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个娱乐圈男演员之后》 1知名男艺人身故 题意:——我点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难平。 3035年10月15日,一则新闻席卷当日热搜。 ——“知名男艺人柏某当日清晨被群众发现坠楼身亡。” ——“出道十余年零绯闻的男艺人柏宇,在15号当日早上六点被某小区住户发现死亡。” ——“着名男演员柏宇14号晚上离奇坠楼身亡。疑似自杀。” ...... 诸如此类的新闻于15号早上像一阵风一样在网络上发酵。 - 18号,法国。 贺家庄园。 一身牛仔穿搭,头发染成红毛,走两步浑身叮当响的贺家小少爷正抱着一筐红萝卜在自家后花园喂马。 一阵急促的铃声在庄园主楼大厅响起,中法混血的管家匆匆茫茫去接电话,一阵流利的英文沟通后管家挂断电话,扶了扶额转身往外走。 - 室外,晴空万里,微风随着秋日飘在庄园每个角落。 庄园管家猛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抬腿去找正在喂马的自家主人。 一身奇装异服,炸毛红发也难掩该男子的俊美容貌。额头露出来,眉眼深邃,鼻骨中锋。个头高挑,气质矜贵。 宝贝马儿吃完一根胡萝卜,贺世然放下手里剩余的胡萝卜,伸胳膊扭了扭腰。 人上了年纪身体就是大不如前,站的久了腰酸背痛。 “先生。”管家操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在他身后唤了他一声。 贺世然扭腰的动作停下来,顺势往旁边走了几步,坐在长椅上,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宝贝马儿。 贺世然的马是贺家精心给他挑选的,血统纯正,年岁正好,马儿忽然望着眼前的男人,嘴一瘪似乎在说自己没吃饱。 贺世然双手摊开,随意搭在长椅靠背上,挑了挑眉幽幽道:“我都喂你吃了六根胡萝卜了,知足吧。”转头看向来人:“有事找我?” 管家点头,“五爷,贺女士打来电话,说你的三哥在找你。” “二姐说我三哥找我?”贺世然十分吃惊。 “是的。” 贺世然晃了晃腿,两道浓眉紧紧蹙着,心里却在思索什么事值得二姐和三哥一起找自己。 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不该啊...... 贺家这几年在小辈们手里发展得很好,就算有什么事他们解决不了,那还有大哥和四哥在家,哪里用得着找他啊。 - 秋日的午后阳光惬意,但不刺眼。 贺世然是个享受的命,最喜欢消磨时间。 这个庄园就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空气清新,远离闹市,推开窗就能看到开的万紫千红的花。想养什么动物,庄园就有地方养,简直是他心中最佳的养老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贺世然始终想不明白自家二姐三哥找自己是什么事。 他这边倒是不急不慌,可国内却早已乱了。 - 15号早上七点。 上了年纪人觉少且轻,东边缓缓升起一缕阳光,柏家夫妻便起来开始准备新的一天生活。 只是从前几日柏宇的妈妈便觉得心里毛燥燥的,到了今天早上更是怎么都不舒服,摆在桌上的早饭也没食欲吃。 “怎么不吃呢?”柏父见她对面前的鸡蛋羹一动不动便随口问。 柏母愁眉苦脸,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长叹短吁:“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这心里怪不舒服的呢?” 都说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一点还是准确的。自柏宇出事,柏母就心神不宁,这种滋味一直持续到家里的电话响起。 在接到儿子死亡的讯息时柏家父母几乎难以接受,柏母眼前一黑直直倒下,整个人晕厥过去。 柏宇的父亲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耳边是通知他儿子死了让他们赶紧过去认尸的电话,眼前是晕倒过去的妻子。 柏父挺着一口气,强装镇定,拨打了急救电话。 - 网络的发展速度是一阵急促的风,柏家父母接到公安电话时,新闻早已遍布每个角落,熟知柏宇的亲戚第一时间联系柏宇,但都无法联系上。 贺家老三在从儿子贺之行发来的讯息里了解到情况的。 贺之行: ——身处贺家讯息中心的人物。也是贺家最八卦的人,性格开朗外向像极了亲爹,同时也是亲小叔贺世然的最强狗腿子。 打小就很捧贺世然,只要是他小叔说得话,哪怕明知是错的,这小子也能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黑的说成白的。 看到新闻里出现熟悉的名字他第一时间找人打听情况,证实新闻不假后紧忙联系小叔叔。奈何贺世然根本不带手机,也不上网,来无影去无踪根本联系不上,他只能联系自家父亲。 他比小叔小很多,但是小叔和柏宇之间的情况,贺之行多少知道的比父辈多一点。 这些年小叔虽然从不说要见柏宇,但他和自己聊天总会不以为意般探索柏宇的近况。 - 贺世鑫和柏父是多年好友,得知噩耗第一时间开车前往柏家。 一小时后柏父安顿好妻子,跟亲友赶到案发现场,开始配合调查。 ...... 柏宇死亡疑点重重,而舆论的影响超出所有人预料。 这一切都是贺世然不知道的。 2他怎么会死 18号,法国。 回到主楼贺世然连自己手机都懒得找,直接用家里的座机打给三哥。 贺世然抱着老式镶金边雕花的电话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整个人以一种非常舒服的姿势半躺着,两只脚高高翘在扶手上,一串数字按下电话很快被接通。 “莫西莫西,是谁找我呀?” 二人相隔万里,贺世然那股吊儿郎当的轻狂嗓音传入贺世鑫耳朵里。 法国和北城有六小时时差,贺世然的午后是国内的傍晚。 窗外月色如银,男人面色阴冷,眸光冰冷,站在黑暗中,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团黑雾。 “是我,你三哥。”贺世鑫嗓音冷肃,脸上表情淡淡。 贺世然丝毫没听出三哥声音里的不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倒睫,咬着手指嬉皮笑脸说:“我知道呀,三哥找我做什么?我可不干活的。” 贺家最废物的人莫过于贺世然了,不进公司、不上班、不参与企业任何决策,就乐意拿家里的分红混吃等死。 贺世鑫低头吸了口气,嗓音沉重:“柏宇走了。” “走?”贺世然玩世不恭的嗓音道:“他去哪?舍得给自己放假了?” 贺世鑫叹了口气,用最直接直白的话说:“小五,柏宇死了,15号早上就死了。” 这话犹如一记惊雷。 贺世然当即起身,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脑子一片空白,耳边贺世鑫在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贺世然咽了口唾液,稍微压了压胸腔里那几乎要失控的跳动。唇角抽动,颤抖的嗓音问:“哥,你开玩笑呢吧。他长那样,明显是个千年祸害。他、他怎么可能会死......”说到最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贺世然的眼眶滚落。 俗话说祸害遗千年,贺世然可不信柏宇年纪轻轻会死。 “小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置信,但它确实是真的。”贺世鑫嗓音一顿,再次强调事实:“柏宇真的已经死了。” 手里的电话掉在地上,贺世然整个人懵到大脑一片空白,一口鲜血从他的口腔喷出。 管家听到声响匆忙赶来,“先生?”见贺世然的状况,管家整个人都慌了,这可是贺家最重要的小爷。 贺世然抹了把嘴边的血渍,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极致的心痛,是一种他长这么大,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滋味。 “还好吗先生?” 对于管家的问候,贺世然毫无反应,浑浑噩噩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紧忙打开电脑又翻找手机,开始查国内的新闻讯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都是柏宇身故的消息,贺世然抹了把眼泪,从床底拿出一个木箱子打开,这里面每一个东西都和柏宇有关。 明明上个月他还在粉丝群里说过段时间要来法国做一件迟到很多年的事。 半月前他还给自己发了消息问他在哪里,这可是他俩这些年第一次联络。 所以,他怎么会死呢? 柏宇不会死。 这一定是一个骗局,为了骗他回国而已。 明明还没到寒冬,可他却觉得浑身刺骨的冷。贺世然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瘫坐在地上,那些属于他和柏宇的照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3柏宇真的死了 19号中午,贺世然乘坐飞机抵达北城。 航站楼外,十月的北城逐渐降温,一辆豪华越野车边站着一位年轻的男人。 同一时间。 白雾闪过,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早已幻化成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自己葬礼上的柏宇投送到热闹嘈杂的机场航站楼。 待柏宇缓过来后才发现迎来走来的人是那么的熟悉。 …… 贺世然一八六的身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高定的衣服勾勒出了他的宽肩瘦腰,同色系的西装裤更是衬的他双腿笔直修长。 虽然已有三十,可贺叔叔的气质依然如此迷人。就是……那颗脑袋…… 柏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不光是他,就连贺之行也十分看不顺眼,他记得小叔两个月前给自己整了一头红毛,这怎么直接剃光了呢? 在他还在愣神之时,贺世然已然走到他面前,鼻梁上戴着一个漆黑的墨镜遮住他红肿的眼睛,他的嗓音有些嘶哑:“走吧,” “哦好。” 车门关闭的那一瞬,呆愣在原地的柏宇再次被强大的力量吸上车。 一阵颠簸,柏宇稳稳落座贺世然身边的位置。 前排的贺之行开车驶离机场,一路沉默不语,上了高速小心翼翼问:“小叔,我爸知道你要回来提前让阿姨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要不……我们先回家……” 柏宇听闻这话默默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真奇怪,怎么感觉他比自己还伤心呢? 贺世然一双红眸隔着墨镜看向车窗外,嗓音低的让贺之行觉得冷:“灵堂设在哪里?” 贺之行扯了扯嘴角,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小叔,谨言慎行道:“在柏家。” 他要去做什么? 柏宇眨着一双充满疑惑的眸看向他,为什么他会在他身上感受到无尽的痛苦呢? - 贺世然要去看柏宇。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贺世然偏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他想如果柏宇知道自己肯回来了,会不会很开心啊。 见他一副怔愣表情,柏宇一脸吃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自己没有死,贺世然也是真的回来了。 可…… 不是的。 无论他在贺世然面前做出什么动作他都是一副呆愣的模样。 他看不见自己。 - 路上贺之行给他说了柏宇死亡案的进展,以及网上目前发酵的情况。 柏宇傲娇地撅了撅唇,静静坐在一旁听这叔侄俩的对话。 有那么一刻他有点想骂贺世然。 装什么好人呢? 当年明明是他一走了之,这些年不回来,还拒绝跟他联系的也是他,现在装什么深情人设呢? 真是的! “公安给出结论了吗?”一滴泪顺着贺世然泛红的眼眶流下。 “给了一个,但是......”贺之行轻叹一口气:“柏阿姨不接受,拒不签字,这个案子的判定目前也不明了。来之前我听说已经抓了三男一女在审问调查了,具体的……还得等。” 你为什么会哭啊……柏宇呆愣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枯瘦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贺世然的脸颊。 可他的声音没人能听见,也无人回答他。 “监控呢。”贺世然虽然十余年没回国了,但国家的发展速度之快他还是知道的,一个网络时代他就不信没人知道柏宇当晚的行踪。 贺之行深吸一口气:“公安那边说……监控都坏了。” 贺世然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网上那些关于柏宇非正常死亡的疑惑,渐渐占据他大半理智。 - 柏宇的尸体一直搁置在相关部门,由于案件疑点重重情况不明,柏家父母对第一次结论提出质疑,并且推翻其经纪公司对外发出的讣告,不承认自己儿子是自杀坠楼而亡。 所以时至今日,政府部门也未曾出示任何官方公告,也没有归还其尸体给父母。 - 柏家。 柏宇是公众人物,并且出道十年粉丝不少,活着拍过不少大爆剧,也算是曾经爆火过的艺人。 为避免造成严重后果,公安部门早就派人将柏家父母“保护”了起来,关于事态进展情况藏的滴水不漏,柏宇的追悼会也不让对外大办。 柏家小区门口,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又一辆不该出现的车。 贺世然警惕的目光扫了一遍,“都是这几日出现的?” 贺之行往路两边看了看默默道:“嗯,有一部分是记者狗仔,也有一些应该是公家派的。” 车子驶入小区,稳稳停在柏家门口,贺家叔侄依次下车。 一股寒意袭来,贺世然摘下墨镜缓缓抬头,看了眼高悬于空的太阳。 天还会亮吗? 柏宇还有轮回吗? 迈入柏家的每一步都让贺世然觉得沉重,院子里摆满了花圈。曾经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花坛有他和柏宇小时候比赛看谁尿地远的痕迹,池塘里有他俩一起养小金鱼的画面,就连脚下踩的路似乎还能看到他俩年幼时欢快奔跑过的痕迹。 距离灵堂越近他便越能感受到弄来越浓烈的寒意,以及胸腔内疯狂跳动的力量。 …… 贺世然的出现让除了在场的贺家人,其他人都很意外。 包括柏宇的父母。 他们不知道十余年前这两个青梅竹马为何一拍两散,他们也不知道贺世然为何十多年不回国,所以此刻他的出现让柏父十分意外。 - 贺世然并没有见到柏宇的母亲,灵堂搭在柏家的客厅里,桌上摆满了花束。只有柏父和家里近亲在,几个小辈跪在两边给柏宇守灵。 贺世然对柏父微微点头,走到堂前点了三柱香,对着柏宇的遗像鞠躬。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表情很淡,可那双红肿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情绪。 贺之行看着小叔的行为莫名觉得心慌,他也跟着小叔一起点香鞠躬。 - “柏哥。”贺世然神情平静,嗓音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重。 柏父脸色苍白,身体虚晃了一下,贺世然紧张地看着他,伸手扶着他的另一边,“还好吗哥?” 经历这几日柏父好似一下老了十几岁,两鬓长出了许多白发,整个人没了贺世然记忆里十多年前的意气风发,似乎一阵风吹过他就能倒下。 也确实,柏父这几日全靠一口气吊着,儿子没了,妻子倒下了,这个家就剩他了。 柏父轻轻摇头,伸手拍了下另一侧扶着他的年轻人,“你去休息吧,我和小五聊聊。” “嗯。”年轻人探索的目光在贺世然脸上扫过,转身去了别处。 柏父长长的叹了口气,泛红的眼睛看向桌子上摆的儿子笑着的照片,“听说阿宇的事了。” “嗯。”贺世然垂头看着脚尖,闷闷应答。 “阿宇要是知道你会来看他,我想他会很开心的。”柏父看着儿子的遗像,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贺世然耳边响着。 忽然一道尖锐地声音刺破灵堂里的宁静。 “是阿宇吗?是我的阿宇回来了吗?” 来人几乎是跌跌撞撞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抓着贺世然的胳膊,在看清他的脸后又是一阵尖锐痛苦的哭泣:“阿宇,我的阿宇,我的儿子!” “姐,姐……”贺世然伸手扶着柏母,生怕她跌倒。 柏父深深吸了口气,几乎拉不住悲痛的柏母,悲痛欲绝地说:“老婆,他不是咱的阿宇。他是小五,是贺家小五来了。” “姨,这是我小叔——贺世然。”贺之行也跟着劝她。 “不是我的阿宇......”柏母脸色苍白,呢喃低语了几句,眼里的期待明显消散了。在家人亲友的劝说下她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后又怔怔看着贺世然,混乱的大脑似乎在搜索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过了几秒,柏母眼里满是凄然萧索之色,嘶哑的声音幽幽道:“是小五吗?”她颤抖的手缓缓举了起来,轻轻抚摸起贺世然的脸颊。 贺世然长得高,蹲下身在她面前柏母给她抚摸自己的脸,声音里是无尽的温柔:“是我,姐我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柏母的情绪再也忍不住,抱着贺世然嚎啕大哭,引得他的情绪也有些崩塌。 淡漠的脸色终究还是绷不住,滚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现在的他必须稳住。 就这样在贺世然的安慰下,过了很久柏母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了些。 柏母抓着他的手,细细诉说这几日的痛苦:“小五,我不信阿宇会自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他的,阿宇性格那么温和阳光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自杀啊。他......他上个月还说要休息一段时间,要带我们出国,他怎么可能会自杀啊!” 这几日她哭得几乎晕死过去,夫妇俩不过短短数日便苍老了许多,鬓边生出不少白发,显得极为沧桑。 可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件事对他们打击有多大。 “我知道。”贺世然轻轻拍了拍柏母的肩膀,温柔的嗓音安慰她:“姐我都知道的。”阿宇不会自杀。 柏宇是什么样的人,贺世然可太清楚了。 他也同样不信柏宇会自杀,毕竟他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但有些疑问他现在无法当着柏家亲戚的面问出。 4信物 下午柏家亲戚煮了点粥和小菜,贺世然吃不下,也不觉得饿,但还是陪着柏母一起吃了一点。 廊檐下,晴了的天又阴沉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带起无数雨点落下,地上很快一片湿。 贺世然望着雾蒙蒙的天,越发觉得老天不长眼。低头无奈叹息一声,夹在指尖的烟送到唇前,吸了重重一口。 飘在半空中,双手环胸的柏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骂了句:——狗东西,这么些年不见,怎么都学会抽烟了。 可真不是个乖孩子。 - 下午送走柏家远亲,贺世然依旧没有要走的样子,贺之行却该走了,但他又捉摸不透小叔的心思,只好试探性问:“小叔等下我送你回老宅吧。” “行李拿下来,你先回去吧。”贺世然心里藏着复杂的情绪,目光沉如深渊,长睫微颤:“晚点我自己回去。” 贺之行沉默几秒,垂目道:“那小叔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送走贺之行,贺世然又在门口接连抽了好几根烟,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再次回到灵堂只见柏父颤抖着双手在给儿子续香。贺世然紧忙在门口灭了烟,快步走了进去,“我来吧。” “嗯。”柏父的眼眶很红,看到来人有点吃惊,手里的香被贺世然自然地接了过去,顿顿道:“你没走啊?” 贺世然湿了眼眶,内心极力在压制快要崩塌的情绪:“嗯,再陪他一会。” “好。”说完这句柏父低头抹起了眼泪,对着留在家里的亲戚小孩道:“你们都去休息吧,前半夜我在这守着。” “好。” “嗯。” 众人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贺世然捏着香的指尖都在抖动,目光却一点不敢看柏宇的遗像。 明明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变成这样。 二人在灵堂前席地而坐,柏父又为儿子烧了三张纸和一些金元宝。 贺世然神色平淡,右手却不由自主摩挲去左手腕带着的红绳。那是很多年前,柏宇送他的第一个礼物。到现在贺世然还记得当时的情况。 - 贺家小五爷是贺家的宝贝,这几乎是整个富人圈子都知道的事情。 但很少人知道,贺小五在七岁那年被人绑架过。 “小五醒了。”距离贺小五最近的是大哥贺世荣。 “大哥。”贺小五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看到大哥时他脑子还有点懵懵的。细白的手指戳了戳自家大哥的脸,触感软糯有温度,他不是在做梦。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小五没事了。”见最小的弟弟醒来,贺家老二贺世兰双手合十在病房里拜了又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小五!你要吓死我们了。”贺世鑫长吁一口气,幸好自家弟弟没事,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跟爹妈交代! 贺世胥一直看着没有说话,默默倒了杯温水给大哥。 “哥,柏宇呢?”贺小五抿了口水,明亮的眸子往四周看了看,病房很宽敞,可是他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找他做什么?”贺世荣掌中有茧,尽管抚摸弟弟小脸的力道再轻,那粗粝的触感还是让贺小五感到不舒服。有些痒,还有点疼,没有小哥哥摸他脸舒服。 “要不是他,我也跑不出来。”贺小五唇角微动,讲话的语气吊儿郎当,一点都不像个病号。 房间气氛微妙的变了变,贺世荣抿唇对弟弟挤出一个强硬地笑容:“哥明天让他来陪你玩好嘛?” “嗯!”贺小五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贺小五醒来又被医生抓去做了一堆检查,确定没什么大碍后又在医院观察了一天。 - 第二天一早,贺小五如愿在病房见到想见的人。 对比躺在床上的贺小五,柏宇比他伤得重,额头包着厚厚的纱布,一只手也打上了石膏。 “你三哥跟我爸说你想见我。”柏宇穿着一身病号服出现在贺世然面前,小人脊背直挺挺,一张白净的小脸带着严肃,清澈分明的眼眸却用一种很温柔的感觉看着贺世然。 “对呀对呀!”贺世然兴奋地蹦下床,光着脚丫站在柏宇面前,眨眨眼牵起他的手往床的方向走。 “做什么?”柏宇站在床边,脊背绷直,肩后的蝴蝶谷微凸。 贺世然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玉,晃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床上冲他勾勾手指。 柏宇不解,但还是默默往前走了两步。 贺世然将玉坠挂在他脖子上,得意地仰着下颚说:“我三哥说这是我出生时爸妈送我的礼物,现在我送给你啦,谢谢你救我一命。” 柏宇摸着冰凉的玉坠,目光紧盯眉眼弯弯的贺小五,“可是这太贵重了。” 虽然爸妈对自己很好,用的也都是尽可能最好的东西,可是贺小五家里更有钱,他身上一件衣服都能顶他好几件,他的玉坠自然也是非常昂贵的。 贺世然摇头,小手握住他想摘下玉坠的手,动了动唇,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给你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送我一个你的东西吧!” 柏宇想了半晌,举起安好的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道:“那我把我手腕上这个红绳送给你吧,这是我更小一点时姥姥送我的,妈妈说它能保平安,希望你能平安。”那是一条缠着六个金元币的红绳,柏宇的姥姥家是南方人,讲究用舅家送这个给小孩子保平安。 “好呀好呀!”说着,贺小五见他行动不便,直接自己上手去摘。 小小的柏宇眼眸中略有一丝吃惊,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客气啊。 算了给他就是了。 就这样,贺小五和柏宇交换了信物。 后来那条有六个金元币的红绳一直被贺小五戴在手腕上,睡觉洗澡都不曾摘下过。 5花怎么会落呢 夜深人静后人总喜欢聊点有的没的。 贺世然的出现算是给柏父和柏母这几日紧绷的情绪找了一个合理且合法的出口。 当灵堂前静寂一片时柏父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阿宇不会自杀的。”柏父坐在蒲团,重重叹了口气。 “他......”贺世然开口即沙哑的嗓音,从得知柏宇死讯开始他就没怎么休息过,此刻脸色显得有些疲惫,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早几日他有说什么吗?” 柏父沉默摇头,儿子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向来不会把工作中的问题带回家来,也不会跟他和妻子讲。 “那他的经纪公司呢?这几日可有跟你和姐联系过?”贺世然眉头紧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得难受。 柏父长叹一口气,眼里溢满了泪花:“除了第一天警察通知我们去......”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忘了要怎么说话,“当时打过一个照面,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幻化成另一种形式存在的柏宇忍不住和他们坐在一起,靠着父亲的肩细细听他们讲话。 “那......”贺世然忽然吞吐了起来,合上眼眸垂头低声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的话让气氛更加压抑了。 仅仅这一句话,让柏父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贺世然不觉叹了口气。 “警察那边的意思大概是想我们配合他们调查,才肯归还阿宇的遗体。”柏父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下,心里的疼意又翻涌上来。 这几日虽然家里人都很避着在他夫妻二人提柏宇的事情,但是没人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翻看儿子的视频照片,面临这种事情夫妻二人根本无力承受。 柏家夫妻对网上的舆论了解不深,但贺世然是个年轻人,并且他的成长环境让他很了解资本的操作。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一定是不了了之,这是柏家夫妻不能接受的。 - 忽然贺世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嗡嗡嗡的震动声,也吸引了靠在爸爸怀里的柏宇的注意力,他瞬间飘到贺世然另一边,耳朵贴着他的手机。 是贺之行打来的电话,年轻人火急火燎喊着他小叔赶紧看他给他发的东西。 贺世然的手机一直是静音模式,讯息都被他屏蔽了,挂断电话这才点进去看。 柏宇一双漂亮透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贺之行啪啪甩过来好几个截图,又有好几句话,左右就是问他谁跟柏家夫妻接触了吗? 一系列疑问这小孩全甩给自家小叔了。 最后给他发的是一条链接,点进去是柏宇经纪公司发的一则“虚假”声明。 没有和柏宇父母联系过、没有盖章或指印、没有蓝底白字,就是白纸黑字几句话没有任何依据,甚至口吻还是以柏宇家人的角度发出的。 看到这条声明柏宇不禁撅起了小嘴巴,哼唧哼唧对着贺世然的耳朵吹了口气:“这一看就是假的,聪明的贺小五可不能信啊。”细白透光的手指穿透他的发丝揉了揉他的脑袋。 贺世然心底压抑很久的怒火被激了起来,“哥,你们跟经纪公司联系过?”他把手机举到柏父面前,看清内容后柏父摇头,“这、这就不是我们说的!你姐、我这几天根本就不让她看手机,更别提跟外界沟通了。他们也没联系过我!这怎么都胡说八道呢!” 经纪公司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似乎柏宇的死亡他们一点也不知情,完全是他本人咎由自取。 贺世然的肺要气炸了,闭着眼睛坐直深呼好几口气。 身边,柏宇歪着脑袋,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伸手在他胸口抚了好几下,“莫生气、莫生气,不要气坏身子。” 柏父又长叹一声,柏宇一晃又飘到父亲身边,脑袋贴着父亲的肩膀,在老爹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也不要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啦。”他都已经习惯了......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再睁眼,贺世然的语气轻轻的,但眸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柏父心存顾虑,倒不是不信他,是他知道儿子的死绝非意外,他怎能把好友家小孩牵扯进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贺世然打断。 “哥,事情不会不了了之,但我们得先让阿宇回家来。” 客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梢上,似乎是镀了蹭金色的光晕。 柏宇看着这一步莫名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腔。 哎、每次都这样! 他总能被贺世然解决事情的样子迷倒,一如很多年前,发生问题别人也许会呆楞、会盲目、会不知所措,但是贺世然他总能冷静下来想解决的对策,在第一时间给出一个最妥善也是最好的处理方案。 他就是很喜欢贺世然的这一点。 - 是的。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让儿子回家。 世人都讲究入土为安,他的儿子不能就这样待在冰冷的停尸间。 柏父的身体不可察地僵了下,手指攥得更紧了,“好,我把公安和他公司联系人的电话给你。” “嗯。” 刚开机,柏父的手机叮叮当当弹出无数条讯息和未接来电,直接把手机干卡住了。 叹了口气,柏父幽幽道:“这几日我和你姐的手机都这样,但凡开机就没完没了。”说这手机又嗡嗡嗡震动了起来,拒接来电后赶忙给他把手机号调出来。 贺世然的处理速度很快,当即一通电话打过去让贺之行找北城最擅长处理这种案件的律师。 贺家人脉很广,贺之行只需要问一句,他爹就给他发来了手机号。 ——温降:国内知名律师,擅长处理各种难啃的案子,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大概是贺世鑫给温降说过这个案子,贺世然和温降沟通起来很便捷,约好了明早九点柏家见。 - 后来柏父和贺世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期间他还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儿子的相册集,上面有很多他这几年的照片,爸妈甚至还在照片旁边或背面标注了某年某月在哪里拍摄,还给每张照片背面写了话。 看得出柏宇从小到大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爸妈将他教养的非常好,以至于他的世界里只有美好,甚至根本没想过这个世界善与恶是并存的。 一直到后半夜钟声敲响,柏宇的表舅和堂姑和表哥还有表妹起来了。 “哥,你去睡会儿,我们在这陪阿宇。”柏宇的表姑轻声细语道。 “是啊姐夫,赶紧睡去,再别给你熬坏了。”柏宇表舅嘴上跟着附和,手上点了三根香插上。 “好。”说睡其实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儿子从小到大的画面,柏父哪里能安心睡去啊。 转头问贺世然:“小五也去楼上睡吧,卫生间有干净的洗漱用品,你的行李箱我让人放在楼上了。” “好。” 把柏父送回房间休息,贺世然没有去客房,转头去了柏宇的房间。 6谁也不曾想那会是最后一张合照 柏宇的房间还是保持他上次回家的样子,这几日柏母甚至都不让人进入儿子的房间。 贺世然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 柏宇像幽灵一样飘在他面前,身体穿透门,悬在空中。眼神落在贺世然身上,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荡开一丝极淡地笑容,娇嗔道:“莫名其妙跑到我家里,现在还要不经过我允许进我的房间吗?”顿了几秒,转念一想,自己同不同意有什么用呢,反正他又不知道。 算了,随他去吧。 贺世然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门锁时顿了顿,最后迟疑几秒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是一片漆黑,贺世然轻熟地打开房间里的灯。 是熟悉的环境,这里的每一处物品摆放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丝毫没变。 深吸一口气,扑鼻而来是柏宇身上那股独有的清香。 这里的所有对贺世然来说都是熟悉的。 - 和记忆中总穿着鲜亮衣服,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道火光一般耀眼的贺世然不一样。深色西装包裹住他挺拔的身形,周身气场依旧难掩。 柏宇静静看着那人在自己房间左看看右摸摸,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贺世然莫名其妙出现在北城,自己好像很难离他远一些。 刚才他不想上来的,可是贺世然刚一走远,他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过来,鬼使神差又出现在他身边,现在他走到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 - 这里的一切和记忆里没什么太大差别,贺世然看着桌子上摆放的柏宇的照片,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有点刺痛,又带着熟悉地麻木感。 书桌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 - 阳光将窗外的梧桐叶晒在教室里,映在课桌上。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全校大扫除,教室里负责卫生的同学刚打扫完,正在归置刚才因为扫地拖地而挪开的桌子。 人群中间一位少年手舞足蹈正在给围在他身边的同学们讲些什么,他讲的投入大家听得起劲儿,所有人眼底都泛着光,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他讲的故事。 少年一手抱着一个单反,另只手随着嘴里说的故事在空中比划着,那叫个起劲儿。 忽然,随着最后一把椅子被摆放好,班长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说:“快到点了哈,大家该干啥干啥哈。贺世然你是不是得去礼堂呢?” “哎呀妈呀!”少年一拍腿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做呢,唇边噙着深深地笑意,另只手举着单反相机晃了晃:“差点给忘了,我要去拍阿宇啦。”哧溜一下从桌子上蹦跶下来,冲着还沉迷在故事里的同学摆摆手,“拜拜了您呐~” “欸你还没讲完呢啊!” “最后怎么了?” “对啊,贺世然你倒是说完呐!!” 少年丝毫不顾身后同学们的挽留,脚下生风、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直奔大礼堂而去。 喧闹的礼堂同学们正在做准后准备,门帘一掀,室内光线有些昏暗,贺世然在原地愣了几秒,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光线这才往里走了几步,揪着一个不认识同学随口问:“同学你好,柏宇在哪你知道吗?” 同学一顿,想了一秒回答道:“哦,他应该在后台准备呢。” “谢谢哈。”说完,贺世然再次抱着单反相机朝着后台而去。 后台各部门在准备的人不少,贺世然穿过人群朝着最目标而去。 “阿宇!”贺世然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在柏宇肩上重重一拍。 “小五你来了。”柏宇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腼腆。 贺世然傻乐呵,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像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 柏宇不知道他在乐呵什么,但是也跟着他笑,露出两可标志性虎牙。 “阿宇,你笑起来两颗虎牙好可爱。”贺世然撅了撅唇,空着的手捏着柏宇的脸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眼前,浓密的双眉,深陷的眼窝,眼尾上翘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嘴巴撅着时傲娇地小表情,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柏宇紧忙闭上嘴,忽感脸颊一阵燥热,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躲开贺世然的触碰,试图让自己起伏的心绪稍微平静一点。 “别闹了。”虽是指责,可他的语气温温柔柔,一点没有怪贺世然的意思。 可是贺世然却不乐意了。 少爷嘴一瘪,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蔫了吧唧靠着墙,没了刚才的欢乐,垂着脑袋低语了句:“好,不闹就不闹。” 灯光落在贺世然的发梢上,将他脸上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柏宇吸了口气,唇边噙着淡淡笑意,走到他面前,指尖有意无意摩挲几下他抱着相机的手腕,声音非常平静地说:“我给你在前排留了位置,等下帮我拍照好不好?” 贺世然两眼珠子一转,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真的?” “嗯。真的。”柏宇笑着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指尖蹭过贺世然柔嫩脸颊传来的温热触感时,他的喉结滚了滚。 很快,贺世然又嘻嘻哈哈了起来:“阿宇最好了!” 就这么一下贺世然就被柏宇哄好了。 - 二人交谈中负责此次活动的学生会策划部负责人走了过来,苏栗穿着校服,梳着高高的马尾走过来,温柔道:“会长,要开始了。” “好。”柏宇抿着唇点点头应答,转头戳戳贺世然鼓着的脸颊,“前两排去找个座位坐下吧,我要上台了。” 贺世然嘴里憋着的那口气被他一戳,吐了出来。 “嗯?”两眼一瞪,嘴巴又撅了起来,脸上表情可爱,眼里又带着点倔强与吃惊。 似乎在问你怎么能戳我的脸呢? “快去吧,等下人多了你抢不到好位置了。”柏宇拍拍他的肩,把人往外推。心里说呢,又不是没捏过他的脸,何必大惊小怪。 贺小五的脾气怪得很,柏宇哄两下又过去了,屁颠屁颠抱着相机去找好位置了。 他从后台走出来,校领导也来了不少,在学生会成员以及老师们的安排下,校领导聚集在中间第一二排。 而贺世然呢举着个相机夹在一群领导中间,老师想说他呢又不好说,谁都知道他是贺家小五爷。 贺家给学校捐楼捐物,他就是坐校长怀里都说得过去。 - 入座的差不多了活动准时开始,台下灯光忽灭,主席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全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渐渐平息。 贺世然的视线稳稳落在后台入口,静静看着那人从容淡定地走向讲台。 柏宇一八八的身高穿什么都好看,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比一般人穿着好看。调整下话筒高度,温和的目光扫了一眼台下众人,最后停留在举着相机兴致勃勃按动快门的少年身上。 柏宇微凸的喉结轻滚,墨蓝色制服紧紧包裹住他挺拔的身形,同色系领带低调不失帅气,微微颔首,指尖在台面上轻点几下,从容沉稳,让台下直勾勾盯着他的贺世然不由得屏住呼吸。 下一秒,柏宇清澈温柔地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过来,温润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穿透力:“各位校领导、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是柏宇,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各位相聚......” 贺世然的目光紧紧追随他因为说话而不断在动的唇瓣,是粉嫩鲜艳的颜色…… 那一刻,少年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几下,带着点陌生的悸动。 ..... 许久后,活动即将结束。 柏宇的结束语通过麦克风传递至会场每个角落:“以上就是我作为学生会会长的发言,感谢各位聆听。” 话落,台下响起轰鸣般的掌声,柏宇下了讲台站在舞台中间微微鞠躬。转身时目光不经意见扫过全场,在贺世然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举着相机的贺世然下意识从屏幕上挪开目光,避免与他的视线交汇。 等他再次抬头时台上已经换人了,接下来的演讲他不赶兴趣。但碍于左右两边坐的都是校领导,他不好意思立刻抬屁股走,硬撑着坐到结束。 在他几乎等的快睡着了,这次活动终于结束了,所有参与的人一起站在台上鞠躬。 结束后台下领导先撤,有很多同学跑上舞台去合影拍照。柏宇很快被一群女生围住,女孩子没什么恶意,无非是来找他合拍,或者闲聊,有几个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柏宇一一微笑应答,她们叽叽喳喳问得多了他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女孩子们。 惊醒的贺世然也不例外,揉揉眼睛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索,看到这一幕惊道一声:不可以!!! 少爷一个鲤鱼打挺,咋咋呼呼蹦上台,嘴里嘟囔着:“快让让、快让让,我来啦。” 他仗着自己比女孩子们高,抱着相机挤开一堆围在柏宇身边的女生,大摇大摆像是宣告主权一样站在柏宇身边,胳膊直接搭在他肩上,对着女孩子们仰着下颚说:“我们阿宇没有联系方式,你们要找他得先经过我的许可!不许骚扰阿宇。”他的样子好玩又俏皮,一点没发现自己这表情让人看着更像是在吃醋。 苏栗看到这一幕不禁抿唇笑了起来:“贺世然,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像什么嘛?” 她这么一说围在四周的女孩子们不约而同低头笑了起来,那意思她们似乎都懂,笑得让贺世然觉得不怀好意。 “像什么?”贺世然睁着一双圆圆大大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流转,最后落在嘴角挂着礼貌微笑的柏宇身上。“他们在笑什么?”他不明所以,傻乎乎地问柏宇。 柏宇回头望去,从他的眼里居然看出了清澈的愚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柔情,“没什么。” 苏栗脸上挂着姨母笑,笑贺世然傻,笑柏宇宠溺他。清清嗓子收起笑容,伸手冲着贺世然勾勾,“拿来,我给你俩拍张合照。” “好呀好呀。”贺世然的注意力被转移走,乐呵呵把相机调整好参数交给苏栗。 贺世然拉着柏宇挑了个光线好的地方,勾肩搭背站在一起。 “拍吧。” “三、二、一。”苏栗对好焦距,按动快门。 “咔嚓”一声。 于是,这张照片就诞生了。 只是当时大家都没想到,这会是柏宇和贺世然之间的最后一张照片。 7去接他回家 20号,柏宇去世的第六天,本应该是傍晚接灵的日子。 这一晚贺世然没睡多久,可以说几乎没睡,因为一闭上眼脑袋里全是有关柏宇的画面,有他在笑的样子,还有他讲话时的片段,甚至他还梦到了......柏宇向自己表白...... 叹了口气,贺世然一睁眼偏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纱帘外的天灰蒙蒙一片,应该还没有六点。 身侧,昨晚尝试一夜也飘不出去的柏宇躺在他旁边。见人醒来,他换了个妖娆的姿势,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早啊,贺小五~” 房间里静悄悄,没有人回答他。 柏宇努努嘴有点不开心,嘟囔道:“不经人家允许就睡我的床,还穿我的睡衣。贺小五!你这人如今怎么还这么霸道呀。”说着,凑上前他的手指勾着贺世然的衣领,在他的锁骨上摸了好几下。 好吧其实他也没摸到什么,但是!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离不开贺小五,一直在他身边,可以随便看他、摸他、甚至他亲他,他也不会知道。 昨晚他还看到贺小五洗澡的画面,要知道他有很多年都没见过贺小五了,尤其是成熟的贺小五,散发着诱人的、熟男荷尔蒙的气息。 对他来说,贺小五简直就是行走的吸铁石。 深深地诱惑着他。 - 睡不着了,贺世然掀开被褥起床去卫生间洗漱,透过窗户看出去才发生外边又下雨了。 雨不是很大,洗漱完贺世然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换上。 因为今天还有正事要办,贺世然穿的稍微正常一点。 脚上是一双黑白色板鞋,黑色休闲宽松长裤,搭配黑色休闲衬衫,外套是一件黑色皮衣。 这已经是他日常穿搭里最正常的一身衣服了,要是再换就得是西装了。 奈何贺小爷不爱穿西装,总觉得勒的慌不舒服,所以他带回来的衣服已经是衣柜里最正经的了。 “嗯——”坐在桌子上晃着长长两条腿的柏宇哼了一声,视线落在换衣服的男人身上,呼吸一滞:“果然是我看上的男人,就算是光头,穿什么也都好看。” 换好衣服贺世然对着镜子最后收拾了下仪容,然后拉开门往外走。 只是他刚走出去,准备关门时走廊尽头一道身影停住脚步。 柏父这几天日夜难免,整个人是一日比一日憔悴,早早醒来给家里人准备早饭,刚从三楼下来便看到了从儿子房间出来的贺世然。 二人都很平静,似乎都不意外对方的出现,贺世然微微点了点头,“哥。” 柏父也点了点头,吸了口气低头语气平静道:“嗯,下来吃饭吧,煮了粥还有馍。” “好。” - 这几天柏家吃的饭都很简单,能凑合一顿就一顿,下去的时候正好听到柏宇的小姑和小舅在吵架。 小姑说这事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必须得为侄子要个说法。 小舅跟姑父一心觉得让柏宇的遗体回家更重要。 “都别吵了,先吃饭吧。”柏父轻微喝叱一声,默默把一碗饭端到桌子上,摆在柏宇的遗像前。 柏宇的舅妈还在楼上陪她母亲。 饭桌上,众人吃的宛如嚼蜡。 贺世然垂着脑袋,用勺子搅动碗里的小米粥,呢喃道:“等会律师会过来,哥你有什么直接跟律师讲。” “先把阿宇接回家来吧。”柏父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 “好。” - 温降比计划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在此之前柏家人开了个小会,聊柏宇的身后事如何处理。 最后决定今天先接柏宇回家,让他在家待一晚,明天正好头七再去火化。 至于墓地,柏宇的姑姑一心想让柏宇安顿在柏宇爷爷身边,毕竟老爷子生前最疼这个孙子了。 但柏母却不想儿子火化,一直在哭,哭的撕心裂肺,让旁边的众人听着心里都难受极了。 可人死了,讲究入土为安。 柏宇这一世已然结束,照习俗他该安息了。 活着的人,无论是否能接受,都必须,也只能接受。 他,就是不存在了。 …… 和温降对接的主要是柏宇的父母,而柏宇的母亲几乎连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来,追诉的是儿子的清白。 柏父相对理智一些,温降的问答他一一回应,最后提出了诉求。 温降昨晚接到这个案子,基本了解的差不多了。 按照惯例,这件事基本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就算真相已经摆在面前,但它的官方说法只能是意外而亡。 其实大家也能想明白,如今关于柏宇故去的舆论已经离谱到任谁看了都吃惊的地步。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人能追溯到源头。 警方也不可能。 - 十一点,贺之行又来找贺世然了,正好赶上去派出所,他又跟着一起去。 因为还要联系殡仪馆送冰柜进门,家里得留人,柏宇的舅舅便留了下来。 柏母想去接儿子,但是她目前的状况实在受不了刺激,便由柏宇的舅妈在家陪同。 只有柏父和柏宇的小姑、小姑父一同去接柏宇回家。 准备好后一行人分两辆车出发,柏宇的姑父开车带柏宇父亲和姑姑,贺之行开车带温降和贺世然一起走。 两辆车依次驶出小区,过马路时贺之行往两边扫了一眼,柏家小区门口依然停着好几辆形迹可疑的车,温降和贺世然也发现了。 温降拉开车窗故意往外看了几眼,关上车窗眼神轻飘:“这得有几天了吧。” “嗯,反正我们昨天过来看他们就在。”贺之行回了句。 温降不禁叹了口气,一般这种名人明星出事,无论是狗仔还是粉丝都整的家属不得安宁,搞不好这柏家父母得一阵刺激受了。 车里,温降简单给贺世然转达了柏家父母的诉求,以及从法律角度来看事实情况会是如何,包括等下要如何跟警方沟通交流都一一叮嘱了。 他的建议是不要跟警方硬刚,接受民事补偿。 柏宇意外坠楼身故这件事不会有深层的结果,因为警方只是做了最基础的检查就给出了非人为的结论,无论这几日网上闹的再厉害也没有官方部门说要成立专案组,或者立案。 连立案都没有,所以结局也不会有多如意。 对目前的结果大家要学会接受。 其次就是和经纪公司掰扯,尽可能给柏家父母多留一点养老钱。 这将会是最好的结局。 - 车窗外风景一闪而过,雨点有节奏地拍打在车顶,贺世然懒散地靠着,车窗被他打开一条缝隙,雨点混着微微凉风吹打在他脸上,似乎他已经默默接受了温降说的一切。 但贺之行知道,他家小叔绝对没接受,不然他也不可能昨晚连老宅都没回去。 然而此刻贺世然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8人怎么会死呢 - 派出所。 温降提前联系了柏宇的经纪公司,以及负责这起案件发生地辖区的派出所所长。 所以他们的到来,民警不意外。 温降先去和民警对接的,官方给的说法果然如他所料。 签字带走尸体,不签字那就拖着。 柏父为了带回儿子,只能认下这个结论。 在老所长的陪同下温降和经纪公司聊了目前的情况,以及后续解决方案,还有柏宇身上的一些合同。 而此刻,贺世然在派出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栗。 是高中时和柏宇一起在学生会任职的同学。 如今是市公安局的法医。 她为何会出现在派出所? 这里可不是她上班的地方。 二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苏栗问起他当年去国外的事情,贺世然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在讨论谁去认尸时,贺世然的身体僵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了网上很多关于柏宇如何去世的推论视频,原本他是不信的,他骗自己那视频里的尖锐叫声是配音、是ai。 可是,如今亲眼看到警方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一丝动摇。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那就是柏宇的声音。 - 停尸间门口,一股寒意袭来,贺世然跟在人群末尾,距离越近他的心跳越不受控制,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在民警的带领下一群人走进停尸间,里面气温很低,苏栗和助理早已做好准备。 沉重的金属柜门被拉开时发出一种沉闷、像来自地狱深处的摩擦声。 一股凌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了结的气息。 放着柏宇尸体的那层尸柜被拉开半截儿,墨蓝色尸袋露了出来,法医拉开拉链,白布盖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有突兀、但了无生气的轮廓。 看起来一片和谐。 - 柏宇父亲的目光落在那个装在墨蓝色尸袋里,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最前面。 柏宇的姑姑紧随其后。 停尸间里空旷而宁静,似乎他的离去带走了所有声音。 苏栗的师父是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法医,生平见过无数死者的样子。如柏宇这样的,很少。 他和柏宇的父亲差不多年岁,见到死者家属,心头难免情绪翻涌,默默叹了口气,拍了下徒弟的肩膀,悄悄走了出去。 苏栗强压心里的不适感,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语气是一种见惯了的、近乎残忍地平静:“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死者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不一样”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家属麻木的心上来回锯了好几下。 能怎么不一样? 柏父心想早在几天前那通电话里冰冷的那句:“柏宇已死,请家属尽快来认一下。”,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幻想。 起初柏父只是呼吸急促,浑身发冷,手脚有些哆嗦,紧接着是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走。 在站在儿子身边的那一瞬,他苍白的脸上冒出丝丝冷汗,柏父颤抖着手缓缓掀开盖在儿子脸上的白布。 先是缓缓掀开一角,看到的是一缕头发,那是曾经带着阳光味道的柔软黑发,此刻却黏在一起,失去所有光泽。 柏宇小时候很害怕剃头推子的嗡嗡声音,一直到上中学他的头发都是爸妈亲自剪的。 可现在...... 然后是额角,那上面有一道道清晰的、缝合过的伤口,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伏在爸妈曾经温柔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目睹儿子死后的样子,上次也仅仅是匆匆一眼。 那张脸,是他用下颚蹭过无数次的脸,是他看着从巴掌点大,一点点长大的脸。 如今就算经过法医和殡仪师的修补,他的躯体依然残破,难以目睹。 - 柏宇的姑姑早在看到侄子的那瞬间哭成了泪人,姑父扶着妻子走了出去。 此刻,柏父像一尊被雨水打坏的石膏像,所有生动与光彩都被抽干,只留下一种让人感觉陌生、僵硬的平静。 他没有哭喊,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发不出任何声音。 俯下身,曾经那个宽厚的能把儿子轻易举过头顶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他的额头、轻轻地、慢慢地,抵着儿子冰凉的额头。 这个动作几乎抽干了他灵魂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在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某个部分轰然倒塌了。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避风港,他失去了需要被守护的世界。 往后所有的时间,都不过是无尽的、荒芜的余生。 …… 过了许久柏父缓缓抬起头,眼睛干涩的发痛,嗓音低沉:“我跟你们去办手续。” 他最后再用一种完全被掏空的眼神望着那张再无回应的脸,仿佛在凝视一个宇宙诞生以来最沉默、最残酷的谜题。 整个世界,在他身后,无声地碎裂成粉末。 - 出去后工作人员递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公式化地指出需要柏父签字的地方。 和刚才签的内容不同。 他接过笔,手抖得不成样,根本握不住笔,笔尖在纸张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不成形的痕迹,像他往后破碎的人生。 柏父试了一次又一次,三次四次.......最后,只能用左手死死压着右手手腕,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他和儿子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放下笔的那瞬间,一直强撑着他的那根弦,彻底崩塌了。 天旋地转,走了两步柏父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上。 地面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裤子,却远远不及他心里万分之一的冰冷。 民警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默默上前和家属将他扶起来坐在长椅上。他们谁也没有讲话,这时任何的劝说都无意义。 柏宇无数次想拍拍父亲的背,可他做不到。 他想说别哭爸爸,他现在在另一个时空也很好呢。 - 柏父跟苏栗助理以及民警走了后,冰冷的停尸间只剩贺世然和苏栗在。 一股尖锐的痛楚深深扎入贺世然的心里,是坠入深海般的感觉,让他整个灵魂都在震颤。 人死后身体会迅速失去水分,柏宇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中。 瞬间,贺世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嘴唇颤抖着,努力呼吸想保持平稳情绪。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只剩一种尖锐的、贯穿颅顶嗡鸣声在耳边响,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那几步之遥,仿佛隔着一片无法度过的冰海。 他的嗓音颤抖着:“能让我单独跟他呆一会吗?” 苏栗默默抬头看了一眼迟迟没有离开的贺世然,按规矩是不可以的,但这个案子是特例。 苏栗没想到与贺世然再见面会是在这种状况下,顿了顿千言万语都没能说出口,轻轻拍了拍贺世然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 苏栗出门后贴心的把门关上了,停尸间除了贺世然再无活人。 消毒水地气息浓烈的化不开,像一层冰凉的粘液,粘在口鼻处。 每呼吸一口气,贺世然的肺叶就像是被细小的冰针在狠狠刺痛。 他这张脸,女人喜欢,男人更喜欢。 贺世然走过去的每一步都特别沉重、缓慢。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像一片枯叶般,用一种极缓慢地速度,颤抖地落下。 他记忆里的柏宇还是十七八岁年轻稚嫩的样子,他自幼便长着一张精致到有些女相的脸,狭长的风眼藏着柔情,鼻梁中间微微凸起一小块骨骼,让他看着有没有那么的女气阴柔。 这么些年过去,似乎时间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脸没有浮肿,可能是瘦到了极致。柏宇整张脸很枯瘦,透着一股灰败的蜡黄色,嘴唇是不可思议的青紫色,紧紧抿着,再也吐不出温热的气息。 他的指尖落在柏宇苍白的额头上,触感是彻骨地冰凉,一种拒绝一切的、绝对的寒冷,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和呼吸。 是他,又不是他。 那个十年前会和他嬉闹,仔细认真听他说每一句话的男生,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具冰冷、僵硬,毫无反应的躯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张脸,目光像是被定住了,试图从这冰冷的五官中搜寻出一丝一毫他熟悉的灵魂痕迹。 他清晰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挺拔的鼻梁...... 贺世然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像这个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想抚平他额头那道刺眼的伤口,想再摸一摸他曾经捏过很多次的鼻梁,想证明这一切只是一场过分逼真的噩梦。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让贺世然猛地怔愣在原地。 那不是人该有的肌肤触感。 是......死人。 贺世然的喉咙里堵着一口血,吞不下也吐不出,窒息感袭来他没有哭,眼泪似乎早就在得知柏宇死讯的那一瞬流干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声音,像濒临死亡的小兽在呜咽: “......疼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题多愚蠢啊。 都是徒劳。 柏宇当然疼了,他最漂亮的鼻梁骨都断了。 他肯定很疼。 - 柏宇的尸体从生到死,都在经历无尽的痛楚。以至于尸检结束,苏栗想给他穿上衣服,让他体面地离开都做不到。 尸体已经僵硬并且出现尸僵尸斑,身体大部分骨头呈现断裂状态,穿衣几乎是不可能的,苏栗和同事在尸检结束后用了些办法才把他的尸体装进尸袋。 “贺小五!” 意识到贺世然想做什么时,飘在半空的柏宇下意识伸手去拦他,奈何他的手穿过贺世然的胳膊,根本触碰不到他...... 贺世然将盖在柏宇身上的白布全部掀开,仔细看了他遗体的每一处。 - 柏宇长叹一口气,人死了就对自己的身体做不了任何了。 刚开始他跟着自己的尸体来到法医中心时,看到要给自己尸检的人里有自己的同学,柏宇还是十分害羞且不愿意的。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被苏栗和他的师父反复检查、探究,最后得出一条又一条让人难以接受的结论。 - 柏宇的鼻梁骨、眉骨、下颌线、肩胛骨,包括牙齿是苏栗修补过的。 他的牙齿在死前那场最后的虐待中早就被拔光了。鼻梁骨不知是被打碎了,还是在坠楼中狠狠摔在地上破碎了。眉骨和下颌骨完全是被虐打断裂的,此类伤痕他身上到处都是。 抚摸过他断裂的手,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都没有了指甲盖,手指变形扭曲。 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新旧不一。 没有一处好骨头与好皮肤。 柏宇的脖子上光秃秃一片,两道锁骨青青紫紫,布满新伤与旧伤。 贺世然眉头紧蹙,脸色骤变。 他送给柏宇的玉坠,他可从来不摘下来的,为什么会没有呢。 来不及想这些,视线继续往下,柏宇的胸膛全是伤痕,肚子和胸口上分别有一道狰狞的伤痕。 这不是苏栗尸检造成的,柏宇的左胸口几乎是空的...... 给贺世然强烈刺激的不光是这一幕,他将盖在柏宇尸体上的白布掀开时,他那赤裸的身体映入他的眼帘。 柏宇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让贺世然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心脏遗失、下体撕裂、性器官遗失...... 贺世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凶手得多变态,拿走他的心脏,虐待他之后还要强暴他,残忍割掉他的性器官...... 这强烈的一幕似乎都在向贺世然证明,网上那些传闻是真的。 柏宇在生前遭受了无尽的非人折磨,他被打碎鼻梁骨、肩胛骨,被拔了十根手指的指甲盖,被拔了牙齿,被开膛破肚、被割掉性器官...... 在坠楼的那瞬也可能是之前,柏宇就已经全身多处骨折了。 贺世然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柏宇的笑容似乎还在眼前,可以后再也听不到那声熟悉的‘贺小五’了...... - 故事的最后,贺小五颤抖着手将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缓缓戴在了柏宇的左手腕上...... 贺世然没有哭,只是把脸慢慢低了下来。 “呀!贺小五你要对我的尸体做什么!”飘在空中的柏宇惊叫一声:“死变态!” 似乎猜到这死小子要做什么,他惊愕又惊喜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看他。 贺世然的唇瓣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触感,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抽搐着,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从裂缝中挤出的呜咽声。 这哭声,被一股巨大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吞噬,微弱的令人心碎。 原来,心真的会痛。 是实实在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揉搓、撕碎的剧痛。 他终于爱上了他。 在这世界上最冰冷的地方,用最残酷的方式确定自己的心意。 这将会是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 9回家了阿宇 灵车是十二点半到的警局门口,那些跟了一路的狗仔、粉丝在警局外不远处的路口一直蹲守,看到殡仪馆的车驶入警局时都在疯狂拍照。 遗体转移的过程贺世然没有参与,转身和温降离开警局去隔壁便利店。 他买了盒烟。 温降买了瓶水,刚跟警察还有经纪公司的人白扯了一整,浪费他许多口舌,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便利店门口,雨停了,阳光金线透光树叶落在二人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材。 两个男人,身高差不多,一个正装禁欲,一个休闲慵懒,不同的气质相同的帅气。 贺世然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回来这两天他忍不住想吸一口。修长手指拆开烟盒,递给温降,对方也不客气,抽了一根点燃。 贺世然给自己也拿了一根,后槽牙咬了咬猛吸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在口腔弥漫。 他几乎是在用毕生意志控制自己的情绪。 “处理好了?”贺世然眼底布满密密麻麻好似蜘蛛网般的红血丝,唇有些干裂起皮,叼着烟微微颤抖着。 “嗯,公安这边没问题了,经纪公司那边还有些问题要处理。” “好。后边的事就劳你多操心。”话落,贺世然一手拍了拍温降的背,另只手夹着烟送进嘴巴里猛吸一口,强烈的烟草味刺激他的神经。 温降输出一口烟气,淡淡道:“没事。” 从便利店走回警局的那短短路途,二人走得很慢,贺世然忽然停下脚步,烟蒂叼在唇间,视线忽然被马路对面一棵树下的身影吸引。 那人穿了一身黑衣,鼻梁上戴着一副黑色墨镜,黑发披在身后,打扮十分低调。 温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认识?” “不认识。”贺世然摇头,瞳孔骤然紧缩,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但我见过这人。” 这女人虽然换了衣服,但是他很肯定,昨天进入柏家小区时他见过这人。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人注视,树下的女人强迫自己转移视线,近乎残忍地掐灭心头的眷恋,抬脚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贺世然快速吸完嘴巴里的烟,扔在石砖地上狠狠用脚踩灭。极其缓慢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干涩声音:“走吧。” 但愿是他多虑了。 - 似乎是知道柏宇要回家了,太阳藏在云层后,天空中又飘下的细细密密的雨点。 温降没有回柏家,因为柏宇生前还定了一些工作,但现在无法进展下去,合同就成了问题。还有他生前和经纪公司的合同,片酬分成,等等都是需要尽快处理的。 他回律所得尽快把这些处理了。 柏宇回家的路上是柏父陪同的,到家直接送入准备好的冰棺中。 由于柏宇浑身多处骨折,根本无法靠拖着他的身子放入冰柜中,只能将装尸体的尸袋一起放入冰柜中。 亲人们小心翼翼将早已没了知觉的柏宇放在冰柜中,挪动的每一下,都带着撕心的痛。 快一米九的人,怎么死后会这么轻,又这么重呢...... - 其实按习俗一个人去世,如若家中上有双亲在,尸体是不应该在家中停放的。 但没人能犟得过柏母。 ...... 那天晚上柏家的亲戚都没有走,大家都很默契的陪了柏宇最后一晚。 本来贺世然也不想走,但是...... 听着房间里柏母撕心裂肺地哭泣声,院中贺之行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下,小心翼翼提醒道:“五叔,大伯今天在家。”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找贺世然的。 贺之行的大伯是如今贺家的掌权人——贺世荣。 贺世然薄唇抿成一道直线,思索几秒嘴唇翕动,声音细弱飘忽:“好。” 走之前贺世然去找柏父打了个招呼,抬起头,疲惫地捏着鼻梁,声音低沉下来:“哥,我今天得回家,明天过来。” 柏父的脑袋一下一下点着,声音轻的像羽毛:“好孩子,这几天辛苦你了。” 贺世然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问:“哥,阿宇的遗物中有一个玉坠项链吗?” 柏父皱眉思索了几秒,“没有啊。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警方交给他的东西里只有柏宇的衣物,并不存在什么项链。 贺世然的心沉到谷底,声音干涩发紧:“没事。你和姐多保重。” 柏父长长的叹了口气,耳边响起持久尖锐的蜂鸣。 - 贺家。 北城以南,贺家府邸深藏于梧桐密荫之中,青石高强隔绝了外界的窥探目光。柏宇不常来这里,尤其贺世然出国十年,他就更没有来过这里了。 车里,他摇摇晃晃坐在贺世然身侧。 很显然,这厮如今走到哪里,自己就得跟到哪里。 夕阳西落,两尊石狮沉默地立在朱漆大门两侧,眼中迎着门前摇曳的灯笼。 贺世荣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把玩这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 窗外,细雨刚歇,青石板路反射着冷冽的灯光。 贺小五是老来子,爸妈生他的时候都五十了,那时候贺家老大贺世荣已经接管公司很多年了。 两人说是兄弟,实际上年岁差的跟父子一样,贺世荣大可以把他生下来。 而现实他确实也跟贺世荣的儿子差不多大。 如今的贺世荣已经年过六旬,鬓角染霜,但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大爷,小五爷回来了。”管家站在门口,声音低沉。 贺世荣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即转身。他的目光掠过楼下庭院中那颗百年银杏,那是贺家老祖宗也是他的爷爷亲手种植的。 贺家早年靠黑暗势力发家,历经三代,如今已是北城无人敢小觑的家族。 贺世荣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红木盒子,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关于贺家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账本和照片。 伸手拿过摆在桌上的一条玉坠项链,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地冷笑:“我竟不知,他一早便把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东西,送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老管家心底叹息一声,声音沉重:“也许小五爷并不知这玉坠背后的深意。” 书房里一片死寂,见状老管家不再讲话。 似是觉得弟弟的行为过分荒唐,贺世荣气笑了,随手将那玉坠和那堆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锁了起来。 “老四那边忙完了吗?”贺世荣眉峰一簇,语速悠悠平静地问。 老管家站定,一字一句回答:“四爷前不久打来电话,说还得两天才能忙完国外的事情。” “行。”贺世荣语气很平,唇线拉直,顿了顿私有点不悦,起身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 楼下。 贺之行是个活泥鳅的性子,听话的同时又不是很喜欢贺家的森严的气氛,非必要时刻他不会主动出现在大伯面前。 比如现在,他把小叔送回来了,他的任务完成就可以消失了。 “我没有国内驾照。”贺世然一句话成功让他停住脚步。 他当年走的仓促,根本没考国内驾照,如今回来的也仓促,很多证件还没来及弄。 贺之行紧张兮兮望着楼梯口,瘪瘪嘴在他小叔肩上拍了下:“五叔,我明一早来接你去柏家,但是现在,我真得走了。大伯看到我,准没好事。” “行,你走吧。”贺世然淡淡的回应。 于是,贺之行毅然决然丢下贺世然,找了个借口溜了。 - 片刻后,贺世荣坐在红木长桌首位,面色平静:“去过柏家了。” 他明知顾问。 贺世然搅动羹汤的手顿了一下,拿起手巾擦擦嘴角,淡淡低声回答:“嗯,去过了。” “这次回来打算长待吗?”贺世荣抬头,问出心中疑问。默默转动拇指上戴着的象征贺家家主之位的翡翠扳指,深沉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身侧食饭的弟弟,面色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段时间走。”贺世然机械地回答。 ...... 窗外,银杏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述一个家族百年沉浮的故事。 贺世荣缓缓垂下双眸,他总感觉贺世然这次回来,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10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 21号,柏宇死亡的第七天,也是人们常说的头七。 清晨,天光微亮,雨便落了下来。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沁骨的细雨,无声地浸湿了整个世界。 柏家一夜无眠,天未亮便开始准备。 六点,灵车准时进入小区,停在柏家门口。 黑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悲哀。 棺椁被稳稳抬出柏家屋门时,雨滴正顺着屋檐往下滴落。 ‘啪嗒、‘啪嗒’发出沉闷的声音,敲在临时搭起的墨绿色防雨棚上。 柏宇的亲属门撑着黑伞簇拥在两侧,眼泪混着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脚下的积水被纷乱的脚步踏碎,倒影着一张张惨败、哀戚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雨水、鲜花混合的复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凉意。 大抵是昨天接柏宇回家被狗仔拍了下来发在网上,粉丝一大早便自发来送柏宇,将小区门口的路团团围堵。 保安请都请不走,尤其是灵车进出小区,她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欲绝跟着车追出去很远。 - 去殡仪馆的路似乎格外漫长,雨刮器在车窗前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红。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雨声,每个人都沉溺在自己的回忆里,与逝者做最后的无声告别。 不知从哪来的消息,灵车进入殡仪馆时竟已经有很多粉丝自发来送柏宇。 殡仪馆的安保人员挤开一条路给灵车和柏家的车进入,窗外粉丝的哭声尖锐刺耳。 坐在贺世然身侧的柏宇魂魄几乎要贴在车窗上,茫然惊愕地望着外边一层又一层的粉丝。 这一切像是一把火红的利刃,狠狠捅进柏宇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尖锐到无法呼吸的剧痛从他的胸腔炸开,瞬间绵延至四肢百骸,他多想对他的姑娘们说一句: 别这样。 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莫要为了他的离开而伤心欲绝…… 可是没机会了。 - 原本柏家只是想自家人送柏宇最后一程,未了竟会来这么多粉丝,人多的几乎要把整个殡仪馆层层包围了。 很快附近派出所也来了不少民警协助疏散人群。 但粉丝闹得很厉害,宁愿在室外淋雨都不愿意走,没办法警察只好和柏家人以及殡仪馆的负责人协商,通融一下给粉丝一个遗体告别的机会。 柏父柏母早在给儿子整理仪容的环节就崩溃了,尤其是柏母几乎要哭晕过去。故而他们二人没有出现在粉丝告别环节,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避免受到二次伤害。 巨大的悲痛如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贺世然吞没。 其实比起死亡,他更害怕的是离别。 当柏宇的遗体进入殡仪馆那一刻,他意识到往后余生再想见这个人,是不可能的了。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柏宇的存在。 - 原定九点进入焚化炉,因着多了一个粉丝告别环节,时间往后推了又推,还有源源不断的粉丝从别处赶来。无奈警察联系经纪公司,让出面在官网上发了一条文字声明,意思大致就是:粉丝不要再来了,就此告别。 告别厅外的一个角落,贺世然深深吸了口烟,带着秋季阴雨潮湿的味道,他做出了一个几乎要耗尽毕生勇气的决定。 将近一个半小时后,警察驱散了粉丝,把柏宇留给家人。 火化炉前最后的诀别,简单而肃穆。 当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个熟悉的容颜永远隔断在另一个世界时,众人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不多时,柏宇的骨灰被送了出来,柏父脚步虚浮,踉跄、机械地走上前,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般夺过装有儿子骨灰的骨灰盒在怀中,哭声沉闷悲痛:“让我再送我儿子一程。” 这骨灰盒本不该是他抱的。 谁家儿子去世,父亲给抱骨灰盒啊。 可众人犟不过,只好任着他而去。 - 随后,车队再次启程,有序驶离殡仪馆,去了城外的墓园。 雨依旧没有停息的意思。 柏家找的墓园坐落在山坡上,青松翠柏被雨水冲刷得格外苍翠,却也十分冷清。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便会因为雨水而变得松软泥泞,众人深一脚浅一脚护送那个裹着红布的骨灰盒,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穴位。 人群末尾,贺世然麻木的跟着众人往前走,透过人群他远远地望见树后站着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她怀中还抱着一束黄白菊花。 又是她? 她到底是谁? 为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柏宇周围? 贺世然浓黑的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很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她,难道她是柏宇的......女朋友? 可那厮不是弯的吗? - 墓穴像大地上被撕裂的一道新鲜伤口,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当司仪念完最后的悼词,柏父抱着儿子的骨灰迟迟不愿放入墓穴中,柏宇的舅舅抹了把眼泪,上前来劝说。 此刻的柏父是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导,他手里的骨灰盒几乎是被众人强制放进墓穴中的。 第一捧土洒下去时,那轻轻的‘沙沙’声,伴随着雨点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比任何哭声都令人心碎。 鲜花被抛下,很快被雨水打湿,花瓣紧紧贴着冰冷的石碑。 仪式结束,众人陆续散去,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那座新立的墓碑默默屹立在雨中,接受苍穹的泪水,仿佛天地也在一同哀悼。 贺世然大概还有很多话想对柏宇讲,便让贺之行先去停车场等他。 待众人全部散去,不远处一直站在树下的女人身着一件黑色风衣,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脚下的高跟鞋在青砖地板上‘铛’、‘铛’发出声响。 她头也没抬,将花束放在墓碑前,随即撑着伞站在与贺世然三步之远的地方。 天色灰蒙蒙一片,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毛毯,沉沉的压了下来。 墓园在城外的半山坡上,平日里人迹极少,待柏家人散去,这样的雨天,更是静得只剩一种声音,那便是雨水声。 “我见过你。”贺世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耗尽了费力的所有空气:“不止一次。” “你是贺世然吧。”mia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我叫mia,听......柏宇提起过你。” 这一刻贺世然很清楚,这几次见面都是她故意让自己发现的。 “你在等我。”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带着浓烈的防备。 几秒钟的沉默被无限拉长,mia声音平静无波:“是,贺五爷很聪明。” 简单的几句话、几个称呼,贺世然足以说明眼前这人对自己有多了解。 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个储存卡。 贺世然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声音不疾不徐,“什么意思?”目光居高临下睨了眼她手掌心的卡片,没有要拿的意思。 mia用一种近乎残忍地方式说:“你昨天应该见过柏宇的尸体了吧。” 一顿,她继续朝贺世然的心口捅刀子,“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是如何死去的,他死前又经历了什么,你也清楚。” 就在这时,贺世然的心口毫无预兆的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抽痛。 是的,贺世然比谁都清楚柏宇的死亡绝非正常。 - 偌大的墓园,只有他二人两个活物。四周是层层迭迭、默然肃立的石碑,像一群披着黑衣沉默的守望者。 mia缓慢地深吸一口混合雨水的气息,扫了眼手心的储存卡,幽幽道:“这里面是我这几日查到的部分内容,绝对无误。” 贺世然的嗓音带着极致的疏离与冰冷:“我为什么要信你?” mia没有恼怒,平淡地说:“如若你不信,你可以自己查。” 贺世然迎面对上她的视线,坦诚、怨恨,这是他能从mia眼里看到的。 mia强迫自己保持稳定情绪,右手紧紧握着伞柄,“而你想做的,我可以帮你,我会是你最好的助手。” 雨水顺着碑面流淌,将那些雕刻的名字与年月冲洗的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柏宇:生于2005年9月10日,殁于2035年10月15日。 雨连绵不绝,冲刷着尘世的一切,似乎也想要抚平生者心头的褶皱,只留下一片干净、清冷,而又无尽的思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伞沿垂下的水珠,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风声、雨声像一道帘,隔开了尘世的喧嚣,也想一块湿透的不,包裹着无处寄存的哀思。 往事混着雨水的凉意一点点蔓延上来,渗进心里。 站了不知多久,贺世然最后望了一眼墓碑上柏宇嬉笑的照片,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外走,黑色的伞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雨雾里。 墓园又回归于沉寂,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着,仿佛要洗刷掉生者来过的所有痕迹。 贺世然一遍遍在心底说: 我走了......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从此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 11我们将会是彼此最好的搭档 贺家。 深夜,贺家属于贺小五的房间,书房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周围寂静一片。 贺世然在书桌上找到那日mia给他的储存卡,又翻箱倒柜找了个读卡机,插上电脑,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屏幕亮起时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随着电脑的打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氛。 他找了个耳机插在电脑上,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种混合期待与恐惧的预感,像冰凉的藤曼缠绕着他。鼠标指针在那个新出现的盘符上停留许久,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双击点开。 里面是分类清晰的一个又视频与照片,甚至mia还按照事发经过做了标记。 点进去,贺世然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撞击着。 照片里,柏宇被两个男人拽着胳膊,在嘴角挂着血丝,眉骨青红...... 右下角的日期竟是很多年前。 难道柏宇很早就遭受不公虐待了吗? - 他又往下继续看,按照提起标记所看,一连很多年,柏宇时不时便会遭人毒打虐待。 他颤抖着点开标注日期距离柏宇死亡很近的音频。 先是几个陌生的声音说:“再不说东西放哪了,就给我狠狠的打。” 另一个女声嬉皮笑脸说:“实在不行把他的指甲拔了吧。” 接着一个冰冷扭曲的男声音响起:“好主意!” “呸!”是柏宇的声音,凄厉而悲惨,他说:“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你们!” “呵还敢犟嘴,看我不打死你。”说话的人一拳下去,柏宇的半边脸遭毁,牙齿碎裂。 又是第一个出现的男声,听起来约莫五十来岁,说:“拔指甲吧,十指连心的痛,我看你有多能忍。” “是啊,这肯定好玩!”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嬉皮笑脸地语调。 随即几秒后响起柏宇近乎绝望、痛苦的嘶吼声:“啊啊啊呜呜我不服!我不服!从小到大我都听话守规矩,从未受过如此对待,你们就算折磨死我,我也不会把东西给你们啊啊啊......”话说一半那群人开始抓着他枯瘦细长的手拔指甲。 十指连心的痛让柏宇无法承受,他的嘶吼声、哭声都近乎绝望。 后面还有一段录音,应该是柏宇临终前最后一段。 那群人将他倒掉在高空之上,两个脚踝被一个不怎么粗的麻绳捆绑。 柏宇整个人倒挂着,裤腿卷在一起,衣服也拥在一起,在空中挥舞的十指鲜血淋漓,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痛到极致大喊了一声:“成老二救我呜呜呜......我不想死……救我……啊啊啊我不行了呃!啊啊啊成老二......” 成老二。 ...... 这些录音与照片和网上传的都不同,它很清晰,应该是第一版。 “啪嗒”贺世然手边的水杯被猛地扫落在地,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他浑然不觉,眼神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布满血丝,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将他吞没,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又好像在沸腾。 “贺小五、贺小五......”同样听了录音的柏宇飘到贺世然面前,蹲在地方歪头寻他的脸,声音温润柔和道:“我没事啦,已经不疼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说完他一顿,好像自己也不好啊。 柏宇瘪瘪嘴,情绪低落地说:“总之这都过去了,贺小五,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贺世然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泪水无声的滑落,砸在桌子上。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自责、浑噩与痛苦,在此刻都变成尖锐的讽刺和燃烧的恨意。 就在他即将被这残酷真相冲击的几乎窒息时,书桌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屏幕散发幽蓝的光芒,一个陌生、没有任何归属地的号码,执着的跳动着。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拿闪烁的光源,像一头被惊扰的受伤野兽。 一种冰凉的直觉席卷他的大脑,这通电话和给他储存卡的人有关。 他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仍在发抖的手抓起手机,按下接通,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贺五爷,我想你已经看到我的能力了。现在,是否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合作。” 贺世然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几乎要将手机捏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的不像样:“你到底是谁?!” 那边地声音似乎轻笑了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我是谁不重要,日后自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贺五爷我和柏宇的关系。目前重要的是,你是否想知道关于柏宇生前死后全部的真相。以及,你想不想......为你的好友做点什么?” 电话这边安静了许久,贺世然眼角滚落一滴热泪,嘶哑着嗓子问:“成老二是谁?” mia抿着的唇弯了弯,舌头卷着棒棒糖换了一边,糖果将她的左边腮帮子顶出一个弧度。 她的指甲做了很漂亮的美甲,沉默的间隙用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在拇指指腹轻轻磨了磨,脑袋靠在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转了转方向,长睫微颤:“成瀚。” “你知道些什么?”贺世然眸间冷肃,勾了勾唇问。 mia吸了口气,知道他这是答应和自己合作了,便不再有所隐瞒,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贺世然。 “他是柏宇入圈以来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后造成柏宇死亡的第一凶手。我查过他的行迹,也.......从柏宇和他的聊天记录上查到柏宇死亡前是他约出门的,从那之后柏宇就不曾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我猜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经受他们的折磨,直至死亡。” “......” 电话这边是久久地沉默,贺世然轻微的呼吸声传入mia耳朵,她知道他在听,便继续说:“贺五爷介意跟我加个联系方式吗?” 贺世然凤眸幽深:“我手机号就是。” 很快手机显示一条申请,贺世然通过后mia发给他两张图,一个是她和柏宇的聊天记录,另一张是柏宇发给他的。 手机里再次传来mia平静的声音:“我们都是柏宇的朋友,做这一切也都是为了他,所以请贺五爷信任我。不求百分百,至少不要在怀疑我和我给你的东西的真假。我们将会是彼此最好的搭档。” “好。”窗外月光透亮,默了默贺世然问:“你为什么肯定这不是意外。” mia靠在椅背上,歪头抿唇浅笑,望着天花板脸上表情古怪,“和你一样,觉得这件事疑点太多了。而且......柏宇是一个阳光乐观、性格温润、坚韧顽强、像太阳花的人。他绝对不会自杀的。” 她将目前查得到内容全部与贺世然共享。似是达到了目的,她扯唇,随手拿起ipad调出一张写着‘柏宇十月行程’的图,语调中多了几分认真:“柏宇死亡前两天工作室原本是有拍摄安排的,他上个月给我看过他的十月工作计划表,但临时取消了。这是疑点之一。” “他曾给我说过今年要带他爸妈出国过冬,签证都在办理中了。这也是一个原因。” mia抿了下唇,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低语道:“三:我黑了公安系统的网络,看到了法医部门给的尸检报告以及照片。他身上的伤有很多事旧伤,并且柏宇的心脏丢了。” 此话一出,贺世然眼眸微动,捏紧的双拳松了又紧,眼中情绪隐忍复杂,眼底有一片水色。 他看到了柏宇身上的伤口,也摸到了他左胸口的空荡,但他不敢想柏宇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窗外的黑暗此刻浓稠的如同化不开的墨,那个闪烁的手机屏幕成了这绝望深夜里唯一的指引方向,也有可能是通往更黑暗深渊的航标。 原来,柏宇的死亡,真的不是什么意外! 他的死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阴谋! 而参与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12柏家夫妻遭人威胁 - 清晨的菜市口,人生渐起,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生鲜和早点摊子的油腻气味。 柏家保姆阿姨一手拉着推着,一手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旁的妇人——柏母。 柏母今天的精神像蒙了一层雾,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念着不成调的旧事,脚步有些虚浮,阿姨耐心地应和着,目光却在搜寻今日新鲜的蔬菜。 就在他们将要拐进人流密集的主巷时,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的高大男子,从某个角落冲了出来,不偏不倚重重撞在柏母肩上。 毫无防备的柏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阿姨赶忙去扶她,结果柏母受此惊吓,脑子更是糊涂了,看着眼前蒙面男人惊恐地睁大眼睛,瑟缩着往吴阿姨身后躲。 那男子停下脚步,却没有道歉的意思,蹲下身,微微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 毫无温度、凶狠毒辣的眼睛。先是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老太太,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随即,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柏母脸上。 “把老人家看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这年头,路上车多,意外也多。要是磕着碰着......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话看似提醒,实则每一个字因都充满赤裸裸的威胁,尤其是‘意外也多’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保姆阿姨心猛地一沉,攥着柏母胳膊的手不由得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呵斥,但在看清对方眼底阴翳得眼神和周围行行匆匆、无人留意的人群,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身体护紧了身后瑟瑟发抖的柏母。 男子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最后扶起柏母,意味深长地撇了他们一眼,便讯息转身,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刚才还充满生活气息的菜市场,此刻在保姆阿姨眼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 柏母不明所以的喃喃自语,阿姨却无心买菜,警惕地环顾四周,拉着老太太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地方。 除了菜市场,温暖的晨光洒下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句威胁,像一根冰冷的阵,扎进她心里。 - 回到家保姆阿姨本想将刚才发现的一切告诉柏父,结果打电话才发现他没带手机,又联系不上他人,阿姨心头一紧,生怕他那边也发生意外。 无奈,自作主张拿柏母的手机拨打给了贺世然。 - 手机震动如同在胸腔里炸开,将贺世然从一片混乱的睡梦中猛地拽出。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一串熟悉地好嘛。 “喂姐,怎么啦?”他的声音带着浅淡的清醒。 保姆阿姨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是我,吴姐——柏家保姆阿姨。” 大字型躺在贺世然床上的柏宇皱了皱眉,脑袋歪着实在想不明白此刻吴姐找贺世然是什么事。 “吴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贺世然睡意消散,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透着一股危急:“出什么事了吗?” “早上我和夫人去买菜......”柏母阿姨声音断断续续简单说了情况,把柏父没回家的事情也说了。 “你知道哥去哪了吗?”贺世然开了外阴,迅速下床去更衣间找了身衣服套上。 “早上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柏宇的房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没听清。” “地方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在......” “好,你和姐在家吗?” “嗯,我们刚回来。” “行,你把门和窗户都锁上,我去找柏哥,一起回去。” “好。” 这段时间贺世然的作息完全被打乱,晚上睁眼睡不着,每次能入睡都快天亮了,早上八九点的时候他才睡下没多久。 五分钟后,贺世然收拾好后去车库开了辆车,一脚油门,直奔柏宇的住所。 他没来过柏宇独住的地方,按照脑子里的记忆,跟着地图往里开。 奈何他的车子没有登记无法进入小区,只好停在路边,徒步进去。 三号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贺世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默观察周围,心底升起一片狐疑,透着不安。 电梯停在16层,一梯两户,门敞开着,柏父的声音从某一户传出来。 贺世然眉头紧锁,慢慢走了过去。 警察忽然拦住他的去路,厉声询问:“做什么的?” 他们一早接到报警说有人家中被闯入翻得一团乱,来了之后看到墙上偌大的照片,才知道这里是前不久死去闹了很大舆论的演员家里。 随即民警联系了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由他们来接手这件事,并通知柏家父母。 “我来找人。”他的心沉了下去。目光往里扫了扫,翻箱倒柜却不求财,这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他忽然想到了录音里,柏宇说过的‘东西’,难道和这个有关? “小五?”柏父听到熟悉的声音走了出来,见到他眼底有些吃惊。 “嗯,我过来看看。”他没有说实话,在柏父的解释下警察放他进入。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是那些人? 无数念头在贺世然闹钟电光火石般闪过,柏宇生前到底卷入了什么漩涡中?为何对方与他有如此深的恩怨? 不管是什么,这潭水显然很深。 而且对方已经出手,只怕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警察做完调查让柏父在笔录上签字,然后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待人离开,贺世然陪柏父简单地把房间收拾了下。 “早上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柏宇这里昨夜被人闯入,我就过来了。”柏父轻飘飘的解释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很显然,那群人并没有随着柏宇的死亡而结束,他们似乎还在找什么被柏宇藏起来的东西。 一个清晰而沉重的念头压倒了贺世然心里的所有疑虑,必须立刻让柏家父母离开这个漩涡中心。 “哥,我送你和姐离开这里吧。”他忽然停下收拾的动作,站在客厅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法国,我在巴黎有一个庄园,很安全。之前我听姐说阿宇也想带你们出国玩,这次正好去散散心。”他一边说一边拿自己的手拨了个号码,让对方尽快安排。 “小五,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要我们走?阿宇生前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那些人?”柏父地声音从紧张到错愕。 “吴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和姐在菜市场买菜时被人威胁......”贺世然猛地吸了一气重重吐出,声音低沉而果断:“阿宇这边又被人闯入。哥,你们今晚就走,什么都别带,到了国外我安排人接应你们。离开这里,彻底忘记这边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好不好?” 柏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贺世然格外坚毅冷峻认真的脸,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柏家,贺世然看了下柏母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柏父将他的决定告知妻子和家里佣人。 吴姐早年跟丈夫离婚,儿子一直在国外工作,要不在柏家待了很多年,她早就想出国了。 一听说要去国外生活,她没有犹豫,立刻应下来。 反正目前柏母的情况也需要人照料,贺世然要了她的讯息,连同柏家夫妻的一起发给一个账号。 没几分钟航班讯息发了过来。 中午吴姐最后在家里做了顿饭,四人吃完后行李也没有收拾,在贺世然的陪同下开车在市区兜了几圈,然后在一个商城地下停车场换了辆车,前往机场。 起初监视、保护他们的人都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外出,直到暮色降临...... 那辆从柏宇家中开出的车一直停在商场地下车库,迟迟未动。 - 黑色轿车在高速上飞驰,将那片潜藏危险的黑暗远远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化作模糊的流光。 贺世然知道,他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为逝去的好友唯一、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柏家夫妻离开,贺世然再无弱点。 他可以为柏宇做一些事情了。 13这场拉锯战开始了 柏家夫妻消失的很没由头,仅仅几个小时便无影无踪。 当那些以‘保护’为由,监视柏家夫妻以及柏家近亲的人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上级不得已用手段查到他们买了下午飞海外的机票以及去外省的高铁、火车、轮渡票。 等查出从哪条路走的,飞机早就起飞了。 - 机场的喧闹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贺世然周围剥离、褪去。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背挺得笔直,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感逐渐包裹着他。 落地窗外消失的飞机尾灯像两颗升空的红色星辰,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也彻底带走了他心底仅存的善念。 偌大的航站楼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间,广播里柔和的女声用几种语言重复航班讯息,与他无关。 形形色色的旅人拖着行李着急忙慌赶路,轮子与地面发出阵阵急促的摩擦声,也与他无关。 他似乎成了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孤岛上的旁观者。 贺世然没有东张西望,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面容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所有的不甘、挣扎、乃至最后时刻装出的平静,此刻都已燃尽,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 柏宇静静坐在他身侧,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地好像能听到。 他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知道飞机已平稳升空,贺世然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不可逆转的齿轮在转动。 柏宇眼中的疑惑渐渐变成好奇。 他不明白贺世然此刻这番做的意义是什么。 仅仅只是要保护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吗? 也许吧。 - 贺世然在等,等一个必然的结局,来为今晚的一切画上句号。 终于,再睁开眼眸时,视野的余光里出现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 他们步伐沉稳,目标明确,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们的到来凝固了几分。 贺世然没有动,甚至都没有转头看四周,只是在脚步声终于停在面前时,机械、缓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抬起脑袋。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是一片经历过巨大风暴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以及这片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 去机场警务室需要出航站楼。 意识到他要去哪里时,柏宇下意识追了上去。 贺世然脊背挺直如松柏,双手插在口袋里,玄色劲装包裹着结实的肩背,他的四周都有警察跟随,就算如此他依然很耀眼。 出了机场航站楼还需要走一段路,天地间最后的霞光被汹涌的墨色乌云吞灭。 机场航站楼外的灯火比以往更早亮起,在狂风中显得摇摇欲坠,雨水卷着风扑到他脸上,贺世然眼睛都没眨,下颌线绷得笔直。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他脚下的一块青石。 - 询问室。 机场警卫厅的询问室不大,四壁是某种消音的灰色材质,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鸣,光线过于明亮,将角落里最后一点阴影都驱逐殆尽,也让贺世然的明空失去了一些自然的轮廓,显得有些苍白失真。 他坐在一张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不大不小的三角桌。 而柏宇则是晃着脑袋,盘着腿儿静静坐在他面前的三角桌上。 过了几分钟,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坐在贺世然对面,没有咄咄逼人的审问,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一丝感情的专注。 “姓名。”男调查员开口。 “贺世然。”他的声音沉重,双腿略微宽于肩,双手自然垂落在大腿上,指节微扣。 一时间竟有点分不清是谁在审问谁呢。 “请在叙述一遍,你今天下午五点到九点之间的具体行程。”调查员声音平稳,像是在走固定的流程。 贺世然依言回答,语速不快,字句斟酌,却又不显得迟疑。 这些说辞,刚才在等候他们来时,他就在心里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几乎形成了一道光滑的轨道。 他察觉到那位女调查员在他讲话时会目光偶尔会垂下,落在面前笔记本上。 她的笔尖几乎不动,只是在某个微妙的节点上,会极快的,不易察觉地滑动一下。 那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许多。 每次响起都会让他置于腿上、看似放松的手指轻微收紧一分。 他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那两张脸仿佛覆盖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所有的情绪和判断都被严密的藏了起来。 问题开始循环,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措辞,触碰同一个时间段,同样的细节。 像用一把钝刀,反复地、耐心地摩擦着同一根神经。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正常的速度,太漫长了。 柏宇听腻了,腿也坐麻了,晃晃悠悠从桌子上蹦跶下来,在狭小的询问室走来走去。 哦对了,他应该不会感觉到麻木呀。 - 突然,男调查员停顿了下,他没有询问,只是用平稳的语调,陈述一个地点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 “根据记录,你当时的手机讯号在这个基站范围覆盖内。这一点,你刚才没有提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嗡鸣声变得异常清晰。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瞳孔在强光下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沉默两秒,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节奏停顿。 “事情太多,我大概记错了。”贺世然开口,声音依旧稳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提醒后恍然大悟的姿态。 他没有试图去圆谎,而是留下了一个‘修正’的缝隙。 这看似微小的退让,实则给他的说法增添了一丝可信度。 问话还在继续,风暴被包裹在绝对的平静之下,在这间过分明亮的房间里无声的角力。 这场拉锯战从送走柏家夫妻的那一瞬便开始了。 - 不知过去多久贺世然看了眼手腕上手表的时间,估摸温降也该到了。 约莫三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男调查员被叫了出去,又过了几分钟他没回来,贺世然被放出去了。 看到温降的那一瞬他不着痕迹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招呼了。 二人很默契地什么话也没说,温降走完手续带着贺世然往外走。 - 渐暗的天色中灯火通明,温降从烟盒里拿了根烟递给他,自己也取出一根点燃。低笑一声,像是从胸膛深处发出来的:“怎么把自己搞到这里来了。” 贺世然指尖夹着猩红烟蒂,散漫回答:“来玩。” 温降看了眼身后的机场航站楼,他是个聪明人,贺家也算是他的甲方,他没必要拆贺家最宝贝的五爷的台。 简单聊了两句二人各自开车离开机场。 温降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向来打交道的也都是豪门富贵家庭,他自知这场关于着名男艺人——柏宇死亡案远没有目前看到的那么简单。 但他太聪明了。 温降没有必要去与本就无法抗衡的力量较真,他还有家人,他温降不能做出头的人。 所以,在某些程度上,他挺服这位贺家小五爷的。 因为他觉得,也许只有顶着贺家五爷名头的人才能破此局。 14一个也跑不掉 不得不说米娅是个很好的搭档,她的思维永远细腻、缜密。 安顿好柏家夫妻后,在柏宇死亡后的第二周,网络上开始了一场万人参加的舆论战。 准确来说是贺世然和米娅与对方开始了第一轮网络战役。 ‘人心’是一个很好拿捏、把玩的东西。 毕竟有句古话说得好:“得民心者的天下”。 对方妄想用‘意外’堵住柏宇家人的嘴,也试图用一纸强迫柏宇父母发声的‘公告’堵住所有人的嘴,然而大家都不是傻瓜。 在贺世然和米娅的联手操作下,网络上渐渐爆出更多关于柏宇的视频、照片。 一部分用来捕获民心的是一些他活着时不曾被关注到的内容,还有一部分是柏宇死前经历的事情。以此来获取更大、更多的舆论声,迫使官方不得不重启旧案。 但官方毕竟是官方。 说出去的话,发出去的公告,哪里会因为一些舆论而改变呢。 大家并未得到想要的说法。 天,也不曾亮过。 关于柏宇生前最后的故事,没有人知道。 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件事看似影响微小,被“妥善”处理过去了,实则对社会对普通人的影响远不止如此。 众人悲伤的不止是失去一个明星、一个美好的人,更是悲伤这个社会世道。 悲伤我们普通老百姓渺小,无能为力,你我恐慌,没有安全感。 通过这件事很多人对这个社会很失望,这种无力的危机感、恐慌感充斥着大家的生活。 会影响人们的信仰,以后会折射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 贺世然是个不受控制的,这一点贺家人众所周知。 柏宇的葬礼结束后他一直没有提要回法国的意思,见他有留在国内发展的迹象,贺世荣趁热打铁提议让他去分公司练练手。 结果这小爷完全不接茬,根本不理他大哥,连着很长一段时间都窝在他自己的住所。 贺世然出国十年了,在国内没什么朋友,就算是十年前他也只有柏宇一个知心好友。圈里那些二世祖跟他也玩不到一起,所以更多的时间他都是独处的。 贺之行打电话来问候,他的小叔在厨房转了一圈又一圈,此刻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思考吃什么。 “叔,在家吗?” “嗯,在市区。” 贺之行愣了一下,“最近有个火锅店很火,出来吃饭吗?” “哦?”贺世然肚子饿的咕咕响呢,“地址在哪?” 贺之行如实回答:“我已经定好了位置。” “行。” 贺世然到的时候贺之行正坐在火锅店门口的长椅上,低头打游戏。 休息区灯光明亮,他身后是一大片镜子,低头打游戏时挺拔的鼻梁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贺世然抬腿走了过去,“新发色挺帅啊。” 贺之行给自己染了头白毛,他的五官很干净,偏韩系,搭着一头白毛更讨女孩子的欢心了。 他在休息区坐了十来分钟了,店员已经送了两次水,两次零食了。 “小叔,你终于来了!”贺之行眼冒金光,抱着他小叔的胳膊把人拽进店里。 “欸欸欸......”贺世然想把胳膊从他怀里拽出来,这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 二人入座在一张四人桌,服务生拿来餐单,贺之行看得眼花缭乱,“叔,你喜欢吃什么蘸料?”语调上扬,每个字都洋溢着喜悦。 “麻酱。”贺世然坐姿随意,眼睛轻轻弯着,脸上表情显得很柔软。 ...... 火锅很快上来,贺之行要的牛肉和菌汤锅。锅开后他先给亲叔盛了一碗滚烫的菌汤原汁,谄媚地递到他面前,“叔,喝。” 贺世然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他的不对,“你是不是闯祸了?” “哪儿有!”贺之行瘪嘴否认,心虚地眼神乱撇。 贺世然捞了口牛肉沾着芝麻酱吃,“跟你爸吵架了?” 贺之行默默喝了口饮料,“也不算。” “呵呵......”贺世然放下筷子,懒散地坐着,冷笑一声,“你说不说?” 贺之行叹了口气:“叔,我准备创业。” 贺世然沉默三秒,随后夹起一块毛肚在碗里翻来翻去沾满芝麻酱,“我没钱借给你。” 他预判了贺之行。 贺之行一口口水噎住,“叔,咱俩还是好叔侄吗?” “可以不是。”贺少爷无情且冷漠地拒绝自家侄子。 贺之行开始自己的长篇大论分析,“叔,我觉得当下这个电竞行业有着十分热的苗头。你这也不能说是给我借钱,是投资,我给你分红和股份,挣钱了咱俩分。” 贺世然又吃了一口肉,对于创业他兴致很淡:“我疯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跟你一起赔钱?” “nonono!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贺之行瞪着两个牛铃般的眼睛,“叔,你说你之前在国外,天高皇帝远我爸跟大伯管不了你。可你要是一直在国内还不去公司干活,我大伯跟四叔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跟我搭伙创业,我干活你拿钱,他俩肯定不会找你事儿的......” 打动贺世然的是他后面说的这些,他确实不想再被大哥逼着去公司干活了。 想了想说:“先做一份企划案给我。” “行!”贺之行为了拉他小叔入股,什么都能答应。 ...... 贺之行叫服务员来结账时,从不远处的另一桌,走来一个穿着百褶裙,红着一张脸的女孩。 她站在二人桌前。 贺之行扫码买单,随后笑眯眯看着年轻女孩:“有事儿吗美女?” 女孩红着脸心想这个白毛帅哥也好看欸!!! 转头看想更帅、更有韵味的贺世然,攥紧手机,脸颊耳朵一起红,含羞带怯道:“我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 贺世然愣了一秒,非常自然地说:“不能。” 女孩嘴角一瘪,转身离开了。 - 回去后,贺世然很快收到自家侄子发来的企划案。 不得不说贺之行在喜欢的领域里优点还是很多的。 他的企划案写的很细致,把电竞队的每个点都写清楚了,足以见得他有多喜爱,多上心。 电竞这个行业这几年在国内发展势头很猛,他的眼光也没错。 在看完贺之行的策划案后贺世然二话没说给他的卡上拨过去五千万,作为投资款。 贺之行也没让他小叔失望。 钱到手他的动作就快了很多,租场地、装修、挖人、挖选手,同时进行。 不到一个月,齐活了。 直接带着他的战队在年底的多国联赛中杀出重围。 上了好几次热搜新闻,连带着战队的商业价值也提高了许多。 甚至有不少商单和杂志拍摄来约。 贺之行眼瞅着钱来了,开心地在年底就给他小叔分了百万利润。 这钱对于贺世然来说小小一丢丢,他给贺世然五千万都没眨眼,这一百万也不算什么。 他又给贺之行把钱打了回去,让他置办点年货,给公司现有的电竞成员和十几位工作人员发年货,放长假。 15三年后 - 三年后,拳馆里,时间仿佛被汗水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拉长了。 唯一的节奏,是拳头和沙袋沉闷的撞击声,像一记记心跳。 贺世然的拳头缠绕着浸满汗液的绷带,每一次击打沙袋,手腕都传来扎实的反作用力。左刺拳如同毒蛇吐芯子,直击沙袋,右拳紧随其上,力道穿透皮革与沙砾,让沉重的沙袋为之震颤。 身上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头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他体内火辣辣的,双臂如同灌了铅,一刻也没有停下。 不够...... 他猛地一记右拳挥出,肩膀的肌肉瞬间紧绷。 嘭—— 沙袋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大幅度摇摆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沙袋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拳头像雨点般落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倾泻。 直到最后一圈挥出,他几乎脱离,整个人靠着晃动的沙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累到极致是舒爽,他松开拳架,任由身体顺着沙袋滑坐在地,汗水立刻在他身下的垫子上晕染开一坨痕迹。 他坐下来的下一秒,陪伴在他身边的柏宇盘腿坐在他头顶的位置。 少年脑袋一歪,不曾变过的容貌出现在贺世然视线上空。 可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颜色,光线在汗水的折射下碎成一片星辰。 贺世然的眼神毫无变化,柏宇知道、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依然无法让贺世然看到他。而他还是无法离开贺世然,也没有办法去投胎。 柏宇看着他,双手落在贺世然的两鬓,本想给他按按太阳穴,结果......手穿过他的脑袋,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摸不到贺世然。 叹了口气,柏宇脸上带着漫过眼角的笑意,嘴角咧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虽然自己无法进入轮回,可......能时刻陪在爱人身边,也是一种不幸中的幸运。 忽然贺世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震动声嗡嗡嗡持续着。 贺世然用牙解开手上的绷带,露出青紫的指关节。 很痛,但这滋味十分清晰、真实。 似乎只有痛着,才能将他从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常中打捞出来。 伸手勾到手机,他看了一眼没有备注、归属地的号码,选择接通。 “喂。”他的喘息声尚未平静,缓缓闭上眼睛,手机放在耳边,抬起自己肿胀的指节,轻轻碰了碰眉心。 对方听出他嗓音中的微沉,停顿一瞬,随意问:“在锻炼?” “嗯。”他轻飘飘回应。 另一边,米娅眉梢一扬,手机放在桌子上,耳朵挂着耳机,手里拿了瓶冰爽的雪碧打开,懒洋洋说:“汪昊浮出来了。” 当年那件事案发,相关人员跑的跑、躲得躲,被带去问话的那几人也能平安完好的出来,足以见身后的伞有多大。 好些相关的人都躲了起来,再加上又顶着风头,他们不好动手,这件事就一直被拖到柏宇三周年结束。 “嗯?”男人瞳孔微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扫过灰黯黯的天花板,“你确定?”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只剩零星灯火,如同沉入海底的遗珠。 贺世然躺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幽幽暗光,映亮了他下半张紧绷的脸。 “我的能力你还是要相信的。”米娅平静的音调深处透着喜色,“他们大抵是有了新的目标。” 男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米娅唇角微勾,鼻尖溢出一声快意的笑:“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我需要一个时机。”贺世然压低声音。 准备了三年,是骡子是马终于要拉出来遛遛了。 他知道,此刻他再也不会有回头路了。 “很好。”米娅似乎带着一丝赞许,但语气中的寒意更重了,“动作一定要快,只有在他们反应之前让这把火烧起来,我们才能确保‘适当’的人,可以在‘适当’的时间看到。” 贺世然的喉咙有些发干,“我想要的是一场足以摧毁堡垒的大火,这是他们早该付出的代价。” “大火......”米娅喃喃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的狠辣,“我明白。就按计划进行吧,当年参与过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好。” 米娅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老规矩。这个号码挂断后会彻底失效。再见,我的好搭档,祝你好运。” ‘卡达’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的挂断,只剩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 贺世然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随意躺在地上,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 他整个人陷入黑暗中,如同一尊凝固地雕像。 16第一个死的是柏宇生前的经纪人 momowu8.c 一个人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那无论如何都等不了。 贺世然也一样。 决定好了要做,那就一定得做。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在昏暗的地下室反复调试,最终完成时,那整齐排列地块状物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此刻,这个由他自制的“礼物”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背包里。 随着摩托车每一次的颠簸,它都轻轻撞击他的后背。 遮挡严实的头盔之内,他一双散着毒辣的眸子目送汪昊开车那辆黑色轿车驶入预定的路口。 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几十秒如同一辈子那么长。他加快速度,如影子一般滑行到黑色轿车侧,偏头确定驾驶室坐着的人与目标无差别后,他的动作快到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伸手从后背的包里拿出,贴近,随即手一甩包裹落在黑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然后头也不回拐进路另一侧的小巷- 风在咆哮。 这不是平日里拂过脸颊的温柔气流,而是冰冷的好似洪水猛兽,蛮横的拍打在柏宇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面被全力拉扯的旗帜,周遭的世界不再是清晰、稳定的画面,而是彻底融化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路旁的树连成一道延绵的墙,他紧紧抱着贺世然的劲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每一次加速、倾斜、过弯,都让他的身体本能贴他更紧一些。 速度表上疯狂跳动的数字,早就超出了理智能够理解的范围。 它们不在代表时间与距离,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由与野性。 非人类形式存在的柏宇成了这呼啸声中的一部分,所有的杂念、仇恨、怨憎都被抛掷脑后。 他知道贺世然要做什么。 起初得知他有这种念头,他也想过要阻拦,可自己的存在什么也做不了。请记住网址不迷路y ehu a 5.cōm 在刚死时他也曾无法接受,甚至一开始他都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曾怨恨过,明明是他们折磨自己,做尽恶事的也是他们,可为什么付出惨痛代价的是自己。 他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可死了就是死了。 该死的坏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戒,他无法接受。 所以,当他明白贺世然要入局时,他很快便接受了。 如果,无法阻挡一个疯掉的人发疯,那就和他一起疯吧- 在视线被不明物挡住的那一秒,汪昊狠踩刹车,一阵刺耳声响。 贺世然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轰! 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炸裂和金属被撕裂的尖啸。 热浪席卷而来,他停下车,单脚踩地,终于回头。 只见一团火光冲天而去,像一团乌黑的云,在空中炸开。 他点燃的不是炸药,而是一个计划的开始。 当火焰吞噬那辆轿车时,火光在他的墨镜镜片上跳跃,却映不出他眼底的丝毫情绪。 确定目标人物没有活的可能,贺世然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乐意。 掉转车头,人与摩托一起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与尚未拉响的警笛声中- 爆炸声仿佛一记沉重的闷拳,打在了大地的腹部,声音被压抑着,然后猛地膨胀开来。 先是短暂的真空般的静寂,随即‘轰’一声巨响。 仿佛整个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声浪不像是传入人们的耳朵里,而像是一堵无形的巨墙,以事发地为中心,展开一层热浪,狠狠地砸向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震得所有人五脏六腑都错位了- 警局里,正在开会的谢添天一愣,与身边的法医苏栗互看一眼,狐疑道:“晴天打雷?” 谢添天,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三级警督,副处级。射手座,还没毕业就去了边境执行缉毒任务,从警十多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执行卧底任务。 刚结束不久,被调回市局担任重案组组长,行事作风狂傲高调,无所顾忌- 这声巨响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在为远处的毁灭而感到恐惧。 那一瞬间,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像啊”苏栗竖着耳朵,心底泛起狐疑,只怕没这么简单。 二人同时冲到窗边向远处看去,这里正好能看到远处一团乌云缓缓上天。 这可不是晴天打雷那么简单啊- 爆炸声过后,整个城市在短时间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随后,案发地周围的鸟群此起彼伏尖叫、扑腾起来。 很快,警局重案室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女警小王接通后,对方简单说了句,她的脸色瞬间不好了,挂断后急忙冲进正在开会的办公室,有些诧异道:“谢、队,炸了。” 办公室里瞬间乱了起来,趴在窗口的谢添天回头吼着问:“话说清楚哪儿炸了。” 女警小王把具体位置,现场情况重复了边,谢添天二话没说带着会议室里的人直奔现场。 爆炸现场情况不明,取证极难。 法政、法医两科跟随出现场。 比他们快的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一早赶往现场拉起了警戒线,紧随其后的是各路新闻媒体与记者。 记者与摄像全部挤在警戒线外,争着抢着做第一手报道- 窗外,遥远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凄厉而漫长。 电视机屏幕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悬挂在昏暗的墙壁上。 遥控器被贺世然捏在手里,调试出想看的内容后随意搁在茶几上。 电视屏幕亮起,女记者程子发型纹丝不乱,脸上妆容精致得体。 程子的声音平滑、标准,在杂乱嘈杂的环境中尽可能保持平稳,将现场情况播报出来:“本台消息”她开口,红唇在冷调的画面中格外醒目,“今日下午五时左右,城南一道路正在行驶的黑色轿车发生爆炸事故” 屏幕上适时切入现场画面,摇晃的镜头里红色消防车异常显眼,轿车冒着不明黑烟,被炸得没了该有的样子。 这是他几小时前的“杰作”,贺世然面无表情看着,如同在鉴赏一幅抽象画。 混乱的人影在案发现场晃动,镜头对着正在现场勘察情况的谢添天一扫而过。 只见他眸子微眯,眼底泛起一抹看不透的深意,嘴角最终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不是完全的喜悦,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神一般的平静。 女记者程子继续播报现场情况,“目前救援力量已赶赴现场,人员伤亡情况正在核实中。本台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接下来是国际新闻” 画面利落地切换,变成地球另一端的金融指数走势图。 似乎刚才那张灾难,从未发生过。 人们该怎样,还怎样。 这就是人- 耳机里传来米娅带着喜悦地声音:“恭喜你,第一步很成功。” 贺世然关掉电视。 “我谢谢你。”他攥紧的指尖有些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我已经在所有监控中把你今天的身影抹去了。”米娅摇头晃脑,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像钩子,指尖划过桌面发出刺耳难听的剩余。 “挂了。”贺世然眸色骤冷,他不后悔。 电话挂断,客厅里陷入死寂,他懒洋洋地靠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仰头合眸喘息着。 贺世然永远也不后悔。 空气都安静了许多,柏宇默默站在一旁,将他的所作所为看在眼底。 有那么一瞬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滋味。 看着贺家五爷为了自己不惜赌上一切杀死汪昊时,他的内心是多种滋味的- 片刻后,贺世然缓缓起身,行走在黑夜中。每走一步,地上的地灯便受到感应,亮起一颗。 走到吧台边,从酒柜里找出喝了只剩三分之一的酒瓶,拿了个玻璃杯倒了大半。 空酒瓶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端起桌上半杯去了一间见不得光的房子。 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房间里挂满了‘犯罪嫌疑人’也是米娅和他的目标人物的照片、资料。 红色毛线缠绕图钉,将一个又一个人物牵连起来。 贺世然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印有汪昊模样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随即,举起玻璃杯,仰头将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缺点燃了他体内的一团火。 计划,终于开始了。 目标任务,减一。 17更像是仇杀 爆炸威力极大,驾驶座的人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残肢断臂被炸得到处都是。给法政和法医两个部门取证,造成了极大困难。 但苏栗还是在一片片残骸中,鉴定出了死者的身份。 ——汪昊:娱乐圈有名的经纪人。 具体为何出名,主要还是因为三年前的一起‘某知名男星凌晨坠楼而亡’的新闻。 他是坠楼男星的经纪人,也是在男星死后被粉丝、网友扒皮骂了很久的人。 当电脑屏幕显示死者dna与汪昊的dna相似度高达百分之99.99%时,苏栗的内心‘哐当’一下,地动山摇。 柏宇是她的同学,三年前冤死,死状极其悲惨。 同时,苏栗的师父也因柏宇的死亡而意外离世。 如今,和柏宇生前有密切关系的人忽然死了。 苏栗难免心中不会猜想些什么。 是谁在复仇吗? 还是汪昊得罪了谁? 被灭口吗? 苏栗脑袋里的问题越来越多,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仿佛爆炸后还未散去的硝烟转移到这儿来了。 白板上贴满了死者生前的照片、现场勘验的惨烈景象。 以及用黑色记号笔标注的关键线索,此刻用红色线条相连,构成一张解不开的网。 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谢添天双手撑在桌沿,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疲惫但依旧保持高度警惕地雄狮。 大案要案必须抓紧时间破,昨下午案发,公安各部门熬夜追溯案情,现在已通宵至第二日未合眼。 他先是撇撇嘴,让刚上班的内勤小王去准备泡面等早餐。随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上班点了,他们没睡很长时间,但也休息够了。环视一圈横七竖八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手下干将。 “都他妈炸了,还有功夫睡呢?”声音嘶哑得开口:“都醒醒,赶紧说说从这堆破烂里能闻出点什么味来。” 他粗狂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区里响起,众人从睡梦中惊醒,年轻警员小李第一个站起来,脑袋懵懵,语气中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谢队,案发现场发现了大量威力极强的炸药,凶手手段残忍血腥。我怀疑这很可能是一起有谋略的报复性杀人案件,凶手利用爆炸杀死凶手,也能给自己做下不在场证据。” 角落里,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孙永福“哼哧”一声,搓了把脸。 很快内勤警员小王抱着几包饼干和火腿肠,紧跟着一位后勤部门的大叔抱着一箱泡面,二人一前一后进来。 俩人放下东西,开始用各种水壶烧热水。 “你们饿了先来吃点东西吧。有泡面、 香肠,还有饼干。吃完再探讨案子。”后勤大叔见怪不怪,脸上表情未变,目光也不再案件照片上停留,只顾做手头的事情。 谢添天没有说不可以,手下的人起身去洗脸的洗脸,吃东西的吃东西。 “我觉得小李说的没错。”孙永福吃了甜滋滋的饼干,抬了抬下巴,夹着饼干的手,指了指白板上受害者的惨样照片,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我看这更像是仇杀。爆炸是‘幌子’,为的是车里的‘人’。” 同一时间,话音刚落办公区的门再度被推开。 “我同意孙哥的看法。”法医苏栗一夜未眠,身上还穿着昨天出现场穿的制服,眨着眼底泛红的眼睛走了进来,冷静地补充:“根据尸检报告,死者死亡时间几乎与爆炸时间相同。凶手根本没给死者求救的机会,手法果断,一击致命,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图财。”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众人吃面的动作稍稍静止,谢添天猛吸一口烟,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尸检报告,最后停留在死者身份那栏。 小王关心的问:“苏姐你吃什么口味的泡面。” “酸辣的。”苏栗挤了挤疲倦的眼睛,转身去给自己也整了一碗泡面,“我的鉴定不会有误,我这一宿没干别的,就确定死者身份了。”一顿,她扇了扇空气里弥漫的烟雾。 谢添天猛猛吸完最后一口烟,对着内勤小王说:“小王,去看看法政那边完事没,完了叫过来开会。” “是。”年轻女警小王屁颠屁颠跑出办公区,去了法政办公区域。 - 三分钟后,法政部门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员乔蒙过来时,大家正好在吃早饭。 他跟手下也是一夜未眠,早就饿了。 此刻看到吃腻的泡面,也只觉得香。 十分钟后,各部门参与这起案件的人解决完早饭和生理需求,开始开会。 苏栗当即先汇报了一夜结果,当众人听到死者身份时都恰时宜的想起了三年起网络舆论闹得很凶的一起案件。 “你说他是汪昊?”孙永福几乎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苏栗。 苏栗点头:“孙哥,不要怀疑我的专业度。” 谢添天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对,偏头问孙永福:“你认识?” 孙永福收起脸上的表情,摇头否认:“三年前有一起舆论很大的案子,他是死者经纪人。” 警员小李很快把汪昊的信息,以及三年前的案子在网上能查到的资料调了出来,投放在屏幕上。 苏栗在看到熟悉的名字时,内心不禁颤了颤,但愿这一切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 随即,乔蒙也把查到的全摆了出来,“凶手的性格应该是果断干脆、不留余地的那种。所以他在现场留下的东西很少,只有爆炸后的残片,经过鉴定是一种成分极强的炸药。外界根本买不到这种成分的东西。” 这一发现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涟漪。 会议室内略显尴尬僵持的气氛被打破,一种新的可能弥漫开来。 乔蒙继续汇报查到的情况:“我们还在案发道路上发现多条车辙印,但不排除是案发前别的车辆驶过留下的痕迹,所以用途不大。还有死者手机被炸毁的严重,目前还在修复中,但希望渺茫。” “动机呢?”谢添天沉声问:“如果是仇杀,谁和他有这么大的仇呢?孙哥,你带人深挖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这几年。小李,你继续排查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炸药那部分继续查。散会!” 所有人应声而起,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烟雾依旧在办公区缭绕,但众人眼中的迷茫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要锁定目标的锐利光芒。 ...... 可他们的对方也非寻常人。 而是有极强思维的黑客高手——米娅,以及被仇恨包裹,沉寂三年的贺世然。 18雨夜又死一个 凌晨三点的灯光是一种病态的昏黄,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映射的更深。 专案组的办公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凶手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烟灰缸里的烟蒂几乎要堆积成小山,烟味和空气里隔夜的咖啡酸苦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气味。 谢添天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敞开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微微颤抖的小臂,那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紧绷。 他站在贴着密密麻麻照片、画着箭头和时间线的白板前,已经整整半小时没动了。 最终所有疑问都指向一个用红色讯号笔圈起来的“?”上。 那个问号被他画的十分用力,几乎要穿透底板。 年轻刑警小李已经第三次把汪昊出现过的视频监控查阅了,屏幕上模糊的人影车辆他全部查了至少两遍,车子下一秒要驶向哪里他都知道。 终于忍不住了,揉揉眼睛照自己的脸拍了好几下,闷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迅速被沉默吞没。 “头儿......”小李的声音干涩的厉害,“死者案发行驶过的地方我都排查完了,还是没有新发现......” 为了尽快破案,他们这几日吃住都在警局,连家门往哪个方向开,都快忘了。 谢添天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失望和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后地麻木。他闭上干涩发红的眼睛,用指关节用力抵住突突乱跳地太阳穴。 桌上那杯早就冷透的冰水表面凝结一圈圈诡异的波纹,像极了这个案子的线索。 看似有迹可循,但每当他们想触碰时,却只捞起一团浑浊的迷雾。 证物袋里的证件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沉默地守护着它们知道的秘密。 外边的雨一直在下,劈里啪啦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谢添天总感觉这雨仿佛在催促,又好像在嘲弄。 心里一种说不上的滋味,越来越深。 - 忽然,静寂的刑侦支队重案组办公区响起一阵急促紧张的铃声。 老刑警孙永福猛地惊醒,迷迷糊糊惊道:“怎么了怎么啦?” 座机还在响,小李看了眼两位前辈,缓缓接通,一阵记录咕噜后,他面色沉重放下电话:“西区派出所报案,说......又死一人。” “操!”谢添天咒骂一声,手里的记号笔重重摔在地上,拍了拍桌子大吼:“都他妈别睡了,叫上法政痕迹法医,一起到现场去!!!” “是!” “走着!”孙永福猛吸一口气,起身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 - 凌晨三点半正是睡觉的好时间,乔蒙和苏栗都各自在家休息,接到电话起身穿好衣服拿了车钥匙直奔现场。 幸亏他们有习惯给车后备箱放一套工作用的工具和衣服,省的回去取了。 秋季的夜晚飘着冷风,警车在暴雨中艰难而行,雨刷器以最高频率摆动,但仍赶不上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流水。 车轮驶过坑洼,溅起的泥浆像巨浪般拍向两侧。 - 凌晨四点半。 案发现场拉起的警戒线,在狂风中被撕扯得呼呼作响,如同垂死的蝴蝶在挣扎。 先到的同事已经穿着藏蓝色雨衣在现场内外做检查,他们忙碌的身影在雨幕中化成几抹模糊而凝重的影子。 推开车门,雨水瞬间噼里啪啦盖在脸上,冰冷的寒意穿透外套直击肌肤,外围民警赶紧拿了几把伞给几人。 下车后,小李去走访先一步到现场的民警,了解情况。 孙永福跟谢添天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民警往第一案发现场走。 每走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大地在发出不情愿地呻吟。 - 相机闪光灯划破黑夜,像一道道短暂的闪电。 谢添天扫了一眼警戒线外无数的记者与摄影,惊愕发问:“怎么这么多记者?” 按理来说凌晨三点案发,这里又是高档别墅区,不应该围观群众这么多。 民警也十分无奈,摇摇头说:“死的是个公众人物,大明星。不知道是谁通知这群记者、狗仔。” 孙永福瞬间明白谢添天心中的疑惑,“谢队你先去现场,我去找记者了解情况。” “嗯。” 谢添天跟着民警走进别墅内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谢添天头晕。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进入到客厅,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超大、快有一面墙大的艺术照。 怪眼熟的。 但他不追星,也不追剧,完全不认识是谁,单纯觉得眼熟。 - 进入第一现场,谢添天看清楚死者姿态状况时恶心的想吐,掩着口鼻问:“什么情况?” 苏栗住的比较近,比他们从支队过来快十分钟。 死者生前曾被绑在凳子上折磨过,身中数刀,上身衣服被扒开,胸口腹部全是刀口子与鲜血。 眼球爆裂、牙齿被拔、双手十指被拔指甲盖。腹部有一条狰狞的刀口子,五脏六腑被人拿出来又塞进去,摆放很乱应该没有太多医疗基础。 两条腿和胳膊也没好到哪里去,黑发几乎全被鲜血沾染。 这场景莫名让苏栗觉得有点眼熟。她包裹严实,带着口罩,蹲在尸体旁做初步检查。抬头看向来人,无奈的摇头,起身叹息一声,说:“人刚死,最多两个小时吧。身上有很多虐待的痕迹,别的要等我回去尸检过后才能给你准确报告。” 见他进来,在另一间房子检查的法政乔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他和小组成员在现场搜查到的死者讯息。 “谢队。死者名叫:成瀚。本地人,今年三十三岁。如果我了解到的没错,他是一名出道多年的歌手兼演员。” 听到名字的那一瞬,苏栗的眸子眯了眯。她不追星也没空看剧,对这些明星啊演员什么的了解不多。 但是! 当年同学兼好友柏宇离世,她是参与到后期检查中的。情况了解的不说多,但肯定比在场这些人都多一点。。 “认识?”乔蒙很快察觉到她眼底的变化。 苏栗很快缓过来,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家具摆设,随口道:“但愿不是一回事。”但她的大脑不由得联想起来汪昊和成瀚之间的共通点。 如果非要说这两人有什么共通点,那就是三年前闹得很凶的男艺人柏宇坠楼案。 当年这起案子里,汪昊是柏宇的经纪人,而成瀚则是他的好朋友。 至于这两人到底是黑是白,是否和柏宇死亡无关,苏栗表示绝不干净。 - 谢添天将二人之间的互动、对话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 他来刑侦支队重案组时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案发时谢添天在边境执行卧底任务,根本不知道国内娱乐圈死了个艺人。 所以,他对过往了解的极少。 只是听这俩人对话,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 那一刻,谢添天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窗外,暴雨依旧在下,似乎要冲刷这罪恶的一切,也似乎在湮灭属于正义的微光。 / / / 第二起案子,先案发,下一张写如何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