关实情,绝不会安分守己。” 暂代?兵部侍郎的老官捋着?胡须补充道:“如此异动频繁,绝非寻常扰边。此乃大战前惯用?的疲敌之计,是为了一探虚实。” “各军镇失联,极有可能是已被分割围困,或……” 后?半句被咽下了,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或,已遭不测。 最好的结果,是现在的边关还未开战。 最坏的结果,则是在他们商议的当下,边关已有几处城池被敌军攻破,占地为王。 其他人七嘴八舌,容轩一直安静听着?,最后?他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道:“臣附议。边关叵待肃清,急需加派兵力,重整旗鼓,做好率军迎战的准备。此事不宜再拖了。” 户部尚书的声音忧心忡忡:“启禀陛下,前年北地大旱,去年夏又有青淮水患,国库为赈灾已耗费大半,存粮实难支撑大军长期征伐。” “且兵部刚出此大案,军械亏空巨大,仓廪中能即刻调拨的甲胄兵刃实在不多了.......” “话虽如此,可边关驻军的兵力不算少,国库即使有亏空,支撑一段时间的战役倒也?无妨,只是若战况僵持,时间一久便不行了。” 每出一项分析,上?书房内的温度便降低一分。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众人或是晦暗或是凝重的脸上?。 狄戎试探欲攻,边关联络中断,朝廷内部空虚,粮草军械短缺.......要打?仗,可仔细一盘算,却是处处捉襟见肘。 魏天宣靠坐龙椅,皱巴巴的眼皮未曾抬起:“那就打。” 众臣精神一振。近乎枯槁的帝皇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冰凉寒气却瞬间窜上?他们的尾骨。 即使魏天宣如今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但他也?曾是上?过战马,击退狄戎,开辟过十年盛世之景的一代?明君。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过去的浩荡皇威收敛了,但锋芒不曾减。 “没有兵械,就让工部即刻开炉,征调民?间铁匠,日夜不休地造;国库空乏,就让户部去算,各州府粮仓还能挤出多少,朕的内帑也?还可支应一些。” 说到这,他突兀地咳了几声,缓了口气,目光垂落,看着?金砖地面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兵员不足,就从京畿大营调,从各地屯卫抽。” 他的声音始终平直,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训斥的怒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以及如何完成它。 “难处,朕知道。”魏天宣道,“有难处,就不打?了么?” 无非是银子紧些,人手缺些,仗打?得苦些,血流得多些。 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容轩见众人沉默,率先发?声,他自?然而?然接过皇帝的话头,继续道,“依臣之见,这仗不宜拉长战线,最好是强攻快打?,将狄戎打?怕打?退,消耗的兵马粮草也?就不会太多,想?来国库足以负担。” “容尚书说的是,可近年来武才稀缺,朝中能打?胜仗的将军寥寥无几,哪个可堪重任?” “狄戎数十年未曾进犯过边关了,许多年轻武将都没有与狄戎骑兵作战的经验,这一仗又极为关键。”侍郎摇着?头,身为资历深厚的兵部老臣,他显然明白?其中症结所在,眉头皱得最紧,“若有什么差池,便会致使国政衰弱,后?患无穷啊......”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围绕将领人选和国库亏空在拉扯。 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是个问题。 如果拉长战线,以充足的兵力和粮草去磨,才经历过边军改制的东羲又需要临时征兵,国库不足以负担长线战役,也?得提前征春税。近年来灾害不断,民?生不易,此举极易激起民?怨; 如果选强攻快打?,将领就极为关键,可朝廷安逸久了,将才早已断代?,根本没有年轻勇猛又经验丰富的武将,如果带军的将领能力不足,到了沙场又打?不了强攻,那打?仗就得从长计议,届时再紧急筹集粮草兵力,会比提前布局慢慢征收更困难,负面影响也?更严重。 议论声中,一直沉默的镇国大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似年近六旬老人的浑浊,反而?锐利沉静,如同淬炼过的寒铁。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这一步,正在说话的大臣都一下子安静了。 顾百封向前来到殿中央,站定,紫袍微动,气势便豁然张开。 “陛下,”他开口,言语如金石掷地,“臣愿往。” “情形已明,狄戎豺狼之师,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顾百封声音沙哑,“朝中能将,或镇守四方不可轻动,或年资尚浅不堪大任。” “既如此,”他抬手重重一拱,“老臣顾百封,请旨带军。” “愿即刻奔赴北境,总督边军事务,慑狄戎,稳疆土!”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将。他鬓角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但眼?中火焰未熄,肩膀依旧雄韧壮实,可担重甲。 皇帝未言语,但户部尚书先开口了:“可顾老将军您.......” 顾烈却像是知道他的顾虑,声音沉厚,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劝诫:“臣是老了。然,臣筋骨犹健,尚能开三石弓,提得动斩。马。刀。朝中无将可用?,莫说只是年老无力,纵使臣卧病在床,也?得爬上?战马!” “更何况,那群狄戎认得我?顾家帅旗,认得我?这把老骨头!”顾百封眉头压低,声震殿宇,“纵是国库空乏,兵甲不继,老臣便是凭着?一口血气,一副残躯,也?要将狄戎铁骑,挡在边关外!”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豪情。 殿外的春枝在渐暖的风中摇曳,飞鸟振翅越过宫墙,再度栖息于深宫的另一根春枝。此刻,它歪头歪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殿宇,里面容色照人的女?子。 殿中,长公?主魏宜华正与她?的母妃丽贵妃对坐手谈。 第162章 决心 殿内香细烟袅, 驱不散沉甸甸的?静默。 魏宜华伏在顾青蓝膝上,泪水慢慢浸湿了华贵的?锦缎裙裾。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如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中长御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 在珠帘外适时地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连忙坐直起来, 拭去眼角的?泪。顾青蓝扶着她的?肩, 问道?:“何事禀报?” “前朝有消息传回来了。” 殿内温情的?氛围为之一凝。重新?抬起头来的?魏宜华恢复了惯常的?端凝神色,顾青蓝也沉声道?:“说。” “方才上书房的?内侍监来通传, 说是陛下......陛下已决意对狄戎用?兵, 三日内整军备粮,前往边关支援。”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领军主帅定下了, 正是镇国大将军。” 一时间, 殿内落针可闻。 顾青蓝握着魏宜华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魏宜华也怔住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刚刚还温热的?心湖,涟漪动荡。 然而, 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几乎是立刻,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合理, 取代了最初的?愕然。长公主和丽贵妃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是了, 朝中无将。 寒门?将领刚经历一场清洗, 根基不稳,案情审查进?展缓慢,难以?即刻用?人;世家将领虽众,但大部分驻扎边疆无法?调离, 留在京中的?又多年承平,早已失了血性与锐气?。 而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又担不起重任,且与狄戎这等?善用?骏马的?凶敌对战的?经验几乎为零。 数遍朝堂,真正能让狄戎闻风丧胆、有绝对的?能力稳住战局,竟真的?只有那位早已交还兵权、白发苍苍的?镇国大将军——长公主的?外祖父,丽贵妃的?生父,顾百封。 “......本宫知道?了。”顾青蓝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话音刚落,侍女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魏宜华神色凝重。皇帝魏天宣的?决定她并不意外,从得知边关可能处在危难之中的?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设想过,如果开战,朝廷能够选择哪些人挂帅出征。她和她的?父皇一样,也觉得人选虽多,但只有声名赫赫、战功累累的?顾百封最合适。 莫说其?他,顾百封领兵的?传闻一出,狄戎的?胆子都要?吓破半条。 可当她听说主帅真的?定了顾百封时,又不禁心生忐忑。 顾百封毕竟年近花甲了,比不了年轻人。 魏宜华看?向顾青蓝,她看?到了母妃脸上的?担忧,如霜如露,结满了她的?眉宇。 她轻声唤她,似是安抚:“母妃。” 顾青蓝闭了闭眼:“我知道?,一定是他自请带兵。我.......我只是,替他觉得苦。” “可怜我父亲一生戎马,老来子嗣尽去,仅剩一女,如今又要?拖着一副病老之躯再上沙场。”顾青蓝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如何不知他是陛下最好的?选择,如何不知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也为人子女,难免忧心家父安危。” “狄戎凶悍,此?去边关苦寒,战事险恶,他解甲归京日久,纵使我心中信任他英勇不弱当年,必能凯旋,可......”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魏宜华听懂了。 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呢? 她心中总有惶惶挥之不去。 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去,便是永别。 魏宜华沉默地听了半晌,忽然站起身。 “华儿?”顾青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去见见外祖父。” 顾青蓝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芒,有那么一瞬间,她晃了神,以?为自己看?见了顾丹朱。 魏宜华和顾丹朱生得极为相像。唯一不同之处,是顾丹朱的?眼神更坚毅也更有血性,那是拼杀过命的?人才会有的?目光;而魏宜华身为东羲唯一的?长公主,更雍容华贵,威严不可侵犯。 但这一刻,两个人的?身影几乎在她面前重叠。 顾青蓝心中蓦地一紧。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叫住魏宜华,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怔愣的?那一瞬,魏宜华已然大步走出了宫殿。 ......... 将军府邸一如既往的沉肃。 不过半日功夫,顾老将军即将再度出征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主将已定,可副将人选还在择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多方势力在居中周旋,试图为自己牟取利益。 魏宜华被引至书房时,顾百封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身上已换上一套半旧的?锦袍,更便于行动。 即将远赴边关,顾百封房内的?桌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他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老松,眉眼沉郁,如同入定一般。 “宜华见过顾老将军。” 顾百封回过神,见到是她,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怎么来了?” 他并未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是贵妃娘娘让殿下来的吧?” 魏宜华没?有坐,也没?有回答。她走到顾百封面前,忽然道?:“外祖父。” 她清楚地看?见,顾百封在听到这声称呼时愣了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外祖父”了,这样亲近的?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连她都记不清了,长大成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多。 上一世的?她总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可如今她明白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无数个一瞬间,当别人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刮骨削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深知她不再是从前的?她。 魏宜华说:“我都知道?了。关于皇后,我的?生母,顾丹朱将军的?一切。” 顾百封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那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也好......也好。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她的?女儿对生母一无所?知。” 魏宜华眼睛忽然胀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再度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将漫到喉边的?苦涩重新?咽下。 “听闻外祖父即将出征,”魏宜华说,“宜华可否同往?” 顾百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边关。战场。”魏宜华一字一顿,“我与外祖同去,打这一仗。” “胡闹!”几乎是瞬间,顾百封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惯常的?沉稳消失无踪,只余惊怒,“简直就?是胡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兵士吗?你是将领吗?你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能去的??!简直荒唐!” 面对顾百封的?震怒,魏宜华却?异常平静,她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外祖息怒。宜华并非一时冲动。”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上书房一议,我不在场,虽不知外祖与父皇如何商讨,但我深谙国事,知国库亏空,亦知朝中无将。” 顾百封已经完全被魏宜华说的?话震住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长公主说出了大殿之上集众臣之智才做出的?决断:“此?战若想要?全胜,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消耗国力。而速胜之要?,一在主帅威望能震慑敌军、凝聚士气?,二在必须有足够多能冲敢打、执行力强的?中层将领,能在您的?指挥下,如臂指使,撕开狄戎的?防线。” “外祖父自是东羲军魂,威望无人能及,但朝中年轻将领缺乏与狄戎作战的?经验,更缺一股锐气?。临时抽调的?将领,如何能完美执行您的?战术?” 顾百封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宜华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战术,但光凭主帅一人是无法?打胜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为他长居军营,深知麾下军士能力,善于排兵布阵,可他如今已归还兵力数载,重返军营,他一不知全体兵士是否会全心全意听从指挥,二不知以?副将之能可否顺畅无阻地执行他的?计划。 “外祖所?忧,我能解。您或许忘了,我十五岁生辰时,您送我的?礼物便是一支百人卫队。您当时说,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顾百封经她提醒,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面露惊愕,“你是说……”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训练她们,亦在暗中扩充遴选。至今,绣朱卫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华说,“她们并非寻常护卫。所?有人都是我亲自督导训练出的?精锐,弓马娴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顾百封展示,而顾百封看?到以?后,亦双目大睁。 那是一双与养尊处优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茧,虎口处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旧伤疤。 “宫廷传言皆称我畏寒,冬日里公主府殿中地龙常烧得极暖。”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实则因我每日寅时三刻便需起身,于西苑最空旷的?演武场练剑。腊月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最初握不住剑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条将剑缠在手上,直至挥满千次,掌心磨破,鲜血浸透布条,冻结成痂。” 第163章 知己 步辇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内侍宫女无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上书房外,当值的内侍监见到长公主此刻前来?, 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声通传, 得到允准后, 为魏宜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龙涎香比任何一处宫殿都更为浓郁。皇帝魏天宣并未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身明黄撑起一把垂老的骨头, 江山万重间, 渺小如沧海一粟。 “儿臣参见父皇。”魏宜华敛衽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望来?, 让魏宜华心头一紧。 那眼神里, 有审视, 有不易察觉的温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何要事?” 魏宜华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没?有丝毫避闪。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 唯有直言。 她说:“父皇, 儿臣已经听?闻朝廷战事诏令, 儿臣请求随顾老将军一同出征, 赴边关御敌。” 书房内霎时静极,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荒唐。”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顾百封如出一辙, 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边关战事,岂容儿戏?你是?一国公主,亲涉边戎险地,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朕便当没?有听?过。” “父皇!”魏宜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儿臣并非一时意气。朝中无将可用?,顾老将军年事已高,独自挂帅,纵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训练了些许人手,通些武艺,看过几本兵书。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是?天壤之别!刀剑无眼,烽火无情,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儿臣明白战场凶险!”魏宜华争辩道,将曾在顾百封面前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该去!顾老将军重披战甲,麾下却?非旧部,将士虽勇,却?需时日磨合,而?战机,稍纵即逝!” “此战欲求速胜,关键在于军令畅通无阻,将士用?命如一。儿臣一身武学,皆由?顾老将军亲手栽培,与外祖父亦有血脉相?连的信任。若儿臣同去,可弥合新旧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将令所?至,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如此,方能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不致战事迁延,空耗国力。” 更不要说,她手里还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队,还有数个不弱于她的武将之才,能领兵作?战,且绝对忠诚。绣朱卫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只有她来?调度,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里也许有能力不弱于她的将领,可没?有人兼具她所?有的优势和条件。 她魏宜华,就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 魏宜华以为魏天宣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恐惧。 “不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他甚至没?有去质疑魏宜华所?述是?否属实,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职责在宫闱,在朝堂,不在沙场!朕绝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为什么?”魏宜华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她无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执,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您驳斥儿臣的请求,不是?因为儿臣所?言不实,亦非认为儿臣无能,却?依然否决,为什么?” 魏天宣看着魏宜华。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剑锋。 “国家养士,百年一日,为的便是?危难之时,有人可用?。如今国难当头,良将难觅,儿臣麾下恰有可战之兵,自身亦通晓军务,能与主帅心意相?通。这?并非儿臣私愿,您为何要弃棋不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探究,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显锐利。 “身为公主,万金之躯,拔自龙体,理当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于千金之躯。若固守身份而?罔顾大局,致使皇朝飘摇于战火之中,再顾及安危还有何意义?我这?身尊荣,反倒成了误国的枷锁。” “儿臣并非不畏死,只是?更畏无用之生。儿臣请命,非为虚名,非为逞强,只为尽己所?能,解国朝倒悬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准儿臣所?请!”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魏宜华错愕的目光看来?,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 “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几道沉重的喘息过后,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喙,“.......华儿,回?去吧。此事绝无可能,朕会择选其他将领辅佐顾老将军,无需你挂心。” 魏宜华看着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宏伟,却?给她以摇摇欲坠之感。 握拳的手指轻颤。魏宜华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碍她的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计划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酸涩痛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及冰凉的金砖。 “父皇.......”身披霞衣,头戴金簪的长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声音带着恳求,以及不肯放弃的执拗,“儿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父女间长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内侍监惊慌压低的声音:“.......陛下,尚书省都事越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皇帝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更盛:“她来?做什么?添什么乱!不见!”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理会一个女官。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越女声穿透了门扉,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越颐宁,夜观天象,卜问?国运,得了关乎此次边关战役之紧要启示,不敢不报。” 跪伏在地的魏宜华,心猛地一跳。 越颐宁怎么会来??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事关边关战役,他也无法完全无视。魏天宣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最终冷冷道:“让她进来?!” 上书房的殿门被推开,着浅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双眼瞳直视前方,清净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华一眼,径直向皇帝行礼:“臣越颐宁,参见陛下。” “有何紧要启示?”皇帝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焦躁,语气也不由?尖戾起来?,眼神钉在越颐宁身上,寒声道,“若你是?为长公主求情而?来?,打算巧言诡辩,朕劝你慎言。” 越颐宁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臣所?进言,确实与长公主殿下有关,却?绝非诡辩。” “臣昨夜夜观紫微星垣,见将星熠熠,旁有凤影相?护,光华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贵胄、身负天命凤格者?亲临阵前,非但无险,反能凝聚国运,庇佑东羲,使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将魏宜华与边关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话语。 哪怕是?所?谓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极。 他双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触逆鳞的巨龙,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悬挂在一旁的镇邪宝剑,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拧,剑尖破开殿中沉沉香雾,直指越颐宁的咽喉! “父皇!”魏宜华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颐宁却?分毫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离她喉咙只有寸许的、微微颤动的剑尖,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陛下息怒,”越颐宁缓缓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剑锋前也未见丝毫颤抖,“臣深知陛下爱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丝毫闪失。然而?陛下之忧,在于未知,在于对殿下安危的挂怀。” “除却?观测天象,臣亦卜算多次,卦象结果始终如一。臣敢以性?命担保,殿下此行,非但无厄,反是?破解当前困局,佑我东羲国泰民?安之关键。” 皇帝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却?剧烈地挣扎着。他死死盯着越颐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惊的笃定。 “性?命担保?”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的命,又?值几何?能抵得过朕的公主万金之躯?” “臣之命,轻若尘埃。”越颐宁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长公主殿下并非柔弱无能的闺秀,她身负武艺将才,亦有从戎之心。顾老将军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军稳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锐,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补朝廷将领之不足,增速胜之机,为不二之选。此为其一,理也。” 第164章 为你 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 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165章 诱惑 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第166章 吻痕 门外?春风一度, 门内春风一度。 春风醺醉了游人,他?是那阵春风,她是那个道心不稳的游人。 云雨初歇, 荒唐两回?之后?, 越颐宁说她渴了, 谢清玉便披衣下床, 去桌边倒茶。 他?拿着茶杯绕过金缕梅画屏, 远远看见赤条条趴在床上的越颐宁,似乎是嫌太?闷太?热, 她将被褥掀到腰际, 洇红的脸颊枕着胳膊。 霞光照落在她清瘦雪白的背上,像三道平板山。 谢清玉脚步放慢, 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墨眼珠像泡在幽潭里。 越颐宁闭着眼, 听到了脚步声, 知道他?回?来了,却也懒得再遮。她的心态已然?转变,兴许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颠鸾倒凤, 将那点羞耻心也一并颠没了,她就这样坦荡荡地继续趴着, 并不管他?会看到什么。 感觉到肩膀被触碰, 越颐宁掀起眼皮, 发现谢清玉俯下身?来, 在吻她。 落下的长发柔软地贴在她的腰身?上,像是伸来了一截黑蛟蛇尾。她伸手拉住谢清玉的衣领,将他?拽到她面前?,如此自然?而然?。 与那双温柔又危险的眼睛对视, 越颐宁才忽然?意识到,她肩膀上有一枚吻痕,是方才进行到第?二次,他?抵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腰,从她背后?进来时留下的。 淡淡的、却又殷红的吻痕,像是血月。 他?刚刚是在加深它。 越颐宁松开了手,谢清玉已经恢复如常,眼里翻涌如海的黑色褪去,化为一片宁静的风和?日丽。 他?牵起她的手,将茶杯递给她,柔声道:“先起来。这样喝容易呛到。” 越颐宁却不接那杯茶。色令智昏,但如今既色过了,智也该复位了。 她终于想起她这一趟来的意图,直言道:“你?今日在雅集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玉将茶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单膝屈起,半跪在床边。他?骤然?矮下来,趴着看他?的越颐宁终于得以缓解伸着脖子的酸痛。 她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难道你?不打算继续阻碍我了?” “嗯。”谢清玉将黏在她脸颊旁的细黑发丝一一拨开,“我先前?不知道,小姐原来支持的是长公主殿下。” “如果我支持的是三皇子,你?就打算继续阻碍我么?”越颐宁摸了摸下巴,突然?道,“你?知道我的结局,你?想救我,所以才与我敌对。你?觉得我之所以下场悲惨,都?是因为,我支持的是无能的三皇子。” “小姐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多。你?曾经支持三皇子、四皇子会为了顺利篡位而将你?打成奸佞、你?会受极刑而死。”谢清玉说,“我记得小姐说过,你?只知道,自己参与夺嫡若是败北,则会身?死。” “这是你?算出来的结果。但你?并不知道细节,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也不知道,你?会如何死去。” 越颐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眉目一展:“......若你?答应加入我们,转投长公主麾下,我便告诉你?。” 谢清玉没有犹豫:“我答应。” 越颐宁并不相信空口无凭的承诺:“诚意呢?” 谢清玉站起身?,到桌案旁按了几处机关,将一份卷轴取出。越颐宁见他?姿态郑重,也不再趴着,她披上中衣,用手拢了拢长发,坐起身?来,看着谢清玉走到自己近前?。 他?将卷轴放在她的掌心里,缓声道:“这卷文书上,记录着七位世家?重臣的罪证和?把?柄。他?们皆在朝中任职,所居位置关键。” “我将这卷文书交给你?,只要掌握着这些东西,他?们,还有他?们背后?的世家?,日后?便都?是你?最忠心的狗,任由你?驱策。” 越颐宁心下猛然?一跳。但她接过文书时还是不动声色,只在打开卷轴后?,眼神有过瞬间的变化,被谢清玉捕捉到了。 谢清玉看着她:“以此作保,小姐觉得诚意足够了么?” “......自然?是足够了。”越颐宁冲他?嫣然?一笑,握紧卷轴,“不过你?还真舍得。” 她凑过来,散开的衣襟里晃过一片雪白,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能拿到这么多重臣的把?柄,还要压住他?们的挣扎反抗,和?他?们谈判,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啧啧啧,这可不容易啊。他?们原本都?只听从于你?吧?” “那都?不重要了。”谢清玉见她倾身?靠近,忍不住迎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摩挲,微微仰起的下颌绷紧了,谢清玉嗅到了越颐宁身?上除了茶香和?药香之外?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浓郁的兰草清香,还残留在她身?上。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 “算你?过关。”越颐宁勾唇,“告诉你?吧,那些事,都?是长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谢清玉面色一滞,意外?道:“她?” 魏宜华?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说—— 联系到他?穿书的荒谬经历,谢清玉似有猜测,脸色一变,越颐宁已经坦白了:“她是重生之人。” 越颐宁一番细细解释之后?,见谢清玉渐渐从惊讶错愕里回?过神来,她便继续问道:“在殿下出征之前?,我们曾经秉烛夜谈,她告诉了我许多她前?世的经历。” “她说,魏业在登基仪式上当?众砍了先帝的牌位,引起极大?非议,这才给了魏璟乘虚而入,谋朝篡位的机会。” “你?看到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谢清玉应了她:“是。” “嗯.......”越颐宁沉吟,“他?这做法,我也想不通。” “是他?害了你?。”谢清玉望着她,细看之下,才能发觉他?眼底的一丝阴翳之色,“他?资质平庸,本来就是你?一手扶上皇位的,却还拖你?的后?腿,害你?身?死。” “登基大?典过后?,你?日日去求见他?,想要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从不肯见你?一面。他?这般任性?妄为,做事之前?可有想过他?人,想过尽心尽力辅佐着他?的你??” “我知你?是为我打抱不平,可这毕竟是还未发生之事,你?可别因此去对付三皇子啊。”越颐宁摸摸他?的脸,稍作安抚,“他?可是我们的人。” 谢清玉:“无能之辈,作为同盟,也只是累赘。” 越颐宁见他?满脸冰冷,无奈地捏住他?的两颊,强行叫他?露出个笑容来,“好啦。” “我不是为他?说话。只是,我先前?也教导过三皇子谋术,对他?的为人还是摸得比较清楚的。”越颐宁说,“魏业心性?至纯,没有城府谋算,但也没有功利恶欲,我教导他?时就发现了,他?其实不适合做皇帝。” “宜华说我前?世选了他?,大?概是因为,我实在没得选了吧。”越颐宁的眼睛里有一汪春水,她笑道,“长公主殿下说起我们的前?世,总是支支吾吾,多有掩饰。但我还是猜得出来,我和?她的前?世,大?概是势同水火。” 不然?,她也不会放着惊才绝艳的魏宜华不选,而去选了平庸无能的魏业。 “心性?至纯之人,往往也至性?至情,容易被煽动。” “魏业会在登基仪式上冲动行事,想来背后?另有原因。他?知恩图报,善良仁慈,定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后?果,更不会完全不顾我的安危,至于为什么最后?会连累到我,还害死了我,里面应该还有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越颐宁将她得知此事之后?的想法一一说完,眼睁睁看着谢清玉的眼角红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哑声道:“......可遭人污蔑的是你?,被押入牢狱、承受极刑而死的也是你?。他?为你?做了什么?你?却还要想着他?的好,想着他?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他?的小姐这么善良?他?有时候宁愿越颐宁能够自私一点,至少这样,她能少承受一些伤害,也不会总是被别人辜负了。 越颐宁没说什么,她俯下身?,轻轻吻着他?滚烫泛红的眼皮。 “怎么这么爱哭?”她揽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笑着,“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用眼泪来向我示弱,现在看来,你?是真的爱哭啊。” 谢清玉抚摸着她的背,指腹的薄茧从衣摆里蹭进去。他?低声道:“......我心疼你?。” 越颐宁由着他?蹭,说:“我知道。” “正好,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谢清玉停了动作,越颐宁正好转过身?来,摆正姿态,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是俯视着他?的角度。 “第?一,可以喜欢我,但是你?的生活里,不能只有我。太?爱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极端且偏执,长久以往对你?而言绝非好事,这也不是健康的爱情,懂吗?”她说得认真且耐心,语气也很温柔,“你?可以将注意力分到其他?事情上,这样就不会总是想着我了。” 谢清玉看着她,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在说不可能。 他?疯狂且偏执地爱着她。 唯有这件事,是他?怎么也改不掉的陋习。 “第?二,做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都?不准瞒着我。如果是大?事,更要主动来和?我商量,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替我承担后?果。” “第?三,不准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关心你?,注意你?。”越颐宁说,“要是再被我发现你?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你?看我怎么罚你?。” 第167章 吃醋 “你说什么?” 叶弥恒将他的来?意说完, 越颐宁面露惊愕之色:“......我师父来?燕京了?” “是啊。我也是今日才收到的信,我师父在信里说,秋尊者把观内杂务都交给大天师们了, 自己一个人?下的山。信从颍川寄到京城至少需要三日, 想来?, 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叶弥恒语气艳羡:“真好啊!我也想让我师父来?燕京看我, 明明青云观就在锦陵, 比颍川近多?了。” “我问过她,她说她来?不了, 我看她是嫌入京麻烦, 不想来?。秋尊者就不一样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口?口?声声说不再认你做弟子了, 其实心里还念着你呢。” 叶弥恒兀自说了老半天, 没得回应, 抬头一看,发?现?越颐宁竟然在发?呆。 越颐宁僵坐着,两耳嗡鸣, 脑子乱成一团。 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对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人?,一定是秋无竺。 如果没有秋无竺, 就没有今天的她。即使她的师父已经不愿再见?她, 不再承认她是她的弟子, 可只要事关秋无竺, 她便无法?平心静气,无动于衷。 “......不,不对。”越颐宁喃喃道,“师父她不是来?找我的。” “除了你, 秋尊者哪还有什么理由入京?从颍川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可不容易,一路舟车劳顿,如果不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谁会来??” “......你不了解她。”越颐宁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抬眸看向?他,“不过,还是谢谢你,为了替我传这几段话?,还专门亲自跑了这一趟。” 叶弥恒脸突然一红,眼神游移。 他咳嗽两声:“......谁说我只是来?传话?的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他便扭扭捏捏地开口?了:“我就不能是来?看看你的新家,顺便看看你么?你都搬出长公主府这么多?天了。” 叶弥恒在等越颐宁请他去她家做客,结果等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明白了这人?就没想起过他。 叶弥恒本来?很生?气,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几天之后又硬是调理好了,忍气吞声地主动上门做客来?了。 越颐宁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她看他脸色,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越颐宁找补:“也是,我这几天太忙了,都忘记叫你来?了。” “我不来?看还不知道,你这屋子倒是挺讲究的,得是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叶弥恒打量着远处的竹林松海,又收回目光,朝她挑眉,“不说这里面用材摆设,园景设计,就说这房屋选址在京城中心,又能做到闹中取静,光是有钱可办不到。” “能给你安排这么个住处,长公主对你还真是不错,挺用心的。” 越颐宁没回话?。她摇晃着茶杯,里头所?剩无几的茶水一荡一荡。 她欲言又止,在斟酌着言辞,这下连一向?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叶弥恒都看出来?了。他表情一顿,“难道这屋子不是长公主送给你的?” “那是谁?三皇子?你还认识第三个有这本事的大臣?” “是谢清玉。” 越颐宁话?刚落地,原本徜徉在春风里的庭院瞬间冷得快要结冰。 叶弥恒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好似生?吞了一坨大便。 “......谢清玉?”叶弥恒一字一顿地重复完,仍旧难以置信,“他为什么会突然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什么意思——不对,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也坦然地接受了?” 越颐宁觑着他的表情,心里叹息一声的同时,又深知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于是硬了硬心肠。 她咳嗽两声:“......我和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啊。” 越颐宁将她与谢清玉现?在的关系删删减减,修饰了一番,去掉了容易把人?刺激疯的细节,囫囵粗糙地说了个大概。 谁知只是这么个大概,叶弥恒听完,差点?没把她的茶案掀了。 越颐宁看着在她面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兜着圈子,显然快要疯魔了的叶弥恒,呐呐道:“我都说了,让你听完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啊?!”叶弥恒怒吼,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我好色呀,我不是说了么。” 叶弥恒根本不信,他了解越颐宁,他知道她这回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你疯了吗?他是世家大族的长公子,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家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你真的想嫁给他?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他操持内务,协调那一大家族的亲戚往来?,被锁在高门深宅里,往后连出个远门都是奢望,这就是你想过的后半生吗?还是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高官厚禄和手足至亲,放弃整个谢家和他到现?在为止拥有的势力,陪你浪迹天涯,游山玩水,做一对野鸳鸯?啊?你觉得这现?实吗?” 越颐宁知道他是急眼了,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听着。 叶弥恒喘着粗气说了一大通,猛地一锤桌案,两只盛满水的青瓷茶杯在跳跃,“你说话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没怎么想。”越颐宁答了,“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斟酌损益,有了万全?之策以后才做。” “我也有短视肤浅,只顾眼前?的一面,也会冲动狂妄,不计代价。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过,但我不在乎了。” 有很多?原因,越颐宁无法?告诉叶弥恒,比如谢清玉不是真正的谢家长子,又比如谢清玉为了她连命都能不要,还比如,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以后。 也许他们两个人?之中,先辜负这段感情的人?是她,她会走在他前?面。 她深知自己接受了他的爱,是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这也是她心里对谢清玉最大的负疚。 她能感觉到叶弥恒看着她,视线如烧如灼,他的胸膛在她眼前?剧烈起伏着,越颐宁不敢抬头看他,眼前?却突然掉下来?几滴水珠。 越颐宁愣住了。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似是恨,又似是不甘,一团浓烈情感,混杂成少年人?喉头的哽咽:“凭什么......凭什么是他?他到底哪里好,我又哪里不如.......” “叶弥恒!”越颐宁喝止了他,没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空气陡然一静。 许久,叶弥恒自嘲地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也是,你肯定觉得我很蠢,很自不量力吧。”明明喜欢她,却又总是不懂得坦率地表达,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我没这么觉得。”越颐宁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叹气了,她也不忍心看他这样,便把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哭了好不好?” 叶弥恒怨声道:“你都拒绝我了,难道我连哭一下都不行吗?” “......我不是这意思。”越颐宁第一次觉得她口?拙了,抓了抓后脑的头发?,多?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 叶弥恒一声不吭地坐在她面前?,自顾自地哭着。一向?活得张牙舞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如今眼角通红,像被人?照着眼睛打了一拳,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你看你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越颐宁彻底没招了,“我也没啥好的呀,天底下的好女儿多?了去了,你之后总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喜欢的人?,别伤心了。” “......不会了。”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的叶弥恒低声说,“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叶弥恒说完这话?,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终于不再流泪了。 他顶着两颗红枣似的眼睛看着她:“算了。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我只是还有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输给了一个比他迟来?这么多?的人?。 “七日后,横波湖会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叶弥恒哑声说,“……越颐宁,你陪我去。” “我来?这本就是想邀请你,还没能说出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声音低下去,竟有了哀求的味道,“.......你答应我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是让我死心好了。” 越颐宁其实已经被他哭得有点?心软了,没辙了,此?时自然满口?答应:“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约定既成,越颐宁是放在了心上的。 但她没想到,不过两日后,谢清玉来?她的府邸里找她,也提起了这件事。 “三月初一那日下午,你可有安排?”谢清玉说,“近来?多?有忙碌,我想着,那天正好有空,和小?姐一同外出走走。” “京城刚入初春,市集也热闹颇多?,会有许多?新鲜的小?玩意,边逛边玩,不失为乐趣。” “可以呀。”越颐宁自然答应,不过,她还记着那天有和叶弥恒的邀约,“但是初一不行,我有其他安排了。” “我们初二再去吧,你初二有公务吗?” “没有。那便初二吧。” 越颐宁只当谢清玉是心血来?潮,没有深想,又重新埋头伏案。 坐在她一侧的谢清玉半晌没说话?,不知想了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又慢慢开口?:“......我听说,初一那日,横波湖会举办一场春日游湖会,届时画舫云集,游人?如织,定然是一番难得盛景。” 越颐宁笔一顿,便听见?谢清玉悠悠然说道:“京中难得热闹一回,还挺想去看看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开口?问道:“你要去吗?” 一想到会有这么个可能,越颐宁都要汗流浃背了。 苍天!她都不敢想,要是她和叶弥恒一起去了,在湖边或者是画舫上,他俩迎面撞上谢清玉的话?...... 第168章 魅魔 手背蓦地一热。越颐宁陡然回神, 发现是面?前谢清玉握住了她搭在他袖子上的手。 “原来小姐所说的安排,是和叶大人一同游湖。”谢清玉的声音依旧温文?和煦,听不出半分失意, “我?明白了。” 叶弥恒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艘船上碰见谢清玉, 他满脸愕然, 竟是没有注意到谢清玉对?越颐宁奇怪的称呼。 看?到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 他眉头一皱, 正想去将?越颐宁拉过来,谢清玉却已经先他一步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 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谢清玉微微颔首, 柔声道,“在下还有他事?在身, 先告辞了。” 越颐宁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这清雅卓绝的白衣公子从她面?前掠过。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 一直表现得端仪得体。 可, 看?着某人远去的背影,越颐宁却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她抬手搓了搓胳膊底下起的一片鸡皮疙瘩,叶弥恒已经按耐不住, 凑上来了:“他怎么会来这?你不是说你问过他,他今天不会来参加游湖活动的吗?” “而且, 刚刚他那话是啥意思?”叶弥恒惊讶了, “难道我?们俩出来的事?情, 你没跟他说过吗?” “.......”越颐宁现在有点后悔了。 她心虚不已地低下头, 声如蚊呐:“.......没有。” 叶弥恒和她一起沉默了。 “你.....哎,你这咋想的?”叶弥恒竟是叹了口气,挠了挠头,“不过我?看?他刚刚的反应, 好像也没生气,应该没误会吧?” “你待会儿回去之后,再?跟他解释解释就好了。” 越颐宁也是这么想的。 光看?表情,谢清玉完全是一个宽和大度、持重?有礼的君子,即使情人对?他撒了谎,和其他男人同游赏春,而没有事?先告知于他,他也并未表现出丝毫恼意。 但,越颐宁的直觉告诉她,谢清玉不可能没生气。 他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 而一向锱铢必较的谢清玉,刚刚居然还能笑着和她告别...... 越颐宁打了个哆嗦。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谢清玉已经气疯了。 二人回到雅间之后,越颐宁走神得更加厉害了。 虽然对?面?坐着叶弥恒,但她满脑子都是谢清玉刚刚离开的背影。大抵是回忆在粉饰,她渐渐觉得那背影十分萧瑟孤独,楚楚可怜。 坐饮一阵子之后,叶弥恒提议去甲板上看?看?风景,越颐宁便随他一起出了门?。 才?到甲板,视野便豁然开朗。画舫缓行于湖心,四周水光潋滟,碧波万顷,远山如黛翠如烟,无数彩舟画舫点缀其间。 越颐宁没走两步,便感?觉有人在打量他们。 她循着目光看?去,是几位衣着体面?的官员,她并不眼熟。他们频频看?向她身边的叶弥恒,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慢慢朝他们这边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更是笑道:“叶大人,没想到会在这画舫上遇到您,真是巧遇啊。” 叶弥恒认出对?方是四皇子府中的几位属官,也拱手回礼。 一群人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其间有几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弥恒身旁的越颐宁,神色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斟酌。 越颐宁这才?察觉到什么。 原来他们这群人都是四皇子派的官员。 越颐宁何等识趣,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对?叶弥恒轻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前面?看?看?风景。” 叶弥恒扭头:“哎?你要走了吗?那我?也……” 越颐宁见他如此,也是面?露无奈,只能压低声音道:“……人家主动来和你搭话,你不应酬几句再?走,会落人口舌的,别平白无故让人对?你有意见。我?就在前面?呆着,你待会儿来找我?就行。” “……好吧。那我?稍后便去寻你。” 越颐宁颔首,转身沿着甲板边缘向前走去。她寻了一处人稍少的舷边站定,凭栏远眺,任由挟带着水汽的春风吹拂着面?颊。 再?回头看?一眼,那群人果然毫无顾忌地和叶弥恒攀谈起来了,看?那言笑晏晏的模样?,哪还有刚刚的犹豫踌躇? 她不再?分心留意叶弥恒,转而靠着精雕细琢的榆木护栏,神游天外,又想起谢清玉。 他怎么会来游湖呢? 真是为她来的,还是有其他事?务在身,只是碰巧和她遇见了? 正兀自出神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越大人?” 越颐宁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舷边,见她看?过来,脸上的犹豫顿时转变为笑容:“越大人!果真是您!” 越颐宁也认出了他,惊讶道:“王舟?” 这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王舟就是去年长公主送给越颐宁的“男宠”。她没有让他侍寝,还发现他其实是王家人,当时正缺一个渠道深查倒王案真相的越颐宁便假意收下了他,实则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密探,暗中搜集案件的证据。 王舟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作了一揖,“小人王舟,见过越大人!” “原来是你。”越颐宁莞尔道,“看?你如今气色,想必你和你的家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吧?” 王舟点头:“是,全仰赖越大人的帮助。” “虽然家产俱被抄没,再?难复昔日光景,但,总算是保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我?后来带着家人去了锦陵,如今在锦陵府衙谋了个文?书小吏的差事?,虽俸禄微薄,但也能糊口养家,日子总算安稳下来。”王舟言语恳切,带着感?激说道,“小人一直想找机会,感?谢越大人恩德,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在此处遇见大人!” “不必多?礼。”越颐宁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见你如今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能在这权势倾轧的缝隙里,救下几条无辜性命,予人一线生机,总归是她积攒了福德。 二人寒暄间,越颐宁却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渐渐令她难以忽视,后颈莫名一凉。 不祥的预感?再?次袭来。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画舫三层的雕花回廊之上,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雪白锦袍,玉带束腰,不是谢清玉又是谁? 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正微微垂眸,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与王舟所在的方向。湖上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入湖心的数丈清辉化作淡淡光华,映亮了他的半边脸,如玉的面?庞愈发不似凡人。 越颐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谢......”她刚想喊他,谢清玉却侧过脸,从回廊边上离开了。 越颐宁怔了怔。难道说,他刚刚只是在看?远处的风景,没有看?到她和王舟吗? 也许真是这样?,谢清玉离她太远了,他又是从三楼俯视下来的视角,她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在看?着她。 而且,若他真的看?见了她,也不会在她想要喊住他时还扭头走开了吧? 虽然如此想着,但越颐宁的心中,隐隐有了种极度危险和不安的预感?。 画舫靠岸,越颐宁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看?着谢清玉下船离开,一直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看?完了船上乐伶的演出,二人才?回到岸上,她便匆匆与叶弥恒告别,乘上马车,也不回府了,径直去了谢府找人。 越颐宁到了喷霜院,看?见银羿守在院门?前,顺势和他打了个招呼,“银侍卫,你家大公子回来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银羿看?到她,竟是一反平常的恭谨。他面?带异色,快步走了过来。 “......越大人。”银羿低声道,“他已经回来多?时了,说您今日大概会过来谢府用晚膳,让我?们一直在这侯着您呢。” 越颐宁愣了愣,“喔.......” 他竟猜到了。猜到她下了船,就会立即过来找他。 “他现下在屋里吗?” 银羿:“是。大人回来以后便一直呆在屋里,越大人进去便是,屋内没有别人。” “他......”越颐宁看?着银羿的表情,有了些犹豫,“他今日回来时,脸色如何?可有不虞?” 银羿:“.......” 何止是不虞,简直是变态了啊!谁知道他今天出门?干了什么,回来就整这一出! 一想到他刚刚被迫做了什么工作,银羿就觉得,他的手和眼睛,都已经不干净了......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银羿躬身道。意思就是他不好说,您自个儿进去看?了就明白了。 越颐宁心领神会,微微一凛:“......好,我?知道了。” 身为堂堂大女子,越颐宁向来是敢作敢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从院门?口走到屋门?口的这几步路,却是走得惴惴不安,如履薄冰。 日暮西?山,满院寂静。她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清越温和的声音:“何人?” “......是我?。”越颐宁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小小声道,“你在做什么,方便让我?进来吗?” 门?内静了片刻。越颐宁没等到回应,反倒听见了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谢清玉亲自来给她开门?了。 一想到马上要和他面?对?面?,心里骤然泛起一阵忐忑。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第169章 放纵 若单单只是极致的美色, 或是风骚的做派,越颐宁都不至于被蛊惑得头?脑发昏。 可谢清玉偏偏是二者之合。 凡俗美色常有,然谢清玉的美色, 在于无瑕出众的骨相, 更在于那一身世家大?族浸养温润出来的绝代风华。美人在皮在骨, 更在于质。 如?若生而卑贱, 绝不可能养出这?一身不凡气度;可若生为高门贵胄, 又绝不可能如?此低三?下四地讨好她。 越颐宁被他带上床榻,眼?前缠满红绸带的玉山朝她倾俯下来。 谢清玉引着她的手, 伸向底下系着的结, 低声道:“……要现在解开?吗?” 质地冰凉的红绸带,已经染上了炽热灼人的温度, 仿佛那不是绸缎, 而是一团火焰。 她指尖划过时不小心触碰到那被乖顺束缚着的物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便猝然收紧。 越颐宁如?被烫到, 一下子?缩回了手。 耳边是他的低喘。越颐宁脑袋里一片混乱,简直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不敢一直盯着他这?副模样看,因为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她已经感觉浑身都热了,淡红从脖颈间漫开?。 可若是叫她移开?眼?睛, 她又舍不得。 她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 眼?前全是一片红红白?白?, “你……你且先等我一下……” 话语未尽, 只因谢清玉执起了她退缩的手。薄唇温热,在她指尖落下了一个缱绻的吻,无关情。色。 “是我心急了。”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轻笑?, “在那之前,我应当先让小姐尽兴才好。” 话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化作不可捉摸的气息,吹拂在越颐宁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表明一切。 院外,月色初上。 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穿藕荷色比甲的小侍女快步走来,才行至院门外,便被一个身着银装的高大?身影拦下。 “......银侍卫,”小侍女声音怯怯的,“厨房派我来问?一声,晚膳已备妥,家主准备何时传膳?今日的菜肴,都是按家主先前特意吩咐的食单准备的,不敢有误,只等主子?们示下。” 银羿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自从越颐宁时常来谢府做客之后?,谢清玉便亲手列了一张单子?,上面细细写满了越颐宁偏爱的菜色、点心甚至茶饮。他下令,但凡越大?人莅临之日,膳房一应供给,皆需按此单准备,不得有误。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 银羿通传时扫过一眼?,都是寻常菜色,但偏偏谢清玉标注的做法繁琐又精细,所用食材也都价格高昂,如?此工序下来,即便是家常菜,也能做出珍馐美馔之味。 他看了一眼?小侍女手中?捧着的、用来请示的膳牌,沉声道:“知道了。你在此稍候,我去请示公?子?。” 小侍女忙道谢。 银羿已经转身,走过半边小院。正房外的廊下春花招展,被衣摆带起的风吹得它们左右摇晃。 越大?人进去已有好一会儿,按常理,公?子?早该吩咐传膳了才对?。 越走近,周遭越发安静。 银羿到了门前,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才抬起手,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里头?怎么会这?么安静?没有说话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不在交谈,亦没有四处走动和其?他声响,还安静得如?此诡异。 只有一种可能........ 银羿想到了什?么,身形一僵。 他是习武之人,内功深厚,耳力比常人敏锐。 若是他运功聚集到双耳处聚精会神地听,那么,即使是轻微的衣料被褥摩擦之音,刻意被压抑着的动静,他都不难听见。 但银羿只是在门前站了半晌,什?么也没做,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廊下。 “........银侍卫?”小侍女看着他无功而返,有些疑惑。 银羿喉咙滚动了一下,视线偏移,看向一旁的灯笼穗子?,声音压低:“.......家主与越大?人在里面商谈要事,不宜打扰。” “你去告诉膳房的人,先将菜肴在灶上温着,何时传膳,待家主吩咐之后?,我再另行通知。” “记住,未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屋。” 小侍女不明所以,她看着银羿依旧如?往常一般冷肃的面容,竟是瞧出一股窘迫感来。 她也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端着膳牌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银羿看着人走远,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挺身守在院门处,将一院暧昧的寂静与外界彻底隔开。 室内,烛火摇曳,一室春色朦胧。 谢清玉不急于求成,反以唇舌为导,开?始了漫长而磨人的巡礼。 每一处,都被他以无比的耐心照顾着。 她的衣带早已散开,襟怀微敞。 越颐宁快要撑不住了。 身下俯着另一张玉人面。 越颐宁仰着头?,眼?前时不时发黑又发白?。 “........可以了吗?”她问?,语气很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谢清玉.......” 谢清玉不语,底下传来的水声像是回应。 越颐宁呜咽着。 也是在这?时,越颐宁才隐隐感觉到,谢清玉似乎真的依她所言,改正了他的“错误”。 她让他将怒火和脾气对?着她发泄,不要隐忍埋藏,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他对?她发火的方式,她现在才品味出来。 谢清玉俯下身,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肩头?,白?皙的皮肤上开?出一串樱花。 她习惯了他的温柔,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他的不温柔。 才开?始,便叫她难以招架。 越颐宁也有些慌了:“先等等.......不行,谢清玉,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 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听清了。 “哪里?”谢清玉眼?里带笑?说,“这?里吗?” 他变本加厉,越颐宁才明白?,她不该示弱,更不该将她的软肋交出,而此刻再后?悔也已晚,她被他紧紧箍着,想逃也逃不掉。 越颐宁颤得抓不住他,手臂一次次滑脱下去,又被他捞起来。她禁受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却又不甘示弱地狠狠咬了下去,带着眼?泪的牙印留在他如?玉的肩膀上。 谢清玉反倒笑?了,声音低沉悦耳,笑?得开?怀。 也是这?时,越颐宁才模模糊糊地明白?,原来他的欲。望如?此强烈且高涨,平日里的温柔全是克制的心疼。而若是受了刺激,压抑的渴望便会倾泻而出。 这?就是谢清玉生气的模样。 越颐宁忍住被他激出来的眼?泪,反手抱住了他,仿佛是要给他以安全感一般,用比往日更加温暖的肌肤,更加紧密的怀抱,两条纤细的手臂牢牢地将他嵌入她怀中?,回应他的渴望和宣泄,以她的包容和温柔。 他感知到了她的意图,两只手臂也隔着她薄薄的肩胛骨压下来,下一瞬,唇瓣印在她额间。 淡淡的、柔软的吻。仿佛他们二人不是在做这?世间最不可告人、最难以言表的下流之事,而是在以纯粹的爱意相拥,只是想要感知对?方身上那入骨的热切。 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艳华落。 .................. 第二日,晨曦初露,和风惠畅。 外头?断断续续传来低语声,并不响,里间相拥而眠的人中?,却有一个慢慢醒了。 谢清玉起时,另一个人还跟死了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银羿在外头?守着,把来了两波的通传侍女挡了回去。见屋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他想也不想地转过身,恭谨道:“家主。” 他的好家主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微敞着衣襟,露出一对?雪凝成的锁骨,这?般伤风败俗,简直是把世家礼仪抛之脑后?了。 “怎么回事?”谢清玉一手扶门板,声音低哑,带着晨起不久的慵懒,“一大?早的便如?此吵闹。” “她昨晚睡得迟,若是被你们吵醒了怎么办?” 一大?早的就要背锅,银羿不禁嘴角一抽。 “回禀家主,是前院来客人了。”银羿说,“是七皇子?殿下那边的大?臣,属下已经回了话,说是您昨夜身体不适,睡得晚,今日怕是难起,最早也得午膳之后?才能见他们。” “他们听了之后?,便说改日再来拜访,走了。” “做得不错。” 虽然被夸了,但银羿丝毫没有喜悦之感。谢清玉又吩咐道:“去传早膳,先在外间摆好,让她们进来的时候别发出动静。” 银羿在心中?默念了一万遍他的工钱数额,将将维持住了他的死鱼眼?:“......是。” 谢清玉回到屋内,绣满碧荷的薄纱屏风透出一道影子?,他看见床上坐着个人,脚步一慢。 越颐宁才撑着床榻坐起身,便听见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随即,一件外袍披到了她赤着的脊背上,那人温热的手掌也拢住了她的双肩。 谢清玉附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道:“小姐怎么不穿衣服?” “才孟春,晨起最是寒凉,万一染了风寒就折腾了。” 越颐宁连转身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睡了觉,但跟一夜未眠也差不多?了,她算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精疲力尽,腰胀腿疼,一把身子?骨快要散架。 第170章 凤凰 乌天沉沉, 日?曦不见。 整座云州城染满了血腥气。这边关要塞,已在狄戎铁骑不分昼夜的?猛攻下?苦苦支撑了七日?。 城墙多处坍塌,以沙袋尸骸勉强垒砌, 守城将士皆精疲力尽, 灰尘血痕满面, 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紧绷着?身躯。 城外, 黑压压的?狄戎军队在不到半日?的?沉寂后,又一次响起冲锋的?号角声。 守城将领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 去月, 狄戎突然举兵进犯, 势如破竹,如今已接连拿下?三城。 云州居于关键地势, 守卫的?不仅仅是一道边防线, 更是背后数个无险可?守的?小城。若今日?再被狄戎拿下?云州, 以云州为界, 位于西?北方向的?数座城池,便会沦为狄戎的?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可?如今的?云州, 兵马粮草用尽,已是垂死。 震天的?嚎叫远远袭来, 铁蹄声撼动大地。云梯和撞车宛如死亡的?阴影, 再度压向千疮百孔的?城墙。 城中百姓蜷缩于废墟之下?, 似是隐隐明白了死期将至, 哭声渐起。 “众将士听令!”守城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死——战——!” “战——!!” 即使饥肠辘辘,即使浑身浴血,所有兵卒卫士亦用尽全力高呼, 眼里皆有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即便尸骨无存,他们也得守住云州! 血泪溢出眼眶,还未能落下?,天边骤然跃现出一道黑边。 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云隙乍裂,金光如利刃劈开大地。 铁甲大军正快速压向狄戎后方,飘扬着?的?顾家军战旗沐浴在金光之下?,灿然夺目。一队轻骑率先涌出中军,迅疾如电,直杀入前?方的?狄戎军阵,将牢不可?破的?严整骑兵冲散。 轻骑最前?方的?女将面庞稚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眼神却狠戾无比,一马当?先,单刀乍旋,几息之间挑落百人! “是援兵!援兵到了!!”城墙之上,不知是谁激动得高声大吼。守城七日?的?数千名军士,纷纷欢呼哭喊起来,笑?中带泪。 符瑶并不恋战,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待她?杀出敌方军阵,何?婵与蒋飞妍紧随其后,早已带领着?一方士兵冲上来,将四分五裂的?狄戎骑兵彻底撕成了碎片。 城墙上的?守城军士也纷纷举弓,箭如雨下?,最前?方的?狄戎骑兵被前?后夹击,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伏下?去,叠成黑色的?浪。 蓄势已久的?精兵,如决堤洪流,将这片黑浪吞噬。 “杀——!!” 中军朝两边分开,原本位居中央的?将领身影终于显露出来,红衣银甲,一杆长?缨枪。 她?驾马跃入敌军,气势惊人,身姿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枪尖红缨淬血,艳丽逼人,惊悍夺目。 地动山摇的?呐喊声中,连绵不绝的?泥泞山河里,她?是一轮急坠人间的?红日?,贯穿黑云,斩破天穹。 魏宜华带领中军直杀入阵,她?长?枪过处,片甲不留,衣袂在疾风中烈烈狂舞。敌人溅射四方的?血喷上她?眉睫,她?毅然无惧,闭上半只?眼,长?臂一挥将面前?举刀砍来的?敌人穿刺,又随手抹掉。那?残余的?鲜血薄薄覆在她?脸颊上,宛如世间最艳最浓的?胭脂。 城中百姓都听见了城墙上的?欢呼,知道是援兵已至,心底隐隐浮现出惊喜和期盼。 外头血气弥漫,杀声冲天,都在日?落西?天之时渐渐消止。在无尽的?煎熬中,百姓们终于等来了胜利,伴随着?士兵们激动的?哭吼声,那?扇紧闭数日?的?城门?终于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 战旗先行,一匹浑白骏马入城来,其上的?女将载着?一身金光,背后是沉没云天的?落日?。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娇儿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这一眼,终其一生都未能忘记。 敌人的?血沾满了长?公主的?红袍铠甲,她?身无簪饰,明明一身污血,竟像是挂满一身宝石。 军鼓声里隐隐传来一道尖啸之音,仿佛那?血中有什么在沐浴着?,挣扎着?,烈焰般的?灼灼殷红里,将要长?出一双凤凰羽翼。 ....... 三月初五,绿叶阴阴占得春。 越颐宁终于收到了边关传回的?战报。得到消息的?她?不顾还有其他女官在场,急匆匆告了别,快马加鞭地回了公主府。 读完信,越颐宁一直悬提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位。 信中,魏宜华详细说了她?们抵达边关后的?情?形。 不出她?们所料,狄戎早已进犯数日,连破三城,边关形势一片混乱,外敌侵扰,内斗不休,迟迟未能传讯回京。 然而幸运的?是,何?婵与蒋飞妍凭借她当时给的顾家军令,团集了边关一群丹心赤胆的?将士,在多次进攻中成功抵御了外敌,减缓了狄戎破城的?速度,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无论是军队还是官府,都需重整肃清,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大规模进攻。顾百封无力脱身,便让魏宜华带兵前?往正在血战的?云州城支援。 这是长公主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做将军。 “颐宁,见字如面。边关风沙粗砺,提笔时,窗外犹闻戍卒巡夜之号角,与京中温软春夜迥异,然我心甚安。” “云州一战,幸不辱命。我军抵时,云州城已岌岌可?危,尸骸垒墙,箭尽粮绝。狄戎气焰嚣张,以为唾手可?得。然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将实乃虎贲,各率部众,或正面强攻,或侧翼奇袭,或游击扰敌,配合无间。” “我率领中军压阵,将敌寇合围于城下?,将其击溃。云州得保,西?北门?户无恙矣。” “眼下?,顾老将军坐镇边关腹地,梳理边防,重整旗鼓。我军虽小挫敌锋,然狄戎主力未损,被他们攻下?的?三城,朔方、武威、张掖,仍悬敌旗,此耻不可?不雪。待我们稍作休整,便即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我已与外祖父夜议数次,达成一致。待三城光复,便直捣狄戎王庭腹地,燕然山。” “此山乃狄戎部族圣山,其王帐常设于山南水草丰美之地,名为龙城。若破龙城,焚其祭天金人,则如断其脊梁,狄戎十年内必无力南顾。此则立威,必使其望我东羲旌旗而胆寒,再不敢犯边。” “此为我之初阵,弓马未曾生疏,反觉热血激荡,甚是畅快淋漓。军中诸将皆骁勇,士卒用命,形势一片大好,勿需为我忧心。京中云谲波诡,你?独自周旋,万望谨慎,保全自身。” “惟盼早传捷讯,归京与你?相见。” “宜华,二月二十九于云州军帐。” 越颐宁看着?白纸黑字,眼前?浮现出一片沉沉光景,孤灯一盏的?长?夜中,长?公主坐在军帐里,提笔一字字地写下?这封信。 她?定然如以往一般心存骄傲,却也磨炼出了沉稳坚定,切切期盼着?越颐宁知晓她?的?改变,期盼她?也以她?为傲。 越颐宁看完,亦是满心欣慰。 近日?初春渐深,一年一度的?文选在即。左迎丰等一众寒门?臣子入狱,朝中人员变动颇多,于是这一年的?文选大监选官,落在了清流派的?头上。 皇帝任命,文选全权交由崔炎领衔,周从仪副署,协助礼部。 这一天,越颐宁在府邸里办公,突然有人来报。 来人是越颐宁眼熟的?女官,也是她?与长?公主安插在宫中的?暗线,她?一来,就说明是宫里有大动静了。越颐宁眉心一凝,招她?入内,“何?事如此匆忙?” “越大人,宫内有变。”女官神色莫名凝重,低声道,“......昨日?有一名女子入宫,被圣上亲自接见,二人在御书房不知聊了些什么,那?女子直到宫门?落锁才出来,竟是直接被圣上安置在了宫城里过了一夜。” 字字句句都太过荒谬,令人不知从何?处开始惊诧才好。 如此破天荒的?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越颐宁皱眉:“那?是什么人?” “下?官也不认得。”女官亦是摇摇头,“听闻消息之后,我去问?了许多殿前?侍职的?女官,都说既不是京中的?大臣,也不是哪家小姐,见都没见过,认不出身份来。” “我心觉怪异,昨夜便遣人去打听彻查了,只?是如今那?女子的?身份还没查出来,李公公先来找了我。” 她?口中的?李公公是内侍监罗洪身边的?写字小太监,是她?们买通的?眼线。也是因为有李公公的?传讯,她?才会得知皇帝才刚刚吩咐下?去、还未传达至中书省的?诏令。 “陛下?要将那?名女子封为国师。” 越颐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意识到那?并非幻听,越颐宁顿时睁大了眼,面露错愕之色。而那?名女官亦是沉重点头:“我当?时听闻,也是如越大人这般的?反应。” 那?可?是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竟在一夕之间便被圣上授予了一个陌生女子。等到诏令一下?,定然会在朝野上下?激起千层骇浪。 电光石火间,越颐宁陡然想起数日?前?她?从叶弥恒处获知的?,师父早已下?山进京的?消息。 她?心中悍然升起了一道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预感。 紧接着?,那?女官便开口,印证了她?的?猜想:“李公公告诉我,那?名女子是一位天师,她?姓秋,正是当?今存世的?三位应天门?尊者之一。” 第171章 师徒 “未曾。”谢清玉说?, “在我的印象里,秋无竺这个名字,并不?存于史书?之中。” 越颐宁睁大了眼, 谢清玉抱着她, 一五一十地说?来。 小说?里的东羲皇朝, 对应的正是历史上的东元皇朝, 而小说?所叙述的背景时期, 正值东元皇朝末年?。 东元末年?的历史,记载了太子魏长琼的暴毙, 当朝皇帝魏天宣的一蹶不?振与日渐怠政, 朝廷中世家与寒门两大派系的对峙,地方农耕与官僚体系的崩溃, 在灾害不?断与贪腐横行之下百姓的艰难度日, 三皇子和四皇子以及他们所属朝臣之间的夺嫡之争, 等等。 在当时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眼中, 东元末年?如此?光景,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上,三皇子魏业被?封为太子, 于皇帝驾崩后登基,登基不?久又?禅位于四皇子, 四皇子在位第十年?, 起义军攻破了京城, 东元皇朝宣告结束。 而在这之外的其他内容, 因?现有史料类别混乱,时序不?清,许多古文未破译,需要?解析成现代文字才?能通读, 且史学界的成果不?多,故而谢清玉研究起来并不?轻松。 谢清玉的研究目的,是解答这段历史中存疑的部分。 第一个现存的疑点,就是三皇子魏业被?皇帝封为太子的原因?。毕竟从已知史料来看,三皇子夺嫡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三皇子魏业在太子魏长琼去世时还只是籍籍无名的普通皇子,身为宫女之子,没?有母族可以依仗;相对应的是,四皇子魏璟的生母为当朝贵妃,母族是世家顾家,枝繁叶茂,兵权在握。 若说?是因?为三皇子才?华出众,贤能过人,但史料里也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一则说?法是三皇子有意藏拙,其实为人老谋深算,且他是太子近臣,在夺嫡中得到了太子旧部的支持; 另一则说?法是老皇帝洞察先?机,看出四皇子本性?残暴无能,宁愿把江山留给更笨拙守成的老三,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 总而言之,魏业夺嫡成功的背后显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二个疑点是三皇子的禅位。 此?举违背了人性?。三皇子以弱胜强,定然?是心性?过人,意志坚定之辈,岂会轻易放弃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拱手相让于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正常,史学界对此?的观点也是以“四皇子篡位后修正了历史”为绝大多数。史料中关于这部分的记载更为模糊,谢清玉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结果,最后也是认同?了主流观点。 第三个疑点,则是前太子魏长琼的死?因?。 这位德才?兼备,身体康健的前太子,在正值盛年?时突兀暴死?,直接导致了老皇帝的病情?加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夺嫡之争,以及朝廷因?夺嫡而激化的、两派对峙的局面,间接加速了东元皇朝的衰亡和溃败。 关于太子之死?的原因?更是扑朔迷离,史学界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 因?东元末年?被?保留下来的史料不?多,被?破译和整理过的一手史料更是少之又?少,纵使有不?同?的声音,也是寥落无几。 而更奇怪的是,东元被?农民起义军覆灭之后,有将近百年?的历史,几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下一个大一统皇朝北津到来。 除了流传下来的一些零散野史,可以证明这片土地在百年?间都是三国鼎立的状态,其余便完全无从考证了。 有东元末年?史料为佐,大部分的学者都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从东元的政治体系来看,这片土地在后续的百年?间定然?经历了长期的割据混战,三国互相征伐,离乱遍野,民不?聊生。 可谢清玉探寻真相时,却渐渐从细枝末节处感觉到了怪异。 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这片土地的民俗与文明发?展极快,存在许多不?合理的跨越,而这种跨越,更像是处于一个大一统皇朝盛世时期里所诞生的成果,而非战火纷飞的乱世。 这是一个开端,自此?,谢清玉觉得史料越来越奇怪,自相矛盾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何假设和搭建,都无法与他的研究结论相互证实,研究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像是缺失了一块最为关键的拼图,后面再如何推导,都只能钻进死?胡同?。 直到他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假设,能够完美契合所有现存的线索和史料,分毫不?差。 不?过,这本小说?的结局在越颐宁死后便戛然而止,关于那百年?间的真相,他依旧是毫无头绪。 至于秋无竺这个人—— “北津的开朝皇帝忌惮神权,有意打压宗教的发展。她是你的师父,也许她也和你一样,被?人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了。” 在东元末年?史料中,应天门作为国教,存在感却很是微薄。东元皇朝的史书?只修到一半,皇朝就覆灭了,后面的一半是北津皇朝的史官在前人的基础上修完的,结合他如今得知的部分真相来看,其中显然?存在刻意篡改的部分。 听完谢清玉说?的话,越颐宁垂下眼帘:“.......原来如此?。” 那就是不?知了。 如果能知道师父前世做了些什么的话,也许她就能...... 越颐宁摇了摇头,胡思乱想都甩了个干净,吐出一口浊气来。 也罢。去假设已经注定的事做什么呢?不?如着眼于现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打算。 越颐宁对着谢清玉说?:“师父与我是截然?相反的人,我虽拜入她门下,却与她的理念相违背。” “我修习命理之术,却不?完全信命,而她是极端顺应命运派,认为天道不?可战胜,不?可忤逆。” “她认为我想要?救世的结果就是惨死?,我的努力只会是白费一场。”越颐宁说?到这,竟是突然?笑了笑,“......从你和宜华曾告诉我的话来看,她也许并没?说?错。” 谢清玉却猝然?握紧了她的手腕,越颐宁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丝滑过眼底的阴翳。 他为她打抱不?平:“就算如此?,可她将你逐出师门,又?对你说?那一番诀别的话,未免太过伤人。明明可以和你好好说?,却非要?用两难的抉择逼你低头,逼你服从于她,你敬爱她依旧,她却从未尊重你。” 越颐宁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望着他的眼角微微弯:“师父她就是这个性?格呀。若她能与我好好说?,她便不?是她了,我知道她是如此?,便不?会觉得难过了。” 无论现在是如何,秋无竺曾经待她足够好。她的师父不?是个温柔的人,那又?怎样?她始终是她的师父,改变过她的人生,是她心中万分重要?之人。 不?过,她走到今日,所作出的努力已经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代表的也不?止是她自己,更是千千万万支持着她的人。 即使秋无竺亲自出马,越颐宁也绝不?相让。 倒王案后,世家深受打击,寒门位居上风。而今左迎丰等寒门重臣一倒,朝廷里又?成了世家更胜一筹的局面。 因?世家和寒门互相磋磨日久,如今都两败俱伤,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不?冒尖出头的清流,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姿态。 偏偏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了,清流支持的也是长公主,清流派的重臣,年?轻一辈最杰出的女官,周从仪,也是魏宜华麾下的近臣。 加之谢清玉身为谢家家主,也隐隐有了靠拢长公主的势头,朝中一派人心起伏,风云莫测。 长公主才?成为东宫后备,却已经是目前朝廷里支持者最多的太子人选,加之她品行兼优,文武双全,人望卓著,一时间竟是风头无两。 如果她是师父,入京站稳脚跟后的第一步,便是削弱她手中的势力。 越颐宁兜着袖子思索完,先?吩咐了侍卫安排车马,然?后看向谢清玉:“你待会儿?可有其他要?事?若是没?有,便随我一起去见见周大人吧。” 谢清玉温声道:“自然?没?有,但凭小姐差遣。” 二人乘车前往周府的同?时,皇宫大内沐浴在微光之中,浑钟沉鸣。 内侍监罗洪像往日一样,早早候在御书?房外,不?过多时,皇帝魏天宣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罗洪低下头去,心里微微一动。 魏天宣步伐虚浮,面容略带憔悴。他耷拉着眉毛,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仿佛一夜未眠,又?仿佛是辗转反侧,被?沉重的梦魇纠缠了一宿。 “陛下。”罗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魏天宣只应了一声,径直走入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从皇帝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阴郁。 罗洪端上温热的参茶,垂手侍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自昨日秋无竺离开御书?房之后,陛下便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他身为皇帝近侍多年?,自然?认得三尊者之一的秋无竺,但他的认得,也仅仅只是一面之缘。 十年?前的祭祀大典之上,三尊者齐聚燕京,他远远窥见秋无竺的面容,当时惊叹于那种不?带人气的美丽,经年?之后只留下一个虚幻且模糊的印象。 如今,罗洪再一次见到她,心下更是惊诧——十年?过去了,她容貌依旧,年?轻更甚。 第172章 亲昵 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注视着他的?目光热烈到难以忽视,袁南阶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只能按着书页抬起头看她,薄唇轻启:“二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云缨这才惊醒,忙不迭地道:“啊!不是不是,我是看到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袁南阶怔了怔,谢云缨的?眼神突然又飘向一边,然后便面露遗憾:“.....它刚刚飞走了。” 看着明显舍不得蝴蝶离开他的?女孩,袁南阶耳垂上的?薄红消去了,化作眼角浅浅的?笑意:“怪我。是我方才出声,惊扰了它。” “没有啦,飞走就算了,它总要走的?。”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说完之后,谢云缨却愣住了一瞬。 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袁南阶,谢云缨蹭了蹭书页,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谢治死了多久了?” 系统:“回宿主,谢治是去年四月办的?葬礼,还不到一年。” 谢云缨叹息一声,系统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谢云缨幽幽道:“他要是没死,我就不用守孝三年了。要不是有这个?孝期限制着我,估计今年我就能说服袁南阶,然后嫁给?他,哪还用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古代呆这么久。” 系统:“.......”看来他的?宿主对?于不能玩手?机这一点十分怨愤啊。 “宿主大人就这么肯定,袁南阶已经愿意?娶你了?” 谢云缨:“当然,他都对?我说喜欢了呀!”虽然他说的?只是“有点喜欢”,但怎么不算喜欢呢?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我邀请他来谢府做客了,就是我亲自上门,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但现在,他都愿意?坐在我的?院子里?和我单独相处了。只要我这半年再加把劲,攻破他的?防守,哼哼哼......”谢云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贼笑道,“区区小古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肃然起敬:“宿主英明!” 自从谢清玉与越颐宁越走越近,谢清玉也日渐忙碌起来,几乎不过?问府上的?事务。谢云缨乐得逍遥,时常寻借口请袁南阶过?府,有时是品评她新得的?字画,有时是观赏府邸里?新开的?花,有时是像今日这般,只是在一处看书、喝茶。 袁南阶一开始还会推拒一番再答应,如?今都是顺从她安排了。 谢云缨自然也能感觉到袁南阶对?她态度的?转变。 方才那只飞走的?蝴蝶似乎也带走了她的?半颗心,她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空空荡荡的?,生出一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和茫然来。 ......等到她完成任务之后,被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袁南阶,他会怎么样呢? 袁南阶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面前的?女孩显然对?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将他留下来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时不时地偷看都被他尽数捕捉到。 但袁南阶却觉得心静神定,比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安宁许多。 如?此看着闲书,优哉游哉地浪费大好春光,无所事事地度日,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会。 上辈子的?他,坐拥天下奇珍,万人敬仰,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像是一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痛,是不是累,他们只关心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发出动听的?琴音,弹奏出华美合意?的?乐章。 生命的?厚度被压缩到只有麻木的?重?复,即使缀满琳琅的?金银珠宝,也是薄如?蝉翼的?悲哀。 故而,他渐渐对?如?此活着的?一生失去了兴趣。 “袁南阶。”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袁南阶回过?神来,一个?粉裙侍女站在对?面,朝他福了福身?。她身?旁是放下书,正用一双亮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的?谢云缨。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我昨晚让膳房的?人做了些?花羹放在冰窖里?,她们说现在已经冻好了。有玉兰,杏花,桃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她们多准备了几种花瓣,你喜欢吃哪种?我让她们拿一份送到院子里?来。” 被她如?此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坚硬如?铁的?心脏,不知何处突然软下来。 能得到重?生的?机会,也许是天道对?他的?补偿;而谢云缨的?存在,则是他本不该得到的?馈赠。 他曾一心求死,万般执拗。是她救了他,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她无私地温暖他、保护他,也霸道地命令他、强迫他。 可?他心中从无埋怨。是因为她,他才渐渐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和欲求。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 “都好。”袁南阶温声说,“你挑你喜欢的?吧。” “啊......”谢云缨其实已经猜到他极有可?能会这么说,倒也没太意?外,干脆转过?身?对?着侍女说,“那就全都拿过?来吧。” 粉裙侍女走远以后,谢云缨看着他手?里?的?书,问道:“这卷《山河志异》,你是不是很喜欢?” 第173章 败北 文选当?日, 燕京天色澄明,碧空如洗。 贡院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来自?四海八方的举子们手持考引, 鱼贯而?入, 脸上或带着?志在必得的坚毅, 或藏着?忐忑不安的惴惴, 而?更多的, 是寒窗苦读十数载,终于得以一展抱负的激昂。 大门轰然?关闭。铜锁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一连三日, 贡院内外?静寂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几?锤梆子, 昭示着?不曾停息的时间。 越颐宁在这三日里也未有丝毫松懈。她坐镇公主府中, 不断接收着?来自?各方的消息。检验一切如常, 她们的人?未发现任何异样, 文选平稳进行。 第三日傍晚,贡院大门再?次开启,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有人?意气风发, 有人?扼腕叹息,人?间百态, 尽显于此。 很快, 糊名、誊录、阅卷等一系列程序在重重监督下展开, 按部就?班, 井然?有序。 阅卷间隙,周从仪也派了人?来,与越颐宁交待内情:“内外?靖安,试题无恙, 诸事?顺遂,或是虚惊一场。” 越颐宁折好信纸,走到暮色四合的窗前,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谢清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件披风被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影了。”谢清玉抬手,轻轻蹭着?她的眼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越颐宁笑了笑:“嗯。” 文选平稳落幕,她本该放心。然?而?,这种平静让她想到风雨来临前的蝉鸣暴烈的晴日,倒令她心生不安。 她的隐忧,在放榜前两日被应验。 最初,只是一些极细微的涟漪。越颐宁手下的探子来报,市井坊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是有考生在考前便?曾与人?议论,今年策论必考“漕运新策”与“边境改制”,言之凿凿。 押题猜测,本是再?寻常不过,但这次的流言却隐隐有所指向。 越颐宁立刻警觉,命人?严控流言动向,追查源头。流言如春夜野火,甫一冒头,便?已有燎原之势,发展迅猛,渐渐有了具体的说法?:一个名叫张文远的寒门考生,考前曾得高人?指点,押题精准非常。 坏消息接踵而?至。不过一日,某道?朝廷圣旨正式颁行,惊起一片哗然?之声?:皇帝感念应天门护国佑民之功,特册封尊者秋无竺为国师,位同三公,参议朝政。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圣旨于宫门外?立榜公示,围观的士子议论纷纷。 有笃信应天门神通者,认为秋尊者道?法?高深,受此隆恩虽显突兀,却也算名至实归; 有恪守礼法?古制者,对此大为不满,斥责此举背离祖制,皇帝竟让一名从未涉足朝政的天师一步登天,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实乃荒唐至极。 更有心思龌龊者,不知从何处听闻这秋无竺生得年轻貌美,暗道?她恐是与皇帝有所苟且,方得了天子的破例。 圣旨既出,新任国师秋无竺算得的第一个天命预言,也随之流传而?出。 其称文星晦暗,言选贤之路恐遭蒙尘,今岁文选,有牝鸡司晨之辈,窃弄权柄,泄题舞弊,祸乱国本。 文选放榜在即,这预言宛如一道?惊雷劈下。 一时间,燕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放榜当?日凌晨,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越颐宁。 她匆匆披衣起身,来到廊下,远远见到侍女引着?一身露水的暗探疾步而?入,心下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 “越大人?,不好了。”暗探神色凝重,“都察院昨夜呈递奏章入宫,弹劾崔大人?与周女官泄题舞弊!” “坊间传言泄题之事?已久,礼部的人?为平风声?,提审了考生张文远,在他的住处搜出了一本备考精要,其内容与今年文选策论的考核方向,竟是高度重合!那张文远熬刑不过,已招认资料来源于一个名叫李茂的文人?,而?这李茂,据查是崔大人?一位远房表亲的门客!” 越颐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问?道?:“李茂何在?崔炎的那位远房表亲又是何人??” “回?小姐,崔大人?那名表亲年迈,冬末时染了风寒,一个月前便?已经去?世了,至于李茂……”暗探低下头去?,“消息传来时,此人?已失踪了,下落不明。” “失踪?”越颐宁瞳孔微缩,“好快的手脚!”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将弹劾坐实! “奏章中提及刑部翻查了旧档,发现数年前有一桩涉及那名远房侄子的旧案,亦是关于文选受贿一事?,虽未坐实,但留下了记录,是个惯犯。那群世家老臣据此上奏,称崔大人?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周大人等协办官员监察不力,难辞其咎!” 越颐宁霍然?起身,“备车!我要立刻进宫!” 皇宫,御书房。 紫檀木案后,皇帝身着?常服,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蕴着一片沉郁的波澜。 他听着?越颐宁条分缕析地辩解,指出李茂失踪的蹊跷、张文远单薄供词的不可信、旧案牵强的附会,以及文选流程本身的严密。 “陛下,试题保管万无一失,出题官隔绝内外?,泄题不过是些泛泛的猜测,怎能作为舞弊实证?是有人?恶意中伤,欲借国师预言,行党同伐异之实!” “还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越大人?所言,朕都明白。” “然?,国师预言在先,天道?亦有示警。如今确有其事?发生,人?员牵扯甚广,旧案虽远,亦非空穴来风。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又置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于何地?” 他的目光掠过越颐宁,望向窗外?:“朕既身为天子,便?是代天牧民。天命所示,既已显兆,便?须顺应。这已非一桩简单的舞弊案,而?是关乎朝廷威信,更关乎朕是否敬天法?祖。” 越颐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收回?:“朕也未说,会就?此定罪。只是事?已至此,为公允计,崔炎与周从仪等人?需暂避嫌疑,停职待参,配合三司调查。” “若证得无罪,朕自?然?会还他们清白。” 魏天宣心意已决,越颐宁深知,她再?争辩也是无用。 虚无缥缈,却又沉重无比的天命,再?一次压住了她的双肩,她被迫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告退。” 越颐宁并未放弃,若是她真的坐以待毙,便?唯有死路一条。回?到府中,她立刻强打精神,整理了手头上已知的案情进展,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她修书数封,派人?火速送往与清流交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几?位老臣府邸,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上疏力保崔周二人?,质疑案情的漏洞; 此事?一毕,她又派出更多人?手,全力搜寻那个关键证人?李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另一拨人?马则暗中调查张文远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被人?利用的蛛丝马迹。 最初的兩日极为煎熬,幸而?三司会审并未一边倒。在越颐宁一方官员的据理力争下,审讯焦点一度集中在李茂失踪和张文远供词的疑点上,进展缓慢。 直到第五日,风云突变。 派去?寻找李茂的人?回?报,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一具面目模糊、疑似李茂的男尸。经查验,死者确为李茂,死亡时间约在案发前夜,显然?是被人?灭口。 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 三司会审的风向陡然?转变,审讯陷入僵局,只能按例传唤了数名考前曾与李茂有过接触的文人?问?话。 与李茂关系亲近的友人?早已被传唤过一轮,如今扩大范畴找来的这群人?,大多与李茂来往稀疏,更有甚者对李茂几?乎没有印象。 而?其中,偏偏有人?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此人?便?是谢家大小姐,谢月霜。 谢月霜在堂上表现得十分配合,她忆起考前的一次文人?雅集,她在其中远远见过李茂一面。在审讯官员的再?三追问?下,她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开口: 那日雅集将散时,她路过水榭,听见里头有人?在与李茂等人?喝酒闲聊。 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曾口齿不清地说今年策论必重“漕运”与“边关”,颠三倒四地说了数遍。李茂亦是反复追问?他,为何如此肯定,那人?却并未言明原因,只是与在座数人?打赌,口气狂妄,一副十拿九稳之态。 谢月霜道?:“我当?时只觉此人?性情张扬自?满,醉言醉语,未觉有异。但案发后,我听闻那本搜获的考纲精要,内容恰好精准聚焦于此二事?,又得知李茂奇异身死,方才联想到了这一桩。” 这一条线索令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三司立即按照谢月霜的描述找到了那名当?时与李茂谈天说地、言之凿凿的文人?,将其提审时,这人?瑟瑟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越颐宁收到消息时,这个名叫周益的文人?已扛不住审讯压力,全数交代了。 周益此人?,是周从仪某位早已出了五服的族侄。他供称,在周从仪进入贡院隔离之前,某次族中长辈寿辰,他偶然?在宴上见到了周从仪,听见了她与即将参与文选的小辈们的闲聊,周从仪既说了近年来的一些考察重点,也说了今年不太可能会考的内容,恰巧被他记住了。 第174章 过往 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 第175章 邀请 次日, 谢云缨顺利完成了谢清玉交代的差事。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随后,她接到调任的通知, 正式到了越颐宁身边任职。 越府不如谢府端凝肃穆, 反倒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府内侍婢很少, 绿植茂盛, 石子小径连接着几座木屋, 行走?间移步换景,很是静谧幽深。 越颐宁的日常除了会客便是办公, 几乎没有闲暇之余, 极为忙碌。书房内进出请示的属官、将领络绎不绝,案头堆积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谢云缨初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越颐宁也并未给她安排繁重事务, 只让她跟在身边, 熟悉情况,偶尔帮忙传递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是整理一下?卷宗。 渐渐地, 谢云缨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她更像是一个高?级跑腿,在越颐宁其他?近臣抽不出身时, 帮忙护送重要?文书和信物的交换, 其余时间留在越颐宁身边, 做个吉祥物即可。 于是, 谢云缨闲着无事时,便会观察不远处的越颐宁。 这一天,风和日丽,谢云缨守在门内, 看着越颐宁耐心地向一位年迈的属官解释政令。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即便那属官反应稍慢,重复询问,她也未见丝毫不耐。 “他?怎么还在问?我都听懂了.......”谢云缨一边盯着越颐宁看,一边和系统吐槽,“要?是我早就翻白眼了,越颐宁脾气也太温柔了。” 这几天观察下?来,谢云缨发现越颐宁对下?人极好?,从来温言细语,没见过她对谁大小声。 昨日,一个小侍女只是走?进屋内换香炉时,没忍住多咳嗽了几下?,越颐宁便抬头询问了她的身体。知道她是前?两日染了风寒,越颐宁特意嘱咐厨房熬点姜汤给她。 在这之前?,越颐宁已?经伏案工作了两个时辰而滴水未进,她忙碌不堪,眉眼都染上了浅浅的倦怠。谢云缨没想到她仍能抽出心思?关切一个小侍女的身体,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她听到这句话时,不禁愣了一下?。 这几日的越颐宁政务繁重,很少有笑脸,总是表情淡淡,或眉头紧锁。 可即便如此,她待人处事的细节中处处都透露着,她其实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系统:“女主越颐宁是个比较矛盾的角色。她在书中很少言及她的抱负,她的苦累,她的牺牲,反倒经常称自己?本性懦弱且自私。” “不过,认识一个人从来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应该看她做了什么。越颐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她的行为总是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所以,书中她贬低自己?的那些话,大概是作者有意而为的反写,不可全信。” 谢云缨:“你说得对。” “有一次我笨手笨脚,差点打翻茶盏,她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烫到,完全没关心那些泼湿的公文。” 系统:“那次确实笨得有点离谱了。” 谢云缨不满:“喂——” 系统:“女主具备优秀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同理心,这在高?位者中较为罕见。也许和她出身乡野、童年悲惨有关系,但是不多。毕竟不是每个经历过悲惨的人,都会成为好?人。” “我赞同。”谢云缨说,“希特勒就选择了发动第二次世界战争。” 古人有云,天降大任者,必将遭受千锤百炼。虽然?如此,但她总忍不住为越颐宁抱不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要?受那么多磨难呢? 她多么希望越颐宁的余生能过得安稳如意,圆圆满满。无论是苦楚还是遗憾,此生都能离她远一些。 系统发出“滴滴”几声轻响,电子音突然?响起:“宿主,有条新通知。我需要?准备升级版本了,可能需要?关机一段时间,途中会切断和任务世界的联络。” 谢云缨愣了愣,“这么突然??那要?多久?” “不超过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完成。” 谢云缨:“那我要?是有事需要?你帮忙怎么办?” 系统:“宿主可以选择发起紧急呼叫,会有其他?还在开机状态的系统替我帮宿主处理问题的,不必太过担心。” 谢云缨只能和她的系统道了别。 系统进入了休眠。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陪她插科打诨,系统一走?,谢云缨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桌案那头,越颐宁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款步向她走?来。 “云缨,”越颐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随我出去?一趟,我们?去?京郊新整备的营房看看情况。” “是。”谢云缨连忙收敛心神,振作精神跟上。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缓缓驶向喧嚣的街市。 车厢内,越颐宁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目光转瞬清明。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谢云缨,轻声问道:“二小姐调过来这几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便或需要?,尽管同我说。” 谢云缨连忙道:“没有,习惯的!越大人才是,如此忙碌,还要?记挂我的事。” 越颐宁笑了笑:“那便好?。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照拂。” 正说话间,马车外的市井喧嚣中,突然?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的叫嚷汇聚成的声浪,隐隐还夹杂着哭喊和咒骂。 越颐宁蹙起了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的中心,正是那挂着“裕丰票号”鎏金匾额的气派门楼。 此刻,黑漆大门紧闭,门前?挤满了人,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单,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推搡着试图维持秩序的票号伙计,场面混乱不堪。 “兑银子!快给我们?兑银子!” “你们?裕丰票号是不是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你们?的招牌!” “丧尽天良的谢家!还我银子!” 人群情绪激动,推搡着票号门前?竭力维持秩序、已?是满头大汗的伙计和护卫。 “越大人,情况不妙。”随行的侍卫长面色凝重地回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声,说裕丰票号资金链断裂,马上就要?倒闭,储户们?跟疯了一样,全都涌来兑换现银了!” 越颐宁眸光一沉,当机立断:“下?车!” 侍卫想护着越颐宁,但她已?掀开了布帘,跳下?马车。 谢云缨听到侍卫的话,人直接呆住了,此刻见越颐宁下?车,也慌忙跟了下?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越颐宁带着谢云缨和侍卫,迅速从侧门进入了裕丰票号内部。 票号内也是一片混乱,掌柜和伙计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越颐宁进来,有人失声道,“是,是越大人!” “越大人来了!” 越颐宁快步走?来,沉声道:“裕丰票号大掌柜何在?” 一句话,掷地有声。掌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擦着额头的冷汗,迎了上来,声音发颤:“......在下?裕丰票号大掌柜赵聪,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微微蹙眉:“赵掌柜,票号是出了何事?为何紧闭大门,将兑换现银的百姓全都拒之门外?” 赵掌柜一脸苦相,连忙道:“越大人明鉴!并非我等故意闭门,是有一笔十?万两的巨款,原定前?几日就已?经从江南分?号调拨至此,用以应对季度结算,可昨日午时我去?账房一查,居然?根本未到!我上下?奔波了半日,问遍了人,都没个说法,那笔钱竟像是不翼而飞了一般!” “先?前?不久才调拨走?一笔大额现银,如今库中存银,仅够应付平日零散兑付,可外面这阵势,这......只凭现在票号里的储备银两,根本是杯水车薪啊!一旦开门,无银可兑,立刻就是塌天大祸!” 赵掌柜越说越急,嘴皮子都快打架了:“这、这消息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明明我昨日才勒令过,让票号里的人都守好?口风……” 一旁的谢云缨脑子里嗡然?一声。 十?万两!她迅速想到了自己?经手的那十?万两银票凭证,她前?段时间才来过这家裕丰票号,确实是这个门面没错……难道,难道说是她经手的那一笔钱?是那一笔钱的周转出了问题? 可她明明当时已?经按规矩交付了。难道说,是她哪里不察,这笔钱其实没到账?是她办砸了事情,才导致这场祸事发生? 谢云缨几乎站立不稳,越颐宁却是出言打断了赵掌柜的推卸责任:“好?了。票号里是谁嘴没把门,还是谁故意走?漏了风声,都之后再查。” 她直视赵掌柜:“我现在问你,如今票号内是否确实现银不足?” “是……是的。”赵掌柜汗如雨下?。 “具体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用?”越颐宁追问。 “大约......大约一万两不到。” 越颐宁眸光微闪,沉吟一瞬,随即道:“我明白了。” “这些钱就足够了。将现银悉数取出,摆到前?堂。” 赵掌柜惊愕:“越大人!这......这.......” “照我说的做。”越颐宁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让人把大门打开。” 谢云缨心中惶惑不安,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看越颐宁动了,便不自觉地也跟了上去?。 票号护卫和伙计们?都在门前?严阵以待,现银被?人尽数取出,票号大门缓缓打开。 雪白天光与人声鼎沸齐齐狂涌而入。 第176章 襄助 裕丰票号混乱过后的第?二日, 密云压城。 谢府内,几?位贼眉鼠眼?的长老又聚在了一起,三叔公谢峥、五叔公谢嵘、七叔公谢岷围坐在黄花梨木茶海旁, 任这三人面上再如何端着, 眼?底都有几?分隐秘的得意。 “这亏空总算解决了。”五叔公谢嵘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越颐宁倒是有几?分急智, 竟真?让她暂时安抚住了那群泥腿子。” “谢清玉也挺舍得, 这么多银子,就让她白白送出去?了。” 七叔公谢岷捻着稀疏的胡须, 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是饮鸩止渴。她当众承诺三日足额兑付, 三日之?后若周转不利,拿不出银子, 她要如何收场?” “我已安排了人下?去?, 让他?们加大力度煽动坊间流言, 我倒要瞧瞧, 他?们能不能等足这三日!” 三叔公谢峥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念珠,缓声道:“这票号出得了什么大事?拖久一点,大公子总能找到办法解决。” “重要的是, 我们要趁他?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将十万两的窟窿的账目做仔细了, 要完美地嫁接到二小姐的头上。”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洗清他?们身上背的贪婪债, 让替罪羊成为铁板钉钉的真?凶。 如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所有经手环节的人都打?点好?了,凭证流转记录也被他?们逐一修正过,只等今日最后一项伪证做好?,午时派人前往总号与分号进行秘密替换。 到那时, 这天大的窟窿,就能全部堵上了。 他?们早就严密计划好?了每一步,只要他?们动作越快,处在混乱与忙碌之?中的谢清玉就越难察觉。 等过了这段时日,即便谢清玉抽出空来,再去?详查,也只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谢云缨,是她办事出了纰漏。 谢峥心里妥帖,松懈之?余,竟也对被他?们栽赃的谢云缨有了一丝同情和可怜。 谁让她刚好?在那天接了谢清玉的任命,取了那十万两白银出来呢?这都是她的命。 他?们深知谢清玉近期忙于朝务,对家族生?意的细节掌控难以面面俱到,而谢二小姐性格莽撞、对账目之?事不甚精通,出了事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更容易被坐实罪名。 “清玉小子纵然精明,此刻也定然焦头烂额。”谢岷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弧度,“外要应对朝堂风波,内要奔走调银应急,还要查这糊涂账。” “等他?理清头绪,我们早已金蝉脱壳了。” 在座几?人都哄笑?起来,正当他?们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门外传来侍从慌张的通报声: “老太爷,家主……家主来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恢复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 “请家主进来。”谢岷沉声道。 门被推开,谢清玉一身玄衣锦袍,温雅从容,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浅笑?。 他?拱手行礼:“清玉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 “清玉来了,快坐吧。”谢岷眉目慈和,示意他?坐下?,“听闻前日票号出了不小的乱子,辛苦你了,官场事务繁忙,还要为这些俗务操心。” 谢清玉语气温和:“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裕丰票号这乱子来得突然。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竟引得百姓如此恐慌,赵掌柜办事终究是欠些火候。” 五叔公谢嵘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赵聪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这嘴巴不严,管理下?属也松散!竟闹出这等大事,实在该罚!” 谢清玉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微微颌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让三位长老始料未及的消息:“不过,几?位叔公不必忧心。票号风波乍起,确实乱了一阵子,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票号在银两储备上已然足够应对,暂时无虞了。” 三位长老闻言,心中俱是一惊。 尤其?是性急的五叔公,片刻也耐不住,立即顺着话头问?道:“是、是哪位贵人?竟能短短两日,就周转来十万两白银?” 谢清玉唇角微勾,微微笑?道:“是袁府的长公子。他?听闻裕丰票号有急,主动上门来寻我,提出愿以其?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借给谢家八万两白银的现银,助裕丰票号渡过眼?下?难关。” “有袁家这笔巨资作为底气,三日后的大量兑付想?来不成难题。” “什么?!” 七叔公谢岷猛地站起,其?余两位叔公也皆是面色铁青。 三人脸上那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乃至恐慌的表情,几?乎无法掩饰。 谢清玉见此,故作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几?位叔公为何如此惊讶?” “袁公子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于我谢家实乃雪中送炭之?举。莫非……几?位叔公另有看法?” “没有没有,” 五叔公谢嵘镇定下?来,干笑?道,“我们只是......只是太过意外了......”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慌——有袁家鼎力相助,他?们原本的拖延之?计便全都泡汤了,谢清玉有了充足的时间去清算账目,可他?们的伪证还没来得及备好?! 谢清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淡然一笑?:“多亏袁大公子,裕丰票号才解了这燃眉之?急。我也得了空,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盘算票号里积压下?来的糊涂账。” “其?中,我最好?奇的,便是那笔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白银,究竟去?了哪。” 目之?所及的三位长老弓着身躯低头不语,闻言都微不可察地一抖。谢清玉视若无睹,继续道:“今日一早,我命人去?核对了近几?个月的总号与分号往来账目,尤其?是几?笔大额款项的流转。” “仔细核查之?下?,立即发现了些蹊跷之?处。例如这笔引起动乱的十万两白银,当日确实由谢云缨在城西分号完成划拨,凭证回执条条分明。”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一笔手续齐全、凭证完好?的十万两划拨,为何在总号账目上,竟会显示为异常不达?这中间的差错,不知几?位叔公可有什么眉目?” 他?说得温和,却让三位长老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五叔公谢嵘干笑?两声道:“云缨那孩子,性子本就毛躁,许是哪里疏忽了。账目错综复杂,一时看走眼?也是有的。” “哦?”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五叔公也觉得是云缨疏忽?” “可据城西分号的记录,票据是由当时在场的几?位老账房一同证实,莫非账房先生?们集体看走了眼??” 他?目光转向?谢峥:“三叔公执掌总号多年,对账房管理想?必最有心得。以您看来,这种集体看走眼?的疏忽,可能性有多大?” 谢峥快把手里的佛珠掐烂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账目浩瀚,偶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或许是江南分号那边出了岔子,导致消息未能及时与裕丰同步。” 谢清玉轻轻一笑?,那笑?容却让谢峥心底发寒,“三叔公说得有理。不过凑巧的是,江南分号的大掌柜带着账目进京向?我述职,六日前出发,昨日刚好?到了京城,我便派人领他?去?了裕丰票号,当场核查了细目。” “今早我收到了林管事的汇报,江南分号的调拨记录正常,并未出现延迟或错误。” 七叔公谢岷失声道:“各地分号的大掌柜不是月中才会进京述职吗?!如今才四月初,他?怎会.......!” “是啊,按理说,现在应该不是掌柜们述职的日期,他?不会这么早来。”谢清玉笑?着应了他?,“但凡事总有意外。前些日子他?向?我告假,说四月中旬要回乡祭祖,所以我特批了他?提前进京述职。” 谢清玉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长老骤然难看起来的脸色,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之?感,“所以,问?题既不在云缨,也不在江南分号。” “那么,这十万两白银,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被谁,用何种方式,匿去?了踪影呢?”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玉看着他?们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神情,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 “几?位叔公不必再费心编织借口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阴冷,“你们暗中操纵账目,将那笔巨额银两与你们多年来挪用公款、投机失败留下?的巨大亏空嫁接在一起,试图栽赃给谢云缨,令她成为你们填补窟窿的牺牲品。” “你们做的这些亏心事,我全都一清二楚。” “谢清玉,你不要胡言乱语!”五叔公谢嵘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他?指着谢清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便是这么揣测家族长辈的吗?!” 谢清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们以为买通几?个账房,修改几?本账册,就能瞒天过海了?” “你们自以为把控着一群忠心耿耿的老账房,用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为你们做假账,便能让一切皆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可惜的是,我一年前便将这些老账房的底细都查出来了,还安排了其?他?账房盯着他?们,这一年来,他?们为你们做的假账,我都有证据握在手中。” 他?看着谢嵘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通过谢家渠道,与七皇子一系进行的那些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账册副本,此刻正放在我的书?房里。需要我一一念给几?位叔公听吗?” 第177章 命数 “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着面前的?魏业, 竟是怔住了:“......你是说,前太子殿下不?是死于急病,而是被?人毒杀了?” 魏业说完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便跌坐在了地上, 双手捂着脸。越颐宁这才发现他穿着的?亲王袍都皱得不?像样了, 仅仅两日, 原先保养得宜的?长发便毛躁成一团,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颓然。 越颐宁不?忍心他坐在一片脏污和碎瓷片的?地上,伸手将他拉起来, 魏业毫无反抗,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佝偻着,被?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越颐宁皱着眉问他, “来源可靠吗?” 魏业像是终于魂魄复位, 他抬起头, 布满了血丝的?眼眶里, 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越颐宁。 他道?:“是罗保告诉我的?。” 越颐宁怔了怔。 罗保。现任掌印太监罗洪的?干儿子,御前红人手下最得力的?小太监。 他虽只是一个小太监, 但在宫中也算颇有脸面的?内侍了,为何要冒险做这等事? “两日前, 我进宫面见父皇, 他便是那天找上我的?。”魏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见过父皇之后便准备出?宫, 路过御花园时,罗保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见左右无人,猛地跪倒在我面前。” 魏业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惊愕。他直觉想走, 可罗保涕泪交加,满脸痛悔地看着他,令他不?能动弹一步。 “他说,他有罪。我问他何罪之有,他先是磕头,才和我说,他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可他没?有告诉别?人,因为他不?敢。” “他说他煎熬了许久,还是决定将证据交给我。因为他知道?,我曾为太子哭灵七日,至今仍常常为他祈福,是这宫中对他最真心之人。”魏业慢慢说着,“若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他交付这个秘密,便只有我了。” 罗保说了一件连魏业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太子魏长琼死前一晚,曾在御书房与皇帝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当?晚在御书房外?当?差的?人,正是吴川公公。 御前曾有过两位掌印太监,一位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罗洪,另一位便是这吴川。 罗保当?时来送东西?,远远听见动静,心里便有了底,没?过去,直接转头走了。 谁知就?是这么个举动,让他成为了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内侍。 那晚过后,值守御书房的?内侍均被?皇帝赐死,其中也包括掌印太监吴川。 当?年吴川死得不?明不?白?,罗保与吴川有半师之谊,心里兔死狐悲的?同时,也察觉出?一丝怪异。他借着在司礼监当?差的?机会,偷偷为吴川整理故纸,打算带出?宫交给他的?家人,却发现了一张《尚膳监记档》的?残页。 里头清楚记录着一项:太子去世的?那一晚,皇帝命人送了一碗燕窝羹入东宫。 除此之外?,残页背面还写着吴川的?私记,亦是皇帝的?要求。皇帝命他‘速办此事,勿令外?人知’。 越颐宁彻底愣住了。 “难道?说.......” “对。”仿佛是在肯定她心底的?预想,魏业慢慢开口,“那晚皇帝让人送了一份汤食去东宫,送汤食的?人正是吴川。” 吴川将汤食送入殿便离开了。第二日,太子魏长琼被?发现死于殿中。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那之后发生的?事,宫里的?人都一清二楚。父皇赐死了他的?掌印太监吴川,太子殿内外?服侍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全部处死,美其名曰给太子殿下陪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可如今细想,父皇杀他们?,难道?真的?只是想让他们?为死去的?长兄陪葬吗?”魏业笑了几声,“如果是,那为什么父皇要将那晚在御书房外?,有可能听见他们?父子二人争吵的?内侍,也都尽数杀光?甚至连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掌印太监都没?放过!” 越颐宁不?作声,径直捡起了被?魏业丢在一旁的?《尚膳监记档》残页,仔细看了看内容。检查完真伪,连她也不?禁蹙了蹙眉,凝重之色浮上脸庞。 “越天师不?必再看了。”魏业似乎是疲惫了,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两日未饮水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我魏业虽然愚笨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人说的?话都全信。” “罗保跟我说的?话,交给我的?证据,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他可能有所隐瞒,也可能暗藏私心,可我都不?在乎了。” 越颐宁动了动唇,“三殿下,您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也许那罗保背后另有人指使,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太子之死离间您和陛下.......” 越颐宁的?话没?能说完,只因魏业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罗保说的?话也许真假参半,可他给我的?证据,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印章分明,作不?得假。 宫殿寂静,仿佛被?灰尘掩埋。 越颐宁放下了手里的?证据,彻底哑口无言。 她心中一片轰鸣震响,久久回荡,彻耳不?绝。 越颐宁深知这个真相会给敬慕兄长和父亲的?魏业带来多大的?冲击。因为就?连事不?关己的?她,都被?撼动至此。 她面露忧色,“三皇子殿下.......” 魏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着她扯出?一点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长兄死了,父皇那时表现得多么悲痛啊......我竟完全信了,从未怀疑过父皇半点。” 也是。谁会认为,父亲会对疼爱的?儿子痛下杀手呢? “我有想过,也许那碗汤不?是害死长兄的?毒药,也许是有人借父皇之手害死了长兄,又?想嫁祸给他。我想过的?,可我发现我怎么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魏业颤抖着说,“.....如果长兄是被?他人毒害而死,父皇怎会任凭真凶逍遥法外??” 嘉和年间的?燕京盛传着一道?佳话。今上疼爱已故皇后所出?之子,早早封为东宫,将所有的?父爱和心血都给了自己的?太子,世所罕有。 天家父子情,天下人皆知。 若是魏长琼当?真是被?别?的?人害死的?,魏天宣定然震怒,哪怕将整个皇宫掀翻,掘地三尺,也会找出?那个害死太子的?凶手,诛其九族。 可他却一夜之间杀光了两宫侍从,不?准太医验尸,还对外?宣告太子是急病而亡。 除非皇帝早就?知道?,太子是因何而死。 “越天师,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再去面对父皇了......”魏业哭了,通红的?眼里不?断渗出?泪水,“我要怎么才能面对他?如果真的?是父皇杀了长兄,那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似是怮极,悲极,痛极,像是要把心脏都撕裂开来的?哭法,完全再顾不?得身为皇子的?礼仪和体面。 是谁叫他生不?如死?他竟恨不?得自己死了,真真是死了才好,死了倒是干净,不?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然沾满了故人的?鲜血。 他本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慰藉亡者魂灵,守护他的?兄长所爱重的?山河社?稷,浩荡万民——可若正是这万民之主,害死了他的?兄长呢? 他要怎么办?若他敬畏的?父皇才是杀害太子长兄的?真凶,那他要怎么才能释怀?他怎能放过自己?余生数十年竟是一瞬望尽,青丝成雪,壮年也似耄耋。 往后千秋百代都将感慨这段历史里父子相残的?荒唐戏码,而他此刻正是戏中人。 是非黑白?颠倒,忠义?不?得两全。 这几乎是将魏业二十多年以?来的?抱负、心气和意志,都完全摧毁了,他离精神崩溃只差一步之遥,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人了,而只是一条徘徊人间的?游魂。 “我只能恨他了......”他满脸纵横泪,竟是凄楚地笑了,紧紧握着越颐宁的?手,闭上那双赤红的?眼,“我的?前半生都是长兄给的?。若无长兄疼爱,便没?有我的?今日,我绝不?能负他。” “长兄被?害而死,我不?能坐视杀了他的?人还毫无报应地活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恨父皇了。”越颐宁从未见过魏业露出?这般令人骇然的?神色,他又?哭又?笑,喃喃自语道?,“若我还有一丝良心,便该替长兄向他讨回一个公道?。” “魏业!”越颐宁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那双紧闭的?眼震颤了一瞬,陡然睁开与她对视。 越颐宁骤然被?这番消息冲击,也还心有余悸,头脑尚且一片空白?。可她至少?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看着魏业深陷心魔,做出?以?卵击石之举,她必须得稳住他! “.......你先听我说。”越颐宁勉强冷静下来,急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真相未明,这件事里还有太多疑点,不?可如此武断行事.......!” “武断吗?”他轻声道?,“我却觉得,再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越天师,我多希望我能骗过我自己。”魏业看着她说,“可是我不?能。” “三皇子殿下,你冷静一点!”越颐宁紧紧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刺杀了他,你也难逃一死!” “自古孝道?大过天,难道?你想因为杀父之名而遗臭万年吗?”越颐宁见他有所触动,深吸了一口气,逼出?几句狠话,“就?算你不?在乎身后事,可你想过长公主殿下吗?” 第178章 马车 “家主, 二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银羿来通传时,谢清玉正在书房内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清理票号风波的?遗留下来的?事务。 谢清玉收笔抬头, “让她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青翠湿润的?竹林间萦绕着白雾, 细雨朦胧, 谢云缨就?站在门边, 怀里抱着一本书慢慢走进来,脸色苍白。 谢清玉看她, 微微皱眉,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又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缨张了张口,有点沮丧:“谢清玉......” “我的?系统不见了。” 银羿将两扇门合拢。谢云缨坐在桌案对面, 一五一十地和谢清玉交代了那两篇番外的?内容, 还有她已经联系不上系统的?现状。 谢清玉静静地听着, 长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等?谢云缨说完再抬头时, 发现那敲击停止了,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 谢云缨不敢打扰他,只能小小声说:“我刚看完的?时候跟你一样惊讶, 我缓了好久才赶过来找你。” 看过原著《颐宁》的?人几乎都会认为,导致越颐宁结局凄惨的?最大元凶是谋朝篡位的?四皇子魏璟。因为故事在越颐宁死后便结束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读者都无从?得知。 但这篇以四皇子魏璟为第一视角展开?的?番外, 却向?读者叙述了越颐宁死后才渐渐浮现出来的?真相?。 越颐宁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魏璟只是傀儡皇帝,在背后操控全局的?谢治和王至昌才是真正毒杀了越颐宁的?凶手。魏璟继位后,谢王两家实际把控了朝政,在这群世家大族的?侵蚀下, 本就?风烛残年的?东羲皇朝加速垮台,走向?了亡国的?结局。 “原来如此。”谢清玉低语着,声音轻不可闻,“当初......我倒是阴差阳错,做了两件正确的?事。” 他穿书而来,熟知历史兴衰,也?洞悉这些权谋与?诡计,清楚哪些人是阻碍,哪些人是毒瘤。 扫清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是他早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铲除的?竟也?是前世害死越颐宁的?元凶。 谢云缨愣了愣,突然看见谢清玉眼?里漫上来的?阴冷与?快意。 霎时间,谢云缨顿悟。她差点忘了,王家去年之所以倒台,都要归功于谢清玉的?精心谋算。 但为什么是两件?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了什么。谢云缨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手,颤巍巍指着谢清玉,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难道说......谢治也?是你弄死的??” 谢清玉冲她温柔一笑:“你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谢云缨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壳:“我真以为那是个意外啊!我又不会什么事都怀疑那么多!”而且谁知道他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每天?都在盘算什么啊?! “去年年末,我和越颐宁关?系变差,心情一直低落,你也?知道。”谢清玉说,“当时你问了为什么,但我没说,其实就?是因为我谋杀谢治、弄垮王家的?事情被越颐宁知道了。” “她觉得我滥杀无辜,蒙骗于她,要和我决裂。” 谢云缨:“......那确实是你不对。谁让你在她面前装好人?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还搁那装,迟早要露馅的?。” 谢清玉微笑着朝她看来,谢云缨秒怂:“当我没说。” 唇边的?一丝笑意淡去,谢清玉垂眸看着文书,良久又冷不丁道:“我原先也?有过一丝懊悔。但我现在觉得,我杀他们真是杀得太?对了。” 谢云缨:“......” 谢清玉脸上的?阴翳和寒气渐渐散了,化作若有所思?:“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事都能得到解释。比如,为什么本性忠善的?魏业会不顾越颐宁的?安危行事,为什么历史上疼爱妹妹的?魏璟会在继位后翻脸,勒令魏宜华离京。” “就?是可惜了越颐宁......”谢云缨叹气,趴在桌子上小声道,“她差一点点就?能活下来了。” 她这么说,可谢清玉却否决了她的?幻想:“不,那早就?不可能了。魏璟和魏业的?共谋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异想天?开?,从?四皇子决定谋反的?那一刻起,越颐宁就?已经注定死去。” “谢王两家不会让越颐宁活着离开?燕京。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潜藏的?危险,一名无权无势的?天?师仅靠玄术和谋算,就?能敌过一众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辅佐一个皇子登临帝位。” “她今时今日选的?人是魏业,焉知她日后不会选择辅佐其他亲王?”谢清玉冷冷道,“仅凭一己之力便已强大如斯的?谋士,要么隐世不出,要么破釜沉舟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半途而废的?选择。只要她一退,所有人都会要她的?命。” “况且,我怀疑越颐宁早就算到了这些。”谢清玉周身?的?气势陡然消散而去,他的?声音也?低了,“......她孤军奋战,无人能为她分担一二,她定然动用过很多次龟甲占卜。” “也?许她入狱时,已经不剩几年阳寿了。说不定连谢王两家换了毒酒要她死的事情,她也?都知道,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明白她已然无力回天,不想苟且偷生,才会从?容赴死。” 谢云缨也?记得原书里提到过的龟甲占卜。能够占算世间万事,即便是国运也?不在话下,而它收取的?代价同样沉重?。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十年? 谢云缨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想起前几日,她刚到越颐宁身?边任职时发生的?事。 越颐宁的?桌案上很少摆放杂物,通常都是文书和卜卦用的?器具,其余便再无什么器件了。可就?是这么个整洁的?桌案上,却摆了一尊白泥偶,突兀得引人侧目。 谢云缨觉得稀奇,就?凑近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双仕女,捏成寻常的?小人模样,都扎着黑油油的?发髻,一个衣裙涂着亮匀匀的?朱丹红,另一个衣裙染了青柔柔的?天?水碧。 她们手拉着手,其中一人脸上点着两团腮红,格外明朗喜庆。 “喜欢这个吗?”越颐宁突然出声,谢云缨被惊醒,连忙站起来道歉,但是越颐宁却笑着说,“没关?系,你随便看就?好,我不介意。” 谢云缨说:“这个泥偶好特别啊,是谁送给越大人的?礼物吗?” “嗯,是长公主殿下出征前给我的?。”越颐宁笑着说,“这是她亲手做的?。” 谢云缨惊呼:“哇!居然是殿下亲手做的?!好厉害!” “是。在公主殿下的?封地那边流传着一种民俗,只要亲手做一双泥偶,并为对方点上腮红,便能得到和合二仙的?保佑。”越颐宁道,“即使她们转世重?生,也?依然会再度相?遇,成为至交好友。” 联想到如今,谢云缨不由感叹了一番:“幸好越颐宁这一次选了长公主。” “太?子已死,若是她再选三皇子,难保日后剧情不会重?蹈覆辙。” 谢清玉放下茶盏,面容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也?多谢你来告诉我这番内情。等?我处理完今天?的?政事,我便去找越颐宁。” 谢云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对了!裕丰票号的?事,现在进展如何了?那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出乎她预料的?是,谢清玉突然笑了:“噢......也?是,我才想起来,这事我还没和你说。” 谢云缨怔了怔:“什么?”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票号现在已经度过难关?了。这都多亏了袁家伸出的?援手。袁家长子袁南阶前日主动来寻我,调拨了八万两白银给谢家,迫在眉睫的?兑付压力一下子就?缓解了。” “我也?调查出了幕后主使,是族中几位常年榨取存银、喜好贪污弄权的?叔公。我与?他们谈判过,他们已经向?我承诺会变卖田产铺面填补亏空。所以,此次风波算是已然过去了。” 谢云缨呆住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愣愣重?复道:“你说......袁南阶?” “你没听错。”谢清玉淡淡道,“袁南阶以他名下产业及部分家族储备为凭,向?裕丰票号注入了八万两现银,作为周转。我听说他还因此当掉了府库里的?一批藏品,这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集来大额现银,他能办到,说明他没有一丝犹豫便做了决定。” “八万两现银如何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边境一支万人军队一年的?粮饷,足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谢清玉看着震惊到回不过神来的?谢云缨,慢慢道,“袁家是累世簪缨的?大族,底蕴丰厚,何况他既是嫡长子,能动用部分家族储备也?不足为奇,但如此大动干戈,他势必需要和族中长辈交代原因,这背后又是一桩桩的?麻烦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么做是为了你吧。” 谢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 那天?在袁府,她满心自责,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语无伦次地说了谢家票号出的?事。可她当时只是情绪崩溃,想要找一个信赖的?人倾诉,她从?未想过要袁南阶为自己做什么,她以为他说的?帮忙,最多也?就?是动用人脉遏制一下流言。 他几乎是倾其所有了。可是,他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虽然她每天?缠着他,可她孝期未满,他们并未真正开?始谈婚论嫁。 第179章 死讯 朔风卷地, 云野苍茫。 临闾关城墙伫立在荒原之上。出了这座关隘,便是狄戎与?东羲间的模糊地带,万里山河无主, 除却齐腰高的荆榛草和绵延无尽的丘陵, 再?无关隘可守。 不过两月, 被狄戎掠去的三城已然光复。 一夜军议后, 顾老将军决定, 由身为主将的他与?身为副将的长公主魏宜华,一同带领精锐之师前往燕然山, 肃清敌巢, 攻克龙城,彻底了结这场战役。 何婵、蒋飞妍与?符瑶, 兼另外三位顾家将领, 六人一齐留守边关, 整军待命。 开拔之日, 军呼如?山,崭新?的东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将领们带着一种军士,将精锐队与?主副将二人送至边关隘口。 临行前, 顾老将军翻身下马,大步走去与?几位顾家将领嘱咐其余要事, 魏宜华也松开了紧握着马缰的手, 拍了拍长吁一声的汗血马, 朝着三位女将而去。 三人纷纷上前行礼, 道?:“见?过殿下。” 魏宜华站定,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庞:“龙城路远,疾行快马亦须七日,此去军中诸事, 便都交给你?们了。” “请殿下放心!”蒋飞妍坚定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镇守边关,静待殿下与?将军归来。” 符瑶双目炯炯道?:“顾将军与?殿下此番直捣黄龙,定能?一举踏平狄戎王庭,永绝后患!” 魏宜华看向正中的何婵:“何将军,你?是六位守城将领中声望最高、战功最显赫的一位,所以?祖父钦点你?为代统领,可统率其余五人。” “若将领间意见?相左,僵持不下,致军中发生矛盾冲突,都需要你?居中调停,临危决断,切莫犹豫迟疑。” 何婵行了军礼,沉声道?:“是!末将必不负重托!” 魏宜华看向自己麾下三位年轻的女将军,不过两月的军旅生活,三人的面孔都被边关的朔风黄沙重新?雕刻。 蒋飞妍杀性十足,勇猛善战,浑身锐气如?利刃,眉宇间刚烈果敢之色更甚; 何婵本就性格稳重,又有统兵作战的经验,如?今愈发沉稳坚毅,不动?如?山; 符瑶是三个人里底子最好,成长最快,变化也最大的那一个,已完全脱去了稚气青涩。抽条拔节的身体在风餐露宿的锻炼与?鲜血淋漓的拼杀中变得坚韧且紧实,凌厉昂扬,英气大放。 初升的朝日刺破晦暗天?穹,金光慷慨,万甲齐开。 大军阵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顾百封端坐于马上,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横于鞍前。他虽年迈,但百战老将的凛然气势宏伟深沉。 身为东羲战神的顾百封,是士兵们心中的定海神针。 顾老将军身侧,一道?修长的红影跃马而上,黑发高束,气势不弱半分。 年轻的长公主魏宜华,一身银甲在旭日下流光溢彩,甲胄之下是一袭猎猎似火的红衣,身影如?长虹贯日。 军中无人不知,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与?想象中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 她初率边关军队,便以?过人的武艺与?胆识折服了诸多悍卒老将。 冲锋时,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游龙惊凤,勇猛果决丝毫不逊于任何久经沙场的将领; 扎营后,她能?与?普通兵士同食同寝,卧草席,饮冷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她熟读兵书百卷,却并非纸上谈兵。几次关键的战役中,她能?博采众长,兼听善用,既有关键时刻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有制定出奇制胜之策的智谋。 不过两月统战,这位年轻的殿下已是人心所向,军中上下都对魏宜华心悦诚服。 在士兵们眼中,她不再?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更是一位真正值得他们追随与?效死的将领。 随着顾老将军一声令喝,魏宜华绷紧肌肉的两腿一夹马肚,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精锐之师紧随其后,朝着荒原的尽头?进发,马蹄过处,无数白草黄沙掀起?风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庞大的军队带着直捣敌人王庭的决心,朝着北方遥远的山脉方向,滚滚而去。 ....... 燕然山脉,横亘北境,其势险峻,是狄戎部族赖以?生存的圣山。 南麓水草丰美之地,便是狄戎王庭所在——龙城。 东羲大军一路北进,异常顺利,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这日,大军抵达燕然山南麓,在一处高地扎营休整。 山脉在此处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谷地,龙城正位于谷地中央。眺望起?伏的山峦,远远已能?看见?龙城低矮的土坯轮廓,以?及城内那反射着灿灿阳光的祭天金人。 顾百封与?魏宜华并骑立于坡顶,眺望远方。 老将军身披铠甲,眉头?缓缓舒展开:“华儿,你?看。” “龙城上空旌旗稀疏,斥候回报,其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看来先前营中所截军报不假,狄戎为奇袭东羲西边防线,调走了主力军,故而王庭才会如此空虚。”顾百封看向她,“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魏宜华坚定道?:“是。我军士气高昂,此战必胜。” 从二人所居高处,能?看到营地下方的情形。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刃,脸上多是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神情。连日打下的一场场胜仗,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充满了信心。 顾百封嘱咐道?:“不可轻敌。”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明日便按原定策略行事。” 魏宜华点头?:“明白!” 二人所说的原定策略,正是在边关军帐中便早已定下的作战计谋。 由魏宜华率五千轻骑,拂晓出发,大张旗鼓,佯装东羲军主力,从东侧山道?逼近龙城,做出强攻姿态。 狄戎乍见?旗号,再?观情形,必以?为是东羲主力攻城,会调集城中大部分兵力出城拦截,与?魏宜华对峙。 而顾百封,则亲率一万精锐主力,趁夜潜行至北侧山脊密林之中隐蔽。 待魏宜华所率军队将龙城守军大部引出,龙城内部空虚之际,顾百封便率军从北侧高地俯冲而下,强攻猛打,直插龙城心脏,焚其金人,毁其王帐。 届时被魏宜华部队引出城的敌军,进则前后遭遇夹击,退则王城不保,敌方军心顷刻溃乱,一战即可定下胜负。 魏宜华握紧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请外祖放心。我定会牢牢吸引住狄戎主力,为大军创造最佳的战机。” 顾百封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外孙女,眼中满是欣慰。 当初答应魏宜华带她出征,顾百封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今看来,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 魏宜华也做得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好。她不负众望,用累累军功证明了她就是天?生的将才,万中无一的豪杰,一战成名。 东羲将才不继,顾百封曾忧心多年,而经此边关一役,他总算能?够安心。 他已然行至年华尽处,可魏宜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会代替她的外祖,继续镇守东羲的万里河山。 假以?时日,东羲战神之名终将属于她。 回营的路上,顾百封反复叮咛:“切记,你?的任务是牵制,并非死战。若事不可为,即刻撤离,不可恋战。” “孙女谨记。”魏宜华郑重点头?。 翌日,天?光未亮。魏宜华已点齐五千轻骑,人马衔枚,悄然出发。 拂晓时分,全军下山入了沙道?,她下令所有兵士亮明旗号,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东侧山道?,浩浩荡荡朝着龙城方向压去,长啸沉鸣。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魏宜华率军逼近至龙城外数里处,沙尘漫天?。她远远瞧见?了城墙上整齐划一排开的士兵,正在准备弓弩。 莫名地,魏宜华的心狠狠一沉。 紧接着,龙城城门大开,黑压压的狄戎骑兵涌出,数量远超预期,粗略看去,竟有近万之众。 副将在身侧惊呼:“狄戎守军数量不对!他们在龙城中还有留守的主力军!” 魏宜华眸光骤变。 这群军士旗帜鲜明,甲胄齐全,绝非老弱之师! 不过瞬息,龙城守军已然迅速列阵,严阵以?待,恰好堵在了魏宜华所率轻骑前进的路上。 魏宜华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按照斥候之前的情报,龙城守军不应有如?此规模,且看其阵列严整,反应迅速,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军队前进。 副将紧随其后,堪堪刹住,冲她道?:“殿下,怎么?了?” 魏宜华置若罔闻,依旧凝神,仔细观察着。对面的狄戎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只?是牢牢守住通往龙城的要道?,只?是挡住了她们而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魏宜华。 她猛地抬头?,望向龙城北侧那高耸的山脊。按照计划,顾百封此刻正带着东羲的主力军潜伏在山林中,等待着她将敌人引开,发出讯号。 “不对……”魏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撤退!回援北侧山地方向!” 副将愕然:“殿下?计划有变?那龙城……” “快!”魏宜华厉声打断,调转马头?,“我们中计了!” “龙城是饵,他们的目标是顾老将军率领的主力!” 第180章 爱恨 秋无竺不愿见越颐宁, 将人拒之殿外。 “越大人,您还是回去吧。”小太监面露难色,朝着她点头哈腰, “国?师大人今日?大抵是乏了, 不太有心情谈正事。” 越颐宁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过来拜访秋无竺的原因, 她师父脾性执拗, 冷淡薄情,言出必随。 她说过不会再见她, 便是至死都不再见。 即使她们此?刻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四月尾的皇宫里到处都开满了山茶花, 一派花红柳绿的艳春之景,唯独秋无竺的宫殿里冷冷清清。 越颐宁神色不变, 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缣帛, 徐徐展开, 御笔朱印在宫灯下醒目得扎眼。 小太监脸色一变:“这.....这是......” “今日?是我冒昧打?扰了, 但我确有要?事,必须当面与国?师大人详谈。” 越颐宁声音平和道,“此?乃陛下手谕, 还请公公过目。” “我知国?师大人不愿见我,不敢以私情相扰。当年我少不更事, 忤逆师意私自下山, 早就心有悔意, 只可惜我俗事缠身, 如今才有机会前来拜见。我身为弟子,若不能求得师父宽宥,心下难安,所?幸陛下仁厚, 体恤臣子苦心,我才求来了这道恩旨。” 越颐宁倾身一礼,圣旨举过头顶,“还望公公允我入殿,向师父郑重叩首,亲自请罪。” 越颐宁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拿出了圣旨,小太监也不敢再替里面那位主子推诿,连忙双手接过,应诺几声,躬身疾步再次入内禀报。 殿内,秋无竺孑然立于浩瀚舆图之下,门窗紧闭,满室昏暗。 听得小太监去而复返,她甚至未曾回首,只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小太监战战兢兢,将越颐宁的话原样复述,并高高举起?那卷圣旨。 秋无竺转过身,目光掠过明黄圣旨,落在小太监低垂的头颅上。冰冷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的一抹讥诮浮现?,转瞬即逝。 真是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越颐宁撒了谎,而且她知道她的师父一下子就能看穿她在撒谎。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早已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这毕竟是圣旨。秋无竺纵使超然物外,此?刻身居国?师之位,亦不能公然违逆。 她的好徒弟,依旧聪慧过人,如今也终于把?这算计的手段用到了她师父头上。 良久,秋无竺敛起?眼底的讥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是陛下旨意,便请越大人进来吧。” 小太监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片刻后,越颐宁入殿,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遥遥看见站在书案后的白色影子转过身来。 时?隔七年,师徒二人再次会面,却已是物是人非。 秋无竺看着她,却满眼疏离,如亘古不化的寒冰。 越颐宁停了脚步,她咽下喉间上涌的涩意,依礼深深一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下官越颐宁,见过国?师大人。” 她没有起?身,维持行礼的姿态,等待回应。 越颐宁明白,圣旨只能叩开这扇门,而门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秋无竺俯视着几步之距的越颐宁,语气森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峭:“向我请罪?” “越颐宁,你如今倒是愈发长进了。” 越颐宁慢慢抬头,挺直了腰背,坦然自若地直视于她:“毕竟一别七年,若我还和在天观里修习五术时?的我一般模样,岂非枉活了这么久长的岁月。” 秋无竺冷笑道:“你确实没白活,变得口舌伶俐,能言善辩不说,还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 越颐宁半晌没有接话。 “我也是迫不得已。”她低眸,轻声道,“......若非我有所?长进,懂得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怕是现?在还被?拒之门外,连师父的面都见不到。” 秋无竺一甩长袖,猛然将桌上的暖玉树摆件扫落在地。 “你胆敢再说一遍?”秋无竺寒声道,“我秋无竺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越颐宁面无惧色,又喊了她一声:“师父。” “您曾对我说,修学?五术者不可轻易入红尘浊世,只因天行有道,自有其常。您还曾以此?教导我,您说,身怀洞知天命的玄术,更应谨言慎行,切莫插手俗世起?落,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干扰天地运行的法则。” “可师父您现在在做什么?”越颐宁看着她,“您下山入京,做了这九五之尊之下的第一人,是为一国?之国?师。” “弟子愚钝,不知师父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知行竟不能合一?” 秋无竺怒道:“你放肆!!” 见她抓起?桌案的镇纸,越颐宁似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然而,被?重物击砸的剧痛,始终没有传来。 越颐宁睁开了眼。面前的秋无竺怒视着她,被?她的冲撞气得胸脯起?伏,手指死死地将那方墨玉镇纸抓握在掌心里高举着,却没有真的扔向她。 不知为何,亲眼目睹这一幕,越颐宁原本紧绷的心神断了。 她的鼻尖骤然酸胀,声音哑了下去,低低地喊道:“......师父。” “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哑声道,“我不明白,您凭何打?动了圣心,让他?将您留在这九重宫阙,许您无上权力。但我知道,您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我无法知晓其中关节而已。” 秋无竺眸中的冰寒凝实了几分。她并未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越颐宁,出言讥讽道:“你如何不知道?你可是十四岁就能算出国?运的天才,便如你曾经所?为,再用龟甲算一次便能算出来了,不是吗?” 越颐宁低声道:“......那个东西会要?了我的命。我不能经常用,因为我怕死。” 秋无竺再度冷笑出声:“凭你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怕死的人。” “师父养育我长大,一定明白我本性懦弱,从来都是一介贪生怕死之辈。”越颐宁望着她,“正因我的所?作所?为与我的本性相悖,师父才应当明白,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走到今日?。” “事已至此?,即便是您挡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秋无竺冷冷道:“若你想方设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对着我大放厥词,那你可以滚了。” “自然不是。”越颐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是想和您真心换真心。” “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会阴差阳错得知前任太子之死的真相,想必也是师父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是又如何?”秋无竺收敛了表情,淡漠道,“我所?言字字句句,皆为事实。” “我不过说了实话,若这实话叫他?发了疯,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怪不到我。” “我自然不会怪您。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秋无竺淡淡道,“我的立场与你敌对,我以为你早已心知肚明,别告诉我你今日?才看清楚这一点。” “不。”越颐宁摇了摇头,“您告诉他?太子之死的真相,并不只是为了重挫长公主阵营的势力,我若只能看到这一层,也不会在这座风云诡谲的燕京城里活到现?在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杀了陛下。” 秋无竺看来的眼神瞬间锐利如芒,越颐宁却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什么是您算不到的。” “您一定清楚,太子于三?皇子魏业有难以言喻的深切恩情,三?皇子殿下又心如稚子,最容易沦为借刀杀人的刀。崩溃的魏业会成?为一个麻烦,拖我的后腿,而一旦他?想通了其中关节,决定为太子报仇,杀掉他?的父皇,则更是天大的好事。” 越颐宁注视着秋无竺:“这才是如了您的意吧。” “......” “应天门虽为国?教,却居于皇权之下,尊者位高,却不能轻易离开天观,更不可涉足朝堂。原本陛下见到您,是打?算让您离开燕京的吧?您用什么打?动了他?,不仅让他?将您留在宫中,还对您多有信任?”越颐宁慢慢道,“让我猜猜,您是不是说,您能使用玄术沟通幽冥,安抚亡灵?” 秋无竺听到这里,冷嗤一声。 “皇后与太子的薨逝,是陛下心中至痛。人皆有软肋,九五之尊同样有,您深知陛下的软肋在何处,由此?下手,便能轻易击垮陛下。”越颐宁见她不言语,又说,“届时?,英明神武的圣人便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老人。他?会成?为您手中的傀儡。” 秋无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无尽的冷漠:“妄测天机,臆断尊长是非。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才是你最大的长进。” “弟子不敢妄测天机,只是试图理解师父的道。”越颐宁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看去,“我曾以为师父永远是师父,而弟子永远只是弟子,但您居然也会有坐不住的一天。” “师父破例下山入京,做了这许多,又即将再继续做更多,只是为了将有所?改变的天道归复原位吗?这便是您所?遵从的道?” 越颐宁一字一顿道:“如今顾老将军与长公主双双罹难,您为了搅动京中风云而颁下的三?个预言也算是完成?了。” 第181章 皇室 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第182章 破晓【现世】 谢云缨猛地睁开眼?, 手一撑坐起身来,剧烈地喘着气。 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去?,她看清了堆在她睡裙上的羽绒被, 还有被褥上的小熊印花。 谢云缨呆愣住了, 抬起头。 现代的瓷砖地板, 熟悉的房间家具和摆设, 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 写到一半的专业论文和期中作业还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手一缩,谢云缨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过?去?时?, 锁屏慢悠悠亮起。 2026年4月10日中午13点?35分。 从刚刚开始就盘旋在脑海里?,却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终于被证实。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现代。 这是她的房间, 是她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用去?翻都知道每个抽屉和柜子的角落里?有什么。 可, 谢云缨一时?却不敢动作,她怔怔然看着它们,竟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墙上的挂钟, 时?针才懒洋洋挪动了一小格。 一个小时?。 她在波澜壮阔的书中世界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两?年,而现实中, 时?间只吝啬地流逝了一个小时?。 “......系统?”谢云缨茫然了, 她尝试着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谢云缨还打?算再叫它两?声, 可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即,她的房间门被一把推开,人还没进,那嘹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缨缨啊, 你下午是不是还有高?数课的?你别又睡过?头了,快起来去?学校了——” 谢妈妈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床上的谢云缨,愣了一愣。 “哎呦,居然起床了?我刚刚来敲门,你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别磨蹭了.......”谢妈妈的话说到一半,谢云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冲过?去?一个猛子扎进谢妈妈怀中,差点?把年过?五十的谢妈妈撞出去?。 谢妈妈抱着女儿站稳,张嘴就想骂她,却听见?了谢云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 谢妈妈顿了顿,低头一看,惊讶道:“哎哎,咋回事?你哭啥呀?” 谢云缨不管不顾地抱着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妈妈.......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谢妈妈见?女儿哭得?凄惨,声音都收敛了些,少见?地温柔下来。 她拍了拍谢云缨的背,哄她,“做噩梦啦?” 谢云缨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被妈妈拿着纸巾擤鼻涕,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闷声道:“......嗯。” “这么大?岁数了,做个噩梦哭成这样,出息。” 谢云缨没有说,她不是做了噩梦。 她真?真?切切地用别人的身体活了两?年,过?了另一个“谢云缨”的人生。 她还以为她要再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见?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爱哭鬼,她其实很坚强,离开他们的这段日子里?从没掉过?眼?泪。 但谢云缨没有说。 从这天起,她因为穿书而错位的人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响起过?熟悉的电子音,来自异世界的系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明明还没有完成任务,可它将她从书中抽离,从古代送回到现实,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徒留她站在原地,怀抱着一大?堆问题,茫然无措。 谢云缨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自那以后,她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泡图书馆准备考研,和同学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帮学院老师跑腿打?杂,和父母聊天吃饭,和朋友逛街聚餐打?游戏。 只有在偶尔,她会想起她作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生活在《颐宁》那本书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恍若隔世,难辨虚实。 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要在大?三选修两?门扩展课,谢云缨刷新了课程表,发现下周开始有新课程要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穿书了两?年,导致明明是两?个月前?才选的课,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谢云缨瞅了一眼?,看到上课老师的姓名时?,她愣了一下。 韦邦媛。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她认识这个人吗? 谢云缨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有结论,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她应该不认识其他学院的老师才对。 到了上课的那一天,谢云缨提早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挑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坐下。因为是百人容量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但更多大学生会在最后五分钟才大?量涌入,此乃自然定律。 谢云缨这时?有点?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选这门课了。因为她积分不够,评价好的水课都没选上,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看起来期末作业不会太难的课程——但这门课讲的是考古学,和她的本专业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简而言之?,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谢云缨打?开了文档,准备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里?写完她的专业作业,埋头看了一会儿提纲,直到打?铃了才抬起头,刚好看到任课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的一幕。 她的同学们果然不负她所望,仍然不停地从前?后门跑进来,然而那位女老师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满教室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坐在后排,或者和谢云缨一样待在教室的边角。 被春困肆虐过?的学生们都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生死不明的模样。而那位女老师背脊挺得?笔直,脚底的高?跟鞋踩得?呼呼生风,一路清脆地来到多媒体讲台前?,将她的新款蔻驰皮包“叮当?”一声放在铁皮桌面上。 从头到尾的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谢云缨愣住了,握着笔,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定格了。 女老师转过?脸来,似曾相识的英气眉眼?,气质如松似柏。 她捏了捏麦克风,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我的名字叫韦邦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台下无精打?采的大?学生和台上熠熠生辉的女老师,这一幕曾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让她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还能在与谢清玉谈话的时?刻陡然想起。 韦邦媛开始讲课了,台下的学生们签了到,大?多数人都开始玩手机或者写作业,抬头跟着ppt听讲的人寥寥无几。 本来也打?算用这段时?间写专业作业的谢云缨,却再没有低下头去?。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起,阶梯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韦邦媛站在讲台上查看手机里?的讯息,突然听见?一道怯怯的纤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韦、韦老师,您好。” 看见?韦邦媛抬起头看向自己,谢云缨心里?一慌,开始打?磕巴,“我、我是大?一选修过?您的历史课的学生,我在课上表现得?一般,您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我.......” “我很喜欢您给我们上的那节课,那节讲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记述的女性伟人的课。我,我后来去?看了很多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课外书,有了更深的体会,特别触动我.......我.......”谢云缨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简直快要抓狂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尾,“......对不起老师,我嘴比较笨。”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 第183章 红妆【现世】 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第184章 回溯【现世】 次年春节过后, 国家?历史?研究院公布了东元末年长公主魏宜华墓的考古报告,又在网络上掀起了新一波的讨论浪潮。 长公主魏宜华,少时即显禀赋, 志存高远, 才名冠绝京华。为人明。慧洞达, 忠贞刚烈, 所作诗文格调高绝, 词翰倾世。 及笄后参与了东元末年的双子夺嫡,识见卓绝, 兼有济世安民?之心, 是四皇子阵营功绩最为突出的谋士。 人们热议着这位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历史?人物,好奇地阅读她的碑文, 了解她的生平和故事, 留下眼泪或是兴叹。 魏宜华的随葬品和文献史?料被解析, 人们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曾多次提及越颐宁这个名字。 一时间, 关于这位不为人知的女天师的猜测汹涌而至,众说纷纭。 2027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喧哗声中?到来。 谢云缨依旧奔波在学校和家?之间,偶尔也会?去研究院见陈亦然。在某一天的忙碌间隙中?, 她抬起头,发现现在已经?是2027年的4月10日。 距离她从《颐宁》的世界中?回到现实, 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斗转星移, 她的心也已然脱胎换骨。 谢云缨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变化?, 是从她能在群里接上大家?的话开始。 万彤彤还很?惊讶, 因为那是谢云缨第一次不是捧哏,而是认真地和大家?讨论历史?内容,还说得颇有一番见地,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她。 谢云缨还以为万彤彤只是在鼓励她这个笨拙的小学妹, 直到连韦邦媛也对她说,觉得她这一年来进步许多,令作为老师的她都颇为惊喜,她才懵懵懂懂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一颗心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如坠千斤重。可脚步却?变得轻快,快得恨不能跑起来,越跑越急,脉搏在喉咙间鼓动?,仿佛要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跳入无穷无尽的天地,身?体里像是住进了一阵风。 那风刮得她生疼,可她从没想?过停下脚步。 近年来女性?主义?思潮日渐蓬勃,在中?文互联网有了相当的体量和热度。 这段浮出水面的东元历史?,让人们认识了一群可堪一流的红粉名姝,宛如一曲跨越千年的磅礴和声,与反传统性?别叙事的高昂音调不谋而合。 无论是相关议题的深化?还是女性?信心的增强,都将进一步重塑新时代的民?众眼光和社会?观念,逐渐撼动?长久以来固化?的两性?权力-话语结构秩序和历史?传统。 前人光辉,烛照今古。 作为讨论焦点的女天师越颐宁的遗书早已失落,当年长公主魏宜华为她立下的衣冠冢也难寻踪迹,历时千年的帛书没能得到妥善保存,还极有可能被成分复杂的水源浸泡过,即便能找到文物本体,其?字迹大概率也无法复原。 历史?的真相已然大白,却?残缺了最为精华的一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难免心存遗憾。 就?连谢云缨自己都觉得,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越颐宁的遗书被公之于世了。 可,造化?或许也有偏私。 春末,一份高保密级别的重要文物,从东南地区省级博物院加急送往位于首都华京的国家?历史?研究院,由陈亦然教授的团队接收。 文物是一个看上去外表磨损严重的青玉盒,不是由考古发掘得来,而是一个当地农民?在人迹罕至的无名荒山挖笋时寻得。 农民?将这个玉盒塞进背篓里带回家?,本来要拿去镇上的玉器铺子卖掉,可这户农民?的邻居家?里恰好有个五一放假回家?探亲的大学生,他听说邻居家?里的老人上山挖笋挖到宝,出于好奇心过去看了两眼,恰好发现了盒底刻着的字迹是古文字。 大学生直觉这个玉盒来历不简单,便出言建议老人家?先带着它去镇上的文旅办公室问问,确定一下是不是历史?文物。 在不少乡镇地区,文旅办公室是负责对接、甄别和上报辖区内可能出现的文物及民?俗器物等文化?遗存的基层部门,同时也承担着对群众进行文物保护宣传的职能。 老人是退伍军人,一听有可能是国家?的东西,哪里敢私藏,第二天就?带着玉盒去了镇上。 就?是这般巧合。那天,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年轻队员恰好在附近进行区域性?文物普查的收尾工作,正在镇文旅办公室做临时的资料交接。 当老人掏出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玉盒时,原本正在喝茶的考古队员眼睛一亮。 玉盒虽磨损严重,但形制古拙,绝非近现代工艺。考古队队员初步观察研判后,立刻向?老人和办公室主任说明了情况,按照规定流程进行了登记,随后亲自将玉盒护送回了省博物院。 省博物院的考古专家对玉盒进行了进一步的清理和检测。其?玉质确定为青玉,盒体采用了一种在东元中?后期墓葬中特有的榫卯结构,密闭性?极佳。 更令人惊喜的是,专家们小心翼翼地开启了玉盒之后,发现尽管玉盒的外表饱经?风霜,但其?内部因卓越的物理稳定性?,避免了剧烈温差和水分渗透,竟然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环境,以至于存放在玉盒中的帛书历经千年,却?并未遭到严重损坏。 纵然玉盒中?的帛书存在纤维老化?、折痕断裂,墨迹氧化?褪色等普遍的文物问题,可其?上的内容保存完好,所载的文字依稀可辨。 省院的专家?们迅速对帛书文字进行了初步释读,判断其?为东元末年的重要历史?文物之后,便加急送往了华京,文物抵达了国家?历史?研究院,被交由专门进行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相关历史?研究的陈亦然教授团队,继续进行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历史?研究工作。 谢云缨得知这一切时,陈亦然团队已经完成了对玉盒中帛书的高精度扫描释读工作。 那天,陈亦然只给她发来了一句话:“云缨,越颐宁的遗书找到了。” 随邮件附上的,是一个加密的文档。 谢云缨点开那个文档,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越颐宁的遗书。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滑入深蓝。她听到厨房传来轰隆作响的抽油烟机声,看着刺眼的屏幕荧光,才惊觉自己已然满脸泪痕。 谢云缨接连好几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仿佛三魂七魄都抽走了大半,徒留凝滞与空白。有什么哽在喉头,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如立身?漫无边际的荒山雪地,不知来路,不知归处,唯有茫然四顾。 两个月后,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关于越颐宁遗书的研究成果,并称东元末年至今出土的所有文物,都将在国家?博物馆以大型特展的形式展出。 届时,全国人民?都能近距离观摩和欣赏这些历史?文物。 这场大型特展将为这段历时一年多的考古复原研究画上完美的句号。 开展第一天,谢云缨早早便来到了国博。 尽管是工作日,特展厅外已是人流如织,可见公众的热情。 展厅设计极具巧思,灯光昏暗,营造出历史?探秘的氛围。随后视野豁然开朗,三大女帝的功绩通过巨幅画卷、文物阵列和多媒体交互技术逐一展现,气势恢宏。观展路线蜿蜒曲折,隐喻着历史?真相的错综复杂和疑云重重。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第185章 苦涩 赫连川翻身?下马, 将手中的马鞭随手抛给快步迎上来的侍从。 他刚处理完部?落里一个关于草场边界划分的纠纷。五月的太阳催绿了漫山遍野的蒿草,也带来初见端倪的炙热,午后?日?头渐渐猛烈, 晒得他浑身?的古铜色肌肤都微微见汗。 他刚走进大帐, 掀帘的手臂还未放下, 便见亲随巴图走上前, 神情欲言又止。 “首领。”巴图行了礼, 低声道,“您今早吩咐过奴, 让奴看着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脚步一顿, 揉了揉眉心:“他们俩又跑出去了?” 巴图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是。一早就骑着小马出去了, 说是去摘昨天刚开的萨日?朗花, 午饭前便回, 结果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奴觉着, 两位小主人?怕是又去荒丘那边了。” 赫连川心领神会?。他挥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只?留下巴图,语气好笑:“又是去瞧那个‘怪人?’了吧?” 巴图低下头, 默认了猜测:“是奴疏忽了,没能看顾好两位小主人?。” 赫连川摆了摆手, 并没有怪罪下人?的意思。 他自己何尝不知他那对弟妹的厉害?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 恨不得上天入地, 又狡猾得像是草原上的旱獭, 一旦钻出洞穴就难觅踪影。 尤其是,最近他们还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玩具——一个突然出现在部?落南面荒原上的神秘人?。 “加派两个人?,往荒丘的方向去寻,那两个小兔崽子要是还知道分寸, 这会?儿也该差不多回来了。”赫连川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吩咐道,“找到后?,直接带来见我。” “是,首领。” 巴图掀起帘子钻了出去,赫连川坐到帐中铺着雪狼皮的矮榻前,忙碌了一上午,陡然闲散下来,才感觉到一丝渴意。他端起银碗,一仰脖子喝干了碗里的马奶酒。 身?为狄戎王族中血脉浑浊的支系,赫连川虽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却不受重视,地位在王族中不算高。他统管着的草原区域并不富庶,在所有部?族中,离狄戎王城所在的燕然山最远,如同放逐。 燕然山。思及此,赫连川把玩弯刀的动作一停。 他也不是没有听闻燕然山那边传来的战报。他的堂兄,如今的狄戎王赫连达,在数月前宣告对东羲开战,以龙城为饵设计埋伏,诱敌深入,灭杀东羲一万五千大军,大获全胜。 那位大名鼎鼎的东羲战神顾百封,亦悍然陨落于他的堂兄手中,埋骨燕然山。 狄戎部?族上下都为之狂喜庆贺,士气大涨。 手中的弯刀重新开始转动。赫连川漫不经心地想?,那个突兀出现在荒原上的怪人?,极有可能就是从燕然山伏击中侥幸逃脱的东羲士兵。 他的弟妹是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总爱骑着马到处跑,会?在茫茫原野上发现这个逃兵,完全是一场意外。 他们第一次见到异族人?,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赫连川他们的大发现,当时的赫连川恰好在看舆图,闻言扫了眼?他们发现的人?的位置,心里就已大致推算出了此人?的来历。 赫连川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不会?像其他部?落的首领一样,对东羲人?憎恨到要见一个杀一个,也不会?毫无?来由地播撒善心,主动用自己部?落的食物和?水去救助一个异族人?。 赫连川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可他的那对弟妹显然与他不同。两个小孩开始频繁偷溜出营,骑着马跑大老远去看那个怪人?又走出了几里地,摔了几次跤,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小孩们乐此不疲地在草原上来回奔波,归营后?又缠着赫连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赫连川纵然不想?听,也被迫得知了不少关于那个怪人?的事。 妹妹梅朵说,那个怪人?穿的衣服都磨破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不清脸,只?顾着往前走路,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好远一段呢!大概……大概有从咱们帐篷到马厩那么远! 弟弟小野说,那个怪人?好像不会?走路了。大部?分时间是在爬,偶尔才能站起来踉跄几步,速度慢得可怜,也许是腿受伤了吧?他还摔倒了几次呢。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打算放弃过,即使是用爬的,也会?每天往前挪那么一点点,真?的好顽强呢。 赫连川每天如此听着,心里的某一块角落微动。 弟弟妹妹们说,那个怪人?会?在下雨时张开嘴接雨水来喝,说明?他随身?携带的水已经耗尽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再没有水喝,等待他的结局便是横死在广袤的草原上。 即便如此,那个怪人依旧每日都会往前爬几里路,当真?是令听者叹服不已。 如果是逃兵,即使回到故国,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便这里是离燕然山最远的狄戎部?落,离东羲的边境线也还有两百里地,普通人?光靠两条腿走,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东羲。 那个怪人?既然是出征敌国的将士,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他,干脆便一刀了结了自己,死得还痛快一些,总比被晒死、饿死和渴死要好。 正当他沉思时,帐外传来了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小小的、带着草屑和?阳光气息的身?影钻了进来。两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上带着汗珠,眼?睛却亮晶晶,像是阳光照耀下的白曜石。 正是他的弟弟妹妹,小野和?梅朵。 梅朵率先跑到他身?边,仰起的小脸上还有一丝心虚,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哥哥!” 小野则站得稍直些,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赫连川放下银碗,目光扫过他们:“玩尽兴了吗?南边的萨日?朗花这么好看,看得你们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怎么没摘点回来给我?” 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小野低下头,小声道:“哥哥,我们错了……” “我们只?是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嘛……” 赫连川看俩小孩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就知道他们没在反省,心思活络着呢。 梅朵凑上来拉他的手,“哥哥,你说那个怪人?会?不会?是遇到狼群了?他的马是不是死了?” “他一个人?,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会?不会?死啊?” “怎么会?死呢?”赫连川微笑道,“不是还有你们俩小孩在那吗?等他饿昏头了,就把你们抓住生吞,可不就又能活了吗?” 小野瞪大了眼?睛,梅朵也磕磕巴巴道:“哥哥,你胡说!我我我们都是人?,哪有人?会?吃人?呀?还是生吃!” “你们宇文伯伯都能生吃鹿肉呢。”赫连川咧开嘴笑了,不怀好意地吓唬这帮小孩,“要是一个人?饿到快疯了,人?肉也不是不能吃啊。” 小野和?梅朵被他吓得抱在一起,路过的侍女萨仁被逗笑了,“首领,你怎么老是骗小孩啊?” 赫连川松了眉头,懒洋洋道:“我是在告诫他们,别随便靠近陌生人?,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没靠近!”小野急忙辩解,“我们用千里眼?看的,离得可远了!那个怪人?肯定发现不了我们。” 他的弟弟小野手里有从西域商人?那买来的“千里眼?”,圆筒状的硬物,装着一块透明?石头,能够从孔眼?里看到极远处的事物,这让他们能安全地躲在远处观察那个怪人?的动静,而不被他察觉。 赫连川还没说话,梅朵就小小声地开口了:“哥哥,那个怪人?今天只?爬了一里路,然后?就不动了,趴在那里晒了半天太阳。你说,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小野认真?道:“可是那个怪人?肯定不想?死。我们用千里眼?看到了,他身?上带着刀呢!想?死的话,拿那把刀抹脖子,一下子就死了。我猜他想?回家,也想?活下去,不想?死。” 赫连川被他俩逗笑了,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想?死?看看外头打仗的那帮人?,哪个不想?活着回家?” “想?死很?容易,活下去才艰难哪。” 小野和?梅朵被他揉得大叫抗议,两个小家伙好不容易挣脱兄长?的魔爪,一抬头,却发现赫连川不再笑了。他生了副高眉深目的英俊相貌,一旦不笑,那双黑黢黢的眼?便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令人?不敢久久直视。 “哥哥?” 赫连川回过神来。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转脸对着巴图说:“去为我备马。” 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第186章 软弱 听说自家首领带着小孩出门跑马, 顺手救回来一个敌国逃兵的时候,萨仁觉得她快要昏过?去了。 她将闹腾的两个孩子哄睡,急匆匆赶往首领的帐子, 临到门口了, 远远看见首领像一根直不楞登的木头?一样杵在帘门边。 萨仁:“?”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首领有点怪怪的。 顾不得想太多, 萨仁忙喊道:“首领!” “我听说您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许是怕人听见, 萨仁压低了声音,“您安排到哪去了?” 离得近了, 她才发觉赫连川的脸红得有些诡异。 赫连川松开横在胸前的手臂, 咳嗽了两声,不知?在掩饰什么:“......在我的帐子里?。” 萨仁急声道:“首领!您到底为什么要将那?人救回来?现在我们正和东羲开战, 您在族中?本来就饱受非议, 若是此事?被人声张出去, 传入王的耳中?——” “我知?道。”赫连川正了正色, 看向她,“你放心,这事?我没有和别人说, 我只告诉了坦娜、巴图和你,还有梅朵和小野知?道, 我带人回来时也没遇到其他族人。” “我让坦娜给她清洗身?体, 换了衣服, 把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营中?的大夫里?有王的眼线, 所以?我让坦娜去把你找了过?来,你会诊脉,帮我看看她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见赫连川心里?也有数,萨仁的气消了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称得上是自己打小照看着、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也不忍心跟他发火了,叹了口气道:“那?我知?道了。” 萨仁掀起帘帐走进去,远远瞧见长?绒毯和虎皮铺着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点燃了油灯里?的烛火,提着走上前去,却陡然愣在了榻边。 那?人漆黑如夜的长?发从榻边瀑布般流下,消瘦的下颌在一片浓墨间探出,玉碾作了柔软肌骨,莹然雪白?。 摆在一旁的炭盆里?冒出几颗火星,她枕着瑰丽秾艳的花纹,却好似月殿姮娥。 萨仁进去之后,赫连川一直守在帘边。 等到帐帘再?次被掀开,萨仁钻出来说:“我大致探查了一番,没有伤及五脏六腑,外伤也都止于表面,未动筋骨,只是脱水饥饿较为严重,休息几日?便能好全。” 赫连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才睁开眼,就发现萨仁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首领。”萨仁张了张口,“您怎么没跟我说,您救回来的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容色艳绝,倾国倾城的女人。 “.......”赫连川的脸又开始烧起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萨仁睁大了眼睛,盯着赫连川的眼神逐渐古怪:“您不知?道?可您说是让坦娜给她清洗的身?子,您要是不知?道她是女人,您怎么会特地找坦娜过?来,让您的亲随巴图做这些事?就好了。” 赫连川:“.......” 萨仁:“所以?,您回营之后对那?人做了什么,才会知?道她是女人?”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就是想着总不能把人扔地上,就想把她身?上的脏衣服脱了,让她躺到床上去,谁知?道一解开是......”赫连川在萨仁直勾勾的眼神中?溃败下来,低吼了一声,“我立刻就停手了,真的什么也没看!” 东羲和狄戎的习俗相同,征战时都不会招纳女兵,他自然而然便认为他救回来的是个男人,加之这怪人头?发衣服脏乱,也看不出性别,更是误导了他。 谁知?道那?会是个....... 赫连川臊得不行,把头?扭向一旁,只露出半边烧红的耳朵。 萨仁看着他,眼里?闪烁着星点笑?意。 赫连川尴尬羞怒的一面实在少见。这位年轻的首领平日?里?太可靠,太成熟,时常令人忘记,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而已。 “我自小看着您长?大,最了解您的为人,当然信您。”萨仁说,“您将她带回来,也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而是另有打算吧?” 赫连川脸上的殷红褪去了些。 东羲确无招募女兵的习惯,但他今日?又去打听了一番前线战事?,得了些新消息。 听闻顾百封死后,镇守东羲边关的将领就是个姓何的女人,那?位与他王兄在东羲西境交手得不相上下的符瑶副将也是个年轻女子,说明行伍中?无女兵已经是旧事?,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检查过那个女人随身佩戴的短刀,刀柄上的纹路,让他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新的猜想。 “首领,你在想什么?” 赫连川摸了摸鼻尖:“没什么。” 二?人聊天之际,坦娜来了,提着一篮羊奶和几张抹了肉汁的烙饼。她与赫连川点头示意,掀帘进去,想将食物放下就走,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眸。 坦娜低叫了一声,慌忙钻出来,动静引得站在门帘边上的二人一同看过?来。 赫连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门帘一把拉开。 一阵风卷进去,炭盆里?的火星子突然爆开一簇,沉闷又尖利的一声响。 赫连川的动作被定住了。 他救回来的那?个女人正跪坐在虎皮做成的毯子上。 漆黑得像草原夜色的长?发,顺着白?皙的两颊流淌下来,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就如同两颗镶嵌在长?夜里?的寒星,熠熠亮着,泄出慑人的光辉。 她只穿了一身?白?棉衣,披发素面,坐在帐中?光暗处。没有云鬓红妆,也无金钗香粉,无动于衷地静静瞧着他,却气势凌盛,威仪俨然,贵不可言。 身?后传来坦娜心有余悸的声音:“我以?为她还在睡,原来她已经醒了......” “姑娘。”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萨仁,她接过?了坦娜手里?的提篮,快步走过?去,将篮子搁在脚凳上。 尽管她方才还在责备赫连川多管闲事?,可到了人前,她却流露出了心中?的关切和良善,像一个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床上的女人:“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魏宜华看着她,轻轻摇头?,撑起身?子下床,向她一礼。 萨仁见此连忙伸手挽她,却没能阻拦得过?魏宜华的动作,她只能急忙劝道:“姑娘!姑娘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魏宜华执意行完了礼,抬眸认真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 门边传来一声轻嗤。 赫连川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语气慵然,眼神却像是在瞄准猎物:“别急着道谢啊,我可不是因为心善才救你的。” 萨仁闻言,瞪了赫连川一眼。 魏宜华抬起眼,回视赫连川:“我明白?。” “阁下身?为一个部族的首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施救于一个敌国之人,更何况是在两军交战之际。”魏宜华说着,一边观察着赫连川的表情,一边慢声继续道,“但你依然救了我,且对外隐瞒了这件事?。这说明,我或许对阁下有用。” 赫连川已经完全收起了脸上的笑?,看向魏宜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萨仁,你先出去。” 萨仁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得到了赫连川的眼神示意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帐子。 帐中?只余赫连川与魏宜华二?人。 “没想到我从草原上随便救回来了一个人,居然就这么聪明。”赫连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况且,你为什么能肯定我就是首领?” 魏宜华并未因他迫近的气势而退缩,而是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离得近了,她才彻彻底底看清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长?相。 因为长?期经受风沙的吹拂和烈日?的照射,他的皮肤是东羲人中?鲜少得见的古铜色,凑近看,五官里?属于狄戎人的面貌特征也很明显,眉骨高?而眼窝峻。 除此之外,他的下半张脸却生得宛如雕塑般精致。 狄戎人的长?相常常有种大开大合的粗粝感,他却兼顾了深邃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鼻唇,加上恰好收窄的下颌,令他看上去俊美?无俦,含笑?看人时慵懒散漫,颇为轻佻。 浓密微卷的黑发沿着两鬓向上梳,在两侧结成六股细巧的麻花辫,缠绕着深色丝绳;束腰的皮质革带上缀着的银狼头?扣饰在火光的掩映下闪烁着,极为夺目。 魏宜华的目光在二?者上停顿一瞬,垂下眼去,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无意冒犯阁下。”魏宜华声音还有点哑,“但是,这顶帐子里?的布局和摆设、阁下身?上的衣着打扮,乃至您方才与那?两位女子交谈时,你们所展现出来的神情和语态,都能看出这一点。” “我幼时曾读过?北境的风物志,狄戎人的身?份地位能够从发辫制式和特殊配饰来进行区分。头?上的发辫数量越多,血脉越尊贵。狄戎王族及各部首领的发辫多为六股以?上,且会在发辫中?缠绕丝或者绸做成的细绳,而平民最多只有两股,不戴绳饰。” “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看向他腰间,“狄戎文?明中?,狼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动物。狄戎各部族首领,均会佩戴狼王骨饰,象征其统领权。” 这些细节,有些源于她那?位曾与狄戎交手过?无数次的大将军外祖父的言传身?教,有些出自她出征前研读过?的兵部密宗,记录了狄戎各部文?化习俗的案卷情报。 赫连川眼神微凝。 魏宜华没有停下,她的目光转而扫视这座大帐。帐内空间开阔,支撑的梁柱粗壮,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铺地的雪狼皮品质极佳,剥取完整,一看便价值不菲,角落堆放的部分皮毛与器皿也非普通帐幕所能拥有。 第187章 宿命 窗外忽地落下细雨, 假山云绕,水面一片白雾。 二人在寝房内抱着?彼此,以相?拥的姿势枕在换了春被的床榻上。 “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嗯。”越颐宁闷声应了。她?想起刚刚毫无顾忌的哭诉, 一丝丝迟来的臊意涌上心头。 她?话?音刚落, 眼前漫过一道阴影, 还红着?的眼角被他用指腹轻蹭。 越颐宁微微闭着?眼, 任由他在她?的眼皮上抚摸。抱着?她?的人紧了紧手臂, 她?顺从地将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嗅他身上的兰草香, 总是?清冽凄冷的香味, 此时温暖而又炙热。 这样依偎着?躺了一会儿,越颐宁比方才平静多了, 也清醒多了。 她?说:“......再?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清玉抱着?她?, 慢慢坐起身, 将中衣的袖子往上挽, 露出被大夫包扎过的手腕,白纱布底下渗出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谢清玉垂着?眼,看越颐宁小心翼翼用双手碰他的伤处, 眼神温柔。 “是?不是?还很痛?” 谢清玉将袖子放下来,摇头, “不痛了。” “骗人。”越颐宁蹙着?眉, “流了这么?多血, 怎么?可能不痛......” 她?没说完, 被谢清玉揽住腰搂入怀中,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包围着?她?。 越颐宁提防着?谢清玉的伤,没有挣动,声音却有些?恼:“就算是?为了帮我纾解情绪, 也不需用这种方式,大夫都说了,若是?再?深一些?,就要割破筋脉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到那种程度。”谢清玉声音缱绻万分,呢喃着?,“......我贪欲过甚,摘了月亮,本就该受千刀万剐的。” “也不是?骗你,真的不痛。” 只是?像这样抱着?越颐宁,他就觉得很幸福了,所谓肉身的痛楚都被极致的感官欣悦压下。当然,这话?他无法直言。 “可是?......” “我不这么?做,你会一直强撑着?吧?” 谢清玉打断了她?的话?,垂下眼瞧着?她?:“小姐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事。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你觉得所有责任皆系于你一人。” “就算我竭尽所能地想要为你分担,也总是?徒劳,你早就想好要自己去解决一切难题。”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说完这话?,只是?静静垂眸不语,微抿着?唇,像尊玉砌的君子石,却叫她?从中看出一丝隐而不发的委屈,被抛下的落寞。 “对不起。”越颐宁心里软下来,伸手去拉他衣袖,一边觑着?他的神色,一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越颐宁脸上蕴着?浅笑,垂首低眉,理了理衣袖,“我早就想寻个机会与你坦白的。” 七天前,越颐宁确实在最后动用了第四次龟甲占卜,但她?失败了。 万能的龟卜之术第一次失灵了。 越颐宁:“我点燃火焰之后,龟甲突然碎裂,连纹路都没来得及形成。后来我还想试第二次,却昏睡了过去,醒来便看到了你。” “等你走后,我又去检查桌案上的龟甲,发现龟甲质地如常,完好无损,却都一烧即碎,卜术无法进?行下去。” 越颐宁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及时停手,没有再?继续试下去了。 故而,她?没有完成第四次龟卜,没有算到长公主?的命数,亦不知魏宜华是?否还活着?。 谢清玉皱着?眉:“可是?为什么??” “我先前也不知,这是?我第一次龟卜失败。”越颐宁说,“但我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龟卜是?窥天之术。在世间所有的天师之中,能使用龟卜的人凤毛麟角,愿意付出其运转所耗费的巨大代价的人,更是?趋近于无。按理来说,只要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没有龟卜算不出的事物,因?为龟卜之上,便是?天道。 而如今,龟卜失效了,说明世间出现了连天道都无法界定和预知的变化。 此时再?去窥探天道,也只能得到一片混沌。 虽然没能完成龟卜,但这样的结果反倒让越颐宁肯定,天道已经无法再?自圆其说。 那条被她?撕开的裂缝,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莫测的变化中静观其变。 所以,魏宜华一定还活着?。 谢清玉听完她?的一番话?,神情一如既往的恬淡温和,“好,我明白了。” “你今日劳神忙碌太久,早些?睡吧。” 越颐宁躺在他的臂弯里,在他轻抚着后脑的动作中睡去。 二人交颈而眠一夜。 次日一早,越府派人来请越颐宁,说是?有朝臣来拜访,越颐宁便跟着回府去了。她方才一走,谢清玉坐到书斋的桌案前,锦垫还没坐热,又听闻了下人的通传,说是?有贵客上门求见。 谢清玉问了才知,贵客是?那位袁府嫡长公子。 他心下了然,命人先将袁南阶接进?堂屋稍坐,起身去了。 柳荫如烟,丝丝弄碧。谢清玉穿过水榭,远远见到屋内的一座宝红木轮椅,任木材颜色多么?明艳,搭在上面的一截手腕,依旧白得毫无血色。 谢清玉入内,袁南阶不便起身,与他行礼致意,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说过上百遍的话?:“敢问谢侍郎,谢二小姐现今身体如何了?这么?多日了,情况可有好转?” 谢清玉用过茶水,等他急急说完,才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袁南阶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宫中太医都请来看过了,她?身体无碍,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谢清玉端着?茶碗,垂眸道,“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我其实也不抱太多希望了。” 谢清玉这么?说着?,又偶尔用余光瞥袁南阶。 对方的反应简直是?失魂落魄,几近六神无主?。 谢清玉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谢云缨昏迷得非常突然,但他其实多少能猜到,谢云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无非是?她?的任务或者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暂时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段时间——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她?提前达成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人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即使心明如镜,他也不可能对袁南阶实话?实说。 “谢侍郎!” 袁南阶面如雪白,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某种急切而烧得发亮,紧紧盯着?谢清玉:“再?三叨扰,实为我一己之私,但还望谢侍郎听我一言。” “家父旧识中有一位隐于南地的杏林圣手,最擅疑难杂症,于昏厥之症或有独到见解。我已命人驾车去请,他不日便抵京城。”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届时可否请他为谢二小姐诊视一二?一切用度安排,皆由在下承担,只求侍郎应允。” 谢清玉面上不显,心中却诧异,看着?袁南阶。 这位袁氏嫡长公子,他记得在书中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却也名?声在外。相?传因?腿疾缠身,养成了狠戾偏激的性子,体弱而又阴郁,对亲眷尚且薄情,对世事与旁人更是?漠然。 袁氏式微,袁南阶在主?线剧情里不算什么?重?要角色,谢清玉也就并未分心思?关?注袁氏动向?。直到谢云缨来找他嘀咕,他才听闻袁南阶与书中性格大相?径庭之事。 谢云缨邀请袁南阶来府中多次,谢清玉也有偶遇一二。这位袁公子确实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只是?隔着?假山树荫瞥见其侧影,都能隐约感觉出是?个性情内敛安静的人。 若非谢云缨陷入昏迷,他也不会见到袁南阶这一面吧? 如此宠辱不惊之人,却为了谢云缨神思?不属,方寸大乱,全然抛却矜持。 “袁公子。” 谢清玉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清润,“云缨的事,您费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若您已安排妥当,谢府自当扫榻相?迎,全力配合。” “只是?世间之事,有时人力虽尽,仍难免天意难测。云缨之症,实非寻常,先前也请过数位民间圣手来诊察过,皆言希望渺茫。” 谢清玉缓缓抬眼,目光压向?他,“也请袁公子保重?自身,勿要过于劳神伤怀。” “云缨一定也不希望您为她?耗尽心力,耽误自己的人生。” 袁南阶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只剩下一簇挣扎的火。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明白了。” 良久,袁南阶才哑声应道,声音干涩,“今日叨扰侍郎了,在下告辞。” 二人相?互颔首,不再?多言,袁南阶抬手示意仆从推动轮椅。 主?仆几人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渐浓的暮色之中,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轮椅那明艳的颜色也吸饱了湿冷的愁绪,黯淡下来。 谢清玉立在原地,目送他消失。 袁南阶的心意,他看在眼里。 可谢云缨的“病”,非药石可医。他所能做的,也仅是?这份委婉的提醒,希望对方能慢慢接受现实,不至于在无望的等待中枯败了心神。 载着?袁南阶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谢府所在的街巷。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寂寥。 贴身仆从袁安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柔软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试了试固定在车厢内小暖炉上温着?的药汤温度,抬眼觑着?自家公子。 第188章 群芳 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 周从仪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 立即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周从仪失态地站起身,动作之猛然,差点将身前数尺长的桌案撞翻。 “颐宁!”周从仪拽着衣袍朝她?跑去?, 在门前将赶来的越颐宁紧紧抱住,澎湃的激动和欣然过后,面上又浮起惶切,“你怎么?......你怎么?会突然进宫?陛下境况垂危,禁军森严,蠢蠢欲动,我分?明已经让人?递了消息出去?——” 话未说完,周从仪似有?领悟,眼神一变:“难道?说,你......” 越颐宁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不移:“我就是来找你的。” “宫中凶险,我怎能放心你一人?,让你独自去?做那许多危险的事?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谋划,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眉眼,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周从仪被调任入宫后,越颐宁已久未见?过她?。 尚书?堂女官长期寝居宫内,周从仪身份特殊,鲜少能得到准许离宫,唯有?越颐宁亲自入宫二?人?才能相见?。可,越颐宁自己又身兼诸多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故而二?人?一直以来的许多联络,都是由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代为传达。 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的周从仪,因秋无竺算计,而被迫左迁,仕途一落千丈。但她?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到了利用自己作为教习女官的身份,可以为她?们在宫中笼络势力,积攒人?心。 借着督导内侍读书?识字的由头,周从仪得以有?大量机会接近来自各宫的仆从,从中找寻符合条件的底层内侍,并将其一个个聚拢起来,培养了一支数目可观的内廷势力,平日里充作眼线搜集情报,也可成为必要时刻亮出的底牌。 周从仪将她?带入殿内,又反身将殿门紧紧合拢,瞧着她?的一双眼中是真切的不安,“现下宫门已戒严,你就这般闯进来.......” “.......也罢。”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越颐宁,“是我蠢了,我又何必说这些?。你是多么?缜密的性?子,既然决定进来,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但就算是如此,你怎么?能连一两个随身的暗卫都不带进来?实在是太——” 越颐宁握住她?的手,眉眼间?浮现笑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带了又能如何呢?若真是宫变,刀山箭雨,一两个人?护不住我的。要是再多带几个人?,也是一样,不过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罢了。” “停!”周从仪心有?余悸地看着她?,急得快要怄气,“我呸呸呸!你不许说这些?!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咒自己的?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不成?” 越颐宁面带笑容:“怎么?会呢。” “从仪,我们都会长长久久地活着的。” 周从仪看着她?,眼角像蘸了醋,不间?断地溢出酸楚来。 “我也没有?时间?细说了。”半明半暗的晨雾正渐渐散去?,天光透亮,越颐宁凝视着她?,一对?黑眼珠恍若纳入了明华万顷,“我入宫之事瞒不过秋无竺,此刻恐怕已有?人?将我来寻你的事情报去?了含章殿。” “她?很快会派人?来请我离开,不会让我与你久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诸多打?算和布局,需要与你交代清楚——若是我此去?机关算尽,身陷囹圄,其余便全都要靠你了。” ..... 此刻,含章殿外间?,药气弥漫。 数扇屏风和重重珠帘隔开的里间?,年迈体弱的帝皇正沉陷于昏睡之中,浓重的死气覆着面,仿佛随时都会猝然长逝。 可坐在外头的女国师却似乎并不紧张,望向窗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寡淡冰冷,无波无澜。 太医院院正李珍匆忙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顿,在她转眸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加快,走过去?立在她?面前,声音压低说道?: “……国师大人?。陛下脉象沉细,断断欲绝,毒邪已经深入脏腑,方?才又呕黑血半盏,神志未清。” “臣等虽已按照您的吩咐,施针用药,稳住了陛下的心脉,但,但除非神医降世,陛下……陛下只怕是......”李珍冷汗直流,声如蚊呐道?,“......是撑不过明日了。” 秋无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我多番探查,龙气浓厚,福运绵长,说明陛下此番是有?惊无险,自有?上天庇佑。你们身为大夫,只需尽心诊治便是。” “是......是。” 李珍不敢多话,心中惊疑不定,腹诽不已。 人?瞧着都没两日好活了,还有?惊无险,上天庇佑呢?这女人?怕不是学玄术学得走火入魔了。 “此外,”秋无竺说,“陛下病重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不宜外传。对?外便说陛下操劳过度,感了风寒,静养数日即可。太医院每日呈报病情好转,以安人?心。” “李院正可明白?” 李珍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臣……臣明白。” “明白就好。”秋无竺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递去?,声音放缓,“诸位太医辛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等到陛下康复,另有?重赏。” 李珍双手接过锦囊,头也不抬:“谢国师大人?赏赐,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李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秋无竺看向垂落的帘幕。一片珠玉叠影的后头,东羲帝王正无声无息地躺在御榻上,生死一线。 她?眼底深处缓缓滑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过多时,大宫女紫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来报:“启禀国师,越颐宁大人?方?才赶在戒严之前入了宫,径直朝内书?堂去?了。” 她?垂着头,秋无竺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抵在她?脚边,那道?影子的主人?原本正从容喝着茶,闻言动作一顿。 秋无竺神色更淡几分?:“什么?理由进来的?” 紫苏态度谨慎:“守门的禁军报说,越大人?持的是内书?堂周教习的印信,言道?内书?堂奉旨编纂的《女诫衍义》初稿已毕,需请越大人?入宫,协助核定几处涉及礼法规制的疑难条目。” 内书?堂请外官入宫协理文书?校勘,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没有?先例。尤其是涉及皇室礼法相关的典籍,请外朝官员把关,更显审慎。 只是,这理由看似正当,时机却过于巧了。 “知道?了。”秋无竺道?,“你带人?去?,请她?到清晖堂歇着,就说我有?事要与她?一叙,让她?稍候。” 紫苏眼皮猛地一跳。 清晖堂。 她?低下头去?,立马会意:“是。” “去?吧,”秋无竺抬眸,声音和缓,神色莫测,“好生礼待她?。” “奴婢明白。”紫苏福身退下。 殿门合上。秋无竺独自坐在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窗外天光大亮,将含章殿巍峨的轮廓描成金白虚影。 ....... 内书?堂屋内,越颐宁的话说到一半,便被周从仪猛然握住了手臂。 “不行!”周从仪神容俱厉,急声道?,“这样你太冒险了!要是一着不慎,你就.......总之绝对?不行!你不能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越颐宁张口刚想说点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金铁交击声,眉眼一凛。 “来不及了。”越颐宁飞快地说道?,“从仪,你听我说,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有?你给的情报和暗桩,我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可是——” 越颐宁坚如磐石的目光,令周从仪说到一半的话断在喉口。 “没有?可是。”越颐宁说,“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不是吗?这就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计策了,那我便去?试试。这世上任何计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全无险厄,我需要夺得足够份量的权柄去?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与国师抗衡的有?力筹码,那这就是我应该冒的险。” “没有?时间?了,从仪,你信我一次!” 周从仪紧抿着唇,克制着颤抖,光阴在此刻显得格外奢侈,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她?还未来得及说完一个字,紧闭的殿门被人?猛然敲响! 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魏宜华……?” 秋无竺怔怔地望着那凯旋的赤红身?影,一贯冰冷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和土崩瓦解。 她居然还活着?! 有高级将领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紧随身?侧的禁军队正:“孙琼呢?!孙琼统领的那一半禁军何在?!宫门被破,为何没有急报传来??!” 那队正脸色煞白如鬼,哆哆嗦嗦回道?:“孙、孙统领那边一直未有动静,也未见援兵过来?……属下、属下也不知……” “废物!”秋无竺闻此,面色骤变,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怒意直冲顶门,几乎咬碎牙关,“孙琼竟叛我!”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轻捷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掠出! 越颐宁手腕一翻,精准切向秋无竺毫无防备的后颈。 “呃……”秋无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震惊与暴怒,身?体向后倒去?。 越颐宁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瘫软的身?躯。 “放开国师大人!”有禁卫军惊怒举刀,而瞬息之间,一队暗卫已从天而降,落在了越颐宁身?前,牢牢护卫住了身?着青衣的女子。 越颐宁低头看了一眼?秋无竺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亦有尘埃落定的宁静。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 战局已然分出胜负。 长公主魏宜华率领的上千名亲兵铁骑,彻底击溃了含章殿外原本围困的禁军。 天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成橙红的海,越颐宁望着寰宇,忽然便想起了魏宜华临行?前与她说过的前世。 她们命运改变的那日,也是这样?一片烈火云天。 广场上,玄甲骑兵们正在肃清残敌,控制局面。喊杀声中,越颐宁抱着秋无竺,站在含章殿洞开的殿门前,目光穿越渐渐稀薄的烟尘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落在了那道?红衣灼灼的身?影之上。 仿佛心有灵犀。 马背上的魏宜华,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混乱余烬,隔着未散的血火气息,两人目光相接。 魏宜华的脸上还带着冲锋后的凛冽,烟土布满脸庞,鬓发微乱,甲胄染尘,可那双眼?啊,望见她的那一瞬,便骤然绽开无可直视的亮光。 她看到了越颐宁,微微昂起下颌,在厮杀与火光中,高举手中染血的长缨枪,朝她粲然一笑。 那一刻,剑影、火光、马嘶、残烟,有人红衣猎猎,日月光华弘于一身?。 昭昭天命,亦为她臣服。 她如期归来?了,这就?是一场凯旋。 越颐宁望着这一幕,眼?角酸涩,瞬息盈满泪光,含着泪也笑了,如释重负。 宫阙火,夜未央。 尘尽光生,照破江山万重。 ....... 嘉和二十三年夏,帝沉疴不起,国师秋氏以五术魂法?惑上,暗持禁军,蔽塞宫闱。 帝弥留之际口授遗诏,欲传位长公主宜华。秋氏胁逼近侍,欲篡诏改立四皇子,群臣噤颤,几成篡逆。值此危难时刻,长公主宜华亲率铁骑,夤夜破关,荡涤妖氛,勤王靖难。 火光灼天,甲胄鸣夜,乱军悉平。 逆贼尽屠,秋氏下诏狱待劾。 是夜,宫阙喋血,然神器得安,社稷复正。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越颐宁跟随魏宜华的亲卫统领,骑马连夜出宫,远远便瞧见站在宫门的颀长清影。 谢清玉已不知等候在那里多久了,越颐宁方才下马,还未落地,便被他双手抱着腰,按入怀中。 那一瞬,所有心急如焚的忧虑,兵荒马乱的颠簸,万水千山的守候,都得到了归处。 远处宫墙燃着火,忽明忽灭,二人相拥的身?影在一众持刀剑的兵卒与行?迹狼狈的臣子之中,显得突兀又引人注目。 越颐宁感觉到无数人在偷眼?看向他们,厚如城墙的脸皮也烧红了,她藏在身?前的手勾成鸡爪,暗暗挠着谢清玉腰眼?,低声道?:“你先?松手,回去?再抱行?不行??” 谢清玉置若罔闻,抱着她上了马车,幕帘掩去?外头探究的目光。 “谢清玉......”他不肯松手,越颐宁无奈唤着他,抬起眼?瞧他。 月光穿透薄锦,那人隐在黑暗中也如美玉莹然的侧脸渐渐亮起,连同那两道?潸然而下的泪痕。 他抬手卸去?玉冠,垂泪的脸埋入她怀中,越颐宁环抱着他,渐渐感觉到被水浸湿的润意,间或响起的哽咽,自然明白那是他在哭。 “小?姐......小?姐......” 谢清玉一声声唤着她,冷面果决又手段狠辣的世家权臣,在她怀中不再掩饰惊惧和脆弱。任他如何假装坚毅,终究是失去?了她便会彻底疯掉的囚徒。 她永远有办法?让他深陷狼藉。 爱如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无论悲喜都深深牵动四肢百骸,除非心跳止息,从此沉眠。 越颐宁安抚着他,手掌摸着他的后脑,在月光的照耀下抱紧了他轻颤的肩膀,温柔道?:“没事了,别哭啊。” “我说过,我们都会活着的。你看,我从不食言。” 月华如水,宫城喧嚣终于随着渐次扑灭的余烬散去?。 却说那新章华彩,皆始于今夜。 含章殿中,内侍监罗洪怀揣传位遗诏,自窗牖破出,于混乱中藏身?宫苑假山密道?,终得保全性命与圣旨。 翌日天明,长公主魏宜华肃清宫禁,于一处荒僻殿角寻得惊魂未定的罗洪,那卷明黄绢帛虽沾染尘埃血迹,其?上御笔朱印与传位之词,清晰分明。 煌煌天宪,终见天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虽有悖历代常例,然先?帝遗命在前,长公主救驾靖难,匡扶社稷之功在后,更有嫡出血脉,文武之才为凭,经?礼部?与内阁紧急议定,新帝登基大典,定于一月之后,年号另拟,以告天下。 烽火未熄的北境边关也传回捷报。 自燕然山战败,大将身?死?,长公主下落不明后,何婵、蒋飞妍、符瑶三员大将,虽临士气不振、内患未清之困局,然勇毅果决不减分毫,重整旗鼓迎战敌军,悍卫险关,未退半步,未丢一城,又兼勘破军中潜藏的狄戎细作,肃清敌人耳目,却也遭敌军报复,粮草尽毁。 正当危急之时,肃阳金氏得京中暗讯,倾族之力,筹得五千石粮秣,星夜兼程押送前线,顿解燃眉之急;随军医官江持音,制出可投掷引爆的“霹雳火药”,其?声如雷,火光迸裂,触者非死?即伤,威力远胜寻常兵器。 此物初现战场,狄戎骑兵惊为天罚,阵脚大乱。何、蒋、符三将藉此神兵,奇袭敌营,连克数阵,狄戎大军节节败退,被彻底阻挡在关外苦寒之地,大获全胜。 值此关头,长公主魏宜华横跨百里草野,策马归来?。 得知京城风云骤起,魏宜华毅然分兵,亲率一千最?为信赖的轻骑精锐,舍弃辎重,人衔枚马裹蹄,昼夜不息,自边关驰骋千里归京,终在危急关头挽狂澜于既倒。 此间艰险传奇,自宫中悄然流出,遍传京畿市井。百姓闻之,无不拊掌惊叹,既骇于宫闱之变、妖师之祸,更津津乐道?于长公主殿下千里奔袭、智勇救国的故事。 昔日长公主殿下仁德恤民,屡有善政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更添此等宛若天授的传奇经?历,纵是亘古未有女帝先?例,然先?帝遗诏煌煌,天命所归之迹昭然,民心所向,竟如百川归海。 茶楼酒肆间,渐有“女主临朝,乃天命革故鼎新”之语流传,拥戴之声日隆。 朝堂之上,亦格局重塑。四皇子魏璟率先?表态归顺,以其?为首,原本支持四皇子的一干世家朝臣,见大势已定,亦审时度势,陆续上表,愿效忠新君;三皇子魏业,箭伤极重,幸得神医江海容全力救治,昏迷七日后转醒,性命无虞,静卧府中将养。 至于祸首秋无竺及其?党羽,已尽数锒铛入狱,由三法?司会同严加勘问。 ...... 诏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投下昏光,依旧驱不散阴冷与黑暗。 最?里一间狭窄囚室,墙角铺着薄薄一层霉烂的稻草,一道?素白的身?影靠坐在那里,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越颐宁跟随在狱卒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栏前。 囚室中人,正是秋无竺。她身?上仍穿着那夜那袭素白长袍,只是此刻已污渍斑斑,失去?了原本的出尘。长发未绾,凌乱披散,几缕沾在苍白失色的脸颊上,那双眼?闭着,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睡去?,却又在听闻脚步声的下一刻睁开了双目。 越颐宁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师父。” 秋无竺闻声却扭过头,任由长发遮去?侧脸,并不回应。唯有细细看着她眉目的越颐宁,瞧见那一瞬轻颤的睫羽。 “听说您一直不吃东西。”越颐宁用手触碰栏杆,说,“为什么?” 秋无竺依旧不言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了,秋无竺转过脸,看着越颐宁一步步走近,蹲在自己面前,眉眼?渐渐染上冷冽之色。 “越颐宁,这与你有何干系?” “师父。”越颐宁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盯着她,才发觉秋无竺的手指在抖,她放轻声音,“您不想活了,对吗?” “......” 秋无竺还是一言不发,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即便沦为囚犯锒铛入狱,她身?上亦无半分示弱卑微的痕迹,若非那双手令一小?块茅草都抖动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她在强撑。 越颐宁深吸了一口气,她掐了掐掌心,摇了下头,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吧。” “师父,我这次来?,不止是看望您,也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越颐宁将袖中的龟甲拿了出来?,连同一个雪白的布包,她看见秋无竺的目光在触及这二者时顿了一下,“就?是这些。” 越颐宁望着她,“您看,要不要现在再算一次?” “......算什么?” “天命。”越颐宁说,“反正师父在牢里蹲着,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吗?” 秋无竺只静坐了片刻,便伸手握住了她递来?的龟甲,用力一拽,却没能拽动。 秋无竺朝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龟甲的手指上,目光结了霜一样?冷,“松手。” 她前倾了身?子,眉压着眼?,近乎质问:“不是你要给我的吗?你后悔了?” 越颐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不是。” 她松开了手。 铁门外的狱卒显然很紧张,他没想到越颐宁会把打火石和刻刀带进来?,还毫无防备地给了秋无竺。这两样?东西都能造成威胁,他必须死?死?盯着她们——如果越颐宁出了什么事,新帝和谢家都不会放过他。 打火石在昏暗的牢房中刮出了一簇火星子。 越颐宁已有足足七年,没见过师父在她面前使?用卦术了。秋无竺的占卜术法?已至半神境界,她很少动用器物,媒介效用强大如龟甲,更是从未碰过,至少越颐宁不曾亲眼?目睹过她使?用龟甲术。 所以,越颐宁也不知道?,秋无竺究竟使?用过多少次龟甲术。 她看着火舌侵扰,龟甲上的裂纹慢慢绽开,寸寸入骨。 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含苞待放的玫瑰形状。龟甲裂纹变得细长匀称,交接处变得繁复且精巧,裂纹不断往上爬,遍布了一整片龟甲甲面,最?终竟是长成了一株雪松的模样?。 越颐宁曾算过三次龟甲卜卦,三张龟甲的裂纹全都一模一样?,从数量,形态到走向,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因为那代表着,她无论做了多么艰辛困苦的努力,天命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它们象征着天道?的残忍和强大,摧折着她的意志和决心,直到现在它们还叠在那只落了尘的木匣子。那个木匣子曾被谢清玉打开过,然后他伏在她床边,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而如今,天命被改变了。 “呵呵哈哈哈......!”越颐宁愣住了,只因秋无竺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竟是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双目通红,像是疯了一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越颐宁想要去?扶住她,却看见她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即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预感应验的这一刻,越颐宁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秋无竺的手臂,“师父!” 笑得弯下腰的秋无竺慢慢停止了身?体的抽动,瘦削的手捂着眼?睛。她忽然抬起头来?,迎着满眼?泪光的越颐宁,手指竟是一点点地抚上了她的脸庞。 秋无竺那双从来?冰冷的眼?睛,第?一次柔和下来?,仿佛二人离心的岁月,也随着她的伸手触碰,烟消云散了。 她们又回到了还在紫金观的日子。 “你做到了。”秋无竺喃喃道?,“......你果然做到了。” 越颐宁摇着头,却无法?阻止秋无竺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她试图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却被秋无竺捉住了手腕,她的师父望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决绝,她说,“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不......师父......不......” 越颐宁没能忍住眼?泪,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大团大团的刺目的血红色在素白布袍上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