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1章 龙隐谷四面环山,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谷中,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照亮了谷中那片古朴的建筑。 这些建筑依山而建,最大的院子是主家居所,此刻一片愁云,仆婢们来去都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名五六岁的幼儿,只隆起小小的一团,仿佛被那锦被淹没了一般。他头顶生着两只小圆角,面色苍白,双眼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云飞翼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满脸皆是焦虑。云夫人坐在床边,双眼红肿地地盯着幼儿,恍惚觉得那小胸脯没了起伏,心头一慌:“夫君,眠儿是不是没气了?” 云飞翼道:“我在他体内布了一缕龙息,但凡有异常,便能立即察觉。他只是身子虚弱了些,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微弱声音响起:“娘,爹爹……” 夫妇俩同时转头,看见云眠已经睁开了眼。因为久病缠身,那张脸不到巴掌大,下巴尖尖,衬得那双嵌在脸庞上的眼睛更大更黑。 “眠儿,你醒了。”云夫人立即敛起悲伤,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醒了。”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 被子一阵窸窸窣窣,他艰难地抽出胳膊,小手摸向床里侧。 云夫人赶紧将放在床里侧的蝈蝈笼子拿起来:“你好好躺着,麻杆子大将军在这儿。” “那是花点点二将军。”云眠声音细微地纠正,“还有蝲蝲蛄将军,扁头将军,屁股墩儿将军——” “都在,它们都在。”云飞翼指着旁边柜子上的那排泥人。 云眠安静下来,云夫人柔声问:“饿了没?想不想吃一点蛋羹?” “不想吃。” “桂花蜜酿羹呢?” “不想吃。”云眠缓慢地摇摇头,“娘,我要死了吗?” 云夫人脸色骤变,云飞翼赶紧斥道:“胡说!你就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要爹爹在,你就不会死。” 云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可爹爹说我的麻杆子大将军不会死,它也还是死了。” 云飞翼在旁解释:“蝈蝈本就寿命短暂,大将军是寿终正寝,老死了很正常。但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小娃娃,爹娘都健在,你怎么会死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他爹一眼,又收回视线,轻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云飞翼哽住,只转头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没想到儿子记下了自己平常念叨的那些话,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云飞翼的视线。 “若我死了,爹爹把我埋进麻杆子大将军的土包包里。”云眠转头瞧着搁在枕边的蝈蝈笼子,幽幽开口,“花点点二将军还没死……也一起埋了吧。再埋点甜甜糕,要放好多的甜杏仁儿。” 听见豆丁大的小孩也在交代遗言,云夫人的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云飞翼也心脏揪紧,赶紧出言安慰:“爹爹说了你不会死,就肯定会治好你的。你娘子马上就要到了,只要你们成了亲,你的病就好了。” “娘子?”云眠乌幽幽的大眼睛看向了云夫人。 “她是你娘,你娘是爹爹的娘子。”云飞翼解释,“你的娘子另有其人。” 云夫人忍住哽咽:“眠儿,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娘子了。她嫁给你,便能让你的病好起来,也能陪你一起玩。” “嫁给我?一起玩?”云眠眼里顿时亮起了光彩。 “对。” “那能和我一起玩石人打仗,蟀婆婆骑大马吗?” “能,你娘子是雀丫儿妹妹,也是个小娃娃。等你身体好起来了,你们一起玩耍,一起念书识字,一起长大。” “雀丫儿妹妹呀?”云眠轻声问。 云夫人点点头:“我们龙隐谷只有你一个小娃娃,但以后就是两个了。” 云眠抿起嘴笑了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但他又想到了什么,那笑容稍纵即逝,黯然垂下眼眸,长睫垂搭在下眼睑上。 “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大将军的土包包里,还有二将军它们和杏仁米糕,我们要一起玩……” 他刚醒便说了这么多话,精神明显不济,声音逐渐变轻,眼皮也慢慢合拢。 “……还有我的娘子,她嫁给了我,那,那也一并埋了吧。” 见云眠又陷入了昏睡,云夫人焦灼地看向云飞翼。 云飞翼再次查探过云眠的身体,低声对她道:“让他休息会儿,等到迎亲队回来就好了。” 听到迎亲队,云夫人果然神情稍缓,但立即又有了新的担忧:“夫君,要是朱雀族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办?毕竟我们眠儿年幼,身子骨也孱弱……” “放心,秦原白会同意的。”云飞翼想了想,“那朱雀最是能生,一窝十几个蛋,孩子多得很,不稀罕。朱雀族现在又没落了,就靠着涅槃之火撑着门脸,我现在派人去提亲,秦原白断不会拒绝。” 云夫人听见一窝十几个蛋时,眼里不由露出羡慕。她转头看看一动不动躺在锦被里的独子,又悲从中来,再次红了眼眶。 “我还是十几年前去过朱雀族炎煌山,看见院子旁边树杈上有个雀窝,连个遮挡都没有,明晃晃地摆着一堆蛋。”云飞翼回忆道。 “那么精贵的蛋就摆在窝里,也不怕被蛇鼠给掏了?”云夫人一时忘记了悲伤,不敢置信地问。 “孩子多,不怕掏,也养得糙。”云飞翼摇头,“那朱雀族虽为灵界大族,不知怎的,竟将日子过得这样潦倒,生生成了破落户。秦夫人给我端了一碗羹,七八个雀娃就直愣愣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云飞翼说着说着,心里却开始叹气,神情也变得怅惘。 他一生要强,不仅在修炼和学问上不甘人后,在壮大龙族血脉这件事上也同样拼尽了全力。但多年来辛勤耕耘,从未懈怠,所有努力却石沉大海。 好在苍天不负,在他三百岁那年,云夫人终于诞下了云眠,让龙族血脉得以延续。 云飞翼想到这儿,嘴里便有些发苦,语气也开始发酸:“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好好的朱雀灵鸟,养得就和那山精野怪似的,光着腚满山跑。别说是结亲,就算是讨几个过继给我,改姓为云,秦原白也会答应的,还庆幸终于可以少养几张嘴。” “夫君,是妾身的肚子不争气……”云夫人黯然。 “夫人,这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生下了眠儿,让龙族血脉不至于在我这儿断绝。”云飞翼顿了顿,“等到新娘接来,我就施展灵契共鸣之术,眠儿能获得充沛灵气,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说完一阵,云飞翼又上前为云眠渡灵气。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是与灵气日渐稀薄有关。 天地分为灵、人、魔三界。凡人一呼一吸间,草木一枯一荣时,皆会生出混沌之气。此气上升化为灵气,下沉则凝为魔气,是灵魔两界存续的根基和本源。 灵魔两界为了争夺混沌之气,爆发了数场战争。十余年前,灵界倾全族之力攻入魔渊,除掉了魔君夜阑。 夜阑虽除,他的侄子夜谶却成为新的魔君。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毒辣,难缠程度更甚于夜阑。 接下来的灵魔大战里,灵尊重伤,不得不闭关疗伤。众灵族也只能退守灵界,然而灵气越来越稀薄,生存之境不断紧缩。 因为灵气不足,云眠出生时是一枚软壳蛋,轻轻一按,蛋壳便会下陷,吓得云夫人不敢用手去捧,生怕一不小心破了蛋膜。 云飞翼用自身龙息滋养这枚软壳蛋,小心翼翼地修复,经过半年,蛋壳才终于变硬。 夫妇二人以体温和灵气轮流孵化这枚蛋,又经过三年,幼龙才终于破壳。 刚破壳的幼龙孱弱至极,眼睛紧闭,也不肯张嘴进食,随时可能断绝生机。好在云飞翼向灵尊讨要到了灵液,才终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命是保住了,但幼龙先天缺陷,自身无法吸纳灵气。就算云飞翼竭力为他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也愈来愈差。 眼见儿子时日无多,云飞翼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年仅五岁的云眠和其他灵族成亲。 这并非寻常联姻,而是会让两人进行一场古老的阵法仪式。金龙与朱雀皆为灵界大族,阵中俩人的血脉会产生共鸣,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在两人之间循环流转。 但阵中两人从此命格相连,气运相融,所以最好的人选便是夫妻。 其实玄武、麒麟、白虎也是灵界大族,也可施展灵契共鸣之术,和他们联姻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但云飞翼却认准了朱雀族。 原因无他,正是那一窝白花花的朱雀蛋,还有那一排从高到矮、眼巴巴盯着他碗的雀娃,给他内心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直到现在都久久不散。 待到云眠成年,和雀丫儿圆了房,那还不一胎就十几个蛋?漫山遍野不全跑着光腚龙娃? 到时候大办宴席,广邀宾客来龙隐谷,只将窝挂在院子那树杈子上,明晃晃地亮着一窝蛋。 云飞翼看着院子外的那棵茂密老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憧憬的笑,直到听见云夫人的声音才回过神。 “夫君,不知道阿帮回来没有,妾身想去谷口看看。”云夫人有些焦急。 “谷口风大,你身子弱,还是别去了。有谢大在谷口盯着,他会回来通报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高亮的呼喊声,满满都是喜气,正飞快地由远而近。 “家主,夫人,新娘子到了,迎亲队已经到了谷口……” 听见谢大的声音,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屋子。 第2章 主院前乌泱泱立着一群人,都翘首看着谷口方向。云飞翼夫妇并肩立于最前方,身后则是一众仆妇家丁。 “恭贺家主夫人,这下不光眠少爷身子痊愈,还多了小少奶奶,我们谷里也会更热闹了。” “这是双喜临门,咱们谷定会愈发兴旺。” …… 云飞翼面带微笑,云夫人更是喜上眉梢。随着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拐过谷口弯道,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顶朱漆描金的大红花轿。 迎亲队很快便行至院子前,但几名随行的家仆却不见喜色,彼此偷偷递着眼色,磨蹭着不肯上前。 最后还是阿帮走前两步,支支吾吾地回禀:“家主,夫人,少,那个少奶奶……接回来了。” 夫妇俩只看着花轿,并没发现几人的异样。唢呐一停,云夫人便笑盈盈地上前,轻轻揭开了轿帘。 “乖丫儿——” 云夫人一句话断在嘴里,脸上的笑容凝住,只慢慢睁大了眼睛。 云飞翼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上前两步,在看清轿内情况后,顿时也如云夫人般,化成了一尊泥塑。 轿子里并没有什么丫头,只有一名少年。 少年年约十二三岁,束发散乱,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五花大绑地靠坐在座椅上。他嘴里还塞了一团布,鼻息咻咻,一双漆黑的眼眸从眉峰下瞪着两人。 大家也都瞧见了轿内的人,顿时鸦雀无声。阿帮和几名接亲的家仆,身体僵硬地站在轿侧,大气也不敢出。 云飞翼回过神,转头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帮垂头丧气地道:“家主,他就是朱雀族送来联姻的少奶奶。” “什么? “你说什么?” 云飞翼和云夫人同时出声。 阿帮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七日前,我们到了炎煌山,将家主的嘱托转告给了秦家主,亲笔信件和聘礼也一并呈上。秦家主倒是应承得爽快,却又说现在灵气枯竭,朱雀族好些年都没有添生新的小雀儿,如今最小的雀丫头都已年满十六,也早已和他人订了亲,朱雀如今全族上下只剩下这个雀小子了。若是云家不嫌弃,便将他抬回去,也算是全了两族的联姻之谊。” “这,这简直是胡闹!”云飞翼伸手指着阿帮,“秦原白存心羞辱我们云家,你们直接返回便是,为何还把他抬回来?” “我们是要返回的,但秦家主将那些聘礼全部扣下了。”另一名家仆哭丧着脸,“我们寻思着,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就把他带上了。” 阿帮赶紧补充:“家主,秦家主倒也没有撒谎,我们私下里找了一圈,的确是没有其他小雀儿了。” 云飞翼阴着脸沉默片刻,又转头看向轿中的少年,接着趋身入轿内,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少年靠在座椅上喘着气,虽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却朝着云飞翼龇牙一笑,看着甚是桀骜。 阿帮急忙阻止:“家主,这小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张嘴很不干净——” “老长虫,好公公,可还满意我这个儿媳?”少年一边喘,一边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云飞翼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立即将布团重新塞回少年口中,气急道:“马上还回去,再去向玄武族提亲——” 他话才说了一半,突然收住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猛地转身,疾步冲向了主屋。 云夫人原本无措地站在旁边,见到云飞翼的反应,直觉便是云眠出了事,也脸色煞白地追了上去。 主屋内一片死寂,云眠独自躺在床上,那张小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搭在胸脯上的薄被也已没了起伏。 云飞翼疾步冲至床畔,直接将自身灵气注入他体内。但那具孱弱的身躯宛如破损的器皿,灵气甫一进入便迅速流失。 “不行,无法再拖延了,必须立即启动阵法。”云飞翼沉声道。 跟上来的云夫人颤声道:“可那孩子并非雀丫儿啊。” 云飞翼咬咬牙:“救眠儿要紧,眼下也已顾不得许多了。”接着转头厉声吩咐下人,“快把那小子送进法阵,准备开启阵法。” 整个龙隐谷瞬间忙碌起来,仆从们脚步纷沓,互相呼喝。那名朱雀族少年也被拖出花轿,由两名仆从抬着去往山谷深处。 一片空旷的平地上,繁复的阵法纹路早已刻画完毕。少年被放置在法阵左侧,双手双脚依旧被绳索捆缚,口被塞住,眼上还被缠着了一根布条。 他目不能视,不知道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既不安又愤怒,躺在地上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飞翼并没多看他一眼,只抱着云眠走到另一侧。 云眠气若游丝地躺在父亲怀里,小手小脚软软垂着。云飞翼将他放置在布满线条的地面上,再走向法阵中央,半分也不耽搁。 云飞翼伸出手,将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龙魂之核托于掌上。 龙魂之核慢慢浮空,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涌动。 山谷中风声渐起,龙魂之核发出灼灼光芒,法阵的纹路也跟着亮起,灵气在阵中流转,将云眠和少年笼罩其中。 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梵音四起,空中似有数道絮絮嘈嘈的低语。少年拼命扭动身体,一点一点朝着树林方向挪动,但突然一声钵盂相撞的重响,梵音化为洪钟大吕的轰鸣,一声声撞入他的脑海,像是将魂魄都要撞出躯壳。 快要挪到法阵边缘的少年身体一僵,便没了任何动作,已经昏死过去。 …… 烛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出一小朵跳跃的火花,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不清,便听见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秦拓,你醒了。” 秦拓慢慢侧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道人影。在看清那人是云飞翼后,双眼变得清明,脸上的茫然也被警惕和防备代替。 他不清楚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没有受伤,绳索虽已去掉,手脚却软如面条,用不上半分力。 “老长虫,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拓沙哑出声。 云飞翼皱了下眉,眼里浮起一抹愠怒:“目无尊长,出言不逊,秦家主便是这般教导家中子弟的?” “你是哪门子的尊长,秦原白也不是我爹,我为何要他教导?”秦拓神情变得凶狠,咬牙切齿地道,“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是不是将我的命续给了你家小死虫?” 云飞翼语气中带着警告:“我没拿你的命续给我儿子,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逊,那就说不准了。” 秦拓听见自己没事,神情一松,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家小长虫快不行了,便把老子抓来冲喜。自己做的龌龊事还不准人说,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我抓你来的,是秦原白送你来的。”云飞翼回忆着阿帮之前告诉自己的话,“你名叫秦拓,年满十二,父是雷纹猊族人,母是朱雀族秦原白的八妹。你出生不久,他俩便因病相继去世,你是被舅舅秦原白抚养长大的,所以你的事也应当由他做主。” “放屁!我就算曾吃过他几口粮,也会还给他。”秦拓冷笑,“不管你要女婿还是儿媳都另外去找,别打我的主意,赶紧放了我。” “我不能放你。”云飞翼缓缓摇头,“灵契共鸣之术已启动,你与我儿子的命格已然相连。你只能留在他身旁,不然会遭受反噬。” “还想唬人?”秦拓嗤笑,眼睛乜斜着云飞翼。那张尚带着稚气的俊美脸庞上满是讥嘲,看上去甚是气人。 云飞翼从未被人这样顶撞,尤其对方还是名小少年。他耐着性子,将灵契共鸣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灵契共鸣之术并非邪术,对你和我儿子都有益处,而你只需要留在龙隐谷,跟在他身旁即可。” “跟在小长虫身旁即可?你不怕我将他剥皮抽筋,摁在板上剁成几段?”秦拓心里窝火。 云飞翼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秦拓只觉得一股滔天力量猛然压来,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动弹。 他冷汗从额头渗出,却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云飞翼,半分不肯示弱。 眼见秦拓脸色越来越白,云飞翼这才撤回了力道。他站起身,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倘若你好好的,我们云家必不会亏待你。但若你伤害我儿子,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飞翼走出屋子,一直候在院里的云夫人便迎了上来。 云夫人见他脸色不好,便柔声道:“夫君,那孩子年纪尚小,来咱们家也不是他自个儿的意思,心中难免有怨气。咱们总得多点耐心,好好待他,等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云飞翼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片刻后才低声道:“但凡还有其他办法,我又怎会为难他?” 夫妻俩齐齐叹气,云飞翼又问:“眠儿怎么样了?” 提到云眠,云夫人脸上露出了笑:“他醒来后,精神就恢复得不错,刚才还用了一碗奶羹。他就住在旁边屋子里,要去看看他吗?” “不看了。”云飞翼摇摇头,“他俩刚结了契,灵气流通还不稳。咱们身上的气场太强,若再呆在这里,恐怕会扰乱他们之间的灵力平衡。” “奶娘没有灵力,她在照顾孩子。” “没有灵力也不能久留,让她要尽快离开。” 第3章 院子左边厢房里,云眠已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大眼睛已恢复了一些神采。 “奶娘,我要娘陪我睡。”他恹恹地道。 “小少爷今晚得自个儿睡觉,明天早上才能见到夫人。”身形壮硕的奶娘坐在床边,笑眯眯地回道。 “我不想自个儿睡觉,有鬼,还有妖怪。”云眠轻轻捏着被子角,嘴里嘟囔着,“妖怪和鬼都要吃小孩。” “哎哟,它们可不敢吃你,你可是小龙君。”奶娘解开衣袍,在床边侧躺下去,“小少爷多喝点奶,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什么鬼怪都不怕。” 云眠便也侧过身,凑到奶娘胸前开始吸吮奶汁,小手则反到身后摸索,将那蝈蝈笼子抓在手里。 龙隐谷的夜晚非常安静,秦拓躺在隔壁屋,将这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道软糯的声音就是小长虫,不免在心里冷笑,满脸都是不屑。 如此年岁竟然还不断奶,足见其备受家里人的溺爱。这让他心头鄙夷且厌恶,却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喝过奶,想来母亲还未去世时,应该是喝过的,但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得。 但他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小长虫就算被千般娇惯,指不准也照样早夭,一场白忙活。 想到灵契阵,他开始琢磨云飞翼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他正满心怒气,听得不是很仔细,只记得命格相连什么的,一片云里雾里。 不过云飞翼说对他的身体没有损伤,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虽然手脚有些发软,体内灵气空空,但确实没有什么不适感。 屋这边的云眠,吃完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和奶娘说话。 “奶娘,我娘子呢?”云眠还记得娘白日里说过的话,“雀丫儿妹妹到我家了吗?” “已经到了。” 云眠惊喜地呀了声:“我想去看看她。” “现在天黑了,他已经歇下了。家主说你们明天要拜堂,等明天就能见到人了。”奶娘哄道。 “那她长得什么样?好看吗?有二妞妹妹好看吗?” 他的表妹二妞曾在龙隐谷小住过几日,小丫头生得娇娇软软,让他稀罕得不行,问他娘这是不是个布孩儿,引得满屋子大人哄堂大笑。 “好看,和二妞是不一样的好看。”奶娘含混道。 云眠放心了些,又问:“有花点点二将军好看吗?” “……那肯定比它好看。” 云眠抿唇笑了笑,却又有些担忧,垂下眼道:“要是她不和我玩怎么办?谷外的刺猬儿和大尾巴松鼠都不爱和我玩,看见我就跑。” “他敢!”奶娘顿时提高了音量。 她看着糯米团子似的云眠,见他一脸懵懂,眼前浮现出少年那张满是桀骜的脸,心里开始担忧。 云眠一定得拿出气势来,一开始便将人压住,以后才不会受那野小子的欺负。 奶娘伸手摸了下云眠头顶的小角:“等成了亲,你就是他的夫君,是他的天。他要是敢忤逆你,你就罚他,罚了还不听,就说要一纸休书休了他,让他知道厉害。日后就算不休,也可以纳他十个八个妾,将他冷在一旁。反正你记着,一定要压他一头,降住他。” 云眠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我,我肯定要降住她,让她听我的话。” “明日喜轿要绕谷一圈,等喜轿停了,你要使劲踢一下轿门,他日后便会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奶娘又道。 “我知道了。”云眠想了想,“那我轻轻踢呢,要把妹妹吓哭了。” 奶娘恨铁不成钢:“你要爷们一点,凶一点。” “我很爷们的。”云眠赶紧道。 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便立即化为原形,一只小龙出现在床榻上。 小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橙金色鳞片,头顶生着两只玉白色小圆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他的龙须细长柔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两只小爪子举在头侧,亮出尖尖的爪尖。 “吼!”小龙张嘴叫了一声,又问,“凶吗?爷们吗?”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道:“爷们,瞧这几根胡须儿,老成得很。” 秦拓躺在床上,注视着上方帏帐,一边听着隔壁的对话,一边还在琢磨着那什么灵契阵。 秦原白兄弟姊妹众多,对自己的八妹,秦拓的母亲秦八娘也就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当秦八娘撒手人寰,他虽然将秦拓养在族里,实际上却不闻不问,态度漠然。 不过秦拓深知秦原白这人,相当重视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他能任由年幼的外甥在族里挣扎过活,却绝不会让外甥在外人手里吃亏。 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是被捆上花轿的,秦原白还不至于狠心到让他送死,让家族血脉白白折在外人手里。 这些年的经历,让秦拓比同龄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惜命。他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过几遍,虽然依旧搞不清那灵契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自己的性命暂时无虞。 隔壁屋子里,奶娘对云眠又讲了许多,事无巨细地叮嘱,让他一定要拿出爷们儿威风。直到云眠再三保证,这才替他掖好被子,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所有人都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秦拓和云眠两人。而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正在东西两间厢房之间循环流转。 云眠照例开始了他的睡前仪式。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举在头侧,有节奏地轻轻抓握,嘴里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唱完这段,躺在床上的幼童倏地消失,被褥下出现了一条小龙。 小龙脑袋露在被外,不到两尺长的龙身,在被子下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嘴里也依旧哼着:“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隔壁的秦拓满脸不耐,那小长虫一直在聒噪,让他烦不胜烦。看见屋里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干脆下床,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了桌旁。 他伸脚勾桌下的凳子,凳脚在地面上刮出嚓一声响。 “小龙的鳞片——” 隔壁的哼唱突然中断。 “奶娘?奶娘?” 秦拓没搭理,只在凳子上坐下,揭开了食盒盖。 食盒共有三层,摆放着他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色。 他饿得太狠,左手抓饼,右手拿筷,飞快地狼吞虎咽。那滑嫩的肉丸还未尝到味儿,便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他扫荡了大半菜肴,动作才逐渐放缓,但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食盒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奶娘?是不是奶娘?” 隔壁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许惊慌。 秦拓原本不想搭理,但想起刚听小长虫说过害怕妖怪和鬼,便将嘴里菜咽下,捏出一个尖细的嗓子:“谁在说话?好像是个小孩?” “你是谁呀?”云眠听这声音陌生,便疑惑地问。 秦拓继续道:“你听过专吃小孩的罗刹婆婆吗?那就是我。我现在正在找吃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有着细细的抽气声响起,接着颤声道:“这里没有小孩,只有小龙,罗刹婆婆你去别处看看?” 秦拓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龙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滚圆,尾巴叼在嘴里,尾巴尖还簌簌发着颤。 “那些闷不吭声的小孩嚼着没滋味,吱哇唱曲儿的小龙最合我胃口。”秦拓拿起一条长虾,一口咬掉头,吮出了滋滋声响,“我咬住那小龙的身子,一嗦,把肉给嗦进了嘴,那鲜美,啧啧。” 一阵静默后,隔壁突然爆出尖声大哭:“娘!爹!哇——” 秦拓一怔,待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闭嘴,又威胁道:“你只要敢出声,我就要吃了你。” “哇……”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哭声。 “眠儿,眠儿,爹娘在这儿,眠儿。” 云夫人和云飞翼本就离得不远,此时匆匆赶了过来。夫妻俩站在院门外,听了云眠一番抽抽搭搭的哭诉,赶紧出言安慰,并再三保证罗刹婆婆已经被赶走。 “娘,我不想自个儿睡。”小龙支起大脑袋看向窗户,眼里含着一汪泪。 “乖,爹娘就在这儿陪你。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成亲呢。”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呢?”小龙被成亲两字转移了注意力。 云夫人看了眼隔壁那间厢房,支吾道:“……他也睡了。” “娘布阵了吗?” “布了,只要那罗刹婆婆敢来,第一时间就把她给网住。”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那里也要布阵哦。”小龙不放心地叮嘱。 “娘知道的。” 秦拓半靠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着一个讥嘲的笑。 但就在对话声结束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骤然逼近,屋内虽然没人,但云飞翼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秦拓,安分守己地待着,不仅没有坏处,还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若你再敢对他起恶念,伤他吓唬他,我自然也会加倍奉还。” 秦拓知道自己此刻处境,惹怒龙飞翼并没什么好处,便没有出声。 那无形的力量缓缓撤出屋内,秦拓松了口气,心里对隔壁那小长虫更加憎厌。 不光娇生惯养,还爱哭闹,动不动喊爹喊娘地告状。 他也没了戏弄小长虫的心思,转而思索起接下来的打算。 他肯定不会留下来当什么儿媳,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第4章 天才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龙隐谷便热闹起来。虽然未曾邀请外客,但少主人成亲终是大事,谷中处处披红挂彩,廊下也挂上了红灯笼。 “中衣。”云夫人坐在床边,朝旁伸出手,婆子便把一件幼童的丝绸中衣递了上来。 云夫人接过中衣,轻轻摇晃盘在她腿上酣睡的小龙:“眠儿,眠儿,醒醒。” 小龙睡得正香,听见云夫人的声音,也只将两只耳朵尖垂下来,塞住了耳朵眼。 “眠儿,你得化作人形,娘才能给你穿衣。”云夫人既无奈又宠溺。 小龙虽仍闭着眼睛,却听话地动了动身子,转眼便化作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幼童,安静地躺在云夫人怀中。 几名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与云夫人一同为云眠穿衣。云眠依旧呼呼大睡,只像木偶般被提拎手脚,任由摆布。不多时,一套簇新的红袍便穿在了身上。 “帕子。”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覆在云眠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云眠虽被唤醒了几分,也固执地闭着眼,不肯彻底醒来,接着又被人抱起,放到了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歪靠在母亲怀里的孩童,身着华贵红袍,滚着镶嵌龙纹的金边,还有那一脑袋和喜袍极不相符的,稀疏细软的头发。 云夫人拿着梳子又泛起了愁,这头发若是束冠,恐怕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好在之前预备了假发,暂时也能应付过去。 当云眠终于穿戴整齐,人也终于清醒,粉雕玉琢地站在屋里,如同一个水晶做成的小人儿。 只是那圆盘状的假发色泽黑亮,和他软黄的头发区别明显,就像在头顶扣了一口黑锅。两只小角支棱在假发两侧,便是两个锅耳。 同样是穿喜服,隔壁的秦拓便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休息一晚,吃饱喝足,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便将那群进屋给他穿衣的家仆给尽数打了出去。 云飞翼怒气冲冲地进屋时,便见他站在桌旁,头未梳,脸未洗,还穿着那套脏旧青衫,一脚踏着一把倾翻的椅子,正大口吃着搁在桌上的早膳。 秦拓对站在门口的云飞翼视若无睹,只不停将筷子往嘴里送。直到一股凌厉的力量袭来,他体内的力气被突然抽空,双手一软,筷子掉落在地。 他向后倒仰,被一旁的家仆接住。云飞翼冷声喝道:“把他洗干净,再换上衣服,别这幅污糟模样丢人现眼。” “是。” 秦拓被家仆抬向净房,明明身不能动,嘴上却不依不饶:“老长虫,你这是想饿死你家新过门的儿媳?老——”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戛然而止,被云飞翼下了禁言术。 云飞翼离开了屋子,两名家仆将秦拓剥得精光,再毫不客气地按进热水桶里,开始用丝瓜络搓泥。 秦拓被水呛得腔子痛,背心也被搓得一团火辣,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得在心中将两名家仆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碎尸万段。 转念一想,冤有头债有主,索性连老长虫和小长虫也一并骂了进去,心里乱刀飞舞,将他们剁成了海鲜馅,这才稍稍解了恨。 秦拓被洗干净,婆子丫鬟们涌入房内,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了大红喜服。 原先的喜服是给雀丫儿准备的,他自然穿不得。这件喜服连夜赶制而成,虽未绣上繁复纹样,但质地考究,大红袍子上滚着金边,与云眠的喜服倒也相衬。 待到穿好衣靴,束好金冠,站在屋中央的秦拓,宛若换了一个人。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既有少年的清瘦,又隐隐透出几分力量感。鼻梁高挺,星眸皓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锋芒,一副绝顶的好模样。 他虽然年岁不大,却已让一帮小丫鬟看得不转眼。直到他被家仆架着出了屋,才有些羞赧地收回视线。 秦拓被塞入花轿后,云眠也被云夫人牵着手走出院门,随后被抱上了千年老龟的背。 唢呐齐鸣,鞭炮炸响,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开始在龙隐谷中巡游。 虽然没有邀请外客,但龙隐谷附近居住着大量水族。现在灵气稀少,他们平素靠吸取一点龙息进行修炼,现在也纷纷赶来,密密匝匝地挤在谷中。 队伍每走出几步,阿帮便会敲一下锣,再扯开嗓子高声喊:“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河鲜海鲜们齐声震呼:“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河鲜海鲜们跪下叩头:“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秦拓头顶红盖头,全身无力地靠坐在花轿里,只能透过摇晃的轿帘,从盖头下瞥见外面的景象。 他隐约看见轿子旁行着一只磨盘大的老龟,龟背上坐着一名胸戴大红花的幼童,对话声也断续传入耳中。 “龟爷爷,我要掉下去了,您当心着我。” “小少爷,你抱着我脖子就不会掉了。” “好的。” “不要抠我的眼珠子。” “哦,好的。” 如果在十天前,有人告诉秦拓,他会成为别人家的儿媳,还会顶着盖头坐花轿,别说他不信,狗听了都摇头。 但现在他竟然真的被嫁到了龙族,新郎官还是个没断奶的小长虫,他既气得牙痒,又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 疯了吧?这些烂鱼臭虾怕是都疯了吧? 秦拓在心里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待到迎亲队伍绕谷一周,接受完众水族的朝拜与祝福,最终停在龙隐谷大殿前时,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云眠被抱下了老龟背,立即就要去拿丫鬟一路提着的蝈蝈笼子,被云夫人一把抱住。 “眠儿,快去牵你的新娘子。”云夫人指指花轿。 云眠想起了雀丫儿妹妹,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自己的蝈蝈,在众人的注视下,兴冲冲地走向了花轿。 “小少爷……”奶娘在旁边挤眉弄眼,“踢得越重,越听话。” 云眠在轿门前停下脚步,细声细气地拒绝:“那样会吓着雀丫儿妹妹的。” 话毕,他却退后两步,姿态庄重地撩起袍角,再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朝前冲了出去。 “啊——”他拧起眉抬起短腿,照着轿子腿狠狠踹了上去。 这一脚用上了吃奶的力,他身体不稳地朝旁栽去,被喜婆眼疾手快地扶住,才免于摔个嘴啃泥。 秦拓坐在轿里,竟被踹得微微一晃。他从盖头下方瞥见那只穿着黑靴的小脚,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只脚一把抓住,再咔嚓一声生生掰折。 轿帘子掀开,秦拓被两名家仆半搀半架地走向大殿,云眠则托着红绸一端,快步跟在他们身侧。 他很想钻去那方盖头下瞧人的脸,却被喜娘制止,只能频频转头瞧,笑得眉眼弯弯。 谷里诸人已反复叮嘱过,他知道这方盖头下便是他的娘子,是那娇得像是露珠儿的雀丫儿妹妹。 从此他便有娘子陪着一起玩,而他身为夫君,定要大度一些,允她给二将军喂龙珠草,允她玩自己的泥人,也允她一起吃奶。 当然,若是娘子不好,频频忤逆他,诸如抢走他的蝈蝈,砸烂他的泥人,那必定不能忍,需得休了她。 秦拓被家仆搀扶着踏入大殿时,双腿虚软无力,脚尖不慎勾住了门槛。即便有人扶着,他仍是一个踉跄,头上的盖头也掉在了地上。 云眠一直扭头看着他,待眼前红影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他见那盖头掉落在地,赶忙小跑上前,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后踮起脚尖递向秦拓,殷勤地道:“娘子,给。” 秦拓垂眸冷冷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他在瞧清秦拓面容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只微张着嘴,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大一小俩孩子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仰着脑袋,一个垂着头。 殿内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唢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下,大殿内死一般地安静。 坐在大殿上首的云飞翼重重咳了声,扶着秦拓的家仆如梦初醒,赶紧接过云眠手里的盖头。 吹鼓手连忙奏乐,唢呐与锣鼓重新响起。 云眠也回过神,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袍,右手指着秦拓,大声问云飞翼:“他,他,爹,我的娘子呢?” 云飞翼没吭声,站在一旁的奶娘回道:“我的小少爷哎,他就是少奶奶,是你的娘子。” 云眠又看了眼秦拓,见他面容紧绷,目露凶光,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再探头往秦拓身后瞧,在发现那处再没有其他人后,一双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有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经过几个时辰,秦拓这时舌头不再发硬,勉强能够出声。他虽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却也朝着云眠龇牙一笑,并哑声骂道:“剁了你,小长虫。” 露珠儿成了浊泥水,娇花儿成了山中狼,还开口便骂人小长虫。 云眠仰头看着秦拓,淡粉色的嘴唇抖啊抖,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声尖锐的哭嚎随之响起,洪亮地盖过了唢呐声:“哇——我不要这个娘子,不要!” 云眠转头便往殿外跑,被一群婆子七手八脚地抓住:“小少爷,要先拜堂呐。” “小少爷,别使性子,这就是你娘子。” …… “这不是我娘子,不是我娘子。”云眠被婆子禁锢在怀里,蹬直两腿强直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赶过来的云飞翼和云夫人喊,“我要雀丫儿妹妹,我不要这个,哇——休了他,休了他!” 第5章 尽管未曾广邀外客,但云飞翼为子娶亲,新嫁娘还是朱雀家小子的消息已如风般传开。 众人皆知幼龙体弱,像是养不活,那么娶个小子应该是为了冲喜。虽然算不得正经婚礼,但终究是龙族与朱雀族联姻,大家仍依照礼数,纷纷送来贺礼。 谷口搭起了礼棚,前来送礼的各族门人络绎不绝。云飞翼正在厅内接见宾客,家仆便匆匆入内禀告:“家主,太上神宫前来道贺,是灵尊座下大弟子桁在。” 灵尊闭关,他座下首席大弟子桁在便代表本尊。 云飞翼亲自去谷口迎接,桁在身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俊:“云家主大喜,灵尊虽因闭关无法亲临,却命我携薄礼前来,以表恭贺。” 云飞翼笑道:“两个孩子还小,成亲不过是一场家家酒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云飞翼见桁在似乎有话要说,便引他去了竹苑书房。 。 西厢院子里,云夫人正在哄劝云眠。 “雀丫儿妹妹没得空,所以秦拓哥哥来陪你玩了。你俩以后可以一起放炮仗,一起捏泥人。” 云眠垂着头,撅起嘴:“我不想和他一起玩。” “怎么不想呢?” “我要好看的妹妹,他不好看。”云眠嘟囔着道。 云夫人忍俊不禁,手指点点他的脑门,笑道:“你仔细想想,秦拓哥哥不好看吗?娘可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云眠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旧低声抱怨:“他好凶。” “你记得爹爹给你抓的那只芦垭兽吗?它刚来时凶得很,险些挠伤了你的手,可它并不是真的凶,只是害怕被人伤害,等养了几天不就好了吗?” “他骂我是个小长虫。”云眠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切,愤愤道,“他要把我剁吧剁吧。” “那只是吓唬你的话。” 云眠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他说我是蝲蝲蛄,是拉粪球的屎壳郎,很臭很臭。” “他可没说你是蝲蝲蛄,也没说你拉粪球,我方才都听着的。” 云眠推了推头顶有些歪斜的假发,抿着唇没有吭声。 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替他整理假发,一边柔声哄道:“眠儿,秦拓哥哥到了咱们这儿,又和你成了亲,那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孤身一个,来这儿也并非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我们有求于他。他性子冷些不打紧,你多和他玩,多和他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娘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好的,是不是?” 云眠低着头,手指抠着母亲衣角上的绣纹,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夫人亲了亲他头顶的小角,示意候在外头的婆子进来照看着,自己则去隔壁看秦拓。 白日拜过堂后,秦拓便又回到了厢房里。他自知暂时逃不掉,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只大口吃那些家仆送入的吃食。 他抓着水晶肘子狼吞虎咽,酱汁顺着指缝流淌,能听见隔壁小长虫正绕着桌子跑,一名婆子在追着他喂饭。 “少主人,别跑了,当心碰上桌角。” “要跑要跑。” “再吃一口,这可是丹霞灵芽酪。” “不吃不吃。” 秦拓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用布巾拭净手和嘴,打着饱嗝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 云夫人推开门时,便见他卧于床上,靴未除,衣未脱,桌上汤水淋漓,散着未用尽的餐食。 云夫人对一屋狼藉并未在意,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秦拓,好孩子,这次委屈了你。不过你已经到了我们家,这既是天意,也是缘分。你且放宽心,龙隐谷从此便是你的家,我和家主定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夫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秦拓只一言不发地仰躺着,一只手横于额前,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那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一阵静默,云夫人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打了个呵欠:“云夫人,有什么话晚些说,我很累了,想睡觉。” “好,那你睡,你睡。”云夫人便不再打扰他,只蹲下身,给他除掉靴,盖上被,再放轻手脚走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响,秦拓这才放下横在额前的手臂,目光淡漠地看着帐顶。 他听见了云夫人与云眠方才的对话,也清楚很多人会暗暗羡慕他。 毕竟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不光实力雄厚,还富甲天下。当儿媳算什么?他的族人们都巴不得能将自家雀儿送来,雌雄不论,哪怕一拖二,端一窝都可。 但他只想去找十五姨,毫不稀罕那些好处,更不愿意去做那小长虫的男媳妇。 但他历来懂得审时度势,刚来时和云飞翼扛上,那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必须要忍忍。 反正要寻个时机脱身,若一味逞强惹怒云飞翼,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胡思乱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日早晨,他在后山伺弄自己的那一小块地,从山下汲水挑上山,再去浇那些蔫头搭脑的玉米苗儿。 几名雀娃从山路上跑来,叽叽喳喳地喊:“鸾儿哥。” “鸾儿哥。” “鸾儿哥。” …… “放!”秦拓眼也不抬。 “家主叫你。” “家主叫你哟。” “家主叫你。” …… “叫我做什么?”秦拓问。 雀娃们都在秦拓手里吃过亏,知道他蔫儿坏,有些怕他,将话递到了便往回跑,只道:“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他们跑得惊慌,秦拓懒洋洋地直起身:“都小心点,谁踩了我的苗儿,我抓到一个,就捏死一个。” 一个雀娃摔在田埂上:“哎哟。” “哎哟。” “哎哟。” …… 后面绊倒一串。 秦拓进入主家大屋时,看见秦原白就坐在火坑旁,埋头抽着旱烟。秦夫人坐在他身旁,端着一个竹兜在摘野菜。 听见脚步声,秦原白也没看他,只将烟杆在坑沿上敲了敲,再吩咐秦夫人,让她把族里那一大群雀丫儿雀娃都带去后山,等晚了再回来。 秦夫人放下野菜筐,摘下打满补丁的围裙,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门口。 路过秦拓身旁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秦夫人出门,秦原白这才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拓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秦拓知道这个舅舅历来对自己不喜。他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秦原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目光有些冷,带着审视与戒备,虽然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名陌生人。 秦拓见秦原白此时又是那种目光,心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秦原白却又垂下头,拿着烟管在灰堆里拨,拨出一个灰扑扑的烤红薯,拿起来拍了拍,抬手朝他丢了过来。 秦拓接过烤红薯,被烫了个哆嗦,两手腾挪几次后,赶紧将红薯揣进了裤兜。 “鸾儿。”秦原白注视着面前的火苗,慢吞吞地开口,“那年听闻你娘重病,我连夜赶去,也只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时候你未到半岁,只有乳名,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秦拓听见他突然提起自己娘,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的用意吗?” “不知道。”秦拓摇了下头。 秦原白淡声道:“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秦拓虽跟着族学先生念过书,却也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无妨,他在秦原白面前,向来懂得如何表现。 “侄儿明白,这个名字包含着舅舅对我的期许。”他垂下眼睫,语气诚恳,“侄儿会牢牢记住,不负这个名字的深意。” 秦原白转头端详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站得笔直,态度毕恭毕敬。 秦原白对他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咱们炎煌山历来灵气就少,近来更是几近枯竭,族人连化形都困难。所以再过段日子,全族要迁去瀚海,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了。” 秦拓一怔:“您是想让我留在炎煌山吗?” 秦原白摇摇头:“我想让你去龙族。” “去龙族?做什么?” “云飞翼要来咱家选一个娃,做他的儿媳,所以我把其他娃都打发了,只留下了你。”秦原白回道。 …… 炎煌山上分布着数座平房,皆是用竹条筑出墙体,再糊上厚实粘泥,反复夯捶,简陋却牢固。 秦拓气喘吁吁地在那些房屋间穿梭飞奔,不时撞翻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簸箕,或是踢倒屋檐下堆放的干柴堆。 数名族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追堵截。但秦拓身形敏捷,力量也超出常人,便是被人抓住,也总是能从他们手里挣脱。 他再一次从包抄里突围而出,嗖嗖爬上旁边的树,先是软下声音,叔伯公爷地挨个央求,见树下诸人不为所动,那满脸讨好顿时消失,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一把抄起树杈上的鸟窝,对着下方冲来的人冷笑道:“来来来,继续来,只要不怕我把这些蛋都给砸了,让你们断子绝孙。” 族人们果然被震慑住,纷纷停下脚步,却又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鸾儿,你这憨娃,这是让你去龙族享福,你怎地搞得像是跳火坑?” “我倒是想让我家大妮子去,可惜家主不允,她没那个福气。” “我家那六个小子丫头,也可以任由家主挑。” 第6章 云飞翼本不欲张扬,奈何各族纷纷前来道贺,他只得大摆宴席,宾客从白日饮至晚上,依旧兴致高昂,无人离去。 主屋院子里,夏管事垂手而立,恭声询问云夫人:“夫人,可要安排洞房之礼?” 云夫人闻言失笑:“两个娃娃要什么洞房?” 管事是只虾灵,头顶上的两根长须迟疑地颤动:“夫人,便是戏台上唱姻缘,也要唱个圆满。少主人这是回秉天地的礼,总得揭个盖头喝个合卺酒,才算全了这出戏呀。” 云夫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也罢,那便让他俩走个过场吧。” 自拜完堂后,秦拓又被带回了厢房,远处的喜宴喧闹声裹挟着丝竹管弦挤入门扉,显得室内更加安静。 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拿出揣在怀里的那颗金球,掂了掂,估摸着这怕有四斤,足够十五姨和他安稳度日。现在只需要待到宾客散尽,便寻个机会逃出谷。 门轴吱呀,他立即歪向床柱,软了筋骨做无力状,并挡住那被割掉金球的床栏。 屋内涌入一群家仆,撤去残羹,将狼藉桌面打扫干净。 一名家仆冲着他咧嘴一笑,手里拿着的红盖头艳得刺目:“少奶奶,按照规矩,您还得再盖上。” 秦拓由他给自己盖上盖头,按捺住将那盖头扯掉,再揪过家仆揍一顿的念头。 “……我不去,不想去。” 云眠被云夫人半牵半拽地领进门,看见坐在床榻上顶着盖头的秦拓,嘴巴撅得更长。 “快去。”云夫人指尖在云眠后背轻轻一推,“娘刚才教你的,去把秦拓哥哥头上的红布揭了。” 云眠扭了扭身体,小黑靴在地上蹭:“我不去,娘你去。” “那可不行,娘又不是新郎官。”云夫人眼里漾出笑意。 云眠的眼珠转向旁边的老仆:“福伯去。” “哎哟我的小少爷,那可是你的娘子。”白发苍苍的家仆弓着背,“红盖头得由新郎官亲手揭才行。” 云眠不情不愿地挪前,停在了秦拓身前,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夫人。 “去吧。”云夫人鼓励道。 云眠慢吞吞地转回身,踮起脚尖,一点点扯掉秦拓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脑袋垂着,只有云眠这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脸上布满寒霜,黑沉的眸子犹如淬了冰。云眠呼吸一滞,仰头呆呆地和秦拓对视着。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得他一哆嗦,惊慌地往回跑,扑进云夫人怀里。 “娘,他在瞪我。” 云夫人看向秦拓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神色和目光都很平静。 “哪有瞪你?你看岔了。”云夫人轻抚着云眠的背。 “他好凶哦……”云眠靠在云夫人怀里。 秦拓既没动也没出声,只垂下眼眸抿紧唇,搁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紧。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云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云眠一眼,又命婆子去倒酒。 大家都开始忙碌,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夫人,眼睛则紧盯着秦拓。 秦拓坐在床边,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突然朝着云眠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看着有些瘆人。 “他,他在对我笑!”云眠一个哆嗦,想起奶娘的那些话,赶紧对旁边的家仆道,“他不听话,你们把他放回轿子里,我再去踢两脚。” 福伯道:“少奶奶在对你笑,这是心里欢喜呢。” “我不喜欢他笑。”云眠小声哼哼,“去拿条棍子来,他要笑,我就打他。” “这可使不得,小少爷,你得疼惜自己的娘子,不能动辄打骂。” 云夫人历来温和的脸也变得严肃:“你方才如何答应娘的?说要好好待秦拓哥哥,可还记得?”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有些难堪地扭过脸。 丫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摇头。 接下来便是喝交杯酒。说是酒,实则只是两盏花露。云眠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秦拓半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便把身子往下坠,像滩水似的往地上溜滑。 实在没法子,只得由婆子分别捧着云眠和秦拓的盏,隔空做了个交杯的架势,再喂他们各自饮下。 依照礼制,两人还要发束相结。云眠平常最珍惜自己的头发,便抱着脑袋四处窜。但刚钻进圆桌下,肩膀就被按住,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耳边响起一声咔嚓。 “成了。”喜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捏着小股发束,喜滋滋地道。 喜娘将两束头发编在一起,那乌黑粗硬的自是秦拓的头发,而缠在其中那细软泛黄的发丝,便是云眠的了。 “恭祝小少爷与少奶奶永结同心。” 满屋道喜声中,云眠捋了捋颊边那短了一截的头发,嘴巴一瘪,泪珠儿又滚出了眼眶。 终于完成了合卺礼,前面花厅还有一群女客需人作陪,云夫人一直守着云眠也不行,便留下家仆阿福,自己去花厅。 “娘你去哪儿?我也去。”云眠见她要走,慌忙跟上去。 “眠儿乖,你就留在这儿,娘很快就回。”云夫人朝阿福使了个人眼色,“去把二将军拿来。” 蝈蝈笼子一到,云眠立刻被吸引,嘴里说着要跟娘一起去,人已凑到笼前,鼻尖都快贴上竹篾。 云夫人趁机抽身,出门前瞥了眼,见云眠正撅着屁股逗弄蝈蝈,秦拓则安静地坐在床畔,眼睫低垂,姿势看着有些拘谨。 到底只是个孩子,刚来时浑身长刺,想来只是因为不安。现在熟了一些,便卸下防备,显出原本软和的性子。 云夫人这样想着,看向秦拓的目光也就更加怜惜。 她前脚刚走,后脚厨房就来人唤走了阿福,屋内只剩下了云眠和秦拓。 云眠逗弄了会儿蝈蝈,忽觉四周安静得过分,一回头,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门也已关上,慌得喊了一声福伯。 “小少爷,福伯有事离开了,您和少奶奶要在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云眠拎起蝈蝈笼子,飞快地走向门口,踮起脚去拉门栓,却发现房门打不开。 “你们把门开了呀,我要出去。”云眠拍着门。 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夫人吩咐了,您如果要出屋子,就带您去先生那儿背书。” 云眠顿时没了声音,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您别怕,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家仆又道。 相比背书,他还是更愿意留在屋内,便站在了门旁。 秦拓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也就不再装出无害状,起身走到桌旁,在果盘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一串葡萄。 他吃着葡萄,漫不经心地踱步,摸摸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拿起架上金灿灿的脸盆,端详片刻后,便在云眠的注视下,在盆沿上咬了一口。 云眠看得倒抽了口气,小声制止:“你不要吃脸盆啊。” 秦拓发现那脸盆并非真金,舔了舔齿尖,兴致缺缺地将它丢回原处。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门旁的小孩眼珠子跟着他转,他却没有扫对方一眼。 最后回床上半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席差不多该散了,现在谷里人流纷杂,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云眠提着蝈蝈笼子,见秦拓没有再露出凶相,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也不再那么害怕。 他斜靠墙壁,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眼睛频频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想和秦拓说话,但拉不下脸先开口,便希望秦拓也能看他,在对视的瞬间接受到暗示,再主动同他说话。 可他将门框抠得嚓嚓响,脚尖一下下轻踢着房门,秦拓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始终不看他一眼。 云眠索然无味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为夫了。”他声若蚊蚋地道。 既已顺利开了口,云眠的话就像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 “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我给你吃好吃的果子,还有糕。你可以陪我玩,一起吃奶娘的奶,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打你……” 秦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娘子,你会作诗吗?我爹爹会做诗。” “娘子,你会吟诗吗?你懂不懂吟?啊?你懂不懂?” “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呢?”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云飞翼话音刚落,一道月白流光倏然而至,落在那空缺的巽位阵眼之上。云夫人素手结印,广袖翻飞,已然立于云飞翼身侧。 云飞翼侧头,眼眸中映出云夫人的清丽侧颜:“夫人,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带着眠儿走。” 云夫人摇头:“魔物既已侵入我们灵界,那么守在关隘处的无上神宫应该已经沦陷了,来的必定是夜谶。妾身现在不能走。” “夜谶来了又如何?没什么大碍。你先走,我晚点会去寻你。”云飞翼低喝。 云夫人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婉:“此阵缺一人都不行,妾身这次不能听从夫君。” 魔军已冲到了法阵结界外,十余只罗刹鸟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幕上。金色烈焰迸发,那些魔鸟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整支魔军停下前进,黑压压的阵列悬浮在结界之外。 在这片黑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人。他脚踏罗刹鸟,缓缓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喷出,面前的结界便如被墨汁浸染的纸,迅速黯淡出一片缺口。 秦拓离那结界也已很近,他怕再靠近会有暴露之危,便轻敛羽翼,落在府邸临近的山头上,再化为人形,隐入树丛中。 现在天色大亮,他目力便极好,能看见水族士兵们也在谷口列阵,虾兵持戟,蟹将执锤,蚌女手持分水刺,个个严阵以待。 但光幕的另一边,浓重魔气翻涌,将整支魔军笼罩其中,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拓的热血沸腾尽数化作了寒意。 这人数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确实渴望看一场灵魔大战,也对多年前斩杀魔君夜阑的那场战役充满向往,但他想看的是灵族怎么将魔军斩瓜切菜,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站在水族士兵之前的云飞翼突然扬手,几道燃烧的符文冲上天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结界外,那名站在罗刹鸟背上的黑袍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云家主,你以为发送传讯符有用吗?此刻各灵族都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能引来援军?” 秦拓朝黑袍人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露出的半张侧脸。那人看着很是年轻,但皮肤苍白,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冷。 “夜谶,你竟然敢闯进灵界,进犯我龙族云家,今日便叫尔等魔孽有来无回!”云飞翼厉声怒喝。 夜谶! 秦拓心头剧跳,这人竟然是魔界现任君主夜谶。 “有来无回?”夜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稀薄的灵力,就凭这点灵力,云家主真以为能挡住魔军?”接着又笑了笑,“本座并不想为难龙族,只要云家主交出龙魂之核,便即刻退兵。” “放肆!龙族至宝,岂容魔孽觊觎!” 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声龙啸,震得秦拓耳朵嗡嗡作响。一条金龙冲天而起,鳞甲流转着耀眼的金辉。四尾体型巨大的青鲤紧随其后,其中一条已具龙相,鱼鳍边缘生着龙纹,尾部也生出了龙爪。 金龙浮空,四尾青鲤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五道灵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结界外魔云翻涌,罗刹鸟如潮水般自结界缺口涌入。金龙迎了上去,龙尾横扫间,十余只罗刹鸟当空爆裂,黑血如雨泼洒,鸟上的魔众也惨叫着化成黑雾。 法阵启动,那尾龙相青鲤口中喷吐寒霜,将三只魔鸟冻成冰块坠落。另外三尾青鲤也各展所长,喷毒雾引雷火。金色阵纹在空中明灭闪烁,精准击中魔鸟,天幕上接连爆开团团黑雾。 金龙骁勇,青鲤凌厉,秦拓站在山顶仰头看着,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样的本事,既羡慕,又觉荡气回肠,心驰神往。 可当他目光扫到结界外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名叫夜谶的黑袍人就悬浮在结界外,只不断催动黑光侵蚀结界,灼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魔军虽不断被击杀,但结界缺口越来越多,魔军便如决堤黑潮般汹涌而入。 水族军结成千浪阵,长戟刺向俯冲的魔鸟,利爪与寒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一只罗刹鸟尖鸣着抓向一名蟹兵,蟹兵甲壳爆裂的瞬间,双刀也砍断鸟头。鸟尸尚未坠落,蚌女的分水刺已向上刺出,贯穿鸟身上那名魔众的咽喉。 第8章 天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秦拓抱着云眠,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口气翻过了几座山头。 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始终未醒。他满怀怨气地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低声道:“醒醒,喂,你快醒醒。” 终于冲出了法阵范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厮杀声也变得遥远。他这才踉跄着扑向一棵老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秦拓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眉骨滑落,蛰得眼睛生疼。他便拿起怀中小孩软绵绵的手臂,用那衣袖胡乱抹脸上的汗。 他仰头望向远方天空,见那处战况依旧激烈。结界屏障已四处破洞,一金一黑两道光,正在半空缠斗不休。 他觉得只要其他灵族赶来支援,包括无上神宫,那么再灭一次魔君也不在话下。但已过去了这么久,半个援军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他又看向怀里的云眠,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才太过仓促,云夫人只让他带着云眠走,说击退魔军后会去接他们。 魔军都已经攻入灵界,击退没那么快,可她连个碰头的地点都没说清楚,到时候要去哪里接人? 眼下这情形,也只能先带着小长虫回炎煌山,等他们打完后,应该首先会去炎煌山找人。 虽说已发誓不与朱雀族往来,但只要不进村子,在炎煌山下候着云夫人,便算不得违背誓言。 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云飞翼解除他和云眠的灵契,便可去寻十五姨。 # 龙隐谷内战况激烈,几尾青鲤虽已负伤,却仍顽强维持着法阵。云飞翼也不断撒出龙息,补充水族将士们的灵力,竟硬生生挡住了魔军的攻势。 金龙挥击龙爪,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势,金色龙鳞在魔气里依旧熠熠生辉。 夜谶渐渐处于下风,驾着罗刹鸟左右闪躲,还是被一束金光打中胸口,喷出了一口血。 “夜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飞翼猛然凝聚全身灵力,龙首高昂,龙身上金芒暴涨,映亮了夜谶那张愈加苍白的脸。 金光最盛之时,夜谶却双手一翻,一盾一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盾色泽玄黑,形若龟甲,面上布着一层寒冥。那柄剑通体流转着银光,半空闪过一道银虎虚影。 “天罡之刃,玄冥之盾!”云飞翼瞳孔骤缩,“你把他们两族怎么了?” “自然是先屠白虎,再斩玄武。”夜谶笑声低哑,“最后一个,才轮到你这条金龙。”接着又沉下声音,“云飞翼,当年灵界各族围攻我叔父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云飞翼一声怒啸,龙息喷薄而出,凝作一道金色光柱,携崩山之势击向夜谶。 夜谶却不闪不避,举盾挡于身前。那龟甲盾面上亮起符文,他身前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那扑来的蓬勃龙息尽数吸收。 天罡之刃同时飞出,直取金龙脊骨要害。 云飞翼试图闪避,但夜谶魔气骤然暴涨,滔天魔气化作漆黑锁链,封住了云飞翼的所有去路。 龙相青鲤看见了这一幕,心神俱裂。她正被一群魔围攻,一把长戟趁机刺来,青色鳞片上顿时涌出鲜血。 铮一声锐响,银剑刺入金龙背脊,龙息溃散,金鳞破碎。 云飞翼缓缓转头,看向妻子,龙目里只有温柔和愧疚。他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但天罡之刃在半空剑锋一转,再次朝他心口刺来。 # 秦拓抱着云眠坐在树下,休息一阵后,正打算继续赶路,突然神情紧张,倏地站起身。 远方天空上,覆盖在半空的法阵迅速暗淡,其中三个方向的阵眼已消失了光亮。而金龙在黑气中翻腾,伴着一声愤怒的龙吟,庞大的身躯从空中直坠而下。 金龙坠落的瞬间,法阵彻底消散,所有光亮也跟着消失。 林间变得一片黑暗,秦拓手足冰凉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那些罗刹鸟发出刺耳的鸣叫,魔众也在欢呼嘶吼,其间夹杂着水族的惨叫。 他知道这一仗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虽然他被强行送来龙族,心里对云飞翼既畏且憎,却也知道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云飞翼也是灵界的支撑,地位仅次于无上神宫那位灵尊大人。 可纵横灵界数百年的龙族家主,竟然就这样陨落。 借着微弱天光,他看见一群巨鸟冲上天空,猛地回过神,抱着云眠往前行。 他跌跌撞撞,一路踉跄,枯枝划破皮肤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反复念着两个字,糟了,糟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缓慢而危险地朝这边靠近。 正好身旁有一块大石,他便打算躲进那石头缝隙里。 石缝不宽,仅容一人,抱着云眠肯定没办法。情急之下,他便将云眠放在地上,自己钻进了岩缝。 月光斑驳洒落林间,小孩躺在他脚边的枯枝上,小小的身形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阴影。 秦拓抬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见数只罗刹鸟。它们飞得很低,每只背上都负着一名魔众,像是正在搜寻这片区域。 他又看向云眠,就算他夜视不佳,也觉得那身红袍很惹眼。 耳边已能听见魔众的对话声,他赶紧蹲下,抓起大捧的枯枝树叶,胡乱盖在云眠身上,将那颗脑袋也埋进树叶间。 数只罗刹鸟飞抵上空,巨大的翼翅掀起阵阵腥风,将林间枝叶卷得乱晃。 秦拓屏住呼吸站在岩缝里,看着接二连三的罗刹鸟阴影掠过,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着化作朱雀逃走。 好在头顶的魔并没留意下方,但最后一只罗刹鸟刚飞过,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身前发出窸窣响动。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枯叶中探出,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包上胡乱拂了拂。随着叶片滑落,那小包下显出小孩的脸,鼻翼急促翕动,眉头紧蹙,皱着脸张着嘴,像是要打喷嚏。 不好!居然在这时候醒了! 秦拓猛地钻出石缝,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小孩鼻息咻咻,带着坚持要打喷嚏的颤动,他的手赶紧上移半寸,连着鼻子一起捂住。 云眠睁开了眼,雾蒙蒙的眼珠子左右张望,视线落在秦拓脸上。 他的眼里满是茫然,似是感觉到呼吸不畅,下意识去掰覆住口鼻的手,开始慌乱地挣扎,两腿胡乱踢蹬。 秦拓立即用另一只手箍住他身体,左腿膝盖压住他的腿,俯身在他耳边咬牙低喝:“别动!想死吗?” 小孩挣扎得更凶,甚至张嘴想要咬他的手。他手疾眼快地将那嘴也捏住。 “别动,我们被抓住就会死。” “夜谶来了。” “魔来了。” “罗刹婆婆来了。” 他一连数句吓唬,但云眠听见罗刹婆婆四个字,不但没有安静,反而挣扎得更凶。 远处又传来了振翅声,另一群罗刹鸟正飞来。秦拓怀疑这些魔物在搜寻他们,却又没法撂下云眠自己逃。 情况紧急,他心知靠吓唬不行,便将声音放得既轻又柔和:“能看见我吗?认出我了吗?我是秦拓,你的新媳妇秦拓。你别慌,我俩是两口子,亲两口子,我不会害你。” 云眠果然慢慢停下挣扎,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秦拓继续道:“罗刹婆婆饿得慌,正在到处找小龙,抓住一条就嗦一条。你要想不被她发现,就躺着别动,也别出声,明白吗?” 云眠虽然还被他捏着下巴,也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试探地松手,见他果然不动不做声,只有睫毛扑簌簌颤,终于松了口气。 “我得把你藏严实些,别让罗刹婆婆发现了。”秦拓迅速捧起树叶,将人埋进落叶堆里,“你瞧不见也不打紧,我就在旁边,千万别动。” 他将云眠盖好,重新退回岩缝,紧盯着远方那逐渐逼近的罗刹鸟群。 “娘子,娘子?”落叶堆下传出云眠细若蚊蚋的声音。 秦拓屏息不答。 “娘子。”云眠又唤了一声。 “别出声。”秦拓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想被罗刹婆婆抓走吗?” 落叶堆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抽气声:“我不想说话,可是叶子在痒痒我的鼻子,我想……哈,哈……” 秦拓听见云眠发出要打喷嚏的哈气声,心里暗骂一声,抄起手边的树枝,朝着那落叶堆上方挑去。 树枝一滞,戳到了云眠脸颊上。 “哎哟。” 秦拓迅速将他脸上的树叶拨开。 云眠快速眨着眼睛,直到那树枝离开自己的脸,才惊惧地小声道:“娘子,我不想在这儿了,我娘呢?我想回家了。” 真是要命。 秦拓只得捏着嗓子,用手蒙着嘴,制造出远远近近的飘忽声音。 “我好像听到了小龙在说话……” 落叶堆瞬间静止。 罗刹鸟群到达,从头顶缓缓飞过,巨大的翅翼掀起腥风。秦拓生怕云眠突然出声,好在小孩也知道厉害,只盯着上空掠过的黑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到鸟群飞过,秦拓小心地钻出石缝。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嘴里道:“起来,我们走。” 地上的落叶堆簌簌作响,云眠猛地探出脑袋,顶着一头枯叶问道:“罗刹婆婆呢?” “她去前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折回来。” 云眠慌忙翻起身:“那你快带我回家,我要找爹娘。” “你爹娘没在家,他们去了炎煌山,走的是另一条道,让我带着你去找他们。”秦拓面不改色地扯谎。 第9章 秦拓背着云眠,一路躲躲闪闪,终于避开那些魔物的搜寻,走出了这片林子。 他不敢停留,只沿着陡峭的山路飞快往下,靴底在碎石上一路打滑。 云眠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秦拓背上飞出去。他假发歪斜,挡住了一只眼睛,也腾不出手去扶,只用独眼看着前方,一边哎哎叫唤一边提醒:“大石头大石头,哎哟,大石头,还有大石头。” 到达山脚时,附近已没了魔物,但秦拓仍不敢停歇,继续往前奔。 他素来体质好,耐力尤甚,每日去山脚汲水,担着两桶水上下山往返几趟,依旧气息平稳,粗气也不会喘一口。 这时背着云眠,一口气又跑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才终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云眠从他背上滚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秦拓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伸手探入怀里,发现金球还在,那枚夜明珠已经没了。 他躺在地上,再次将周身摸了一遍,确定夜明珠在方才的颠簸里遗落了,心头不由很是沮丧。 哎,罢了,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点火把效果一样。 夜色浓稠,他撑着地坐起身,视线模糊地打量四周,发现这一路奔逃,竟未遇见半个灵族,到处一片死寂。 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慌。明明先前在秦原白面前撂下狠话,说要与朱雀族再无瓜葛,此刻却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 只歇息了片刻,他已气息平复,体力恢复,便站起身,对坐在一旁的云眠道:“走了。” 云眠正在专心对付头上的假发,一次次将它推到头顶,它却又滑下来,重新挡住眼睛。听见秦拓说走了,索性将它推到脑袋侧,像只歪戴的小帽子,盖住了一只耳朵。 他觉得盖住耳朵也能听见,比盖着眼睛强。 “走吧。”他又朝秦拓高高举起了胳膊。 秦拓垂眸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他想到那总是护着他,宠着他的云氏夫妇,此刻怕是已经丧生,而他却还不知晓,只娇气地伸着胳膊要抱。 “娘子。”云眠又催了声。 秦拓敛起思绪,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附近并没有魔物,如果化形赶路,脚程会快上许多。 “你能化形吗?”他问道。 “能呀。”云眠点头。 “那就好。既然能化形,那就别赖在我背上,自己飞着去。” 话音刚落,他周身迸发出赤色流光,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火红的朱雀。 “哇……”云眠仰头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地道,“娘子你好好看。” 秦拓对自己的形态没有任何感觉,只展展翅膀,朝着前方飞去。 他飞出十余丈后,左右瞧瞧,停下转身,视线慢慢下移。 只见身后地面上,一条顶着大脑袋的金鳞幼龙,正奋力向前蠕动。他身下四只小爪扑腾得飞快,但脚杆太短,就算刨得尘土飞扬,颠颠的也很慢。 秦拓收翅落地,化为人形,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龙刨起团团灰雾,一直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连飞都不会?” 小龙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现,现在不会,但,但娘说,我长大了,就,就可以了。” 秦拓沉默地注视着他,小龙被看得有些心虚,目光躲闪地左右张望,嘴边长须随着他的急促呼吸,扑簌簌地颤。 秦拓知道只能背着他,不然这怕要走到明年去。 云眠见秦拓不说话,有些紧张,想去扶正歪斜的假发,但龙爪子太短,够不着头顶,只在空中抓挠了两把。 秦拓看见他的动作,顿了顿:“做什么?” 云眠收回爪子,摇摇头不做声。 下一刻,赤色流光闪过,朱雀腾空而起,背上负着小龙。 秦拓振翅,飞向炎煌山方向。他飞得不算快,但就眼下这速度,依然让云眠感到心惊肉跳。 云眠虽然不是头一回上天,可往日都是被爹娘稳稳抱在怀中,哪像此刻这般惊险。每次秦拓侧身转向时,他的身子也跟着歪斜,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去。 慌乱间,他试图用前爪抱住秦拓,奈何龙爪太短,他便悄默默变回人身,两条胳膊搂住了秦拓的脖颈。 秦拓载着云眠往前飞行,眼前雾蒙蒙地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山体轮廓。好在云眠一直在提醒,所以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起初云眠还会惊慌地大喊,比如前面有山,或者要撞上了之类。但风会灌一满嘴,他便渐渐沉默下来,只用手揪紧秦拓的羽毛进行提醒。 小手每次突然收紧,秦拓就立刻转向,往左揪就往左飞,往右扯就往右飞。如此下来,他后背两侧很快便火辣辣地疼。 “你轻点!” 秦拓左侧羽毛又被猛地一扯,他仓促侧身,翼尖堪堪擦过一块黢黑的石碑。他回头看去,看见那石碑上刻三个发光的字,梦狐谷。 他乘着喜轿自炎煌山前往龙隐谷时,曾途经此处,知道这里已是影狐族地界。 “啊!那里,娘子,你看那里!”云眠突然出声。 秦拓眯起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红光。 “有火哦。”云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很多火哦。” 秦拓心里一紧,朝着那红光处飞而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魔气也越来越重,他警觉地放缓速度,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贴着山壁前行。 “娘子——” “嘘,别说话!”秦拓低喝。 云眠感觉到异常,也警惕地左右张望,再俯在他耳边小声问:“是有罗刹婆婆吗?” “对。” 云眠身体一颤,急忙道:“那我们快走。” “等等。” 云眠急得挠他后背:“不等等,我们不等等。” “我就看下前面,你别动来动去。” 秦拓故意一侧身,云眠顿时不吭声,只紧紧抱着他。 秦拓绕过面前的山头,远方便是一片山谷。此刻谷里正燃烧着熊熊大火,黑烟翻卷间,隐约可见房屋在焰火中坍塌。 空地上晃动着不少黑影,他无暇去辨别那是狐族还是魔物,只倏地转身掉头,藏到了山背后。 “你看到了吗?那些房子在烧。”云眠趴在他背上,语气既茫然又震惊。 秦拓喉头发紧,胸腔里心脏擂鼓,不敢再耽搁,赶紧飞向炎煌山。 此刻目睹梦狐谷被焚烧,他惊觉其他各族恐怕也难逃厄运。难怪龙族被攻,却迟迟无人增援,想必各族都已自顾不暇。 那朱雀族此时是什么情况?族人们可否安好?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心头焦灼,恨不得立即便飞到炎煌山。 秦拓这一路不曾停歇,只沉默地飞行。云眠倒也乖乖趴在他背上,只是在夜半时抵不住困意,在他背上扭,断续的哼哼声也传入他耳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云朵……” 哼哼声很快消失,小孩就那么趴在秦拓背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揪着毛羽的小手松开,两条腿软软地垂在半空,时不时还打着呼噜。 只是途中他好几次险些滑落,秦拓不得不频频左右倾斜,调整他在自己背上的位置。 天亮时分,朱雀终于飞到炎煌山附近。破晓的微光穿不透厚重魔气,只将天地染成一片铅灰色。 他已经能看见伫立在远方的炎煌山,正要加快速度,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隆隆响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这声音他昨晚才听过,是幽冥驹奔跑的蹄声。他心头狂跳,慌忙背着还在酣睡的云眠,躲去旁边山壁上的一处岩洞里。 岩洞不大,仅容他和云眠藏身。云眠被他卸在地上,竟然都不醒,还靠着洞壁继续睡。 罗刹鸟的振翅声靠近,秦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现在不敢叫醒云眠,怕他突然出声,只盼他就这样安静地睡。 魔鸟群从山洞上方飞过,巨大的翅翼将洞内光线遮挡得时明时暗。云眠突然咂了咂嘴,秦拓怕他醒来,正想去捂他的嘴,却见他并未睁眼,只将歪在脑袋侧的假发扯到正前方,盖住眼睛。 他做完这番小动作,又沉沉睡去,秦拓暗暗松了口气。 待到罗刹鸟尽数飞过,秦拓微微探头,看见下方是疾驰的黑甲骑兵,那铠甲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他猛地缩回洞中,意识到这支魔军恐怕是刚从炎煌山撤走,顿时如坠冰窖。 待魔军终于消失在山背后,秦拓一把拽过还在睡觉的云眠,直接将人甩到自己背上,再一个俯冲出洞,双翼唰地展开。 刹那的失重感终于惊醒了云眠,他倏地睁开眼,僵直着脑袋,受激般一口口倒抽着气。 “娘,娘……” “别动!”秦拓低声厉喝,翅膀急转避开一道山脊。 云眠没有再出声,只紧紧贴在秦拓背上。秦拓疾飞向炎煌山,虽然被那双小手揪紧了毛羽,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满心只剩焦灼。 他从小到大,很少离开炎煌山。汲水时下到山脚,他会驻足仰望,看山腰处那些村落屋舍,宛若雨后的蘑菇,一朵朵点缀在苍翠林间。 可当他掠过最后一道山脊,出现在视野里的村子已成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出缕缕黑烟。 当他遇到魔军铁骑,其实便已预见了最糟的结局,但心底终究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现下所有希望破灭,心头蓦然绞痛,眼泪也险些涌了出来。 他失控地冲向村子,一路飞得歪歪斜斜。背上的云眠并不知道这些,只惊诧地道:“你看那里,好多烧掉的房子,还有好多人。” 第10章 云眠趴在树杈间,望眼欲穿地盼着秦拓回来。他很想去找人,却又想起自个儿答应了秦拓不能离开这棵树,便只得煎熬地继续趴着,爪子唰唰挠着树干。 有一年深冬,云夫人提起想要一支红梅插瓶,云飞翼当即应承下来。但他这一出门竟是半月,原来灵界的梅花还未开放,他竟是去了人界,千辛万苦才寻得一支含苞的红梅。 云夫人既心疼又甜蜜,嗔怪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谁想到你会这样折腾?” 云飞翼将红梅插入瓷瓶中,笑着道:“我既应了娘子,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诺。” “这种小事哪值得这样较真?”云夫人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可不行,丈夫一诺,重若千钧,不然以后还怎么让娘子看得起?” 云眠当时就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转,把爹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了心里。 他现在也是夫君,那么答应了娘子不下树,就是把树皮挠穿了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不然就会被娘子看不起,踢再多的轿子,娘子以后也不会听他的话。 云眠视线落在前方树干上,突然定住。只见几只毛虫顺着树干,正一拱一拱地朝着他这方向前进。 他从来最怕这些软趴趴的虫子,呆了一瞬后,浑身鳞片炸起,龙尾绷得笔直,整条龙差点就要弹射出去。 但他就算恐惧,也还记得不能下树,只忙不迭往后缩,挥舞着爪子:“走开,你们走开,快走。” 秦拓回到这片树林时,云眠已经退到了这根树枝的末端。树枝太细,他只能用尾巴勾着,自己倒悬在空中。那树枝被弯成了满月弓,随时都会折断。 云眠以倒挂的姿势看见了秦拓,眼里顿时蓄了层泪水,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娘子。 秦拓看着他,停下脚步,他又求助道:“有虫虫。” 秦拓扫了眼树枝上的那列毛虫,语气平淡:“下来。” “要,要摔。” “我接着你。” “你都没有伸手。” 等秦拓伸出手,云眠立即松开尾巴,迫不及待地坠入他怀里。他一边紧紧抱着秦拓的脖子,一边急声道:“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虫,快看快看。” “没有。” “你认真地看呀!你把我拍一拍,抖一抖。” 秦拓怕他动静太大,引来村子里的魔军,便双手握住他在空中左右甩动,又敷衍地拍了拍龙尾巴:“好了。” “有虫虫吗?” “没有。”秦拓将他放在地上,“你现在化为人形,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秦拓转身朝林子外走,云眠化为人形后,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提醒:“你都还没背我。” “我背着这个。”秦拓反手指着自己头侧的刀柄。 “那你可以抱我。” “抱不动。” “那你把那个扔掉嘛。” “刀不能扔,要扔也只能扔你。” 云眠撅着嘴不动,但见秦拓一直不回头,又瞥了眼身旁的树,生怕会掉下来毛虫,还是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到了炎煌山,我要给爹告你。”他噘着嘴小声嘟囔。 两人往林子外走,云眠脚下踩到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抓住秦拓的衣袖,才没有摔倒。 秦拓皱了皱眉,想到下山全是林子,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的确太难,终于还是抱起了云眠。 “你抱了我,等到了炎煌山,我就不找爹爹告你哈。”云眠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下了山。这里已经不会被魔兵发现,秦拓停下脚步,放下怀里的云眠,转身远眺半山腰的村落。 他在地上掘了个小坑,从怀中取出那杆烟枪,埋进去,再坐在小坑旁,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寻到秦原白的尸首,族人的尸体也没见着几具,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其实都已经逃了,并没有被魔军所害? 但这个烟杆,舅舅从不离身,希望是逃得太匆忙,才不慎从身上掉落的。 秦拓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睛还有些红,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云眠赶紧小跑着追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我们去哪儿呀?”云眠快步跟着,频频去看他的脸。 秦拓眼里掠过一抹茫然:“我不知道。” “我们去炎煌山呀!”云眠跺跺脚,用得意的语气责备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还好你夫君记得,爹娘还在炎煌山等我们呐。” 秦拓沉默片刻,很轻地回道:“对,我们去炎煌山。” 他这样回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龙隐谷没了,炎煌山也没了,舅舅和族人生死不知。 倘若活着,那他就能安心。若是死了,就算自己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日后也要为他们报仇。 但目前情况下,四处都是魔军,他只能去寻十五姨,再找机会打探朱雀族人的消息。 可只他一人也好说,身边却带了个云眠。既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又不能相隔太远,这小长虫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也得搭上性命…… 云眠浑然不觉他的忧虑,只牵着他往前走,絮絮讲述方才遭遇毛虫的事。他说着说着,曲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模仿毛虫一拱一拱爬行的模样。 “……我不太喜欢虫虫,但是我没下树哦。我答应了娘子不下树,那便是刀,刀,刀火火也要诺。” 秦拓的思绪一再被打断,那些哀伤还未来得及在心头沉淀,便被云眠的叽叽喳喳搅得烟消云散。 “你那么喜欢蝈蝈,为什么会怕毛虫?”他终于忍不住问。 云眠不知道蝈蝈和毛虫为何会扯在一起,不解地看着他。 “它们都是虫。”秦拓提醒。 云眠瞪圆了眼睛:“蝈蝈又不是虫虫,蝈蝈是蝈蝈,毛虫才是虫虫。” 秦拓没再说什么,只往前走,云眠跟在他身旁:“蝈蝈是虫,蝈蝈是虫……”他突然扑哧笑,又摇头叹气,有些怜爱地拍拍秦拓的手,“为夫不会给别人讲的,不让他们笑话你。” 十五姨嫁去了弘沙地,秦拓早把路线摸得门儿清,若是变成朱雀飞行,约莫要半个月。 但四周的魔气越来越重,天空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十来只一群,每只鸟背上都骑着一名魔兵。 秦拓不知灵界现在怎么样了,无上神宫又是什么情况,但现在肯定没法上天,大道也走不得,便带着云眠钻入了路旁的林子。 “那些都是罗刹婆婆吗?”云眠也紧张地仰着头。 “是魔。” “魔……” “比罗刹婆婆还要可怕。” “那,那……” “所以你别太大声,免得被他们听见。” 云眠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秦拓又将他抱了起来,仰头看看高空的鸟影,心里有些愁。 如果一直不能飞行,照这脚程,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后,秦拓听见了潺潺水声,这才察觉口中干渴。他循声而去,拨开一从灌木后,看见了一条河流。 秦拓将人和刀都放下,自己蹲在河边俯下身,就着流动的清水啜饮。云眠看看他,有样学样,撅起屁股埋下脑袋。 眼看他就要一头栽进水里,秦拓倏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秦拓洗净双手,改用手掬起水喝。云眠眨了眨眼睛,也将两只小手在水里洗净,再并拢,小心翼翼地捧起水递到嘴边,嘴巴撅得老长去吸:“啾……” 那水却从指缝间漏掉,他非但没喝到一口,反倒全淋在了胸前。 “我不喜欢这样喝水。”云眠微微拧起眉,盯着秦拓看了片刻,有些责怪地问,“你出门怎么不带着夫君的杯子呢?” 秦拓朝他笑了笑,龇出一口白牙:“是小的考虑不周,不如咱们再原路走一趟,把您的金夜壶也一并带上。浴桶要不要?熏香炉带不带?再来八个丫头打扇子?” 云眠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却又察觉到他虽然在笑,但那神情有些危险,便不再出声,只继续捧水。 秦拓瞥见他反复尝试,那锦缎红袍前襟上的湿痕越来越大,还是甩净手上的水,将他一把抱起,夹在腋下,双腿推高,脑袋那一头逐渐放低。 云眠便以一种头低脚高的倒斜姿势,张嘴去喝那溪水。 “这样喝水吗?我没这样喝过哟。” “小少爷,条件不好,您就凑合一下。” 秦拓将他放平了些,云眠拼命伸长脖子撅着嘴,终于成功喝到了水。 “其实我可以跳到河里去喝的,衣裳还不会湿。”云眠被放下后,舔舔唇上的水珠。 秦拓:“……那你不早说?” 云眠眨眨眼:“可是我想像娘子一样喝水。” 天空阴沉,四周安静得出奇。秦拓看见河面上漂浮的魔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层灰色雾瘴,心头涌起了一阵不安。 当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扇翅声,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时,猛地往旁边扑出,同时一把抄起旁边的云眠,将人往前抛出。 “哇——” 扑通! 云眠坠入水中时,秦拓也在河滩上翻滚。眼角余光瞥见两扇巨大的翅翼从头顶掠过,一把长刀劈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罗刹鸟随着惯性,一直冲到河面上,再迅速转头。秦拓狼狈地爬起身,看见鸟背上骑着一名身着铠甲的魔将,手里长刀垂在水面,发出森冷寒光。 魔将的皮肤冷白泛青,一双眼嗜血冰冷。他也注视着秦拓,一手缓缓举起刀,另一只手抓紧了罗刹鸟的缰绳,是一个即将冲锋的姿势。 第11章 秦拓拿起泥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抠下一点土在指尖搓捻,发现就是随处可见的黄泥,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魔将怎么变成了泥巴? 秦拓思索了片刻,将泥人丢掉,转头看向云眠消失的林子。 小孩还没有出来,不过此刻天上没有罗刹鸟,周围也很安全。他便提起刀,顺着河滩走出一段,去了稍微上游的地方。 身上的象牙白锦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还散发出阵阵臭味。他利落地剥掉外袍,穿着中衣走进浅水里,弯下腰洗脸。 刚伸出手,便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满脸糊满黑血,比那魔将还要可怖几分。 秦拓将自己洗干净,再将那外袍也一番清洗。他原本还想继续穿,但在山间林子里滚爬一夜,那袍子被树杈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实在没法再穿了。 这么好的料子,他舍不得丢,便将它撕成几块,层层叠好,做成了个包袱,把金球放在里面。 他提着包袱折返,走到云眠逃走的那片林子处,寻了根倾倒的老树,默然坐在树干上。 虽然云眠的反应让他有些生气,但他觉得不用和这还没桌案高的小孩计较,打算在这里等上半个时辰。 如果半个时辰后人还不回来,他便独自离开。 从那魔将刚才的话里,不难推断出,魔军正在四处搜寻云眠。他不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抓云眠,却知道若继续和云眠呆在一起,自己也会非常危险。 虽然云夫人说过他俩之间有灵契连接,他不能离开云眠十里,但云夫人不一定说的就是真话。之前逃不出龙隐谷,指不准就是云飞翼布下的结界,总得再试一次才心甘。 云眠随时跟着他,此刻自个儿跑开了,正是试一试的机会。 树林里古木参天,交错纠缠的枝干遮挡了大半天空,光线很是阴暗。 云眠蜷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下巴抵着膝盖,手指轻轻抠着旁边的树皮。每过一会儿,他就要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一眼,眼里满是委屈。 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他想到秦拓那狰狞的模样,想到他如同厨娘切菜般将人脑袋切了,就打了个寒颤,后颈也阵阵发凉,慌忙缩起脖子。 可这幽暗的林子同样让人害怕,树影幢幢,光线昏暗,高空不时有鸟翅振飞的声音。 他心里矛盾极了,既害怕靠近秦拓,又盼着他快些找来。 他自小娇生惯养,被云氏夫妻看得眼珠子似的,何时遭受过这样的煎熬?此刻心里惶恐,也更加思念爹娘,便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 秦拓坐在林子外,仔细端详自己的黑刀。 他从小就摸着这把刀,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它的外形,包括刀锋边缘翻卷的三处缺口,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刀面上每一团锈痕的形状。 可就是这样一柄粗钝的铁刀,方才却能轻易斩断罗刹鸟与魔兵的脖子,也能磕断魔兵的钢刀。 他捧着刀反复查看,怎么也看不出它的特别,最后只得作罢,俯身揪了把野草,将黑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半个时辰过去,他抬头望天,见此时没有罗刹鸟,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冲着林子道:“你真不出来了?打算一直呆在里面?” 云眠盘腿坐在树洞里,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只小蚂蚁。听见秦拓的声音后,他倏地坐直身,竖起了耳朵。 “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走了……” 云眠从树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着,却又没有出声。他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眼睛看着林子外,满脸都是挣扎。 秦拓等了片刻,依旧没得到回应,便抬头看向天空:“云夫人,不是我不带上他,而是他不愿意跟着我。” 他说完这句,便背上黑刀,转身走向东南方。 少年大步前行,黑刀斜负身后,刀柄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一阵河风吹来,他乌黑的发丝肆意飞扬,丝缎素白中衣紧贴着身躯,虽然还在抽条成长,但那身形已挺拔修长。 他走出一段后,又放缓脚步,回头看向那片树林。 接着再次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他眺望河流尽头,脑中突然浮现出秦原白的面容,冷着脸斥责:“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少年眼里掠过瞬间的悲伤,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步迈得更快。 云眠还在竖起耳朵听,屏息凝神等了很久,见秦拓没有再出声,终于忍不住小声回道:“那,那我就要出来了。” 他本能地不想让秦拓知道自己为什么躲进树林,便绞尽脑汁,寻了个自觉很妙的理由:“哎呀,捉迷藏好久了,你都没有找到我,那我就出来了。” 云眠说出这句后,便忙不迭钻出树洞,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子。但他站在林子边左右张望,只看见空荡荡的河滩,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每遇到天上飞过罗刹鸟,就赶紧躲起来。如此走走停停,约莫行出十里地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他走进了一处峡谷,看着两侧峭壁投下的阴影,每走一步,云夫人关于灵契的警告便在耳边响起一次,那逃离龙隐谷时遭遇的剧痛也变得清晰。 他的脚步不自觉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怕什么?不过都是唬人的。”他喃喃自语,又深吸了口气,猛地加快脚步。 可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数十步,忽然浑身一颤,神情大变。 那熟悉的剧痛突然再次袭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血脉中啃噬,又似滚烫的烙铁落在皮肤上。 秦拓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虽然痛得身体都在抽搐,也挣扎着翻了几圈。 这剧痛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他躺在地上休息片刻,待到气息渐平,再慢慢支起身子,倚着岩壁坐着,苦笑了一声:“十里……” 那抹苦笑尚未散去,他眼中又迸出凶光,一拳狠狠砸向地面,冲着天空咬牙切齿:“云飞翼,倘若你不死,日后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秦拓已熟悉路线,折返时便选了近道,途经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族。 这个小族也遭受了魔军攻击,整座村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他踩着瓦砾在其中搜寻,只看见了几具焦尸,想来其他族人应该是已经逃了。 不过他在废墟深处发现一个半塌的地窖,掀开石盖,一股焦香混着烟熏味扑面而来。 这窖里囤积的山薯已被烤成焦炭,他伸手去深处掏了一个出来,发现埋在底下的山薯还算完好。 虽然这些山薯也被烤熟了,但熟得恰到好处,既未焦糊,也未夹生。 他此时饥肠辘辘,拿起一根已经冷掉的烤山薯,顾不得撕掉外皮,张口便咬。 他一连吃了四根山薯,直到撑得肚子发胀才停下。临走前又拿了十几根,将自己那包袱塞得满满。 当秦拓回到之前的那个河滩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当他远远看见林子边那道小身影时,不觉轻轻松了口气。 云眠侧对他坐在树墩上,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秦拓脚步顿了顿,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因为灵契的事怨恨云飞翼,也有些迁怒云眠,但看见小孩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竟然也感觉到一丝心虚。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见云眠垂着脑袋,抽噎了一声,抬起皱巴巴的袖子擦眼睛。 秦拓脚下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咔一声响,云眠也猛地转过头。 他依旧歪戴着假发,鼻尖通红,双眼红肿,在看见秦拓的瞬间便呆住,微微张着嘴,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秦拓正想开口,便看见那双噙着泪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一汪清泉里撒入万千星辰,粼粼波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小孩欠起身,似是想要朝秦拓冲过来,却又慢慢坐回树墩,重新面朝河水。他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也随着抽噎在一下下颤动。 秦拓缓步上前,在云眠面前蹲下,不出声地看着他。云眠哭着扭过头,秦拓便蹲着往旁挪,继续挡住他的视线。 云眠闭上眼,吭吭抽着气,边哭边道:“我,我,在和你,和你捉迷藏,你,你为什么,不,不来找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他又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去推秦拓:“我是你的爷们,是你的天,你就只知道忤逆我,你走开。” 秦拓依旧蹲在原地看着他,身体都没有晃动,他涨红着脸继续用力,边推边哭喊:“走开,走开。”又恨恨地道,“如果这里有棍子,我就要打你。” 秦拓抬头看了眼上方,见天上没有罗刹鸟,但也捉住了那只小手:“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在我和捉迷藏,但怎么也找不到你。” 云眠顿时愣住,也停下了推搡他的动作。 秦拓指着右侧远方:“我一直往那边走,想着你可能藏在那方向,但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人。我吓得哇哇哭,心想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以后该怎么办呢?最后想着再回来看看,结果发现你就藏在这里。” “我没有藏在这里,我是藏在洞里的呀!”云眠的眼睛亮起了光彩,一脸激动地指着身后树林,“你找错了,我就在洞里呀。” 秦拓一拍脑门,无比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去林子里找找呢?” 第12章 第二天天亮,两人吃过煨热的山薯,便收拾动身。 秦拓见云眠身上那件红袍脏污不堪,索性替他除了,也如自己那般,只穿着一套中衣。 途中遇到一个山洞,两人进去歇息时,秦拓找来一块中间凹陷的薄石板,从包袱里取出那个从床栏上割下的金球,放在了石板凹陷里。 他掌心贴在石板下方,凝神催动灵气,一小股青蓝色火焰跃起,在他掌心跳动流转。 四周都罩着蒙蒙魔气,原本就已稀薄的灵气更是几近于无。好在他体内始终有股灵气流转不息,勉强能催动含有朱雀之力的真火。 石板中央迅速发烫,放在上面的那个金球也开始融化。 云眠觉得稀奇,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 “这是做什么呀?”他指着融化中的金球问。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你没见过?” 云眠摇头:“没见过。” “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金疙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都不会让他看一眼。”秦拓道。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咧着嘴朝他嘻嘻笑了声。 金球很快融成一汪金液,汇聚在石板中央凹陷处。秦拓收回真火,两手捻起石板边缘未受热处,似蜻蜓点水般,将金液一点点滴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 他手速很快,每点一下,石面上便多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金珠。 秦拓将所有金液倒完,石板上已布满了金豆子。他俯身轻轻吹了口气,拿手扇风,等待这些金豆子冷却。 原先那金球不好花用,融成这些金豆子,那就方便多了。 云眠也趴在旁边吹气扇风,伸手去摸,被秦拓将那只手拨开:“仔细烫糊你的爪子。” 待到金豆冷却,秦拓将它们都收入包袱,带着云眠再次出发。 夕阳西沉时,二人终于走出这片峡谷。前方丘陵起伏,秦拓知道这是到了百族丘。 这一带散落着数个小族,比如青萝族,燧人族和木客部落等等。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也知道情况不妙。 百族丘据说是灵界风景最胜之地,但此时放眼望去,暮色中只有已炭化的树木,四野尽成焦土,远处依稀可见村落的轮廓,却还在冒着明火。 眼前的萧瑟景象让云眠有些畏惧,牵着秦拓的衣角小声道:“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我们去炎煌山找爹娘。” 云眠很少出过龙隐谷,平日里去到谷口,便会被奶娘抱回去。他满心以为外头会比谷里好玩许多,哪曾想一路行来,谷外竟是这样,令他非常失望。 “走吧。”秦拓收回了视线。 云眠回头望了眼,忽然有些紧张,指着远处天空:“你看,那里有鸟,是不是罗刹鸟?好多哦。” 秦拓也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鸟群如阴云逼近,神情一凛,牵住云眠走向右侧岔路:“这边,快走!” 道路两侧原本是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若是有罗刹鸟从空中经过,一眼就能发现地面的人。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再背起云眠,朝着右方疾步奔去。 远处也是起伏的丘陵,但不全是焦土,其中还保留着一大片森林。他可以钻进林子,再绕行去往弘沙地。 焦土上笼罩着一层魔气,如雾般缠绕在那些焦黑的枯树间。秦拓朝着前方发足奔跑,云眠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断往后方看,生怕被罗刹鸟追上。 秦拓奔出了一段路,视线扫过左侧时,突然顿了顿。 那片烧焦的荒地上,孤零零立着棵树,碗口粗细,生着青灰色树皮和黄绿相间的叶子,显得非常突兀。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背上的云眠却绷直身子:“有只鸟来了,它飞过来了!” 秦拓转头,看见果然有只罗刹鸟冲这边飞来。距离太远,他不确定那魔物发现自己没有,想化为朱雀贴地飞行,又怕那赤红羽翼太醒目,便只加快脚步往前冲。 但在冲过那棵树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喝:“你好歹把自己烧一烧,这样显眼是要给谁看?” 树一动不动,却在秦拓背着云眠跑过后,树身底部显出两簇根须,像是生出两只脚,飞快地跟着他们跑。 树冠随着奔跑剧烈摇晃,叶片唰唰响。云眠原本还在看天,听见动静后,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凝滞瞬间,连忙去拍秦拓的肩膀:“树,树,树……” “那不是树,是木客人。”秦拓头也不回。 罗刹鸟越来越近,但秦拓和那棵树也终于冲进了树林。浓密的枝叶覆盖上空,罗刹鸟没有发现他们,只在附近天空盘旋一周,又飞去了其他地方。 秦拓放下云眠,云眠盯着旁边的树看。 “你怎么跑的?你刚才是怎么跑的?”云眠问。 面前的树没有任何反应,左边却响起一道声音:“我在这儿。” 云眠转过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名少年。他年纪和秦拓差不多,模样清秀,穿着一件粗布衣,身形单薄高瘦。 云眠留意到他那一头披散在肩上稀疏细黄的头发,立即便心生好感。 “你是那棵树吗?”云眠问。 “是啊。”少年小心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嘟囔着,“灵气太少,害得我好些叶子都打了蔫儿,刚才跑得太急,又掉了几片。” 一番简单交谈后,秦拓知道了面前这名木客少年叫做莘成荫。魔军在昨夜袭击了百族丘,各族措手不及,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莘成荫没什么心眼,秦拓很快从他嘴里问出,混乱时,木客家主令族人在前面这片林子里汇合。莘成荫在躲过魔军搜寻后,现在便是要赶去林子里。 秦拓问他是否遇到过幸存的朱雀族人,少年却摇了摇头。秦拓有些失望,但总算能见到其他灵族,一直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些。 莘成荫刚才被秦拓提醒,避开了罗刹鸟,心中感激,便邀请他和云眠跟着木客族同行。 秦拓知道这是个小族,没什么存在感,一群树人也没什么能耐,指不准就是打算辗转各个林子,寻个隐蔽处扎根,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烧死算了。 但他转念一想,跟着木客族,总好过他独自带着云眠奔逃,所以既没同意也没推拒,只道:“多谢了,那我就随你去看看。” 莘成荫引着他俩去往密林深处,拨开一片藤蔓后,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 眼前的林子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树木皆化成了人形。几个小树人冲了上来,亲热地抱住莘成荫。 小树人们发现了云眠,好奇地打量他。云眠也回看他们,又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挪去秦拓背后,再露出半只眼睛。 人群中央站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木客族家主,他向莘成荫询问过外面情况后,这才看向了秦拓。 莘成荫赶紧向家主引荐秦拓,家主显然并不想在这时候接纳丘外的灵,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而秦拓在看见这一大群木客人后,心下顿时有了计较,也做出了暂时跟着他们的决定。 他心思活络,懂得投人所好,也清楚什么样的自己会惹人喜爱,此刻便垂下眼眸,做出略微拘谨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朱雀族秦拓,见过木客家主。” 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背后的云眠。 云眠看了看他,也上前一步行礼,仰起脸唤了声:“爷爷好。” 木客家主看向云眠,当看见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龙角后,神情一怔,手指也攥紧了木杖。 “云飞翼是你什么人?”他问道。 “他是我爹爹。”云眠眨了眨眼睛。 木客家主其实在看见小龙角的瞬间,便明白了云眠的身份。他知道云家子嗣珍贵,这些年只有一只幼龙,而且被严密保护着,绝不会就这样在外游荡。 而幼龙竟然出现在了百族丘,只怕云家也遭遇了不测。 老家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问道:“叔父,您可知道我是谁?” 秦拓闻言眉峰微挑,云眠立即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他困惑地左右环顾,确定身旁没有其他人,回头见老家主还盯着自己,便认真解释:“爷爷,我不叫叔父,我叫云眠。” 老家主笑了笑,转身对族人们解释道:“两百年前,家父遭天雷劈灼,幸得云家主以龙息相救,又传了他修炼之法,助他渡过天劫。”他又对着云眠道,“家父感念大恩,认云家主为义父。按此辈分,您自然就是我的叔父了。” 云眠茫然地挠挠下巴:“爷爷——” “不敢。”老家主行了一礼,“木客族第七代家主莘岳,拜见叔父。” 云眠也有模有样地拱手回礼:“爷爷——” 莘岳连忙摆手后退:“叔父,使不得。” 云眠看向秦拓,秦拓一手环胸,一手撑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那好吧,那我就是爷爷的叔父吧。”云眠道。 “您可以叫我莘岳。” 老家主有很多话想问云眠,包括龙隐谷和云氏族人的现状,但云眠年纪太小,一脸懵懂,他便将视线转向了秦拓。 秦拓会意,知道这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云眠听见。 “成荫,陪你祖爷爷去旁边玩。”莘岳对莘成荫道。 “是。” 云眠看向秦拓,见他冲自己点点头,这才牵住莘成荫的手,跟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莘岳待云眠走远后,便对秦拓道:“云阿爷家里娶儿媳,老朽本要去龙隐谷赴宴,但族中突发要事,便只派人送去了贺礼,打算改日再登门道喜。” 第13章 一名树人哽咽着道:“我们原本还指望云老祖宗会来救我们,可想不到老祖宗和祖奶奶竟然……” 周围的树人也开始低泣,莘岳更是老泪纵横。 秦拓肃然而立,直到他们情绪平复,这才问道:“诸位有见过我朱雀族的幸存族人吗?” 木客族人纷纷摇头,一人叹息道:“昨夜魔军来得突然,各族之间别说相互支援,连通风报信都不行。” 秦拓本也不曾抱多少希望,但听得这般回应,心里仍是沉了沉。 “灵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始终没见着无上神宫的人,怕是神宫也遭了难。”有人道。 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家主。 莘岳神情凝重:“按照秦拓的说法,魔军昨晚是同时进犯各族,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对啊,想不通,这事太蹊跷。” “之前围攻夜阑那一场大战,魔军元气大伤。也就短短十来年,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魔众,连朱雀族和龙族都能攻破?” …… 秦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在河边杀了一名魔物,去搬他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化作了泥人。” 所有目光看了过来,秦拓便将此事道出,莘岳脸色骤变:“这是捏土成兵之术,能以泥塑化作兵士。想不到夜谶的修为精进这么快,倒比上一任魔君夜阑更胜一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一名年轻木客人惊得跳起来:“照这么说,只要这世上还有土,夜谶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魔兵?” 莘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别慌,泥人终究是泥人,纵有千军万马,那也是无窍无性的泥巴。待到灵尊大人出关,他夜谶捏再多的泥人也没用。” 年轻木客人焦急道:“咱们灵界都到了这种地步,他老人家能不能提前出关?” 莘岳面色凝重地摇头:“灵尊闭关已有多年,如今他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家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树人插嘴:“还能怎么办?我觉得这个林子就挺好,水源丰沛,灵气虽少却也够用。不如就在这里扎根,咬牙撑过这一阵,就算魔兵来烧林子,总不至于全族都被烧死,总要剩下一些,是不是?” 秦拓始终低垂着眼眸,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莘岳开口:“如今灵界大乱,我木客族继续留在灵界,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握紧手中木杖,“走,必须走,立即动身去往人界暂避。等到无上神宫召集,我们再回灵界相助。” “去人界?”一名木客人失声叫道,“人界没有灵气,比咱们百族丘还不如。到了那边,我们怕是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对啊,何必辛苦迁徙?要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个林子呗。” “荒唐!你们以为换林子就能保住性命?”莘岳斥道,“虽然人界没有灵气,但也同样没有魔气,魔军断不可能到达那里。即便我们维持不了人形,那么找个深山老林待着,也好过在灵界等死。” 提议留下的木客族人不敢再说什么,另外有人好奇地问:“家主,既然灵气和魔气都来自人界,为何反而人界却没有?” 莘岳道:“天地之道,重在平衡。若灵气魔气可在人界大肆使用,那人界凡人如何能抵挡魔灵?人族若亡,灵气魔气便如无根之木,终将枯竭。到时三界平衡崩毁,大家同归于尽。正因如此,人界反倒成了我们避祸的地方。” 木客族人纷纷点头,立刻四散开去收拾行装。 莘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道:“叔父就跟着我们,我们定会竭力护他周全。但是你呢?你要跟着我们去人界吗?” 秦拓一听要去人界,心里便不情愿。可他没法单独离开,毕竟因为灵契,他必须带上云眠,而这群树精,绝不会让他们的祖爷爷跟着自己独自上路。 见秦拓蹙眉不语,莘岳又道:“你刚才说你要去弘沙地,但前路上都是魔军,各个卡口都被封住了,你很难平安到达。不如你先随我们前往人界,待到了那边,再从最接近弘沙地的关隘返回灵界,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魔军。” “弘沙地位于人界的什么地方?”秦拓问道。 莘岳摸摸胡须:“位于人界的北地。我们正好也是要去那里,那儿也有一处关隘,过去便是无上神宫辖地,我们便可以既呆在人界,又能随时听候无上神宫的召唤。”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办法,便回道:“谢谢家主指点,那我就随着家主一起去人界。” 莘岳微微颔首,目光充满赞许:“云阿奶临终托孤,你小小年纪便应下承诺,带着叔父突出重围。这份侠义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颜,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定当护你周全。” 秦拓叹了口气:“舅舅对我多年教诲,我将那些话都谨记于心。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本心,如果袖手旁观,以后定会良心难安。” 莘岳看向那些缩头缩脑的子侄:“听听,都听听。” 既然要去人界,大家赶紧收拾包袱行李。秦拓见莘岳也离开,正要唤回云眠,忽觉裤腿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树人,仰着脏兮兮的脸,朝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什么?”秦拓问道。 “嘿嘿嘿……”那小树人也不回答,只嘿嘿傻笑,就在秦拓想离开时,他才蹦出两个字,“娘子。” 秦拓愣了下,接着慢慢抱住双臂,挑起了眉。 “嘿嘿嘿嘿嘿……”小树人挠着自己头顶。 秦拓也看得好笑,正要逗弄小树人两句,却突然心念一动,抬头,果然看见云眠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对上秦拓的目光,云眠慌忙转开视线,一脸心虚地看向另一边。 秦拓眯起眼睛,就见云眠一会儿扯扯衣服,一会儿抠抠树干。最后终于泄了气,肩膀一垮,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秦拓问那小树人:“你们方才玩什么了?” 小树人回道:“祖爷爷和我们玩角儿,他押了娘子,结果就把娘子输给我啦。” “行,你先去别处玩去。” 秦拓打发走小树人,走到云眠面前,蹲下,一言不发。 云眠别过脸不看他,但眼圈渐渐泛红,终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秦拓轻笑一声:“你把我输出去了,自己倒先哭上了?” 云眠抽噎着道:“我,我错了,我不想输了。” 秦拓往旁挪了两步,绕到他正面,依旧蹲着。见云眠又要别开脸,他突然沉下声音:“不准躲,看着我。” 云眠便不敢再动,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输了,你说该怎么办?”秦拓问。 “能,能不能后悔啊?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了。” “不能。”秦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愿赌服输。” “可,可孙孙他们说,说可以用好东西把你赎回来的。”云眠小声嘟囔。 “哦?那你打算怎么赎?”秦拓问。 云眠胡乱抹了把泪:“你把金豆子给我,我去把你赎回来。” 秦拓顿时笑出声:“你把我输了,还想用我祖传的金豆子来赎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云眠张了张嘴,看着秦拓,小脸上满是挣扎。秦拓也不做声,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你把……给我吧。”云眠小声含混地道。 “什么?”秦拓侧过耳朵。 “……”云眠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 “大声些。”秦拓道。 “你把假发给我吧,我用假发去赎你。”云眠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哼,但到底能听清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秦拓摇头感叹,“还算你这小龙有点良心,不枉我背着你跑了那么多路。” 云眠虽然提出用假发换回秦拓,却如同被剜了心肝一般,闭着眼,那眼泪也成串地往下滚,一脸的痛不欲生。 “出息。”秦拓懒洋洋地站起身,朝着树丛抬了抬下巴:“去,捡几个松果儿来。” “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我做个小玩意儿,你拿去赎我。” 秦拓从树人那里借来一把小刀,坐在树桩上雕刻松果。云眠已止了哭,挨着他坐下,睫毛上沾着的泪还没干,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松果,喜滋滋地朝着秦拓笑:“果果哟。” 秦拓手里一下下雕着,嘴里道:“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也该帮我个忙才是。” “什么忙?”云眠头也不抬,只撅起嘴要去亲那松果。 “别凑过来,仔细割破嘴。”秦拓抬臂挡开他,又道,“往后别娘子娘子的唤我。” “为什么呀?”云眠不解地问。 “不好听。”秦拓瞥他一眼,“你唤我哥哥。” “不要。”云眠扭过头。 “那也不准再唤娘子。”秦拓压低声音,“尤其不能让旁人听见。等离开这儿,随你怎么唤。” “我不。”云眠撅起嘴。 秦拓作势起身:“那算了,我还是去给那小树人当娘子好了。” 云眠慌忙拉住他:“说得好好的,你动什么呀?你别动。” 他紧紧扯住秦拓衣角,秦拓便站在原地看着他。 云眠扯住人,却又不吭声,秦拓等了片刻,忽而转向另一侧,一边挥手,一边小声叫道:“夫君,夫君——” “好嘛好嘛。”云眠赶紧道,“我先不唤你娘子了嘛,你别喊他。” 秦拓这才收声,慢悠悠地坐下,撩起眼皮看着他:“那现在唤我一声。” 第14章 秦拓正在收拾包袱,云眠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赎好了?”秦拓手中动作未停。 云眠抿了抿唇,颊边浮起两个小酒窝:“赎好了,果果也给了他。” “真是可喜可贺。”秦拓道。 “我还把孙孙妹妹气得要哭了。”云眠得意地指了指头上假发。 “哟,小龙君真是手段了得。” 正说着,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有些赧然地道:“叔公,眼下条件简陋,实在是备不出新衣,委屈您将就了,不过衣物都浆洗得很干净。” 云眠踮起脚尖,小心地抱过衣物:“谢谢孙孙。” 衣服是一大一小两套,秦拓穿上那套大的,他平常便是穿的粗布衣,倒也不觉什么。云眠却是头一遭穿这种粗布短褐,好奇地拽拽衣襟,又摸摸袖口,觉得很新鲜。 “这个衣服会嗦嗦响哦。”他很是惊喜地道。 又有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水囊和装了食物的布袋,将它们交给秦拓,对云眠歉然道:“叔公,这会儿没有精细的吃食,请您多担待。” 云眠又道:“谢谢孙孙。” 快要出发,有人将那些年纪太小的树人装进箩筐,用扁担挑上,莘成荫也担了箩筐过来,恭敬地道:“祖爷爷,可以暂且委屈一下,坐进这个箩筐吗?” “你不准担他。”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那名小丫头叉着腰,对着莘成荫气呼呼地道,“你是我的成荫哥哥,不准对他那么好。” 云眠方才气了她一遭,此时便大度地不和她计较。秦拓却赶在莘成荫开口前截断话头:“不用麻烦你,我来背他就行。” 莘成荫挠挠自己的脑袋:“那我去给你找个背篼,多垫点软草,让祖爷爷坐得舒服些。” 莘成荫离开去寻背篼,那小丫头瞪了云眠一眼,也气鼓鼓地跑开了。云眠毫不在意,摸摸自己的衣服,对秦拓笑道:“孙孙都很好哦。”想了想,“孙孙妹妹要气哭了的时候也还是很好的。” 秦拓瞧瞧左右,见再没有木客族人过来,便在云眠身前蹲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云眠还在喜滋滋地瞧自己衣服,没有吱声。 秦拓便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觉得我今日对你好不好?” 云眠盯着他,一双眼珠又大又黑,依旧没有吱声,秦拓便提示:“你把我输给别人做娘子,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你大吵大闹。我自己雕松果儿赎了自己,还帮你气了那小丫头。” 云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接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秦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再往前挪了半步:“听着,过会儿我们要硬闯关隘去人界,怕是会有些难。若你那些孙孙侄儿要把我丢下,你绝不能答应。你说的话,他们会听。” 云眠这次没有犹豫,立即回道:“那我不会让他们丢下你。” “你记着就好。还有,若到了人界,大家不得不分开,他们要你随他们走,你也不能答应,必须要跟着我,哪怕他们待你千好万好也不行。我对你多好,是不是?咱们是拜过天地的两口子,任谁亲,都比不上我俩亲。” 云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拓问。 “嗯嗯。”云眠点了点头。 “这态度有点敷衍啊。”秦拓瞅着他,“你要是做得到,往后我日日都会这般待你好,也给你雕松果儿。” “嗯!嗯!”云眠这次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秦拓并非信不过这些木客族人,只是他自幼独惯了,凡是皆靠自己,早已养成了谨慎多思的性子,也习惯提前想好种种变数,做好准备,方能心安。 更何况他之前对云眠又凶又吓,虽是因为心里有气,迁怒于他,但难保小孩心存芥蒂。若真遇变故,云眠去选择那些木客族人,却不愿意选择他,那就麻烦了。 如今云飞翼人也没了,他心头的怨气也消了,既然和云眠分不开,那也只得好好哄着他。 莘成荫很快拿来一个藤编背篓,里面铺着厚厚的软草。秦拓先把云眠抱进去,再将包袱塞进人和背篼的缝隙。 “把包袱看好了,这里面的金豆可不能丢。”待莘成荫离开后,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抱紧包袱,郑重地道:“我知道的,这是娘子祖传的金豆。” 片刻后,大家收拾妥当,便出发去往玉门关隘。 天色渐暗,这支队伍穿行在密林里。三百多名木客族人,再加上几个依附同行的小族,零零总总竟有四百多人。 从这里到玉门关隘,平常只需要走上一两个时辰。但现在要躲避魔军,绕道而行,所以会慢上许多。 秦拓走在队伍中间,一只圆滚滚的棕熊幼崽突然从他们身旁窜过,毛色油光水滑。云眠好奇地探着头张望,那熊崽却猛地回头,出声道:“憨包。” 云眠听出这声音就是刚才那小丫头,惊得倒抽了口气。他张着嘴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熊崽已经跑去了前方。 “那,那只小狗妹妹在骂我。”他指着熊崽给秦拓告状。 “那不是狗,是熊丫儿。”秦拓道。 云眠坐回背篼,半晌后,气咻咻地对秦拓道:“我不喜欢熊丫儿孙孙。” 走出一段后,云眠又瞧见了熊丫儿。她被卡进了一个树洞,只露出了个脑袋,莘成荫则蹲在树洞旁,将她使劲往外拽。 熊丫儿分明也瞧见了云眠,黑亮的眼睛有些惊慌,脑袋也往下埋。云眠喜出望外,伸手指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笑,熊丫儿便伶牙俐齿地道:“傻子才要人背。” 云眠的笑容僵在脸上,熊丫儿也被莘成荫拽出了树洞,抖抖身子,飞快地往前冲。 她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转回头,冲着云眠吐舌头,两只小爪子扒拉着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 熊丫儿扭过头,甩着圆屁股一溜烟跑远。云眠盯着那熊崽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该朝她翻个白眼才对。 云眠错失机会,又气又悔,立即扭着身子要下地:“娘子,放我下去,我要下去追她。” 秦拓侧头看着自己肩:“你叫我什么?” “娘——多多。” 秦拓便停步,放下背篼。 云眠双足刚一沾地,立即甩开两条短腿,朝着前方飞奔。他见熊丫儿变成熊形后跑得飞快,心下一急,便也化作了小龙。 小龙四只爪子拼命倒腾,刨得林间落叶纷飞。但他看着几名木客族人自身旁从容走过,还有人低头冲他笑了笑,再猛刨了几下后,赶忙又变回了人形。 好在前方的熊丫儿也慢了下来,不时被路旁的野花飞虫吸引,东张西望。云眠趁机追近,对着她喊:“你看我,你看我,我好奇怪哟。” 他打算熊丫儿只要看他,就立马冲她翻个白眼。 “不看不看。”熊丫儿头也不回。 “呀……”云眠使出全身力气追了上去,边跑边喊,“看我嘛,你看我嘛。” “偏不看。” 熊丫儿加快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云眠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这一下摔得有些结实,疼得哎哟叫出了声,却恰见熊丫儿听到动静后转头,当下也顾不得疼,趴在地上仰起脸,朝她甩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见熊丫儿气呼呼地跑远,云眠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满足地笑。但笑着笑着,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疼,又瘪起嘴,开始呜呜地哭。 视野里出现了秦拓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云眠立即趴在秦拓肩上,哭得更委屈,秦拓侧过脸,低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大仇得报,这点小痛又算什么?” 云眠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痛,便渐渐收住了哭声。 秦拓抱着他往前走,他安静地趴在秦拓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忽然抬起头,长久地,悄悄地看着秦拓。 秦拓察觉到他的注视,问道:“看我做什么?” 云眠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你别怕,你是我娘子,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丢下你的。要是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拓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前。 每过一阵,莘岳便会来看云眠,嘘长问短,又对秦拓赞许地道:“你年纪不大,待小叔父却如此细致体贴,性情可真是仁厚。” “小孩嘛,需要兄长的呵护。”秦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雀族里有很多小雀儿,晚辈待他们就有些太纵容了。舅舅经常说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惯坏了。” 莘岳又转头,对那些动辄呵斥小树人的子侄道:“听听,都听听。” 行进途中,不时会遇见已焚烧殆尽的村落,众人皆沉默地绕道而行。陆续也遇到零散幸存者,有狐族也有鹿族,其中还有名翅膀残缺的蝶族少女,脸色苍白,不时去摸自己脊背处的翅翼断口。 这些灵族听说他们要去往人界,也纷纷加入同行。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秦拓便有些瞧不清。好在前后都是人,只要循着脚步声就行。 他正走着,背上的背篼开始小幅度摇晃,响起云眠细细的哼唱声。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秦拓知道他这是在犯困,便由着他去了。 第15章 此时已是深夜,关隘附近一片平静,盘旋在天空上的罗刹鸟只剩下两只,其他都飞回了关隘歇息。 几缕青烟从林子里飘出,融入黑暗的天幕。片刻后,剩余的两只罗刹鸟便如同醉酒般,歪歪斜斜打着转儿,最终也支撑不住地掉头,飞进了关隘里。 “迷倒了吗?” 林子里,几棵幻月杉正缓缓渗出青色烟雾,树干上都浮现出五官。 “没有迷倒,它们飞回关隘了,不过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 “要是灵力充足,它们根本撑不住,早就栽了。” 秦拓站在莘岳身后,看着十来名树人悄悄钻出了林子。 那些树人潜行至峭壁底,转瞬间身形变幻,双手化作数条藤蔓,沿着陡峭的岩壁往上攀升。 秦拓从未将木客族这等小族放在眼里,此时不免暗暗心惊。这些树人平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既能施放迷烟惑敌,又可化身藤蔓攀岩走壁,实在是被他低估了。 待到满壁藤蔓都攀上山顶后,潜伏在林中的人立即开始行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秦拓背着云眠跟在队伍里,刚到达岩壁之下,脚还未站稳,便被一条树藤卷住了腰,疾速升向上空。 也就短短瞬息,他双足已踏上实地,腰上的树藤松开。 他正立于关隘右侧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左侧下方便是那悬空而建的关隘。 岩壁上树藤翻飞,不断将地面的人卷上来又放下。这块空地上很快便站满了人,大家都屏息凝神,便是交谈,也尽量小声。 待到所有人都上来后,几名狐族前去探路,被树枝卷起,朝着关隘上慢慢滑降。 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探头往下看。秦拓也走了过去,站在边上。云眠在他们升空时便已醒来,此时在背篓里动了动,跟着探出脑袋往下瞧。 下方城墙上便有一名魔兵,那几名狐族滑降到一半,便从山壁上猛扑下去,同时一根树枝也塞进了魔兵的嘴。 狐族利爪疾闪,那魔兵眼珠爆裂,脖子上喷出鲜血,却被堵得一声也发不出。 还没等他断气,又有树枝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卷上了山顶。 砰! 被卷上来的魔兵就跌落在距云眠几步远的地方。 他像个血葫芦似的,脖颈处的裂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一张青白的脸狰狞扭曲,那眼睛位置也只有两个血洞。 云眠瞧见他那可怖模样,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那魔兵的双脚又弹动了两下,这才彻底咽气。 云眠被吓得不轻。先前在路上时,秦拓便同他讲过人界是如何的有趣,他们也去玩上几日。他当时听得很是新鲜,可此刻看见这血糊糊的尸体,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离开这些可怕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知道这时不能大声,便凑到秦拓耳旁,用气声急急地道:“娘子,这里好吓人,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 “走哪儿去?”秦拓满心思都在下方关隘上,心不在焉地问。 云眠道:“我们还是去炎煌山找爹娘,就不去人界玩了。” “等会儿再说,先看他们。”秦拓敷衍。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你们看那魔兵的尸体。” 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魔兵尸体,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云眠得不到秦拓的认真回应,声音就愈发惶急:“娘子,娘子,多多,我们走吧,走啊,走啊,我们快走啊……” “别大惊小怪,秦拓之前就说过,他杀的魔兵也变成了泥人。”木客族人还在小声议论。 “多多,多多,我们走呀,快走呀……” 木客族人拿起泥人,翻来覆去地查看。秦拓盯着他手里的泥人,又去看下方关隘,只觉得云眠有些吵闹。 “多多,多多,走啊,好不好?好不好?……” 那催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云眠也在摇晃自己肩膀,他按捺不住地猛然侧头,压低声音厉喝:“吵什么?说了不能出声,再吵你就自己去炎煌山。” 云眠的声音顿时停下,只趴在秦拓肩上,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张着嘴。 关隘的灯火自下方映照而上,给少年的侧脸投下冷硬的光影。他眼中这几日的温和已经不见,只有沉沉厉色和不耐烦。 秦拓还想威吓两句,却见小孩突然就往背篼外爬。他稳住摇晃的背篼,压住怒气继续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云眠抿着嘴不发一言,继续往背篼外爬。秦拓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老家主在往这边瞧,忙侧身挡开视线,快步走至一旁,放下背篼,将云眠抱了出来。 云眠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力气竟还不小。 秦拓箍紧他,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也知道这小龙娇气得很,不是炎煌山那些皮实任吼的小雀儿,便努力压住心头窜起的燥气,也尽量让声音放得柔和些。 “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方才在路上不是同你说得好好的?我们只去人界玩几天,之后定要去炎煌山的。” “我不好好的了,我自个儿去炎煌山。”云眠挣扎不脱,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但他也没有大声,只带着哭腔小声说着。 “你自个儿去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秦拓又看了眼家主方向,继续低声哄:“其实从人界也能去炎煌山的,我们一路往北,从那里的关隘回到灵界,就到了炎煌山。要是从灵界赶路,一路上全是魔和罗刹婆婆,从人界走反而快得多。你以为我去人界只是为了玩儿?不正是让我们快点赶到炎煌山?” 他声音再放软几分,循循道:“你再这样闹着,惊动了那些魔,你这些侄侄孙孙怎么办?魔要是听见动静来了,岂不害了大家?” 云眠终于停下了挣扎,躺在他怀里,两颗黑眼珠就泡在泪水里,湿漉漉地望着他。 秦拓心头突然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办法,他必须诓他,不能将云氏夫妇已然身亡的事告诉他。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哪怕木客族人偶尔提及云飞翼,他也会立即阻止,怕被云眠听见。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接着轻轻摇晃他,像他方才追问那般,只一连串问道,“夫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好凶。”云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颤颤的。 “是我错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不管你了,你再怎么怕,我也不管你。” “我知道了。”秦拓低声应道。 云眠终于没再反抗,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软软靠在他怀中。 秦拓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那几名探路的狐族,很快便带回来消息。 一名狐族男子拿着石子,在地上迅速画出地形图,显示这座关隘分为前后两重结构,通往人界的界门位于后隘中央。最后手指在地上轻点,标出了数个魔兵值岗的位置。 莘岳问道:“能否避开?” 狐族男子摇摇头。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便再也没有退路。”莘岳一声下令,“出发。” 山壁下方的魔已经被清除,众人被树枝卷起,放在了关隘城墙地面上。 狐族弹出利爪,双眼泛着幽幽绿光。鹿族已经抽出弯刀,头顶生出了锋利的鹿角。树人们的手臂化作长藤,全身开始木质化,粗糙的树皮成为了铠甲。 秦拓背着背篼,也将黑刀紧握在手中。 队伍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处悄然移动,云眠坐在背篼里,紧张地搂着秦拓脖子,只支起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看见了双臂化为树枝的莘成荫,也看见了被他背着的熊丫儿。 熊丫儿此时是熊崽形态,龇着牙,两只爪子高举在圆脑袋上方。 云眠不甘落后,立即化为龙形,也想将爪子举过头顶。 小金龙两只短爪使劲往上伸,在脑袋旁僵了稍许,又恢复成人形,两条胳膊搭上了秦拓的肩。 城楼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魔兵。此时夜深人静,魔兵们不想还会有灵攀上这座悬空关隘,都放松了警惕。 一名魔兵斜倚着墙垛,长枪靠在身侧,半闭眼打着呵欠,没察觉就在他的右侧,几条藤蔓正如活物般悄然蔓延。 一条藤蔓突然跃起,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死死勒紧。另一条藤蔓则迅速缠上了他的身体,将手脚牢牢捆住,免得挣扎出动静。 魔兵倒地的瞬间,碰到了身旁长枪,第三条藤蔓倏地卷住枪杆,再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鬼地方闷死个人。”远处传来巡逻魔兵的声音,“这破界门有什么好守的?谁愿意往人界跑?明明可以跟着君上去打仗,却在这儿枯熬。” 队伍正前进着,一名巡逻的魔兵突然出现在拐弯处。他发现这群黑压压的人后,顿时呆住,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两道黑影便已经扑了上来。 扑扑两声闷响,魔兵慢慢往后仰倒。 两名鹿族人拔出插在他胸前的弯刀,继续向前潜行。几条树藤迅速游来,托住那具尸体,再将他拖到了隐蔽处。 一个接一个的魔兵被悄悄杀掉,后方队伍无声地跟上。云眠被秦拓背着往前走时,正好瞧见一具魔兵尸体被树藤拖走,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盯着那具被拖行的尸体,直到他消失在角落里,这才浑身僵硬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出声,秦拓却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头也不回地反过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再将他头转向另一侧。 第16章 除了弓箭,近处也扑来了一群手握长枪的魔兵。树人们在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便硬着头皮挥动黑刀,准备格开前方刺来的三把长枪。 铮—— 三截断枪头飞出桥外,秦拓与三名魔兵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兵器,眼里都露出了震惊。 黑刀完好,而那三柄精铁长枪只剩下了枪杆。 上次砍断了那魔将的武器,秦拓还不敢肯定,此时见自己这把生锈钝刀如此厉害,顿时精神大振,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 树人们站在桥上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则背着背篼立于桥头。 他并不会什么招式,但胜在出刀迅速,也有的是一身力气,只管将刀抡成风车。 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扑来的魔兵竟被他尽数挡住,生生杀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糟了,我灵气不足。”一名树人叫道。 “我的灵气也快耗光了。” 陆续有树藤因为缺少灵气而回缩,秦拓眼见远处的弓箭手又在搭箭拉弓,赶紧喝道:“退,快退。” 几支箭矢飞来,还伴着几道浓烈魔气,秦拓还没察觉,面前却突然展开数片蒲扇大小的叶子。 “保护祖爷爷。”身旁响起莘成荫的声音。 噗噗几声响,叶片将那魔气和箭矢挡下,但叶面上却出现了多处孔洞,边缘还冒出丝丝黑烟。 “我的头发更少了。” 莘成荫顶着满头冒着黑烟的叶片,在他旁边惨叫。 桥上众人开始后退,秦拓在树人的配合下,依旧顶在最前方。魔兵无法正面冲击,便有人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 熊丫儿趴在莘成荫背上,看见左边有一名魔兵鬼祟逼近,却无人察觉。 她一下便扑到对方头上,凶狠抓挠,直到一条树藤缠住了魔兵的脖子,这才重新扑回莘成荫后背。 云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正害怕着,却被熊丫儿激得胆气大增,也立即支起脑袋,四处找敌。 他很快便瞧见了从右边过来的魔兵,眼睛一亮,从背篼中霍然站起。 那魔兵刚朝着秦拓抬起刀,他便俯下脑袋,狠狠一记头槌。 魔兵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龙角戳中的脸踉跄后退,被一条树藤卷起扔下了桥。 云眠却收不住冲势,就要倒栽出背篼。秦拓反手一捞,将他塞回背篼,再抡起黑刀劈向最近的魔兵。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树人们无法攻击弓箭手,箭矢逐渐密集,桥面上掉落的断藤也越来越多。 好在桥的另一头,大家已杀上后隘,冲到了界门前。 “噫?这里有土,土还很肥,适合扎根呢。” “这个土也不算太好,万鸟林子里的土那才肥。” 秦拓大声喝道:“快进门,我快要撑不住了。” 云眠站在左右摇晃的背篼里,不时朝贴近的魔兵顶上一记,也焦急地喊:“你们快进门呀,快点进门,我撑不住了。” “速度过门,别老想着扎根扎根,一群糟心玩意儿。”莘岳怒喝,手臂化作虬劲古藤,卷起几名幼童抛向界门。 秦拓满脸都是被溅上的黑血,因为持续不断地挥刀,双臂隐隐有些发麻。 一名魔兵握着长枪冲来,他再次抬刀格挡,却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拽向后方。 数条树藤从桥尾飞来,卷起桥头众人的腰身,再飞快回缩,直接将人丢进界门。 “我撑不——呀!” 秦拓飞起的瞬间,背篼里的云眠和包袱都掉了出来。 云眠身在下坠,嘴里哇哇大叫,但看见身旁同样下坠的包袱,还是一把抓住。 不过下一瞬,他就被一根树藤缠住了腰,随着秦拓一前一后卷进了界门。 云眠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光亮和声音都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浮在半空的羽毛。 紧接着,身体便开始下坠,眼前有了光亮,耳边也响起呼呼风声。 这个下坠的过程很短,他甚至还来不及惊慌,便被一双手给接住。 他猛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天空,以及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 “娘子。”云眠又惊又喜,接着举起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得意地邀功,“看!” 秦拓没有应声,只将他横抱在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地看着前方,模样有些呆愣。 周围陆续传来坠地的闷响,夹杂着吃痛的抽气。但很快,所有掉出界门的人,都像秦拓一样僵立在原地。 因为人界灵气太过稀薄,所以除了云眠和秦拓还保持着人形,其他灵界人士都已显露出各自本相。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上方并未显出界门出口。而这片空地的前方,一支大军森然列阵,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成列,骑兵手持长枪,步兵擎着盾,攻城兵扛着云梯,当中伫立着几架撞城门的冲车,悬着裹着铁的巨木。 秦拓缓缓转头,看向后方。 他们身后矗立着一座城楼,紧闭的城门上方写着荣城。城垛之上插满旌旗,数名弓箭手挽弓搭箭,箭尖朝向城外。 “这,这里,这里……”一名树人哆哆嗦嗦,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是白天。”一只毛色如雪的狐狸小声回道。 “我知道是白天,可他们,他们……” 另一名树人轻声插话:“他们这是在攻城呢,马上就要开战。” 两军对峙,杀气弥漫,战事一触即发。而他们这一行人,却偏偏落在了两军之间。 秦拓不动声色地往这群树中间挪,云眠躺在他怀里小声道:“好多人啊……” “我知道。” 近处的士兵也看见了他们,看那些树都生了五官,还转动树冠环顾四周。几棵不及人膝的小树苗也在扭动枝丫,从大树背后悄悄探出小树冠。 还有那些鹿,狐和熊,都是凭空突然出现在这里。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在偷偷掐自己的臂膀,但碍于大战将至,也不能互相询问,便只目瞪口呆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噗噗几声响,空中掉下来十几个巴掌大的泥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棵榆树小声道:“家主,我们现在没法化形,听说凡人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会认为我们是妖怪,要想法除掉——” “别动来动去,别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吗?”莘岳厉声大喝。 近处的士兵:“……” “叔父呢?”莘岳小声问。 云眠举起手:“我在这儿。” 秦拓终于有了反应,放下云眠蹲下身:“进去。” 云眠便将包袱丢进背篼里,自己一个倒栽葱进去,再手脚并用地调整位置。 轰!轰!轰! 城墙之上突然擂动战鼓,秦拓和树人们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士兵们虽然震惊于他们的出现,但战事要紧,也立即也看向了城墙。 三声鼓响后,城楼上竖起七八根竹竿,每根竿上都挂着一颗人头。 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着重铠的将军,朝着这方吼道:“甄修齐,你可看清了,这便是你甄氏一家的人头。你此刻退兵,尚可保留性命,若冥顽不灵,那这城楼上也定挂上你的首级!” 城下军阵中,战马长嘶,为首将领举起长枪,嘶声大吼:“刁深老匹夫,我甄修齐对天立誓,定要亲手剜出你的心肝,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家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万千将士便齐声怒吼:“杀!杀!杀!” 这声音如惊雷炸裂,直冲云霄。空地上的灵族都挤作一团,云眠也被吓得一哆嗦,倏地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一名树人颤着声音问:“家主,如果他们打起来,那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当棵树吗?要不要适当地躲一下?” 莘岳还未来得及回应,战场上便突然沸腾,将士们如洪水般冲向城门。 城楼上也响起了尖锐的啸鸣,秦拓转头,便见一片弓箭正朝这边飞来。箭头上燃着火,箭尾拖拽着猩红火焰,宛若一场划过天际的流星雨。 方才在玉门关隘的桥头上时,他觉得自己经历了铺天盖地的箭雨,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铺天盖地。 众灵族也盯着那些火箭,瞳孔中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火光,直到家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跑!!!” 随着木客家主一声暴喝,灵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树人们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当做妖怪,树干下伸出两只脚,没命似的奔逃。 第一波箭矢呼啸而至,树人们甩动藤条格挡,秦拓挥舞黑刀,鹿狐们则灵活地腾挪躲闪。 但那些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向前冲锋的人族士兵,接连中箭栽倒。后面的蜂拥补上,可甚至来不及迈出半步,便又重重扑地。 “凡第一个攀上城墙者,赏银百两!”为首将领喝道。 城头上不断射下箭矢,攻城兵们却只红着眼往前冲,性命和奖赏,让他们顾不得去管这群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妖怪。 现在停下必死无疑,冲锋尚有一线生机。即便战死,家里人也能得几两抚恤,若能活着登上城头,更是百两白银到手。 灵族人被夹在城楼和攻城大军之间,不光要挡住头顶箭矢,还要躲避冲来的人群,很快便一团混乱。 秦拓见状,果断化形,一只火红朱雀出现在了空地上,背上还驮着装了云眠的背篼。 管他妖不妖怪的,先腾空再说。 秦拓立即展翅,却无法起飞,他向前助跑,继续奋力扑扇翅膀,却始终无法离地,只扇起了一团灰土。 第17章 喊杀声震天,涌向城楼的士兵将灵族众人冲得七零八落。秦拓看见一名奔跑的树人,有几根树枝已燃了起来,自己还浑然不觉。 “叔公。”那树人和云眠打招呼。 云眠抽泣着道:“乖。” 秦拓反过一只手:“把衣裳给我。” 背篼里有他之前脱下的粗布短褐,云眠立即递给了他。 秦拓接过外衫,几个箭步追上那名树人,边跑边抽打他树枝上的火苗。 “我烧起来了吗?我说怎么这么热,多谢。”树人道。 扑熄他树枝上的火,秦拓却又发现几名树人竟然在跟着士兵冲城。莘岳用枝干夹着两株小苗儿,冲着那几名树人喊:“蠢货,跑错方向了,向东,都向东……” 那几名冲锋的树人又调转方向,跟着自家家主跑。 “叔父呢?叔父!”莘岳又喊。 “我在这儿呐。”云眠赶紧回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莘岳放了心,又叮嘱秦拓:“咱们都去东边。” “我知道。” 云眠紧张地坐在背篼里,已经忘记了哭泣。他突然看见了熊丫儿,小小一团棕影在烟尘中纵跃穿梭,奋力躲避那些箭矢和踏来的脚。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树人正焦急地左右张望,挥舞枝条抽走那些撞上去的士兵。 云眠认出那树人是莘成荫,连忙伸手指着熊丫儿,冲着他喊:“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熊丫儿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耳朵一抖,转头看来,没察觉一匹战马已冲至眼前。 好在马蹄尚未踏落,莘成荫已挥出树枝,将她一把卷起。 一名和族人走散的小树人,呆呆站在空地上,脚边还伸出了细嫩的根须,想往土里扎。 因为平常便被叮嘱过,若走丢了就等在原地,所以他觉得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扎个根。 几根箭矢嗖嗖插在脚边地面,火苗子直窜,他便慢吞吞地收回根须,往旁边稍微挪挪。 秦拓冲到附近,小树人看见了云眠,惊喜喊道:“祖祖。” “孙孙。” “好挤哟,我这有空地儿,你要来扎根吗?”小树人热情邀请。 “我不会扎根呢,我就不来了。”云眠瞥见小树所在的地面上有一滩血,又道,“孙孙你换个地方扎根,那儿有点脏。” “好哦。”小树人便再往旁边挪挪。 秦拓看见一辆包铁冲车正朝那小树人碾去,赶紧飞奔上前,一把抓起小树人,再拎着他朝前跃出。 秦拓双脚刚落地,冲车便从背后滚滚而过。他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有名树人正在打转,便喊了一声,随即抡臂将小树人朝他抛出:“接着。” 那树人满脸惊喜地伸出枝干,接住小树人,先是道谢,接着喊道:“……带着叔公去东边集合,家主说去东边。” “知道。” 秦拓继续朝东奔去,手中黑刀翻飞,一路挡开箭矢。脚下不时踩到横陈的尸首,黏腻的血浆让靴底打滑,惊得背篓里的云眠哇哇大叫,紧抱住他的脖子。 当飞箭变得稀稀落落,喊杀声也被抛在了身后,他终于冲出了这片战场。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他双腿一软,扑倒在松软的泥土上。 云眠从背篼里滚了出来,爬起身,先看包袱在不在,接着看向秦拓。 他脸上的污痕被泪水冲刷成一道道的,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抱住他喊:“娘子,娘子。” 秦拓哑声回道:“我没事。” “你摔了吗?我拉你起来。” “不用,我只是累了,让我躺一会儿。” 秦拓身体不住发着抖,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惊悸造成的战栗。 云眠趴在地上,盯着秦拓仔仔细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累了,这才稍稍安心,又直起身,攥起两只拳头,开始给秦拓捶腿。 他一下一下捶着腿,眼泪却开始吧嗒吧嗒地掉。 “哭什么?”秦拓疲惫地半睁着眼。 “他们好凶,打出那么多血,好多人都不动了。”云眠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孙孙他们会被打到吗?” “不会,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手艺?” “娘说累的时候,小翠姐姐就会这样。”云眠手上动作未停。 “唔,这倒是个好习惯,可以多学学。” 云眠抽噎着问:“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着舒服吗?” “不错。” 秦拓待到稍微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带着云眠躲去了一块大石后。 他要在这里等候那些灵族人,待汇合后再一同上路。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城墙,那垛口上倒满了尸体,是被地面弓箭手射杀的守军。搭上墙头的云梯则不断被掀翻,梯上人惨叫着坠地。 但也有人已经突破防线,冲上城头,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搏杀。士兵哀嚎,战马悲嘶,兵刃相击混着冲车撞动城门的闷声,宛如人间炼狱。 秦拓忽然察觉靠在他怀中的云眠在发抖,低头,看见他脸色煞白,神情惊恐,便将他的脑袋压低:“别看。” 秦拓也不想看那场面,正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前方半空中浮着一层晦暗浊气,如雾霭般缓缓流动。 他凝神细察,发现战场上每倒下一名士兵,尸身上便会飘起一缕淡青色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纯净,却在升腾过程中逐渐被染黑,最后消隐于空中。 秦拓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那是魔气。 他终于明白魔界为何势大,是因为人界战火连天,厮杀不休,亡魂生出的混沌之气都转化成了魔气,再穿过两界壁垒进入魔界,滋养了众多魔物。 杀伐越盛,魔气越浓,而魔界则越强。 秦拓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人,但他在此等了快半个时辰,一个灵族人都没见着。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强烈,这些树人怕不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终稀里糊涂聚在了另一个方向。 攻城还在继续,与其等在这里,不如绕着战场走一圈,去碰碰其他灵族人。 云眠一直趴在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体动了动,赶紧抬起头。 “娘子。”他不安地唤了声。 “走,我们找他们去。”秦拓道。 云眠动作迅速地爬起身,扶住背篼想往里钻。背篼对他来说有些高,他抬了两次腿没能成功,也不想倒栽葱,便将背篼放倒,再趴下,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后蹭,将自己蹭进了背篼里。 秦拓拾起黑刀,低头看向背篼。 云眠趴在放倒的背篼里,两只胳膊下压着包袱,仰着脑袋望着他。 秦拓默默拎起背篓,动作熟练地甩到背上。 战鼓和喊杀声此起彼伏,秦拓背着云眠,小心地沿着战场外围绕行。但这样又走了快一个时辰,从城楼东侧走到西头,却连半个灵族人也没见着。 此时已是傍晚,吹来的风里带着浓重血腥气。秦拓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某一处,加快脚步奔去。 那是一条官道,路面上躺着几十具兽类尸体,还有一些散落的断枝残叶。 那些兽尸形似虎豹,但生着漆黑鳞甲,獠牙外露,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细看之下,好些兽尸的脖颈上有树藤缠绕的痕迹,还有几具眼眶里插着尖锐的树枝。 这附近没有林子,这些树叶应该就是树人们掉落的。显然他们曾在这里汇合,却突遭这群野兽袭击,只得匆匆离开了这里。 “是孙孙他们吗?”云眠扒着背篼边缘,声音有些不安。 “嗯。” “他们去哪儿了?”云眠追问。 秦拓看向官道前方的零星树叶,提步往前走:“他们在这条路的前面。” “呀!那我们快去找他们。”云眠高兴地叫了声,接着又问,“孙孙他们没在,我就叫你娘子了哦?” “不行。” “好的,那我叫你娘子了。” 傍晚时分,秦拓走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路两边是长满野草的荒芜田地,虽然一直没有看见灵族,但路上开始出现了行人。 这些行人是从荣城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带着简陋的行李匆匆前行。 秦拓一直专心赶路,只在路旁出现树木时会多瞧上两眼,也就没有发现路人们总在打量他和云眠。 直到经过一架独轮车,车上坐着的老妪眯着眼睛问:“小郎君,你家娃娃头顶上是两个啥物件?” 秦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背上的云眠道:“奶奶,这是我的角。” 秦拓心下一紧,却听那老妪笑了起来:“这是你的角哇?” “是哦,你不要以为这是饽饽哦,它只是看着像饽饽。”云眠认真地解释。 周围的人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原先的愁闷气氛顿时冲淡了几分。秦拓也跟着别人笑,却赶紧将云眠背去了路旁一块大石后。 他将背篼摆在身前,摸着下巴打量云眠,眉头越拧越紧。 小孩细软的头发乱蓬蓬的,那两只玉白色小角有些显眼。虽然这群路人并未起疑,但若遇上那么一两个眼尖的,怕是会被看出端倪。 云眠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做什么,也仰头望着他,双手扶着背篼沿,显得有些茫然。 “你能把角收起来吗?”秦拓问。 “能啊。”云眠抬高两只手,握住两只角,“收起来了。” “你爹那种才叫收角,不需要用手握住,头上都没有角。” “可是我是小龙啊,还不能像爹爹那样收角。”云眠不高兴地嘟囔,“爹爹那样也不好看,没有我俊俏。”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第34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第37章 百姓们涌上前,端着浆水,将士们连连推辞:“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多谢秦王殿下神兵天降。”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作揖,“还要谢过柯参军,玄羽郎,以及诸多浴血奋战的儿郎。若不是诸位以命相护,大家也等不到今日了。” 一名守过城门的年轻人朗声道:“还有小龙郎。上次城门遇险,是他冒死穿城报信,我们才抓住了想要偷袭城门的孔军。” 赵烨听见许多人都在提玄羽郎,还有个小龙郎,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微微侧头。 柯自怀立即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他们说的玄羽郎和小龙郎是两名小义士,这次属下能撑到殿下前来,他俩立了大功,是功臣,大功臣。” “多谢秦王。” “多谢玄羽郎,小龙郎。” “多谢柯参军和各位军爷。” …… 云眠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推了推秦拓,兴奋地道:“你听,他们在喊我,他们是不是在喊我?” “嗯。”秦拓应了声。 远处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云眠抿着唇笑,脸蛋儿绯红,眼里也闪着亮晶晶的光。最后将脸埋进秦拓怀里,既高兴又羞赧地小声回道:“不谢。” “怎么突然就害臊了?”秦拓低头看他。 “哎呀,太多了,喊喊就行了嘛,一直喊一直喊。”云眠笑着道。 百姓太热情,赵烨不停左右拱手致谢,好半晌后,他们那队人马才得以穿过人群,行到军营前。 赵烨转头看向右边,视线略顿。 营地门旁有个草垛,斜倚着名少年郎,个子虽高,但面容也不过十三四岁,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暗紫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正撞上了他的视线,略微一愣,迅速吐掉草茎,站起身恭敬抱拳行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 赵烨心里想,挺会来事。 他视线一转,又被少年身旁的幼童吸引。 那孩子约莫五岁左右,头顶两个圆髻,肌肤如雪,一双大眼葡萄似的黑,活似个白玉雕成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不过头顶那片头发既浓且黑,和下面稀疏发黄的头发泾渭分明,明显是戴了假发,看着有些滑稽。 幼童见他看着自己,便侧过身,眼睛乜斜,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很是老气横秋。 接收到赵烨的目光,他忽地双手合拢折扇,一手握着扇柄,在另一只小手掌心里轻叩了两下。 赵烨那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接着收回了视线。 云眠也转回头,指着赵烨对着秦拓笑:“他被我迷死了。” 柯自怀此时驱马上前,介绍道:“王爷,他俩便是那玄羽郎和小龙郎。” 赵烨脸上略显诧异,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秦拓,这才继续前行。 柯自怀便朝秦拓招手,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一起。秦拓觉得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牵起云眠,跟在了队伍最后。 一行人进入营中,各自翻身下马,被柯自怀引着走向主屋。 进入主屋,屋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赵烨直行而去,正要落座,却听柯自怀急声道:“殿下等等。” 赵烨停步,柯自怀快步上前,抄起案几旁的鸡毛掸子,迅速在虎皮上连掸数下:“军中粗陋,委屈殿下了。”再掸了两下,这才退身道,“这会儿干净了,殿下请上座。” 赵烨从容落座,其他将士也分别在两旁椅子上坐下。 秦拓寻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云眠便站在他两腿之间,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烨瞧。 每当赵烨目光扫来,他便开始摇扇子。 柯自怀正在禀报守城始末,赵烨虽专注聆听,但余光总会瞥见门口那个小人儿。 当那小人儿再次朝着自己摇扇时,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却抬手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烨轻轻咳了声,伸手入怀,发现什么也没带,便看向旁边站着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眠,会意地在身上摸索,接着也面露难色。 赵烨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丢给了亲卫。 亲卫有些惊讶:“殿下,这可是无涯。” 赵烨却眼皮都未抬:“给他吧。” 亲卫欲言又止,拿着匕首走到云眠面前:“小郎君,这个是殿下赐你的。” 云眠停下扇扇子,惊讶地看看匕首,又仰脸去看亲卫,再转头去瞧秦拓。 秦拓见那刀鞘花纹繁复,一看便不是凡品,便低声道:“收下吧。” 云眠抿了抿唇,从士兵手里拿起匕首:“谢谢哦。” 士兵转身离开,云眠捧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瞧,又双手握住左挥右划。秦拓叮嘱他不要拔出刀来,免得伤了手,再将人打发去屋外空地上玩。 屋内,柯自怀刚禀完守城始末,便有士兵疾步进门:“报!昀州张肃率三万兵马已至城外,声称前来协防。” 话音刚落,卢城诸将士皆面露怒色,也顾不得赵烨还坐在上首,纷纷出声。 “卢城刚被围时,许科便派人去了昀州求援,这会儿孔揩都逃回老家了,他张肃才想起来协防?” “呸,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 赵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柯自怀瞧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喝道:“都给我住口,在殿下跟前吵吵闹闹,是不是要反天?” 卢城将士都悻悻闭上嘴,却依旧一脸愤懑。 柯自怀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细想来,张肃是侯相的心腹爱将,若是没有侯相钧令,他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兵。卢城被围,昀州按兵不动,同为大允将士,共守一方疆土,张肃此举的确是令人心寒,却也是情有可原……” 秦拓坐在门口,闷不做声地听着。 他觉得这参军可真是个人才,似在替张肃开脱,实际句句都在告状。 “此时张将军率军前来,终归是雪中送炭,虽然稍晚了那么一步,但我们也不可……咳咳咳……” 柯自怀话未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魁梧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 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 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第42章 院中的木桌上,一盆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虽然只有盐调味,但新鲜的嫩笋与河鱼已足够鲜美。 四人围坐在桌旁,莘成荫夹起一条鱼要送进云眠碗里:“祖爷,多吃点鱼。” 云眠瞥见对面的熊丫儿掀起了一边嘴角,龇着牙瞪着自己,连忙捂住碗摇头:“我不要。” “不喜欢吃鱼?”莘成荫问。 云眠没说喜不喜欢,只道:“我不要。” 莘成荫见他态度坚决,便将那鱼放进熊丫儿碗里。云眠侧头,见坐在旁边的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凑近了些,用两人才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龙不和熊斗。” “祖爷,那你吃点笋。”莘成荫又夹过来一根笋。 云眠飞快地看了眼熊丫儿,从那张毛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黑溜溜的眼睛却透出凶光,嘴里狠狠嚼着鱼头,咔嚓咔嚓响。 “我不要。”云眠又捂住了自己的碗。 “笋也不爱吃?”莘成荫顿时有些慌,“那祖爷想吃点什么?” 云眠不吭声,秦拓在旁边道:“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用特意照顾。” 说完递了个眼神。 莘成荫视线在两个小崽之间来回,终于恍然,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将那条嫩笋放进了熊丫儿碗中。 秦拓夹起一条鱼,放进云眠碗里:“吃吧。” 云眠偷眼瞧了瞧熊丫儿,见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鱼,没有再瞪自己,便也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天色就黑了下来。几人回了屋,莘成荫点上了用兽脂做成的蜡烛。 “自己做的吗?”秦拓凑近观察这粗制蜡烛,赞道:“你这手还有些巧。” 莘成荫听得很是欢喜,当即便取来五六根蜡烛,送给了秦拓。 墙角突然传来咚一声响,两人望去,看见熊丫儿将那靠墙的黑刀蹭倒了。她单爪去握刀想将扶正,但那刀身沉重,一只爪子没能成功。 “呀,你把我娘子的刀撞倒啦!” 云眠急吼吼地上前,熊丫儿扭头看来,他顿时停下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要当心些呀……” 熊丫儿正想双爪齐上,秦拓已走了过去,将黑刀从地上拿了起来。 莘成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那刀需要磨一下吗?看着实在是太钝。” 秦拓摇摇头:“不必了。” 莘成荫见过他用这把刀砍魔兵,可谓斩瓜切菜,便觉得这刀应该很锋利,是看着钝而已。 “你这刀有些奇怪,是哪儿得来的?”莘成荫问。 秦拓将黑刀举起,对着烛火端详。火光映照下,刀身依旧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哑黑色。 “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刀柄,“我爹是雷纹猊族人。” “雷纹猊族?那个族……”莘成荫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对。”秦拓点点头,“从我爹去世后,雷纹猊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莘成荫温声劝慰:“有你传承血脉,怎能说不复存在呢?” “可我没有学到半点本族的本事。”秦拓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把黑刀是雷纹猊族世代相传的兵器,看似寻常,但当年灵魔大战时,我爹持它大杀四方,斩魔无数。” “可是诛杀夜阑魔君那一战?”莘成荫问。 “是的。” “那你爹当年定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莘成荫有些神往。 “那很威风,太威风了。”云眠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地道,“我娘子也用它杀魔,还守城,大家都喊他鲜郎,最最威风了。” 秦拓眼里的黯然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揉了揉云眠的脑袋。 “他们也喊我——”云眠正说得起劲,突然瞥见熊丫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声音顿时又弱了下去,走到秦拓跟前,将脸埋进他怀里,“……小龙郎。” 时候不早了,大家准备睡觉。这屋里没有床铺,莘成荫是树人形态,平常休息时杵在屋里就行,熊丫儿则有个搭在墙边的干草窝。 秦拓和莘成荫去柴房抱来干草,在地上铺了一层,便是秦拓和云眠的床。虽说熊丫儿现在是头毛绒绒的熊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家,秦拓便没有让云眠脱衣,两人都穿着外衫躺下。 云眠躺在松软的干草上,打了个呵欠,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你好吵哦。”墙角突然传来熊丫儿的声音。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小嘴半张地僵在那里。他缩了缩脖子,缓缓往秦拓身旁挪,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蓬,让祖爷唱一段小曲儿吧,多好听。”莘成荫声音温和地道。 “哼!”熊丫儿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云眠屏息等了片刻,见熊丫儿没再出声,便用极小的气音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你怎么还在吵?”熊丫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云眠不敢再唱,但不扭一扭,哼一哼,明明很困,躺在那里却又睡不着。 秦拓侧过身子,凑到云眠耳边小声道:“想唱就唱吧,把曲儿里的词改一下,小龙换成小熊。” “她好厉害的哦,她一巴掌就把吊死鬼虫虫拍飞出去,她可能也要把我拍飞出去。”云眠伸手搂住秦拓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你就按我说的唱,她不会拍你。” “万一要拍呢?” “她敢?那我先把她拍飞出去。”秦拓道。 得了秦拓这话,云眠便鼓起勇气,试探地起了个调:“小龙——”又委委屈屈地重新开始,“小熊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熊丫儿背朝云眠侧身躺着,这次没有出声阻止。 “小熊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熊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后的那截尾巴,却随着节奏左右摇。 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小声唱,轻轻扭,也很快睡了过去。 夜半时,四人都睡得很沉,屋内只有熊丫儿响亮的鼾声。秦拓却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黑暗的房顶。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分明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眼下最危险的,便是魔。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声低喝:“莘成荫。” 黑暗中响起树叶沙沙响:“我在,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莘成荫明显一怔。 “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 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 另外的人嗤笑:“别做梦了,你当真以为那是荒地?那可都是城里老爷们的田产。就算荒着长草,也不会给人种。不然你以为,那么好的村子,离城又近,怎会平白无故没了人烟?也还不是过不下去了。” “好些人已经熬不住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早就在谋划,要硬闯进城——” “别说了!”旁边的人急忙打断,又岔开话题,“这乌云压得这么低,怕是要下雨了。” 其他人默契地顺着话头聊起天气,他们瞧秦拓像是新来的,都让他快去搭个草棚,看这架势怕是要来场暴雨。 秦拓叮嘱过云眠不要乱跑,云眠便坐在石头上吃窝头,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待秦拓背过身与人交谈,他便开始挪动小脚,一点一点往那边蹭。 秦拓说完话往回走时,云眠已经挪到了半路上,见他看来,便做出认真吃窝头的样子。 秦拓也没有拆穿,只牵着他往回,去取搁在石头旁的扁担。 “我们要去哪儿?”云眠问。 “先搭个能遮风的窝棚将就一晚,明天我想法弄点干粮,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秦拓道。 这儿的流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多数人的破烂衣衫里还是缝着几个铜板。 右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干草,有个精瘦汉子在守着卖,一文钱三捆,刚好可以搭个棚。 眼下虽是盛夏,幕天席地也能将就,但秋天来了又该如何?所以买干草的人还挺多,精瘦汉子面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要买吗?”云眠问。 秦拓挑眉看他:“钱呢?” “啊,我的私房钱。”云眠立即捂住胸口。 秦拓担上担子:“走吧,去那边林子里砍点树枝,咱自己搭一个,反正只住这一晚,不用太讲究。” 这片林子不大,前来弄树枝搭窝棚的人却不少。大多数人没有工具,只能踮着脚掰些低处的枝干,将每棵树下方都掰得光秃秃的。 秦拓选了棵树,三两下攀到高处,用黑刀砍下一指粗细的枝干。云眠就在树底下忙活,来回跑动,将砍落的枝条往一处拖。 砍够了树枝,秦拓滑下地,扯了根野藤将枝条捆扎结实。不远处有一对姑侄,那孩子一口一声姑妈地叫着,姑侄俩就围着一棵树打转,却连最低的枝杈都碰不着。 秦拓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幼时,十五姨踮起脚为他摘柿子的情景。 他抿了抿唇,让云眠等着,自己走到那棵树前,利落地攀上去。 黑刀挥动,树枝纷纷坠落,很快在地上落了一堆。他再滑下树,对那对愣住的姑侄道:“这些自个儿拿去用吧。” 那姑侄俩连声道谢,秦拓正要离开,却被那姑姑拽着衣袖,硬是将一枚铜板塞到他手心。 “小哥莫要推辞,劳烦你一场,总得有点辛苦费。”那姑姑道。 秦拓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铜板,在云眠的连声道谢中,扛起那自己那堆枝干,带着他往回走。 “婶婶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好的婶婶哟。”云眠边走边回头,拱手作揖。 那姑姑回礼:“不谢,是婶婶要谢小郎君砍的树枝。” 云眠跟在秦拓身侧,不断去瞧他拿着铜钱的手,激动地笑道:“我们有钱了,哈哈,我们也有钱了。” 买好干草,秦拓选了块离其他人稍远的空地,利落地扎起棚架,把干草厚厚地铺上去。棚子里也用枝干搭了个离地半尺的架子,铺上剩下的干草,便是床铺。 天色愈发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气。云眠整个人扑进蓬松的干草铺里,手脚摊开,拖着长音哼哼:“舒服哇……” 秦拓躺在他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棚内光线很暗,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香。秦拓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头顶的草棚传来啪嗒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片。 大雨倾落,雨点砸在棚顶上,像是在撒豆子。但这喧闹反倒衬得棚内愈发安宁,让人备觉安全感。两个疲惫的孩子就躺在干草堆上,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秦拓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棚内漆黑,雨声已小了许多。云眠还躺在他身旁睡得酣,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他撑起身子,将脑袋探出那道缝隙,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但城墙上有光线投下,把这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 秦拓觉得有些内急,便去推云眠:“快醒醒,带你去解手。” 云眠闭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手拍开。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胁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后睡不着,精神得跟猴儿似的。今晚你要再缠着我说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不去!”云眠翻个身趴着,两手捂住耳朵。 “你现在不去尿尿,晚点尿急了可别找我。那外头黑灯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罗刹婆婆就猫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秦拓一边说,一边要往缝隙外钻。云眠抬起脑袋,转头看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雾如丝地飘洒着。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处,但也有些小水洼,倒影着城墙上的灯火,一阵风吹过,斑驳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将云眠夹在腋下,往空地西侧的茅厕走去。那茅厕是个草草搭就的窝棚,门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云眠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连连拒绝:“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第46章 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这城里听不到半点人声,长街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寂静得宛若一座华美的坟墓。 左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拓飞快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人正朝这方走来。 那人脚步迟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秦拓走上前,想问这是何处,便见他脸上突然皲裂起壳,整个人摔倒在地,成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泥人…… 秦拓倏地睁开眼,双目盯着床顶,胸腔里砰砰跳得很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平,伸手撩开床帐,看见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第50章 秦拓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见赵烨,心知自己和陈县令搞出的那点事情肯定已经败露,这位王爷怕是专程追上来兴师问罪的。 转念间,赵烨已冲到跟前,勒马停下,垂眸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秦拓硬着头皮唤了声殿下,云眠见到熟人,雀跃地举起手里的馒头:“垫一下,用过饭了吗?” 赵烨冷峻的目光移到云眠身上。 小娃娃仰着头,眉开眼笑。 赵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用过了。” 秦拓干笑了两声:“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殿下,真是好巧。”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追我?”秦拓挠挠脑袋,一脸茫然,“殿下追我是有什么事?” “前面有片阴凉地,去那里说。” 赵烨翻身下马,走向前方河滩的那片树荫地。 秦拓看着他的背影,又瞧瞧那一群亲卫,心道他若是为许县之事来兴师问罪,就算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但带着云眠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他默默背起背篼,牵着云眠跟了上去。 赵烨站在河边,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前方河流缓缓开口:“在卢城军营时,我给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后来你还问,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我。” 秦拓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因为许县的事,感情还在怀疑自己是魔。 “殿下说过,你在南境从军时,发现你的上峰是魔?”他试探地接话。 赵烨出神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有一次守河堤,恰逢洪水,我被卷入了暗涡,冲进了一处溶洞。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他执意沿河搜寻,在三日后找到了我……” 秦拓想到周骁也曾几次三番地救自己,虽说是认错了人,可现在听赵烨所言,莫非那魔就喜欢救人,偏生要和其他魔作对? 云眠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眼珠子就在河面瞟,突然去扯秦拓的衣服:“还有鱼哎,我想去抓。” 秦拓哪会让他当着赵烨的面去浪里翻花,便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不行。” “嘤……” 秦拓指向右方:“我想要好看的石头,你去给我捡几个。” “嘤……” “你还疼不疼我了?疼我就得依着我,这么点小要求,爷们儿都不答应吗?”秦拓厉声低喝。 云眠立即去捡石头,秦拓转回头,继续听赵烨说,却见秦王殿下只望着河水怔怔出神,神情有些怅惘。 “殿下。”秦拓轻声提醒。 赵烨回过神,敛起脸上怅惘,骤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着秦拓,喝道:“可知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秦拓问:“为何?” 赵烨的声音冷如寒冰:“不管对方是谁,纵然我视如至亲,敬若兄长,但只要是魔,敢在人界作乱,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话时,秦拓注意到,他的那些手下已迅速散开,堵住了峡谷两端。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在卢城和许县搅弄风云,所图究竟为何?” “你认为我是魔?若我是魔,巴不得人界大乱才是,又怎会在卢城守城,还在许县帮那陈县令安置流民?”秦拓反问。 赵烨开口:“正因如此,我才追来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山上突然发出隆隆巨响。秦拓立即抬头,看见陡峭岩壁上,数块巨石正裹挟着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赵烨一怔,大喝:“快离开这里,从谷口出去。” 众人奔向谷口,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还在捡石头的云眠,将他夹在腋下,冲向了和谷口相反的方向。 路上见着背篼,又赶紧抓起来挎上。 巨石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峡谷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一大片黑影从那些山壁缝隙里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竟是一群巨型蝙蝠,双眼猩红,翼展如簸箕,顷刻间便遮挡住峡谷上空的光线,朝着下方人群俯冲而来。 赵烨带着亲卫,一边挥剑格挡俯冲的蝙蝠,一边转着头找人。他瞧见远处,秦拓正挟着云眠朝峡谷另一端奔跑,便也朝着那方追了上去。 “殿下!”亲卫们要跟上,几块巨石却轰隆着坠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天空中,无数黑影接连俯冲而下,秦拓挥舞着黑刀,不断有蝙蝠被劈中,污血四溅,吱吱叫着坠向地面。 云眠被他夹在臂弯里,使劲仰着脑袋去看天空,惊骇得哇哇大叫。 “进背篼里。”秦拓单手挥刀不方便,将他甩向后背。 “哎哟。”云眠倒栽葱进了背篼,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抱住了秦拓脖子。 从山壁裂隙里飞出的蝙蝠疯兽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天光。秦拓不单要对付蝙蝠,还要躲避落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从正前方半空扑下,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有蝙蝠夹击而来。 秦拓挥刀格开两侧袭来的蝙蝠,却已来不及应对正面的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爪子直逼面门。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蝙蝠陡然发出凄厉尖啸,一柄长剑刺穿了它的头颅。 “快走!”赵烨的厉喝声在身旁响起,同时一道身影冲出,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秦拓看着赵烨的背影,愣了一瞬,接着也冲出去,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峡谷疾奔,头顶山壁不断滚落巨石,黑压压的蝙蝠疯兽遮天蔽日。他俩不断闪转腾挪,在落石与蝙蝠的夹击中艰难前行。 云眠紧紧搂着秦拓的脖子,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伸手指着天空,急促地喊:“石头。” 秦拓立即侧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衣角轰然砸落。 他们终于快冲出这条峡谷,天空中的蝙蝠也少了些,蝠尸在峡谷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那是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手持长弓站在山腰平台上,箭头对准了下方。 “小心!” 赵烨刚喊出声,便听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他挥动长剑,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挡。秦拓与他背靠背而立,将云眠护在两人中间,手里黑刀划出一道道圆弧。 赵烨和秦拓格挡箭矢,云眠便警惕着落石,一旦发现,便立即指着那方向:“石头又来了……石头石头……” 眼见情势变得愈加危急,半山腰上突然响起接连惨叫,那原本密集的箭矢也突然变少。 秦拓抬头,看见山腰平台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袭深色长袍,手持长剑,剑光过处,众弓手纷纷倒地。 是周骁! 赵烨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竟有些怔愣,险些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秦拓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开,他这才回过了神。 周骁利落地解决完平台上的弓手,抓住一条粗藤纵身滑下。 落地瞬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烨,再看向秦拓:“你没事吧?” 显然是碍于赵烨在场,他没有称呼秦拓为少主或殿下。 秦拓察觉到赵烨倏地看向自己,只得含糊应道:“我没事。” “哎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呢。”被秦拓背着的云眠认出了周骁,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你用过饭了吗?” 周骁却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仿佛没听见般。 云眠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撅了撅嘴,也不再说什么,只去拍秦拓肩上沾上的尘土。 周骁对秦拓道:“咱们快离开这里,还有更多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些人是谁?”秦拓问。 周骁摇头:“我不清楚。” 他嘴里说着,目光却转向赵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解释道:“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人,并非是魔。” 赵烨薄唇紧抿,始终不发一语。 山顶已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顺着山壁急速下滑。三人不敢耽搁,立即朝着峡谷另一端疾奔而去。 峡谷里已堆积着不少落石,三人动作迅速地在那些石头间腾挪跳跃,但即便如此,仍被阻滞了速度。 头顶风声骤紧,成片箭矢已破空而下,那些山壁岩缝中,黑压压的蝙蝠疯兽再次涌出,振翅声如闷雷,铺天盖地地追向他们。 秦拓背着云眠奔在最前,赵烨紧跟着他,周骁在最尾殿后。 “这边。”云眠一直仰着头看后面,突然拍秦拓的右肩。 秦拓闻声急转,黑刀将俯冲而来的蝙蝠斩成两段。他脚步不停,咬牙问道:“它们为什么只追着我们?那些人明明就在后面。” 周骁道:“他们身上涂了特制药粉,掩盖了活人气息,疯兽感觉不到他们。” 三人终于冲出这条峡谷,赵烨却突然硬生生收脚,同时拽住还在奔行的秦拓。周骁也紧跟着收势,三人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一道深渊边缘。 地势在此处骤然断裂,一道深渊横亘在前,半空中翻涌着浓浓雾气,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一座吊桥连接两岸,但桥面上的木板残缺不全,缚住桥板的绳索也断裂了部分,有几根绳索挂在半空,在风中左右摇晃。 眼见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疯兽尖鸣,赵烨低喝:“上桥。”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率先上了桥,脚下木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前一块木板在几步远,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出,双脚刚落上木板,整个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背篼里的云眠吓得连声大叫,赵烨也跃了前来,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第53章 这一夜,秦拓睡得不是很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提防着周骁会对云眠不利。好在周骁虽在半夜起身两次,却只是给火堆添柴。 当秦拓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亮。赵烨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洞壁旁,而周骁就蹲在火边,翻烤着几条鱼。 秦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这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水潭里抓的。”周骁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方才又在谷里仔细搜寻过,在冻土里找到了一把柴刀。这里有人来过,却没有发现有骸骨,那这谷里必有出口。” “那找着出口了吗?”秦拓精神一振。 周骁将鱼翻了个面:“找着了,就在水潭里,也顺手捞了两条鱼上来。” “娘子……”身旁的云眠也醒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罗刹婆婆把我抓了,把我烤了,我闻着好好吃,就问能不能给我分个尾巴,爪爪也可以……” 他一边闭眼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两下。 秦拓嫌弃地将他手取出来:“怎么就这么馋?改明儿真让罗刹婆婆给烤了,我第一个蘸酱吃。” “那你也给我分点。” 云眠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一个骨碌坐起身,转着脑袋张望。 待瞧见那火上架着的鱼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哇!” 可接着便瞧见了那烤鱼的人正是周骁。 云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撅着嘴往秦拓身边蹭了蹭,见周骁抬眼看来,便对秦拓道:“我最不喜欢吃鱼了。” 周骁又垂下眸,冷冷道:“正好,省了。” 云眠撇撇嘴,将垂搭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撩:“吃鱼有什么了不起?你吃过小龙吗?人家罗刹婆婆才了不起,能吃小龙哦,一嗦一条哦。” 周骁再不喜云眠,也不会和一个幼童斗嘴,只闭上嘴不再说什么。秦拓呼了口气,起身去帮他烤鱼。 赵烨看着坐在毯子上的云眠,突然对他道:“你过来。” 云眠便翻起身,过去了。 赵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用手指当梳,为他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细软发丝。 “我有一顶假发,戴上可俊俏了,只是搁在别人那儿了。垫一下,你看见过我的假发对不对?我还把你给迷死了。”云眠道。 赵烨捏了捏他发间的一只玉白小角,勾起唇道:“记得,迷得我魂儿都飞了。” 赵烨回忆他之前的发型样式,将那发丝分成两束,试图缠绕住那两只玉白小角。可他虽手指修长,此刻却分外笨拙,怎么都将那发髻挽不好。 秦拓瞥见这番手忙脚乱,起身走近:“还是我来吧。” 赵烨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灵活熟练地挽髻,很快便给云眠梳好了头。 “手艺不错,挺会带孩子。”赵烨道。 秦拓叹气:“殿下有所不知,这不叫带孩子,这叫伺候祖宗。” 接着低头看向云眠:“小的伺候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赏一匣子珍宝?” “给,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云眠拍拍他的手。 吃过早饭,四人便随周骁去到他说的那个水潭。潭面覆了层薄冰,被周骁破出个大洞,露出下方未曾冻结的水面,隐约可见有几尾游鱼。 周骁指向幽暗的潭水左侧:“那潭壁上有条道,我进去探过一段,应就是出谷的路。” “这么冷,还要下水?”秦拓搓了搓手臂。 “水下不冷。”周骁道。 云眠蹲在冰窟边缘探头探脑:“哎呀,我这种小龙不会游这种冷的水。”说完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变成小龙下水就不会冷了,你快变。”秦拓道。 云眠变成小龙,背过身,伸出尾巴尖蘸了下水:“哎呀呀呀呀呀,尾巴冰掉了。” “装腔作势。”秦拓一把将他拎起。 “走你。”再在小龙的哈哈大笑声中,将他丢下了冰窟窿。 秦拓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中裤,再哆哆嗦嗦地从背篼里翻出油纸,将包袱裹好,免得浸湿了里面的干粮和衣物。 周骁正要问赵烨是否识水性,就见他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他挑了挑眉,转而问还在岸边磨蹭的秦拓:“你呢?水性如何?” “小意思。”秦拓道。 周骁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潜入水里。 秦拓背上装着黑刀和包袱的背篼,站在那一汪幽暗的水潭边。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光裸的上半身,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几次试探地伸出脚,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颗湿漉漉的小龙脑袋冒了出来。 小龙仰头看着秦拓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下水。” “谁说我不敢的?” “噫……”小龙吹了下胡须。 秦拓活动手脚:“闪开,免得我把你砸死了。” 云眠便游入冰窟窿旁的一块冰下。他仰面漂浮着,小龙脸紧贴在冰层底面,隔着冰面直勾勾地盯着秦拓。 从秦拓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冰层下模糊的脸,细长身子和四只小爪,不免有种朦胧的渗人感。 他不敢多瞧,只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直直落入冰窟窿中。 当全身被潭水淹没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袭来,秦拓下意识地便想挣扎上浮。但一只小爪搂住了他的胳膊,腰间也传来痒意,有调皮的尾巴尖在他腰眼上挠了挠。 噗…… 秦拓浑身一颤,呛出了一串气泡。 他对上了小龙笑得弯起的眼,赶紧闭气。被这样一干扰,他也不再那么害怕,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云眠带着他,朝着左侧潭壁游去。 左侧潭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周骁正悬浮在那洞口旁,看见两人靠近,便转身游了进去。 秦拓被云眠带着游进了洞,光线骤然变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狭长的水下甬道里。 他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好在云眠似是知道他在不安,一直搂住他的胳膊,紧贴着他,尾巴轻柔地碰触着他。 就在他憋着的一口气快要耗尽时,甬道突然向上,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耸,悬挂着各种钟乳石。赵烨站在水边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来。”周骁蹲在水边,朝着秦拓伸手。 秦拓抓住那只手爬上岸,刚喘匀气,就见云眠在水里转了个圈,摆着尾巴又要往深处潜。 “别动!”秦拓喝止,伸手就要去揪他,“就知道玩,还不快上来?” 小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玩呢,我要再给你抓条鱼。” “用不着,赶紧上来。” 云眠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往岸上爬。在出水的刹那,小龙变成了小男孩,鳞片成为干爽的衣物,连发丝都没沾湿半根。 赵烨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的衣裳竟半点不湿?” “不会湿呀。”云眠回道。 “那你成为小龙时,你这身衣裳去哪儿了?” 云眠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他问赵烨,“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眼珠一转,见周骁正看着自己,又指着他,“不教他。” 周骁转身:“走了,出去了。” 溶洞前方便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地道,四壁潮湿,但空气流通顺畅。周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赵烨跟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背着云眠的秦拓。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地道就要走出头,周骁却突然驻足,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周骁侧首,轻声问赵烨。 赵烨刚想说没什么不对,就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他的腰,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秦拓也发现不对劲,他伸手扶着岩壁,却察觉到手指在开始发麻。 “有人在洞口撒了迷药。” “谁干的?”秦拓问。 赵烨靠在周骁臂弯,喘着气道:“是对付,对付我的——” “不是对付你。”周骁打断了他,“或者不仅仅是想对付你。这迷药里掺入了嗜魂草,不仅能放倒凡人,连魔也会中招。” “对灵同样有效。”秦拓艰难地补充,“我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云眠坐在背篼里,有些紧张地抓住背篼沿:“娘子你站不稳吗?你快把我放下去,我来背你。” 秦拓侧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云眠茫然。 “你不觉得身上发软吗?” 云眠迟疑着道:“好像软,软了哦,嗯,软了。但是我软得还是能走路的,也能背你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秦拓此时舌头都有些发木,见云眠还说话利索,知道他状态比自己好,便放下背篼,让他自个儿爬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靠在周骁身上的赵烨问道。 周骁一手扶着他,一手握剑:“他们现在没有进洞,必定是还在等支援,我们只能冲出去,不然越拖越麻烦。” “等等。”赵烨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伸手入怀,“我身上有醒露丸,赶紧服下去,或可抵挡一阵。” 就在他取药时,一个物件突然从衣襟间滑落。 周骁眼疾手快地接住,待看清掌中之物,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兵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骁字还清晰可辨。 赵烨也同样僵住,但他立即反应过来,一把夺回兵牌,再飞快地塞回贴身衣袋里。 第54章 两人也退入林子,四周皆是合抱粗的林木,替他们挡住了不少箭矢,但那树缝间依旧会射来冷箭。 秦拓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前行。云眠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跟上秦拓的步伐,绊到盘错的树根,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跑。 那醒露丸的药效渐渐减退,秦拓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越来越沉。他喘着粗气,对云眠道:“你仔细看看周围,找下有没有能藏身的树洞。” 云眠仰头看向他:“你这么大一坨,那要很大的洞才装得下我们哦。” “我就不会变朱雀吗?” 云眠恍然,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右前方:“看,那儿就有个洞。” 秦拓带着他冲了过去,发现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个树洞,洞口锅盖大小,洞里上窄下阔,恰似一个陶坛。 他解下背篼,用尽全力往上一抛。竹编背篼没入浓密树冠,稳稳卡住,竹色与枝叶也完美融为一体。再将黑刀放在树旁地上,捧起枯叶盖住。 藏好随身物品,秦拓立即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他意识到自己若在洞边,鲜艳的羽毛太过显眼,便赶紧钻进洞,再催云眠:“该你了。” 云眠立即就埋头往里钻,秦拓又喝道:“变龙!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坨。” 云眠便也化作了小龙,扒拉着短爪子,撅着尾巴,很是笨拙地往洞里钻。 朱雀伸出两只翅膀,抱住小龙脑袋往里拽。小龙终于挣扎着钻进了洞,却是头朝下倒栽着,细长的龙身恰好卡在洞内狭窄的上半部。 “娘子,我想竖过来。” “忍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停下声音,屏住了呼吸。 云眠的金色鳞片在树洞中泛着微光,好在经过的人只顾搜寻人影,倒也不会去注意一棵树。加之这棵老树的树皮本就是棕黄色,鳞片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显眼。 追击的人从树洞旁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树洞里的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个从树洞里滚落出来,跌在枯叶上。秦拓身形一晃,瞬间恢复人形,慢慢翻身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里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已见不着周骁和赵烨的踪迹。 “该死,走散了。”秦拓暗骂一声。 秦拓用树枝戳下背篼,背好,拿起埋在枯叶下的黑刀,带着云眠朝无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枯叶层松软厚实,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秦拓活动了下手腕,先前那股麻痹感已经消退,只有指尖仍有些许发木。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秦拓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好在他身旁便有一丛灌木,他本能地抬手,黑刀便卡进了那丛灌木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低头,看见脚下是一个深坑。而坑底部可见两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大张着尖锐的齿刃。 “娘子!”云眠掉头扑来。 “别跑。”秦拓咬牙喝道,“当心也摔进来。” “你别怕,我来拖你,你别掉下去。”云眠满脸惊慌地跑到秦拓身旁,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发束。 “呀!!!” “嘶……松手!”秦拓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你摔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 云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但两只手仍拢在他发束旁,随时准备着再次救援。 “让开点。” “我怕你掉下去呀。” “说了不会。” 云眠往旁退了半步,秦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撑上坑沿,再翻身滚到一旁。 片刻后,两人蹲在坑沿,探头往里看。 “那下面是什么?”云眠伸手指着。 秦拓仔细辨认:“捕兽夹,锈得都快散架了。这应该是以前的人布下的陷阱,用来对付山里的疯兽。” 云眠点点头,却又盯着秦拓道:“你说这是抓疯兽的哟,可我走过去,它都不理我,只抓了你哟……” 秦拓伸手弹了下他脑门:“那是因为这陷阱有重量支撑,只有体型大的疯兽才能触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点的疯兽,人家一个屁就崩死了,懒得搭理。” 秦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觉得这片林子里必定还有其他陷阱,倘若不慎再次踩中,不一定便有这次的好运。 不过猎人设伏通常会留下记号,他沿着陷坑转了圈,果然在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方形刻痕。 接下来的路,秦拓走得格外谨慎。兴许是他们前进的这个方向疯兽较多,他一路上发现不少刻着标记的树,便带着云眠小心避开。 终于快走出这片林子,云眠牵着秦拓的手,问道:“我们出去就能见到垫一下吗?” 秦拓也不清楚周骁和赵烨去了哪处,但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已经脱身。 “说不准。”他道。 “我只想看见垫一下,不想看见臭灯笼鱼,他凶巴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云眠的叽里咕噜声里,秦拓心不在焉地四处看,当视线扫过右前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棵古柏树下,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面庞凹陷,身形干瘦,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插入土里的铁尺,不是旬筘又是谁? 云眠也看见了旬筘,停下声音,紧张地去扯秦拓的衣袖:“看,你看,你看。” “我知道。” 秦拓缓缓松开牵着云眠的手,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黑刀刀柄。 “这许久才出来,倒是让我好等。”旬筘负手而立,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拓问道:“你怎知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旬筘微笑:“其他几个方向都加强了人手搜寻,唯独留出这个方向,以你的机敏,必定会选择这处。” “那群人是你的人?他们都是魔?专门为了截杀我俩?” 旬筘摇头:“不,他们的目标是赵烨,而我,等的就是你。” 秦拓深深叹气,一脸诚恳地道:“叔,其实之前攻城,打来打去,也不是咱俩的私仇。你看那孔揩都没再找我寻仇,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不如就此揭过,你看可行?” 云眠紧绷的脸蛋也跟着舒展,语重心长道:“过去了嘛,揭了嘛,我看行。” 旬筘脸上依旧带笑,却摇摇手指:“那不行,不行。” “这有何必呢?叔。”秦拓道。 “莫要这般称呼,在下担不起这个叔。”旬筘满脸遗憾地道,“要怨,就怨你为何是夜阑的种。这世间,容不得你活着。” 话音刚落,旬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阴狠。整个人如鬼影般倏然而至,五指成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秦拓咽喉。 “退后!”秦拓一把将云眠推开,双手握刀,迎着那道青影劈去。 旬筘的攻势很疾,秦拓应对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格挡,一边急切地辩解:“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和那夜阑没有任何关系。不信?那要如何才肯信?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旬筘一言不发,只招招紧逼,秦拓侧身避开一掌,喘着气道:“若还不够,要我骂他也行。什么难听骂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云眠在一旁急得大叫:“我帮着娘子骂好不好?要我骂他是臭烘烘的老灯笼鱼,好不好?” 青衫翻飞间,旬筘又是一掌拍出。秦拓举刀相迎,被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站稳身形,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娘子。”云眠扑上来扶住他,满脸皆是惊慌。 秦拓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便也不再讨饶,往旁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呸,老不死的臭灯笼鱼,以老欺小算什么本事?不要脸,欺负我这个六岁的娃娃。” “不要脸,不要脸。”云眠扶着秦拓,眼里蓄着泪,却冲着旬筘愤怒骂道。 旬筘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暴起,瞬间便逼至秦拓身前。 他左手成爪,直取秦拓心口,就在秦拓挥刀劈来时,右手闪电般变招,鹰爪般的五指一把钳住秦拓咽喉,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上。 秦拓闷哼一声,再度挥刀横斩,然而刀锋未至,却被旬筘用左手劈中手腕。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秦拓用力去掰锢在颈间的手,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力大无比,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秦拓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旬筘,拼命掰扯颈间的手,同时奋力去踹面前的人,却也被旬筘给躲开。 旬筘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却又突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却见云眠就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半弓着背,双手握着匕首。 那刀尖上已染了粘稠的血,而他后臀处的衣衫被刺破一个窟窿,有暗红的痕迹慢慢洇开。 云眠仰头看着他,嘴唇不住哆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凶狠:“你放开他,我,我要扎死你,你流血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秦拓见旬筘脸露凶光,便从牙缝里挤出单个音节:“……走,快……走……” 云眠连忙躲开,也不走远,只站在旬筘够不着的地方,带着哭腔尖声咒骂:“老灯笼鱼,臭灯笼鱼,臭哦,不要脸,不要脸!” 秦拓继续去掰脖子上的手,迫使对方不得不转回视线。而云眠虽然哭着,两只小脚却一前一后地小跳着向前挪动,双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那青衫遮掩下的臀。 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 “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秦拓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待到呼吸平稳,他转过头,借着皎洁月光和河水的粼粼波光,看见云眠背朝自己侧身蜷着,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此时毫无睡意,便想去河边走走。正要坐起身,却见云眠身体动了动,似是就要翻身。 他便又躺回了原处。 云眠翻过身平躺着,却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撅着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秦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孩。 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 浇糖画的师傅拿着个勺,手腕轻抖,淌出的糖浆便勾勒出飞鸟走兽。云眠一见,便两眼发直,半步也挪不动道。 秦拓也没见过糖画,只觉稀奇,两人便齐齐杵在那摊前,看得入了神。 那匠人见个少年郎带着个娃娃,原本心下暗喜,只道生意上了门。谁知这少年郎也只看热闹,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两位,不买便让让道,别耽误生意。” 秦拓收回视线,懒洋洋撩起眼皮:“看看不行?” “不买就别看,膈应。”匠人低下头,嘴里不饶人,“这么大个人了,带着娃蹭热闹,也真腆得下脸。” 话音刚落,便听啪一声,他面前石台上出现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十枚。 匠人一愣,抬起头,便见秦拓垂眸看着他:“你会浇什么?” “哎哟。”匠人立即满脸堆笑,“我最拿手的就是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 秦拓唇角一勾,在摊旁的长凳上坐下:“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了。” 匠人赶忙舀起糖浆,手腕飞转。云眠挤在秦拓身前,欢喜得两眼放光,秦拓抱臂而坐,也瞧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草靶子上很快便插了八九个糖兽。 “是龙呀!是龙!”云眠突然蹦起来,指着刚浇出的糖画激动地喊。 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秦拓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朱雀,看呀看呀,朱雀!” “这是鸡。”秦拓道。 “不是,这是朱雀!”云眠笃定道。 在云眠惊喜的惊呼声中,草靶子上终于插上了十二个糖兽。匠人弯着腰,笑嘻嘻地去拿石台上那把钱,却拿了个空。 秦拓将钱揣进怀里,似笑非笑地道:“走了。” “你,你不是要我做十二生肖吗?”匠人顿时急了。 “我只是说要看看你的手艺,又没说要买。”秦拓挑起担子,去牵还在看糖兽的云眠,“走吧。” 瞧见匠人那瞬间铁青的脸,秦拓心底无比畅快。他唇角噙着得意的笑,伸手便要去拉云眠离开,谁知一拽之下竟没拽动。 他转头:“怎么了?” “我不走。”云眠撅着嘴。 “做什么?” “我要糖画。”他伸手指向摊子。 秦拓看了眼那匠人,再去拉云眠:“这破糖画有什么好要的?走,我带你去前面吃鲜肉馄饨。” “我不吃馄饨。”云眠小声嘟囔,扭过身子,“我就要糖画。” 第67章 秦拓顺着长街前行,云眠跟在他身旁吃糖兽,两人在城内逛了半个时辰,他已悄没声地吃了四五个。 这会儿他举着手里的糖鸡,去扯秦拓的衣服:“娘子你看,这个是你。” 秦拓垂眸看来,他也装模作样地端详,嘴里大声感叹:“你好漂亮哦,我都舍不得吃你——嗷!” 一口下去,利落地咬掉了半只糖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冲着秦拓笑得万分得意。 他拿到糖龙时,举在眼前,对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照:“这就是美美龙哦,美美龙可真好看。” 眼前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糖龙瞬间便没了龙首。 云眠呆呆抬起头,看见秦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画。 “啊!!!!娘子你咬掉了美美龙的脑袋!”云眠怒吼。 秦拓拔腿便往前跑,他也赶紧追了上去:“别跑,别跑,别跑,让我咬掉你的脑袋……” 两人嬉闹一阵,继续沿着长街逛。这允安城长街两边都种着树木,品种众多。秦拓打量着旁边的一棵树,凑到跟前低声问:“是木客族人吗?是不是?是的话就动动树冠。” 整个下午,秦拓逢着古树就上前询问。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走得倦了,也懒得再藏掖,有时人在街这边,便冲着街那边扬声喊:“木客族人吗?是就吱一声。” 行至一棵老柳下,他拖着脚上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树干:“老哥,别装了,动一下枝丫给我瞧瞧。” 云眠也走得疲惫不堪,这会儿便四仰八叉地摊在箩筐里,脑袋和手脚都挂在筐沿外,拖长着声音道:“孙孙啊……你就别装了……给祖祖动一下嘛。” 秦拓问完这棵老柳,一抬眼,瞥见旁边有个摆摊卖山货的老汉,正张着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俩。 见秦拓目光扫来,那老汉顿时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匆匆往别处挪,一边走一边嘟囔:“莫不是撞了邪吧。” 秦拓放眼望去,只见长街纵横,若真要这般一条街一棵树地问过去,不知要问到何年何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带着云眠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先填饱肚子。 “两位小郎君要用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有些什么吃的?”秦拓将云眠抱上桌旁的长椅。 “红油泼面、三鲜面、凉拌面、烩面、龙须面……” “什么?龙,龙须面?龙须?”云眠瞪圆了一双眼睛。 小二见状,笑着解释:“小郎君莫惊,是形容那面抻得很细,瞧着像龙须那般漂亮,可不是真用龙须做的。” 云眠舒了一口气,转惊为喜,转头对秦拓道:“那我要吃这个,我要吃漂亮的龙须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细白的面丝果然纤长如须。 云眠埋头吃面,不时噗嗤笑一声。 “龙须面,哈哈哈,龙须面,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秦拓大口吃面,含混地问。 云眠笑着,将脸凑到他面前:“我的龙须给你吃,我的龙须最漂亮。” “谢了,我还是吃这个吧。” 云眠重新拿起筷子,笨拙地绕了一圈面在筷子上,喂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地笑:“哈哈哈,龙须面,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我还要吃朱雀毛毛面,朱雀爪爪面……” 吃过面,两人离开了面馆。此时天色渐暗,路过一处桥洞时,云眠倏地从箩筐地翻起身,欣喜地指着桥洞对秦拓道:“娘子你看,那里睡觉好好。” 秦拓停步,打量那处桥洞,云眠又指着另一处:“那里还有好多屋檐。”他激动得不行,“好多的屋檐,我们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秦拓也觉得这桥洞很好,挡风挡雨,也不潮湿。他生怕好位置被占,赶紧挑着云眠进了桥洞。 刚将油纸铺开,就有过路的人道:“哎哎,两个娃儿,城里晚上宵禁,你们睡在这儿,可是会被巡逻士兵给抓走的。” “啊?!抓去哪儿?”云眠张大了嘴巴。 秦拓问道:“不准睡桥洞,那我们这些刚进城的该住在何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一瞪眼:“客栈啊!城里大小客栈几十家,你们想住哪家就住哪家。” 秦拓醍醐灌顶。 这一路睡野地睡惯了,到了城里,看见桥洞便觉得是宝地,竟没想到还能住客栈。 两人欢喜地收拾好东西,钻出桥洞去找客栈。顺着河边走,却见河面上灯火通明,十数艘花船正在扎花结彩。两岸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往来指点,显得格外忙碌。 “看那花船船,哇,那里还有,哇哇哇,这里也有,好大的花船船。”云眠看着那些花船,兴奋不已。 秦拓听身旁行人议论,知道明日是什么浴佛节。允安城早已筹备多时,不仅有请神游街的仪仗队伍,河上还会有百花船巡游。据说连皇帝都要亲临,焚香祈福,与民同乐。 “蜜泡子哎,蜜泡子,又大又甜的蜜泡子……” 云眠听见这叫卖声,连花船也不看了,倏地扭过头。 他在卢城和许县时都没能尝到,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蜜泡子,此刻正挂在一个由小贩扛着的草靶子上,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娘子,看,蜜泡子。”云眠赶紧道。 “这会儿不能吃。”秦拓拒绝,“你今日吃得够多了,一碗肉馄饨,一碗龙须面,一个芝麻饼,还有那么多糖兽。”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兽,那个小龙的脑袋是被你吃了的。” “那也不行。” “嘤……” 秦拓看了眼他圆滚滚的肚子:“今日再吃,你这肚子怕是要炸了。“他伸手按了按,云眠咕叽一笑,缩起肚子。 “等明日,明日就给你买蜜泡子。”秦拓道。 云眠倒也没有耍赖,只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扛了草靶子离开。 秦拓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因为浴佛节的缘故,不仅各地游客云集,还有不少异国商队也涌入城内,所有客栈都已住满。 “宵禁将至,各坊闭门落钥,行人速归……” 远处传来巡街士兵的高喝,秦拓急于找个落脚处,便拦住街边的一名行人询问。 那人眯眼打量着他与云眠这一大一小,再抬手指向斜里一条窄巷:“那巷子里有家客栈,很僻静,或许还有空房。” 秦拓道过谢,便牵起云眠转入巷中。 巷深路窄,光线昏暗,秦拓几乎看不清路,反倒由云眠带着他走,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暗处蹲着的两条人影起身,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他们。 顺着幽暗的小巷走出一段,前方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福来客栈。门口还蹲着一条小花狗,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云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只盯着那小花狗看。秦拓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和那小狗玩。 云眠跑前几步,蹲下身去摸小狗的脑袋,秦拓则挑着空箩筐,独自走进客栈。 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支着脑袋打盹,听到秦拓走近,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拓询问客房,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几句,直到收了银钱,才拖长声音喊了个跑堂的,吩咐他带客人上楼。 “云眠,进来了。”秦拓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回应。 “云眠,云眠,别玩小狗了。”秦拓又道。 还是没有应答。 秦拓放下箩筐,几步跨出客栈大门。灯笼光照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小狗蹲在原地摇尾巴。 “云眠,云眠,云眠……” 秦拓接连喊了数声,也没见到云眠返回,附近的几扇窗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这些人,只摸索着顺着巷子走,大声喊人。可将这条巷子都找过,也没听见云眠的回应。 秦拓心里觉得不对劲。 云眠从来不会擅自走远,总会紧跟着他,永远在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看见、够着的地方,怎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秦拓立即冲回客栈,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胳膊:“我弟弟呢?刚才在门口逗狗,我弟弟去哪儿了?” 老板娘挣了一下没挣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柜台里头,没瞧见外头的事。” “他就是在你客栈门口不见了。”秦拓手指收紧。 老板娘疼得叫起来:“门口没了,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开店,又不是给你看孩子。” 秦拓只觉得手脚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魔气,至少云眠不是被魔抓走的,这让他惶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黑刀,也不管地上的箩筐包袱,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再去街上找找。 “哎,这怕是这一个月里丢的第三十个娃了。”大堂内一名住店的客人摇头叹道。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几步就冲到那客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客人吓了一跳,道:“我是说,允安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接连丢了好多孩子,你怎么不把他看紧点呢?这么黑灯瞎火又偏僻的地方,哪能让娃娃自己待在外头?那拐子就是专挑娃娃单独一个的时候下手。” “拐子?”秦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老板娘道:“就是专门偷孩子的。” “他们偷孩子做什么?” “有些卖去外地,有的就卖在允安城内。据说模样生得好的,机灵些的,就卖进那些青楼,关起来从小调教,待其长成,模样大变,爹娘见着都认不出。若是不成的,就打断手脚,丢到街口坊市去乞讨。” 第68章 永康坊,坊域颇大,城中河从坊中穿过。坊里居住着两千多户,大多是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连绵成片,巷道密如阡陌,纵横交错。 清晨,坊门开启,一辆拉着水的驴车从坊内出来,而一名背着黑刀,满身汗湿的少年则走入了坊内。 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秦拓打量着这片明显比其他坊破旧的房子,去到路旁的小贩身旁,问道:“请问这附近的青楼在哪儿?” 小贩停下揉面团,直起身打量着他:“这么早,哪家窑子会开门?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秦拓闻言,转身朝前走,那小贩摇头嘀咕:“这才多大年纪,毛都没长齐,就能逛窑子了?大清早的,真是世风日下……” 秦拓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个烧饼,大口嚼着往前。 虽然他此刻毫无食欲,因为太过焦虑,还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清楚必须要保持体力,所以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那饼块用力咽下去。 他买烧饼时,又向摊主打听了青楼位置。因为光顾了生意,摊主虽然满脸怪异,仍为他指了几处。 …… “哪来的野小子,敢翻我们凝香苑的院墙,给老子滚出去……哎哟放手放手,疼疼疼……” “你,你是谁?是我家夫人派来的吗?我,我给你双倍的钱,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老鸨,老鸨人呢?他娘的老子睡得正香,哪个杀才闯进来翻箱倒柜?” “快报官!快报官!” …… 两个时辰后,当士兵在这一带开始搜人时,秦拓已经将永康坊最大的几家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静立在河畔角落,身影掩在屋影之下,任由士兵们在身后街上跑来跑去,只注视着前方那片低矮拥挤的房屋。 根据灵契,他能确定云眠就在这永康坊,却无法锁定确切位置。既然几家青楼都寻不见人影,那云眠必定是被藏匿于那片民居之中。 他没去报官,城里丢了那么多小孩,官府都没抓着人,足见这些兵没多大本事。倘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人还没找到,就先惊动了拐子,若是带着云眠悄悄转移了就糟了。 除非能在拐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将人逼出来。 按他的脾性,直接点一把火,将整坊房子都给烧了。烈焰一起,拐子没机会从容转移,带着云眠仓皇逃出屋,自己就能找到。 但这火一烧起,就难免伤及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秦拓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各种办法,最后觉得,这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有人行阴暗勾当,就有人会知道内情。 他想通这一点后,也不再无头苍蝇般乱转,只去那些摊子前逛,买点东西,再状似无意地打听这坊里琐事。 “可知这附近,有没有谁买卖孩童?”他低声问。 那摊主顿时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拓不语,只自怀中掏出一把钱,放在对方面前。 摊主目光落在钱上,终是凑近:“买卖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坊内有个百事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窄巷深处,某间低矮的房子内,一名尖嘴猴腮的男人,双手被麻绳捆住,悬空吊在房梁上。 秦拓坐在他对面的方桌旁,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条凳上,身旁桌子上搁着黑刀。 “人人都叫你百事通,我只问这一件事,你却推说不知。”秦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事通哭丧着脸:“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坊里谁在做那拐卖孩子的事。” 秦拓拂走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行,你可以不说,硬气到底,无非就是个死。” “小郎君,你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让我死一千遍,我也不知道啊。” 秦拓站起身,拿起身旁黑刀,慢慢走过去,将刀锋压在了百事通脖颈上。 “我才九岁,我不懂什么分寸,冲动得很。”秦拓绕着百事通慢慢转圈,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孩童般的无辜,“我就是个孩子脾气,要是让我不满意,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转圈,那刀锋缓缓切入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 当他停在百事通面前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百事通终于发现,这少年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吓唬他,那眼底的杀意是真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是真的会割掉自己的脑袋。 百事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开口道:“我说,我说,是张九儿,张九儿那一伙人,在拐卖孩子。” “张九儿现在何处?”秦拓一声厉喝。 “我只知道他家住址,就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门口有个石墩子那家。” 秦拓大步走向门口,百事通对着他背影道:“小郎君,求你别说是我透的风,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出门右拐是一家破庙,秦拓进去,见里头窝着几个乞儿,便问他们认不认得张九儿。 乞儿们互相看看,不做声。秦拓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认识了,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钱:“你们去守着离坊的各个出口,若看见张九儿,立刻去滚刀胡同寻我。” 乞儿们伸手来拿,秦拓收回手:“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张九儿察觉。” 乞儿们连连点头,秦拓这才将钱给了他们,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破庙外。 秦拓离开破庙,很快便找到了滚刀胡同,也找到了张九儿家。他跃过院墙,将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屋内被褥整齐,像是主人一夜未归的样子。 他又翻出院子,猫在对面那住户的屋檐角落里,盯着张九儿家的院门,一动不动,像耐心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昏暗的地窖里,云眠和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或坐或躺,彼此挤靠在一起。 刚被关进来时,他们都拼命哭闹过,云眠也放开嗓子喊。现下所有小孩都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断续的小声哼哼。 云眠哭了很久,现在只哑着声音小声念:“娘子,我要娘子……” “爹,我要爹爹。” “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 头上地窖盖子突然被打开,明亮光线透入,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蹲在口子旁,厉声喝道:“哭啊,方才不是挺能嚎吗?继续大声嚎,怎么都小声了?” 小孩们吓得不敢做声,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云眠知道遇到了坏人,平日里也得过秦拓的叮嘱,当自己没在他身旁时,不能和坏人对着干,便决定答应这人的要求,哑着声音道:“我好口渴哦,你给我点水喝,喝了我再接着嚎。” “还想喝了水接着嚎?那渴得还不够透。”男人话毕,又关上了门。 云眠愣住。 “爹爹,我要爹爹。” “娘,我要娘。” “娘子,我的娘子。” …… 小孩们再次开始哼哼,云眠坐得有些累,便躺在地上,脑中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跟着娘子到了那家客栈,娘子进屋和人说话,他便蹲在门口,喜爱地去摸那只小狗。 “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晚也不睡觉吗?”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便被什么给塞住,同时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黑。 他想喊,嘴巴被堵得无法出声。想挣扎,胳膊腿都被人用蛮力死死箍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被悬空抱起,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便已到了这处昏暗的地窖。 当他被丢进这地窖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名小孩,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哭,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爬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加入这个队伍,用尽力气哭嚎起来。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一个孩子终于不再只顾着哭,出声问道。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嘟囔着。 “我爹爹要来接我的。” 云眠立即支起脑袋,抽噎着道:“我娘子也会来接我的。” “你都有娘子了吗?”一个双眼红肿的男孩问。 “有哦。我,我成亲了,我是爷们,是娘子的相公。” “有娘子好不好呀?”那男孩问。 提到这个,云眠就来了精神,迅速坐起身:“好啊,娘子最好了。” 男孩有些羡慕:“我也想要娘子,我用木头小马和你换?” “不换。”云眠想了想,又问,“你那木头小马好看吗?” “好看的,我爹爹说那是赤兔马。” “我这个娘子我不换的,再好看的马我也不换的,我再去找个娘子和你换,行不行?” “你们不要说这些呀。”一个稍大的光头孩子着急道,“我们都被拐子抓了,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呜……”另一个小孩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祖母,祖母让我小心些,说街上有拐子,会,会拍走小孩,我们,我们就是被拐子拍了。” 许久之后,地窖里终于放下了一桶清水,小孩们立即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俯下头,就着桶轮流喝了个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个光头孩子仰起头,望着地窖顶板的那道缝隙:“天黑了。这是第三次天黑了,我被抓了三天了。” 那道缝隙透入的明亮天光已经变暗,成为昏沉暮色。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落,两名男人蹲在院门两侧,看似假寐,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第70章 云眠听耀哥儿这么说,恍然:“你肯定是被坏人偷了,他们塞了你的嘴巴,把你装在麻袋里,偷到这儿来了。”接着又摸摸自己胸脯,一脸余悸地道,“我也差点被偷走了呢,我是自个儿跑出来的。” “你能带我走吗?小龙郎。”耀哥儿听见他说自己跑出来了,双眼顿时亮起了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能带你走,我们就从窗子出去,从水里游走。”云眠立即回道。 “可我不会游水呀。”耀哥儿道。 “我可以背着你游。” “会被他们看见的,看见了就要抓回去。”耀哥儿脸上满是恐惧。 “啊,那怎么办?”云眠也犯起了愁。 “你能飞吗?抱着我飞走好吗?”耀哥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云眠神情有些忸怩,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现在还不会飞呢,我要长大了才会飞。” 耀哥儿失望地垂下头。 “那我去找我娘子,让他来救你。我娘子可厉害了,我让他救你,他就肯定能把你救了。” “真的吗?”耀哥儿抬起头。 “真的。他不敢不听话,他怕我把他休了。”云眠拍拍他的手背。 耀哥儿想了想,又小声道:“救不了的,没有人能救我……” 云眠正想同他讲鲜郎是如何厉害,便听他小声央求:“你能找到秦王殿下吗?你给秦王殿下说了,他就能救我。” “我认识他,就是垫一下嘛,我认识的。”云眠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他了,我就会给他说。” 耀哥儿脸上刚露出笑容,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神情立即变得紧张,急忙去推云眠:“你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了。” 云眠见耀哥儿吓得脸色煞白,显然对门外的人害怕极了,便赶紧变成小龙,嗖嗖爬上桌子,再从那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小龙的尾巴尖儿刚滑出窗棂,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耀哥儿打量一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便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瞧见窗户开着,立即走到窗边,探出身向外张望。 耀哥儿怕她发现云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宫女只左右看了下,便缩回身子,将窗户锁紧关严。 小龙躲在二层舱房外的犄角里,四爪摊开,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像是一张饼。 等窗户关上,他正打算悄悄溜回水中,船头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他扭过头,看见一艘护卫船正贴近这艘画舫,几道身影陆续登上船来。 那群人走向船舱,其中一人因未着铠甲或官服而格外显眼,一袭长衫临风微动,颔下长须轻拂,颇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感。 云眠也自然地盯着那人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 他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却记得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不是现在见到的这幅样子。 这人两次打他和娘子,有一次在树林里打时,还来追自己,结果掉进了那个大坑里。 对了,他是个魔。 云眠看着那魔进了舱房门,接着又有上楼的脚步声,二层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微动静。 这个魔为何会来船上,莫非要去杀人?他内心挣扎一番后,好奇大过了恐惧,悄悄至舱外檐壁攀援而行,停下在了那间亮着灯的舱房外。 这窗户没有关,他便慢慢探出脑袋,露出了半只眼睛。 寇太后背对小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挂着一张垂帘,不光挡住了她,也挡住了窗户外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龙。帘幕另一侧,则坐着她的胞兄,当朝大司马寇天衡。 宫女通报后,那名文士快步而入,对着寇天衡恭敬行礼:“曲时参见大司马。” 他很快地瞥了眼帘子,心下明白帘后之人的身份,只作不知。 寇天衡面色阴沉:“曲时,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他还活得好好的?” “回大司马,上一回在许县郊外本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出现了一名叫做周骁的巫者。此人同属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颇有些手段,出手救下了赵烨。”曲时回道。 寇天衡冷冰冰地道:“你这意思,是说你的本事不及其他巫者,还是你顾念情分,故意手下留情?” “大司马明鉴,属下既奉巫主之名前来辅佐太后娘娘与您,那自当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上次失手,也并非属下不及那巫者,实在也是运气稍欠,若再有机会,必不会教大司马失望。” 寇天衡目光扫过垂帘,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此时正返回允安,你可有把握除掉他?” “大司马有令,那属下定当竭力。赵烨途中会经过临山,那里距允安已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属下已经在那里布了人手,会在那里动手。” 云眠挂在窗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些人在说垫一下,而且是不好的话。他便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去记。 待商议完赵烨之事,曲时便躬身告退。云眠转头,看着他走下画舫,登上小舟,直至远去,这才又转回脑袋。 可他刚一回头,便猛地僵住了。 只见前方那一直背对自己坐着的女坏人,不知何时竟也转过了头,正满脸惊骇地瞪着自己。 寇太后维持着骇然的神情,小龙也吓得不敢动弹,只剩一双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动。 寇太后死死盯着小龙头顶那对小角,以及紧扒着窗台的那双覆着细鳞的小爪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寇天衡闻声,立即拔出配剑,扯开垂帘冲了进去。 云眠被寇太后的尖叫吓得一抖,也回过神,嗖地一下顺着船壁滑落。待寇天衡扑到窗前俯身下望,只瞥见一小团黑影,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守卫们立即涌了进来,寇天衡下令:“这里无事,速去水中搜。” 待到守卫离开,寇太后仍捂着心口,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它就那样扒在窗外,只露了一双眼。那眼睛像人,脑袋顶上却生着角。” 寇天衡反倒镇定下来,将剑收回鞘:“太后不必惊慌,既然不是人,那也就是水里的畜生,误爬上船的。” 寇太后自然明白方才密谈绝不能外泄,是畜生反倒更好,却仍心有余悸:“这畜生着实吓人,兄长定要将它擒住,不能容它继续呆在这城中河里。” “那是自然。” 寇天衡负手看向窗外,目光阴沉:“我前两日刚得到一个消息,说赵烨在卢城时,身旁曾出现过一名使黑刀的小子。” “使黑刀的小子?”寇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那必定是杀害仪儿的凶手!” “我说怎么一直抓不着人,原来是赵烨遣人行凶,杀了我儿。”寇天衡双眼透出恨意,“倘若抓住那凶手,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真相,为我儿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我可怜的仪儿,上次进宫请安时,还乖巧地陪我说了好久的话,怎么就……”寇太后语带哽咽,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兄长,覃娘找到了吗?” “没有。” “那她会带着赵晟虞去哪儿了?派出这许多人竟寻不到踪迹。”寇太后的声音里透出隐隐不安,“当初我是想将赵晟虞养在身边,谁想到被那么个宫女给偷偷带走了。既然找不回来,而我如今又有了陛下,那么这两人,便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寇天衡神情已恢复过来,摆摆手道:“找不着就找不着罢,太后也不必过虑。一个宫女,一个稚童,派出去的人一直寻不见人,那指不准他们已不在这世上了。”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我如何安心?” “这是自然。”寇天衡颔首,“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一直找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 门开后,枢密院承旨疾步入内,行礼后道:“臣刚得知了一件事,虽不是军事要务,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为好。” “说。”寇天衡道。 “昨夜允安城内各大坊都发生了骚乱,数家妓馆遭人强行闯入,凶徒还打伤了数人。” 寇太后闻言,立即蹙起眉头,寇天衡截断话头:“说重点,休要以那污秽之地污了太后的耳。” “臣知罪。”那承旨慌忙请罪,瞥了眼寇天衡,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据京兆府衙所报,那闹事者,是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 彩车仪仗虽已远去,河岸两侧却依旧人潮涌动。杂耍百戏竞相登场,还有番邦使臣进献的异域奇艺,个个都铆足了劲,要表现给河上的皇帝和太后观看。 秦拓还在沿着河岸寻找云眠,被这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他听见河上有动静,抬眼望去,看见有官兵在那河段上下放了拦网,将这段河道给封住。 “怎么下起拦河网了?这是要捉什么?”身旁有人高声问。 “不清楚啊,阵仗可不小。” “我刚遇到我那在衙里当差的兄弟,他说方才有一只水怪,竟偷偷爬上了圣驾画舫。” “什么?那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大司马当时也在船上,出手护驾,那水怪就逃到河里了。” “难怪要把河段拦上,这是要捉那水怪。” 秦拓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他挤到河栏边朝水面望去,只见河上多了几艘官船,官兵们正提灯笼照向河中,手里还拿着鱼叉和网兜。 秦拓心里有种感觉,那水怪便是云眠。他立即沿河疾行,一边走,一边去看那些正在捕捞的官船,心道那祖宗不要真被网住了。 第71章 云眠想到那些被关着的小孩,立即就催秦拓:“快去吧,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别急,用不着咱们去,这种抄窝抓人的事,官府比我们在行。他们审得仔细,说不定连之前被拐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正值浴佛节,皇帝与太后正在河上,两岸官兵众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拓目光一扫,锁定一名正按刀巡视的校尉,便抱着云眠走了过去。 听过秦拓的话,再加上云眠在一旁连说带比划,那校尉虽面露疑色,但城中丢失太多孩童,终究是宁可信其有,便不再犹豫,立刻清点人马,朝着秦拓所说的方向而去。 见那队官兵离开,秦拓深吸一口气,又朝着人群喊:“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言!这段时日,城中不断丢失孩童,他们都是被拐子给偷走的。拐子窝点已查清,就在那永康坊耗子胡同,官兵现下正前去捉拿!还有一个叫张九儿的拐子,已被制服,这会儿就捆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那家院子里。家里丢了孩子的快去认人,没丢的也请去助威,莫让一个恶人走脱……” “听我一言啊,快去救他们呀,莫走脱呀!!”云眠坐在秦拓臂弯里,也冲着人群喊。 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奔向了永康坊。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将手里瓜子一丢,呼朋唤友地冲在最前,还有人在尖声喊着邻居的名字:“李婶,李婶,快去永康坊,你侄儿丢失的事兴许有信儿了……” 云眠搂着秦拓的脖子:“好多人去了,我们也快去呀。” 秦拓拍了拍他的背:“不必了。有这么多人盯着,那失了孩儿的人家也会去闹着要人,官府不敢不认真查。” “那他们会被救出来吗?” “放心,肯定会被救出来的。”秦拓笃定道。 他心知云眠肯定饿着肚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去好好吃点东西。至于追查拐子,安置被拐孩童这些琐碎功夫,自有官府料理,不必他们再费心了。 秦拓径直去了路旁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 云眠早已饿得发慌,馄饨才刚下锅,便一直问摊主:“爷爷,我的馄饨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哇,还没浮起来呢。” “爷爷,我的馄饨浮起来了吗?” “还没呐,娃娃别急,一会儿就浮起来喽。” “一会儿是多久呀爷爷?” “一会儿就是马上。” 云眠索性滑下长凳,走到那锅旁,眼巴巴地盯着开水里的馄饨,使劲咽口水。 馄饨终于起锅,摊主往碗里盛时,云眠又急急地道:“我要多些,多多的,多多多多的……” “够了够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要把你这小肚皮撑坏了。”摊主笑道。 云眠回到桌旁,抓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 “烫!”秦拓手疾眼快地将勺子夺走。 “不烫不烫。”云眠探身要将勺子抢回来。 “祖宗,忍一忍!堂堂小龙郎,别没栽在拐子手里,却栽在一口热汤上。” 秦拓一手拿着勺子,快速吹着里面的馄饨,另只一手抵住不停朝他扑来的云眠。 “你给我吃嘛,给我吃嘛……” 直到那勺子里的馄饨不烫了,秦拓这才一勺子喂进他嘴里。 云眠一口接一口,秦拓喂他吃了小半碗,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勺子递还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云眠这一日没吃什么,而秦拓这一整天都蛰伏在张九儿家对面,只在清晨时吃了个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也跟着云眠一同埋头苦吃。 云眠肚子里填了些食,终于放慢了吃饭速度,便倚在秦拓手臂上,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讲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那个装我的麻袋一点都不好,好难闻。”他皱起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撒娇地道,“要是那麻袋是馄饨味儿就好了,唔,要娘子味儿的,我最想要娘子味儿的麻袋装我。” “娘子味儿是什么味儿?”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眠在他身上嗅了嗅:“这就是娘子味儿。”又陶醉地闭上眼睛,“最好闻最好闻的娘子味儿。” 街上四处都是人,这小小的馄饨摊前也坐满了客人,喧闹声不绝于耳。秦拓不便在此细问云眠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下到了河里,便只任由他自己零零碎碎地说了一点,打算等回了客栈,关起门来再问个明白。 吃完馄饨,云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做什么去?”秦拓问。 “买蜜泡子呀,嗝儿。” “你还吃得下?”秦拓看了眼他那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吃得下,嗝儿。” 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像是有人在表演杂耍。秦拓寻到了云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此刻浑身轻松,也有了闲逛的兴致,便站起身道:“行吧,买蜜泡子去。” 秦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云眠骑在他肩头上,虽还没有见着卖蜜泡子的,但手里也拿着一袋糖霜山楂,小口小口啃着。 两人都是灵界土包子,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不论是顶缸的,还是吞剑喷火的,他们都会挤上去津津有味地看,高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 秦拓在银钱方面向来抠门,见一段杂耍结束,班主捧着铜盆绕场讨赏,旁人纷纷往盆里投钱,便扛着云眠转身,想要偷溜。 云眠却不肯依:“你还没给钱呀。” “又没说非给不可。” “可他们看了都在给钱的呀。”云眠扭着身子道。 眼见那铜盆已递到眼前,班主说着多谢,秦拓只好摸出几枚铜板,一脸肉痛地丢了进去。 云眠这才高兴,也对着班主拱手:“不谢,不谢。” 秦拓走出人群,往上瞥了他一眼:“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不如我也带你街头卖艺。我端着盆儿收钱,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金龙,准能赚翻。” 云眠兴奋不已:“我还要表演吞宝剑,还有,还有,哦,你用刀把我剁吧剁吧,剁出一截一截的那种,那才好看,很多人要给钱。” 秦拓笑了笑:“行了,真要那么演,可就是一次性买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传来响亮的铜锣声,还有震天的喝彩声。 云眠吃着糖霜山楂,无意间望向河面,发现河上那些亮闪闪的船已经不见了。他这时也想起了耀哥儿,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让娘子去救他。 “娘子,娘子。”他急忙俯下身,去摇晃秦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大声喊,“娘子,我们去救耀哥儿。” 前方动静太大,秦拓并没听清,只抬手护着他,钻进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这原来是个驯兽杂耍的班子,班主正吆喝着一只圆滚滚的熊崽跳火圈。那熊崽身形虽胖,动作却异常灵巧,引得四周连连叫好。 秦拓在看见那熊崽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待定睛细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我们去救,去救,去救……”云眠也看见了那熊崽,声音也逐渐消失,慢慢瞪大了眼睛。 那熊崽刚钻完火圈,又要表演走绳索。但它刚跃上那绳旁的木桌,一对绿豆眼蓦地撞见人群中的秦拓和云眠,顿时呆住了。 云眠呆呆地看着熊崽,熊崽也呆呆地回望着他。围观人群见熊崽迟迟不动,以为它胆怯,纷纷起哄笑闹。 那班主厉声叱喝,熊崽回过神,收回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那绳子上走。 班主脸上显出怒意,挥起手中鞭子,便要朝熊崽身上抽。熊崽朝他龇了龇牙,目光既憎又惧,却没有躲开或是扑咬,只站在原地等着鞭子落下。 “你敢打她?”围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小孩的愤怒斥声。 班主动作一滞,转头望去,看见是个扎着圆髻的幼童,骑在一名少年肩上,正朝着他怒目而视。 “你只要敢打她一下,我就要打你很多下。”云眠再次怒道。 班主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秦拓身上扫过,见这也不过是名半大少年,两个孩子都穿着布衣,不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便嗤笑一声:“你谁呀?管的着吗?” “管得着,我是她祖祖!”云眠声音响亮地回道。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班主也咧起了嘴:“感情你是这小畜生的祖宗啊。” “她不是小畜生,她是熊丫儿。”云眠愤愤地纠正。 云眠和班主争执时,熊崽就垂着脑袋,背对云眠站在桌上。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又转头看了眼云眠,那圆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秦拓将云眠放下地,小孩立即冲向了熊崽。班主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条胳膊截住了去路。 秦拓站到班主面前,冷冷地问班主:“你是如何抓到这熊崽的?” “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家养的熊下的崽。”班主提高嗓门喝道。 秦拓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巡守的官兵,不想动手硬抢,便转向众人,朗声道:“这本是我家所养的熊崽,前些时日被这班主给偷了。我和弟弟找了很久,今日终于在这儿找到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众人顿时哗然,班主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秦拓怒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这熊崽分明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骗我的熊?” 秦拓不急不躁,只朝熊崽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既说是你的熊,那你喊她一声,看她可会应你?” “笑话,哪个畜生喊了名字会有反应?” 秦拓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可看见了,班主这是心虚了。这熊崽这么聪明,若真是自幼养熟,喊了名字如何会毫无反应?” 第72章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进去后,又提来两壶开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叮嘱秦拓道:“晚上莫要出门,这几日夜里闹妖怪哩。”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秦拓也有些诧异。 “说那妖怪生得高个儿,瘦长一条,总戴着大斗笠遮脸,专在夜里钻人后院,往那羊圈牛圈里摸,像是要偷家畜,可邪门了。但凡家里养了牲口的,夜里都得留人守着,怕遭了祸害。” 伙计离开,秦拓关好门,云眠已将熊丫儿脖子上的布带解开。他将那包吃食在桌上摊开,熊丫儿果然饿得狠了,一爪拿着烧饼,一爪拿着酱肉,大口大口地啃。 “冬蓬,慢些吃,别噎着了。”秦拓给熊丫儿倒了杯热水。 “冬蓬,冬蓬,你叫冬蓬呀?”云眠趴在桌边看着熊丫儿吃饭,眼睛亮晶晶地道,“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冬蓬一边吃,一边冲着他笑:“你的名字也好好听的。” “嘿嘿。” “嘿嘿嘿。” 待到冬蓬吃饱,秦拓这才细细问起她的经历,得知她和莘成荫是前些日子到的允安城。 “那莘成荫呢?他在哪儿?你怎会落到那杂耍班子里?”秦拓问。 “成荫哥哥本来在城边上找了个地方扎根,说在那儿等你们和家主。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周围的树都挖走了,成荫哥哥也被他们弄走了。我到处找他,在街上就被人抓了。”冬蓬脆生生地道。 “什么人把他挖走的?”秦拓追问。 冬蓬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们在喊管事。本来我想去抓他们,但成荫哥哥让我别动,那些人也在说小心点,不要伤了根,我才没有动的。” 管事?那便是某个府邸的下人。既然特意嘱咐不可伤根,那便是要将树移栽到自家府邸庭院中。 秦拓听完,心中便已将来龙去脉推了个大概。 某户人家挖树,误打误撞,将树形的莘成荫一并挖走了。冬蓬满街找人,不慎落入了那杂耍班子手中。 他这会儿想起方才那伙计的话,觉得他口里的妖怪兴许就是莘成荫。 莘成荫身为树灵,白日难以行动,只能夜间出外去找冬蓬。因为冬蓬不能化形,他猜想她会躲藏羊圈牛圈这类地方,于是每夜潜入各家畜栏搜寻,便被那些允安百姓传成了偷家畜的妖怪。 “秦拓哥哥,你能帮我找成荫哥哥吗?”冬蓬仰起圆乎乎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那必定要找。”秦拓斩钉截铁地回道。 开玩笑,那包金豆子还在莘成荫那里呢,不找到人还得了? “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云眠也揽住她的肩安慰。语毕,觉得那皮毛手感极好,忍不住摸了两下。 秦拓道:“今晚城中人太多,不到半夜不会消停。成荫今夜肯定不会现身,待明日天亮,我定替你将他找到。” 说定之后,秦拓暂且搁下此事,转而问云眠这一日一夜的遭遇。 云眠口齿不如冬蓬伶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说着说着,还要比划动作才觉尽兴。 “你给我找个麻袋把我套住嘛。”云眠趴在长凳上道。 “让你说个事,你还要寻个情境?”秦拓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水,“你只当有个麻袋就行了。 “只当不了,就要真的。” 秦拓放下杯子,脱下外衫,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又仔细扎紧袖口:“好了,你已被麻袋装着了。” 云眠在衣衫里嗅了嗅:“这麻袋好好闻,是娘子的味道,那我肯定装不出来那种很怕的样子的。” “怎会呢?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了。”秦拓道。 “那,那好吧。” 云眠便开始讲述经过。 虽然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秦拓也听清了,他是如何被麻袋套着关进了地窖,又是如何弄掉绳索,割破麻袋,后来逃到街上,上彩车扮成观音童子,却再度被人发现,不得已跳入河中。 尽管云眠此刻就好好的在面前,且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可秦拓听着这番经过,仍是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冬蓬也听得很是紧张,一对圆耳朵竖起,扑簌簌地颤。 秦拓正觉得后面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无非是在河边接到了他。却不料云眠突然道:“娘子,我们还要去救耀哥儿。” “耀哥儿?他是谁?”秦拓一怔。 “哇,耀哥儿和谷生弟弟生得好像,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他说他不是,他是耀哥儿。” “哦?你在哪儿遇着他的?” “在那亮闪闪的大船上。” “原来你还上船了?”秦拓有些惊讶。 “是呀,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嘛。”云眠想了想,“耀哥儿说他是被拐子抓了,让我带他走,可是他不会游水,我带不了。他后来就让我告诉给垫一下,说垫一下能救他。” 秦拓隐约觉察到不对,正要细问,云眠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就是谷生弟弟,可他就说不是,说叫耀哥儿。哦,他还叫陛下呢。” “陛下?” “嗯,他站在船头上时,我们都喊他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云眠仰起手欢呼。 秦拓略一思忖,慢慢眯起眼睛:“你是说,你上了最大的亮闪闪的那艘船,见到了小陛下。他和江谷生长得很像,却说自己名叫耀哥儿,还说他是被拐的,想让你将他的事告诉给秦王?” “嗯。”云眠重重点头。 秦拓清楚,这种事云眠不会瞎编,也编不出来。既如此,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小皇帝说自己是被掳进宫的。可谁会去掳一个小孩进宫,还让他做皇帝? 除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寇太后知道那是假的吗? 小皇帝就养在她身边,她定然知道。 那这事八成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此事为真,那么真的皇帝在哪儿?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云眠说那小皇帝和江谷生长得极为相似…… 嘶……这里面可就有点名堂了。 翠娘那么神秘,明明身怀功夫却不显露。赵烨曾经让众人看的那副画像,画中人应该就是她…… “……那个人追我呀,好吓人,我知道娘子是让我往林子里跑,我就跑跑跑跑跑,听到后面砰的一声,他就掉进大坑里了。” 秦拓回过神,见云眠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冬蓬比划着,一听便知,是在说他们以前遇着旬筘,再设计让他掉下陷阱的旧事。 “那他真的好凶的,你可别再被他看见了。”冬蓬叮嘱。 “不会的,我躲在窗子外面,前面还有个婶婶替我挡住呢。” 秦拓听得有些糊涂,这东一句西一句,话头似乎又和旬筘无关了。但他正在思索寇太后那事,也无心细究,只道:“不早了,你俩洗个澡,准备睡觉。” 秦拓问过伙计,得知可以在房里用浴桶洗浴,伙计能提热水来,只是需另加钱。 秦拓舍不得花那钱,可眼见云眠浑身脏兮兮的,冬蓬在杂耍班子呆了这些时日,更是污垢满身。他还担心她身上长了虱子,不洗实在不行。 他心里盘算一番,终究觉得不划算,问清后院有口井,索性打消了用浴桶的念头,端了木盆,领着俩孩子去了后院。 云眠被剥得光溜溜地站在井旁,早秋的夜风吹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拓舀起一瓢井水,朝他招手:“过来。” “嘤……”云眠抱住胳膊缩成一团。 “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中龙。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身子很弱,但我咬牙洗了一次冷水澡,哎?立马就壮实了。”秦拓循循诱哄。 “嘤……”云眠只抱着自己哆嗦。 秦拓又招呼冬蓬:“你也过来。” 冬蓬四只爪子齐齐往后蹭。 “那你们去跑圈儿,跑热了再洗,保准舒坦,半点都不会冷。” “不跑圈,不跑圈,好冷好冷,不跑圈。”云眠拒绝。 秦拓放下水瓢去捉人,两个小的就满院子乱窜。云眠绕着水井转圈,大喊着救救我,冬蓬则一头扎进了柴垛,只剩下两只后爪和一截尾巴。 “小郎君,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伙计站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秦拓叹了口气:“劳烦烧热水吧,要俩桶浴汤的量。” “好嘞,这就去备着。” “四、五、六……” 秦拓数了六个铜板,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又用手拨了拨,确定数目无误。 伙计将铜板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道:“小郎君稍后,这就去给你们烧热水。” 洗过澡后,两人一熊都是周身清爽,收拾收拾后上床睡觉。 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第73章 园中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持械院卫正朝这边冲来。旬筘也不再逃,凫在水里转身,阴笑着道:“小崽子,那点伎俩还想在我面前使出来?你俩现在下水,来来来,敢不敢与我打一场?” 眼见莘成荫真要下水,秦拓连忙拉住他:“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两人当即转身疾奔,冲到园子边,迅速翻过墙头,跃入长街。 街上行人来往,他们穿行其间,被撞上的行人正要斥责,却在看见奔过身旁的莘成荫后,都惊得瞠目结舌,使劲揉眼睛。 “那是什么?一棵树在街上跑?” “应该是人扮的吧?” …… 秦拓便尽挑那偏僻小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幽静的小巷里,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自家大门口,捧着果子小口啃着。 他听见巷子一头传来急促的啪啪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名少年疾奔而来,身后……身后竟紧跟着一棵枝叶乱颤的树。 小孩目瞪口呆看着那棵树从自己面前跑过,手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已跑走的树上便弹出了一条长藤,灵活地卷起地上还在滚动的果子,又塞回了他手中。 两人终于将那些院卫给甩掉,但巷子头的大街上又传来喧嚣声,似是别处的官兵也闻讯赶来了。 秦拓知道这样不行,便让莘成荫就等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黑刀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不多时,一群官兵便冲入了巷道,从他身边跑过,又跑过了这条空荡荡的长巷。 待到人声远去,一棵种在某户人家大门旁的树,探出树冠左右瞧瞧,接着又重新站好。 秦拓匆匆走在大街上,却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脚步一拐,迈进了一家骡马行。 必须要尽快离开允安城。寇中衡发现他在城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又和旬筘撞上,这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但他们几人若是只靠两条腿,出城不久就得被撵上,必须去搞到车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估摸着这点家当怕是全得搭进去,顿时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疼。 可眼下这情形,不花也不行了。 福来客栈的伙计得了秦拓先前给的钱,自是格外上心,将云眠和冬蓬盯得很紧,不准他们踏出客栈半步,要玩耍也只能在后院。 云眠便和她在后院溜达,伙计来看时,他还装模作样地叮嘱:“你乖些啊,莫乱啃花草哦。” 待到伙计离开,两个就开始捉迷藏。 当秦拓进入后院,云眠一眼瞥见,当即惊喜大叫着冲了上去,正藏在柴火堆里的冬蓬也忙不迭地窜出。 “嘘……”秦拓当即制止两个,伸手指向二楼,“你们悄悄上去,把那些行李都拿下来,我们现在得离开,不要惊动其他人。”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要让店里其他人发现,如此,即便官兵搜来,也能拖延他们,多耗他们寻人的时刻。 两小孩立即去二楼,很快又回了后院。冬蓬背上驮着卷好的毛毯,横着扁担,身后拖着一只空箩筐。云眠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拖着另一只箩筐,两人竟是将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了。 秦拓连忙接过东西,出了墙,再进来,对着俩小孩道:“快来,去看看院墙外的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的大马车,专程来接二位闯荡江湖,纵横四海。” 秦拓先将云眠抱过墙头,再去抱冬蓬时,先着地的云眠已兴奋地冲向马车,手足并用地想往车上爬。但他人小个子矮,只悬在那车棱上,双脚乱蹬,着急地唤着娘子。 秦拓落地,单臂抱着冬蓬走过来,俯身将云眠捞进车厢。云眠跌进软垫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打量车内陈设。 他并不是没有坐过马车,往日即便去谷中稍远处,仆人婆子们也会让他坐车。但自从跟着秦拓,不是徒步就是被他背着赶路,不自觉已将马车看做了稀罕玩意儿。 冬蓬却是头一回坐马车,一进来后便有些拘谨,身子板正地坐着,前后爪都紧紧收拢,连爪尖也缩了回去,生怕够坏了车内的布料。 车夫依着秦拓先前的吩咐,朝着某个方向驶了出去。 云眠挨着冬蓬坐下,眼睛发光地问:“这是咱们的车车吗?” 秦拓懒洋洋地往那座椅上一靠:“对,就是咱们的龙驹宝辇。” “啊!!!” 两个小孩便激动地抱在一起。 秦拓租下这辆马车,已是掏光了荷包,原本心疼得紧,但瞧见云眠这么开心,突然也就觉得还挺值。 “娘子,这是我们的车车,是我们的!”云眠朝着秦拓笑。 “喜欢吗?” “喜欢。”两个小孩一起点头。 “你们倒是喜欢,我却是累着了。”秦拓靠在座椅上,四肢摊开,“还不过来服侍?” “哈哈哈……”云眠笑着爬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替他捶腿。 冬蓬怕撞坏马车里的东西,夹手夹脚地走过去,开始替他捏肩。 到了某处巷子外,马车停下。秦拓打发走车夫,探身出车厢,朝着巷子里打了个唿哨。 巷子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抱着黑刀的树人,弯腰钻上了马车。 “啊!!!” “哇啊啊啊!” 云眠和冬蓬瞧见是莘成荫,顿时激动得大叫。冬蓬更是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既高兴又委屈,呜呜着流出了眼泪。 见大家都已坐稳,秦拓便起身往车外去。 云眠忙问:“你要去哪儿呀?” 秦拓钻出车厢,坐到车夫位上,扣上一顶毡帽,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假胡子,仔细贴在嘴旁。最后抓起缰绳,回头朝帘内笑道:“小龙君既服侍了我,那也该小的来服侍小龙君了。” 秦拓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盖住眉眼。下巴上贴着浓密大胡子,瞬间模样大变,不再是那名翩翩少年郎,凭空年长了十来岁。 云眠瞧着他,先是哈哈笑,招呼冬蓬和莘成荫也看。接着又缠住秦拓,软声嚷道:“我也要胡子,我也要。” “乖娃莫急,待老夫用完了这幅行头,再传与你也不迟。”秦拓粗着嗓子道。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城外而去。秦拓方才租车时,虽然粗学了一点驾驭之术,但终究是头回驾车,双手紧攥缰绳,控着马儿走得很慢。 不过这般速度已让云眠兴奋不已,脸涨得通红,扯着冬蓬和莘成荫说个不停:“我娘子驾的车哦。” 冬蓬嗯嗯点头,云眠犹不满足,索性撩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故意制造出响动。待路人看过来时,他就指着秦拓的背影大声炫耀:“我娘子在驾车哦,那是我娘子哦。” 秦拓便面朝众人,沉稳抬手,捋动长须。 路人:“……” 秦拓赶着车在长街上行进,目光扫过右边巷子时,突然一顿,立即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巷子头的某间房前,一名身着灰布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推开门。虽然她垂着头,但依旧能看清,那半张侧脸上布满疤痕。 翠娘居然在这儿。 翠娘并没有注意到秦拓,只闪身进屋,关上了门。秦拓略微迟疑了下,便继续赶车前行。眼下出城要紧,来不及去打招呼什么的,也不适合节外生枝。 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卫见是一胡子男人赶车,也没细瞧,撩开帘子往里看,见车厢里搁着一棵树,还有一小孩与一头熊崽挤成一团,不由皱眉提醒:“小孩儿和熊关在一起,你可得当心些。” 秦拓低沉着声音道:“没事,家养的熊崽,也套了绳儿。” 冬蓬忙扯起自己颈子上的布带让那士兵看。 士兵:“……” “瞧见没?这般通人性,温顺得很,绝不伤人。”秦拓道。 待马车驶出城门,秦拓也对驾驶马车有些上了手,便扬鞭催马,放开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云眠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拓的那把大胡子,戴在自己脸上,和冬蓬都挤在车窗旁,探出脑袋,任风吹得长髯飘飘,眼睛都睁不开,只新鲜地到处看。 莘成荫怕他们摔出车窗,就探出两根枝条,环住了他们的腰。 终于离允安城远了,秦拓才减缓速度,撩高身后车帘,和里面的莘成荫说话。 莘成荫讲起自己和冬蓬失散后的经历,就如秦拓猜测的那般,他不敢白日出现,只得每夜潜入各家牛圈羊圈,苦苦搜寻冬蓬。 当他知道这段时日,冬蓬被抓进了杂耍班子,还在街上卖艺钻火圈走绳索,既自责又懊恼。万幸她被秦拓和云眠撞见,否则不知还要隔上多久才能重逢。 莘成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包袱我一直带着的,这就给你。” “那个不急,你先收着。”秦拓道。 莘成荫听说不急,便停下了动作,但秦拓却已勒住缰绳,停下赶车,转身往车厢里钻。 莘成荫愣了愣,当即抬起一根树枝伸进树冠,取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包袱,放在马车桌上。 “是老夫的包袱。”云眠认了出来,欢喜地叫道,“是老夫的金豆豆包袱。” “你看你,都说了不用急,咱们正聊到兴头上,偏你这人这般扫兴。”秦拓微笑着拿过包袱,放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云眠揽住冬蓬的肩,亲热地道:“我们有金豆豆了,我们去街上逛,买蜜泡子吃,好不好?” 第74章 那喝茶的人见秦拓这个外地人打听水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那半山处有个天然大湖,广阔得很,官府便顺势将水库修在了那儿。每到枯水时节,连允安城都要来此运水呢。” 秦拓盯着那水库,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若这水库塌了会怎样?” “塌了?那可不得了,别说我们临山镇,就是十几里外的县城都要被淹。”摊主道。 那喝茶的人笑着摆手:“放心吧,咱们日日都仔细巡查,这些时日又有朝廷派了人来,这水库结实得很,断不会塌的。” 秦拓不再停留,匆匆走向马车。云眠和冬蓬还蹲在树下逗蚂蚁,被他一手一个拎起:“走了,上车了。” 那水库虽看似就在前方半山腰处,但马车仍绕行了颇长一段后,才到达水库所在的山下。 秦拓这才发现,官道便要穿过水库下方的峡谷,若水库泄洪,这峡谷里的人绝无可能生还。 他将马车停在山脚隐蔽处,叮嘱过云眠和冬蓬一番,便和莘成荫提步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时,云眠和冬蓬就手牵手,并排站在官道上,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莘成荫脚步越来越慢,迟疑地道:“要不……” “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又是官道,万一被什么过路的拐子给抓了去,又拿去街头卖艺,钻火圈滚油锅什么的。”秦拓蹙着眉头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下方挥手挥树枝:“上来吧。” “跟我们一起上山。” 俩小孩顿时发出尖叫,急不可待地朝着他们冲来。 这条山道专为通往水库修建,路面虽窄,却用的青冈石,比官道都要平坦。显见当初官府修建这水库时,的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并没有敷衍。难怪那当地人谈及这水库,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临近水库时,天上滚过闷雷,乌云压顶,像是暴雨就要来临。 山道直通水库,当走到尽头时,水库的全貌也呈现于眼前。 一泓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嵌于半山腰处,湖水深邃,碧色沉沉,一眼望不见头。 云眠趴在秦拓背上,瞧见这浩瀚湖泊,顿时眼睛都直了,只想变成小龙跳进湖里,痛快地翻腾戏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在干大事,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忍住了没有吭声。 水库边缘是一道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湖堤,宽约丈许,堤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名士兵。 秦拓他们无法再靠近,否则必被察觉,便沿着水库悄然绕行。 走出一段后,水库左侧出现了一排廨舍,那是专供值守堰夫和司水吏员休息的差所。 秦拓听见那屋内隐约传出谈话声,便放下云眠,让他们三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潜至屋后窗下。 “王都尉,已经是第七日了,怎么还没等到那赵烨来?” “沉住气,他正在返回允安,而此处是必经之路。这三日里,你我要时刻盯着山下,绝不能让他走脱。” “属下明白。” 秦拓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心头雪亮,此处正是旬筘埋设伏兵的地方。 “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王都尉沉声问道。 “回都尉,一切均已就绪。右侧石坝有处薄弱点,只要用上破石槊,抵入石缝发力,便能撬松那块堤石。只是那石头是在水下,但属下破石槊已经选出水性好的人,在堤上随时待命。” “那就好,只要赵烨进入峡谷,便开始撬石。此番行动,我们绝对不能失手。” “是。” “待事成之后,便称经过查验,这堤坝工料不堪,筑造不固,终究被水冲毁。到时候把堰夫和监水官都羁押了,一并交给朝廷。” “属下明白。”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巨雷随之炸响。云眠正和冬蓬手牵手站在一旁,他被这霹雳吓得一抖,惊慌地看向秦拓。 秦拓立刻回头,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又转向窗内。 莘成荫伸出两根柔韧枝条,分别揽住云眠和冬蓬,安抚地轻轻拍着。 秦拓继续探身往窗内望,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人也是一脸惊魂。显然他们正在密谋这恶毒之事,到底也还是心虚。 大雨骤然落下,湖面上溅起无数个小水窝,蒸腾起一片迷蒙白气。 秦拓没有再听,悄悄后退。既然赵烨还没经过此处,那么他们得赶紧下山向前行,在半道上截住他。 但还没退出两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在高声禀报:“都尉,到了!到了!” 秦拓心知这声到了意味着什么,只暗叫不好,赵烨竟然就在此时抵达峡谷。屋内也顿时一片杂乱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连声疾呼:“快!立刻下水,撬松堤石!”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得打架了,打吗?” 莘成荫也听见了屋内的喊声,一挥树枝:“打!” 云眠和冬蓬被安顿在旁边林子里,浓密树冠宛若巨伞,可以替他俩挡雨。 秦拓蹲下身,目光与云眠齐平:“听着,你和冬蓬就在这儿别动,莫要乱跑。我和成荫去办点小事,解决了就回。” “什么小事呀?” “只是杀一点人而已。”秦拓道。 “嘤……我也要去。”云眠哼哼。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的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可是我怕。” 秦拓便从腰后抽出匕首,放入云眠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用力一握。 “握紧了,有它陪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眠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拓的表情,明白他不会带上自己,便小声央求:“那你要快点哦。” “我知道。” 秦拓吩咐完,便和莘成荫奔向湖堤,莘成荫还有点担心:“我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到时候四处传言有树妖作怪?” 秦拓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全杀了就是,哪还有活口去传言?” 莘成荫:“……” “这些人明知毁堤放水会淹死数万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却仍行此恶事,全都该死。” 莘成荫道:“行,那全部杀了。” 两人刚冲出廨舍拐角,恰好与一队从另个方向绕出的士兵迎面撞上。为首士兵愣了一瞬,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秦拓一言不发,挥动黑刀,瞬间便将那人劈翻在地。血水溅起的瞬间,他才冷声应道:“是你秦家小爷。” 余下士兵这才回神,嘶吼着扑向秦拓。莘成荫飞出两条树枝,分别缠上两名士兵的脖颈,狠狠勒紧。 “你动手太快了,开打之前不该先叱问几句,有来有回一番才开始吗?”莘成荫边打便问。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士兵,回道:“他问我是何人,我答是秦家小爷,这不正是来回了一番?” 湖堤西侧,王都尉手提长剑,冷眼看着秦拓那方的厮杀,厉声喝道:“再多去几队人,留下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还装神弄鬼,扮成这幅模样。” “是。” 廨舍已涌出来大批士兵,湖堤上的士兵也奔了过去。王都尉又对身旁一人喝道:“你快下水。” 那人穿着水靠,腰缠一条粗绳,背上缚了一只水肺囊,手中提着破石槊。听王都尉下令,他便衔住囊口的芦管,迅速滑入水中。 王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峡谷远端。这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见前方那座山背后的旷野里,一片银色正在朝着这方移动。 “赵烨……”王都尉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那名潜入水下的士兵,在找到那块堤石后,便拿起手上的破石槊,将其尖端,一点点地楔入石缝里。 他转头看了眼,透过晃动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岸上纷乱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坠入湖中,晕开一片殷红。 他再次拽了拽腰间粗绳,确定绳子系得牢固。等会儿堤石被撬松,如果不系绳,水流会带着他冲出水库,坠落山崖。 秦拓瞧见了湖堤西侧有人下水,知道对方正在撬石毁堤。他觉得自己方才托大了,眼前这些士兵虽然不堪一击,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光缠住他,还将他和莘成荫给冲散。 “你快去堤上,去把那下水的人杀了,他在撬石头毁堤。”秦拓挥刀格挡,大声喝道。 莘成荫挥舞树枝逼退两人,也大声应道:“我脱不开身呀。” “你树枝能伸过去吗?” “没那么长。” “快拿火把来烧树妖。”这群士兵初时只当莘成荫是人假扮的,打着打着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一边围攻,一边乱糟糟地喊。 廨舍另一头,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冬蓬和云眠紧挨着彼此,一脸紧张地盯着这边。 “你听见娘子在和孙孙说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想去撬石头呀?”云眠小声问。 冬蓬摇了摇圆脑袋:“不是的,他们在想杀在水里撬石头的那个人,但是被拦住了,没法过去。” 她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云眠:“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下水去把那个撬石头的坏人杀了。” “我也想去。”云眠一只小手去抓冬蓬,只揪住了她的一只耳朵。 冬蓬甩了下脑袋,站起身,一只爪子按在他肩上:“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已冲了出去,直奔湖面。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团棕色的身影,立即没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云眠看着那处,便看见水面突然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第75章 廨舍这一头还在厮杀,一群人在和秦拓缠斗,另一群人则举着火把围住莘成荫,跃跃欲试想烧他。 一名小校高声喊道:“树妖说不怕火,那便定是怕的。兄弟们,火把照扔。” 有人慌问:“那,那这熊妖又如何对付?” “先集中对付树妖。” 冬蓬方才上岸后,便也冲入了站圈。莘成荫用一根树枝将她缠住,向前甩出。小熊飞掠在低空,朝下方士兵一通狠挠,再在一片惨叫声中,被那树枝稳稳卷回树旁。 王都尉在被树枝卷起扔起湖里,再狼狈爬上岸后,终于确定这树妖不是谁假扮的了。 树妖虽骇人,但那黑刀少年却更加棘手,刀光所至,无人能挡。他便亲自上阵,在数名亲兵的协助下,勉强也能撑住。 但那堤坝迟迟未有任何动静,让他心头焦灼万分。赵烨的银甲军已尽数进入峡谷,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王都尉嘶声厉喝:“再下去几人,速度下水,给我把石头撬开。” 秦拓已知道云眠此刻就在水下,在对付那撬石的人。虽然他清楚龙族入水,便是如归本源,但那毕竟是小龙,不过才五岁的小龙,怎能独自去应对一名成年兵士?他生怕云眠有个闪失,内心此刻的焦灼,竟更甚于那王都尉。 眼见有几人冲向右侧湖堤,秦拓奋力格开周身刀剑,纵身追了出去。 “快拦住他。”王都尉大声喝道。 秦拓迅如疾风,追上了那几人,一脚将一人踹至崖下,反手劈翻了另一个。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干脆转身跳入水中,拼命向前游去。 但莘成荫也跟了上来,树枝如灵蛇般探出,将那跳进水的士兵卷起,甩向了旁边山崖。 雨幕如织,峡谷里行进着一支队伍,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 赵烨身披蓑衣,策马行在最前,水珠不断从斗笠边缘滴落。 一名紧跟着他的亲卫问道:“殿下,前方便是临山镇,雨势太大,是否要去避避?” 赵烨心想这里离允安已不远,停一停,让将士们休息一下也无妨。 他正要下令,却觉眼前有东西一晃,接着砰一声响,就重重砸在他马前,泥水四溅。 赵烨猛地勒住缰绳,身后亲信们瞬间拔剑,迅速围拢在他四周。 只见那地上竟然是一具尸体,姿势扭曲,还穿着兵士服饰。 赵烨目光缓缓上移,一名亲信已抬手指向高处:“殿下,在那边。” 透过迷蒙雨雾,他望见高处有一平台,隐约有人影晃动,似正在激烈厮斗。但因距离太远,雨势又急,看不太清。 “那是什么地方?”赵烨问道。 一名亲信回道:“是临山水库。” “临山水库,临山水库……” 赵烨喃喃念了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剧变,疾声喝道:“张仁和,快带着人离开峡谷。” 话音未落,他猛扯缰绳,策马奔向了旁边的上山道路,身旁十余名亲卫当即催马紧随。 云眠仍在湖水里与那名士兵对峙。只要对方动手撬石,他便去割绳子。那士兵转身来追,他立即离开。 寻常人游水岂能与他相比?那士兵奋力前游,他却悠然自得,两只爪子抱着匕首,示威般地朝前虚刺,再将匕首抱回胸前,昂起脑袋睥睨着对方,甚至还伸出小舌头,在刀身上挑衅地舔了下。 王都尉充血的眼睛转向崖下,看见那支银甲军已经冲出了峡谷,而湖堤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原本算准了时机,只要堤溃水泻,瞬间便能将银甲军尽数吞没。 可此时即便毁堤,也只是淹掉附近的城镇,银甲军已经进入开阔地带,凭借那些武将的身手,随便寻个高处便能避过。 王都尉自知大势已去,而身旁的士兵还在不断倒地,当即嘶声大喝:“撤!” 士兵们护着王都尉狼狈逃窜,秦拓眼见他们逃走,此时却无心追击,只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跃,一头扎入湖中。 莘成荫瞧瞧那正在逃跑的一群人,带着冬蓬追了上去。 “得灭口,不然到处都会有传言说树妖作怪。” 秦拓朝着西侧疾游,很快便瞧见了小龙。 小龙悠然躺在水中,小爪子捋着自己嘴边的龙须,而一名士兵嘴里含着芦管,手持匕首,正满脸狰狞地追赶。 一旁湖堤上,插着一根破石槊,但那堤石看上去依旧十分坚固,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小龙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破水而来,他倏地在水中坐直了身,眼睛惊喜地瞪大,也赶紧迎了上去。 那士兵也瞧见了秦拓,这才从怒火中回过神。他抬眼一瞧,见岸边空荡,已经没了那些打斗的身影,方惊觉坏了事,赶紧朝岸边逃。 秦拓已从侧面追了上去,黑刀在水里扬起,斜掠而过。 那士兵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四肢一软,慢慢飘向水面。 小龙朝秦拓伸出了两只爪子,急切地往前倾身。秦拓加速冲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再单臂拨水,迅速游向了岸边。 秦拓抱着小龙上了堤岸,雨已停了,天上的乌云也在缓缓散开,缝隙间洒落几许天光。 “有没有受伤?”他问小龙。 小龙先是摇摇头,随即又改了口:“受伤了呀。” “伤哪儿了?”秦拓心里一紧,赶忙将它举到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尾巴尖儿。”小龙翘起尾巴,“可疼了,你快给我吹吹。” 秦拓去瞧那尾巴,发现没有伤口,鳞片也完好,却也还是应小龙的要求吹了吹。 这时,水库那头传来人声,他赶紧将人抱回怀中:“快变回人形,别让人瞧见了。” 小龙软软靠在他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脖子,声音里满是撒娇:“我才不要变,我要让他们瞧瞧美美龙,我也不想走路了,就要你抱着。” 他话这样说着,却还是乖乖化作了人形。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干爽,但见秦拓浑身湿透,怕会蹭湿自己的衣裳,立即改口:“哎呀哎呀,别抱我,快放我下去。” “不是说不想走路,要我抱着吗?”秦拓故意不松手,直到云眠整个人向后仰去,离他远远的,还皱起鼻子,做了个可爱的嫌弃表情,他这才笑了笑,将人放在了地上。 云眠想去找冬蓬,在堤上跑出一段后,却见前方到处都是尸体,又赶紧转身奔回,伸出胳膊要秦拓抱。 秦拓看见那一片血色狼藉,没再多言。他俯身将云眠抱起,却只是让他侧坐在手臂上,离自己湿透的胸膛远些,以免沾湿了他的衣衫。 秦拓踏过那些尸体往前走,看见远处有数道晃动的人影。随着距离接近,只见王都尉那群人站在路中间,被一群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围着。 秦拓迅速扫视四周,没有看见莘成荫和冬蓬,心知他们已是藏在了附近。 听见脚步声,为首那名蓑衣人转头看来。宽大的斗笠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瞧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双紧抿的唇。 那唇渐渐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在下颌上的绳结,轻轻一摘,将斗笠取了下来。 云眠在瞧清他的脸后,惊喜地大叫:“垫一下!” 秦拓松手,云眠一落地,便急着要向赵烨跑去。可刚迈出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停下,低头理理袖子,扯扯衣角。 赵烨见状,亦含笑解下身上的蓑衣,连同斗笠一并丢给身旁亲卫。 云眠将自己整理妥当,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赵烨前方站定,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往旁斜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赵烨眼中笑意更深,竟也学他那般,负手伸足,风度翩翩,潇洒至极。 在云眠心里,自己此刻的风度定然不输赵烨。他颇为自得地扭头去瞧秦拓,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心里更是美得不行。 他这才收回架势,掸了掸衣袖,两只小手一拱:“小生见过垫一下,垫一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还了一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云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云眠矜持地抬起胳膊,赵烨从善如流地上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垫一下,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没见着你?”云眠歪着头问。 “我在打仗。”赵烨笑眯眯地端详着他,见他头发只半指长,软软地飘在脑袋上,便伸手捻了下:“这头发怎的这么短了?” “被火烧了的哟,哈哈哈。”云眠笑得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被火烧了。”赵烨一怔,笑意微敛,“怎么回事?” “就,就烧烧嘛,我胡须也烧了。”云眠抬手抚着下颌,“可是我又有很长很长的胡须了,等会儿我戴上给你看。” 身旁还有许多人,赵烨不方便追问他头发是如何被烧没的,便将疑问暂且压下,目光转向后方的秦拓。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 赵烨打量着秦拓,见少年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些,身板也结实了一些,依旧眉目俊朗,轮廓却愈发分明。 他放下云眠,握拳轻轻捶了下秦拓的肩,笑道:“好小子。” 云眠开始左右瞧,寻找冬蓬。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小树林,看见一团棕色晃了晃,脸上一喜,连忙跑了过去。 赵烨和秦拓此时也无暇叙旧,短短两句后,便都看向了站在路中间的王都尉一群人。 “说?怎么回事?”一名赵烨亲卫喝问。 第76章 待到将那些尸体处置妥当,又让从山下赶来的监水官与堰夫仔细查验过堤坝,确认一切无虞后,一行人方启程下山。 刚到山脚,一名先行一步的亲信又匆匆折返:“殿下,附近镇上的百姓听闻此事,已聚集在前方,说要当面谢过几位小恩公。只是……”他目光扫过莘成荫与冬蓬,“这两位的话,当面感谢会不会不太合适?” 刚出谷口,便见黑压压几百人聚在那里,一见秦拓等人身影,顿时哭声四起,跪倒一片。 “多谢两位小郎君救命之恩,没让那奸人毁堤。” “多谢小郎君,多谢秦王殿下!” …… 赵烨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他们的恩,否则此刻已命丧于峡谷。你们要谢,就谢他们四位。”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几人。 当中是一位英气勃勃的俊美少年,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右手扶着一棵盘口粗的树。 那幼童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人瞧,一手牵着少年,另一只手里拉着一根布条,系着个圆滚滚的熊崽。 那熊崽也学人样直立着,歪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模样憨拙可爱。 “他是鲜郎,他是成荫孙孙哥哥,她是冬蓬孙孙妹妹。”云眠伸出手,挨个点过去,最后手指一转,得意地指向自己,“我是小龙郎,是我们杀了那些坏人哦。” 众人瞧见当中还有棵树和一只学人站着的熊崽,心里糊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管拜就是。 “多谢鲜郎,小龙郎,成荫孙——哥哥,冬蓬妹妹。”大家都泣不成声。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此次能助朝廷铲除奸人,是我等分内之事。堤坝无恙,百姓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他离手,那棵树晃了两晃,就要倾倒,似模似样,他又赶紧退回,将其扶住。 云眠也赶紧不停鞠躬,一脸郑重的模样:“诸位多礼呀,是我分内之事,这可是最好结果……哈哈哈……”话到末尾,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儿弯弯。 终于将感恩戴德的镇民们安抚妥当,大家继续往谷外走。冬蓬仍由云眠牵着绳儿,莘成荫则像是一棵真树,被秦拓扛在肩上。 走出一段后,秦拓不经意转眼,看见远方低空竟有大片清气,氤氲缭绕,沛然升腾,渐渐消失在上空。 他不动声色地问身旁士兵:“那是哪儿?” “是临山县城。”那士兵应道。 先行出谷的将士们已经按照赵烨的命令,在峡谷外的一片开阔地里安营扎寨。 黄昏后,用过晚饭,莘成荫留在大帐里陪云眠和冬蓬玩,秦拓则被赵烨唤去了主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一名副将踏前一步:“殿下,寇太后与寇天衡既已布下如此毒计,您此时千万不能再回允安城。” 另一人随即接口,语气激愤:“他们为达目的,不顾临山数万百姓的性命。狠毒至此,请殿下立即整军,直取允安,斩杀那寇氏兄妹。” “这里有咱们两万兵马,其余大部仍留在客城。末将愿即刻快马去客城传令,让张芳率兵赶来,攻打允安。” “末将愿亲往卢城传讯,请柯参军整军策应。” “殿下,您发话吧。” “殿下!” …… 赵烨坐于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将士们都跪倒一片,他才缓缓开口:“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寇氏兄妹,而是陛下被他们拿在手里,我担心陛下安危。” “殿下。”赵烨平常最倚重的余军师走到正中,“他们非但不会伤害陛下,反而会竭力保陛下安稳。唯有陛下无恙,寇氏才能坐稳太后位,寇天衡也才能把持朝纲,横行无忌。”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借助陛下行事,将寇氏兄妹的罪行昭告天下,再奉诏勤王,讨伐寇贼。” 秦拓一直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众人议论,没有出声。 最终,赵烨吩咐众人去歇息,容他再思量一夜。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有余军师留了下来,秦拓便走上前:“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秦拓便将先前云眠讲述的,关于耀哥儿的事说了一遍。余军师满脸震惊,赵烨脸色发白,却也未敢全信,秦拓便离开主帐,片刻后,将打着呵欠的云眠抱了进来。 “垫一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见到赵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余军师,又含混地道,“爷爷。” “小郎君。”余军师温声回应。 “你把遇见耀哥儿那晚的事告诉垫一下。”秦拓晃了晃他。 “唔,我遇耀哥儿了,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开始左右轻轻地扭,嘴里哼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嗨嗨嗨,别唱曲儿,别唱!”秦拓赶紧抱着他摇晃,嘴里哄道,“打起精神来,先别睡。你不是想救耀哥儿吗?垫一下可以帮你。” 一听见可以救耀哥儿,云眠终于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赵烨:“垫一下,耀哥儿让我告诉你,说你能救他。” 赵烨道:“你将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救他。” “好。” 云眠被秦拓放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接着四处张望,指着上首案后那张宽大的主椅:“我要坐在那里说。” 主帐内,云眠端坐在主案后,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椅子中,只从案上露出了一张脸蛋。 秦拓放松地斜坐在左侧案几后,赵烨则有些紧绷,坐于右侧案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余军师怕自己听不清,便站在了云眠身侧。 “……我看见那个小狗好好看,它的毛毛呢,是白的,可是又有黄点点——” 叩叩! 秦拓曲指敲了敲案面,打断道:“停!虽然说是从头说起,但你这个头也太往前了些,咱们再往后面一些说起,成不?” “成。”云眠点点头,重新开始,“我就不说那个小狗狗怎么好看了,我从后面说。后面呢,我正在摸它,哇!!嘴巴就被捂住了——” 叩叩! 秦拓再次打断:“再往后,从故事的尾巴那段说起。” “我马上就要说到小狗尾巴了,你不要催嘛。”云眠这下不乐意了,“那我不说了……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好好好,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你继续说,别唱曲儿。” “就从小狗开始,小狗最要紧。” 三人忙不迭哄道。 “……我呢,我不怕,我就划破了袋子,钻了出来……” 因为是从头到尾地说,所以云眠便细细地讲。三人也不敢打断他,只耐心地听,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哟,可真是了不得。” “哎呀,那后来如何是好?” “天爷,竟有这等事。” …… 被大家专注地听着,还有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附和,云眠讲的兴起,滑下椅子,时而比划招式,时而摆出他在彩车上扮着仙童时的模样,一脸端庄,拿着秦拓替他折来的一根树枝,作势往三人头上洒甘露。 终于讲到了登船的那一幕,帐内气氛悄然凝滞。除了秦拓仍闲闲靠坐在案几后,偶尔拖长调子喝一声好,赵烨与余军师已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分细节。 “……耀哥儿说,他有自己的爹娘,是被拐子偷走的。他问我能不能带他走,我问他能不能游水,我就可以带他走,他说他不会游水……” 赵烨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一双手发着抖。 “……我就扒在那窗子外,我闻到了甜糕的味道,有个姐姐端着甜糕从下面走,没有看到我。那甜糕上有杏仁儿,红姑也会做的,很好吃……” “……那赵烨返回允安,嗯,嗯,我想想,想想,会经过临山,动,动手,在那里动手——” “好了,云眠,可以了。”赵烨突然哑声打断,“耀哥儿还说了些什么?你再想想?他有没有提起过其他人?” “其他人啊……”云眠挠着下巴苦苦思索。 赵烨舔了舔干涩的唇,提醒道:“譬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说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呀。”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了江谷生,想起了那张和耀哥儿极为相似的脸,便立即想说出来。 “云眠。”秦拓却在此时出声,端起自己案几上的水杯,“说了这么久,来喝点水。” 云眠听话地走了过去,秦拓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端着茶杯,在喂他水时,见赵烨没有注意这边,便俯下身飞快地耳语:“不要说江谷生。” 云眠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懂非懂。 秦拓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还有什么要给垫一下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睡觉了。” 云眠转头看看赵烨:“没有了。” 赵烨此时正在帐内快速踱步,脸上满是怒意和焦躁,并没有察觉两人短暂的耳语。 “殿下,那我带着云眠回去歇息了。”秦拓道。 赵烨此时心绪纷乱,只点了下头,余军师在一旁温声接话:“去吧去吧,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 秦拓抱着云眠,回返自己的营帐。他方才阻止云眠提及江谷生,实在是心里自有考量。 他虽疑心江谷生便是那小皇帝,但翠娘带着那孩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想必有其苦衷,未必愿意让赵烨知晓他们的行踪。 即便要告知赵烨,也须得先问过翠娘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才行。 第77章 秦拓想着,既然银甲军主力抵达,那么大军就要开拔,索性也不让云眠再睡了,给他穿好衣物。 四人开始收拾包袱,秦拓这才将从莘成荫那里拿回的包袱打开。 “假发,我的假发!”云眠站在旁边看着,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他从龙隐谷戴出来的那顶假发,此刻就好好躺在包袱里。他赶紧取出来,上下打量,冲着秦拓笑了声,便举起往头上按。 秦拓看他动作笨拙,戴得歪歪斜斜又费劲,小手在头顶来回折腾,正想去帮他,却又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小孩努力地摆弄着假发,眼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断了线似的,成串地滑过脸庞。 秦拓便没有帮他,就这么看着,看他终于将那假发戴好,虽不齐整,却总算覆住了头顶,然后抬起泪眼盯着自己,哽咽着问:“俊俏吗?” “俊俏。”秦拓哑着嗓子道,“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美龙。” “俊俏呀。”云眠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滚,却又弯起眼冲着秦拓笑。 秦拓便将他拉到怀里,从包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咱们数数金豆子可好?” “好。”云眠点点头。 秦拓将那包金豆倒在地毯上,搓搓手:“来吧,久别重逢,咱们得跟这些小宝贝们重新打个照面,报个平安。” 云眠含泪拱拱手,抽噎着问:“小生见过金豆豆,金豆豆可安好?” “好,我们都好着呐,就是想你想得不得了。”秦拓捏着嗓子道。 …… “一。”秦拓伸手拨动一颗。 “一。”云眠跟着念,小指头也跟着点。 “二。” “二。” …… “十五。”秦拓见他泪已经止住,便拿过布巾,将他脸上的泪擦干。 “十五。”云眠眼珠专心地跟着金豆子转。 …… “二十六。” “二十六。” …… “三十五!”秦拓双手一拍,摊开,“没了。” “三十五!”云眠跟着小手一拍,摊开,“没了。”但他又趴下身子,贴在地毯上寻了一遍,确定真已经数完,这才抬起头,心满意足地道,“我们有三十五颗哦。” 秦拓将那些金豆一粒粒收回袋中,云眠坐在他怀里,眼珠子还盯着那些金豆,接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上去蹭,撒娇地哼哼:“娘子……” “做什么?” “我的私房钱……” 秦拓立即就想拒绝,但小孩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又是这般软软地央求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那些私房钱?铜子儿丢了也就丢了,若是金豆子丢一颗,那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我肯定不会丢的。”云眠小声道,“我以前的私房钱也不是丢的,是我送给那些很饿很饿的人了。”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秦拓就要收起来。 “我不送了好吗?金豆子我不送的。”云眠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又撅起嘴,在他胳膊上一下下亲,“给我点私房钱吧,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好娘子,我的小宝贝……” 秦拓低头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两颗金豆,放在他掌心:“拿去败吧,个败家爷们儿。” 秦拓摘下他的假发,重新放进包袱,收拾妥当,帐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 赵烨的亲卫先前见过莘成荫,所以便是由一名亲卫进入帐内,抱起云眠和熊崽。秦拓则将莘成荫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出帐,登上了他们的那辆马车。 银甲军动作迅捷,不多时便整军完毕。马车正要出发,厢壁突然被叩响,秦拓撩开车帘,看见赵烨一身盔甲,骑着他那匹雪云驹,就停在车外。 “秦拓,可愿随本王驰骋阵前,冲锋陷阵?”赵烨勒住缰绳,声音清朗,目光灼灼。 秦拓年纪不大,如何愿意就一直困在马车之中?此时少年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胸中热血翻涌,立即就想应声。 但他瞥见一旁的云眠,内心又有些挣扎,便听莘成荫道:“你去吧,我留在车里看着他俩。” 听莘成荫这样说,秦拓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也朗声回道:“秦拓愿随殿下杀敌。” “好,把那乌夜骓牵来。”赵烨对身旁的士兵道。 云眠眼珠子一直盯着俩人,听到这里,倏地起身扑到车窗旁,着急忙慌地道:“垫一下,我愿去共同杀敌!你快抱我出去,我去帮你杀杀杀。” 冬蓬见状,也一下窜到车窗口:“我也要去,杀杀杀。” 秦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的抱起,直接抛给车厢那头的莘成荫:“这次你们去不得前面,就留在车里。”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车顶横梁,灵活地从车窗钻了出去。 一名士兵骑着马奔来,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秦拓双足甫一沾地,便纵身跃上黑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军阵驰去。 “娘子!!” 赵烨瞧见云眠挣脱了莘成荫的枝条,正扑向车窗,吓得急忙调转马头,也加速向前奔去。 “哇……你们等等我呀,哇……我要杀杀杀呀。” 秦拓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气咻咻地转头,四处张望,抓起一个士兵摆在车厢内的果子,又扑到车窗旁,朝着秦拓的背影丢去,带着哭腔喊:“我偏不冬眠,我不听话,我是真小蛇,我要咬你!咬你!” 银甲军滚滚向前,蹄声雷动,朝着允安方向而去。 秦拓驰于阵前,紧跟在赵烨身侧,身后才是各营统领和亲卫。他骑术很差,但赵烨让他骑的这匹乌夜骓神骏非凡,不仅奔跑稳健,且极通人性,会在他身形微晃时调整步态,助他稳稳坐在鞍上。 秦拓从未如此畅快地纵马飞驰过,乌夜骓四蹄生风,奔得又快又稳。 云眠所乘的马车,他们之前那匹驽马被换了,改作两匹骏马牵引,速度竟不输骑兵,一路紧随大军。 他一直趴在车窗旁,眼巴巴地朝前张望。每当行军队伍转弯,拉出弧形长阵时,便能远远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又有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便指着前面喊:“看那母老虎,嗨,看把他神气的,神气的。”又指着自己,“我是他爷们,是他的顶梁柱。” 赵烨心知,他要攻打允安的消息,寇天衡定然已经收到通报,若派军出迎,两军相遇,应当就在这一带了。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封住了路口。 赵烨并未让队伍停下,只继续策马前行。他身旁的一名副将疾驰而出,朝着前方喝道:“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 只见对面令旗一挥,那支军队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整条道路。 当赵烨率银甲军奔涌而过时,道旁一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高昂:“安明城守备林涛无能,率部阻截秦王银甲军,历经一番厮杀,终是不敌。” 赵烨头也不侧地奔向前,只高声回道:“与林将军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本王必定铭记于心。” 银甲军继续向前推进,沿途又遇到两拨受寇天衡调令前来拦截的兵马,刚遥遥望见,便已假装不敌,纷纷溃退。 一名校尉更是演得真切,大喝一声,摔落马下,哀嚎道:“这不成了,折了两根肋骨,没有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秦拓骑在马上,瞧得有趣,路过时朝他笑道:“殿下说给你记上一功,回头送你二斤红糖,补补气血。” 那校尉顿时一个翻身爬起,对着赵烨的背影拱手:“末将潘顺谢殿下赏。” 秦拓奔行在亲卫队里,频频扭头回望,身旁一名亲卫便道:“别担心,后方如有追兵,我们会知道的。” 秦拓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追兵,是担心云眠哭闹,泪涟涟地坐在车里,眼睛通红,小声喊着娘子,又害怕又委屈。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大军作战,自个儿要冲杀在前,将人放在后方当然更稳妥。 “瞧他那样儿,我才不稀罕跟他,他哭着要我跟,我都不跟。他回来了,我还要训他。”云眠趴在车窗口,指着军队最前方,冲着马车旁的士兵道。接着又扭动脖子,吐出舌头,“我是小蛇,不是冬眠的小蛇,等他回来,就要咬他。” 这些士兵一路听他叨叨,早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允安城,宫墙内。寇天衡一脸阴沉,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侧的文官手抱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或不住摇头叹气,骂着赵烨狼子野心。 寇太后坐于上首,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年幼的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搁于膝上,大气也不敢出。 “报!” 一名传令官疾步奔入殿内,跪地行礼:“禀陛下、太后、司马大人,那秦王率银甲军已连破三道防线,现距允安不足百里。” 朝堂上一片哗然,寇天衡猛地转身:“潘顺呢?潘顺不是号称龙骧将军吗?还有向思文,银甲军是如何通过允安关隘的?” “潘将军力战不敌,向将军,向将军报称关闸机括突发故障,大门被卡住……” “好,好,好一个力战不敌,好一个突发故障。”寇天衡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文官抱着笏板出列:“陛下,这潘、向二将分明就是和赵烨沆瀣一气,故意放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 第78章 前方战场,秦拓身周围满了敌军,刀枪不断向他袭来,赵烨和亲卫们也被魏崇的重骑兵重重围困。 魏崇将长枪从一名银甲军胸膛拔出,指向正在全力拼杀的赵烨,大笑道:“赵烨,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任你银甲军平日如何嚣张,终究还是要败在我的手下!” 他话音刚落,东面便响起整天的喊杀声。 只见东边山脚下突然冲出了一支军队,大旗迎风猎猎。这支军队瞬间撕开敌军侧翼,为首将领大声喝道:“殿下,许州周玉平率军两万,前来助战!” 有着许州这两万兵马加入战场,银甲军压力顿时减了不少。 秦拓刚挥刀砍翻身侧的敌兵,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长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敌军后方突然杀出上千骑兵。他们个个身着黑衣,直插敌阵,势如破竹。 而最前方那人身穿墨蓝色长衫,手中长剑寒光闪动,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秦拓在看清他的容貌后,脱口而出:“周骁!” 他没想到周骁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魔军。 赵烨也认出了周骁。那一瞬间,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周骁率着魔军一路冲杀到近处,突然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敌兵头上借力,几个起落,便冲入了正在混战的军阵。 “秦拓,可还撑得住?”他挥剑斩落一名敌骑,扬声问道。 秦拓一夹马腹,朝着最近的敌兵冲去:“我没事。” 周骁身形一转,便落在了赵烨马侧。剑光流转间,原本正包围着赵烨的重骑兵都接连坠马。 “你怎么来了?”赵烨低声问。 “我不能来吗?”周骁反问。 他突然瞥见一名敌兵正挥刀砍向赵烨的战马,手腕一抖,长剑刺穿那名敌兵咽喉。随即纵身跃至赵烨马背,一夹马腹,两人同乘一骑,直朝着敌军最多的地方冲去。 周骁护住赵烨,其他魔则跟随秦拓。 秦拓杀得兴起,看见那魏崇正将一名银甲军砍倒在地,立即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冲去。 乌夜骓长嘶一声,魔兵紧随其后,沿途替秦拓清杀那些冲来的敌兵。 战局愈发激烈,陆续也有援军赶到,纷纷加入厮杀。 “殿下,鄞州李崇率军三万前来助阵!” “末将沉阳关徐莽,率军两万前来增援!” “末将柯自怀来迟一步,只因将士们连日赶路,粮草实在有些接济不上,还望殿下恕罪!” 赵烨一剑挡开远处射来的箭矢,怒道:“这杀才,仗还没打就惦记着讨饷。” 随着越来越多的援军到达,战场上的形式迅速逆转。 魏崇正挥枪厮杀,忽见一柄黑刀劈面而来。他举枪格开,竟被震得手臂发麻,待看清来人竟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不禁面露惊诧。 秦拓心中也暗暗吃惊,他知道自己力大,也很少遇到有人能硬接他全力一刀,这老头子竟然能接住。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秦拓虽力大迅猛,却因缺乏招式章法,在魏崇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面前频露破绽,几次都差点被长枪刺中。 好在那群魔始终护在四周,不断清杀那些扑来的敌兵,也会在关键时刻帮他化解危机。 秦拓心里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过托大,便不再一味强攻,转而仔细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终于发现了对方一处破绽,心头一喜,立即挥刀疾攻。却不想这竟是魏崇故意卖的破绽,秦拓连劈不中,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眼见对方长枪刺来,却已来不及闪避。 锵! 一柄长剑从旁格来,秦拓只当是助他的那群魔,却不想是周骁。 周骁连攻数剑逼退魏崇,同时喝道:“临阵对敌,须得七分攻,三分守,刀锋再利,也须留回旋余地。” 秦拓退到一旁,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却又心服口服。 魏崇在周骁凌厉的剑招下渐显败势,终于被一剑刺中肩胛,跌落下马。他甫一落地,便举枪欲自尽,却听赵烨一声喝令:“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夺其兵刃,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魏崇犹自怒骂不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丢在了板车上。 其余大允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允安城就在前方,大军继续朝前行进,但秦拓却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驰去。 他在辎重车队旁找到了云眠他们那辆马车,见车帘垂落,车身无损,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群军士依旧护卫着马车,除了两名早已知道内情的赵烨亲卫,其他人刚见识到口吐人言的熊崽和行动如人的树精,此时个个面色古怪,既想交头接耳,又碍于军纪强行忍住,只不断朝那马车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拓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让旁边军士牵着,自己一步跨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便见熊崽儿瘫在地毯上,云眠跪坐在她身侧,在替她捶背揉肩。莘成荫则坐在角落,一脸心疼地在数自己还剩下的树枝:“十五,十六……” “娘子!”云眠一见秦拓,立即欢喜地翻身坐起。 秦拓见那些军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看,当即侧身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娘子,我们刚才打跑了好多的坏人,我可累死了。你在前面打仗,我也好担心你。” 云眠就要往秦拓怀里扑,秦拓挡住他:“等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外衫上沾染了血渍,让莘成荫替他从包袱里取了件干净衫子,就在马车里换上。 车外一名亲卫高声笑道:“别信,他方才一路都在骂你,还在叫你母老虎。” 车外的众军士顿时爆出一阵哄笑,那原本诡异的气氛也被冲散。 “我娘子才不是母老虎呐。”云眠嘻嘻笑,又拉着秦拓道,“你快躺下歇歇,让夫君来伺候你,给你捶捶背。” “那前面的事儿还没了结,我还得去一趟。你先攒着劲儿,等我回来慢慢享受。”秦拓系好腰带,捏了捏他头顶的圆髻。 云眠脸上顿时没了笑:“你还要去前面打仗啊?” “不打仗,就说说事儿,很快就回。”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深知他一人带俩娃的痛苦:“辛苦你了。” 莘成荫有气无力地挥挥树枝:“快去快回。” 秦拓就要跳下马车,却被云眠唤住。云眠见他满头大汗,赶紧端来小桌上的水壶,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娘子你喝些水再走呀。” 云眠拿过水杯,却见秦拓已经仰着头,就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云眠凑到他跟前闻了闻,虽然是换了干净衣衫,但未冲澡,那股子汗味儿还是透了出来。他立即皱起脸,挥起小手在鼻前扇风。 秦拓喝完一壶茶水,随手抹去唇边水渍。低头瞧见云眠那副嫌弃的模样,挑眉一笑,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箍住:“敢嫌我有味儿?” “啊!”云眠发出惨叫,拼命往后仰头。 秦拓却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他脸埋在胸前:“还嫌不嫌?嫌不嫌?” “不嫌了,不嫌了。”云眠使劲挣扎,忙不迭讨饶。 秦拓这才松开他,跳下了马车。 云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秦拓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 “瞧这神气劲儿,瞧瞧。”他抱着水壶,指着秦拓背影,得意地对着军士们笑,“是我的娘子,是好好的娘子呀,就是臭了点。” 击败魏崇,意味着通往允安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时近黄昏,赵烨大军已经抵达了允安城下。 作为大允王朝的帝都,允安城巍然伫立于这片平原之上。暮色给城墙涂上了一抹金色,带着历经百年的恢弘气势。 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甲兵肃立,弓箭手蓄势待发。而城楼前方的旷野上,赵烨大军铺展列阵,和城墙形成对峙之势。 “守城将领是谁?”赵烨骑在马上,左侧是余军师,右侧是周骁,身后则是秦拓和柯自怀等一众统领。 柯自怀这会儿才见着秦拓,朝他挤眉弄眼,又抛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秦拓接着,拔掉木塞,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立马又塞上,给他抛了回去。 柯自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周围将士纷纷侧目,忙又收起笑,一脸严肃地轻咳两声。 听见赵烨询问城楼守将身份,余军师摇头答道:“眼下尚未探明。” 话音刚落,城楼上便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披玄甲,头戴缨盔,虽须发花白却身姿笔挺。 赵烨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立于原地躬身长揖:“赵烨见过靖安侯。” 赵烨刚出生,父皇母后便相继离世,他属实是被兄长皇帝养大的。但皇帝对他颇为溺爱,真正给予他为人处世之道,又领他走入军政之途的,却是这位靖安侯。 在他心中,靖安侯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靖安侯立于城楼之上,喝道:“秦王殿下,你这般阵仗前来,老臣实在受不得如此大礼。” 赵烨抬起头,语气恳切地道:“侯爷,赵烨实属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靖安侯怒斥,“我倒要问问秦王殿下,那是谁在逼你带着银甲军兵临城下,作出这等逼宫之举?又是谁逼着你竟然要谋反?” 一名副将忍无可忍:“你胡说,殿下就没有谋反——” “住口。”赵烨转头呵斥。 那副将气咻咻地闭上了嘴,赵烨再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应当最知赵烨为人,我若是贪慕权势之人,何需等到今日?若不是朝政有寇天衡作乱,挟假天子祸国,我又何必要率兵前来?” 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 城内的欢庆直至夜晚方歇,秦拓诸人被安置在赵烨的秦王府中,马车驶至王府时,云眠早就躺在秦拓怀里睡着了,冬蓬也蜷在莘成荫腿上呼呼大睡。 几人进入府中,各自随着前来引路的家仆前往休憩的院子。虽然赵烨还在宫中,但这些下人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看见树精和熊崽也未露震惊,只恭敬引路,但个个身体僵硬,目光不时往他俩身上瞟。 秦拓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转个不停,怎么也无法入睡。后面他将云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暖烘烘的气息,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踏实,中途醒转过几次。周骁就住在隔壁院子,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压低的对话声,直觉应该是赵烨回来了。 他干脆起身,穿好衣物,果然没过片刻,房门便被敲响。 他拉开房门,见赵烨正站在门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周骁则默立在其身后。 “寇天衡已逃往北地,我决定率兵马北上追击。”赵烨开门见山,“我记得你曾提过想去北地,此次可愿随军同行?” 秦拓看向赵烨身后的周骁:“周大哥,你呢?你也去吗?” 周骁平静地道:“你去,我便去。你留,我便留。” 赵烨垂眸不语,秦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隐约感觉到他似是不舍,便道:“我就随着殿下一起去北地吧。” 赵烨立即道:“那赶紧准备一下,过会儿大军就要开拔。” 此时时辰尚早,允安城的人还没起床,街巷空寂,家家门户紧闭。 银甲军马蹄上都裹着布,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朝着北方而去。与此同时,柯自怀及一众各城将领,亦领着所辖的各地驻军,踏上了返回原本属地的归途。 云眠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靠在秦拓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皇宫,小声嘟囔:“我还答应了要去找谷生弟弟玩的,他都不知道我走了。” “等我们回来再找他。”秦拓低声安抚,“你不是一心要救耀哥儿吗?他被人带去了北地,我们去的就是北地,可以把他救出来。” 云眠这才没有吭声,又问:“树孙孙和冬蓬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莘成荫和秦拓都不愿意让云眠和冬蓬同乘一车,那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两个想到那一幕就头疼,索性分乘两车,各自清静。 秦拓从身旁食盒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云眠嘴边。 云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恹恹地嚼着,又伸手在揉眼睛。 秦拓知道他这是还没睡醒,喂他吃完这块糕点后,便将人放上马车里的软榻,盖上毛毯,自己也顺势在一旁躺下:“再睡一会儿。” 云眠应了一声,含混地哼起小龙歌,很快便没了声音。秦拓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涌上,也阖眼沉入了睡梦中。 大军一路向北行进,周遭景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越往北行,气温越发低了,路旁草木凋零,入眼萧瑟。 沿途经常能看见刚被毁的村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偶尔遇到逃难人群,神情麻木地看着这支大军经过。 周骁一路骑马随行,默然跟在赵烨身侧。他俩之间并无多少言语交谈,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介入。 赵烨的属下们也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每当他二人在一处时,众人便默契地退开,不去打扰。 秦拓平常没见过那群魔,但他偶尔下车,带着云眠去附近散步透气时,总能于不经意间察觉到魔的存在。他们始终如影随形,潜行在大军周遭,保护在他们左右。 军队继续北行,天气愈加寒冷,士兵的衣物也在不断添加,最终都穿上了棉袄棉裤。 秦拓穿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棉服,厚实耐磨。云眠因年纪太小,棉衣棉裤独一份,由军中擅针线的士兵为他量身做了一身。用的是柔软的细布,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穿在身上圆鼓鼓的,加上棉鞋棉帽和手套,小孩走起路来,活像个滚动的包子。 第81章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沉默地走过周骁身旁,走向自己的营帐。 “秦拓。”周骁喊住了他。 秦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往北境深处,你感受到的召唤便会愈发强烈。”周骁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明日就要抵达寒脊山口,倘若你还要去灵界,那么从山口往东,便是通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秦拓未发一语,再度提步,走向了营帐。 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小衫,幸而帐内铺满毛皮,倒也不冷,一边躲一边喊:“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秦拓冲前几步,突然撞上旁边小桌,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低哼。 云眠看笑声顿时停住,惊慌地往回走。 “娘子,你脚脚撞痛了吗?我来给你吹吹——啊!!!” 秦拓一把攥住他手腕,大笑着将人捞进怀里。云眠先是吓得大叫,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笑,撒娇道:“你这个坏娘子。” 秦拓坐在地上,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拿过一旁的棉袄,仔细替他穿好,嘴里道:“我们等会儿就要离开了,赶紧吃饭,吃了好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啊?”云眠扬起脸问。 “回灵界。”秦拓道。 他低头给云眠穿鞋,突然发现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安静,抬头一看,见小孩脸上已挂满了泪痕,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 秦拓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接着立即将刚给他穿上的鞋脱掉,“鞋夹脚了?” “不夹。”云眠摇摇头。 秦拓停下动作,小孩慢慢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我们,我们去灵界了,可是,可是爹爹和娘,没有在炎煌山等我了……” 秦拓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伸手将他抱紧:“我们去灵界寻十五姨,她若见了你,定会很欢喜。还有你那些侄侄孙孙,我们也能遇见。” 哄了一阵后,云眠的泪水终于停下,又靠在秦拓怀里问:“冬蓬和树孙孙也要去吗?” “去的。” “垫一下呢?”云眠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追问,“灯笼鱼呢?” “他们不会去。” “灯笼鱼不去,我们让垫一下去嘛。”云眠仰头道。 秦拓没有找到帕子,顺手拿起一件换洗衣物去擦他脸:“殿下他有事,忙着,不能随我们一同去。” “这样啊……”云眠又有些纠结,“可是我们去了灵界,怎么救耀哥儿呢?” “垫一下和灯笼鱼会去救他的。”秦拓道。 “那我要给垫一下说,免得他忘记了。” “好的。” 赵烨听闻秦拓说他们要离开后,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灵界发生的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挽留,在吩咐人给他们备齐路上所需物品后,将他们送到了岔路口。 风雪渐歇,赵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眠,与秦拓并肩而行。身一辆马车缓缓跟着,车厢里坐着冬蓬和莘成荫。 “殿下,就到这儿了。”秦拓停下脚步。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赵烨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灵界如何情况,但你们务必要谨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助。”他看着秦拓,神情郑重,“虽说我欠你的,可即便不欠,我也会帮你。” 秦拓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多谢。” 赵烨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秦拓立刻会意,低声解释道:“周大哥不会同去。” “他去不去与我何干?”赵烨垂下头,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不会去,他是魔。” 赵烨说完,便将怀里的云眠递了出去。云眠戴着一顶用毛皮做的风帽,包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头。 赵烨伸出手指,在那鼻头上轻轻一刮,再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几星雪花。 云眠认真地道:“垫一下,你要帮我救出耀哥儿哦。” “好的。”赵烨郑重点头。 “你还要管住灯笼鱼,”云眠不放心地补充,“别让他跑来灵界找我玩哦,你说我不喜欢和他玩。” “好的。”赵烨笑了起来。 云眠穿着厚实,费劲地抬起两条胳膊,拱了拱手:“垫一下,保重。” “保重。” 秦拓原本还想同周骁告别,但既然没瞧见他,便抱着云眠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漫天,道路上只行驶着他们这一辆马车。气温太低,秦拓便没有赶车,而是由莘成荫伸出两根树枝,一根卷住马缰,另一根权作马鞭。 马车里虽然暖和,但依旧气温不高,云眠便磨蹭到冬蓬身旁,非要抱住她,将两只小手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秦拓撩开车窗的厚帘,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看那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冷光。 “你见过霜语关隘吗?”他问道。 “未曾亲见,但听家主讲过,应该就在这方向。”莘成荫操控着马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喜悦,“关隘那头便是无上神宫,家主他们必定就留在了宫里。等见着他,他会派人去接卢城的族人。” 秦拓点点头:“关隘就直接设在路上的?寻常过路的人也能见着?” “自然不能。若人人得见,那人界的生灵岂非都能随意闯入了?” “那我们如何知道到了关隘?”秦拓微微蹙眉。 “只要是灵,靠近时自然便能看见。”莘成荫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魔也一样。” “夜谶当时就是带着魔从这个关隘进入灵界的吗?”秦拓问。 “那不是,魔界也有直去往灵界的关隘。”莘成荫解释,“其实我们三界是彼此相通的。” 如此紧赶慢赶地行了一日,却仍未见到关隘。 入夜后,秦拓便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坳中恰有一处山洞,总算不必挤在逼仄的马车里过夜,莘成荫将带来的棉被铺在山洞干燥处,秦拓则绕到山背积雪尚浅的地方,拾来一些枯枝,在洞里点起了火。马匹也被牵到背风处,安静地歇下。 雪山的夜晚分外安静,山洞内几人都睡着了,能听见某处积雪轻轻垮落的声音,洞内火堆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砰砰,砰砰…… 秦拓在沉睡中,被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拽入了意识的浅层。那声音来自远方,却很是清晰,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强行同调,跟上了那个缓慢而有力的节拍。 砰砰,砰砰…… 秦拓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坐起身,趴在怀里的云眠滚落到铺盖上,咕哝了一声。 秦拓毫无所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站起,梦游般地走出了山洞。 云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以往这个时候,秦拓立即便会将他抱回去,但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那有力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回摸索,又抬起头,借着火堆光,看见身旁没了人。只有莘成荫在角落扎根,睡得枝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冬蓬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响亮地打着鼾。 云眠揉着眼睛爬起身,胡乱裹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鞋,匆匆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着头左右张望,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拐入雪山背后,消失不见。 云眠立即拔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秦拓拖着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行走。前方明明是一座雪山,轮廓却开始晃动,生出模糊的重影。那重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为一片幽邃的湖泊。 湖心静卧着一个巨大的心型黑石,正一下下缓慢搏动。 他朝着湖心走去,冰冷的湖水没过双腿,直至腰际,他却浑然不觉,只走到黑石前,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覆了上去。 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彷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奔腾咆哮着,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一片战场,四处倒着灵与魔的尸首,焦黑土地被粘稠的血液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残存的数百人退守到一处悬崖边缘,彼此对峙着。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舅舅秦原白,胸前衣襟染着鲜血,也看见了云飞翼,发髻散乱,嘴角溢血。他二人都站在一位老者身后,一起怒视着对面的人。 那老者手持拂尘,眉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但胸前有血痕,脸色灰败,显然已受重伤,应该便是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 第82章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胸前血痕刺目,面色灰败,但身姿笔挺,白须飘飘,从容气度未曾稍减。 他静默地听完夜阑之言,目光缓缓扫过秦娉颈侧的长剑,叹息一声:“魔君说得是,此番确是我无上神宫失了体面。” 他转而看向持剑的白衣男子:“桁在,放开夫人。” “仙尊!”桁在急声,“魔头凶残,此刻放人,太过危险。” “为师平素怎么教你的?灵魔之争,争的是天道正朔,是万世法理,非是这般不入流的伎俩。”胤真灵尊加重了语气,“放人。” 桁在脸色瞬息数变,终是不敢违逆师命,手腕一收,撤去长剑。 胤真灵尊这才重新看向夜阑,他并未起身,却与原地行了一礼:“魔君,挟持贵眷之事,是无上神宫约束门下不严,在此向你赔罪了。” 夜阑对胤真灵尊的致歉不置可否,而是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秦娉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地道:“阿娉,过来。” 他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却时刻留意着她身后的桁在和其他灵,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便会出手。而夜谶和周骁等一干魔将也不敢松懈,防着云飞翼等人突然发难。 双方都在无声对峙,秦娉抱着婴孩,匆匆奔向夜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神情一僵,脚下踉跄,整个人竟朝着身旁的悬崖跌去。而怀里婴孩也随之脱手,竟先她一步从怀中甩出,直直坠向了深渊。 秦拓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朝着悬崖冲去,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向了悬崖。 夜阑几乎在秦娉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只一刹,便已至崖边,纵身跃下,直追正在急速坠落的秦娉和婴孩。 但就在此时,下方虚空中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凭空浮现,瞬间结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灵网。 那网灵力汹涌,杀机盎然。 这陷阱并非刚刚布下,而是早已算准,预埋于此。布阵者深知,若以秦娉母子为饵,夜阑必救,而救人的唯一路径,便是自投罗网。 秦拓也跃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便是周骁和夜谶。云飞翼等人也跃了出来,那几人便在半空缠斗。 秦拓看向下方。秦娉本可化形飞起,此刻却双目紧闭,与那襁褓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像是已经昏迷。 秦拓知道夜阑此时想回到崖上,易如反掌,但那个婴儿和秦娉便会坠入网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你快上去,快上去。”秦拓朝着那道急坠的黑影嘶声喊道。 他清楚地知道那婴孩不会有事,秦娉也不会在此时殒命,唯一出事的,便是夜阑。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寒意,心脏也被恐惧攥紧。 “上去,求你快上去。”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夜阑却并未停顿,下坠之势更急,终于在触及灵网的前一刻,将妻儿牢牢接住。 轰! 撞上光网的瞬间,金芒爆闪,夜阑周身魔气翻涌,与灵力悍然对撞。金色的电光缠上他的身躯,他闷哼一声,将秦娉与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背硬抗了绝大部分的法力。 他试图运转魔力强行冲破光网,但那阵法如同沼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侵蚀越深。 “夫君。”秦娉此时也醒转。 夜阑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舍,最终化作平静的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将怀中妻儿向上奋力抛去,同时给那母子身周布上了一层坚韧的屏障。而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震之力,如同陨星般加速坠落,坠向那光芒大盛、杀机沸腾的阵眼。 “不——”秦娉的哭喊和秦拓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周骁和另两名魔将疾冲而下,接住了抛上的母子,再迅速折返。 秦拓却一直跟着夜阑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额上双角寸寸成灰,皮肤龟裂,透出皮肤下的金光。看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赤瞳都紧盯着上方的妻儿。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吞噬了那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声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 “父亲!!!父亲!!!!”秦拓在那巨响中,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痛嚎。 阵法完成了它的使命,光芒骤熄,而悬崖之下,只剩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 云眠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转过这片雪山,一片湖泊蓦然撞入眼帘,而秦拓就静静地站立在湖泊中央。 “娘子。”他心头一喜,赶紧拔腿朝着前方跑去。 可才迈出几步,他体内气息便开始剧烈翻涌,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左冲右突。他怀疑有只小老鼠在身体里乱窜,下意识想将其压制,谁知那小老鼠反而闹得更凶,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四周的雪山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雪块开始从山脊崩落,那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掀起波涛,剧烈地荡漾起来。 云眠看着站在湖心的秦拓身形一晃,跌入水中,被一个翻涌的浪头吞没。 “娘子,娘子。”他急得连喊两声,也不再去管那身体里窜动的小老鼠,跌跌撞撞地跑进湖里,身体一扭,化作小龙,朝着湖心那道下沉的身影游去。 小龙奋力划水,看见秦拓在水中痛苦地挣扎,当即加速往前冲。 下一瞬,秦拓挣扎的动作停止,整个人身体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胸膛高高挺起,头颅猛地向后仰去。 小龙用力地摆动尾巴,冲到了秦拓身边,使劲将不断下沉的他往水面上顶。 小龙用尽全力,终于将秦拓顶到了岸上。他发现秦拓浑身发着抖,赶紧化为人形贴着他,又听他在痛苦地呜咽,还夹杂着父亲的低喃。 云眠心里一酸,也跟着伤心地哭,伸手去拍秦拓的背,流着泪哄道:“别哭了,别哭,娘子,娘子乖啊,夫君在这里,在这里呐……” 秦拓眼睫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此时头痛欲裂,视线阵阵模糊,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认出了面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孩。 他还没从亲眼见到夜阑身亡的冲击里抽出,动了动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慢慢侧过头去。 他心头剧痛,如同钢针穿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乖乖别怕,你落在水里,夫君能把你救回来的。”云眠见他落泪,急忙伸出小手替他擦拭,软声哄道,“不怕啊,不怕,乖。” 秦拓突然转头,目光看向了前方雪山。 凛冽风雪中,一道身影自山脊后转出。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雪白袍服,手中长剑泛着寒光,整个人与这茫茫雪域几乎融为一体。 秦拓刚看到过这个人,曾经拿剑抵在秦娉脖子上。他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大弟子,名字叫做桁在。 桁在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秦拓。 那少年他并不认识,可对方眼中迸出的凶光却如利刃,仿佛自己是他的生死仇人。他心头正惊疑,忽然便感觉到一股浓烈魔气。 这少年竟是魔! 他脸色骤变,接着立即拔剑。 云眠赶紧爬到秦拓身前挡住,冲着他大声喊道:“你是谁呀?你走开,快走。” 桁在的目光转向云眠,更是震惊:“小龙!云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得我?”云眠眨了眨眼,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更紧地贴向秦拓,小脸上满是戒备。 “我自然认得你。我是你爹爹的故交,一直在寻你。”桁在的剑锋再次指向秦拓,语气陡然转厉,“你快过来,你身边那是魔,危险至极。” “我不!”云眠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快走开,别在这里,走开!” “云眠,我们整个神宫都在寻你,你不要被这魔糊弄,快闪开。”桁在话音未落,身形一动,长剑直刺秦拓心口。 云眠见那长剑逼近,心头一急,竟化作一条小龙,不管不顾地朝那剑锋扑去。 桁在怕伤了他,只得硬生生收回剑势,脚下踉跄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秦拓还躺在地上,只觉颅内有如针锥,剧痛再度席来,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智。 他模糊看见云眠化作小龙,一口狠狠咬在桁在持剑的手腕上,转瞬又见魔界烽烟四起,夜谶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与周骁彻底决裂。 画面再变,是秦娉独自抱着婴孩在荒野中仓皇奔逃,灵魔两界的追兵都在进行搜寻…… 他看见魔界自此陷入无休止的血腥内斗,而九幽泉里,那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赤红石块,终于变成了一颗死寂的漆黑瘤子。 “你走开!不准伤我娘子……”小龙稚嫩却凶狠的嘶吼,将他的意识短暂拉回现实。 秦拓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剧烈的头痛与虚弱,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就这片刻的清醒间,他看见莘成荫和冬蓬来了,但与此同时,更多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也到了这里。 莘成荫双臂化作藤蔓,试图阻拦那些逼近的白袍弟子,冬蓬则低吼着守在秦拓身侧,利爪挥向任何敢于靠近的身影。而云眠更是状若疯狂,见到一抹白影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扑,用爪牙凶狠地抓挠撕咬。 眼见云眠和冬蓬都被人拎着后颈提起,莘成荫也被按在地上,数道黑影却从山脚下疾掠而出,与无上神宫众人战在了一起。 秦拓恍惚瞧见,那为首之人却是周骁。 魔族与灵族混战成一团,双方都无法使用魔气或是灵气,只听得见一片拳脚声,还有铮铮的兵刃交击之声。 但秦拓只保持了短暂的清醒,他的意识便再度沉入了混沌之中…… 第83章 秦拓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知自己留下,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也会牵制住周骁等人。只有他先行离开,那些为他奋战的魔众方能寻机脱身。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将怀中的云眠又护紧几分,转身便朝着雪山深处奔去。 云眠虽未能完全明白周骁方才那一通话,却听懂了一句,有人要将他从秦拓身边带走,带回灵界。 此刻他被秦拓抱在怀中奔跑,便忍住了没吭声,只睁大眼睛,望向远处的冬蓬和莘成荫,用力挥动着小爪子与他们作别,生怕发出声响,便会引来那要将他夺走的人。 冬蓬被莘成荫卷在半空,也看着云眠这方向,奋力挥了挥爪子。 风雪呼啸,秦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中,怀里紧紧抱着已变回人形的云眠,用自己的脊背替他挡住寒风。 他此时胸膛内仿佛困着一头失控的野兽,一股灼热气息在其中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不休,几欲发狂。 他穿得很单薄,但身体一片滚烫,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蒸腾起缕缕白气,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意识昏沉,只凭借本能往前行,将怀里那个小身子抱得更紧,呓语般地喃喃:“龙崽儿,我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回灵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云眠端详着他,又伸出抱住他的脖子,小声道:“不回就不回,我们哪儿都不去,我才不想去灵界呐,我要陪着娘子。” 秦拓牵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又问:“你冷吗?” 云眠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胸膛上:“不冷,你身上好暖和哟。” 秦拓只觉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烈火炙烤,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明,抱着云眠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只知道夜谶和桁在已不可能再追上他。 他判断此时已经安全,望见前方山脚处有个隐蔽的洞口,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忽听身后一声咆哮,一头雪原疯兽从雪坡后扑出。 秦拓意识模糊,反应迟缓,但还是在疯兽扑到之前,拔刀,挥砍。 疯兽倒地,他也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怀里的云眠跟着摔在雪地里。 “娘子,娘子。”云眠连滚带爬地来到秦拓身边,惊慌地要去扶他。 “我没事。”秦拓躺在雪地里喘息,看着云眠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疯兽尸体,“乖,走远些。” 他知晓云眠不喜看血腥的剥皮场面,等云眠依言走开,这才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他坐在雪中,开始处理那只疯兽。 剥皮的过程缓慢而吃力,期间他数次停下喘息,待终于将兽皮完整剥下,又用雪反复擦洗皮毛,直到看不见半点血渍才作罢。 他带着云眠进了山洞,山洞里干燥避风,他将那兽皮仔细裹在云眠身上,哑声挤出几个字:“待会儿去给你找吃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秦拓觉得自己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他能模糊感觉到云眠正惊慌地摇晃他的手臂,也能听见那呜咽声断续在耳边响起,有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他,像是在汲取一些安全感。 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稍稍缓解了那几乎要将他烧着的热烫。他隐约听见云眠在喃喃自语:“……我用雪给你擦擦,擦擦就不烫了。” 啪!啪!啪! 他听见一阵有些笨拙的敲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缓地判断出,这是打火石。 云眠大约是从他身上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石,正在尝试生火。那啪啪声响持续了许久,带着执拗和慌乱的急促节奏。 秦拓很想开口说:“拿过来,我来。” 可他的嘴唇如同被粘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听着那敲击声一次次响起。 终于,他紧闭的眼睑感知到了光亮的晃动,随即听见云眠惊喜的声音:“哇……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东西被塞进自己嘴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眠在一旁小声催促:“吃呀,娘子,吃了就好了,这是我找到的果果。” 秦拓凭着本能,终于将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咽了下去。 云眠好不容易生了堆火,此时满脸都是黑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见秦拓在说什么,连忙过去,跪下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秦拓双唇干裂,喃喃念着:“……水,水……” “娘子要喝水吗?那你等等,夫君马上去给你找水。”云眠赶紧道。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裹上那张兽皮便出了洞。洞外风雪呼啸,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他眯起眼,小心地迈步,积雪又松又深,立刻没过了他的膝盖。 “哎哟,哎哟,哎哟……”他一边哎哟着,一边奋力拔脚,蹒跚着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云眠常看着那些士兵用铁锅融化积雪,那便有了水。可火是烧起来了,这里却没有锅。 好在他到底也跟着秦拓在野外走过一段时日,记得秦拓爱用那种中间有天然凹坑的石头当锅来烧水。可他揉着眼睛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去哪儿寻一块合适的石头? 小孩儿在雪窝里艰难地挪动,终于挪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岩下。这里风势小了许多,积雪也浅,他蹲下身打算歇歇,刚吸了吸鼻子,便看见雪面下透出树干枝条的影子。 云眠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将那层积雪拨开,雪下露出的,竟是一根根枯黄的竹竿。 他使劲拔出一节还算完整的竹筒,朝中空的筒里瞧瞧,觉得这不正可以拿来装雪烧水吗? 一阵风吹过,他冻得牙齿直打颤,可看着手里的竹筒,又压不住地得意,咧开嘴嘿嘿地笑出声:“我,我……咯咯咯……我,我好聪明哦,嘿嘿嘿……” 云眠匆匆回到山洞,在洞外将那竹筒里塞满雪,放在火苗上方,学着秦拓烤鱼那般,小手不停转动着烘烤。不过片刻,竹筒内壁便响起细微的滋滋声,雪已经融化成水。 待到最后一点雪也化尽,竹筒里微微冒起热气,他便双手握着,去到秦拓身旁,小心地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竹筒有些沉,小孩的手捧不稳,水流时常偏离方向,顺着秦拓的脸颊淌到身旁地面。 “哎呀,哎呀哎呀……”云眠努力举高竹筒,嘴里又急又懊恼地轻呼。 好在大部分水总算顺利送入秦拓口中。他本能地张口吞咽,水流滑过灼烫的喉咙,那痛楚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喂秦拓喝完水,云眠又爬回他身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小声唤着娘子。见他仍昏睡不醒,便抱着他的胳膊,将自己蜷缩在他身旁。 “乖乖,你生病了。”他轻轻拍着秦拓的背,“不怕,很快就会好的。” 他正拍着,忽然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只小老鼠,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几乎就在同时,秦拓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云眠吓得顾不上自己,赶紧去拍他,也就是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秦拓体内也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窜,但不像是小老鼠,更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奔马。 情急之下,云眠本能地去压制那股力量。他的一只手按在秦拓心口,专心致志将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力量压住。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别动,别动。” 他刚压住一处,又察觉到另有一股气息猛地窜起。 “你怎么也乱动?”云眠连忙分出心神去追,“不许跑,停下来,快停!” 他一边训斥着,一边将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点点归拢,压住。 秦拓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云眠躺在秦拓怀里,两个都闭着眼,一道柔和的光带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秦拓醒来时,洞内已是一片沉暗,洞口的那堆火也已熄灭。他细细感受了下,觉得身体已经没了什么异样,准备起身,略一动弹,发现怀里压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 他低头,正对上云眠那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将脸蛋埋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秦拓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用那张毛皮仔细裹好。见云眠脸色有些发白,觉得是因为气温太低,忙又去生起一堆新火。 云眠在睡梦中嗅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便听见耳畔有人声音带笑地低语:“快闻闻,这么香的兔肉,想不想尝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块烤得正滋滋冒油的肉块近在眼前。他视线顺着木签向上移,正对上秦拓含笑的眼眸。 “娘子……”他软绵绵地唤了声娘子,朝秦拓露出一个迷蒙的笑。 他整个人还裹在皮毛里,秦拓便连着那皮毛将他抱起,像托着一条蚕,搂在怀中,撕下一条兔肉,喂到他嘴边。 云眠吃得不多,秦拓只喂了一小块肉,他便摇头说不想吃了。秦拓瞧着他,心知这不是他平素的饭量,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道:“肚子还是瘪的,再吃一点。” 他又将肉喂过去,云眠却把脑袋一扭,整张脸藏进了毛皮里。 秦拓知道这肉无盐无味,自是难以入口,便也不再强求,只想着将剩下的肉煨在火堆旁,等他何时觉得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秦拓抱着云眠去到火堆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云眠从毛皮里伸出暖烘烘的手,贴上秦拓的额头,又探过身子,和他贴了贴脸,发现他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 第84章 即便有了金豆,订房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掌柜的一年到头经手的不过是些铜钱葛布,何曾见过这等成色的真金?柜上的钱根本找不开。 最后是伙计拿上一颗金豆,跑去镇上唯一那家钱铺,兑了一堆铜钱回来,哗啦倒在柜上。 订了房,收好余下的铜板,秦拓又拿出几个钱,请伙计帮他买一个背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秦拓抱着云眠回到客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醒醒,咱们要吃饭了,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今晚给你弄点好吃的。”秦拓轻轻捏着云眠的脸颊。 云眠眼也不睁,只恹恹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应答。 秦拓让店里厨子将最拿手的菜烧两道,伙计不多时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炒野兔,还有一碗甜酿豆腐。 “这葱烧兔肉,小娃最爱吃。”伙计放下菜,殷勤笑道。 秦拓让云眠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兔肉喂进他嘴里,他却只勉强吃了两块,便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怎么?觉得不好吃?”秦拓低头看他。 “好吃的。”云眠声音有些含糊。 “那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不饿,吃不下。”云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肚子:“这肚子都是空的,怎么会不饿呢?”说完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 “不吃。”云眠却躺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脑袋扭向一旁,连看都不愿看了。 秦拓借着灯光细看,发现云眠脸色比以往苍白不少。再回忆这两日,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精神。 这下连饭量也差了许多,他疑心云眠是生病了,便向伙计打听镇上郎中的住处。再将云眠用毛皮裹好,放进新买的背篓,背起他出了门。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秦拓停下脚步,给自己买了套棉袄。这镇上不好再让云眠直接捆着皮毛,又给他买了件毛皮斗篷,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这镇上有一家小医馆,里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天气严寒,不少小童都染了风寒,咳嗽声和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小脸上都挂着清鼻涕。 秦拓默默排在后面,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才抱着云眠在郎中面前的条凳上坐下。 郎中为云眠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对着秦拓道:“这娃娃并未感染风寒,体内亦无邪气阻滞之象,眼下只是有些元气内敛,深思倦怠,算不得病症,等天气暖些便好。” 听郎中这样说,秦拓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些,宽慰了不少。 他背着云眠走出医馆,云眠软软地趴在背篼边缘,脑袋枕着胳膊,小声问道:“娘子,这里有蜜泡子吗?” 秦拓反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小手:“这个镇子太小了,得大点的地方才有那些东西。” “大一点的地方是哪里呀?”云眠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再往前走,就是河阴城。那是大城,里头一定有你想吃的蜜泡子。” 秦拓方才便已找人问过,从此地掉头往南,便是去往河阴城。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就此离开北地。这里离魔界和灵界的关隘都太近,干脆带着云眠去往南方,寻个温暖安稳的地方落脚。 这小镇并没什么可逛,天气也冷,秦拓便想带着云眠回客栈。可他刚走出几步,便瞥见长街尽头晃动着几抹刺眼的白色。 他这会儿对这色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几名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当即便转身,躲去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后面。 “娘子,是那些坏人。”云眠也瞧见了那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有些紧张地抱着秦拓脖颈。 “没事,别出声。” “嗯。” 待那几名弟子从身旁走过,又过了一阵,秦拓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客栈是决计不能回了,这镇子也片刻不可多留。好在本就没什么行李,秦拓抬眼四顾,见不远处正有一支商队在收拾车马,似要启程。 他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商人匆匆谈妥,付了车资,又顺手在路边食摊买了几个热馒头放入背篼,随即抱起云眠,登上了商队末尾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味,但倒也松软。秦拓将云眠放在药草堆中,自己也蜷身躺下。 不一会儿,商队缓缓启动,载着他俩离开这里,朝着河阴城的方向而去。 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云眠抽动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难闻吗?”秦拓抬手替他调整毛皮帽子,让他被挡住的两只眼睛露出来。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秦拓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时结契时动静那么大,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也像是有人在撞钟。”他顿了顿,又追问一句,“真的已经解除了?” 灵尊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的,确实解除了,解契不像结契,要简单很多。” “那就好,这样最好。”秦拓垂下头,笑着,却有泪水从眼眶滚出。 对面的云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心头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慌了神,喊了声娘子,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秦拓跑去。可他实在虚弱,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蜜泡子也滚了出去。 秦拓立即要上前抱起云眠,但还未起身,体内便陡然爆开一股灼热洪流。 这力量狂暴无比,顺着经脉奔腾涌动,顷刻间贯透全身,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疯狂撕扯又重塑。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深深插入雪地里。 云眠慌忙朝着他爬去,哭着喊娘子:“别怕,我来了,你马上就不痛了,别怕……” 当剧痛达到顶峰时,秦拓猛地昂首向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第87章 夜色如墨,雪岭连绵,一轮明月高悬,无上神宫在清辉中更显庄严宏伟。 无上神宫依山势而建,外门弟子居于松涛苑,内门弟子则居于更高处的云栖台,灵尊清修之所名为霜华殿,位于整座神宫最顶端。 霜华殿里有一座名为雪庐的独立小院,向来空置,而此刻,那床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云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榻上,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雪峰与天际那轮孤月,那双带着忧伤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桁在温和的嗓音:“云眠,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眠仍旧望着窗外,对来者并无多少好奇,却还是有礼地轻声应道:“是谁来了呀?” “云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眠终于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圆眼,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 “冬蓬!” 云眠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云眠。” 冬蓬迈开短腿,笃笃递跑了进来,云眠也翻身从床上坐起,待到冬蓬跑到榻边,两个孩子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桁在笑眯眯地瞧着,也不打扰两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冬蓬。”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云眠立即抱住她,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即又朝她身后张望,去看那空荡荡的房门。 “没有人和你一块儿来吗?”云眠哽咽着问。 冬蓬摇摇头:“没有。” 云眠失望地垂下眼,将脸埋在冬蓬肩上。冬蓬也抱住他,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你生病了吗?” 云眠点点头:“我生病了,已经好了,灵尊爷爷说我的病根除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好多好多呢。”云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苦不苦啊?” 云眠便掐着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啊,啊啊……” 冬蓬瞪大了眼睛,一脸敬佩:“那你好厉害呀。” “我喝药是好厉害的。”云眠胡乱用手擦擦脸上的泪,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敢打吊死鬼虫虫。” 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后,冬蓬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转身跑去门口,抱了一个蓝布包袱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云眠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喊:“是我的包袱。” 冬蓬将包袱搁在榻上:“你们走得太快啦,包袱没拿,灵尊让人接我来这里,成荫哥哥便让我把包袱带给你。” 云眠匆匆解开包袱,一摞干净衣物首先进入眼中,最上面的,是秦拓经常穿着的一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件衣服,嘴里道:“这是我娘子的衣衫呀,他穿着最好看了。”他手指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可眼底又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冬蓬凑近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在想你娘子吗?” “不想,”云眠立刻摇头,语气重重地道,“我一点都不想他。” 可话音刚落,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冬蓬看着那衣裳上不断增加的泪痕圆点,小声说:“我听成荫哥哥说了,他变成魔了。” “不是魔,”云眠用力抹了把眼睛,纠正道,“是牛牛。” “怎么就变成牛牛了呀?” “我也不知道。”云眠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哽咽着说,“他变成牛牛后,就好坏好坏,是个坏牛牛。我就说,哎呀,你这么不俊俏,我不要你了,你走吧,我要休了你。” 云眠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声,哭得不断撞着气:“他,他说,别,别休我,求求你别休我,我,我说,你这个牛牛,牛牛,我不要了,我要,要纳十个,十个八个妾,不,不要了……” 冬蓬默默看着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张帕子,抬手去擦他的脸。云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闭上眼哭:“冬蓬,我没有休他……是,是母老虎不要我的,坏娘子,他说不要我了……” 冬蓬抱着他:“你别哭了,他说的肯定是假的,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假的吗?”云眠倏地抬起头。 “那肯定是假的呀。” “他还说我爹爹杀了他爹爹,这个也是假的吧?”云眠紧张地问。 “那就更假啦。”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肯定不能呀,他说假话,就是想你不要找他。”冬蓬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 “他会来找你的,你不要到处跑,他就找不着你了。” 云眠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他会来接我的,没有我护着他,他,他可怎么办呀?他会被抓去犁地的呀。” 冬蓬将他揽在怀里,继续用帕子擦脸:“那你知道他要来接你,就别哭了。” 云眠安心了许多,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抽噎着道:“我没有哭啊,是眼泪不听话呀,自己要出来,等,等一下,它会慢慢不掉的。” 冬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地问:“你猜猜,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眠抬起红红的眼睛:“做什么呀?” “是灵尊让我来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都是无上神宫的弟子啦。”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云眠赶忙问。 “嗯,不走了。” 云眠得了冬蓬的劝慰,知道秦拓会来接自己,这会儿又听说她日后也会留在无上神宫,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也有了说笑的心思。 “还有成荫哥哥哦,他也成了无上神宫弟子,木客家主把卢城的那些族人都接回灵界了,成荫哥哥要留在族里陪大家两日,之后也会来啦。”冬蓬眼睛亮亮地补充。 云眠激动起来:“哇,那就太好了呀。” 有了冬蓬,云眠终于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而是跟着冬蓬去到处逛。 这霜华殿空旷寂寥,浮云缭绕。俩孩子将这偌大的殿宇当成了乐园,在草坪上打滚,在花丛间躲藏。玩到兴头上,云眠变成小龙,冬蓬也变成熊崽,一龙一熊追追打打,滚成一团。 胤真灵尊正在殿中静坐,听见窗外飘来的笑闹声,缓缓睁开眼。他目光穿过长窗,落向那两个追逐的小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灵尊,可要老奴去嘱咐一声,让他们收敛些?”老仆低声询问。 灵尊却微微摇头:“由他们去吧。这霜华殿太静了,有孩子闹着才好。” 老仆也笑了:“幸好接来了冬蓬。您看小龙君,总算是活泛起来了。” “他还小,”灵尊望向窗外,声音轻缓,“有些事,总会慢慢淡忘的。” 傍晚时,灵尊陪着俩孩子用了晚饭,待到入夜,老仆带着他们沐浴更衣,又送上各自的小床睡觉。 冬蓬玩得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云眠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小龙歌,身体在被子里左右扭动。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却忽然睁开眼,滑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前,抱出那个放在里面的蓝布包袱。 借着灯火,他取出包袱里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下一倒,一堆金灿灿的金豆子便滚落在了锦被上。 “一、二、三……” 他伸出手指,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三十三颗哦,娘子,少了两颗,去哪儿了?”灯光下,他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哦,那两颗是我的私房钱呀,已经用掉了呀。” 他抿着唇笑,又沉默地看着那些金豆,看了好久,才又一粒一粒重新收回袋中,小心系好。 他再翻看包袱,取出里面的两顶假发,一顶乌黑油亮,宛若真发,另一顶却是韧草所编,上面插着几支鲜艳的朱雀羽。 他拿上那顶朱雀羽假发,走到镜前,给自己戴在头顶,又费力地调整了半天。 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良久,突然拱手弯腰,长长一揖:“小生给娘子请安,娘子近日可安好?承承娘子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娘子然然,我心宽宽。娘子要快点来接夫君呀……” 小孩说完后,就一直站在铜镜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屋内很安静,烛火将那小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烛心爆出轻轻的一声噼啪,接着是两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良久,云眠才摘下假发,和其他东西一起,都小心地一并收进包袱里,却取出了秦拓的那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一座被风蚀得奇崛嶙峋的沙山上,躺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少年。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瞳盯着天上的月,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有箫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旋律流淌中带着宁神之力。 待秦拓呼吸渐稳,箫声止息,周骁手持长箫,缓步走到他身旁,垂眸注视着他。 第88章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第89章 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 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他站在自己院子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回到屋内,去到榻边。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他抖开,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不过一米见方,薄薄的一层,似是幼儿夏日所用。 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揽入怀中,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将自己盖好。 屋内安静下来,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那声音又软又糯,彷佛梦呓,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第二日清早,云眠赶在出发前,去了一趟雪山西边。 山脚的灵族村庄被法阵笼罩,在他踏入时微光流转,透明的屏障悄然分开。 早起的灵族见了他,都熟络地笑着招呼:“小龙君来了?” “哎,来了。”云眠也笑着回应,“林叔近日可好?” “好,好着呐。” 恰巧村头一群采摘灵草的妇人归来,见到云眠便打趣道:“秦映,快看谁来了,你家小龙君又来看你啦!”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迎了上来,一脸慈爱地拉住云眠的手,便要往家走,云眠却道:“十五姨,我是来辞行的,我需去人界一段时日,马上就要走。” “去人界啊?灵尊大人可一同前往?” “师父不去,但我和师兄师姐一起,您别担心。” “你这还是头一回不跟着灵尊大人去人界,定要万事小心。 秦映细细叮嘱了好一番,云眠便和她告辞,转身回神宫。 临走前,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秦映看着他,不需要他问出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云眠的眼神黯了黯:“那我走了,十五姨,您多保重。”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云眠赶回了无上神宫,莘成荫和冬蓬刚好汇合,三人便向灵尊辞行,离开了灵界。 他们从距无上神宫不远的霜语关隘进入人界,抵达了北境。 此地俨然已成一道分界。关隘以南仍是大允疆土,民间称为南允,继续向北,便是寇天衡在夜谶扶持下新立的朝廷,建都北庭郡,国号亦为大允,民间将其称为北允。 神宫大弟子桁在正驻守于边境重镇凉州,既然行至此处,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一番。 桁在听闻师妹师弟来了,匆匆赶回驻地。他满身风尘地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云眠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意。 “大师兄。” “大师兄好。” 三人赶紧起身行礼。 桁在走上前,打量着云眠:“又长高了。”接着看向冬蓬,“你就这副模样吗?” 虽然如今灵族也能在人界化形,但终究灵气稀薄,不及在灵界时自如。冬蓬这双耳朵便总是藏不住,此刻便竖在头顶。 “无妨。”冬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最新式的兽耳妆饰。实在不行,便似云眠小时那般,挽上两个发髻。” 她这话引得莘成荫失笑,桁在也莞尔摇头。云眠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咳。 桁在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转向莘成荫,问道:“你们来人界是有什么事?” 得知三人此行是前往雍州后,桁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仔细交代了一番。 见过桁在,三人也不多留,便告辞启程。桁在从军中调拨了三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他亲手牵绳交给了云眠。 “谢谢大师兄。”云眠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匹白马,伸手轻抚它柔软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打了个响鼻,云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名叫照夜,性情温驯,是难得的良驹。我初见时便觉与你相配,特意为你留着,想着你终有一日会来人界行走,总需有一匹好坐骑。”桁在温声道。 “它叫赵烨呀?那得骑上去秦王面前溜一圈。”冬蓬是一匹红鬃马,正抓了把豆子在喂它,闻言便嘎嘎地笑。 “冬蓬,莫要顽皮。”莘成荫自己也忍不住笑。 云眠迎上桁在的目光,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便扭回头避开他的视线,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上的包袱却太臃肿,有些碍事。桁在见状,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挂在马鞍上。” 云眠略一迟疑,还是取下包袱递了出去。桁在接过,一面将包袱系于马鞍一侧,一面随意地问道:“这么大的行囊,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是几件随身换洗的衣物。”云眠答道。 一旁的冬蓬已骑上自己的红鬃马,闻言转过头来:“他呀,肯定带上了他那条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 “哦?”桁在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笑,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云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即一扬马鞭,催动照夜,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冬蓬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莘成荫尴尬地朝桁在拱手:“师兄见谅,他俩是想快点赶到雍州,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了。” 桁在看着远处的背影,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俩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无妨。” 莘成荫这才松了口气,也催马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北境到雍州,相隔三郡七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便在野地里寻处避风之地歇脚。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被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乞讨,也见到全家罹难,唯余孤身一人的瞎眼老妪在废墟里摸索。 越往前走,三人的心情越是沉重,每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忍不住解囊相助。 临行前,他们在神宫善堂支取了些银钱,桁在又额外为他们备了盘缠,不料才过去四日,所有银钱便已散尽。 第90章 云眠三人纵马冲向雍州城,追兵紧咬其后。直到冲至城前,城头箭矢射落,追兵才被迫停下,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开启,三骑消失在城内。 三人在城内勒马停驻,一行人自城楼石阶匆匆而下。 为首那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是雍州刺史吴成凯。他快步上前,激动道:“雍州上下期盼已久,终于把无上神宫的灵使盼来了!” 一旁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个个神情激动,还有人抬袖拭泪。云眠三人亦是郑重还礼。 一番寒暄后,属官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引灵使至驿馆安置?” 吴成凯略定心神:“三位灵使险中驰援,一路辛苦,就不用去驿馆了,还请先至下官府中稍歇。只是如今物资紧缺,只能备些简单的热食汤水为三位洗尘,万望海涵。” 莘成荫摆摆手:“吴大人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尽可免了。情况紧急,不如先寻个安静之处,将眼下情形说与我们知晓。” 吴成凯连连点头:“好,好,灵使深明大义,这边请!” …… 刺史府内,书房。 一番推辞后,吴成凯坐于主位,左侧是莘成荫、云眠与冬蓬三人,右侧两人是雍州长史赵守恒和录事参军孙文谦。 吴成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不瞒三位,雍州已被围困近一月。敌军人数是我们数倍,却不强攻,只围困。眼下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但若再无外援,终究顶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如今更有一事,令我寝食难安。听闻圣驾已至邻郡莼城,正亲自督战,一旦将莼城拿回,便会率兵来雍州。可眼下这般光景,城外有两名魔将,若有个闪失……” 吴成凯话音沉重,满面忧色,云眠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喜。 谷生弟弟!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灵尊带他去过一次允安,和江谷生玩了大半日。一晃过去了三年,若他能来雍州,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云眠的想法,长史陆明谦叹气道:“大人所虑极是,月前圣上在河东已遇险情,若是此次在雍州境内再受惊扰,我等身为臣子,万死难赎其咎。” “他受伤了?严重吗?”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成凯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云眠。 这名容貌极盛的灵使从进屋后就没有说过话,此刻突然开口,神情也满是关切。 吴成凯连忙宽慰道:“灵使放心,陛下有真龙护体,现已大安。” 听见真龙护体几个字,莘成荫和冬蓬都看向云眠。莘成荫不动声色,冬蓬朝他挤眉弄眼。 几名官员并未注意到,吴成凯又道:“如今各处都在打仗,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我等深知艰难。只是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既然三位灵使已到,那我们便如同吃了定心丸,总算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其他两人亦跟着点头,面露期盼之色。 吴成凯将敌军情况告知三人后,知他们一路奔波,便没有再细说,只让他们先去休息。 老仆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按吴大人的吩咐,老奴已整理出三间小院,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三位灵使但凭喜好入住,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很快到了地方,但见三座小院各据一方,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既保有清静,又不算太远。 老仆退下后,莘成荫看了看环境,对云眠和冬蓬道:“你俩去选院子,先各自安顿好,随后都去我屋里碰面。” “我可要好好洗个澡,身上都臭了。”冬蓬扯起衣袖闻了闻,又凑近云眠嗅,“让我闻闻你,噫,臭死了。” 云眠将她脑袋推开:“这怎么叫臭?怕是这淡淡体香,你这粗人嗅不明白。” 冬蓬龇牙,缓缓抬手。 云眠马上低眉顺眼:“我错了。” “好了好了,你俩快选院子。”莘成荫笑着摇头,“我也得赶紧去沐浴,看能不能洗出几分体香来。” 云眠请东蓬先选,东蓬不喜大院落,嫌空荡,便挑了西面最小巧的一间。云眠瞧出莘成荫眉宇间的倦色,想着让他少走几步路,于是选了最远的东院,将最近的那间留给了他。 三人就此分开,回到各自院中,简单洗漱,换了干净衣裳。 一炷香后,他们便在莘成荫那院子的正屋里聚齐。 冬蓬坐在圆凳上,脚踩着面前的矮凳,嚓嚓啃着一个果子。云眠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替她梳理披散的长发。 “方才听吴刺史说了,北允军足有七万之众,而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莘成荫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桌面,“硬碰硬肯定不行的。” “那定然不能硬打,就是送人头。”云眠一边梳一边道。 “你专心些梳。”冬蓬抱怨道。 “我已经很专心了。” “那怎么还扯得我疼?” “你这头发干得打结,梳不开。” “胡说,我这头发打小就好,又黑又密。哪像你小时候,稀稀拉拉几根,入门戴冠那日,我们都戴得稳稳当当,就你戴不住,最后戴了顶假发,站在那儿抹眼泪。”冬蓬笑道。 云眠梳发的手突然一滞,眼睫低垂,仿佛有些恍神。 “嘶,梳齿又刮到我耳朵了。”冬蓬吃痛地缩了缩脖子。 云眠这才回过神,嘴上也开始不饶人:“怪你耳朵长在头顶,位置有些刁钻。” “长在两侧你就刮不到了吗?在灵界,我能收回耳朵,你不也老给我刮得生疼?” “好好好,我轻点梳,总行了吧?” “说正事呐,你俩能不能认真一点?”莘成荫忍无可忍。 云眠手下梳子不停,叹了口气:“成荫哥,再认真也没用啊,两万对七万,肯定打不过。” “正是正是。”冬蓬附和,抬手将果子递高,云眠便俯下头,在完整处咬了一口。 他嚼着果子,含混地道:“要我说,打什么打?咱仨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敌营,把那俩魔将和李启敏一起咔嚓了。大军无首,危机自解。” “正是正是。”冬蓬又道。 “说得轻巧,咱仨闯敌营杀头目,有那么简单吗?那两个魔将,乌逞倒也罢了,不过一个草包,可褚师郸手段厉害,心思诡诈,绝不会给我们闯营杀掉的机会。”莘成荫有些愁。 “简不简单的,试试便知。”云眠突然便想到了今日遇到的那名青袍人,眯了眯眼,问道:“今日遇到的那个丑魔是谁?” “哪个?”莘成荫有些茫然,“不都很丑吗?我也没见着俊俏的啊。” 云眠双手抵住自己鼻孔,往上一推。 “那个啊,我刚也打听过,吴刺史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是刚到的魔。”莘成荫叹气,“本来就棘手,又来了一个丑魔,那就更难对付了。” 冬蓬道:“我觉得云眠的法子可以,反正硬打不行,直接去偷袭,就算杀不了,咱们要脱身还不简单?到时候再另外想其他法子。” 莘成荫皱眉思索片刻:“再想想吧。” …… 北允军大营,乌逞正在自己的帐营内和风舒对饮。 “今日我一时大意,险些被无上神宫那小子所伤,亏得你反应快,谢了。”乌逞举起酒杯向风舒致意。 风舒同样举杯一饮而尽,垂着眼眸道:“无妨,举手之劳。” “嘿,你酒量可真好,我都喝不过你。”乌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敞着衣领,风舒却依旧神色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意。 风舒缓缓转动酒杯:“醉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再醉了。” “风兄,我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哪有当年跟着魔君去灵界打杀来得痛快。” 风舒抬眼看他:“依我看,城里那点南允守军根本不堪一击,褚师影主究竟在等什么?” 乌逞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攻城?那不过是幌子,褚师郸停驻在此,最主要的目的,压根就不在那座破城上。” “哦?”风舒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乌逞却又顿住,摆了摆手:“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风舒并未追问,话锋一转:“乌影主,你说当年随着魔君远征灵界,我突然想起,当时负责清剿朱雀族的魔将好像是你?” “没错。”乌逞有些得意,“蒙魔君信任,那朱雀族的确是我率兵去扫平的。” “可把那些灵雀都杀绝了?”风舒执壶为乌逞斟满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杀绝?那倒没有。” 风舒闻言,目光一闪,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处置那些灵雀的?” “后面便是魔君处置的,详情我不太知晓,不过褚师郸应该知道。他那会儿随时跟着魔君,还是个连人界都来不了的傀儡,一来就要变成泥巴。”乌逞不屑地哼了声。 他拎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朝帐外扬声道:“酒没了,再拿一坛来。” 帘子被掀开,一名北允士兵抱着酒坛快步进来。他似乎有些畏惧乌逞,拍开泥封斟酒时,手有些发抖,酒水也洒出了少许。 乌逞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将酒碗搁回案上,问道:“这酒味道不对。怎么回事?” 那士兵噗通一声跪下,急声解释:“乌,乌大人恕罪,您平日喝的那种酒已经没了,采办的人刚去了临郡,最快明日才能回来。” 乌逞听罢,那喝得通红的脸上倒瞧不出什么怒意,只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第91章 莘成荫将吴刺史护到墙角,正要去助云眠,长史赵守恒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喊道:“灵使快停手,他不是魔,是误会!” 云眠听见了,心头一怔。他凝神感应,发现对方的确是灵,而非先前在城外所感的魔息。 他心下迟疑,剑势稍缓,青袍人便突然朝着院子深处掠去。云眠觉得这事太蹊跷,当即提气疾追。 月华如水,将偌大的刺史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眼便追逐至后院莲湖。 青袍男子纵身跃向湖面,脚尖在睡莲上轻踏,借力飘然前行。 云眠随着他掠过湖面,踏过曲折回廊,始终紧追不舍。 青袍男子身形一转,跃上园中假山的最高处,云眠毫不犹豫,提气直上,堪堪落在他对面山石上。 青袍男子轻笑一声,竟又翩然腾空,飘向右侧的赏月亭。云眠立即紧随而至,稳稳落在亭角另一端。 两人在亭子顶上相对而立,云眠用剑尖遥指着对方胸膛。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北允军里?为何在我杀乌逞时出手阻拦,却又提着他的首级来到刺史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云眠厉声喝问,目光紧盯着对方,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或眼神里找到蛛丝马迹。 但对方只是静立不语,神情讳莫如深,漆黑眼眸彷似深潭。 这种沉默的凝视像是一种挑衅,激起了云眠心头火气。他手腕一紧,剑锋又逼近三分,厉声喝道:“说话!装什么哑巴?再不出声,别怪我剑下无情!” 不想对方却似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突然一声低笑。那声音低沉醇厚,浸入夜色,也漫进了云眠耳中。 这人模样丑陋,一副嗓子倒生得好,他下意识想道。 他正略微走神,便听得对方缓声开口:“身法漂亮,剑法也漂亮。” 接着,对方目光便停驻在他脸上。虽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灼然眸子似笑非笑,眼底流光溢彩,将未尽之言昭示得明明白白—— 脸,生得更是漂亮。 云眠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生愠怒,正要发作,却见对方突然敛起神情,正色道:“在下风舒,灵界镜玄族人。此前潜在北允军中,实为从乌逞处探查一桩要事,故而不得不拦阻灵使出手。现已从他口中得悉内情,便取其首级前来雍州。” 说到这里,他朝着云眠拱手,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先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灵使见谅。” 对方突然间态度恳切,言辞谦恭,云眠虽有不快,却也不好再发作,只冷着脸打量着他。 风舒站直身子,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也静静回望。 月光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那一瞬间,云眠突然有些恍惚,心头莫名一动,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但这异样的感觉刚浮现,便立即被他驱散。 这分明是一张陌生面孔,他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白日里在城外遇到这人时,能感觉到他是魔,此时为何成了个灵? 云眠心头疑惑,刚垂下的剑又重新指向对方,嘴里问了出来。 风舒神色从容地解释:“我们镜玄族擅于敛息之术,可将周身灵气收敛得如同凡人,故而能潜入北允军中。至于灵使说感受到我的魔气,许是当时身旁便是魔,所以令灵使产生了误会。” 对方一派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云眠正要继续追问,便听见莘成荫的声音:“云眠,云眠。” 他转头,看见莘成荫正从林中小道奔来,身后跟着吴刺史那几名官员,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地朝这边挥手:“云灵使,误会,都是误会呀……” 云眠终是放下了举着的剑,冷哼一声,扭头从亭子上跃下。 风舒看着他的背影,随即跟着跃下,落在了吴刺史几人身前。 吴刺史擦着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激动:“云灵使,我们方才收到了从敌营那边探得的消息,千真万确,乌逞已经死了,此刻对方营中已是乱作一团。” 莘成荫也道:“说那褚师郸也不在营中,我和吴大人他们商量过看了,觉得这应该是个机会,打算即刻点齐兵马,趁乱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褚师郸也不在营中?”云眠惊讶地问。 风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我原本想将他一并除去,但他帐中无人,没在营地。” 云眠没有转头看他,但也顿时来了精神:“那我们赶紧去吧。” 雍州城城门轰然洞开,南允兵士如潮水般涌出。莘成荫一马当先,云眠和冬蓬紧随其侧,再后便是风舒和几名雍州将领。 乌逞被杀,褚师郸也果然没有出现,北允营地一盘散沙。当云眠他们杀到时,对方只略作抵挡,便溃不成军,在那李启敏的带领下,朝着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追上去!杀!” 雍州将士被围多日,憋着的气终于得以爆发,此时便乘胜追击,要将这连日来的屈辱尽数讨还。 云眠冲杀在最前,双刀银轮不断飞出,银光所过之处,总有敌军坠下马来。 “云眠,看那是不是李启敏?”冬蓬策马赶上,扬鞭指向远处。 前方一名身穿将领铠甲的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正拼命打马逃窜。 云眠立即猛夹马腹,抢出半个身位。冬蓬岂肯落后,当即催马疾驰,瞬间便与云眠并驾齐驱。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透出竞争之意,同时扬起马鞭,谁也不肯落后半分。 随着距离接近,冬蓬手腕一抖,长鞭直卷向李启敏的腰部。几乎在同一瞬,云眠手中银轮也已旋飞而出,精准地削断了李启敏的马鞍肚带。 李启敏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恰好避过了袭来的长鞭。 云眠见状,大笑一声,从飞驰的马上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李启敏身侧,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承让了!”云眠抬头,对着刚刚勒住马的冬蓬,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又张扬的笑容。 风舒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云眠附近,他刚刺中了一名冲过去的敌军,回眸,便见那少年已将敌将擒于马下。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笑容灿烂,让他整个人明亮得晃眼。 风舒看着他,眼尾余光瞥向左侧,突然身形如箭般射出,朝着他疾扑而上。 云眠正笑着,突然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猛地带倒。 天旋地转间,他后背重重砸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嗖! 一支羽箭擦过他身侧,钉入土中。 云眠惊魂未定,抬眼正对上风舒近在咫尺的脸。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对方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风舒抱着他就地半滚,长剑划出,铮一声响,第二支冷箭被劈落在地。 冬蓬刚将李启敏用鞭子卷起,扔给旁边的士兵,见云眠险些中箭,立即扭头,一眼便瞧见左侧数十步外,几名敌军弓手正仓皇打马,企图趁乱逃窜。 她立即一夹马腹,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云眠喘着气,被紧紧箍在风舒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环在自己腰间那条手臂传来的力量。 他仰躺在地,近距离地看着风舒,风舒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仿佛带着些什么,又彷佛什么都没有。 云眠突然又有些恍惚。 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却在这样的对视中,让他无端感觉到熟悉,连着心跳都有些加快了速度。 云眠怔怔看着上方的人,风舒却已经松开他,径直站起身,对着纵马赶来的莘成荫道:“没事。” “云眠,你可有受伤?”莘成荫冲着云眠大喊。 云眠也已回过神,翻身跃起,掩饰般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快速回道:“我没事。” 他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悄悄看了眼风舒,见他已经骑上了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他心下稍安,暗暗松了口气,也走向自己的白马,纵身跃上马背。 被围困多日的雍州终于迎来了大捷,虽已是深夜,城内却灯火通明。百姓们都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将士,整座城市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云眠骑着马,和冬蓬并骑走在队伍前方。道旁百姓不断将浆水和吃食递来,冬蓬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最后打了个饱嗝,连连摆手:“婶子,实在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 云眠目光扫过路旁,一名含羞带怯的少女撞上他的视线,突然朝他掷来一物。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见是个做工精细的香囊。 云眠微微一怔,正要唤住人,那少女却已转身,提着裙角飞快地跑远。 他拿着那枚香囊,尚未回神,却又有几个香囊从不同方向朝他抛来。 云眠心知这皆是姑娘们的心意,接了反倒徒惹遐思,便在香囊即将飞到的瞬间,眼明手快地接住,又一一原路掷回。 姑娘们接过扔出的香囊,含嗔跺脚,他便在马上微笑着拱手致歉。 唯独最初那枚香囊,已寻不着主人的身影,他捏着这枚香囊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揣进了袖子里。 旁边的冬蓬朝他挤眉弄眼,他笑了笑,骑着马继续往前。偶一回头,他瞧见风舒就骑马在自己右后方,顿时想到他方才救了自己,自己却还未曾道谢。 云眠心中犹豫,想着是否该在此刻道谢,但风舒始终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一眼,他便只得将话暂且咽下。 莘成荫虽然模样不及云眠,但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秀公子,也有那胆大的姑娘朝他投掷香囊。冬蓬先前还在取笑云眠,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了,打马去到莘成荫身旁,对着周围人群虎视眈眈,但有物件抛向莘成荫,赶紧挥鞭,尽数挡下。 第92章 云眠径直走向石桌另一侧的空位。那空位挨着一个花坛,几株芙蓉开得正盛。 他经过花坛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了他的绸衫下摆和衣袖。他突然觉得像是被谁从身后扯住了,低头一看,衣摆勾住了花坛里的一从花刺。 云眠扯了扯,皱起眉,正要用力,便听风舒突然道:“别动!” 云眠心里一惊,下意识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风舒却已快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托起那块被勾住的衣摆:“要慢慢取,不能硬扯。这软绸最是娇贵,你若用力扯,这么好的料子就要破了相了。” 云眠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也不想自己的衣衫被勾破,就站在原地,侧头看向一旁。风舒便弯腰,去取勾在衣服上的刺,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卸一道精巧机关。 云眠等了片刻,略有些不耐,忍不住道:“风公子,只是件衣裳而已,或许可以稍快些?也不用太小心,只要没有明显的洞就行。” “你知道这料子多少钱一匹?怎么能不用太小心呢?”风舒仰头看了他一眼:“这软绸又贵又娇气,只要被勾了一条丝,经纬都会跟着懈开,别急,马上就好。” 云眠便又耐着性子原地待着。 那一从花枝终于被取走,衣料没有受损。风舒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目光却是一滞。 方才云眠侧头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竟又缠上了另一从攀着花架生长的刺藤。 “别动。”风舒又抬手去解那纠缠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今天是跟这些刺杠上了?” 云眠抿着嘴没吭声。风舒一边解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你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韧,小时候想必也是这般好?” “那是自然。”云眠道。 “哦?那真不错。”风舒声音平和,指尖勾着一缕发丝,小心绕过尖刺,“我小时候就不行了,那头发又疏又软。我爹带我去人界时,头顶上那两只小角怎么都藏不住。” 云眠心头微微一动,斜眼瞥去,却见对方神色坦然,就纯粹是陈述往事。 他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遮掩过去的?” “贴两块膏药便混过去了,就说生了疮。” 云眠闻言,心下暗道,瞧他如今这副尊容,小时候定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再想象他幼时顶着一头稀黄软发,还贴着两块黑黢黢的膏药,那模样就是个长了瘌痢头的丑娃娃。 若我是他爹爹,怕是都不想多看这糟心孩子一眼。 终于解开头发,因着风舒讲了自己幼时头发稀疏的事,云眠虽然撒了慌,没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但一种微妙的共鸣在心里悄然滋生,令他再看向风舒时,目光里已不自觉地多了两分和缓。 云眠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风舒也回到自己原位,看着他。 “云灵使,你为何哭了?”风舒突然问。 “什么?”云眠茫然。 “你这会儿脸上都还有泪。”风舒轻声道。 云眠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听箫时情绪波动,竟然不知觉落了泪。 他连忙掩饰道:“不是哭了,是出来前洗了把脸,没有擦干水渍。” 他扯起衣袖去擦眼泪,神情还算自然,但那眼睛和鼻头还稍微带着红,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风舒看着他,手指动了动,终是缓缓蜷回掌心,转而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方才吹那曲子,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云灵使既听完整曲,那么可有想起了谁?” 云眠顿了顿,笑道:“没想什么,我不善音律,只是觉得曲子好听。” 风舒闻言,便没再多问,执起桌上的茶壶,在干净杯子里倒了一杯。 云眠看着他的动作,看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壶柄,就连倒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潇洒随性。 他不免在心中感叹,这人气度卓然,只可惜那张脸生得太普通,倘若脸生得好一些,不知该是如何的惊艳绝伦。 茶水倒好,风舒放下茶壶望来,他便朝着对方拱手,正色道:“我还没有感谢风兄,今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用再提。”风舒弯了弯唇角。 云眠端起面前的茶盏:“我敬风兄一杯。” “请。” 风舒举杯一饮而尽,云眠也随之仰头饮尽。 当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猛地瞪大眼睛:“这,这不是茶?” “茶?”风舒拿起那壶,左右看看,“这酒壶像是茶壶吗?我大晚上的邀你喝茶做什么?” “那大晚上的喝酒又算怎么回事?”云眠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辛辣咽下去,声音听上去挺委屈。 风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忽然倾身向前:“要不,我这会儿去沏壶茶?” “不喝了。”云眠嘟囔着,“大晚上的谁会喝茶?” 风舒眼里的笑意更甚,轻声问道:“平日很少饮酒?” 云眠还端着那杯:“无上神宫禁饮酒。” “既如此……” 风舒刚开口,便见云眠突然仰头,将空杯凑到嘴边,晃了晃,接住了两滴残酒。 再咂咂嘴,眼睫轻颤,像是在品味。 风舒便咽下要说的话,伸手取过酒杯,执壶斟满:“其实这酒有个名堂,叫做瞒天过海,专治各种门规。你既已离宫,不妨浅尝,反正无上神宫的那些老头也不知道,你随心便是。” 这话说得散漫,对神宫也有些不敬之意。但云眠此时也不和他计较,只转着眼珠,目光飘忽地看了眼那酒杯,又转开视线。 风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云眠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浅尝无妨。” “可这不是犯了门规吗?”云眠盯着那杯酒,一脸纠结,像是只盯着鱼干又怕挨训的猫儿。 “你只当这是茶便好,只当是闻着有些特别的茶水。”风舒瞧着他那副模样,嗓音愈发温软。 云眠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端过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 风舒则斜倚在椅子上,姿态舒展,一手拎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 待到云眠饮尽,又将空杯递来,风舒便从善如流地再为他斟满。 不知不觉中,云眠便已喝了五六杯。 云眠捧着酒杯,歪头问道:“风兄,若我方才没出门,你便一人独自喝酒么?” “不会。”风舒晃了晃酒壶,“你看这石桌上,本就备着两副杯盏。” “真有意思。”云眠眨了眨眼,“你怎知会有客人?” 风舒望着远方,唇角微扬:“有些小鱼啊,你给他放点诱饵,他便会顺着月光游来了。” “哈哈哈,小鱼,哈哈哈……”云眠笑个不停。 风舒转头看他泛红的脸颊,莞尔道:“你醉了。” “才没有呢。”云眠伸手指着他,“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笑,长了两个脑袋了。” 云眠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伸出手指比划着:“就这么点啊,月亮怎么这么小呢?” “不小,只是离得远。”风舒耐心地回道。 “小!还没有你的脑袋大。”云眠又转向风舒,眯着眼用手指丈量,“那它怎么这么亮呢?” “不亮。”风舒轻声应着,“还没有你的眼睛亮。” 云眠吃吃笑着转回头,继续嘟囔着醉话。风舒就坐在石桌对面,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院子里起了凉风,酒壶里的酒也已饮尽。风舒站起身,走到石桌对面,俯身将云眠打横抱起,再走向隔壁小院。 迈过院门时,他低下头,瞧见云眠正醉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眸中仿佛蕴着一层蒙蒙烟雨,唇瓣泛着湿润的红。 “小醉猫。”他轻声道。 云眠却忽然抬起手,手指慢慢探向他的眉眼。风舒脚步一顿,停住,闭上眼,任由那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眼帘。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手指在他眼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最终用手掌挡住了他的口鼻。 他重新睁眼,发现云眠正怔怔地望着他未被遮挡的眼睛。 这一刻,夜风似乎都静止了,风舒也屏住了呼吸,似等待,似期盼,期盼着云眠能说点什么。 云眠又伸手探向他耳后,仔细摸索一番,再捏起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戴着面具。 但耳后并无面具接缝,脸颊的触感也真实温热。云眠的手缓缓滑落,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低声喃喃:“……竟是真的。” 云眠只慢慢闭上眼,垂下长睫,那只手也软软滑落,侧头靠进他怀里。 风舒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走向厢房。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突然又含糊地哼唱起来,身体轻轻扭了扭。 风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笑了声。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白晃晃一片。他揉了揉额角,披衣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灵使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云眠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灵使,已是未时了。” “未时?”云眠动作一顿,睡意顿时散了大半,“我竟睡到了下午?” 小丫鬟见他神色诧异,忙解释道:“想必是您这一路奔波劳累,身子乏得很了。冬灵使和莘灵使一早来过,见您还睡着,没让惊动。” 第93章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雍州已然转危为安,只待陛下驾临。”吴成凯红光满脸,两名下属官员也连声附和。 风舒端起旁边的茶盏,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吴大人,眼下尚有一事未了。” “哦?”吴刺史收敛笑容,“风公子所指何事?” 风舒撩起眼皮看向他:“那个褚师郸,至今不见踪影。” 参军孙文谦在一旁接话:“敌军既已退去,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无碍大局了吧?” 风舒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褚师郸带兵围城,却始终不在营地,此事必不简单。若不将人找到,搞清楚原委,那么雍州之困,便不算彻底解决。” “那上哪儿去找他呢?”吴元凯面露难色。 “乌逞已死,但李启敏还关在州府大牢,吴大人,我想去问问。”风舒道。 “风灵使随时可以去提审。”吴元凯当即应允。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突然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 “慌慌张张做什么?”吴元凯皱眉呵斥。 那家仆气喘吁吁:“是老夫人,老夫人犯疾,情形不太妙。” 吴元凯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对风舒和云眠道:“两位灵使,吴某失陪片刻,若有其他事务,尽可吩咐孙参军代劳。” 风舒却跟着站起:“吴老夫人身体有恙,在下略通医术,不如随大人前去看看。” “哎呀,那真是有劳风公子了,快快请。”吴元凯连忙应道。 风舒跟着吴元凯往外走,云眠也立即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内院,刚跨进老夫人所居院落的大门,便听得正房内传来丫鬟和家仆的惊慌声音。 一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想来便是刺史夫人。她见到吴元凯,连忙迎上来:“老爷,母亲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犯了疾,这可怎么办啊?” “莫要惊慌,我请了灵使过来看看。”吴元凯强自镇定地安抚。 她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手里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白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风舒和云眠。 风舒二人随着吴元凯匆匆往内室走去,云眠在经过那小男孩身边时,见他仰着小脸望着自己,便趁着旁人未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进屋后,吴元凯几步抢到床榻前。云眠跟在他身后,看见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身体僵直,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 “母亲,母亲。”吴元凯焦急地唤了两声,又问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我母亲情况如何?” 那王大夫回道:“吴大人,老夫人口眼歪斜,四肢拘急,痰涌气闭,此乃风中脏腑,凶险异常。好在老朽方才已施以针刺,总算暂缓了病势。” 风舒也走到床边:“吴大人,请让我看看。”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追了上去。 州府大牢,狱卒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云眠和风舒跟在后面,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血腥气。 云眠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心里很是后悔。早知要来这种地方,就不该贪图好看穿了这身长衫。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拖到地上沾染污秽,或者蹭到两侧墙壁,简直就是累赘。 他走得僵硬,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左右避让。侧目一看,身旁的风舒一身劲装,步履从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 “自然。”风舒目不斜视,“不然我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只花蝴蝶似的四处转悠。” “什么意思?谁像花蝴蝶了?”云眠没好气地问。 风舒侧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回道:“行吧,我是花蝴蝶。”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你是花儿。” 幽暗光线下,风舒那张脸依旧平庸,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跳跃着隐隐微光,似带着几分戏谑,又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云眠心头一跳,又默了片刻,惊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何时起竟变得如此熟稔,又如此不正经了? 当然,他自己是很正经的,是眼前这人不正经,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他无意让风舒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愿与此人有多余的牵扯。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淡下神情,冷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狱卒边走边道:“今日牢房紧得很,关了北允军一干将校,最大的便是那李启敏,还有两个魔。” 李启敏还未提审,一身囚服坐在大牢里,听见狱卒打开铁锁的声音,他眼皮微动,瞥了眼牢门外的风舒和云眠,又重新阖上眼帘。 云眠站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李启敏看了片刻,转头问风舒:“你来还是我来?” 风舒并未多言,只抬了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眠也不客气,转头对狱卒道:“押去刑房。” 待狱卒带着李启敏去往刑房,云眠正要跟上,便听风舒在身后幽幽道:“这一趟怕是要白费功夫,他肯定不知褚师郸的下落。” 云眠转身看着他,他抄着双手,挑眉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风舒笑笑:“若我输了,任你开口。除了天上星,海中月,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到手。” 云眠哼了一声:“若我要做人界的皇帝呢?” “那我就替你夺了这人界江山。”风舒笑着,眸中却透出三分认真。 云眠撇撇嘴:“这种话在人界是大逆不道。而且我是来护驾的,不是来篡位的,我对那不感兴趣。” 他又斜睨着风舒:“若是我输了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想当皇帝可不成。” 第94章 待云眠走到水井旁,风舒便蹲下身,俯身舀水,搓洗起衣摆上的那几点暗红。 云眠低头看着他,声音轻软,带着两分歉然:“哎,你别恼,我真不是存心要笑你的。” “我知道,情难自禁嘛。”风舒头也不抬。 “其实你挺好看的。”云眠道。 “虚伪了啊。”风舒作势抬下巴,又指着下意识便立即进入憋笑状态的云眠,“有本事别笑啊,别笑啊,别笑我就信你。” “你别故意做怪样,我就不会笑。但你真的不必在意自己样貌,你的好看就不在这张脸上。”云眠搜肠刮肚地想着词汇,想要安慰对方,“其实你往那儿一站,便如月下青松,山间清风,别人见着你,就如同见着一块光华内蕴的美玉,谁还会去在意盛放它的匣子是什么样呢?而且——” 云眠说这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风舒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抬眼问他:“而且什么?” 云眠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子浓黑,沉静幽深,最底下却又亮着两簇光。 他心里突然一跳,有些仓促地别开脸:“没什么。” ——而且你长了双最好看的眼睛。 就和他一样。 静了片刻,风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小嘴还挺能说,什么松啊风啊,月啊山的,哪儿学来的?这套词儿没少哄人吧?是不是百试百灵?” 云眠被他这话一刺,先是一愣,随后一股不满就涌了上来:“我不是想安慰你吗?怎么反倒说起我来了?再说了,我们神宫上下,谁不是品貌俱佳?那个用得着我这么费劲巴拉地哄人?” “嘶……”风舒按住心口,眉头皱起,“口口声声说我美玉在椟,骨相好,皮下俏,结果句句都往我骨子里扎。外皮被你捅破了不说,连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你刺得稀烂。这下好了,里外没一处能看。” 云眠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风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一边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一边道,“好了,走吧。” “去哪儿?”云眠仍有些忐忑。 “心烦,得逛逛。”风舒语气里带着几分寥落,目光望向远处,“每次意识到自己貌丑后,就忍不住瞎琢磨。你若得空,陪我走走?” 云眠顺从地道:“那走吧。” 两人离开州府大牢,刚在街上走出几步,便被人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帮我们守下城的灵使吗?” “真是。” “是恩公啊!” …… 这一声既出,周围人都围了上来,将两人裹在中央。二楼茶楼支起的窗户里也探出脑袋,都纷纷冲着两人道谢。 两人便也向着四周频频拱手回礼。 “灵使大人!”两名书生挤入人群,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端放着笔墨纸砚,眼神恳切,“可否求二位赏留墨宝?让咱们也沾沾仙灵之气。” 风舒并未推辞,提腕,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云眠见状,便也从旁边书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另一支笔。 他瞥见风舒笔锋游走如龙蛇,转眼已写好,搁笔。 纸上墨迹未干,上面的字沉浑有力:千家灯火暖,万户岁平安。 落款处是三个小字,云眠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竟然真的是匣美玉。 真是脸皮厚如墙,怕是十架冲车都撞不破。 云眠心中啧啧有声,翻腾的腹诽几乎要冒出喉咙,却不影响他笔锋流转,写下一行清俊的字:巷陌炊烟稳,人间岁序安。 写完,他在诗末端端正正落款:神宫云使美美龙镇岳 风舒站在一旁,目光飞掠过那串落款,唇角轻轻向上勾起。 云眠还在给那两名书生说话,那厢几名姑娘已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香囊,只待他回身,便要掷出。 风舒瞥见了,突然上前几步,笑逐颜开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坐等香囊坠怀的坦然模样。那几名姑娘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嗤嗤低笑着钻进人群,不见了。 风舒这才施施然转身,负手于背,踱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围观人群,两人这次选择了那稍僻静的路,缓步而行。 云眠问道:“方才我审讯李启敏时,你去哪儿了?” 风舒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猜。” 云眠想了想:“狱卒说牢里还关了魔,莫非你是去审讯魔了?” “不错。”风舒坦然回道。 “那你问出什么了?”云眠见风舒转头看向自己,立即补充,“我们既然都在查那褚师郸的下落,就应该同心协力,互通消息,不要保留。” “你说得有道理。”风舒点点头。 云眠立即竖起耳朵,身子也往他那方靠近。 “那魔告诉我,夜谶已经炼制出了能易容的傀儡,可以化作另外人的模样。” “易容?”云眠面露迟疑,“这不算稀奇吧?戴一张面具不就行了?” 风舒看着街边的小摊,嘴里道:“这种易容不是改换面容,包括身形也能改变,堪称一个难以分辨的替身。” 云眠脸色微变:“傀儡不都是按固定模子炼出来的吗?怎会变成旁人模样?” “夜谶炼傀,确实先有模子,所以你见到的魔兵,很多形貌相同。但就在不久前,他炼出了一种新傀,成形后,可自行改换一次样貌。” 云眠声音压低:“你的意思,那褚师郸现在可能正扮作别人?” 风舒沉默不语。 云眠越想越不安,语速加快:“他扮成别人做什么?我们又不认得他,他变来变去有何意义?” 风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若他扮的是你身边之人呢?” 云眠霎时色变:“我方才审问李启敏,他说褚师郸半个月前就离营未归,若他真能改头换面,这半个月他去了哪?” “半月之前,城内疫病突发,为了阻绝蔓延,曾在夜里开过一次城门,悄悄将病殁者运出城外。”风舒道。 云眠轻轻抽了口气:“你是说他趁那一次机会,已经混入雍州城?此刻就藏在城内?” 风舒这次没有回答,云眠脑中念头丛生,心头也一片乱。 前方人又多了起来,一个小贩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匆匆挤过。风舒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一带,将人拢向自己身侧,挡开了那笨重的箩筐。 云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浑然未觉,只由着风舒不着痕迹地护着他,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对了。”他突然抬头,眼神灼灼地看着风舒,“你方才装作会看病,去替那老夫人瞎治了一番,是不是怀疑她是那褚师郸假扮的?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夜谶炼的傀能改换形貌,是不是?” 风舒将他往旁边牵,避开了两名行人,赞许地点头:“你很机敏。” 云眠紧盯着他,等他继续,他便又低声道:“我确实怀疑老夫人。因那傀儡虽能改换形貌,却难以与新的躯壳彻底融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排斥之症。方才她突然发病,我便借机探了探。” “结果呢?”云眠追问。 “我以前还能探出这类傀儡的真假。”风舒轻轻叹了口气:“但方才从牢里那魔的口中问出,褚师郸及其部分傀儡,如今已能完美隐藏魔息,平常法子无法探出真假。” 云眠心头一紧:“也就是说,老夫人仍可能是他?” “当然。” 风舒目光扫过旁边小摊,从袖中摸出两枚钱,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个糖人,递给云眠,边走边继续道:“假设老夫人是褚师郸,那么他必定要先接触本尊,暗中观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这样扮着才像。不过眼下我们要排查的人太多,已来不及细查她一人,只要确保她无法靠近陛下便是。” 云眠听得专注,下意识便接过了糖人。等到回过神,有些发愣地看向风舒。 风舒抬手揉了下他的发顶:“脑子转得快,这是奖你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云眠握着糖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之人,终究不是心底惦念的那一个。这念头一起,突然便意兴阑珊,只剩满腔索然。 风舒回过头,见他耷拉着脑袋,连糖人也垂在手中。 “怎么了?”风舒停步问。 云眠闷声不响,把糖人塞回他手里,埋着头从他身旁走过。 风舒看了眼手中糖人,笑问:“不喜欢这只鸡?” 云眠脚步一顿,又突然转身,将那糖人夺了回去,狠狠地咬下,咔嚓一声,便咬掉了脑袋。 “哎呀……”风舒倒抽一口凉气,“这般狠心,好生残忍。” 云眠独自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才声音低低地嘟囔:“……什么鸡,明明是朱雀。” 云眠吃掉糖人,将那些怅然心思驱走,又开始琢磨之前的事。 他转身望向缓步走来的风舒,眉头微蹙:“可我还有一事未想通,你为何笃定褚师郸是混进了刺史府?若他是为了行刺吴刺史,那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手?” 风舒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云眠垂下视线,继续往下推测:“他如果藏进刺史府,却不是为了杀死吴刺史,那么……” 他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风舒,神情大变。 “冬蓬和成荫哥去迎陛下了,应该明日上午便会到。”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舒低声接道:“因此褚师郸的目标从来不是吴成凯,而是皇帝。刺史府这边,只要让皇帝不进入就行了,下榻在其他地方。但他必定会接见本地署官,我们需得抢在前头,将那些署官的底细摸清,排除所有可疑之人。” 第95章 风舒起身,踱至他身后:“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说着,伸手在椅背某处一按一推,云眠便随着椅背缓缓向后倾去。 “风某略通一些舒络的手法,可以为云灵使解解乏。”风舒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云眠刚想婉拒,便觉两根手指已按上他的双鬓。 那手指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的鬓角穴位上缓缓揉压。他觉得紧绷的头脑真的舒缓不少,那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静中,他听见风舒低声问:“这力道重不重?灵使觉得可舒服?” 这声低语,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云眠眼前倏地闪过一副画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侧,卖力地为他捶着腿,仰起脸笑嘻嘻地问:“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云眠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撞进了风舒正俯视着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浓黑深邃,但看着他的的眼神,却是温柔中带着笑意。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云眠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一个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脑中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有些仓促地坐起身。 “怎么了?”风舒并未退开,只低头看着他。 云眠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脸,查看他耳后皮肤,甚至拉开他衣领查看脖颈,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顾不上自己多失态,这行为有多么无礼。他知道自己醉后已查看过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数,他必须清醒地、仔细地再确定一遍。 风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后刮蹭,刮到皮肤上起了几道红痕。 云眠终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着。过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风舒,慌忙解释,哑着声音道:“抱歉,刚才我,我可能吓着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有点……” 他语无伦次,没能说下去。 “没事。”风舒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云眠垂下了头。 风舒看着他的发顶,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捏紧,又一根根松开,说了句:“我出去转转。” 云眠如释重负:“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虫鸣,空气里浮动着夜间湿凉的气息。风舒在檐下站定,闭上眼,深深吸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冲动,平定自己也险些失控的心绪。 他忽然转向左侧,回廊阴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来。 “周哥。”风舒低声唤。 周骁从暗处走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赵烨那边战事吃紧,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过雍州,便顺道来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蓟叟守着,没什么问题。”周骁低声问,“你这边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么?” “乌逞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风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师郸应该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师郸的下落。” 周骁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视线,打量着风舒:“那小龙没认出你吧?” “他还记得我。”风舒看着前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苦,“不过有玄叔亲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骁观察着他,沉默一瞬,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认,就去认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风舒看向远方,摇了摇头:“相认之后呢?我迟早要动胤真灵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夹在中间,该当如何自处?他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周骁暗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这里没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骁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风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屋。 他一进门,便见云眠已恢复如常,正端着茶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风兄,方才我——” 风舒大步过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云灵使怎么这般客气?其实都怪风某这皮囊生得过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爱不释手。要怪,就怪我这张脸吧。” 云眠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见他不再深究,自己不必再编个理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门廊外又响起脚步声,房门被叩响:“灵使,州衙诸曹参军等人已在外侯见。” 风舒从容走向主案,重新坐下:“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问枯燥而冗长,问话、记录、核验,循环往复。夜色渐深,仆从端上来两碗汤面,两人伏在长案的两端,一边埋头吃面,一边交换了意见。 因为茶水饮用较多,两人又分别去了两次恭房,待到月上中天时,终于将府衙内相关人等悉数问过一遍,最后将五名有些可疑的,分别带入单独的房间,命人看守着。 云眠看了看左右,突然道:“风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有个人最合适。” 风舒立即明白他所指何人:“对,其实要论行刺之便,无人比这位刺史大人更合适。但吴成凯身居要职,与亲信下属之间,多有外人难以知晓的私密。褚师郸纵有千面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能搞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完全模仿他,成为他,瞒过所有亲近之人。所以这刺史的身份,反倒是最不可能的选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风舒突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去歇息吧。” 云眠闻言一怔:“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熬夜伤身又伤神,今夜抓不住就算了,睡觉要紧。”风舒转动脑袋,活动自己的脖颈,“反正署衙里这些人的底细已经摸清,至于刺史府的人嘛,明日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帝便是。” “反正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再查查?”江谷生就快到了,云眠实在是不放心。 “得张弛有度。”风舒打量着云眠,“瞧瞧这小脸,熬了夜都没什么精神了,走吧,回去歇息。” 见云眠抿着唇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他,他又笑了起来:“放心,明日褚师郸自然会现身。你想想,到时候咱们无精打采,他倒是睡够了精神抖擞,那咱们多亏啊。” 云眠默默起身,往署衙外走,风舒从檐下摘下一个灯笼,跟在他身后,替他照着路。 暖黄的光晕在石路上晃悠,拉出两道颀长的影子。云眠快步走出回廊,风舒在他身后低声道:“当心花藤。白日里诗情画意的东西,夜里专绊心急的人。” 云眠一顿,接着放慢了脚步,风舒便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 “照你那般说,明日也不许署衙的人靠近皇帝就行,今夜何必这么折腾一遭?”云眠目光注视着前方。 风舒也没有看他,那声音却很是柔和:“总得给你找点事做,何况今夜咱们一边审他们,一边不是聊了许多?” “聊什么了?”云眠问。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知晓,你是灵尊偏爱的徒弟,会在晨课时偷藏甜糕,偶尔睡不着时会看一点经书,你最好的朋友是冬蓬,你俩幼时一起住在灵尊的霜华殿。” 云眠愣在原地:“我何时同你说了这许多?” 风舒笑笑:“你提及过冬蓬三次,她自然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能随口诵出南契经最生僻的两段,这经书枯燥晦涩,我猜你读它并非喜爱,只是深夜难眠时会翻阅一会儿,也就无意间记了下来。” 云眠眼睛微微瞪大,风舒抬手替他拂开一条垂落的花枝,继续解释:“你方才提到刺史府外的墨兰时,说了句没有霜华殿那株长得好,可惜被你和冬蓬玩闹时给弄断了。我虽不是神宫之人,也知霜华殿是灵尊居所,你和冬蓬能在那里嬉闹玩耍,应该便是居住在那处。你俩如今的年纪自然不宜,那便只能是童稚往事了。” 云眠停下脚步,风舒笑意更深:“有些事何须你明说?一些习惯,无意间的言语,甚至片刻的走神,都足以说明。” 云眠目光微闪,有些吃惊于这人的机敏,凭自己的零星话语便推断出诸多内情,当即闭上嘴不吭声,暗自回想可有无意间泄露了些什么。 风舒似是察觉他所想,道:“放心,有关你们无上神宫的隐秘,你半句也没透露,我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云眠垂着眼帘,略有些别扭地道:“对不住了,没多提神宫,只说了一些无趣的琐事。” 风舒侧目瞥他一眼,柔声道:“不,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些话无趣。” 云眠倏地抬眼,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后,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风舒也回转头,未再出声。 署衙与后方的刺史府邸并不相通,须得从旁边巷道绕行。巷陌幽深,灯笼光照出两侧高墙,也将两人笼罩在光晕里。 云眠发现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少事,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他便问:“那你的事呢?也说来听听。” 风舒挑着灯,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云眠回道。 “我们镜玄族,天生有着营造虚幻的能力,擅于幻术,尤擅洞察人心和窥探隐秘。”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是在灵气充沛的情况下。” “就算灵力不充沛的人界,我觉得你也够可以了。”云眠道。 第96章 云眠今日穿上了无上神宫的白袍,头发也用同色束带整齐束起。他与冬蓬骑马抵达驿馆时,便见那驿馆周围站满官兵,守护得如铁桶一般。 莘成荫正好走出大门,见到二人,先问他们用过饭没有。听他们说还未来得及用饭,便让他们先进驿馆填饱肚子。 进入驿馆,冬蓬去了厨房,云眠却顾不上吃饭,只匆匆去见江谷生。 他顺着回廊往前,一路都没有见着风舒,原本想向人打听一下,但想起冬蓬方才的那些话,又将这念头给打消了。 他能感觉到,风舒对他确有不同寻常的亲昵,而他也不自觉地对风舒产生亲近感,甚至竟恍惚将他认作那人,昨夜才会那般失态。 自己并不是单身,在察觉到某些苗头时,便该注意些分寸,与人保持应有的距离才是。 江谷生就住在内院,院外也有士兵把守。士兵们看出他来自无上神宫,却也恭敬拦下。一人立即去通报,很快,一名宦官便疾步跑出,朝着云眠行礼:“灵使,请。” 屋内窗户旁站着一名身穿常服的少年,身形修长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云眠跨进门槛,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笑。对方的笑容尤其明亮,眉眼鲜活灿烂。 云眠愣了愣:“……岑耀?” 对方也是一顿,而后肩膀垮下,泄气道:“只一眼,你就把我认出来了?” “耀哥儿,怎么是你来了?” 云眠迅速关上门,岑耀迎上前,拉住他入内,眼睛亮晶晶地道:“云眠哥哥,我听说你在这里,就催着他们赶紧来雍州。” “你先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房门被叩响,两人都闭上嘴,赶紧在榻上相对而坐。 内侍端着茶水进屋,岑耀微笑道:“你尝尝这云州的茶,朕觉得不错,就特意吩咐他们给你带来的。” “谢陛下。”云眠倒也配合。 待到内侍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两人,云眠立即放下茶盏:“你快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来的是你?” 岑耀垂下头:“其实陛下上个月在巡营时受伤了,但是为防军心浮动,也不想让北允军知道,便将受伤的事一直压着。而且他身旁混入了魔的傀儡,你知道吗?那傀儡可以扮做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知道这种傀儡。”云眠打断他,“你说重点。” “陛下身旁有了傀儡,却不知道是谁。我们便借此云州督战之机,由我假扮陛下前往云州,他则秘密留下,暗中布局,抓出那名藏在宫里的傀儡。” “他怎么受伤了?伤势如何?”云眠关心地问。 “中了一支冷箭,太医说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岑耀想了想,又好奇地问,“这随行的只有侍卫统领和王公公知道我身份,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一眼就看破的?” 云眠撇撇嘴:“这还不简单?你一见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岑耀幼时被赵烨从北境带回允安,原本要自己抚养,却被江谷生遇见了。江谷生见他第一眼便觉投缘,又怜他父母双亡,和自己身世相仿,而赵烨时常在外行军打仗,便将他要到了自己身边。 岑耀被翠娘和江谷生照顾得很好,性子一日比一日活泼。随着年岁增长,两人容貌不再那么相像,但若要瞒过不相熟的人,倒也能够。但云眠曾被灵尊送进宫,同他们一起住了几日,对两人极为熟悉。因此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岑耀,而不是江谷生。 两人凑在一处,嘻嘻哈哈聊了许久。待到互相说完分别后的情况,云眠收住话头,看向岑耀,欲言又止。 岑耀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问:“你可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云眠转头望向窗户,终于问道:“三年前那次见面,我托谷生向秦王殿下打听周骁的住处,还有秦拓的境况,他可曾帮我去问了?” 岑耀连连点头:“问过了,殿下说,他也不知道周骁住在哪里,周骁不肯透露,殿下还派人跟踪过,却被他甩掉了。” 云眠又看向岑耀:“那周骁有没有说过秦拓的情况?” 岑耀想了想:“有的。” 云眠瞬间坐直了身体。 “周骁只对殿下说,秦拓一切皆好,让他不必挂念。” “还有别的吗?”云眠急切地追问。 “没了。”岑耀轻轻摇头。 “……就这一句?” “嗯。” 云眠心头情绪翻涌,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赶紧垂下头喝茶,遮住眼里的那点湿气。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除了眼眶还有些泛红,神情却已经恢复正常。 岑耀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这会儿见他抬头,便拉住他的手:“云眠哥哥,只要知道他还平安,哪怕山水迢迢,也总有再相逢的一日。” 两人又聊了一阵,云眠才离开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他脸上的笑容消散,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慢慢走过回廊,踏进庭院,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虽然对冬蓬说不会去找秦拓,不在意,也不想提,可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那份惦念,从不曾放下,从未止息。 若是秦拓也记挂着他,原是有法子的,只需让周骁去见秦王时,稍带一句他的下落,自己一旦离开灵界,便能循着地址去寻他。 可秦拓没有。 原来最刺心的,不是相隔天涯,不是音讯全无,而是那人根本无意重逢。 云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驿馆四处都是人,他只能大口喘息,不断用衣袖胡乱擦拭,想要尽快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 “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云眠下意识抬头,竟看见今日一直没见着的风舒,就坐在亭子顶上,垂眸看着他。 他一时怔住,还未来得反应,风舒便已纵身跃下亭子,几步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说话间,目光在他全身扫过,又看向他刚走来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风舒紧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关切和紧张,但云眠此刻哪还能注意到这些,满心都是被人撞破狼狈模样的羞窘,连带着那伤心和委屈也霎时找到了出口。 “关你什么事?鬼鬼祟祟地躲在高处,莫不是专等着看人笑话?” 他带着哭腔冲着风舒低吼出声,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走。 但刚跨出一步,便见回廊尽头走来一队巡卫。他仓皇转身,却见另一头也站着几名士兵。 云眠素来骄傲,绝不能忍受自己崩溃失态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正慌乱无措时,风舒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向廊旁那排房屋,推开一扇最近的房门,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房,云眠后背抵着门板,还没站稳,风舒已一手撑在他耳侧的门上,俯身逼近。 “怎么回事?”风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怎么哭成这样?” 云眠仰头瞪着他,但脸上都是泪,睫毛湿漉漉地凝成一簇一簇,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盈满了伤心和委屈。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云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见云眠紧抿着唇不肯做声,风舒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队巡卫正从门外走过,云眠不便发作,只猛地别头挣开他的手,又抬手将他推开了些。 风舒顺着他的力道退后两步,站在原地,仔细端详他片刻,这才意识到,他应该不是被谁欺负了,而是有什么心事。 待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风舒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我不对,原就不该蹲在那檐角上,想看着有谁会接近驿站。就算蹲了,也该当学那瓦当上的蹲兽,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转头乱瞧。” 云眠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扭着头不吭声。 风舒瞧着他,满眼都是心疼,低声哄道:“你的眼泪多金贵,那是天上的星星,水里的珍珠,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掉泪。若是心里难受,就冲我来,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舒坦些,行不行?” 云眠听着风舒的话,心里虽然酸涩未散,却又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心里明白,方才对风舒发火实属无理迁怒,可这人不但不恼,还如此待他,透出一种超越寻常的呵护和关切。 他已反复确认过,风舒并非心中所想那人,可对方总能牵动他心里的某种情绪,让他心生亲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这恰恰令他感到不安,只想向后退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方才是我失态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垂眸低声道歉,转身,推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却又在门槛前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只是往后我再这般任性,风兄不必处处忍让。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说完,便走了出去。 风舒在屋内怔怔站了片刻,才缓步踏出房门,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拐角处。 云眠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待到自己情绪完全平复,也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若无其事地去前厅,找到了冬蓬和莘成荫。 “我正打算找你,说你离开陛下那儿好一阵了,去哪儿了?”冬蓬招手。 “我刚四处转了一圈。”云眠笑道。 他将有傀儡要行刺皇帝的事,再细细讲了一遍,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来雍州的并不是真皇帝,而是岑耀的事告诉了他们。 第97章 雍州驿馆的园子实则是片荒疏林地,虽为迎驾仓促打理过,但仍有半人高的野草。 云眠跃上假山顶,目光四处扫过,忽见靠近内院墙根处野草晃动,隐约可见一名挽着发髻,身着蓝色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影。 他迅速朝着那方掠去,双刀银轮也握在手中。 那妇人听见动静,转身回头的瞬间,云眠双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同时喝道:“别动。” “啊!!!” “别吵!”云眠又是一声喝。 妇人被短刀抵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却认出了云眠:“云灵使,是妾身啊,吴刺史的内眷,您不认得了吗?” “认得。”云眠紧盯着她,“夫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云眠被这样的视线笼着,又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在说什么?”风舒柔声问。 “……我说你还是拿鼻孔看我吧。” 第98章 “啊!!” 云眠刚钻出花丛,右边厢房便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 他脸色一变,立即朝那屋子冲去。可风舒比他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掠至门前,抬手将他拦在身后,自己率先进屋。 风舒跨进门,目光迅速在屋内环视一周,确认暂无危险,这才侧身让开。 这间厢房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架床。原本在屋内搜查的三名士兵已全部倒地,脖子上皆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鲜血汩汩淌出,已经没有了生息。 两人立即在屋内搜寻,但屋内却无任何异状。窗户紧闭,唯一能藏身的柜子里空空,那凶手竟然在得手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眠俯身检查地上的尸体,风舒则抬头望向房顶,似是发现了什么,纵身跃上了房屋横梁。 他掀开吊顶一块活板,探身去查看夹层,接着再跳落在地,朝门外喝道:“速请陛下移驾,离开驿馆。” “是!” 风舒大步出门,云眠扯下一张床单,盖在尸体身上,这才让士兵们进屋抬尸。 两人顺着回廊快步往前,风舒边走边解释:“这些房屋的木板吊顶与屋顶之间,都存在一个夹层。因为太过狭窄,成人无法进入,但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这上面便是畅通无阻,褚师郸就能借此在各个房屋夹层间穿梭。” 云眠咬了咬牙:“一定要将他抓住。” 冬蓬护着岑耀刚踏出房门,左右护卫立即层层围上,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朝着驿馆大门方向迅速移动。 云眠也跟在他们身后,直至岑耀安然登上马车,冬蓬也钻入车厢,莘成荫坐在车夫位上,他这才稍稍放松。 “我们先去刺史府,你留在这儿务必要当心,那褚师郸也不是好对付的。”莘成荫转头叮嘱。 岑耀自车窗中探出半张脸,朝云眠安慰地笑了笑:“放心,我没事的。” 冬蓬的声音也从车厢内传出:“你快进去抓那褚师郸,陛下就交给我了。” “驾!”莘成荫驾着马车,在一众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刺史府方向驶去。 云眠返回驿站,见风舒正站在内院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大声喝道:“合围内院,封锁所有出口。那魔就藏在顶棚夹层之中,看我上房揭瓦,请大家伙儿看一场瓮中捉鳖。” 众士兵应诺,眨眼间便将内院围得水泄不通。风舒身形一展,掠上这排房屋的右侧,手中长剑刺出。 哗啦啦一阵裂响,碎瓦纷飞,屋顶顿时被破开一个大洞。 云眠也飞上房顶,轻飘飘落在另一侧。他双臂一振,两柄短刀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两道急速旋转的银轮,贴着屋脊一路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瓦片碎裂崩飞,瞬间便清出一长溜空档。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收回掌中,重新化为短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擦着手指,眼角瞥向立在对面的风舒,嘴角要翘不翘,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风舒便拍拍掌,赞叹道:“云灵使可真是个好瓦工。” 云眠哼笑一声,再次出刀,又是一长排瓦片迸裂,露出底下的隔断木板。风舒也在房顶纵跃,剑随身走,所过之处瓦片纷飞,隔断木板应声洞穿,碎木块哗哗坠地,下方的屋内景象也显露出来。 云眠也抚掌夸赞:“好手法,真真是个顶尖的好木匠。” 说话间,两人已将这片房顶拆得七零八落。云眠正要再出刀清出一片区域,风舒却突然朝着他冲来,同时大喝一声:“小心。” 云眠本能地往旁闪出,只听咔嚓脆响,他方才所站之处的瓦片碎裂,一道银光自下方疾射而出。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一击落空后便急速缩回夹层之中。 风舒已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刺出。这一剑却并非刺向银线缩回之处,而是偏开半尺,直指旁侧一片看似完整的屋瓦。 凌厉剑气透瓦而下,直贯夹层,随着一声幼儿凄惨的尖叫,一小团黑影撞破瓦片,腾空窜起。 “出来了,出来了。” “弓箭手呢?” “瞄准了的,不会叫他跑脱。” 内院中的士兵们纷纷大叫,拿着火把和兵刃,紧盯着房顶上逃窜的小黑影,见他奔至哪边,就潮水般涌去哪边。 那褚师郸扮成的幼儿在房顶上逃窜,身形虽小,却异常滑溜。风舒和云眠一左一右,分别从两方夹击,剑光和银轮封住了去路。 褚师郸想从侧面缺口跃下,但刚冲出几步,利箭便嗖嗖飞来,钉在他脚前瓦片上,逼得他慌忙倒退。 风舒又是一剑刺来,他下意识朝左边闪躲,但云眠的银轮已从左边飞来。 褚师郸险险闪开,眼角瞥见旁边的破洞,拧身便想跃入房中。可风舒的剑比他更快,手腕激抖,剑尖连点,就在他全力闪躲剑锋时,一块板砖忽地从斜里飞来,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拍在了他的后颈上。 褚师郸顿时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风舒一把拎起褚师郸,喝道:“好砖法!漂亮!” “过奖。”云眠拍拍手上的灰。 褚师郸缓了过来,在风舒手里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幼童不应有的嘶哑喘息。 风舒将他放在房顶上,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褚师郸看着走来的云眠,又看向风舒,虽然是一副幼儿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怨毒,那张稚嫩的面庞也满是狰狞。 “你既然扮做这孩子,那你把他本人弄去哪儿了?”云眠开口便问。 抓到褚师郸,有很多的重要问题,但云眠劈头问出的第一句,竟是问那小孩本人可还安好。风舒在他身旁安静听着,没有任何不耐烦。 “问你,这孩子在哪儿?你可是已将他害了?”云眠拿着短刀,蹲在褚师郸身前。 他看着对方那一张稚嫩孩童的脸庞,心里有些不忍,但撞进那双充满怨毒的成人眼眸,脑中顿时清醒,果断抬手,短刀狠狠刺入对方左腿。 褚师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云眠握住短刀,在那腿肉中又拧了半圈,咬着牙问:“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孩子,在哪?” 褚师郸脸色苍白,鲜血不断从他裤管往外淌。风舒却没看他,视线一直停在云眠脸上,注意着他每一分神色的变化,似乎只要他略微表现出不适,便会立即接手。 云眠紧抿着唇,任由对方痛苦颤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眼见褚师郸仍死死咬牙不答,他拔出匕首,又要刺向他另一条腿。 “我来。” 风舒的手轻按在他绷紧的小臂上。 云眠抿着唇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风舒捏住褚师郸的下巴,让他朝向自己,轻声问:“人呢?在哪儿?” 褚师郸被迫看向风舒,风舒便松开他的下巴,将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褚师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又倏地看向风舒,定住了视线,脸上的狠戾也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片惊骇。 风舒收回手,没有催促,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不容违逆的警告与威压。 褚师郸终于颤着嘴唇:“我说,我说,那孩子没杀,但埋在,埋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收住了声。 他看着风舒,额角不断往下淌汗,忽然身体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云眠一怔,猛地上前,抓住褚师郸往后仰倒的身体:“埋在哪儿的?在哪儿?” 褚师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云眠手里,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偶。 片刻后,云眠和风舒站在院子里。 “什么都还没问,他就这么死了。这些魔就算是泥巴,好歹也要会惜命吧?就半点不眷恋这活着的滋味吗?”云眠有些出神。 风舒微微蹙眉,望着天空似在想什么。 云眠也抬起头,与他一起瞧着天上那轮明月,喃喃道:“他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吴家小公子的下落,只说没杀,又说埋了。这是什么意思?活埋?可埋在哪儿的?即便说出孩子在哪儿,于他又有什么损失,何至于宁愿死也不吐一字?” 风舒低声道:“他不肯说,恐怕是因为那个地方,埋着的不止吴小公子一个。” “不止一个?”云眠侧头看向他。 “一旦找到孩子,另一个人也会暴露。”风舒迎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云眠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将今日种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突然间,刺史夫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出来。 ……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都怪我,想着顺道寻寻他掉的金锁,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我明白了!”云眠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风舒胳膊,语气急促地道,“刺史夫人之前给我说,她会带着孩子来驿站,是因为受了老夫人的吩咐,要给吴大人送汤,还要顺便找找孩子掉落的金簪。” 风舒闻言,神情微微一变,转身便冲向了驿站大门。 云眠毫不迟疑,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月色笼罩的雍州城一片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连绵屋脊上纵跃飞掠。 “这幼童根本就不是褚师郸,他们是两魔配合伪装,真正的褚师郸还在刺史府中。”云眠道。 “当心脚下。”风舒低声提醒,待两人都掠过一道翘起的檐角,才道,“这魔出现在驿馆,他的目的不是行刺,而是为了将皇帝逼去刺史府,那边才是真正的杀局。” 刺史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些必备物件往皇帝下榻的听雪轩里送。 第99章 院外的蛇已经被清除干净,院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闻讯赶来的吴成凯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冒汗。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岑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既顶着皇帝身份,仍在上首端坐,强自维持着镇定。 假冒吴老夫人的褚师郸倒在堂下,为防他如之前那个魔般自尽,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冬蓬则抱着她的鞭子守在门口,云眠与莘成荫坐在厅内左侧。对面是风舒,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眠身上。 云眠虽刻意不去看他,也知道风舒只是朝向这边,并非刻意看自己。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再加上他又明白这人对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得随便与身旁的莘成荫说了两句,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身子稍稍侧转过去。 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侧脸太过迷人,怕叫对方更加深陷,于是再偏过几分,尽量用后脑勺对着他。 可挺翘的鼻子终是挡不住,只能由着他看了。 风舒的目光便更加放肆,对方侧身,他也朝着同方向倾去几分,直到云眠忍无可忍地转头瞪来,却见他只是闲闲靠在扶手上,正在饮手里的茶,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风舒抬起眼,迎上云眠恼怒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又看回他,露出询问的神情。 云眠只得转回头,继续和莘成荫说话,风舒嘴角轻扬,一边喝茶,一边继续欣赏他。 直到岑耀的厉喝声响起,风舒这才收回目光。 “褚师郸,像你这样的魔,如今还有多少?他们都分别藏在哪里?冒充的是何人?”岑耀喝问。 褚师郸躺在地上,只定定看着房顶,对岑耀的喝问置若罔闻。 “褚师郸,老夫人和孩子在哪儿?你把他们埋在哪里的?”云眠也忍不住问道。 褚师郸依旧一声不吭,云眠便拿出自己的短刀,大步走了过去。 “让我来吧,别搞得血糊淋拉的,也不怕惊着了陛下。”风舒也站起了身。 云眠知道这人很有些手段,便停下了脚步。 风舒却不急于询问,而是转向岑耀:“陛下,可否容我将他带去后厢,单独询问几句?” 岑耀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云眠。 “风兄为何要避开我们?”云眠直接问道。 “因为我会使用幻境,用镜玄族的方式问出真相,但这是本族秘术,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风舒回答得很是坦然。 岑耀见云眠和莘成荫都没有出言反对,便道:“那风灵使就将他带去后面问吧,只要能问出结果就好。 风舒朝着众人略一颔首,拎起褚师郸的后领,朝着厅后走去。 待到跨进走廊,他脸上的浅笑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冰寒。褚师郸被拖行着,双脚蹭在地上,似是察觉到不妙,开始剧烈挣扎。风舒看也不看他,只将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 褚师郸浑身一僵,停下挣扎,缓缓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风舒冰冷的侧脸,眼里瞬间充满惊惧。 他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进厢房,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你,为何你会有这样的魔息?”褚师郸嘶哑着嗓音问。 风舒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扯过旁边的帷帐擦拭手指,漫不经心地回道:“你们这些泥胚捏成的傀儡,靠一口浊气撑起来的土偶,也配问我?” 褚师郸盯着他,身体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那双眼中既有着怨毒,又因那强大魔息的压制,本能地惧怕,想要屈膝臣服。 “说吧,把老夫人和孩子弄去哪儿了?”风舒撩起衣摆,在椅子上坐下,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大厅里,云眠见莘成荫和岑耀两人在品评墙上的字画,冬蓬则专心在拣着点心吃,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却像是有只猫爪在挠,对厢房里正在发生什么好奇得要命。 他凑近冬蓬,小声问:“冬蓬,你对镜玄族了解多少?” “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冬蓬头也不抬。 “你别光顾着吃啊,后面还审着呐。”云眠有些着急。 “审他的呗,我们只需要等个结果就行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冬蓬放下点心,抬头仔细端详他,忽然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看出来了,你是对里头那个风舒好奇吧?平日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 云眠直起身子:“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审讯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有妇之夫,你可别坏了我名声。” “也是。”冬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长得那般丑,你怎能看得上?你可是喜欢俊俏的,这一路咱们下馆子,你都要挑那跑堂生得好的进呢。” “你就不喜欢俊俏的?在驿站时,那个守内院的亲卫生得标致,你盯着人家瞧了又瞧,气得成荫哥脸都青了,转头就把人给调去了外院。”云眠立即反驳,顿了顿,又含糊补充,“其实风舒那模样,倒也没你说的那么丑。” 冬蓬一言不发,只将两根手指推着自己鼻子。 “你这人,忒不厚道。”云眠指着她摇头。 “跟你学的。”冬蓬道。 云眠还要说什么,见岑耀和莘成荫都看了过来,连忙又板正脸色,假装无事发生。 他踱去一旁,风舒的脸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心底并不认同冬蓬的话,他觉得风舒那双眼睛,生得极好。 那双眼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无声地拨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 后厢房内,风舒坐在椅上,垂眸注视着瘫倒在地的褚师郸:“所以朱雀一族尚有生还者,只是被囚在了某处?” 褚师郸浑身大汗淋漓,只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想要叩首臣服的本能。 “说!”风舒身上散发的威压骤然加强。 褚师郸浑身剧颤,终于颤声回道:“是……但我不知道确切地方。” “谁知道?”风舒追问。 褚师郸面容扭曲,显出痛苦与抗拒,然而他的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嘶哑地答道:“须弥魔界!壶钥城的须弥魔界有异样,我们本准备去看看,你或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风舒缓缓站起身,那股笼罩在褚师郸身上的沉重威压随之消散。 他转身走向房门,褚师郸瘫软在地,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外面那灵是云家金龙,也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弟子。明日便是魔君夜阑的祭日,你身为魔君后裔,竟与仇人之子厮混在一起,就不怕魔君泉下不安……” 风舒脚步未停,但一柄黑刀突然出现在他右手掌中。他头也不回地骤然反手,黑色刀光掠过,褚师郸的声音也骤然停住。 黑刀在风舒手里消散,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屋内,褚师郸的身躯迅速萎缩,转眼间化作了一个被劈开脖颈的泥塑人偶,僵直地倒在地上。 前厅内的几人听见回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都齐齐看了过去。 风舒出现在前厅,云眠立即看向他身后,没见着褚师郸,便问:“他人呢?” “我杀了。”风舒淡淡回道。 四人互相看了眼,莘成荫上前一步:“那风兄问出什么来了吗?” 风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递了过去:“这是他方才交代的,这几个名字是已混入军中的泥偶,但更多的,他也不知。” 莘成荫接过纸签,四人都看着风舒,看他径直走向厅门。 风舒经过云眠身侧时,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低声道:“那老夫人和孩子被埋在后山的一座空心坟里,叫人去找吧。” 说罢,他已迈步出门,顺着庭院小径往前走去。 莘成荫立即打开纸签,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岑耀。 冬蓬也凑上去瞧,云眠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风舒的背影似乎比平日显得孤直,透出一种料峭的寒意。他心头升起一种异样感,觉得风舒似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分明。 刺史府门洞开,一队官兵疾奔而出,手持火把,直奔后山。吴刺史此时才得知真相,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行。刺史夫人得知亲生幼子竟早已被调包,此刻正埋在后山那座空心坟中,当场便昏死过去。 冬蓬与莘成荫留守府中护卫皇帝,云眠便随着一起去往后山。 那坟冢被掘开,几名兵士迅速钻入洞中。吴刺史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头冰凉,只道老母幼子绝无生还可能,中途便昏倒在地。旁人连声高呼吴大人,掐其人中,他才悠悠转醒,只躺在地上不住流泪。 不想片刻后,墓穴中竟传出士兵惊喜的高呼:“小公子还活着!小公子还活着的!” 幼童很快被抱出坟外,扭头看着吴刺史,朝他伸出手,虚弱地唤道:“爹爹……” “我的恩佑。”吴刺史挣扎扑上前,将儿子抢入怀里,紧紧抱住。 “我娘呢?”他又赶紧追问。 士兵们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去了。” 老夫人在被丢入坟地时,便已气绝。吴恩佑只是昏厥,醒来后,发现坟后有一小洞,可伸手探出。洞口恰有一丛野灌木,结有零星野果,他便靠野果和草叶上露水熬过这些时日,撑到了被人救出。 “恩佑,我的恩佑……”刺史夫人也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 云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虽未能救回老夫人,但孩子终究得已生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不断挥动鞭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到了岔路口。 他一勒缰绳,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垂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良久,声音沙哑地低声问:“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成全儿子,还是您老在睡觉,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调转马头,冲向了另一条岔路。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 他策马狂奔,一遍遍告诫自己。 没追上云眠,兴许真是天意。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就不该再有遗憾。 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 唯有这般想着,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可只要心神稍懈,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昂起下巴时,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他生气时,会瞪圆了眼睛,自以为凶狠,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当他笑起来时,鼻子会小小皱起,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每一次都竭尽所能,添上最美好的想象。可直到真正重逢,他才明白,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还要好上千万。 可随着年纪渐长,顾虑越来越多,思虑越来越重,有些事情,再难像从前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 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就够了,而自己这次遇见他,各种无法自控,情不自禁,破绽百出,再这样下去,没准会让他瞧出来。 或许就此分开,也好。 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再去寻他。 若终究天不遂人愿,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被打扰过,不曾陷入两难,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 …… 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 岑耀撩开车窗帘子,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小声道:“云眠哥哥,雨大得很,上来避避吧。” “我有雨具,不碍事。”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待她骑马接近,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 “多谢陛下。”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 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遮挡的山体消失,眼前视野敞亮起来。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有一骑正在离去,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 “你在瞧什么?”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也扭身张望。 “没什么,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云眠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好吃吧?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云眠轻夹马腹,驰向队伍前方。 前方有个侍卫,身形高大,背影挺拔,他看到的瞬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又调开了视线。 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带来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轻漾,尚未成纹,便已消散无痕。 …… 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就快要抵达壶钥城。 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整个魔界日益不稳,时有界膜撕裂,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称为须弥魔界。 这类异界存续不久,短则数月,长不过十数年,便会自行崩塌消散。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便在前方壶钥城。 而此刻,风舒仰首,远远望去,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其中一处还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面前是一道峡谷,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显然十分疲惫,便翻身下马,牵起缰绳,走入峡谷中。 “大哥,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日真能开张?”峡谷山坡上,一名躺在石头后的匪徒问道。 被称作大哥的匪徒坐在地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那有什么办法?古东关那里被人占了,还在抓咱们,再不躲远些避避风头,难道等着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对面山梁上便有一面小旗挥舞,那是高处的人在通知他们,有目标进入了山谷。 匪徒们精神大振,各自爬起身,迅速隐藏在那些乱石之后,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道路尽头。 不多时,只见一人牵着匹棕马,沿着官道走来。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料子不差的青布绸衫,步履间袍袖随风轻摆,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行旅人的气度。只是他那长相实在不堪,嘴唇阔厚,鼻梁虽然高挺,却拱着驼峰。 风舒刚一踏进峡谷,便已察觉到这里埋伏有人。他脚下未停,神色如常,依旧牵马前行。 突然一声呼哨,杀声四起,数十人自乱石后冲下山坡,挥舞着兵刃朝他扑来。 冲在最前的匪徒抡起大刀,照着面门便砍。他不闪不避,只在刀锋将至时,袍袖一挥,身形朝旁闪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叮当乱响,冲在前头的几人兵刃尽数脱手坠地。 待他们回过神来,风舒已立在匪首身侧,用夺过的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颈子上。 四下顿时死寂,匪徒们都僵立当场,再不敢上前半步。 “饶命,饶命……”匪首眼珠子看着抵在颈子上的钢刀,吓得连声求饶。 风舒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啪啪拍他的脸:“看着我。” 匪首被迫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风舒。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想给我砍成什么样?连你也嫌我这脸碍了你的眼?” 他每说一句,拍脸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匪首吓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风舒的目光扫向其余匪徒,众人纷纷磕头告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本地人,这是头一回干活儿。” “头一回?”风舒反问。 那匪徒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在这儿头一回。我们原先是在固垟城古东关那边。” “是啊是啊,只因遇上了另外的强人,我们才逃来此处避风头。”其他匪徒附和。 风舒心头一动,问道:“固垟城?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固垟城?” “正是,那古东关如今被另一伙强人占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想杀了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远远逃来至此。” 匪首连忙详细说道:“少侠您武功高强,若真要行侠仗义,不如去古东关除了那伙恶徒。他们是前些日子才到的,足有数千之众,里头还有好几百名弓手。” “好几百弓手?”风舒追问。 “千真万确。”另一名匪徒抢着补充,“我们逃出来时,偷听到他们几人谈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北境暗中潜入的,专为在古东关埋伏一个大人物。” 片刻后,一匹棕马奔出峡谷,转道朝着北方而去。峡谷内,那群匪徒每人皆被削了一只耳朵,正捂着伤口痛呼。 “大哥,我们养好伤再干活儿吗?”一名匪徒问。 匪首忍痛喝道:“没听见吗?他说日后咱们再行劫道之事,下次留下的便不是耳朵,而是项上人头。” 众人相顾无言,半晌,有人颓然叹道:“罢了,先进山开荒种地,好歹把嘴糊上。” 风舒一路朝北疾驰,心中已经肯定,古东关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强人,而是夜谶和寇中衡派来的北允兵。他们在得知皇帝出外督战的消息后,便选在返回允安必经的古东关设下杀局。 虽说云眠三人是灵,但对方必然能想到无上神宫会随行护驾,那么这次派出的行刺人选里也必定有魔。 云眠若是进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 风舒想到此处,不自觉咬紧牙关,挥动手中马鞭,棕马朝着古东关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下决心要离云眠远远的,不靠近,不惊扰,但那反复筑起的克制与理智,在云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棕马虽在刺史府被养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千里神驹,经不住这样不停奔行。风舒便在途径一座小城时,于城郊马市另购了两匹骏马。他三骑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只在间隙略进些水粮,日夜兼程地向北赶路。 待到第三日破晓,三匹马都累得倒地不起。此地距古东关尚有一百余里,风舒也不耽搁,直接朝前奔去。 重重山峦如墨色剪影,风舒在那山林间穿行,袍袖拂过枝桠,双足涉过溪流,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前方一路奔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正抱着重伤的云眠,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发足狂奔。 “你要坚持住,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少年嘶哑的哽咽,穿过重重岁月,与他此刻的沉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焦灼和痛苦。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满面尘灰,泪痕交织的少年,和他肩并着肩。 二十五岁的秦拓与十三岁的秦拓,在时光的两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能定义他生命重量的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第101章 今日是不便再继续赶路了,众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日。 云眠进入自己的帐篷,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衫。走出帐篷时,瞧见一名军医拎着药箱,进入了营地另一头的一座帐篷。 他知道那是风舒的住处,便生出去探望的念头。但又想起那人说过,和自己不熟,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在无上神宫长大,深受灵尊宠爱,又是小龙君,众灵无不对他恭敬礼遇,何曾让他受过这种难堪? 按说他就不应该再去见风舒,但想到方才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番。 想到这里,他还是转身朝那帐篷走去。 风舒赤着上身趴伏在榻上,那健实的后背上有一处剑伤,不长,但有些深。 “药粉。”军医清理完伤口,头也不抬地朝身侧伸手。 话音刚落,他手边便多了三只青瓷药瓶。 军医心头火起,这新带的徒弟竟连伤药都辨不清?他抓起一瓶正要训斥,转头却怔住:“云灵使?” 榻上的风舒微微侧首。 云眠不知何时进入的帐篷,就站在军医身后,闻言将袖口一挽:“方才在帐篷外遇见一名医士,说有东西忘记了拿。需要什么?我替你递。” “那就劳烦云灵使,将那青瓷小瓶再递给我。” 风舒就保持着头侧向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那片白色衣袍上。随着主人拿药递药的动作,衣袍轻轻摆动,上面的金色暗纹若隐若现。 他鼻尖萦绕着云眠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目光所及处是微微晃动的白袍,他感受着这人就安然站在身旁的实感,只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 冬蓬正啃着点心,忽见一匹白马从身旁掠过,尚未回神,便听见云眠在马背上高喊:“我要离开几日,去其他地方办件私事。” “你要去哪儿?”冬蓬惊得扔了点心,坐直身问。 “不必管我,我办完事自会去寻你们。”云眠已策马冲出数丈,声音随风飘来,“把我的包袱收好,里面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冬蓬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喃喃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云眠纵马飞驰在官道上,夏风热切地扑在脸上,鼓荡起他的衣袍。 他脑海中全然被风舒的身影占据,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是微笑看来时,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眼睛;是暴雨亭台中独饮时,染着醉意与悲伤的眼睛;更是昨夜分别时,盛满无声温柔、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全灵界最傻的龙。 云眠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欢喜得发疼。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仰着脸,畅快地笑着,却又觉得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就跨越这千山万水,冲到那人面前,亲口问个明白。 你为何这些年不来见我?你为何见到我,还要易容隐藏,为何? 云眠马不停蹄,一心赶往壶钥城,途中白马力竭,他只得在路过一座城池时,转往城郊马市买马。 卖马的摊主极为热情,听闻他要长途跋涉,立刻牵出两匹马来:“客官,要买就买两匹。前两日有位公子,也是急着赶路,从小店买了两匹轮换着骑。昨日他打这儿经过,还说多亏了这马,叫他赶上了时辰。” 云眠闻言,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是位什么样的公子?” 摊主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气度是极出众的,只是那模样嘛……” 见他语带迟疑,神色微妙,云眠顿时了然,除了风舒,再没第二个了。 云眠只买了一匹马,一路上轮换着骑。他想起先前冬蓬问风舒行程时,那人嘴上说着时间充裕,算不上赶路,实际上却日夜兼程,想必是担心他在关中遭遇埋伏,特地从壶钥城赶来,事毕又匆匆折返。 想到这一层,云眠唇角微扬,丝丝缕缕的甜从心口渗出来,慢慢化开。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擂鼓似的,敲得耳根发烫。 他继续往前飞驰,脑中却在回忆和风舒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品咂。那些原本没在意的瞬间,此刻也完全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那时望着假山出神,可那假山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想来,他是在偷看我。 他侧着身同吴刺史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呢?定是虚虚地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碰见他两次,他分明是等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那天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好不好看? 别慌,我定然是好看的,我怎么样都好看。 …… 他一直知道秦拓是自己的娘子,幼时不懂其含义,只是孩童对亲人的依恋,待到年岁渐长,明白了娘子二字所代表的,是与旁人都不同的亲密与牵绊,那思念便悄然发酵,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子?在这一遍遍的遐想里,渐渐掺进了少年人隐秘而滚烫的期许。 那个幻象中的秦拓,与记忆里的秦拓无声交融,最终化作一个完美的形象,成为他所有少年心事唯一且确定的归处。 可那些想象,现在都有了落点。 他因着对秦拓的那份执念,一面抗拒着风舒的靠近,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被风舒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壁,拒绝得干脆,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悸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份悸动的缘由。 只因风舒举手投足间,那些让他晃神的刹那,分明就是他想象了千百遍,秦拓长大成人后该有的样子。 当然,除了那副模样。 原来娘子已长得这般高了。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肩背挺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不过他就算戴着那张丑得离谱的面具,模样也丑得好看,丑得顺眼,两个鼻孔怪有特点。 倘若娘子真就生得这幅模样,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眠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吃着吃着就抿嘴笑。林间突然窜出一只疯兽,涎水直流,獠牙森白,直朝他扑来。 他不躲不闪,伸手抓住疯兽两只扑来的前腿,顺势转起了圈。 他快乐地一直转,看着头顶跟着转动的树冠和天空,疯兽被抡得四爪离地,像个破麻袋似地飞旋。 待到停下,疯兽被甩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还没站稳,云眠便一刀结果了它,又笑着道:“小坏蛋。” 云眠就这般赶路,时而心里泛甜,时而又气恼涌上,前一刻只想将那人紧紧抱住,后一刻又想着,待到见面后,定要和他好好清算一番,再做出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这般。 他光是设想那情景,便觉心潮涌动,期待难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快又重,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待到他终于踏入了壶钥城地界,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壶钥城那么多人,他要去哪里寻一个秦拓? 转念一想,倒也不难。届时画一幅人像,将那招风耳、驼峰鼻、阔嘴等特征一一勾勒分明,往那茶馆酒肆里一挂,还怕问不到消息? 再往前就能入城,云眠便想寻个地方歇歇脚,稍作休整。当然,最要紧的是换身衣裳,洗把脸,重新梳头束发。 将自己收拾整齐些,再出现在那人面前,作讶然状:“风兄?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你了。”或者昂起下巴,冷笑一声,“见到我很意外?对,我就是来和你清算的。” 微微侧身,脸上带笑或带怒,真是俊煞人也。 云眠想得心花怒放,听见旁边有水声,便拎着包袱去洗脸。但他刚蹲下,便觉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落大雨。 他抬头远眺,惊觉天上那并不是乌云,而是翻涌的魔气。 这魔气太过浓烈,绝非寻常,必定是有处须弥魔界。如今人间已现多处须弥魔界,他也知晓几处,却不知壶钥城竟也有。 魔界界膜撕裂,凭空现出的须弥魔界,大多会自行消亡,不足为惧。可偶尔也会有魔物借此潜入人间,肆虐杀戮后再悄然遁回,叫人无从追查。 无上神宫已清理过数次此类须弥魔界,云眠虽未参与过,却也常听师兄弟们谈起。据说这等须弥魔界中,至多藏着几只魔魑,是一些依凭浊气而生的精怪,算不得真正的魔,只要及时清除,不让其为祸人间即可。 他既在此撞见,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也就不再换衣梳洗,将两匹马牵进林子里拴好,开始攀爬对面的山。 山势陡峭,他借着那些山藤向上攀援,越接近山顶,周遭的魔气便越是浓重,那魔隙显然就在山顶。 …… 风舒独自行走在一座死寂的城池中。 长街空荡,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街道两旁的房屋集满尘灰,白幔飘飞,挂在廊下的灯笼残破得只剩骨架,在穿街而过的阴风里摇晃。 这里是须弥魔界,虽自成一隅天地,却终究脱胎于真正的魔界,因而总会复刻出魔界本身的残影。比如眼前这座死寂的城池,便是真实魔界的某处。 风舒手持长剑,顺着街道往前。几只藏匿于黑暗中的魔魑游弋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摇曳不定的黑影,无智无识,只余吞噬的本能。 第103章 云眠刚进入魔隙,便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山,远处山巅冒着滚滚黑烟,不时有通红的火焰窜出。 他往前踏出,脚下是烧焦的硬土,布满厚厚的一层银色灰烬,裂痕如蛛网般纵横,地缝间还有暗红色浆液在缓缓蠕动。 他不知道这是刻印的魔界哪一个地域,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地火翻滚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失足跌入那地缝,怕是会被熔得龙骨都不能留下一副。 云眠前行许久,竟未遇见一只魔魑,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师兄师姐所言,这般规模的须弥魔界中,魔魑理应四处游荡,如今却没见着半只,魔气反而愈发浓重,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孕育出了魑王。 魑王以魔魑为食,群魑便不敢远离其左右。而魑王凶戾异常,师兄师姐们在发现这类须弥魔界后,都不会独自行动,而是回宫里禀告,由师尊派宫里长老带队前来,一举将那魑王剿灭。 他知道再也不能往前行了,决定先撤离。 云眠立即转身,朝着出口方向急掠,岂料身形方动,突然脚下一空,下方地面竟在瞬间裂开。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方便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扬,飞出两道银轮,凌空踏步,足尖点在第一只银轮上,借力飞出,再踏上紧随其后的第二只银轮。 一个起落间,便惊险地跃至前方地面。 四周隆隆巨响,地面裂开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岩浆在其中翻涌。整个空间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让空气扭曲,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云眠心下骇然,这竟然是遇上了须弥魔界崩塌。 地火涌动,漫出了地面,四周那些高耸的漆黑山峦,从山巅开始消散。而脚下的焦土也在片片崩解,其间露出了大片虚空。云眠在残存的地块间纵跃,目光穿过下方的魔气与云雾,大片的街巷房屋赫然闯入眼帘。 这个须弥魔界,竟然悬于壶钥城的上空。 随着高山崩塌消散,视野骤然开阔,云眠突然看见左后方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的身形宛如一座漆黑山丘。 它趴在那里,身体表面覆盖着嶙峋甲壳,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贲张搏动,如同奔涌着道道岩浆。 它身周的那些魔魑纷纷尖叫着消散,它却岿然不动,一双赤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壶钥城,目光中充满了吞噬欲望。 云眠看见它的瞬间,便知道这是魑王。 魑王不会随须弥魔界崩塌而消散,它会坠入人间,杀戮吞噬,那时壶钥城必将沦为血海屠场。 昔日,须弥魔界并未引起无上神宫的重视,直到一次,某个须弥魔界崩溃,那内中魑王出现在附近城里,将一城生灵残害殆尽。 灵尊接到消息,派人前去,那善后的同门归来后,说城内惨不忍睹,遍地残肢,血浆竟在街上积了半寸厚。 正是经此惨祸,无上神宫方才正视须弥魔界之患,开始了清缴之举。 而当年那头魑王,体型尚不及眼前这只的一半,若让这巨物落入城中,后果不敢想象。 念及此,云眠飞掠的身影顿住。 脚下就是壶钥城,须弥魔界崩塌在即,他此时想要回去神宫求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唯有一战! 两道银轮飞向魑王,云眠同时朝着那方向冲出。他心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虽少年锐气迸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银轮击中了那魑王的头部,只在坚韧表皮上割出两道口子。魑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云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云眠接住倒飞而回的银轮,再次掷出。飞纵之间,他眉心骤亮,一颗烈焰环绕的宝珠凭空出现。那珠身之内,一道龙形虚影游走翻腾,正是龙魂之核。 这须弥魔界内魔气充斥,灵气几近于无,龙魂之核虽然发挥不出其威势,却也能给云眠提供一定的灵气。 云眠提起一口灵力,纵身跃至魑王身侧。银轮飞回他的手中,在掌心极速旋转。 他足下发力,脚踏魑王的身躯往后疾奔,旋转的银轮便在那表皮上狠狠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拉声,竟硬生生将那硬皮犁开了一道深痕。 腥臭的黑血如泉涌出,但魑王身体太过庞大,这点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彻底被激怒,腹下突然伸出几只利爪,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云眠劈头抓下。 云眠在那爪影间灵活穿梭,甚至以爪为落脚点,不断向上腾跃,同时挥出双轮,直攻对方最脆弱的双目。 龙魂之核始终跟随在他身侧,那魑王虽凶戾,却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出于本能的忌惮,避开了和它的直接碰撞。 云眠跃至魑王头顶,将两道银轮抓在手中,瞬间化为两把短刀,刺向了魑王的眼睛。 眼看就要刺中,那却魑王突然张开了口,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强劲的吸力。 云眠当即收势,收招后撤,可仍被那股巨力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方。 他四周空无一物,无处借力,眼见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巨口,他化刀为轮,奋力将银轮卡入一枚巨齿的缝隙,终于将自己给挂住。 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身体被那吸力拉扯得飞起。眼见上方那闸刀般的上颚就要合拢,他正要再次用力,身后却突然响起魑王的一声怒吼。 他此时就在魑王口中,那音浪震得他几乎耳聋,但那股强大的引力也随之消失。 他忍住脑中晕眩,当即引动龙魂之核的灵力,身形一弹,从那即将闭合的巨口边缘激射而出。 云眠脱险,落下后站稳身体,回身便要反击。但他却看见那魑王面前,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青袍猎猎,长发飞舞,手中长剑刺出,魑王双眼顿时血如泉涌,陷入疯狂的狂暴中。 云眠在认出风舒,不,秦拓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凝固褪色,那些喧嚣声也跟着消失,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有些怀疑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 他看见了秦拓转向自己,嘴唇急急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下一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人伸出了手,脚步急切地迎了上去。 对方似是一怔,继续冲前,并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被用力抱住的瞬间,云眠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入这个怀抱,那漫长寻觅的酸楚,多年深藏的期盼,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重新感受到这个人怀抱的刹那,都尽数涌上心头。 他激动,他狂喜,更是委屈,他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失重感猛地袭来。云眠却安静地靠在秦拓怀里,现在是天崩地裂还是魂飞魄散,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拓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冲击和强光。 白光消失,周遭光线暗了下来,双脚也踏上了实地。 云眠飘飞的魂魄终于一点点归位,感官逐渐清晰,也听见了秦拓的声音:“……须弥魔界彻底崩塌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秦拓没得到回应,低头,却见云眠也正仰脸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眸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亮得惊人。 秦拓顿住,也怔怔地注视着他,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咆哮,随即大地一下下震颤。 他当即松开云眠,转身,拔剑,跃起,挥斩。 凛冽剑气横劈过魑王身体,他又飞纵而起,迎着那冲来的魑王,长剑迅速划出。 待他身影在魑王身后落定,那巨兽兀自向前奔出几步,随即身躯四分五裂,如同垮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秦拓收剑,转身,隔着那一堆尸山,看向云眠。 云眠仍站在原处,仿佛被抽离了魂魄般,只是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秦拓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拉着人几步跨上旁边石阶,踏入一栋空殿。 殿门大敞,天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眠的脸庞。他此刻的脸色已不再苍白,那双眼一直盯着秦拓,视线未挪开半分。 无需再问,秦拓心里一片雪亮,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云眠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待到刚见着人的狂喜和激动过去,底下那积压着的浓重委屈,便彻底漫了上来。 他呼吸逐渐粗重,眼睛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有那双眼里水光积聚,悬在睫上,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秦拓看他这幅模样,心头蓦地一痛,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啪一声脆响,那手被狠狠拍开。 秦拓素来能说会道,此时却脑中空空。他怔了怔,又笨拙地伸手去拉。 啪! 那只手再次被拍落。 眼见那积蓄的眼泪就要掉出来,秦拓心慌意乱,想也未想便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往日这种时候,云眠总会忍不住发笑。但此时他非但不笑,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秦拓闷哼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眉头蹙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云眠瞪着他,紧攥着拳,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秦拓便不晃了,立即站稳了身体。 “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路辛不辛苦?”秦拓努力维持着镇定,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第104章 那群魔卫已经追赶而至,靠后的察觉到不对,慌忙勒住罗刹鸟,悬停半空,而前排的那些魔收势不及,仍在冲锋。 秦拓看也不看,反手挥刀,一道磅礴魔气伴着黑芒劈出,那群魔卫连同坐骑,纷纷从半空坠落。 后面冲上来的那些魔,虽多为傀儡,却也有少量真魔。当他们发现秦拓后,无不骇然失色,立即就想跪拜。 可夜谶也在此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僵在罗刹鸟背上,跪拜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只能惶恐地伏低身子。 夜谶注视着秦拓的赤瞳与额前弯角,突然轻声开口:“阿弟,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秦拓嘴角扯了扯:“你追杀了我十余年,又怎配自称为兄长?难不成还指望我陪你演一出兄友弟恭?你这戏台搭得再好,扮相再真,也终究不过是个篡位而上的戏子罢了。” 夜谶叹气道:“阿弟,我为了魔界殚精竭虑,原想着若你归来,我自当退位相迎,可你这般误解我心意,还污蔑于我,那纵然你身负魔君血脉,我也绝不认可。” 说罢,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只见他鼻梁以上部分已覆盖了一层鳞片,而那额上竟然也现出双角,只是扭曲盘结如两条毒蛇,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角身。 夜谶道:“我拥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的力量,也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魔界已沉寂太久了,我自有能力让他重现昔日辉煌。” 魔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高呼,众魔再度俯身,齐声呐喊:“重铸魔域,唯尊夜谶。” “你若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就不会是这幅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秦拓嗤笑一声,突然大喝,“你这模样也配妄自称君?” 话音未落,已一刀挥出。黑刀破风,奔涌魔气直攻夜谶。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他身后的的云眠,忽觉身周浮起一道暗紫色屏障。那是秦拓在出手瞬间,用魔气为他布下的防护障。 魔气爆裂,刀光纵横,秦拓与夜谶已战至空中。 秦拓刀势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夜谶身形如鬼魅,已魔化的玄冥之盾在手中时隐时现,替他挡住斩击。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狂暴的魔气冲击四周,离得稍近的魔卫被扫中,顿时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那魔气也不断冲击着云眠,即便有防护屏障抵挡,他胸内依旧气血翻腾。 他很想去帮秦拓,但魔界没有半分灵气,他也不能召出龙魂之核,在夜谶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宝物。 既然无法正面助阵,那便为秦拓扫清后患。他见一批魔卫远远地骑在罗刹鸟上,对着秦拓拉弓搭箭,便立即飞出两道银轮。 那些魔卫喉间喷血,纷纷从鸟背上栽倒,身躯触地的刹那成为泥偶,摔得四分五裂。 远处传来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隐隐震动。烬墟城方向,大批魔兵骑着玄冥驹奔来,天空中飞驰着罗刹鸟,无数巨翼相连,遮天蔽日。 秦拓方才击杀魑王时,就已经耗掉魔气,这时候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他心知不能久战,否则会让夜谶瞧出端倪,那时候就难脱身了。 他骤然加紧攻势,同时朗声大笑:“乖乖,你站去我右边,不用插手,我让你亲眼看看,是如何在三招内了结此战!” 云眠担心着秦拓,听他这样说,便站去右边,继续留心着远处的魔。 “看好了!” 秦拓大喝,刀势暴涨,逼得夜谶连连后退。夜谶本就惊于其威势,再听说对方将要施展杀招,当即纵身后撤,急欲拉开距离,准备布阵。 不料秦拓并未追击,而是突然回身,掠至云眠身侧,将其一把揽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离他们不远的界门。 光晕一闪,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夜谶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便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处。一名魔将驭使着罗刹鸟落地,上前跪禀:“君上,可要追上去?” “追上去?这里皆是还未渡气的泥偶,追去人界是要他们送死吗?”夜谶收回视线,语气森寒,“眼下还奈何不得秦拓,等我彻底获得九幽泉的认可,便能为所有泥偶渡气,让他们不再惧怕人界。那时候,区区一个秦拓,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停顿,下令道:“未渡气的泥偶虽去不得人界,却能去往灵界。你即刻带他们转向沉铁关隘,直接进军灵界。灵界那边的攻势不得松懈,绝不能让胤真安稳片刻。” “是。” 历代魔君都居住在永夜宫,夜谶也不例外。但他的寝殿并未设在夜阑魔君从前所居的墨澜殿,那里早已被封禁,而是常居于宫城西侧的沉戈殿。 夜谶回到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两名贴身魔侍为他更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鳞片,抬手轻轻碰了下,秦拓那句魔不魔,鬼不鬼的话,突然刺入脑海。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镜中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满满都是阴狠。 “君上。”一名心腹魔侍悄然入内,低声道:“有客到了。” 夜谶面上的阴鸷之色慢慢敛去,神情恢复。他转身步入后寝,开启墙上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长通道,他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一人背对他立于室中,身披黑袍,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面篱将其面容掩得不露半分。 “夜谶。”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来,声音嘶哑难闻,“我让你派兵去灵界,只为牵制胤真,如何对付他,我自有办法。谁让你昨日擅自去冲击无上神宫?”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尊要做何事,莫非还需向你一一禀报?”夜谶冷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方才见到那条金龙了。” “你不要动他,那龙魂之核,只能他心甘情愿方能取出。” “我当然知道,所以方才只当不识。”夜谶略微一顿,又道,“你可知他和谁一起?” “谁?” “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说你能拿到龙魂之核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对方沉默着眉出声,夜谶注视着他:“你最好别对那宝物动心思,它们于你并无用处。” “我只是来提醒你。”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篱传来,低沉而缓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时,莫要忘了我的东西。” “那是自然。”夜谶应道。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中穿过界门,当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紧实胸膛,视线缓缓向上,是突出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则是属于人界的碧蓝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夜谶与他那群傀儡魔兵并没有追来。 秦拓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他,轻声问:“感觉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额上已不见那对弯角。但他也没有戴上那张面具,显出了本来的英俊面目。 云眠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再调开:“哼。” “方才有没有受伤?” “哼。” 秦拓低低笑了声,胸腔也跟着震动:“这中气十足的,想来小龙君毫发无损。” 云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将人放下,云眠双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峦叠翠,古木参天,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哪儿?”云眠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秦拓摘下旁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闻了下,“金线木,这种树只生长在乾东一带。” “乾东?” “是,我们这会儿离壶钥城应该挺远了,各在一个方向。” “……相隔多远?” “少说也得几百里,走吧,我们得先下山。”秦拓说着,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云眠别开脸。 秦拓也不出声,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弓着背。 云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围都是灌木,连条路都看不见,终于还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起驾……”秦拓唇角一扬,背着云眠站起了身。 林深树密,无路径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断那些纠缠的荆棘,将断枝挑到一旁,辟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你之前受了伤的。”云眠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走吧。” “这都几天了?那点小伤,在离开古东关的路上就已经好了。” 云眠却不吭声,只悄悄将他衣领往一侧拨开些,探头往里看。瞧见那片紧实肌肤上,原本受伤的地方,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脑袋枕着秦拓肩膀,感觉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体随之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深植于记忆深处,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儿时无数次伏在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时光倒转,那个清瘦少年正背着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紧环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上。一种久违的的安全感,混合着深切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秦拓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脚步不由得渐渐放缓。 他心头发涩,正想开口,背上的人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呼吸逐渐粗重,混着一股怒气,突然身体绷紧,在他背上打了个挺。 第105章 两人吃完果子,继续下山,秦拓道:“我方才在附近转了转,大致辨清了方向。从此处往北,便是塬州城,秦王眼下正在那里用兵,冬蓬他们要去往允安,也要经过那处,我们这会儿去,你正好与他们会合。” “秦王?”云眠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秦拓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去塬州城。” 山脚下便有了路,云眠便要自己行走,两人沿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云眠突然停下脚步,啊呀一声:“糟了。” “怎么?” “我本是在壶钥城的,突然来了这儿,我的马还拴在城外的林子里呢。” 秦拓道:“一匹马而已,丢了就丢了。” “可那是别人送的。” 秦拓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地问:“这么惦记那匹马?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 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第106章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风过树梢的窸窣,还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后,秦拓才低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云眠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每日像个打杂的小厮,去洗师兄师姐们换下的衣裳,他们用饭时,我便在一旁站着,等他们吃完,再去吃点剩菜冷汤……” 他声音平淡地叙述着,秦拓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环住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你弄疼我了。”云眠小声嘟囔。 秦拓恍若未闻,只哑声问:“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你弄疼我了呀……”云眠轻轻挣了挣,继续小声抗议。 秦拓放松了些力道,却仍圈着他,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云眠抬眼瞥他,静默一瞬,终于哼了一声:“假的。”接着又转开脸,“我师父和师兄师姐待我不知多好。” 秦拓闻言,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抬手捏住云眠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那你为何要那样说?” “你听了,心里后悔不?难受不?” 秦拓喉结动了动,回道:“后悔。难受。” 云眠昂起下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难受。” 秦拓松手看着他,半晌后俯下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这爷们就是这么疼你娘子的?骗得娘子难受,你就开心?” 云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他:“你还好意思提骗字?” 秦拓顿时便没了声音。 云眠侧过身,面朝火堆:“好吧,我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样,早课、练功、晚课、再练功。” “那也仔细讲给我听。”秦拓道。 云眠想了想:“我给你讲我们膳堂的事行不行?” “行,就从那好吃的菜开始说起,我想听。”秦拓道。 云眠顿时来了精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们无上神宫最好吃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是掌勺刘师傅独门的素烩饼。饼是现烙的,切得细细,用高汤烩得入味,再撒上宸椒和芸菜,那可太香了。”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吞咽了下,然后才继续,“去晚了的话就没了,冬蓬每次都会拼命跑着去占位子……” 秦拓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一两句,诸如芸菜是什么之类的话。 云眠说完吃的,又开始说其他:“我们早课的时候,就躲在成荫师兄背后打瞌睡。冬蓬打瞌睡时会打呼噜,经常连累我,授课长老抓她也就顺带抓到我,就罚我俩去擦一上午的经书架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每天晚课结束,我还是会去山门处,然后问值岗的师兄师姐——”他突然捏起嗓子,模仿出稚嫩的声音,语气充满期盼,“师兄师姐,我家娘子今天有没有来接我呀?” 说到这里,云眠慢慢停下声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然后我就在那最高的石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尽,巡夜的师兄来催,我才回宫去……”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问:“你存心说这些,就是变着方儿的想让我心疼,让你自己痛快,是不是?” “我没故意让你心疼,这些都是真的。”云眠顿了顿,轻声问,“那你心疼了吗?” “还用问吗?疼得都快要碎了。” 云眠看着他:“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秦拓握紧他微颤的手,“那就让它更疼,疼到你满意。” 云眠却抽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臂渐渐收紧。秦拓随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双唇上。 但就在他快要吻下的瞬间,颈肩交界处传来一阵锐痛。 云眠竟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那片皮肤上。 秦拓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但立即又放松,只任由云眠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云眠到底也没有舍得用劲,很快又松开口,看着那圈牙印,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小声道:“娘子,我现在痛快了,我们也扯平了。” 秦拓目光幽沉沉地看着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压入怀中,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头脑发昏,几乎窒息的吻。待到一吻结束,秦拓犹不满足,还要继续,云眠气息不稳地挣开一点距离,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的恼意,撅起唇让他看:“别碰我的嘴了,疼。” 那送到眼前的唇水光滟潋,微微肿着,像熟透的果肉。秦拓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愈发幽暗:“你又是存心的吧,又想让我不好过。” “笋心,笋心,笋心,什么都是笋心。”云眠撅着嘴恨声嘟囔,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脸,偏过头去,“再亲下去,等会儿鱼都吃不下了。” 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朝着火堆看去。 只见那火上烤着的鱼,已经成了块焦炭,还飘着糊烟。 云眠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啊,我的鱼,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拓静了一瞬,淡定接道:“无妨,马上给你重烤一条,这条就当是给山神上供了。” 这个夜晚,两人就拥抱着坐在火堆旁,时而低声絮语说个没完,时而又嬉闹作一团,忽然间没了声音,只是望着彼此,又情不禁止地吻在了一起。 直到半夜,云眠终是抵不住倦意,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一直抱着着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间,安心闭上了眼。 灵界,无上神宫霜华殿。 寒月当空,殿外千峰覆雪。胤真灵尊一袭素袍立于高台栏前,看着远方的连绵雪山。 “灵尊,夜里寒凉,您还是早点回屋吧。”老仆钟砚缓步走近,轻声提醒。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只问:“钟砚,他们在外如何了?” 钟砚道:“凌湛、沈绥与晚筝他们那一批弟子,分别镇守着各自城池,传讯说一切如常。冬蓬和莘成荫正在护送皇帝返回允安。不过那皇帝应是岑耀,赵晟虞还留在宫内,在一名狐灵和鲤鱼灵的协助下,清理宫里的魔兵傀儡。” “狐灵,鲤鱼灵?”胤真灵尊微微侧首,“哪个族的?” 钟砚低头:“为了赵晟虞的安全,我查过那两灵的底细,却未能查明。” 胤真灵尊静默片刻:“那想必是赵晟虞的旧识了,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用过问。” “是。” 胤真灵尊又问:“云眠呢?他没与冬蓬成荫同行吗?” “他说他要办件私事,独自离去了。”钟砚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在人界行走,会不会不太稳妥?” 胤真灵尊思忖片刻:“不必担心,他心里有分寸。” 胤真灵尊说完,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长眉下的那双眼睛含着忧色。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掩唇,咳了几声。 “灵尊。”钟砚担心地道。 “无碍。”胤真灵尊摆了摆手,气息稍平后道,“只是这几日为了稳住镇界石,耗费了些心神。” 钟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面带不忍:“你既要稳住镇界石,又要应对夜谶,纵使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长久支撑啊。” 他又叹道:“若是云家主和秦家主他们尚在便好了,有他们帮衬,您就可以将那镇界石处的裂隙彻底修复。” 胤真灵尊沉默着,钟砚又道:“云家主夫妇战死,尸骨无存。秦家主失踪这么多年,咱们派出去这么多人手,遍寻各界却毫无踪迹。……” “继续查找秦家主的消息吧,终会有个下落的。”胤真灵尊想了想后,问道,“桁在呢?” 钟砚忙答:“桁在眼下正与冬蓬、成荫他们一道,护送岑耀陛下回允安。” 胤真灵尊眉头骤然蹙起:“他不是镇守凛川城吗?凛川乃北方咽喉,北允军窥伺之地,谁允他擅自离守?” “凛川近日很平静,桁在或许是担忧师弟师妹的安危,这才前去接应。”钟砚斟酌着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灵尊,您至今还未撤去他灵脉中的封元禁,封住了他五成功力,若遇到险境,恐难周全……” 灵尊沉默不语,钟砚又低声劝道:“当年他以秦娉母子牵制夜阑,手段确属不当。可这些年来,他对神宫的事务从无疏失,您既然已明言不会传他灵尊之位,那是否可以稍作宽宥,撤去他身上的封元禁?” 胤真灵尊长长叹了口气:“我罚他,正是因对他期许过深。他由我一手带大,亦曾是我最倚重的弟子,原本这无上神宫,是打算交托于他的,可他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镇守人界城池时,为求战功,几番行险的背后,是置一城生灵于不顾。灵尊之位的继任者,修为尚在其次,首要的是心怀苍生,心术端正。若心中无仁,终非合适人选。” “灵尊说得是。”钟砚垂首。 “让他过几日就回来守灵界,别呆在人界了。” “是。” 第二日,秦拓两人顺着道路往前,终于穿出莽莽群山,进入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镇子。 秦拓让云眠在村头的一口井旁坐下休息,自己转身朝村里走去。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舍转角才收回目光。 村落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秦拓和村人的对话声。他仰起头,闭目倾听那模糊人声,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的融融暖意,心里只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第107章 夜里时,两人便宿在河滩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耳边是淙淙流水声,头顶是漫天星光。 秦拓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揽着云眠,云眠望着他英挺的侧脸,打了个呵欠,问道:“娘子,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给我说说吧。” 秦拓道:“就那样吧,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我想听,什么都想听。”云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就像你想知道我的事一样,你的事,无论大小,我也都想知道。” 秦拓笑了笑:“行吧。我呢,到过很多地方,霜雪原,赤砂海,千瘴林,星罗群岛……差不多都住过一段日子。” 云眠不用问也知道,秦拓之所以去过那么多地方,无非是为了躲藏夜谶的追捕。想到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既心疼又酸楚,心里一阵钝钝的痛。 秦拓侧头瞥了他一眼,语调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我在大漠里养过两头骆驼,夜里就睡在沙丘上看星星,那里的星星,低得好似伸手就能摘下来,等到凉了,就靠着骆驼睡,暖呼呼的。其实南边的雨林也挺有趣,我还跟当地人学过吹箭捕猎,虽射不准,倒也吓跑过几只野猴……” 随着他的讲述,云眠渐渐被那些鲜活的趣事吸引,黯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不时追问:“那骆驼听话么?它们有名字么?” “有,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票子。金元宝性子倔,银票子温顺些,都是能卖上价钱的美骆驼。” 云眠:“……你把它们卖了?你不说还靠着它们取暖睡觉吗?” “后来我又没在沙漠里,不卖掉怎么办呢?” 云眠顿时支起脑袋,谴责道:“那么好的骆驼,给你取暖的骆驼,还叫金元宝和银票子,一听就是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名字,你就把它们给卖了?” 秦拓笑起来,解释道:“我也带不走啊,倘若不卖掉,那它们就只能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了。” “好啊,我知道了,我当初就是这么被你扔掉的。看似你卖的是美骆驼,实则卖的是美美龙。” 秦拓赶紧低声哄:“美美龙可是我的命根子,护着捧着还怕不够,哪舍得丢?先前不是说已经痛快了,扯平了,怎么什么不相干的事儿,都能扯回自个儿身上怄气呢?” “扯平了不等于不算账,我这会儿又不痛快了。”云眠噘着嘴。 “那些不痛快先丢开,现在好好睡觉,方才你都在打呵欠,揉眼睛,天大的官司也等明早升堂。”秦拓将人揽紧,一手开始拍他的后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快扭起来……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他唱了两遍,觉出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便收了声,悄悄低头去瞧,却看见了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唱!”云眠低喝。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秦拓再次开始。 他一边哼着,一边轻拍怀里人的背,又忍不住低下头,在那毛绒绒的发顶上亲了亲,接着继续。 听着听着,云眠眼皮越来越沉,心头那点因骆驼引起的不痛快也已散尽,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熨帖的姿势,安心地合上了眼。 两人一路朝着塬州城行进,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进入了塬州城所在地界,离城池已经不远。 前方是一座大镇,两人入镇后,却发现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孩童哭闹,大人惊惶,正将行李胡乱堆上板车,一副逃难景象。 秦拓停下驴车,去到旁边院子,询问一名正忙着捆扎行李的中年汉子:“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转头,见秦拓不似普通人,便压着焦躁回道:“二位可是远处来的?咱们这的塬州城被北允军围了,听说秦王殿下都快顶不住了,我们再不跑,只怕要遭殃啊。” “北允军?”云眠也站在院门口,闻言心头一紧,“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秦王为何就顶不住了?” 汉子惶惶道:“都说北允贼子是杀光了咱们的江防水师,二十万大军是从水路上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到了城下,分明就是冲着秦王去的。” “孩儿他爹,快来把地窖里的土薯都装上。” “来了。”汉子朝后院应了声,又匆匆对云眠二人道,“再往前就是塬州城,你们也快掉头吧,听说那北允军是巫将带队,就算是秦王守城,这次怕也是顶不住了。” 说罢,那汉子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内院。 云眠与秦拓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事态紧急,那驴车太过迟缓,二人当即弃车,直接朝前方飞奔。 一对老夫妇正扛着行李,颤巍巍地相扶走,云眠冲过他们身旁时,对着他俩道:“两位老人家,看见那驴车了吗?是我们的,送给你们了。” “那驴我买时多付了三成价,得仔细养着。”秦拓补充。 话音未落,两人一起掠过。那对老夫妇望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驴车,不敢相信这天降的运气,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秦拓看着前方曲折绕行的山路,又看向旁边山峰,低声道:“咱们翻过这座山,走近道。” “好。”云眠应声。 这山上遍地乱石,根本无路可走。秦拓冲在前面,在那些石头上纵跃起落,云眠紧随其后,灵动如山野灵鹿。二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奔跑,只听见衣袂破风声,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抵达山顶。但眼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谷,宽达数丈,绝非纵跃所能跨越。不过谷心正中矗立着一座细瘦石峰,顶部狭窄,不过盆面大小。 “跟上。” 秦拓低喝一声,非但未停,反而向着崖边猛冲而去。云眠与他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亦同时发力,紧追上去。 秦拓在崖边奋力一跃,右足踩上谷中央那仅容立足的石峰上,同时右臂向后探出。 云眠亦凌空跃至,朝他递出手掌。秦拓一手抓住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腰间束带,拧腰转身,骤然发力,就着他那前冲之势,直接将人向前方推掷而出。 “去!”秦拓大喝。 云眠被抛掷向了对面,身在半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扬,两道银轮飞出。 秦拓几乎同时纵身跃起,在那飞旋的银轮上借力一踏,身形再度腾跃,紧跟着云眠向对岸掠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没有丝毫停滞,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两道身影都稳稳落在对面崖上,两道银轮也已旋转着飞回。 “美美龙好俊的身法。”秦拓道。 云眠袖袍一拂,收回银轮:“翩翩雀你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无恙,再朝着塬州城的方向前行。 待到攀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塬州城静静地伫立在视野尽头,城头上灯火星星点点,没有烽烟,也没有厮杀声,此时尚未开战。 “还好,赶上了。”云眠喃喃道。 两人赶紧下山,随着距塬州城越来越近,城池周围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情况不太妙啊。”秦拓蹙起了眉。 只见塬州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此刻虽然还未开战,却像一座被黑潮包围的孤岛。四方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北允军,借着那阵中晃动的火把光,可以看见他们正在有序调动,如同蚁群在城周流动。 云眠凝神望去,看见人群后方,数架冲车正被缓缓推向前沿,骑兵也正在集结,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们还没进攻,是在派兵布阵,只等部署妥当,便要发起总攻。”云眠声音急促地道。 秦拓微微眯起眼:“我们得赶紧进城,等他们完成合围,再想进去就难了。” “好,那我们这就冲进去。”云眠道。 秦拓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向云眠,语气不自觉放柔:“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目光:“在魔界你尚可使用魔气,但在人界,你与我并无不同。我还能借助龙魂之核弄点灵气,你呢?所以该小心的是你,不是我。” 秦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小龙君教训得是。” “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云眠又道。 “放心,我定然寸步不离。”秦拓注视着他的眼眸微微发亮。 塬州城外,北允军的合围已近完成,要将整座城池紧紧箍住。但东西城墙的转角处,大军尚未完全衔接,还留着数丈宽的空隙。 两道人影却突然自暗中闪出,一前一后,冲入那道长隙,朝着前方城墙疾射而出。 附近的北允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一名骑兵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什么人?拦住他们!” 同时纵马挺枪,疾冲而来。 云眠脚步不停,两道银轮飞出。那骑兵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当场栽落马下。 近处几名步兵扑了上来,秦拓招出黑刀,反手横劈,冲在最前的敌兵瞬间身首异处。 这干净利落的斩杀发生在瞬息之间,北允军阵随之生出一阵骚动。 城头之上的南允守军亦被惊动,眼见两道身影直冲城墙而来,下意识地以为是敌军在发起冲锋,顿时紧张起来。 “弓箭手准备!”一名校尉反应极快,抬手下令,城头上瞬间弓弦紧绷,箭镞寒芒点点。 云眠一边飞奔,一边朗声喝道:“灵界无上神宫弟子云眠,前来助塬州城破敌!” 那校尉闻声,高举的手顿住,急忙扑到垛口边,向下张望。待看清那身标志性的白袍后,一脸狂喜地转身,嘶声高喊:“住手,都快住手!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 第108章 “周骁此刻在何处?”秦拓问。 柯自怀抬手指向北方:“正在北城楼督战。” 秦拓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阵:“看这架势,最多一炷香,他们就会进攻。这第一战最是艰难,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唯一的战术便是硬碰硬顶住。” 柯自怀道:“如何硬抗,但凭玄羽郎吩咐。” 秦拓道:“北城楼有周骁坐镇,此处西城楼便交给云眠。柯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去守住东南两方城楼。我自居中策应,无论哪一方吃紧,立即挥旗为号。首战即是血战,唯有死守,方能求胜。” “好!” 柯自怀一抱拳,迅速点过南城楼上的几名校尉,命其一切行动皆听云灵使调遣,随即带着亲兵旋风般冲下城楼,一行人马要前后赶赴东西两门。 云眠见过那几名校尉,听他们禀报了防务,又检视了一遍城上布置,转过身,瞧见秦拓还未离去,只立于角落,身影半掩于城楼阴影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云眠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正要说什么,便听城外响起了进攻的沉沉鼓声。 “云灵使。”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怀里抱着一副银甲,“城头上箭矢无眼,还请云灵使穿上铠甲。” 士兵说着,便将铠甲展开,要为云眠披上。 “我来吧。”秦拓伸手接过铠甲,“你去忙你的。” “是。” 秦拓展开甲衣,披在云眠肩上,接着俯身,为他去系胸前的甲绦。 云眠配合地张开手臂,垂眸看着秦拓的手指在绦带间灵活穿梭。系到肋下时,秦拓将他半环在身前,如同一个拥抱,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秦拓全程一丝不苟,神情认真,最后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又伸手将云眠束起的长发从领甲中轻轻理出,拨到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目光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银色的甲胄覆在了白袍之外,冰冷的金属包裹着清瘦的身躯,少了几分飘逸,却添了凛然英气与肃杀之意。 “好了。”秦拓低声道。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云眠脸上,向前略倾了身:“你要面对的是魔将兀突野,务必要小心,不要逞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云眠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也是。” 士兵们已各自就位,秦拓不能再耽搁,转身正要步下城阶,袖口却被扯住了。 云眠左右瞧瞧,见无人在意这角落,便迅速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下,接着大步走向垛口,举起令旗,一声喝令:“鸣鼓!” 秦拓望着那道挺拔的银白色背影,指尖轻抚了过自己下唇,随即转身,快步奔下了城阶。 四方都响起了喊杀声,箭矢在空中尖啸飞纵。整座塬州城内街巷空荡,门户紧闭,只有士兵在奔走调动,脚步声与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一骑传令兵沿长街疾驰而过,扯着已沙哑的喉咙反复嘶吼:“青壮男丁,速速去搬运石料,妇孺老幼紧闭门户,不得出入!” 秦拓猛夹马腹,直向北门方向冲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远处的鼓声和混乱人声。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在漫天火矢下奔向激战中的城楼。 他此时心中的牵挂与当年一般无二,牵挂的仍是那个人。只是当年那个藏于宅中的幼童,如今已褪去稚弱,披上了战甲,正立于这战场的最前沿,独当一面。 云眠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允军抬着数架云梯,紧跟着黑压压的攀城先锋军,朝着城楼方向发起了冲锋。 “目标,云梯队!弓弩手,仰射——放!”云眠一声喝令,城头上箭如飞蝗,射向了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 扛云梯的敌军中箭扑倒,立刻便有后续者补上,扛起云梯继续前进。位于冲锋队伍后方的敌方弓手方阵也齐齐开弓,一片箭雨腾空而起,射向了城头。 “举盾!”云眠大喝,士兵们纷纷举盾。他的银轮也激旋而出,将自身与近旁士兵护于其下。 只听一阵箭头撞击城墙和盾牌的夺夺闷响,但仍有不少守军士兵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守军的箭势为之一滞,扛着云梯的敌军又向前推进了十余步。 “弩手不要停,继续压制!”云眠下令,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弓,搭箭引弓,对准了敌军弓手阵中一名正在发令的头目。 手指松开的刹那,弓弦发出一声震响。 嗖!! 箭矢如流星,远处那名弓手头目应声而倒。 云眠面无表情,继续抽箭搭弦。他的箭又准又狠,每一箭射出,敌军弓手阵列中必有一人倒地。 对方连贯的齐射节奏被打乱,对城头上的威胁大减,箭矢再次密集地射向城下的云梯队。 “滚木礌石准备!”云眠在射击的间隙,继续下达新的指令,“继续压住云梯队,别让他们轻易接近城墙。”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弓,而这次的箭尖并非对着城下士兵,而是遥遥指向军阵后方,那个端坐于马上的身影。 那人身披重甲,周身散发着阴沉气势,应该就是负责主攻南城门的魔将兀突野。 这个距离,箭矢不可能飞到,云眠心中了然。他弓弦引而不发,遥遥虚指,只是一个姿态,一种挑衅,一道直指对方的无声战书。 兀突野坐在马背上,也盯着城楼上那名显眼的白袍银甲小将,脸上肌肉抽动,眼里满是怒意。 双方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悍然相撞,互不相让。 秦拓赶到北门城楼,翻身下马,快步冲上了城墙。 北门正对敌军主营,对方主力尽集于此,攻势最为猛烈。这方的敌军统领是魔将墨敕,光是冲车就有五架,正在敌军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墙。而他们的先锋军已扑至城下,云梯靠上墙垛,士兵正疯狂向上攀爬。 守军不断将檑木滚石砸下,空中箭矢飞纵,城门之上的那道垛口后,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周骁穿着墨色战甲,手持长剑,拨开迎面射来的冷箭,又迅捷刺出,将刚刚冒头的敌兵刺落城下。 他又击杀了几人后,趁隙望向右侧,心头一沉。只见那段城墙已被突破,敌军正源源不断地攀爬涌上。 眼见形势危殆,他正要抽身回援,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战团。 秦拓手持黑刀,沿着城墙一路冲杀,所过之处血光飞溅。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数十名刚攀上城头的敌军,便都尽数倒地。 周骁喘着气,在对方转头看来时,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你怎地会来这里?” “听说殿下被困,我是来助阵的。”秦拓反手一刀将一名敌兵劈下城墙,“我方才听一名士兵说,你是昨日从青州突围赶来的。周大哥,你这江里游的本事,果然比我们这些旱地上跑的快得多。” 江里游? 周骁不明白这是何意,但他的性子,只要不是要紧事,就懒得追问。 一辆冲车在敌军簇拥下,已经抵达城墙下方,准备开始撞击城门。 秦拓目光迅速扫过南方,见那城墙上并无求救的旗子,知道云眠那边情况还好,心下稍安。 他朝周骁一扬下巴,指向城下:“去给它拆了当柴火如何?” “正合我意!”周骁朗声道。 两条长索从城墙上垂落,两道身影凌空飞降,不待落地便扑至冲车之上。银剑舞动,黑刀翻飞,惨叫声中,冲车周遭的敌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一片。 周骁不断刺向那些纷纷涌来的士兵,秦拓则跃至冲车前端,黑刀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劈出。 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撞木滚落在地。他身形不停,绕着冲车疾走一圈,刀光过处,支撑冲车的骨架纷纷断裂。 待他收刀而立,整座冲车轰然垮塌,散作一地碎木。 秦拓吹了声口哨:“了账!扯呼!” 两人相视一笑,抓住垂索,足尖在城墙上轻点,飞快地向上方攀登,翻回城头。 秦拓刚跃进垛口,还未站稳,目光便已经投向了南方,接着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看见东城墙上,一面黄色小旗正在挥动。 既然北门的危机暂告段落,他便立即冲下城墙,翻身上马。 “驾!”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西门城楼上,柯自怀正命人将那滚油往下泼,同时反手一剑,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北允士兵当胸刺穿。他没提防旁边有人挥刀砍来,但斜刺里蓦地横出一把长剑,将那刀给格开。 柯自怀转头,顿时大惊:“殿下,您怎么上来了?” 赵烨将长剑从那名敌兵尸身中抽出:“我为何不能来?” “可您的伤……” “敌军正在攻城,我应在城头坐镇,这点小伤算什么?” 赵烨虽然已是三十来岁,但看上去依旧年轻俊朗,岁月未曾改变他的容貌,只给他增添了几分从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胸前还缠着绷带,此时一动作,隐隐又渗出了红色。 “您看你走路都打晃,别敌军没打上来,您先一头栽倒。”柯自怀连忙吩咐人去端椅子来。 赵烨拒绝,柯自怀又道:“殿下,您就是咱们的镇场大将军,您就坐在这儿,运筹帷幄,稳定军心,行不行?动手的粗活儿就不劳您。” 赵烨心头虽急,却也深知自己伤重,若再逞强,反倒要让部下分心照看,便不再坚持,只在椅子上坐下,长剑横于膝上,问道:“其他三面城头上情形如何?由何人驻守?银甲军可有消息?” 第109章 城门忽然打开,一队骑兵骤然冲出。云眠一马当先,长枪左挑右刺,一对银轮在前方呼啸盘旋,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这支骑兵每人背后都负着一个包袱,跟着云眠冲进敌群,直冲向那座高塔。 高塔四周被重兵团团围护,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无法再靠近。 云眠自马背上跃起,踩着敌军的肩头脑袋向前飞掠,几个起落间便已逼近。 高塔旁的敌军如临大敌,但他却没有继续强冲,只在半空中拧身探手,自背后抽出一只陶罐,奋力掷向塔身。 陶罐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撞上那木质塔身,深色液体顿时泼溅开来。 数柄长刀立时从不同方向劈来,云眠再次跃起,同时扬声大喝:“拿来!” 骑兵队正在稍远处来回冲杀,奋力阻截从其他地方涌来的敌军。一名骑兵闻声,迅速掏出背后的陶罐,奋力朝云眠抛去。 云眠凌空接住,在那些刀剑再次劈来之时,足尖踩着刀背借力,往前扑出,顺势将第二只陶罐狠狠砸向高塔。 砰一声撞响,陶罐碎裂,他双足在下方敌军肩头脑袋上连连踩踏,身形如飞燕般向后飘退。 他也时刻关注着那队骑兵,见他们已陷入重围,丢出两道银轮,替他们清掉身旁的敌军。 “拿来!” “拿来!” 随着云眠的喝声,接二连三的陶罐飞出,他便一次次飞身接住,反手掷向高塔。 他一直在人群上方来回纵跃,借力腾挪,银甲束出的腰身看似清瘦,却蕴含着力量和韧性。 下方刺来的长矛刀剑总是慢他一步,一大群敌军跟着他奔跑,反而自相拥挤,乱作一团。 当最后一罐火油也在塔身上撞开,云眠骤然旋身,自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点火,甩手,抛出。 动作一气呵成。 轰!! 烈焰腾起,瞬间将高塔吞没。 云眠也不多看,转身便向阵后急撤。那群骑兵还在左右冲杀,其中一人牵着他的马。 云眠落在马上,喝令:“撤!” 他跟着骑兵们朝着城楼方向冲去,突觉旁边响起破空声。他于疾驰中猛地向后仰倒,背脊贴上马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立即坐直身,侧头望去,看见兀突野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高大黑马,不知何时已突进到近旁,手里舞动着一把流星锤。 兀突野一击落空,手腕一抖,那铁锤便改变方向,朝着前方一名骑兵的后心砸去。那骑兵被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直直栽下马去。 兀突野收回流星锤,旋即又攻向另一名骑兵的后心。 云眠疾驰在马上,两道银轮斩在那锤链之上,却只迸溅出一串火星,铁链丝毫无损。 眼看重锤即将砸中那骑兵,他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刺向锤头。 那流星锤被枪尖一带,擦着骑兵的肩甲掠过,竟借着力道回旋飞回,直砸向兀突野。 兀突野连忙抖腕,顺着锤势回扯,这才没有被自己的兵器所伤。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眠身上,愈加阴狠。 “你们先进去。”云眠大喝一声,又落回马背,落鞍时枪尖直指兀突野,喝道,“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兀突野和云眠并驾齐驱,他看着那队冲向城门的骑兵,又看向右侧的白袍小将,缓缓露齿,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双方士兵还在攻城,云眠调转马头,向右翼空旷处疾驰,兀突野紧随其后。 …… 秦拓大步冲上西城楼,坐在椅子上的赵烨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顿时怔住。 一别十二年,虽然秦拓已不再是那名俊美清瘦的少年,但赵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烨眼眶迅速泛红,撑着身体要站起,却引发了一阵咳嗽。秦拓快步冲前,伸手将人扶住,按回座椅。 赵烨紧握着他的手,秦拓也重重回握了下,只说了句:“交给我。” “好。” 秦拓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城墙,发现墙头上并没有敌军,战况暂时稳定。 柯自怀从城墙另一头跑来:“秦拓,我叫你来,是他们攻不下我们城头,这波攻势已竭,士气大折。殿下说这正是我们反守为攻的良机,你觉得行不行?” 秦拓大步走到垛口前,探身往下望,见城墙下敌军尸体堆积,云梯也被尽数掀翻,的确是个冲杀出去的机会。 “行!”他立即回道。 西城门城楼上,战鼓突然擂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其后的南允将士。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骑兵从城门冲出。 北允军没有料到,南允军竟敢主动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仓促之间,顿时阵脚大乱。 秦拓手持黑刀,一马当先,柯自怀和士兵们紧随着他,瞬间便冲进了北允军的防线。 秦拓一路将身侧的人斩落马下,黑刀所向,无人可挡。他带领着身后的骑兵洪流,以自身为锋刃,直直向前凿穿。 北允军试图抵抗,但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彻底崩溃。 …… 赵烨站在了垛口前,一名士兵要来搀扶,被他抬臂挡开。他看着南允军如同一股洪流,漫过之处,北允军便被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城楼上的守军已然爆发出震耳欢呼声,城门附近的青壮民工也在开始庆贺,一片士气沸腾。 赵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转头望向北城楼方向,又担忧着周骁那边的情况。 这场突围战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碾压。西门外的两名北允军将领被生擒,其余士卒眼见主将被俘,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弃甲逃窜。 这些溃兵大多已吓破了胆,并未朝着另几处城门方向汇合,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往远离城池的荒野。 秦拓策马疾驰,大喝下令:“逃亡荒野的溃兵不必追击,但企图窜向其他城门者,杀!” 西门外战事甫定,秦拓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南边天际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色。 他脸色骤变,当即猛提缰绳,勒转马头,独自穿过战场,朝着南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 云眠冲进一片空旷洼地,此处地势低,地面泥泞,马蹄踏起湿土飞溅。 当进入洼地深处后,他骤然回身,长枪如一道银电,直刺兀突野咽喉。 兀突野反应极快,手中重锤猛然砸出,将那致命的枪尖荡开。 两人迅速展开了对战,枪锤相交,火花四溅,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布满了杂乱深陷的马蹄印。 兀突野力大,几次重击都震得云眠虎口发麻,长枪几欲脱手。 如此几个来回后,兀突野见云眠招式渐显吃力,脸上的笑容便也越来越深。 重锤呼啸而至,云眠差点被击中,在马背上晃了晃,狼狈地躲开,神情也有些慌乱。兀突野趁机加快攻势,流星锤荡出一阵阵破空尖啸。 云眠终于不敌,虚晃一枪,调转马头便逃向了洼地更深处。兀突野杀得兴起,哪会任他逃走,催动重甲黑马紧追不舍。 前方白马蹄下轻盈,踏着泥水尚显从容。而后方的重甲黑马却逐渐步履沉重,蹄子不时在泥浆里打滑,行进间已显不稳。 当黑马再次打滑,险些跪倒在地时,前方的白马突然慢下了速度。 云眠一提缰绳,调转过马身。兀突野见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惊慌,嘴角还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脑子顿时冷静下来,察觉到了不妙。 他猛夹马腹,想要驱使黑马转向,撤离这片泥泞洼地。但云眠却突然打马向前,两道银轮旋转飞出,直取他身侧,封堵他闪避的路线,同时长枪刺向他的胸膛。 兀突野心头大骇,赶紧舞动流星锤格挡。可那本就蹒跚的黑马被夹马腹,慌乱转向,这下彻底失了平衡,向前栽倒。 兀突野被甩下马背,在泥水里狼狈地翻滚躲闪。当他再一次躲开那飞来的银轮时,却觉胸膛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已没入胸膛的银枪,又一点点向上挪动,死死盯着端坐于马上的白袍小将。 云眠微微俯身,嘴唇轻启:“蠢货。” 秦拓疾驰至南门战场边缘,看向火光燃起的地方,发现起火的是一架北允军攻城塔。 两名北允步兵嘶吼着扑来,他看也不看地挥刀劈杀,只瞧着城墙,在那上面寻找云眠的身影。 “……北允先锋魔将兀突野,已被我斩于马下!” 一声断喝却从战场另一头响起,声音清朗,穿透所有喧嚣,落入他耳中。 他猛然转头,只见一匹白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名白袍小将,左手控缰,右手高举长枪,那枪尖之上还挑着一颗头颅。 云眠在战场上纵马飞奔,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魔将兀突野首级在此!北允士卒还不速降!” 兀突野被杀,北允军顿时大乱,失了阵脚。 秦拓的目光穿过纷乱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疾驰中的白色身影。 他就这样望着,仿佛天地间喧嚣骤歇,只剩那一人一马,一枪一骑,成为他眼里唯一的,最耀眼灼热的画面。 南城门也在此时打开,南允军潮水般涌出,杀声震天。 秦拓立即策马冲入战场,朝着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云眠甩掉枪尖上的首级,回头瞥见秦拓,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脸杀气瞬间化为惊喜。 “看见了吗?我把兀突野杀了。” 第110章 两人都摆出当年在临山水库见面时的姿态,将那时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会心地笑了起来。 赵烨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过,感慨道:“长高了,也更俊了,真真是个小将军了。” 说着,他抬手便想去拍云眠的肩,谁知牵动胸前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下,身形微晃。 云眠伸手去扶,一道人影从身旁闪过,周骁比他动作更快地扶住赵烨。 “伤成这样,怎地还不歇着?”他不太认可地低声道,再小心扶着人,走向军营。 秦拓跟在云眠身后跨进营门,便听见身旁的柯自怀在长叹短叹,转头,瞧见他一脸寥落地看着前方。 柯自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秦拓一下,朝周骁和赵烨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哎,你看他俩,觉不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柯自怀啧啧两声,一脸你这都不明白的神情,又道:“你说怎么不对劲?周兄弟成了咱们王妃的那种不对劲。” 秦拓似笑非笑:“柯将军此言,听着倒有几分羡慕了,怎么,你也想去争个名分?王妃之位自是没了,或许还能有个侧妃的缺?” “混账东西,尽说些混账话。”柯自怀笑骂,转而又带上了几分愁色,“天地有道,终究是阴阳调和方为正理,这俩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我每回瞧见他俩那腻歪样儿,都觉眼窝子发烫,不敢细瞧。” 秦拓慢悠悠道:“天道?你那营里光棍扎堆,这阴阳失调的旱情都快裂土三尺了。要论违背调和之道,你那营岂不是首当其冲?” “哎哎哎,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秦拓抬脚进了营门:“您啊,就别管殿下了,还是先操心这个吧。天道就算要劈,也得先紧着光棍多的劈。” 话音刚落,云眠便在前方道:“娘子,你快些。” “娘子?他叫你娘子?”柯自怀乐不可支,“小娃娃时这么喊,如今还是这么喊。” “有何不妥?”秦拓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我是他水族龙君明媒正娶的正妃,名正言顺,独一份。” 说罢,他理了理袖子,昂首挺胸走前,和云眠并肩而行。柯自怀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都没能闭上嘴。 回到营地,刚经历完城战,柯自怀等人军务繁杂,各自散去处理。云眠和秦拓则去了赵烨房中,同他以及周骁叙话。 赵烨心知秦拓身份特殊,加之平日总能从周骁那里得知他的近况,便也未多问秦拓什么,只将云眠拉到身旁,细细问起他别后经历。 秦拓便和周骁单独去了一旁,将岩煞那群魔的事情告诉了他。周骁表示蓟叟还留在谷里,他们去了自有人接应。 周骁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云眠,低声问:“还是在一起了?” 秦拓笑了笑:“自幼便拜了天地的,倘若不在一起,那便是欺天瞒地。” 周骁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秦拓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抬眼看向远方:“周大哥,我知你不喜他,但云眠于我,重若性命,还望你得接受。而且他是他,无上神宫是无上神宫,该向胤真灵尊讨的债,一分不会少。” 周骁沉默着没有吭声,秦拓又道:“我这次进入了魔界,还见到了夜谶。他似是用了什么邪术,如今能力大涨。我从岩煞那里也得到了舅舅的一点消息,他们应是被困在了某处须弥魔界里,踪迹未露,需借涅槃之火才能找到他们。”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一趟灵界,拿到涅槃之火。” 正说着,军医提着药箱来为赵烨换药。秦拓和云眠便告辞离开,周骁则留下照顾他。 两人被士兵引去了营地西侧,此处设了几座独立的小帐,彼此以木栅简单隔开,与大营隔着一片器械场,相对安静些。 引路的士兵道:“请二位灵使便在此休息,屋里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云眠刚下战场,受不了自己满身血污,迫不及待地撩开其中一间营帐的门帘钻了进来。 秦拓就要跟上,只听唰一声响,帐帘已被扯拢,系紧。 他摸摸险些被撞上的鼻尖,脚步顿住。那士兵见他立着不动,疑惑地询问是否需取用何物,他这才摆了摆手,转身进入了隔壁的那间营帐。 云眠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衫,再对镜整理一番,一身清爽地推开了房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素缎袍,想来军中考虑到他来自无上神宫,故而也备了白色。这袍虽无纹饰,但剪裁得不错,肩线熨帖,针脚细密,非寻常兵士的衣物可比。 他转身便要去隔壁找秦拓,守门士兵却道周灵使方才来过,二人已一同离去。 云眠问他们去了何处,士兵摇头不知,只补充说陛下与神宫灵使一行人刚抵塬州,秦王殿下正在接待。 云眠一听岑耀、冬蓬他们也到了,心里欢喜,觉得秦拓多半也在那儿,当即兴冲冲地朝中军帐走去。 岑耀等人果然在帐中。云眠刚踏进去,冬蓬就兴奋地冲了过来。云眠笑着张开双臂,冬蓬却一拳捶在他肩上:“之前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响就没人影,结果倒比我们先到这儿!” 云眠连连讨饶,绕着廊柱躲闪,余光瞥见岑耀坐在主位,赵烨居其下首,桁在则坐在赵烨对面,几人皆含笑望着他们闹,而秦拓和周骁没在这里。 冬蓬又追着他打闹了会儿,莘成荫出声:“你俩够了啊,这儿可不是无上神宫,陛下和殿下还在呐,快过来坐好。” 冬蓬这才停下,却仍揪着云眠领口问他去向。云眠正要说自己遇见了秦拓,却见赵烨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递来一个眼神。 云眠心头一个激灵,脑中顿时清醒。 他见到冬蓬等人,一时欢喜,差点忘记桁在此刻也在帐中。 周骁与秦拓皆是魔,秦拓还好说,原本便身具一半灵族血脉,能收敛魔气,虽然年少时被桁在见过一面,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也未必就能被认出。但周骁和桁在是宿敌,说话须得小心,不能透露出他也在大营里的消息。 冬蓬和云眠太过熟悉,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变化,她却能察觉其中有事,便也聪明地不再追问。 “云眠,听殿下说你独当一面,成功守住了南城门。”桁在笑容温润地看向云眠,“听闻战况十分激烈,你可有受伤?” “多谢桁在师兄关心,我一切安好。”云眠正色回应。 桁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的确无恙,也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赵烨交谈。 在场的神宫弟子和赵烨都知道岑耀并非真皇帝,但其他部将不知。每逢岑耀言语有失,比如对着一名他仰慕已久的悍将喊哥,赵烨便从容接过话头,将场面圆了过去。 交谈一阵后,宴席开了。赵烨身上带伤,不能饮酒,柯自怀便代他作陪,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也敞亮起来。他拎着酒坛四处劝酒,除了对岑耀不敢造次,对冬蓬也只是遥遥一敬,其他人一概开灌,无一幸免。 “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莘成荫双颊泛红,连连摆手推拒。 “别哄我,你们树妖——树灵都是海量,我可清楚得很。”柯自怀一把揽住他的肩,“当年我偷偷在营地老树下埋了几坛烧春,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值岗的士兵都没发现。结果呢?嘿!当夜就被树灵们刨了个干净。你说说,你们鼻子为何怎么灵?” “鼻子?我们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莘成荫迟疑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说的埋酒的那棵老树,该不会……其实就是一名树人吧?” 柯自怀愣住,半晌后一拍脑门:“糊涂!” 柯自怀和莘成荫喝过两杯后,又盯上了云眠。 云眠虽百般推脱,甚至耍赖往桌底溜,却仍被他一把抓住,箍住脖子,酒杯就凑到了唇边。 “躲什么躲?”柯自怀哈哈笑着,“小龙郎,这杯酒你必须喝。当年你光着腚爬城头,叔还拍过你的肉屁股墩儿,咱哥俩是什么情谊——” “柯将军,云眠不会饮酒,我来替他喝。”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侧传来,桁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旁,伸手便要来接酒杯。 云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能让桁在替自己挡酒,便也不再推辞,只道我能喝,赶紧将酒杯自柯自怀手里接过,仰头就灌了下去。 “豪气!这才是那小龙郎!”柯自怀大笑着拍他后背,目光又在席间扫过,“咦,玄羽郎和周将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玄羽郎?周将军?这二位倒不曾听人提起。既是守城的将领,那我理当去敬一杯酒。”桁在道。 云眠见柯自怀说漏了嘴,便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方才我还遇着周将军,他说家中夫人身体不适,急着赶回去照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柯自怀此前已得过赵烨叮嘱,只是饮酒后一时忘形,此刻经这一提,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酒一多就糊涂了。周将军夫人临产在即,他得陪着,实在抽不开身。” 柯自怀说完,马上寻了个由头离开。云眠见桁在似乎要和自己说话,赶紧四处张望,瞧见冬蓬在与莘成荫交谈,面朝自己这边,便朝她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冬蓬与他默契十足,当即会意,扬声唤道:“云眠,快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云眠如蒙大赦,略带歉意地对柯自怀与桁在笑了笑,转身便朝冬蓬那边走去。 第111章 云眠见秦拓没有顶着自己的脸,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暗暗松了口气。 桁在正在对云眠倾诉衷肠,不想旁边却钻出来个人,言语刻薄,句句带刺。 旁人遭此讥讽,怕已面红耳赤,或勃然大怒,但桁在面色未改,只平静地注视着秦拓:“阁下是何人?隐在暗中偷听别人讲话,实非君子所为。” 秦拓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我是谁不打紧,也并非存心隐在这里听人说话,不过是在这儿等人,恰巧便听见些扰人清静的声响,嗡嗡营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只顾扇着翅子往人耳边凑。” 桁在知道,此处乃是皇帝和秦王驻跸的军营,这人能在此地出入,又不着士卒服饰,那绝非寻常人物。可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讥刺,饶是他平日修养深厚,眼底终究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愠色。 “我们走,别在这儿。”他转头对着云眠道。 秦拓却也在这时看向云眠,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桁在再也压不下心头迅速窜起的怒气,正要出言斥责,便见云眠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桁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看着云眠在那人身旁站定,接着伸出手,轻轻拽了下那人的衣角,像是无声的劝阻。 这动作很小,很快,却透出一种无须言明的熟稔与亲昵。 桁在还未从这刺眼的一幕中抽神,便见那人竟反手握住了云眠的手。 云眠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而立,交握的手掩在袖摆的阴影下,那动作自然而然,无需其他言语,彼此关系已不言而喻。 桁在这次认真地打量着风舒,他看着那张可谓是丑陋的面孔,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云眠转身朝向桁在:“师兄,这位是灵界的风舒兄,想必是寻我有事要谈。”说完,又拽了下秦拓衣角,低声催促,“走了。” 桁在毕竟是他大师兄,虽然方才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震惊又别扭,但既已解释清楚,而且念及同门情分,他也不想秦拓将话说得太重,太让人难堪,便想催着他离开。 桁在盯着两人,咬紧了牙,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走吧。”秦拓也一直看着他,此时收回视线,牵着云眠走向营帐方向。 路过桁在身旁时,秦拓似是抬手掸衣裳,腰间配剑被这动作一带,剑鞘一歪,正好勾住了桁在腰间的那枚绦子。 他脚下未停,绦子便从桁在腰际松落,挂在了他的剑鞘上。 桁在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拿,秦拓却已抢先拿到手里。 桁在抓住绦子的另一头,秦拓也没松手,两人同时发力,只听哧一声,那绦子便被扯成了两截。 “你!”桁在大怒,立即就想拔剑。但他瞧见远方有晃动的人影,骤然想起此刻身处何地,自己又是何等身份,便又强压住怒火,放下了手。 秦拓拎起手中那半截,垂眼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他:“你怎么这么心急?这下被你自己抢坏了,可如何是好?” 云眠在旁没有吱声,心里倒是觉得这绦子坏了正好,也省得桁在往后还拿是他所赠说事,这会儿彻底了结,反倒干净。 桁在紧攥着剩下半截断绦,手背用力得鼓起了青筋。秦拓随手将那半截绦子丢到边上,轻飘飘地道:“断了就断了,心思也该收收了,别总惦记着不该是自己的东西。” 秦拓牵着云眠朝营房方向走去。 云眠走出一段后回头,瞥见桁在愤然转身,走向兵械场的另一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走至那排营帐前,云眠见自己那帐门外站着一名值岗士兵,便将他遣走,再撩开帘门进入。秦拓也跟了进去,将帘子系紧,收回脸上的伪装,显出本来容貌。 云眠走到案前拿火石,背对着秦拓低声数落:“你方才听了多久?桁在师兄是有些执拗,但是我能应付,也会将话给他说清楚,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你夫君如此迷人,招惹一两个心思浮动的,难道不正常么?你倒好,句句往人骨缝里钉,只差没有上去打杀,让他脸面如何挂得住?以后如此情形还会遇到很多——” 他话音未落,一声低呼,手中的火石险些滑落。 秦拓从身后贴近,一把将人搂住怀中,转过身来,低头便封住了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接住将落的火石,随手搁在刚被点燃的灯盏旁。 云眠回应着他的吻,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异样,秦拓的这个吻毫无柔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啃噬,带着惩罚意味,让他的唇也感觉到了刺痛。 “疼……”云眠偏开头,有些委屈的轻声抱怨。 秦拓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辗转于他的唇瓣,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才抵着他的额头哑声质问:“心疼了?还替他说话?” “我哪儿心疼了,你怎么就能品出心疼?”云眠愕然,“我不过是说,你夫君这般模样,往后倾慕者只怕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每个都去骂得体无完肤。咱得总该同人好好分说,给人留几分脸面。” “好好分说?”秦拓低笑一声,眼底暗流翻涌,“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惦念你,还要装作大度?”不待云眠回答,他又问,“你还跟他去临漠原看星海?” “啊?”云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星海好看吗?好不好看?”秦拓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怒意。 “星海当然好看的——” 秦拓眸光一暗,将人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案上,自己则站在他双腿之间,将他困在身前,再次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云眠被这掠夺般的吻堵得透不过气,双手抵着他的肩,在换气的间隙里求饶道,“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秦拓终于抬起头,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低哑:“撒谎。”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吗?那你也听见了,星海是好看,但我那时想的是,你若在身旁就好了。我看过的所有美景,星垂平原,日升月落,若没有你与我同赏,那再美的景,都失了颜色。”云眠微微仰首,目光清澈见底,不避不闪。 秦拓沉默片刻,再开口,方才的怒气已经消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还送他绦子。” “可那绦子就不是特别给他的,那些同门都有。” “你的同门都有,我却没有。”秦拓侧过脸,声音闷闷的。 云眠见他这委屈模样,竟将眉宇间的锋锐都浸软了,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他心跳得厉害,暗道自家娘子可真是好看,吃醋的样子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好看的娘子,自然是要哄的,要千依百顺地哄。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买,给你买最好的绦子,待我回龙隐谷,再取那最好的墨玉给你镶上。” 秦拓眼睫微动,目光仍落在别处:“你还说了给我买大白马。” “这不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吗?这城里也不会有好马,待咱们日后去北境,那里的马才叫神骏。白的、枣红的、乌骓的,只要你喜欢,咱们就牵走。”云眠纵容地道。 秦拓转回头,垂眸凝视着他。烛光下,眼前人唇瓣水润,双颊绯红,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也浸染开桃花般的秾丽色泽。这副情态如同无声的邀请,让秦拓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再次落下的吻便极柔极亲,如蝶栖花蕊,辗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云眠仰起头回应着,正意乱情迷,忽然身体一僵,有些慌乱地想要向后缩去,可才刚一动,秦拓按在他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不容他退却分毫。 云眠看着秦拓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里温柔尽褪,只剩一片浓沉墨色,仿佛盯上了猎物的狼。 云眠察觉到这目光有些危险,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后仰想拉开距离。但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接着身体腾空,秦拓已将他打横抱起,大走向了一旁的床榻。 “做,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秦拓没应声,只将他放在榻上,滚烫的身躯随之覆上,这才在他耳边低声回道:“做什么?你我成亲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圆房了。” “可,可这里是,是军营,会有人听见……”云眠顾不得害臊,连忙去推上方那沉甸甸的身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举高固定在头顶。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秦拓将灼热的唇烙在云眠耳畔,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这一排都是空帐,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云眠只觉心跳如擂鼓,猛烈得快要蹦出胸膛。 他没想到这会儿就要圆房,心头既激动,又有些期盼,还有几分羞赧。但转念一想,身为娘子都主动要求了,那自己这个做夫君的,自然应当回应他,成全他,哪有不应的道理?别说军帐,便是在荒郊野岭、破庙残垣,只要娘子要,自己就要给。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忐忑便悄然散了,只余下一片温存的,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好。” 他动了动被钳制在头顶的手,秦拓便缓缓松开。他收回手,指尖微颤着探向秦拓衣襟,开始去解他的衣衫。 秦拓依旧双臂撑在他身侧,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既不催促,也不言语,任由那双手扯开自己腰间系带。 衣襟散开,那片紧实的胸膛展露在烛光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云眠看着那线条流畅的肌理,心尖忍不住发颤,下意识吞咽了下。 而秦拓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 第112章 云眠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时辰,醒来时神思昏昏,如陷云雾。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他觉得应当是还早,便懒懒打了个呵欠,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小龙的鳞片——嘶……” 他刚扭了下,便忍不住倒抽口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 他怔了怔,昨夜的记忆这才涌入脑海,侧过视线,发现自己枕着一条坚实的胳膊,再仰起头,正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秦拓半倚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云眠看到他,心里就是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床里侧躲,才一动,腰腿间那股酸软便直窜上来,惹得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秦拓便将书搁到一旁,手掌覆上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云眠去推他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索性翻身趴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秦拓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秦拓低低一笑,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恭喜小龙君,贺喜小龙君,从此以后,你就是有名有实,堂堂正正的夫君了。” “那你笑得这么开心作什么?”云眠嘟囔着。 “我的名分落定,心里欢喜,自然要与夫君同喜。” 云眠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心里的不快散了些,只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秦拓吻了下他睡得蓬松柔软的发顶:“你偎在我身旁,睡得那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 云眠心里泛甜,又微微侧头,从枕里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睨着他:“你也不起身?就这么一直躺着?” “昨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自然是要陪着。我相公都没醒,我怎能自个儿冷清清地起床?我得等你睡醒后服侍你。” 秦拓说着,将人抱起,让云眠整个儿伏在他胸前:“是不是还没睡够?来,再赖一会儿,哼哼你那小龙歌。” 云眠噗地笑出来,秦拓也跟着笑,胸膛微微震动,又顺势吻了吻他的发顶。 云眠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成荫哥哥和岑耀他们没来找我吗?还有秦王殿下?冬蓬?” 他心想旁人或许还罢,但冬蓬绝不会放任他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露面,必定会来寻他。 “一早上来过三波人,都被我打发走了。”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你怎么打发走的?” “就说你在还睡着。” 云眠伸手,指尖捏着秦拓松垮的衣襟晃了晃:“你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去见的人?他们见你从我帐里出去,难道不会起疑心?” 秦拓低头看了眼自己半敞的中衣:“疑心什么?我是你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和自己相公睡一个帐子,那不是天经地义?” 云眠抬眼瞅他,秦拓挑眉回望。云眠招架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我知道的,可,可就是有些怪怪的……” 秦拓搂紧他乱动的身子,掌心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有什么可臊的?我这个新媳都不臊,你倒先羞上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名士兵的声音:“两位灵使可醒了?是否需要将饭食送进来?” 秦拓正要应声,云眠却慌忙去捂他的嘴,眼里满是慌乱羞窘。 秦拓会意,也不想云眠这衣衫凌乱的模样落进别人眼里,便扬声道:“放在帘外便可。” 待脚步声渐远,秦拓披衣下榻,从帘外拎进一个食盒。 云眠也要跟着起身,秦拓却走到床边,取来他的衣物,一件件替他穿好,再蹲下身替他穿鞋。 云眠默默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与发顶,一时出神。秦拓忽然抬头,问道:“怎么就一直盯着我看?” 云眠笑了笑,没有出声,秦拓低头继续穿鞋,嘴里道:“我知道,你已经被我迷死了。” 云眠抬起另一只没穿鞋的脚,白皙的脚趾轻轻碰了碰秦拓的脸颊,像是调皮的小鱼。 秦拓故作未觉,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的脚踝,低头作势要咬。 云眠吓得轻呼一声,慌忙缩脚,随即又抱着那只脚笑。 “走了,伺候相公洗脸去,洗好了好用饭。”秦拓也笑着,将人打横抱起,迈步便走向了旁边的侧室。 两人收拾妥当,便在帐内用饭,云眠吃完一碗,搁下碗筷,问秦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拓低头喝着汤,眼尾扫过床榻,唇角一勾:“打算?自然是继续抱着相公补觉。” 云眠脸上一热:“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怎么不正经了?”秦拓放下汤碗,“昨夜才洞房花烛,那帐子里的喜气儿都还没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蜜里调油,腻上个三五日。” “可咱们还在军营里呢,想必昨晚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指不定就在背后笑话我。若真三日不出帐,冬蓬怕是要笑话我一年,成荫哥哥素来重规矩,定要板起脸教训我,说我不知收敛……” 云眠垂下头:“自然,我也不是不情愿。其实我心里,是极想同你在这帐中腻上三五日的。就算,就算腰再酸软,腿再打颤,我也是愿意的……” 云眠嘴里说着,心里却想着,两人正是情意初融的当头,自己却急着说要收敛,会不会显得太疏离,拂了娘子的一片滚烫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轻,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秦拓的反应。 谁知这一瞧,却见对方一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虽然温柔,却又漾着一些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你在笑什么?” 秦拓也敛起笑意,正下神色道:“夫君说得是。不过夫君若想要纵情三五日,那我便是被全天下人笑话,也定当伺候到底。” 云眠继续怒视着他,秦拓轻轻咳了声,去拿桌上的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云眠却倏地起身绕过桌子,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握成拳,每锤一下他的背,就低喝一声:“吃饭!吃饭!叫你吃饭!” 秦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把将云眠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帐外,两名值守的士兵刻意站得远远的,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笑闹声。 年轻些的那个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根,低声嘟囔:“这都闹腾一晚上了,天光大亮的还不消停。” 年长的那位抱着长枪,嘿嘿一笑:“灵使是何等人物?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人家修为高深,精神头自然更足。” 一吻终了,秦拓呼吸仍有些重。怀中人嘴唇微肿,眼波潋滟,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的自制力,但想到昨晚给云眠清洗时看见的,知道他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住,终是压下那些念头,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些许。 “娘子。”云眠却仍贪恋他的怀抱,又朝他贴近几分。 秦拓刚压下去的火苗险些复燃,他无奈叹气,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开:“其实我原打算去一趟灵界,只是恐怕要耽搁上几日,你便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灵界?”云眠立即坐直身,想也不想地道,“我随你一同去。” 秦拓侧过头,看着云眠那还染着几分红晕的脸,觉得莫说是分开几日,便是须臾片刻,也难以忍受。 他便应得干脆利落:“好。” 两人吃完饭,便前去向朋友们辞行。进入赵烨房中时,周骁正坐在榻前给他喂药。见有人进来,赵烨下意识地直起身,周骁也赶忙搁下药碗,顺手抓起一旁的书册,假意翻看。 二人将来意说明后,云眠便坐到榻边陪赵烨说话。秦拓与周骁则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在院中站定交谈。 “恭喜啊。”周骁双手负在身后,眼睛望着前方。 “喜从何来?”秦拓和他同样的姿势并肩而立,故作不知。 “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别装了。”周骁侧头瞥他一眼,“得偿所愿的滋味儿不错吧?” 秦拓笑了起来,坦然道:“如饮醇醪,不枉此生。” 屋内,赵烨也打量着云眠,含蓄问道:“昨夜可还好?” 云眠见赵烨眼神了然,便也不再掩饰。他抿嘴一笑,神情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清清嗓子,矜持道:“还行。” 赵烨听他这副新郎官的口气,再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痕迹,神情便有些精彩。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笑笑:“那就好。” 院中,周骁听秦拓说他要和云眠同往灵界后,顿时凝肃了神情:“少主,请允属下随行。” “不必了,去灵界的话,人越少越好,免得让无上神宫察觉。” 周骁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秦拓回头,望了眼屋内的云眠,又收回视线:“桁在昨夜见过我,我不清楚他有没有起疑,但为免横生枝节,我即刻便启程。” “那我也走吧。”周骁接道。 “你不多陪陪殿下?”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说岩煞他们去了无相谷,那我总得去和他们汇合。再者,应当还有魔潜藏在其他魔隙之中,我得去将他们找到。” 云眠又去见了岑耀,恰巧冬蓬与莘成荫也在一处,便告诉他们自己有事需离开一阵,日后与他们在允安会合。 冬蓬满肚子话憋着不好问,眼神递得眼睛都快抽筋,云眠只作不见,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避开她的视线。 “云眠,你的包袱还在我帐里,一起去拿?”冬蓬终于寻着由头。 第113章 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114章 两人一路往前逛,秦拓指着摊子上的拨浪鼓:“那个要吗?一摇晃就可以咚咚响。” 云眠点头:“嗯嗯。” 秦拓丢下一枚铜板,拿起拨浪鼓便要递给云眠,见他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又赶紧接过,将那拿不下的狮首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罩,这才把拨浪鼓递过去。 云眠便在摊主怪异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朝着秦拓笑得眉眼弯弯。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便也盛满了笑意。 东西多得实在是抱不下,秦拓便去买来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总算将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都安置妥当。 他仪态翩翩,身形出众,却挎着这么个塞满孩童玩物的竹篮,脸上半覆着那张狮首面具,走在路上不免引人侧目。但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不时抬手替云眠挡住身旁挤来的行人。 云眠也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玩玩这个又玩玩那个,嘴里不住说着娘子你真好。 正走着,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孩路过,眼睛一下子被挂在竹篮边的风车勾住了,连忙去扯他母亲:“我要风车,我要风车,娘快给我买。” 那母亲便道:“这个风车——” “不卖的!”云眠立刻应声,下意识地将竹篮往身边拢了拢,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的。” 秦拓对着那小孩摇了摇头:“不卖,这是专程买给我家孩子的。”说罢,他又对那母亲道,“你往前走,拐角处便在卖各式风车,花样也多些。” 那妇人道了谢,便牵着小孩朝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忽听得道旁传来吆喝声:“糖画啰,蜜泡子哎,蜜泡子……” “听见了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秦拓立即就要牵着云眠往那边走。 云眠却没像之前那般跟上,只站在原地没动。 秦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手指,以一种既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继续往前。 这摊位不光卖蜜泡子,也在卖糖画。摊主正忙着浇糖画,身旁立着两个草靶子,其中一个插满了圆润红亮的蜜泡子,活似一盏盏小灯笼。 两人行至摊前,秦拓让云眠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去与摊主低声交谈起来,随即放下了一把钱。 那摊主收下钱,连连点头,指了身后一间小屋。 秦拓来到屋门处,朝云眠伸出手。云眠略微犹豫,本不想去,但更不想拒绝秦拓,到底还是起身,乖乖走了过去。 秦拓牵着他进了屋子,这便是摊主做蜜泡子的地方,小炉和熬糖的铜锅等物一应俱全。 炉火燃起,铜锅里的糖浆冒起咕嘟气泡,腾起带着焦香的甜雾。云眠坐在炉前,手里拎着串了鲜果的线,秦拓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鲜果沉入金稠的糖浆。 他引着云眠的手,一转,一提,果子已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浆。跳动的炉火在糖壳上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映入云眠微微睁大的眼里,像是两簇被突然点亮的星火。 “等一下,等它凉。”秦拓依旧环抱着云眠,嘴唇贴在他耳畔低语。 云眠便拎着那蜜泡子,待到它凉下来,才拎近,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破碎声在齿间响起,清甜的汁水混着焦香,瞬间盈满口腔。 他细细地嚼,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甜。” 他转头冲着秦拓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泪水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他将那蜜泡子递到了秦拓唇边,秦拓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沙哑着声音道:“甜。” 云眠依旧笑着,泪水却愈发汹涌。秦拓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顺着他的鼻梁悄然滑落,没入云眠的发间。 多年前,两人被迫分离时,他为云眠买来了心心念念的蜜泡子。从此,蜜泡子便成了卡在云眠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在那场离别中受伤的又何止云眠一人?此刻两人分食着这果子,被悄然治愈的,也同样不止云眠一个。 云眠流着泪,听见秦拓在自己耳边道:“……从前不是不愿去寻你,是那关隘,我根本过不去。” “我在人界四关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惊动关卡法阵。我又在周骁的陪同下从魔界绕行,想从那边借道,却又因体内隐不住的灵气,被魔界关卡识破。”秦拓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我半魔半灵,两界难容,直到这一年,我终于能将魔气与灵气自如收敛,这才踏进大允,来寻你……” 夜里,月光漫入客栈窗内,也照亮了床榻上纠缠的两人。 秦拓汗湿的额头抵着云眠,喘息着低声命令:“抱紧我。” 云眠依靠言收拢双臂,用力抱住他的肩背,感受着那紧绷背肌下贲张的力量,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第二日,云眠醒来,迷迷糊糊就去摸身边的人,但身侧空空。他唤了声娘子,也没听到回应。 他慢慢睁开眼,安静地侧躺着,看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明晃晃的暖色。看窗外三两早雀掠过檐角,翅影剪开淡蓝的晨空。 秦拓为他买的风车就插在帐子上,悠悠地转,发出细细的声响。 一切都浸在一种安详里,让他内心也充满了宁和。 楼下传来秦拓的说话声,不高,隐约夹着伙计的应答,大约是他刚从街上回来,正吩咐伙计送热水上来。 很快,房门被极轻地推开,秦拓提着油纸包侧身进屋,再极轻地关上门。 他刚把买回的热饼放在桌上,一转头,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云眠正侧卧着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蓄着一汪清泉。 四目相对,云眠什么也没说,只从被中伸出两条胳膊,懒懒张开,像个孩子般讨要拥抱。 秦拓快步上前,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急忙低声解释:“我出去买早点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 云眠窝进他怀中,重新闭上眼,声音软得像是梦呓:“我知道,我不怕的,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秦拓闻言,略微一怔,接着缓缓收拢手臂。他望向窗外那一方天空,目光深远且柔和。 两人继续往前,越往落霞关方向,南允驻军少,人烟稀薄,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凄凉。沿途村落多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和荒芜的田地,还能瞧见战火留下的痕迹。 “行行好,老婆子就剩这点活命的口粮了……” 村子外的路上,一名老妇踉跄着追着一伙匪徒。 “就他娘的小半袋芋头,也值得你这老东西纠缠不休?真是命都不要了。” 那匪首猛地转身,抬脚将她踹倒在地,举刀便要砍。 但那手还未落下,他颈上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其余匪徒还没瞧清发生了什么,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喉间齐齐迸出血线。 秦拓出现在满地尸体中间,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将刀身往身旁一具尸体上一抹,拭去了刃上的血迹。 云眠则快步上前,去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老妇,温声道:“婆婆别怕,歹人已经都死了,不会再伤您。” 老妇惊魂未定,只不住地道:“多谢恩人,多谢……” 云眠望向四周:“婆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为何不搬去最近的县城住呢?” 老妇深深叹了口气:“走了,地就没了。去了城里,我这样的孤老婆子,靠什么活命呢……” 云眠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用他开口,便已会意,探手从怀里取出钱袋,朝他丢了过来。 云眠接住,取出一块银塞进老妇手里:“这些银钱您收好,便是去城里,也足够您支个小摊,谋个活路了。” 老妇握着银子,恍如梦中,双腿一弯便要跪下行大礼。 云眠连忙托住她的手臂,她便只能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感谢。 虽然替那村子清除了匪患,但四处满目疮痍,云眠心情变得沉重,也无心看山看水。两人索性不再乘坐马车,一人一匹快马,奔向了落霞关隘。 落霞关隘位于一片湖面上,寻常人瞧不见,也感受不到,还有采藕人划着小船,从关隘虚影中穿行而过。 但云眠与秦拓所见却是另一方景象,只见一座巍峨雄关悬浮于湖心上,四周法阵光芒流转,若有魔靠近,法阵便会示警。 云眠站在岸边,望向湖心那法阵。虽然秦拓曾言自身已能完全收敛魔气,但他依旧有些担心,怕秦拓不能安然通过。 秦拓知道他的顾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放心,那法阵已经察觉不到我了。” 落霞关隘的中心并非墙体,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气流漩涡。两人足尖在湖面上连点,掠向了关隘。 云眠奔至漩涡前,跃入其中,顿感天旋地转,一股失重感朝他袭来。待到他双脚再度踏上实地时,已置身于灵界。 眼前不再是大湖,而是一条幽深峡谷。许是这关口常年冷清,鲜少有灵自人界归来,前方不远处,十余名监守此地的灵族正聚在一处闲聊,显得颇为轻松。 云眠站在原地没动,注意着那群灵族,全身绷紧。要是秦拓过来后,法阵才示警,便护着他赶紧撤离。 身侧的空气一阵微漾,一道人影迅速凝实。秦拓出现在了他身旁,法阵没有任何异常。 不远处那群灵族已停止了谈笑,正齐刷刷地望向他们,又各自站起,目光里带着警惕。 第115章 秦拓背靠粗壮枝干,双脚踏在前方的横杈上。云眠放松身体,全然倚进他怀中。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星子点亮了渐深的夜空。云眠耳畔是秦拓平稳的心跳,还有那柔柔的山风,他在这片安宁中合上眼,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秦拓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秦拓靠着背后树干,闭着眼,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从云眠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五官轮廓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云眠静静地望着他,觉得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哪怕就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秦拓依旧闭着眼,那嘴角却微微翘起,低声问:“看够了没有?我能睁眼了吗?” “嘿嘿。”云眠笑了声,“还没呢。” “那就接着看。”秦拓道。 “可我这会儿又不想看了。” “那你想做什么?” 云眠却从袍子里窸窸窣窣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了秦拓的脖颈:“尝尝。” 秦拓顺从地俯身吻住他,待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才抱起云眠,纵身跃回了平台。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两人分着吃了,云眠问:“现在是要去取涅槃之火了吗?” 秦拓看了眼天上那轮明月:“差不多子时了,走吧。” 收拾好包袱,两人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一面山壁前。秦拓停下脚步,闭上双眼,眼前便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好,他远远地缀在舅舅秦原白身后,看着那烟锅红点明明灭灭,听见他哼唱的调子传来:“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舅舅,那晚的调子,就是您给我的钥匙,对吗?”他在心里无声问着,慢慢睁开了眼。 这正是子时,月光斜斜映照在山壁西侧,将一处凸起的圆润石块,照得宛如一轮皎洁满月。 秦拓伸手,嘴里低声念着:“一转西峰月。” 他指尖点中那块石月,按动的同时,只听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是机括初动。 云眠屏息凝神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动静。他心头一跳,飞快地看向秦拓,又看回石壁,再看向秦拓,目光如此来回,满腹都是疑问与兴奋,却半分声音也没发出,怕惊扰到他。 “……五绕南山松。” 秦拓视线下移,落在石壁偏北处一道凹陷纹路上。 那纹路宛如一棵树,他伸手在那树干上轻叩五下。 “月照双足印。” 话音方落,石壁下方地面上,竟泛起淡淡银辉,宛如两个并排的足印。 “子时听清风。” 此时正是子时,他踏上那足印,身形站定的刹那,石壁内接连几声轻响,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秦拓步入洞中,云眠虽对那涅槃之火充满好奇,却觉得这是他们朱雀族的至宝,不宜再跟进去,便站在外面未动。 秦拓驻足回首,朝他伸出手,他便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 “怎么,不想亲眼看看?”秦拓挑眉。 “这密室里放着你们朱雀一族的至宝,我一个外人,总不好随意进去。”云眠语气矜持,目光却不自觉往洞内瞥去。 “来吧,我知道你好奇得要命。”秦拓轻笑,手指朝他招了招,“你什么至宝没见过?何况你不早就是我们朱雀族的夫婿,哪里又是什么外人?快来。” 云眠也就不再推辞,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被他牵着进入洞内。 两人踏入洞内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合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秦拓反手在包袱里摸索打火石,云眠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问:“娘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嗯?怎么说?” “我小时候跟着爹爹进过龙族密室,一进去,满室亮堂,各种明珠宝玉自己会发光,根本无需点火。” 秦拓摸索的动作一顿:“显摆,尽显摆。不知道你媳妇儿的娘家穷吗?这密室里能有盏油灯就算阔气了。” 说话间,咔嚓几声响,火折子亮起。 火光摇曳,将这处空间映亮。整间密室不大,除了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别无他物。石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木匣,匣子旁倒是端端正正摆着一盏油灯。 “阔气。”云眠指着那油灯道。 秦拓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没油。” 云眠上前接过了火折子,秦拓看向那木匣,脸上的轻松消失,神情变得凝重。他手指停在在匣盖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刻有朱雀的纹路,再将其缓缓打开。 匣中并无炫目光华,只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悬浮其中。 那火焰呈现出纯净的赤色,形态却并非熊熊燃烧着,反而更像是一颗凝固的火焰形宝石。它并没有散发灼人的热浪,却有一种温润的暖意,光芒虽不耀眼,却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这就是涅槃之火吗?好漂亮。”云眠低声道。 秦拓也屏住了呼吸,伸出手,那簇火焰仿佛感知到血脉的召唤,内里有光华开始流转,随即轻盈地飘起,落入他的掌心。 火光微微一闪,悄然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既已取得涅槃之火,两人便打算离开。山壁石门缓缓开启,两人皆是一怔。 洞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名无上神宫弟子,手中提灯,将这片山崖照得一片明亮。站在最前方的老者一袭白袍,长须飘然,正是胤真灵尊。 云眠万没料到会见到师尊,顿时心头狂跳,脸上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灵尊出现在这里,那必定是冲着秦拓来的。他下意识地侧身,将秦拓稍稍挡在身后,指尖也攥紧了他的衣袖。 胤真灵尊一直看着他们,将云眠那个细微的维护动作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他目光越过云眠,径直落在秦拓脸上:“秦拓,你既是魔尊,当知以你魔尊身份,擅闯灵界便是入侵。而涅槃之火是灵界至宝,断不容魔族拿走。” 秦拓看见胤真灵尊的那一刻,眼里便腾起杀意。但他随即扫向身旁的云眠,只一瞬,便又将那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 “灵尊,我虽是魔,身体里却也流着朱雀族的血。”他冷笑一声,“灵尊事事都要插手,张口闭口灵界至宝,倒似忘了这涅槃之火是我朱雀族的东西,如今我以朱雀族人的身份,取走属于我族之物,何来擅闯一说?这里是朱雀族后山,真要论起来,灵尊来到这里,才算是擅闯吧?” “秦拓,自你觉醒魔族血脉那一刻起,你就与灵族再无半分关系。”胤真灵尊缓缓摇头。 “你说不是便不是?当初玄戎就是这样被逐出灵界的?灵尊今日又想故技重施,怕是找错了对象。”秦拓唇角掠起讥诮,“灵尊这样百般阻挠,莫非是对这涅槃之火存有企图?” “此物于我无用。”胤真灵尊继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夜谶已夺走两样灵界至宝,搅得人灵两界动荡不安,生灵涂炭。秦拓,饶你再会诡辩,涅槃之火也不能被你带走。” 秦拓注视着面前的老者,多年来积郁的杀意再次在胸中翻涌。但云眠就在身侧,纵然当初云眠是被他从自己手里夺走,可与他到底也有了师徒情分,所以只将那杀意强行忍住。 秦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取涅槃之火,是为了找到困住朱雀族人的须弥魔界。” “此言是何意?”灵尊目光骤凝。 云眠连忙上前,将秦拓从岩煞嘴里听到的事一一告知。 “师尊,朱雀族人被囚禁在须弥魔界之中,只有涅槃之火能寻到那处魔隙,也只有身负朱雀血脉者持有才行。”他轻声央求,“眠儿请师尊准许秦拓带走涅槃之火,去救他的族人。” 胤真灵尊叹了口气:“眠儿,你在无上神宫神宫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人心凶险。他说此话是从岩煞嘴里听到的,可那岩煞也是魔,倘若其中有假,让他取走涅槃之火,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 “眠儿,你在外面的日子已经够长了,不要再在这里,先跟着师兄师姐回宫。”灵尊说罢,转向身旁的两名弟子,“带云眠回宫。” 两名弟子得令,朝着云眠走了过来。秦拓却突然跨前半步,挥动黑刀,一道凌厉刀气划过双方之间的空地,碎石迸溅,那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痕。 “越此线者,杀!”秦拓吐出冷冷几个字。 云眠被他挡在身后,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子……” 秦拓却恍若未闻,沉沉目光从眉峰下逼视着胤真灵尊。那两名弟子也不敢再往前,只僵在原地,惶惑地望向师尊。 胤真灵尊对那道刀痕看也未看,只缓声道:“秦拓,此地是灵界,云眠是我无上神宫门下弟子。你今日不仅要夺取涅槃之火,莫非还要当着我的面行掳掠之事,强行带走我的弟子?”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针,刺入秦拓心中最痛处。 父母身亡,云眠被夺走,两个相依为命的孤雏被迫分离,这些年的刻骨思念和痛苦,都统统涌上心头。 “掳掠?何为掳掠?”秦拓掀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当年你害我父母,又令我与云眠自幼分离,饱尝离散之苦。这难道不是掳掠?” 秦拓强压的恨意再也遏制不住,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额上顶出一双漆黑弯角,口中大喝:“涅槃之火我要带走,人,我也要带走。” 第116章 为求迅捷,两人化为了金龙与朱雀,一金一赤两道流光,并肩朝着天际疾掠而去。沿途遇见过几波零散魔兵,皆随手清除,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通往人界的红枫关隘。 此关距允安城最近,地处要冲,历来是灵魔两界争夺最烈之处,关隘归属时常更易。如今正是灵界占领,二人便顺利地穿过关门,到达了人界。 天还未亮,关隘这头仍是荒郊野岭。秦拓见云眠眉宇间已有疲色,便不急着赶路,而是就近寻了处林子落脚。 他捡来枯枝生了一堆火,取出毛毯将云眠裹得严严实实,再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秦拓背靠着树干,阖上眼帘。 云眠依偎在他怀中,也闭上了眼。片刻后,秦拓低下头:“在玩什么?” 毛毯下那细微的窸窣停下了,一只手慢吞吞探出,白皙掌心里躺着个泥叫叫。 “快玩,玩好了我给你收着。”秦拓道。 云眠将那泥叫叫举到唇边,鼓足劲,用力一吹,只泄出噗噗气流声。 “不响。”他仰头冲着秦拓笑。 秦拓也笑了:“你劲儿得收着,轻点来。” 云眠这次轻轻地吹,待那清亮的哨音终于响起,这才停下,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它递还给秦拓。 “听听这动静,比那黄莺儿叫得还脆生,寻个草台班子把你荐了去,保准是个台柱子。”秦拓接过,放进包袱里,问道,“这下肯睡了。” “嗯嗯。”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云眠睫毛颤了颤,又悄悄去看头上的人。 秦拓依旧闭着眼,却低低笑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在秦拓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令他心安的平稳心跳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两人便抵达了允安。城门口,守城校尉验看过云眠亮出的灵使符牌后,立即命人通禀虎贲营。 不过片刻,一队皇宫侍卫便疾驰而至,为首侍卫翻身下马:“虎贲军队正迎候灵使,请二位灵使随末将入宫!” 两人骑马至宫门,下了马,宫门处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躬身相迎。 “陛下正在宣政殿偏殿等候,特命老奴在此迎候灵使。”内侍监笑着引路,“陛下听闻云灵使前来,不顾圣体尚未痊愈,执意要起身。” “他身体如何了?”云眠关切地问道。 “灵使放心,陛下已无大碍。”内侍监笑容更盛,“有鲤灵使与白灵使二位神医精心诊治,昨日莘灵使与冬灵使又到了允安,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得多。” 云眠听见莘成荫他们已经到了,总算放心,又听见鲤灵使和白灵使,正暗自思忖这是何方人物,却瞥见身旁秦拓神色有异,心下突然便猜到了几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是小鲤和白影哥哥?” 秦拓点了下头。 云眠心头蓦地一热。细细算来,他已十二年未曾见过小鲤与白影了。记忆深处还留着些许旧日光影,是与小鲤一同在院中吟诗,泉边吹螺的闲散日子。只是具体吟过何诗,却记不得了。 秦拓端详着他:“在琢磨什么呢?” 云眠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秦拓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不是吟诗,你俩是作诗,可谓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你当年的好些佳作,我都替你记着,特别是那首《咏馒头》,还有《咏吊死鬼虫虫》——” “停停停。”云眠一听这名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红着脸道,“成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声,笑了笑:“行,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背诵一段的,你不想听,也就罢了。” 两人跟在内侍监身后,顺着宫道继续往前。秦拓果然不再出声,可云眠偷偷瞟了他几眼后,到底没有忍住好奇,“你背一小段听听也行。”他顿了顿,又补充,“挑好一点的背,不要咏馒头和吊死鬼虫虫。” 秦拓左右张望了一下,指着道旁一棵垂柳,压低声音对云眠道:“你当年作过一首《咏柳》,我记得这首还挺清新脱俗的,给你背背?” 云眠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可以,但你小声些。” “吟诗哪能小声?小声了哪有那个韵味?”秦拓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清了清嗓子,朝前头引路的内侍监扬声道,“公公,在下见此宫柳姿态动人,心有所感,想出了一首小诗,请你品鉴品鉴?” 云眠听他说是自己刚作的,便不去捂他的嘴了。 内侍监忙道:“能听得灵使即兴赋诗,那是奴婢的福气。” 秦拓便指着那棵柳树:“柳啊柳,好柳柳——” 云眠侧过头,轻轻咳了声。 “不见虫虫爬,真是乖柳柳!” 尾音落下,宫道上有着片刻寂静。但那内侍监不愧是御前侍奉的人,只听得面不改色,反而微微颔首,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击掌轻叹:“妙啊!灵使此诗,言语质朴,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一番趣味。” 秦拓转向云眠,挑眉道:“听听,听听,陛下身边的人都夸好。” 接着转回身,谦虚道:“公公谬赞,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内侍监继续引路,云眠趁前面人不注意,手指悄悄探出,在秦拓腰侧迅捷地一戳。 秦拓身形颤了下,脸上笑容未改,目不斜视,只将云眠那只手捉住,轻轻握在掌心。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第117章 夜渐深,酒坛东倒西歪,酒令声和敲碗声渐渐停歇。 大家都醉意醺然,云眠盘腿坐着,头顶的小冠歪向一侧,几缕散发软软垂在颊边。他同岑耀说了几句什么,岑耀放声大笑,小鲤和冬蓬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江谷生都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秦拓和白影还算清醒,坐在窗台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莘成荫也走了过来,白影见他似有话要对秦拓说,便起身让开,朝着那堆人走了过去。 莘成荫脸上仍带着酒意,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他也在窗台边坐下,对秦拓道:“秦拓,我真没想到,风舒原来就是你。” 秦拓却跃下窗台,整了整衣袖,神色端重地朝莘成荫拱手,深深一揖。 莘成荫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还礼:“你这是?” 秦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成荫,我要向你赔个不是。当初在北境,我带着云眠不告而别,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好好说出口。而今重逢,我又对你们隐瞒身份,实在是有愧。” 说罢,他转身,又望向云眠身侧的冬蓬,朝着她同样躬身一礼:“冬蓬,秦拓哥哥给你道一声对不住。” 冬蓬醉得不想起身,便笑着朝云眠拱了拱手:“秦拓哥哥,我在这儿朝云眠回个礼,就算回你啦!” 云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笑着抬手回礼,小鲤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作揖。 几人轮番你揖我让,又笑作一团。 秦拓与莘成荫又聊了几句,当秦拓问起他们先前所去的那处须弥魔界时,莘成荫皱起了眉。 “我们赶到时,村子里已无活口,但在附近林子里撞见了几只游荡的魔魑,那地方必有个须弥小魔界。可我们搜遍了周遭,却未发现任何魔隙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问过邻近村落的人,都说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只有个老猎户,多年前在深山里撞见过魔魑。我们便去了那座山,若山里真藏有须弥魔界,总该有魔隙才对。可我们在山里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莘成荫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此事当真蹊跷,就算须弥魔界藏在深山之中,魔隙也不会凭空消失,怎会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拓听到这里,略一思忖:“这样,明日我走一趟,若那里存有魔隙,我或许能找到。” 莘成荫知道他半灵半魔的身份,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影这时急急走了过来:“散了散了,小鲤张罗着要去取乐器了,他们若是弹个筝,吹个箫,倒也能忍忍,可万一谁把唢呐锣钹请出来,咱们今晚可就谁也别想活了。” “谁会吹笛儿?”那一头,云眠正在扬声问。 冬蓬立即举手,自豪道:“我不会吹笛儿,但我会拉板胡。” “呃……”云眠看着她,明显迟疑了下,“行吧,你就拉板胡吧。”又开始捋袖子,“我什么都会一点,但都算不得精通。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敲钹,那我就敲钹吧。” 一旁的岑耀立刻应和:“好!那这擂鼓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云眠正要说什么,身子一轻,却被秦拓打横抱起。 “祖宗,还想着敲钹?”秦拓抱着他往殿外走,“大半夜的,怕是这合宫上下都别想安生。你非要听个响,不如敲我的头盖骨,好歹清静些。” 云眠躺在他的怀里,眯着醉眼嗤嗤笑:“我才舍不得敲你。” “知道相公疼我,那你就好生睡,乖乖睡,马上睡,闭眼,呼……”秦拓学了两声打鼾的动静,又边走边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小龙君,别带走小龙君呀……”小鲤从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话音含糊不清。 白影俯身将他捞进怀里:“好了,你也该歇着了,你现在闭眼收声,便是救了我们,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 莘成荫也自然地抱起冬蓬,内侍监见宴席终于散了,连忙领着宫人鱼贯而入,自己赶紧来搀扶醉意深沉的江谷生。 “耀哥儿。”江谷生口齿不清,示意他先顾着仰躺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岑耀。 “奴婢定会照顾好岑统领,陛下宽心。” 一名内侍背起已经睡着的岑耀,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大家都在内侍的带领下,各自前往殿中安歇。 云眠醉意醺然地窝在秦拓怀中,一张脸染着红,憨态可掬,笑个不停。 秦拓刚将他放到床榻上,他便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秦拓低声哄道。 “不行,你不准走。”云眠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任性。 秦拓失笑:“你不渴?” 云眠却不答,只用力将他的脖颈拉低,凑到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拓眼神蓦地一暗,突然将他按进锦被之中。 云眠像是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两人纠缠着在床榻上滚作一团,连纱帐都被扯落,轻飘飘地覆住两具身体…… ……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身侧空空,秦拓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 他扯过榻边的外袍披在肩上,刚站起身,便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扯出昨夜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荒唐画面。 他扶着床沿缓了缓,门口的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了铜盆热水进来。 云眠哑着嗓子问:“秦拓呢?” 那内侍显然早得了吩咐,垂首答道:“秦灵使一大早就出宫了,见您睡得沉,没忍心唤您。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您问起,便说他是去了望羊坡,帮莘灵使探查魔隙踪迹了,很快便回,请您安心。” 内侍接着道:“秦灵使还特意嘱咐,说今日天凉风大,云灵使不要只图俊俏,穿那薄衫出门,外袍已经为您选好,就挂在架子上,特地选了你爱的色。灵使还说,您务必要多用些饭,不可挑食,各种菜色都要尝一点。” 云眠看向床榻旁的衣架,果然看见那里挂着一袭淡蓝色长袍。他心里欢喜,却皱了皱鼻子,低声嘟囔:“这人真是,交代这些小事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侍如何不知他心里所想?赶紧应和道:“秦灵使这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云眠压不住脸上的笑,却矜持地扬起下巴:“算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那就穿上吧。” 秦拓此刻已带了一队士兵抵达望羊坡,检查过受损村庄后,他让士兵们留在原地,独自驱马进入了后山。 越往深处行,林木越发浓密,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过厚厚落叶的声音。 当行至一处,马儿便不肯走了,只不安地原地踏地,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秦拓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将缰绳在一棵树上拴牢,便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乱石嶙峋,其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秦拓停在崖边,他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体内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动。 那一直沉寂着的涅槃之火,竟在此时轻轻一颤。 秦拓没想到涅槃之火会在这里发生异动,不由心跳加快,立即抬起右手,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悄然跃现在掌中。 那火焰渐渐延伸,包裹住整只手掌。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忽然屈膝,单掌向下,将那团涅槃之火按在崖边地上。 无数绚烂火星迸溅开来,流向四面八方,照亮了阴沉沉的林间。 大多数火星只飞出丈余便熄,化作细碎光尘。但三四点飞向断崖的火星,就悬停在半空,不升不降,不熄不散,无声地燃烧着。 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第118章 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另一名魔兵正好走来,撞见这一幕,立即便想呼喊,却对上了一双圆亮凶悍的眼睛。 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爪中攥着一条长鞭,不等他反应,鞭子已缠上脖颈,骤然绞紧。 处理掉三名魔兵,莘成荫往城墙下垂下几根枝条,将云眠、白狐与小鲤都卷了上来。 几人再沿着墙内侧迅速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 “原来魔界城池是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着和人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没见着有几个魔。” “哎,原来最土的就是我们灵界。” “那又怎么样?等把灵界的魔都赶走,我们也会建大城池。” “嘘……” 金沙城的建筑颇为宏伟,但没有什么灯火,大片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幽芒,勾勒出城池的轮廓。 第120章 那些原本在追逐冬蓬等人的魔兵,此刻也全数调转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数只罗刹鸟载着魔兵悬停于半空,阵后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秦拓,你好大的口气。” 魔兵们向两侧分开,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刹鸟振翅而出,鸟身上站着一名身穿暗青长衫的人,面容干瘦,眼窝凹陷,正是旬筘。 罗刹鸟降落在魔兵前方,旬筘从鸟背上下地。 秦拓眯起眼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旬筘,你不是在北境伺候寇氏兄妹吗?怎么,是寇太后近来换了喜好,改养猫狗逗趣儿,嫌你这老物件不够新鲜,用不着你蹲门槛,所以溜了回来,在这群土偶面前找点排面?” 秦拓上方的魔隙已经消失,旬筘看着那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听见秦拓的话,又收回视线,干瘦的面皮绷紧,怒道:“我不过是来金沙城办点小事,竟就撞见了你。秦拓,这些年你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的老鼠,今日又鬼鬼祟祟摸到此处,是想偷点什么?” 秦拓大笑两声,又沉下了脸,缓缓跨前两步:“你脚下踩的,是本尊的疆土。你身后带的,是本尊的魔兵。” 接着一声断喝:“尔等魔兵,见本尊在此,还不跪下?” 金沙城的魔兵多为真魔,并非傀儡。秦拓这一声极具威压,成片罗刹鸟肝胆俱颤,惊惶降落,站在鸟背上的魔兵也纷纷曲膝,接连俯下身体。 旬筘眼见不妙,连声怒喝,但魔兵和罗刹鸟分明更畏惧秦拓,战栗瑟缩着,无一敢动。一名傀儡魔兵试图催动坐骑冲锋,可他身下那只罗刹鸟双翅僵直,丝毫不敢动作。 “旬筘,你都命不动这些魔兵,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尊面前嚣张?”秦拓突然暴起,向前冲出,手中黑刀携着沉混魔气,劈向了旬筘。 旬筘大惊失色,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嘶声喝道:“启!” 脚下地面突然迸发出紫光,无数扭曲符文自浮现,瞬间在半空结成一道暗色屏障,抵住秦拓斩落的刀锋。 锵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尘土掀起丈余。 旬筘向后飘退,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接着又露出得意的笑:“秦拓,夜谶魔君早知你会来魔界,所以在各城设阵,特意为你备下了大礼。” 罗刹鸟和魔兵都惶然四顾,只见阵法笼罩的地面剧烈翻涌,数个高大的泥偶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黝黑,面上没有五官,浑身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因为无灵无窍,所以也全然不受秦拓威压的影响,只挥舞着胳膊朝他扑去。 秦拓挥刀斩出,磅礴魔气撞向扑来的泥偶。但那些泥偶被魔气冲击后,不但不垮散,躯壳上竟泛起了暗红纹路,仿佛吸饱了养分般,动作越发凶戾,扑杀之势更加迅猛。 秦拓在数只泥偶的围攻下,竟然被逼得需全力应对。他突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些泥偶莫非是以魔气为食,自己发出的魔气越多,他们便越强? 他目光扫过这些泥偶,忽地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接着敛起魔气,直接挥刀横劈。 旬筘知道他瞧出了端倪,笑道:“秦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来了。不错,你魔气越是强横,这阵法便越是欢喜,这些无窍傀儡也越发难缠。可你以为不用魔气便能对付它们?你能斩得了几具?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丧命之刻。” “谁说的?”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硕大的身影扑来,如小山般轰然砸入站圈。 冬蓬甫一落地,便抬起毛茸茸的熊掌,将面前的一具泥偶扇飞出去,在半空就碎成了几块。 她另一只熊爪也没闲着,长鞭啪啪连抽,又是几只泥偶的脑袋应声碎裂。 莘成荫挥动树枝,五六具泥偶被扔上高空。白狐在那些泥偶头上飞腾纵跃,所过之处,泥偶头颅纷纷滚落。小鲤趴在他背上,不断弹起,用鱼身抽打那些泥偶,被击中的泥偶不是拦腰断裂,便是脑袋炸开,很是凶悍。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攻秦拓的泥偶阵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乱。 …… 云眠踏入须弥魔界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还有铺天盖地的白。 眼前是一片冰雪世界,雪花纷飞,四处耸立着雪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魔气,但也有稍许灵气掺杂其中。远处有野兽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芜与凶险。 他往前走出,靴子陷入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 刚走出不过十数步,一头疯兽突然从身旁雪堆后冲出,獠牙森然,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飞出,切断了疯兽的脖颈,暗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他收回银轮,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却突然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同时地面下陷。 他猛地向前跃出,待到落在实地上后回头,看见那片雪地已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黝黑的深坑。 他走到坑旁,探头下望,看见坑底立着数根削尖的木桩。 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这须弥魔界里有人!是爹爹和娘! 云眠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正激动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立即向侧方滑开,一支尖锐木枪便擦着他的衣袖,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飞快转身,看见数道身影正从那些雪丘后闪出,都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子,手中握着简陋的木枪或骨矛,正朝着他冲来。 云眠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脱口大喊:“虾伯伯!” 那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虾伯伯。”云眠又喊了一声,激动道,“是我,云眠。” 对面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云眠。虾管家那双小眼里渐渐冒出亮光:“是少主人,这,这模样分明就是少主人……”接着一跺脚,喝道,“谢大,还不快去报讯!” 他身后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桌面大小的巨蟹,迈动八条腿,朝着左侧一座雪山迅速移动,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家主,夫人,少主人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那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冲出,腾跃而起,化作一条威严矫健的金龙,卷动漫天雪花,瞬间便已飞临众人上空。 金龙悬停,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龙目穿过纷扬雪幕,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爹爹……” 云眠仰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身影,喉头哽咽,喃喃出声。 他的身形迅速拉长、变幻,片片金鳞浮现,一条稍显纤细的金龙也腾空而起。 苍穹之下,雪域之上,一大一小两条金龙彼此相对。 那巨龙凝望着云眠,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那流光溢彩的鳞,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稍显圆润的龙角,再慢慢靠近,俯下龙首,和他额头相抵。 巨龙阖上眼,一颗泪珠从眼睑下沁出,穿过纷扬的雪花,坠落下去。 “眠儿……” 地面上也传来了声音。 云眠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雪地里,一名穿着兽皮衣的妇人正蹚雪朝这边奔来,踉跄地朝他伸出手。 云眠猛地俯冲向下,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伸手,及时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母亲。 云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逡巡。看着看着,泪水终于决堤:“眠儿,是我的眠儿,是我的眠儿……”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天上的金龙落地,化为云飞翼。他双眼也噙着泪,大步上前,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那些水族们也在擦拭眼泪。虾管家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被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蟹大扶住,才没滑坐在雪地里。 “好了,先回家,外面太冷。”云飞翼将眼睛在肩头上擦了擦。 他一手搂着依旧情绪激动的妻子,一手牵起云眠,就要返回他们居住的洞穴。他牵云眠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掌中的少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的稚童。 云眠却站着没动:“爹,别回去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嘴里说着,目光飘向左侧,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一名族人正朝这边走来,两手各牵着一个娃娃。两个娃娃都只得四五岁大,戴着皮帽,穿着毛皮衣,裹得粽子似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扭头看向云夫人,脆生生地问:“娘,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在哭呀?” 云飞翼看了眼云眠,笑起来:“眠儿,这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云霁,云霭。”他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温声道,“霁儿,霭儿,这是云眠,快叫大哥。” “呀?是大哥呀?是爹爹和娘老是说起的那个眠儿吗?” “对,就是爹娘牵挂的眠儿。他同你们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是你们的亲兄长。”云夫人哽咽着道。 两个小孩便齐声声唤道:“大哥。” 云眠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他努力想笑,可眼眶却不争气地再次发热泛红,只伸手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在他们的额头上,各自落下轻轻一吻。 “大哥,你要哭吗?你是不是想哭呀?” “眠儿大哥,你别哭哦,哭了,脸上要冰。”两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分明也喜欢得紧,有些害羞,有些小声地提醒。 云眠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站起身,一手一个牵着弟妹,对父母道:“爹,娘,秦拓就在这须弥魔界外面,他随时可能劈开魔隙,我们得准备好,时机一到,立刻离开。” 第121章 秦拓与魔将们议罢事,正要去往后殿,一名从地牢中被解救出来的前守将面露迟疑,终还是道:“尊上,属下被夜谶那叛贼关押之前,正是这金沙城的副统领。那时城中已被夜谶势力把持,属下暗中在侧殿设了一处祭奠夜阑君上的龛位,幸而未被人察觉。您可要前去看看?” 秦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颔首:“带路。” 那名为刁宏逸的前守将,领着秦拓穿过主殿侧门,进入了偏殿。这里多是空置的房屋,显然久无人至。 他带着秦拓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内昏暗,陈设简单,一角挂着一帘陈旧帷幔。 刁宏逸走过去,将帘幕拉开,积尘落下,显出帘后一处小小的壁龛。 龛中无香无烛,只立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只简单刻着夜阑魔君灵位几个字。 刁宏逸见到那牌位,眼眶变红,扑通一声跪在龛前,声音哽咽地道:“君上,属下无用,苟活至今,终于,终于盼到您的血脉归来……秦拓君上,他回来了……” 秦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目光定定落在那牌位上。直至刁宏逸哭罢后起身,悄步退出,关门的轻响才将他惊醒。 他默默走上前,抬起衣袖,仔细擦干那牌位上的灰尘,接着退后两步,面朝牌位,慢慢跪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秦拓跪在父亲牌位前,不知道自己能对着父亲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原谅,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羞惭和痛苦。 …… 后殿内,云眠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父母讲述了一遍。 夫妇俩这些年来无一日不牵挂云眠,即便后来又得了两只小龙,心底那份对长子的惦念反而愈深愈重。现在听着云眠的讲述,三人时而相拥落泪,时而又含着泪笑。 两只小龙依偎在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被情绪气氛牵动着,见他们哭,便跟着瘪嘴掉泪,见他们笑,也转瞬破涕,咯咯地笑。 如此过了半日,三人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也终于想起旁的事来。 云飞翼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云夫人和云眠坐在桌旁,给两条小龙剥果子吃。 桌上盘子里装着一种魔界浆果,枣子大小,味道甘甜,只是皮有些厚。两条小龙自出生就在那须弥魔界里,何时尝过外界半点新鲜滋味?刚咽下一个果子,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等着投喂。 “大哥,该喂霭儿了。”云眠刚剥好一个果子,云霭便伸出爪子,急急地去扯他袖子。 “娘,你这个喂我。”云霁也赶紧道。 云眠将剥好的果子喂给云霭,云夫人却将自己手里那颗喂到了云眠嘴里,对云霁道:“别急,一个个地来。” “唔,不急不急,娘喂了眠儿,就喂霁儿了。”云霁又张开嘴等着。 云夫人又抬眼看向来回走动的云飞翼,语气温柔地抱怨:“你就别在这儿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头也疼。” “哎!”云飞翼停下脚步,叹道,“当初秦原白给我送来个小子,我就觉得他另有心思,果然,送来的是个魔,还是个魔头目!魔首!”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第122章 翌日,秦拓将金沙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停当,众人便收拾行装,一同启程离城。 冬蓬一行要返回人界,便乘坐罗刹鸟,去往最近的人界关隘。水族众人则登上备好的马车,朝着通往灵界的关隘行去。 云眠骑着马,跟在云氏夫妇乘坐的马车旁,一边同车内说着话,一边不时转头朝后方望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拓领着一队人马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太远,就这么一路护在队伍后面。 “眠儿,你也进马车来。”云飞翼在车内道。 “爹,我就喜欢骑马,车里太闷了。”云眠应道。 云飞翼哼了一声:“那你总往后头瞧什么?” 两只小龙趴在车窗上,两颗大脑袋都探头往后望,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在看大嫂呐。” “大嫂也骑了马马的哟。” “我想骑马马。” “我也想。” 云眠顶着父亲瞪过来的目光,伸手将两只小龙都抱出来,放在身前马背上,一夹马腹,便朝着后方奔去。 云飞翼探身出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冲到秦拓身前,这才缩回头,叹道:“儿大不由爹啊……”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公爹?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你非要去从中作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活到这把岁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云夫人道。 云飞翼蹙眉,无可奈何道:“我昨夜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何曾再提过半句拆散他们的话?” “可你看看,把他们防得这样严实,连说几句话都叫人不自在,可不就是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云夫人眼波轻轻扫他一眼,温声细语道,“我看秦拓是个好孩子,对眠儿好,模样生得也俊,和咱们眠儿站在一处,再般配不过了。” “你呀,就只看脸。”云飞翼道。 云夫人抿着唇笑:“妾身若是只看脸,当初就嫁去瀚海了,还能嫁给夫君?我呀,就喜欢夫君这般人物,胸襟如海,气度似松。” 云飞翼喉结微动,别开视线不搭话,却忍不住瞧着自己投在马车壁上的影子,暗暗将身子坐挺拔了些。接着又转身,开始给夫人捶肩揉腿:“颠簸这大半日了,夫人定是乏了。靠过来些,我给你松松筋骨。”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云飞翼问。 “唔……”云夫人闲适地靠在枕垫上,“劳烦夫君,腰再按一按。” …… 云眠策马奔到秦拓身侧,勒僵停住,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一旁的魔卫们便看见,自家一路上都绷着脸的魔君,此刻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累不累?在前面陪那些老头子说话,哪有这里自在,你早该到后头来了。” “那些老头子?谁啊?虾伯伯?”云眠故作不知。 秦拓只笑不答,云眠冲他抬了抬下巴:“给你看个稀罕的。” “你就是最稀罕的。”秦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瞧着你就够了。” “谁让你瞧我,我是要给你变戏法。” “小龙君还会变戏法,那我自然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秦拓开始拍掌,又扫了眼身后的魔兵。 “好!好好。”原本肃立的魔兵们也赶紧鼓掌叫好。 云眠朝左右魔兵拱拱手:“献丑了。”说罢身形微沉,捏了个诀,清喝一声:“现!” 只见他颈侧后头,便冒出两个小龙脑袋来。 那四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云眠如出一辙,正好奇地望着秦拓,头顶生着圆钝小角,嘴边几缕颤巍巍的细须儿。 “大、大嫂。” “大嫂好。” 两道稚嫩腼腆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兵们轰然喝彩:“君后神通玄妙,属下大开眼界。” “此等化生妙法,实乃三界罕有,君后修为精深,属下钦佩之至。” …… 秦拓笑着抬手制止:“差不多就行了。” 秦拓其实早先便见过这两只小龙,只是那时刚收复金沙城,他们又被云氏夫妇抱在怀里,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去处理旁事。此刻细看,神情便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柔软。 “像我小时候吗?”云眠问。 秦拓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像,但没你小时候俊俏。不过他俩这胡须儿倒比你那时生得密些,若是化了人形,头发怕也比你那会儿强。” 云眠冲他皱皱鼻子,反手从背后将两只小龙崽捞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他臂弯里。 两只小龙一左一右坐在秦拓怀里,抿着嘴,仰着脸,有些拘谨又满是好奇地冲他笑。 “大嫂。” “大嫂。” 秦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起来,将两只小龙高高抛起,又在他们惊喜的大笑声中稳稳接住。 “想骑马,还是想骑罗刹鸟?大嫂带你们。”秦拓满眼喜爱地问。 “骑马,想骑马。”两只小龙在他怀里兴奋地扭。 “好,那就骑马。”秦拓抬眼看向云眠,眉梢一挑,“比一比?” “怕你不成?” 云眠接过一只小龙搂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朝着右边的那座山峰疾驰而去。 入夜后,队伍便择了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水族众人支起数座相连的大帐,秦拓一行则在营地边缘另设了几顶帐篷,数名魔兵在外围戍守。 晚饭后,云飞翼携夫人在营地旁缓步闲行。暮色中的魔界天空流云如织,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他望着天际,不由笑道:“这倒是清闲,从前哪曾想过,我竟有在魔界安然闲逛的一日。” “魔界倒也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云夫人轻声应着,目光落向右方。 那处有几名魔兵正与水族围坐一处,饮酒笑谈。一名魔兵伸手,敲敲旁边巨蟹的大壳,发出叩叩闷响。那巨蟹也不恼,举起巨钳作势要夹他,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三个孩子呢?”云飞翼忽然问。 云夫人又看向远处那几顶帐篷。其中一间帐内,隐约传来云眠的大笑,还有两只小龙的嬉闹声。 云飞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无上神宫霜华殿,秦原白盘坐在蒲团上,胤真灵尊手掐法诀,掌心清光流转,灵力正缓缓注入他体内。 片刻后,胤真灵尊周身光华渐敛,秦原白也睁开眼,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谢灵尊为我疗伤。” 胤真灵尊道:“你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一直未得根治,如今郁结已化,经脉重通,往后静心调养便可。”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问道:“涅槃之火你可收回了?” 秦原白眼睫微动:“涅槃之火并非凡物,唯有与之心性相通的朱雀族人,方能承其重。” “所以你没有收回来,是留给秦拓了?” 秦原白坦然回道:“是。” 胤真灵尊沉默良久,开口道:“也罢。此物终究是你朱雀族至宝,我不便过多干预,只望你没有看错人。” 秦原白再次恭敬行礼,又道:“这两日叨扰灵尊,我打算这就带着族人们离开无上神宫,返回炎煌山。” 胤真灵尊摇摇头:“那炎煌山离这里太远,如今灵界四处是魔,你们不如就在神宫附近折地而居,彼此也好照应。” 秦原白想了下,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应下了。抬眼见胤真灵尊面色有些发白,不由露出惭色:“我本应当助灵尊修补镇界石裂隙,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 “裂隙之事不急,我还支撑得住,你且安心将养,待身体养好后再说。”灵尊语气平和地道。 殿中一时寂静,秦原白望向殿外云海,低叹一声:“若云家主还在便好了。” 胤真灵尊沉默着,面上却也露出几分怅然。 秦原白转头看向灵尊,似是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灵尊瞧出端倪,缓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秦家主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原白终是道:“此事关乎当年夜谶攻入灵界的真相。” 胤真灵尊倏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突然变得凌厉。 秦原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灵界关隘为何被轻松突破,夜谶为何能长驱直入,却无人示警?灵尊可曾想过,那并非守军不力,而是关隘之内有人为夜谶打开了通路?” 胤真灵尊面上怒意隐现:“当年镇守三关的是我无上神宫,秦家主此言,莫非意指我神宫内出了奸细?” 秦原白后退半步,深深一揖:“神宫乃是灵界脊梁,灵尊于原白有庇护之恩,原白岂敢有半分污蔑之心?今日斗胆直言,实是此事压在心头多年,辗转思量,终觉不能不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秦原白深躬不起。 良久,胤真灵尊面上怒色渐敛,低声道:“秦家主,当年变故突发,我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情况,诸般细节确也无人与我深谈。今日你能坦诚相告,我却因此生怒,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既有此疑虑,那我定会彻查,若真如你所言,那便是祸乱灵界,荼毒苍生的大罪。” 秦原白目光低垂,望着地面:“当年三处关隘,分别由无峎长老、桁在、以及已然殉界的桓长老镇守。桓长老既已殉界,便绝不可能是那内奸。剩下的无峎长老与桁在,原白都与他们相熟,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人。” 胤真灵尊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我明白。” 随即转身,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神宫弟子应声而入。 第123章 云飞翼飞在最前,云眠和秦拓并肩在后。云眠低头,看见下方群山轰鸣,山体崩裂,巨石不断坠下。原本温顺的江河也变得狂暴,河水疯狂拍击着河岸,携着断木泥沙奔腾往前。 还未收回视线,他便惊觉下方景象在转换,那些山野景象消失,出现了一座人界城池。 那地面同样在摇晃,房屋在倾斜倒塌,惊慌失措的百姓在街上奔逃,四处一片绝望哭喊。 云眠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云飞翼解释:“三界壁障正在崩溃,人、魔、灵三界也在交叠错位。” 三人如同三道流光飞过城池上空,云眠突然瞧见一座房子就要垮塌,压向了一群刚逃至屋旁的人。 “不好!” 他立即疾速俯冲,飞到那群人之上,想为他们撑起一片屏障。 但头顶上方赤影一闪,朱雀以更快的速度掠至他上方,双翼展开,覆盖住那群惊呆了的百姓,也将他也一并护在了羽翼之下。 哗…… 断裂的屋梁和着瓦砾砖石砸落在朱雀身上,随即滚落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下方的人群都呆呆仰头,仰望着那如同天神降临的巨大朱雀和金龙,震撼得失了声,连哭泣都忘了。 碎石落定,烟尘稍散,云眠赶紧问:“可受伤了?” “没事。”秦拓回应。 朱雀再次振翅,与金龙并肩向前。前方的云飞翼稍稍放缓了速度,待他们赶上后,多看了秦拓两眼,随即继续引路飞行。 他们维持着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这座城池上空。每当瞥见那些要被残壁断垣压住的百姓,便有一道金影或赤焰迅捷俯冲,为他们撑起生机,接着继续飞行。 待飞越出城池,地面的震动已明显平复。那些惊魂甫定的人纷纷仰起头,遥望着那三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已是震撼至极。 他们向前飞出一段后,下方景色再度变幻。天空化为了独属于魔界的,瑰丽而深邃的暗红色,地面是一片黑色石山,当中嵌着一汪湖泊,幽深湖水中,伫立着一枚心脏形态的黑色巨石。 当秦拓三人飞过湖泊上空时,那黑石内部竟然透出了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开始流淌,它也开始缓缓搏动,如同跳动的心脏。 云眠一眼就认出来,幼年时在北境,秦拓被唤醒魔魄的那个夜晚,他见过这个湖泊和黑色巨石。 “那是魔界的九幽泉。”秦拓低声道。 “它在等你。”云眠望着那块巨石。 秦拓沉默一瞬后回道:“我会去的。” 三人继续朝着无上神宫飞行,途中天空几度变化,地上的景象也随之更迭,在人、魔、灵三界之间来回变幻。 当他们从魔界赤焰谷景象中脱离时,满目岩浆与火山突然换做皑皑雪山,这是又回到了灵界,而且快要抵达无上神宫了。 但前方天空上,数道黑色魔气正刺穿云层,和一道道冰蓝霜刃交击对撞,发出隆隆巨响。 “那是前线,魔军和灵军在开战。”云眠急声道。 无上神宫布下的第一道防线在灵境原野,灵族们便居住在这片原野后方,受着无上神宫的庇护。 此刻原野上空,无数罗刹鸟展开翅翼,载着魔兵在灵气光束的缝隙间疾速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魔军如山如海,灵族将士在无上神宫弟子的带领下,或化出巨兽真身,或结成战阵,正与他们绞杀在一处。 魔军人数众多,漆黑军阵铺满雪野,灵族兵力则单薄许多,此刻已被包围其中,正艰难抵挡,苦苦支撑。 云眠眼见一只罗刹鸟抓着一名鹿灵飞上天空,鸟背上的魔兵举起长枪要刺,他猛地疾冲而至,一道龙息喷出,那罗刹鸟和魔兵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直直坠向地面。 云眠长尾一甩,卷住那名惊惶的鹿灵,将他送回了灵族阵中。 秦拓翅翼挥动,朱雀火焰裹挟着魔气席卷而出,前方十余名魔兵连同坐骑罗刹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作飞灰。 “祖祖。” “祖爷爷。” “家主!!!” …… 下方的木客族人和水族看见了云眠和云飞翼,全都在激动地高喊。尤其是那些水族,以为云飞翼早已陨落,此刻见他现身战场,一边和魔兵厮杀,一边已是热泪纵横。 “你们就留在这里助战,我去神宫。”云飞翼喷出一口冰寒龙息,冻住数名魔兵,随即对云眠与秦拓道。 “明白,您去。”云眠扬声回应,又急急追上一句,“等等,龙魂之核还在我身上,您带上它,神宫那边或许用得上。” “眠儿,龙魂之核既已认你为主,便已属于你,是你的责任。”云飞翼在半空中回身,龙目深沉地望向他,“此战凶险,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爹,您也要小心。 云飞翼目光转向秦拓,秦拓不待他出声,便道:“放心,我会护好他,不会让他有事。” 云飞翼一声龙吟,飞向了无上神宫,云眠和秦拓两人则俯冲而下,冲入下方战场。 龙魂之核从金龙眉间浮现,悬浮身前。他龙尾横扫,磅礴灵气向前推进,数十魔兵瞬间凝结成冰,左翼那支被冲散的灵族小队,迅速回到了灵族阵地。 “这里是谁在指挥?”云眠问一名灵族。 “是无上神宫的晚筝宫灵。” 云眠循着所指方向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晚筝,见她面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用长剑支撑着地面,显然伤势不轻。 “师姐!”云眠喊道。 晚筝见到他,顿时松了口气:“云眠,你来接手指挥,一定要挡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击无上神宫。” 如今灵族几乎都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依靠神宫的庇护生存。如果让这些魔军冲破防线,杀到无上神宫,这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垮掉,那么整个灵族恐怕就要面临灾难。 “好,这里交给我。”云眠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此刻战局已经变得极为混乱,许多灵族的小队被魔军分割开来,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云眠腾空而起,悬浮于战场上空,一声龙啸,清朗声音传入每一名灵族耳中:“诸君听令,放弃各自为战,向此靠拢,集中阵型,不得分散。” 朱雀飞纵而出,掠过那些被围困的灵族小队上空,翅膀扇动之处,魔军包围圈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缺口,为被困的灵族开辟出一条条生路。 原本分散的灵族,便且战且退,向着云眠方向逐渐靠拢。 但魔军铺天盖地,数道魔气横窜而来,空中的罗刹鸟也在不断俯冲攻击,逼得人难以喘息。灵族本就兵力薄弱,虽得秦拓与云眠加入,战局依旧艰难。转眼之间,又有数名灵族战士在混战中被魔气贯穿,踉跄倒地。 云眠当即引动体内龙魂之力,数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自半空垂落,笼罩在那些灵族周身,宛如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护身甲胄。 “集中所有魔气,给我轰下那条金龙。”魔军指挥旬筘认出了云眠,骑在罗刹鸟背上嘶声咆哮。 战场各处顿时腾起数道魔气,齐齐攻向半空中那道金色龙影。 一道赤色流焰疾冲而至,挡在了金龙身前。烈焰未散,便已化作了挺拔人形。 那人手握黑刀,朝着前方虚空劈落,澎湃魔息自刀尖奔涌而出,迎上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洪流。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魔气洪流,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顷刻间碎成漫天飞沫,消散殆尽。 秦拓黑袍拂动,赤瞳如血,持刀悬停于半空,周身散发出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挡在了巨大的金龙身前。 魔军顿时一片死寂。秦拓那双赤瞳缓缓扫过下方的魔军阵列,目光所及处,每一名魔兵傀儡都生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 天地却在此时骤然变化,天空变成浓郁瑰丽的玫红色,雪地成为暗色丘陵,四处生着错落林立的透明结晶体,折射出天穹光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旬筘回过神,看见魔兵们别说战斗,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几乎要重新化为一摊烂泥,便立即喊道:“咱们已经回到魔界了,是夜谶魔尊赋予了你们躯壳和血肉,眼前之人并非尔等主宰,只有夜谶才是你们唯一的魔尊。不要惧他,上!” “上!”魔兵傀儡们嘶吼,又重新鼓噪起来。 魔兵们再次扑上,秦拓手中黑刀横扫,魔气奔涌而出,冲在最前的魔兵们登时崩解,碎成了泥块。 云眠在空中舒展金色身躯,龙息所过之处,魔兵皆被冻结成了冰块。他的银轮也疾旋飞出,在敌阵中穿梭切割。 空中灵气与魔气驳杂交织,混成一团。灵族们全线迎战,木客族的树枝古藤灵活飞出,缠向天上的罗刹鸟。羽族战士悬停在低空,手持长弓,连珠般发射出光矢。岩灵族巨人沉声怒吼,双拳猛击地面,前方土壤隆起尖锐石林,刺入魔兵阵中。 大家心中都清楚,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身后是无上神宫,族人最后的庇护所,老人和孩童皆在其中。灵族已到了存亡边缘,所以即便人数悬殊,敌众我寡,也无人后退半步。他们只能背水一战,才能为灵界挣出一线生机。 但灵族战士虽然悍勇,更有着秦拓和云眠坐镇,但那些泥俑魔兵却似无穷无尽,战斗非常艰难,灵族被迫一寸寸紧缩,战圈越收越紧。 就在防线被压至极限时,远方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如雷鸣般从地底滚过。 第124章 北允、南允两军同时抵达战场,双方吼杀声震彻四野。 赵烨策马冲前,目光迅速在周骁全身一扫,见他没有受伤,神情略宽。他再望向云眠与秦拓那侧,见两人所向披靡,这才彻底放松。 柯自怀拍马冲近,朝着秦拓猛力掷出一个酒囊,高喝:“接着!” 秦拓反手接住,咬开塞子仰头便灌。酒液成线淌下,他喉结滚动,咽下酒的同时身形一晃,横刀挥出,将一名扑近的傀儡劈翻,大笑道:“痛快!” 此时几方都陷入了混战,允安城城头上,皇帝江谷生奋力擂响战鼓,激越的鼓声激励着南允士兵奋勇拼杀。击鼓一阵后,他将鼓槌丢给身旁的士兵,便率着亲卫要下城墙。 三界混乱,先是地动,继而又凭空显出两座城池,一座是柯自怀与秦王所在的雍州城,另一座竟然是北庭郡。地动时垮塌了不少房屋,诸多伤者还未救出,城外又在开始打仗。民众都陷入恐惧中,惊惶蔓延,他必须亲赴城中安抚民心,抢险救灾。 下城前,他望向左侧那座新现的北庭郡,两座城紧挨着,按说早应箭矢横飞,但此时一部分兵卒去了城外厮杀,一部分在城内抢险,城墙上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看见那城楼上亦立着一人,被亲卫护着,虽然相隔较远难以看清面目,却也知道那是寇天衡。 二人分立两座城头,遥相对望。江谷生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步下城墙。 城外战场上厮杀正酣,而丝丝缕缕的魔气也开始从阵亡者的躯壳中散出,缓缓升腾。 此时三界混乱,这些魔气直接就能纳用,让众魔精神一振。泥偶们得了这微弱滋养,又渐渐显露出了人形面目。旬筘见状,欣喜若狂,立即挥旗厉喝,让那些傀儡魔兵全力进攻。 但秦拓麾下的魔军也得到了魔气,魔兵们见灵界和人界士兵应对得吃力,便给他们罩上了护盾,将那些攻来的魔气挡住,总算让双方保持住了平衡。 可那战场上,渐渐显出了一座小山般的轮廓,形体尚未凝实,便已经听见了震耳的嘶吼声。 云眠刚将两名被傀儡包围的灵族战士救回,闻声转身,惊诧道:“魑王!” 秦拓为右侧冲在最前方的那排大允士兵罩上护盾,回道:“三界壁垒崩塌,须弥魔界亦难幸免,这魑王便是从里头漏出来了。” 云眠见那庞然巨物是出现在己方阵中,知道这东西无智无窍,只知吞噬,当即大声喝道:“快散开,都快散开。” 众人慌忙四散,却仍有人未来得及退远,魑王刚现出身形,便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灵族。 眼见那灵族就要被咬中,旁边一个魔兵将他朝外奋力一推,自己紧跟着扑倒,在地上翻滚避开。 与此同时,云眠与秦拓已朝魑王疾冲而去,另外几个方向,莘成荫和白影等人也齐齐攻上。 秦拓曾斩杀过魑王,但那时是将魑王带去了魔界,魔气充盈,应对起来并不费力。可如今身处此地,魔气稀薄,便没有当日那般轻松了。 对面阵中,旬筘瞧着他们杀魑王,正得意地放声大笑,可笑声未落,自家阵营里也响起了惊恐的呼号:“魑王,有魑王。” 他转头,看见一道山峦般的轮廓正在他们阵中缓缓凝聚,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快,你快带人去将那魑王杀了。”他赶紧命令身旁副将。 “哈哈哈哈哈……”对面阵中,岩煞又开始狂笑,“旬老狗,你方才不是得意得很?再得意给爷爷看看啊?你那些泥捏的兵卒,可经不起这东西折腾。” 这一边,秦拓与云眠相互配合,吸引魑王的注意。二人长刀破空,银枪如龙,在魑王身前交错腾挪。那巨兽狂暴挥爪,却总是屡屡扑空,被激得越发狂躁。 莘成荫与白影已经带人围至魑王身后,各式兵刃合着魔气,齐齐往那覆满硬甲的背脊上招呼。周骁此时也赶到了,提剑便加入战团。 众人合力猛攻之下,魑王很快便遍体鳞伤,身上插了十数件兵刃。待周骁最后一剑贯入其心窝,它仰首发出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云眠从魑王尸体的脊背上滑下,双脚还未踏稳,便听见允安城内响起一声长长的嚎叫。 “魑王进入允安城了!”他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身旁的秦拓。 另一侧有士兵失声惊呼:“雍州城里也有魑王!” 赵烨正在右翼军阵,率领银甲军和北允军拼杀,闻讯就要拨马回城。 周骁一直分神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见他方寸大乱就要往回冲,立刻扬声道:“你别慌,城里魑王交给我!” 秦拓纵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缰绳一扯,马蹄人立而起。他朝云眠伸出手,云眠抓紧他的手,借力翻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前。 “走!” 秦拓一声低喝,战马应声冲出。两人刀枪并举,银轮在前方旋开一道通路,所过之处,拦路的泥偶兵卒纷纷倒地。马蹄踏过泥尘,直奔允安城而去。 周骁与白影、莘成荫也寻得坐骑,马鞭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雍州城。 允安城内,一只巨大的魑王正踏着废墟横冲直撞。每一步落地,大地便随之震动,有些在先前地动中侥幸未倒的屋舍,也被震得相继崩塌。 百姓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喊声。魑王停在一处院落旁,猛地挥爪,那一整片房顶便被掀飞。瓦砾落下,露出蜷缩在角落的一家人,夫妻二人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浑身抖如筛糠。 魑王俯下头颅,布满獠牙的巨口已然张开,却又突然顿住,转向身后。 长街尽头,站着一群手持长弓的侍卫,皇帝江谷生骑在马上,左手持缰,右手长剑斜指,沉冷的一声命令:“放。” 弓弦齐震,又一蓬箭雨破空而去。大部分撞在魑王那厚如铠甲的鳞片上,叮当坠地,仅有零星几支歪斜地扎进它腿侧,入肉不过半寸。 魑王低吼一声,猩红的眼珠死死锁住江谷生。 它虽然无灵无窍,却也知道这便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下一瞬,它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碾过街巷,直奔皇帝而去。 江谷生立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沿着长街飞驰而去。身后侍卫见状,跟着催马前冲,却听见他大声喝令:“不必跟来,所有人去往西城校场,我将它引去,准备在那里进行围杀!” 这里是闹市街巷,房屋密集,百姓未散,他得将这巨兽引向空旷的地方。 侍卫们也明白,此刻追随在皇帝与魑王身后并无助益,于是其中七八人仍紧追不舍,不断向魑王发箭,试图引开它的主意,其余人则迅速转向,抄近路朝西城校场驰去,同时高声传令:“全程兵士速往校场集结,安套索,布铁刺,备火油,准备合围击杀!” 江谷生伏低身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必回头,也能听见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震,越来越近。 虽然不断有箭矢射在魑王身上,却又弹落在地,魑王浑不在意,猩红眼瞳只盯着前面那一人一马。 又是一片箭雨飞来,魑王毫不在意,却不想一道轻捷身影忽自斜侧巷里掠出,借着箭势掩护,从魑王面前掠过。 魑王右眼顿时传来剧痛,黏热的血瞬间涌出。 它骤然止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也顾不上前方的江谷生,庞大身躯扭转,朝着侧边那道身影扑去。 那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布满疤痕。她跃到候在巷口的马背上,随即扬鞭,策马奔了出去。 江谷生听见身后追踏的巨响忽然转向,便回过头,正见那策马引怪的女子背影。 他瞧着那熟悉的背影,心头一震,哑声喊道:“翠娘!” 翠娘打马折进西侧岔路,引着魑王朝校场方向而去。江谷生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朝前冲出,对着左右追上来的侍卫喝道:“随朕走前面永宁街,在下个路口接应,替她又将那畜牲引过来。” “是!” 马蹄在街市上飞奔,激起一片尘土。翠娘身侧已跟了十几名轻骑,与江谷生所率人马一左一右,在街巷间交错穿行。 每当魑王快要追上其中一队,另一队便自侧巷冲出,箭矢呼啸,呼喝挑衅,硬生生将那猩红的独目引向自身,再带走。 如此往复,两队人马犹如一场以命为注的接力,将这巨兽一步步引向西郊校场。 沿途百姓从躲藏的地方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他们的皇帝金甲沾尘,策马如飞,竟是以身为饵,在怪兽爪牙前往复周旋。有人合十默祷,有人掩口哽咽,却都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以命相搏的引路之人。 这一刻,大家心头的恐惧悄然褪去,胸中涌起了为拥有这样的皇帝而生出的骄傲和自豪。 秦拓此时也驾马冲进了城,云眠坐在他身前,一眼便看见了远处那山峦似的魑王。 “在那边!” 秦拓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江谷生与翠娘两支骑队,自两个方向同时冲进西城校场,那魑王也嚎叫着追了进去。 “起索!” 一名校尉大喝,埋伏在四角的兵士猛然发力,十余条浸过桐油的粗韧套索自地上弹起,交错纵横,顷刻缠上魑王双腿。两侧骑兵打马反奔,绳索瞬间绷紧。 “刺!” 长矛手冲上前,数十柄铁矛齐出,刺向魑王胸腹。那矛尖与鳞甲相撞,迸出连串刺耳锐响,却只在它肚皮上划出数道浅痕。 魑王暴怒一挣,筋肉贲张,执索的兵士被巨力带倒,滚作一团。 第125章 这队士兵当即调转马头,在前方疾驰引路,带着云眠他们穿过阡陌街巷,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魑王。 当他们冲至城中心时,眼前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场。 遍地残垣断壁,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黏稠的鲜血汇成细流,在砖石缝隙间蜿蜒。魑王正扬起巨爪,拍向一栋尚未倒塌的屋舍,那屋子里传出绝望的惊叫声。 云眠与莘成荫几乎同时出手,两道银轮破空飞出,直削魑王粗壮的脖颈,几条树枝也跟着缠上魑王脖颈,死死勒紧,限制其行动。 就在它身形受制,怒吼张口的刹那,几道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跃起。 秦拓身在空中,手中黑刀燃着金红色火焰,化作一道暗金刀芒,直劈向魑王头颅。 周骁则纵身跃至魑王正上方,长剑向下,垂直贯落,剑尖直指其头顶正中。 白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马背上,下一瞬,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魑王侧前方。他手腕一振,数把玄黑短刀射出,直刺魑王那脸盆大小的双目。 大家在瞬息之间便织成了一张巨网,将那头魑王完全笼罩其中。 树枝缠缚周身,银轮呼啸切割,黑刀斩落,长剑贯顶,短刀没入猩红双目。魑王发出凄声惨嚎,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终于摇晃着身躯倒下。 当魑王的嘶吼声消失,城中的百姓陆续从藏身初钻了出来。起初是茫然四顾,接着便有人发出狂喜的嘶吼:“死了,那怪物死了!哈哈哈哈,怪物死了!” 城内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和身旁的陌生人紧紧相拥。有人则急急扑向废墟,在那残垣断壁间寻找自己的亲人,还有人跪倒在地,对着满目疮痍,撕心裂肺地哭嚎。 既然魑王已除,而城外还在激战,秦拓也不拖延,直接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云眠拎至身前坐稳。周骁、白影、莘成荫几人也纷纷跃上马背。 “走!”秦拓低喝一声,几骑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人眼尖,指着那几道背影高声喊道:“是他们,是南允的灵军,是他们杀了那怪物。” “南允军来救的我们,那寇天衡呢?那些当官的呢?怪物在城里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一名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喝问。 有人回道:“我方才在往城墙上抬石,亲耳听见寇天衡那老贼下令,不准北允军回来救我们。南允的灵使要进城杀魑王,他还让人关城门,要把救我们的人堵在外面,要我们在这城里等死!” 那中年汉子目眦欲裂:“去找寇天衡!找那个老贼算账!” 一个从城门方向跑来的百姓大声回道:“他死了,刚死的,就在城门口,被他自己的亲卫从背后捅死了,脑袋都砍下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嘶声喊道:“死了也要鞭尸,还有寇太后,那个妖婆在皇宫里,是她,是她和她哥哥把北庭郡害成这样的。” “杀进皇宫!杀了寇太后!” “报仇!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在那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些人朝着皇宫方向涌去。一名老人则牵着侥幸存活的孩子,朝着城门方向,颤巍巍跪了下去。 “感谢南允灵使救了我们,救了我们全城百姓啊……” 周遭的人听见了,这才回过神,都赶紧朝着城门方向跪了下去。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哽咽的感谢声从各处响起:“感谢恩人。” “多谢灵使大人。” “南允大恩,永世不忘!” ……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突然察觉到体内多了些灵气,他惊讶地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待他追问,便回道:“对,灵气多了。” 莘成荫和白影纵马在身侧,也各自欣喜道:“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灵气?” 云眠转头,看见允安、雍州、北庭郡三座城池的上空,有大片清灵之气徐徐升腾,它们蔓延扩散,渐渐覆盖了这一片。 他心里明白,那灵气便是人心所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万千心意汇聚成河,升腾为气,浩荡于天。 那些正在与魔兵厮杀的灵族众人,皆感受到了灵气,一些在激战中被迫显露原形的灵族,也重新恢复过来。 此消彼长,战局顷刻逆转,随着一道道强悍的灵气发出,那些魔族傀儡便再难承受,一个个溃散倒地。 北庭郡城墙上也聚了许多百姓,他们站在垛口后,对着前方战场,用尽全力高声呼喊:“儿啊,别为爹担心,南允军才救了我们,把那怪物杀了。” “寇天衡已经死了,别再打了。” “是南允军,是南允灵军,是他们救了城里的人,救了我们的命啊……” “爹,爹你快回来,我找不到娘了,你快回来。”还有小孩在嘶声哭喊。 柯自怀挥刀劈翻一名魔军傀儡,趁势提气,冲着北允军方向喊:“北允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后来才到的北允。你们应该听过小龙郎和玄羽郎的旧事,而方才在北庭郡诛杀魑王,救下你们父母妻儿的,就是小龙郎和玄羽郎。” “你们被抛弃时,是他们冲进了死城,寇中衡要关城门时,也是他们为你们的亲人杀出了一条生路。”柯自怀一声厉喝,“你们手中的兵刃,此刻该指向何处?” 北允士兵本就牵挂着城中亲人,此刻听见城头上的呼喊,又闻柯自怀的厉声诘问,得知救城者竟然是传说中的小龙郎和玄羽郎,手中动作变缓,陆续都停了下来。 一名北允老兵猛地转过身,盯着旬筘手下的魔族傀儡,突然朝着那方冲出:“杀!!” “杀了这些泥巴人,杀了这些引魔入室的寇氏狗官!” 几方联军合围而上,喊杀声震天,灵气和兵刃交织,魔军傀儡成片倒下,随即被铁蹄碾成了碎泥。 秦拓挥刀砍翻一名傀儡魔将后,目光扫向战场边缘,看见一人正伏在马上,朝着远方遁逃。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旬筘,朝着前方冲出,奔跑几步后,身形于原地消散,一只朱雀展开燃着金焰的羽翼,朝着那逃窜的身影疾追而去。 朱雀瞬息间便追至旬筘上空,随即向下俯冲,在空中收束,重新化作秦拓人形,手中黑刀拖曳着烈焰,朝着马背上的人影劈落。 那骑在马上的身体应声破为两半,重重摔落在地,残躯截面焦黑,每一半面孔上,都凝固着惊骇的表情。 而那马浑然未觉,依旧朝前狂奔。 周围场景又在此刻开始变化,天空褪去阴沉铅色,呈现出淡金色光泽,脚下荒原化作了无垠雪野,远处则是茫茫雪山。 他们此刻从人界又到了灵界。 秦拓转头,看见那三座城池还存在于原地,像是从人界剥离而出,烙进了灵界里。 “娘子。” 秦拓转身,便见云眠匆匆朝他奔来,衣袍和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 云眠瞧见了旬筘的尸骸,也来不及多问,只急声道:“这里胜局已定,我担心师尊和爹爹他们,想回神宫去看看。” 秦拓抬手擦掉他颊边的那点血渍:“好,我同你一道去。” “云眠!”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莘成荫与冬蓬,正带着数十名无上神宫弟子朝这边跑来。 “云眠,我们想回宫。”跑在最前方的冬蓬喊道。 云眠点头:“我和娘子也正要赶去。” 此时战场上大局已定,旬筘已死,麾下魔兵溃不成军,人界联军在赵烨的指挥下,开始围剿剩余的傀儡。 赵烨从他们身旁驰过,勒住马缰高声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紧去,此处收尾交给我们就是。” 这些泥偶魔兵已不足为惧,灵族众人纷纷赶往无上神宫,能够御空飞行的腾身而起,不善飞行的便跃上战马。 “尊上,三界无序交替,表明镇界石出了问题。镇界石位于灵界无上神宫,到此刻异象都还未停止,必是出了胤真也无法解决的变故,请允属下率魔军同往。”周骁道。 秦拓略一沉吟:“好。” 周骁当即喝令,魔军部众或骑上幽冥驹,或招来罗刹鸟,紧随着灵族众人,一起奔向了神宫方向。 金龙腾空而起,朱雀振翅跟上,一金一红两道流光,疾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云眠担心师尊和父亲,飞得又急又快。秦拓侧身挨近,赤焰流转的羽翼在他背上轻轻一按:“别怕,灵尊和你爹是何等人物?夜谶想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云眠听他这样说,心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无上神宫前方的雪山顶上,罡风卷起细碎冰晶。夜谶周身魔气翻涌,将冰雪都染上一层暗色,秦原白与云飞翼,一个笼着烈焰,一个金芒吞吐,二人一左一右,与夜谶战作一团。 秦原白此前虽得胤真灵尊疗伤,终究还未完全恢复,云飞翼更是未来得及好好调理,虽是二人合力,也只是勉强抵住夜谶攻势,应对得有些吃力。 一道魔气撞在金龙胸前,庞大的龙身重重砸落雪地,溅起数丈飞雪。金光散去,云飞翼踉跄跪地,以手按胸,吐出了一口血。 夜谶见状,身形一转就要掠往后山禁地。秦原白却挡在他前方,双翼卷起滔滔灵焰,封住他的去路。 “云家主!”秦原白一边出招,一边急切出声。 “好……这一下,反倒将那堵在心口的瘀血震出来了。”云飞翼撑着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却大笑道,“痛快!” 夜谶只想去禁地阻止胤真,却一直被这两人给缠住,心头怒起:“云飞翼,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你这一点,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第126章 “怎么可能……” 夜谶还未从这支军队出现的震骇中回神,秦拓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刀势沉浑,魔气磅礴,夜谶本就心神恍惚,仓促间也来不及闪躲,只能咬牙将玄冥之盾横在身前。 一声巨响炸开,气浪如环荡出,玄冥之盾被震得脱手飞出。而秦拓刀势未绝,继续下劈,夜谶的左臂齐肩而断。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人也本能地要向后退,可云眠已到了他身后,剑光如电,直贯心口。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夜谶身形一僵,低头看去,剑尖已从他胸前透出三寸,魔气正从伤口中疯狂涌出。 “杀我至亲,祸乱三界,屠戮生灵,死!” 秦拓一声怒喝,手中黑刀横斩而出。夜谶的头颅应声飞起,秦拓左手凌空一握,一道魔气在半空炸开,将那头颅绞作一蓬血雾。 联军冲入了傀儡魔兵阵中,魔兵与魔兵对杀,罗刹鸟与罗刹鸟缠斗,黑翎碎羽混着魔气,嘶鸣与怒喝交织一处,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敌我。 然而夜谶一死,那维系着傀儡魔兵的一口浊气也跟着消散,他们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一些傀儡魔兵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泥浆瘫倒在地。这溃散迅速蔓延,成片的魔兵接连倒下,身躯消融为泥。 天上的罗刹鸟也在崩解,泥块纷扬坠地,奔跑中的玄冥驹前蹄一软,将背上的魔兵摔出,自己则在倒地刹那摔成一摊碎泥。 “君上,你情况如何?”蓟玄骑在罗刹鸟背上,俯身向下大声问。 秦拓高声回应:“我无妨。” “云眠,你怎么样?”冬蓬已化为棕熊,背上驮着莘成荫,一边狂奔一边问。 “我没事。”云眠冲着他挥手。 “小龙君,我赶上了吧?”小鲤和白影共乘一骑,双手拢在嘴边。 “来得正好。”云眠也拢起手回应。 眼见夜谶所率的魔军已自行溃散大半,残兵不足为患,而三界还在轮转,秦拓道:“走,我们去禁地。” “好。”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掠出,直朝后山禁地奔去。 后山禁地已是一片狂暴之象,气流尖啸乱窜,其间还闪动着道道青白电光。 胤真灵尊盘膝坐在镇界石前方,嘴角沾着一抹血迹,双掌前推,灵气不断渡向镇界石。 巨石中央的那道裂隙比之前更宽,边缘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碎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解。 不远处,桁在正与云飞翼、秦原白缠斗。秦原白衣襟前沾染鲜血,云飞翼面色惨白,气息粗重,二人皆已力竭,却仍拦着桁在,将胤真灵尊护于身后,寸步不退。 桁在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暴涨。他倏然虚晃一招,身形急转,竟将一道灵气轰向镇界石。 灵气撞上镇界石外那层由灵尊布下的护盾,咔嚓碎裂声响起,护盾化作飘零光点,瞬间被气流卷散。 胤真灵尊抬手掐诀,立即又为镇界石布上了新盾,只是他灵力快要耗尽,那新盾比之前更为稀薄。 “桁在,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种人交好。”云飞翼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持剑勉力格挡,言语间满是恨意。 “走到这一步,其实非我所愿。”桁在剑势凌厉,却面带痛色,“我也不愿对师尊,对你们下手。你们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我是为了我们灵界!当年我便一再直言必须除掉夜阑,魔界越来越强,灵界迟早亡于他手,可你们个个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既然你们不动,那就只能我自己来。” “除掉夜阑,便是与夜谶勾结,纵他率魔军攻入灵界,屠戮同族吗?”秦原白怒喝。 “我是被逼的!”桁在架开云飞翼刺来的剑锋,眼底猩红,“我做了那么多,为灵界除恶平乱,他何曾说过一句好话?永远在说我不怀善念,手段激进。就连杀掉夜阑这样的事,我都只敢藏在心里。” “他心中早已弃我,还说无上神宫绝不会传给我,更因为几件小事,将我五成功力封禁,这比杀了我更诛心。可他怎会知道,我早已想法给解开了,若非如此,我此刻早已死在你们手里。” “我走投无路,当然只能再度和夜谶联手。原本放他攻入灵界,是想让他除去这老顽固,永绝后患,谁知灵界突然又有了灵气,让他竟然破关而出。” 桁在狞笑一声,剑招愈发狠辣:“原本只要我取得涅槃之火与龙魂之核,夜谶亦不足为惧。届时我不但能重振无上神宫,更可一统三界。可谁能料到,那身负龙魂之核的小龙,竟自甘下贱,与魔头厮混在一处——” “畜生!”云飞翼怒喝一声,合身扑上。 桁在一道灵气将秦原白击飞,随即挥剑刺向云飞翼。云飞翼此刻怒火中烧,竟不顾自身,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将对方杀了。 桁在眼见就要将人刺中,一道黑色刀芒却自斜侧里斩来。桁在立即向后倒掠,避开了这一刀,胸前衣襟却被刀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秦拓出现在云飞翼身前,将人挡住。他抬眼看向桁在,目光冰冷:“什么狗东西,也敢动这心思,惦记我的人?” 云眠也已冲入禁地,目光飞速扫过胤真灵尊、云飞翼与秦原白三人,见他们伤势皆重,赶紧就想上前查看。 胤真灵尊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全力维持着镇界石,听见云眠声音,这才强撑着开口:“眠儿……快……镇界石……” 秦拓不曾回头,目光锁着桁在,嘴里道:“你去修复镇界石,这条背主弑亲,寡廉鲜耻的畜生,就交给我来剁。” 云眠不敢耽搁,当即运转灵力,进入了镇界石的裂痕。灵力涌入的瞬间,他便感知到胤真灵尊渡入其中的那股力量,虽然浑厚沉稳,却有些断断续续。 裂痕深处的狂暴力量左冲右突,疯狂冲撞四周壁垒,撞得云眠的灵力也在剧烈激荡。他竭力引导着灵力向内渗透,试图抚平那躁动的乱流。 身旁再度响起打斗声,那是秦拓和桁在又战在一处。他担心秦拓,忍不住有些分神,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分神,一股凶悍的反冲之力猛地撞来,几乎让他灵气反冲回来。 “专心稳住它们。”灵尊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莫要被这些暴戾之力牵动心神,引它们各归其位,复返天地脉理。” “是。” 云眠应下,立即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亟待平复的混沌之中,镇界石深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无垠无界的虚空,三种磅礴气流正绞缠在一处。一种漆黑如墨,一种银白似霜,还有一种浑厚昏黄。这三种气流此刻都失去了约束,在这方虚境中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彼此撕咬、吞噬,咆哮冲撞。 “引魔气归于渊窍,导灵气回归天窍,令人界生气进入人窍……” 灵尊的声音适时响起,云眠这才发现,这虚境深处悬着三处漩涡,色泽各异,正与那三种气流的颜色一一对应。 “是。”他再次回道。 云眠的灵力艰难前行,像是暴风雨中的纤夫,用尽全力拽着那些失控的气流,试图将它们拖回原本的河道。但那些气流挣扎,翻滚,将他灵力反弹,砸得他气血翻腾,喉间阵阵腥甜。 他听见了兵刃交击的声音,灵气对轰时的爆响,还有桁在的暴怒嘶吼。他也感觉到有一道分明朝他袭来的凌厉灵气,却被秦拓布在他身上的护盾挡住。 这些声音模糊而断续,他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分神去看一眼。 他相信秦拓会击败桁在,也会替他挡掉一切妄图靠近的威胁。 禁地内一片狼藉,云飞翼与秦原白瘫坐在一截断石柱旁,气息紊乱,显然已近力竭。桁在倒在血泊之中,看着秦拓一点点举起黑刀,挣扎着要起身,嘶声喊道:“我谋划多年,岂能,毁于你手……” 黑刀落下,带起一道弧光,桁在的嘶吼终于停下,双目圆瞪,再无生息。 不论禁地内发生什么,胤真灵尊双目始终紧闭,只将灵气灌入镇界石中。但就在桁在咽气的刹那,他眉头一蹙,脸上出现一抹痛楚的表情,随即唇边溢出一道血线。 灵尊的灵力忽然中断,有几股纠缠冲荡的气流顿时失了约束,狠狠反撞回来。云眠自身灵力险些被倒卷而出,心口如遭重击,喉间血气翻涌。 “别慌,稳住心神。”秦拓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平稳,“没事的,灵尊无碍,爹和舅舅也都安好。” 说话的同时,一股磅礴力量涌入石中。既有灵气之清正,也有魔气之浑厚,稳稳接住了大半反冲之力。 云眠立即明白,是秦拓也进入了镇界石。他骤然松了口气,迅速凝定心神,重新导引乱流。 秦原白与云飞翼已强撑起身,一左一右扶住胤真灵尊,三人就地盘坐,运转残存灵力助他调息。 “是我定力不够,心神大乱,险些连累了眠儿。”灵尊面色苍白地道。 秦拓站在云眠身侧,闻言只道:“灵尊调息便可,此处交给我。” 有了秦拓助力,云眠顿觉轻松不少。云眠以灵力为引,悉心疏导气流走向,秦拓则更为强横,遇有那特别不驯的气流,便以灵力强行拖拽,魔息凌空抽打,逼其就范。 两人还互相配合,围追堵截,将那横冲直撞的气流堵进那三个漩涡之中。 此时禁地之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那些空地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空中也是展翼悬浮的灵族和骑着罗刹鸟的魔族。 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都只紧张地看着禁地。 第127章 云眠离开禁地时,天幕又亮了起来,眼前的景象诡异而壮阔,带着一种天地初开般的蛮荒和混乱。 灵和魔们都面色惶惶地站在一片金色沙海上,沙丘起伏,但沙海一周却又是汹涌海洋。 海水之下,可见暗红色的光芒,赤红滚烫的熔岩不断涌出。它们接触到冰冷海水,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形成连接海天的巨大气柱。涌出的熔岩一边将海水煮沸成翻滚气泡,一边迅速冷却,凝结成黑色岩石,不断堆积,生长。 云飞翼瞧着这情景,顿时脸色发白,云眠也呼吸急促,攥紧了秦拓的衣袖。 秦拓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低声道:“你们别慌,娘胸有丘壑,行事向来周全,她定会护着弟妹和族人,寻到安全的去处。” 云飞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喝道:“准备开阵。” 禁地外的魔和灵立刻往两旁退去,为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云飞翼踏入空地中央,指尖凝起一缕龙息,以足为笔,以地为纸,迅疾勾勒阵法纹路。 “阵眼需无根之水三滴。”他头也未抬地大喝。 “木客族晨曦露可作无根之引。”莘岳大声回应,从怀里掏出个小瓶,莘成荫赶紧接过,急急跑上前,将小瓶递给了云飞翼。 云飞翼刻画未停,再次开口:“不息之火一缕。” “我这里有地心炎。”一名魔将跑步上前,递给他一只小匣子。 “聚灵玉。” “我这里有!” “裉石。” “我有!” …… 材料一样样汇集而至,云飞翼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在沙地上完成了灵契法阵的最后一道纹路。 他喘息着仰头看天,嘴里喃喃:“要借天地之力,这天地都变成这样了,也不知借不借得成。” 万众瞩目之下,云眠站在法阵一端,和另一端的秦拓遥遥相对。 他见秦拓看着自己,面露忧色,便冲对方扬起一个笑。这笑容清澈明亮,眉眼粲然生光,让秦拓情不自禁地跟着放松下来,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启阵!”云飞翼一声大喝。 云眠只觉双耳嗡地一声,所有的海啸雷鸣、风沙咆哮仿佛瞬间被推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嗡鸣。 那声音初时混沌,渐渐清晰,竟是无数古老苍茫的诵唱声。他感到体内的血液随之奔涌,仿佛在应和这天地梵音。 随着那梵音渐渐消散,云眠感觉到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感,正慢慢充盈整个胸腔。 心口那处空缺了多年的裂隙,终于被严丝合缝地填补上了。不再隐隐作痛,也不再无着无落的空茫。 他抬头望向对面,秦拓也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他们就这样静静对望着,泪水无声地蓄满眼眶。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股强横的魔气,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当即盘膝坐下,闭上眼全力调息,想将那魔气收束归顺。 就在他经脉胀痛,几乎难以支撑之际,另一道魔气悄然渡入。 这道魔气他熟悉至极,带着秦拓独有的气息,缠绕上他体内横冲直撞的蛮力,或压制,或安抚,助他将那洪流逐渐归于平缓。 体内翻腾的魔气终于平息,云眠缓缓睁开了眼,便看见父亲正浑身紧绷地盯着自己,一双眼布满血丝。 “爹。”云眠轻声道,“我没事了。” 云飞翼跌坐在地,声音沙哑地抬起手:“阵法已成,灵契已定。” 四处响起了长长的舒气声,秦拓伸手,将仍有些虚软的云眠拉了起来,扶着他走向禁地。 方才短暂平静的天象再度剧变,沙漠上空乌云翻墨,暴雨倾盆而下。秦拓将云眠揽在怀中,抬臂挡在他头顶。 云眠在进入禁地之前,突然停步转头,透过密织雨帘,看见冬蓬、白影他们站在人群最前,朝他用力挥舞手臂,冬蓬更是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着什么。 云眠心头一热,也高举起手,朝着那方向用力挥了挥。 小鲤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 “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一道苍凉浑厚的声音随即接上。 那是一名年长的蟹将,用水族祝福远行者的古老调子,将小鲤的诗吟唱了出来。 当他唱到第二遍时,其他人也开始加入,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其中,不光是水族,还有其他灵族,包括魔兵们也跟着应和。 吟唱声和着雨声与闪电巨响,在这片上空回荡不息:“纵有疾风起,沧浪亦让行。愿君定风波,身披彩云归……” 云眠收住脚步,向着众人深深一揖。秦拓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拱手致谢,站在禁地门口的蓟玄亦在俯首回礼。 接着三人一同转身,迈入了禁地中。 三道融合着灵气和魔气的气息进入了镇界石。这里面悬浮着三个漩涡似的元窍,蓟玄悬停在灵窍前,秦拓选择了魔窍,云眠则在人窍前稳住了气息。 “气归元窍,镇!” 当听见胤真灵尊的喝令后,三道气一起冲入各自选定的元窍。 云眠脑中嗡一声,眼前光影疯狂闪烁,涌现出无数画面。 他看见烽烟四起的城郭,看见春日陌上挎篮采花的妇人,看见田野间劳作的农夫,看见孩童牵着纸鸢奔跑欢笑。上一瞬战火焚城,下一瞬炊烟袅袅,满脸皱纹的老人与婴孩的笑脸交替闪过…… “关窍门,就在你们面前。” 秦拓的声音穿透层层杂音传来,云眠咬牙,立即集中心神。 他看见那翻腾的涡心之中,现出一道敞开的门。它由无数光纹与符篆交织交织而成,不断有气息从门内散出。 云眠立即催动全身力量,试图将它闭合。但那门重得超乎想象,就算他将灵魔二气催发到极致,门扇也纹丝不动。 他一次次尝试,灵力与魔息飞速消耗,渐渐枯竭,那门依旧关不上。 “我灵力快耗尽了。”云眠喘息着道。 “我也不行了。”他听见了蓟玄艰涩的声音,“消耗太大,后继跟不上……” 秦拓的声音跟着响起:“收力暂歇,片刻后再试。” 禁地之外,黑压压的灵魔还等待着,那名负责传话的弟子刚出现在禁地边缘,便被团团围住。 “里面如何了?云眠他们没事吧?” “我们君上君后可还安好?还有蓟玄大人呢?” “镇界石修复了吗?” 面对连声追问,那弟子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镇界石内的窍门太过沉重,灵魔二气的消耗超过填补……” “都听见了?莫要维持人形,莫要再吸纳灵气。”一位灵族当即喝道。 众灵族纷纷化为原形,那半空中悬停的罗刹鸟群亦全部落地,以节省每一分魔气。 与此同时,人间界,灭顶危机也正一寸寸迫近。 北庭郡、雍州城、允安城,三座并列的巨大城池,四周已不再是原野或山峦,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海水正吞没田野,淹没道路,缓慢地朝着城池方向蔓延。 允安城城楼下的空地上挤满了百姓,哭声响成一片。这海水来得太突然,且四面八方都是,将三座城围成孤岛,逃无可逃。 江谷生出现在了城墙边,他未着龙袍,只一身常服,立在阔大天穹与逼近的汪洋之间,身形显得愈发孤峭。 “允安的百姓们,看着朕。”他的声音沉稳情绪,无数双含泪的眼,便惶然抬起。 “海水还在百丈之外,我们的城墙依然坚固,我们的亲人仍在身边,此刻哭泣为时过早。” 江谷生转过头,看向那遥远的海平线,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岑耀。 岑耀朝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害怕,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灵,有魔,有朕的至交好友,他们必定正在努力,在为灵、魔、人三界亿万生灵,争夺那一线生机。” “朕信他们,朕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 雍州城头上,赵烨的目光投向远方海平线,久久未动,仿佛要穿透这无边水幕,看见某个牵挂在心尖的人。 柯自怀站在他身旁,几乎半个身子探出了垛口,对着下方惊惶的百姓,扯着嘶哑的嗓子奋力大吼:“你们看看这水,涨得快吗?连咱们的墙根都还没舔到。它算个什么东西?还没我喝的酒多。” “你们都知道玄羽郎和小龙郎,他们能救咱们一次,就能救第二次。我把话撂这儿,他们此刻必定正在为咱们拼命。咱们不能先软了膝盖,散了魂魄,把劲儿都给我提起来,想着他们,念着他们,咱们的念想,说不定就能化成他们的力气。” 三座城池上空,无形的气流正蒸腾而起,既有掺杂着感念、祈求与期望的清气,也有深沉恐惧所化的魔气。它们承载着千万生灵的剧烈情感,袅袅升空,消失在茫茫天际。 禁地之外,正焦急等待的灵族与魔族之中,忽然有人抬起了头,脸上先是疑惑,随即有些难以置信,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感觉到了吗?灵气突然之间多了好多。” 对方一愣,闷声道:“我是魔。” “哦。” 那魔却道:“不过我感觉魔气也突然多了很多。” 越来越多的人都察觉到异常,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相同的震惊。 “好充沛的灵气,我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纯净的天地灵气。” “魔气也多,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禁地之内,秦原白与云飞翼站在云眠三人身后,满脸紧张地看着他们,只强压住内心焦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胤真灵尊盘膝而坐,双眸微阖,虽然面色沉静,但搭在膝上的手却握得很紧。 “可都调息好了?”秦拓的声音响起。 云眠感觉到体内恢复了一些灵力和魔息,他心知这点力量远远不足,可外界天地剧变,崩解在即,已容不得他们再作拖延。 “好了。”他应道。 蓟玄随之回应:“可以了。” 秦拓伸手,将云眠的手紧紧握住,低声道:“莫怕,倘若不成,我们便再来。” 云眠心头一涩。他清楚他们没法再来,镇界石已至极限,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容任何失败。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必须要关上窍门。 但他也用力回握住秦拓的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正待回答,便听见身后云飞翼惊声低呼:“灵气!” 云眠一怔,下一瞬,便察觉到灵魔二气正如无形的潮汐,自虚空之中奔涌而至,其磅礴浩瀚胜过以往任何时刻,瞬间充盈整个禁地。 他心头刚涌起狂喜,便听胤真灵尊道:“进,关窍门。” 云眠再无迟疑,与秦拓、蓟玄同时沉入镇界石,再同时冲入各自对应的元窍。 他将体内所有灵力与魔息催发到极致,化作光流凝成的巨掌,死死抵住那道人窍之门,奋力推合。 窍门依旧那么沉重,但灵魔二气源源不绝地涌来,支撑起了他远超极限的庞大消耗。 他又看见了万千人间景象,看见了那些悲欢、战火和炊烟……就在他心神恍惚时,秦拓的声音传入耳中:“定心凝神,守住本心,不要被杂念干扰。” 云眠被提醒,当即摒除杂念,驱走人窍中那些无尽悲欢带给他的扰动,只专注于眼前那道巨门,将每一丝灵气,每一缕魔息都压榨出来,尽数注入那对光掌中。 门扉终于缓缓移动,他在惊喜的同时,感觉到魔窍之门和灵窍之门,也都正在被强行归位。 三股力量分别推动三个窍门,却在此刻达成了同步与共鸣。 轰!!! 一声仿佛源自混沌深处的闷响,在云眠神魂深处震荡开来。 那扇承载着人间界本源的巨门,在他倾尽全力的推动下,终于彻底关闭。与此同时,另外两扇窍门也都一并闭合。 三个元窍悬浮在镇界石空间内,放出了稳定的煌煌光华,灵、魔、人三气在其中流转交汇,重归平衡。 …… 人间界,天空湛蓝如洗,云朵蓬松舒卷。那三座曾因异变而并肩的城池,此刻已回归原本疆域,静静矗立于熟悉的山水间。 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中,岑耀站在允安城楼上,望着城外那原本被海水淹没的地方,此时已经成为了起伏山峦,感觉之前的一切就像经历了一场梦。 他笑了起来,眼泪却又往外涌,江谷生立在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 雍州城头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柯自怀正嘶哑着嗓子沿城墙狂奔,见到兴奋的士兵便扑上去,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一口气冲到赵烨面前,想也不想便要张开手臂,却在最后一瞬刹住,咧开嘴大笑:“殿下,末将,哈哈哈哈哈……末将实在是失态了,哈哈哈哈……” 赵烨却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了他的肩,红着眼哑声道:“老柯,辛苦。” …… 魔界主城烬墟城,此刻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长街空旷无人,但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隐约有着晃动的身影。 天空已复归成魔界独有的瑰丽玫红,却不见那些终日盘旋巡视的罗刹鸟,也听不见傀儡魔兵队列行进的声音。 有那胆大的魔,终于走出自家房门,站在街上,警惕张望。 一阵风吹过,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抬头望向那片自由而壮丽的天空,泪水瞬间涌出。 “没了,真的没了,一个傀儡都没了……”他先是喃喃,接着放开嗓子嘶声大喊,“没了,一个傀儡都没了,是魔尊要回来了,魔尊要回来了……”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一道道人影走了出来。他们汇聚到街上,彼此对望,每一张脸上充满狂喜。 一盏灯在某个窗口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火迅速蔓延,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让整座烬墟城成为一座辉煌无比的灯火之城,驱散了多年的阴霾与空寂。 远方的九幽泉,那颗象征着魔界本源的心形巨石,也绽放出瑰丽红光,发出心跳般的有力搏动,宣告着真正的君主已然归位。 …… 此时的灵界,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山坡与平原上,嫩绿的草芽顶开了焦土,野花竞相绽放,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出清泉,枯死古木抽出了新枝。 澄澈的淡金色天穹之上,消失已久的灵鸟成群结队地出现,盘旋飞舞,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光华流转。 禁地之内,云眠在感知到外部天地彻底归位的刹那,便转过身,一头扎进秦拓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对方颈窝。 秦拓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拢手臂,更紧地将他拥住。 过了好一会儿,云眠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双手捧住秦拓的脸,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又一下,犹不满足。 “咳。”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 云眠循声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云飞翼。 云飞翼掩饰地侧过半边身子,没有看他,神情有些窘然,但更多的却是骄傲与激动。 “爹。”云眠却不管这些,几步冲上前,给了父亲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云飞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眼眶瞬间就湿了。 云眠又松开父亲,略整了整衣襟,走到一直静立旁观的胤真灵尊面前,郑重地深鞠一躬。 “好孩子。”胤真灵尊连忙将人扶起,满脸都是欣慰。 秦拓走了过来,牵起云眠的手,一同去向秦原白见礼。胤真灵尊的目光,便落向独自站在稍远处的蓟玄。 蓟玄察觉到他的注视,却面色平淡地望向别处。胤真灵尊却并未介意,缓步走了过去。 这位代表着无上神宫,在灵界地位最尊崇的灵尊,竟对着蓟玄,深深揖了下去。 蓟玄身形一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神情有些无措。 “玄戎,当初因你半魔半灵之身,我将你逐出灵界,此事是我错了。今日在此,胤真向你赔礼致歉。” “灵尊,别,我,我……”蓟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赶紧去扶。 胤真灵尊缓缓直起身:“往日是胤真狭隘,固守己见,以为灵界清正方是天地至理,魔界阴浊终非正道。直至今日,亲眼见证灵、魔、人三气相生相济,共镇乾坤,方知以往大错。三界并存,缺一不可,方是这天地间真正的大道。” “爹爹,大哥,大嫂。” “眠儿,大嫂,爹。” 胤真灵尊话音刚落,禁地口便响起两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两个小娃娃正扒着山壁,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哈!哪里来的两只小龙?看我今日就把你们给嗦了!一口一条!”云眠冲上前,在两只小龙的叽哇大叫声中,一手逮住一个,抱了起来。 两小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才回过神,云霭抱着云眠的脖子笑:“大哥,你,哈哈哈,你好吓人哦,哈哈哈……” “眠儿要嗦我,哎呀呀呀,我好怕哦,大嫂救我。”云霁装出惊慌的模样,抱着自己发抖,又朝秦拓伸出胳膊。 “你们娘呢?”云飞翼赶紧问。 “娘就在外面呢,虾伯伯蟹伯伯他们也都在呢。”云霭口齿清晰地回道。 云飞翼和云眠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后,大家走出禁地。外面早已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但随着他们的现身,欢呼声更是如潮涌起。云眠笑得满脸灿烂,朝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挨个拱手还礼。 “小龙君。” “云眠。” “秦拓。” 人群中响起熟悉的声音,云眠循声望去,看见了正跳着朝他挥手的冬蓬和小鲤,还有虽努力维持着稳重,却也掩不住笑的莘成荫和白影。 云眠心头发暖,转头与秦拓相视一笑,再拉起秦拓的手,朝着自己的好友们快步奔去。 此刻,烬墟城街市上人潮涌动,灵界山川回荡着欢呼笑语,人间界城池里鞭炮声起。三界的光静静流泻,将那些奔跑的身影,紧紧相握的手,含着泪的笑容,都温柔地笼罩其中。 后记 魔界自此有了真正的魔尊,九幽泉重归生机,魔界日渐复苏,凋敝的城池重现繁荣。金沙城干涸已久的河床再次有了河水,粼粼波光宛若流动的熔金。 魔后云眠,也是下一任无上神宫灵尊继承人,他的存在,便是灵魔两界最稳固的纽带。魔、人、灵三界打破了敌对与偏见,平衡共生,各行其道,又息息相关。 魔君与魔后感情甚笃,形影不离,魔君在魔界走上正途后,半数时光都在灵界。只是灵界人士都知晓,那魔君身处灵界时,便不是魔界君主,而是云家少奶奶。 据云家水族透露,云家主时常要少奶奶陪他对弈,但偏又输不得,稍落下风便要生闷气。少奶奶有意相让,他瞧出来了,更要恼。前些时日,家主竟悄悄遣人去人间搜罗了数十卷棋谱,闭门钻研,势要赢回一局。 人间界在帝皇赵晟虞的治理下,迎来了长久的安宁昌盛。他与亲近重臣岑耀,皇叔赵烨,不知是何缘由,始终保持着青春。 赵烨四十岁时离开庙堂,和周骁云游四方。赵晟虞终身未立后,亦无子嗣,只在在位期间,悉心培养了一位继承人。待朝政稳固,新帝足以肩负天下时,赵晟虞与岑耀便在某日悄然离宫,自此不知所踪。 民间只留下一则传言,陛下是被他另外两界的挚友,接去了世人难觅之处。 《完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过几日会写个番外,不长,是小龙和小鸟的平行时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