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想吃绝户?嫡女单开百年族谱》 第001章 我们带你回家 大丛朝昭盛二十年,冬夜。 时君棠裹著一卷残破草蓆被丟在了乱葬岗。 朔风凛冽,砭骨生寒。 她身子猛然痉挛,不停地吐出黑血,在意识逐渐陷入昏迷时,幽暗中传来了一声声哭泣的呼唤。 “长姐,长姐,你在哪啊?” “棠儿?棠儿?” “娘,阿姐,长姐在这里。” 时君棠强撑著一口气,艰难掀开眼帘。竟然看见素来被她厌弃的继母齐氏,妹妹,弟弟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泠泠月色下,继母齐氏和妹妹时君兰鬢髮散乱,罗裙沾满泥泞。 小弟时明琅手拿著盏灯,衣衫亦是污泥,瘸腿行路。 他们满目焦灼,神情悲慟。 看清时君棠的惨状时,齐氏扑跪在地,將她冰冷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棠儿,母亲来晚了。” “长姐,別怕,我们带你回家。”才十一岁的小弟时明琅想背起她来,奈何他人小,身子又太单薄了,加上瘸了一条腿,刚背上人,没走几步,脚下踩到一个坑,整个人摔倒在地。 时君棠被甩在了一旁,目光落在时明琅那条被打残的腿上,那日,她分明可以阻拦,却冷眼旁观他被人打断腿骨。 “娘,小弟,我来背长姐。”十七岁的时君兰平素都是唯唯诺诺的,此时声音无比坚定。 幽暗夜色中,时君兰那张残损的容顏,半边娇嫩欲滴,半边却狰狞可怖,是京城贵女们欺压这个不被她所承认的妹妹时,她的脸被按在炉壁上留下的疮痍,当时,她亦站在远处看著发生。 呵。 谁能想到啊,最终为她收殮的,竟然是她生平最恨的三个人。 她这般待她们,她们竟然连半丝怨恨也没有。 “我只剩一口气了,你们背我回去做什么?”时君棠知道报错了仇,她真正的仇人不是这母子三人,而是她的婆母崔氏,和时家整个宗族。 但她仍然討厌齐氏,齐氏是父亲最爱的女人,是母亲心中的一根刺。 “当然是回家。”齐氏哽咽道。 “你们不恨我?” “长姐,我们是一家人啊。”时君兰珠泪簌簌而落,她那般端方淑雅、持筹握算的长姐,竟然被人欺负成这样。 一家人?他们拿將她当家人?时君棠沉默了下,道:“齐氏,时君兰,时明琅,你们听我说。” 三人看著她。 “我母亲和父亲是崔氏联合宗族的人害死的。”时君棠想起一个时辰前,婆母那疯一般的神態,眼中充满恨意:“城外的枕流居是我买下的別业,没有人知道。书房的书柜中,有个黑色的木盒子,里面放有我私下所赚的三万两银票和一些铺子地契,你们要好好经营,將来,一定要夺回被崔家和宗族夺去的一切。知道吗?” 三人痛哭著点点头。 望著这三双悲慟,满眸无助的眼睛,时君棠很难相信他们有这样的能力,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別说去对付时家那些覬覦长房一脉家业的宗亲和崔氏这个恶毒的妇人。 六年下来,她是怎么將这种软弱到连反击人的勇气都没有的三人视为仇敌的? “罢了,带著这些银子,你们去好好,好好过你们......”时君棠话还没讲完,意识开始涣散。 她不甘心啊。 若有来生...... 不能这么蠢了。 大丛朝昭盛十八年,冬夜。 外面下著鹅毛大雪,朔风穿庭过院,冷得冻骨。 屋內黄梨缠枝牡丹浮雕床上,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因高烧而昏沉的睡著,她时而紧蹙眉锋,时而神情挣扎,下一刻,纤指攥紧锦衾,猛的睁眼。 和清晨醒来时一样,她依然睡在自己的闺房里。 现下,她確定自己重生了,回到了十七岁,入冬后她发高烧的那一个月。 云纹牙板下掛著她母亲给她做的小老虎布偶,银质莲帐鉤中掛著她最喜欢的风铃。 將上世发生的事都回忆了遍,时君棠握紧双拳,既然重活,该討的债一点也不能少。 “吱呀——“ 听到门被小声地推开,心生警惕,这场高烧来得突然,不管吃什么药也不见效,足足让她病了一个月之久,她当时没怀疑过什么,现在想来,怕是不简单啊。 三道身影躡足来到了床边。 少女的柔柔弱弱的声音伴隨著无助与哽咽声传来:“娘,长姐高烧不退两天了,怎么办啊?” “万嬤嬤和春晓不让我们近主屋,如今我们也只能偷偷进来瞧瞧,哪有別的办法。”妇人语声无奈,她虽是时家的主母,可连出门都得嫡女点头才行,哪有能力去外面请大夫啊。 “娘,阿姐,长姐看起来好难受啊。”稚嫩的男童声音。 时君棠无力地睁开眼睛,看著眼前这三个扶不起的:“齐氏。” 近不可闻的声音,但足够嚇三人一跳了。 齐氏似没料到大姑娘会突然睁眼,想到她对自己的不喜欢,以为要被骂了,可见她眼中並无以往的憎恨,又大起了胆子:“大姑娘,你醒了?” “去找柴房的火儿,让她去找大夫。”时君棠道,她六岁开始在父母带领下经营两家铺子,靠著聪慧和悟性,十岁便已將铺子变成了十二家,十三岁母亲死后掌家,哪怕虚弱,声音中也自有一股威严在。 “好,我马上去。”见大姑娘脸色苍白得像是隨时会出事,齐氏哪敢耽搁,也顾不得女儿和儿子,匆匆离开。 时君棠目光落在年仅十五岁的妹妹时君兰,和九岁的小弟时明琅身上。 时君兰的小脸娇嫩得能滴出水来,一双杏眸水润明亮。时明琅虽瘦弱,却精神奕奕,此时的他们都未经歷前世那些苦难。 姐弟两人都不太敢直视长姐的目光,他们向来敬长姐,也怕长姐,不过时君兰还是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长姐,你一定要好起来。” 时明琅也赶紧点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长姐,你要快快好起来。” 望著这两张担忧的面庞,时君棠问道:“我平常待你们可不好,你们还来关心我?” 时君兰的声音软软的:“长姐待我们很好啊。长姐是一家之主,平常说话做事自然要有威严。” “对。” “威严?”她那些刻薄相待,在他们眼中竟是威严? 第002章 以后要保护阿姐 “爹临死前说过,要我们永远听长姐的话,不管长姐做什么,都要支持。” 父亲死时,时君棠在城外查庄子,待她赶到家时,父亲已经咽气了,之后,她更恨齐氏母子三人,甚至认定父亲的死亡是齐氏的手笔。 “父亲当真这般说?” 两姐弟都点点头。 时明琅稚声道:“阿爹让我要多吃饭,快快长大,以后要保护阿姐。” 时君棠心绪翻腾的厉害:“爹还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爹爹说,他最担心就是长姐,往后,长房所有的担子都会压在长姐身上,长姐会很辛苦。” 时君棠静静地听著,她才知道,父亲临终时,是把整个家业都交给了她,並没有交给齐氏所生的儿子。 父亲的原话是继母和她所生的女儿性子过於软弱,担心她儿子会被养成无能的性子,所以想交给她带。 可这话从族人口中告诉她时,却变了样,他们说父亲一心只想著齐氏所生的,只想把长房所有的生意都交到她儿子手中,就连她的嫁妆也收回。 此时,门被打开,一名嬤嬤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在见到床边的时君兰和时明琅时,脸色陡然色变,厉叱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一见到万嬤嬤,时君兰和时明琅眼中都闪过一丝害怕,慌张起身:“万,万嬤嬤。” 万嬤嬤走近,一手狠狠捏在时君兰的胳膊上:“小贱蹄子,胆敢进来,谁给你的狗胆。” “不许欺负我阿姐。”时明琅上前推开万嬤嬤,可身子骨压根没什么力气,反被万嬤嬤推倒在地上。 直到一个碗狠狠打到了万嬤嬤额头,万嬤嬤惨叫一声,这才看见大姑娘竟然醒著,嚇得赶紧堆起討好的笑容:“大姑娘,您醒了?是不是五姑娘和七公子把您给吵醒的?奴婢这就赶他们出去。” “跪下,掌嘴。”时君棠厉声道,她知道底下的人並没有善待齐氏所生的儿女,可亲眼所见,还是吃惊。 万嬤嬤愣了愣,转头看著时君兰厉声道:“听到没有?大姑娘让你掌自己的嘴。” 时君兰轻咬下唇,眼泪腾腾往下掉,伸手便打自己的脸。 看得时君棠简直要吐血,这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长姐是一家之主,平常说话做事自然要有威严?』翻开被褥下床,拦住了小妹打自己的脸。 “长姐?”时君兰不解的看著她。 时君棠直接走到万嬤嬤面前,抬手一个巴掌打下。 『啪——』 要不是她现在还发著烧没什么力气,这个巴掌还会更响亮。 “大姑娘?”万嬤嬤一手抚著脸,大姑娘向来最信任她,也最听她的话,今天竟然打了她:“您为何打奴婢啊?” 时君棠眸色一寒:“我平常是不待见五妹妹,但她姓时,是时家长房继室的嫡女,不是任谁都能作贱的。跪下自掌二十。” 嫡出这一脉中,她最大,时君兰排行第五,时明琅则排行第七。 万嬤嬤神情慌了:“大姑娘,自您襁褓之时,老奴便贴身伺候,老奴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姑娘好,老奴这颗心,忠心可鑑啊。” “忠心可鑑便是欺主吗?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 见大姑娘是说真的,万嬤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姑娘,是不是方才五姑娘和七公子说了什么老奴的坏话?他们这是要离间您和老奴啊,啊——” 下一刻,万嬤嬤惨叫一声,身子被踢倒在地。 时君兰和时明琅还是第一次见大姐动手打人,看得都呆了,好厉害,好霸气啊。 时君棠自出生便是时家大小姐,何时需要自个动过手,这还是第一次,不太熟练,但比旁边两个没用的好,见弟妹这种情形下还一脸崇拜的看著自己。 齐氏是怎么养这两个人的? 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时君棠回到床上坐著,哪怕发著烧,身体没什么力气,依然端直身子坐好,眸光冷冽如霜:“万嬤嬤,还要我再说第三次吗?” 万嬤嬤哪还再敢,朝著自己的脸狠狠打下去。 此时,外面传来了闹声。 火儿洪钟般的声音传来:“是大姑娘吩咐我去请的大夫,再阻拦,便是违逆主子,別怪我动粗了。” “你一个腌臢的灶下婢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信不信我直接让人把你丟出时家?”贴身侍女春晓的声音极为囂张。 “我看谁敢?我只听大姑娘一人的命令行事,让开。”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都是死人不成?还不把这贱婢捆了扔出角门!”春晓厉声道。 时君棠走出去时,见到火儿带著大夫和齐氏在院子中,护卫正待动粗,厉声喝道:“谁敢?” “娘。”时君兰和时明琅喊了声。 齐氏向来就只知道躲在自个院子中,哪见过这般情形的,心里害怕得紧,见到一双儿女,这心才安定了下来,又见大姑娘带病出来,关心地问道:“大姑娘,你还发著烧呢,怎么出来了?” 时君棠没好气地道:“不出来,看你挨打吗?” 齐氏:“......” “大姑娘?”春桃没想到大姑娘竟然醒了,明明都烧成那样了,赶紧討好的上前:“您醒了,可是病大好了?” 时君棠现在有些虚,要不是被两姐弟扶著,站稳都难:“火儿,掌嘴。” “是。” 火儿虽才十六岁,但身量极高,加上长得壮实,三步並作一步来到春晓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就落下。 『啪——』 打得春晓一个踉蹌跌倒在地上,脸颊上浮起清晰的五指印。 “大姑娘?”春晓不解,平常大姑娘最为信任她啊。 “从这一刻起,火儿升为我的贴身侍女。”时君棠对著眾人道,没再看春晓一眼,只对齐氏说:“这个院子太吵了,我要去容与园住一晚。”容与园是齐氏的园子。 “啊?容与园会有些冷,你这身子怕受不住。”齐氏自己是习惯了,可大姑娘发著烧啊。 冷?时君棠进了容与院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冷。 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容与园,毕竟是父亲喜欢的女人,她还以为这个园子会无比奢华,谁能想到朴素或者说简陋的让她吃惊。 第003章 是主母看上的我 现在这个季节虽百凋敝,但自有一番寒冬的清峻风骨,如凌霜之梅,如耐寒之竹,这儿是连半棵青松翠竹也没有,满目萧索,除了一些原来在的玉石假山。 推开房门,冷气扑面,屋里连炭炉也没有,床垫极薄,盖身上的床褥也硬。 “你们平常就这般住著?”时君棠知道自己待她们確实不好,但也不至於如此苛待继母,她还是要名声的。 齐氏有些尷尬:“习惯就好了。” 习惯就好?时君棠猛咳起来,被自己被气的,也是被齐氏这无能的性子给气得。 跟著的大夫一听这咳声,忙道:“大姑娘,先让老朽给你把个脉开副药吧。” 时君棠坐下。 大夫凝神诊脉,把完眉头微蹙:“六脉浮数,寸关尤甚。大姑娘这热症已缠斗三四日了,邪热壅於肺卫,故见高热不退,怎么不早些吃药呢?” “火儿,去將今日煮的药渣找来。” “是。” 不一会,火儿將药渣找了过来。 时君棠道:“大夫,这是今日喝的草药,请帮我看一看对症吗?”她生病期间並不是没有吃药,但这热始终没退。 大夫闻了闻这些药渣,生气地道:“这只是普通的汤药,虽对身体无害,但压根不对症啊。哪个庸医开的药?简直胡来。” 齐氏在旁道:“这些都是族中侍医开的药,怎么可能不对症啊。” 大夫张张口,闭上了,时氏是云州第一大族,族中侍医的医术自是不会差的,但大族中有些手段並不见得了光,他一个外人还是不管的好,只笑著说:“夫人说的是。” 时君棠眸色转冷,能差得动侍医,这定是二房三房搞的鬼,上一世,她能感觉到这二房的打算,可平常表现出来的温情迷惑了她:“確实是庸医,请大夫重新给我开个药,再麻烦小童送过来。” 家族里有药房,但她已经不信任。 大夫点点头,没再说別的什么,拿起药箱离开。 “大姑娘,你脸色好差啊。”齐氏关心地看著她:“要不先躺下休息一会吧。” 时君棠看著眼前文文弱弱的继室,齐氏生得眉目如画,但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通身透著股子江南烟雨的温软气质,连说话都绵软无力,看著就极好欺负。 她真不喜欢齐氏,更不喜欢她这软塌塌的性子:“你让我堂堂时氏家族的嫡女休息在这种破旧屋子里?” “那,那要不送你回去蘅芷轩?” 她若要想住在蘅芷轩又来这里做什么呢?那儿已经漏成了个筛子,时君棠懒得理她,对著火儿道:“去枕流居,將小枣,巴朵,还有金嬤嬤叫来。” “是。” “长姐,你气怎么喘得这么凶。”时君兰见长姐脸色越发潮红,似乎快没力气的样子,担心地道。 “我死不了。”上世,这次的发烧让她的身体虚弱了许久,甚至还落下了偏头疼的后遗症,但死不了,时君棠看著眼前娇娇弱弱的少女,想到前世她说背她回家时的坚定声音,心里柔软了一分:“我问你,这些年你都学了些什么?” 时君兰想了想:“我学了些规矩。” 时君棠闭闭眸,又望向年仅十岁的幼弟:“那你呢?” 时明琅摇摇头。 “你们没上族中的学堂?”时君棠再討厌这两人,也没有阻止他们去学该学的学问,时家长房出来人,怎么可以是草包? “没有。” 时君棠只觉喉中带了点血腥,真怕自己一张嘴就喷出一口血来,瘪了好一会才道:“为何?” 时明琅稚嫩的声音透著难过:“我和阿姐去族学时,总是被欺负。夫子也常骂我和阿姐,说我们蠢笨,不配做他的学生。” 齐氏见儿子难过,赶紧安慰:“琅儿不难过,不学就不学,也没什么的。” “不学?”时君棠不敢置信地看著齐氏:“人自束髮受教开始,便应以圣贤书为阶梯启蒙,方能明理成人。与人交往,商贾持筹,管理家业,都需要以学问为根基。这世间不通文墨而立身者,字据不识受人欺,契书不明遭人骗,得吃尽多少苦楚,才能积累一点活著的经验。” 齐氏轻轻一声:“噢。” 噢?就这么一个字?时君棠被气得胸口疼,又不得不耐著性子问:“为何不来跟我说?” 时君兰弱弱地道:“我们不敢。” 时君棠差点被气昏,一手猛拍在桌子上,怒声道:“你们自己的事,自己不知爭取,那就是自作自受,所有的苦是你们自个找的。” 她倒寧可这三人像外人那般来计较,看起来还有点血气。 不过就她们这性子,也计较不明白。 “是,我们知道错了,你別生气了。”齐氏赶紧温言相劝。 “是啊,长姐,彆气坏了身子。” 时明琅依偎到长姐身边,担心地看著她,不过他很喜欢长姐这般骂他们,虽然很凶很凶,但眼神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冷漠,她是关心他们的。 见他们这般软塌塌扶不起的模样,时君棠更气了:“齐氏,我父亲怎么会看上你啊?” 她的母亲是汝图城荣氏一族的嫡长女,素来要强,嫁给父亲后,两人也极为恩爱,不像作假,所以她父亲怎么会喜欢上齐氏这性子的呢? 太费解了。 齐氏略有些羞涩地道:“不是主君看上的我,是主母看上的我。” “我母亲?” 齐氏点点头:“主母自生了大姑娘后,身子一直不好。大夫说主母不能再生孕了,主母便找了媒婆来我家下了彩礼,有足足一千两银子呢。”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时君棠:“......”这些她都不知道,但齐氏也没必要编这种话来骗她。 “主母说,我性子软,若回到时家会被欺负,便让我住在外面。主母还说待以后我生了男孩,她会亲自教导成才,以后就能成为大姑娘的助力。可是,”齐氏难过地道:“主母的身子一直很差,最后竟然就这么去了。” 时君棠想起母亲確实说起过弟弟之类的,只是当时她以为是母亲想要生个弟弟:“为何这些我都不知道?” “许是大姑娘那会儿还小。” 小?时君棠握紧双拳,若父亲母亲早些告诉她,她上一世又怎会如此悽惨收场。 外面传来了吵声,婢女进来稟道:“大姑娘,二房三房的两位夫人过来了。” 第004章 你可拦得住? 时君棠冷哼一声,来得可真快,她这院子,应该有不少二房三房的眼线吧,起身时,头脑一阵眩晕袭来。 齐母和时君兰赶紧扶住她。 “齐氏,我现在没精力应付她们。若我让你去拦住他们,你可拦得住?”时君棠问。 “我,我......”齐氏想了想,拿过一旁绣蓝中的剪刀:“用这个,我一定能拦住。” 时君棠:“......”这种利器,能伤人亦能自伤,是下下之策。 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穷途末路之举,反倒让人看轻了。 听得一道沉稳老辣的声音传来:“二夫人,三夫人,你们大晚上的来到我们长房夫人园子里来做什么?” 是金嬤嬤,她枕流居的管事,时君棠知道自己不用再支撑可以昏过去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们三人都不许出去。”说完,直接昏倒在了齐氏的怀里。 这一昏,时君棠一直陷在噩梦里,直到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虽陌生,但被褥是上好的云丝,触手生温,空气里是她最爱的香鬆气息,床边摆放著紫檀小几,放著她常用的鎏金暖炉。 天色已有些微亮。 侍女小枣靠在床边假寐。 小枣今年十六,是她十岁那年救回来的,一直让她在枕流居跟著金嬤嬤学习规矩和经营之道。 “小枣。”时君棠轻唤。 小枣瞬间清醒,惊喜道:“大姑娘,您醒了?”一手赶紧摸了摸她额头:“终於退烧了。” “昨晚的事如何解决的?”时君棠问。 小枣一边拿过温著的粥餵姑娘吃,一边道:“姑娘放心,有金嬤嬤在,二房三房那边討不了一点好处,巴朵把枕流居的护卫也悄悄叫到了这里。对了,万嬤嬤和春晓还跪在外面。” “去把她们叫进来。” “是。” 不一会,万嬤嬤和春晓走了进来,一进屋就跪走到了时君棠身边。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姑娘,老奴冤枉啊,老奴服侍了您十七载,一直尽心尽忠,服侍著姑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姑娘明察。”万嬤嬤痛哭流涕。 春晓哭得更惨:“大姑娘,奴婢自十岁入府,一直对姑娘忠心耿耿,奴婢绝不会做对姑娘不利的事。” 时君棠心里冷哼了一声,正因如此,她才那般信任两人,不管她们说什么,她都会听一听。 崔氏与母亲交好,她与崔氏之子傅怀安亦是青梅竹马,但她並没有嫁他之意,是万嬤嬤和春晓一直在她耳边说著崔氏与傅怀安的好。 再加上傅怀安总能得知她的各种喜好,长久之下,她便也动了成亲的念头。 现在不是动她们的时候,时君棠淡淡道:“已经查清了,与你们无关。是族中的侍医无能,才让我一直高烧不退。” 万嬤嬤与春晓对视了一眼,大姑娘突发雷霆之怒,俩人心里一直没底,可她们也没做什么恶事,顶多被赶出时家,现在一听只是为了发烧之事,当真鬆了口气。 没被发现就好。 “老奴就知道姑娘不会冤枉了好人。”万嬤嬤和春晓对视一眼起身。 “你服侍了我一晚也累了,先下去吧。”时君棠对著小枣道。 “是。” 万嬤嬤和春晓脸上都是一喜,赶紧服侍到大姑娘身边。 “姑娘,天色还早,您要不要再睡会啊?”万嬤嬤体贴地问。 “出了一身的汗,浑身黏湿湿的,睡不著。” 万嬤嬤吩咐著春晓:“快去打盆热水来。” “是。” 时君棠起身来到梳妆檯前,万嬤嬤服侍著她坐下,拿过梳子梳发:“大姑娘,老奴在想,族中侍医那医术在咱们云州也是出了名的好,开的药对您的病情怎么会无用呢?” “是啊,我也纳闷。”时君棠透过铜镜看著万嬤嬤示好的神情,万氏是母亲陪嫁嬤嬤,这样一个老人,是何时开始背叛了她的? 或者说,她一直就不是母亲的人。 “一定是二房,三房搞的鬼,他们一直不满姑娘把持著族中產业。” 这就开始狗咬狗了吗?时君棠佯装想了想:“万嬤嬤,你以前可是说过,二叔三叔他们將我视为亲生女儿一般疼爱著,他们又怎么可能害我?” 万嬤嬤一听赶紧跪下,哽咽道:“是老奴眼瞎才会这么觉得,现在越想越是不对劲,大姑娘您想啊,若您的身子出了点差池,最为得利的人是谁?还不是二房三房的人啊。” 时君棠没说话,直到万嬤嬤神情变得不安,才说:“说得是,起来吧。” 万嬤嬤神情一喜:“老奴也是斗胆这么一猜,大姑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那你说,我一孤女,在这样的大族中能依靠谁呢?” 万嬤嬤偷瞄了眼姑娘的神情,姑娘打小便得到主君和主母的悉心培养,自懂事之后,喜怒哀乐就不太形於色,就连老爷死时,呆坐了一晚后,次日便命人有序的进行灵堂布置。 虽不知道大姑娘此刻心里所想,但她可是看著她长大的,自是了解她,便道:“老奴觉得姑娘唯一能靠得住的人就是傅姨母崔氏了。” 时君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崔玉珍,她设计害死了她父亲母亲,还毒死了她。 见大姑娘没说话,万嬤嬤又道:“傅姨母虽不是姑娘的亲生姨母,可与夫人情同姐妹,又是看著您长大,视您如亲生女儿一般,她先前还说,若是姑娘能成为她的儿媳妇,那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姑娘能依靠的人除了傅姨母还能有谁呢?” 时君棠被下毒时才知道,崔氏一直喜欢著父亲,可父亲喜欢的人是母亲,她因爱生恨,与母亲的姐妹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害死他们。 而她的好二叔和三叔,表面上与长房兄弟情深,实际上各种算计,与崔氏一拍即合。 这些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行动,而她心盲眼瞎,竟然没有一丝察觉,时君棠被自己的蠢气得胸口一疼。 此时,春晓端了温水进来:“姑娘,齐氏知道姑娘醒了,想来看您,在外候著呢。” 见大姑娘没说话,万嬤嬤这会儿可不敢隨便说什么了,只道:“这齐氏倒是会找准时机献殷勤,也是奇怪了,侍医的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第005章 你站在这,就是规矩 时君棠冷瞥了万氏一眼,这要在上辈子听到这句话,她定是怀疑齐氏与二房三房的人狼狈为奸:“连你都能猜到的事,她见我的烧三四天没退下,说不定也猜到了怎么回事。” 万嬤嬤神情一僵,这齐氏哪会这么聪明:“姑娘说的是。” “告诉齐氏,我身子已经大好,让她回去吧。”堂堂继室,没点手段,没点本事,在这样的家族中生存,不被算计才怪。 时君棠现在是明白父亲为何不顾眾人反对將她扶正,一切都是为了她。 父亲並不重男轻女,知道她有经营之才,苦心栽培。 但女子掌家族,会有不少坎坷,若长房一脉有男丁,哪怕还是幼子,只要放著就能堵上眾人的嘴,为她扫清悠悠眾口的障碍,更是相信她能护好这三人。 一盘好棋被她下烂了。 重新换了內衫,让万氏和春晓下去休息,她们一走,侍女巴朵进来,时君棠吩咐了几句,这才再次躺下入睡。 醒来时,已经是白日。 小枣和金嬤嬤服侍在旁。 金嬤嬤已经五十岁,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谨,整个人乾净利落。她不是时家的下人,而是她五岁的时候,母亲特意请过来教她的管教嬤嬤,母亲离世前,许是察觉出了什么,让金嬤嬤去了枕流居。 “大姑娘,巴朵来说,万氏让春晓去了傅家找崔氏。”金嬤嬤一边扶起大姑娘,一边说。 “果然,继续盯著。” “是。” “嬤嬤,园子里定有不少眼线,下人的卖身契放在老地方,你去查一查,该审的审,该发卖的发卖了。” “好。”见姑娘下床,金嬤嬤道:“姑娘这是要出去走走吗?” “我看外面太阳不错,我睡了这些日子,再不走走,要憋坏了。” 小枣赶紧扶著大姑娘坐到妆前打扮。 入冬之后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好不容易放晴了。 打开门,冷冽的气息就让时君棠精神头一振,顿觉全身爽利了不少。 现在她住在齐氏容与园的一处厢房里,既然她住在这里了,这边自是不能再萧索,廊下错落摆著数十盆精心栽培的寒,傲雪的红梅,含苞的茶,还有几株罕见的绿萼,都舒展著娇嫩的蕊。 园子里,粗使丫鬟麻利地拔除杂草,小廝扛著新到的矮松往假山旁移栽,匠在向阳处撒著籽。 “大姑娘安好。”见到主子出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走过一处圃时,笑声传来,时君棠望去,见到小弟时明琅正和几个小廝玩得开心,那小廝扭著臀,做著各种逗人的姿势。 “小公子,那些世家子弟就是这么玩的,你也来这么试试。”小廝说著拉过时明琅教著他扭臀。 时明琅拍手叫好,也跟著学起来。 看得时君棠眼前一阵黑,喝道:“时明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姐?你身体好了?”时明琅跑了过来,大眼睛扑眨扑眨地看著她。 她上世就觉得这个小弟越长越女相,一身的阴柔之气,现在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厉目望向那两陪玩的小廝。 小廝过来行礼:“见过大姑娘。” “你们好大的胆啊,谁让你们如此教坏我长房嫡子的?来人。”时君棠怒声喊人。 巴朵带著两名护卫走了过来。 “將这两人押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是。” “大姑娘饶命,饶命啊——”小廝哭喊著。 金嬤嬤望著被拖走的两人,低声道:“大姑娘,这两小廝方才的举止,像是从象姑馆出来的人。” “象姑馆?那是什么地方?” 金嬤嬤低声说了几句,听得时君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去查。” “姑娘放心,这件事老身会上上下下的清查楚。” 时明琅一脸不捨得看著两名小廝被拖下去:“长姐,他们陪了我两年了,对我一直很好,你能不能別打他们?” “陪了你两年?”小弟现在九岁,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时君棠只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蹲下身与小弟平视:“告诉阿姐,这两个小廝是谁送你的?” 长房不可能有这种不男不女的下人。 “是二叔家的哥哥送我的。长姐,他们教我跳舞,还教我怎么取悦別人,说只要我学好了,大家都会喜欢我。长姐,你別打他们,好不好?” 望著眼前清俊模样的小弟,若好好教养,日后必是翩翩佳公子,但若他学了那些下作手段,整个人就废了,时君棠忍下怒气,儘量平静地看著他:“明琅,你要记住了。你是时家长房的嫡子,根本不用去取悦別人,只有別人揣度你的心意,趋奉你的喜好。” “真的吗?” 时君棠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坚定地告诉他:“你记住长姐一句,你站在这,就是规矩;你开口,就是道理。” 这便是云州第一大族的实力。 时明琅似懂非懂,但点点头,但从小到大,阿爹都让他一定要听长姐的话,他听著就是了。 “时君兰呢?她去哪了?”时君棠没看见小妹。 “阿姐去学规矩了。” “学规矩?跟谁?” “和二房三房的几位姐姐们。” 时君棠怀疑,二房三房的人有这么好心会教时君兰规矩?两世下来,她也不觉这个小妹学了什么规矩,反倒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似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明琅,君兰在哪学的规矩?带阿姐去瞧瞧。” 时家作为云州第一世族,立世三百余载,出过两任阁老宰相,举子进士五十多位,皆在朝中担纲要职。只是这百年来,贤才渐少,再加上其余氏族竞爭厉害,隱有势微之象,因此极为看重族中子弟教育,设了私塾棣华堂。 对於女子的教育亦不曾轻忽,临水而建的兰蕙轩便是让族中女儿学习规矩礼仪之地,请了颇有声望的两位女先生教导。 时君棠还抱有一丝幻想,以为明琅会带她去兰蕙轩,结果是带她来到了三房后面的偏僻小园子,连个牌匾也没有。 过了月洞门,听得一嬤嬤的声音传来:“眼波要活、声气要软......晨省需较主母早起一更,夜寐需待家主熟睡后更衣退出......这便是妾室的本分。” 第006章 先出一口气 走近了,时君棠看见二房三房的四位庶女和她小妹正跪在地上听著训。 时君棠两世加起来的气都没这两天的多,就算时君兰是继室所生,亦是堂堂嫡女,如今竟然被调教成以色侍人的妾室模样,是把长房的脸按在地上磨啊。 “大姑娘?”见姑娘脸色铁青,金嬤嬤低声道:“万事不可动怒,治家如理丝,急扯易成结。以姑娘的手段,定能从容化解。” “他们竟然敢对长房如此算计。”时君棠握紧双拳。 真正簪缨世族不管是嫡女还是庶女,皆悉心教导,只有那些不入流的破落户才会將庶女视若货物,拿去攀附权贵做利益交换,她前世便知二房三房在行这等齷齪勾当,可没想到,长房的人也敢动。 这两天的事情,金嬤嬤看在眼里,姑娘从小骄傲,又怎会受这等屈辱:“姑娘发现及时,一切未晚。” “对,一切未晚。”这是时君棠觉得庆幸的事。 正听著训斥的时君兰抬眸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时君棠,高兴地喊了声:“长姐?” 那管教嬤嬤见到长房当家的,脸色一变,这长房嫡女听说手段了得,所以被二房和三房的忌惮,怎么到这里来了?赶紧走上前:“见过大姑娘。” 时君棠忍著气,可看见小妹这一副娇弱白莲的模样,怎么也忍不住了,抬脚就踢向了眼前的嬤嬤。 “哎哟。”嬤嬤倒在地上,又忙爬起来跪著:“大姑娘,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大姑娘饶命啊。” 见大姑娘又要上前打人,金嬤嬤拉住了她:“大姑娘,您失態了。” “本姑娘就是失態了,她们还敢说出去不成?时君兰再不济,也是长房正儿八经的嫡女,是上了族谱受过祖宗香火的。他们竟然敢教她去做妾,还让这些腌臢手段来玷污心性。什么狗屁东西。” 时君兰被嚇到了。 其余的庶女们也惊恐的看著大姐姐,这位大姐姐擅长营生,族中不少生意都在她手中,就连长辈对她也是极为重视的,因此她向来高高在上,何时这般失態过。 时君棠一把拿过桌上的《妾训》撕成两半,看到那教习嬤嬤跪没跪姿的模样,气得差点又要一脚:“小枣,去把二房,三房的嫡女都给我叫来,让她们也来听听这位管教嬤嬤的训示。” “等一下。”金嬤嬤叫住了小枣,对著教习嬤嬤和几位庶女严厉的道:“还傻愣著做什么?都退下。” 教习嬤嬤和庶女们哪还敢停,起身连跑带爬著离开。 “大姑娘,您十岁那年,老身便教过你,大家族的治家之道,不在雷霆手段,而在绵里藏针。您把两房的嫡女都叫过来羞辱,会逼得他们鋌而走险,对您反而不利。”金嬤嬤道。 “长姐。”时君兰软声安慰:“您別生气了,我错了,我再也不学了。” 看见时君兰,想到上世那道单薄却紧挺的身影,时君棠便没了气:“你,你怎么被养成这样了?你就没有一点心气吗?你母亲早已被抬为了继室,虽不是原配,也是正妻。你怎么能那么没骨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娘说,身为女子,多条出路总是好的。” 多条出路?是因被她苛待吗?时君棠闭眸,不想让別人看见她哭,硬是逼回了涩意,道:“时君兰,你听好了。以前是我糊涂,明知很多事可疑,可因为心存芥蒂,不闻不问更不去求证,我的漠视纵得族亲轻慢,下人作践你们,都是我之过。从今日起,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时君兰双唇轻颤,这是长姐头一回这么关心地跟她说话。 “但你记著,你是长房的嫡次女,便该有嫡女的气度和傲骨!” 时君兰点点头:“我听姐姐的。” 一旁的时明琅靠近了长姐,小手悄悄地拉住她的袖子,他和阿姐以后有长姐护著了。 时君棠自是看到了小弟的小动作,放下了前世种种的芥蒂,重活一世,她不该再像上世那般有成见了,一手將弟弟揽入怀中,另一手將怔愣的时君兰也搂了过来。 时君兰和时明琅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高兴地回搂住了阿姐。 片刻温情后,时君棠带著姐弟俩来到了外院的棣华堂。 族中子弟都在这里念书。 正教著书的学究看见长房嫡女过来,放下书本起身相迎:“大姑娘怎么来了?” 时君棠连看都没看这名学究一眼,站到所有人面前,眸光冷扫过底下的族中子弟,今日讲的是启蒙课,因此,兄弟姐妹们都在,还有不少表兄弟表姐妹来这里蹭课的,都是5到10岁的年纪。 见到长房的姐姐,眾孩子们都起身一礼:“大姐姐安好——” “明琅,”时君棠低头看著小弟:“与长姐说说,这里哪些人欺负过你?今日,长姐为你討回公道,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將永远踏不进棣华堂的门槛。” 这话一出,堂下眾子弟脸色都变了,几个心理弱小的已经惴惴不安。 “大姑娘,老朽愚钝,您这是何意啊?”学究赶紧过来问道。 时君棠这才將目光冷冷地落在眼前的老头身上:“老头,连座下弟子少了人都浑然不觉,也配称'学究'二字?从今日起,你不必在这里教书了,免得误人子弟。” 方学究为人师表多年,何时被人这般无礼对待过,怒声道:“大姑娘,老朽虽不才,也是受时氏数位族老亲自相邀,才出山在时氏家族坐镇相授。大姑娘好歹也是长房嫡女,出言这般失度,简直让时氏一族蒙羞。”说完,甩袖愤然离开。 金嬤嬤嘆了口气:“大姑娘?”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时君棠道,既然对付二房三房要从长计议,那就从棣华堂开始清算。 总之这口气,她一定要先出了再说。 想到昨日时明琅所说『我和阿姐去族学时,总是被欺负。夫子也常骂我和阿姐,说我们蠢笨,不配做他的学生。』 冷笑一声,就算齐氏母女三人再蠢笨,也不是外人能如此侮辱的。 第007章 真是反了天了 半个时辰后,二房和三房的人便怒气冲冲地来到了长房的院子。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二房老爷时宏成一掌拍在案几上,怒声道:“现在都还没有来,她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时二夫人贾氏捻著帕子冷笑:“听说她连发了几天的烧,昨晚我和三弟妹去看她,都被贱奴拦在外面,排场可大了。” 三房老爷时宏段气得將茶盏重重一撂,溅出几点茶汤:“真是越来越目无长辈。” 时三夫人苗氏眼底精光而过,嘴上只道:“还不是你们纵的,大哥大嫂去了后那些家业就该咱们二房三房共同打理,如今都在那丫头的手中,瞧瞧,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了。这哪是为她好啊,分明是害了她。” 正说著,时君棠的声音传来:“这家业之事,就不劳三婶掛念了,侄女这几日连著高热,昨晚才退了下来,病体未愈来迟了些,还望叔婶们见谅。” 堂內的人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清丽的芙蓉面確实憔悴了些,再望向跟著的三人,不是熟悉的万嬤嬤与春晓,竟一个也不认识。 贾氏和苗氏对视了眼,昨晚夜黑,拦著她们的嬤嬤没细打量,还以为是个粗使婆子,今日一见,挺面熟啊,隨即心下微讶,那不是大嫂以前请来的管教嬤嬤金氏吗? 她不是早早离开了时府? 时二爷冷哼一声:“君棠,你虽是长房的嫡女,平常生意上的事,任由你折腾也就罢了。可这手也伸得太长了些,方学究是我与你三叔还有几位族老一同请来教族中子弟上课的,你竟然大闹书斋,还要赶他出府?” 二夫人生气地道:“堂堂时家嫡女,竟在书斋里撒泼,这要是传了出去,会让外人笑话我们时家没个规矩体统。让你几个堂妹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侄女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时家还有规矩啊?”时君棠端正身姿,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语气虽轻缓但绝不软弱。 来得这么晚,自然是在做一些事,再者就是平息怒气,不受先前这些噁心人的事影响。 接下来她还要討回所有的公道,就不能任情结主宰身心,而得用脑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时三爷道:“我们时氏是云州第一望族,三百余年诗礼传家,底蕴深厚,怎么没规矩了?” 时君棠朝著门口喊道:“把人都带上来。” 很快,六名孩子被巴朵带了上来。 “爹,娘。”十二岁的时君婷,九岁的时明轩都是二房嫡出的子女,此刻委屈地看著父母,哭道:“大姐姐欺负我。” 三房嫡二子时明泽年仅八岁,看著苗氏大哭:“娘,大姐姐要打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虽如此说著,想到方才大姐姐的威胁,三人却不敢跑到父母身边。 二夫人贾氏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厉目看著时君棠:“时君棠,你这是做什么?” 苗氏一把走过去搂过儿子到身边,发现他一脸惊恐,心疼的不行:“真是反了天了。时君棠,你对泽儿做了什么?他竟如此害怕?” “二婶三婶怎不问问,他们是如何欺凌君兰和明琅的?天天遭受他们的欺凌,推搡,辱骂,这就是你们说的规矩?自詡名士的方学究,竟当眾说我长房子弟不配做他的学生。这样的为师者,二叔,三叔,就是你们三请四请而来的学究?”时君棠眸光如冰凌子。 “这不可能。”时三爷道。 “不可能?”时君棠直接拿出一沓纸来:“这是六人的口供,都画了押。连同伺候的下人们白纸黑字的证词,都在这儿了。” “什么?你竟然对几个孩子用这招?时君棠,你疯了?”时二爷怒声道,这是衙门对待犯人的招术。 “疯了?二叔要不要仔细看看?五月初二,时明泽和时明轩带人將明琅推入了荷池。五月初十,將他从假山上推下来伤了腿,六月初一,君婷指使丫鬟强塞秽草入君兰口中,还有这些,一桩桩、一件件记著呢。” “这,这不过是孩子之间的玩闹。”贾氏和苗氏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孩子间的玩闹?好啊,让时君婷,时明轩,时明泽也享受一下这些玩闹,你们愿意不愿意啊?” “你敢?”贾氏怒瞪著时君棠。 “我有什么不敢的?”时君棠起身,冷望著这些所谓的至亲:“今日,我既然敢让他们画押,就是把这些都摊到了明面上,定要为我弟妹討个公道。要么,二房三房表个態,要么,就按他们对待明琅君兰的法子,一样样还回去!” 时二爷和时三爷面色铁青。 “时君棠,我们可是你叔叔婶婶,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说话?” “侄女自是不敢,若二叔三叔觉得这些事不能劳烦长辈,那就把弟妹交给我吧,由我们这平辈自己来解决这事,如何?” 这话一出,瞬间安静了。 “我是不可能把婷儿和轩儿交给你的。”贾氏护著一双儿女:“你休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也不会把泽儿交给你。”苗氏亦道。 时二爷和时三爷心里奇怪,那对姐弟时君棠从来不关心,怎么今个突然关心起来。 “君棠啊。”时二爷忍下心中怒火,耐著性子道:“你看,明琅和君兰也没说什么,要真这么严重,他们早就来哭了,是不?反倒是你这一闹,变得严重了,也是伤了兄弟姐妹间的感情啊。” “二叔,他们不说,是因为我这个做长姐的不像样,从来没有去关心过他们,以至於被欺凌。我自会罚自己。” “你。时君棠,他们都是你的弟妹,你,你......” “时君棠,”时三爷不耐烦了:“你说吧,你想怎样?” “即刻將方学究逐出时府,不准再踏入一步。时君婷,时明轩,时明泽三人关进祖宗祠堂思过三日,每日仅许一餐粗食。思过之后,向君兰和时琅当面道歉。我会请族中长辈亲自监督。” “我不同意。”贾氏被气得指著全身都在颤抖:“婷儿和轩儿,一个才12岁,一个才九岁,怎么受得了三日?一天还只吃一顿饭。” 第008章 带著崇拜 时三爷道:“若是不同意呢?” “那我会闹得人尽皆知,请族老们按族规办事。” 族规,那就得过明面,上了明面,多的是各种道德要求的,想护也护不住,到时传出二房三房教子无方的话来,名誉受损。 两房的人被这话气得差点背过去。 “时君棠,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我绝情?分明是二叔三叔自个纵容子女惹的祸事,可別乱安罪名。”时君棠冷笑一声:“这还只是其中一件,我倒要问问二叔三叔,让长房嫡女君兰去学《妾训》,是谁的主意?” 这一问,二房人都沉默著没说话。 “想来二叔三叔也是觉得《妾训》堪为女儿规范,那从今个开始,二房三房的嫡女们都和君兰一块学起来吧。” “不行。”苗氏急道:“那教都是些下作东西,教人如何搔首弄姿、媚眼勾魂的腌臢玩艺。” “原来三婶知道啊?那为何要我长房的嫡女去学?”时君棠厉声道。 时二爷和时三爷知道这事怎么讲都是自己理亏,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將事情平息下来。 时二爷道:“內宅的事,是你二婶三婶在管著,想来她们也是一时没个分寸。来人。” 下人进来。 “將三姑娘,四公子,八公子带去祠堂思过,每日只准用一餐,请,”时二爷冷看了时君棠一眼,一咬牙道:“去请三叔婶来监督此事。” “是。” 贾氏和苗氏急了,但让长房嫡女学《妾训》比起孩子思过要严重的多,一时无计可施,只能恨恨的盯著时君棠。 时三爷道:“君棠,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过是被欺负后找回公道罢了,受尽了委屈的人何来满意一说?”时君棠冷笑一声:“方才三叔也说了,时氏是云州第一望族,三百余年诗礼传家,底蕴深厚,往后教导孩子,还请对得起这八个字。侄女连日高烧,又经此等齷齪事,实在倦得很,先行告退。” 等时君棠几人一走,贾氏跌坐圈椅痛哭:“婷儿和轩儿还这么小,祠堂的地又硬又潮,这小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二叔,你也够狠心啊,说罚就罚了。”苗氏对著时二爷不满。 时三爷朝著妻子道:“二哥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你和二嫂赶紧和崔氏碰个面,她不是想让君棠做她家的儿媳妇吗?叫她速来提亲。” 贾氏立马道:“对,把这祸害嫁出去。到时族人也不会看著长房的家业被她带去婆家,看她如何囂张。” 时二爷点点头:“长房新买了下人吗?怎么我方才看那几个侍女面生的紧啊?” “我昨天和三弟妹去看这祸害时,也发现了。还有那个嬤嬤,我记得她姓金,大嫂活著时请来做那祸害的管教嬤嬤,不是早早离开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的?”贾氏道。 “我也记得这个金嬤嬤。”苗氏道:“昨晚,她这张嘴可厉害了。” 时二爷冷哼一声:“看来这个侄女瞒了我们很多事啊。” “再瞒,也不过几个下人而已。”时三爷道:“这些年,是我们太纵容她了,真是养了只白眼狼,竟然为了那两个继室生的与我们生分。” “对了,那侍医被关了柴房,正被审问呢。”苗氏低声道:“他靠得住吗?” 时三爷道:“放心,他不会说什么。再者,时君棠毕竟才十七岁,做生意她確实在行,这审问犯人的事,差远了。” 容与园。 齐氏在屋里憋了好一会才敢走出去,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好几年,这会突觉得陌生了,多了许多的僕役,穿著统一的靛青仆服各司其职,走路时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偶有交接,简单两句。 大家都是敛声屏气,恭肃严整。 “夫人。”僕役朝她行礼,行完礼又去做自个的事情了。 来到月洞门,见君兰和明琅正张望著:“兰儿,琅儿,你们在看什么?” “娘,我们在等长姐。” “大姑娘去做什么了?” “长姐去为我们討公道了,娘,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呀?”时君兰忧心忡忡:“会不会给长姐带来麻烦?” 时明琅小脸也颇为紧张:“他们都好凶的,长姐会不会被欺负啊?”又说:“方才我们应该跟著长姐去的,他们要是敢欺负长姐,我跟他们拼命。” “討什么公道?”齐氏问。 时君兰和时明琅將事情说了说。 这下齐氏急了:“你们糊涂啊,忘了你们父亲临死前的嘱咐吗?在大姑娘没有將全部產业握在手里前,要我们谨言慎行,凡事忍让三分。” 时君棠的声音传来:“你们这是忍让三分吗?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要后退,这不是忍,是懦弱无能!” “长姐。” “大姑娘?”齐氏关心的看著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很好。主犯时君婷,时明轩,时明泽已经去祠堂面过三日了,三日后,会亲自向君兰和明琅道歉。”时君棠道,此刻,她才觉得舒了口气。 齐氏眼眶微湿:“多谢大姑娘为君兰和明琅討回公道,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无能。” “既然你知道你无能,那以后就做好长房的正室夫人,別再被別人欺负了去。”时君棠知道上一世很多时候责任在自己,但她也怪齐氏,若她稍微强硬些,为她自个和两弟妹爭取,说不定她也能发现些端倪。 “我听大姑娘的。” 时君棠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她这么大一个人就没自个的主意吗?罢了,慢慢来吧:“往后叫我棠儿吧。”替她收尸时叫得这么顺口,这会叫大姑娘,听著就不舒服了。 看著进屋的大姑娘,不,棠儿,齐氏擦去眼泪,誒了声:“棠儿。” 折腾了这么久,时君棠只觉得体力有些透支,喝下金嬤嬤给的草药后便要躺下休息,见君兰和时琅倚在次间门口看著自己,招招手。 两姐弟来到她床边。 “我会重新给你们找学究来教你们礼仪规范和学识启蒙。”时君棠道,特別是君兰,十五岁的年纪可以说是晚了,想到那《妾训》,学了这么久,怕是这心性已经毁了。 想到这里,时君棠刚平息的怒气又蹭蹭的往上冒。 明琅也已经九岁,男孩一般五岁启蒙,整整晚了四年。 “长姐,我可以跟著你学吗?”时君兰问。 “我也要跟著长姐学。”时明琅也很期待的说。 “为何要跟著我学?”时君棠望著这两双孺慕的漂亮眼睛,她能感觉到这姐弟俩很喜欢自己,甚至带著崇拜,也不明白这崇拜是哪里来的。 第009章 你这孩子 “父亲说过,长姐二岁启蒙,三岁稚龄就將《千家诗》《龙文鞭影》倒背如流,六岁初掌铺面两家铺面,十岁便已將小小铺子经营成十二家联號,”时君兰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钦慕:”十二岁时,把族中那年年亏空的特產铺子盘活了,这般经营之才,比之古之商圣也不遑多让。” 时君棠:“......”面色怪异,她確实有经营之才,但论读书,且倒背如流,她连这两本书的第一页都没看完:“父亲这般跟你们说的吗?” 两姐弟点点头。 时明琅半个小身子扑在床上,满脸满眸的崇拜:“父亲说,长姐是族中最厉害的人,我最崇拜的就是长姐了。” 时君兰轻捂嘴一笑:“小妹也是。” 一旁侍候著的小枣和巴朵互望了眼,心里都哇了声,她们知道大姑娘很厉害,没想到有这么厉害。 父亲这不是吹牛吗?时君棠有些兜不住这两双钦慕的眼睛:“你们先出去,我累了,要休息一会。” “是,长姐好好休息。” 两姐弟一走,时君棠躺下,整个身子陷进锦衾软枕之中放鬆,想到姐弟俩方才这话,父亲是想拿她来做妹妹和弟弟的榜样吗? 那也不能吹得这般没边吧。 待时君棠醒来时,都是傍晚了。 小枣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因著她身体刚恢復,饮食皆燉得软烂。 “姑娘,”金嬤嬤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那俩隨侍的身份已经查明,是象姑馆的男伶,被二房的长子赎了身送给了小公子做隨侍的。” 时君棠眼神转厉:“好恶毒的心思。” “他们二房三房这般算计咱们长房的二姑娘和小公子,完全无视大姑娘存在,”金嬤嬤想了想:“他们为何要现在对付小公子,小公子也不过九岁啊。怕是有什么大阴谋。接下来,姑娘打算怎么做?” 二房长子时明程,在她这一脉中排行为二,是她的二弟弟,不过他们年岁相同,只差了一天而已。 时君棠想到上一世出嫁,除了她的嫁妆,族人不同意她带任何家业过去傅家,明明那些產业都是她辛苦打下来的,毕竟是自己的家人,她也应了,將半数產业交予这位二弟打理。 当他接过契书时,眼中的狠厉和野心一闪而过,当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姑娘?”见大姑娘发怔,金嬤嬤又唤了声。 “手足情深抵不过黄白之物的诱惑。”时君棠讥讽一笑:“既然如此,那便亲兄弟明算帐,各凭本事吧。去查一查我这个二弟弟。” “是。” 三天的时间,容与园总算像主母的院子。 时君棠將原先的下人都换了,再让金嬤嬤把她原先住的院子蘅芷轩里的下人都查了遍,將所有的人都了解於胸后,这才搬了回去。 万嬤嬤和春晓这两天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大姑娘生气了。 “大姑娘,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些侍医竟然对我们长房怠慢至此。”万嬤嬤好不容易回到大姑娘身边伺候,自然要重新获得信任:“要是知道,一定会去请外面的大夫来给大姑娘诊治。” “大姑娘的药,奴婢都是亲力亲为。”春晓亦在旁边说:“奴婢对大姑娘绝无二心的。” 时君棠晾了她们三日,这三日里她们去找了傅崔氏两次,但她不能操之过急,免得被崔氏怀疑:“你们在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怎会不相信你们,先前是我糊涂了。” 万嬤嬤和春晓心里皆鬆了口气,往后要更加小心才行啊。 此时,万嬤嬤朝著春晓使了个眼色。 春晓领会,道:“大姑娘,昨天傅公子来看过您,但被金嬤嬤她们挡下了,说不能影响了您休息。” 万嬤嬤忙说:“傅公子和咱们大姑娘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向来关心大姑娘。” 这傅家到底给了她们什么好处,让她们如此帮著,时明棠淡淡道:“连日生病,连衣裳都宽鬆了不少,我这副模样,不好被傅家哥哥见到。待过些日子身体恢復了,便能相见。” “是。” 正说著话,小枣进来稟道:“大姑娘,傅姨母来了。” “棠儿,你生病了?快让姨母瞧瞧。”傅崔氏的声音传来时,人已经走了进来。 一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梳著端庄的圆髻,鹅蛋脸庞尽显富態,脸上带著过分亲昵的担忧。 望著这张丝毫看不出恶毒心思,甚至颇为慈爱的面庞,时君棠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一杯毒酒下肚时她那张充满恨意扭曲的面庞。 “棠儿,你怎么这般看著姨母,是还有哪里不適吗?我方才听你婶说,族中侍医没给你好好看病,你可是时家长房一脉的嫡女,他们怎会如此疏忽?瞧瞧,都瘦了。” 傅崔氏说著眼眶都湿了,一把搂过时君棠。 “姨母,您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第一时间去了二婶那呀?”时君棠声音平静地问道。 傅崔氏神情一滯,这才说:“我自是要先问清楚你的病情啊。” “你也可以来问我呀,我前几日才与二婶,三婶吵了一架。” “是为何呀?” “姨母也知道我平日里不喜我那继母和她所生的两位弟妹,但我这次生病,还多亏了她们去为我找大夫,后来我发现,我那小弟妹竟然被二房三房的人欺负。” “是吗?”傅崔氏微蹙了蹙眉,二房的夫人方才已经跟她说了此事,心下很是恼火,好不容易离间了时君棠和齐氏,怎么反倒让他们亲近起来。 “姨母也是知道我性子的,就算我不喜他们,那也是我长房的人,欺负他们就是打我的脸。” 傅崔氏忙掛起笑容:“那是。可是棠儿啊,我听你二婶那般说,觉得这侍医定是受了人指使。” “姨母觉得会是受了谁指使?” “你这孩子,你想啊,你们长房一脉,你若有个万一,受益的人会是谁?” 这般拙劣的离间法,如此处处针对,她上世却丝毫没有怀疑,恨竟然让她如此心盲。时君棠神情有些自嘲:“自然是齐氏母子三人,姨母疑心是齐氏指使了那侍医?” “她哪有那个本事指使,怕是使了银钱收买。那侍医现在何处?” 时君棠看向身侧侍立的小枣:“让你们去审了那侍医,可问出什么眉目?” 第010章 阳刚之气堪忧啊 “回姑娘,侍医只说自己医术不精,没问出別的事来。”小枣道:“婢子也带了人去搜房,什么也没有搜出来,只好放了。”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而已。 时君棠道:“那齐氏连住的院子都简陋得不行,还是我让人把她的院子重新修葺,她要收买人又哪来的银子呢?” 傅崔氏心里很是不满自己说一句,时君棠顶一句的,往日不管她说什么,时君棠都听得进,笑容淡了下来:“看来棠儿现在对齐氏很是维护啊,你莫忘了你父亲和母亲是怎么死的。” 时君棠对上傅崔氏装出来的慈爱,眼中寒意凛冽,一字一字地道:“姨母放心,我必会让害我父母的人血债血还。” 傅崔氏心头猛地一跳,竟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待反应过来时,又暗恨自己竟然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露了怯,再抬眼时,见时君棠神色已然恢復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凌厉只是错觉。 不想表现出异样,傅崔氏脸上又掛起笑容来:“过几日沈府有个寒香宴,沈家主母会给各家族都送一份请帖,那会你身子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出来玩玩吧,怀安到时也会去,他啊,知道你生病了,不知道多著急。” 寒香宴?时君棠目光一动,她记得,君兰的脸就是在这次的宴会中被烫伤的,平常君兰极少参加这些活动,因著到了议亲的年龄,齐氏便大著胆子来到了她面前想让她带著去露露脸:“听姨母的。” 傅崔氏又讲了些关心的话,临走时道:“棠儿,二房三房的人都是有私心的,只有姨母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不管什么事,你都要对姨母说,姨母定会帮著你。” “多谢姨母,棠儿心里早已把姨母当成了母亲。”时君棠虚应著,上世这些听多了,她也当了真。 傅崔氏的手段確实很高明,她太擅长用情感攻势了,並且有足够的耐心,让人防不胜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送我了,你身体还没康復呢。” “棠儿確实有些累,万嬤嬤,你替我去送姨母吧。” “是。” 目送著两人走远,时君棠先前就怀疑万嬤嬤本身就是崔氏的人,在母亲闺中时就安排在母亲身边了,如今越发怀疑。 支开了春晓,时君棠道:“小枣,你让巴朵去查一查万嬤嬤没入时府前的事。” “是。” 此时在时府门口,崔氏刚要坐上马车,一名婢女走到她身边道:“傅夫人,我家夫人说,今天的事您一定要儘快,时家也不是非要傅家公子不可。” 崔氏一听变了脸,压著脾气道:“去回二夫人的话,怀安和棠儿青梅竹马,不是別人能轻易拆散得了的。欲速则不达,让她有点耐心。” 看著丫头离开,万嬤嬤道:“夫人,二房三房可打著大房的產业呢,那点心思一看就明了。” 崔氏冷笑一声:“等时君棠嫁入我傅家,那些家业也就是我傅家了的,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那个齐氏反倒是个隱患,你盯著点。” “是。” “还有,”崔氏上马车的脚一顿:“二房所说那位金嬤嬤,你也盯著点。她怎么会突然回来,还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那几个婢子也挺不寻常。” “奴婢会的。” 下午时分。 时君棠午憩醒来梳洗一番后,便来到了容与园,站在树后看著二房三房的那几个堂妹堂弟给君兰和明琅道歉。 时君婷,时明轩,还有时明泽明跪了三天的祠堂,如此脸上连半点傲气与轻视也没有了,乖乖地道了歉。 君兰和明琅原本有些不知所措,但金嬤嬤站在他们身边壮胆,也拿出了嫡女嫡子的气派。 “还得是金嬤嬤,这才三天而已,姑娘和小公子挺像样了。”小枣高兴的说。 小胖妞火儿直率地道:“原来大姑娘心里是在意夫人和五姑娘小公子的,夫人真该早早將这些事都来告诉您。” 小枣微斥了声:“火儿,多嘴。” “是奴婢说错话了吗?”火儿没觉得自己说错啊,大姑娘一看就很护短。 时君棠淡淡一笑:“你没有说错,往后若有这样的事,你们都要及时来跟我说。”说著,走了过去。 正离开的时君婷三人一见到时君棠,神情瞬间惊恐,弱弱地唤了声大姐姐后快步离开了。 “长姐。”时君兰和时明琅高兴地跑过来。 “棠儿。”齐氏温柔地唤了声。 时君棠虽还不习惯彼此之间的这份亲昵,但她也在努力適应,朝著齐氏点了点头后道:“君兰,明琅,你们看,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以后,在別人第一次欺负你们的时候,就要反击,一味地退让只会养出祸患来。明白吗?” 她六岁初掌铺子时,父亲,母亲便教了她这个道理。 “知道了,长姐。” “还有你,齐氏。”时君棠望向这位继母。 齐氏正抹去眼角的湿润,她是个性子软弱之人,就算懂这些道理,也没胆量去反击,眼看著孩子被欺负,作为母亲她虽心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有棠儿,谁知棠儿突然唤她,温柔地道:“棠儿,我听著呢。” 时君棠:“......”面对她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念著她是长辈,罢了:“过几日沈府会办寒香宴,到时,我会带君兰和明琅过去,你將他们衣裳的尺寸交给金嬤嬤。” “好。” “往后,这样的会宴会和活动只会多不会少。”时君棠看著妹妹这张娇嫩如鲜花的面庞,加上一副柔弱小白莲的模样,一副小家子做派就头疼,又想到变成这副模样因她之故,心里真是鬱气难解:“金嬤嬤,这段时间麻烦你好好教导君兰。” “大姑娘放心,老身一定好好教导。”金嬤嬤也是觉得棘手,夫人齐氏软弱的性子,身边养大的一双儿女亦是有样学样,再加上二房三房刻意的诱导,又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一时著实难以改过来啊。 “还有明琅,我已另请了名士,这几日便会来府上。已经西院收拾出来作为寢居。”必须把她和齐氏分开,时君棠担心这对母子总在一起,明琅的阳刚之气堪忧啊。 “长姐,我不想和母亲,阿姐分开住。”时明琅一听自己住,一手拉住时君棠的袖子轻轻甩动撒娇,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时君棠赶紧道:“金嬤嬤,再给明琅安排一个练武的师傅。” 第011章 不喜欢 金嬤嬤:“......”虽能理解大姑娘心中的焦虑,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只得先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时君棠好好养著身体,她也知道二房三房和傅崔氏都在查她屋里多出的几个生面孔。 “枕流居是我打小经营出来的庄子,原本並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在外人面前。”这庄子除了父母,谁也不知道,时君棠当时是有长远打算的。 重活一世,当时发烧身边没可用之人,她没有办法,只能先把金嬤嬤几人叫过来。 “姑娘放心,那些门生二房三房的人是查不到的。”金嬤嬤道。 “培养门生不是短时间的问题,还是太慢了。” “这种事也快不来。” 时家能成为云州第一大族,族中不少人在京都当官,自然也有不少门生。时君棠从小就知道,女子要立足,就算她有经营之能,族中人也不会真正地看中她,更別说给她与男子一般的权利了。 她得两手准备,一是將父亲手中的家业紧抓在自己手中。抓在手中之后,她还需要有与家族对抗的实力,所以,开始培养自己的门生,尤其是那些拜在名士下的学子。 但门生受儒家想法固化,若知道所忠之人是个女子,怕是不会从心里便信服。 她想过女扮男装,但她心里顶著一口气,偏要以女子的身份让他们刮目相看,不服者,她就弃之。 可最终,竟然是一杯毒酒死在了十九岁那年。 越想越气,时君棠一手狠狠地打在桌上。 “大姑娘,您失態了。”金嬤嬤提醒道:“自热症之后,姑娘这肝火著实旺了些。那些个碎事,不过露水沾衣,太阳出来便散了。何必动气呢?” “嬤嬤,我气自己轻信於人,气自己在外精明,在家却过得如此糊涂。” “姑娘不必自责。圣贤尚不免有失察之时,更何况姑娘才十七岁。老身见过不少世家之女,这个年岁还在爹娘身边撒娇的,为一些小事闹性子,连姑娘衣角也难企及。姑娘以后是要做掌家人的,喜怒过於形外,易让人窥见深浅。” “棠儿记下了。”时君棠想了想:“嬤嬤,你说,那些落魄的寒门子弟中,可有能扶的人?” 金嬤嬤想了想:“待老身去探一探。” 主僕俩说著时,小枣领著三名婢子过来:“大姑娘,夫人和五姑娘,小公子的衣裳已经做好,您要看一眼吗?” 时君棠细细地看了看,点点头:“这些布料不错,样式也新颖。记住了,一切用度都要最好的。齐氏那边,將她以前的衣裳都换了,每个季度从里到外都要有十套新的,若是遇上节庆日,再增两套,首饰这些都要时下最新款的。” “是。” 转眼时,沈府寒香宴的日子到来。 沈家的家主在京都任吏部侍郎,这儿住著的是沈家祖母,每年入冬后,內眷都会从京都过来陪老夫人几个月,也因此,入冬后的日子,沈家格外热闹。 这寒香宴就是其一。 “听说这次还邀了不少的名门子弟,是要为沈家的嫡女相看未来夫婿的。”春晓將打听到的说来。 时君棠又怎会不知,她还知道这名嫡女沈琼华最后嫁给了他父亲的门生赵晟,赵氏一族在京都,云州有他们的支脉,不管是京都的还是云州的,都早已落魄。 但这个赵晟还是挺爭气的,在明年的科举中中了探,有了沈家相帮,这人的前程定是无比辉煌。 时君兰一脸好奇地问道:“长姐,既然有许多的名门子弟前来,那你也要相看吗?” 还没等时君棠说什么,春晓便快了一嘴:“瞧五姑娘说的,咱们大姑娘已经有心上人了,就是傅家的......”见大姑娘眼神犀利地看著自己,哪还敢往下说。 “长姐喜欢傅家哥哥吗?”时君兰只远远地见过那傅公子一次,长得不差,但她害怕那位傅夫人,看她的眼神好凶。 “不喜欢。”时君棠直截了当,见时兰眼睛一亮,看来她也不喜欢傅家。 春晓心里纳闷,万嬤嬤不是说她已经说动了大姑娘吗?看来还得加把劲才行。 沈府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 沈老夫人的身边的翟嬤嬤早已候在大门口,见到时家的马车,高兴的迎了上去,见时君棠下来,伸手虚搭了把以示亲厚:“时大姑娘,你可来了,咱们老夫人时常惦记著你呢。” “翟嬤嬤,我也时常惦记著老夫人,这不,给她带了最喜欢吃的越城特產香榧。”时君棠示意小枣將礼拿过来。 “多谢大姑娘了,快请。”翟嬤嬤又瞧了边上的时君兰,还有另一辆马车下来的时明琅,这两人好像是继室生的那双儿女,前两年可没带过来呀。 外面传著时大姑娘並不喜欢这对同父异母所生的弟妹,今个看来,关係似乎不错的样子。 时君兰和时明琅两人都有些胆怯,但见长姐一袭华衣,通身都是诗礼簪缨之族浸润出的端庄清贵,不张扬,自有威严,他们也挺直了胸膛,不能给长姐丟脸。 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因著没有规定男女分席,大家都玩在一块。 “是时家大姑娘来了。”一些贵女见到时君棠,都笑著走过来,很快將她与时君兰他们隔开。 时君棠朝小枣与火儿示意了眼,两人领会,跟隨在时君兰和时明琅身边。 翟嬤嬤见时君棠被姑娘们拦著说话,便笑道:“我看大姑娘一时半会走不开,先回老夫人那去回话了。” “我一会便去给老夫人请安。” 时君棠身为嫡女,与这些贵女交好是她分內事,因此平时的关係都不错,当她目光扫过其中几人时,眼神变冷,就是这几人害得君兰毁了脸。 但她也知道,君兰和明琅会变成那样,她自己的责任最大。 打完招呼,朝著后面的小道走去。 这是沈府最大的园子,不仅有园,园內玉石林立,还有一个极大的池子,池上河廊蜿蜒,设了两座亭子,这会亭子內坐著不少人,笑声不停的传来。 第012章 养得这么好了? 时君棠看见弟妹正在池边玩闹,正待走过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棠妹妹。” 一名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走了过来,少年模样虽清俊,却满身的脂粉气,且下盘无力,毫无阳刚感,正是傅催氏的儿子傅怀安。 “大姑娘,是怀安公子。”春晓高兴地说。 就在傅怀安要走近时,被巴朵拦在了两步外:“这位公子请自重。” “哪来的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傅怀安。”傅怀安一见是生面孔自报家门,时家的婢女哪个不是把他当未来姑爷看待的?何时被人这般拦过? “不认识。”巴朵冷冷一句。 “棠妹妹。”傅怀安赶紧叫时君棠:“你不跟这个新来的婢子解释一下?” 时君棠脑海里闪过自己喝下毒酒昏迷,被人裹上草蓆时瞥到了傅怀安那一脸嫌恶与贪婪:“娘,她竟然敢把一半的家业都白送给了时明程,害我们白白损失了这么多银子。幸好她嫁妆够多,还有那二十多间铺子足够咱们了。可你毒得也太早了,好歹等我洞完房啊。” “你若跟她洞房了,柴家那位会饶过你?” “她又不知道。”傅怀安说完,还踢了踢她:“这时氏好歹也是个美人。” 时君棠收回思绪,袖中双拳握紧,面上不露,甚至含著笑意:“傅家兄长,真是好巧。” “听说你生病了?我还去找过你呢,这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傅家兄长关心,好多了。”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巴朵立马呵斥:“住口,谁跟你是一家人?你敢再出口不敬,休怪我动手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发卖了?”傅怀安一听,打算立个威,不教训一下这婢女不知道尊卑啊。 时君棠被气笑了,但也能看出上世这个时候的自己是有多么相信傅家人,才让他把自己当成了主人,真恨不得以牙还牙。但现在还不是收拾他的时候,暂且忍一忍。 “长姐。”时君兰和时明琅看见长姐,高兴地跑过来。 傅怀安突然眼睛亮了下,不自觉得说了句:“养得这么好了?” 这句话的语调带著让人不舒服的猥琐之意,时君棠以为他是见到君兰见色起意,哪知他看的人竟然是明琅:“傅家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怀安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但时君棠却是上了心,想到那两个从象姑馆出来的小廝,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闪过。 这会,已经有不少人从亭子里走出来。 不知是谁说了声:“沈老夫人来了。” 望去,果然见到沈老夫人在眾人的拥簇下走了过来。 “棠丫头?”沈老夫人眼尖,瞧见了时君棠,无比高兴。 时君棠能得沈老夫人喜欢,也是归於三年前生意上的缘分。 沈老夫人开了几家特產铺子,亏得可以说血本无归,见到时家的特產铺子被一个小女娃给盘活了,便来取经,这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老夫人安康。”时君棠施了礼:“君兰,明琅,快过来给老夫人行礼。”她今天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为弟弟妹妹正名,让所有人知道,君兰和明琅是受她重视的。 果然,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两姐弟身上,不少人面露惊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各家的那点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因此这一露脸,眾人心里都纷纷猜测。 沈老夫人看了眼这对姐弟,跟时君棠一比差远了,一看就知道没好好地养,自然,这面子是要给的:“棠丫头,你这对弟妹长得可真是好看,以后可得多多带出来玩玩。今天第一次见面没准备见面礼,待会儿回了院子,给补上。” 君兰两姐弟看向长姐,见长姐点点头,便道了谢。 “我那孙女突然被她母亲叫了去,本来我还想让她跟你认识认识的。”沈老夫人笑著说。 时君棠挽著沈老夫人的胳膊往前走,边走边道:“我要在这里玩一天呢,还怕碰不上琼华姐姐呀。” 沈老夫人喜欢她,也因此想让她与沈琼华做闺中密友,许是两人之间还是缺点了缘分,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最后连个普通朋友也做不成。 时君棠一边和沈老夫人说著话,一边余光注意著弟弟和妹妹,见已经有几位世家姑娘和妹妹聊起天,君兰虽然羞涩,但也得体地回应著,时琅则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走在后面一蹦一跳的。 被挤到了最后面的傅怀安一脸纳闷:“怎么回事?棠妹妹现在对我没以前那般热情了?不过这时明琅被调教得挺不错。” 沈老夫人陪著大家说了会话后,便回去休息了。 眾人开始分队玩耍,投壶礼射,调香斗茶,还有观看家养女乐的表演。 也就个转眼的工夫,时君棠没瞧见了君兰和明琅,虽有火儿,小枣跟著,但今日是上世出事的日子,不亲自带在身边,心里没有安全感。 就在她想著要去找君兰时,一名婢女走了过来,施礼说:“时大姑娘,您的侍女小枣让婢子来带个话,时五姑娘袖子沾了水,先去后园的厢房里歇著了。但没有衣裳换。” “去后园的厢房?”时君棠脸色一沉,上世,君兰就是在厢房里出的事,只不过那时没有小枣跟著,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告诉她,对著春晓吩咐:“你回府里给君兰去拿件衣裳来。” 春晓满心不愿,这么多玩的东西她还想玩会儿呢,又不得不去:“是。” “凡请带路,走最近的路。”时君棠对著沈府婢子道。 “是。” 沈府的园子挺大,廊连著廊。 就在婢女带她们要出月洞门时,听得一道声音在门洞內传来:“母亲,我不会嫁赵晟的,不管父亲说什么,我也绝不嫁他。” “为何?你前几日还满心欢喜,怎么说反悔就反悔了?” “母亲,赵晟这个人不可靠,他对女儿不会一心一意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胡说。他是你父亲的门生,他的品性你父亲看在眼里,还会害你不成?” 这声音,应该就是沈玉琼和沈夫人。 领路的沈家婢子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去的话,她听到了这种事,怕是不能再待在沈府,退的话,时家大姑娘在呢。 第013章 不许骂我长姐 时君棠朝著领路婢子轻声道:“你下去吧,就当你没有来过。”上一世她走的也是这一条路,不用人领也一样能找到。 领路婢子大喜:“多谢时大姑娘。”说完匆匆离开。 月洞门外,坐在亭子內的母女还在爭辩,突听得有咳嗽声音,转身一看,便见一明媚贵气的少女领著婢子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沈夫人,沈大姑娘,打扰了。”时君棠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朝著记忆中的路快步走去。 沈琼华瞪大眼睛望著时君棠的远去:“是她?” “你认得她?”沈夫人收回视线:“瞧这举止,是哪府贵女?” “时家。” “云州第一世家时家?”沈夫人想了想,“这时家如今在朝中为官掌著实权的族人也就只有二三人,这一辈更是平平,不过百年下来门生遍布,盘根错节,实力也不容小视。” “时家的荣华也只有二三年光景的事了。”沈琼华道。 “你怎知?” “我,我猜的。母亲,我方才跟您说的事,並非玩闹。”说到自己的婚事,沈晾华是绝不会嫁给赵晟的。 此时的时君棠已经来到了后院,听得小枣满是怒气的声音传来:“你们要是敢动五姑娘一根指头,我家大姑娘必不轻饶。” “是吗?”一女子冷笑著说:“指不定事后,你家大姑娘还庆幸有人帮她教训这个贱种呢。” 时君棠走近,看见两名婢子正死死按著小枣,另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抱臂而立,神色倨傲。这名女子她谈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 她就是那个柴氏,被傅崔氏看中做儿媳妇的人。 她原以为君兰被欺负,是因为她的无视使得连整个云州的人轻看她,如今看来,是柴氏恼傅怀安对她的好,挟私泄愤,把对她的不满发泄到了小妹身上。 柴氏说著,推门进了厢房。 时君棠走了过去。 “大姑娘?”小枣高兴地喊。 两名柴家的婢女见状,面面相视,正要进厢房告诉自家姑娘时,巴图已经出手將她们打晕。 “大姑娘,五姑娘被带进去了。”小枣道。 巴朵赶紧说:“我去救人。” “慢著。”时君棠穿过木廊,来到那间厢房门口,听著里面传来辱骂的声音。 虽然重生了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不管是她还是金嬤嬤对君兰都倾了些心思的,她想知道君兰有没有改变,哪怕一点。 “你长姐根本就不承认你这个妹妹,你竟然还维护她?”柴氏冷笑几声,怒道:“你们愣著干什么?她不愿跪,那就打跪下。” “柴菱,骂几句就算了。你是没看见,方才和沈老夫人在一块时,那时君棠可维护这个小妹了。”一女子说。 “是啊。咱们这般对待她,让那时大姑娘知道了,可得有事。我家还与时家有生意往来呢。” “你们要是敢欺负我,我长姐不会饶你们的。”时君兰的声音软弱中透著害怕。 “我怕她啊?” “你,你別走过来,你要干什么?我是时家的嫡,嫡次女......” “你跟你长姐一样下贱。” “不许骂我长姐。” “我就骂她,下贱,下贱,下......” 『啪——』传来了巴掌声。 门口听著的时君棠双手紧握,谁打的谁?直到听得柴氏不敢置信的声音传来:“你敢打我?你们愣著干什么,抓住她。” 下一刻,时君棠推门而入。 柴家的婢女正朝君兰抓去,而前世那个毁她面庞的炭炉就在一旁,此时君兰若跌倒,便会是与上世一样的结局。 “巴朵。”时君棠大喊一声。 巴朵见状,迅速拉住了五姑娘。 同一时间,柴氏刚扑向时君兰,一个没扑到,双手扑在了炭炉上。 『啊——』惨叫声传来。 眾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发生。 “长姐?”时君兰嚇得一把上前抱住了时君棠。 时君棠亦后怕地抱住她,轻拍她的背:“做得很好,很好。” 看见柴氏几乎被炭火烫焦了的双手,几位贵女嚇得都不敢动弹,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边的吵闹很快引来了沈府的婢女,迅速將柴氏送往主院疗伤。 时君棠冷扫过这些一同欺辱小妹的人,下一刻,换上笑容:“姑娘们带我妹妹玩,也玩得没个分寸了些,幸好没出什么大事,柴姑娘的手虽然烫伤了,相信养上几个月很快就会长出来。” “长姐?”时君兰不明白为什么长姐这样说,明明这些人就是来欺负她的。 时君棠握住了小妹冰凉的手,这些姑娘都是大族之女,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若现在给她们难堪,这几人就会站在柴菱那边,反咬君兰,说是她害的柴菱,收拾就比较麻烦。 她不可能护君兰一辈子,她得学会怎么和这些人相处。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点点头:“是。” “我们就是玩玩。” “对,玩玩的,没想那柴姑娘这么不小心。” “是她太不小心了,和我们没关係。” 大家都在撇清关係,挺好的,这祸事就丟不到君兰身上,时君棠笑著说:“外面还有不少的精彩节目,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好啊,好啊。” 几名姑娘都来挽住时君兰的胳膊,拥著时君棠往外面走去。 就在这些人离开后,沈琼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疑惑地看著眾人消失的背影喃喃:“奇怪,受伤的怎么会是柴菱呢。” 接下来的几个嬉闹活动中,柴菱的受伤虽然被提起,但大家也就是一聊而过,那几位参与的贵女玩得很是尽兴,像是把这件事忘了一样。 只有时君兰一直依偎在长姐身边,不敢再离开半步,甚至有些愧疚。 “不用愧疚。如果不是巴朵拉了你一把,烫伤的就是你的脸。”时君棠知道小妹的性子是被压久了。 “她们怎么能像没事人一般呢?”时君兰觉得这些人太叫人寒心了。 “受伤的又不是她们,她们当然没什么事。”时君兰一边和旁边的女子礼貌性地一笑,一边和小妹说著话。 “可这事,分明她们也参与了呀。” “兰儿,你要把你以前所学的礼义廉耻都丟一旁,“时君棠淡淡道,“以后我会常带你出来,你看到的是什么,规则就是什么,你要学会用他们的方式去对待他们。“ 第014章 这个人挺有城府 礼义廉耻是对君子的,反正她没见过这种君子。 “时五姑娘,一起玩投壶吧。”方才在厢房里一块欺负过时君兰的人来拉她,满脸满眸的友善,特別是笑容,格外真诚。 见长姐微笑著点头,时君兰深吸了口气,扬起笑容隨著去了。 小枣赶紧跟了过去。 就在时君棠朝著不远处和几个小公子玩在一起的明琅走去时,沈家婢女小跑过来:“大姑娘,老夫人有请。” 上一世,沈老夫人也在这个时候叫她,就是为了让她与沈琼华相见,希望她们能做上闺中好友。 “好,请带路。” 走出圆门时,时君棠见柴菱在婢子的拥簇下朝著外院去,一路上哽咽声不断,而她那双手已经被纱布包扎严实。 看样子沈府是要送她回去休息了。 此时,柴菱也看见到时君棠,那双杏眸像是要喷出火来,若非婢女拦著,怕是要衝过来撕打。 她以唇形无声地说著:“你等著瞧。”今日这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时君棠神情平淡,脑海里想起金嬤嬤那一句话:喜怒过於形外,易让人窥见深浅。 果然是一目了然。 沈家另一处院子里,只有沈家的一些女眷在,虽然今天来了不少贵女,並没有被邀请到这里来。 “琼华啊,快过来,这棠丫头可是祖母的忘年交,你们二人年纪相仿,祖母也希望你们能惺惺相惜,成为最好的朋友。”沈老夫人道,她是真的喜欢时家这个丫头,可惜她的嫡孙们不是娶了妻就是定了亲的,要不然真想把棠丫头娶回来做她的孙媳妇。 “祖母,我与时大姑娘方才已经见过了。”沈琼华打量著时氏,好一个明媚贵气的女子,可惜,她活不了多久了,自然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跟她交好。 “方才因要去见小妹,匆匆一见,也没说上几句话。君棠见过琼华姐姐。”时君棠觉得沈琼华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笑著执手简礼。 沈琼华还礼:“我来了云州后,祖母便常跟我提起你,说君棠妹子年纪虽小,才情品貌皆是云州闺秀中数一数二的,今日一见,当真如祖母所说,举止嫻雅,气度清华。” “那是老夫人疼爱我,琼华姐姐莫要当真了。” “你们瞧瞧这两人,像不像从画中出来那般好看啊?”沈老夫人真是越看越喜欢,巴不得两人直接结成姐妹。 沈夫人在旁赔著笑,难得见老夫人这般喜欢一个小姑娘,再看女儿,虽含笑,但笑不达眼,一看就不感兴趣。 正说著话呢,一婢女来稟:“老夫人,夫人,赵晟公子来了。” 一听赵晟这个名字,笑著说话的沈琼华脸色沉了沉。 “快请。” 很快,一名十八九岁的男子拿著一个盒子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琼华脸上,又迅速收回朝著沈老夫人行礼:“老夫人,学生受老师所託,给老夫人送上玉观音一座,是老师特意从从法华寺为老夫人祈福所得。” “先放著吧。”沈老夫人笑呵呵看著眼前小后生,送玉观音是假,真正的是让她看一眼这位未来的姑爷。 她那个儿子说这叫个赵晟的小后生前途无量,想把琼华许给他。 时君棠打量著赵晟,明年就会被当今皇帝钦点为探,文採好,模样也好,確实是个好郎君,但想到方才偷听到的话,还有此刻沈琼华阴沉的面色。 好像跟上一世有些不太一样了。 赵晟送完礼就要离开,沈老夫人开口:“难得来一趟,今日府上正办寒香宴,来了不少世家子弟,还有你老师以前的弟子,琼华,你带赵晟去东院热闹热闹。”说著又对著时君棠几个晚辈道:“你们也都去,別在老婆子这里耗著了。” 一路上,时君棠觉得沈琼华的举止有些奇怪,那赵晟的注意力都在沈琼华身上,但明显沈氏一直在避著,上世沈氏可是满心欢喜的。 此时,几人已经来到了东园,贵女公子们都聚在这里玩耍。 时君棠对沈琼华多注意了些,发现此时的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少年人身上,那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一身衣衫虽是锦衣,但已经洗得泛旧,不过他长得好看,此时正笑呵呵的和人聊著天。 相比於世家子弟的端方雅正,这人明明笑嘻嘻的,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疏离感。 谁啊? “是沈大姑娘来了。” 一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琼华身上,那少年也不例外,但他只不咸不淡的瞥了眼,目光又投向了別处。 施礼不断,不少公子自报家门。 沈琼华一一頷首回礼,像是不经意间地走到了那少年面前。 少年淡淡一笑,手礼:“晚生章洵,有幸今日见到沈大姑娘。” “章公子有礼。”沈琼华温婉一笑,“章公子有些面生,应该不是我父亲的门生吧?” 章洵身边的年轻男子礼道:“沈大姑娘,晚生平楷,章洵是我朋友,久慕沈府风雅,今日有幸相邀,携他同来,以广见闻。” 眾人见沈大姑娘竟然对一个一看穿著就不是世家子弟的普通人感兴趣,目光都落在了章洵身上,心里猜著这是哪家儿郎?面生的紧啊。 只有时君棠的视线是落在这个叫平楷的男子身上的,平楷?会在明年的科举中进士及第。 她先前一直想从寒门子弟中扶持几个门生,这不就有现成的吗?多活一世,便是知道了未来两年的事情,是啊,她先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个现成的办法,嘴角微微轻扬,下一刻,目光与章洵颇为玩味的视线对上。 仅这么一眼,时君棠就知道这个人挺有城府,收了笑弧,平静地望向別处。 巴朵在旁轻声嘀咕:“大姑娘,沈老夫人想让你和沈大姑娘做朋友,可这沈大姑娘倒好,跟旁人打著招呼说著话,就是不理咱们。” 对於沈琼华今日之举,时君棠疑惑加深,上一世她做做样子与她还挺亲近,现在是连样子都不做了:“我们去找君兰和明琅吧。” “是。” 第015章 还挺有趣的 就在时君棠走出人群时,傅怀安从一旁的假山后面出来,神情愤怒又极力克制的模样:“棠妹妹,你竟然纵容你妹妹將柴家姑娘的双手给弄伤了?” 巴朵护在大姑娘面前,一脸厌烦地看著这个总是不请自来的傅怀安。 “傅家兄长为何生气?莫不是很在意那柴菱,因此来质问我吗?”时君棠一脸生气地说,正好,她也不想装了。 “当,当然不是。”傅怀安一听质问两个字,心里就后悔了,真是昏了头了,被柴菱几句话就来时君棠这里为她討要说法,就算柴菱以后是他的妻子,也要先把时君棠手中的產业得到手了再说。 “不是?我看傅家兄长对那柴菱在意的很,一边对我献殷勤,另一边是不是也在对柴家女献殷勤?” “没有,我......”傅怀安刚想解释。 『啪——』的一声。 时君棠狠狠地朝著傅怀安打了一巴掌,解气。 “你打我?”傅怀安抚著脸,不敢置信。 时君棠拿出手巾哽咽:“我就是打你这个负心郎,怎么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別来烦我。”说著,嚶嚀一声跑开了。 一旁的巴朵看得一愣一愣的,自跟著大姑娘以来,还没见大姑娘这般姿態过:“大姑娘,等等我。” 傅怀安急了:“棠儿,不是这样的。”追了上去。 在后面散步的两人看到此情此景,其中一人『嘶』了声,摸著脸道:“这姑娘一看就是使出全劲打了那公子一巴掌啊,看看就疼。洵之,往后咱们可不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章洵轻笑一声:“还挺有趣的。” “有趣,哪有趣了?我还是喜欢像沈大姑娘那样温婉的女子。你这傢伙,也不知道在沈大姑娘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好歹给人留个印象啊。” “她还不够格。” “那可是沈家的嫡女。你这自命清高的性子,也该改改了。”平楷摇摇头,他和章洵十岁就相识,这傢伙家境不怎么样,偏自小清傲,一副皇亲贵胄的模样。 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啊。 一个时辰后,时君棠先行向沈老夫人告辞。 回来的路上,君兰和明琅兴奋著说著在寒香宴上的所见所闻,听得时君棠也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长姐笑了。” “长姐笑起来真好看。” 时君棠突然觉得,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只要这对姐弟一心向著自己,这感觉也不坏。 回到时府,刚下马车,迎接她的婢子便低声道:“大姑娘,二爷和三爷在偏厅等您呢。” 偏厅。 二房三房夫妻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见时君棠回来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时二婶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气了,怒气腾腾地开口:“好你个时君棠,竟然还瞒著我们买了私宅?如果不是我们派人查了,可都要被你蒙在鼓里啊。” “时君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时三婶想到还有她不知道的长房家业,这心里就痛一分:“拿著时家的钱去偷偷为自己置办產业,啊?”说著指著她身边的火儿,小枣,巴朵:“还买了这么多的婢女。” 时君棠看著二婶三婶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被噁心的不行,面上依旧掛著笑:“侄女见过二叔,二婶,三叔,三婶。” “少来这些虚礼,问你话呢。”时二婶怒声道。 “二婶请问。” “你,你......” “时君棠,你少来这一套。”时三叔起身,“我们已经知道枕流居的存在了,你隱藏得够深啊,前几年我们还在想,这庄子是谁的,原来是你的啊。” “噢,原来你们说的是枕流居啊,是我的,怎么了?” “怎么了?”看著她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时二叔的怒火也不掩盖了:“你是时家的女儿,这样的產业为何不报给我们?” “那是我的嫁妆,为什么要报给你们?” “嫁妆?不可能。”时二叔道:“你的嫁妆我们都清楚的很,定是从长房的帐户里拿的银子买的。” “既是长房的银子买的,关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什么事?”时君棠声音也重了起来。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时三婶字字尖锐:“你们长房不少的铺子还是你二叔三叔在打理的,大哥可是说过,长房的產业也有他两个弟弟的一份力。” “可我父亲也给了二叔三叔月银,在父亲去世后,我特意还让月银加倍了。”那时的她还视叔婶为至亲,也因此在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时,想也没想地答应了,毕竟这点银子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三婶的意思是说,铺子二叔三叔在打理,那盈利也有他们的一份?” “不,不该如此吗?”时三婶挺直背脊。 “三婶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我?”时三婶气得鼻孔都张大了:“你们听听,哪有晚辈这么说自家长辈的。” “长辈?”时君棠当下也不再客气,“有像你们这样的长辈吗?长房的產业是我爹娘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跟家族有什么关係,何时又变成二房三房共有的了?” “这是族规。”时二爷高声道:“你父亲生在族中,长在族中,享受著家族的庇护,他打下的所有產业就是家族所有。” “族规?还请二叔拿出族规来,指给侄女看是哪一条规定的?”时君棠冷笑,朝廷《户令》中確实有规定『诸应分田宅及財物,兄弟均分』,但有一个前提,必须是『出自公中』,也就是家族。 她父亲和母亲的產业,皆是从母亲嫁妆里的出的资,每一比都写得清清楚楚,跟家族压根没什么关係。 不过这事,她现在还不想拿出来说。 “族中规定,哪怕是个人利益,也要將七成利润纳入族中帐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 “七成?好啊,那咱们就请族老们见证,让所有家族中的私下所经营的私產,都拿出七成利润来给家族。不知二叔敢不敢这么做?” 时二叔自是不敢,规矩是规矩,但谁会真这么傻?就连族中长老私下也经营著自个的田產,每年交给家族的不过一二成。 只有想要分家的人,族老们才会按规矩办事,可谁会傻得从家族中分出去。 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第016章 谁也动不得 时三叔看看二哥,又看看侄女,声音软了下来:“你们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至亲血脉,骨肉相连,何必闹得这么僵呢?时君棠,就算在家族內,也要分个亲疏远近。你得清楚,长房的產业只是我们这一支的事,真要闹开,你不见得守得住。” “守不守得住是我自个的事,不必二叔忧心了。” “你,”时三叔被气得差点破口大骂,忍了又忍,这才道:“我和你二叔,也是为了你好。枕流居內有不少的良田,箇中营利你直接拿回来交给我们,往后就归帐房管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嫁妆,谁也动不得。” “时君棠。”时三叔重重喊了声。 时君棠冷看著这几位至亲:“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我一直视你们如父如母一般,这些年来,二房三房所有的支出都由我担了,甚至將十几间铺子全权交给了二叔三叔打理,这几年的盈利,六成都进了你们自个的腰包,我也没说什么。” 几人抿紧唇没说话。 “万事別太过了,要不然,这些铺子我都收回,一间也不会留给你们。”时君棠说著,转身离开。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时三婶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赶紧把她嫁了吧,到时,咱们就以代管的名义,將她手中的那些產业都拿过来。”时二婶道。 时三叔点点头:“二哥,目前也只有这么个办法了。” “再去查查,说不定除了枕流居以外,还有別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时二叔道。 “好。” 回到蘅芷轩时,金嬤嬤给舀了盏饮子出来:“大姑娘在偏厅受气了吧?老身给煮了壶沉香饮子给姑娘喝,理气暖胃,缓解鬱结。” 时君棠接过:“多谢嬤嬤了。” 小枣在旁气得瞪眼睛:“这二房三房的人简直就是贪得无厌,天天盘算大姑娘的產业,脸皮厚得连绣针也扎不出一滴血来。还说什么至亲血脉,骨肉相连,虚情假意的很。” “大姑娘,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二房三房的人,这些都是主母在世时的嫁妆所投资,跟时家一点关係也没有。朝廷颁布的《户令》可是规定了的『妻家所得之財,不在分限。』咱们妆奩清单上可是有三印(娘家印、夫家印、媒证印)为凭的。”巴朵好奇地问。 小枣在旁附和:“《大丛刑统》也明確规定『妻財及婢僕,夫家不得干预』『妇人隨嫁田產,所收利皆归本主』,大姑娘,主母的嫁妆明细,还有给您的那些明细婢子保管得好好的,绝不会让旁人占了一点便宜。” 金嬤嬤见姑娘一盏见底,又给舀了盏出来,笑著说:“这法令归法令,可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女子成亲之后,夫家以女子不宜拋头露脸之由代管嫁妆商铺,或是说贴补家用的,最终一点点蚕食的例子比比皆是。” 小枣和巴朵皆抽了口凉气:“怎么那般可怕呀。” “当然,也有夫家重情重义,待女子如同家人甚至怜惜几分的。像主君待主母便是情深义重。只是利字当头,情分如薄纸,风过即裂。所以为了自保,我们自个得多留些心眼,既不负真心待我们的人,也不可全拋一片心。既要有防人之智,又得存向善之念,方可周全。” “听得就累人。”小枣愁的道:“想到要天天面对二房三房的这些人的嘴脸,就闹心。” 这些话嬤嬤上世也跟她说过,可她並没有放在心里,时君棠道:“虽闹心,但二房三房也是守著我们长房家业的一道天然屏障。” “婢子没听明白。” “就像三叔方才所说,长房的產业只是我们这一支的事,真闹开,旁支亦会来抢。他们虽然贪我的產业,但也为我防住了族中其他人的覬覦。” 小枣和巴朵点点头,细细一想,还真是的。 金嬤嬤道:“昨日我让火儿去跟二房那边的婢子喝了盏杯,二房三房如今想著怎么让姑娘快点嫁人呢。真要逼著姑娘嫁人的话,也是件麻烦事。” 时君棠想了想:“这事很好解决。从明天开始,我便让他们急一急。” “大姑娘,怎么个急法?” “去探望一下三叔公,三叔公家的堂兄,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同寻常的。”时君棠淡淡道,她上世既能大方的將半数產业交给二堂弟,自然也能交给旁支的堂兄。 到时,看二房三房的人还敢不敢让她嫁人。 就在主僕四人说著话时,婢女进来稟,二公子回来了,在偏厅等著。 二公子,也就是二房的长子时明程,这些日子去了邻县查收成。 她不过想了想,人就来了,可真念不得一点啊。 偏厅內,时明程正喝著茶等著,少年英俊,翩翩公子,十一岁便中了秀才,十三岁之后求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二房贾氏对这个儿子很是骄傲,这婚事自然也是极高的要求,至少现在都没一个看顺眼的姑娘。 “棠棠。”看见时君棠进来,时明程风尘僕僕的清俊面庞瞬间一扫疲惫:“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快让我看看,气色还好。” 时君棠对这个二堂弟感情有些复杂,他们同岁,她只比他大一天,因此私下他总爱叫她棠棠,还说把她当作妹妹,她可以跟他撒娇,不用端著嫡女的架子。 她听得可感动了。 “我给你带了一箱子的小玩意,都是你喜欢的。”时明程指著地上一箱子的东西:“你怎么这般看著我?” “时明程,家里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特別是方才她和二房三房的对峙,二婶定是添油加醋地跟他说了。 叫他全名?时明程挑了挑眉:“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现在才知道?” 时君棠被噎了下,倒是没有料到他这般坦然。 时明程一点她的额头:“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让你愿意面对这个问题了,以往你不是装出不知道,一直维持表面的亲情吗?” 时君棠惊讶地望著他:“你。” 时明程一脸凑近她,望著棠妹这张娇艷明媚的面庞,仔细端详著:“一个月不见,棠棠有些长大了。” 一把推开他,时君棠瞪著他不语,她上世怎么没发现时明程是这么个德行:“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覬覦著我的產业?” 第017章 多留个心眼 时明程想了想:“银子,谁不喜欢啊。但我会凭我的能力去得到,而不是像父亲母亲,三叔三婶那般,只盯著棠棠手中的那点盈利。” 时君棠冷哼一声:“你有这能力吗?” “怎么?在你心目中,我那种紈絝子弟?” 时君棠抿紧了唇,很不情愿地说出一句:“不是。”他若是紈絝子弟,也不会十一岁便考中了秀才。她更不会在出嫁那日將一半家业交由他来打理。 “听说,齐氏给你找了外面的大夫,你这烧才退下?” 时君棠想到小弟身边的小廝是他从象姑馆里赎出来放到长房屋里的,还有在沈府时傅怀安所说的那句话,冷眼冷脸地看著他:“时明程,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齐氏和君兰明琅,若让我知道谁在打他们的主意,绝不轻饶。” 这是在敲打他呢,时明程神情不为所动,只道:“听说你把我送给明琅的那两个小廝给打得半死丟出了府。” “你若在,我本来是想把你打个半死丟出府的。”说完这句话,时君棠转身离开。 看著她的背影,时明程轻笑一声:“那两个伶子本就不是为了时明琅准备的,你发现的也够晚啊,时勇。” 贴身隨侍时勇走了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那俩小廝的伤好的也差不多了吧?让他们去做该做的事。” “是。” 两日后,时明棠给君兰和明琅请的学究来了,是当下极为有名的名士,也是要让旁人知道她对同父异母弟妹的重视。 她对这两个弟妹没什么要求,只希望她们別如此懦弱总让人欺负,不要给长房丟脸,只要他们本本分分的,她可以养他们一辈子。 至於齐氏,让金嬤嬤每天给她上一个时辰的主母礼仪,她就不信,这样还撑不起场面来。 就在她与两名学究聊完她的要求,去三叔公家的路上,下起了雪。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雪了。”小枣赶紧將大红羽纱大氅给大姑娘披风,“今年的初雪来得可真早啊。” 火儿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大姑娘,嬤嬤让婢子给您送了暖炉过来。” “这个年应该会很热闹。”时君棠淡淡道,两年后会发生的事,因著她的重生,都得提前了。 时三叔公是她祖父的弟弟,住得比较近。还有几位庶子叔公,虽在同一个台门下,但隔著两条巷子,只有过节过年时才会往来,不过子弟读书还是一块的。 三叔公和三叔婆很喜欢这个侄孙女,再加上她每次来送的东西都很贵重,自是更看重了。 “京都也就你五叔公和九叔公在,你那两位在朝当官的叔叔,虽都是京官,一个只是礼部员外郎,另一个在工部,更没什么头。”三叔公嘆了口气,背后不少人在看笑话呢。 三叔婆道:“最重要的一点,你五叔公和九叔公都是庶出,虽有来往,和咱们也谈不上多亲。如今嫡出这一脉,有出息的太少了。” “明程倒是个不错的孩子,他虽十一岁中了秀才,可他志不在此道,不管怎么劝说,也不愿再去考取功名。” “叔公,”时君棠看著看在旁认真听他们说话的堂兄时明暉:“我今天来此,是想请明暉堂兄去趟禹州南明县,对帐的日子到了,我一时挺忙,走不开,还麻烦堂兄替我去。” 三叔公和三叔婆愣了下,三叔公惊喜地道:“你让明暉去帮你对帐?”这事一向是二房三房的人在做的,从来不让旁人参与。他们也一直在愁孙子的出路呢。 时明暉也是一脸纳闷。 “是。我们长房的事,三叔公和三叔婆也是知道了的。”时君婷三人在祠堂思过时,是三叔婆监督的,回来必是跟三叔公说了,也没什么好遮掩:“我二叔三叔对我如此不上心,我还指望他们吗?” 离开三叔公家时,是堂兄时明暉送的她。 雪中,时明暉道:“君棠妹妹,我性子向来木訥,亦不善言辞,怕是做不好你交代的事。” 这位堂兄已经十八了,长得清秀,因著性子太过安静,平常在族中很不起眼,有时明明在场跟没人似的。 时君棠伸出手,掌心托著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鸟:“这是我在八岁的时候堂兄所赠,刀刀入木三分,纤毫毕现,粗粗一看还以为是真鸟呢。堂兄喜欢木工,做事认真仔细,哪怕一个细节也反覆琢磨,且心若赤子,不尚虚言,这般心性,我相信堂兄一定能帮我对好帐。” 时明暉没想到小时候的玩具堂妹还留著,对他的印象还这般好。他並不想捲入嫡出这一支的內斗中,可想到祖父和父亲对自己的期盼,他的出路並不多,眼前的是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路,点点头:“我定尽力而为。” “多谢堂兄了。”时君棠行了个简礼。 雪已经有些下大了。 火儿高大,撑伞將大姑娘整个护住,若风偏了些,由她身子给护住。 时君棠难得有閒情慢慢地走著,欣赏著园子里的盎然绿意,这样的冬天,也就时家的钱財能让满园子春意。 “大姑娘,二房三房很快会得到消息,婢子已经能想到他们气得跳脚的模样了。”小枣笑说。 “往后,你们要多留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君棠今后要查清的,是父母的死。 除了崔氏,有没有二房三房的手笔,若有,哪怕毁了整个时家的百年名望,她亦要还父母公道。 “是。” 回到蘅芷轩时,巴朵已经等著,案几上放著帛书:“大姑娘,平楷这人已经查清楚了,还有三位寒门子弟,都写在帛书上。” 时君棠打开仔细地看著:“平家的高祖父是个举子,当过几年的县薄,后来病死,平家子弟到他这一代才有了举子的功名,如此落魄之下,他还挺爭气。” 巴朵道:“以前姑娘选的门生都是名士的学生,这平楷未免太寒酸了些。” “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以前是我浅薄了。”重生一世,治好了她不少病。 “婢子这就去问他,是否愿意做时家的门生。” “这次,咱们得换一种方法。”时君棠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018章 家和万事兴啊 与其用钱广撒门生,不如她自己亲自去采玉探珠。 此时,金嬤嬤走了进来,席地坐到时君棠边上,將几封帖子递到面前:“这是张家,王家,还有费家主母送来的请帖,邀请主母去赏梅,大姑娘看一眼。” 时君棠打开:“齐氏怎么说,他愿意去吗?”沈家的寒香宴上,她对齐氏所生这对弟妹的態度眾人看在眼里,自然也会將齐氏当成时家真正的当家主母对待,这种帖子会越来越多。 “主母胆小,说还是在容与园里安生。” “她要一辈子待在容与园里不成?不为她一双儿女想想吗?一个多月过去了,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姑娘再给她一些时间吧。这三张帖子,大姑娘觉得哪家先去最为合適?” “王家与我有生意往来,王家嫡女在寒香宴上时和君兰玩得不错,就去王家吧,到时嬤嬤陪在旁边给她壮壮胆。” “是。” 时君棠对这个继母有时很无奈,既不能像管教弟妹那般,偏又没法拿她当长辈一般敬重,只能让金嬤嬤多操些心了。 雪一直没有停,到傍晚时分时,路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 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二房三房的人还没来跟她闹,崔氏反倒先来了。 不用说,肯定是春晓和万嬤嬤通的气。 如今她只让春晓和万嬤嬤负责她早上的梳洗,还让她们留在內室,就是要让她们给崔氏传递情报的。 “棠儿,姨母就是来看看你。哟,这段时间养得不错,瞧这小脸滋润的。”傅崔氏內心忧心如焚,面上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慈爱的表情来。 “近日棠儿顺风顺水,心情舒畅了,自然身体也好。”时君棠高兴地说:“倒是姨母,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是夜间少眠?” 傅崔氏乾笑两声,这贱丫头顺风顺水,她过得却很不顺心,晚上当然睡不好觉。 看中的儿媳妇双手被烫伤了,大夫说,就算好了长出了新的肌肤,也很难恢復到原样。 儿子还被这贱丫头打了一个巴掌。 中午好不容易有了点胃口,春晓竟然告诉她这贱丫头让时家的旁支兄长去禹州南明县负责对帐,二房三房不够,还要弄出个旁支来跟她抢家產吗? 真是气死她了。 傅崔氏勉强一笑:“怀安昨日来给你赔个不是,可没想被赶了出来。棠儿,你还在生气呢?他和柴家姑娘真没什么事的。” 时君棠看了火儿一眼,火儿嘿嘿一笑,就是她赶的。 “姨母,说到柴家姑娘,可真是解气。”时君棠道:“她竟然想害我妹妹,自食其果伤了双手。以后娶她的人,可得天天面对她那一双可怖的手了,也够倒霉的。” 傅崔氏脸色一沉,倒霉?岂不是在说她儿子:“棠儿啊,你以前还担心你那妹妹来抢你的嫁妆,你忘了?” “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是不是,姨母?” 对上时君棠笑得灿烂的黑眸,傅崔氏真想狠狠一巴掌打过去,小不忍则乱大谋:“那是。对了,入冬也有些时日了,时家在外的那些铺子也是到了对帐的时候,先前姨母跟你提过,让你怀安哥哥帮你分担一些。你和怀安从小一块长大,交给他,你可以放心。” “不劳姨母掛心了,我已经让我三叔公家的堂哥帮我去对帐了。” “不行。”傅崔氏腾的站了起来,怒目瞪著她。 时君堂一脸无辜:“姨母,您为何这般生气啊?” “我......”原本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如今都脱离了她的掌控,傅崔氏这几日一直在焦虑,频频失態,忙稳住心绪,坐了下来:“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怕你被人骗了。” “姨母放心,明暉堂兄是可靠的人。” “那要不,让你怀安哥一同去,也要盯著他些。” “这很不妥,会让三叔公对我有看法。” “那你也交给她一些对帐任务,省得他一天到晚围在我身边瞎转。” 原来傅崔氏也会这么沉不住气,她还以为她心思深沉,是她高看她了,时君棠故意想了想:“也没別的事了,姨母,我虽与二叔三叔他们吵了架,可总归是至亲,就不劳烦怀安哥哥了。” “姨母和怀安哥哥的为人,你都是知道的,比你二叔和三叔可靠。” “可我二婶三婶说,姨母毕竟不是母亲的亲妹妹。” “他们竟然这么说?这是离间你我的感情。你別信他们的,姨母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自你父母离世后,嘘寒问暖从来不停。” 时君棠点点头,所以,她才死得那么惨。 “棠儿啊,你还小,人心的险恶不知道。那二房,三房虽是你的至亲,可心里惦记著你的家產呢。要不这样吧,你那些大铺子让你怀安哥哥帮你打理,这样就能与二房三房的一块对抗了。嗯?” 时君堂认真地想了想:“这事,我得跟二叔,三叔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啊?那是你的家產,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时君棠嘆了口气说:“姨母,我若让怀安哥哥来打理產业,族里人定不会同意。为了家族和睦,我也不能这么做啊。” “你,你怎么这般软弱?” “家和万事兴啊。” 傅催氏被气得差点吐血,时君棠何时这般识大体了?二房三房的人在背后到底教唆了她什么:“棠儿,你听不听姨母的话?” “姨母,二婶三婶也这样问过我,我选不出来。”手心手背都有仇啊。 旁边的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大姑娘何时演技这般好了?她们都差点被骗了。 “你,你简直,”傅催氏气得指尖发颤,又不能骂出来:“你糊涂啊。” “姨母,人活著啊,难得糊涂。”时君棠感嘆道。 傅崔氏瞪大眼睛,再待下去,她真的会被气死:“我走了,改日,姨母再来看你。”她得回去好好想想对策,都走到这一步了,时家长房的家业绝不能被二房三房的人占了便宜去,更不能被另外的旁支给截胡。 “棠儿送姨母。” 目送著傅崔氏气冲冲地离开,小枣扑哧一笑:“大姑娘,婢子往后可得跟您学一学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火儿积极点点头:“婢子也是。” 时君棠食指轻点了点两个丫头的额头,打趣道:“这本事学了去,以后可没人敢娶你们俩。” 第019章 强抢民柴 二房三房的人是在晚饭后来的蘅芷轩。 一个个都沉默地坐著,见到时君棠过来,四人又都堆起了笑脸。 “君棠啊,三叔和二叔是看著你长大的,自大哥死后,也一起帮你打理著產业,原本都好好的,人手也够了。你又何必把明暉扯进来?”时三叔一脸和蔼可亲地说。 “君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咱们关起门来的事,你现在这样把对帐的权利分了出去,以后该不会还把铺子也给分出去吧?哎呀,那样要再拿回来就难了。”时二婶说。 时君棠微微一笑:“就像要从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这里拿回铺子一样难吗?” 时二婶被噎了下。 时三婶赶紧接道:“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偶尔有想法不同的时候,吵吵也不伤感情。別人那是隨便说一句话就是十个心眼,能一样吗?” “就是,就是。” 时君棠温婉一笑。 “君棠啊,你现在就去告诉明暉,白天跟他说的是开玩笑的,啊?”时二婶说。 “说出的话,若能轻易不算。那在座长辈们说的话,岂不是也能轻易反悔?”时君棠道。 “我们......” 时二叔看著侄女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別看这她年纪轻轻,但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谈生意,那都是一把好手:“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是二叔了解我。”时君棠也不装了:“我的婚事,由我自己说了算。就算旁的族支问起,或是施压,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也要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二房三房的人都愣了愣。 时三婶惊喜地问:“你不是要收回我们手中的铺子?” 自然是要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时君棠道:“铺子是父亲让二叔和三叔在帮著打理的,且铺子也没亏损,便由二叔和三叔继续打理。” “那太好了。”时三婶开心地道。 时三叔瞪了她一眼,心里的那点肠子都表现在脸上了,真是藏不住事。 仅是这样的条件吗?时二叔和时二婶在心里鬆了口气,真要闹大了,族里的人肯定来分一杯羹。 他们先前让她成亲,就是想她把產业交给二房三房的人,如今哪还敢让她成亲啊,万一交给了旁支的堂兄,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时二婶奇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时君棠目光平静的直视著这位二婶:“侄女方才说的话,二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啊。我的婚事,由我自己说了算。” 时二婶嘀咕了句:“问都不能问了。” 送走了二房三房的人,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的长廊下,时君棠望著落雪的天空,笑得眉眼弯弯。 世道如棋,谁说只有男子才能执子?女子亦能。 不远处的廊下,时明程双手抱胸於前,半身倚在廊柱上,神情平静,目光含笑地望著不远处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 次日清晨,雪已停。 齐云山是云州城最大的山林,山脚的齐云观是整个大丛出了名的道观,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格外的多。 时君棠一大早便来了齐云观,不过她没有进道观,而是来山里赏景。 就在她朝著一条山道走著时,陡听得呼叫声传来: “来人啊,抢柴了。” “小伙子年纪轻轻,竟然抢我老头子的柴。” 时君棠与小枣,火儿,还有两名护卫赶紧走了过去,便见著几名猎人打扮的年轻人正抢著一对老夫妻砍的柴。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木柴,来人,將这些人拿下送官府。”时君棠喝道。 “是。” 那几名猎人见有人来了,赶紧丟下木柴跑了。 老翁夫妻过来道谢:“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当看清时君棠的模样时,都愣了下,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吶。 “举手之劳,老伯,老媼不用多谢。” 此时,小枣道:“姑娘,咱们带的水喝完了,可怎么办呀?” “姑娘要是不嫌弃,可到小人的家里拿水,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老翁说。 “那真是太好了,还请老伯带路。”时君棠今日安排的这一切,为的就是这句话。 山脚的村子挺大,大多数姓平,因此也取名为平家村。 平氏家族自其高祖父病死后迁居到了这里,已经有四五代。 平楷正在誊抄些衙门的卷宗,他中了举后在衙门谋了个文吏的职,每月有几两银子的月银,有时也会为书肆誊抄赚些银两,当见到时大姑娘出现在院子里时,还以为看了眼。 赶紧出来一揖。 听了父亲的解释后,更是一脸惊讶:“爹,他们確定是来抢柴吗?不是抢银子或是別的?” 抢柴这种事,在强盛的大丛朝,怕是连衙门的捕快都很少听说了吧? “就是啊,简直可恶至极。没想到这位竟是时家的大姑娘。”老翁感激得不行,再次弯腰一揖:“多谢大姑娘相救。” 时君棠端坐在木凳上,一袭金贵的雀羽大氅垂落凳脚边上,纤指托著青瓷茶盏优雅的喝著茶,整间陋室因她这一抹华彩蓬蓽生辉。 “不是什么大事。”时君棠收回了打量周围的目光,平家虽穷,也是青砖房,院子打理得挺乾净。 冷不丁一道轻笑声传来。 眾人望去,时君棠看见了章洵,不像那日穿著洗得泛旧的锦衣,今日的他一身粗布长衫,但模样生得好看,神清骨秀,温其如玉,竟带著一种叫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洵之?你今个起得还挺早啊。”平楷道。 时君棠看了眼头顶的太阳,这都巳时(9-11)了,原来这人这么懒啊。 章洵缓步踏了进来,颇有趣味的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光天化日,强抢民柴?时大姑娘在的地方,竟然还会发生这种奇遇。” 时君棠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但好在脸皮够厚:“当今世道太平,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可不就是。”平伯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老伴,咱们得去跟村子里的人说说这事,让他们上山砍柴小心点。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学好了。” “好。”老两口匆匆出去。 第020章 好会装 时君棠见章洵自顾自地到了一旁的躺椅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撩了下袍子,缓缓坐下,姿態疏懒地倚进椅中晒太阳,简单的从容举止有种说不出的天然风雅,又透著几分不可攀折的清贵。 好会装啊。 平楷是见惯不怪,章洵这小子从小就这德行,他更奇怪时大姑娘,好像没有离开的打算,这是还没解渴吗?赶紧道:“在下给大姑娘再添点茶水吧。” “平家郎君,上次在沈府我见过你。”时君棠道。 “是。大姑娘好记性。” “方才和平伯回来的路上,他说平郎君每日刻苦读书,还时常为家里生计奔波,是个大孝子呢。” 平皙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年事已高,楷身为家中独子,自该担负起家计来,以尽人子之道。” 时君棠就喜欢这种有情有义的,感嘆道:“平郎君的孝顺,令人动容。我父母双亡,想承欢膝下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平楷也知道时家的一些事,现在想想,时大姑娘小小年纪也是挺不容易的:“大姑娘年幼持家撑起门庭,令尊令堂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平伯说,你閒空时为书肆抄录典籍,帮著零散的铺子核算帐目,以补家用。我很是欣赏平郎君的孝义,正好,我有几间铺面需通晓文墨之人料理进货事宜,不知平郎君可愿过来相帮?月银八两。” 平楷愣了下,这话风突然转得有点快。 不过八两月银?他的心猛地心动了下,不愧是大族,竟然比他在衙门做书吏还要高。 一旁的章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原来打的这个主意呢。 小枣在旁惊呼:“大姑娘,咱们和这平郎君也就只见了两面而已,进货事宜如此重要,怎能交给他呢?” 时君棠温婉一笑:“一个孝顺父母的人,又怎会是坏人呢?我看中的,正是他这种品性。平郎君,可愿来我铺子里做事?” 平楷一脸激动,拱手高举至额,长揖道:“在下自是愿意。” 这可是云州第一世家时家的大小姐,族中之人不仅在朝中当官,门生更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小举子能进时家,自是求之不得。 若能被重用举荐,那仕途不说青云直上,至少也是有门可入。 “你明日便去『尺素楼』找竇掌柜,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的。”时君棠也是鬆了口气,平家父母比较单纯,平楷这个人也挺实在,小小安排便能接近。 “好。” 时君棠微笑时,瞥见那章洵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这个少年人的目光,过於穿透力,她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人不喜。 周围的人几乎都是她上辈子见过的,唯独他陌生。 就在时君棠要离开时,听得隔壁传来了声音:“有人在家吗?我家姑娘路过口渴想討碗水喝。” 平楷道:“洵之,有人在你家门口討水喝,你快去看看。” 时君棠看了隔壁一眼,原来他就住在隔壁。 章洵淡淡道:“无妨,见没人开门,她们自会离开。” 眾人:“......” “你这人也未免太没人情味了。”平楷说著出门。 章洵站了起来,看著时君棠悠哉悠哉地道:“时大姑娘,你说这来討水喝的人,会不会铺子里也缺了个做事的人呢?” 时君棠额头一抽,果然,她的感觉不会错,这男人实在让人討厌。 此时,听得出去的平楷惊呼一声:“沈大姑娘?” 时君棠目光一动。 就见平楷请了一位戴著帷帽的女子和几位婢子进来,正是沈琼华。 沈琼华也看见了时君棠,心中讶异,她怎么在这里? “琼华姐姐?”时君棠一脸惊喜的迎了上去:“怎么这么巧?” “君棠妹妹怎么会也在这儿?” “我去齐云观上香,谁想竟见到有恶人抢一位老伯的木柴,没想到老伯是平家郎君的父亲。”时君棠道。 抢柴?这词对沈琼华来说有些新鲜:“我出来转转,刚好口渴了,想来附近討水喝,真是巧了。”说著目光落在了章洵身上。 突然两大家族的姑娘光临,平楷颇为激动,赶紧拿了凳子出来,又拿了些昨日父母採摘的野果出来,还添上了水,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沈琼华先开了口:“我知平公子是文渊书院的学生,不知章公子读於哪家书院,或拜在何人门下?”她竟然一点也查不出这人的师承来歷。 这点时君棠也有些好奇,这人端的有点不像话。 “未入书院,也不曾拜入旁人门下。”章洵淡淡道。 沈琼华当然不信:“章公子仪表堂堂,这气度涵养,可不像那些胸无点墨的俗人,倒像是自幼浸润在书香墨韵里的书香公子。” 章洵似对这话颇为满意,轻挥了挥袖子,俊脸有些小得意地道:“装的。” 沈琼华愣住,不少资质好的庶族子弟都会被名士看中收为徒,她想过收章洵的人不见得有名望但定是饱读诗书,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两个字。 时君棠:“......”这表情好贱吶。 平楷摸摸鼻子,对於发小这爱装的毛病,他也莫可奈何:“沈大姑娘,洵之的家人在京都大户人家做事,他每年都要去住上几个月,书没读多少,倒是惯了这一身的毛病。” 沈琼华不死心:“我自幼长在京都,不知道章家在哪家大户人家做事?” 章洵淡淡一笑:“沈大姑娘对我很感兴趣?” “当,当然不是。”她一个官家嫡女怎么可能对一介庶民感兴趣,被人听到了笑话。沈琼华略抬下巴,端出世家嫡女的矜持:“隨口一问而已。” “既非真心相问,那便不必作答了。” 沈琼华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拒绝,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当眾被拒绝,一时有些恼羞。 时君棠真是看不习惯这个人,但她更好奇沈琼华为何对这个章洵如此感兴趣。 平楷看不下去了,道:“沈大姑娘莫怪,他就这性子。章家在京都的清晏王府做事。” 第021章 翰林风月 清晏王府四个字,让眾人对章洵都看高了一眼。 沈琼华心中的谜团也解开了,难怪查不出章家的信息,进王府做事的人岂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查到的,原来他只是个下人的儿子,想到自己竟为一个下人的儿子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自己感到不值。 此时,一人走进了平家:“平兄在家吗?”当看见院子里的几人后,愣了下。 时君棠看著来人,赵晟?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些人都到平家来了。 “沈大姑娘?”赵晟的目光落在沈琼华身上,忙一揖,又见时大姑娘也在,也一礼。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琼华这一世最不想看见到的就是这个男人。 她上一世与他成亲不过五年而已,就鬱鬱而终。 再睁眼时,重生了。 这个男人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她父亲鋃鐺入狱,赵晟非但不施援手,还闭门拒客,任由她母亲在门前哭断了肝肠,最终沈家几乎被灭门,她闹过,甚至以死相逼,也唤不醒他半分良心。 重生一世,她定不会让他好过。 而章洵日后將会进入三省当上尚书令成为他的顶头上峰,赵晟忘恩负义,背弃师门,她就转投能治他之人的怀抱,这辈子定让他尝尽眾叛亲离之苦,生不得安,死不得寧。 可章洵怎么会是下人的儿子呢? “上次沈府雅集,我和赵兄把酒论诗,一见如故。”平楷道:“赵兄经史子集无所不精,尤擅策论破题,今日特邀他来切磋科场文章之道。” “既没我什么事了,走人。”章洵懒懒地说完这一句,转身迈步离开。 “洵之,你不听听吗?”平楷问道。 “困了。”章洵漫应一声,信步离开。 “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多谢茶水。”时君棠朝著几人点头頷首,出了平家。 马车是停在章家门前的,上马车时,她转身看了眼章家,正巧那门虚掩著,见那章洵优雅的撩袍坐上了躺椅,椅子旁的案几上放著一壶茶,还有一些野果子。 “父母在王府为奴为婢,倒把儿子娇惯得比主子还金贵。”时君棠一脸看不起。 小枣道:“奴婢听闻,那些在高门大户里做事的,月钱都填了自家孩儿的锦衣玉食,可养出的孩子没几个有出息的。” “这章家郎君,长得是真好看啊,那话怎么说来著?叫龙章凤姿。”火儿最喜欢那些长得漂亮的人。 小枣扑哧一笑:“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那倒是。” 回府的路上,时君棠一直想著沈琼华对赵晟的態度,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轨跡吗?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没必要费心思在別人身上。 此时,已近午时。 路上,主僕三人闻到了烤鸭香,乾脆不回去用膳了,直接在附近的酒楼吃一顿。 待三人回到蘅芷轩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才进院子,金嬤嬤领著三名婢子过来侍候,解下大氅,净手,又拿了暖炉,等大姑娘端坐到席上时,她才道:“大姑娘,时康来了。” 时康是她的护卫长,也是她商队的卫长。 她有一个养了七年的商队,当年时家的特產铺子会有起色,也全凭这个商队走南闯北。 “让他进来。” 很快,时康被巴朵带进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肤色黝黑,身量很高,目光精锐,一看就不太好惹。 时康以前当过兵,学了一身的本事,回来后开了个鏢局,一次走鏢时碰上了仅十岁的时君棠。 当时小君棠正要收一个铺子,那老板不愿卖,小君棠便说拿银子砸晕他就行。 他觉得一个小屁孩未免目中无人,大声喊:“你要是能用银子把我砸晕,我这辈子就跟你混。” 然后,他就被时君棠叫人用银子砸晕了,一颗碎银直接砸在他额头上,少得有点可怜。 之后,他就成为了大姑娘的人,改名时康。 往事不堪回首,跟了大姑娘这么些年,如今时康是打心里就佩服大姑娘的经营之道:“大姑娘要查之事属下皆已查明,万嬤嬤和春晓未进时府前,已被傅崔氏买下。属下找到了当时的牙人,还有几位证人。”说著將帛书递过去。 “还真如我所料啊。”时君棠仔细看著,想到母亲受这崔氏这么多年欺骗,这心里就难受。 “属下在查万嬤嬤时还查到了些东西。”时康拿出几张证词来:“当年夫人生大姑娘时差点血崩,是人为。” 这些时君棠都有些猜到了,但真正查到时,她是真恨不得现在就提一把刀去傅家將傅崔氏捅死:“把这些人都监视起来。” 她要一点点的还给崔氏。 “是。还有关於时二公子,”时康稟道:“这两年,他与傅怀安一直有所接触。大姑娘可听说过翰林风月?” “你是说品鑑古董,作诗绘画这些文人雅癖吗?” 时康一时难以启齿。 金嬤嬤低声道:“大姑娘,除此之外,有些士大夫还將蓄养孌童列为风雅之事。” 时君棠脸色一变:“这跟时明程有什么关係?” 时康道:“时二公子和傅怀安让象姑馆的人扮成小廝安置在明琅公子身边,是在为那些当官的蓄养孌童,半个月后,京都人就会来收这些蓄养的孩子。” “什么?”时君棠不敢置信,放在案几上的手都被气得在颤抖。 火儿与小枣忧心,大姑娘除了热症那几日情绪有些不稳,还没见过她这般生气的。 “时明程,傅怀安,我绝饶不了你们。”时君棠咬牙切齿地道。 竟然如此糟蹋他们长房一脉,她上辈子在最恨时,甚至想过杀了齐氏母子三人,但也绝不会允许有人这样去侮辱他们。 更別说这一世。 时君棠突然道:“半个月后,京都的人就会来收这些孩子?明琅既是他们的目標,也会被带走?” “是。这些日子,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触明琅公子。” 巴朵道:“大姑娘放心,我们一定会护好公子的。” 时君棠思索著,时明程和傅怀安不可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將小弟叫走,那只能偷偷的,夜里行事或是打晕迷晕小弟都有可能,但她这里的护卫不是摆设。 最高明的方法,就是让明琅自己出去。 “时康,这些日子你让兄弟们看著傅怀安和时明程,去了哪,和谁接触都要知道。”时君棠道。 “是。” “巴朵,先前被赶出去的那两个小廝,你派人去盯著。” “是。” 第022章 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接下来的两日,时君棠哪也没去,在居室里看著各地铺子送回来的信件,到了傍晚,开始检查小弟小妹的学业情况,包括齐氏的。 金嬤嬤端来温补的枣茶时,就见大姑娘正看著小公子练的字哭笑不得,边看边说:“急不得,急不得。几天的时间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小枣和火儿在旁扑哧一笑。 金嬤嬤亦笑道:“小公子很是努力呢,不假日时,定能写得一手好字。” “希望如此吧。”时君棠又拿过妹妹的绣帕:“这上面的绣得真是好看,这些都不是我擅长的,君兰却喜欢得紧。” “女学究说,五姑娘的绣活都能赶上宫中的绣娘了。” 时君棠点点头,其实这些能绣就行,大多数还是由下人去做的,君兰真正要学的是掌家的能力。 主僕几人正说著,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那名叫穗儿的小廝果然偷偷进了府里,已经和小公子见面了。” 穗儿就是象姑馆赎出来的小廝之一。 半盏茶的工夫,时君棠就来到了明琅的屋外,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看著。 果然,见到那小廝从屋里走了出来,离开时,还抱了抱明琅,而她那个小弟还一副不舍的模样,又跑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小廝,哽咽道:“那你下次还来看我。” “嘘——”小廝被嚇得左右张望,確定没人之后点点头离开。 时君棠握紧拳头,真恨不得直接上前踢死这个小廝,再给弟弟也一脚让他醒醒。 “大姑娘,人已经走了,您不告诉小公子那是坏人要害他吗?”小枣问道。 “他才九岁,七岁时便由这两个小廝陪著,每天吃喝玩乐,日子最是愉快,两年下来,感情自是不同。”这点上,时君棠也没有办法,“想让他看清真相,只有让他亲眼看著他们有多坏。” 这几日来,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上一世,是没有翰林风月这件事的,到死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隱隱有预感,明琅上一世腿被打瘸,很可能与『翰林风月』的事有关,只是这事提前了一年? 转眼一天过去。 自她请叔公家的堂兄去了禹州对帐,二房三房的人便少了折腾。 傅崔氏私下想见她二婶三婶,都被拒了。 这日,天又下起了雪,这场雪一下还挺大的。 不过她的蘅芷轩却温暖如春。 “那傅崔氏这些日子定焦急不已,可惜没人理她。”小枣一脸高兴地说:“婢子这心里也算是有点舒心了。大姑娘,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时君棠一边给各县的掌柜回著信,一边道:“接下来就等著她狗急跳墙,二房三房这边得不到回应,她情急之下,定会乱了阵脚。” 金嬤嬤道:“那大姑娘可得当心些了,谁知道会使什么齷齪手段呢。”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时君棠轻嗯一声,她等的就是她的手段。 “大姑娘。”火儿走了进来:“顾家的请帖,说是两日后要举办梅宴,请各家带上家眷赏宴。” 顾家只是普通的大户,但因女儿嫁给了京官三品大员为续弦,也算是挤入了贵族阶层,每年都会举办梅宴和贵族保持良好的关係。 但她与顾家並没什么生意往来,因此极少参加,除了明琅十岁那年,也就是明年。 傅怀安和崔氏一直让她参加这场宴会,还说小弟长大了,也该见见世面。 也是在这场梅宴中,明琅的腿被打瘸。 算算日子,京都来收这些蓄养孩子的日子也是这几天。 时君棠手中的请帖还没放下,小枣进来稟:“大姑娘,傅崔氏来了。” 来得还真是快啊。 相比上次见到傅崔氏,今日她的脸色又差了几分,相由心生,甚至於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戾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会,但姨母想著,你如今也颇为看重齐氏所生的弟妹,如此话的,也该带著他们去见见世面,是不?”崔氏努力装出慈爱的表情来。 这些日子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顺了。 明明这些年来一切都好好的,偏偏时家二房三房这里突然生了变故,她这几日睡不著也吃不下,还不停地掉头髮。 幸好这场梅宴能让她舒心不少,只要怀安把这事办成了,说不定就得到一官半职的。 “姨母说的是,我会带弟妹参加梅宴的。”时君棠笑著说:“到时姨母和怀安哥哥也一块去吗?” 崔氏没想到时君棠这么快就应下了,愣了下后高兴地道:“这是当然呀。”总算有件顺心的事了。 送著崔氏出了院子后,时君棠的脸色冷了下来,是时候收网了。 梅宴这日,竟然下起了雪。 时君棠的马车从后门出来时,看见二堂弟时明程的马车已经先行一步离开。 时明程?这场宴会,她还要確定一件事。 上一世这个二堂弟很多事都可疑。 梅山庄是顾家的私產,庄內几乎种满了梅,每至隆冬,千株梅树竞放,艷绝人间。也因此,每年的梅宴几乎没人拒绝来赏梅的。 一进庄子,时明琅便高兴的和同龄人去玩了。 时君棠也看到了不少的熟人。 “时大姑娘。”平楷如今在时家兼职,见到时君棠自是要来行个礼的。 “平公子,”时君棠的目光扫过平楷身边的章洵,真是哪哪都有他呀。竟然穿了和上次在沈府一样洗得发旧的锦衣,敢情就这么一件衣裳能见人吗?道:“昨日竇掌柜还跟我夸讚公子处事周全,若铺子里多几个像平公子这样的能人,他能少几根白髮。” 平楷有些不好意思:“竇掌柜过奖了,反倒是在下,跟竇掌柜学了不少的经验。” 两人聊著时,见一旁的章洵招了招手,叫来了一名侍女,听得他吩咐道:“去拿个越窖的青瓷火炉放到那边的凉亭来,我要煮酒,炭呢要取银骨炭,壶呢最好是龙泉青瓷,若有二十年以前的黄酒最好。” 那侍女將章洵全身上下打量了眼,一脸嫌弃,正待委婉地拒绝,听得章洵又道:“不可怠慢了时家大姑娘。” 一听是为时家大姑娘准备的,侍女哪敢怠慢,道了声是离去。 平楷:“......” 时君棠被气笑了:“本姑娘何时要煮酒了?” 章洵笑眯眯地道:“时大姑娘这般夸讚平兄能干,总不会还跟我计较这种小事吧?” 时君棠被噎了下,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第023章 习惯就好 “章洵,你真丟平公子的脸。”时君棠毫不客气地道。 章洵声音散散漫漫的:“习惯就好。” 平楷看著一脸头疼:“大姑娘,洵之他就是这爱占便宜的性子,並没有坏心。” 章洵点点头,表示赞同:“我只是借了时大姑娘的名头,这种小要求对顾府而言,连管家那边都传不到,时大姑娘没必要生气。” 时君棠再次被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借我的名头要这些东西,我若生气还是我的错了?” 章洵想了想:“我倒是没有这样想。” 平楷见两人似乎要吵起来,赶紧朝著时君棠一揖:“时大姑娘,在下替洵之给你赔礼道歉了。” “看在平公子的面子上,我不计较。”时君棠自是要给平楷脸面的。 “多谢时大姑娘了。” 时君棠真不明白平楷为何要待章洵这般好,一个举子,一个完全没什么功名在身的混小子,他们这地位是不是反了? 此时,听得呼救声传来: “来人吶,非礼了。” “救命啊,非礼了啊——” 一时,眾人的目光都被不远处从梅林里跑出来的女子吸引,那女子约十七八岁左右,穿著一身彩衣,一看就是女乐,只是此时的她,那身彩衣破了半边,露出白嫩的肩膀。 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呀?”章洵踮脚翘首张望,一脸好奇:“有热闹可看,楷子,咱们快去瞧瞧。” 小枣在旁嘀咕了句:“一个男人,竟然这么好热闹?” 章洵突然转身看著时君棠,不,旁边的小枣:“小枣姑娘,若顾家的侍女將我要的酒拿了来,还请跟她说一下,帮我温著就行,谢谢了。”说著拉著平楷就往热闹处走去。 “大姑娘,这人脸皮好厚啊。”小枣气呼呼地道:“他敢差使我。” “贱者无敌。”时君棠冷哼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大姑娘,从那梅林里出来的男子好像是赵晟赵公子。”火儿眼尖。 时君棠望去,有些远,再上人多,看不真切,但火儿的眼睛向来比旁人要好些:“过去瞧瞧。” 走近了,果然看见赵晟被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他脸色苍白,青色衣衫有些凌乱,身上还沾著些梅和草。 彩衣女子哭哭啼啼诉说著:“小女子正在採摘梅,不想这位公子突然过来抱住小女子,小女子不停挣扎,好不容易挣脱了他。小女子虽是女乐,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这让我怎么活啊。”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赵晟想为自己辩解,“是这个姑娘突然扑了过来撕自己的衣裳。” 但没有人听他所说。 眾人都指指点点头: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扑你做什么?” “一看就是喝了几盏酒,借酒劲调戏女子呢。”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一个女乐而已,乾脆纳入房中得了。” 不知谁说了声:“他好像是明德书院的赵晟。” 一听明德书院四个字,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副要出大事的模样。 火儿在旁边问道:“大姑娘,明德书院怎么了?大家神情奇奇怪怪的。” 很多宴会都会有男人醉酒调戏侍女或是女乐,主人家就把这些侍女或是女乐直接送人,火儿看得多了,大家都当玩闹一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书院立规森严,治学宗旨是修身明理、德行至上。凡诸生有亏德行者,直接削籍除名,永不得再入书院门墙。且名字会立在书院中的『耻柱』之上,警示来往学子。”时君棠道。 明德书院是大丛最高学府,是学子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进入明德书院的学子等於一脚已经迈进了官场,金榜题名,紫綬加身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里也成为了眾官员择东床快婿之所。 火儿一脸可惜:“那这位赵公子的仕途就毁了。” 小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赵公子一脸清正的模样,谁能想也是个色胚。” “这也太离谱了,”时君棠喃喃:“这件事上一世压根没有发生啊。” 她虽与这个赵晟没怎么接触,但试想,自个是明德书院的书生,老师又有意把女儿许给自己,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偏偏在这个时候去调戏一个女乐? 正常人的脑子都不会这么做。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平楷的声音传来:“赵兄为人端方正直,堪称君子典范,不可能做出这种轻浮孟浪之举。” “肯定有隱情,你们莫要冤枉了好人。” 可惜压根没人听他这么讲,只在私语著书院会怎么罚这个赵晟,说他仕途怕要断送了云云。 此时,时君棠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个突然离开的女子,那好像是沈琼华的贴身侍女,是了,这样的梅宴,沈琼华肯定也会来。 经营生意数年的直觉告诉她这事挺蹊蹺,看著被人指指点点的赵晟,这人上辈子可是被皇上钦点的探郎啊。 他比平楷要强,若是能为她所用?这么一想,时君棠道:“小枣,你去跟著那个乐女。” “是。” “大姑娘,你去哪?”火儿赶紧跟上。 时君棠自然是跟著那名侍女,见侍女进了月洞门后来到了一个亭子里,沈琼华就坐在那里,侍女附耳说了几句。 虽看不清沈琼华的表情,但要是时君棠自己的话,知道父亲有意招为夫婿的人做出这种事,估计会被气得不轻。 这沈大小姐別说气了,竟然还气定神閒地喝起茶来。 “大姑娘,这个时候那穗儿小廝定是去找小公子了,”火儿在旁提醒道:“咱们赶紧过去吧。” “不用。自会有人来提醒我们。”上世,她在前往厢房休息的路上,被二堂弟的隨侍时勇叫住,说是时明程人有些不舒服让她去看一眼,走到一半路时,便听见了明琅的惨叫声传来。 她將整件事件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二堂弟有些可疑。 所以这一次,她就在这里等著。 如果时勇还能找到她,引起她去见明琅,这说明时明程在算计著什么。 他明明和傅怀安合谋,却在明琅出事时引她前去,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火儿奇怪谁还会来提醒大姑娘时,就见二公子隨侍时勇跑了过来:“大姑娘,可算找著您了,二公子身体突然不舒服,您去看一眼吧。” 时君棠转身,看著一脸著急的时勇,袖內的双手缓缓握成拳。 真是一字不差呢。 第024章 最坚实的后盾 “二堂弟身体不適,得找大夫,找我也没有办法啊。”时君棠道。 时勇微讶,以往大姑娘可是很关心二公子的,听到这种事,怕早就去看公子了:“可二公子要见您。” “他又不是小孩子,见我有什么用?你带他回时府吧,再给请个大夫看看。” 见大姑娘要离开,时勇朝不远处的人使了个眼色,二公子说大姑娘既把生意场上的那一套用在了亲情上,仅是这么一招是没有用的,因此得有二手准备。 还真被说准了。 很快,一名时家的小廝跑了过来:“大姑娘,不好了,二公子昏倒了。” 时勇赶紧看向大姑娘,著急地说:“大姑娘,快隨小的一块去看看二公子吧。”这样也不去,说不过去了吧? 时君棠:“......”上一世,倒是没有这一招,是非要逼著她去了:“那去看看吧。” 七转八弯的,时君棠又来到了上一世看见明琅被打断腿的地方,但这一世因著布局的不同,她看见的是鬼鬼祟祟的小廝穗儿拉著明琅往后院方向去。 “穗儿,你要带我去哪啊?”时明琅虽然很喜欢穗儿,此时也隱隱觉得不太对劲:“这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小公子,你不是很想看一看象姑馆吗?穗儿这就带你去,以后你就会是象姑馆最为出色的男伶了。”穗儿激动地说。 “我不要做男伶,长姐说了,我是时氏长房一脉的嫡子,该端方持重、克己復礼,不该学那些轻浮玩意儿!”明琅挣扎开了他的手。 “轻浮玩意儿?小公子,你本就是颗弃子,你那个长姐压根不把你当人,她不喜欢你,她討厌你。” “你胡说,长姐喜欢我。”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两年来,你可是把这些轻浮玩意儿都学了个全啊。时家大姑娘要真在意你这个弟弟,早就把我们赶走了。”穗儿一把拽住他:“你必须跟我走,我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嫡子做男伶,这说出去,够我炫耀了。” “你放开我,我不去。”时明琅拼命挣扎,终於挣开,奈何年纪小,很快又被抓住了。 “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你要是敢动我,我长姐不会放过你的,他肯定会把你大卸八块。”时明琅拼命挣扎著。 穗儿没想到时明琅力气这么大,一个人压根就拉不住她,吹了口哨,很快又从院子里跑出来两个人。 在不远处看著的火儿著急地道:“大姑娘,再不出去,小公子会被带走啊。” “再等一等。”时君棠心里也挺紧张的。 上一世她来到这里看到小弟被打,以为是小弟得罪了哪些贵族子弟,她心里对继室的厌恶让她冷笑地看著明琅被打瘸了腿才走出去。 原来不是,是明琅不愿意跟著去象姑馆才被打的。 “他们不会要不听话的男伶,给我打得听话为止。” 这些人的脚刚要踢到时明琅身上时,两支短箭突然从某处射出。 两声惨叫,那名叫穗儿的男伶和另一打手被射中倒在地上。 巴朵与时康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迅速制服另外一人。 时明琅满脸恐惧的神情在见到从角落里走出的长姐时,爬起来扑到了她怀里,大哭:“长姐。” 时君棠蹲下身,抱紧了小弟,眼眶湿润,为自己上世犯的错,也是因为心疼这个小弟的遭遇:“对不起,都是长姐不好。” “大姑娘,这些人怎么处理?”巴朵过来问道。 时君棠起身,看著周围,这个园子极为偏僻,这么吵闹声下竟然还没有人,这顾家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自个庄子里將人掳走,必是有应对之策。 “就地审问。”时君棠沉声道。 其中一人硬著脖子道:“我们什么也不会说。” 时君棠冷厉的黑眸直锁著此人,冷声道:“那就打死。” 打死两字让被制伏的几人都变了脸:“这里可是顾府。就算你是时大姑娘,也不能动用私刑。你,你可以將我们送到衙门。” “竟然还有贼主动说要去衙门的,看来知州和顾家也有勾结啊。” 那人面色一变。 “区区从五品知州,我时家还不放在眼里。”就算州牧来了,时家也不会放在眼里,说著,时君棠带著小弟离开。 时勇冷看了被审问的几人一眼,怪会把自己当回事的。 时明琅是被嚇坏了,一路上都偎著长姐。 缓步至一处鱼池畔,时君棠拉著明琅在两块石凳上坐下,低头看著他:“还害怕吗?” 时明琅点点头:“害怕。” “明琅,我们周围有很多坏人,但不必去惧怕他们,心里要有面对他们的勇敢。但一定要记住你今日这份害怕是怎么来的,这样才能吸取教训,不再让自己受到同样的伤害。”时君棠摸摸他著头,儘量用温柔的语气说:“这世上,有太多看著对我们好,实际上却包藏祸心的人。你要懂得去分辨。” “可我不会分辨。”时明琅哽咽道。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了。明琅,不管发生什么事,长姐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时明琅眼泪又掉落:“长姐,你喜欢我吗?喜欢阿姐吗?喜欢母亲吗?” 时君棠无法违心地说喜欢,哪怕知道自己做错了,欠他们一个道歉,她这心里一时也很难说出是喜欢他们的话来:“你们是长姐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我是不是让长姐很失望?长姐,我是弃子吗?” 时君棠声音微涩:“不是。” 时明琅脸上眼泪还掛著呢,却开心的笑了:“我就知道他们胡说,我才不是长姐的弃子。” 时君棠也笑了,道:“你是我们长房一脉的嫡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挺直腰杆子的底气。不过你要记住,我们长房一脉的產业都是长姐的,我给你们母子三人的,你们拿著。不给你们的,你们不可以来抢,明白吗?” 时明琅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那长姐你要多赚银子,然后给我多点哦。” 一旁的火儿扑哧一笑。 时君堂捏捏小弟的小俏鼻:“还算有点精明。”这才看向时勇:“走吧,去看看我那昏倒的二堂弟,现在可有醒了。” 第025章 只在意一人 时勇摸摸鼻子,这会儿二公子怕早已离开了。 时君堂自是没见著时明程,下人说是已经送回府养身子去了,她便也用这个藉口离开顾府回去看这位娇弱的二堂弟。 马车缓缓过来,火儿扶著大姑娘和小公子上了马车。 此时小枣已经在马车內:“姑娘,婢子跟著那名女乐,发现她和沈大姑娘的婢女见面了,婢子不敢走得太近,怕被发现。那女乐是瑶华台的人,她们走时婢子已经让人跟著。” 瑶华台是云州最为有名的乐伎场所,时君棠做生意时,也会让掌柜带著合作的人去瑶华台玩乐一番。 回到时府时,时君棠直接去了二房的忘机轩,那是时明程的院子。 忘机两字取自鸥鷺忘机,意寓淡泊无爭,呸,那分明是又爭又抢又算计。 一进院子,就见时明程正在给他院中那几株绿植浇水,换了一袭雅青色长袍,连浇个水都是道不尽的风雅气度。 在她眾兄弟中,也只有这个时明程生了一副清雋出挑的好相貌。 时君棠最为喜欢的是他那一身冷白如玉的皮肤,更衬得清贵儒雅,风姿卓然,宛若天上云。 “不是身体虚得晕倒了吗?我看好得紧啊。”时君棠走了过去。 时明程见她过来,將水勺交给了一旁的隨侍,赶紧轻咳了两声:“確实有些虚弱,刚喝了药,这才好点。棠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见他笑呵呵地看著自己,时君棠冷声道:“你心知肚明。时明程,你为何不直接救下明琅,非得引我看见这一幕?” “我怎么听不懂棠儿在说什么呢。” “听不懂?少装。是把你那两个男伶从象姑馆赎出来放在明琅身边的,在我將那两人赶出府后,你还让时勇去找了他们。当真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原来棠儿已经知道了。” “明琅是我弟弟,也是你堂弟。就算你討厌他,也不该如此折辱他。”时君棠气恼地道。 时明程浅浅地看了她一眼:“从象姑馆將男伶赎出来的不是我,把他们放在明琅身边的人也不是我。我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 “利用?”时君棠冷哼一声:“你从小聪明,谁能利用得了你啊?” “谁让你跟他交好呢。” “交好?是谁?”时君棠下一刻恍然:“傅怀安?” 时明程点点头:“棠儿真聪明。” “那你就看著他作贱明琅?” “棠儿,那是你的亲弟弟,连你都不重视他,我为何要去重视他?可你重视傅怀安,我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被他利用。” 时君棠双拳紧握,十指狠狠掐进掌腹中,是啊,作贱明琅的人是她这个亲姐姐,旁人自然是察言观色,择利而行。 时君棠一字一字地道:“我现在討厌傅怀安。” 时明程突然走近她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仅半步,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汗毛,他低下头,幽深的黑眸直锁著她脸上的表情,连一个细微的表情也不放过:“当真?” “当真。” “那我帮你一起为明琅出口气,如何?” 时明君讥讽道:“时明程,你可真会审时度势啊。” “只要是棠儿的事,我向来如此。” 时君棠这才发现俩人走得太近了,赶紧后退了一步,怒声道:“你走这么近做什么?”就算是堂姐弟,也该知礼数。 时明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看起来心情颇好:“当然要看清你为明琅出口气的决心有多大了。你不是要嫁给傅怀安吗?” “我从没想过嫁给他。”时君棠对上时明程漆黑深长的眸子,道:“从今往后,不管我对齐氏母子三人的態度如何,只要让我知道谁对他们不利,我绝不会放过他。” 这是她最后一次对这个二堂弟的警告。 “好。” 目送著时君棠的离去后,时明程嘴角的笑意这才消失。 “二公子,大姑娘今天的火气可真大啊,更让人意外的是大姑娘会这般重视齐氏母子三人。”时勇道。 这点时明程心里也有些疑惑:“或许是她发现了什么。” “二公子,要是大姑娘当时没想著救长房的小公子,您当真任小公子被他们欺负吗?”时勇问道。 时明程拿过水勺重新给草浇水,冷淡地道:“既然棠儿並不在意齐氏母子,我自然不必在意。”自始至终,他在意的人只有时君棠。 此时,一名隨侍匆匆进来:“二公子。” 时明程朝周围侍候著的人道:“都退下吧。” “是。” 隨侍这才道:“时明暉已经到了禹州的南明,住进了时家的客栈。” “別让他接近不该去的地方,也別让他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是。”隨侍领命离开。 时勇问道:“二公子,您不去那里看一眼吗?”直到对上二公子沁著冷意,令人不寒而慄的黑眸时,赶紧低下头:“属下知错。” 这会儿,母亲贾氏的声音突然传来:“程儿。” 就见二房主母贾氏款款而来,自入冬之后,她每天都在进补,那身子愈发圆润饱满,上好的云锦缎子裹在身上更显得富態,看见最疼爱的儿子,满眼满脸都是笑容。 “见过母亲。” “程儿啊,明年的科考,你当真不参加吗?院长可是说了,学院可以特殊荐举你越级科考。”她这个儿子从小聪慧,却无心仕途,要不然也不用等到十三岁才被逼著去考个秀才。 “母亲,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参加。” “你呀,非得把你父亲气出病来不可。你看看整个时氏满门,除了你外都是庸碌之辈,你若能科举得第,以时家的根基和人脉,不出十载,必能躋身內阁,光耀门楣。”到时,什么长房三房的,都要以二房为尊。 “母亲,我当真无意仕途。” “那,那不科举。咱们就让院长给举荐入朝做官,怎样?” “母亲,我还有事,先出去了。”时明程说完一揖,转身离开。 贾氏只能看著儿子离去,嘆了口气:“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这个儿子,要说跟她不亲吧,也挺亲的,要说很亲吧,不管她说什么,他能听个一句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026章 再加五十两 蘅芷轩院子內,金嬤嬤正检查著婢子们的站姿,见到大姑娘回来,这才让婢子们退了各司其职,迎上前:“大姑娘这是又生谁的气呢?” “生我自己的。”时君棠进了屋。 金嬤嬤莞尔一笑,跟著进去:“大姑娘最近总爱跟自己置气。闷气如毒,先蚀己心,再损己身,大姑娘可莫要伤了身子。” “是啊,闷气如毒。我一定要把这毒给解了。”时君棠对著自己道,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弥补齐氏母子三人。 正说著,婢子来稟,齐氏母子三人过来了。 “以后齐氏三人过来不用通稟,直接进来就行。”时君棠道。 “是。” 齐氏领著女儿儿子进来,才到时君棠面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哽咽道:“棠儿,多谢你救了明琅,要不然,我真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君兰,明琅,快给长姐磕头。” 时君棠本是起身迎接的,她虽心里无法像尊重自己的母亲一样尊重齐氏,但齐氏身份是主母,就该有主母的礼节,奈何齐氏跪的太快,她赶紧侧了侧身避过这跪礼。 这才扶她起来,生气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是主母,岂可向晚辈行此大礼?让人笑话。” “可你救了明琅,明琅和君兰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我救他们不应该吗?”这话一说出口,时君棠很多事便释然了,上辈子,他们四人都苦,这辈子就是苦尽甘来,携手共进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难道在你心里,我不是你的亲人吗?”於礼,她该称齐氏一声母亲的,哪怕做做场面功夫,但还是唤不出来。 “当然是了。主君说过,大姑娘既是女儿,也是儿子,是我们母子三人一辈子的依靠。”在齐氏心里,时君棠的存在跟家主没什么区別。 “那以后,就不要动不动跪的。我看著闹心。” “噢。”齐氏心里高兴,擦去眼泪,脸上露出个灿烂笑容来。 时君兰和时君琅也朝著长姐笑起来。 金嬤嬤要旁道:“既然主母来了,中午就留在蘅芷轩用膳吧。” “好啊。” 这是两世下来时君棠第一次和齐氏三人用膳,感觉还不错。 饭后,齐氏母子三人离开,时君棠正打算消消食时,巴朵和时康来了。 “这些是那几人的供词。”时康將一份帛书递到时君棠面前:“大姑娘,这翰林风月有著一条从下到上的利益链,不少大户人家走丟的庶子都被主母卖给了这些人,不仅是蓄养孌童,还有贩卖妾室、奴婢的都有。” 巴朵愤愤地道:“这顾家是云州利益链的主事,傅怀安是为他办事的。真是太可恶了。可惜,那三人只是小嘍囉,招不出来太多的事。” 时君棠看著这画押的供词:“这三人你们怎么处理了?” “我们將他们打晕关在了顾家一处假山后面,姑娘放心,绝对发现不了。等夜深之后,会把他们带出来,到时听候姑娘发落。” “先关到枕流居,待事情了结之后再看。” “大姑娘要如何替小公子报此折辱之仇?” 不仅是为明琅,也是为自己。时君棠心里早有安排,低低地吩咐了几声,听得巴朵和时康频频瞪大眼睛,隨后笑得一脸猥琐。 此时,小枣走了进来:“大姑娘,那女乐的事有消息了,她为自己赎了身,傍晚时分便会离开云州去往老家。” “害了人之后就要离开,真是巧啊。还选在傍晚,这般著急。”时君棠想了想:“她並非名伶,年纪也不过二十左右,有这个能力为自己赎身?” “婢子也怀疑。大姑娘,这事真的是沈家大姑娘手笔的话,她绝对不会放她离开的。”小枣道。 “是不是沈氏的手笔,试一试就知道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很快。 一戴著及腰帷帽的女子隨著人群一起出了城,就在一群人走进一片林子时,走在女子身边满脸须子的男子掏出了匕首狠狠插进了女子的身体里,嘴上说道:“小妹,怎么才出城你就走累了?那行吧,咱们到旁边休息一下。” 说著扶著女子坐到一旁,又背对著看过来眾人笑笑:“我这妹妹,从小就娇气。” 眾人只看了眼,著急地赶路以便能在深夜前到达下一个镇子休息。 等人都离开了,杀手拖著没气的女子进了旁边的小树林,就在他找地点要埋尸时,被杀的女子突然一跃而起,锋利的簪子抵在了杀手脖子上,在杀手震惊的大眼中,一把扯下帷帽,竟是个身形娇小的男子。 同时,戴著帷帽的时君棠领著和女乐从一旁走了出来。 女乐看著和自己打扮得一样的娇小男子,又望著他身上的血和一脸狰狞的杀手,害怕得全身都颤抖。 “这就是你的下场。”时君棠淡淡道:“你以为你能逃开,可最后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巴朵將止血的药膏递到鏢局的兄弟手中:“你没事吧?” 娇小男子曹力嘿嘿一笑:“一点皮外伤,其它都是假血。” 女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杀手想挣扎,却被时康一脚踢在腿上:“老实点。” 杀手痛得跪倒在地。 时君棠走到杀手面前,居高临下望著他,冷冷道:“以你这样的身手,200两银子差不多吧。我给你四百两反水。” 杀手冷笑一声:“江湖人讲江湖规矩,今日失了手,是我本事不济,但干我这行讲究的便是信义,要买我信义,哼,这个价格不够。” 眾人:“......” “那你要多少?” 杀手抬起头,傲然道:“再加五十两。” 眾人:“......” 时君棠帷帽下的额头一抽,沈氏竟然找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亏她还带了几千两银票:“巴朵。” 巴朵將银袋丟在杀手面前:“这里里有五百两银票,比你要的多出五十两。” 杀手惊喜的赶紧打开银袋,果然,里面有五百两银票,激动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反水?” “去告诉雇你的人,人你已经埋了。” “好。就这样?” 时康又踢了他一脚:“若把这事说出去,你的小命就没了。还不滚。” “放心,这点信义我还是有的。”杀手满是鬍鬚的脸上虽狐疑这么轻易就赚到了钱,不过平白得了二百五的银子,自然是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第027章 惊动了书院 次日,梅宴上明德书院学生调戏女乐的事情已经传开来。 时君棠用著早膳时,小枣將各种版本的说法道来:“这外头传得越发不堪了,说『书生醉扯罗衣,只为做露水夫妻。『什么'寧舍功名换佳人垂怜',还有人传书生在女乐裙角题诗,只为博美人一笑。” “仅是一个晚上而已,就传了这么多版的。”火儿一脸惊讶:“那沈姑娘与赵公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是要毁了他啊。” “难道赵公子的人品当真这般差吗?我都有些怀疑了。”小枣分析道:“大姑娘,你想啊,堂堂正三品官家的嫡女,为何要如此费尽心计地去詆毁他父亲看重的学子啊。莫不是赵公子真这般差劲,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大姑娘,要是这位赵公子当真是坏的,那咱们岂不是帮了坏人?” 上一世,时君棠记得皇帝封他为探之时,赞的便是他的品性,具体怎么说的倒不记得了,道:“赵晟既能进明德书院,品性不会太差,就算心性不正,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往后进了官场遇事才能知道。我如今只是广撒网做个投资而已。” 是门生是棋子还是弃子,都是以后的事了。 小枣和火儿都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来到了一棵老槐树下。 就见一宅子的小门打开,里面的小廝將一名书生给狠狠推了出来。 赵晟望著眼前沈家小苑的后门,怔望著半晌,直到一道声音传来:“赵公子,若你想为自己洗清冤屈,还请跟我来。” “你是?” “我是时家的护卫,公子唤我时康就行。” 马车转了几圈来到了一间极为不起眼的宅子,宅子牌匾上写著『竹笑居』。 推门进去,里面种了许多的竹子,设著几间竹子做的厢房,以竹廊相连,廊下是潺潺溪水。 时康带著他来到了一座八角亭面前。 “时大姑娘?”赵晟看著坐在亭內喝茶的女子,披著珍珠盘扣的白狐大氅,贵气从容,那双灵润水眸,礼貌温和地望著自己,赶紧一揖。 “赵公子,请坐。”这个赵晟不愧是上一世的探,发生了这样的事,眼中虽有忧色但不见半点迷茫。 赵晟心里是吃惊的,听到时家的护卫时,他还以为是时家现在主事人找的他,但没有想到会是时大姑娘,毕竟男女有別,但这里也无外人,如今人也过来了,他也很想知道这位时大姑娘如何为他洗清冤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君棠没多说那些客套的话,只道:“带女乐过来。” 女乐被蒙著眼睛带了上来。 赵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握紧。 女乐低著头,在婢女的命令下,將沈家大姑娘给了她多少银子又教她怎么做的事一一说来,说完跪在地道:“小女已经知道错了,求姑娘饶命。” “沈琼华为何要这样对我?就算她不愿嫁给我,那拒绝便是,为何要如此毁我一生?”赵晟想过很多种可能,都没有想到会是沈琼华要害自己。 那可是恩师的女儿啊。 他拜入恩师门下三年,这三年来,他也一直视她为亲人。 “小女不知道。”女乐痛哭:“求公子饶命。” 时君棠让婢子將女乐带了下去。 为何要害他?要么是赵晟做了对不起沈氏的事不自知,要么是沈氏不满意这婚事做的反抗。 但不管是哪件事,赵晟作为她父亲中意的门生,她这么做都有些过头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沈氏也和她一样,重生了。 这个赵晟上辈子做了对她极为不利,甚至让她仇恨的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时君棠又想到了章洵,沈氏有意在接近章洵,难道那个草包在將来会有出息? “时大姑娘,你为何要帮我?”赵晟平息下了情绪,看著她问。 这话自然要说得好听点,时君棠道:“我只是看不惯別人用这种无耻手段陷害人,再者,你是平楷的好友,平公子如今在我铺子是做事,亦是我时家的门生。我不帮你帮谁?” 门生这两个字,时君棠说得也不脸红,反正迟早都是。 “多谢时大姑娘相帮。”赵晟站起身长揖。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晟重新坐下:“我昨日已书信一封给了明德书院,將此事稟明。下午,书院戒律堂的人应该能到了。” “你还惊动了书院?” “我赵家宗枝零落,族中无人可依靠。书院乃天下公器,定会激浊扬清,持正守公,还我清白。” 这么相信书院?她这么能依靠的势力就在眼前,这个赵晟也不知道用一下,时君棠动手给他倒上茶。 赵晟微微抬身以示感谢。 “这事既然是沈大姑娘所为,你让书院出面,必然会让沈大人难堪。”时君棠道:“你是沈家的门生,沈大人也就是你的恩师。” 赵晟眸中挣扎之色而过,深吸口气道:“错了,便是错了。且这事关我的一生,就算这事查明,谣言已成,今后怕也是我这一生的污点。” 他身上还背著家族人的希望,母亲还在家里等著他功成名就。 时君棠放下茶盏:“我父亲在世时说过,十年寒窗苦读,青灯黄卷,只为上佐君王,下安黎庶。只为治国安邦,经世济民。赵兄,我虽为一介女子,但亦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又岂容他人践踏至此。” 赵晟心中一振,他没有想到心里的抱负被时家大姑娘给说了出来。 这人清澈的眼里有光啊,读书人果然喜欢听这些,时君棠继续道:“赵公子,我欣赏你的为人,不管有任何困难,你都可以来找我。这名女乐先关在我这里,你需要时让人来提就是了。” 赵晟起身一揖:“多谢时大姑娘。” 时康送人离开。 小枣,巴朵从亭外走进来,巴朵道:“大姑娘,这赵晟將书院的人叫了来,若是让沈家知道是我们將这女乐给截了下来,怕会找事。” “这事既不会牵连到我,也不会牵连到沈家。但就像赵晟说的,谣言已成,他今后的路不好走。”不过她挺欣赏赵晟的性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依然如此沉得住气。 第028章 子路问津 出了竹笑居的赵晟被马夫告知时大姑娘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客栈,他此时也无处可去,便领了这份情。 才上马车,脸色便不若方才那般平静,而是惊惧交加,他没有想到害自己的人竟然是沈琼华,这个很可能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 “好恶毒的女人啊,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恩师可知道他女儿所为?” 想到日后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平静,哪怕此时是被陷害,旁人因猜忌也会带著异样的眼神看著自己,他的仕途算是毁了。 瞬间,整个精气神像是被耗尽一般,赵晟走进客栈时,虚弱的双腿都在颤抖。 照著店伙计所指进入二楼为他准备的房间,看到坐著一名清贵俊雅的男子时,赵晟更是被嚇得脚下一软,幸好双手扶住门柱:“你,你是谁?” 时明程打量著眼前的人,將手中青盏缓缓放下,淡淡道:“我是明德书院院长的弟子,表字庭璋。” “庭璋?”赵晟听过这个名字:“你就是当年院长亲自执弟子礼,嘆为天纵之才的那位学长?”不少人只听过其名,未见过其人,没想到这般年轻,怕是比他还要小一些。 “传得玄乎罢了。” 赵晟激动地道:“学长来此,是不是书院要为学生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时明程瞥了他眼,语调缓缓地道:“听说学院休沐之日,沈大人都会把你带身边亲自教导?” “是。恩师垂青,对我悉心栽培。” “既是沈大人谆谆教诲,怎的还如此不通世务?” 赵晟一愣:“学长这话何意?” “在你书信之前,沈大人已修书去了书院。书院的回覆,此事关乎沈大人清誉,尔当谨言慎行,妥善处理。” “我自己处理吗?什么意思?”赵晟一头雾水。 时明程挑了挑眉,难怪要他出面,直白地道:“你和沈琼华之间,沈大人自然保的是他女儿。学院在你和沈大人之间,你觉得会选你吗?” 赵晟听明白了,苍白著脸,颤著声道:“我进书院第一天,院长便告诉我们:求理,必溯其源;察事,必核其实;断义,必秉其公;三者备,方称读书种子。书院的墙上还写著......”最后连声音都消失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是明白了,时明程平静的看著他神情的挣扎:“今天也是书院教给你的最后一堂课,叫'子路问津':识得迷途,方见真路;歷尽风波,始成栋樑。” “子路问津。”他自是知道这个典故。 “你不是见过时大姑娘吗?时家確实是你能傍身的一棵大树。”想到棠儿,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温意,他就助她一把吧,说完,越过他离开了房间。 竹笑居是时君棠在十三岁那年买下的,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只觉得天地虽大却有种无处可去之感,刚好碰到了这样一个清幽的小院子,便盘了下来,每次想静心时就过来坐一会。 就在时君棠寻思著怎么做才能让赵晟做时家门生时,火儿匆匆跑进来:“大姑娘,那位赵晟公子又回来了,他说愿做时家门生,请大姑娘助他洗清冤屈。” 时君棠目光一动:“看来,书院这是回信了。” 半个时辰后,听完赵晟所说,时君棠並不意外书院的选择,赵晟就算有状元之才,对书院来说,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亦不少。 赵晟神色黯然,起身深深一揖:“还请大姑娘助我,此恩此德,晟当铭之肺腑,他日必当结草衔环,生死以报。” “我虽不怕沈家,但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去得罪沈家。这事会让女乐一力担下,至少会还你清白。”这也是时君棠早已想好的对策。 “多谢。” 次日,女乐便敲打了衙门前的大鼓。 没等开堂,女乐站在衙门口青石上,朝著围过来的百姓声泪俱下地说出自己的罪行,说她痴心爱慕赵公子,才在梅宴上设下圈套,假作被其非礼,只为逼他娶她。可事后日夜受良心煎熬,出来自首,还赵公子清白。 围观百姓譁然,一时都大骂女乐不是人,竟然这样去毁一个学子的名声。 衙吏见状,赶紧拉著女乐进了衙门审案,又让人去將这事去告诉沈老夫人。 他们快,时君棠的速度更快。 茶馆的说书人,喝茶的路人,皆已经在说女乐陷害赵晟的事了。 沈府。 沈侍郎收到书信星夜赶到云州,一进门便狠狠打了女儿一个巴掌。 他这信还不是女儿所写来说明情况,是顾家差人写的信。 事后,他也来不及责备,秘密让人打通各个关係,直到清晨才好好地休息了会,这才起来用早膳,侍者过来稟,说有女乐在衙门替赵晟证清白。 沈琼华匆匆赶来时,看见父亲铁青的脸,嚇得脸色又白了几分:“女儿请的杀手说了,他已將人灭口,绝不会留下后患的。” “你哪请的杀手?”昨夜他实在没时间问,再加上事情已过去好几个时辰,那杀手也不知去了何处。 “就在黑市上出的价,了整整二百两银子。父亲放心,当时我戴了帷帽,旁人认不出来的。” 沈侍郎被气得差点晕倒:“你昨晚说的什么重生,什么梦,就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如此陷害赵晟?你这是害他吗?你这是害我。还去黑市上买杀手?你,你......” “我若动用大笔银子,怕父亲责骂。”沈琼华哽咽道。 “来人,將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沈侍郎没想到生了个这么蠢的女儿。 “是。” 沈琼华被拉出去后,侍者进来稟:“大人,那女乐並没有招出大姑娘来。一力扛下了,还画了押。” “她必须死,你要亲眼看著她死才行。” “是。” 是夜。 一破草蓆被衙门的人丟在了乱葬岗的废坑中,那废坑中还有几具犯人的尸体。 衙门看了周围一眼,招呼著兄弟们去旁边休息一会。 躲在暗中的巴朵將其中一破草蓆搬出,把一颗药塞进七窍流血的女乐口中,將一袋银子丟在草丛里后,背著女乐离开。 第029章 跳 蘅芷轩。 金嬤嬤侍候著沐浴出来的大姑娘穿戴,待坐到黄梨梳妆椅前,又拿出一盏值十金的兰膏抹发,一缕清幽的冷香瞬间散开。 镜中娇丽的容顏把满屋子的金玉摆设都给比得俗气了,金嬤嬤笑著说:“姑娘长得这般好看,以后也不知会便宜了哪家小子。” “若能遇到像爹爹这样待娘真挚的男子,又愿意入赘的,我便成亲。”虽上世被欺成那样,但时君棠从小就是在父母的恩爱之下长大的,也是希望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俊美男子过一辈子。 金嬤嬤扑哧一笑:“姑娘定能找到如意郎君的。” 说著话时,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女乐已经救回来了,身体受了不少伤,养上一阵子应该会没事。接下来送她出城吗?” “我答应了救她一命,让她去城外的庄子里养伤。告诉她,想活命的话,三年內不可以离开庄子。” “姑娘还要收留她?” “她是沈家的污点,留在我这里,以防万一。”时君棠越想越觉得这沈氏是重生的,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毁了赵晟。 但她救了赵晟,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她得为自己留个后招。 此时,小枣走了进来:“大姑娘,主母来了。” 因著不用再通稟,小枣这话刚落,齐氏便走了进来。 “这大晚上的,有事差人来说一声便行。”时君棠儘量放温和声音说:“不必事事都亲自过来说。”齐氏总把自己放在微未的位置,这点让她很无奈。 “这事,我想亲自过来问。棠儿,五日后便是主母的祭日,我,我们一块去山上祭拜吗?”齐氏一脸期待地问道。 时君棠愣了愣,时间过得好快,母亲的忌日要到了,以往都是分开的:“我们一块去。” 齐氏喜笑顏开,高兴地走了。 “金嬤嬤,我以前在父亲母亲祭日时,对齐氏他们是不是做得太很过分了?”时君棠轻问道。 “姑娘小小年纪失去双亲,心里难免痛苦,发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嬤嬤一直这般护著我,可会把我宠坏的。” 金嬤嬤轻梳著大姑娘的头髮:“在老身的心里,姑娘就跟亲孙女一样,再宠也是应该的。老身看得出来,齐氏母女三人待大姑娘也是真心的,姑娘若觉得心里亏欠,弥补的办法多的是。” 时君棠朝著镜中的金嬤嬤亲昵地一笑,点点头。 时氏的族墓在齐云山的山顶,正面能看到整个云州城,无比开阔。 小枣点了香火交给时君棠和齐氏母女三人。 齐氏跪拜时,边哭边说著这一年来的事情,说的都是时君棠的点点滴滴。 有些事,连时君棠自己都不记得了,反倒是通过齐氏的嘴想起一些来,真没想到她都一一地记著。 相比於时君棠的清冷,时君兰和时明琅一脸悲泣地跪在齐氏身后抹著眼泪。 若在平时见到,时君棠定会觉得齐氏太过惺惺作態,如今却別有一番感触,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想来她的母亲听著齐氏这么一番嘮叨,也知道她是如何成长的吧。 “长姐,你不跟母亲说点什么吗?”时君兰问。 “不知道说什么。”时君棠確实有很多的话,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甚至觉得有些无法面对母亲,毕竟上一世死得那么惨,挺丟脸的。 等她有些成就的时候再来跟母亲说说话吧。 山上有不少的冬樱,开得正猛。 山腰还能看见赏樱的人。 一家人难得出门,步伐也都放得极慢。 “这些冬樱真漂亮啊。”时君兰轻快地穿行在緋红的海间,裙裾隨风轻扬,像是一只灵动的玉蝶,漂亮极了。 时明琅调皮的追在后面跑,边跑边跳起拍打著冬樱枝头,霎时间千万片红樱如雨纷落,林风徐来,瓣翩躚起舞,直吹到了时君棠的脸上。 “火儿,时康,去看著他们一些,別让他们跌倒了。”时君棠吩咐道。 “是。” 齐氏和时君棠跟在后面。 “你每年都会跟我母亲说那么多话吗?”时君棠问道。 齐氏点点头:“我答应过主母,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人世了,每年都会来她说说棠儿的成长。” “谢谢。” 齐氏笑得开心:“不用谢。” 时明棠神情略微不自在地转向另一头。 此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脚。 时君兰和时君琅先扶著长姐上了马车,俩人上马车时,马车底突然窜出一个壮年男子,一把將上来的马夫踢出去,抓住韁绳一声『驾——』 马车瞬间奔出很远。 齐氏一看这情况,傻了。 “该死的。”时康见状,迅速驾上另一辆马车追著去。 几名护卫反应极快,双腿追著马车,不一会便都上了马车追赶。 小枣扶住齐氏:“夫人不用担心,大姑娘一切都有安排。” “安排?那人躲在马车底,也是棠儿安排的?”齐氏抱有希望地问。 “这个倒不是。”这点大姑娘怕也没有料到,她们只布了局,至於对方是怎么个出现,確实有些意料之外,小枣心里也万分著急。 齐氏一听差点昏过去。 此时的姐弟三人被马车顛簸得东倒西歪,连坐都不稳。 时君兰和时明琅连连尖叫。 时君棠也没想到傅家派来的人竟然会在马车车底,明明出来的时候检查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躲上来的。 没有任何的犹豫,时君棠从怀里拿出匕首握在手中,朝著策马的人狠狠刺去。 男子自是留意著后边,厉声道:“找死。”手中长剑抵挡,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望著时君棠,一手捂住了脖子,眼睛瞪著她另一手的暗器。 “確实是找死。”时君棠一把將人踢下了马车,双手拉住韁绳。 奈何马儿受了激,压根就不听使唤,飞快地朝著林子里飞奔。 前头已经没有路,到处都是荆棘和大树,也亏得这些,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下一刻,时君棠又被震回了马车內。 “长姐,马车好像要散架了。”时君兰哭著喊道。 时君棠看了眼外面:“君兰,明琅,咱们得找个合適的地方跳车,要不然会很危险。” “我不要,我害怕。”姐弟俩哭道。 “相信长姐,不会有事的。嗯?”时君棠將两人抱在怀里:“君兰,你是姐姐,你先跳,好不好?” “我害怕。”时君兰死死地抱住长姐,不愿意跳。 此时,时明琅一抹眼泪:“长姐,阿姐,我是男子汉,我先跳。” 时君棠一脸欣慰地看著弟弟:“好。” 然而,真到了要跳的当口,时明琅又后悔了,死死抓住马车口不愿跳。 看准时机,时君棠扳开小弟死拽著车口的手,一脚踢在了他的屁股上:“跳——” 第030章 能託付吗 时君兰看傻了眼:“长姐,我不要......” 整驾马车突然倾斜,左边的轮子已经散架。 时君兰一声尖叫,整个滚到了马车口,尖叫:“长姐,救——” 我字还没出口,一道脚力从后背传来,也被踢了出去。 最危险的事已经过去,时君棠这才鬆了口气,弟妹下去的地方都只是草丛,就算受伤也不至於太重,危险的是她眼前的情况,周围都是参天大树。 死死拽紧门框,好不容易看见了一块空地,时君棠一咬牙,跳了出去,可角度还是差了那么些许,滚了两圈后整个身子都撞到了树上。 也顾不上疼不疼的,那人既然把马车往这里赶,说明接应的人就在这个林子里。 这与她的计划有不少出入。 时君棠朝著妹妹掉落的地方找去,显然,时君兰心里也掛念著她这个姐姐,並没有丟下时君棠独自往回走,而是边哭边朝这边找来。 当看见长姐时,时君兰一把扑进了她怀里,哽咽道:“长姐,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要迷路了。” “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时君棠检查著她身体。 “我全身摔得都疼,你呢?” “我没事。” 就在姐妹俩说著话时,时康和护卫们也找来了:“大姑娘。” “我们在这里。” “大姑娘,五姑娘,你们没事吧?” “没事。那些人应该就在附近,別被发现了。” 时康鬆了口气:“大姑娘放心,除了方才的意外,其余的都在我们的掌控当中。” 正说著,几道脚步声音传来。 时君棠朝著眾人使了个眼色,拉著妹妹躲到一片枯枝丛里。 就见三名劲装男子从林中出来,其中一人肩上还扛著被打昏过去的时君琅。 隱在暗中的时君兰见到弟弟,激动地要大喊,却被长姐捂住了嘴,她拼命朝著长姐使眼色:长姐,快救救明琅啊,我们这么多人,对方只有三个人。 时君棠示意她別吱声。 “奇怪,明明听到声音,竟然没人。” “別管了,我们今天的目標是这个男孩,赶紧回去復命。” “也是,走吧。” 直到劲装男子们离开后,时康几人才从林子里出来,留下两名护卫后,他带著其余的紧追而去。 “长姐,你为什么不救明琅?”时君兰著急地问。 “现在救下他,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一样的情形,与其等他们出击,不如我们主动出手。” 时君兰虽性子软弱,但並不笨:“你要以明琅为饵吗?他才九岁啊。” “我知道他还小,但他是嫡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家里,他得承担起保护你们母女,守护我们长房家业的重担来,现在发生的事,是他必须经歷的,四五年之后再看,这件事也不过是小事。” 看著面色冷静,目光理智,毫无半点情感流露的长姐,时君兰不解:“可你明明能现在救他,为什么要让他去面对这样的害怕。离开我们这段时间,都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虐待明琅。长姐,求求你了,现在去救明琅吧。” “长姐问你,如果现在救出了明琅,等下次他们还要害你们时,你们是来求我救你们,还是打算自救?” 时君兰一愣。 “如果他们现在虐待明琅,那只得明琅自己想办法自救。”所有的点她都已经摸排清楚,但时君棠希望妹妹明白一个道理:“君兰,姐姐很愿意成为你和明琅的依靠,愿意一辈子养著你们,让你们锦衣玉食,生活无忧。” “那你为什么?” “可万一,我也被人害死了呢?” “不会的,长姐不会死的。” 时君棠指尖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天意难测,祸福无常。没有人能保证意外不来,君兰,万一他日姐姐也被人害死了,这个家怎么办?你和明琅能託付吗?” 上世,她把枕流居给了他们三人,她很怀疑齐氏母女有没有守住。 要是没守住,那又是一顿不甘心的闷气。 儘管金嬤嬤,火儿,小枣,时康都在,但他们很多事没有决定权。 “我,我......”时君兰说不出来,她连想都不敢想长姐会出事。 “相信姐姐,明琅不会出事的。” 时君兰点点头,今天的事她受了不小的惊嚇,但比起这个惊嚇,长姐说的这些话更让她害怕。 姐妹俩走出林子时,火儿已经在林外候著:“大姑娘放心,主母已经先回府了,小枣陪在身边。” “將君兰先送回去。” “长姐,你一定要小心啊。” 时君棠点点头。 目送著君兰离开,时君棠坐上了另一辆准备好的普通马车进了城,很快来到了竹笑居。 开门的是一名娇小的男子。 正是那天打扮成女乐的曹力。 曹力將一套男装交到时君棠手里:“大姑娘,都准备好了,帖子会在稍晚送到傅家几位族老手中。” 时君棠道:“今日辛苦你了。” “为大姑娘做事是我分內事。”曹力嘿嘿一笑,他们家两代都为时家长房做事,大姑娘和时家主君一样恩怨分明,也从不亏待他们,也因此他们一家人对大姑娘都很忠心。 竹笑居的厢房里。 傅怀安仅著一条褻裤,一名画师在他脸上,身上作画。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喷出火来,眼瞼几乎要迸裂开,却连一丝嘶吼也挤不出,四肢更是瘫软如泥。 直到看见一身公子哥打扮的时君棠进来,他眼中瞬间迸出愤怒,仇恨,脖颈青筋暴起,十指在锦被上痉挛般地抓挠。 时君棠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冰冷,充满厌恶。 画师朝她一揖,继续作画。 巴朵搬过一条凳子,时君棠坐了下来,直视著傅怀安眼中的仇恨,她没说什么话,而是静静地坐著。 半炷香的时间后,画师收了笔:“大姑娘,画已做成。您放心,白夷人最喜欢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图画。” 听到白夷人三个字,傅怀安眼中可见的慌张,他拼命挣扎,哪还有方才的怒火和仇恨,只剩下苦苦地哀求。 此时的时君棠没再看他,只对著画师道:“辛苦了。曹力,將人送过去。” “是。” 第031章 有些眼熟 傍晚时分,顾氏別庄。 傅崔氏今日心情格外的舒畅,不过儿子一到关键时候不见,让她很是头疼,直到看见时家的马车过来,儿子在不在也不重要了,估计比她早一步进去见几位大人了。 时君棠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的火儿和巴图都是小廝打扮。 傅崔氏拉过时君棠的手,上下打量著她:“棠儿今日这么一穿,活活就是个美男子啊。” “姨母,这顾家別庄里有什么新鲜事儿吗?非得让我打扮成这模样过来?”时君棠问道。 “今日让你开开眼。”傅崔氏的笑容是越发的灿烂。 这般羞辱,待时君棠日后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咬牙切齿。 当年,她主动示好时君棠的父亲,可他偏选择了荣氏,害她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这便是他弃她的代价。 进入別庄,和普通的庄子没什么不同,然而这个別庄却是通往另一个庄子的门。 在门內,能看见不少熟人的身影,不少的世家子弟,官员,好些人时君棠都与之做过生意。 不少人带著姨娘来,甚至带著妻子的。 这一切,她是震惊的。 傅崔氏带著她来到了二楼的包厢,位置虽偏,却能清楚看见一楼台上男伶的歌舞。 “开场的这些人,都是象姑馆出来的男伶。”傅崔氏道:“待会的交易,只要看中了拍下就能陪上一晚,若是中意的,可以出价买回去。” 很快,交易便开始了。 一轮,二轮,三轮......所以上台的人都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前六轮的男伶,大多在十一二至十四五岁之间,越往后越小。 直到第九轮出来时,时君棠袖下的双手紧握,不是別人,正是明琅。 此时的明琅应该很害怕吧,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的。 “哟,好漂亮的一双眼睛啊。”傅催氏轻笑出声,颇为愉悦:“听说这个小童长得格外漂亮,早已经內定了。如今拿出来,也只是让大家鑑赏一下。” “包著脸怎么鑑赏?” “自然是赏这美人骨。你没发现这蒙面巾是特製的吗?紧贴著轮廓,让轮廓变得格外立体分明,哎哟,都是这些人的恶趣味。” 时君堂抿紧唇。 “对了,棠儿啊,”崔氏一脸关心地道:“我听说你那个弟弟被绑架了?” “这事我交代了不许人说出去,姨母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那几个侍女去买东西时碰到了你二婶家的侍女,我这才知道的,如今你看重你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心里一定很著急吧?” “是啊。可是急也没有用。今日若不是姨母再三交代一定要让我过来,我本是不想来的。” 傅崔氏看著场中那被人举价的男童,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时君棠咦了声:“这都没出价,怎么把小童送走了?” “方才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內定,早就有买家了。估计那买家还没来吧,要不然也不可能送到台上来鑑赏。” 时君棠低头喝茶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也在此时,一名全身彩绘的男子被人抬了上来,男子仅著褻裤,全身冷得发颤,却也因为这颤抖,使得他全身的画越发的栩栩如生。 坐在中间原本没什么精气神的白夷人见状,都欢呼起来,纷纷出价。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傅崔氏一脸厌恶地道:“现在的人,真是什么货色都拿上来。” 见傅崔氏是一眼都不愿意看,时君棠喝了口茶:“姨母,你不觉得这人也有些眼熟吗?” “一点也不眼熟。”好戏已经落幕,傅崔氏真想立即告诉时君棠真相,但她还要得到时家的產业,只能再等上一段时间,待时氏嫁入傅家再说:“时候不早,咱们走吧。” “我倒觉得有趣得紧,那些白夷人都出一百两银子了。” 傅崔氏看了那些白夷人一眼,鄙夷地道:“粗鄙不堪。” 很快,彩绘男子被一百二十两银子买走。 被拖走时,男子看见了二楼的时君棠和母亲,眼睛突然瞪大,张大嘴想发出声音,可惜什么也发不出来,他看见时君棠朝自己笑著,而母亲却是极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下一刻,傅崔氏收回的视线又望向被拖走的彩绘男子,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眼让她的心猛地跳了跳。 “姨母,怎么了?” “没,没事。” “这儿连女乐都有,那弹的曲儿一点也不比瑶华台的差。姨母,我难得来一趟,你带我走走看看吧。” “也好。” 这个別庄极是阔大,处高悬絳纱灯笼,朱光流艷,照得满园如昼。人影绰绰,宾客嬉笑狎昵,纵情声色,一派醉生梦死之態。 时君棠冷眼看著,若不是担心官官相护,她定要捣了这处藏污纳垢之所,等著吧,总有一天的。 一女乐正在亭子时弹奏,时君棠笑著说:“这女乐弹奏的曲子是真好听,姨母,咱们在这亭子里坐会听听吧。” 傅崔氏心里嗤笑了声,她竟然还有听曲的心思。 “姨母,棠儿真觉得方才那位全身涂满彩绘的男子很眼熟呢。”时君棠想了想:“挺像怀安哥哥的。” “什么?”傅崔氏愣了下,下意识地道:“不可能。” 时君棠笑而不语,安静地听著曲儿。 傅崔氏猛地起身,想到那双眼睛,那张嘴喊出来的话,虽然没声,现在想来分明喊著『娘——』“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我看那人就是怀安哥哥。” “你怎么这么肯定?” 时君棠抬头直视著崔氏的眼睛,微笑著说:“因为是我送他来的呀。” “你在胡说什么?” “听说白夷人喜欢这些彩绘,我便让画师给怀安哥哥画了上去。还真是的呢,一百二十两银子,比我想的要多。这会儿,怀安哥哥应该在取乐那些白夷人吧。” 傅崔似乎理解不了这话,下一刻脸色变青:“你......”踉蹌地跑了出去。 时君棠静静跟在她身后,因著每个男伶被拍走时都会说上房號,傅崔氏很快来到了北园地字一號。 她颤著手推门进去,就见两名白夷人刚穿戴好。 白夷人看到推门进来的傅崔氏,一脸不悦地说著听不懂的话,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很是满意,当下愉悦地离开了。 傅崔氏走到床前,看著被折腾得昏死过去的彩绘人,拿出手巾颤抖著擦去他脸上的彩绘,终於看清了面貌,正是她儿子傅怀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第032章 你得帮我出去 下一刻,她抱著傅怀安的身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缓缓看向时君棠,双眸恨意滔天,厉声道:“时君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怀安。” “台上眼熟的人这么多,多一个怀安哥哥又如何呢?”时君棠平静地道。 傅崔氏突然明白了:“原来你都知道。时君棠,你好深的心计啊。我要杀了你——”拿出髮髻上的银簪刺向她。 被火儿迅速拦下,一把推倒在地。 “姨母有算计別人的心思,却没有直面败局的勇气吗?”时君棠平静地望著崔氏狰狞的面庞。 “怀安与你从小玩到大,你竟然如此无情。那时明琅是你最討厌的齐氏所生,和你根本不是一母同胞,甚至还是夺你母亲宠爱害死她的女人,更甚至气死了你父亲。你竟然还帮著他们。” “我父母的死,当真是齐氏害死的吗?”时君棠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攀咬。 傅崔氏心神一震:“你这话什么意思?” 时君棠示意火儿一眼,火儿从怀中拿出一张画押的纸拿到了崔氏面前。 傅崔氏看见纸上所写的字时,一脸不敢相信:“你,你,”上面竟然是一些知情人的证词,这事她做得天衣无缝:“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望著眼前女孩子这张冷静到近乎没什么情绪的脸,傅崔氏冷笑一声:“我清清白白,这些都是你偽造的吧。要真是我害死你的父母,你还会如此冷静?” 时君棠居高临下,眸色如深潭般平静无波。她的的眼泪和嘶喊,早在前世就尽了:“当年,你在旁边看著我母亲,父亲相继死去,看著我痛不欲生,视齐氏为仇人的滋味如何?” 傅崔氏一脸骇然:“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时君棠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火儿迅速拿回供词。 主僕俩才离开,听得几道声音在外面响起:“顾家竟然还有这种地方,以前那是压根没听说过呀。” “还得要有帖子才能进来。” “我傅家嫡子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供白夷人消遣?” 听到这些声音,傅崔氏整个人像是崩了一样,起身想把儿子护在怀里,发现自己被嚇得压根起不来。 不远处的巴朵见到傅家族老们进了屋子,这才冷笑一声离开。 此时的时君棠刚走出月洞门,便见扮成小廝的曹力过来:“大姑娘,小公子被顾家的车子带走了,我们的人已经跟著,很快就能知道那卖家是谁。” 巴朵这会也到了:“大姑娘,一切顺利。” 时君棠点点头:“监视好崔氏,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去找那个背后之人帮她。”他们这一连环的操作,想针对时家长房一脉的人,不简单。 “是。” 曹力和巴朵迅速离开办事去了。 见大姑娘精神有些消耗过多的样子,火儿扶住她:“大姑娘,先休息一会吧。” “我没事,先回家。” 就在主僕两人要离开时,前方突然骚乱四起,凌乱脚步声,厉喝声,甚至还有刀剑相击之声传来: “反了天了,竟敢暗中结党谋反,统统拿下。” “反抗者格杀勿论。” “搜!把同党都揪出来。” “给我围死了,一个都不准逃!“ 时君棠听得糊涂,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赶紧拉住火儿躲到一旁假山后,就见无数官兵跑过。 主僕俩对视了眼。 “怎么回事?”火儿奇了:“为什么有官兵在这里?” “这些兵是驻防兵,都指挥使汤敬德来这里抓人?”时君棠一脸惊奇,谋反这样的大罪,顾家不可能有这样的胆量。 火儿著急地道:“大姑娘,你可不能被发现啊。”要是被发现的话,大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啊。 “咱们得快些走。”时君棠也知道其严重性,要是让时家的族老知道长房嫡女来这里了,怕她以前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到时,连家业也会因她私德有损的问题被夺。 对此,她还是有些忌惮的。 可这里来的兵实在太多了,不管往哪走都能见到抓人的官兵,眼看要被撞上了,火儿將大姑娘推进一旁的草丛,自己则发出声引开了官兵。 火儿力气大,跑得也快,见那些官兵追不上自己就不追了,立马又退回几步,直到確定大姑娘是安全了后才拔腿狂跑。 时君棠逃过了这一次,再次遇上时已经走投无路,就在她要被发现时,手突然被人拉住,她下意识地拿出怀中匕首,却在看清来人时鬆了口气:“时明程?” 时明程冷望她一眼,没说话,只拉著她朝小路走,速度很快。 时君棠被拉著一路踉蹌小跑,直到两人都安全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也来这里找乐子?”时君棠愤怒地道。 对这个堂弟,因著打小关係就好,她仇恨不起来,又怒其不爭。 如果让她查出父母的死,二房三房没有参与,或许他们还能保持著姐弟的关係,如果参与了,那也別怪她无情。 “那你呢?”时明程看著她略微有些狼狈的模样:“来这里找男伶?” “当然不是。我有正经事。” “什么事?” “与你无关。” “那我来这里找乐子,又与你有什么关係?” 时君棠被噎了下:“確实没什么关係。”转身便要离开,才踏出一步,又缩回,转身见时明程一副似笑非笑眼神看著自己,很是不悦地道:“我要是被发现,时家就会有污点。这对生意影响极大。我想你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吧?” “所以?” “你得帮我出去。”时君棠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时明程冷著脸,拉著她的手朝另一处走廊走去。 七转八绕的,竟然来到了別庄的后门。 就在时明棠鬆了口气时,被时明程一把拉进了旁边的假山缝时,就见一队官兵从他们不远处过来四处搜索。 时明棠惊得一动不敢动。 俩人的身子靠得近,时明程不著痕跡地退了半步,先前他仅是靠近她问她话就招来她嫌弃,此刻若再逾了这分寸,待她回过神来,定是要恼的。 这个女人骨子里刻著世家嫡女的做派,极为注重礼仪分寸。 但迟早有一天,他会以另一个身份,让她心甘情愿地靠近他。 第033章 你也来看热闹呢 “汤指挥史,这儿就是个欢乐窝,都是寻欢客。並无结党谋私之嫌。”一士兵道。 “指挥使,没想到这些表面君子高谈仁义道德的权贵,背地里竟是这样禽兽面目。” “这些权贵不仅私设奴市,更將良家子强掳为奴。帐册、卖身契俱在,铁证如山。要上报朝廷吗?” “咱们只是驻防军,也不在咱们管的范围啊。” “当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护佑百姓吗?见著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还要睁只眼闭只眼,对得起身上这身鎧甲吗?”一粗獷的声音道:“传令,將这些践踏人伦纲常,罔顾王法天理的畜生统统拿下,老子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如炉,天理昭昭。” “是。” 待这些人走后,时君棠和时明程走了出来。 时君棠一脸激动:“没想到这位汤指挥使竟然是个疾恶如仇刚直性子,性情中人啊。不过也太巧了,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来抓叛贼?” “確实挺巧的。”时明程眼中有丝笑意闪过。 “不管怎么说,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们快走吧。”拉起时明程快步从小门离开。 时明程眼中的笑意加深。 看守后门的人应该也是逃了,趁著乱,两人顺利离开。 这才走出顾府別庄,就见不少的百姓朝著前门跑去,俩人此时若是反方向走倒是显得碍眼了,不得已,也只得跟著百姓过去。 “这是怎么了了?” “一看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发现了。” 人群中有不少人噢了声,看来是早有耳闻了。 听得一道声音问道:“快说说是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声音,时君棠望去:“章洵?” 正是章洵与平楷两人。 “你叫章洵?”时明程顺著时君棠的视线,看见一名俊美身子却略显单薄的男子正一脸八卦地听著旁人说道。 见时明程清俊的面庞似乎有些郁色,时君棠点点头:“你认识这个草包?” “草包?” “不认识就算了。”时君棠也懒得多说一句。 看热闹的人纷纷发出了抽气声,只因被官兵抓出来的人不少都是锦衣玉带的世家公子、书香门第的翩翩才俊。 “天爷啊,那位可是知州大人家的公子。” “沈侍郎家的公子也在啊。” 时君棠紧紧地望著被抓出来的人,不知道火儿有没有逃离,正看著时,火儿的声音传来:“大,大公子。” 喊人间,火儿已经挤进人群来到了大姑娘身边。 主僕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 “洵之啊,你別这么的八卦。”平楷对於兄弟这般爱打听八卦的性子挺头疼的,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你我皆是读书人,当以圣贤典籍为伴,这般市井閒谈,岂是君子所为?” “这你就不懂了,这市井閒谈里,亦含著圣贤道理。“章洵也不知从谁那里要来了瓜子,正磕著。 平楷每次觉得自己说不过他,目光突然瞥见了一俊美少年,再一看,正是时大姑娘,高兴地拉著章洵过去:“大,大公子。”幸好改口及时。 章洵哟了声:“你也来看热闹呢?” 时君棠:“......”还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吗? 此时,章洵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时明程身上,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过这小子看他的眼神颇为古怪,看得他莫名的有点心虚怎么回事。 “这位是?”平楷望著时明程,一直觉得洵之是男子中少有的俊逸之姿,但眼前的少年,在眾人堆里似携了满身的星辉一般,好看得紧,就是神情寡淡了些。 “这是我堂弟时明程,这位是平楷平公子,是上科秋闈举人,在衙门任文吏,也帮了我诸多的事。”时君棠介绍道。 几人一揖示礼。 “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时明程没打算理这两人。 时君棠点点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告辞。” “这就走了?”章洵转身又去看热闹,见平楷依旧望著时氏两人的身影,拉著他便离开:“那边才热闹。” 人群中又热闹了起来: “快瞧,那不是傅家主母崔氏吗?她身后被押著的衣冠不整,脸上涂脂抹粉的男子好像是她儿子怀安公子啊。” “造孽啊,这母子一起来寻欢作乐,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大晚上的,围过来的百姓竟是越来越多,街巷竟比白日集市还要喧嚷三分。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宵禁——各坊闭门,閒人速速归家。” 百姓一听宵禁时间到了,一边骂著一边离开。 “洵之,走了。”平楷拉著章洵离开。 “这都没啥大事,宵禁这么早干嘛。”章洵嘀咕著被拉走。 此时的时君棠假装和时明程一起回到了时家后,又迅速从后门离开。 时康已经候著了,四人翻身上马,朝著城门口奔去。 马儿一离开,时明程就从后门出来,看著四人消失的方向一脸鬱气地冷哼了声。 贴身隨侍在旁道:“公子,大姑娘压根就不需要咱们做什么。” “她从小到大跟著大伯做生意,本就比那些闺阁中的女子有胆识有谋略。” “问题是,大姑娘现在也不信任你呀。”见公子肃冷一眼,时勇赶紧闭嘴。 “她本该最为信任我,这种事按以往来说定是第一时间来跟我商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將我推开。”这疑惑一直在时明程心里:“让你查的事查了吗?” “查了,前段时间,大姑娘一直派人查那位万嬤嬤和春晓,还派了一些人盯梢。或许二公子所查之事,大姑娘也有所怀疑。” 时明程目光一动,他一直怀疑大伯和大伯母的死和崔氏有关,这一年已经有了不少的证据,先前他数次明著暗著跟棠儿提醒,但棠儿的仇恨始终放在齐氏身上。 如今,傅怀安动了时明琅,棠儿毫不犹豫地对他出手,明显,棠儿是知道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狠。 一名隨侍骑马匆匆来到身边:“二公子,买下七公子的买主查到了,是户部尚书葛梓坤。” “糟了。”时明程迅速骑上马。 第034章 一定会来救我 隨即又驾住马,朝著身后紧隨著的时勇道:“照先前的计划行事。” “是。” 天色越来越黑。 时康早已买通了城门郎,一行人悄然出城。 约半炷香的时间后,时君棠四人来到了一处私人林子里,这里有个极为別致的小庄子。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庄子西面的围墙。 “查出里面的人是谁了吗?”时君棠问道。 “还没有,我们跟著顾家马车时,这车夫左转右转好几次才绕到了这里的。如此小心谨慎,怕是来头不小。”时康道:“我和巴朵都怀疑里面的人是从京都过来的。” “从京都过来?” “是。”巴朵道:“院子里停著的马车,那样式並不是云州所有,更像京都的。而且那些护卫,看起来武功不弱。” 时君棠思索著,为了一个小小的童子,顾家竟然了如此多的心思,还从別庄將明琅带来了这里,这摆明了就是怕被人发现。 墙內传来了两声虫鸣,时康也迅速回了两声,很快,一把梯子从上头缓缓放下来。 就在时康要爬上去时,时君棠拉住了他:“告诉曹力,迅速將明琅带出来。” “大姑娘,不將那恶人揪出来吗?”时康问道,这种人渣他还想揍一顿呢。 “若是京都的人,没弄清身份之前,咱们不能动手。”她上世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买了一次单。 时康,火儿,巴朵这些是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所以万事都要多留个心,决不能让他们折在她的疏忽大意中。 “我已將鏢局的人和铺子的伙计都调了过来,这次咱们绝对不会失手。”时康道,都做了详细的安排。 “情况不太对。赶紧把时琅带出来。”时君棠当机立断。 她犹豫不定,只因心中不像方才那般有把握,不是出手的时机。 “是。” 一会,火儿耳朵一动:“大姑娘,好像有不少人往这里来了。” 时君棠望去,果然看见不少举著火把的人朝这边走来。 巴朵和火儿赶紧拉著大姑娘躲到阴暗处,见那些人又转了个弯朝大门跑去。 三人跟了过去,发现这宅子门口站著不少人高马大的护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就在这会儿,大门打开,两驾马车出来。 曹力和时康已翻墙出来,这次们急得梯子也没有用:“大姑娘,小公子被后面那辆马车带走了。” “他们定是收到顾家別庄被毁的消息了。”时君棠双手微颤了下,紧握在一起才克制住那住著急,一定要冷静:“告诉大家,两路夹击,一旦救出明朗,立马撤退。” “是。” 马车內。 时明琅一脸凶狠地盯著对面坐著的护卫,奈何他小小年纪,加上本身长得阴柔,这一瞪不见凶狠,反越让人觉得可爱。 看守他的侍卫一脸可惜的看著他:“你瞪我也没有用,又不是我要抓的你。” “我长姐定会来救我的。” “救你?都这么长时间了,要救早就救了。” 时明琅心里惊惧交加,虽然他相信长姐,可这人说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安,挺起小胸膛,脆嫩的声音格外有力地说:“我相信长姐一定会来救我。” 侍卫嗤笑一声:“像你这样的庶子我看得多了,一个个都这么说,但压根就没人来救你。” “我不是庶子,我是嫡子。” “一个继子而已......”侍卫话还没说完,听得外面人喊:“有刺客,保护大人。” 无数黑衣从四面八方过来,与侍卫打斗在一起。 不远处的时君棠看著这一幕,表面上虽然冷静,双手却已经紧张地冒出冷汗。 “这些侍卫的武功怎么这么厉害。”火儿讶道:“这马车里的人到底什么身份。” “我们有麻烦了。”时君棠也没有想到会这般棘手。 “火儿,先送大姑娘离开。”巴朵见自己的这些兄弟根本打不过这些侍卫,戴上了蒙面巾,对著火儿说完这句话便加入了打斗中。 “大姑娘,婢子先送你回去。” 时君棠不为所动:“就算回去了,也没什么用。”不管这个人是什么身份,绝不能让他离开云州,问题是,她带的人怕是打不过这些侍卫。 时君棠想著最差的结果,到时她必然要出面谈和,那她又该以什么样的条件来让他放过明琅和时家呢? 这次她鲁莽了,还以为对方最多也只是有些势力,甚至想著一举拿下,但这架势,怕是只老虎啊。 “大姑娘,快看。”火儿惊呼。 无数的箭突然从周围射出,那些侍卫一个个中箭倒下。 十几名劲装蒙面男子从黑暗中杀出。 局面发生的太快,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那些侍卫率先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直接驾起马车就要离开,却在下一刻,马儿的韁绳突然被射断。 整辆马车都倾倒,里面的人滚了出来。 另一辆马车也受到了惊嚇,马儿嘶蹄,突然狂奔了出去。 “明琅。”时君棠骑马便要追上去,谁知腰上一紧,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横搂过她的腰直接將她带下了马,修长挺拔的身子代替她上了马。 “时明程?”望著突然出现的堂弟,时君棠愣了愣。 “我去救明琅,时勇,保护好大姑娘。”时明程说完这话,骑马飞冲了出去。 此时的场面乱象已停,她和时明程的人將侍卫和马车都控制住了,连带马车里滚出来的男子也被擒住。 那是一名四十左右,周身都带著几分儒雅气质的男子。 “放肆,你们可知道我是谁?”男子一开口带著居高临下的官威。 “管你是谁?”时康冷哼一声:“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走不了。” “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时氏家族,竟然养了这么多武功高强的精锐死士,你们是要造反吗?” 时康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被说是精锐死士,不过这人竟然能一眼认出他们是时家的人,还有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劲装蒙面男子他也不认识,见到大姑娘过来,抱拳:“大,公子。” 中年男子望向走来的玉面少年,自若地打量著他:“我若没记错,时家只有一位大姑娘,可没有大公子。” 第035章 差不多是几个意思啊 时君棠亦打量著这个中年男子,她养门生就是为了朝中有自己的人,因此不仅熟悉朝中官制,自然也熟悉人,但这个人对她来说面生的很,所以,这人的官阶应该在三品及以上。 这也可以看出时家现在確实没落了,祖父那辈,连內阁都是有人的。 见这位时大公子只冷冷打量著自己,男子面上镇定,心里亦有些打鼓,若眼前的人是时大姑娘,身上却没半点闺中女子的娇气,若说是位公子,也未免太过俊美了。 这身冬裳,让他雌雄莫辨。 正对峙时,马儿的嘶啼声传来。 “长姐。” 时君棠转身,就见时明琅被时明程从马上抱下,朝著她跑来。 “我就知道长姐会来救我的,一定会来救我的。”时明琅扑进时君棠怀里大哭,他真的好害怕,好害怕啊。 时君棠紧紧抱住弟弟,她的疏忽又让她差点失去他了。 “你又是谁?”儒雅中年男子看著时明程,看这身锦衣华服,应该也是时家人,这家人的模样都挺不错啊。 时明程没说话,只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几名蒙面劲装男子突然拔剑,將防御著的侍卫给杀了,连个喊声也没有。 看在眼里的时康倒抽了口凉气,他送鏢时过深山老林常会遇见土匪,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但出手从没这么狠的。 中年男子脸色一白:“放肆,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乃当今......” 话还没说完,时勇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寒芒乍现,那中年男子尚未来得及反应,颈间已现出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男子双目圆睁,身子直直躺了下去。 与此同时,时君棠下意识地捂住了弟弟的双眼,眼前忽暗,一只素白乾净的手,带著清冷的沉香气息,稳稳挡在了她的眼前。 只听得时明程凉凉的声音传来:“不过是个装成绅士的盗匪而已,端什么架子。” 时君棠缓缓抬眸,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往日里,他总是淡淡含笑的模样,最多不过勾唇冷笑,带著点不屑。此刻面无笑意,冷峻深沉,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凝著刺骨寒意,周身威压如有实质,让人不自觉地屏息。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时明程低首,让她看清楚他眼中的野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而在两人中间,时明琅却是一脸崇拜地看著时明程这位以前他害怕的堂兄,方才马车上,堂兄一下子就把他救了出去,现在他又救了长姐。 好厉害啊。 “明程,你,你很可能杀了当朝......” “我知道。” “知道你还。”时君棠没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实力也会这般决定,放虎归山,时家將永远受这种人的掣肘。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时明程的胆魄。 今晚的他,是她从没有见过的一面,这才是真的他吗? 时明程收回了手,对著时勇道:“將这些人都处理了,再把这盗贼丟到顾家別庄去。” “是。” 时康和巴朵呆呆地望著这些人迅速的动作,在心里哇了声,和他们一比,自己就像是乡巴佬似的上不得台面啊。 很快,现场被清理乾净。 时君棠,时明琅,时明程三人坐上了马车。 时明琅实在太累了,整整一天,他都胆战心惊的,如今一放鬆,直接在长姐怀里睡了过去。 “时明程,我小看你了。”时君棠一直以为这个堂弟是靠著她才有所成就的,除了读书这一块她不如他,旁的哪样不是她看著成长的,结果,长到天边去了她都没发现。 “那你呢?枕流居的事,不也瞒著我吗?”不仅如此,她还瞒了他很多事,不说以前的,比如现在的平楷,赵晟。 时君棠现在对这个二弟充满了好奇,时勇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那些劲装男子竟然能把这些侍卫一刀杀了:“那我们交换彼此的信息?” “你这算盘打的,京都的人都听见了。” 时君棠:“......”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户部尚书葛梓坤。” “什么?”时君棠脸色一变,他知道这个人可能位高权重,但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六部之一的户部尚书,那可是从二品大官啊。 “你害怕?” “你这是废话。那是二品大官啊,你,你就这样把他杀了?” 时明程轻嗯了声。 “嗯?你怎么还嗯得出来。” “人都丟到顾家別庄去了。” “那,那能行吗?” 时明程想了想:“差不多。” “差不多是几个意思啊?”时君棠急得不行,这个人讲话的態度实在让她恼火的紧。 “汤敬德指挥使如今大张旗鼓地抄了顾家別庄,老百姓都瞧见了,这事瞒不住,肯定会捅到京都圣上耳里。要是在里面还发现了二品大员的尸体,朝廷为了维持体面,不会声张。” “就算不会声张,也肯定会查。”额头吃痛,时君棠捂住被弹的额头。 “我敢这么做,自有充足的把握。你要信我。”她竟然这般不信任他。 时君棠冷笑一声:“凭你这句话?还有,我是你长姐,不许弹我额头,像什么样子。”她长姐的威严,不许任何人挑衅。 “其实。”时明程凑近她,打量著这张瓷白细腻的面庞,长睫如蝶,眉眼如画,琼鼻秀致,唇不点而朱,看得差点失神,赶紧坐直身板子:“我比你大。” “时明程,这个时候你还开玩笑。” 他没有开玩笑,时明程闭上眼,不理她,闭目养神。 回到时府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整整一日,齐氏都是以泪洗面,时君兰焦急地在蘅芷轩的堂前踱步,看见长姐回来立即提裙飞奔出去,没想竟是二房的堂兄抱著阿弟回来的。 一旁的婢女忙过已经睡著的小公子去容与园回復主母。 “放心吧,明琅没事,只是受到了些惊嚇。”明君棠对著妹妹道。 “那长姐你呢,可有受伤?”时君兰关心地问。 “没事。有些累了而已,都早些休息吧。” 见长姐確实疲惫了,时君兰朝著一礼:“君兰不打扰长姐休息了,明日再来看望长姐。”朝时明程施礼时不敢看他眼睛:“多谢二堂兄。”匆忙离开。 “你今晚怕是睡不著吧?”时明程见她明明脸上疲惫得紧,但全身都是紧绷的状態。 时君棠没好气地反问:“你能睡著?” “能。明天见吧。”时明程说完,迈步离开。 第36章 夫人请安坐 刚好金嬤嬤领著婢女走了进来,微躬著身目送著二房嫡子离开,示意婢女將夜点放到桌上:“大姑娘饿了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甜点。” “这人,”时君棠看时明程的背影有种自个挺没本事的恼火:“怎么变成这般让人討厌了?” 金嬤嬤笑笑,她在时家待的那几年,这二公子待人是极为清冷的,看著不太好惹,但对大姑娘也是实打实的好。 这一晚,时君棠確实睡得不踏实。 昨日发生了太多的事,顾家別庄已经够惊心动魄的,结果还出来了一位二品大官,这已经超出了时君棠能力的承受范围。 她的父母都是世家子,又经营著生意,掌南北商路。她从小到大跟著父母走了不少地方,见识过边关战乱,经歷过商道险恶,哪怕杀人越货也常有,自觉见多识广,但这次事件太大,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中。 一旦被发现,怕是要诛族啊。 仅是后半夜,时君棠就惊醒了三次。 次日醒转,毫无精气神可言,眼下都是一层淤青。 连早膳也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齐氏带著时君兰和时明琅过来,齐氏语声哽咽:“棠儿,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的明琅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遭这样的祸事。” 时君棠头本就有些疼,一听这话,头更疼了,看著妹妹和弟弟也是一副被欺负后悽惶甚至苦大仇深的样子,便道:“母亲,明琅没有造孽,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造孽的人是顾家,是那些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她叫她什么?齐氏怔怔地看著她。 “母亲,君兰,明琅,你们一定要记住。既然没有做错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把过错推到自个身上来。很多时候,公道是要我们自己討的,若有人敢欺到我们头上来,那就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见三人都愣看著自己,时君棠问道:“听清楚了吗?” “棠儿,你叫我母亲?”齐氏只听到了母亲两个字,震耳欲聋。 时君棠沉默了下:“母亲,以前棠儿心里有怨念,失了礼数。您能原谅我吗?”要让妹妹和弟弟有嫡子嫡女的自觉,可她自己却还把继母叫齐氏齐氏的。 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就是这种习惯要不得。 主母就是主母,嫡子嫡女就该有嫡系的气势。 上失其纲,下生乱象。 不论是举止,还是心態,皆是。 她身为嫡女,从不会因为別人的过错而怪到自己身上自缚手脚,若是做错了,那便堂堂正正认下,光明磊落改正。 她定要以身作则。 “我,我从未怪过你。”齐氏激动地说。 时君棠敛衽而起,朝著齐氏依礼而跪,行了大礼。 齐氏要去扶起,被金嬤嬤拦住了:“夫人且安坐,这是礼数。” 时君兰和时明琅在旁傻傻地看著,这场面他们从来没有敢想的,那可是素来高傲的大姐,现在对母亲竟然这般恭敬。 那是不是说,大姐认可了母亲,也认可了他们啊。 齐氏是哭著来,又是哭著回去的,终於被现在家里最重要的人认可了。 “姑娘,主母已经改了很多。这还不到两个月,急不来。”金嬤嬤在旁道。 “我知道。但她也太爱哭了。”时君棠无语,她真不喜欢动不动就哭的人。 此时,小枣匆匆掀帘进来:“大姑娘,现在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了。各世家老爷们都去了衙门,要求把被关的那些人都放了。但知州大人也被抓了,州牧又不愿出来主持。” 小枣话音刚落,火儿亦匆匆进来:“大姑娘,顾家別苑又被驻防军包围了。” 时君棠面上镇定,双手却下意识地握紧,走了出去。 小枣和火儿紧紧跟著。 二房,忘机轩。 院中清扫的下人一见到大姑娘来了,赶紧行礼。 时君棠没让人通报,逕自进了內院,才进去就见时明程正悠閒地用著早膳。 他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哪怕喝口粥,都能咀上几下才下咽。 要不是这好看的外表撑著,跟个老头子似的。 “大姑娘来了?”时勇看见了她。 时明程抬眸,起身一揖,一派悠閒:“脸色这么差,看来你昨晚没睡好。” 时君棠打量著一身清爽的他,脸也没像她浮肿,双眸清澈有神,一看就睡得不错,虽然这话听著让人不痛快,莫名地,心里安心了点。 “驻防军將顾家別苑又包围了。”时君棠道。 “我知道。”时明程坐下,指著一桌子的早膳:“早膳没吃多少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坐下吃一些?” 时君棠方才不觉得饿,这会儿一见这些粥点,还真有些饿了,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时明程给舀了她最喜欢的碧粳米粥,又將一碟配菜胭脂鹅脯推到她面前,看她露出笑容来,眼中亦有了些笑意。 “顾家和那些人都已经被控制,如今当朝二品大官也在別庄里被发现,这事不是云州能解决的,中午,朝中就会派人下来。” “这事最终会怎么解决?” “云州这次丟脸丟大了,所有世家都会出力压下这件事来。而朝廷为了遮丑不失民心,那位的死也只会粉饰成'因公殉职'。” 时君棠细细想了想,確实有些道理,这次几乎將云州的这些世家一网打尽,要是不压下来,怕是要整个大丛都要出名了。 至於朝廷,定要稳定民心的。 这会,时二爷和时二夫人正朝著忘机轩走来。 时二夫人贾氏边走边骂:“抓得好。真没想到这些人表面斯文儒雅,暗地里竟行如此齷齪之事。幸好没咱们时家人什么事,我听到的时候,还真是捏了把冷汗。” 时二爷道:“我时家子弟虽一个个不成气候,但都守著'立身以正'的家训,谁要是敢违背,定打断他的腿。”其实听到消息时,他也是捏了把汗,生怕污了家门。 “什么叫一个个不成气候?咱们明程天资卓然,就算放在京都那些世家子弟中也是极为出挑的。” 说到这个大儿子,时二爷脸色瞬间不悦:“出挑又如何?他又不去科考入仕,都被你宠坏了,什么事都隨他,养成这般任性妄为的性子。” 两人正要吵起来,在看见时君棠从忘机轩中出来时,都歇了嘴。 第37章 有要事跟你们说 时二夫人气呼呼地道:“如今那傅崔氏母子都被收押在监,听说她儿子还打扮成男伶去侍候白夷人。这下,时君棠是绝不可能再入傅家了。”算盘落了空。 “就算她想嫁,我们时家也断不会应允。”时二爷道:“真没想到傅家人私下荒唐至此,和他们沾亲带故,简直辱没门楣。” “原以为嫁了家里就能省事,这下好了。想到她还要在家里多待几年就闹心。”时二夫人不想看见侄女,转身便要走。 时明程送走时君棠,看见父母朝这里过来,迎了上去:“父亲,母亲,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时二爷一脸高兴,还以为大儿子想通了要入仕。 谁知却问出了一个让他半天没回过神的问题。 时明程带著父母来到了书房,屏退人,只留了时勇。 “父亲,母亲,当年大伯和大伯母的死,你们可有参与?”已经很少有事能让他紧张了,此时时明程心里却颇为忐忑。 他自然会查,但这是养大他的人,他希望他们能亲口告诉他。 “你在说什么啊?”时二夫人一脸不解:“你大伯和大伯母的死怎么了?” 时二爷脸色青了:“你这小子,该不会是觉得你大伯和大伯母的死,是你老子害的吧?那可是你老子的亲大哥和亲大嫂。” 听到这话的时二夫人亦被嚇得不轻:“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时明程沉默了下:“大伯母和大伯都是傅崔氏毒害的。” 时二爷和时二夫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儿子。 “不可能。”时二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大伯母是生君棠的时候难產,身子亏得厉害,没几年就离世了。你大伯也是思念亡妻,又操劳过度才没的。” “就是啊。那傅崔氏不过一个女子,哪来的胆子做出这种事。” 时明程示意时勇將他查到的证据拿来。 当时二爷和时二夫人看完,良久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时明程却是鬆了口气,只要父母没做出对不起长房的事就好。 时二夫人身子突然一个踉蹌:“快,给我找大夫。” “怎么了?”时二爷问道。 “那些糕点我也吃了不少,那些面料有好些我都做成了衣裳,现在还在穿著,”时二夫人嚇得哭起来:“我肯定也中毒了。” 时二爷面色一变:“来人,来人,快请大夫,快去啊。” 时明程:“......” 蘅芷轩。 时君棠刚进入院子,巴朵带著时康来了。 “大姑娘,傅崔氏偷偷派人给京都送了信。”时康將信递给她:“我们已经调包了,並且派人跟著。” 时君棠坐到案几旁看信,信里写了傅催氏此时的状况,以及她时君棠的恶毒,最终让那个人一定要救她出来,再共商大计。 “三郎?这是谁?”时君棠细想了想傅崔氏以往可有提起过这號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 信里字里行间都在说明这个男人也是想得到时家的家產的。 且能將傅崔救出来,这个男人应该有一定的势力,估计也是朝中之人。 “叫三郎,就是说在家里排行第三,又是京都的人,”巴朵道:“我们对京中世家大族並不熟悉。” 时康想了想:“属下觉得这个三郎应该不是京中世家大族。他想得到大姑娘的產业,又与崔氏合谋,定是与已逝的主君认识。” 时君棠目光一动:“有两种可能,这男的要么是傅崔氏的相好,要么,是时家人。” 巴朵和时康互望了眼,时家人,又在京都,这答案呼之欲出了。 时家在京都共有两人,一人任礼部员外郎,一人在工部任职。 “大姑娘,任礼部员外郎的那位大人在庶出的那支脉中排行第三。”巴朵道。 时君棠眸色变厉。 “要真如此,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他们是太祖的分支,还只是庶出,竟然也敢妄想大姑娘的家產。”巴朵道。 侍候在旁的火儿立刻道:“那咱们去京都教训他们一顿?” “火儿,这不是教训一顿的事。”时康说。 时君棠深吸口气,稳定住情绪,道:“我们嫡出这一脉几乎没什么有出息的,若再没有人挑起大梁,迟早没落。这些功名或是官职在身的庶出子,自然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若是在京都,要对付也麻烦。”巴朵觉得这事棘手了。 时君棠望著这封信,呵,这族中的人不是覬覦长房的家业,就是长房的位置,她偏不如了他们的愿。 就像时明程所说的,中午时分,朝中不仅派了人下来,连御林军都来了。 將顾家別庄里里外外封锁,更是派了三司的人过来查案。 儘管时明程说得极好,但时君棠还是挺担心的,只要犯事总会留下线索。 接下来两日,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哪也不去,每天听著小枣火儿他们从外面传回的消息。 很多事都被时明程给料对了,整个云州是从未有过的同心同德,都要把这些丑事给遮下,纷纷遣出心腹,或扮作贩夫走卒,或重金收买三教九流来洗白髮生的这些事。 又给全城的说书先生不少银子,拍案惊堂间,把这事都推给顾家。 “这顾家也够倒霉的。”小枣陪著大姑娘在园子里散著步:“他们处处討好这些世家大族,结果出了事,一个个都推到顾家身上,顾家全族被牵连入狱。” “对了,大姑娘,那位沈侍郎带著家眷回京都了,听说沈老夫人也一块走了。”火儿道。 “这么突然?”时君棠想起那天她和时明程从顾家別院的后门出来,又一块回到了前门时人群里有人说了句:沈侍郎家的公子也在啊。 “估计也是怕受到牵连吧。”小枣说。 时君棠想了想:“巴朵,你去查一下,沈家的嫡子有没有被羈押在牢。” “是。”巴朵迅速离开。 这会,主僕几人刚从月洞门出来,就见君兰、明琅和二房,三房的堂弟妹们玩在一起。 几人说说笑笑的,很是亲昵。 火儿道:“二房三房的两位公子和姑娘自罚跪过祠堂后,总算老实了。他们现在再也不敢欺负五姑娘和小公子了。” 小枣在旁说:“谁知道他们能有几分真心,五姑娘和小公子心善,容易原谅別人。” 第038章 驱虎吞狼之术 时君棠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著,相比起君兰和明琅以前的懦弱扶不起的模样,她倒更喜欢他们现在的活泼状態。 此时,时君兰几人也看见了她,高兴地跑了过来:“长姐。” 二房三房的堂弟妹们一看见大姐姐,全身都写满了不自在,行了礼后匆匆离开了。 时君棠拉起妹妹和弟弟的手走进一旁的凉亭就座,再让小枣去拿一些吃的来。 “君兰,明琅,玩归玩,但別忘了二房三房的人可是欺负过你们的。”时君棠希望他们吃一堑长一智。 时君兰和时明琅点点头。 “长姐,我们记得的,”时君兰软声道:“但金嬤嬤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是同檐而居,晨昏相见,大家都喜欢体面,不能撕破了脸。” 时君棠笑了笑,妹妹也算是有些长大了:“你明白就好。”见明琅没怎么说话,摸摸他的头:“怎么了?明琅。” “长姐,为什么他们表面上那么好,可私底下却那么的坏呢?” 时琅稚嫩的面庞透著难受,这个弟弟经歷了这些事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时君棠语声温柔地道:“明琅,並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咱们的父亲就是一位光明磊落的人。” 时明琅低下头,明显这句话並不能让他心情有所过好。 有些事得他自己去想通,可明琅毕竟还小,时君棠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心里能好受些。 “长姐,我昨天在园子里玩时遇见了二堂兄。他和我说了好多的话。” 时明程?时君棠见弟弟说起他时,原本低迷的目光突然间充满了崇拜,看来时明程救他的事,让他心里生了好感:“他跟你说了什么?” 时明琅指著园子里的木:“二堂兄说,咱们园子里种的都是古梅,苍松,翠竹这些寓意坚韧品格的木,但这些木旁边总会多出不少的杂草,藤蔓,它们不仅爭抢养分,还妄想攀附著往上爬去夺木的光彩,更要取而代之。” 时君棠看著这些木,似乎明白那傢伙要说什么。 时明琅又说:“可古梅,苍松,翠竹还是活得好好的,除了有园丁不时的清理,也是因此他们够坚韧,不惧怕这些杂草和藤蔓。” 时君棠在心里冷哼一声,说得还挺好,面上不露,笑著点点头:“二堂哥让你要跟这些古梅,苍松,翠竹一样心性坚韧?” 时明琅摇摇头:“二堂哥说,坏人也会心性坚韧啊,我要学会如何让旁人心甘情愿来帮我拔除草与藤蔓。这叫驱虎吞狼之术。” 时君棠:“......” “长姐,二堂兄好厉害啊。“时明琅弯著头认真的说:“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今天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旁的时君兰听得一知半解。 驱虎吞狼之术?胡乱教什么啊,时君棠想反对,一时又找不出反对的点。 不过这个堂弟还真会见风使舵,以前不待见弟弟和妹妹,如今她的態度转变,竟然还会教明程一些处世之道。 小枣拿来糕点时,时君棠和两弟妹说了一些比较轻鬆的趣事,看著他们心情变好,这才离开。 因著顾家別苑的事云州诸族牵涉其中,而时家没有参与,一时,门庭愈显高洁,閭巷之间,百姓都在称颂时家的清正,有古君子之风。 “太气人了,不少学子都投在了二房三房门下,特別是二房,光是举子就来了七八个,满口说什么'时家將来全仰仗二公子',太气人了。”火儿气呼呼地道。 小枣冷笑一声:“这是明著欺负咱们小公子年幼呢。真是便宜了二房。” 时君棠看著书,对此她没什么想法。 外人不可能把希望寄託了一个幼子身上,更不会將她一个小女子当成靠山。 况且,这些学子在明年的科考中没一个中的,但她选的赵晟,平楷,一个是探郎,一个是二甲进士,那可都是有实力的。 来日方长,不著急。 此时,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时康回来了,已经侯在外间。” 时康是从京都回来的。 “大姑娘,你所料不差,信中的三郎正是庶出一脉的时三爷。”时康低声道:“时三爷和崔氏在年轻时有过一段情。” 有过一段情?她喜欢的不是父亲吗?时君棠想到崔氏一副对父亲深情,得不到就毁了的疯態,怎么还会与旁的男子有私情? 想了想,时君棠:“小枣,將柜子里那把钥匙拿出来,去把族中这几年来送往京都银两的帐本找来。” “是。” 以往这些帐本都是由父亲管著,父亲死后,族长之位就一直空著,族中的事也不会让她一个娃儿来接管,自然落在了几位族老的身上,大事都是共同商量著决定。 而她忙著接管生意,忙著把齐氏母女三人作为假想敌斗著。 压根不会去看这些帐本。 不过几位族老虽然收走了她的钥匙,她多留了个心眼,备了把。 此时,婢女进来,说是一位名叫赵晟的公子求见。 很快,赵晟被带了进来。 一见到大姑娘,赵晟赶紧施礼:“见过大姑娘。” “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收到了沈大人的信。”赵晟將信递到了时君棠手里,俊秀的面庞带著恨意:“他竟然以我母亲相威胁不许我把事情说出去。” “没人知道你在我安排的住处,这信你是怎么拿到的?”时君棠奇了。 “沈家人找到了平楷,由他转交我。”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能保你母亲平安?” “大姑娘已经帮我良多,晚生此次前来,是来告辞的。我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养我到大,万不可再让母亲因我受到牵连,我要回京都,回到明德书院,正衣冠,赴科场,以光明之身求取功名。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我与母亲做什么。” 赵晟说这话时,目含星芒,一身的凛然之气。 望著这张清俊又略显严肃的面庞,时君棠寻思著那沈琼华当真是重生的话,或许她有些明白沈氏为何要害他了。 见大姑娘看著自己发怔,赵晟神情微微不自在,脸庞有些微红。 “大姑娘?”火儿在旁提醒。 时君棠回过神:“你且坐会,我去去就来。”说著起身进了內室。 当她从內室出来时,手中多了封信,示意火儿递给赵晟:“你到了京都,去趟大理寺,將信交给贺贞大人。” “大理寺卿贺大人?” 时君棠点点头:“其余的事情,你见到了他后,他自会告诉你。” 赵晟颇为激动:“多谢大姑娘,晚生告辞。”深深一揖离开。 直到瞧不见赵晟了,时康问道:“大姑娘很信任这位赵公子吗?” 时君棠並没回答这话,而是喃喃道:“现在很多事都变了,那他有没有可能在明年的科考中变成状元呢?” 时康,巴朵,火儿:“......”没想到大姑娘对这位赵公子期望如此之高。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枣便將帐本都拿了来。 时君棠只看了眼支出:“仅是去年,他们打点仕途的银子就用去了十一万两。今年现在为止,已经用去了十万两。” 巴朵几人面露惊疑,接过帐册细看:“那位时三爷不过就是礼部员外郎,时六爷更是工部微末属官,怎么会用到这么多的银子?” 时君棠眸色微冷:“如今家族中,也就太祖底下庶出这一脉还在朝中做官,族中长老自然是倾力供养,指望著他们能提携族中子弟一二。” 巴朵想了想:“这些年,他们也没帮族中弟子什么忙。” 火儿气道:“大姑娘,他们肯定假借打点的名义中饱私囊。” 时君棠合上帐本,吩咐小枣:“先把这些帐本放回去,不要让人发现。” “是。”小枣拿上帐本离开。 第039章 我们都招了 时君棠一直怀疑父母的死,二房三房的人也牵涉在其中,如今京都的两位堂叔一出现,反倒把二房三房的嫌疑洗清了。 他们有爭家產的想法,但绝不会便宜外人。 傍晚时分,下起了雪。 此时的顾家別庄还被御林军重重包围,但已经有不少洗清嫌弃的人被放了出去。 傅崔氏走出了衙门时,见到出来的人都有马车接送,唯独不见傅家的马车,儿子那时因昏迷不醒早已被接回,她知道回到傅家不会好过,但没想到他们连场面功夫都不愿做。 就在傅崔氏气得咬牙切齿时,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来到她面前,小廝下来一揖:“小的是西庄的下人,主君说了,將夫人暂且安置到西庄。” “西庄?那是惩治犯错下人的去处,我是傅家堂堂主母。” 小廝只低著头没说话。 傅崔氏知道没有丈夫的命令,她是绝对回不去傅家的,只得恨恨地上了马车。 然而,当她从马车上下来时,发现来的並不是傅家的西庄,这间小宅的牌匾上写著竹笑居三个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进去,一把匕首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当她被押到院子中时,见到时君棠身著一身雀羽大氅端坐在亭內,手捧暖炉,姿態端庄清雅,宛若一幅美人图。 傅崔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时君棠,你,你敢私囚我?” 时君棠没说什么话,朝著巴朵示意了下,很快,两名护卫押著万嬤嬤与春晓走了过来。 看见两人时,傅崔氏脸色一变,想到在顾家別庄里时君棠所说的那些,这几日在衙门,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出的紕漏。 就算是万氏与春晓也並没有直接参与。 “她们不是你的身边人吗?”傅崔氏可不会承认什么。 “傅夫人,我们都已经招了。”春晓哭著说。 “招什么,我们熟吗?” 很快,两名牙人被带了上来,將傅崔氏当年如何买下万氏和春晓的事说来。 “傅夫人又將老奴带到了主母面前,引得主母对老奴的身世可怜便收了老奴做家婢。”万嬤嬤哽咽著说:“老奴当时为了报恩,便把主君和主母在家的一切细节告诉傅夫人。” 隨后,火儿將一名妇人带了上来。 傅崔氏咬死不承认,可看见这名妇人时,脸色瞬间苍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挣开婢子的束缚,拔出头上的簪子就刺向妇人。 火儿直接踢出一脚,傅崔氏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时君棠没想到傅崔氏竟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可见这妇人对她来说很重要,確实重要,当年傅崔氏送给母亲最喜欢吃的糕点还有布料都浸了毒,都是出自这妇人的手。 妇人没经住时康的手段都招了,但毒从哪里来却怎么也不肯说,哪怕以她孩子的性命要挟,她只是苦笑了下便闭上了眼。 “大姑娘,这个妇人要么是为了保护给毒的那个人,要么,便是她已经被人要挟了。”时康当时推测。 也因此,时君棠才设计了眼间这一个局面,起身淡淡道:“今天天色晚了,將她们关起来,明日一早交给官府定夺吧。” “是。” 火儿与巴朵將两人关到了柴房,柴房已经用木柱墙一分为二,打不起来,却能看见彼此。 从竹笑居出来时,雪势已变大。 时君棠记得没错,这场雪会下整整五天,上一世,崔氏就是在这个日子里邀著她去赏雪,之后一直说著想让她做她儿媳妇之类的话,那时,她不小心跌倒了,崔氏將她扶起,为她掸去身上的雪,又帮她揉著摔疼的膝盖。 在崔氏身上,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虽然对傅怀安没有男女之情,但想著嫁入傅家应该会生活得很幸福吧,也因此同意了这门婚事。 想到此,时君棠冷笑了下。 马车很快到了时府。 当时君棠刚进蘅芷轩时,小枣道:“大姑娘,忘机轩那边让人送来了一个箱子,婢子打开时,发现里面有不少咱们在查的东西。” 时君棠坐到案旁,打开木盒子,一共两封信,信下面放著不少泛黄的纸张,当看清纸张內容时,一脸不敢置信,咬牙切齿地喊了声:“时明程。” 火儿与小枣见大姑娘气冲冲地出去赶紧跟在后面。 忘机轩內,时勇正吩咐著下人做事,见到大姑娘脸色青青的进来,暗道了声不好,想要去通稟已经来不及:“大姑娘安好。” 时君棠看也未看他一眼,逕自进了书房。 时明程正看著书,见到怒气冲衝进来的时君棠並不惊讶,放下书本:“你来了。” 时君棠將手中的纸放丟在他面前的桌上:“原来,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既然如此,为何你一开始不拿出来?” 箱子中放的都是她父母如何被崔氏害的细节,还有一些她都找不到的证人供词。 她重生到现在不过两个月,而时明程要找的这些,定是比她的时间长。 “我早就怀疑大伯与大伯母的死不简单,也提醒过你很多次,可你的恨都在齐氏母子三人身上。”时明程看著满脸愤怒的她:“你自己的事,你自个不上心,我替你上心了,你又不听,你想让我如何?” “你何时提醒过我?” “我跟你说过崔氏靠近你,別有用心。你却说,別有用心的是我父母与三房的人。”想到那时情景,时明程垂眸冷哼一声,又有些无奈地看著她:“甚至对我,你都冷淡了几分,怎么,都忘了?” 这对她来说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时君棠细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些事,只要时明程跟她说些这事,她怀疑的苗头一起,崔氏便警觉,直接又將矛头对准了二房三房。 相对於崔氏的覬覦,她自然更愿意相信覬覦长房家业的是二房与三房。 从常识来说,崔氏只是个外人,而二房三房是名正言顺可以从她手中夺走这些东西的。 “你可以直接將这些证据放到我眼前。” “那时有些证人还没有找著,若没有確凿证据放在你眼前,你会信吗?那崔氏不会反咬一口?” 第040章 矫情 时君棠想为自己辩解,张口又觉得说出的理由自己也不信,她对崔氏有多信任,她就有多討厌那时的自己。 见她挺直背脊,一脸不愿回忆的模样,时明程一脸郁色,从鼻腔里喷出一声轻哼:“如今崔氏已经被傅家拋弃,她贴身服侍的人见她大势已去,嘴也就容易撬开,我给你的那些除了你所查到的,有他们的证词和画押。从这些证据也能看出,二房和三房,並没有害过大伯父和大伯母。” “可他们巴不得我早些嫁人好吞了我手中的家业,包括你时明程。”时君棠不会忘记上一世当她將一半家业交到他手中时,看她时眼中的那份野心和欲望,当时嚇了她一大跳。 时明程清雋的面庞素来清清冷冷,周身都是世家公子矜贵沉稳的气度,但此时眸色陡沉,带著怒意的眸色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著她,竟让人感到了几分压迫。 “你生什么气?”时君棠冷笑一声:“我说错了吗?你们二房,三房的人都眼巴巴地盯著我长房的家业?巴不得我早点嫁人好霸占。” “是人就有贪念,你没有吗?商人没有范蠡经商的能耐,把巧取豪夺称作高明的手段。文人懒得悬樑刺股寒窗苦读,將钻营逢迎称为处世之道。这世上多数人的贪婪是越过了自己的本事的,就连普通百姓,去庙里烧香拜佛,拜的都是自己的欲望。谁会去贪他自个本事內的东西啊?” “你,你找什么藉口啊?他们这样没脸没皮的......” “时君棠,你那么看不顺眼二房三房,那就拿出你的本事让他们心服口服,你想守好你的东西,就將他们伸过来的爪子都打折了,別只讲这些有的没的显得那么矫情。” “我矫情?” “世间人,都是这么活著的。他们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若只论对错,只顾脸皮,就会既看不惯世道,又改不了规矩,每天戾气丛生,徒增烦恼。你明明懂,偏要问出这么个蠢问题,不是矫情是什么?” “我......”竟然无言以对。 “至於我,你大可以放心。我行事虽谈不上光明磊落,就你这点东西,我还不看在眼里。” “就我这点东西?时明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言不惭了?时家如今还能坐稳云州第一世家的位置,就因为我父亲母亲打下的这点东西。” 时明程不深不浅地看了她一眼,朝外喊道:“时勇,传晚膳吧,饿了。” “是。” “我在跟你说话呢。”时君棠气得肝疼,吵架还落个下风。 “今天小灶房做了火腿燉肘子,是用陈年雕慢煨的。还有酸笋鸡汤,琥珀鸽蛋,留下用膳吗?”时明程话锋突然一转,微笑地看著她。 怎么都是她爱吃的,听到第一道菜时,时君棠已经有些饿了,可她是来问罪的,方才还吵了起来,现在就这么在这里吃饭,不是很没面子,冷笑一声:“谁稀罕你这些东西。” 时君棠睫毛一动时明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吵过不知道几次,最终都会和好,也不会伤到彼此感情,想来长大了,亦是如此。难不成,你的肚量变小了?” “谁肚量变小了?我还有些事要问你,就勉为其难地在这里用晚膳吧。” 暮色四合,细雪纷飞。 晚膳设在后院的六角亭中。两座铜胎珐瑯炭炉分立石桌两侧,每道佳肴下都垫著精巧的鎏金炭盘,巴掌大的盘內银炭暗燃,確保菜色始终温热合口。 时君棠看著时明程优雅落座,修长好看的手先是为她舀了一小碗鸡汤:“还不坐下?” 时君棠在心里嘀咕了句,竟然比她还会享受,她都没想到边吃饭边赏雪,轻喝了口汤,味道挺不错。 时明程又夹了琥珀鸽蛋,火腿放到她盘子里。 从小到大,俩人只要在一起,时明程便会先將她照顾好再自己吃,时君棠习惯得下意识接过开吃,內心里,她真希望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就你这点东西,我还不看在眼里。 隨即时君棠心里嗤笑了声,信了他个鬼。 用死买到的教训,绝对不可能再犯这种低级的错。 “吃饭便是吃饭,不要想別的事。”时明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君棠突然问:“你曾跟我说过崔氏別有用心,但我没信,所以,明琅的事,也是你对我的一次试探吗?” “我只是想通过明琅告诉你傅怀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时也能看清崔氏的真面目。” “那若是我发现不了呢?” “你不是发现了吗?” 那是因为她重活了一世,很多事情已经知道了结果,重生回来,才能如此顺利地解决崔氏。 不过时君棠也是鬆了口气,只要二房三房的人清清白白,其余的事那就是关起门来的家族事务了,这么一想,胃口又好了几分。 “在京都的两位堂叔不是等閒之辈,你想利用崔氏引蛇出洞,他们却可能会杀人灭口。”时明程道。 “我知道,我要的就是他们的杀人灭口。” “受僱之人都是死士。” 时君棠点点头:“那又如何?” “你最终的目的,並不是想现在对付他们,而是对崔氏诛心,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时君棠吃饭的动作一顿,她精心布局,没想到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就在此时,巴朵走了过来:“大姑娘,傅家公子死了。” 时君棠放下筷子,冷淡地道:“傅家动作还是挺快的。” “我以为你会难过。”时明程淡淡道。 “一个无关痛痒的人而已。”杀她父母,也杀了她,还想夺她家產,为这种人难过?时君棠恨不得亲自上前补几刀。 “以前,只要是他的邀请,你可都是屁顛屁顛地去了。”说起这话时,时明程神情一片郁色。 “我眼瞎。” 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来,现在眼睛好了。” 时君棠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嘴真的很欠扁,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崔氏也该有所行动了。多谢款待,菜很合我的口味。”说著,起身离开。 目送著端雅从容的身影离开,时明程对候在亭外的时勇道:“去护著她,不可让她有丝毫的闪失。” “是。”时勇迅速消失。 第041章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雪势相比方才似乎又大了些,时明程望著这漫天的雪势,心情格外的好。 因著大雪天,整个云州城格外的安静。 大街小巷压根没什么走动的人影,大冷天,大部分的人都已经钻进被窝取暖。 崔氏从竹笑居逃了出来,城门已关,她出不了城,若回到傅家,只怕会比现在更惨,因此得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身上並无银两,但一身首饰也能卖点钱,就在她找著一些不易被人发现的客栈时,一名蒙面黑影突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朝著她直接出剑。 崔氏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剑下,谁想一名男子突然將她拉到后面,同时数名劲装男子將蒙面人包围。 蒙面男子数次欲突围,只要得个空隙,剑指崔氏。 就在崔氏转身要逃时,看见了时君棠从巷子里走出来,身披白狐狸皮大氅,身后跟著两名贴身婢女,她缓步而走,像是在閒庭信步。 “时君棠?”崔氏心一沉,知道自己又跑不掉了。 时君棠没看崔氏,只望向蒙面人:“京城的那位大人给了你多少银子买崔氏的命?我出双倍的价格,如何?” 京城的那位大人?崔氏心中一凛,不敢置信地看著蒙面人:“你是三郎派来杀我的?” 蒙面人冷哼一声:“既拿了別人的银子,自当信守承诺。你当我是黑市那些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无赖之徒?“ “你逃不掉的。” “那便死。” 时康再也不手下留情,很快將人拿下,就在蒙面人要自尽时,他一拳打在他的下顎,只听得咔嚓一声,整张嘴歪了,让他无法咬掉牙洞里藏著的毒丸,同时將人打晕:“带回去。” 崔氏此时突然明白过来:“你是故意把我关在竹笑居,就是为了让我逃跑。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杀了我?你在谋划什么?” 时君棠的视线这才落在眼前的妇人身上,一身狼狈不堪,这些年来她一直扮演著善良慈爱的长辈,可当她想要对付她时,那嘴脸又满是丑陋,两样极端的面孔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呢? 崔氏下意识地打理起自己的衣裳来,隨即又挺起背脊,她绝对不会让人看不起她。 “我想看看你的三郎有多在意你。” 崔氏愣了下,下一刻声音无比尖锐:“你偷了我的信?” “看来,你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一枚隨时能弃的棋子。”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他不会拋弃我。”崔氏气急败坏地道,三郎是她最后的浮木了。 火儿和巴朵护在了大姑娘面前,不让眼前的疯妇人接近大姑娘半步。 “时君棠,你到底想怎么对付我?”崔氏朝著她吼道:“我已经这样了,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什么?”崔氏望著眼前立於雪中的少女,如玉的面容无悲无喜,只目光冷冽,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冷:“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怀安会替我报仇。” “傅怀安在半个时辰前死了。” 崔氏自是不信:“你胡说,怀安怎么可能死。” “对於做过男伶的嫡子,你觉得傅家还会要吗?在走出顾家別庄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傅家给弃了。”时君棠的声音始终是平静的。 “你胡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崔氏不信,她的怀安这么好,傅家怎么可能弃了他。 崔氏转身朝著傅府跑去,她要去亲口问问。 时君棠任由崔氏离开,缓缓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行进的很慢,一炷香的时间后才到了竹笑居。 进了竹笑居的正室,金嬤嬤替大姑娘解下大氅交给婢女,又命人端来热水给大姑娘净水洗脸。 此时火儿进来稟道:“姑娘,崔氏一头撞死在了傅宅正门口。” 时君棠轻嗯了声,早已料到了。 她终於亲手为父亲和母亲报了一半的仇,至於京都的那两位堂叔,不急在一时。 一会,巴朵走了进来:“姑娘,婢子將崔氏的死告诉了那妇人钟氏,她终於招了,她已死的丈夫是京都那位时大人的门生,所有的毒药都是那位时大人给的。她的儿子在京都读书,希望大姑娘能保他性命。” “只要她死,她的儿子自然不会有事。” 巴朵愣了下:“大姑娘的意思是?” “假死,留著她以后有用。” “就像沈家的那个女乐?婢子明白了。”巴朵迅速离开。 时君棠换上了一身常服,披上大氅来到了柴房內,方才的蒙面杀手就在这里。 火儿搬来了一条椅子让大姑娘坐下。 “给个痛快吧。”杀手颇有骨气地说,毒药被拿走,人又被绑著,死不了,也活不成。 但他们並没有拿下他的蒙面巾,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崔氏死了,你可以回去復命了。”时君棠还是挺欣赏这样有骨气的杀手的,脑海里想到被沈琼华僱佣的那位二百五。 “崔氏死了?什么意思,你要放了我?”杀手看著眼前的美人,举手投足看得出来是名大家闺秀,神情不见半丝害怕,一看就不是藏在深闺中的女子,而是经歷过风浪的。 时君棠拿出一千两银票:“崔氏撞死在了夫家门前,那位钟氏也被崔氏杀了,你可以交差了。而你没有见过时家任何人。” “你要收买我?” “那个人的目的,只要崔氏和钟氏妇人死。是不是你杀的,並不重要。” “可我並没有亲眼看见钟氏被杀。” 时君棠又拿出了一千两银票。 杀手依旧不为所动。 时君棠起身,离开时对著时康淡淡地道:“杀了吧。” 一听杀了两个字,杀手傻眼,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时康已经出剑抹上了他的脖子。 出了柴房,时君棠望著满天落雪出神。 接下来,她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能对付崔氏,是因在前世遍歷过前因后果,她做好部署,任崔氏心机再深也如同瓮中捉鱉。但京中那两位堂叔不同,他们在朝廷中当了二十多年的官,盘根错节,绝非轻易能撼动的角色。 时君棠闭眸,细想著自己的阅歷和认知,是否能打贏好这场仗?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第042章 爭一爭这族长之位 回到蘅芷轩时,已经是半夜。 就在她要就寢时,巴朵进来道:“大姑娘,方才下面的人来说,沈家的嫡子在顾家別庄被抄时就已被沈大人带回去了。” “那沈大姑娘做出了陷害学子的事来,如今沈大人又私自將关押的儿子带回了京都,教出这样一双儿女,”时君棠对沈琼华的上一世越发好奇起来:“让人秘密去查一查这位沈大人,事无巨细都要。” “是。” 次日,时君棠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格外精气神。 雪依然簌簌地落著,整个院子都被大雪覆盖,衬得青砖黛瓦愈发素净。 时君棠刚喝了口绵粥时,小枣掀帘进来:“大姑娘,二爷,二夫人,三爷,三夫人过来了。” 火儿在旁奇道:“这一大早的,二房三房来做什么?不会又是来找茬的吧?” “婢子看著不像。”小枣道:“二夫人和三夫人今天格外可亲,婢子说姑娘正用早膳呢,二夫人还说不著急。” 时君棠想了想,便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二堂弟应该將事情跟他们说了:“既然不著急,那就等著吧。” 这一等,直到一炷香的时间后,时君棠才起身。 正厅內,二房三房等的眉宇间隱有慍色。 “越发不知礼数了,竟然让长辈等这么长时间。”时二夫人回来踱步。 时三夫人冷笑一声:“当年大嫂执掌中馈,也从不敢怠慢我们一下,她倒好,一个小辈竟敢这般拿大,成何体统。” 时二爷和时三爷互望了眼,没作声,这有求於人,都得装孙子。 直到时君棠脚步慢悠悠地走进来,原本还在生气的时二夫人,时三夫人瞬间换上了笑容。 “棠儿啊,你可来了。我跟你说,咱们和那崔氏可没什么关係。”时二夫人一步上前挽住侄女的胳膊,亲昵地说:“对大哥大嫂向来是敬重有加,绝对不可能加害他们。” “是啊,棠儿,你可要擦亮眼睛,莫叫外人骗了去。”时三夫人说。 当他们知道大哥大嫂的死另有隱情时很惊讶,没想自个也被成为怀疑对象,二房三房一商量,迅速过来澄清,他们再坏,也没想到害死自个大哥大嫂啊。 “那崔氏简直恶毒,”时二爷道,“棠儿,你二婶三婶可从来没有主动跟她往来,全是她贴上来的,我们也要给傅家一点面子。是不是?” 时三爷气愤地说:“真没想到她竟然包藏祸心,早知道我定会为大哥大嫂报仇。”四人说完,齐齐看向时君棠。 时君棠脸上掛著淡淡微笑:“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先请坐下。” 依次落座后,时君棠示意火儿將四份帛书依次给了他们。 四人打开看完后,脸色都变了。 “此时竟然与京都的两人也有关係?”时三爷看完简直不敢相信。 时二爷猛地起身:“好一个时宥谦啊,竟然是他指使的崔氏。他们庶出一脉竟然妄想对我们取而代之。”他一看就明白京都那两人的盘算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害死了大哥大嫂,嫡出这一脉就再难有出息的人,如今他们是族中最为有出息的,自然想窃而取之。 “天吶,”时二婶看时只觉得这两人真是恶毒,听到丈夫这么说,浑身都像是没了力气般,想想都觉得后怕:“他们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啊。” “来人,”时三婶叫来了贴身嬤嬤,厉声道:“將去年京都送来的瓶都给我砸了,晦气,晦气啊。” “是。” 时二婶一听弟妹这话,想到那边也是送了她一些玉器,哎哟,这可捨不得砸啊,但绝不会再用了,想想都觉得闹心。 “我要找他们算帐去。”时三爷气得头顶差点冒烟:“竟然覬覦我们嫡出一脉的家產。” 时君棠静静地听著,话里话外,没有一个说起为她父亲母亲报仇的,这就是她的亲二叔和亲三叔,她如今和齐氏母子三人同舟共荣辱,不知道弟妹长大之后是否也会变成她和二叔,三叔这般的关係。 此时,时二爷看了眼时君棠,缓缓坐下,问道:“棠儿啊,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听到这话,几人都冷静了下来看著时君棠。 时君棠將茶盏放下,神情肃冷:“自然是將证物都呈报大理寺,请大理寺为我父母主持公道。” “不可。”时二爷和时三爷同时出声。 时君棠心里冷哼了声,面上不露:“二叔和三叔还有更好的办法为我父母申冤不成?” 时二爷一脸痛心地道:“棠儿,二叔知道你心里愤怒,但这事,万不能捅到外面去啊,要是让朝廷知道时家出了这样的事,那时家子弟以后还怎么在官场里混。” “是啊。如今整个云州谁不知道只有咱们时家是清正自守,时氏家训都被爭相传诵。”时三爷道:“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要为堂弟妹们著想,为整个时家著想啊。” “所以,二叔三叔的意思是说,我父母的仇就这么算了?明知道仇人是谁,还要因为为时家著想让仇人逍遥法外?”时君棠声音变重,带著几分锐利:“让我为时家著想,那谁为我父母著想?” 眾人都没说法。 “凭什么我父母就要这么委屈?就因为他们死了张不了口吗?” “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时二叔道:“棠儿,你以前可是很为大局著想的啊。咱们时家还有不少人在朝中当官,虽然都些是芝麻小官,但这官运总有一天会来。你是时家长女,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啊。你要为活著的人著想。” 时君棠冷笑:“二叔,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只是个小女子,嫁了人就不是时家人了,时家的事不用我多管。” “那不过是二叔一时气话罢了,你怎能当真呢。凡我时氏子弟,无论男女,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是啊。” “棠儿,你听你二叔一劝。” 时君棠重新坐了下。 见侄女情绪不若方才的激动,眾人鬆了口气时,听得她道:“自我父亲死后,族长之位也空了很多年,既然二叔说,凡我时氏子弟,无论男女,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二婶,三叔,三婶也这么觉得的话,那侄女就要爭一爭这族长之位吧。” 第043章 嫁妆 四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时君棠。 “你说什么?”时二爷以为自个听错了。 “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要爭一爭族长之位?”时三叔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侄女口中说出来的。 “二叔三叔没有听错,更確切地说,我不是爭,而是这族长之位必须是我的。”沈君棠目光直视著眾人,这话说得坚定有力。 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时二爷才回过神:“胡闹,自古以来,没有女人是能做一族之长的。” “族长之位属於家里德高望重之辈,几位叔公年纪大了,没心力管家族,因此目前不管什么事都商量著来,就算有人要当上这族长,也应该是二哥你二叔,哪轮得到你啊?”时三爷冷笑了声,“简直痴人说梦。” 他也想做这族长,可惜上面还有二哥。 时二夫人嘀咕了句:“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竟然还想当族长。”就算要当,也应该是她大儿子明程。 时二爷脸色阴沉地道:“时君棠,你不会想拿大理寺为大哥大嫂申冤的事来威胁我们同意吧?” 时君棠端起天青色茶盏喝了口茶,神情平静地道:“父亲母亲的仇,我一定会报。”至於是不是通过大理寺,或者像崔氏这般不弄脏自己的手,那要看接下的事了:“如果二叔,三叔不同意,那我就拿著父亲留给我的家產离开时家。” 时三爷被气笑了:“时君棠,你也太天真了。大哥挣下的家业,照著规定得给家族七成,你以为你拿得走吗?又拿得走多少?” 时三夫人的眼睛却是一亮,掩饰不住心里的兴奋:“时君棠,要走赶紧走,我们谁也不会拦著你。” “火儿。”时君棠喊了声。 火儿拿了四份契书过来放在四人的案几上。 四人看了眼。 “分家契书?你还想另立女户?”时二婶声音都被惊得尖锐不少。 “若长辈们同意的话,签字画押吧。口说无凭,白纸黑字才能为真。” 时三夫人眼尾一挑,接过狼毫笔签上名字按了手印:“我同意。”那七成的家业,她是绝对不会给旁的支脉的。 时二夫人见丈夫没动手,她自然是先等丈夫的意思。 “二哥,这?”时三叔觉得透著古怪,这个侄女从小就有心眼,本事是一套一套的,突然闹著分家。 “分什么家?棠儿,你是大哥大嫂唯一的孩子,我们做长辈的,只想著你好。你要分了出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时二叔一边说著,一边寻思著这个侄女的动机,思来想去,都是时君棠亏得很,这不像她的性子:“也惹外人笑话,说我们欺负你一个晚辈。”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时三叔拼命朝著时二叔使眼色:“我可以签字画押,但你要保证另立女户的事,不能告诉別人。” “可以。”时君棠点头:“这都是小事。” 时三叔又想了想:“那你把田庄商铺的帐册,分户细帐,田契房契,借据押单,对牌钥匙,青铜小印,还有掌柜名单,家奴文籍这些都交给我们吧。” “拿进来吧。”时君棠朝外喊。 小枣捧著两本帐簿过来,递到了时三叔的手里。 时三叔还在等著,发现没了动静:“还有呢?” “稟三爷,”小枣道:“都在这里了。” “不可能。”时三叔被气笑了:“偌大的家业,怎么可能只有这薄薄的两册子。就连我和二哥手中管著的十几间铺子也不止这两册。” “是啊,二叔,三叔,既然我要分家了,你们手中的铺子我也该收回了。”时君棠笑著说。 “什么?”四人同时望向她。 火儿从怀中拿出一张文书递到了时二爷的手里。 时二爷打开一看,险些晕过去,这是一小部分的妆奩清单,也就是时君棠的嫁妆,里面所写正是他和三弟正在管理著的十五间铺子。 时三爷见二哥脸色不对,拿过来看了眼,眼睛使劲一眨,再次看去,確实是嫁妆,下面还有两印,分別是大哥大嫂的,还有官媒证印,一旦往后寻了夫家,再一个夫家印,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怎么可能?大哥大嫂从未说起过啊。”时二夫人和时三夫人接过看了,不想承认也不行,都过了官媒。 “这不能算,这些都是时家族產,就算大哥亲自放进你妆奩清单內,也不算。”时二爷铁青著脸说:“拿家族財產当成女儿嫁妆,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利字当头,亲情皆芻狗。黄白之物最验人心,说得一点也没错啊。”时君棠想想自己上辈子,天天与黄白之物打交道,最后却一头栽在感情上,呵,她真应该跟眼前的亲人学习:“谁说这些是家族財產?小枣,抬上来。” 话音刚落,小枣领著十名小廝將五大箱子的东西抬了进来,一一打开。 里面放著的都是田庄商铺帐册,分户细帐,田契房契,借据押单等文籍。 看见这些,时二婶和时三婶的眼睛都亮了,自大哥大嫂死后,这些东西都锁在长房的库房里,都由时君棠在管著。 他们找不著由头接管,若强行接过反会让外人说三道四,也因此只等著时君棠嫁人了,才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接管。 如今见著,自是万分欢喜。 时二婶情不自禁地拿起其中几样房契,铺契,高兴得合不拢嘴,却在看清那硃砂印鑑与落款时,面色骤然一变:“时君棠?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不相信,每一份都打开看了,绸缎庄,西郊百顷良田,墨款皆写著时君棠。 “怎么了?”时二叔,时三叔,时三婶都拿过来看。 “怎么会这样?”时二爷看著落款,上面盖著时家的铜印,官媒印,还有汝图城荣氏铜章(外祖家),最下面则是时君棠的印章,这是大嫂的嫁妆,也是她留给时君棠的嫁妆。 每一件皆是如此。 除了大嫂的嫁妆,还有不少汝图城荣氏的印章,皆是属於时君棠的。 第044章 先哄著吧 “你们所看到的產业,都是我母亲的嫁妆利再生,亦是母亲送与我的嫁妆。至於时家的產业,母亲並未参与。但作为时家媳妇,母亲每年都会交一笔钱给族中司库,是为孝敬。”时君棠道。 汝图城荣氏也就是她外祖家亦是累世望族,祖母尤擅陶朱之术,最是讲究'帐目有凭'的规矩。自母亲与父亲缔结婚约之日起,凡金银往来,必依《户婚律》逐条勘定。 母亲尽得祖母真传。而她六岁那年开始学习打理铺子,祖母知道后,来信第一句话便是:情义可昭日月,帐目当辨秋毫。寧可契书蒙尘,莫教情分迷心眼。 呵,上世不知深浅,再品已是局中人。 也幸得母亲一直保持著清醒的头脑,要不然,会给她添上不少的麻烦 时二爷和时三爷气得手都在颤抖,时二爷恼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本就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说?” “你?”时二爷被气得差点翻了白眼。 “二爷。” “二哥。”时二婶和时三爷赶紧扶住他。 时君棠冷眼看著,这些自然不能一开始就明说了,要不然她也不能安稳长大,更別说让二房三房为她挡住家族中別人的覬覦了。 就像现在,她既要和长辈们爭一爭这族长之位,也少不了时二叔和时三叔的支持和周旋。 时君堂感嘆,打江山確实不易啊,得多少心思啊。 想到此,时君棠一脸关心地来到二叔身边:“二叔,您再生气也万不能伤了身啊。” “你走开,你们一家子都是坑人的货。”时二婶狠狠瞪了她一眼:“让我们给你们卖了十多年的命,我们为了让铺子盈利更好,起早贪黑,三更天还在清点货品。结果,是什么好处也没捞著啊。” “就是啊,”时三婶一脸怨恨:“哪有你们这样做亲人的?瞒得我们好苦。” “二婶三婶这话说得没良心了,那十几家铺子確实是我的嫁妆,可这些年我爹娘有收回吗?我有收回吗?还不是都由你们说了算。”时君棠亦是一脸的委屈:“这些年的盈利,好些都进了你们的口袋,我何时在意过?自父母死后,你们便是我唯一的长辈,我事事重著敬著,如今谁寒谁的心啊。” “你,你......”时三叔一手指著这个侄女,说不出半句话反驳的话来。 “我爭这个族长之位,確实是为了护下爹娘的產业,可不也是护著你们的產业吗?这些年我们是一条心的,二叔三叔不管多少银子,我有问过半句吗?” 几人都没说话,理都在她那边。 “我往后成了亲,族长的位置自是不能再坐了,到时,不还是我们嫡出一脉的吗?”真坐上族长位置了,要她吐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先哄著吧。 “哪有女子做一族之长的?从没有先例。”时三叔气道。 “没有先例,我就做那先例。” “那你二叔三叔也可以做族长,明程也能做这族长之位,干嘛非得你来?”时二婶道。 “二婶糊涂了。”时君棠指了指面前的五大箱东西:“就凭这个呀。” “你,我......”瞬间没了底气。 门外,时明程一边听著门內某人的算计,一边看著这漫天的大雪,以前也没见她想过坐这族长之位,看来,是要准备对付京都的那两位堂叔了。 他的爹娘,还有三叔三婶,都是掉进钱眼里的人,对於族长之位並不执著,要不然,大伯死后,他父亲就会爭这个位置了。 而旁支族人对族长之位虽也有覬覦的,但师出无名,如今大事都是商量著来,也就相安无事。 若时君棠真要坐这族长之位,阻力不小啊。 “二公子,您不想坐这族长之位吗?”时勇问道,他自然是希望二公子能坐上这个位置的。 “不想。” 时勇觉得可惜,二公子多有能力啊,奈何野心不在这里:“二爷,三爷会同意大姑娘当族长吗?” 时明程淡淡一笑:“她的算盘向来拨得好,拨得动利字,自然拨得动人心。” 半个时辰后,二房三房的人冷著脸离开。 时君棠慢悠悠地喝著茶,小枣让小廝將箱子抬下去后来到身边:“大姑娘,二房三房看起来挺难缠。” 火儿在边上很是不满地说:“那十几间铺子相当於给了他们,甚至大姑娘还会多给几庄子让他们打理,要还不满意,也太没良心了。” “良心这东西他们要是有,这些年会和崔氏这般这好吗?”小枣一脸讽刺地说。 “他们会同意的。”时君棠淡淡道,这些年,二房三房嘴上嚷著“女子不当家“,可见她经营得利时,可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利益这块,他们都是紧紧相连,向来就是一体的,这点拎得清。 此时,二房夫妻一回到院子里,就让下人將长子叫来。 时明程一脚刚踏入厅內,就听得母亲將时君棠骂得了一顿: “一个女子,不知道安分守己也就罢了,竟敢覬覦族长之位。简直可笑。” “这位置讲究长幼有序,就是排到天边去,也轮不到她一个女子。” “儿啊,她要是当得,你更当得。你爹和你三叔都没什么想法,你一定有想法的,是不是?” 时二爷也是一脸期待地看著儿子。 时明程直接道:“没想法。” “你,你想都不想一下吗?”贾氏眼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她这长子俊雅如玉,春华之茂,放眼整个云州,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偏生性子淡得似那檐上雪,旁人是又爭又抢,他却啥也不想要。 时二爷翻了个白眼,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父亲,母亲,你们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何不踏踏实实地享受著眼前现成的一切?”时明程道。 “眼前这一切,那时君棠是说能收就能收的。”时二爷想起来就心梗。 “我知道。” “你这么快听说了?” “我一直都知道。”看著父母惊诧的模样,时明程並不觉得愧疚:“这些东西本就不属於我们二房,可只要父亲母亲能守住,一样是你们的,时君棠不会在意这点小利。” “你。”时二爷气得站起来一手指著儿子,“你个不孝子。” 时明程朝著父亲母亲一揖:“儿子还有事,先告辞了。”说著转身离开。 “这人越大越不像话了,有他这么跟父母说话的吗?”时二爷越想越气,又无可奈何,长子说的都是真的。 第045章 鸿鵠志青云 三房这边倒是平静得很。 时三夫人苗氏想著时君棠方才说会將几个庄子也交由三房和二房共同打理,心里就舒坦不少。 “你本就是个老三,那族长的位置怎么轮也挨不到你。何不拿点银子更实在?”苗氏道:“你只要能把你儿子培养成长,以后有出息了,照样能別人高看一眼,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时三叔虽知道这话也是事实,但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凭什么啊? “我不需要懂,我告诉你,我只要荣华富贵就行了。只要我儿子有出息,女儿嫁进名门望族,別的都不想。你別给我添乱。” “你这什么话?我何时添过乱?” “那是我我管著你。” 时三爷被噎了下:“我就是没想到大哥竟然如此防著咱们,真是一点口风都没透露啊。” 时三婶冷哼了声。 “你哼什么哼?”时三爷瞪了妻子一眼。 “你没看见那些印章都是汝图城的荣家吗?那是大嫂的嫁妆。”苗氏绞著帕子,满脸的嫉妒:“想我那些嫁妆,嫁了过来后是一点都没有藏私,就算有私藏,也让你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出来。”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骗啊?那是夫妻一体。” “我呸,你纳妾的时候我没同意你不也纳了?” “两回事。” “我就是气不过。你看大哥大嫂那才是夫妻一体,不管大嫂做什么,大哥都支持,还帮著瞒下这么多事。” “我大哥对我们根本就没手足之情,你可別学大嫂,压根没把她自己当成时家人,防至亲防得跟贼似的。” 这一句一句的,俩人突然吵了起来,一会吵时君棠的事,一会又吵大哥大嫂的,一会吵纳妾,一会又吵到苗氏的嫁妆上,吵得面红耳赤。 直到婢女进来,说是大房的大姑娘拿了一本帐簿过来:“大姑娘说,这帐本是她让人誊抄过来的,已经给二爷看过,让三爷也看一眼。” 时三爷翻了几页,脸色骤变。 苗氏拿过看了眼,惊呼:“京都一年的用银竟然这么多?不是说一年也就二万两吗?” 次日清晨,雪停了。 积雪覆盖下的黛瓦,將原本偏素的屋脊线条都裹得圆润起来,颇有水墨画韵。 时君棠刚吃完早膳,正打算去院中散步,二房三房的人来了,告诉她,不会再反对她做族长。 她也將早已准备好的一些首饰送了出去,说是送给堂妹们玩的。 来到院中,时君棠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整个人顿时觉得无比舒畅,脚步也变得轻盈不少。 火儿和小枣见到大姑娘难得地露出小女儿的娇態,对视一笑。 此时,时君棠脚步一顿,看著亭中正喝著茶的时明程,披了一身鸦青色的大氅,举手投足皆清雅矜贵,走了进去:“我还以为你会跟我抢族长之位。” “我志不在此。” 时君棠打量著他,重生后,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堂弟,莫名地觉得他有些神秘莫测。 “你打量我的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我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吗?” “你志不在此,那志在哪?” “燕雀爭檐下,鸿鵠志青云。大丈夫若只囿於屋檐下方寸之地,未免太没志气。” “你何时有这般大的志向了?”时君棠真觉得刮目相看。 时明程喝了口茶,以后,他会让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隨时注意著他的变化。 俩人正说著,巴朵匆匆过来:“大姑娘,明暉公子从禹州南明县回来了,正在院外候著。” “这么快,快请堂兄进来。” “是。” 很快,时明暉走了进来,一身风尘僕僕。 “见过堂兄。”时君棠和时明程齐齐施礼。 时明暉含笑还礼,声音带著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君棠,明程,好久不见了。” “堂兄,快请坐。”时君棠很是高兴:“此去一个多月,辛苦了。” “幸不辱命。”时明暉笑著说:“南明的几家铺子经营得法,岁入较往年又增三成,各號掌柜做事勤勉可靠,对於我的查帐无不配合,比预想的顺遂许多。对了,帐册已交由金嬤嬤收著,堂妹得閒时不妨过目。” “堂兄做事我放心。此去禹州,可有什么趣闻?”时君棠当时不过是想让这位堂兄的存在来让二房三房有危机感,从而拿到自由婚嫁的权利,但禹州的几位掌柜书信来说堂兄做事认真,处事公允,挺让她心生欢喜的。 往后,或许能成为她的助力。 “风土人情甚是有趣。要说新鲜事儿,也没什么。对了,回来的时候,撞上一位目不能视的妇人,她的遭遇倒让我为之动容啊。” 时君棠被勾起了好奇心:“那妇人遭遇了什么?” “她一直在找她的孩子,说是十七年前,孩子被人偷了,为此哭瞎了眼睛。”时明暉说著感嘆,“她找了整整十七年,真是可怜。” 正喝茶的时明程动作一顿,继而若无其事放下杯盏,重新续茶。 “確是个可怜人。“时君棠有些动容,“以堂兄仁厚的性子,想必赠了些银钱助她医治眼疾?“ “那妇人虽著素衣,料子却是上好的万州细布。听说这人家以前颇穷,但这几年家里条件好了,有著不少亩的良田,每年收入也颇为可观。可她依旧心心念念著自个儿子,了不少钱出去找孩子。” 时君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抬眸时见时明程看著杯盏发怔,眸色复杂,呵,如此寡淡性子的人竟然也会因旁人的遭遇而动容,还挺难得的。 听得时明暉又道:“可惜已经过了十七年,要想找到,难如登天啊。” 时君棠点点头。 “对了,明程。”时明暉看向堂弟:“明年的科举,你可想过参加?以你之才,定能鯤鹏振翅,直上青云。” 时君棠看向时明程,这个堂弟十一岁中秀才,族老们皆说『时氏文曲,当耀门楣』,谁承想,后来是一点水也没有溅起啊。 私下不少人在说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她以前也是这般想他,实在是长大后的他过於平庸了。 但现在可不这么想了,仅是他那晚的杀伐果断来说,就很不简单。 “明岁秋闈尚远,赴试与否,尚还未定。”时明程淡淡道。 第046章 爭口气 时君棠倒是好奇了,方才还说燕雀爭檐下,鸿鵠志青云,不走科举路,他想走哪一条? “对了,堂兄,小妹手中三间布庄缺个掌事的,不知堂兄可愿来帮我一把?”时君棠问道。 时明暉愣了下,当初堂妹找他去禹州查帐时,父亲说这是做戏给他们二房三房看的,他还挺失望,没想到堂妹会真心相邀他做管事,喉头微动:“蒙堂妹青眼,愚兄自是愿意,必当竭诚效力,不负所托。” 他非科举之才,也不需要他来打理族產,平常除了与名士交游,参加诗会、文宴,基本没什么事。 眼前的堂妹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若能隨她歷练几年,习得几分经商之道,比整日虚度光阴强得多。 时君棠也很高兴:“堂兄,小妹还有一事相说。我打算爭一爭这族长之位,到时,还望堂兄与三叔公鼎力相助。” 时明暉:“......” 一旁的时明程拿起杯盏想借著喝茶掩去眼底笑意,就瞥见时君棠朝他使了个眼色,只得放下茶盏道:“我们二房三房自是鼎力相助。想来这种事,明暉堂兄也不会拒绝。” 时明暉前脚刚应下帮著时君棠做事,这会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没有良心,只是这事对他来说有些突然,见两人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一脸的期盼,想了想:“这事,我还得回去与父亲商量。若问我自己想法,君棠虽年轻,却能將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自不会反对。” 时君棠起身,朝著他一礼:“小妹谢过堂兄了。” 回到蘅芷轩时,金嬤嬤已经將禹州的帐本拿出来放在案几上了。 时君棠翻了几页,点点头:“时暉堂兄还是有些本事的。” “大姑娘,咱们把那几个庄子交给了明暉公子打理合適吗?都说'亲不共財,共財断往来',希望他不要像二房三房那样反倒来覬覦大姑娘的家业。”小枣道。 “贪心这种事,可不分亲疏。就算没有堂兄,也会有旁人。银钱过处,百鬼隨行。”时君棠一脸习以为常:“我既要守住父母的家业並且做大做强,又要执掌族中权柄当上族长,既要又要的人,是不会怕这些麻烦的。“ 金嬤嬤被这既要又要四个字逗笑了:“大姑娘这性子真是隨了您外祖母。” 此时,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婢子方才去成衣铺时,你猜遇到谁了?” 火儿一脸好奇地问:“遇到了谁?” “沈家大姑娘沈琼华。” 时君棠放下帐本:“沈老夫人也回来了?” “是的。奇怪的是,衣裳没见她买,倒见与平公子聊了几句,甚至平公子去后院时,她还跟了上去。” 小枣微讶:“她一个大家闺秀,不知道避嫌吗?” “她没看上那位赵晟公子,不会是看上平楷公子了吧?”火儿猜。 时君棠想了想:“说不定沈家又要办宴会了。” 沈琼华接近平楷肯定是为了章洵,她要光明正大地见到章洵,也只有宴会。 那傢伙到底有什么好,让她连探都不要偏去接近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二房三房在宗族內走动,时常能听到吵声传来,但也有不少不声响的。 是夜。 时二叔时三叔脸色极差地来到蘅芷轩。 “我就说没几人能同意。”时三婶道:“时君棠,你想做族长,简直异想天开。” “就是,”时二婶冷笑一声:“那三叔公因著明暉的事,虽然没明著拒绝,但也没表示同意,亏你还让明暉来管庄子。我告诉你,他们是绝不会让一个女人来当族长的。” 时二叔和时三叔拉长著脸没说话。 这些事时君棠是早已料到的,她不急也不慌,只道:“二叔,三叔,这几天下来,你们当真觉得,族人不同意我当这个族长,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吗?” 时二叔和时三叔看向她。 时二叔嘆了口气:“我们这几年大意了。这些人,早就被京都的人收买。” “什么意思?”时二婶一时没听明白。 “二嫂,你没发现吗?咱们去时,除了三叔公一家,那几位族亲的孙子都不在云州,而是去了京都。”时三叔道。 “有几位说是在做小吏,虽不是什么官,但也算是在官场內任职。” “就是说,他们已经被收买了?”时三婶算是听明白了:“他们与我们已经不是一条心了?”见二哥和丈夫脸色都不好,她一拍大腿,气道:“那这些年,咱们都年年送如此多的礼,真是浪费钱啊。”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见侄女並不紧张也不惊慌,时二叔问道:“君棠,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在知道崔氏和京都的人有勾结时有所怀疑,我当族长要经过族人同意,他们亦是。银钱利诱,没有权柄来的大啊。”时君棠道。 京都的两位堂叔能许他们个小官职,她的银子自然没有官职来得好使。 “那怎么办?”时二婶急了:“君棠,你一定要坐上这族长之位啊,得爭口气。” 时三婶点点头:“绝不可以让庶出的那支取而代之。” 时二叔和时三叔原本心里对於侄女坐族长的位置还挺牴触,奈何没生出一个有担当的儿子来,嫡子大的不由他说,小的又还小,庶子上不得台面,自是希望侄女能坐稳这个位置。 “这事不易操之过急。”时君棠道:“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先把今年的帐给查了吧。” 就在几人说著话时,小枣执帖子进来:“大姑娘,沈府递了帖子来。说是去岁埋的梅酿今朝开坛,特请各家公子姑娘过府赏光。” 时君棠接过看了眼,落款是沈老夫人,出了顾家別庄这样的大事,还开宴席,还真是被她料著了:“二婶,三婶,这次,我把几位弟弟和妹妹们都带上吧。” 时二婶和时三婶原本有些顾忌,但这种正经的宴席,沈家又是官宦人家,便允了,现在她们是巴不得子女多亲近亲近时君棠。 沈家办品酒宴的日子,正好下起了雪,也算是助了兴。 时君棠的马车途经顾家別苑时,见朱门贴著封条,顾家出了这样的事,不少人被抓了起来,如今过去了一个月,结果却还没有出来。 第47章 我只是路过 “这般恶劣的事,朝廷为何迟迟不结案啊?”火儿一脸疑惑。 “这牵连太广了,只怕朝廷也颇为棘手。”时君棠这会还是有些可怜皇帝的,別看高高在上,九五之尊,但世家的根基比龙椅还要稳。 若她是皇帝,真会焦虑得每晚都睡不安稳。 沈家。 沈家这次的品酒宴虽是沈老夫人的名义相邀,但沈老夫人也就露了个面便交给了孙女沈琼华。 时君棠得沈老夫人喜爱,倒是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放她离开。 “我怎么就没有像君棠这样的孙女呢?”沈老夫人望著时君棠离开的身影遗憾地道:“我们沈家也是书香门第,可养出的女儿性子却糊涂得紧。” 贴身嬤嬤道:“这时大姑娘自幼隨父母游歷四方,见多识广,自然沉稳练达。咱们姑娘金尊玉贵地养大,心性纯真,还是个孩子呢。” “都能成亲的人了,哪还是个孩子。我几次想让她和君棠做朋友,所谓近朱者赤,她竟说君棠是个短命相,交了也是白交。”沈老夫人失望地摇摇头:“罢了,我想管也有心无力。” 想到嫡孙子被抓,嫡孙女又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事来,这节骨眼上,又办什么宴会,说什么事態严重?想起来就头疼的紧。 时君棠走了几步,便来到了上次弟弟被欺负的地方,这次,她把弟妹们都带了来,还以为明琅会胆怯,谁知小傢伙挺直了腰杆子,说自己要做个男子汉,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 如今正和同龄的几个孩子在玩闹。 等明年开春之后,她打算让明琅跟著商队走一圈练练阅歷和胆魄,回来后,將几间铺子交由他练手。 就在几人朝著宴会的园子去时,火儿咦了声:“姑娘,是平楷公子。” 时君棠望去,果然看见在池中的柳树下,平楷正站著,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不一会儿,看见沈琼华从另一处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聊了什么,沈琼华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温婉到最后失了笑意。 就见平楷满怀歉意地朝她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见沈琼华和婢女们朝著她这边走来,时君棠走到了假山后,避开。 听得她们说话的声音传来: “这个平楷也太不知好歹了,姑娘有意拉拢他作为大人的门生,还允许他那个朋友章洵也一同拜入大人门下,他竟然拒绝了。”婢女气愤地说。 “就是,说什么已经投在了时家门下,那时家早不如以前了,如今最多也就是个五品官,哪能跟咱们沈家相比啊,这是瞎了眼吧。”另一婢女说。 沈琼华冷笑一声:“时家如今確实出了风头,仗著那点清名,把书呆子们哄得团团转,待他以后仕途跌宕碰壁,便知今日之举是何其愚蠢。”越想越气,脚步驻足:“整个云州都陷在泥潭里,凭什么时家能独善其身?” 声音渐行渐远后,时君棠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火儿在旁道:“大姑娘,这沈家姑娘可真小家子气啊,没半点像沈老夫人的。” 时君棠是越发好奇,那个章洵到底有什么好,让沈琼华如此费尽心思?难不成有別的隱藏身份? 她得查一查。 宴会的园子里,姑娘公子们正玩得热闹,夫人们则是坐在一旁聊著天,不时地夸著哪家儿郎,看来宴会结束后,这媒婆们也要忙碌起来了。 时君棠看见了在不远处品酒的章洵,这才一眼,见一名婢女过来替他倒酒,不小心將酒倒在了他衣裳上,婢女就引著章洵去换衣。 “竟然用这种小伎俩。”时君棠觉得整件事好玩起来:“火儿,小枣,咱们看戏去。” 她不信沈琼华会自毁名誉,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路跟著,那婢女带著章洵往小道走,路上也没什么人,很快就进了一厢房。 时君棠在树后静静看著,就见沈琼华带著两名侍女过来。 不过並未进厢房,而是在门口温声道:“章公子,还请移步外面,已在亭內备了清茶细点,与君一敘。” 屋內的人没有回声。 沈琼华想了想,逕自进了屋內。 “沈姑娘是疯了吗?”小枣倒抽口冷气:“那可是个外男。” “她竟然敢与外男独处一室。”火儿道:“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可惨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惨的人应该是我吧?” 三人皆被嚇了一大跳。 时君棠迅速转身,就见章洵正站在她们身后一脸八卦地看著那厢房。 小枣和火儿看看他,又看看那厢房。 “你不是应该在,”时君棠指了指那间厢房:“里面吗?” “这种小伎俩见多了。”章洵一脸得意地指指自个的长相:“怪我长得好看,姑娘们都想与我聊天,有时也是种烦恼啊。” 时君棠:“......”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確实可以:“那里面的人是?” 话音刚落,就见沈琼华已经跑了过来,不一会,一名年轻的男子走了出来:“沈姑娘,我真不知道你要来这里,我是听说这儿在划酒令才来的。” “闭嘴。”沈琼华一脸厌弃地看著他:“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就別想科考了。”说完转身离开。 “这么点路,你就换了人?”时君棠还真对这个章洵刮目相看了。 “都说了,这种小伎俩见多了。”章洵望著沈琼华的离开,嘆了口气:“想到沈大姑娘也拜倒在了我这张俊美的脸下,委实无奈。” 什么拜倒啊,分明是想拉笼,就是这方法用的不好,时君棠冷淡地道:“先走一步。” 章洵跟了上去:“时大姑娘,你偷偷跟来看热闹,也太不仗义了。” “谁偷偷跟来看热闹?我只是路过。” “是吗?” “你別跟著我,被人瞧见了,对我清誉有损。”时君棠脚步变快。 “这儿也没人啊。” “就算没人,亦当谨守礼法。” 火儿直接拦住了章洵:“章公子,我家姑娘的话你没听见啊?” 章洵看著眼前魁梧高大的婢子,他这小身板貌似不是她的对手,停住了步伐:“其实,我是有一事相询你家姑娘。”喊道:“时大姑娘,你那位二堂弟,以前有没有去过京都啊?” 时君棠压根没理他,快步离开。 不远处,一脸鬱气的沈琼华坐在亭內生著闷气,她有意拉拢章洵,结果自取其辱,正气著呢,似听见了章洵的声音,快步走了出来,便瞧见他正亦步亦趋的跟在时君棠的身后,言笑晏晏,清朗眉目间儘是亲近之意。 哪怕被婢女拦住了,还一副非得跟上去的贱样。 第048章 救命恩人 而她为了接近他,特意降低身份去铺子里见平楷,一而再邀请就是为了章洵。 见不起作用,甚至放下身段亲自找过章洵,都被拒了。 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来接近他,结果,又被拒得这般彻底。 谁想转了个面,章洵却对时君棠紧追不捨。 若非那章洵前世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宰相的位置,就以他这样的出身,她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那平楷说是时家的门生,如今这章洵也贴著时大姑娘,就因为那时家是什么清贵门第吗?”婢子不满地说。 “大姑娘,咱们可不能输给时家。”另一婢子道。 沈琼华冷望著时君棠的背影,这个女人本该嫁给傅怀安的,並且在成亲当晚就死了。 现在死的却是傅怀安,崔氏也一头撞死在了傅家门口。 还有顾家別苑,出了这么大的事。 加上带牵连到了她的弟弟......这些事上世都是没有的。 她的重生带来了这么大的变化,却也间接地救下了时君棠的命。她应该是时君棠的救命恩人。结果,时君棠却成为了她的绊脚石。 谁也不能阻止她做要做的事。 “清贵门第?”沈琼华冷哼一声:“找一个家族的污点还不简单,没有污点,那就製造污点,我看他们还愿不愿意待在时家。” 时君棠回到宴会的园子时,沈家僕役已抬出十坛去年酿的梅酒,坛封一启,清冽寒香倏然漫开,满园馥郁。 不远处,君兰和堂姐妹们正与各家闺秀嬉玩投壶。 明琅也不知道跑去了哪玩,她安排了两个鏢局的人做他的小廝,倒不用担心。 一闻到酒香,夫人领著各家姑娘都在长席周围坐了下来。 虽並没有定下男女要分席,但少年们还是去了另一个园子里席坐,他们玩的样多,或击节吟诗,或联句斗才,酒令是一个接一个,怕吵著了这边。 婢女们执壶分斟开始倒酒。 时君兰正要坐到长姐身边,便被一姑娘拉去,说行酒令少一人。 “去吧。”时君棠点点头,只要这些姑娘不外嫁,妹妹以后的圈子便都是这些人,个个都是脂粉堆里淬炼出的伶俐角色。她妹妹这软弱的性子,还不知要经过多少磋磨方能成器。 她得学会在这些人中成长。 此时,有几位夫人过来和时君棠聊天,不时地说一说自家儿郎,没有儿郎的子侄也搬出来。 时君棠难得的有些小儿女的羞涩,不过听得也格外仔细,看看哪位夫人儿子多,倒时可以入赘一个的。 火儿和小枣在旁也听得认真,事关以后的姑爷,她们自然要替姑娘选一选。 “什么,入赘?”一夫人把自个儿子说得天乱坠,见这时大姑娘也是一副被说动的模样,结果竟然问她可愿入赘的话来。 “是,想娶我时君棠唯一的条件便是入赘,其次是要长得好看,其三,可以没有志气,但不能混鬼,更不能纳妾。”时君棠坦诚的將自己的条件说来,免得误人误己,若不接受,就別到她这里来碍眼了。 不过片刻,围在她身边的夫人们就走了个精光。 主僕三人看著冷冷清清的周围,陷入了沉默。 “真不明白,都生了好几个儿子,拿一个出来入赘怎么了?”火儿不解:“进了咱们时家,那就是进了富贵窝啊。” “就是嘛,姑娘大气,只要姑爷来了,定是今天送一个铺子了,明天就送个庄子的。”小枣点点头:“姑爷的日子那就是神仙日子,別人就算是拜一辈子的菩萨也求不来。” 时君棠:“......”倒也没这般大方吧,不过既是枕边人,她肯定是善待人家的,钱嘛,隨便。 就在她要坐下喝酒时,传来了姑娘们的欢呼声,时君棠望去,不远处,姑娘们正盪著鞦韆,那姑娘坐著玩不够,竟然还站了上去。 许是玩得开心了,姑娘们轮著站上去盪千秋。 时君棠见状,起身走了过去。 “大姑娘是要去跟五姑娘说別玩鞦韆吗?婢子去说就是了。”小枣道。 “她胆小的很,但这群姑娘肯定起鬨,我看看她是拒绝呢,还是上去呢。”时君棠笑道。 “那姑娘是想五姑娘上去盪鞦韆呢?还是不上去?”火儿一脸好奇。 “明知危险还偏要上去,那就是自作自受了。” 此时的时君兰果然被眾人推了出来,她是怕的,可大家又都在起鬨,她一时骑虎难下,见到长姐也过来,想到平时长姐的教导,她不能让长姐丟了脸面,一咬牙,上了。 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朝著巴朵使了个眼色,巴朵扑哧一笑,目光紧紧注意著五姑娘的安全。 此时,摇著鞦韆的婢女突然猛一用力,鞦韆瞬间被推高,时君兰惊呼一声。 回力时,鞦韆再度被推高。 时君棠拧拧眉,方才这些姑娘玩时,鞦韆可没这般高。 “小枣,火儿。”时君棠喝了声。 小枣和火儿赶紧来到鞦韆旁,想將鞦韆停下,谁知竟被那两婢女反推了一把。 火儿气得將其中一人直接推倒在地,可晚了,那鞦韆是盪了回来,鞦韆上的人已经没了。 时君兰尖叫著飞出半空。 同时,身影一闪,巴朵既快又准的接住了落下来的五姑娘,两个圈圈稳稳落地,看著怀里嚇得脸色苍白的小姑娘,笑笑说:“五姑娘,没事了。” 眾人看著被踢倒在地的婢女,再看向被接住的时君兰。 静寂无声,几名反应过来的姑娘纷纷跑到时君兰身边: “君兰,你没事吧?” “嚇死我了。” “快看看有没有受伤?” 时君棠亦是鬆了口气,犀利的目光扫过那名被火儿踢倒的婢女,这才走向君兰。 “我没事,谢谢大家关心。”时君兰也是嚇了一大跳,一脸心有余悸。 不远处,沈琼华颇为得意地看著这一幕,对身边的婢女道:“可以去请时大姑娘过来品酒了。” “是。” 时君棠正安慰著受惊嚇的妹妹,听到沈大姑娘请她去品酒,虽心中奇怪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但主人家相邀自不好拒绝,对著小枣道:“先送君兰和明琅,还有弟妹们回去。” “是。” 巴朵与火儿则一起跟著大姑娘离开。 第049章 疑点很多 不远处的凉亭內,沈琼华正坐著品梅子酒,见到时君棠过来,起身出亭相迎:“君棠妹妹,快来看看,这些是不是都是你爱吃的甜食?” 时君棠看了眼,確实有几样是她爱吃的:“琼华姐姐怎知我爱吃这些?” “自然是祖母时常提起,我听多了,也就记下了。”沈琼华执壶斟酒:“这果酒虽不及梅酒清冽,却也別有风味,你尝尝,若是喜欢,我差人送几坛到时府。” “多谢姐姐美意。”时君棠浅啜一口,唇齿留香,“果然醇厚。“ “祖母常夸妹妹聪慧,要我多向妹妹请教。其实早在数年前,我便听说过妹妹了。” “不知姐姐是从何处知晓妹妹的?”相比这个,时君棠更好奇沈琼华今日突如其来的亲近。 沈琼华抿唇一笑:“妹妹不是有两位堂叔在朝为官么?他们是家父府上的常客。“ “原来如此,想是两位堂叔公务在身,少不得要叨扰沈大人指点。” “哪有什么公务。不过是寻些稀罕物件,来討我父亲欢心而已。”沈琼华说完这话,轻抿了口酒,搁盏时眼底噙著轻视的笑意,直瞧著时君棠。 时君棠有些二丈摸不著头脑,突然说起两位堂叔,又这般让她难堪,她想做什么?这把戏略显陈旧啊:“沈大人素来两袖清风,最是持正,想来这些俗物入不得眼。” “我父亲身居吏部侍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些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时君棠从容地道:“姐姐的意思是,沈大人平日收受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真让妹妹好生诧异,原以为沈大人是清风峻节般的人物呢。” “你。”沈琼华被噎了下。 时君棠面上依旧掛著淡淡笑容,这沈家姐姐既爱挑衅,却又挑不明白,真不知是怎么想的,不过看在沈老夫人的面子上,只要她不再出言羞辱,她也就不计较。 沈琼华面色渐冷:“听说,那平楷做了时家的门生?” 说到平楷,时君棠恍然,瞧她这脑子,她一时还真没转得这般快,毕竟一个时辰前才看见沈琼华在笼络平楷。 哪知转个眼,她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 “是。平公子如今是我时家的门生。”这事不还是她告诉的她么,先前时君棠还在想著如何让平楷心甘情愿地做时家的门生,因顾家別苑出的事使得时家清正的名声传开,帮了她这个忙。 “我父亲看中了他。” “噢。” 噢?沈琼华道:“你跟平楷说,让他来做我们沈家的门生,待科举之后,我父亲定会提拔他。” 看著她说这话时一副施捨的姿態,时君棠想了想:“平公子是自愿投在我时家门下,这是去是留,我说了不算啊。” “只要你將他逐出,我自有法子让他改投沈家。” “琼华姐姐,你既然赏识平楷才学,不妨亲自相邀。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 见她要走,沈琼华气得道:“时君棠,你时家的两位堂叔,还需要我父亲提携呢。” 时君棠转身看著她,淡淡道:“时家家训,立身以自立为根,谋事以筹算为骨。我那两位堂叔若这般没有骨气,自有族老训斥。”那可是她的仇人。 “你。真是坐井观天,见识短浅,你可知道为官者哪怕爬个半阶,要没有人帮衬,也是极难的。” “长辈的事,作为小辈不好在背后多置喙。再者,这也不是琼华姐姐家的事,姐姐就別替妹妹操心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沈琼华道:“时君棠,你若不答应我这件事,方才鞦韆上的事,我可不敢保证没有下一次。” 时君棠踏出亭子的脚步收回,转身看著沈琼华,温和的眸色转冷:“是你让那两婢子故意推高鞦韆的?” “人要活得安心,那就不要惹事。要不然,旦夕祸福,可就难料了。”沈琼华坐了下来,眼尾矜傲微扬。 “琼华姐姐有所不知,妹妹跟很多人玩过这种游戏,但他们的下场都很惨。”时君棠眼中冷意转厉。 沈琼华怔了下,她发怔是因第一次在跟她对峙的人眼中看到斗志的,时君棠眼中没有一丝害怕,甚至连丝犹豫也没有,反倒燃著令人心惊的战意,定是她看错了:“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你妹妹的安危?” “你方才说的对,人生在世,祸福难料,非人力可掌。我护得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若她学不会自保,是她自个无能,怨不得別人。但我会为她报仇,让害她的人不得好死。”时君棠说这话时,素来温和的目光竟变得狠戾。 直到时君棠离开,沈琼华才回过神,隨即暗恼自己竟然被她目光嚇住了。 一旁的婢女道:“姑娘,咱们真要为了一个举人得罪时家吗?” “是啊,姑娘,时家可是云州第一世族啊。”另一婢女亦说。 “第一世族又如何?我父亲是吏部侍郎,堂堂三品,她敢得罪吗?敢报仇吗?”沈琼华可不信:“时家的子弟一个个都没什么出息,他们敢得罪我,京都的那两人这辈子就完了。” “可为了一个举人,婢子觉得不值啊。” “你懂什么?他只是现在是个举人。”走上仕途后升得极快。她最终的目的,是他身边的章洵,他们两人向来形影不离,在不久后,章洵进入內阁,她虽没再见过他,但不少事章洵都交给了这个平楷来执行,可见俩人的关係一直都很铁。 上了马车。 时君棠闭眸想著事,睁开眼时,见火儿满脸的愤愤,不禁笑道:“我这个做主子的都不生气,你倒是气上了。” “这个沈大姑娘自个没本事,却迁怒到了姑娘身上。”火儿握紧拳头:“还拿五姑娘来威胁,婢子能不生气吗?” 巴朵从小跟著鏢师学武,这些年在大姑娘身上学到的一点便是解决两个字:“姑娘,咱们怎么解决这位沈大姑娘?” “我与沈老夫人交情不错,只要她不主动伤人,君兰也只是受到了惊嚇,我便当这事没有发生。若她当真敢下手,不用留情。”时君棠想了想,又道:“巴朵,你去把楚柯叫来。” “姑娘今年的像不是画过了吗?”巴朵好奇地问,楚柯是总鏢师的儿子,从小喜欢作画,每年都会给大家作一幅画做为留念。 “我要去查个人。”时君棠著实对这个章洵好奇,竟然让沈琼华这样的大家闺秀如此失態。他父母当真只是清晏王府的下人? 这傢伙不学无术,还挺好八卦,偏学了一身贵族公子的气质。 这么一想,疑点挺多。 第050章 真巧啊 “大姑娘,那人好像驻防兵的那位都指挥使。”火儿撩起车帘正看著马车外面。 顺著火儿视线,时君棠看见汤敬德进了一家酒楼,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少了鎧甲带来的肃杀之气,但人魁梧又高大,走起路就显得威武。 估计是来酒楼吃饭,正当她这样想时,看见了时明程的马车也停在了酒楼,时明程下马车时,刚好与她的马车擦车而过:“停下。” “怎么了,大姑娘?”火儿问道。 “戴上帷帽。”时君棠戴上后下了马车。 刚进酒楼,就见时明程已上了二楼,快步而上,看著他走进了厢房。 店小二紧追著客人的脚步上楼:“客人,您走得也太快了,现在位置空得很,您坐哪边?” 火儿指了指角落:“姑娘,咱们去那边坐吧。” 时君棠点点头,这只是个普通的酒楼,一楼也就两间厢房,这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要么是一起进了同一间,要么,一人一间,她更觉得是前者。 顾家別庄那晚,汤敬德突然带了兵过来,时机太巧,还以捉拿叛贼为藉口。 她虽然幸庆汤敬德的出现,也存了怀疑,总觉得这背后有只手在推动。 如今见他们两人在一起,自是怀疑上了。 就在主僕两人喝著茶时,看见汤敬德先从时明程进去的厢房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还满脸笑意。 “他们看起来关係挺不错。”时君棠思附著。 此时,时勇从厢房里出来,走到时君棠面前:“大姑娘,公子请大姑娘里面坐,外面冷。” 时君棠:“......” 厢房內,时明程正喝著茶,疏淡温雅的面色在见到进来的人时染上几许笑意:“好巧。” “我是看你进来,跟著进来的。”时君棠坐了下来。 “我知道。”他早就看到了她的马车:“既然来了,尝一尝这家酒楼最为出名的一道道家养生菜吧,叫神仙燉鹅。如何?” 有时太过知根知底真不是件好事,时君棠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压下心里升起的馋意:“神仙燉鹅要吃,我想知道事情也要问清楚。你与汤指挥使认识?” 时明程点点头。 “那天汤指挥使会来顾家別庄,是你安排的?” 时明程淡淡一笑:“不错。” 这么痛快地承认,看来也不打算瞒她,时君棠问:“你们怎么会认识?”驻防兵每三到五年就会换,几乎没人与他们相交,再加上他们驻扎在离云州十里之外的山脚,外人是进不去的,旁人想与他们结交也没这样的机会。 “一年前,我与商队路过一片山林时被强盗打劫,汤指挥使正好路过,是我救命恩人。” “这么巧?”时君棠一脸狐疑:“时勇武功高强,你身边还有那么多高手。怎么可能被强盗打劫?” “被强盗打劫不是巧合,但碰上他確实是巧合。”至於结识之后成为了莫逆之交,是他有意为之。 一旁的时勇道:“那强盗天天骚扰路过商队,公子为了自家商队安全,便想清了那山头。谁知刚碰上汤指挥使来剿匪。” “那捅了顾家別庄的事,是你一开始就有的打算?还是知道了我算计崔氏而布的局?”时君棠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就在这个堂弟的眼皮子底下。 或许他真有这样的本事。 “自你对大伯母,君兰,明琅三人的態度改变之后,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 时君棠看著堂弟这张格外清俊的面庞,仪容端方,气质清贵。他们这一代中,他是佼佼者,但最终除了长相依然被云州的贵女们津津乐道,旁的能力都泯於眾人了。 如今一一在她面前展现实现,隱藏得挺深啊。 此时,店小二將神仙燉鹅端了上来,香气入鼻,时君棠瞬间觉得饿了。 时明程夹了块鹅肉放进她的碗里。 不知怎么的,时君棠突然想起方才章洵问她的那话『时大姑娘,你那位二堂弟,以前有没有去过京都啊』。 他当然会去,时家在京都有生意,他每年都要去小住些日子,有时甚至一住就一两个月。当时只想快步离开,现在回想,章洵这话问得奇怪:“时明程,那天晚上在顾家別苑门口见到平楷时,身边站的人是他的朋友,叫章洵,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对这个章洵,有印象吗?” 章洵?时明程眼眸微垂时幽暗了下,淡淡道:“不是特別有印象。这章洵惹你了?” “只觉得他挺特別。这燉鹅烧得不错,火儿,再让酒楼做一份打包送到时府。” “是。” 时君棠放下筷子:“多谢款待,我已经吃饱,先走一步。”说完,不待时明程说什么,转身离开。 目送著大姑娘离开,时勇奇道:“公子,总觉得大姑娘对咱们不像以前那般亲近了。” “以前的姐弟之情,是该结束了。”时明程淡淡道,他要她以后看他的目光是女人欣赏男人的目光。 只是急不来。 时勇是一直知道公子心思的,可真当公子身世揭开的那天,还不知道会在时家掀起怎般的惊涛骇浪,再加上公子还有另一个身份:“公子,大姑娘似乎对那位章公子有所怀疑了。” “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还用了这个名字,时明程冷笑一声。 时君棠回到蘅芷轩时,巴图已经將楚柯叫了来,甚至连章洵的画像也画了出来,画得跟真人一样,这小子的画功又进步了。 “將这画送去京都交给卓大掌柜,让他查一查这个人是谁。”时君棠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她甚至对上世在沈琼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感兴趣。 “是。”巴朵接过转身离开。 此时,楚柯又將鏢局的帐本拿了出来,嘿嘿一笑:“老爹顺便叫我带来了,不用大姑娘亲自去一趟。” 看著眼前这个笑起来满脸阳光的十五岁少年,时君棠向来很喜欢他,以后商队也想交给他打理:“楚柯,交给你一个任务。” “大姑娘请吩咐。” “跟我来。” 时君棠將他带到了时明琅的院子里,看见小弟正在武师的训练下蹲马步,笑道:“以后,我就把我这个弟弟交给你了。有空时,你过来带他去鏢局熟悉熟悉。” 楚柯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大姑娘是想让公子跟著商队去增长见识吗?” 时君棠点点头:“你教他骑马,射箭,你会的都要教给他。”顿了顿,又道:“不用教画。” 楚柯哈哈一笑,乐呵道:“没问题。不过跟著商队很苦,公子受得住吗?” “受不住就想办法去受住。” 看来大姑娘是下定决心了,楚柯点点头:“楚柯定不负大姑娘所託。” 让火儿送著楚柯离开,时君棠转身时,见到君兰和继母走了进来。 第051章 慕强 “长姐。”时君兰小跑过来。 “母亲。”时君棠施了一礼。 “棠儿。”齐氏的身上已经有了些许主母的仪態,仅从外表来说,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我正有事找母亲呢。”时君棠带著母亲和妹妹走到不远处的亭子。 小枣赶紧让婢女在石凳子上垫了布垫。 三人坐下时,时君棠將决定让明琅跟著商队的事说了说。 “明年?明琅才九岁啊,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齐氏不安地道:“棠儿,咱们现在不是挺好吗?你那般厉害,让明琅跟著你学就行了,何必离家那么远?” “我是女子,他是男子,岂能一样?明琅跟著商队,能看到很多这里看不到的东西。人间百態,明暗规则。每一步都会让他成长。” “我,我不放心啊。” 时君棠握过她的手:“母亲,您该学会放手。商队里的人,都是行商十年以前的老人,还有不少护卫跟著呢,不用担心。” 齐氏哪能不担心啊,她拉扯著两个孩子长大很不容易的,可她也知道大姑娘的辛苦,全家都指望著她,一个人承担了太多的事,点点头。 母女三人说了会话,齐氏便去看儿子了,想到儿子明年就要离开自己,这人还没有离开呢,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时君兰挽著大姐的胳膊走在园子里,时不时地偷瞧大姐。 时君棠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总是看我做什么?” “大姐,你不说我点什么呀?”在沈家发生的事,会不会让长姐觉得丟脸呀。 时君棠莞尔一笑:“你自己事,你自个上心就行。不过,我確实有件事要跟你说。”便把今天沈琼华害她从鞦韆上跌下来的事说了说,並且將缘由从头到尾说了遍。 没有任何的隱瞒。 时君兰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时君棠转身看著她,这小妮子受到惊嚇的表情还怪可爱的,又见她眼眶隱隱泛湿,眼泪这要落不落的,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 额,现在看多了,也就顺眼了。 “我还以为沈老夫人待长姐这般好,沈大姑娘与长姐也定能成为朋友,没想到竟然在背后算计人。”时君兰以为鞦韆只是意外,现在想来真是后怕啊。 “还有那崔氏的事,这几件事你都要记在心里,记住这些事带给你的伤害。”说到这里,时君棠沉默了下,想到自己以前对妹妹的苛待,好汉不提当年蠢:“以后绝不可再犯。” 这也是她將全部的事告诉她的原因。 时君兰点点头。 接下来几日,时君棠越发的忙。 今年她没有亲自去对帐,也没盘存库,所有的帐簿都是各地的掌柜送过来的,她虽没去,但得从伙计口中知道铺子这一年的情况。 所以接下来她都在接见掌柜们。 好不容易休息了下来,就见二婶脚步匆匆进来,一脚才踏进来,声音也骂开了:“简直不要脸,需要他们时装聋做哑,要钱时比谁都勤快。这脸厚得跟那墙似的,简直不要脸。” “二婶,怎么了?”时君棠问道。 “族老们差人来问,什么时候分钱进族中司库?”时二婶气呼呼的道:“要我说,你就该告诉他们,这些都是你的嫁妆,跟他们没什么有关係。省得他们惦记。” 时二婶原本还挺在意嫁妆这事,现在拿这事去气气这些族老,心里竟然还挺痛快。 “二婶,你忘了,我还要做时家的族长呢。” “他们不会同意的。”时二婶眼睛一亮:“他们不同意,咱们就不给银子。” “这银子得给,不给那麻烦太大。”时君棠笑道:“至於给多少,咱们说了算。是不?” 时二婶想了想:“说得也是。君棠,你怎么一点也不不生气啊?”这个侄女,极少看见她发脾气,就连崔氏的事,也没见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那可是她的仇人啊。 “那么多需要解决的事,要是一件件都生气起来,那我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啊。”时君棠感嘆,现在只要生气,就会想起金嬤嬤说的那句话:喜怒过於形外,易让人窥见深浅。 时二婶:“......”说得也对。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雪。 时君棠听了一天掌柜们的匯报,身子有些累,看看这满天飞雪以缓解疲乏。 小枣匆忙走进来:“大姑娘,二房的明轩公子来了,还哭著呢。” 时明轩,在时家兄弟中排行第六,也是上学时时常欺负明琅的之一,后来被她训了一顿,罚在祠堂三天。 罚后,时常见到他和明琅玩在一起,不过每次看见她都很害怕,只要她在,他就马上逃开。 这次竟然来主动见她?时君棠奇了:“让他进来吧。” “大姐姐。”时明轩边哭边进来:“我要和明琅一块跟商队去见世面。” 时君棠不喜欢这个弟弟,但也谈不上討厌,上世与这些娃儿接触的也不多,不过这一世,她的耐心格外的好,蹲下身与他直视:“为何?” 看著眼前的大姐姐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时明轩心中的害怕一扫而光:“明琅说,他要跟著商队见世面,行万里路,知天下事。待他归回,就会变成一个学识渊博,气度不凡的男人。大姐姐,我也要变成这样气度不凡的男人。” 他不要输给明琅。 时君棠被逗乐了:“你何时与明琅这般志趣相投了?” 时明轩嘟起小嘴,委屈地道:“大姐姐只教他,不教我,我也是你弟弟。” 时君棠挑了挑眉:“你想我教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时明轩点点头:“大姐姐是家里最厉害的人,连父亲母亲都听大姐姐的话。”他和阿姐被罚跪在祠堂三天,母亲都不敢偷偷来看他,说要是被大姐姐发现了,那就惨了。 原来大姐姐这么厉害啊。 看著这个堂弟一脸崇拜的表情,时君棠想了半天,有些明白他这崇拜从何而来了,小小年纪,还挺慕强轻弱的。 此时,火儿的声音传来:“二爷,二夫人,明轩公子是在这里,我先通稟一下......” 这声音传到时,时二爷和时二夫人已经忧心忡忡地进来了。 “时明轩,我是不会让你离开家门的。”时二婶贾氏去拽小儿子。 “我要和明琅一块去见世面。”时明轩迅速躲到时君棠身后,著急地道:“大姐姐,你能像那天一样震慑住我父亲母亲吗?” 时君棠:“......” 第052章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时二叔可不习惯著他,一把从时君棠背后拉过儿子:“你知不知道跟著商队有多危险,连土匪也能遇到。” “我不怕,明琅去得,我也去得。我不要被明琅比下不去。”时明轩大声道。 “你。”时二叔好说歹说已经说了很多,见小儿子还是这般的固执不听自己的,跟大儿子一个样,气得抬手就要掌下去。 哪知时明轩压根就不怕,硬著脖子对他对峙。 时二叔自然是捨不得打,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个的心头肉,从出生就是宠著长大的,气得放下手,拉著儿子就走。 “大姐姐,救我。”时明轩一手朝著大姐姐拉。 时君棠挥挥手:“二叔,二婶,轩弟,慢走不送了。” 时明轩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姐姐果然和他不亲啊。 二房回到院子时,时明程已经在主院等著了。 一见到大哥,时明轩瞬间停了哭声,跑到大哥身边:“大哥,我要和时琅一块去见世面,呜呜,我是二房的嫡子,我可不想输给他。” 时明轩摸了摸弟弟的头,一个时辰前,他就让下人来给他捎话,说要去见世面,爹娘要打死他之类的话让他赶紧回来帮他。 一路上,他也跟下人问清楚了原由,蹲下身问他:“如果你不想输给明琅,跟大哥学也一样的。” 这话让时二叔和时二婶两人面色骤变,跟大儿子学,那寧可跟君棠去学。 “不一样。大姐姐最厉害了,大姐姐跟时琅说过,见了世面,以后『我站在这,我就是规矩;我开口,我就是道理。』你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 时明程:“......”想了想:“那大哥支持你去。” “我们不同意,”时二叔道:“你不知道时君棠对他弟弟有多狠心吗?这孩子小小年纪,那么多的劫难,都是她没护好造成的。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危险,哪有让一个年纪如此幼小的孩子跟著商队走的。” “就是啊,”时二婶说:“世道再好,那只是在州城,商队走山下海的,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我们二房就你们两个儿郎,哪怕少根头髮,爹娘都会心疼个半天。” 可时君棠自生下来就跟著商队走南闯北了,有时大伯和大伯母回家小住,君棠是直接丟给了商队。 时明程没说这话,知道爹娘对小弟的溺爱的,不管说什么肯定不会同意明轩跟著商队走的,但办法总是人想的,低头,朝著小弟眨了眨眼睛。 噢,噢,时明轩接收到了。 时明轩的闹腾对时君棠来说不过是件小插曲,离年关越来越近,这也是一年收入的关键期,因此她的时间几乎都在铺子里耗著。 这日早上刚要出去,火儿进来:“大姑娘,五位族老来了。” 时君棠冷笑一声:“去会会吧。” 厅堂內。 时君棠一踏进厅堂,除了三叔公对她笑脸相迎,其余几位叔公,叔伯皆冷著脸。 “只给了区区二万银子?时君棠,你像话吗?”一位叔公冷声詰问:“今年盈利这般好,少说也当分润五十万两,结果,你竟然只给二万两银子入族中司库?” “家族那么多门生,朝廷还需要各种打点,你这么做是想毁了时氏一族吗?”另一叔伯面沉似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君棠,族中的產业那只是暂时交由你在管著,你要是管不好就別占著坑。” 时君棠笑笑,看著一直没说话的三叔公:“三叔公,你说呢?” 三叔公干笑两声,孙子在时君棠下面干活,管著几个庄子,他当然不会得罪,又不能和族老人撕破脸皮,便想著做只鵪鶉缩著,谁想时君棠非得逼著他表態。 看来这秤只得往一边斜了,三叔公道:“君棠行事,自有其道理。不管怎么说,君棠虽是女娃,但经营之道,闔族还真没人比得过她,有她在,咱们也放心,是不是?” 其余四人皆斜睨了他一眼,別以为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君棠站了起来:“诸位长辈,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君棠想要的是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我要的是这族长之位。” “荒唐!自古岂有女子掌族之理?”一位族老鬚髮皆张,被气得不轻。 “简直不知轻重,说出来徒惹人笑话。”另一族老冷笑连连。 “往后別再说这些违背礼制的话了,这次我们就当没听见,你把剩下的四十八万银两给补上就行。” “违背礼制?我天天拋头露面巡铺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说一句违背礼制了?我与各路商帮周旋博弈时,怎么不见你们来念一句女子不该掌族了?倒是在享用盈利时,来指责我违背礼制,各位长辈觉得可笑吗?” 几位族老面色瞬间下沉 “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养著整个时氏一族,长辈们心里清楚的很吧?诸位长辈尸位素餐坐享其成这么多年,都不脸红吗?” “时君棠,你大胆。”一族老站起,气得整个人都在轻颤。 “这族长之位,我时君棠要定了,要么让我名正言顺执掌宗族,要么,”时君棠眸光如电扫过眾人:“我带著所有的家產离开时家。” “竟如此狂妄,就凭你能拿得走时氏族產?”族老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被气的。 “真当时氏无人了吗?” “不知天高地厚。” “整个產业都是我父亲和母亲经营下来的,我从六岁开始便掌权,底下眾人不服者早已被我赶出去,你们觉得我拿不拿得走?”时君棠厉声问道:“不过,这么一折腾,时氏一族將会元气大伤,各位长辈將会成为家族罪人啊。”说完,目光望向三叔公。 三叔公苦笑了下,这是让他做和事佬呢,他一开始以为时君棠让孙子去对帐,是用他来打压嫡系的二房三房一脉,想著自己在其中得点利也挺好,敢情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这孩子的心思够深啊。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端著人家给的饭碗不帮著人家说不过去,三叔公掸衣起身,堆笑说:“君棠,你这是做什么呢?与尊长这般言辞激烈,那是你不对了。诸位叔公叔伯哪句不是为你著想?你年年以万金之数孝敬,这份心意,他们都记著呢。”看著几位族老:“是吧?” 说到银子,族老神情皆显訕訕之色。 三叔公缓言道:“君棠虽为女子,经营之才確是不凡,这点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这族长之位,確实是需要有能力者居之啊。” 眾族老都一脸瞠目,这老狐狸转舵之速就是快。 第053章 岂会无关啊 显然这几位族老中都没有清高之人,在三叔公这般说过后,谁也不再说话。 其中一人道:“宥谦和宥川会回云州来过年。” 这两人就是在京都的两位堂叔:时宥谦和时宥川。 “我们的话你不听,他们在京中做官,见多识广,知识渊博,让他们来管教你。”一位叔公说完这位,甩袖离开。 几人也跟著离开,只留下三叔公一人。 三叔公嘆了口气:“君堂,你自个小心点吧,那两人居心叵测啊,这群族老既不会为你撑腰,也不会为他们出头,等著看结果,老狡猾的很。” “三叔公才是我嫡亲的长辈,对君棠来说,有三叔公的支持就够了。”时君棠自然是能得一人支持先得一人:“往后,君棠会更加敬重明暉兄长。” 这句话三叔公爱听,点点头:“我自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不用担心,那几位长辈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我定会告诉你。” 时君常施礼:“多谢三叔公了。” 眾人一走,时二叔和时三叔才走了进来打听情况,听完后两人都坐在圈椅上沉思。 时三叔蹙眉道:“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啊。君棠,你可有对策了?” “二叔,三叔,他们自詡为朝堂显贵,可脚下的青云路,都是我长房真金白银铺就。他们若当我们是亲人,还可以论个亲疏。他们若不把我们当亲人,便当个门生吧。去留取捨,当由执掌钱粮者定夺。“时君棠说这话表情平淡的像是在论天气般。 时二叔和时三叔看著侄女那静水流深的表情,这几个月来,他们才是真正看清了这个侄女的性子,说一不二,不管发生什么事,干就完事了。 那是真干啊,不是说说而已的。 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时君棠只需一眼,就知道二叔三叔在想什么了,道:“二叔三叔是我至亲之人,可最后亦是伤我最深的人。我视崔氏如母,她却害死了我父亲母亲。族老们用著我赚的血汗钱,还有京中的两位堂叔,可他们有把我当回事吗?二叔,三叔,你们说,我还敢將亲情放在第一吗?” 时二叔和时三叔乾笑两声。 “二叔,三叔,我一直觉得我自小就挺厉害的,可都没有发现崔氏的毒计,也没发现二叔和三叔对我的算计,不仅不厉害,还愚蠢至极。”时君棠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两位至亲:“我想明白了,既然防不胜防,那就衝锋陷阵,提剑破局。是成是败,我都没有怨言。” 时二叔和时三叔心里听著,挺不好受,毕竟这孩子也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可不好受归不好受,那会他们心里想的和现在也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女孩子嘛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东西就不再是时家的。 与其便宜別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现在想法又不同了,这些铺子庄子都在君棠名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是你亲叔叔,可没想过害你。”时二叔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体的。” “就是啊。”时三叔道:“不管你想做什么,咱们都会帮著你的。”现在只能拧成一根绳子往前走,谁也別想拖谁的后腿。 时君棠要听的就是这句话,拎得清就行:“多谢两位叔叔了。” 送著两位叔叔离开,时君棠正想回蘅芷轩休息一下,火儿走过来:“大姑娘,沈家的那位动手了。” “这么快。母亲和妹妹可有受到惊嚇?” “虽然已经事先跟夫人和姑娘说了,但还是受惊不小。” 时君棠笑了笑:“很快,该到的人也该到了,是时候我们出场了。” 齐云山连绵千里,一眼望不到头,山下齐云观正值岁例庙会之期。 观內的道长开坛做法,为眾生祈福禳灾,香客摩肩接踵,人流比往日更盛。 齐氏母女三人每年都会在这一日去道观捐点香火钱求个安心,明琅被楚柯带去教骑射了,只有母女两人前往。 此时,母女两人正躲在巴朵和时康身后,齐氏紧攥绣帕,惶惶然看著那四名被绳缚住的歹人,虽然大姑娘已经告诉过有人要加害她们,让她们放心,像平常一样就行,哎哟,她紧张得啊,这会安全了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倒是时君兰,淡然许多,眼里儘是对长姐的敬佩之色,长姐料事如神啊。 “母亲,君兰,你们可还好?”时君棠一进这破屋,便检查母女俩有没有受伤。 “长姐,我与母亲都好。”时君兰道。 “那就好。”时君棠看著被抓的四人壮实男子,看向时康:“口供这些都记了吧?” “是。大姑娘,沈大姑娘这次变聪明了,七转八弯的让人去黑市买的打手,而不是自个出面。可出面的那几个人都是普通人,嘴软的人,一嚇就都招了。”时康道。 时君棠冷笑一声,沈琼华这样的大家闺秀,手段都是后宅的那些小伎俩,对付一般的女子够用了,她从小是被父亲以掌家人的身份培养出来的,接触的可不止是后院中那些阴私的手段,就连见的人比她从小到大吃的盐都多。 她唯一栽的跟头就是感情用事。 火儿走了进来:“大姑娘,沈老夫人来了。” 很快,沈老夫人走了进来,原本以为是棠丫头有什么新奇的玩意找她,直到走出城,这个叫火儿的婢子才说了实情。 当她看见被绑著的四名男子时,失望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夫人请坐。”时君棠扶著她坐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又將所有的口供递到了她手里,朝巴朵示意。 巴朵领会,朝著老夫人福了福:“老夫人,沈大姑娘原是想让这些人挟持夫人和我家五姑娘一宿,之后散播流言,使时氏满门在云州蒙羞。” 沈老夫人看著眼前的口供,神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棠丫头啊,老身教养出这般愚不可及的孙女,实在无顏面对你啊。” “这与老夫人无关。”沈琼华从小在京都长大,而沈老夫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云州,想教也教不著。 “她是沈氏嫡女,所作所为会永远刻在沈氏门楣之上,岂会无关啊。”沈老夫人也是经歷过风雨的,调整心情,对著时君棠道:“多谢你给我这个老婆子留了顏面,这事,你想怎么处理?你说,我没有任何的怨言。” 第054章 本是人间乐事 “老夫人慈爱,视棠儿如忘年知己,棠儿也喜欢与老夫人品茶聊天。可沈大姑娘为了一介举子门生欲毁我母亲和妹妹清誉,我实在难以原谅,念在与老夫人的情分上,这次我不予追究。”在这几年,唯有沈老夫人是真心待她的,时君棠心里念著她的好。 沈老夫人动容地看著她,君棠是重情义的孩子。 “可若沈大人和沈夫人不予以管束,沈大姑娘再做出伤害我时家人的事,老夫人,到时,別怪君棠不讲情面了。”时君棠说得含蓄,她不会原谅一个一而再,再而三生事的人。 “棠丫头,老身愧领你这番情义啊,多谢了。你放心,老身明日便带她回京,亲自管教。定不让她再生事端。”沈老夫人道,沈家一门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成就,又岂能葬送在孙女的无知中。 送走了沈老夫人,时君棠这才看向齐氏和君兰:“母亲,君兰,让你们受惊了。” “棠儿,你以往常遇到这些事吗?”齐氏好奇地问,君棠眼中连一丝害怕也没有,且遇事老练,进退得宜。 不像她,遇事就慌得不行,白长了年纪。 “也没有常常,只有时被谁盯上了也不知道,所以会多留个心眼。”时君棠道,要是一个威胁过她的人都盯不住,那也窝囊。 这话听得齐氏心酸,眼前的女孩比君兰只不过大了两岁而已:“我听君兰说,这沈大姑娘上回已经害过人一次,这才过去多久,沈家是一点也不管吗?” “这沈大人在外素有清名,没想到女儿会这般狠毒。”时君兰又被上了一课。 “清名这种事最虚。”时君棠道:“沈老夫人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事她既管了,就不会让我失望。”不过,事情摊在了面前,她与沈老夫人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开心聊天了:“母亲,君兰,我们先回家吧。” “好。” 因著齐云观的庙会,山脚下的行人无比的多。 火儿找了个下山的小路走。 就在即將下山时,隔著树听得声音传来:“婢子探得真切,那时公子尚未结姻缘,也没有喜欢的人,云州的人都赞他风姿卓然,清贵儒雅。且时氏为云州第一世家,门风清肃端方,族中子弟皆谨守礼法,不染浮华。婢子打听了一圈,几乎没听到半句不好。” “咱们姑娘看人的目光何时差过?待到了舅老爷家,再请舅老爷去探探时家的口风,姑娘,你说呢?”婢子这话刚说完就呼痛。 一爽朗乾脆的声音传来:“再叫一声姑娘,我就赶你回去了。” “公子,婢子知道错了。” 时君棠三人互望了眼,时公子?能被赞风姿卓然清贵儒雅八个字的公子,似乎就只有时明程了。 齐氏低声道:“听口音是从京都来的。” 京都来的,女扮男装的姑娘,来找时明程,还打听了姻缘,时君棠笑道:“没想到时明程在京都还惹了风流债呢。” 时君兰吐吐舌。 几人特意原地站了会才走过去,就见一名白面公子正在休息,两位婢子在旁侍候著。 那公子也就看了她们一眼,因时家女眷都戴著帷帽,视线扫过火儿几人又收回。 时君兰道:“母亲,长姐,那位姐姐不说的话,我还真以为是位公子呢。” 齐氏点点头,女子长相大气清丽,有些雌雄莫辨的美,且举止又同男子一般无二,確实看不出来。 “说不定,二房很快有喜事了。”时君棠觉得那女子看得挺顺眼,反正是对了她的眼缘。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喜欢的,时明程那傢伙也肯定喜欢,看人的眼光都一样。 “二堂哥喜欢这样的姑娘呀?”时君兰一脸好奇。 时君棠肯定地点点头。 就在三人要上马车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时大姑娘?” 时君棠转身,看见平楷和章洵走了过来。 章洵手中拿著南瓜籽,放在门牙中间磕一颗,丟一颗的壳,吃得格外有味,连施礼都不忘捏紧手中的南瓜籽。 时君棠挑起帷帽两侧:“平公子和章公子今日也来逛庙会吗?” “是啊。大姑娘也来逛庙会吗?” 时君棠点点头。 时君兰帷帽內的小脸一直好奇地看著那叫章洵的少年嗑著瓜子,这瓜子看起来好香啊。 “小生本想登门拜访大姑娘,如今有幸碰到,不知能否移步那厢树荫下说会话?”平楷本想著去时家找大姑娘,又觉得太过唐突,铺子里遇上几次又刚巧有事。 树荫下没什么人。 时康领著护卫守在旁边,避免閒杂人等进来。 平楷整袖深揖,恭声道:“小生欲拜在二公子时明程门下,恳请大姑娘代为引荐。” 时君棠以为听错了,娥眉微蹙:“何人门下?“ “二公子时明程。”平楷答得恳切,心下暗忖大姑娘必会应允。 时君棠面色冷了冷:“为何不投我长房门下?“ 平楷闻言一怔,时家长房?迟疑道:“听说长房的公子不过九岁,於小生而言,未免年纪小了。” “长房门下还有我,平楷,我当初让你进铺子做事,便是要收你作我时君棠的门客。”时君棠真是一口鬱气,竟然为那时明程做嫁衣裳。 这书呆子,她还以为他懂呢,结果压根就没想过做她时君棠的门客。 章洵斜倚树身,指尖捻著瓜子慢条斯理地嗑著,闻言轻笑了一声。 “小生没想过这事。”平楷原本连做时家门生也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奢望,但顾家別庄之事后,读书人对时家无不交口称讚,他更是心嚮往之。 “你现在就想,愿不愿意做我门客?你也知道,时家產业泰半由我执掌,你所求的功名、前程,我皆可助你。” “大姑娘终究是女儿之身,”见大姑娘脸色冷凝,平楷硬著头皮说:“总归是要嫁人的,小生所慕,是时家百年清誉、门风高洁。二公子持身端方,更...”识趣的没再说下去。 “女子如何?嫁人又如何?天地分阴阳,人亦分男女。若遇心悦之人,或娶或嫁,本是人间乐事。”时君棠眸若寒星,她格外討厌別人拿女子嫁人来说事,“你以为,本姑娘嫁了人,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第055章 门客 平楷张嘴,又赶紧闭上。 “平公子,就算我嫁了人,也一样会养门生。我时君棠有这样的实力为他们提供读书资粮,举荐出仕,只望他们变成栋樑之材,上可撑起庙堂穹宇,下能荫庇黎民苍生。”当然,更重要的是知恩图报,要不然费这精力做什么。 一旁的章洵在心里嘖嘖两声,这时大姑娘养门客是为了给她自个效力,瞧瞧这话说得还挺漂亮。 “没想到大姑娘竟有如此胸怀。”这话从女子口中讲出来,平楷有些惊讶。 “平公子,二房门下举子甚多,你对时明程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但我当时一眼便看出你非池中物。你风仪秀彻,眉藏文曲之光,我他日金鑾殿上,必有你一席之地。”时君棠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风仪秀彻,眉藏文曲之光?平楷怔了下,颊上浮起一抹赧色:“大姑娘谬讚了,楷长相平平,资质駑钝,旁人过目成诵的文章,楷便是诵读十遍也难记全,秋闈时忝列榜尾。实在没大姑娘说的那般好。” 原来时大姑娘是这般看重他的。 章洵在心里嘀咕了句:老实人可经不住这般夸讚。 资质这么普通吗?时君棠眨了眨眼,难怪沈琼华对他一点也不积极,没事,能考中进士就行,无比诚恳地道:“天资聪颖不过锦上添,我更看重的是你勤勉不輟,鍥而不捨的心志。我时氏一族能在云州屹立三百余年,凭的就是这样的一份坚韧的恆心,才会在百年风雨中,屹立不倒。我相信你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文正(表字),你愿意做我时君棠的门客吗?” 平楷一脸动容,士为知己者死,这么多年来,只有时大姑娘看出他心性,郑重一揖:“十余载寒窗苦读,唯有大姑娘识得文正这份愚钝背后的赤诚。文正愿意入大姑娘门下,知遇之恩,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时君棠心里鬆了口气,还以为这人会是个迂腐的书呆子纠结在男女性別上,也算是识时务:“火儿。” 火儿走了过来,將一把钥匙递到平楷手中:“平公子,白狮巷尾有间名叫三余居的宅子,里面藏著万卷书集,公子可自行拿取,读完放回原处就行。” 听到这话,旁边的章洵身子都站直了,竟然那么多书? 平楷一脸激动:“三余居?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这名字取得真好。”因家穷,他还需要分担家事,因此都是利用空余时间来学习,深深一揖:“大姑娘实乃文正之伯乐。” 时君棠不爱读书,也不喜欢看书,但她只要知道读书人的喜好就行。 章洵走了过来,笑得比以往热情许多:“时大姑娘,不知我可否沾平楷兄几分文光,也去那'三余居'借阅一观?” “时家有规定,三余居只有时家人和门客才能进去,毕竟里面有不少散佚的珍贵文集,像《竹书纪年》《乐经》《十洲记》,章公子,不好意思。” 仅是前两本说出来,平楷激动得手都在颤抖,这些可都是失传了许久的书。 章洵面色亦一变,这几本书他都没有,时家竟然有?他得想办法去看看,一揖:“章某虽不才,也拜入大姑娘门下?” 只有喜读书之人才喜欢看这些,与平常那模样也太有出入了。这人果然大有来头。时君棠虽然心下欢喜,但面上不露,打量著他:“章公子既无功名在身,也未有师傅教导,本姑娘收你为门客,有什么用?” “我父母在清晏王府做事,深得王爷信任。”章洵笑眯眯地看著她,不用他多说了吧。 真是没点眼力,旁人想求他去他都不看一眼的,要不是为了那几本孤本,他也不可能自降身份。 一旁的平楷赶紧说:“大姑娘,別看洵之总是懒懒散散,其实与小生一样,都是爱书之人。” 时君棠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既是如此,那我也收了章公子为门客吧。” “多谢大姑娘。”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俩人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时君棠笑得好不开心:“巴朵,你再去多收集一些各类孤本,不管多少银子都要。” “大姑娘,咱们这几年仅是买书就了大几万的银子呢。”小枣一脸可惜,她管著大姑娘的庶物,看到银子仅在买书上大如流水就心疼。 “值得。” “大姑娘是一本也没有翻过,倒是便宜了二公子。”巴朵道。 “时明程?”他有三余居的钥匙?时君棠这才想起以前確实给过他,那时关係好,只现在,每每想起上世,心里总有点疙瘩:“他也喜欢看书?” “是啊。二公子一进去就是一个晚上。”巴朵每隔三天就去打扫一次,偶尔会碰上。 他不是不读书了吗?还这般爱看书?时君棠觉得奇怪。 “长姐,你为什么要收门生啊?”时君兰好奇地问。 见母亲和君兰都一脸好奇的样子,时君棠也不瞒著:“我们现在还能以家中產业让宗族的人有所忌惮,只有这一种手段是不够的。他们没有的,我们要有。他们有的东西,我们更要有,比如势力,且要比他们还厉害。” 时君兰听得似懂非懂。 齐氏在旁听著,想到大姑娘要爭族长之位的事,好像有些明白大姑娘所筹谋之事了。 回城后,一家人没回时府,而是去了云州最大的天香酒楼用饭。 齐氏和时君兰平常极少出来,更別说是在外面用膳,俩人都很开心。 时君棠又带她们去买了最下最新款的首饰和衣裳,儘管这些东西平常都是各铺子拿来给她们挑的,但逛街的感觉总归是更有趣一些。 待齐氏母女两人上马车时,已经买了不少的东西。 马车回到时府时,刚好碰到楚柯把明琅带回来,还有二房的明轩,三房的明泽两位堂弟都在。 “大姐姐——”三人跑过来,將刚下马车的时君棠抱了个满怀。 时君棠:“......”她习惯了这个小弟的亲昵,但对於二房三房的两个堂弟还是有些排挤的,自从明轩那晚来哭过来,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现在连三房的人都过来了。 第056章 大胆的计划 “大姑娘。”楚柯走过来一揖:“我来带明琅公子时,这两位小公子也非得跟著一块去,拗不过,只好带著了。” “那这大半天,他们三人学了什么?”时君棠摸摸小弟的脸,见另外两个堂弟也一脸期待地看著自己,这是也想让她摸摸他们的脸?就顺手捏了捏。 明轩和明泽开心地直笑,明程哥说得对,想要获得大姐姐的注意,就得自己爭取,他们才不会让明琅比下去呢。 “骑马,射箭,都教了。”楚柯道:“三位公子年幼,刚开始不好学太长时间,先適应三天。” 时君棠点点头:“辛苦了。”说完便领著三个弟弟进府。 这才进大门,就见二婶和三婶带著婢女匆匆出来,看到自个儿子,让嬤嬤直接给拖著回院子。 “二婶,三婶。”时君棠领著弟妹招呼。 “君棠,你让一个小小鏢师当明琅的师傅,我们没意见。但你別误了你其余的两个堂弟。”三婶看见儿子身上脏兮兮的,就气不打一处来,金贵的身子尽玩些不像样的。 “是啊。新来的学究在京都也极有声望,你让明琅好的不学,尽学那些没用的。”时二婶贾氏亦道。 “二位婶婶,是明轩和明泽自个闹著跟去,我可没让他们来学。”时君堂平静地道:“往后,还请二婶和三婶自个看管好堂弟们。” “这不是看不住嘛,看住了用得著来你这里说。”苗氏也想看住儿子,奈何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这也能怪到她这里?时君棠也不跟她们多说,同住屋檐下,这种小事有理也说不清,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拉过齐氏到身边:“二婶,三婶,我母亲齐氏是你们的大嫂,往后见了面,该有的礼仪和敬重还是要的。” 贾氏和苗氏互望了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上不尚礼,下必效之的道理,侄女想两位婶婶应该知道的。”时君棠收了温和的表情,在外不说,在家族里,继母必须得到族亲的敬重,要不然,她也不客气。 贾氏打心里不愿给齐氏这样出身的人行礼,但这个时君棠棠每每说话就会击中要害,且说得出做得到,往后她若在大庭广眾之下对她不敬,怕是自己也不好过,便朝著齐氏行礼:“大嫂。” 苗氏见二嫂如此,也不甘不愿地行了个礼:“大嫂。” 齐氏浑身不自在,嫁到时家这么多年,没少被这两位妯娌白眼,一下子对她突然好起来,很不习惯,想到金嬤嬤说,这种事只要点点头回应一下就行,便照做了。 待两位婶婶走了,时君棠朝著齐氏笑道:“母亲,您越来越有主母风范了。” 齐氏脸一红,心里的勇敢又增了几分。 蘅芷轩。 金嬤嬤见姑娘回来,命婢女接过大氅,又將一个新的暖手炉递到了姑娘手里:“大姑娘,京都的卓大掌柜来信了,老身已经放在书桌上。” 时君棠听后,快步朝书房走去。 她让卓大掌柜去查章洵的身份,没想到这么快有了眉目,谁知拆开信一看:“不是真的章家儿子。除此之外,竟然查不到別的信息了?” 火儿和巴朵凑近看著。 “不是说在清晏王府做事吗?”巴朵奇道。 “章家人確实在清晏王府做事,但他们的儿子並不叫章洵,而叫章阿峰。”时君棠拿出旁边放著的捲轴打开,上面画著一名年轻男子,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身形高大壮实,长相憨厚,眼神坚毅。 而章洵是修长偏瘦,上上下下透著一丝贵气,一看就是受不得苦的那些软骨头。 “哇,这俩的模样差別也太大了吧,”火儿盯著画看了半天:“那平楷不是说从小一块长大吗?这都认不出来?” 时君棠想到那天去平家时平楷所说『沈大姑娘,洵之的家人在京都大户人家做事,他每年都要去住上几个月,书没读多少,倒是惯了这一身的毛病。』道:“这个章阿峰自去了京都后就没再回云州,也就是说,平楷所说每年都要去云州住几个月的章洵,早已不是真正的章阿峰了。” 火儿和巴朵一脸惊讶。 “十多年的时间,都是这个假章洵待在平楷身边?这,想不明白。”火儿没想通。 “就算如此。”巴朵道:“卓大掌柜也不可能这个人是谁都查不出来。”卓大掌柜是主君和主母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认识的人很多,底下的人个个都极有能力,还管著大姑娘的十三行,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查不出来。 时君棠思索片刻:“这个章洵,身份定不同寻常。指不定是皇家贵胄。” 还是个不常出现在人前的皇家贵胄。 只有这样身份的人,卓掌柜才查不出来。 “皇家贵胄?”火儿点点头:“难怪那一身气度这般不同寻常,大姑娘还说他是装的呢。” 时君棠轻咳两声掩饰尷尬:“看走眼了。” 巴朵扑哧一笑:“大姑娘,那接下来怎么办?” “他早上不是说清晏王府对他很信任吗?”时君棠想了想:“让卓掌柜从王府著手去查,再把这画像拿给我们在朝中的人,让他们留意一下。” “是。” 看著手中的画像,画君棠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计划,这也是最为直接有效的方法。 转眼,便是傍晚。 金嬤嬤准备好晚膳,进来叫大姑娘时,见大姑娘一直踱步在想著什么,她站了半天也没发现她:“大姑娘,可以用晚膳了。” “待会再说。” “大姑娘在想什么?看起来很兴奋的模样。” 还是嬤嬤眼神厉害,时君棠道:“我想做一件有些危险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做。” 金嬤嬤笑了笑:“许久没见著大姑娘这般踌躇了。那我去把饭菜温著,大姑娘想吃了再拿来。” 金嬤嬤出去时,巴朵和时康走了进来,巴朵高兴地说:“大姑娘,沈大姑娘被沈老夫人罚跪祠堂,还打了二十大手板,打得都鲜血直流呢。” 时康道:“属下已经查过,沈家祠堂在沈家后院,那儿没什么护卫,只有几个老嬤嬤守著。潜进去对属下来说没任何问题。” “这事,一定不能被发现,周围必须安排好我们的人。”时君棠吩咐:“沈琼华醒来后,只当她是做了个梦。” 时康点点头:“放心吧,大姑娘。” 第057章 不用纠结 是夜,沈家祠堂。 沈琼华跪在垫子上,看著自己涂满了药膏的手默默流泪,一家人都不愿相信她是重生的,父亲让她自证,她告诉了未来会发生的事,可那都是两三年甚至三四年后的事,对父亲来说现在连影也没有。 而她嫁给赵晟后,居於后院,接触到的事与沈家没多大关係,就算能说出一些来,也都是寻常能猜到会发生的事,並不稀奇。 “时君棠,我恨你,我恨你。”沈琼华痛哭:“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不是时君棠,她早就让赵晟身败名裂,章洵就会是她的人,如今,一切计划都失败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沈琼华只觉得心力交瘁,昏睡了过去。 此时,巴朵推门进来,收了迷香,还真让大姑娘料对了,说沈大姑娘定会哭到半夜,待哭得精疲力竭了差不多再下手,事半功倍。 看了眼沈琼华被打肿又流著血的双手,在她涂的药膏上面又洒上了些能让人感知不到疼痛的药粉,迅速离开。 迷糊间,沈琼华似乎看见了赵晟,他身著刚当上官时的青袍,衬得风姿温雅,一表人才。 下一刻,他面色一沉,道:“沈琼华,你为何要害我?” “为何?我父亲是你的恩师,他对你有知遇之恩,还把我嫁给了你。他不过收了一些银子,杀了几个人而已,你不仅不帮他,竟然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赵晟,我恨你。”沈琼华起身,握紧双拳,厉声道。 赵晟似乎愣住。 “我与你夫妻六载,你完全不念及夫妻之情。我弟弟不过抢了个民女,你竟然让坐了牢,赵晟,你不是人。” “所以,你才对章洵示好,想利用他来......” “不错。你无情无义,我就投你上峰的怀抱,等我当上宰辅夫人,必使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宰辅夫人?” 沈琼华恨不得现在就上前要他的命,隨即觉得眼前的赵晟哪里有些不对,当她要走近看时,一阵头晕袭来,昏了过去。 暗处巴朵迅速接住她,將她放在软垫上,与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后,和护卫打扮的赵晟来到了门外。 时君棠站在门外,而看管的两位嬤嬤已经被迷昏了过去。 “大姑娘,昏瞑散的时间要过了,咱们得赶紧走。”巴朵对张大著一张嘴显得十分惊愕的大姑娘道,大姑娘这失態的表情,百年难得一见啊。 墙角,时康早已等著,傍晚来探时,这边还有一些婢子时不时地走过,如今沈家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等著明日就离开呢,这儿除了祠堂守著的嬤嬤,连个人影也没有。 “时康。”巴朵喊人。 见大姑娘出来了,两人一左一右带著时君棠飞出了墙。 马车上,时君棠想著听到的那些话,有些不敢置信,她猜到了沈琼华对付赵晟是和沈侍郎有关,没想到会是这样。 更让她匪夷所思的是章洵,后来的宰辅?就那傢伙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火儿和巴朵坐在边上,巴朵正跟火儿说著方才发生的事。 “所以,沈大姑娘那般对赵晟公子,就因为做了个梦?她觉得章洵公子能当上宰辅,所以想著拉拢他吗?”火儿算是听明白了。 巴朵寻思了下:“好像是这个意思。” “她疯了吧。”火儿瞪大眼睛,“哪有人把梦当真的呀。不过咱们大姑娘可真聪明,竟然想出这么一招来,我们才知道她为何要那样做了。” 时君棠方才听著沈琼华那满是委屈和仇恨的话,心里挺有感触,同为重生者,心里都有仇有报,且都是为至亲报仇,她能理解她的这些恨。 可为了她的仇,还要来伤害她和她的亲人,那份感触和理解瞬间消失了个乾净。 她有那么丁点后悔救了赵晟,这两人之间的瓜葛定不可能就这样算了,她並不想入他们之间的恩怨,哪怕赵晟听起来是个正直的人。 她不怕生意场上的麻烦,就烦这种个人恩怨上的麻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只已经介入了,要退出那沈琼华估计也不会放过她。 至於章洵和平楷嘛,平楷已经是她的门客,她不会放手,多想了,沈琼华压根看不起他。 那个章洵,她觉得不是那种轻易会被收拢人心的性子,她没有把握能让他为她所用。 无法掌握的人,该用的时候用,该弃的时候就弃了,不用纠结。 沈家祠堂內。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琼华醒了过来,口乾舌燥,有些昏沉,下意识想起身,双手一碰到地面便疼得紧,这才想起自己是在祠堂里。 听到里面的惊呼,守著的嬤嬤打开门看了眼,见大姑娘没什么事又给关上了。 “我竟然梦到那个杀人凶手,”沈琼华喃喃,“是梦吗?这感觉太真实了。”手中的疼痛提醒她应该是梦。 梦里,她因为仇恨握紧了双手,但她並没有感觉到疼,要不然早该疼醒了。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时君棠才醒来,又赖了好一会儿床,才在金嬤嬤的催促下起身。 “二公子已经等了姑娘一个时辰了。”金嬤嬤看著在镜前打著哈欠的大姑娘,一边给她梳妆一边说:“也不好让二公子等太久。” 时君棠睡得太晚,就算睡够了,身体也还是懒懒的:“我又没让他等。” “二公子等著姑娘一块去春明大街对帐呢,这几个大铺子对完帐,姑娘就能过个好年了。” “今年这个年还不知道会怎么过呢。京都的两位堂叔,这两天该到了。”说到这个,时君棠一下子精神起来。 时君棠来到偏厅时,时明程正看书,哪怕是坐著,一袭锦衣交领夹袍亦衬得他身形如竹如松,冷白如玉的肤色看得身为女子的她都羡慕。 看起来沉稳正经,但也疏离淡漠,奇怪的是,这人的气质让人一看就很有礼貌,情不自禁会產生些许好感。 时明程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露出个淡淡的笑容:“还没用早膳吧?我请琼楼庖厨给你做了地黄粥和蟹黄包子。” 这个堂弟,每次都能摸准她想吃什么,这会儿时君棠可不想如他的愿:“我想吃枣糕。” “你怎么知道,我也让皰厨给你做了枣糕呢?”时明程起身,越过她:“走吧。” 第058章 熟人 就在俩人刚踏出蘅芷轩时,时勇匆匆过来:“二公子,有位自称京都费家二公子的,来找你了。” “费家二公子?”时明程想了想,並没什么印象:“先请进来吧。” 听到京都两个字,时君棠已经有些怀疑是那位女扮男装的公子,看到人时,心里道了句果然。 “明程兄,京都一別,別来无恙啊。”费意安温文一礼,见到旁边女子的容貌时,不由讚嘆好一张如玉生华的芙蓉面:“不知这位是?” “我是时家大姑娘时君棠,也是时明程的堂姐。” 费意安瞬间觉得亲近:“见过时大姑娘。”目光扫过一旁的贴身婢女时,只觉有些熟悉,恍然,这不是昨天在山上碰到的那两个婢子吗? “意安兄怎么来了云州?”时明程极为冷淡。 时君棠有些意外,这个二堂弟平常待人虽疏离,但绝对不失礼的,像今天这般连目光都带著清冷的挺少见。 费意安心里有些受伤,但也做好了准备,笑著道:“来云州舅父家过年,想到明程兄也是云州人,便过来拜访。明程兄这是有事要出去吗?” 时君棠觉得挺玩好的,一个京都的姑娘家女扮男装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得多大的胆子和多大的魅力啊,她自个在生意上有这样的胆量,其余的,还真没有。 “我和堂弟要去琼楼吃早膳。”时君棠代替答了。 “是吗?我也没吃过,不知能否一同前往?”费意安问道。 “有女眷怕,不太方便。时勇,难得意安兄过来一趟,你陪著他去外面用点早膳吧。”时明程对时君棠说了声走吧,直接离开。 时君棠眨了眨眼,拒绝得这般快? 琼楼是云州出了名的早膳楼和点心楼,客人都集中在早上和中午过后的点心时间。 两人进去时,里面几乎没人。 时君棠喜欢烟火气,因此坐到了二楼凭栏处,一边用早膳一边看著街上行人往来,若是此时能下场雪最好。 “那位费家公子你是怎么认识的?”时君棠一脸好奇,他知道费公子是位女子吗? 不知道的话,她也没打算告诉他。 “他父亲在兵部任职方司,京都时曾见过几面,从而认识。”时明程给舀了粥端到她面前:“你似乎对他有些兴趣?” “费公子温润如玉,倒是合了我眼缘。” 温润如玉?时明程目光一动:“京都的公子皆风流成性,身边都会有几个陪房婢子。” 时君棠瞥了他一眼,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此时,火儿在旁道:“姑娘,是沈家的马车。” 时君棠望向街道,果然,见到沈家的五驾马车朝著城门口去,沈老夫人的动作是真快啊,希望沈琼华好好吃这个教训,收回目光,愉快的用起早膳。 一辆马车的窗帘被风掀起,里面坐的人正是沈琼华,她神形憔悴,目光无意朝外一瞥,看见了时家的马车,想到了时君棠,双手拽住窗户朝外望去,抬头时看见了仇人。 她正眉眼弯弯,心满意足地喝著粥,不甘和无能使她面目有些扭曲,直到看见她对面坐著的男子,这人,好生眼熟啊,是他。 她见过他一次,赵晟似乎很敬他,但问他是谁时,他却说她早就认识他,其余的不肯多说一句。 “他是谁?”沈琼华问身边的贴身婢女。 “婢子不认得。” 旁边坐著看守的老嬤嬤看了眼,道:“这位是时家二房的公子时明程。姑娘且记著老夫人的嘱咐,莫再对时家大姑娘心存怨恨,盼你能放下旧怨,主动攀交示好,对你必有益处。若真作了对,你並非她的对手。” 放下旧怨,主动攀交示好?沈琼华冷哼一声,做梦。 老嬤嬤看自家大姑娘这眼神,在心里嘆了口气,姑娘连老夫人一半的胸怀都没有啊。 时家在云州的大半生意都在春明大街,而上世时君棠也因为相信时明程,將此处生意交予他协理。 所有帐目,她早已遣小枣与金嬤嬤细细核对过,无一处疏漏,条目清晰,收支分明,数目罗列井井有条。 时君棠原本还以为以时明程的心机,这边的掌柜几人怕已经是他的人了,但试探过后,发现这些人还是忠於她的。 她一时反倒不太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了,种种所查,他好像確实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做事。 时明程看著手中的帐本,头也未抬地道:“你这般看著我做什么?” “你怎知我在看你?” “你的眼神,我能感应得到。” 时君棠:“......”信了他个鬼。 “听说你帮平楷的父母在时家铺子里找了份差事?”时明程將手中几本帐本都放到她眼前。 时君棠轻嗯一声:“他如今是我门客,他的家人我自是要好生关照。”平楷这事,都是在大庭广眾之下的,瞒不过:“对了,我想结交一些明德书院的夫子,你可有门路?” “怎么突然想结交明德书院的人?” “为了明年的春闺,我想让平楷进入明德书院读书,哪怕只有几个月亦是好的。” “好,我帮你。”时明程放下手中的帐本,对上时君棠微微惊愕的目光,淡淡一笑:“你先对帐吧,我要去趟书肆。” 时君棠好一会回过神来:“他说了什么?帮我?听他的意思,让平楷进明德书院是极为简单的事?” 火儿和小枣都点点头,火儿道:“听起来,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可是明德书院。”明君棠不太相信。 就在几人说著话时,巴朵进来:“大姑娘,京都的人到了,不过只有一人,六堂叔时宥川。” “巴朵,你先回去,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找不到大姑娘。” “是。” 这一晚,时君棠到家时,已经在外面用过了晚膳。 “族老们差人来找了姑娘好几次。”金嬤嬤道:“若拿礼制这一块来拿捏姑娘,咱们就被动了。” “时家的礼制早已形同虚设,他们若敢拿这个来说我,岂不是自自摑其面?”时君棠要爭这族长之位,早已做好了各种准备,礼制这种虚的,她更不怕。 第059章 破旧立新 次日一早,哈气成霜。 时君棠一醒来,就听见到鞭炮的声音隱隱传来,她的蘅芷轩在时家最里面都能听到,这年味也是越来越重了。 族老们又差人来请她去正堂见长辈,时君棠放下粥碗:“告诉几位长辈,就说我身体不適,今日去不了了。” 连著三天,时君棠都推脱身体不適。 直到第四天,反倒是二房三房的人著急了。 时二叔来到蘅芷轩,这茶还没放下,看见时君棠过来气愤地道:“这个时宥川太过分了,竟然让我把你四妹妹和六妹妹嫁给京都的那些官当小妾,去討好人家。我呸,他算老几。” 时三婶更是怒声道:“覬覦我们嫡系的家產还不够,连庶女都不放过。真够噁心人的。” 时君棠脑海里闪过那天君兰在被逼著学《妾训》的场景,现在想来,仍旧有气:“如果没发生先前的这些事,二叔,三叔,你们当初是不是打算將几位庶出的妹妹去討好那些京官?甚至还请了嬤嬤来教导怎么做妾。” 时二叔和时三叔略微有些尷尬地別过脸。 时二婶朝著自个丈夫冷哼一声,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庶女的也是我好好养大的,可没亏待她们。” 时三婶亦点点头,不安分的妾室早就被她发卖了,留下的都是看顺眼的,那些子女只要不威胁到她孩子,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说什么呢?”时二叔觉得妻子真会扯自己后腿:“那傅家,王家,李家,不都这样做的吗?什么叫討好?这叫联姻,受益的还不是咱们时家?” 时三婶嘀咕了句:“现在看来,咱们是一点也没得益,都给时宥谦和时宥川给占便宜去了。” 时君棠吐出一口鬱气来:“就算是庶女,也是时家的血脉,所谓联姻,应该门当户对,二叔,三叔,你们这是联姻吗?” 时二叔和时三叔自知理亏,没说话。 时君棠想到君兰以前的遭遇,她对那些庶妹虽没什么感情,但待她执掌宗族权柄之日,必然要改变这一局面,她会让这些腌臢事永远消失,让那些腐朽家规不能蚀人心骨,这溃烂的根,她定会亲手斩断。 “你到底什么时候见时宥川?”时三叔问道。 正说著,小枣走进来,朝著几人施了一礼后道:“大姑娘,族老和六堂叔来了。” 时君棠笑了笑:“来得真巧,那就现在见吧。” 时君棠对这位远在京都的六堂叔没什么印象了,却没想到是一位身形瘦长,满脸和善的中年儒雅男子,时家的男子轮廓都是瘦长的,唯有他圆脸,但笑起来时又能看出是进家血脉,眼睛和堂叔们很像。 “这位就是君棠吧?长得这么大了?记得上次相见,你才五六岁,我还抱过你呢。”时宥川脸上掛著亲昵的笑容走了过来,又对时二叔时三叔笑说:“当年我离开去京都时,这丫头还不肯撒手让我走。” 时二叔和时三叔没笑,族老们都很给面子地笑起来,连冰凉的空气一下子变暖了。 时君棠微笑著请六堂叔坐下了:“没想到幼时和六堂叔这般亲近,那此时堂叔回来,是来支持我做族长的吧?” 这话一出,时宥川和族老们的笑容瞬间凝在脸上,谁也没想到时君棠这般直白地说了出来。 时二叔和时三叔却笑了。 时二叔道:“你这孩子,这还用说?你六堂叔一来是来支持你做时家的族长,二来嘛,就是要剩下的那些银子。他若不支持你做族长,又怎会好意思来要你银子呢?” 时三叔点点头,满是亲昵地问道:“宥川阿弟,是不是啊?” 一时,时君棠和二房三房都带著期待的目光看著时宥川和几位族老。 “君棠的能力,咱们是有目共睹的,咱们如今族中的不少生意都亏了她才转负为盈。”三叔公自孙子明辉跟他说了他所管的几个庄子收入后,如今是坚定地站队。 虚荣跟银子相比,当然是银子更为重要,明辉作为管事,一年的收入能够养得起一大家子还有余。 一听这话,族老们和时宥川的脸色更差了。 时宥川准备了一大通的亲情攻势,谁知道时君棠开门见山,他笑不达眼的喝了口茶:“其实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族中的大事,由族老们商量著决定,完全不影响家族的发展。是不是?” 族老们纷纷应和。 “堂叔,就算我做了族长,族中大事,也可以和族老们商量著来,完全不会受到影响。”时君棠浅笑。 “你是闺中女子,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在內宅,家族的事是男人的事。” “堂叔,闺中女子这四个字,您只对了女子两个字。我自出生便与父母和商队一起走南闯北,一身本事可不比男人差。” “孩子,你还是守著礼制,別僭越了。要不然,这家族怕是容不下你。”时宥川放下茶盏,亲切的笑容消失,眼神犀利地看向时君棠,隨即微蹙眉。 时君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挑衅与斗志,看不出丝毫的惧怕,竟然连丝忌惮都没有。 “容不容得下,不是六堂叔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君棠目光扫过族老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时宥川有,她也有。 时宥川一掌拍在案几上:“你竟然敢如此跟长辈说话?” “我这儿正经的长辈只有我二叔,三叔,还有各位族老们。六堂叔远了点吧?”说不过就以长辈自居,有像个长辈的样子吗? “放肆。” “还请堂叔明示,君棠如何放肆了?族中有哪条规矩说女子不得做族长?还是朝廷有律例不许女子做族长的?” “牝鸡司晨,顛倒阴阳。族规写明確,男主外,女主內。族中一切事务,女子禁止参与。”时宥川厉声道。 时君棠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视过眾人:“诸位长辈也知道自我父母死后,我经营著二百多间铺子,和六十多个庄子,田產无数,这些年,庄铺规矩几经更易,皆出自我手。凡规矩,是人所立,若对生意无益,那就破旧立新。现在看来,我时氏家规也到破旧立新的时候了。” 第060章 拼一拼 “破旧立新?时君棠,你好大的口气啊。”时宥川被气得一拍桌子,“我今日会坐在这里,是给各位族老面子,如若你还如此狂妄悖逆、罔顾祖宗礼法,就休怪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讲情面!” “好啊。不知六堂叔要如何个不讲情面?”时君棠眼中凝起一层寒霜。 时宥川面色铁青:“你若再悖逆不孝、藐视祖规,会即刻削你姓氏,从族谱除名,赶出时氏一族,永远不得再回时府!” 这话一出,时二爷和时三爷的脸色就变了。 时三爷冷笑一声:“哟,这到底是谁这么大的口气呢?原来竟是隔了好几层枝杈的旁系支脉,倒端起嫡系宗正的架子来了。还削姓氏,这宗家分家,嫡庶尊卑的礼制,是你自个在藐视在先。就按这祖制来说,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的。” “你。”时宥川被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这话像是毒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嫡庶之別一直是他心中的痛,他寒窗苦读,耗尽心血才挣得如今功名,想再往上爬,却难上加难。 那些与他爭位置的,更是时常拿这出身来笑他。 时君棠朝著二叔看了眼,时二叔领会,起身道:“三弟,你这话说得,我们时氏是大族,何时在意过嫡庶之分?都是时家的血脉,都是血浓於水的亲人。” 三叔公一听,赶紧拉著时宥川坐下:“就是啊,有话好好说嘛,何必这般动气伤了自家兄弟的感情?” “你们说,”时宥川面色铁青地看著几位族老,一手指著时君棠:“这种大放厥词,动摇时家根基的人,是不是该逐出时府?七叔,你向来最是明理,你来说。” 七叔公也就五十出头,他看了时君棠一眼,想到前两天时君棠找他说的话。 “七叔公,京都两位堂叔若真有心提携您孙子,就不会让他现在连个七品县官都捞不著,他们年年挥霍十几万两雪银,哪一笔不是在为自家门前铺金砌玉?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细细查问——那些所谓『时氏门生』,究竟有几个认的是我们嫡系一脉的门庭?” “这点道道,您老经的事多,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吧?” “我虽是女子,可我是时家女,所思所念从无非分之想,唯有家族兴衰。他日出嫁,所能带走的不过一副妆奩其余的都属时家儿郎。” 自然,他是不可能同意时君棠做什么族长,但她说这些话也確实是他心里所顾忌,若非为了孙辈在官场有人能罩著一二,谁愿意看著庶出一脉的起家啊,因此道:“有话好好说,不管什么事,大家都有商有量的来,不要伤了感情。” 时宥川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七叔,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跟你说的不假。”七叔公嘆了口气道:“可也就这么一点事,何至於將话说得这般重,撕扯得如此难堪。我看今天你们都有脾气,再挣下去伤了和气,都回去静静心,熄熄火,別的改日再说吧。” 真正的主事人时宥谦都没回来呢,实在没必要撕破脸。 三叔公首先点点头:“我看行。” 两位叔公都说了,其余几人亦都点点头。 七叔公与三叔公先离开,其余人也跟著离开。 时宥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说,这个时君棠一副极有把握的模样,原来早已经说服了几位族老,昨晚还跟他信誓旦旦的,这些人都是白眼狼。 “我看六堂叔也是累了,要不也回去先休息一会,再好好想想侄女说的话吧?”时君棠道。 时宥川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一时,正堂安静了下来。 方才一直屏息未言的时二婶和时三婶都鬆了口气,她们女人最怕的是听到夫家人说『悖逆不孝、藐视祖规』这些话,那就算不要人命,也会逼得你活不下去。 “方才真是嚇死我了,君棠,你这胆子……也忒大了。”时二婶抚著心口道。 “是啊,这样跟族老们说话,就算你是时家女儿,也万不可说的。”时三婶亦道,但听著是真爽。 还没等时君棠说什么,时三叔已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她都想当族长了,这种场面,还会怕?” 时二叔想了会,看著时君棠:“这两兄弟真正能说话作数的人是称公务繁忙没来的时宥谦,他没来,定是在暗中观察著,君棠,咱们仅仅是利诱和权衡,难拴住这些族老们的心。” “我知道。”时君棠从容地道:“这些族老,我已经一个一个拜访过,要的就是他们保持中立,不来搅局。” “那你的打算到底是如何的?”时三叔问。 “老三,你是忘了大哥大嫂怎么死的吗?”时二叔觉得老三有时只是看著聪明,目光再度落到侄女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这一番激烈交锋,她没有半分退怯之意。几个月前,这丫头瞧见他还会欢快地小跑过来,亲亲热热地唤一声“二叔”,那眉眼间的孺慕与亲情做不得假。现在,她静立於此,周身气息沉静却凛然,是个做大事样子的:“君棠就是要血债血还。” “大哥大嫂的仇自然是要报的了,但......”时三叔突然闭了嘴,脸色褪尽血色,又有些不確信地问:“怎么个血债血还?” “你说呢?三叔?”时君棠嘴角缓缓抿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弧来,有些渗人。 时三叔倏然紧张,压低声音:“你疯了,那可是朝廷命官。” “天子犯法也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个员外郎。侄女有些累了,先回院子休息。”时君棠施礼后离开。 时三婶在旁问:“你们说什么意思啊?” 时二婶嘆了口气,她前两天已经震惊过了,一开始,死活也不愿意为了时君棠把脑袋悬在岩边,但孩子一分析,就明白这两人连大哥大嫂都敢毒杀,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庶出这一支想取而代之,太狠了。 时三叔颤著声讲给妻子听,时三婶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性。 时二叔看著后知后觉的老三和老三媳妇:“你们两个,竟然到现在才想明白?真以为我答应君棠只是为了那些钱?那是命,人家压根不会放过咱们。” 时三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我,我带著孩子回娘家避避。” “逃避没什么用。”时二婶想到大儿子,女儿和小儿子,都还是孩子呢,明程虽为大哥,也是不爭不抢的性子,斗不过这些狠人的,为母则刚,“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孩子拼一拼啊。” 第061章 清晏王 “二哥,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时三叔恼二哥提醒得太晚。 时二叔神情略显不自在,他也是明程提醒才意识到的。 但身为他们这嫡出一支的唯一长辈,说出来也丟人,话说,他那大儿子什么时候看问题这般透彻了? 时君棠走上连廊时,便见时明程站在廊上等著他,一身贵气的墨色大氅衬得他越发的神清骨秀,时家人的长相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一脉,都不差,但唯独这个人,沂水春风的气质,实在过於出类拔萃。 “二公子。”火儿与小枣行礼后退到一步半。 “方才见六堂叔气冲衝出来,他为官二十载,惯见风浪,今日轻易被你气得失了从容。初次相见便如此剑拔弩张,日后难再和睦了。”时明程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淡淡的,有点凉。 “我就没打算和睦过。”时君棠看著这张清雋的脸:“你不是清楚吗?” “时宥谦並没有回云州,时宥川只是个前锋。” “那就来一个算一个。方才二叔二婶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你提醒的?”时君棠看到二叔维护自己的模样,不像以前那般不情不愿,模稜两可的。 时明程轻嗯一声:“时氏一族会变成现在这模样,是歷来执掌家印之人困於虚仁,將『仁义道德』做了绣皮,掛给別人看。本是驭下之策,结果自囚其中。如今的时家人,刚柔皆失,慧胆两亏。再不提醒,这第一世家之位就不保了。” “本就是空壳。”时君棠声音一顿:“別说得你不是时家人似的,有本事,你就撑起二房门面来。”越过他朝著蘅芷轩走去。 时明程缓步跟上:“去明德书院的,只有平楷一人吗?” 时君棠脚步停下,侧身望著他:“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想去几个就能去几个?” “倒也没这么大影响力。” 时君棠不雅地撇了撇嘴。 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广袖中拿出三张书院文书递到她手里:“你可以填上三个人,我先走了。” 时君棠接过,打开其中一份文书,纸质厚韧细腻,隱有帘纹,触手生温。墨香气息淡而不散,沁人心脾,是松烟墨。果然是明德书院的,她望著时明程那挺拔轩朗的背影,又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三张书院文书。 別人拿一张都有困难,他竟然能拿到三份名额。 “大姑娘,这文书很难得吗?”火儿见大姑娘向来从容端婉的面容都不装了,一脸好奇。 “这书院的名额,就连內阁的几位大人去找书院院长要,院长都不肯。”时君棠还是不敢相信,可惜没有鑑定的地方。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小枣讶道:“二公子这么厉害啊?” “是啊。”时君棠边看文书边进院子,在处理那几个男伶时,她让时康去查过时明程,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行,她得再让时康去查一查,太可疑。 不远处,刚走出月洞门的时明程转过身看著消失在连廊的女人,一抹隱匿的暗沉滑过眼底,很快又恢復清冷。 时勇从角落出来:“公子,大姑娘早就对你起疑了,可她又查不出什么来,这不是让她更怀疑你吗?” “是时候了。”时明程淡淡道:“禹州南明县的事,给她一些线索。” “这,这么快吗?”这可是一个大炸雷啊,时勇不敢想像要是被爆出来,得多惊人。 “够慢了。” 此时,一名下人过来,將一张请帖递上来:“二公子,有位小廝让小人將这请帖送给您。” 时明程打开看了眼。 时勇讶道:“又是那位费意安公子,都拒绝他那么多回了,公子,这次也拒绝吗?” 时明程对著小廝道:“去回话,我会赴约。” “是。” 时勇一脸好奇,瞄了眼请帖,瞬间明子:“公子,这请帖上说的舆图,是哪的舆图呀?让你这么感兴趣的。” “正是我们要的那张。” 蘅芷轩。 时君棠一坐下,就让火儿把时康叫进来,让他好好查一查时明程,从小到大,任何一件事情也不能放过。 除了重生的事,她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时明程几乎都知道。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他的,现在看来,她所谓的了解,太浅了。 “去把这张文书交给平楷。”时君棠將其中一张文书给时康:“让平楷速速启程去明德书院。” “是。” 此时,巴朵走了进来:“姑娘,京都来信了。”將三封信递了过去。 时君棠接过,第一封是关於时宥谦的,她要人在查他与崔氏来往书集,或是相关的人:“果然如我所料,他在追杀与崔氏有关的人,幸好我们去的及时。小枣,好好安顿那两人。” “是。” 这第二封是关於赵晟的,时君棠看著头疼:“沈老夫人一回京就病了,这沈琼华真是没完没了,不过也是,这样的深仇大恨,她確实不可能放过赵晟。” 火儿在一旁道:“那沈大姑娘的梦里,明明是沈大人做错了事,赵公子大义灭亲。” 小枣问:“姑娘,咱们要管吗?” 这也是时君棠头疼的地方,她实在不愿干涉別人的因果,管赵晟是不是正义的一方,这种事上,压根没有事情的对错,帮亲不帮理啊。 且她自个的事都麻烦得紧,可不管吧,她和沈琼华的仇也已经结下了,只要见面,她定不会让她好过。 到时她赔上了赵晟,不划算。 管吧,等於现在就和沈家作对了,沈琼华的事一旦兜不住,沈家不会放过沈琼华,也不会放过她。 时君棠想了想,道:“管,既入我门下,做了我的门客,便不能令他寒心。要不然,还怎么求回报啊?恩义越大,以后的回报也越值。但不能直接出面。” 巴朵领会:“婢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君棠点点头,打开第三封信,看完时,许久都没回过神来,抬头看著火儿几人:“你们知道那位清晏王爷今年几岁了吗?” 几人想了想,火儿道:“怎么著,应该也有三十多了吧?” “不止了吧?我小的时候就听过这名號,应该有五六十岁了吧。” 正端著水进来的金嬤嬤笑道:“你们从哪听来的消息?清晏王如今不过十七。” 火儿和小枣都哇了声,没想到这么年轻,看向时君棠:“大姑娘,怎么了?” “章洵是清晏王刘瑾。” 第062章 瞒得严实 居室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大姑娘,没弄错吗?”巴朵迅速拿过信看了一遍:“哇,我们竟然和王爷面对面地见过面。” “我还和王爷聊过天。”小枣激动地说。 “我也是。”火儿一脸荣幸的表情:“可婢子感觉清晏王很大岁数了呀,怎么会只有十七岁呢?和咱们姑娘同岁呢。” 金嬤嬤將水盆放在一旁,绞了汗巾递给姑娘擦手:“清晏王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妃子所生,一出生便被封了王,你们从小听到大,觉得他年纪大也属实正常。” “章洵是清晏王刘瑾。”时君棠喃喃,脑海里闪过那天沈琼华的话『不错。你无情无义,我就投你上峰的怀抱,等我当上宰辅夫人,必使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瑾是王爷,王爷怎么可能当得了一国之相? 让一个王爷手握实权,天下百姓同意,皇帝也不可能同意。 沈琼华肯定不会弄错人的,时君棠道:“不对,章洵不可能是清晏王刘瑾。定是查错了。” “可卓掌柜信中所说,確定无误。”巴朵道。 “定是错了。”时君棠无比肯定,虽不知沈琼华活了多久,但她父亲是吏部侍郎,沈夫人也时常带她在官眷中走动,是有机会看见宰辅的,就算没见过,內眷坐一起,自然也会討论其长相模样。 她为了这个章洵,什么规矩礼仪都丟一边去了,这般豁得出去,说她认错了人? 想想,可能吗? 巴朵和小枣面面相视,大姑娘是最为相信卓掌柜的,她们跟姑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姑娘怀疑卓掌柜弄错的。 时君棠道:“巴朵,你让卓叔將章洵的画像拿去给大理寺卿贺大人去看看。他就算没见过清晏王,也能想办法知道这画像到底是不是真的清晏王。” “婢子这就去。”巴朵起身离开。 “大姑娘,”火儿奇道:“你又没见过王爷,怎么知道弄错的?” “火儿,小枣,我问你们,你们见过章洵之后,再过半年见他,会认错人吗?”时君棠问。 “不会认错。”小枣说:“那章公子长得挺好看的,而且气度风华都跟別人不一样,婢子印象还挺深。” 火儿点点头:“婢子也是。” “所以,她不可能认错的。”时君棠喃喃,用常识想想啊,后宅的女子虽出门少,见外男的机会也少,但参加的宴席很多,就算男女分席,也是同个院子,再加上不少都是打著宴席的名號相看,不分席。 沈琼华是嫡女,虽嫁给了赵晟,但赵晟的成就不会太差,完全能够见到章洵。 就算只见过一两次面吧,那堂堂內阁宰辅,长得再普通,也肯定印象深刻啊。 次日一早。 时君棠正用完早膳,小枣来稟平楷来了。 平楷是来谢时君棠的大恩的。 “文正,你是我最为看重的门客,所以將手中仅有的一张明德书院的文书给了你,好好备考,別让我失望了。”时君棠道。 平楷眼中已有清泪盈眶,文德书院乃大丛文脉所钟,麟凤齐聚之地,他平常是想都不敢想的,整肃衣冠,深深拜下:“文正资质平庸,姑娘赐此机缘,恩同再造。楷定悬樑刺股,不敢一日懈怠,以不负姑娘青眼。他日若得功名,愿竭平生所能,以供姑娘驱策。” 时君棠端坐於上,眸光清正却锐利,她受了平楷这一深拜:“你之才学,哪有你说的这般平庸。记住了,进入书院后,绝不能妄自菲薄,可谦逊,不可自卑;可藏拙,不可无锐气。你是我时家门客,代表的是我时家的顏面,做好你该做的事,別负了我今日对你的举荐,更別辜负了你自己的前程。” “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喝会茶吧,待会就你要启程了,再次相见,得到明年春后了。“ 平楷坐了下来。 两人喝著茶,时君棠藉机说起了章洵,结果,平楷知道的还没有她来得多。 只说章洵小时候壮实,后来生了病,就瘦了。 小时候叫阿峰,去了京都后改的名字。 从小就不喜欢读书。 “这变化也太大了,他是几岁改的名字啊?”时君棠一副閒谈般笑著问。 平楷想了想:“十二岁的时候吧,那天他老高兴了,后来就说要改名章洵,表字洵之。” 时君棠也不好问一个外男太细致,等平楷离开后,问小枣:“都打点好了吗?” “姑娘放心。给平公子准备了三套从里到外的新衣,沿途的一切用度都已经安排妥当,照顾起居的小廝三代都在蘅芷轩做事,是懂规矩的人。” 时君棠点点头,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婢子知道了。”小枣退下。 回到了书房,时君棠席坐看著案几上的另两份书院文书,原本是让时康给了另外两个门客,后来打算把原计划给变一下,利用得当,对付时宥川就不用拖到年后了。 “大姑娘。”巴朵走了进来,来到身边道:“时康查到,昨天二公子去见了一位费公子,两人聊了半个时辰才从茶楼出来。今天一早,俩人又去琼楼用了早膳。” “这种事没必要跟我说,那费意安是个女子,扮成男的就是为了接近明程。”时君棠拿过一帛书看起来。 “大姑娘可知道这女扮男装的费公子父亲是谁?” “听说在兵部任职方司郎中,职方司?”时君棠放下帛书,看著巴朵:“我要没记错的话,天下舆图归比这个职司管吧?你们突然说起个,是查到了什么?” “姑娘真聪明。时康请时勇喝酒时,时勇说漏了嘴,说二公子在绘製一份通商要道地图,如今就少了一份边境万州山舆图,刚好这位费公子身上带了。” “通商要道?”时君棠怔了好一会:“大丛万里疆域,称得上命脉的商路也就三条。经西域来的琉璃器、胡椒、胡桃,仅三样就占了三成利。更不必说经我们手出去的玉瓷、蜀锦、茶叶,这可是踩著金砖铺就的路,可以说是命脉。”隨即冷笑一声:“好个时明程啊,竟然瞒得这么严实。” 第063章 陪同 “可婢子和时康都在奇怪,大姑娘,二公子有这样的能力吗?” 时君棠想到他杀那二品官时的胆魄,还有顾家別庄的事,包括眼前放著的书院文书:“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时明程了。不行,商路的事,我也得分一杯羹才行。” 她先前也有打算再开拓一条商路,不用跟各世家共用的话,能节省出不少时间和增益来。 “那怎么才能分一杯羹呢?” “得好好想想。”时君棠觉得自己已经够忙了,时明程还弄出这一茬来。 但细想之下,又挺激动,独属於时家的商路啊。 就在她想著时,火儿走进来,道:“大姑娘,那费意安公子差侍者来说,二公子在琼楼被吃食呛著了,请大姑娘快去看看。说他人生地不熟的,旁人也不认识,只得先来找姑娘。” 时君棠听得一头雾水:“时明程吃食呛著了?他从小到大,吃东西都跟老头子似的慢,他会呛著?”且他向来重视仪態,怎么可能呢。 “反正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他呛著了找我做什么?让费公子自个找大夫去。” “是。” “慢著。”时君棠想到那张舆图:“藉此认识一下也好。” 琼楼。 时明程看著眼前这几样膳点,碧粳米粥,玉露团,胭脂鹅脯,海棠酥......点的都是昨天他给君棠点的早膳:“看来昨天费公子也在此用早膳。” “那倒没有。不过我就坐在对面的酒楼看二公子和大姑娘一块用早膳,二公子对大姑娘是真好,只要大姑娘想吃的都夹到眼前。”费意安唇角一弯,梨涡浅现,只是这个浅笑中多了些深意:“我长这么大,见过堂兄妹感情好的,可像二公子对大姑娘这般好的,倒是没有。” 所以她一找过来时,让伙计照著他们昨天的来了一份早膳。 “我既答应了费公子游玩云州,再忙也会挤出时间来。不知道待会费公子想要去哪玩?”时明程颇为冷淡。 费意安想了想:“待会陪我去逛街吧。” 时明程轻嗯一声。 费意安拈著半块梅酥吃著,目光毫不避忌地在他周身流转,心下暗嘆:当真是好相貌。通身透著静肃寡淡的疏离,偏又蕴著矜贵沉稳的气度,不愧是云州头一份的世家公子。 她自幼隨父亲踏遍千山堪绘舆图,见识过不少俊美男子,唯有眼前的人,都长在她的审美上了,若能成为她的夫婿,每天看著饭都能多吃一碗啊。 可惜他对她无意。 幸好爹说漏了一嘴,让她知道他想得到这张舆图,她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认识她一个机会。 此时,时君棠的马车已经来到了楼下,下马车时,抬头看著凭栏而坐的两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要费家姑娘开口,时明程就应声,没一句落下的。 他打小就不太喜欢说话,看来这位费姑娘很得他的喜欢啊。 “大姑娘,你说二公子知道不知道费公子是个位姑娘啊?”火儿一脸好奇。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这费姑娘来,应该是想借著舆图引起时明程的注意。”下一刻,见时明程突然低头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就见时明程双眸微眯了下。 费意安自也是看到了她,朝她挥手。 上了楼,时君棠看著没什么事的时明程,又望向费意安:“费公子说我堂弟呛著了?” 时明程犀利的目光扫过费意安。 费意安起身爽朗一笑:“如果不这样说,大姑娘也不会过来啊。” 时君棠一时捉摸不透她的意图,要不是因为舆图,她也不会过来,最多替她多叫几个大夫来看看。 就见费意安朝她一揖:“大姑娘,在下並非男子,而是和大姑娘一样是位女子,无意欺骗大姑娘,实因男装方便,在此赔礼。意安是我的闺名。” 她也不兴闺名不能外叫那一套,虽是官眷,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 突然的坦诚,倒让时君棠微讶了下,再看时明程,也是一副早知道的模样。 “真的呀?”时君棠佯装出一脸惊讶,握过她的手,对她上下打量:“你真的是女子?我初见你时,心里便想著,明程这模样够出挑了,没想到还有公子比他还要俊秀的,原来跟我一样是位姑娘呀。” 费意安被这话逗笑了,她第一眼觉得这大姑娘端庄温雅,有些距离感。如今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人的眼神格外真诚,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心里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她此次来就是为自己而努力一次的,既然有怀疑,只想得到证实。 接下来直到傍晚。 时明程带著费意安逛街,时君棠陪同。 登楼赏景,陪同。 午膳是在天香酒楼用的,陪同。 下午还去了游湖,陪同。 傍晚要分开时,时君棠对费意安只有一句佩服,同为女子,费家姑娘精力太旺盛了,走了一天,也没见她喊累的,反倒是她,在登楼赏景时,已经累得不行。 结果,两个人只讲风景,完全不讲舆图,哪怕她有意引话,俩人都不接。 马车一路回了时府。 因著二公子坐在马车內,火儿与小枣都跟在马车边上回来的,车子停下,小枣候在边上正要扶大姑娘下马车时,没想竟是二公子抱著睡过去的姑娘出来。 火儿身强力壮,正要开口说由她来抱大姑娘就行,谁知话才出口,二公子那双迫人的眉眼就直视过来,嚇得她不敢多说什么。 “走得慢些,不要惊扰到她。”时明程还是將怀中的人交给了火儿。 他们虽是堂兄妹的关係,但一旦传开他抱著睡著的堂姐回来,传来传去出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特別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不少人的眼睛都盯著棠儿呢。 “是。”火儿赶紧接过。 此时,一名小廝跑过来对时勇说了什么,时勇过来低声道:“公子,费姑娘说了,明早在城外的一里亭见面,到时,她会亲手將舆图交给你。” 时明程轻嗯了一声。 时勇一脸奇怪,嘀咕著:“这费姑娘看著还挺难缠的,还以为她会纠缠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爽快。” 第064章 志向 时君棠醒来时,发现入了夜。 “这么说来,二公子陪那位费姑娘,只是为了那舆图?但他这般冷冰冰的样子,那姑娘能给他吗?”金嬤嬤问道。 “都能为了他从京都跑来云州,且那姑娘的性子颇为直爽,就算不成也定会给的。”时君棠看人不会错:“看来我还得从时明程下手才行。” 金嬤嬤笑著道:“姑娘,二公子待你向来不错,且二公子也不在意族长之位,你若跟他说,他定会同意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是不会再对任何人掏心掏肺了,时君棠看见书本下压著的两张书院文书,那傢伙对她確实不错:“这个时候,七叔公也是时候该来了。” 正说著,小枣进来:“姑娘,七叔公来了。” 七叔公来,是因为小枣和时康聊天时故意说大姑娘举荐了一位门客去书院给他听到了,他的孙子一个已经在京都的衙门做了官吏,另一个孙子还在普通的书院读书。 七叔公原以为时君棠也就是做做生意还行,没想到连书院的名额也有。当然,不敢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选择白天过来,直到了晚上,这才从偏门进了蘅芷轩。 而就在他进来时,被时宥川收买的人已经將这些看在眼里。 “你连一个普通的门客都愿意举荐他去明德书院,却不愿意举荐你的堂弟?时君棠,你也太寒人心了吧?”七叔公这会可没什么心情听时明棠说什么客套话。 “论起寒心,可比不上七叔公啊。七叔公明明知道堂叔他们的真正目的,也不愿帮我,到底是谁寒谁的心呢?”时君棠冷笑了一声,“京都每年的用度有十万两之多,这些银子若用在我们自个身上,六堂叔,你觉得几位堂弟还只是衙门的小小吏书吗?” “你是女子,哪有女子做族长的道理?” “只要能让时家世代清华,昌隆永续,便是以闺阁之身承宗庙之重又如何?”时君棠拿出了一张书院文书:“只要七叔公能助我,这张文书你现在就可以拿回去。” 看到文书那一刻,七叔公的眼睛都亮了,然而,他一咬牙:“女子当族长,我时家会被整个云州城耻笑,这文书,不要也罢。”说完,甩袖离去。 小枣端著茶水走过来:“大姑娘,还真让你料到了。” 时君棠淡淡一笑:“这几位族老都是老顽固,要他们点头,除非火烧到眉毛了。” “大姑娘,这样做真能离间他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心里的那些疙瘩都会放大。这身份是时宥川最为在意的点,你別小瞧了这嫡庶在人心中的成见。”时君棠道,就拿明琅和君兰来说,明明已经將继母抬正,可他们心中依然自卑,族中人对他们还是看不起:“如果不是这两位堂叔当了官,以他们庶出的身份,七叔公和几位族老压根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那些族规,成见可不分男人女人,运用得当,那就是一把刀,逮谁杀谁,都別想逃开。 很快,一名小廝离开蘅芷轩,偷偷进了时宥川所在的院子。 正与谋士说话的时宥川一听,气得拍案站起:“这个七叔公,口口声声说帮我,只怕已经被时君棠收买了。可听倒他们说了什么话?” “小的没法进去,但七叔公出来时,一脸的犹豫。”小廝道。 “犹豫?” “是。” 一旁的谋士冷静地道:“家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七叔公身为族老,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让一个女子来当族长的,这点您大可以放心。” “放心?你是不知道,我与兄长年少时,他们压根就看不起我们庶出一脉,次次拿我们出身说事。” “家主,此时轻易动摇信任,可是大忌啊。” 而此时在蘅芷轩,时君棠在明德书院的文书上写上了七叔公小孙子的名字,对著巴朵道:“將这文书直接送去京都,送给我那个还在苦读书的小堂弟。” “是。” 京都到云都不过半天的路程,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能到,也就是说,七叔公明天下午就能收到京都的消息,而他的小孙子已经去明德书院的路上了。 鞭炮声越发的响。 次日,时君棠正看著最后一张文书,寻思著该怎么用时,小枣进来稟道:“大姑娘,那费姑娘离开云州了。” 时君棠愣了下:“她来云州不过短短几天,这就要走了?” “是啊。婢子也觉得奇怪,她不是志在二公子吗?这是被二公子拒绝了还是咋滴。” 时君棠想了想这个二堂弟的性子拒绝的可能性极大,就是不知道舆图有没有拿到手了? 云州城外一里亭。 “这舆图,父亲本就想给你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费意安大方的將舆图送上,就是脸上的笑容有些黯淡:“时明程,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但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喜欢......你和她这辈子永远不可能。” “多谢了。”时明程接过舆图,其余的没有多说。 “为什么啊?”费意安不解:“你怎么会允许自己喜欢上她?” 在琼楼对面,他对时大姑娘的照顾根本不像兄妹之间的照顾,昨天一天的游玩,儘管他掩饰得很好,但偶尔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她喜欢他,也因此更为敏感。 父亲赞他轩然霞举,杞梓之才,可这样的人却为了一个女子,寧可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不展才华。 “时候不早,费姑娘再不走,会错过不少风景。”时明程神情依然疏离寡淡。 “时明程,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因为情爱而困於方寸之间?好男儿就该以长剑丈量天地,以肝胆照彻山河。踏浪乘风,去立不世之功。”费意安为他而可惜。 她重情爱,可更爱自由。 对喜欢的人,她定会飞蛾扑火,但绝不会丧失自己的志向。 看著费意安著急的样子,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费姑娘跟费大人不愧是父女,说的话都一样。我不踏入仕途,並非因你所想。” “那是为什么?” “这些不该是费姑娘该知道的。”顿了顿,时明程道:“或许过不久,费姑娘会从坊间閒言中知道一二。” 费意安听得糊涂,既是不该她知道的,却能从坊间閒言中知道一二? 第065章 倚仗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整个云州城都格外的热闹。 时家也无比的热闹,先是那位六堂叔与七叔公吵了一架,接著又是七叔公去时宥川那儿大骂了一顿,只因七叔公在衙门做文吏的那个大孙子突然被衙门赶了出来。 当晚,时二叔便去了七叔公的家里。 次日一早,七叔公来到了蘅芷轩,当知道大孙子真的能当上县衙的主簿时,终於答应了支持时君棠为族长。 而同时,另一位族老亦来蘅芷轩表了態。 “姑娘仅用两张文书便让两位族老支持,不费时间和精力,”小枣直乐呵:“可比咱们先前的方法有效多了。” “有了这两位族老的支持,其余几位族老便不成问题了。”火儿亦道:“接下来,就等著时宥川跳脚了。” 时君棠自然也是高兴的,但莫名的觉得这明德书院的文书来得过於巧合,是,虽然是她问时明程要的,但他却一下子给了他三张。 就在时君棠这般想著时,巴朵进来:“大姑娘,终於查到了。二公子在禹州的南明县有一支独属於他的商队。” “他自己的商队?”时君棠微讶。 “是。这支商队极为庞大,婢子和时康查到,云州,京都不少的货源都是从这支商队来的,哪怕咱们自个在铺子里在卖的一些东西,也都是从这些商队中来的。” “我们自个铺子?”时君棠想了想:“你说的不会是指琉璃,香料这些吧?” “就是这些。” 时君棠握紧了双拳,这些的盈利极为可观,这傢伙竟然赚自家铺子的银子。 “巴朵,你去庄子一趟,將明暉堂兄叫来。”时明暉去禹州对过帐,她要详细地问一下情况。 时明暉来时,还以为有什么急事,一听是问禹州的事,便道:“可是对帐有什么问题?” “不是对帐的事,就是想起还没有问过棠兄,当时去南明县时,可有什么异常?”时君棠问。 “异常?”时明暉一时不明所以。 这让她怎么说呢,时君棠想了想:“或者说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堂兄,你仔细想想。” 既然时明程將商队建在了禹州南明,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肯定会有诸多的防备。她派人去南明对帐那么多年都没人察觉出异常。 要么,人已经被收买。 要么,就是习以为常了。 后者最为可怕。 时明暉想了想:“確实有些地方很奇怪,我每次去到一条名叫“北大街”的大街时,总会有事发生把我叫走。” “北大街?” “对。那条街也就普普通通,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既是普普通通,那为何堂兄对这街这般有印象?” “堂妹还记得我说的那个失去了孩子,为此哭瞎了眼睛的妇人吗?” 时君棠想了想:“记得。” “那妇人就住在北大街,她每天都从北大街拄著拐杖出来,从咱们铺子前走过,然后又走向县门,在县门口一坐就是大半天。” 时君棠本想问时明程的事,但这会倒是被这事吸引:“她为何每天要走这一条路?” “听说,她的孩子就是在这条街上弄丟的。当时,她带著孩子去看病,將孩子放在篮子里抓药,也就一会儿工夫,孩子不见了。”时明暉嘆了口气,他自个去年刚做了父亲,便听不得这种孩子丟了的事。 “抓药?哪家铺子抓的药?”时君棠问。 这一问,时明暉亦愣了下,因为那条街就只有一家药材铺,还是时家的:“十七年前的铺子,现在也没变吗?” 时君棠看了小枣一眼,小枣领会,很快从內室里翻出一本旧的帐本来,这本子里面记载了各铺子的搬迁史,打开查了禹州南明的时家铺子:“大姑娘,南明的时家药材铺没有搬过。” 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半天,时明暉道:“难道那妇人的孩子是在咱们药材铺子里丟的吗?” “没实证的事,不可乱说。”时君棠回想了下堂兄刚从南明回来时说起这件事的点滴:“堂兄,你说过,那妇人家以前挺穷的,但这几年家里条件好了,有不少的良田,是吗?” 时明暉点点头:“是啊。可能是上苍也看不下去了吧,就让那户人家发了財。” “上苍要是真看不下去,她的孩子就不会丟。”时君棠觉得这妇人虽可怜,但这事与她想知道的事並没什么关係:“堂兄,你再细想,可见过別的,像是商队之类的?” “南明的商队很多,要说什么疑点,我真看不出来。君棠,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我也是一头雾水,等我弄清楚了,再一一告诉堂兄。没什么事了,今日麻烦堂兄了。”时君棠起身一礼。 时明暉笑笑,頷首转身离开。 火儿吐吐舌:“真没想到,咱们铺子里竟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是啊。”小枣亦道:“可谁会在大庭广眾之下抢夺孩子呀?就算真抢了,那么多人看著呢,一个也没有帮忙吗?” 时君棠脑子已经转向另一边,寻思著自己年后应该去趟南明,希望时宥川的事能在年前就有个结果,听到小枣这么说,思绪又被拉了回来。 金嬤嬤亦在旁边听著:“確实奇怪啊。这倒让我想起了京都以前发生的一件事。” “什么事啊?”小枣和火儿皆好奇地问。 “有一大户人家,主母连生了三个女娃,眼见再生不出儿子来就要失去丈夫宠爱,便將一名刚生娃不久的妇人儿子给抢了去,亦是在大庭广眾之下。” “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她是怎么抢的?”时君棠问。 金嬤嬤道:“如果那么多双眼睛都是那主母的人呢?” 这话一出口,小枣和火儿都笑了起来,火儿道:“那怎么可能呢?” “世上事啊,无奇不有。”金嬤嬤嘆道。 俩人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要是真的话,这简直太可怕了,那被盯上的妇人是得多倒霉啊。 时君棠是相信金嬤嬤所说话的,对后宅的妇人来说,万千宠爱,不及膝下有子承香火。就算掌了中馈之权,也要嫡子固位。 母凭子贵,子立母安,夫人们筹谋半生,爭的岂止是眼前的恩宠,那是一生的倚仗。 不过她从不这样想,她的倚仗是她自己。 第066章 確实可疑 “对了。”金嬤嬤道:“老身要是没记错的话,二公子也是在南明县城出生的吧?” 时君棠想了想:“是的。” 火儿突发奇想:“被换的那个孩子不会是咱们二公子吧?”下一刻,她痛呼一声:“小枣,你打我做甚?” “让你胡说。”小枣笑骂道:“二公子可是二夫人辛苦了两天才生下来的,宝贝得不得了,你这话要是被二夫人听见了,可得被打。” 火儿吐吐舌。 时君棠倒是希望时明程是抱养来的,对她来说,这个堂弟是最大的威胁,但想也知道不可能,二婶对他宠爱的得样,从小到大,打骂都捨不得。 这要抱养来的,以二婶的性子,绝无可能这般亲:“不过照明暉堂兄所说的话,这妇人的事怕有些不同寻常。好好的北大街,为何阻止明暉堂兄过去?与那妇人又有何关係?” 火儿和小枣都点点头,確实可疑。 “巴朵,去南明查一查,你亲自带人过去。”时明棠道,旁人她不放心。 “是。” 如今的时家很乱,当初几乎大部分的人都不同意时君棠任族长之位,如今隨著三位举足轻重的族老支持,等於有三支嫡系在支持著时君棠作为族长。 不少人都开始纠结起来。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二房三房走动,毕竟非得选一个族长出来,时明程比时君棠更得他们的心。 一个女子,既不能考取功名,以后还得嫁人,哪有时明程来得可靠。 这几日,二房三房的门槛几乎都被走遍了。 时宥川也没想到局势会这般难以控制:“到底打探出来没有?那时君棠哪来的明德书院文书?” 谋士摇摇头:“旁人一张都难得,她却能得三张。背后不是认识什么了不得的人,便是有高人指点。我们將所有人都派出去了,也没有查出来。” “这人不能留,再留下去,这族长之位怕真要落在她头上了。”时宥川踱著步。 “我已经將这些告诉了京都的时大人,相信很快会有回信。” “他只会让我静观其变。可眼下,再观下去,对我们极为不利。”时宥川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时君棠。 此时,小廝走了过来:“大人,时家的那些长辈今日一批接著一批朝二房的院子去,都在希望时明程能任族长之位。” 这话一出,时宥川手中的茶盏被气得摔在地上。 被气得不止时宥川一人,此时的时君棠也被气得不轻:“这群老不死的,我年年给他们这么多的好处,说尽了好话,结果,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金嬤嬤在旁提醒:“姑娘,纵有不忿,亦要慎言。” “嬤嬤,凭什么就我一人对自己要求这般高?”时君棠怒气腾腾地道:“时明程有句话说对了,时家人就是困於虚仁,表面各种规矩,私下品性压根就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所以才会刚柔皆失,慧胆两亏。” 金嬤嬤这话反驳不了,真正修身养性,心地光明,知行合一之人这世上怕是找不出一个来。 小枣探了情报匆匆进来:“大姑娘安心,二公子並没有答应做族长。” 这倒让时君棠鬆了口气,隨即蹙眉:“这傢伙不会是想让他们三顾忘机轩三请四请吧?” 火儿与小枣对视了眼,点点头,有道理。 “小枣,你让时康再仔细找找时明程的把柄,我就不信了,这么多年下来,他会不出一点的错?” “是。” 是夜。 忘机轩。 时明程看著手中的信,信中所说巴朵已经到了南明县的北大街。 “二公子,咱们把那些证据都放到巴朵面前,她很快就能查到。”时勇好奇极了,二公子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可这事出来,作为当事的他,就不难过吗? 时明程轻嗯一声。 “你不担心老爷和夫人伤心啊?特別是夫人,若知道您不是她亲生的,不知道多难过呢。” “不说出来,是对不起生母。说出来,又让养母伤心。”时明程將信在烛火中烧毁:“这件事说出来,对我来说利大於弊。” 时勇有时觉得公子太冷心冷肺了,可想想,公子又能怎么办呢? “公子,大姑娘真的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你退出族长之爭吗?”时勇觉得不太可能,“公子根本无意族长之位,又对大姑娘这么好,大姑娘不可能看不到啊。” “若以前,亲情还能骗过她,如今,不能了。”时明程失笑:“现在的她,挺可爱的。” 时勇:“......”哪里可爱了? 离过年还有两天时,下起了雪。 时君棠站在廊下看著满天飞雪,忘机轩那边时不时地还有族人前去,反倒她这里冷清了不少。 三位族老虽然有时也会过来让她別忧心,但可以看出,他们也是格外的高兴的看著事情变化。 时君棠踱著步,她先前有把握二房三房为了能继续管著那些铺子庄子,绝对不会来跟她爭族长之位,就算爭,她也能能力对付。 可那时,她也不知道时明程这能力如此出眾。 这傢伙一开始隱藏自己的实力,现在又一点点的展露出来,到底是何居心? 若说要给她致命的一击,也没必要等在此时。 小枣在旁边道:“大姑娘,按咱们的计划,那时宥川该对姑娘下手了,如今他们迟迟不动手,定是想让姑娘和二公子折腾起来,他们好渔翁得利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时君棠头疼。 “可二公子也是说过他无意族长之位的呀。”火儿道,她觉得二公子说这话时挺诚恳的。 正当主僕几人说著话时,时康走了进来:“大姑娘,卓掌柜来信了。”说著將信递过来。 时君棠拆开信看了眼,有些不敢相信:“章洵真的是清晏王。怎么会呢?” “真的是王爷啊。”小枣和火儿一脸激动。 时君棠下意识的觉得不可能,王爷成为了一国之相?怎么可能。 但这是大理寺卿亲自认证过的,由不得她不信。 就在时君棠看著信发呆时,一名婢子匆匆进来:“大姑娘,巴朵姑娘回来了。” “这么快?”这才七天的时间而已,时君棠没见巴朵进来,奇道:“人呢?” “在喝水。” 第067章 嗯 时君棠来到外室时,见巴朵捧著个大碗喝著水,一看就知道是著急赶回来的。 看来禹州的事不简单,她安静坐在旁边等著。 巴朵又喝了碗,这才舒了口气,放下碗来到姑娘身边:“大姑娘,滔天大祸啊。” “这么严重?怎么回事?”时君棠做好了各种准备,大不了那边的铺子血本无归。 巴朵让外间的几个婢子离开,这才低声道:“还真让火儿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二公子並不是二夫人亲生的。” 火儿和小枣都瞪大眼睛。 出来听情况的金嬤嬤则是眯起了眼,寻思著自个年纪大了,是不是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时君棠看著巴朵好一会:“你再说一遍。” “婢子说的是真的,二公子並不是二夫人亲生的,而是那名北大街天天在找儿子的谢大娘的孩子。”一开始,巴朵也是不信的,求证了好几天才確定。 “这怎么可能呢?”时君棠再怎么想,也没有想过时明程不是时家人:“这么大的事,二婶子竟然一点也没有露出来,她不是藏得住秘密的性子啊。”她两个婶婶,都是嘴碎且喜爱嘮嗑的性子。 也因此以前不管什么事都能跟崔氏透露。 所以这种大事,是怎么让她瞒住的? “婢子查过了,这事,二老爷和二夫人並不知情,是二夫人身边的黄嬤嬤擅自做主抢了那谢大娘的孩子。” “黄嬤嬤为何这么做?”黄嬤嬤是二婶的乳娘,也是陪嫁嬤嬤,如今都六十多岁了,因著和二婶感情深厚,特意弄了个小后院给她养老。 “姑娘应该记得以前还有位大堂兄吧?” “大堂兄在二岁的时候就没了。”时君棠想起母亲说过这事:“那时二婶即將生產,听到大堂兄没了的消息不小心从楼上滚了下来,提早生下了时明程。” “是。二夫人生下孩子时,那孩子情况並不好,不到一个时辰便没了气。黄嬤嬤为了不让二夫人伤心,便做下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时君棠说不出心里的感受,挺复杂的。 “这把柄也太大了,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对时家来说也不是幸事。”时君棠沉思著。 “姑娘放心,知道的那几个人都是心腹。”巴朵道:“不会往外说的。”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时君棠踱了会步:“这么大的把柄,自然要好好用一用。” “那二老爷和二夫人那里?” “不用告诉他们,要不然得乱。”在这节骨眼上,时家一乱对她没有好处。 时君棠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亲情的,不想让二叔和二婶子太过伤心。 “婢子知道该怎么做了。”巴朵转身离开。 今天的雪下得挺著急,入夜时,屋檐上已经在了一指厚的雪。 忘机轩,书房。 时勇关上窗:“总算清静了,这些族人可真是赶都赶不走。公子,你是没看见,咱们二爷的嘴角这几天一会扬得老高,一会又唉声嘆气,只恨自个当年没跟著主君好好学习生意,说什么如今被大姑娘抓著七寸之处,害了你。” 时明程看著书,对於时勇所说未置一词。 “小的觉得他们一心为公子,公子,你当真要那么做啊?”时勇觉得他一个旁观者,都不太忍心呢,公子是真的能狠下心来啊。 “你何时这般嘮叨了?”时明程目光未动,翻了一页书。 时勇刚要张嘴,听得小廝来稟:“公子,大姑娘来了。” 时明程放下了书,內敛深沉的目光落在门口,看了眼时勇。 时勇领会,该来的要来了,一抱拳走了出去,待会指不定会吵起来,他得將外间的那些人都带走。 忘机轩时君棠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开心的,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送来了这样的一个大好机会。 “大姑娘。”时勇行礼。 时君棠寻思著暂时给时明程留些脸面,示意火儿和小枣在外面就行。 进了书房,便见时明程正看书,一身素色常服,哪怕坐著,也是端正笔直,在仪態上,他甚至比那个清宴王还要端著。 “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时明程放下书本,起身迎过来:“虽只有几步,但外面大雪纷飞,也是极冷的。”亲自给她解下大氅放到一旁。 “时明程,这几天族人在你们二房来来去去的,大家都想要你当上族长,你想吗?”时君棠开门见山,大家太熟了,她也不想兜圈子。 “不想。” “当真?” 时明程点点头。 时君棠对二房三房,对他这个从小一起到大的堂弟都有感情,但也同样不信任:“要让我信你可以。我查到费意安送了你一份舆图,你要用这舆图建一条香料商道,你得让我加入。” 时明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眼下,还不行。” “时明程,你在禹州的南明县有三支商队,其中一支就驻在北大街的,那北大街深处还住著一户谢姓人家,”时君棠语调转沉,目光细细观察著时明程的每一个表情,见他微怔了下:“那里有位谢大娘,十七年前在时家药铺丟了个孩子......” 时君棠语速放缓,字字清晰:“这谢家穷困潦倒了大半生,却在六年前陡然宽裕起来,仿佛暗中得了贵人扶持。而也正是在那一年,你的第一支商队,悄然而生。” “你想说什么?”时明程突然低头。 他本就高,再加上时君棠就在她身边微仰著头说话,毫无预兆地低头,两人的鼻尖就这么碰在了一起,差一点亲上了。 时君棠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大步:“我,你......时明程,你做什么?” “我只是问你,你想说什么?”时明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时君棠微恼,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你就是那个孩子,时明程,你不是时家血脉,二叔二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那个为了寻找孩子的谢大娘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时明程如同墨玉一般的眸色並无一丝震惊,甚至连个惊讶也没有,他很平静地看著她,轻嗯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这下换时君棠一脸懵了。 第068章 公布 “六年前,我便已经知道了。棠儿,你是高兴过了头,连这么显眼的事都没想到吗?”时明程两步上前,一手搂过了她的细腰:“棠儿,我与你並非堂姐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係,且,我大你两月。” 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她的眉,眼,鼻,唇,最后与她直视,带著几分莫名的深意。 “你大我两月?” “嗯。谢家穷,我生母身体也不好,因此我的身板子甚至比那些足月生的孩子都要瘦小不少。因此,母亲並没有察觉到什么,反当成是不足日子而生。” 他的声音此时异常的温柔,看她的目光越发的深邃,时君棠眼中戒备:“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回过神来:“你竟然早知道了?所以这些年,你就借著时家银子和人脉建立起了你自己的商队,甚至护卫队?” 好深的心机。 她难道没发现他现在搂著她吗?看著怀中这张生气时极为生动的面庞,时明程在心里嘆了口气:“我的商队与人脉,与时家並没有多少关係。但我长於时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若说是时家给的,也没有错。” 以他之能,就算没有时家,也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时君棠一把抓住他的领子,让俩人更接近:“时明程,你的香料商道,商队,我都要加入。”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想到自己辛苦赚的银子供养著二房三房,结果,这个时明程竟然还拿她的银子自己闷声发大財,真是鬱气难解:“要不然,我就將你不是时家血脉的事,告诉別人。” “我方才说了,眼下还不行。若你非要加入,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给我。” 时君棠愣了愣:“什,什么?” 时明程一手轻抚上她细白嫩滑的脸庞,目光不再是以往的温润平和,而是深沉炽热,扫过她粉嫩的唇瓣,落在她雪白的玉颈上,缓缓低下头,在她耳畔低语:“嫁给我,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说著,放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收,让她深沉炽热的细腰紧紧贴住了他修长的身形。 时君棠这才发现俩人太近了,气息交融,身子紧贴,嚇死她了。 使劲推开她,奈何怎么也推不开,咬牙切齿地道:“时明程,放开我。” “你还没回答我呢。” “休想。你竟然对我存了这种心思?” “哪种心思?” “你放开我,要不然我喊人了。” “好啊,让整个忘机轩的人都知道,我想娶你为妻。” 时君棠一脸不敢相信:“你疯了?你就不在意二叔,二婶的想法吗?” “我既要娶你,他们迟早要知道这事。”棠儿还是太重感情了,明知道二房三房更在意的是她的家业,她的心里,亲情还是占了很大一部分。 他的黑眸幽深暗沉,透著对她的欲望,也带著无比的清醒,这份清醒让时明君明白,这一切是他早就算计好的:“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放开我。” 见她是真的生气了,时明程放开了她。 时君棠被嚇得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腰抵到桌边,她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对她还存了这样的心思,见他一步步过来,惊道:“你別过来。” 时明程坐了下来,星眸平静地看著她,带著一股淡淡的威压。 这身份一挑明,人变了,气场也变了,时君棠真是不敢相信,她本是来威胁他的,结果,自个却受到不小的惊嚇。 “二叔二婶养了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时明程轻嗯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 时君棠:“......”整理了下受惊的心情:“是你一步步在在引我看见真相,揭露你的身世?”现在想来,不管是崔氏对父母的下毒,那三张明德书院的文书,族人让他当族长,一步一步,都是他在引著她来发现。 “我早些时候就说了,我若不这么做,你不会信我。” “你好深的心思啊。” 时明程又是轻嗯一声。 时君棠所有的教养在这一声声的嗯下差点荡然无存:“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娶你。” “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说出来,对付京都那两位的计划还不周全,特別是时宥谦,不过他只派了时宥川过来,可见也在忌惮这边。 但棠棠报仇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还想著对付他。 迫使他不得將计划提前。 时君棠小心翼翼的往门口走去,这个人竟然一直在覬覦她。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时二叔和时二婶踉踉蹌蹌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老泪纵横的黄嬤嬤。 一进屋,黄嬤嬤就跪在了时明程的跟前:“二公子,这一切都是老奴擅自做的主,与老爷和夫人无关。当年,夫人生下的二公子不到一个时辰便没了气息,老奴不想让夫人伤心,这才抱了个男孩过来,这个男孩就是二公子。老奴有罪啊。” 时君棠惊讶地望著二叔和二婶:“二叔,二婶,你们也,也知道了?” “想来是父亲放在忘机轩监督我学业的小廝听到了我与君棠的话,去跟父亲和母亲说的吧?”自然,这也是他早早就安排好的,看著父母脸上的震惊与伤心,时明程心里虽难受,但他確实不是他们的骨肉,总得面对。 时君棠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夫君,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时二婶苍白著脸问时二叔,她从小呵护长大的孩子竟然不是她亲生的?这怎么可能嘛。 时二叔望著大儿子这张俊美的面庞,闭闭眸,他就说,他怎么生得出这么俊美又才华斐然的儿子,睁眼时,一脚狠狠踢在了黄嬤嬤身上。 见丈夫不说话,时二夫人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旁边的侍女赶紧扶住。 此时,听得时明程朝著门口一揖:“三叔公,七叔公。” 时君棠看出站在门外的两位族老,又望向时明程,这也是他叫来的吧?他这是要把他自己的身世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069章 只能支持我了 三叔公和七叔公一脸惊骇地相互搀扶著。 三叔公颤抖著声音开口:“时,时勇,快去將院子里的门关了,今晚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许离开忘机轩一步,但凡离开的人都仗毙了。” 时勇偷看了公子一眼,见公子没什么表示,道:“是。” “黄嬤嬤,你把这事给我细细地说来。”七叔公不敢相信族里竟然还有混淆血脉这种事发生。 黄嬤嬤一手捂著被踢的地方,一边哽咽著將当时的情形又说了遍。 三叔公和七叔公好一会才將这事消化,望向一脸平静的时明程。 “明程,你是什么时候知晓自个身世的?”七叔公问,竟然如此平静。 “稟七叔公,明程十一岁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时君棠看著,这个时明程真当是平静得半分心思也不外露啊,十一岁知晓身世,开始部署,这才六年便有这般的成就,她是不信的,定有助力。 什么样的助力呢? 时君棠想到这傢伙十一岁就是秀才,当时可以说名闻整个大丛,又能拿到书院文书,难道是书院? 十一岁?醒过来的时二婶听到这话,又差点昏过去。 “那年,我半夜睡不著。来到院子时,正好听见黄嬤嬤在跟苍天懺悔说我身世的事。想来这些年,黄嬤嬤也过得並不安实吧?”时明程冷看著老泪纵横的黄氏。 他当时亦震惊。 七叔公似想到了什么:“那年你刚中秀才,难道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没有继续功名吗?” “是。” “你为何不说?” “我的身世,对时氏一族而言並非什么好事,知道的人是黄嬤嬤一人之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母亲授意。有损时氏清誉。”这只是朝外说的藉口,更重要的是,时氏一族为了这份清誉,他的亲生父母也將会有性命之危。 而一旦他功成名就,时氏族人也会拿这事来威胁他为这个家族卖力。 三叔公和七叔公都嘆了口气。 时二爷跌坐在地上发呆,他疼爱了十七年的儿子竟然不是亲生的,情何以堪啊,哪怕现在知道了真相,他还是喜欢这个儿子啊。 时明程来到了父亲身边扶起他:“父亲,地上凉。我一直会是您儿子,这点这辈子都不会变。” “当真?” 时明程点点头,又来到母亲身边:“母亲,儿子不会离开您的。” 时二婶抱著他痛哭,亲生儿子的死都过去十七年了,这种痛苦还没有此时知道明程不是亲儿子来得震惊和心痛,听到儿子这么说,她更多的是欣慰。 养了十七年,那般疼爱,真的放不下这个儿子啊。 见时明程眼中有丝温情,时君棠寻思著这亲情倒是不作假。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时二婶似想到了什么,紧张地看著儿子道:“你就是我亲生儿子,你,你不许去认你亲生父母,知道吗?” “对。这事我一定会压下。”时二叔亦道:“你就是时家二房的二公子,永远也不会变。但你不能去认回亲生父母,要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三叔公和七叔公相视一眼,心下暗忖:这孩子年方十一便中了秀才,若能越级保考明年春闈,指不定能中。到时,也不用看那时宥谦两兄的的脸色,时明程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日后必非池中之物。更何况如今握著他这桩隱秘,他若有一日青云直上,也有拿捏的把握。 三叔公道:“明程,不管你是不是我们时家的孩子,我们是看著你长大的,又怎忍心你受他人非议。这事,都会替你保密。但是,你一定要参加明年的春闈。” 七叔公点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放弃科考。” 时明程一脸的动容,一揖,声音都微微地颤抖:“明程多谢两位长辈的厚爱,定不负眾望。” 时君棠在心里嗯?了声,这男人突然喜形於外了?要科考了? 不是说娶她吗?这都保密了怎么娶?不过她也鬆了口气,不发疯就好,方才真是嚇了她一大跳。 见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个身上。 时君棠便道:“既然二棠弟不是时氏血脉,那族长之位各位长辈只能支持我了。” 眾人:“......” 时明程睇著看她,似笑非笑的。 时君棠也不在这里凑热闹,她要好好回去消化消化今晚的事。 蘅芷轩。 金嬤嬤看著满是怒气回到屋里,一进就就洗脸的姑娘,问火儿:“姑娘这脸都洗了好几次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火儿和小枣摇摇头。 火儿道:“我们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后来二爷和二夫人,三叔公和七叔公都来了。” 小枣亦说:“二公子的身世,大家都不知道了。幸好整个院子及时给关了,要不然,明天这事怕是要满天飞了。” 金嬤嬤一脸奇怪,那这跟姑娘的脸有什么关係? “小枣,火儿,去打水,我要沐浴。”时君棠想到时明程的手还搂过她的腰,俩人紧贴著身子,就格外气恼,俩人虽没有血缘,但这些年一直当是姐弟,这种亲密之举不膈应吗? “是。” 待时君棠沐浴完,已经是深夜了。 “定不会这么简单的。”时君棠坐在镜前喃喃。 小枣正给姑娘涂著润肤的香膏,问道:“姑娘,什么事不简单啊?” “他辛苦折腾了这么久,还把这个秘密落在我手中,不可能只是为了帮我获这族长之位的。”他说要娶她时,那神情格外认真,还有丝她极为熟悉的野心。 和她上辈子上喜轿时看她的眼神,像极了。 “婢子也看不懂二公子。” 既然猜不透,时君棠也不猜了,总之,她族长的位置只要时明程不参与就是稳了,接下来,她只要对付时宥川就行。 因此这一晚,她睡得格外的好。 这一晚,时宥川一夜到天亮。 “二房夫妻匆匆去了忘机轩,还一副格外激动的模样。接著,三叔公,七叔公也去了忘机轩,回来的时候,脸上掛著笑容。时君棠那丫头却是满脸怒气地出来。”时宥川握紧了双拳,“看来,这个时明程是要出来爭族长之位了。” 第070章 感兴趣 “忘机轩的院门关得严实,”谋士亦道:“怕是在商量著大事呢。” “难道是要对付我了吗?”时宥川握紧双拳:“大哥让我静观其变,可若他们要对付我,那我这人头等於是送上门去的。” “家主放心,你身为朝廷官员,他们不敢的。”谋士道。 “你不过是个庶民,懂什么。这些世族可不管你是不是当官的,时家的子弟虽不济,但要用钱堆起来几个当官的还是容易的。” 谋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脸颊:“在下確实只是个庶民,可如今也是家主的谋士。”他自个也不过小小的工部属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官了吗? “我没別的意思。”时宥川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和谋士闹翻。 谋士想了想:“这事,咱们还得写信给大家主,让他拿个主意。” “事事都要让大哥拿主意,要我做什么?”时宥川怒道:“这些族老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也不把我放眼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宥川冷哼一声:“想写就写吧。” 然而,一个时辰后,小廝却匆匆进来:“家主,我们院子外面多了好几个生面孔的小廝,就连角门和小门外亦有。只要小的离开,就有人偷跟著。” “咱们这是被监视了。”谋士道。 时宥川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这是要开始对付我了,这些族老们拿了我的好处还背叛我。真当以为我怕了他们?” “既是如此。”谋士做了个杀的动作:“只要时明程消失,时君棠一个女娃成不了气候。” 直到大年三十这日,时君棠都窝在院子里赏雪,哪也没去。 就像二房和两位族老所说,时明程的事保密得紧,一个字也没泄露出去。 而时明程也没来打扰她,这让有一种奇怪的错觉,那晚好像是她做的一个梦。 “大姑娘,查过了,那个章洵常往三余居走,今天也在那里看书呢。”巴朵满写疑惑:“大姑娘,他真的是王爷?” “贺大人都这么说,”火儿在旁说:“还能有假呀?” “走,我们去三余居。”时君棠起身。 “姑娘。”金嬤嬤道:“那章洵终归是个外男,你这般私自相见不妥呀。” 时君棠接过嬤嬤手中的暖炉,让小枣侍候著她披上大氅:“嬤嬤放心,有火儿她们跟著,不会有事的。”这也不妥,那也不妥,还怎么做事? 那章洵既是清晏王,交好对她有利。 三余居位於白狮巷尾,没有人知道这么大的宅子竟然是书屋,六间厢房除了一间用为休息,其余都是书集。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五间书房都没有找到人,却在休息的厢房看见了两个人。 时明程端坐著看书,章洵则坐在摇椅上看书。 两人都是姿態昂然,清贵优雅。 “哟,时大姑娘来了?”章洵看见了时君棠,放下手中书本,拿起案几上放著的瓜子磕起来。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看书。”时明程和章洵同时道,说著,两人还互望了眼。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挺奇怪,时君棠目光落在章洵旁边的案几上,放了不下五六本书:“这些都是章公子今日所看?” 章洵点点头:“时家的书屋,书册之多,让我大开眼界啊。不过平日,除了这位二公子,倒是少见时氏弟子来看。” “不瞒章公子。这里並不是时家的书屋,而是我个人的產业。时家的人没几个知道的。”时君棠道,为了这些门客,她了不少的心力。 “原来是这样。”章洵拿过案几上的瓜盘:“吃瓜子吗?” “好啊。”时君棠接过。 章洵:“......”其实,他只是礼貌地问候一下,一般的大家闺秀应该不会接。 时君棠坐了下来,优雅的边嗑瓜子边温柔地道:“两次见到章公子在嗑瓜子,看来章公子还挺喜欢咱们云州这月牙瓜儿。” “確实好吃.。不仅这瓜儿,云州的栗子,胶枣,梨条,胡桃,都喜欢。” 侍候在边上的小枣笑著说:“没想到章公子的喜好与我家小公子的差不多。” “是吗?大姑娘今日来此,也是看书吗?” 时君棠原本只是来了解一下他的喜好,如今时明程也在,她就改了主意:“这儿有我与父亲母亲的回忆,自他们亡故后,每年我都会在这里喝点小酒,算是与他们过个年。今年碰巧明程也是,章公子要是不介意,一块喝点小酒吧?” 一旁的时明程瞥了她一眼,他要没记错,这书屋是大伯死后才开的吧?看来章洵的身份她查出来了。 章洵看了眼时明程,有他在,他也不算逾矩:“好啊。” 小枣问道:“不知章公子喜欢喝什么酒?吃什么样的菜?还有喜欢喝什么样的茶?” “你这丫头倒是体贴。”章洵也不客气,想了想:“来壶剑南烧春,若是有梨春那最好。茶呢,我只喝顾渚紫笋。若是有玲瓏牡丹鮓,炉焙鸡陪酒,那是最好了。” “是。婢子记下了。”小枣施礼后离开。 见时君棠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章洵暗赞,时家能是云州第一世家,果然不是虚的呀,就他说的这几样,连宫里也不见得会备得齐。 “不知平楷这会在做什么?”时君棠打开话题,藉此套近乎。 “他那性子,怕是在悬樑刺股呢。倒是明程兄,你当真不再科考了?”章洵的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时明程身上,这傢伙,从进来开始说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要不是他一直设法让他开口,估计是一句话也不想说。 时明程轻嗯一声。 “你別总是嗯啊,无趣得紧。” 时明程继续看书,没搭理他。 “明程兄可去过京都的明德书院?”章洵又问。 “没有。” 时君棠看著眼前这两人,怎么感觉章洵对时明程很感兴趣,便道:“明程读书,不喜欢囿於规矩,他连族中的私塾都不去,更別说去书院了。” 现在想来,这人还挺挑的。 想到那三张书院的文书,到底他是从何得来的? 时明程看向她,清冷的眼中含了笑意:“棠棠可真了解我。” 第071章 不陪葬 时君棠现在对时明程是能避多远就避多久,並不给面子:“一点也不了解。” 章洵看了眼这两姐弟,这两人看来是有了隔阂。 “听平楷说,章公子每年都要去京都住上几个月,可否跟我说说京都的事?”时君棠又把话题对到了章洵身上。 “京都的事太多了,不知明大姑娘想听什么?” “老百姓的事没什么稀奇,章公子不是说双亲在清晏王府做事吗?要不跟我们说说清晏王的事?”正好,她也想了解了解。 章洵目光一动:“好啊。” 一炷香的时间后,小枣带著六名婢女鱼贯进入,章洵所要的酒与菜餚都在其中。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章洵才离开。 就在时君棠要离开时,胳膊被拉住。 “火儿,小枣。”时君棠朝著门外喊人。 俩婢女走了进来,一脸疑惑地看著大姑娘:“大姑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只是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我堂弟,自该避嫌。”时君棠想挣开时明程的手。 看著她一副不愿与他多做接触的模样,时明程有鼻腔內有道几可不闻的嗤声,心里嘆了口气:“我都牺牲了自己帮你爭这族长之位,虽说不需要你领情,但好脸色总该要吧?” “你拿著我赚的银子建人脉,开商路,你还要我给你什么好脸色?” “只要你嫁给我,这些都是你的。” 一听这话,小枣和火儿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二公子,她们听到了什么?二公子要娶大姑娘? “收起你的妄想。我们是姐弟,就算並非真的血脉,亦悖纲常,绝无可能的。”时君棠厉声道。 “所谓的伦理纲常,得先有伦理。很快你不会再有这份顾虑。” 看著他篤定的样子,时君棠疑惑:“你又做了什么?” “往年的大年夜,我们都会在一起狂街,玩烟,可惜时候已不早,今年你便陪我走走。我就告诉你做了什么。”时明程淡淡道。 周围烟爆竹声不断地传来,大都在自家院子里玩玩。 路上並没什么行人,都回去守岁了。 两人安静地走在街上。 时明程双手互插在袖內,他每一步都走得缓,时不时地看著周围,从屋上的雪,看到檐下的冰凌子。 “可以说了吧?”时君棠怀疑自己不开口的话,这货永远也不会主动开口说,也不知道周围有什么好看的。 “时宥川认为我要爭这族长之位,那晚,忘机轩紧闭院门,三叔公和七叔公又来到了我这里,他们便会认为我做族长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时君堂点点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认为。然后呢?” “然后,”时明程微低著头看著她:“他们把这事写信告诉了时宥谦。” “这儿的事,他都会向时宥谦写信说明。” “我截了他的信,还让几个护卫打扮成小廝或是普通人的模样盯梢,但被他发现了。”看著棠儿微愣的样子,时明程轻笑一声:“他认为我要对他出手了。” “所以呢?” “如果你是时宥川,会怎么做?” 时君棠想也不想地说出口:“先下手为强。” 时明程点点头:“这不,他就出手了。” 话音刚落,听得时勇突然道:“公子,大姑娘,小心。”便见周围的屋顶上出现了三名箭手,三支箭迅速朝两人射来。 小枣和火儿惊呼一声:“大姑娘。” 时君棠此时已经被时明程拉著跑进了一旁的弄堂里。 她整个人都没有回过神来,就又见一名黑衣男子持刀衝过来,下一刻,他惨叫一声,被赶到的时勇刺杀。 “时明程,你明知要被杀,还和我走在一起,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那现在该怎么办?” “自然是好好地过年。” 说完这句话,时明程拉著时君棠又钻进了另一条弄堂,当跑出弄堂时,发现来到了护城河边,每年过年,这儿都会格外热闹,此时只剩几位正在收摊的老板。 其中一位老板看见他们,走过来道:“二公子,您可来了,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那便开始吧。” “是。” 在时君棠一脸疑惑中,就见那老板来到地上放著的烟火旁,点燃火摺子,下一刻,一整条的大街,烟一飞冲天。 瞬间,半个云州半空斑彩辉煌。 而同时在巷子的另一头,时勇与几名护卫正与杀手拼杀。 等烟落幕,那些杀手也都被制服。 时君棠还在烟秀中出神,长这么大,见过不少的烟秀,但像这般大的排场还是第一次,漂亮是漂亮,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的。 时明程拉著她过了桥,来到了一座宅子前。 看到这宅子,时君棠面色古怪:“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你在查崔氏毒害大伯和大伯母的证人,我亦是。当我查到其中两人时,他们又交代了另外一人,我便查到了你,你已经先我一步將人控制起来关在了这里。”时明程道。 “你找到了另外两人?”时君棠脸上一喜,赶紧推开进去。 里面有六名护卫守著,而那三名证人则被关在內屋,见到他们时,都跪在地上表示愿意做证。 “我不仅要对付时宥川,还要主谋时宥谦以命偿命。”想到父母的死,时君棠双手紧握。 “你不是说有一个算一个吗?” “那是因为我的证人只有一人,如果他们都在,就能指证时宥谦。”时君棠只想以牙还牙,但她没法像对付崔氏那样对付他,京都並非她的地盘。 “时宥谦我们暂时动不了,除非他能来云州。” “那就我引他前来。” “先前的二品官死亡,以顾家连坐三族落幕。若再死两个,朝廷为了威严也定会肃查。別小看了朝廷,能入朝为官的人,都是有能力之人。”时明程道。 这些人只是腐败,只是自扫门前雪,並不代表他们是蠢的。 数万学子科举,录取只有千人,这千人可不是庸才。 时君棠想到父母的死,想到自己被毒杀,张嘴想要说几句,可想到了继母,君兰,明琅,还有父母一手打下的家业,是啊,仇要报,但若不管不顾的报仇,岂不是等於给仇人陪葬? 第072章 没人敢赌 听得时明程又道:“这两人,我交给你了。” “时明程,就算你帮了我,我也不会嫁给你。”时君棠冷看著他:“我一直把你当作弟弟,就算你不是,我对你也不会產生男女之情。”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时明程淡淡看著她:“你现在不喜欢我,以后说不定喜欢了呢?” “若一直不喜欢呢?” 时明程轻声一笑:“那便不喜欢吧,门当户对即可。” 时君棠:“......”哪来的门当户对? “我先走一步,你要如何对付时宥川,由你自己想办法。”时明程说完,转身离开。 而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小枣,火儿,巴朵来到了这里。 烟不时地在空中绽放,时明程走著回时府。 时勇紧跟在身后,看著慢吞吞走路的公子,身姿挺拔昂扬,又带著儒生特有的温润文雅,他作为男人看了也喜欢。心里嘆了口气,公子若真是时家儿郎,这族长之位是他的,也能在朝中当大官。 “想什么呢?”时明程转身看著一脸丧著的时勇。 “大姑娘虽好,可公子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天下好女子多的是,属下觉得那费意安姑娘就不错。” “可能这棵树,”时明程想了想:“我吊著舒服。” 时勇:“......” 这个年,对时君棠来说过得挺轻鬆。 时宥川专心对付时明程去了,她落得个安静,至於忘机轩那边,只要没有坏消息传来,那就没什么事。 初三。 时宥川正与谋士恼这个时明程怎么也杀不死时,一名手下拿了支玉簪过来,说是时大姑娘给的。 当他看见簪子上刻著的字时,脸色一白:“这是慧娘的簪子,她怎么会有?” 谋士一听:“糟了。” 时君棠是在关押著证人的那间小屋见了时宥川,她將时宥川妻小的贴身物件一样样放在他面前,又將那些证人带到了他面前。 当所有证人將他们兄弟如何毒杀长房夫妻的事说来时,时宥川才知道整件事,眼前的人早已经清楚。 “我家人是无辜的。”时宥川厉声道:“时君棠,你要针对就针对我,不关他们的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若他们无辜,律法也就没有连坐这一条了。”时君棠淡淡道:“我要你指证时宥谦。” “你休想。我是朝廷命官,你若胆敢动我,朝廷不会饶过你。” “我不会动你。也不会动你家人。” 时宥川一怔:“什么意思?” “你想啊,这么多天时宥谦都没有收到你的信,突然间,你的家人也从京都来到了云州。时宥谦会怎么想?”时君棠轻声问。 时宥川瞪大眼睛:“你,那是我同胞大哥,他信我。” “是吗?那咱们拭目以待吧。对了,我让人模仿了你的字,你的辞呈也已经递上了朝廷。” “你敢?”时宥川急了:“时君棠,你竟然如此大胆。” “六堂叔,你不过工部小小属员,你的辞呈,压根没几人在意。你莫要忘了,这里是云州。时氏嫡系的地盘。” 望著时君棠这张年轻甚至还带著几分稚嫩的脸,时宥川竟然看到了几分杀伐之气,自回到时家来,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侄女的手段,他知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而她的目的是为父母报仇,想到这里,时宥川急了:“我夫人怎么样了?还有孩子,你把他们如何了?” 时君棠走上了阁楼。 巴朵推著时宥川上去。 打开窗户,时君棠指著对面那间宅子:“你们,他们正坐在院中晒著太阳呢。” 时宥川望去,果然看见了慧娘和两个孩子在院中玩闹。 为了娶得一门好媳妇,他二十八岁中了进士后才娶的慧娘,三十岁才生了第一个孩子,自是无比珍视:“你为何让他们住那里?” “你方才不是说时宥谦是你同胞大哥信你吗?我就在想,他为了让你不把秘密说出来,会不会派人来杀了他们。毕竟这种事,他做的也不算少,六堂叔莫要忘了一直为他做事的崔氏。”时君棠看著时宥川突然变铁灰的脸。 那些亲情,她信过,也渴慕过。 死过一次,才学乖了。 没道理庶出的两位堂叔会兄弟情深啊。 时宥川脸色再次一变,只有他知道大哥的心有多狠,他为了坐上吏部员外郎这个位置连对一直帮著他自己的同窗都能陷害。 “想来现在,时宥谦已经发现六堂婶三人不见的事。京都到这里最多也就半天的路程,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到了。六堂叔好好考虑吧。” 时君棠说著就要离开。 “慢著。”大冬天的,时宥川额头不停地渗出汗水来。 时君棠转身看著他,有时候对亲人,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没人敢赌。 她不敢,深浸在朝堂中的人更不敢。 所以啊,有时懂得太多的人性也不好。 “六堂叔,这就想好了?”时君棠问。 时宥川闭闭眸,睁开时犹有犹豫之色:“你能保证,我和我一家人的安全?” “能。” “好。我將那年的事都告诉你。” 时君棠看了一旁的巴朵一眼,巴朵拿出纸记开始记,心里感慨:果然,只要拿出亲人的性命来,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啊。 其实,大姑娘也只是话说得绝,不会真正忍心下手,最多是做一个局。 很快,时宥川便交代了当年的事,在纸上画了押,瞬间,他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此时,小枣將三本帐本放在他面前,听得时君棠道:“还有这些年的用度,你与时宥谦最为得力的门生,都一一说一说吧。” 时宥川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你可以在云州只手遮天,然京都重地你也顾忌重重。所以你欲从门生入手对付我大哥?” 时君棠冷冷地看著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要对付一个人,既然不能直击心脉,那就先斩其羽翼。 “时君棠,当真小看了你。”时宥川无比后悔,他和大哥都觉得她不过就是个会赚钱的女娃,却不知会有这般深的心思。 是啊,能管著如此庞大產业的人,又怎会是个无知小儿? 整个时氏家族对此都没有说什么,偏他们兄弟俩只因对方是个女娃而掉以轻心。 第073章 堂堂正正 “你若不怕死,便又是另一个局面了。”时君棠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时宥川上前想骂几句,被护卫拦住。 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不到三天的时间,时宥谦就出手了。 一把火,將她关著时宥川和他家人,以及证人的宅子烧了个乾净。 不少百姓都开始救火,可惜,火扑灭了,人却没有救出来,除了时家人和证人,还有几名护卫,一共十人,全部死在这场大火中。 对面的茶楼,时君棠冷冷看著这一切。 火儿匆匆过来道:“大姑娘,时宥川已经和他的妻儿在一起了。那儿都是我们的人,很安全。”死的人都是想办法弄出来的死囚,有两位是身形如同孩童般矮小的俳优。 时君棠点点头,接下来,她可以全力以赴当族长的事。 就在时君棠以为这事还是有些棘手,毕竟三叔公和六叔公都没有表態,他们看起来还在拖,估计是想拖到明年春闈,要是时明程能进三甲,怕是这秘密要永远埋在地底了。 谁知次日,火儿匆匆跑进来:“大姑娘,不好了,外面都在说二公子不是时家人的血脉,是被抱错了的孩子。” “谁说出去的?”时君棠奇了。 “不知道。婢子回来时,二夫人正在一个个审问院子里的下人。”火儿道。 若是平时,时君棠定会想著天助我也,但想到这几日时明程做的事,时宥川的目標本应该是她,也被他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也算是护了她。 “姑娘,你去哪?”小枣见姑娘出去,赶紧跟了过去。 忘机轩。 时君棠刚进月洞门,就见所有二房的下人都跪在地上被二婶审问著,就在她要走向二婶时,一修长白皙的大手將她拽进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时明程,你在这里做什么?”一见是时明程,时君棠讶异地问。 “我母亲这架势,我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天就別想安静了。”时明程对父母颇为无奈。 “是你將这消息散出去的?” 时明程轻嗯一声。 “你要是失去了时家的庇护,就再也不是那个人见人敬的时二公子了。” “若你发生了这样的事,会让自己变得那般糟糕吗?” “当然不会。”时君棠道,她向来自强,早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枕流居,竹笑居,还有几个庄子都是她亲自打造而成,若非重活一世,也不会早早地暴露了:“但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 “只要不是天灾,以我们的本事,但凡没被情感蒙蔽,总能走出一条路来。”时明程说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时君棠没反驳:“看来,你已经有了一条你自己的路。你可別说,这是为了我。” 时明程轻笑一声:“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且与我想做的事並不衝突。”他做的事,向来只为他自己。 时明程的眼睛既有情感,又显得凉薄,他做出的事都显得很在意她,但又十分理智,时君棠见过不少外男,不是长者就是伙计,接触的世家公子都是表面有礼,哪怕略有逾矩,不过是表露得一脸深情,或是欺近一步想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但眼前的人和他们不同,那次他搂她腰唯一的接触,更多的像是在告诉她,他的决定。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时君棠略有些小得意。 “你確实应该得意,有我这么优秀的人喜欢著。”时明程低下头,直视著她眼中的得意:“若最后,你不愿嫁给我,我便收了这份喜欢。” “这还能收放自如?”时君棠奇了。 “我只喜欢值得我喜欢的,若一腔深情付之东流还执著不放,是累人累己。还不如斩断妄念,各自前行。但在斩断之前,我会倾尽所有飞蛾扑火,我对你的喜欢堂堂正正,不藏不掖。” 俩人之间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小细毛。 时君棠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脸发懵的自己。 时明程一声轻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拉起她的手朝小道走去。 火儿和小枣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这才追上去。 时君棠没有拒绝牵手,一是这些年来,俩人就是这么相处的,二是忘了拒绝,等到回过神时,已经在后面的鱼池旁。 时明程將一叠餵鱼的饵递到她手里。 像以往一样,时君棠坐了下来餵鱼:“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很快族老们就会来证实,到时,三叔公,六叔公会把黄嬤嬤交出去,我会回一趟禹州南明县。”顿了顿,时明程道:“去看一看我的生母。” 时明程说这句话时,神情有些复杂。 “你会认祖归宗吗?”时君棠有些同情这个当了她十八年的堂弟了。 “不会。”这话句时明程没有犹豫。 “你不打算回那里?” “当我变成了时家人那一刻,我与那里就已经斩断了所有的联繫。十一岁那年,我想办法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我生父一有了银子便纳了妾,如今已经生下了一个儿子。我回禹州,是去见一见我的生母。” 时明程说这话时,神情除了有些复杂,並无多余的情感,明明在说他的事,却像是在说別人的事般。 “见过之后呢?”生母哪怕现在也一直在想著找他,甚至哭瞎了眼睛,时君棠觉得这种情感上的痛很难放下。 “她若愿意跟我走,我为她养老送终。若不愿,那亦是她的选择。” 要是没有经歷过傅崔氏的事,时君棠会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薄情,但她现在也明白,哪怕是至亲,只要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 竭尽人事,当断则断。 才能將损耗降到最低。 此时,时勇走了过来:“公子,族老们来了。” 时氏所有族老与长辈们此时都在二房的正堂內坐著。 黄嬤嬤跪在地上,將十八年前的事又一一说了遍,说完之后鸦雀无声。 如今不是族老们要瞒下这个秘密的事,而是整个云州人都已经传遍了时明程不是时家骨肉的事。 不得已,时氏族老与长辈们只能將时明程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不许他再姓时,也不许在外面提起他是时家人。 至於是去是留,由二房的人说了算,毕竟要养个閒散的养子还是养得起的。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他怕也是不好意思住在时家了。 第074章 祠堂对峙 好不好意思的,在族老们决定一出的那一刻,时二婶就紧抱著时明程不放。 “养了十八年了,你也喊了我十八年的娘,你就是我儿子,哪里也不许去。”时二婶哭得那个悽惨。 二房的嫡女时君婷,小儿子时明轩也抱著大哥不放,不让他走,他们就只认这个大哥。 时二叔衝著族老们喊:“你们说不姓时就不姓时了?就算明程不是我的亲儿子,那也是我的养子,入了我名下的。” 族老们面面相视,七叔公道:“这是明程自个说了不要的。” “还不是你们逼他这么说的?” 七叔公气得没说话,简直就是冤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正待甩袖离开,瞥见旁边站著一脸无聊模样的时君棠时,顿时又开始头大。 一个女娃当族长?又不是男人死光了,可拿了人家的东西......罢了罢了,反正时家这么多族人,就算他们几个族老同意,也肯定会有人站出来阻止的。 正月十五,元宵。 以往这个日子,云州不知道有多热闹。 今年也热闹,只不过老百姓家家户户出来闹元宵时,嘴里讲的只有两件事。 时家二房嫡长子不是亲生的,被划出了族谱。 时家大房嫡长女要做族长了,族老们都同意,结果各支脉的长辈们却不同意了,好些时氏旁支都从各地赶过来阻止,现在时家祠堂里都跪满了人,都在向祖宗牌位请罪。 说时家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女,简直胆大妄为。 时家,祠堂。 “时君棠,你莫不是中了邪?还是以为仗著几分小聪明,就能顛倒乾坤,牝鸡司晨?” “若让一个女子当选族长,简直是我时氏百年未有的耻辱。” “族长之位何等尊贵,需德高望重之男子执掌,方能服眾。你一个黄毛丫头这般做,是让族中眾姐妹都被人戳脊梁骨啊。” “君棠侄女,莫要以为你父亲留下些產业,你便能痴心妄想。女子掌族,这是要触怒祖宗,败坏门风,引来灾祸的!你担待得起吗?” “赶紧跪下向列祖列宗请罪,我们或可念你年幼,饶你这次癲狂之行。” “《时氏家训》明言:『妇人不预外事』。你今日所为,是要毁我时氏百年基业,乱我族纲常啊。除非我时氏男儿死绝了,否则绝无可能。” 时家二叔,三叔,二婶,三婶,將时君棠护在身后,他们也知道今日是难了,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祠堂里满了,院子里也都是各路亲戚。 好些平常都不怎么往来了,今天竟然都来了。 不管怎么说,护把人护下,要不然这么一激动起来,很难保证安全。 指不定把君棠给关起来了。 哪怕他们是嫡出一脉,也干不过啊。 不远处的时明程目光掠过祠堂內喧囂人群,唇角凝著一丝冷峭弧度,看向时君棠的目光却带著温柔与讚赏。 “公子,咱们真不帮一把啊?”时勇在旁低声问:“这阵仗看起来还挺嚇人。要说没有时宥谦的手笔,我可不信。” “堂上至少半数的人做了他人手中刀。棠棠既要执掌这积弊已深的衰败之族,以后的麻烦事又何止这些,我对她有信心。” “公子,你不是喜欢大姑娘吗?那不应该护著她吗?大姑娘是厉害,可她毕竟是个小女子。” “看一个人是否真正的厉害,就得看她能不能容得下身边比她更厉害,更难对付的人。” 时勇想了下:“那不是找虐吗?” 时明程轻轻一笑:“如果我现在去护著她,会让她觉得很可耻。她会认为她连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却还要爭这族长之位,是愚蠢的表现。她从来不自怨自艾,也不会期待有人来救她,更重要的是自救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时勇想了想,还真是:“那公子也是强者。” 祠堂內的时君棠看著这一张张脸,不是愤怒,便是鄙夷,讥誚,甚至充满著恶意。 冷笑一声,她从小就在这些斥骂声中长大,若是惧了,就不是她时君棠了。 “各位长辈,叔伯。”时君棠开口,她声调不高,却清晰压过所有嘈杂,目光温和,举止从容:“你们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將女子困於深闺后院,方寸之地。以为如此便能维繫纲常,保全族业。可纲常,不该是禁錮能者的枷锁。真正的祖训,该当是『唯贤唯能,光大时门,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 眾人都冷哼一声。 时君棠又道:“女子之能,有妇好披甲执鉞,开拓疆土;木兰代父从军,忠孝两全。冼夫人镇守岭南,保百年太平,梁红玉击鼓战金,鼓震山河。不知对这些可歌可颂的女子前辈,我时家祖宗可有说一句『顛倒乾坤,牝鸡司晨?』” 方才说话的人没说话。 “此一时,彼一时。你的伶牙俐嘴在这里没用,总之,女子就是不能当族长。” “对。” “就是。” “是吗?”时君棠低头一笑,话已至此,看来大家还是最喜欢先礼后兵这种招数,她也挺喜欢的,前者体现了她的教养,后者体现了她的霸气,这种时候,就得靠霸气镇压,朝站在门口的小枣使了个眼色。 小枣领命离去。 祠堂一下子变得安静。 大家都在僵持著。 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有几人眼睛转得溜,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人道:“咱们时氏也够倒霉的,竟然出这样的一个悖逆的女儿家,不在闺中习女红绣嫁衣,干涉宗族大事。我看,为了家族和睦,这种扰乱家族秩序的人,还是赶紧嫁了人吧。” “女子无才便是德,如此锋芒毕露,带累我全族姑娘的名声,找户远些的人家,多备些嫁妆打发了。” “说得对。” 正说著,数名青衣隨侍悄步而入,在自家家主耳边说了几句话,方才还怒容满面的长辈们骤然色变,有的甚至面露惊悸,齐齐望向哪怕被族人如此所指,依然噙著淡笑、满脸从容的时君棠。 这些隨侍走后,又有几名小廝来到主人身边低声说了些话,族人们神情都万分凝重甚至惊疑不定。 “要我说,不如送去城外静心庵带髮修行几年,磨磨这身反骨,学学什么叫温顺服从!” “城西有位姓蒙的人家,去年刚死了嫡妻,正好要娶个续弦的。虽说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会教人啊,也好让她晓得什么叫妇道本分。” “你们怎么不说啊?”一人发现了大家安静得很。 第075章 宗主 时家长辈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一脸恼怒地看著时君棠,但没人说一句话。 “各位长辈,你们觉得,我时君棠配坐这族长之位吗?”时君棠神情依然还是端和从容,只声音微高询问,但她扫过眾人的视线,却带著一丝掌控者的篤定。 整个祠堂无比安静。 此时在祠堂外面,齐氏,时君兰,时明程,时家二婶,三婶几人都有些不安地听著里面的情况。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啊?”时家二婶著急得很。 齐氏正要答话,想到金嬤嬤所教,端直身体,语气有力地说:“不用著急,棠儿既然能站在里面,她就一定能贏。”说完,手掌心已经出了不少的汗。 时二婶和时三婶看了齐氏一眼,这几个月,齐氏真是脱胎换骨,两人心里就算再不服,可身份摆在这里。 “大嫂说的是。” 此时,听得祠堂內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 “时君棠虽是女子,但她管著族中大半的產业,每年盈利比族长在时还要多出不少,她配坐族长之位。” “確实。她为家族开拓商路、广积財源,合適。” “我们心服口服。” “她方才说的对,真正的祖训,该当是『唯贤唯能,光大时门,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 一时,不少人都赞同。 好些人低低私语:“这都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反对的吗?” “这变卦也太快了吧?” 其中一位长辈低声道:“原来租我的那些铺子,都是时君棠的,我要是不同意,她將把这些铺子都拿回去。” “你怕啥?这些都是族產,哪由得她说了算?” “我看过地契,写的是她时君棠的名字。” 不少人都遇到了这种情况。 另一位低声道:“我那位亲家管著的庄子是时君棠的,我要是不同意,我女儿得遭婆家的罪。”她当不当族长的,对他来说其实没啥重要。 一时,议论声纷纷传来,但没有一个敢反对。 三叔公和七叔公互望了眼,低头无奈地笑了笑,真是好厉害的女娃啊,为了今天这一幕,她怕是做了很多年的准备吧,直击要害啊。 时君棠嘴角掛著浅笑,她没想过当什么族长,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害怕这些族人来抢她的东西,也因此提早防范,牵制是最好的手段。 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此时,一名小廝匆匆跑进来道:“各位族长,几位世家的族长都来了,说反对女子当族长,说这是丟了整个云州人的脸。” 所有人齐齐望向时君棠,看她怎么收拾。 时君棠微微一笑,这种事看她做什么,略一敛袖,朝眾人盈盈一礼,声转清扬:“既然诸位长辈允我执掌族长之位,君棠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外面那些閒杂人等竟欲插手我时氏家事,未免管得太宽。这般琐碎烦扰,便劳烦诸位叔伯出手打点。以叔伯之能,定能教他们知难而退。” 眾人都被噎了下。 时二叔和时三叔对视一眼,时二叔拉著三叔公和七叔公就往外走:“当初最先点头认可君棠担任族长的,可就是您二位!如今她方才接任族长,便有人上门生事——这岂不是明著打我时家的脸?时家百年声望,岂容外人如此藐视!” 时三叔也拉上几位族老和长辈出去站门面了。 很快,祠堂內便只留下了十几人,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著大势已去,甩袖离开。 时君棠冷笑一声,这几人不足为惧。转身望向层叠的祖宗牌位,视线落在父亲和母亲灵位前,深深一揖。 祠堂內站了许久,等时君棠回到蘅芷轩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小枣端上茶水时道:“那些族老啊,一开始被那几位族长说得都抬不起头来,后来恼羞成怒,反倒护起姑娘来。” 火儿笑著说:“还说得头头是道呢,把姑娘在祠堂里说的那些木兰代父从军,梁红玉击鼓战金都说了一遍,还说族长之位能者居之,说姑娘就是那位能者。” 金嬤嬤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咱们姑娘的本事,那是明摆著的。虽说这些族老和长辈们现在心里还存著些芥蒂,但也容不得別人说时氏的坏话。只是姑娘既接下了全族產业,往后对待这些长辈,还须软硬兼施、多方周旋。恩威並济,方是长久之道啊。” 时君棠微微頷首,眸光沉静如水:“我明白。这世道对女子不友善,还是要在『利”字上下功夫。得让他们从中看到他们自己的或是子孙的前程,有了指望,这族长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这么一说,咱们是不是又得出不少银子啊?”火儿心疼,姑娘办事,这银子真的是哗哗地流出去。 小枣亦道:“明著看是姑娘贏了,可每一次都得姑娘来妥协,来解决问题,他们都是得利的一方,要还不满足,那真没良心了。” 时君棠笑了笑:“这人活著,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离不开妥协。问题不是不能妥协,而是是否合理妥协,能不能换到更大的利益。对我来说,族长之位比损失这些银子的利益来得更有利。” 人若看不懂这些合理的妥协,总心疼一时的委屈,那就走不远,还容易纠结在损失中拔不出来。 次日一早,各位族老,十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州牧,州令都来到了时氏祠堂。 时君棠盆中净手后,接过三叔公手中的三炷长香,对著层层牌位深深三拜,恭敬地插入香炉。 七叔公展开帛书,苍老而肃穆的声音响彻静寂的祠堂:“维时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十三世孙君棠,虽为女流,然性行淑均,晓畅商事,堪当大任……谨告於天地祖宗,立为宗主,伏惟歆格!” “拜——” “再拜——” “三拜——” 礼毕,七叔公双手捧来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是一本纸页泛黄的《时氏族谱》。 时君棠深吸一口气,稳稳接过。 当她转身时,堂下叔公长辈们神色各异,不情不愿的依礼向她躬身作揖。 时君棠高声道:“君棠既承族长之任,必以振兴家业、光耀门楣为己任。此后定以族中子弟教化为先,扩增族產、严守家规,使我时氏一族根基愈固、门庭愈荣。外御其侮,內修其德——此心此志,天地共鉴,祖宗共证。” 第076章 路要自己走 待一切落幕回到蘅芷轩时,时君棠顾不得形象,直接躺到了席上。 直到齐氏和弟妹一块走进来。 “长姐。”时君兰坐到长姐身边一把抱住她,开心地道:“长姐太厉害了。” “长姐。”时明琅也坐到长姐身边,崇拜地道:“长姐太厉害了。” 时君棠捏捏小弟的脸,起身朝著继母一礼:“母亲。” 齐氏坐了下来,忧心地看著她:“棠儿,这族长的位置,坐得可不安稳呀。我看那些族人离开时,表情都挺可怕的。” “就算我不坐上这族长的位置,他们的表情就不可怕了?”时君棠笑著问。 齐氏愣了下,失笑:“也是。”长房的这些產业在,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望著呢。 时君棠看著小弟:“明郎,若你以后有出息,长姐就把这族长的位置交给你。若你没有出息,这位置长姐就坐一辈子。嗯?” 时明琅坚定地说:“长姐,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时君棠有些欣慰:“元宵已过,商队也即將离开云州,明琅,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话一出,齐氏神情显得紧张,她实在不愿儿子离开自己,商队翻山越岭的,时常听到被山匪打劫甚至丧命的,家里已经这般有银子,又何必干这些危险的事。 可她也没有理由反对。 时明琅点点头:“书上说了,古来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二堂哥也说,这些吃苦是为了成就心里头的那一点志气,是为了磨去那些对我们不利的心浮气躁,见识浅薄。若遇挫则溃,见利则移,是守不住家业,更不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地的。” 时明程倒是会做好人,见弟弟眼中有著对未来的几分怯懦,时君棠笑了笑:“说得很对。明琅啊,別害怕,长姐从小到大就是在商队的马蹄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你要做的,是睁大眼睛,仔细去看。看掌柜们如何谈价钱,看伙计们如何打理货物,看他们如何与天南地北、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周旋应酬。这些,你都要一点点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明白吗?” 时明琅仰著小脸:“长姐,父亲常说,我不像长姐这般聪明。要是学不会怎么办呢?” “没有人生下来就懂这些的。长姐也是每日夜里,將白日里经歷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何处做得好,何处行得差,皆要琢磨清楚,再听听旁人的见解。这般日復一日,次数多了,自然也就通了。你只需记住,用心看,耐心学,大胆问,天长日久,便没有学不会的道理。” 齐氏在旁听著,所有对儿子的心疼又变成了对棠儿的心疼,这个孩子一直在为长房努力著,棠儿是这个家现在的希望,那儿子就是將来的希望。 又看向在旁听著的君兰,不知道这个女儿以后的造化会如何,想到此,便道:“君兰,明琅,你们先回去吧,母亲跟长姐有话说。” “是。” 等弟妹一走,时君棠给继母倒上茶水:“是有什么事吗?母亲。” “棠儿啊,那些族人离开时都在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最多也就做个一年的族长,往后总该成亲的。你是怎么想的啊?”齐氏问道。 “找个好看家世清白的男子入赘。”这事,时君棠还没有细细想过,但族长的位置她是不可能放弃的:“又或者不成亲。” “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定不会同意你不成亲。入赘的男人,怕是被人看不起啊。”齐氏忧心。 “母亲,一切朝前看。別忧心这些有的没的。嗯?” 齐氏也想不明白为何棠儿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如此想得开:“还有君兰,她也十六岁了,她的婚事,你有何打算啊?” “君兰的婚事母亲也让我做主吗?” 齐氏点点头:“母亲的眼光,你也是知道的,看得不长远。万一给她找了个不好的,一辈子就毁了。” 时君棠想了想:“君兰可有说起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她能知道什么?连外男都没见过几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母亲放心,我会留意的。” 送走了齐氏,时君棠想了想整个云州的世家子弟,还真想不出来几个让她满意的。 金嬤嬤见状,笑著说:“云州的这些世家固然显赫,却也暗潮汹涌。姑娘的目光不妨放远一些?” “放远?” “君兰姑娘的性子太过软弱,那几年又被教是不成体统,很难胜任嫡长媳妇的位置,就算做了无须掌理中馈的次子、幼子的正房娘子,老身也担心被妾室所压。” “嬤嬤担心的,也是我所想的。”时君棠对这个妹妹的性子有些无力感,长得漂亮,偏性子又柔又娇又软,要是嫁普通的人家就算了,嫁入世族,正房娘子等於半个家主,压不住下面的人真不行:“也不著急,再过个两年让她出嫁,这两年就麻烦嬤嬤好好教她。” “姑娘,老身教过这么多姑娘,哪怕是庶女,也是在主母身边好好教养长大的。唯有君兰姑娘,老身亦有些无力。主母的性子你也看到了,这十五年的教诲,实在难以改变啊。” 能让金嬤嬤这么说,时君棠心下明白了:“嬤嬤方才让我把目光放远一些,是让我只替君兰寻那些门第简单、人口清静的人家?” “正是此意,君兰姑娘不擅爭斗,强置於纷繁之地,恐反遭其害。不若择一稳妥门户,家风清正,妯娌稀疏。姑爷品性温良,能容得下她这份娇柔,於君兰姑娘而言,亦是福分。” 时君棠没说话,这是下嫁啊。她的妹妹,该披上最华贵的嫁衣,风风光光地成为世家大族的一房主母,日后出入皆是高门宴饮,出入皆有僕妇成群,生活更是锦衣玉食,而不是嫁入寻常门户。 想到上一世妹妹毁容。 想到妹妹在乱葬岗里坚定地说要背她回家。 “嬤嬤,我已经做上了族长,就算妹妹嫁入世族,我亦有能力护她周全。”时君棠道。 “可路,终归要她自己走。”金嬤嬤能明白姑娘的纠结,只是君兰姑娘承了主母软弱的性子,男子尚能通过歷练磨炼心性,而君兰姑娘在这闺阁中,又能如何呢? “门风清正的家族,我自会留意。也请嬤嬤再多费些心力。她才十六,心性未必不能磨礪出来。”时君棠不愿让妹妹嫁入只有百来亩薄產的那些家族,实在找不到就养她一辈子:“小枣。” “大姑娘有何吩咐?” “去告诉母亲,从明日起,將我名下东郊那两处出庄子交予君兰打理。让她每日亲自前去,庄子里一应事务——春耕秋收、佃户安排、帐目核算,皆需她亲自过问,不得懈怠。” “是。” 第077章 较量 接下来的云州格外的热闹。 不管是谁,都在议论著女族长的事。 什么女子要做的就是相夫教子,拋头露面只会惹祸。 说时家祖宗蒙羞。 说阴阳顛倒,祸乱纲常。 没什么新鲜的话,皆是拿礼教开刀。 或是给喷一些莫须有的污名,说她私德如何之类的。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这种手段时君棠早已领教过,不过是场坊间的新闻八卦的反击战。 当天,她便以时氏宗主的身份命人在城门搭起了粥棚“宗恩棚”,每隔三天粥一次粥,並且告诉所有人,只要她任时氏宗主一日,这粥棚便在一日。 说她任族长之位,亦是得到了祖宗的同意,要不然,族老们又岂会答应她任族长。 瞬间,获得了百姓们的好感。 论跡不论心。 论跡亦不论性別。 有粥吃就支持。 “太过分了,”小枣怒气冲衝进来,“大姑娘,婢子已经查到,这些流言就是那时宥谦命人发出来的,不少族人都出了力,还有那些世家拱火,落井下石。” 火儿愤愤地道:“姑娘,婢子真想去揍死他们。” 一旁的金嬤嬤则担忧地看著姑娘:“这些事只会越传越过分,姑娘,你要早早想出应对之策啊。” 时君棠踱著步,半晌,坐了下来:“小枣,你找来十位信得过的说书先生,给他们每们一千两银子。” 小枣眼睛一亮:“婢子懂了,让他们讲姑娘的仁德。” 时君棠莞尔一笑:“不是讲我的,而是讲我的曾祖母和高祖母。若讲我的话,倒显得我自卖自夸,一旦被人抓到把柄就被动了。” 小枣和火儿都一脸疑惑不解。 “讲曾祖母和高祖母的仁德,你们別忘了,我曾祖父死的早,当时整个宗族都落在了曾祖母的肩上,还有高祖母,高祖父身体虚弱,族中大事大部分都由高祖母代劳,他们对时氏一族的繁荣做了很多事。” “那跟姑娘有什么关係吗?”火儿还是没懂。 时君棠淡淡一笑:“我是在告诉大家,女子亦能忍辱负重,亦可以主持大局。我並没有数典忘祖,违背礼教,只是继承和发扬而已。” 火儿和小枣恍然。 “那些族长,总不好给自家曾祖母,高祖母泼污水吧?” “这招妙啊。”火儿兴奋地道。 小枣举一反三:“那婢子再安排说书先生讲一些歷史上杰出的那些女子事跡。” 时君棠点点头:“告诉他们,別总是把问题放在男子如何,女子如何上,更重要的是品行,是勇敢,仁德,大爱的品德。” 因为不管男女,英雄事跡是所有人共同的荣光。 这样大部分人就不会把矛盾对准她个人了。 小部分人,还有那些族人,隨便扑腾,也扑不出什么水来。 大不了,挨个解决。 “是。”小枣和火儿兴冲冲地离开了。 金嬤嬤一脸感慨,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吩咐完这些事,时君棠来到了忘机轩。 她能自由进入这里,无须通稟。 下人们静站两旁施了礼后各司其职。 时君堂推门进去时,就见时明程正正端坐在案前写字,半身自然地微弯,勾勒出一道清雅专注的侧影,髮髻只用一根素玉簪挽就,脖颈修直,一身月白暗纹长袍如水泻下,颇为飘逸。 他身后那扇直欞窗正敞著,午后的阳光透窗而过,不偏不倚洒落周身,温润其外,澹泊其中。 若不是她知晓他的性子,就冲这画一般的景致,真会迷惑人。 听见声响,时明程抬眸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字:“今日有空来找我?” 和以往一样,时君棠习惯性地坐到他身边看著写字,他的字,落笔、转折、收锋之间一气呵成,毫无阻滯,可见其性子极为沉稳:“你应该认识明德书院的人吧?” 时明程轻嗯一声。 “既然能拿到那三张文书,关係应该很不错。” 时明程收了笔,看著她:“你想说什么?” “我不喜欢族老请来的那两位夫子,想请明德书院的夫子来这里教上半年。”这也能让族人对她的能力刮目相看。 时明程轻哼了声。 时君棠撇撇嘴,这傢伙从小到大,就没见他正常笑过,都是从鼻腔內似呵似哼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呢,还是讥讽什么,捉摸不透就显得高冷:“正常说个话,行不行?” “既然我已不是时家人,想要我为时家出力,好处是什么?” “只要你同意了,我罩你一辈子。” 时明程一脸不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只能说我能做到的。”时君棠可不会让他乱提。 时明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看著我。” 时君棠想拽回,没拽动,行吧,有求於人,便抬眸看著他,这能让人惊鸿一瞥的五官,恍惚有一眼万年的即视感,特別是他的眼睛,瞳仁是罕见的清透乾净,但他看人时那天然微垂的眼瞼会在眸底投下小片不易察觉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敛去了几分温度,反氤氳出一种天生的、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十年之內,不许让除了我以外的男人走进你的心里。” 时君棠愣了下,十年?太狠了吧,想了想:“我只能答应你五年。”作为生意人,条件岂能只让別人开。 “成交。” 时明棠:“......”大意了。 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时君棠一脸好奇地问:“你是和明德书院的院长认识吧?” “不能说。” “那咱们互换一个秘密,这样你能说了吧?” “不稀罕。” 时君棠一脸鬱气,余光见到旁边放了两个箱子,奇道:“你要出远门吗?” 时明程轻嗯一声:“去禹州南明,看看我生母,我可以把这事瞒著任何人,唯独不该瞒著她。之后便去京都。” 就在两人说著话时,时二婶和时三婶匆匆进来。 时二婶张嘴要说什么,见到两人放在案几上的手紧握著,愣了下。 时君棠赶紧抽回手,有些心虚地看著二婶,隨即觉得自个心虚啥呀?压根就没什么事好吗? “母亲,三婶,怎么了?”时明程问道。 第078章 新族规 “明轩和明泽不见了。”时二婶惊慌地道。 “这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下人们都找遍了。”时三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外面也没著见出去啊。” “他们俩虽调皮,但一直是在嬤嬤婢子的眼皮子底下玩。从小到大,我是绝不会让他们离开嬤嬤们的视线的。”时二婶道。 “我都让人去池里找了。”时三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此时,一名婢子匆匆过来:“二夫人,三夫人,婢子找到了两位公子的书信。” 时二婶赶紧拿过,拆开一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的,幸好婢子扶住了她。 时三婶瞪大眼睛看著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什么?跟著明琅去闯荡江湖了?” 时君棠心里头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拿过信,果然,他们偷偷跟著商队去了。 “商队在天未亮的时候便出发了,”时君棠道,当时和继母,君兰还一起去送的,並没发现两个堂弟:“走了三个时辰,快马加鞭还能追回来。” “那快去追啊。”时二婶慌得不行。 就在时君棠要差人去追时,时二叔的声音传来:“不用追了。” 时二叔和时三叔走了进来。 时二叔眼见的瘦了一圈,发福的圆脸这会都变长脸了,他看著眼前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大儿子,就算没什么能力,可看著也赏心悦目啊,结果不是他亲生的。 做梦都在哭。 “他们身为二房三房的嫡子,便该肩负起他们的责任来。出去练练,对他们有好处。”时二叔虽心疼,但也是无奈之举:“再养下去,真只知斗鸡走马的紈絝了。” 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不可以再废了。 “是啊。”时三叔道:“既然孩子们有如此血性,咱们也別將他们的血性给抹了。”说著看了眼时君棠,不得不说,大哥大嫂把君棠教得好。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个大哥哥,以其为表率,耳濡目染之下,底下这几个孩子,將来就算没大出息,也不会差啊。 女子和男子心气上总归不一样。 “可他们一个才十岁,一个才九岁啊。”时二婶听到这句话,真觉得天都塌了:“世事艰险,外面多危险啊。” “那君棠不也是生下来就跟著走南闯北了。”时二叔道,既然君棠能这么优秀,他的儿子也能。这么多闹心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棘手的事,暂且不论君棠解决得如何,单说这直面纷扰、见招拆招的胸襟与魄力,便已远非常人所能及。 时君棠惊讶地看著两位叔叔,很难相信这些话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要知道他们对几个堂弟的宠爱,那近乎溺爱,所以一开始时明程的能力让她格外吃惊。 果然不是亲生的,要不然太不合理了。 家主都这么说了,时二婶和时三婶也无可奈何,抱一起痛哭。 时君棠回到蘅芷轩时,刚好巴朵也急急回来,將二房三房两位公子偷偷跟著去的事说了。 “告诉楚柯,一定要照顾好三位公子。” 巴朵愣了下:“大姑娘,不带回来吗?” “若他们有出息,往后便能助我管理家业,也是好的。”时君棠道。 小枣在旁嘀咕了句:“別养了几个白眼狼回来,到时对姑娘的家业又爭又抢的。” 时君棠笑了:“若他们能抢得过我,那是他们的本事。而我能压得住他们,那说明我的本事比他们还要厉害,何惧之有啊?” 她倒希望继母和明琅,君兰有这样的本事。 也省得她这样一点点地教,累。 突然想到那天时明程说她矫情的话来。 “是人就有贪念,你没有吗?商人没有范蠡经商的能耐,把巧取豪夺称作高明的手段。文人懒得悬樑刺股寒窗苦读,將钻营逢迎称为处世之道。这世上多数人的贪婪是越过了自己的本事的,就连普通百姓,去庙里烧香拜佛,拜的都是自己的欲望。谁会去贪他自个本事內的东西啊?” “时君棠,你那么看不顺眼二房三房,那就拿出你的本事让他们心服口服,你想守好你的东西,就將他们伸过来的爪子都打折了,別只讲这些有的没的显得那么矫情。” “世间人,都是这么活著的。他们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若只论对错,只顾脸皮,就会既看不惯世道,又改不了规矩,每天戾气丛生,徒增烦恼。你明明懂,偏要问出这么个蠢问题,不是矫情是什么?” 人性这东西,她有,別人自然也有。 只有看清楚它,接受它,才能更好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懂,可懂归懂,真正看清也难。 接下来的几天,风评果然好转,整个云州不少百姓都在说著时大姑娘贤德,体恤百姓,定会是位好族长之类的话。 而她跟时明程说请明德书院夫子来教学的事不过五天,第六日,书院真的派了位夫子下来。 这一事,整个云州都震惊了。 都在想著这位时大姑娘到底有何能耐,竟然可以把明德书院的夫子请来教上几个月的课。 而也是这一天,时君棠为时氏一门立下新规:“凡我时氏儿女,无论嫡庶,皆为同源骨血,无分彼此。即日起,学堂之门为所有子弟而开,共读圣贤之书,同明处世之理。时氏之未来,非繫於一人一身,而在於眾人之手。凡能为家族未来勠力同心、贡献才智者,皆是我族俊杰,必得尊崇。兄弟姐妹之间,更当谨记血脉相连,以和睦为纲,以互助为要。內耗相爭者,兄弟鬩墙者,乃家族之蠹虫,宗法堂前,绝无宽宥。” 时家嫡庶分开教育的规矩已经有了几十年,庶女被嫁人做妾亦有不少,庶子更是只知道吃喝玩乐,这一族规出现,当晚,姨娘们带著庶女庶子都来到了蘅芷斩拜谢。 这事,就算有人反对,也不敢明著反对。 作为原配,得博个贤名。 作为父亲,都是自个血脉,就算因妾室身份低微有所看轻,亦是希望子女能有所出息。 就在时明棠將族內的一应事都处理得差不多时,终於將视线又归到了京都的时宥谦身上,她得给他撒个大网才行。 而他所有的门生的家世也被时康一一查了出来。 正当她翻阅著时,小枣匆匆进来:“大姑娘,赵晟的母亲死了。” “怎么会死?”时君棠讶异,科考將至,若有至亲亡故,赵晟就无法参加科考了,所以上一世,他母亲定是好好地活著:“是沈琼华下的手?” 第079章 等了个寂寞 小枣点点头:“是,这个沈大姑娘好狠的心啊。就因为一个梦要去杀了赵公子,没成功竟然去杀了人家的母亲。” 火儿在旁问道:“那她为何不杀了赵晟?按理说,同在京城,应该更容易啊。” “因为她要折磨赵晟。”时君棠太了解报仇的人心態了,这个事棘手,接下来三年,赵晟別想考功名。 当初她接近赵晟,看中的是他將会是个进士,又不清楚赵晟和沈琼华上一世的恩怨。 后来知道,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管的。 她与沈家无冤无仇,与赵晟也无冤无仇,他们的因果她不想参与。 奈何一脚已经踏了进去,再加上平楷和章洵的事也和沈琼华结上了梁子。 金嬤嬤摇摇头:“沈老夫人不是说要亲自教育这个孙女吗?现在看来,是管不动了。” 时君棠却有另一个猜测,大族和权贵都要名声,沈琼华做出陷害赵晟的事时,沈大人定是恼极的,必然会对这个女儿加以管教,但又让她在出了顾家別苑的事后回到云州,还开了宴席。 她也相信沈老夫人言出必行。 而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先前陷害赵晟时的算计又谈不上高明,这会却连赵晟的母亲都敢杀,那可是京都,天子脚下啊。 说不定沈琼华已经將重生的事告诉了沈侍郎,並且获得了他的相信。 要是这样的话,事情是真的麻烦了。 连著两日,时君棠都在想著如何解决这个麻烦时,巴朵来告诉了沈家的动向。 “姑娘,沈家侍郎连著两次见了时宥谦,看样子是要联手了。” “沈琼华也定是將我视为了眼中钉。” “对了姑娘,章洵准备两日后回京。” 章洵?时君棠目光一动:“小枣,火儿,去准备一下,两日后我们进京。” 照沈琼华上次提起时宥谦时的不屑,这次沈家却主动见了时宥谦,定是查到了平楷如今是她的门生,要利用时宥谦对付她。 她不会傻得正面去迎击,清晏王是个好人选啊。 一日后,就在时君棠整理著想著如何才能將伤害最小化时,火儿进来说:“大姑娘,二公子明日启程禹州。” “二婶这是打算放过时明程了?”时君棠感嘆了下,自二婶知道时明程要去禹州后,每天都到忘机轩来哭,还让十几个小廝看著不让时明程离开。 任时明程再聪明,这下也是插翅难飞了。 金嬤嬤在旁道:“二夫人应该也是想开了。再说,二公子不是答应不会回南明县认亲吗?” “可惜二公子要经过禹州才去京都,要不然就能一块走了。”火儿道。 “是啊。有二公子在,老身也能放心点。”金嬤嬤心里挺担心姑娘一人上路的:“这次,姑娘让婢子扮成你沿著官道去京都,要巴朵和小枣要护著去。你身边只有火儿和时康陪著,总归是少了些。” “嬤嬤,不过半天路程。不用担心,而且,还有人接应呢。”这种小路对时君棠来说不算什么,连深山都闯过了。 “就不能跟二公子说明情况,让他护著姑娘一同走吗?” “自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麻烦別人。” 金嬤嬤嘆了口气,从崔氏的事后,姑娘的变化挺大的,以前虽独立,但也挺渴望著亲情,和二房三房走得也近,还有些人情味。 如今,什么事都自个扛下解决,虽说亦是好事,但未免心里会孤独。 次日一早,时君棠就拜別了继母,长辈和族老去往京都。 出城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一片小林子,这儿是路过行人休息之地,扮成男装后,和时康火儿隱在了暗处。 等著时家队伍离开后,三人才走了出来。 “章洵迟我们半个时辰出发,我们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在这里遇到他。”时君棠看著林子周围:“到时,来个偶遇,再搭著他的马车去京都。” 时康和火儿点点头,觉得姑娘这计划挺好的。 然,一炷香的时间后,一名护卫匆匆过来稟道:“大姑娘,章公子转道禹州了。” “什么?”时君棠愣了愣:“他为何去禹州?” “属下不知道,不过他是尾隨著二公子的马车一块离开的。” 时君棠眨了眨眼,想到章洵那尿性,气道:“他不会是尾隨时明程去看热闹吧?” 火儿和时康互望了眼,时康道:“这位王爷,確实挺爱凑热闹的。” “备马。” “是。” 时君棠追上章洵时,是在一个时辰后。 她走进一片林子里,就见章洵正坐在时明程身边说著: “那黄嬤嬤真是害人不浅啊,虽说她以死谢罪,可伤害已经造成了呀。” “明程啊,你要是心里难过,就跟我说。別闷在心里。” 章洵又磕了会瓜子:“外面传道的那些消息,说你不会认祖归宗,我是不信的。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现在就是回家认亲的吧?” 时明程冷看了他一眼,自在路上见到他后,他这嘴巴就一直没停过。 “咦,时大姑娘?”章洵眼尖发现了走进来的时君棠:“你不是去京都了吗?怎么在这里?” 时君棠铁青著脸走到两人面前,咬牙切齿地道:“我关心明程,所以打算跟著明程一块去京都。” 章洵点点头:“时大姑娘重情重义啊。” 时明程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隨即隱下,他在这里休息就是为了等她,来得慢了些。 禹州离云州有一天的路程。 这一路上,只要看见个路人,商队,章洵就能凑上去听八卦。 “姑娘,他当真是王爷吗?”火儿一脸纳闷:“咱们灶房的嬤嬤都没他这么爱凑热闹的。” 时君棠冷笑两声时,一碗水端到了她面前。 时明程坐到他身边:“看来,你挺关心章公子的,这大半天下来,你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时明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跟著章洵去京都?”时君棠问,方才他看见她,连丝惊讶也没有。 时明程轻嗯一声:“赵晟的母亲死了,是沈家人做的。沈家下一步就是对付你。你素来谨慎,若非刀架颈项,绝不会以卵击石,正面与之抗衡。章洵,便成了你现成最好的一面盾牌。” 第080章 该走了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时君棠奇了。 她会知道赵晟母亲的死,是因为一直派人在盯著赵晟。 那时明程的消息从何而来?难不成京都也有他的人? “我还知道章洵一直对我很感兴趣,所以,他定会尾隨我去禹州。”时明程笑道。 “所以你在看我笑话?”时君棠恼声道。 “那倒没有。是你不愿相信我,什么事都瞒著我。棠儿,你可以信任我。”时明程真诚且温柔地看著她。 此时,嗑瓜子的声音突然传来。 就见章洵正坐在一旁好奇地看著他们俩:“你们之间的气氛挺奇怪的。” 时君棠看著章洵这一身的贵气:“奇怪的是你,堂堂王爷,竟然一身的市井之气。” 章洵这下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好半晌才又磕起来:“原来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又看向並不惊讶的时明程:“这么说,你也知道了?” 时明程还是那一声嗯,不过他没想到时君棠就这么说了出来。 “清晏王爷,章洵也是你的名吗?”时君棠让人查了许久,也没查出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当然不是,我只是借用了一下。”说这话时,清晏王颇有深意地看了时明程一眼。 时君棠面上不露,心里却万分激动:“这章洵是何人呀,竟然能让王爷借用一下那人姓名。” “本王也清楚。”清晏王刘瑾继续磕著他的瓜子。 时君棠:“......”被气笑了:“王爷都不清楚就用了那人的名字?这么草率吗?” “也不是,”刘瑾想了想:“他是明德书院院长最为得意的学生,我只在少年时匆匆见过他一面,后来想去找他,也没找著。借这个名字是想让他主动来找我,结果,没什么用。” 时明程淡淡问了句:“你找他做什么?” “夺嫡。” 突然安静。 火儿和时康张大的下顎被嚇得差点掉地上,夺嫡?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可能。 这么大胆的事,这位王爷就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別这么惊讶嘛。”刘瑾笑笑,他笑时,眉弯有点弯弯,看起来很是柔和无害:“时大姑娘,本王可是你的门生,你得罩著本王啊。” 这次来云州的意外之喜就是眼前的时大姑娘。 时君棠没想到这个像草包一样的王爷,老皇帝最疼爱的儿子脑子里竟然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这儿那么多的閒杂人等,他就直接说了出来。 “王爷虽是皇上最为疼爱的皇子,但你上面还有好几位兄长,怎么也轮不到王爷吧?”时君棠压低声音说。 时明程开口:“最多再等半年。” “看来,二公子对朝堂还是挺关注的。”刘瑾继续磕他的瓜子。 一来二去的对话中,时君棠知道了皇帝爱猜忌,而底下那几位皇子也在明爭暗斗著,清晏王要做的就是渔翁得利。 至於如何渔翁得利,听得时君棠大开眼界啊。 最后道了句:无耻之徒。 傍晚时分,三人终於来到了南明县。 进了时家最大的客栈天字房。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时勇已经將那位谢家妇接了过来,那是一位满是白头,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睁著一双无神没有焦点的眼睛,但神情透著欣喜。 这老妇人年轻的时候应该很美,时明程的轮廓和眉眼都与她很像。 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老夫人著急忙慌地起身。 “老夫人小心。”时勇扶著她,以免摔倒。 “我儿在哪?”老妇人颤著声音问。 时明程走到了她面前,轻唤了声:“母亲。”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细听之下却能听到一丝颤抖。 时君棠心下动容时,却见刘瑾已经泪流满面,满脸的感动。 老妇人伸出手摸上时明程的脸,从眉骨到轮廓,哽咽道:“是我儿,是我儿。”抱著他痛哭:“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几人都走了出去,將时间留给了这对相逢的母子。 待时明程从厢房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时君棠记得时明程跟她说过,他的生父已经纳了妾室,还生了个儿子,家里压根没有人关心老妇人,只要她愿意,时明程就会带她去庄子里养老:“伯母怎么说?” “母亲不愿跟我离开,说心愿已了。”时明程劝了几次,见確实说不动,便不再多说依了她。 此时,老妇人也下了楼。 时勇便以路人的名义送著她回了家。 三人静坐在椅子上良久。 刘瑾抹去眼泪:“老夫人心胸真是宽广,要是旁人,定会上时家闹一闹。” “母亲听到我养母他们待我极好,说很安慰。她怕的是我被折磨,痛苦而死。”时明程垂下眼帘,也將眼中的伤痛隱去,直到一双纤细的手覆上了他。 时君棠不知该怎么安慰,拉住他的手以示她的关心。 此时,时明程额头一抽,看著另一只手被刘瑾握住。 “放心吧,以后有本王在,本王就是你的兄弟。”刘勤一脸动容地说,“我们以后互帮互助。” 时君棠:“......”怎么听都是刘瑾在打时明程的主意。 时勇是在一个时辰后回来的,回来时他神色匆匆:“公子,不好了,老夫人歿了。” 时明程猛地起身:“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时勇道:“老夫人回去时,一切都是好好的,她先是跟家里人交代了一些事,还说自己心愿已了,再无牵掛。属下见一切没什么事,正要离开,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老夫人坐在椅上子去了,来的大夫说,老夫人这几年身子早已被掏空,活著就是为了一个执念,不过老夫人去的时候神情很安详。” 时君棠方才没有落泪,此时眼泪扑腾扑腾地掉。 老夫人的一生都在念著她儿子,等著她儿子回来。 谢家住在北大街,这儿是谢氏族人的居住地。 还以为谢家会是青砖黛瓦,好歹也是间一进宅院,但並不是,只是普通的夯土筑房,不过比起旁人多了三间的厢房,一间灶房,院子则用垒土堆起。 整个院子打理得很乾净,也很新。 不少人都在忙碌丧事。 三人就站在谢家不远处看著。 不知道看了多久,时明程道:“该走了。” 第081章 这个名字怎么样 就在三人要转身时,几名四五岁的孩童跑了出来,其中一名跑到了时明程身后躲起来,朝著另外几个孩子做鬼脸:“抓不到,抓不到。” 几个孩子一时都围著他们跑转。 一名婆婆过来,指著时明程身后的孩子道:“你大娘死了,你还如此顽劣,你大娘平生可是很疼你的,赶紧进去送她最后一程。” 大娘?时君棠知道在普通百姓中,大娘是对嫡母的称呼,而小娘是对妾室的称呼。朝廷对於纳妾是有律法规定的,年过四十,或是膝下无子的。 不过现实中,几乎没多少人做到。 一般的百姓压根不会纳妾,哪怕有点银子也不会纳,毕竟得多出一口人的饭。 而膝下无子的百姓人家,为了后代几乎都会纳妾。 这谢家人在明程的帮助下虽有钱了,但亦是属於后者,所以这个孩子是时明程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眉眼之间確实有些相像。 听著婆婆说大娘死了,男孩似乎有些迷惑:“什么是死了呀?” “你再也见不到你大娘了。” 一听再也见不到,男孩愣了下后,哇的大声哭了出来,跑到正走出来的男人身边大哭:“爹,我不要大娘死,我不要大娘死。” 那是名四十左右的男子,很高大,许是生活苦,走路总是微躬著,一脸的沧桑,但从轮廓和眉眼仍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俊秀的。 男子默默地擦去眼泪,抱著儿子进了屋。 时君棠看向时明程,见他神情淡然,看他们就像在看陌生人一般,除了傍晚时分见到生母时能感觉到他情绪是有波动的,旁的时候都与平常一样。 就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这般想的了。 这一晚,他们並没有在南明县客栈过夜,而是直接离开。 也因此晚上夜宿山林。 休息时,时君棠想著那个章洵,真没想到沈琼华竟然会把清晏王错认成章洵。 这怎么能认错呢? 除非这沈琼华压根就没见过当上宰相的章洵,而是只看到了现在的清晏王。 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也不奇怪,那个章洵就连清晏王都没见著正面,想来是极不喜欢露脸的。 “时明程。”时君棠坐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能想办法找到那个章洵吗?” 时明程低头看著她:“你找他做什么?” “清晏王想找他做夺嫡的帮手,小小年纪又是明德书院的学生,想来是个厉害的人物。咱们帮著清晏王找到他,”时君棠道:“等於是找了两个靠山。” “你有我就行。” 时君棠,这傢伙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你帮不帮?” 时明程暗嘆了口气:“你那么想找到他?” 时君棠正要说开口,就见刘瑾走了过来,捡了一些枯叶丟在旁边,挑了挑袍角,优雅的落屁盘坐。 时君棠,时明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优雅啊。 “两位,本王有事找你们。”刘瑾一边说著一边从钱袋里拿出瓜子嗑起来。 时君棠看著他腰上掛著的钱袋,鼓鼓的,先前她以为放的是银子,结果竟然是瓜子:“王爷找我们聊什么事?” “早上我给你们说了夺嫡的事,来帮我,如何?”刘瑾笑眯眯地开门见山。 “能当没听见吗?” “不能。” “若是不帮呢?”时君棠问。 刘瑾依然是笑眯眯的,一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时君棠:“......”行吧,她问了个蠢问题:“我只是一介柔弱的女流......” “那你爭什么族长的位置?”刘瑾反问:“你那曾祖母,高祖母的故事那可是源远流长啊。” 时君棠:“......”原是来为自个助力的,结果反倒被別人拿来堵她的口了。 时明程看著这两人你一句他一句的,一个不愿,一个看样子是非得拖他们下水了,淡淡道:“时家虽是云州第一世家,却连大丛四大世家也排不上,王爷不怕找错了人?” “以本王现在的能力还喊不动那些世家,但你们相信本王,不出两年,本王定会让时家成为四大世家之一。” 时明程看到时君棠的眼睛亮了,明显刘瑾这话让她动了这心思,这女人的野心从小就很大。 “怎么样?”刘瑾问道。 时君棠看向时明程:“咱们有退路吗?” 时明程淡淡道:“有些麻烦。”时家虽然有一定的实力,但一个受皇帝宠爱的王爷要拿捏时家,也是件麻烦事。 时君棠撇撇嘴,她养门生只是为了对付家族那些反对她的声音,对朝堂的了解仅限於时家的那些微小人脉,时家那些当官的门生实在勾不上夺嫡的实力。 “我是生意人,”时君棠认真地想了想:“要帮著王爷夺嫡,起码得有二三成的胜算才能筹谋一下。要不然,最后还是输,还不如王爷现在就办了咱们。” 刘瑾边嗑瓜子边道:“我昨天已经跟你们说过,父皇都八十多岁了,太子也换了好几任,如今我上面的皇兄还有六位是有实力夺嫡的,他们互相算计,迟早还会再歿几个,我与十七哥最亲,所以最后胜出的人只能是十七哥。”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十七皇子?” “十七哥身子弱。” 看著刘瑾一脸无害的笑容,时君棠想到自己一开始对他的草包印象,那些皇子没把清宴王视为夺嫡对象,估计也是被他这外表给骗了吧,所以失去了戒心。 竟然还能对最亲的兄长下手。 可见这个刘瑾手段之狠。 刘瑾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时明程:“二公子,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爷想要的不过是棠儿赚钱的能力,我如今已经被时家除名,孤寡一人,也帮不上王爷什么。”时明程对上刘瑾带笑的双眸。 “这倒是。那本王给二公子重新取个名字,怎样?” 时君棠好奇地看著两人,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纠葛感,听到清宴王这么说,寻思著该不会是要赐国姓刘了吧?但这也不是王爷能有的权利:“不知王爷要给明程取个什么名字?” “章洵,这个名字怎么样?” 第082章 心里有点苦 时君棠一脸惊讶地看著刘瑾,这不是別人的名字嘛,怎么能给时明程用?又似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时明程。 时明程想了想:“这个名字不错,多谢王爷赐名了,往后我便叫章洵,不过,我更喜欢大家叫我表字庭璋。” “好,庭璋。”刘瑾笑著应了。 庭璋?时君棠知道这个人,她让时康去查时,没有查到章洵,只查到书院院长有个亲传弟子就叫庭璋,说这人是个奇才,院长亲口赞他『经义通明,策论惊鸿』,都说他是『文魁转世,璞玉浑金』。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极少露脸。大家只说他性子淡泊,年纪轻轻已经隱居山林。 见棠儿的下巴都惊得要掉到地上了,时明程伸出修长的手指,吧嗒一声,將她上下顎合上。 刘瑾看他举动挑了挑眉,吃多了八卦的他多少嗅出了点味,时明程对这个堂姐不太一样啊,是他想的那样吗? “你,你就是章洵?也是庭璋?”时君棠打量著他,漂亮双眸写满了震惊。 时明程就是章洵,沈琼华口中的那位內阁首辅? “我十一岁那年中了秀才就被明德书院的院长收为了亲传弟子,改名为章洵,字庭璋。”时明程莞尔一笑,摸摸时君棠的头,相比她总是时时算计精明的样子,他更喜欢她这副傻傻的模样,又望著刘瑾:“王爷是怎么认出我的?” “推断而已。你每年去京都的时间,也是明德书院院长闭关的时间,你们和六部一起擬定乡试和会试的四道经义题和五道经史时务策,都和你留在书院的那些文章有些像。我又让人查了你在京都走动的线路,就更確定了。”刘瑾笑道:“主要是,你也没刻意隱瞒,查到很方便。” “你还给学子们出题?”时君棠瞬间觉得时明程形象高大上了,这已经是內阁阁老的待遇了呀。 时明程看著时君棠的嘴又闭不合了,伸出修长的手指,再次帮她合上:“不过是件小事。” “小事?”时君棠和刘瑾几乎同时出声。 刘瑾轻咳两声引起两人注意:“庭璋,你只要帮本王坐上帝位,內阁首辅之位就是你的。” 时君棠眨眨眼,一看就知道刘瑾没有开玩笑,再看时明程,见他並不为所动,赶紧拉了拉他衣角,示意他同意。 她这下是放心了,刘瑾一定会当上皇帝,明程,噢,不,章洵也一定会当上內阁首辅。 这是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啊。 时明程低头,见她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问道:“你想做首辅夫人吗?” 时君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头才发现不对劲:“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听得章洵对著刘瑾道:“好,我帮王爷。” 时君棠:“......”真不是这样的。 刘瑾停著嗑瓜子的动作看著章洵,又看了眼时君棠,他就说这两人不单纯,呵:“谢谢。”说著,继续嗑起瓜子来。 这一晚,时君棠哪还有睡意啊,时明程竟然就是章洵,是沈琼华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只觉得她比她上辈子还要糊涂啊,连人都能认错。 又看向躺在不远处的时明程,真的是章洵?如果是梦,她也没有做过这么离谱的梦。 次日傍晚,三人很顺利地来到了京都。 因著时君棠女扮男装,又不想被人知道,没有回时家大宅,而是进了別苑。 说是別苑,可檐下斗拱层叠,一路望去,那丹楹刻桷,重檐廡角延绵不绝,无比大气。 “时家气派,是连四大世家也比不过啊。”刘瑾感嘆,他早就查过,四大世家虽在朝中权势挺大,奈何也常捉襟见肘,反倒是时家那两个不成气候的东西,仅仅是个员外郎和工部属员,却能大肆挥霍。 时君棠从小就看惯这些:“王爷府应该比我这里更为富丽堂皇吧?”她想像中的王府,那就跟天宫一样。 刘瑾:“......”心里有点苦。 时明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时家族人明著只知道君棠经营著二百多间铺子,和六十多个庄子,无数田產。却不知道她自个这些年又开拓出了的商路和钱財远比时家知道的多的还要多。 而银子的数量对时君棠来说,不过就是个数字,已经毫无意义,天大地大,她总认为她赚的只是小数。 就在三人用著膳时,巴朵,小枣从角门进来,一脸激动地道:“姑娘,你可来了。婢子们都担心死了。” “路上可顺利?”时君棠问,见巴朵看向刘瑾和章洵,便道:“但说无妨。” “我们遭到了一次刺杀,一次被下毒,幸好有惊无险。这时宥谦可真够狠的。”巴朵道。 “放心,这帐,会一起算。” “还有件事,赵晟公子守灵期间,一名青楼女子上门闹,说他逛了窑子不给银子,赵晟被书院开除了。” 三人吃饭动作皆一顿。 “欺人太甚。”时君棠气得重重放下筷子,“赵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书院查了吗?” “查了。可赵公子的清誉尽毁,名声已坏,云州旧事早已传到了京都,加上这一件事,他调戏女乐,青楼狎妓,百口莫辩啊。” 刘瑾道:“君棠,本王知道你想让那个赵晟做时家门生,他也確实有才。若没这些事,以他的才能此次春闈定能入榜。可已然失德,就算是污衊,也难堵眾口。这个赵晟就是个弃子,你要他也无用了。” 时君棠没说话,她亦在权衡此间种种:“王爷,你也知道,那位沈大姑娘对你很是青睞,但你和平楷偏入了我时家门下,她咽不下这口气,如今沈家定是查到当初在云州是我帮了赵晟,他们那么小的心眼,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还是要帮赵晟?” “如果沈家能不再针对我,我可以不管赵晟。但你觉得可能吗?” 章洵缓慢地用著饭,已然七分饱,放下了筷子:“既已得罪,又怎么可能不针对?这次的刺杀下毒,沈宥谦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刘瑾瞭然:“这样啊,那你们自便,需要我时说一声。” “多谢王爷。” 第083章 看在祖母的面子上 这一晚,时君棠没有急著休息,而是叫来了卓掌柜卓叔。 卓叔四十出头,身形瘦小,长相精明,他的双手特別长,不管去哪里都喜欢拿著他的小算盘,是她父亲母亲最为信任的人,父母死后,也成为了她最为信任的人。 她所以在京都私下的產业都由卓叔在打理。 “大姑娘,我方才所说的便是朝堂的局势,夺嫡之爭只要稍停,这位清晏王就会拱一把火,加上他向来喜欢云游,一离开京都就是小半年,那些皇子压根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卓叔道。 “云游在外还能搅动风云,他的势力来自哪?” “我只打听到了一个青楼软红轩,它虽是青楼,但却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的雅集之处,一般人进不去。另外的打听不出来,不过一些蛛丝马跡能看出,应该和明德书院有关。” “明德书院?”时君棠突然想到时明程,应该叫他章洵了,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 先前倒是没细想,这傢伙连堂堂二品大官也敢杀,竟然因为清晏王一句不帮他夺嫡就得被杀而答应了下来帮忙。 很可疑啊。 章洵的背后势力要是明德书院的话,那与清晏王就是一条路的。 难怪答应得这么痛快。 “大姑娘,您在想什么?”卓叔问道。 “卓叔,你觉得清晏王邀我加盟,是为何?” 卓叔想也没想地道:“大姑娘是有钱人。”但当官的不见得有钱,哪怕是皇家人:“对了,姑娘不是一直让我在查时宥谦两兄弟的钱都用去了哪吗?除了时宥川交代的那些,还有这些人。”说著拿出了一张纸。 时君棠接过看了眼,豁,朝中不少人都得到了他们的好处。 他们竟然拿她每年十来万两的银子拍了这么多人的马屁,其中还有沈琼华的父亲沈侍郎,仅是去年就送了一万两银子。 次日,有钱人时君棠一觉睡到大中午,这才坐著时家的大马车一路招摇著回到了京都的时府。 下午,便收到了无数帖子的邀约。 “咱们姑娘如今是一族之长,便不好再与这些闺中少女玩了,显得跟个孩子似的不稳重。”小枣看著这些帖子:“是不是,大姑娘?” 火儿扑哧一笑:“姑娘自个都才十八岁呢,干嘛要稳重。” 时君棠笑听著她们说话,此时,小枣咦了声:“姑娘,是沈老夫人的帖子。” 时君棠拿过帖子一看:“明日踏春?” “姑娘,你说这沈老夫人是敘旧呢,还是別有用心?” 时君棠看著帖子看了好一会:“我敬重老夫人的为人,但她是沈家人,不管情分如何,她的立场在那。去跟二公子和王爷说下这事。” “是。” 京都的人是会享受的,因著每年踏春的人极多,那些达官显贵竟在山麓处修筑了许多亭台与曲廊,蜿蜒通向各处分外秀丽的景致。更有些好景致,早被权贵们圈围起来,成了独享的清幽之地。 寻常百姓登山,图的是拾级而上、挥汗如雨的野趣,赏的是天然去雕饰的山水之乐;而权贵之流“登山”,却是一路石阶齐整,亭阁相接,每至一处便有侍从恭候,奉上香茗细点。这般登山,步步入画,步步从容,倒是將风雅事做尽了。 不过沈老夫人年迈,腿脚不利索,因此只在山脚走走。 “君棠啊,这些日子,我可真是念著你。”沈老夫人轻轻握著时君棠的手,目光温润,语带慈祥,“你接任族长之事,动静不小,如今满京都的人都在议论这事,连老身听了,也觉意外。” 时君棠含笑:“不过是为族中略尽本分,谈不上什么。” “你啊,別人家的姑娘在你这个年岁,早已许了人家、相夫教子。女儿这一生,终究是安稳最要紧,平淡中方得长久喜乐。”沈老夫人语重心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问:“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从前,可不是这样教我的。”时君棠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唇边仍带著笑,语气却淡了几分,“您曾说,年少时恣意飞扬,那才叫痛快。您说人活一世,就该做真真实实的自己,也要爱真真切切的自己。” 沈老夫人沉默了下:“我是为了你好。” “老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沈老夫人看著眼前明媚的少女,拍拍她的手:“老身以前,想著你和琼华能做朋友。偏造化弄人,你们之间反倒结了下仇怨。” 果然,时君棠明白,原本只是她与沈琼华个人之间的事,这会怕是整个沈家人的事了:“老夫人今天是来做说客的?” “赵晟那个孩子的事,你別介入。嗯?” “老夫人,赵晟之事,我可以不插手。”从只言片语中,时君棠知道这场前世的是非之中,错的不见得是赵晟,但她不愿踏进旁人的因果里,徒惹尘埃,该放弃时就放弃:“只是,云州与京城,是沈家根基所在,亦是我的根基所在。我往来行走,处事立身,免不了与诸事诸人相逢交错。我可以不管赵晟,可我与沈大姑娘同时看中了平楷,难道也让我退让吗?这岂不是让我往后遇著了沈家,得事事退让?” “老身不是这个意思,你只要不管赵晟的事......” “以沈大人和沈大姑娘的心胸,老夫人能保证他们也不是这个意思吗?”事情早已经变了质。 沈老夫人嘆了口气,无奈地一笑:“如今老身是两边都不討好啊。” 时君棠明白沈老夫人的难处,她愿意去体谅沈老夫人,可没人体谅她啊。 沈老夫人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说完便离开了。 就在时君棠亦要离开亭子时,火儿道:“姑娘,是沈大姑娘。” 抬眼望去,就见沈琼华在嬤嬤和婢女的拥簇下缓缓走来,一个年不见,她变化挺大的,模样虽依旧端庄,却似换了气度。杏眸深沉了,隱含锐利,冷冷扫来时,似淬了冰。 看来成长不少,就不知道这心性是长歪了还是长稳了。 “看我祖母的神情,时君棠,你还是那么不识好歹。”沈琼华坐了下来:“要不是看在我祖母的面子上,我对你是一点耐心也没有。” 第084章 人生轨跡 “还以为沈大姑娘成长了不少,看来並没有。”时君棠说完起身。 没想才起身就被沈琼华带来的嬤嬤和婢子拦住。 火儿和巴朵等著姑娘的吩咐,必要时可以凑上一顿的。 时君棠的目光又落在沈琼华身上:“总不至於你要邀请我爬山踏春吧?” “想得倒是挺美。时君棠,这儿是京都,不是云州,我要对付你可比在云州简单多了。你可明白?” 这优越感啊,都快满出整个亭子了,时君棠也不明白她的底气来自哪里?就因为一个当官的父亲吗?她体会不到:“你想说什么?” 沈琼华起身:“你那位三堂叔时宥谦,这些年我父亲帮了他不少事。我知道世族背后都会有权贵作为靠山,你若求我,我沈家可以做你的靠山。” 时君棠听明白了:“你这是要钱来了?” 沈琼华脸色一变:“谁要钱来了?你......世家背后,都有靠山,我父亲是吏部侍郎,官居三品,每年上门求我父亲办事的人不计其数,时君棠,你身在闺中,若不懂这些事,可以去问时宥谦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枣和火儿挺不敢置信的,什么叫身在闺中啊?而且找靠山的那些不过都是些小家族,能与世家相比吗? 只有权贵巴结世家的份好不? 小枣道:“沈大姑娘不知道我们大姑娘已经是时氏一族的宗主了吗?” “宗主?”沈琼华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不过就是仗著手里有几个铜臭罢了。”她早已从时宥谦那儿听得明白,一个女儿家,倚仗父母留下的钱財竟也能坐上族长之位,那时氏一族怕是当真无人可用了。 “既然嫌我的钱臭,”时君棠不恼不怒,只淡淡一笑,“沈家又何必屈尊降贵,凑近来闻这铜臭味?” “我沈家凑上来?明明是赏脸给你顏面。” “那就多谢沈大姑娘了,沈家,我还真看不上眼,火儿。” 火儿听到大姑娘的话,一脚直接踢在了挡著的婢子肚子上:“好狗不挡道,让开。” 两位嬤嬤见状,擼起袖子就要打人,都被强壮的火儿踢翻,旁边的巴朵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 沈琼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人离开。 此时,一名身著华服的妇人从一旁走进了亭子里,看著远去的时君棠,再看著亭中慌忙起身的下人,还有一脸铁青的女儿。 “母亲,您怎么下马车了?”看见母亲,沈琼华迎上前。 “你把人气走了?”沈母见这场景,她方才头疼,所以才迟来了一会。 “是她看不起我们沈家,欺人太甚。”沈琼华道。 自己生的女儿,沈母一看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惯坏了,常年养在深闺、处处优渥,生生养出了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清高脾气,偏偏又看不清形势、辨不明利害。 “母亲,这几天京都发生的事都印证了我所说的,您和父亲就该相信我,定是我改变了一些事,才让这个时君棠还活著,上一世,她能轻易地被傅家的人害死,並不像父亲说的那般厉害。” “她能当上一族之长,岂能小看?”沈母觉得头疼症又犯了。 “是我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跡,母亲,她那样的人得意不了多久的。父亲眼下要做的,就是找到章洵,只要女儿能嫁给章洵,女儿就有信心让他救沈家。” 沈母对女儿前世一说,心里还是有疑虑的,但一些近来京都发生的事確实也让女儿说对了:“你父亲已经在查这个叫章洵的人,但他並不完全相信你。华儿,就算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可人有时候的改变,只是一个想法的事。母亲觉得祖母说的对,与时君棠,若能化敌为友,只有好处。” 沈琼华抿紧唇不说话。 “华儿。” “母亲,我实在是从心底厌极了她。”沈琼华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牴触,“祖母总在我面前夸讚那时君棠千好万好,可即便她是世族嫡女又如何?自幼便混跡商贾,同那些江湖贩卒廝混一处,又能高雅到哪儿去?”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你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吗?”沈母对这个女儿实在没办法了:“竟然拿世族嫡女跟江湖贩卒相比。那你父亲为官几十年,偏又爱那些黄白之物,又能高雅到哪里去?” “那能一样吗?父亲可是正三品官,还能见著皇上。” 沈母听得越发头疼。 就在母女俩说著话时,一名婢女匆匆进亭子:“姑娘,婢子看见章洵了,他正和平楷,时家姑娘,还有那位时二公子往那边去了。” 既然出来了,时君棠自然是好好欣赏一下这周围的风景。 刚好清晏王府在附近有一块比较大的林子。 “王爷,您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真不怕被人认出来呀?”时君棠这辈子虽然只见过这么一个王爷,但刘瑾这个人性子与王爷的身份实在不大相称,一身贵气,没什么架子,就是心思很重,看不透啊。 “本王常年在外,认识的人不多。”刘瑾习惯性地从钱袋里拿了几颗瓜子出来磕,问一旁的章洵:“庭璋,吃不?” 章洵淡淡瞥了他一眼:“口乾。” 一旁的平楷正发著呆,他方才才知道认识了这多久的朋友竟然是王爷,而不是他那个兄弟,他那个兄弟如今已经在王府里做管事了,压根没时间回来。 “文正,你吃不?”刘瑾將瓜子递到发傻的平楷面前。 平楷习惯性地接过,又想到他的身份,手一颤,手中的瓜子掉落在地上。 “你们瞧他这傻样。”刘瑾拍拍平楷的肩膀:“以后,你还是叫我洵之吧,咱们的关係不变。” “草民不敢。草民还要准备春闈,先回去了。”他要消化一下这事。 刘瑾点点头:“行。” 看著匆匆离开的平楷,章洵道:“王爷若能帮著赵晟一次,往后就会多一个像平楷这般忠心的臣子。” 章洵能说出这么一句话,让时君棠有些意外,他向来好管閒事。 刘瑾笑呵呵地想了会:“明德书院是咱们大丛最高学府,能进这里的人,资质都不差。像他这样有才学的人还是挺多的。” “赵晟经此一事,性子大变,王爷不觉得手中缺一柄能隨指而动、见血封喉的利剑?”章洵这话淡淡的,像是隨口閒谈。 第085章 你会来阻止我吗 时君棠望向他,他这是在救赵晟,还是害赵晟呢。 “隨指而动,见血封喉的利剑?”刘瑾细品著这几个字,“本王確实需要这把一剑,那就帮他一把吧。” 就在几人赏著春色时,一名劲装男子突然出现,跪在刘瑾面前道:“王爷,皇上詔您回宫。” “什么事儿?” “好像是选妃的事。” 时君棠这才想起眼前的王爷还没有娶妃,一时倒有些好奇这王爷上辈子到底娶了哪家的姑娘,以眼前这位王爷的性子,必然会娶对他有利的女子为妻。 就在一行人送著刘瑾出林子时,无数的官兵突然將他们包围。 时君棠还以为是来迎接刘瑾的,结果人家不分青红皂白地也將他扣住了。 隱在暗处的几名侍卫一脸疑惑,这些官兵哪来的?这片林子虽然是王爷的,但平常並没驻军,都是开放给百姓赏乐的,负责打理的人也是每隔几天打理一下。 “洵之兄,这是何意啊?”时君棠无语地看向刘瑾。 “不知啊。”刘瑾也一脸纳闷。 此时,沈家马车突然出现,停下时,沈琼华和其父沈侍郎走了下来。 “这不是城门卫尤大人吗?”沈侍郎对著其中一名官兵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沈大人。”那官兵赶紧一礼:“这几人擅闯清晏王的林子,卑职见了,正要抓他们去关上几天教训一下呢。” 站在父亲身边,沈琼华越发的傲慢,打量了几人一眼道:“城门卫大人怕是不知,这几人都是小地方来的,估计是不知道这儿是清晏王的林子,还以为跟乡下一样可以隨地撒野呢。” “沈大姑娘认识这些人?” “不熟。” 沈大人笑呵呵地道:“罢了,尤大人给我个面子,放了他们吧。”先结个善缘。 “既然沈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行,放人。沈大人,告辞。”说著,这位尤大人领著兵离开了。 时君棠,章洵,刘瑾三人:“......” 要是普通人,倒也信了,对时君棠和章洵而言,管著那么大的家业,有些手段也是常用的。 而对刘瑾来说,这种叫人来抓,然后出面给恩情的事相比十几个皇兄夺嫡,挺小儿科的。 不过三人也要装一装样子,感谢了一番。 “时大姑娘,还有这位,还是照著以前称呼为时二公子吧,本官在府中设宴时见过两面。倒是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啊。”沈大人打量著眼前的章洵,虽然衣著普通,但周围身度不凡,对於女儿所说倒是有了几分相信。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他总觉得耳熟,在书院的时候听到过,他已然让人去打听了。 “在下章洵。”刘瑾瞄了真正的章洵一眼,嘿嘿,再用一用。心里也疑惑起来,初时以为是这沈大姑娘对他痴情,但连沈侍郎都出来了。 这位沈侍郎可是狗眼看人低的性子,怎么可能看上他现在庶民的假身份?除非有利可图,莫非是知道了章洵? “看章公子是读书人,可有功名在身?” “还没有。” 沈侍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没有功名怎么参加春闈?年纪轻轻便躋身內阁?莫非是书院或是有人力荐?不,这样也难。 除非筹办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功,圣心默许,特旨简拔。心里这样想著,面上浮起温雅笑意,转而对著时君棠缓声道:“时姑娘,家母常念叨你,说是见著你便心生欢喜。日后若得閒,不妨常来府里坐坐,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儿,共用个便饭。” “蒙老夫人喜欢,君棠得空便去看望老夫人。” 沈家马车离开时,沈琼华还给了刘瑾一个嫵媚的笑容,落下帘子时,眼中却闪过一丝恼意,这个时君棠这般缠著章洵做什么?难不成也是看上他了? 这会儿的时君棠看著刘瑾,隨即又望向章洵,搞错人了呀。 “这位沈大人或许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既能引起他的注意,估摸著已经听过章洵这个名字了。”刘瑾的目光亦落在章洵身上,拍拍他的肩膀:“乾脆,你就露个脸吧?” “王爷不是要选妃了吗?那顺便纳了沈家女为侧妃,也好得了这位沈侍郎的支持。”章洵道。 “就他们父女俩?”刘瑾语气乏味:“实在入不了我的眼。” 时君棠一脸好奇的问:“王爷,你可有中意的姑娘了?” 刘瑾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著时君棠:“时大姑娘,你如何?” 三人此时是边走边说。 还没等时君棠反应,章洵突然伸脚,刘瑾一时不察,整个人往前倾 眼看要摔倒,幸得护卫突然从林中窜出扶住才没有跌倒。 这一操作,不仅时君棠愣住,就连刘瑾亦被嚇了一跳。 两人同时想著:他(我)可是王爷啊,他也太大胆了吧。 章洵拉起时君棠的手:“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先走一步。”说罢,转身离开。 “王爷,他竟对王爷如此不敬,属下这就去拿下他。”扶著的侍卫狠声道。 刘瑾轻笑一声,抬手阻道:“你王爷现在还靠他才能夺嫡呢。” “就凭他?”侍卫面露不屑。 刘瑾目光隨著那道渐远的背影,唇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还真要凭他。他啊,这面上的温润知礼都是装的,如今,本王也算是知道了他的软肋。不过这性子,本王喜欢。” “王爷,您当真看中了这位时大姑娘?”这一路上,王爷对这位时大姑娘可不一般啊。 刘瑾一脸骇然:“她这性子,本王登基没几天,她就敢做太后。”还是给她点好处,让她好好为他赚夺嫡的银子吧。 马车上。 时君棠生气地道:“那可是王爷,你这样出手,小心他现在不说什么,心里记恨。” “他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 “他若要一个听话的谋士,就不会来找我。为何这般看著我?” 时君棠抽回了还被握著的手:“他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句话,你为何这般生气?” “你说呢?” 时君棠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可既然这般喜欢她,为何上一世却还看著她嫁人?想了想,道:“我问你件事。当初,如果我没发现傅崔氏的阴谋,执意嫁给了傅怀安,你会来阻止我吗?” 第086章 你喜欢这样? 章洵一脸鬱气地看著她良久,吐出两个字:“不会。” “为何?”她知道最大的错在自己无条件地相信著崔氏,但她还是想问。 “我可以帮著你,护著你,唯独你心里所想我无法左右。我跟你数次说过崔氏的算计都被你认为是在针对,你既要嫁给傅怀安,想必也是想清楚了的。我阻止你,只会让你厌恶我。无用功的事,为何要做?” “你不是喜欢我吗?看著我嫁人,你不难过?” “我难过,就要阻止你?难道嫁给你想嫁的人,你不开心?” “要是我最后知道了他们是杀害我父母的仇人,我会后悔,会痛苦一辈子。”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作所为承受后果。” 时君棠看著这张满是郁色的脸,听著这冷清的话:“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想我在明知道你不喜欢我的前提下,还要对你又爭又抢吗?”章洵不解了:“你喜欢这样?” “我......” 章洵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她进怀里,一手扣住她下顎:“我知道你对我还没有男女之情,若我现在亲你,你可愿意?” 望著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时君棠被嚇住了,使劲推开他。 章洵不为所动,鼻尖几乎对著鼻尖,近得差点亲上:“你喜欢我这样?” “我不喜欢。”时君棠使出全力推开他。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章洵坐正,淡淡的目光紧锁著她略微苍白的小脸。 上世的事情早已过去,时君棠知道自己再这样问很愚蠢,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要是章洵在那一世用尽手段把她拦下,哪怕让她恨他,甚至决裂,会不会一切就会不一样。 看她伤心的样子,章洵轻嘆了口气,道:“我不会阻止你成亲,但会在你成亲那晚,將人证和物证都带到你面前,给你一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 他怎么可能看著她嫁给她的仇人。 “真的?” 章洵轻嗯一声:“可你早早地发现了崔氏的算计。要是你能再给我点时间,时宥谦两兄弟我会送到你面前,让你亲自为大伯父大伯母报仇。”这些年,他一直为这事而准备著。 “如果我真的嫁给了傅怀安,他们会在成亲那晚毒杀我。你的这些证据,我看不到了。”时君棠落泪,她相信他说的,他从没有骗过他,可他来得太晚了。 他说的这些都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可她还是难过。 看著她掉落,章洵刚想说点什么,胸口突然一痛。 “算了,现在这样挺好的。母亲,君兰,明琅都在我身边。”时君棠擦去眼泪,上一世,她虽然给了她们安身立命之所和足以过好一辈子的银子,可也担心他们守不住。 这一世,只有她一个人伤心,他们都好好的,仇也报了。 作为一个生意人,能做到这样划算的大生意,已经很不错了。 见章洵的脸色不太对劲,时君棠关心地道:“你怎么了?” 章洵胸口疼得额头不时地渗出汗水来,下一刻,昏倒在了时君棠怀里。 沈府。 沈侍郎刚下马车,下人就送来了一封信,他拆开一看,满脸喜色:“果然是他,女儿啊,这个章洵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他是明德书院院长的亲传弟子,说听八岁的时候就拜入了门下。” 沈琼华正想著另一个人,那个时家二公子,在听到不是时家血脉被踢出时家族谱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上一世没这事啊,而且这个人总给她一种熟悉感。 听到父亲这么说,道:“父亲这下可是信了我的话?” “信了。真是想不到,你能梦到这些,这是祖宗显灵,入你梦来告诉爹爹避开这些灾祸呢。”沈侍郎这会哪还有什么不信,他现在是丝毫不怀疑这个章洵年纪轻轻就能进入內阁了,他早就获得了皇帝的赏识,这几年的秋试和春闈的题,书院举荐他进六部共同议的题,足见实力啊。 “父亲,那个时二公子好像最后出家了,女儿在奉国寺见到过他。”那个身著素衣,带髮修行的男子,她去敬香时,仅瞥见侧影,却莫名教人移不开眼。 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出家人。 只是,他周身透著一种寂灭之气,眉目间不见悲喜,静得像一口枯了千年的井。 可当那双眼睛掠来时,又带著一丝威压,教人不敢贸然近前。 而今的他虽也疏离,眼角眉梢却存著七分少年朝气,轮廓也丰润了许多,不像那会的削瘦,一时倒是没认出来。 “他早已不是时家二公子,现在不过是个庶民,依附在时君棠裙下乞食,能有何出息。”沈侍郎声线一变,透出精明的算计,“倒是那位章洵——女儿,此人乃麒麟之才,你须得设法嫁於他。” “知道了,父亲。” 时府。 时君棠请来了两位大夫给莫名昏倒的章洵看病,结果都说没事。 看著一直昏睡的章洵,真的没事吗? 昏睡中的章洵看见了一名身著素衣的男子,男子身形修长挺拔,他背对著他,负手面立,看起来似乎是位带髮修行的居士,但周身上下却散发著一股子上位者迫人的气息。 直到男子突然转身,竟是他自己,相比十八的他,这人年长许多,看起来有三十左右了。 “不要放手,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手。”他明明很近,声音却极远。 画面一转,章洵看见了一副木棺,无数僧人在旁边念著什么,还有几位道人正画著奇怪的符。 待他走近木棺,却看见里面躺的人竟是棠儿时,猛地醒来。 一睁眼,看见棠儿正给他擦著额头的汗。 时君棠望著突然被抓住的手,鬆了口气:“你总算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见他只盯著自己不说话,又问道:“是不是梦到我了?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呢。梦到我什么了呀?” 章洵手微使劲,直接让她跌进了他怀里:“別动,让我抱一会儿。” “你越发没分寸了。”话虽如此说,时君棠却让他抱著,这傢伙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其实挺孤单的。 “以后別动不动说死的事。” 这么点就嚇到他做噩梦了?时君棠发现这人胆有点小啊,点点头:“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地活著,不会犯蠢的。”说到蠢,她一把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看著他:“我现在心软就是在犯蠢。” 第087章 你得把想法改过来 章洵淡淡一笑,目光平静却极为温柔地望著她。 时君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什么取章洵这个名字?”她其实早就想问了,但重生后对他更多的还是防备。 相处下来,他对她確实还不错。 並没有旁的坏心思。 现在不过做了个她的噩梦,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可见心里还是很在意她的安全的。 “章是我生母的姓,寻本是追寻之意,院长为我更名为“洵”,取《诗经》中“洵美且仁”之意,寄望我胸襟坦荡、诚善为人。而“庭璋”二字,则是我出生时生母为我取的名字。” 庭是家门,璋乃为玉器,以“洵”明志,以“庭璋”立形,可见书院院长和章氏对章洵的期待之高。时君棠道:“你很早就去见过她了?” 章洵轻嗯一声:“知道我身世那年,我便去了禹州南明县,假装问路和她说了几句话。”生母讲了不少他出生时的事。 “你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章洵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人所说的话『不要放手,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手。』 “虽不能如何,可我们是姐弟......” “我们不是,我们之间只能有男女之情。你得把想法改过来。” 时君棠:“......这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正说著时,小枣走了进来:“姑娘,时宥谦的夫人递了请帖过来,说明日府中有芳菲宴,邀请姑娘和二公子一块前去。” 时君棠接过看了眼:“去。” 傍晚时分,赵晟来了。 就像章洵所说,他的变化很大,曾经那张洋溢著书卷生气的面庞,如今只剩嶙峋的轮廓,眼神如淬寒冰,看人时带著针尖似的锐利。宽大衣袖下探出的手腕瘦可见骨,周身凝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戾气,他朝著时君棠缓缓一揖:“小生这般模样,让大姑娘很失望吧?” “任谁发生了这种事,都不会好过。”看到他,时君棠想到了当初知道真相时的自己,她有能力报仇,赵晟没有,也没有人愿意为寒门出身的他报仇。 “三年之內,我不能再参加科考。想来三年后,沈家也不会让我好过。” 时君棠知道赵晟这话是实情,沈家够狠,这般折磨他。 听得赵晟又道:“我的人生已毁。今日是来谢过大姑娘救命之恩。这就告辞。” “赵晟,你打算怎么对付沈家?”时君棠问,她不信他没有计划。 赵晟抬头看著时君棠,这一双原本清澈温润的黑眸此时除了冰冷还是冰冷:“他们怎么毁的我,我会加倍偿还。” “你的春闈资格,已通过户部审核备案,半个月后,你准时赴考。”章洵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赵晟转身:“庭璋学兄?” 时君棠目光一动,赵晟认得章洵?便想到这两人在云州时应该见过面了亦或者,原本就认识。 “我真的能赴考?”赵晟不敢置信,他身上被污的污点这般多,母亲又刚逝,真的能参加科考? 章洵点点头:“不是我帮的你,而是清晏王。此番科考有三道策论,你需要在这些题里,埋进王爷想要的答案。这是条件,你可愿意?” “我愿意。”赵晟知道自己压根没有选择。 见棠儿一直望著赵晟离开的背影出神,章洵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目光。 时君棠收回目光:“你认识他啊?” “沈家用女乐毁他名声的时候,是我告诉他,你是他不错的选择。”章洵低头看著他。 “早上才跟清晏王说他的事,现在你便知道清晏王要做什么了?这之间你们都没有接触呢,怎么知道的?” 章洵的头又低了几分,直逼著她面庞:“你想知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时君棠发现章洵很喜欢看著她,就像现在这样一瞬不瞬地盯著,就算从小一块长大,这么看著也是挺叫人难受的。 章洵突然拥住了她。 服侍在旁的小枣和火儿见了,都瞪大了眼睛。 就在两人要上前將两人分开时,被时勇一手一个捂住嘴拉走,开什么玩笑,公子好不容易主动了,怎么能让旁人给破坏呢。 时君棠亦被嚇了一跳,想推开他,奈何他抱得紧:“章洵,你放开我,你疯了。” “不是你让我不用顾你的意愿又爭又抢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章洵將她抱得更紧,將脸埋进她的秀髮里。 “我那会是隨便说说的。”她就一时脆弱,说了那些话。 “可我当真了。” “你別当真。”时君棠推了半天別推动,气得不行,她堂棠时氏族长,嫡大姑娘,竟然被这般轻薄:“咱们以前那样相处就挺好。” 章洵放开了她,看著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轻笑一声:“以前玩的时候还躺一床上呢。” “那都是三四岁的时候。”她都没印象了,全是长辈们自个说的,时君棠后退一步:“你別这么幼稚。” 章洵眼中有笑意,棠儿虽然这么说,但眼中对他並没有戒备之意:“你知道为何明日明宥谦设的並非家宴,而是芳菲宴吗?” “我到京都这两日,他们都没来请我一敘。突然设宴,不是看我出丑,便是要对付我吧?” “这只是其一,平楷也收到了请帖,还特意邀请了章洵,请帖让平楷代为转交。” 时君棠目光一动:“所以这芳菲宴真正的目的是清晏王?这是沈家示意时宥谦办的?” 章洵轻嗯一声。 时君棠眨眨眼,要是沈琼华知道眼前的人才是章洵,不知道会怎么想。 不过比起未来內阁的首辅,王爷那样的身份,说不定更让沈琼华喜欢呢,怎么都是划算的。 “不行。沈琼华不能嫁给清晏王,要不然,我们得倒霉了。”时君棠道。 “清晏王不会娶她。”章洵觉得时君棠这想法有好些好笑,刘瑾这人的性子,非常的挑。 “为何你能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些事?”她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但章洵总能比她快。 “京都是我的地盘。”整个学院都是他的人,再加上他自己这些年所经营出来的背后势力,京都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看著棠儿震惊的样子,莞尔一笑。 第088章 反正也没事做 时君棠有时不明白这种宴会清晏王来干什么,直接拒绝就行。 但他还是和平楷来了。 他挺爱凑热闹的。 “当然要来,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和沈家交好的人,往后我就能一一给剔除了。”刘瑾嘿嘿一笑。 “这种事还需要王爷亲自来探?”时君棠真的觉得他是没事找事,瞎忙。 “反正也没事做。” 很快,刘瑾便被请去了和时宥谦说话聊天,当然了,沈侍郎一家子也在,不仅沈侍郎一家在,还有不少当朝的官员和內眷们都在。 而从沈侍郎的热情来看,不用说,肯定是知道了『章洵』的身份,知道了他与学院的关係。 火儿走过来:“姑娘,不少人在打听咱们二公子的身份呢。” 时君棠朝著另一边看去,章洵和几个学子在说著话,他身量高,不管站在哪里都很出眾。 “这就是君棠吧?”一道不失热络的妇人声音自身侧传来。 时君棠抬眼望去,一位身著云锦衣裳的妇人款步而来,正是三堂婶莫氏。 莫氏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片刻,便漾开笑意:“上一回见你还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没想到一转眼,竟出落成这般標致的大姑娘了” “三堂婶。”时君堂见了礼。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当真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儿一般。”三堂婶莫氏亲切地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三堂婶这一身风华,比起旁的夫人都要贵气几分,特別是这枝珠釵,珠光温润蕴彩,怕是千金之数,也难觅如此精品了。” “君棠的眼光真是不错。”莫氏伸手轻摸了摸发上这枝累丝嵌珠步摇。 时君棠淡淡一笑:“从今年开始,三棠婶这样的珠釵怕是买不起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夫人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莫氏眼中的热情瞬间减了几分:“君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堂婶还不知道吗?族中將不会再给京都银子。” 莫氏的脸色一变,压低声道:“时君棠,我是你长辈,好心好意邀请你来参宴,別给脸不要脸。” “三婶还是这副样子让人看得顺眼。” “你。”莫氏拉著她来到了一旁树下,周围没什么人,她也就不装了:“家和万事兴,你在云州闹就算了,来了京都还不肯歇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闹的不是时宥谦和时宥川吗?” “你敢直呼你三堂叔和六堂叔的名讳?你真疯了。” “三堂婶莫不是忘了,六堂叔可是被三堂叔派去的人给杀了,到底谁疯了呀?” 莫氏的脸色一变。 “母亲。”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了过来,挽起了莫氏胳膊,满是敌意地看著时君棠:“这位便是我那位在乡下的堂姐了?” 这是莫氏的女儿时君月,时宥谦只有一个嫡女,並没有嫡子,但有两名庶子,可惜资质亦是平平。 “你也可以称我为族长。”虽说祸不及子女,但时君棠还真是做不到这般大方。 “你也配?”时君月气呼呼的,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自古哪有女子当族长的道理!若不是你用了些见不得人的腌臢手段,蛊惑了族中长辈,就凭你也配坐上这族长之位?你可知如今我们时家在京都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时君棠眼波都未曾动一下:“我也听到了,说我们时氏一族软弱,男儿儘是些立不起来的孬种,没说错呀。” “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家顏面扫地,难道你就能独善其身?” “让时家顏面扫地的可不是我。相反,多亏了我,时家如今还能保持云州第一世家的名称。”时君棠打量著她这一身锦绣华服:“堂妹这一身的光鲜亮丽,从头到脚,连耳坠上镶的米珠,用的都是我赚回来的银子买的。” “胡说,那都是时氏一族的银子,又不是你个人的。” “就算是时氏一族的银子,那也是打点家族之事用的,可不是在你娘俩身上的。” “你。” 莫氏不再让女儿多说,她的女儿太过单纯,不是这个时君棠的对手:“时君棠,你若能像以往一样,该给银子的时候爽快快点,你三堂叔还能在京都对你关照一二,要不然,这份亲情不要也罢。” “这份亲情,早已经被三堂叔亲手斩断了。”他们这一副还觉得很有道理的模样让时君棠觉得好笑,他们是怎么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还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莫氏冷看著她一会,拉著女儿离开。 转身的剎那,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一旁的火儿看得脸色都气青了:“这副嘴脸真叫人噁心,大姑娘,婢子觉得对付这种人,咱们手段还是太光明磊落了。” “不想为他们脏了自个的手。狗急了自然跳墙,罪证搜集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吧。” 此时,章洵走了过来:“想看好戏吗?” “什么好戏?” “过来。” 章洵带著她来到了不远处的园子里,这儿人相对较少,拉著她上一处假山。 因假山不大,只能勉强一人通过。 小枣和火儿一个又高又壮,一个也不瘦,就懒得上去了,在下面守著。 时君棠一时不明白拉她来这儿做什么,直到一个俯视,看见了一名小廝扶著刘瑾过来,刘瑾像是喝醉了酒。 很快,听得那小廝道:“公子,小的尿急,您在这儿等小的一会儿吧。”说著把刘瑾放在了假山旁。 就在小廝离开不久,沈琼华走了过来。 “章公子?”她一脸惊讶:“你这是喝醉了吗?”说著,將他扶起。 时君棠还以为沈琼华会好心地叫人来,结果,她自个將人扶进了假山內。 这会儿刘瑾微微张开了眼睛:“沈大姑娘?” 沈琼华脚下一个踉蹌,刘瑾下意识地扶她,两人便抱在了一起,四目相对。 时君棠睁大了眼睛,看见刘瑾在沈琼华腰上的手收紧,俯下身,下一刻,她的眼睛被蒙住。 “拿开。”时君棠火大,看得正是时候呢,奈何这双手力气比她大。 气得她转身瞪著章洵,这才发现章洵站在她身后,因著这个地方本身也就只能容纳一个,俩人错开站著还行,她这么一转身,反倒让身体紧紧挨著章洵了。 嚇得她赶紧转回去。 章洵低笑一声,往后退一小步,同时收回了手让她看。 第089章 你压根没说 刘瑾並没有时君棠以为的亲下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树枝,直接横在两人面前,听得他懒懒的声音道:“沈大姑娘,如此不自爱吗?” 沈琼华愣了下,忙说:“我不小心的。你酒醒了?”不对啊,她让人下了点药的,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不应该这般清醒,隨即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 “被自己下药的感觉如何?” “你。” “你该不会觉得对我下了药,算计得逞了,我就会妥协甚至还喜欢上你吧?”刘瑾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沈大姑娘,长得確实有几分姿色,但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美人不知凡几。 十五岁时父皇就送给了他两名侍妾,那姿色说是天仙也不为过。 “章洵,”沈琼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父亲是吏部侍郎,你现在不过就是个学子,你若能娶了我,必会平步青云。” “当年,沈大人也是这么对赵晟说的吧?” 沈琼华脸色一白:“你跟他不同。” “我跟他確实不同,可面对的不都是恶毒且不自爱的同一人吗?” “不是你想得那样的。你可知他,他是个负心汉。” “你与他之间的事,我不感兴趣。今日之事虽说是你自作自受,但我没有对付女人的习惯,往后莫再纠缠,好自为之吧。” 此时,不少声音传来,其中还有沈侍郎的声音。 刘瑾轻哼一声,甩袖离开。 沈琼华脸色一白,自是不敢多待,慌张离去。 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的时君棠还挺失望的:“就这样吗?沈琼华都对他下药了,他放过她了?” “他是皇子,自有皇子的风度。”章洵淡淡道。 “不过是世间宽待男子而已,就算沈琼华成功了,左右也不过是娶了,纳了。”时君棠冷哼一声:“他若是女子,你看他有没有宽恕人的风度。” “有道理。” “有一便有二,这次不震慑住她,往后还有得麻烦。好歹敲打一番啊,让她不敢再生出心思来。” “不会麻烦。” 时君棠转身疑惑地看著他,因著靠得太近,一时有些窘迫,正想著赶紧离开,这般挨近实在不成体统,就听得惊呼声传来。 章洵拉著她下了假山。 小枣和火儿见到两人下来,火儿道:“大姑娘,咱们快去看热闹吧。” 四人走过去时,见到沈侍郎脸色铁青,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赶到的沈夫人与眾夫人们都错愕不已。 时君棠见到沈琼华与一名年轻男子抱在一起,她脸色微红,一副情慾之中的模样,而那男子约二十出头,双手紧扣住沈氏的腰,让她紧贴著自个,一脸的享受。 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出现,神情颇为耐人寻味,但那手是怎么也不愿意放开了。 “你们......”沈夫人只觉得一阵头晕。 “夫人,夫人。”婢女们扶住她。 “丟人现眼,来人,还不將两人都带走。”沈侍郎喝道。 “是。” 看著匆匆被拉走的俩人,时君棠一脸惊讶,这沈琼华也够倒霉的,刘瑾都放了她了,偏又遇上这么个男的:“那男子面生得很,不过看穿著也是富人家的子弟。” “那是她远房表哥,寄住在沈府三年了,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中。有意思的是,他向沈家提了两次亲求娶沈琼华。这次就让他如愿吧。” 最后一句话......时君棠讶然,低声道:“是你安排的?” “我不过是让人告诉他,沈大姑娘在这边等著他而已。省得她以后知道了我才是真正的章洵又来算计我。” 时君棠:“......”这未雨绸繆得还挺远:“她若知道刘瑾是王爷,怕是看不上你吧。” “不会。刘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閒散王爷,出身高贵反倒是弊端。而我是寒门出身,又无功名,对他们来说比较好掌控。要不然,沈侍郎当初也不会看中赵晟。” 时君棠想了想,確实是这么回事。 “那你呢?若让你在我和刘瑾之间,会选择谁?” 见他这问题问得认真,时君棠想了想:“选你,”见他眼睛亮了,隱约有了个笑弧,这么开心啊?她很难在这双清冷的眼中看见真正的笑意:“对我没有帮助。” 章洵挑了挑眉。 “但我也不会选他,我现在是族长,等我报了仇,我要让时家成为大丛第一世家。”情感这东西,亲情也好,男女之情也好,都是过眼云烟,时君棠看淡了:“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我想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振兴家族?” “也不算是。” “你刚还说要让时家成为大丛第一世家。” “没有时家,就没有我。我离不开的,家族是我的根,根烂了,就让它重新长。我要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就必须先面对和解决我眼前的这些麻烦。跟你说了也不懂。” 章洵鼻腔里闷出一声哼:“是你压根没说。” 时君棠:“......这不是还在酝酿阶段嘛。等有清楚的眉目了,我便告诉你。好不好?” “好。” 俩人正说著,小枣在旁边道:“大姑娘,公子,时宥谦过来了。” 两人望去,果然见时宥谦和妻女一块过来,时宥谦和时宥川两兄弟都是清瘦,眉目和善的君子长相,不知道的人看了,第一印象绝不会差。 “堂叔,堂婶。”时君棠领著两婢子见礼。 章洵一揖。 紧隨在母亲身边的时君月看见章洵时,看得一时出神,直到母亲轻扯了下她袖子,这才收回眼神,小脸顿时红了,又偷瞄了他一眼,只觉得这男子长得真好看,又一身的贵气,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直到父亲笑著喊出这男子的名字时明程时,她才一脸不敢置信,竟是那位被换掉的二堂兄,听说出身极为不好,心里无比失落。 “你三堂叔我一向节俭,你婶子和堂妹今日这身打扮,也只是为了体面一些,京都的人这眼睛都长在头顶,衣冠若不体面些,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时宥谦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无奈:“至於打点各方关係,君棠,你年纪尚轻,不知这京都水深。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盘根错节,一处动,处处动。一个打点不好,得罪了谁都不知道,可谓举步维艰啊。” 第090章 王爷教诲 “三堂叔,君棠是年轻,但不是蠢。堂叔可要保管好放在暗匣里的那几本帐册才好,要不然很容易被人找到呢。”人家笑得亲和,时君棠自然也是配上一副天真的表情。 时宥谦面色一沉,她怎么知道他有帐本,还放在暗匣里?难道府上有她的眼线?皮笑肉不笑地道:“堂叔年纪大了,都有些听不懂年轻人在讲什么。你那间宅子多年未住人了,住著未免不舒坦,要不住到堂叔家里来,堂叔让君月把她的院子让出来给你住,可好?” 时君月一听,心里顿时很不愉悦,她真不明白这个时君棠对父亲母亲如此不敬,为何爹娘还对她如此掏心掏肺的。 “不必了。我担心被害。” “君棠,锋芒太露,容易出事啊。” “几位族老常说我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欣赏的也是我这一点,所以才让我做了族长。是了,我既是族长,三堂叔往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分寸为好。” “你。”时宥谦向来好脾气,今日还真被这个后辈给气著了,暗自深吸了口气,甩袖走人。 三人一走,小枣在旁担心地道:“大姑娘,咱们这般惹怒他,婢子担心这时大人会对你不利啊。” 章洵笑了笑:“不惹怒他,怎么引起他的怀疑?不怀疑,他就不会去看暗匣里的帐本,你家姑娘也就无从知道这暗匣放在哪里。” 时君棠没想到自个的算计被他看穿了,对著小枣吩咐:“让时康这几天盯著他。” “是。” 沈家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时君棠原本以为沈侍郎怕是要早早地散了宴会,没想到竟然还在园中像是没什么事般的应酬。 而刘瑾则和几位学子谈著什么。 就在她寻思著让章洵叫上清晏王一块离开时,突听前方一老者一直盯著刘瑾瞧,下一刻,跪到了他面前:“草民高志学见过清晏王。” 清晏王三个字,让当场的眾人都愣了下。 沈侍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刘瑾:“清晏王?高大师,他叫章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草民不会看错。十年前,草民有幸进宫教过几位小皇子书画,眼前这位便是清晏王。”老者道。 此老者是大丛有名的书画大家。 一听这话,眾人赶紧下跪拜见王爷。 “都起来吧。”刘瑾正嗑著瓜子,笑笑道:“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能认识本王。” 不远处,沈琼华正被母亲训著,一个劲地掉著眼泪。 “你当以为世间男儿皆是那种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人吗?你使出这般手段,纵然勉强嫁了过去,他又岂会真心敬你、爱你?”沈母失望地看著这个女儿,明明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为何做事却这么糊涂,恍惚间,丈夫平日那些算计钻营的模样竟与女儿重叠在一处,哽咽道:“做人立世,唯有心正,路才能走得长远啊。” “母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我如今这模样被撞见,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琼华正说著,一名嬤嬤走了过来:“夫人,姑娘,那位章洵公子並不是什么叫章洵,而是清晏王刘瑾。” 母女俩都愣住。 “不可能。”沈琼华不信:“他怎么可能是清晏王?” “千真万確,那位高名士十年前曾进过宫教几位小皇子作画,因此认了出来。”嬤嬤道:“王爷也承认了,他就是清晏王。” 沈琼华愣住,清晏王,那是以后的皇帝啊,他......那章洵是何人? 她竟然会认错人。 她竟然给未来的皇帝下了药? 沈琼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另一边,刘瑾在被认出后便觉得索然无味了,所有人都在諂媚,唯有时君棠和章洵两人在不远处看著他笑话,而平楷早早就离开了宴席回家看书去了。 无聊得紧,三人很快离开。 望著三人离去的马车,时宥谦温和的表情变得深沉。 “夫君,你这个侄女真是好手段,竟然勾搭上了清晏王。”莫氏冷笑一声:“难怪她说话这般囂张。” 时宥谦想到时君棠方才说的那些话,现下他急著想回去看看那个暗匣和里面的帐本:“先回家再说。” 见女儿盯著马车一副失魂的模样,莫氏一手点了点她脑袋:“都是时家血脉,就你呆头呆脑的。” 时君月有些委屈,嘀咕了句:“每次说別人都能说到我这里来。我也没这么差劲吧。” 时宅別苑。 如今刘瑾来到时宅就像来到自家一样,才进正堂,就懒懒地坐了下来:“往后本王就不能自由了。”看著章洵:“这名字也算是真正还给你了。” 章洵冷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我的。”目光落在一旁似想著什么的时君棠身上,从上马车,就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春闈转眼就到,院长说了,他会举荐你做监试官,章洵,本王很期待你亮相的那一刻。”刘瑾笑眯眯地看著他,这个九岁就让明德书院院长青睞的青年,但凡与院长相见,话题总会不知不觉绕到章洵身上。 他从小知道,章洵是他的人,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从不是名分去留,而是一颗人心。要如何让这般惊才绝艷的人物,不是屈从於权位名分,而是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时君棠看了这两人一眼,寻思著沈琼华如今定是知道了刘瑾的事,应该很快能查出时明程就是章洵,也不知道她前世活了多久,不管怎么说,知道的事肯定比她多。 若她要做点什么,她得早做准备。 “小枣,让巴朵去盯著沈琼华的动向。”时君棠吩咐。 “是。” 章洵没搭理刘瑾,而是看著时君棠:“你盯沈琼华做什么?” “秘密。”时君棠神秘一笑,而且这秘密说出来嚇死人。 正说著,火儿匆匆进来:“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让你进宫面见皇后娘娘。” “我面见皇后娘娘?”时君棠微愣了下,见火儿肯定地点点头,望向刘瑾:“王爷可知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这一路你始终隨行在本王身侧,母后自然已將你的名字列入了王妃候选之中,进宫相看呢。”刘瑾几分戏謔的声音才说完,见章洵目光如冷箭般射来,不由轻咳两声,摆手笑道:“放心,本王看不上你。” “巧得很,本族长也看不上王爷。”时君棠没好气地道。 “大胆,要是让宫里人知道你这般跟本王说话,可得掉脑袋。”刘瑾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这一路来,三人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他倒是挺享受这般不拘礼数的轻鬆氛围,“记住了,京都不同云州可任你隨心所欲,一字一句皆需斟酌。” 时君棠行了个端正的宫礼,姿態优雅无可挑剔:“王爷教诲,君棠谨记於心。” 第091章 谋划 章洵看著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道:“皇后娘娘早已为王爷选定了王妃人选,是她娘家的侄女。接下来的选妃,选的是侧妃。你自个当心些。” “侧妃?”时君棠微微挑眉,她向来高看自己一眼,没想到到头来竟被人安排做个侧室。 刘瑾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个章洵,非得用这种民间纳妾般的轻慢语气说出来吗?他了解时君棠,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遇到问题从不倚仗他人,总是自己解决。这样的女子,又怎会甘心屈居侧妃之位?她连正妃的位置,也不见心动。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屈於做侧妃?摆明了给他膈应呢。 “你就给本王个脸面,去过个场。”刘瑾立刻放软了语气。毕竟如今的时君棠可是他的財神爷,得罪不得。 时君棠自然懂得分寸。这个面子她不仅要给刘瑾,更要顾及皇后娘娘的威严——咳咳,这世上谁敢真的和皇子、和皇宫对抗?那简直是疯了。 两世来,这是时君棠第一次进宫,朱红宫墙,宫殿重重,明明不少宫人,偏又显得寂静肃穆。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每一块砖石都沉淀著数百年的帝王之气,庄严得让人心生敬畏。 如今的清晏王並非皇后亲子,他生母宠冠后宫,奈何红顏薄命,在刘瑾五岁时生第二个孩子难產而亡,皇帝疼爱刘瑾,养在了第三任皇后,也是就现在这位皇后的膝下。 五岁抱过来养,这跟亲生的也就没什么区別了。 也因此母子之间的关係极好。 而现在这任皇后共生过两个皇子,一位公主,除了公主活下来,两个皇子在六岁和七岁时分別生病而死,也因此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刘瑾身上。 因著刘瑾上面还有十多个皇子,母族都不输皇后,这太子之位根本轮不到他。 皇后娘娘到底知不知道刘瑾的野心呢? 让时君棠惊讶的是这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比她想像中年轻得多。明明四十左右的年纪了,但云鬢乌黑浓密,肌肤光洁饱满,只在眼角处缀著几丝极细的岁月痕跡,非但不显老態,反添了几分沉淀后的威势。身著绣工繁复的凤装,气度雍容华贵。 “你就是时君棠?”皇后嘴角含著浅笑打量著她:“瑾儿这孩子,本宫在他少年时赏赐了两位貌若天仙的宫女都没有多看一眼,甚至连碰都不碰一样,这一路却能与你有说有笑的。” 眼前的少女端庄明媚,长相虽不是倾国倾城,也是让人眼前一亮,只是她並不得她喜欢,哪怕做个侧妃。 待瑾儿和含烟成了亲,生下皇子,刘瑾要真纳个喜欢的人女子进来,她也隨他。 “回皇后娘娘,”时君棠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姿態不卑不亢,“臣女和堂弟一块来京都,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王爷。”因著世家与皇宫是臣属关係,加上时氏先祖在朝做过官,加上亦有不少人还在为朝廷效力,大族之女素以臣女自称:“王爷与堂弟相谈投契,故而才一路结伴而行,。” “就是那位並非时家血脉的时明程?” “是。” “这事啊,本宫也已听闻,真是想不到竟还有这等事。这男女大防终究是要守的。你们这一路同行,纵然事出有因,传扬出去,怕也是於礼不合,於你闺誉有损吧?” 时君棠再次深深一福,从容应答:“娘娘教诲的是。臣女与明程虽无血缘,却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手足,既是光明正大、世人皆知的情分,若刻意避嫌,反而显得侷促,失了坦荡。再者,家中护卫、老嬤嬤以及贴身婢女皆全程隨侍在侧,规矩礼数断不敢有半分僭越。娘娘明鑑。” 皇后蹙眉,倒能说会道:“听说你如今已经是时氏一族的族长?” “是。” “女子掌宗祠,总归有违礼法。想来你性子颇为强势。听说你从小到大都跟著商队,性子野惯了。是吗?” 时君棠若是再听不出皇后话中的深意,那便是真傻了。 想到章洵之前的提醒,让她“自个当心些”,算是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她再次敛衽,恭敬地道:“皇后娘娘明鑑。臣女既已承家族之託,忝为宗主,往后余生自当一心一意,以振兴门楣、光耀时氏为己任。行走四方的经歷,虽看似不合闺阁常规,却正是这些歷练,磨礪了臣女的心性与能力,方才造就了今日能担起家族重任的时君棠。对臣女而言,这些经验並非污点,而是安身立命、支撑家族的宝贵根基。” “往后余生?”皇后凤眸微眯,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轻一叩:“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生都不嫁人,將自个儿全然奉献给家族了?” 时君棠视线抬至皇后下頜处,旋即又恭顺地垂下,声音却清晰而坚定:“臣女虽是一介女流,亦有心之所向。承袭宗主之位,便担起了全族兴衰之责。此志,並非一时意气,而是臣女深思熟虑后立下的抱负。至於嫁人,若遇到喜欢的人,自是要嫁的。” 为何宗主之事非得与她嫁人捆绑一起?她就不能招个入赘的? 皇后眼中这才有了丝笑意,眸色也温和了许多:“確是个特別的女子。” 见时机成熟,时君棠又道:“皇后娘娘,臣女此次入京,得见天顏凤仪,是臣女之幸。家中恰得一件小物,虽不足匹配娘娘万分之一的风华,但其性洁质润,能给娘娘做个小玩物,恳请娘娘笑纳。” 皇后瞬间来了兴致。 一名宫人拿著个不是很大的木盒子走上前,打开木盒时,皇后目光都亮了,竟是五颗龙眼般大小的东珠,珠体圆满无缺,泛著一种极为柔和莹润淡淡金粉的光晕。 皇后早已见惯了奇珍异宝,此刻却看得目不转睛。 时君棠淡淡笑著,世间人不管权势如何滔天,地位如何尊崇,终究也逃不过这世间珍玩的诱惑,依旧是这些“死物”的奴隶。 有了刘瑾和皇后这层关係,她得好好为自己的事业谋划谋划了。 第092章 你得帮我 时君棠走后,殿內垂落的纱幔微微晃动,一名身著娇艷宫装的少女才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亲昵地依偎到皇后身边,噘起嘴:“姑姑,我不喜欢这个时君棠,討厌极了她。” “姑姑也不喜欢她,一介女子,不安於室,竟拋头露面做什么家族宗主,还妄谈什么兴家之责、心中抱负。女子本分便是温良贤淑,相夫教子,她这般行径,实在不成体统。”皇后看著娇俏可人的侄女:“放心,这时君棠一看就是个性子强硬的主,绝非瑾儿所喜的那类。含烟,你只需安心待著,风风光光地嫁给瑾儿便是。” “谢谢姑姑。”郁含烟依偎紧了姑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外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她和姑姑的討厌不同,姑姑厌的是时君棠僭越了规矩。她討厌的是那个女人面对皇后姑姑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自信,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广阔天地的沉稳气度。她也討厌她在说出责任与抱负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坚定与光亮,那种无需倚仗他人、源於內心的强大力量,灼得她眼睛发痛。 从小到大,她唯一需要苦心经营的,便是如何討得皇后姑姑的欢心。 这个女人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她知道,这叫嫉妒。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认识这种滋味了。 另一边的时君棠才走出皇后的宫殿,便见到皇帝的龙撵走了过来,赶紧微低下头,心里又实在好奇的紧,寻思著等会偷偷看一眼时,那龙撵竟然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道中气十足、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时君棠恭顺地抬起头,龙輦之上,端坐著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鬢髮皆白,身体看起来有些虚弱,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瀰漫著久居至尊之位沉淀下的磅礴威严,不怒自威:“你是时君棠吧?” “臣女时君棠,叩见陛下。”时君棠深深叩首。 “跟你祖母长得很像啊。” 时君棠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皇上见过臣女祖母?” 一旁年迈的公公轻道了句:“大胆,龙顏岂是你能直视的?” 皇帝笑呵呵地道:“无妨,故人之孙,颇有故人之姿啊。起来说话吧。” “谢皇上。” “皇后召你入宫,是为了瑾儿封侧妃一事,你可同意入宫了?”皇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刘瑾是他最疼爱的宠妃所生,极尽宠爱,皇后的侄女已然內定,他也不好说什么,但也是希望瑾儿身边有个喜欢的女子。 “回陛下的话,臣女的堂弟与王爷投缘,相交甚篤,乃是难得的知己。蒙王爷不弃,几分青眼,臣女与王爷,亦只是寻常之交,並无半分逾越寻常朋友的情谊,更不敢对侧妃之位有任何非分之想。”时君棠声音清晰温婉,仍能感觉到话中的几分疏离与分寸。 这话皇帝一听便明了:“去吧。” “臣女告退。” 看著时明棠走远,隨侍的老公公笑著说:“皇上,如今这位时大姑娘可是时家的宗主啊,时老夫人自孤寡之后,尽心打理著时家的產业,可临死也没人承认她宗主的位置,如今她孙女算是帮她实现了。” 老皇帝笑笑:“朕还挺想看看她是如何做这宗主之位的。” 就在说著时,一名公公小跑过来:“皇上,明德书院院长带著章洵进宫了,正在外御书房候著。” “褚明那老小子,终於捨得把他弟子带来给朕看了。” 老公公一抬手,龙輦朝著外御书房而去。 这几天的京都格外热闹,四面八方的学子都奔赴科考。 而贡院的大门一开,整个京都瞬间又安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君棠手中的几个门生都进了考场,她对他们有著信心。但想到那天章洵跟赵晟所说『此番科考有三道策论,你需要在这些题里,埋进王爷想要的答案。』 就知道要搞事了。 “姑娘,这些便是我们偷出来的时宥谦的帐本,得儘快偽造一份一模一样的放进去,要不然很快会被发现。”时康道。 时君棠翻看著:“这里百来名官员都收过他的贿赂,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是。” 时君棠知道这事牵涉挺广的,但没想到这么广:“这事以咱们的能力,怕是无法善了,去把二公子叫来。” “是。” 时康刚出去,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沈府的那位远房表兄死了。” “死了?”时君棠愣了下:“沈侍郎下的手?” “是。” “还有,沈琼华看中了一名叫游羽凡的举子,那举子现在正参加科考,似乎已经和他定下了婚约。” 时君棠眨眨眼,游羽凡?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起来了,上一世她每次和沈老夫人相聚,老夫人都会说一嘴孙辈的婚事,这游羽凡是只是个普通的庶族,但人品端方,是老夫人亲自中看並且要將最为喜欢的庶女嫁於他的。 上一世,沈琼华和赵晟的婚事不久,那庶妹便嫁去了游家。 时君棠被喝进的水呛了几下,这是抢了妹妹的丈夫?简直荒谬绝伦。即便不是一母所生,也著实有违人伦常理。 她要是没记错,沈琼华还挺看不起那个庶妹的,真是费解,她討厌那个妹妹,却不討厌那个妹妹曾託付终身的男人?甚至还愿意嫁给他,这是什么扭曲的心態? 重活一世,如同上天恩赐,给了她挣脱前世枷锁、亲手开创命运的机会。 经歷过绝望的人,应该会更懂得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泥潭啊。哪有人还主动跳进去,將自己陷入另一重更为不堪的纠缠之中? 图什么呀? 实在费解。 章洵过来时,就见棠儿看著茶盏中的水出神,就连他坐到边上也没有察觉,示意小枣和火儿不必打扰,他便静静地看著她。 时君棠不经意抬头,见到章洵时还真被嚇了一跳:“你都不出声的?” “想什么这般出神?” 时君棠不说沈琼华的事,把时宥谦的帐簿放到他面前:“虽然我对付时宥谦是为了私事,但里面的人都涉及朝中,我担心自己无法善后,你得帮我。” 第093章 看开了 章洵指尖掠过帐簿纸页,眸光微沉:“一年十万两银子竟然牵连了这么多人。你是要自己对付他,还是想利用清晏王的手除去他?” “我不想弄脏了自己的手,但这个仇,我要自己报。” “好。春闈结束之后,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君棠点点头,见章洵正含笑地看著自己:“怎么了?” “以往,你可不会求助我。”章洵也没想到棠儿会把这些东西直接给他瞧,这说明她现在是信任他的。 “你值得我相信。”时君棠知道自己的弱点是重感情,有时寧可相信情感也不愿相信证据,不过这一世改了很多。 她不能因为上一世被相信的人背叛和伤害,就去否定每一个人。 別人伤害过她,她的封闭其实是在再次伤害自己。 她不会拿別人的错来惩罚自己的。 还是得看具体事件,分析利弊。 “棠儿,我绝不负你。”章洵的眸色是天生的清冷,但只有这般近距离地看著时,会看出一丝缠绵与深情。 这话听著,很怪啊。时君棠刻意冷淡地道:“往后,我想招个入赘的。” “这样啊?那以后旁人岂不得称呼我时章氏?” 时君棠:“......”脸皮要不要这么厚:“別多想,这里可没你什么事。” 火儿和小枣在一旁扑哧一笑,其实大姑娘要是真能嫁给二公子也挺好的,知根知底,也就不用担心有的没的了。 因著章洵是最后三日的监试官,吃睡都在朝廷准备的官舍中。 而时君棠也难得的轻鬆一下,便让小枣寻了几样京都的美食。 正当她的马车来到京都最为繁华的酒楼时,一道淬著冷意的声音传来:“时君棠。” 时君堂望去,竟是沈琼华,微讶,不过数日未见,这位素来以温婉端庄闻名的沈大姑娘竟像换了个人,面容清减不说,眉宇间更凝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一块美玉裂了缝,教人不愿亲近。 她身后跟著两名嬤嬤和一名贴身婢子则是紧张地看著她,似乎怕她做出什么有损顏面的事来。 “沈大姑娘找我何事?”时君棠神色疏淡。 沈琼华却不答,只径直朝酒楼走去:“自是有事。” 时君棠是想著坐一个二楼靠街的位置,既能看风景,也能品美食,结果沈大姑娘財大气粗,直接进了包厢。 “时明程就是章洵,是不是?”自父亲查实此事那日起,沈琼华几乎要疯。 时君棠点点头:“我这位二堂弟確实给自己新取了个名字,叫章洵。”看来他们是查到了。 “他是明德书院院长唯一的弟子?” “是吧。” “今年春闈的监试官?” “对。” 沈琼华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他要是那个人的话,为什么还要出家啊?” “你说什么?”时君棠好像听到了出家两个字,谁?章洵吗? 沈琼华在自己的思绪里飘荡著,那个人带髮修行,小沙弥说那位居士已经修行了好几年,怎么可能会是內阁首辅呢?一定是弄错了。 “沈琼华,你说什么出家?谁出家了?”时君棠来到她身边,著急地问她。 沈琼华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时君棠,你本该早就死了,要不是我改变了一些事,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时君棠:“......” “真正算起来,是我救了你。而你却处处与我作对。”沈琼华恨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好恨。 时君棠被这话气笑了,这个沈琼华竟然以为她救了她?她该不会一直以她救命恩人自居吧? “你方才说的出家,是章洵吗?”时君棠只关心这个。 沈琼华只道:“时君棠,我祖母要见你,她就在別苑中等你。” 沈琼华口中的那座別苑,原是沈老夫人嫁妆里的一处小院。老夫人年事渐高,名下田產铺面大多已分赠儿女,唯独这处雅致清净的別苑仍留在手中。她常说,女子无论居於何位、年至何龄,总该有一处完全属於自己的退身之所,因而始终未舍。这小苑,便成了她留在风尘扰攘之外,最后一方自在天地。 当时君棠踏入內室,见到榻上的沈老夫人时,整个人倏然顿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昔日精神矍鑠的老夫人竟已憔悴如深秋残荷。她安静躺在锦衾內,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机。 时君棠疾步上前,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喉间哽咽:“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看见时君棠,沈老夫人难得的挺高兴,略一抬手,示意房中眾人退下,目光与孙女的眼神对上,见孙女眼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欲言又止,神情顿时黯了黯。 屋內只留下了两人。 “君棠,这应该是我们这对忘年交最后一次见面了。”儘管心里沉重,沈老夫依然给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不会的,您定会福寿绵长,百岁无忧。” “儿孙行差踏错,纵活百年,也不过是徒增惭怍罢了。”沈老夫人嘆了口气道:“养而不教,终自食其果。我那个孙女,一心要嫁你二堂弟章洵,竟以我这条老命相挟,逼你前来点头,再迫你去章洵面前说项成全。” 时君棠怔住,都这样了,沈琼华竟然还想著这种事。 “她啊,对那章洵执念太深。可章家公子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又怎会瞧得上她。”想到孙女所谓的重生,沈老夫人嘆了口气:“她以命相胁,逼我请你过来一敘。”沉默了好一会,笑了笑,眼底却藏著一丝疲惫与沧桑著道:“那我们便好好敘一敘这场忘年之交。” 时君棠闻言,眼眶微微发热。 “以后,只要沈家人要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不必顾念老身的情面,该反击就反击。老身绝不会怨你分毫。。”沈老夫人苍老的手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善恶有途,终须自赴;因果轮迴,从来己造。”她啊,已经看开了。 第094章 別有韵味 时君棠从主屋出来时,沈琼华正在院子里等著她。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第一句话。 想到方才沈老夫人所言,时君棠知道她最终还是放不下这些血脉相连的至亲的,要不然敘一敘这忘年之交也不至於讲的都是沈琼华的事。 但这事,她帮不上忙。 见时君棠要走,沈琼华急了,拦住了她:“你与我祖母交情一场,时君棠,你会帮她的吧?”见她不为所动,急道:“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是关於时宥谦的,他要害你。” “我早已知道。” “什么?” “沈琼华,章洵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娶你。你別费精力在他身上了。”想到沈老夫人那苍白的样子,时君棠还是心软了下:“任何事情都要量力而行,很多事,你既然看不透,就踏踏实实地过你的人生。” “你懂什么?” “你的视野一直在內宅,你从没有睁开眼睛去看一看外面。你所做的一切只为了自己和家人,这没什么不对,但你不应该不顾別人的死活,將他人的性命视为草芥。你聪明,別人也不蠢。” 都是重生的人,时君棠太明白仇恨是怎么一回事了,可她与沈琼华不同,她是被害,沈家是害人终自毁。 她被害成这样,也未曾迁怒无辜僕从。 冤有头债有主,復仇该指向真正的罪魁,而非肆意牵连。这是为自己留一线余地,一旦遭到旁人绝地反击,对自己极为不利。 因此对付傅崔氏时,借的也是傅家的手。 对付时宥谦,也要堂堂正正地让人看到这个人做下的恶事,她的报仇要光明正大,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冤冤相报。 而沈琼华呢,竟然害死了赵晟的母亲,她不仅没有消弭上一世的业,更造下了这一世的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沈琼华拦在她面前:“你知道时宥谦和我父亲走得近,我知道他不少事,有了这些,你就能要挟他,他也害不了你。” 时君棠冷冷看著她,这些时日,她一直命巴朵暗中监视沈琼华的一举一动。 原本以为对方比自己晚离世数年,必能知晓更多未来变局,可藉此好生筹谋。 是她想多了,就像她方才所说,这个女人並不关注外面发生的事,甚至连想了解的想法也没有。她所思所想,始终困於后宅方寸之地,沉溺在爭斗的逼仄戏码之中。重活一世丝毫没有成长,仗著知道一些上世的事自以为了不起,未免可悲。 时君棠真想告诉她,她不仅有时宥谦的罪证,在让时康监视时宥谦时还发现了不少他父亲的罪证:“沈大姑娘,我还有事,先告辞。” “时君棠,你会后悔的。” 时君棠没理她。 马车上。 火儿一脸疑惑地道:“沈大姑娘不是已经和那个游什么的定了婚事吗?怎么还想嫁给二公子呀。” 小枣冷哼了一声:“我看那位游公子也就是个后手,她想得可真美。咱们二公子这么有才,怎么可能看上她。再说,咱们二公子心里只有大姑娘一人。” 两个婢子互望了眼,嘿嘿一笑,火儿问道:“大姑娘,你以后会嫁给二公子吗?” 时君棠正想著事,听见这问的,道:“往后的事谁知道呢,以后,你们两人的目光放远点,別总是盯著章洵一人。你们是贴身服侍我的,一言一行不得当,都会引人猜测,也容易让章洵误会。” “是,婢子知道了。” 时君棠刚下马车,候在角门的巴朵已经迎了上来:“大姑娘,卓掌柜带著十三名掌柜已经在正厅候著了。” 自来了京都,她还没有召见过掌柜们,现下,时机也算是成熟了。 正厅。 诸位掌柜见时君棠步入厅中,纷纷起身,整齐揖礼:“见过家主。” “不必多礼,都坐。”时君棠行至主位从容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过眾人,“今日便依例听听各铺状况。谁先开始?” 总掌柜卓掌柜道:“从绸缎铺先开始吧。” “城南,城西三间绸庄上月营收共计六千五百两,江南苏缎供不应求,只这衣料过时太快,库中仍积压著一批素绸库存。” 接下来便是粮行掌柜,讲了一下售况:“不过漕运税费增加,成本较下半年可能会高出一些,眼下正想著替代之策。” 金楼掌柜,药铺,茶庄几位掌柜皆执册稟来。 掌柜们都恭敬地说著铺子的事,眼前的家主虽才十八岁,但和他们却是接触了十来年,知道她的厉害,从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时君棠凝神细听,遇关键数目、异常波动或模糊之处便出声追问,不多说废话,直切中利弊核心,最后道:“素绸可试著裁製成一些小物件,像帕子,银袋,香囊,或是小衣作为搭售,既清库存,又添人情。” “是。” “方才说的替代之策,也只剩陆运一条。和运河相比,成本如何,沿途关卡又多出几处这些都要一一查明,该打关係的地方不要吝嗇钱財。” “是。” 半个时辰后,掌柜们一一告退,只留下了卓叔。 “家主气度是越发的沉稳,老家主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卓叔道。 “卓叔功不可没。” 家主能记得他的好,卓掌柜心里无比高兴:“如今家主和二公子都帮著清晏王,按老规矩,咱们也该奉上咱们的诚意,不知家主这事是怎么安排的?” 所谓老规矩,一旦去示好某个人谋利,必然也会去示好他们的家人,这也是时君棠在第一次见到皇后时送出那样珍贵礼物的原因。 “这事,我要先问过清晏王的意思,到时再说。”这个王爷不声不响地要夺嫡,可见心思之深,时君棠不敢托大。 谁知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什么事想问本王啊?” 两人望去,只见刘瑾一身云纹常服,閒步踏入厅中。 “参见王爷。” “免礼。”刘瑾隨意一摆手,姿態洒脱。 时君棠示意卓叔先下去,请刘瑾上座。 “突然这般客气,倒叫本王一时有些不习惯了。”刘瑾笑吟吟撩袍落座,顺手从腰间锦袋中抓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时君棠看了眼那那只绣工精致的鼓囊瓜袋,以前只觉得这人挺不著调,如今王爷身份一亮,竟连嗑瓜子这般俗常之举,都显得雍容优雅,別有韵味。 有了身份就是不一样。 第095章 这般深情 “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母后夸你送的礼合她心意,你倒是动作利索。” 时君棠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今既已与王爷同舟共济,皇后娘娘与——”她话音稍顿,“王爷未来的岳家郁氏一族,自然也该是君棠表诚意的对象。” 刘瑾笑道:“难怪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是打算把本王身边的人都打点个遍?”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郁家更是钟鸣鼎食之家,我这点微末心意岂入得眼?不过是想行个方便罢了。”她虽在京城有著十余间铺面,可真正的商脉始终被四大世家牢牢握在手中。 郁家位列四大世家第三,若要打通京畿商路,就要从郁家撬开一条出路。 “你不信本王能让时家成为大丛朝第一世家?”刘瑾挑眉看她。 “王爷的话自然深信不疑,”她迎上他的目光,“可这第一世家的名號若不是亲手挣来,只怕本事配不上位置,终究是守不牢的。” 刘瑾打量著时君棠,有些欣赏:“还挺务实嘛。” “王爷,”时君棠走近他,轻声问道:“王爷应该会娶郁姑娘为皇后娘娘吧?” 刘瑾点点头:“自然,本王需要郁家的助力。” 那郁含烟与刘瑾可是青梅竹马,他偏说成是助力,这分明就没什么感情,不过这也不是时君棠关心的:“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瑾將指间剩余的瓜子轻掷在案上,手肘閒閒倚著紫檀椅靠:“你只需跟紧本王便是。其余的人无关紧要。”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直到他离开,时君棠还在琢磨著,什么叫无关紧要? 一位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位將是未来的六宫之主。哪一个不是举足轻重、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人物? 不过还没等时君棠琢磨点什么出来,春闈结束了。 而此时,章洵奉旨入朝,出任吏部尚书。 原本街头巷尾热议科考的声音,顷刻间皆转作了对这位新贵的揣测。人人皆在打听,这横空出世的章洵,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枣满脸兴奋地稟报:“如今市井皆传,二公子三岁能诵四书五经,七岁便中了秀才!此后更被明德书院揽入山中亲自教养——这五载科举试题,不仅多半出自他手,更悉数烂熟於他胸中。都说他是文曲星降世,满腹经纶可比日月呢!” 时君棠:“......可真够夸张的。” 火儿在一旁扬起下巴,眉眼间儘是藏不住的骄傲:“我们家二公子天资卓绝,十一岁便中了秀才——这在大丛朝开国至今,可是独一份呢!” “正是呢,”小枣连忙接话,“若二公子七岁便去应考,说不定真能摘得秀才功名!” “你们要捧他,也得等他回来再使劲。在我跟前说这些,他可是一句也听不著。”时君棠摇头轻笑,目光仍落在帐册上。 “我们就是说给姑娘听的。”小枣坐到姑娘身边:“姑娘,咱们可得看紧了公子,要不然得被人家抢走。” “那就给他们,本姑娘不爭。”时君棠继续看著帐本。 正说著,就见巴朵匆匆进来:“大姑娘,不好了,二公子出宫里又被皇后娘娘留著吃午膳。” “这不是好事么?” “可皇后娘娘还特意召了郁家几位姑娘作陪,婢子打听清楚了,除了未来的皇后郁大姑娘,还有郁家二姑娘、三姑娘也都到了,个个都是郁家正枝正条的嫡小姐!” 见巴朵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时君棠反倒笑了:“瞧你这模样,是想说什么呢?” “哎呀,大姑娘,二公子可是亲口说过,他想做时章氏的。您得早做打算吧,要不然郁家真有意的话,咱们也抢不过。”巴朵说完这话,小枣和火儿都点点头。 三人目光灼灼,一副恨不得立时將她婚事定下的模样。时君棠不由轻笑:“若郁家真有意招揽,纵使我与他已成亲,他们亦有的是手段抢人。放心吧,章洵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你们的姑娘我,也不是。” 章洵踏月而归时,已是深夜。 他连自个院子也没进,第一时间便来了主院,穿廊而进主屋时,见棠儿正在烛火下看著书,是大丛志,直至他撩袍落座身旁,她才惊觉。 “看来郁家美人深得你心啊,要不然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时君棠放下书集,望著这张清俊的面庞。 章洵似乎有些累,他一手托著下顎,墨玉般的眸子静静凝望著她:“吃醋了?” “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人,想到你若看中了別的女子,便要分开了,確实有些不是滋味。”时君棠还是有点在意的,但这种跟男女之情应该无关吧。 “可曾想我?” “不曾。” “我却想你了。” 章洵的声音,咬文嚼字时轻飘飘的,像是一根浮毛,突然在时君棠的心里碰了一下。 被人在意当然开心,时君棠望著这双清冷又带著隱微笑意,似乎又有些许深情的眸子,以往,他看她,总是这么冷冷一撇就转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有什么好想的,这才几天而已。”时君棠想避开他的眼神,但又好像有种吸引力,她想这样看著他。 “即便片刻分离,亦会思念。” “真的?” 章洵轻嗯一声。 “对了,你跟奉国寺的了行大师认识?”自在沈琼华那听到了什么出家后,时君棠特意让时康去查了查章洵认识的人。 “嗯。” “认识多久了?” “约莫六七年。了行大师与书院院长乃故交,与我自然也相识。” “你每次来京,都会去拜访他?” 章洵微微挑眉:“你既已查得清楚,又何须再问我?” “章洵。”时君棠拉住他的袖子:“你不会看破红尘吧?” 章洵一脸古怪地看著她:“不会。” “当真?” “除非,你不在我身边。”章洵开玩笑地道。 说完这句话,俩人都怔了下。 章洵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他一身素衣,在奉国寺带髮修行,还有一具棺木,里面躺的人...... 时君棠生出一个念头:莫非前世她的离世,才令他心生出家之念?他对她,这般深情吗? 第096章 看起来像 “不可能。”时君棠直接否定了:“你不是这样的性子。” “你非我,又怎知我不会?”没做那个梦之前,章洵也不信自己会为了情情爱爱看破红尘,但做了那个梦,那种彻骨之痛,他觉得或许他亦是:“棠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著。” 时君棠低声嘀咕:“蠢一回便够了,岂能再蠢第二回?”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我肯定会好好活著,长命百岁的。”她抬眸望他,语气忽转郑重,“但你也需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出家。” 章洵莞尔,他也没出家,只是做了个带髮修行的居士,凑近她:“这红尘我尚未待够,尚有许多事未完成,亦有留恋的人、事、物。你为何如此担心我出家?” “若我说,我死过一回,你信吗?” 章洵深深凝视著她:“为何而死?” “蠢死的。” “看起来像。” 时君棠:“......”略微咬牙喊人:“章洵。” 章洵眼中有了笑意:“行了,夜已深,早点睡觉。过几天,有不少好戏呢。” “什么好戏啊?” “现在说了,就没什么新鲜感了。”章洵说完,起身离开。 时君棠就这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直至消失在廊角,这傢伙也没转身看她一眼:“深情?深情是这个样子的吗?” 火儿恰在此时端茶进来,听见姑娘自语,好奇问道:“大姑娘,深情该是什么样子的呀?” “戏文里头,不都演得一步三回头、依依难捨么?”时君棠想起前世崔氏硬拉她看的那些折子戏,总说男女情爱便该那般繾綣缠绵。也正因如此,当傅怀安故作眷恋之態时,她便真以为那是深情所致。 现在想来,只是对她的一个精心织就的圈套。 可老百姓都爱看这种,每到煽情之处,台下泪落沾巾,皆嘆“情深如此,虽死无憾”。 相比之下,章洵来时无声,去时乾脆利落,挥挥衣袖,不带半点眷恋的,这般无心从容的模样,和喜欢她实在搭不上边。 不过她在意这个做什么呢? 该不会有点心动了吧? 想到方才他深深凝视自己时,心里虽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双清澈又满是高冷的黑眸中,她看见了满满的自己。 她就想这样一直看著,好像一点也不孤单了。 自京都的人把章洵扒了个乾净后,对於这位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很愉快地接受了。 不少人都期待著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次,艷阳高照。 时君棠尚在睡意矇矓间,小枣便急匆匆跑进內室:“大姑娘,出大事了!不少应试学子都被大理寺抓了,赵晟也在其中。” 时君棠初醒神思尚混,定了定神才问道:“可是赵晟此次的策论触怒了圣上?” “是!赵晟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科举策论中公然弹劾十一皇子。说十一皇子与朝中重臣勾结,构陷十七皇子,还说十一皇子私铸兵械、蓄养死士,更是纵容门人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还与后宫女官有私,罔顾礼法!” 自前两位太子被废后,几位皇子夺嫡还挺厉害,十一皇子更是热门人选,时君棠虽有猜测,但没想到刘瑾竟然这么大胆敢利用科举来为他成事。 “大家都在说,这个赵晟是要捅破天啊。姑娘,要是被人查出赵晟是咱们的门客,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看戏。” “啊?” 时君棠起身:“我饿了,传早膳吧。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刘瑾的计划,她並没有跟小枣和火儿他们说,只让巴朵和时康注意著点局势。 这一晚,章洵回府时,已是夜深。 如每一日那般,他归府后的第一处必是主院。若见灯火已熄、人声俱寂,便悄然离去;若灯仍亮著,便步入院內与棠儿敘上几句。 不过今晚才跨进院门,就见棠儿静静倚在廊下的灯影里。她身著一袭浅杏色软罗襦裙,外罩轻纱半臂,裙裾隨夜风微微拂动,青丝並未全然綰起,几缕墨发鬆散垂落颈侧,添几分慵柔之美。 看见他时,嘴角漾起浅浅笑意,廊下徐步走出:“回来了?”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来了。在外面等我,是想问赵晟的事?” “你上回说,我若要对付时宥谦,春闈结束后便会知晓如何对付,所以,这次的事,他也逃不掉?” “你每年给京都的十万两银子,有五万两的去向是做了假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时君棠想了想,隨即恍然:“其中有五万两分送给的那几位大臣,实则最后是归了一人?这些大臣只不过是个幌子?” “棠儿真聪明。” 时君棠大胆猜测:“这一人该不会是十一皇子吧?” “就是他。可他再怎么討好十一皇子,也就是个吏部侍郎,如今被我压著一头。” 时君棠將其中利弊想了想:“我不太明白,我与时宥谦的仇,和这事有什么关係?这些银子查出来最多也只是受贿。” “棠儿,刘瑾为何要找你做他的幕僚,你可想过其中深意?” “自是我有赚钱的本事。” “前有四大世家,又何必独独找你呢?” 时君棠怔了下,时家的產业明著也就那样,真正庞大的是她父母以她的名义打造出来的生意王国,但就如章洵所说,前有四大世家啊。 章洵拉起了她的手朝他自个的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拿出一个木盒子来。 “打开。” 时君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有山林,有良田,其中两份署名是母亲,还有两份是章洵。 最后底下的是一份官府文书,写著母亲的那两份是给她的嫁妆。 还有一张山水舆图:“这不是你的那条商道吗?已经完成了一半?” “你再仔细看看。” 时君棠认真看了眼,这才发现这些山林和良田都在这条章洵要亲手打造的黄金商道上。 “当年,大伯父和大伯母想打造一条域外商道,因著你毕竟是女子,总是让你跋山涉水,他们不忍心,便让我参与,其中两份地契算是我的酬劳,只是才开了个头,他们便出事了。” 第97章 財能招福,亦能引祸 时君棠看著这些地契,眼眶微微泛湿:“他们应该跟我说的。” “他们担心跟你说了,你又要起念跟著商队去跑这条商路。”章洵轻声解释:“大伯父和大伯母经商是极有远见的,这条商道一旦打通,时氏便会超过四大家族成为大丛第一世家。可也正是这前景,招来了旁人覬覦,使他们多年的心血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 时君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除了时宥谦和时宥川,还有別的人?”想到刘瑾要对付的人:“十一皇子?” “不错。”章洵道:“时家每年给他们的十万两银子也引起了十一皇子的注意,这才招来了祸端。” 財能招福,亦能引祸。 “我父母的死,还有十一皇子的手笔?” “你之前不也觉得傅怀安死得太突然了吗?他毕竟是傅家培养了十七年的嫡子,纵然声名狼藉,遣送乡下任其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何至於这么快就丧命?” 时时君棠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你可知刘瑾这些年来,何以有对付十一皇子的势力?”章洵也不打算再瞒她。 旁人总想著从至亲身上索取算计。 棠儿不同,她的心思一向全扑在生意开拓上,对身边之人,只想尽力庇护,以己所能善待他们。 如今她能看清这一切,挺好的。 “为何?” “刘瑾在眾人眼中,向来是閒云野鹤、与世无爭,正因如此,反而深受各位皇子信任。他在前太子临终前赶去见了最后一面,外人只道是兄弟情深,却不知他暗中接手了前太子部分势力……之后八皇子在斗爭中身亡,也將几名心腹託付给了他。” 时君棠讶异:“所以,我也是他坐享其成的其中一环?” “是。” “他可真会算计,那你呢?你为何帮他?” “院长是刘瑾的人,我自然也成为了他的人。不过,他有手段,亦有谋略,定要在皇子中选一人,选他也不错。” 时君棠思索著,事情远比她想的要复杂,两辈子她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为何你现在要跟我说这些?” “现在的你,比去年这个时候的你聪明多了。” 时君棠:“......”他就这么安静地看著她,眼中有深情,有笑意,却说著极度让人討厌的话:“章洵,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很蠢?” 见她神情倏然黯淡下去,章洵轻轻拉她走出书房。两人並肩沿长廊缓步向主屋行去,檐下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著疏落的光影。 “蠢的是那些想伤害你的人,他们不懂得珍惜。”章洵的声音缓缓的,微沉,在这样的黑夜里极有辨识度。 “真的?” “往后行事,要先顾好自己。若尚有余力,可分予旁人一二,但绝不可有三。这样,旁人才会记得你的好,也不会轻易辜负。” “这道理我自是懂的。”她又不是孩子。 “我是说,对你的继母,还有君兰,明琅,也要如此。” 时君棠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我心里有数。”他们对她很好,两世都依赖她,若真要日日提防、步步算计,光是想想,就已觉得疲惫:“你还没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对我说这些?” “皇上已经废了两任太子,心里多少有些愧意。他属意十一皇子做太子,怕是不愿这么快再废一任,所以得有一件让他极为震怒的事。” “夺嫡党爭这样的事,都不能让皇上废了十一皇子,皇上会为了我父母而大动干戈吗?”时君棠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愿让人碰触的东西,有的人心里藏著人,”说到这个人字时,章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的人心里藏著一件不能提起的事。皇上心里一直藏著一个人,那便是你的祖母。” 时君棠一脸惊讶,想起那日进宫见到皇帝时所说『跟你祖母长得很像啊』『故人之孙,颇有故人之姿啊。』 当时她心里虽有疑惑,但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无处了解:“皇上心里藏的人是我祖母?他们之间,还有故事?” “皇上能坐上龙位,祖母功不可没。若不是皇上当年已经有了皇后,说不定,祖母会进宫,但祖母选择了放手,只求皇上能保她后代平安。” 时君棠一脸不敢置信:“都这样了,祖母也没把时氏一族做成大丛第一世家吗?” 章洵:“......你想多了,若当时时家成为了第一世家,当时的皇后会放过祖母吗?” “祖母助皇上坐上龙位,又退出了,皇后就不感激吗?” “你从小到大都是以男子的做法立世,可你毕竟是个女子,旁人也只会当你是个女子。就像你助刘瑾只为利益和好处,但在皇后眼中,甚至郁家眼中,便是竞爭皇后之位的敌人。”这种事上,爭的也只能是女人。 想到那天在宫里,就算她表明了立场,皇后看起来也没有放鬆戒心。时君棠点点头:“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往后我可得小心皇后和郁家。”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你得看紧我,这么危险,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毒杀啊。真是防不胜防啊。”多一人保护也是好的。 章洵:“......”说得好像死过一回一样。 “若是没有將十一皇子拉下,我就得去宫门前敲登闻鼓,是吗?” 章洵点点头:“你是故人之后,又是时氏一族的族长,宫里人会给你体面和尊重,不会受刑。” “这个刘瑾,好深的盘算啊。” “生气吗?” “有点儿,不过看清了之后反而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章洵淡淡一笑:“就算是皇帝,也只是个平凡人而已。不用把他看得太高,也不要太过看低自己。这条路还长著呢。” 时君棠抬眸看著他,这傢伙的性子可比她沉稳多了。 接下来的几日,十一皇子的罪证不停地被爆出来,已经牵连了不少的官员,就连在茶馆议论纷纷的学子们也被抓了不少。 整个京都闹得人心惶惶的。 百姓们都在说又要变天了。 许是这几日太忙,时君棠几乎没见著章洵的身影。 时康现在关注著朝堂,回来稟说:“自二公子出任吏部尚书以来,朝中多有非议。这几日,皇上的御书房堆满了弹劾的摺子,都说他骤然擢升此位,让天下学子寒心,亦有失体统。” 第098章 动静就大了 “咱们二公子当真了得,仅凭秀才出身竟能躋身六部尚书之列,这在大丛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呢。”火儿在一旁满脸钦佩地说道。 “二公子毕竟是院长的弟子,这些年来也为朝廷暗中出力不少。往年的科考题,他可都参与过选题呢。”小枣接话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巴朵和时康在一旁连连点头,他们自然是站在二公子这边的。 况且,若二公子日后真成了“时章氏”,那便是名副其实的自家人了。 “这事,確实奇怪。”任章洵为吏部尚书时,时君棠就觉得这圣旨来得突兀。 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章洵纵然才干出眾,可年纪尚轻,资歷尚浅,这般破格提拔,实在令人心生疑虑。 “姑娘,你说会不会是清晏王在暗中谋划什么?”巴朵问道。 “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二公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吏部尚书,简直是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时康在旁说。 时君棠凝神思索片刻,忽然问道:“我记得十一皇子的罪状里,其中一条是结党营私?” “是。” “结党?就好比我们时家那几十间铺子,若是我突然让火儿分去卓叔一半的权柄,你们说目的是什么?”时君棠看著四人。 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巴朵率先开口:“自然是要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可火儿眼下尚无独当一面的能力啊。”时康说。 火儿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 小枣迟疑了下:“底下的掌柜们怕是都要议论,凭什么火儿能担此重任?” 时君棠淡淡一笑:“是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儿身上了?就像现在的朝廷,一边要扳倒十一皇子,一边却又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章洵这个新晋尚书身上。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大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至於什么大事,时君棠目前猜不出来。 傍晚时分,突然打起雷。 雷声一响,雨幕如注。 时君棠望著天边的阴云,看来晚上会有场大暴雨啊。 “姑娘,”巴朵小跑了进来,高兴地道:“沈家出事了,你还记得那位游羽凡吗?” “游羽凡?沈琼华要嫁的那个人?”这游羽凡上一世原本是沈琼华庶妹的丈夫,也就是她妹夫,这一世她毁了赵晟,嫁章洵不成,这个游羽凡便成为了她下一个目標。 “是。他不愿娶沈琼华,跪在沈家门口拒婚呢,还说早已经与沈家的五姑娘定下亲事,请沈大人成全。” “竟然这般有骨气?”时君棠有些意外。 火儿在旁道:“那岂不是打了沈琼华的脸?那位沈姑娘可不是好相与的,一个不顺,就喜欢报復人。” 时君棠对这个游羽凡没什么印象,至於沈琼华的事,听过也就搁在了一旁:“二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呢。” 时君棠有很多事想让章洵解惑:“二公子回来了赶紧来报。” 火儿扑哧一笑:“姑娘怎忘了?二公子只要回府,从来都是先直奔主屋来见姑娘的呀。” 时君棠:“......”是啊,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正说著时,小枣匆匆进来:“大姑娘,二爷,三爷来京都了,还有王氏,李氏,仇氏三位家主从云州过来了,说是要见你。” 时君棠微讶,二叔三叔来了倒是正常,怎么王氏,李氏,仇氏三家的家主也过来了? 正堂內。 王,李,仇三位家主说明来意后,时君棠才明白,他们此行竟是为章洵而来。 “章洵身后,站著的是我们整个云州氏族。这吏部尚书之位,他如何做不得?” “正是!时宗主,若打点需银两,但说无妨,我等自当倾力相助。” “章洵十一岁便中秀才,其才学能力,我等有目共睹。此乃云州一眾乡绅豪族联名之书,皆力荐章洵出任吏部侍郎,望朝廷能察贤任能。”仇家家主將一布帛交到她手里。 时二叔,时三叔是一脸骄傲。 时君棠看著手中的联名书,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她隱约猜到了点什么。 背后定然有人推动。 让小枣领著了三位家主去歇息。 厅內也就只剩下了自己人。 时二叔便难掩兴奋地说道:“我就说明程这小子会有出息的,真没想到,他早早已经有了打算,这浑小子还给自己取了个小名。” “明程这名字不是挺好吗?何必改呢?”时三叔语气中透著不满,“若不是明德书院院长来信告知,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就算他从族谱除名,可终究是时家养大的,难道就不是时家的孩子了?” “你这话说的,”时二叔道:“他自有他的考量。这孩子从小做事就看得远、想得深,我早就说过,他是要翱翔九天的。” “有说过才怪。”时三叔嘀咕了声。 “三叔,是院长写信告诉你们章洵之事的?”时君棠诧异道。 “是啊。要不然,这小子还不打算说呢。”时二叔想起来就气:“我就把这事跟各宗主一说,他们自然是要来支持明程的,各家弟子和门这两天会陆续到京都的。” “君棠,如今京中究竟是何情形?” 时君棠便將眼下京都的局势一一说明。 “竟是如此。”时二叔一手摸著下顎踱步。 “这么复杂?”时三叔一时没想明白其中关係。 “院长写信的目的,应该是让云州宗族来支持章洵,这样的话,动静就大了。”时君棠还有个大胆的猜想。 十一皇子一旦败了,十一党必然会全军覆没,这个时候不可能再让別人上位,必须有个人先占个位置,而这个人就是章洵。 刘瑾若要上位,就得有自己的势力,他不可能上位后让人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所以这次章洵出现,是一次对朝堂试探。 同时,十一皇子倒台,支持十一皇子的那些世族也必然会伤了元气,他们也没有精力放在一个章洵身上,那章洵这个位置就能坐稳了。 不过这些猜想,时君棠没打算告诉二叔和三叔,是否要跟他们说,还是让章洵自个决定。 听得时二叔道:“自然是要动静大些好,要不然,咱们云州就容易被小瞧。” “对。” 第099章 权贵的仇恨 后半夜时,暴雨倾盆。 沈府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家僕將一名青衫男子狠狠摜出门外。 男子踉蹌跌入雨中,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冷雨浸透。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因身上带伤,几次撑起身子又跌跪在泥泞中。雨水顺著他的下頜淌成细流,最终他还是咬著牙站稳,一步步朝自家挪去。 对面弄堂深处,章洵负手而立。一袭墨色深衣衬得他身形峻拔,自入朝为官后,周身气度愈发沉凝。 那双向来淡漠的眸子,正静静注视著那道蹣跚的身影。 时勇给公子撑著伞:“公子,咱们不在游公子被沈家欺负的时候救,现在去救,他能感激你啥?” “我要的不是他的感激,而是他对权贵的仇恨。”章洵的声音淡得像散入雨中的雾。 “权贵的仇恨?” “寒门学子向来脊樑最硬,自尊最重。沈家以势压人,逼他迎娶沈琼华,这等折辱足以在他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官场逐利,权贵相轧,往后这等事只会多,不会少。” 时勇听得一头雾水:“属下没听明白。” 章洵走向不远处踉踉蹌蹌的游羽凡,淡淡道:“他的事要他自个解决。而我现在救他,邀他同行。只是告诉他,同为庶族出身,必然是同仇敌愾,同气连枝的。” 刘瑾拿他试探圣心,试探朝堂派系更叠的底线,他自然也要早早培植自己的势力。游羽凡是,赵晟是,平楷与另外几位寒门同窗亦是。 待得刘瑾羽翼丰满那日,他既是他的羽翼,亦是能与皇权对抗的权贵。 雨越发急了。 此时的游羽凡身心过於疲惫,身子一软倒在冰冷石板上。意识涣散前,朦朧雨雾中映出一张清冷麵庞——竟是章洵?那个少岁通读经史、未及冠便名动大丛,令无数学子景仰的少年英才? 在科考场上惊鸿一瞥,不承想竟在这里又相遇。 这人他十年寒窗苦读的明灯,是他悬樑刺股时心中默念的楷模。 时勇將游羽凡背回了朝廷给公子准备的官舍,这才安置好,宫里便来人,说是皇上召见。 章洵只得先进了宫里。 第二日,雨虽小了些,但依旧没停。 许是雨天的原因,时君棠整个人都觉得懒洋洋的,就在她用完饭,打算去见二叔和三叔时,小枣匆匆进来,递给她一封请帖:“大姑娘,郁家大姑娘请你去品茶。” 时君棠看了眼,想到那日章洵所说『但在皇后眼中,甚至郁家眼中,便是竞爭皇后之位的敌人』:“来得这么快?” “怎么了?姑娘。” “她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不能不去。小枣,你在家里,让巴朵和火儿跟著我去。”时君棠不相信郁大姑娘现在就会对她动手,但敲打定是有的。 “是。” 就在时君棠走出主屋时,时二叔和时三叔过来:“棠儿,你去哪呀?几位族长正等著你商议事情呢。” “贵人请我去喝茶,还请二叔,三叔帮我跟几位族长解释一下。”见二叔和三叔略有不满的样子,时君棠道:“这贵人对章洵益有帮助。” 时二叔忙道:“那你赶紧去吧。” 等著时君棠走远了,时三叔道:“那几位族长压根看不起君棠,一路而来意见不知道有多大。我现在都有些后悔让她当族长了,没脸面。” “是啊,君棠现在也就在咱们个家人面前威风威风,那些个族长压根没人承认她。可咱们嫡出这一脉,几个男娃都小,更是担不起族长这个责任来。” 时三叔看著二哥:“二哥,要不你来当吧?” “我?你咋不当呢?” 俩人互望了眼,瞬间蔫了。 家族財產也就那么点,其余的都在君棠的名下,问题还是过了户的,在衙门都有文案。 要是没搞得这么清楚,他们两人还能给君棠施压,现在压个屁。 想到这事,俩人就一脸鬱闷。 时二叔嘆了口气道:“咱们和大哥一母同胞,也实在做不出太过丧心病狂的事来,要不然,这族长之位哪有棠儿什么事啊。” “就是嘛,总归是一家人。算了,指望明程爭口气。二哥,不管怎么说,你一定要让明程把姓名改回来。” 时二叔点点头,这事关时氏家族的未来。 沁茗园是郁家的私园。 时君棠还从没有见过在一个园子里种了这么多的,不愧能在四大家族中排行第三的。 虽说她不懂,可见到眼前万卉爭妍、穠丽非凡的景象,还是看得出了神。 一番客套之后,郁含烟直入主题:“时大姑娘与章大人往日虽是堂姐弟,可如今他已离宗改姓,血缘既断,还是该留意些男女大防才是。时大姑娘,你说呢?” 这名分未定呢,就管起她的事来了?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郁大姑娘可知,昨夜我云州数位宗族宗主星夜赶至京都,如今正下榻在时家府中。” “哦?”郁含烟对此事兴致缺缺,只隨口应道:“这些宗主此来所为何事?” “章洵自任吏部尚书以来,屡遭弹劾。他如今是云州之骄傲,诸位宗主自然是前来护持他的。” 郁含烟挑眉:“那时大姑娘又与此何干?” “郁大姑娘莫忘了,我仍是时氏一族的族长。”时君棠从容应道,“章洵为我堂弟之时,我这个长姐便一贯护他、重他。如今即便血缘已断,他依然是我云州所要维护之人。住在时府,於他而言利大於弊,郁大姑娘以为呢?” 郁含菸嘴唇微抿,这个时君棠竟然拿族长的身份来压她,还真把自个当回事了,也太不知分寸。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倨傲::“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家二妹心仪章大人,皇后娘娘亦有意成全这段良缘。日后章洵自有我郁家拂照,便不劳时族长这般费心了。” 时君棠:“......” 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倒是先让人跟娘家断了关係?哪有这种说法的? 见她没说话,郁含烟眼风淡淡扫来:“我既敢这么说,便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的。我们郁家隨便走出个下人说的话,也比云州那些宗族宗主说的话更有分量。箇中道理不用我言明吧?” 第100章 世间规则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气。 时君棠看她一副清傲的模样,呵,她在云州也有这样的底气,但在京都確实差了点。 可那又如何呢?时君棠想到刘瑾那天所说的话“你只需跟紧本王便是。其余的人无关紧要。” 一个是当今的皇后,一个是未来的皇后,他都用无关紧要四个字来表达。 时君棠迎上郁含烟那双带著几分轻蔑与清傲的眸子,神色依旧从容淡定:“郁大姑娘是忘了,我堂堂时氏族长,是清晏王亲自请来的幕僚。我若跟王爷说,郁大姑娘说我这个慕僚还比不上郁家的下人,想来王爷对大姑娘这番说辞也是有想法的吧?” 郁含烟面色倏然一冷。 “至於章洵,他本就是王爷的人,就算没和郁家结亲,难不成郁家还会给他下绊子?这岂不是与王爷作对了?皇后娘娘身边可只有王爷一个儿子了。”儿子两个字,时君棠咬得特別重。 郁家再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皇后吧?当然,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也不愿得罪郁家,差不多就得了。 郁含烟忽然轻笑出声,起身执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我向来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多谢大姑娘。”时君棠起身接过酒盏,亦是笑容满面。 “既然都是明白人,我便不再绕弯子了。”郁含烟注视她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清傲,多了几分正视,“我郁家有意章洵,想將嫡次女嫁给他,不知时族长是何態度?” 时君棠想到章洵对她所说的喜欢那些话:“感情这种事,我做不了他的主。” “那时族长可愿从中牵线?”郁含烟唇角微扬,“姑姑曾赞时族长聪慧得体,一出手便討得了她的欢心。想来你近日也该来郁府走动,不妨以此作为见面之礼?自然,郁家也必备厚礼相谢。” 时君棠目光一动,明眼人说话就是痛快,这份回礼,必然会让时家的生意在京都再扩一层。 这就是联姻的好处啊。 心里不禁纠结起来,半晌,道:“虽无法保证什么。但我愿意一试。” “好。” 从郁家私园出来,时君棠才上马车,巴朵与火儿便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可不能为了生意把二公子给卖了。” “二公子心里装的都是姑娘,可方才瞧姑娘应对郁大姑娘时,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啊。” “姑娘没有心。” 时君棠尷尬地笑笑,不作答。 “二公子待姑娘一片赤诚,即便姑娘无意於他,也不该將他当作利益交换的筹码呀。”火儿觉得姑娘真伤人心。 “你这话说的,”时君棠心虚地別开眼,声音也弱了几分,“世家联姻再寻常不过,谁不想娶一位高门贵女?郁家位列四族,教养出的女儿自是端庄得体,正是清贵门庭所求的佳媳。” 她眼前浮现郁含烟仪態万方的模样,那般风范確是世人公认的主母典范,她妹妹自然也差不到哪。 “可二公子喜欢姑娘你啊。”巴朵亦道:“姑娘,你当真一点也不心动吗?” 时君棠想到与章洵对视时,她喜欢他眼中满满的都是她,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还是有些感触的。 “我想到要是章洵能娶郁家姑娘,让咱们时家在京都的生意版图再扩一倍,便觉得欢喜。我想,我对他並无男女之情吧?呵呵。”想到未来的生意,越想越激动。 巴朵:“......” 火儿嘀咕了句:“姑娘可真无情。” 时君棠点点头,很是惭愧:“確实啊。再说,我也不好在方才就坚定地拒绝吧,那不是打了郁大姑娘脸面?先拖著吧。” 今天解决不了,不代表明天解决不了。 她解决不了,不代表没人能解决。 总之,先不闹僵,再计划。 闹僵是最为下下策。 时家马车离开后,郁含烟也从园子里出来准备回府,望著时家马车消失的方向,淡淡一笑:“这个时君棠……倒有几分意思。” “姑娘不恼她方才那般言语锋利,寸步不让?” 郁含烟眸中掠过一丝欣赏:“伶牙俐齿之人多见,可能够句句藏锋、字字有底,既不失体面,又寸土不让的,还是挺难得的。” “姑娘先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原先我以为她心存妄念,欲与我爭那位置。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郁含烟想到方才这个女人听到『郁家也必备厚礼相谢。』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灼灼光华。 那是野心。 她也有野心,所以知道怀揣野心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不惜挣脱万千桎梏,也要孤身赴路的决绝。 雨势未歇,绵密的雨帘將京都长街笼罩在一片氤氳水色之中。 时君棠回到时府时,小枣早已在门廊下翘首以待,一见主子下车,她急忙撑伞迎上,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愤懣:“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几位宗主在厅候了多时,极是不耐烦,说了好些混帐话……婢子在一旁听著,心口都堵得发慌。” 回到主屋,时君棠由火儿伺候著脱下沾了潮气的外裳,换上常服,神色平静无波:“他们从未真心认过我这位族长,自然谈不上什么尊重。” “我们时家的事,关他们什么事?” “人活於世,谁不被规矩方圆束缚著?目光拘於时家,时家便是个圈子;放眼云州,云州又成一方天地;倘若再將目光放远,纵观整个大丛,这天下,便是一盘人人皆在其中的棋局。”时君棠对镜簪上一支素雅却不失威仪的玉簪,镜中映出她沉静如水的面容:“而这世间的规矩,男人用得,女人同样用得。就看谁更懂得如何执子布局罢了。” 火儿与小枣互望了眼,她们好像能懂一些。 巴朵在旁淡淡一笑,不管姑娘做什么,她们跟著就行。 “小枣,带上我昨天准备好的东西。” “是。” 正厅。 时二叔和时三叔陪著王氏,李氏,仇氏喝著茶。 “你们二位可真是好气性,竟容一个小女子將族长之位轻易夺了去。”李氏宗主摇头嗤笑,语带讥讽,“真是平白折了咱们男子的顏面。” “妇人者,终不堪大任啊。” “各州的人说起时氏,谁不笑话啊?依我之见,二爷和三爷还是早做决断,將族长之位归復正统,重整门楣。” 第101章 要你们出什么头 此时,仇宗主赶紧轻咳几声:“哟,君棠侄女可算是来了。” 眾人瞬间安静,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 几位宗主也算是看著这个孩子长大的,但毕竟不是时时见面,今日这么一见,才发现这个孩子与寻常闺中女子挺不同,端庄温婉有之,却没有闺阁女儿有的娇柔与清高,肩背舒展,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哪怕听见了这些不善之言,也没见半分怒意,这份从容不迫倒不是装出来的。 “各位世伯,二叔,三叔,晚辈在这里见礼了。”时君棠浅笑著施了一礼,起身时道:“方才听见李世伯提起正统,君棠年轻识浅,还要请教世伯,不知这两者是依了《周礼》古制,还是我朝哪条律法?亦或是圣贤者之语?” 李宗主被这么当场一顶撞,自觉没脸,正要呵斥几句讲上一些大道理。 时君棠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笑著说:“至於门楣,我二叔,三叔,还有族中各位族老对於我多年打理庶务之事,也没有说不妥,更不曾当面训示。一族之兴衰,关乎每一位族人,而非一人之位。侄女年轻,有时做事不当,还有叔长,各位族老时时在旁提点呢。” 宗主都是老狐狸,哪有听不出这小儿就在说在:我自家长辈都没说什么,要你们出什么头? 李宗主哪还会再说什么。 一时,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时家二叔,三叔身上。 时二叔和时三叔,目光游移,只訕訕地望向別处,说什么?难道要说时家诸多產业的实际掌舵人就是君棠? 那岂非將家族內部的虚实尽数暴露於人前,顏面是一点也没了。 如今这般,虽被讥讽为软弱无能,好歹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体统。 “二叔,三叔,你们说呢?”时君棠笑吟吟地望向他们,这种时候,她可不会让他们逃避。 时二叔面露窘色,乾笑一声,转向几位宗主道:“诸位有所不知,我们族中上下对君棠確是极为疼爱的。加之这孩子行事颇有章法,確有其能。所谓,贤能者居之,便是这个道理了。呵呵,是吧,老三?” 时三叔赶紧点头称是。 几位宗主见状,几乎要气笑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在他们面前唉声嘆气、满腹牢骚? 李宗主瞬间觉得自己的热情餵了狗,冷笑一声:“別人的家务事,倒是我等多管閒事了。” “好心当驴肝肺。” 时君棠面上却依旧掛著那抹得体从容的浅笑,女子本为柔,贵在以柔克刚。若硬碰硬,一旦激起这些宗主强硬的对抗心理,她是討不了好的:“各位长辈请坐,前几日进宫,蒙皇后娘娘恩赏,赐下些御苑新贡的绿华芽。此茶汤色澄澈,香若幽兰,正好长辈们来了京都,君棠拿出来请各位长辈品鑑。” 一听是皇后所赐,几人的面色都有些缓和。 时君棠落座后,唤了声:“小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 小枣將准备好的几本帐册一一发到几位宗主和时二叔,时三叔面前。 三位宗主都好奇地拿起帐册看起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脸色都变了。 就连时二叔,时三叔的脸色都变化个不停,那帐册上所载,竟是今年开春以来短短数月的盈利明细。这年才开始呢,竟已入帐五万余两白银。 这几家铺子,他们怎么不知道?现在將帐目摊开给他们看不说,竟然还给外人看,毫不避讳,是几个意思? “这五家铺面,是君棠去岁年末方才筹办的產业,所贩货物皆自域外商道採买而来。”时君棠语声温和,姿態谦逊:“不知各位宗主族中,近来可有这般进益?” 三位宗主脸色再次一变,身为世族,表面上都是儒家,礼仪这一套,但庞大的家族和门客都要真金白银支撑,也因此,私下各家之间竞爭非常厉害,盈亏虚实向来秘而不宣。 但这时家,竟然从外面渠道谋了这么多的利? 时家早已不復先前的荣光,但不知为何,地位就是轻易撼动不了,但凡有些许於时家不利的风声,立时便会有种种褒扬之词自京中传来,或是某位德高望重之名士出声维护。 也因此云州第一世家的位置一直就是时家,现在算是明白了。 有钱吶,这银子砸下去,谁能不说几句好话啊。 如今把这些银子摊到他们面前,这小妮子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听得时君棠道:“各位长辈,君棠不才,发现了这等生財之机。深知独木难支,眾擎易举之理。今日长辈们在此,想邀诸位长辈同享其利,不知可愿意?” 还没等三位宗主回应,时二叔和时三叔便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君,君棠,你在胡说什么?”时二叔急得差点结巴,这样赚钱的门道合该紧紧攥在自家人手里,岂能平白分与外人?这人是糊涂了吧。 “是啊,君棠,”时三叔也按捺不住,急忙附和,“这种事以后说。” “这样啊?”时君棠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惋惜,“侄女本是想著,既有生財之道,自当与诸位世交长辈共享,平日里,世伯们对君棠亦是十分关照的。” “我同意。”仇宗主立即道,这种好事,既然说出来了,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李宗主亦说:“侄女是有大志向的人,也是做大事的人,今日既然开口,想必已是深思熟虑,有所筹划。老夫怎会不支持呢?” 王宗主本想著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但见仇、李二人如此乾脆,唯恐落后一步便错失良机,扬声道:“我同意。” 先同意了再说,再一一去查实。 “那行,就这么定了。反正世伯们还要在这里多住几日,到时,我们再详细商谈具体事宜。” 眾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三位宗主这才离开。 对上二叔,三叔怒火中烧的目光,时君棠微微一笑:“怎么了,二叔,三叔?” “时君棠,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著我们?还把如此利益拱手让与外人?”时三叔被气得不轻:“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时二叔气得声音都变了:“好,好得很!对著自家人,你藏私防备,我们可是你的亲叔!对著这些外人,你倒是慷慨大方,当真令人心寒。” 第102章 有些心虚 “寒心?自家人?”该客套的人都走了,时君棠也就不客气了:“当外人在处处贬低我时,二叔三叔有没有想过护著我一点?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自家人?到底谁寒谁的心啊?” “那,那是给他们脸面。” “给外人脸面,就要丟我的脸吗?”时君棠冷笑一声。 时三叔气道:“那你也不能为了这点事,把银子往外丟啊。” “我丟点银子,就能得到外人的尊重和支持。可我把大把的银子送给所谓的自家人,得到了什么?” 时二叔和时三叔脸色瞬间变难看不少。 时君棠將喝著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碰的重声嚇了时二叔和时三叔一跳,他们齐齐望向时君棠: “你这是干什么?” “你,当著长辈的面,发什么火啊?” “二叔,三叔,我早上出去的这么点时间,你们是怎么跟外人编排我不是的?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这两位叔叔儘管紧要关头还是能帮著她的,但时君棠心里也清楚,对於她当族长一事,他们和那些族人心里不满著呢。 但她也不可能一直拿银子来塞他们的嘴。 塞得了一时,塞不了一世。 她在家族中,必须得建立威严才行。 “这,这,是谁在外面偷听啊?”时三叔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枣身上。 小枣直接瞪了回去。 “年纪大了,”时二叔乾笑一声:“有时爱发牢骚,控制不住嘴,棠儿,你別往心里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时君棠冷淡地道:“今天做的事,两位叔叔也別放心里去啊。” “这能一样吗?”说起这个银子来,时二叔那个心疼啊:“白的银子啊。” 时君棠收了收情绪,正视著两人:“二叔,三叔,我的身后並无父兄可为依仗,也无帮衬我之人。前行之途,后退之路,只能靠我一己之力开闢。世人对女子立世、经商本就轻视,往后已能料见,无论是族亲还是外人,但凡找到我一点错处,便会寻衅和刁难。” 时二叔与时三叔闻言一怔,面上不禁浮现几分愧色。 时君棠声音平静地道:“我並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诉委屈。但这確实是我当下的处境。既然这条路这么难走,那我就將手中的利,化为牵引的线。利益交织之下,方能牵制其心,稳住局面。今日舍小利,是为来日谋一个大安之局。” 她对家族中人,还能恩威並施,有这个能力和资本。 但对外人来说,她资歷尚浅,声名未显,不会把她当回事。 所以,只能徐徐图之,才能掌控全局。 两叔看著侄女,棠儿这话声线平和,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二叔,三叔,你们若不能成为我的助力,为了几位堂弟和堂妹,还有章洵著想,也別拖我后腿。我们的关係,那是一荣俱荣的。”顿了顿,时君棠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耐心地跟两位叔叔说这些道理。” “什么叫最后一次?你这人说话,现在真是......”时三叔语调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族中其它支系的几位堂兄和堂弟,如管著几个庄子的明暉堂兄,就比两位叔叔可靠多了,必要时,能取代二叔和三叔的位置。” 时二叔和时三叔心中一凛,这侄女说这话时,脸上掛著浅笑,眼神却格外犀利,让他们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心里沉了几分。 “我们也没说......” “身体乏了,我先回屋休息。”时君棠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也就没必要听他们再说什么,连礼都懒得保持,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 小枣给姑娘重新倒上一杯茶,抿嘴笑道:“姑娘,方才咱们离开时,二爷和三爷的脸色煞白,瞧著可真真是被嚇得不轻呢。” 火儿扑哧一笑:“看来二爷和三爷心里还是忌惮咱们姑娘的,姑娘,当真会让明暉公子他们取而代之吗?” 时君棠微微頷首,轻抿了口茶:“我已修书给明暉堂兄,请他著手从族中年轻一辈里,仔细挑选些身体好,心性佳的子弟加以培养。要不然,时家的根基,迟早要败在这些固步自封、自以为是的长辈手中。” 巴朵道:“姑娘,这培养人才,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须得耗费不少时日心血。” 时君棠淡淡一笑:“我既然决意要撑起这番家业,自然志在將其发扬光大。没有得力的臂助,靠我一人怎行?族中子弟,凡有肯上进者,我都会倾力栽培。不仅如此,族外若有贤能,也要广纳招揽。” 想想也是心累,可谁叫她要做大做强呢。 时君棠伸了个懒腰:“二公子还没从宫里回来吗?” “没有。” 暴雨在傍晚时才方方停下。 章洵从宫里回来时,先去了官舍,和游羽凡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到时府。 夜已深。 就在他像往常一样去主屋找时君棠时,竟被小枣给拦了下来:“二公子,大姑娘说了,以后进她屋子得事先让婢子进去稟报。” 章洵:“......为何?” 看著二公子清俊的眉眼,多好看的人吶,又有才又好看,还被王爷赏识,小枣真觉得和姑娘是绝配:“大姑娘说了,男女大防,自该守著。婢子这就去通稟。” 章洵:“......”小枣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满是怜悯和痛惜。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屋內。 时君棠才坐好,就见章洵走了进来,因著天渐热,他已然换上薄薄的常服,宽肩窄腰,上下动起时挺养眼的,一派世家公子卓然矜贵气质。 章洵正想像往常一样坐到她旁边的位置,就听得时君棠指了指对面:“你坐那吧。” 章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坐到了对面。 俩人从小到大,除了她发脾气那几次,还没这般生疏过。 时君棠想到接下来要说的,有点愁该怎么说,想了想,直说了:“今天,郁大姑娘邀请我品茶,我去了后,她说,郁家和皇后娘娘都看上你了,想把郁二姑娘许配给你。” 章洵这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守礼了:“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甘愿当她的月老?” 时君棠没想他一猜就著,迎上他冷淡,甚至有点冰冰的视线,颇为心虚地说:“还没说。但要是事成了后,我们时家的家业,应该会大不少吧。” 第103章 当真不悔? 章洵自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嗤,清冷的目光一副瞭然的望著她。 “郁家乃大丛四大世家之一,门楣清贵。郁家姑娘的容貌才学,在京城贵女中亦是拔得头筹的。”时君棠亲自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语气温软得近乎劝慰:“尤其是那位郁二姑娘,性情贤淑,德行兼备,你若能娶得这般佳妇,定是琴瑟和鸣的美满良缘。” “记得有一年,我们大约八九岁的样子,”章洵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带著清晰的讥誚:“族中一位叔父,执意要將女儿许配给一名盐商之子。堂姐抵死不从,不愿婚事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你当时很是悲愤,说此举与卖女何异?” 时君棠:“......我那时年少无知。” “是吗?” “如今我觉得,婚姻大事,门当户对,旗鼓相当,才能走一辈子。”时君棠一脸坦然地说。 “我若只是为了门当户对,旗鼓相当,便不会弃了时明程这个名字。” “我说的是......”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和信念,亦是想站在你面前的我,能堂堂正正,不藏不掖的去喜欢你。你却为了你的生意版图想要把我当成筹码去交换?” “怎么是交换呢,那也是势均力敌的。” 章洵冷哼一声,周身气压骤低。 见他是真生气了,时君棠问:“要不,你再思量思量?” 回应她的,是一道极其锐利的眼神。 “那行吧,我寻个机会去回绝。”先缓上个把月吧,一下子去拒绝也不太给人面子。 “不许拖,明日便去回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时君棠:“......”他可真了解她。 “时君棠,我喜欢的人是你,要娶的你也是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心?” “我只是想,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是对你好吧?不用你为我操这个心。”章洵一脸鬱气:“身为时家二公子,从小到大便是在诱惑中长大,每天都会有无数选择,你以为,我为何还能如此坐在你面前,心平气和的跟你说话?” 看著章洵那似箭在弦上的眼神,心平气和?没有吧,但时君棠也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你如今是朝中新贵,就连皇上对你也高看,说亲的人只会多,不会少。我与你不可能,你別放心思在我身上了。”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是种让人安心的温情,就像家人一样。 这种陪伴和小枣,金嬤嬤,火儿她们不同,如果可以,真想两者都要。 可他们又没有血缘关係,过分亲昵,易遭人詬病。 章洵就这么一脸郁色地看著她:“我曾对你说过,我只喜欢值得我喜欢的,若一腔深情付之东流还执著不放,是累人累己。还不如斩断妄念,各自前行。” 时君棠轻嗯一声,心里有些难受,真希望回到以前那样子。 她是堂姐,他是她最为信任的堂弟。 “当真不悔?”章洵想再给她一次机会。 时君棠吐出三个轻却决绝的字音:“不后悔。” 郁家的事让她看清,她与章洵不能这么下去,不管她多么想要这份亲情,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对两人都没有好处。 章洵深邃的黑眸將她身影牢牢锁在眼底。 时君棠並没有迴避,而是坦然相望,告诉他,这决定不是一时说说的。 章洵袖下的手指微收紧:“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说完这话,起身离开。 人一走,时君棠便耷拉了下来。 “大姑娘,”小枣坐到旁边,“二公子这么好,你为何就不能去喜欢他呢?这世上可没几个男子自愿冠上女子姓氏的。” “大姑娘,你和二公子真的没可能了吗?”火儿也觉得可惜。 “郁家的事让我看明白,我只是把他当成亲人,既是如此,就不能再这样下去,对我与他都无益。”既然想清楚了,时君棠也就这么做了:“若我一直若即若离的,他便少了许多去认识旁的女子的机会,我既不会嫁他,日子长了,他定会怨我。是不是这个理?”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点点头,那倒是。 “再说,他的性子,我既明確拒绝,对我便也不会再有別的想法了。” 別的,小枣和火儿都觉得大姑娘说得很有理,唯独最后一句,她们不太相信。 此时,巴朵走了进来:“大姑娘,二公子出去时,在园子里碰上了二爷和三爷,还有几位宗主,被拉去了。” 时君棠点点头:“让章洵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也省得我再解释了。” 次日,时君棠便让小枣带了拜帖去郁家,回来时,那郁大姑娘说暂时没空,待有空时她会请贴身侍女过来请人。 接下来的两日,时君棠带著三位宗主去了她经营域外生意的几家铺子,三人对於这些域外的货物都很感兴趣,详细跟掌柜和伙计了解了下其特点,客人群体,还有盈利等情况。 等终於了解清楚已经是三日后了。 明显,三人对於这些生意是格外的慎重,说是要再仔细商谈一下。 时君棠不担心他们不答应,这条路她的铺子走得这般顺畅,他们几乎也就投放一些成本而已。 而这三日,她也没见著章洵,晚上回来,也不会先来主院再回他自个的院子。 小枣和火儿倒是一副失落的模样,而时君棠只是笑笑,人活著那么多事,章洵要做的事很多,就像他说的,执著不放,是累人累己。 次日,天空又下起了细雨,自那天的暴雨后,连著几日天气都是阴沉沉,时不时下雨。 虽下著雨,整个京都却格外的热闹,章洵又被弹劾了,但这次是明德书院的学生们在维护,不少人席坐在宫门前为他辩护。 而这几日,也有不少云州德高望重的名士族前来京都,皆是时家安排的住处。 就在时君棠安排著宴席时,小枣进来:“大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郁大姑娘请姑娘进宫一敘。” “进宫?”上次拜帖,那郁大姑娘说有空再相见,这见就见到宫里去了?时君棠想了想,道:“你去告诉几个宗主和名士们,就说皇后娘娘请我进宫喝茶。” 小枣点点头:“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背后妄议姑娘的不是。” 第104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次进宫,时君棠一边看著宫里的景致,一边寻思著待会该怎么委婉的拒绝又能让郁家答应给她行个生意上的方便。 时家和郁家,影响力上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而对於皇后娘娘,郁家大姑娘这样原本就在宫里生活和世族长大的人来说,她也没必要太过客套。 和上次见面不同,这次,皇后娘娘和顏悦色挺多。 问了她一些云州宗族的事,还赏赐了不少没吃过的御用水果。 吃到一半,皇后娘娘身体乏了,便先离开,让郁含烟带著她去御园散散步。 “你这红线牵得如何了?”郁含烟问道。 时君棠鬆了口气,郁大姑娘没有在皇后面前提起此事,也算是给了她顏面:“怕要辜负郁大姑娘所託了,章洵眼下並无成亲的打算。” “这是拒绝了?” 时君棠未作迂迴,直言道:“是。” “他这是有喜欢的人了?”郁含烟蹙眉。 时君棠微讶,连这都能猜到?面上仍从容应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章洵回绝得乾脆利落。” 郁含烟冷哼一声:“郁家这样的大族都能拒绝,且他压根没见过我二妹。要么,他与旁的世族有往来,给的比郁家还要多。要么,便是心里有了人,在为那个姑娘守节呢。” 守节两字让时君棠神情微妙了下:“郁二姑娘蕙心紈质,將来必能觅得胜过章洵的良配。” “我那个二妹也就见了章洵身影一眼,便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郁含烟语气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眼风扫过时君棠时隱约带著迁怒,“如今这般被回绝,你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顏面何存?” 时君棠原本为著与郁家交好,始终温声细语,听得此言却眸光微凝:“二姑娘敢为倾慕之人主动求缘,足见是位爽烈勇敢的姝丽。可若因被拒便觉折损顏面,那这勇气,只是借著家族威势而生的虚勇而已。” 郁含烟眼锋如刃扫来,撞上时君棠清亮坦荡的眸光,倏然一笑:“说得还挺有道理。不知怎的,瞧著你越发顺眼了。” 几乎没人敢同她这么说话的,也算是真性情。 时君棠唇角轻扬:“巧得很,我与郁大姑娘同感。” “既如此,便唤我含烟吧,我也直呼你君棠可好?” “那可是我吃亏了,毕竟我也是堂堂一族之长。” “看你稀罕得,你这族长若能当得了五年,我便真心佩服你。” “何止五年?只要我时君棠活著一日,便一日是时氏之主。” 郁含烟见她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真是越看越顺眼了:“也好,同为女子,或许日后你还能助我一臂之力。” 时君棠:“......”这女人也是个心计深沉的:“姑娘他日得偿所愿,君棠定当鼎力相助。” 二人相视一笑,诸多谋算互惠尽在不言中。 此时,一名宫女过来,朝著两人福了福:“郁大姑娘,费大姑娘回京了。” “意安回来了?她不是说要入夏之后才回,竟提早了这么多日。”郁含烟端丽容色难得露出真切喜意,转向时君棠时眼梢都带著暖意:“这位费大姑娘名唤意安,其父在兵部任职方司郎中,常奉旨勘丈疆域。她自小隨父行走山河,养就一副洒脱性子,是我为数不多的知交。” 费意安?倒是巧了,时君棠道:“我与她见过一面。她那时女扮男装来到云州,相见甚欢。” “竟这般巧?” 两人又聊了会儿,时君棠这才离宫。 皇后宫內。 皇后听著郁含烟所说章洵拒绝的事,將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这个章洵,要不是瑾儿看重他,他连郁家的门楣都望不见半分,当真不识抬举。” “姑姑息怒,章洵虽才识过人,性子却过於冷峻。二妹不过是一时被他的风姿所惑,真嫁与了他,他若不知冷知热,受苦的还不是她自个。”郁含烟道。 “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皇后看著她:“让含韵嫁他,图的难道是儿女情长?瑾儿虽养在我膝下,终究不是亲生。无论是他,还是他身边之人,都需得有我们的人看著。” “姑姑教诲的是。” 皇后轻嘆一声,语气转深:“我知道你心里所想。待你日后嫁与瑾儿,郁家自然由你庇护。但你要谨记,纵使出身再尊贵,哪怕有本宫在背后撑持,也万不可將自己看得太重。伴君如伴虎,稍有行差踏错,眼前这泼天富贵,也不过是顷刻浮云。” 郁含烟心中一凛:“含烟记下了。” 另一边,就在时君棠出了后宫,要坐上马车离开时,听见小枣奇道:“那姑娘在看什么呢?” 时君棠望去,就见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朝著月洞门口张望著,身边那侍女一脸著急地左看右顾,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顺著小姑娘视线望去,就见几名年轻官员正站在一块说著话,为首的人一袭紫袍,长身玉立,清雅矜贵,那一身气度,似携星辉满身。 虽有些远,但毕竟太熟了,时君棠一眼就认出这是章洵。 以往看到的他都是常服,如今一身官袍,还是第一次见。 许是察觉到了这里的视线,章洵亦朝这边望来。 谁想这一眼,让那个小姑娘羞得转身便要跑,不想撞上了后面的婢子,惊呼一声倒在地上。 “二姑娘,你没事吧?”婢女赶紧扶起二姑娘来。 这声惊呼也引起了园子內人的注意,几人都走了过来。 二姑娘?郁家的?不会这么巧吧,时君棠多看了那姑娘一眼,眉眼之间和郁含烟很像,也是个可人儿,见章洵他们越发近了,道:“快上马车,咱们先走。” 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 再者,那郁二姑娘在呢,还得应付。 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章洵几人走出来时,就见一辆马车从面前越过。 章洵一脸不悦,真当他看不出那是时家的马车吗? “章,章大人。”郁含韵小脸紧张地施了一礼。 章洵与眾位刚上任的官员回了一礼。 婢女在旁道:“我家姑娘姓郁,家中排行第二,这次进宫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眾位年轻官员一听郁这个字,神情都有些动容,郁家啊,那可是四大世家之一,更有年轻的是一脸激动,眼睛都盯在了郁二姑娘脸上。 章洵淡淡点头,便对著眾人道:“走吧。”转身离开。 第105章 时章氏 时君棠的马车这才转了个弯,便被逼停至宫墙角。 只见百余名御林军自甬道疾行而来,骑在马背上的將军年约莫四十年纪,玄甲映寒光,征袍挟肃气。鞍马之上脊背如松,眉宇间凝著沙场淬出的凛冽杀意,领著天子亲军出宫行事。 时羽棠撩起帘子看著这一支铁骑:“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天子近卫,大丛羽林。大名鼎鼎的羽林军,今日算是见著了。” “他们这是去干嘛啊?”小枣一脸好奇:“看著好有杀气。” 羽林军一般驻扎在禁苑內,宫里只有几千人亲身护卫皇族,只有皇帝能调动这些近卫,时羽棠轻道:“估计是十一皇子出事了。” 赵晟这次科考任务就是拉十一皇子和他的党羽下马,但皇帝因废了两任太子,心里就不太乐意皇子们再出事,已经连耗了几天了,这几天一直是章洵的事在折腾。 现在看来,估计是不想耗了。 “咱们赶紧离开皇宫。” 就在马车要离开时,驾车的巴朵轻喊了声:“二公子?” 时君棠正要撩起窗帘子时,章洵已经上了马车。他轻拂衣袍,敛襟端坐,一双沉静如渊墨的眸望定她:“你在躲我?” “我躲你做什么?”时君棠反问。 “那为何见了我走人?” “我若不走,便要与郁二姑娘打招呼,还要和你,和那些官员打招呼。刚从皇后娘娘那回来,累了。”时君棠方才离开时,也確实是这么想的。 “那便好,走吧。”章洵吩咐巴朵启程。 看著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时君棠奇了:“你自个的马车呢?” “在宫里。担心被人截,你也知道我现在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也是,出头鸟不是那么好当的。”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其实章洵和刘瑾这一招很有风险:“我现在才想明月,陛下为何擢你任这吏部尚书一职的。” 她知道刘瑾的目的,一是对朝堂的试探,二是想趁机建立起他自己的羽翼。 但皇上怎么会同意呢? 对外的说辞,是国子监祭酒,也就是明德书院院长的举荐,加上章洵本身才华卓绝。她以前不了解朝廷,便被这理由忽悠了。 这几天细细想来,其中另有乾坤啊。 “说说看?” “科考一结束,你便出任吏部尚书。这个时机还挺巧的。朝中派系盘根错节,党爭不休,必须上一位背景清白能秉公执法的人,不会捲入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的党爭中。皇上选中了你。” 章洵的身后,整个书院则代表著天下学子,且他非世家子的身份,就算是,云州这些氏族相比起其他氏族来,要强大起来,还得要点时间,不怕他一下子坐大了,好掌控。 这个局,皇上想得很好。 可皇上不知道,他是在局中局了。 “棠儿如今愈发通透了。”章洵唇角牵起清浅弧度。 吏部是六部之首,管著官员的选拔和考核,以及文武官的任免等,一旦坐上的是十一皇子或是十七皇子的人,又得牵连上不少的人,思来想去,最终皇上还是定了他。 “我本来就聪慧,只是朝堂不是我的耕耘之地。如今一脚迈了进来,自然要多费些心思。”见他嘴角掛著浅浅的笑意看著自己。 这双眼睛,天生的冷清冷情,带著一丝疏离。 可看她时,隨便一个角度都温柔得那么好看。 “往后你不可这般看我,惹人误会。”时君棠一本正经地道。 章洵突然来了句:“我收回先前说的话。” “什么话?” “若一腔深情付之东流还执著不放,是累人累己。还不如斩断妄念,各自前行。收回这句话。” 时君棠难以置信地望著他:“说出去的话也能收回?” “为何不能?既然做不到,就没必要执著於做到。往后,我们还是继续男女之情,莫管其他事了。” “我们何时有......” 侍坐在侧的小枣连忙低头,肩头微颤,强抑笑意。 “棠儿,这种小事且不谈。过两日便是放榜的日子,整个大丛都在看著皇上会如何处置十一皇子呢。你得做好些准备了。”章洵道。 话题的突然转变,时君棠张嘴想驳,可后者確实最为重要的:“什么准备?” “时宥谦勾结十一皇子的银钱帐目、涉案官员名录,及其所有罪证,皆需准备周全。” 时君棠神情严肃了起来:“这些我都已经准备好。”报父母之仇,近在眼前了。 一回到时府,时君棠和章洵被眾宗主和门客们请去谈事。 整个云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都在时府了,加上时君棠拉著三大宗主一块拓展域外的生意,如今很说得上话。 等两人进去正厅时,听见大家都在商量著如何让章洵坐稳吏部尚书位置的对策。 “我们所有在京都的关係都已经用上了。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那时宥谦大人当真不愿帮衬?章大人坐稳了尚书位置,对他有利无害啊。” “竟然做出这么多对家族不利的事来。真是不孝子孙,亏你们每年还给他们这般多的银子。” 时二叔和时三叔这几日天天在眾人面前霍霍时宥谦,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缺德事都算在他头上了。 眾人见时君棠和章洵进来了,都围上来问如今情形如何。 说到最后,仇宗主率先决定:“我们仇氏一族愿出十万两白银,为章大人打点关隘!。” 王家宗主,李家宗主也跟上:“我等亦鼎力相助!” 时二叔和时三叔一脸激动,正想应下,想到时君棠那天所说取而代之的话,不敢擅作主张,皆看向她。 时君棠起身,朝著三人敛衽一礼:“多谢各位世伯对我堂弟的爱护,钱財这一块对时家来说並不成问题,不管我堂弟打点需要多少银子,时家都担得起。都是正午了,君棠已让人备下午宴,各位,请——” 几位宗主都愣了下,他们的人脉压根使不上力,但银子可以啊,银子不收,以后章洵要是发达了,也就不会照顾他们的子弟。 “时宗主......” “时族长......” “章大人,章大人。”三位宗主拦住了章洵。 章洵一抱拳:“多谢各位宗主的好意,我虽是章洵,亦是时章氏,自是要听族长的。一起用膳,请——” 眾人:“.......” 时章氏?这称呼听著怪怪的,那这解释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第106章 耳旁风 午后日光微斜。 郁含烟带著二妹含韵刚出宫门口,一眼便瞧见了立在宽敞马车旁的黄衣少女,眸中漾起喜色,轻提裙裾步下马车,迎上前去与手帕交相拥:“意安。” 郁含韵隨后下车,低声见礼:“意安姐姐。” 费意安见小姑娘眼瞼红肿,腮边犹带泪痕,放柔声音问道:“含韵这是怎么了?又被你姐姐骂了?” “没有。” 郁含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吩咐贴身侍女:“先送二姑娘回府,稟明母亲,我去意安小筑坐坐,申时(15-17)便归。” “是。” 目送著二妹的马车轆轆远去,郁含烟坐上了费家的马车,郁家三名嬤嬤和两名护卫同行。 仔细端详著几个月不见的挚友,郁含烟道:“清减了些,不过又变漂亮了。” “论漂亮,谁能比得上咱们京都的郁大姑娘呀。”费意安笑著执起她的手,一脸好奇地问::“从没见过含韵哭得这般委屈。谁能欺负她呀?” 敢欺负郁家二姑娘,不要命了? “她啊,喜欢上一名当朝新贵,父母命我去探口风,谁知人家竟婉拒了。这小妮子心里难过,哭了好一会呢,才哄好。”郁含烟摇摇头。 “当朝新贵,是哪一位?”费意安脑海里闪过一人,没这么巧吧。 “名叫章洵。如今这名字在大丛朝野谁人不知?你虽方归京,想必也有所耳闻了吧?” 真的是他?费意安想到那张让她心动的脸,唇边泛起苦笑:“可还记得我先前书信与你说的,曾有心仪之人,却遭婉拒之事?” 郁含烟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不会也是他吧?” 费意安略微尷尬地点点头:“看来含韵妹妹与我,眼光倒是如出一辙。” “他有什么好的?除了学识略胜常人,相貌尚可,气度稍显......”郁含烟闭了嘴。 半晌,俩人都轻笑出来。 “真不知他是什么眼光。你这般才貌双全,我妹妹亦不逊色,竟都入不得他的眼。” “他有喜欢的人了。”当她听到章洵的身世后,也就明白那天分別时,他为何会说“或许过不久,费姑娘会从坊间閒言中知道一二。” 还真是从坊间閒言中知道他的事的。 “哦?是哪家闺秀?”郁含烟一脸好奇。 “就是时家的族长,时君棠。” 郁含烟微怔了下后,倏然蹙起黛眉:“好个时君棠,竟敢欺瞒於我。” “你见过她了?” 郁含烟把这几天的事说了说:“亏我还托他去当的月老。” 费意安扑哧一笑:“你真可能冤枉了她,指不定她这会还不知道章洵爱慕的人是她呢。再说,当了十七八年的堂弟突然说爱慕自己,有这份姐弟情在,一般人都没法一下子接受吧?” 郁含烟想了想:“这倒是。”心里怒气稍平。 入夜后,时君棠和几位宗主刚商议完生意的事,进了主院便听见火儿雀跃之声:“这么说来,姑娘和二公子又和好了?” “那是,二公子今日当著诸位宗主的面,自称'时章氏'呢。以前私下,开开玩笑便罢了,如今都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可见二公子是很认真的。”小枣语带欣喜。 “咱们姑娘和二公子实属良配啊。”巴朵话音刚落,瞥见时君棠立於门廊,急忙起身:“大姑娘回来了。” 小枣和火儿迎上前:“姑娘,可要婢子们伺候梳洗?” 时君棠轻敲打了下她们的额头:“那不过是章洵的玩笑话,以后不许胡说,免得给他添麻烦。” “是。” 她与章洵的事暂时先这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就在时君棠坐下想看会书时,婢女来稟:“大姑娘,时宥谦来了,说是要见二公子,二公子已去偏厅见他了。” 时君棠才拿起的书又放下,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想了想:“走,去看看。” 但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她这才到了偏厅,便见面色阴沉的时宥谦突然从袖口內拿出一把匕首,直接朝著章洵刺去。 “章洵——”时君棠惊喊。 就在时宥谦的刀刚要接近章洵时,时君棠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再定睛看去时,及时赶到的时勇將时宥谦狠狠踹飞数丈,也將一边的圈椅和案几给撞飞在地。 时勇手中的剑已经抵在了时宥歉的脖子上。 时君棠疾步上前拉住章洵:“可曾受伤?” “有时勇在,他伤不到我。”见棠儿脸色苍白,章洵轻拍了拍她的手,声线沉静:“我没事。” 时君棠鬆了口气,惊魂稍定地怒瞪著挣扎著爬起来的时宥谦:“时宥谦,你疯了?竟然敢在这里行凶?” 时宥谦擦去嘴角的血丝,一脸死灰地看著俩人:“你们暗中算计我,断我生路。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章洵,只有你死了,十一皇子才会放过我。” 要不是十一皇子查到章洵和学院竟然是整件事的主谋,他还不敢相信。 想到那日宴席时君棠所说,赶紧去暗匣里看帐本,这一看將他嚇了个半死,竟然是假的,真的早已经被换了。 “十一皇子已经被皇上关押了起来。”时君棠道:“时宥谦,这个时候你还要替他卖命?”她出宫不久,就收到消息,十一皇子府已经被羽林军包围。 “他若不替十一皇子卖命,那他和他妻儿的命就危险了。”章洵一看时宥谦这豁出性命的样子,就猜出十一皇子应该对他下了死命令。 “你们是何时成为十七皇子的人的?”时宥谦厉声问道,他轻敌了。 十七皇子?时君棠望向章洵,隨即明白,这是刘瑾借刀杀人之计了。 论实力,目前只有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十一皇子下马后,太子之位很可能会落在十七皇子身上,想到刘瑾那句『十七哥身子弱』。 “十七皇子贤德远胜十一皇子。时大人何不弃暗投明?”章洵看著他狼狈的模样。 时宥谦冷笑一声:“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时君棠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时候,你走得了?” 时家二叔与三叔攥著一纸书信踉蹌奔入。见厅內狼藉与时宥谦在场虽是一怔,却顾不得许多,急声向章洵道:“洵儿!你娘与三婶不见了!” 章洵眸光骤冷,视线扫向一旁神色篤定的时宥谦,只见对方唇边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得逞的冷笑。 时君棠拿过信笺速览:“二婶和三婶怎么来京都了?我严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得擅离祖宅,她们这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第107章 忠孝不能两全啊 信中並没有说起继母齐氏,想来她是將劝诫听进了心里,安安分分在院中,倒让君棠稍稍鬆了口气。 “君棠,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两个大活人,怎会凭空就没了踪影?”时三叔急声道。 “是啊,得赶紧派人去找!”时二叔亦连声附和。 此时,被剑控制著的时宥谦却一脸得意地开口:“待我平安回府,你们自然知晓她们下落。” “你这话什么意思?”时二叔进门便见他被时勇控制著,又见满地狼藉,惊疑不定,“时宥谦,你怎会在此?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杀章洵。”时君棠道。 “什、什么?这儿可是时府!”时三叔不敢置信,“你竟敢在此行凶?得失心疯了吧?” 时宥谦一脸轻蔑的扫了眼时二叔和时三叔,嫡系一脉出了这两个废物,他压根不屑正眼相看,不过也亏得这两人愚蠢,才让他轻易的將嫡出长房一脉给灭了。 只是没想到一个女娃竟然也能將那些帐目钱財守得滴水不漏,倒是小覷了这个侄女。 时君棠可以慢慢对付,章洵此獠,绝不可留。 “他这什么眼神啊?”时三叔见他神色倨傲,怒上眉梢,恨不得上前凑一顿。 “章洵,我从时府走出去后,只要遭遇不测,你这辈子也休想救出你养母和时家三婶。”时宥谦冷冷掷下这句话,根本不顾时勇按在他脖子上的剑,转身离开。 时勇见公子没说什么,也就没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二叔来到章洵身边,声音发颤,“你娘和三婶突然失踪,是他干的?” “听他之意,確是如此。”章洵道。 “他要藉此来威胁你?” 章洵点点头。 “完了,完了。”时二叔和时三叔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君棠將近日种种在心中过了一遍。十一皇子虽已被禁,其党羽仍在暗中活动。从时宥谦这般不计后果的举动来看,是要做最后一搏了。 看来也是黔驴技穷了。 “那怎么办啊?”时三叔急得差点跳脚。 “爹,三叔,你们先回去休息,娘和三婶那里有我,不用担心。”章洵一脸沉稳。 “哎哟,这让我们怎么休息啊。”时二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二十年的夫妻,枕边人失踪,他睡也睡不安稳啊。 “你可是有应对办法了?”时三叔问。 章洵朝著时勇示意,时勇朝著时二爷时三爷一抱拳:“两位爷,时勇得罪了。”说著,直接拉著人离开。 很快,时二爷和时三爷的焦急声渐次消散在夜风中。 堂內重归寂静,时君棠这才望向章洵:“他们认为你是十七皇子的人,十一皇子为何认为对付你就能救他自个?” “在十一皇子眼中,我是十七皇子布下的关键一子。这一点,是他费尽周折才『查明』的。他等著我临阵倒戈呢。”章洵淡淡一笑,也是他和刘瑾好不容易让十一皇子查到的:“娘和三婶要吃点苦了。” 见章洵眼中有著愧疚並无担忧,时君棠道:“你早已派人暗中护著二婶三婶了?” “娘和三婶没听你的劝,避开了你安排的人手。自她们离开云州那日起,我的人便一直暗中隨行护卫。”对於娘和三婶莽撞的性子,章洵也是无奈,“虽为我平添了不少变数,但这变数亦可为我们所用。” 原本的计划並非如此,如今倒避免了不少的血腥。 时君棠鬆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虽是刘瑾的幕僚,但政事上,她並没有参与,也不曾向章洵探询,如今,她打交道的除了云州本地宗族外,便唯有皇后与郁家。 她略一思忖,轻声道:“可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陪我饮茶吧。今晚,咱们怕都没法睡了。”章洵拉著她坐下。 正当小枣上茶时,巴朵快步进来,將一封书信呈予时君棠:“姑娘,云州来信。” 时君棠打开一看,是云州护卫急报,说是二夫人和三夫人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著,蹙眉微慍:“都在做什么?现在才发现人不见了?” “护卫值守外院,女眷深居內宅,娘和三婶又一心要来京都,也难怪他们的。”章洵轻呷清茶,眉宇间不见慌乱,“幸而大伯母未曾一同任性妄为。” 看著他气定神閒的样子,时君棠也安下心来:“章洵,我虽不参与政事,但朝堂上的事,你有空了就跟我说说吧。先前觉得我知道的够多了,如今发现,连入门也不算。” “好。” 时君棠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从小到大,但凡她有点別人以为的出格,就会有人来规劝她,压制她,只有章洵从不如此。 茶过两巡,时勇拿了封信进来,是时宥谦的信。 章洵看完递给了时君棠。 “他让你明天上朝时將所有的事都向皇上奏明十一皇子是被十七皇子陷害的?”时君棠眉尖轻蹙,“还真让你猜著了,他要让你出面指证十七皇子。” “將所有的事都推到十七皇子身上,这便是他们的盘算。” “清晏王好深的算计啊。”想到他为他自己打造了这么多年的淡泊人设,时君棠道:“这个刘瑾真是可怕,他才十八岁,可这种閒云野鹤的生活却已经有了六七年。也就是说,他在十来岁的时候已经有夺嫡的打算了?” “不必高看他。你六岁就开始管起了铺子,我在十一岁的时候就为今后的人生开始布局筹谋,只不过他活在宫里,心思藏得深了些,仅此而已。”章洵不觉得这有什么。 时君棠知道外人把她的事传得有些神奇,她確实从小通晓筹算,娘活著的时候总说她是在肚子里学会的算盘,但营生之道是父母一点一滴所教。 反倒是章洵,他瞒著所有人,独自步步为营,以一人之力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你明天上朝,会照著这信中所说去做?” “我娘和三婶都在他们手里,若不照著去做,她们就会有危险,我只能背叛十七皇子了。”章洵嘆了口气:“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啊。” 时君棠:“......” 第108章 好有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章洵跟时君棠说著一些朝中党爭的情形。 其间多涉四大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我自来到京都,便给四大世家递了拜帖。结果竟无一家回应。连郁家人见我,也是託了清晏王的福。这四大世家,视我们云州为小地方,看不起呢。”时君棠冷笑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章洵看著她一副不服气的模样,神情淡淡的,眸底却漾著若有似无的温柔。 “我既然来了京都,这个地盘就必须要有时家的一席之地。”旁的她不擅长,论起经商之道,时君棠从没怕过谁:“再者,待眼前的事落幕之后,谁求谁还不知道呢。” 如今她搭上了郁家,借清晏王这条船,章洵还是未来的首辅,她背后这两虎一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两人说著时,时勇拿著个小木盒走进来,打开:“公子,是二夫人和三夫人的贴身首饰。” 木盒子里放著一枚鎏金手鐲和一支碧玉簪,正是时二婶和时三婶平日不离身的饰物。 “收起来吧,等娘和三婶回来了,再还给她们。” “是。” 时君棠眉间凝起忧色:“二婶和三婶此时得多害怕啊。” “这也能让娘和三婶知道事情严重性,要没有这样的教训,依她们的性子,日后只怕还会招惹更多是非。” 章洵眼中虽亦有担忧,却比时君棠这个对两位婶婶心存隔阂的侄女还要淡上几分。 时君棠想起他先前对待明琅、甚至亲生母亲时,亦是如此冷静自持。 若换作是她,肯定做不到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於薄情?”章洵似是看穿她的心思。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若说他薄情,他后来对明琅还是关照的,又改善了他生父的生活,有良田,有新屋,对二叔二婶亦极好,待她更是无可挑剔,时君棠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章洵淡淡一笑:“我能做的有限,除非那人他自己想上进,若他不求进取,我擅自介入他人的因果,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这世间的事,强求不得,亦强救不得。” “对至亲的人亦是如此?” 章洵唇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反问:“这世间能让我甘愿付出的,除了知己至交,便是血脉至亲。难不成,还要我为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倾尽所有?” 时君棠:“......”好有道理。 章洵抬手,骨节分明的指节轻叩在她额间,动作带著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別问这种蠢问题。” 时君棠揉了揉额头,无语道:“你是我堂弟,哪有堂弟这般对堂姐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堂弟自然不会这般待堂姐。如今我是章洵,倾慕於时氏族长时君棠,甘愿俯首相伴,长守左右。” 突如其来的表白,望进章洵深邃漂亮的黑眸时,时君棠傻了下,赶紧移开眼。 守在一旁的小枣双手摸摸脸,哎呀,她听得听得都要脸红心跳了。 恰在此时,时勇又拿著一个小木盒进来:“公子,时宥谦那边又来人了。” 章洵冷冽的目光扫过时勇的脸。 时勇一脸疑惑,咋了? 接下来直到天亮,时勇不停地拿著小盒子过来,最后一次,他感嘆了句:“二夫人和三夫人戴的首饰可真多啊。” 天还未亮,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时,时君棠已经送著章洵出去上朝。 直到马车消失,时君棠这才收回视线。 就在她要回府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门口,走下来一名侍女,朝她施了一礼:“时大姑娘,我家老夫人病势沉篤,心心念念想见您一面。” 是沈家的马车。 “几日前方与老夫人相见,何以骤然病重?”时君棠想到那日时老夫人苍白的脸色。 侍女眼泛泪光,声带哽咽:“老夫人鬱结於心,常说这世上唯有时大姑娘最懂她心意。此番只想见您最后一面,说,说是告別。” 时君棠想到章洵离开时所说:“时宥谦的帐本还在你这里,他不会傻得自己出面。在我离开之后,他定会想用別的方法对付你。棠儿,周围虽都有我的人,但他们没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你须得时时留心。” 她不是坐待他人相救的女子,自有本事自保。 更別说像沈家这种从云州就开始打交道,知根知底的人家。 当下朝小枣递了个眼色,小枣立时会意。 “我进去换身衣裳。”时君棠道。 那婢子有些著急,但知道世家贵女最重仪容,只得在门外静候。 当时君棠出来时,身边跟著的人是火儿和巴朵。 马车一路朝著沈老夫人的別苑去。 “姑娘,这种事,你何必亲身犯险?”巴朵道:“交给我和时康就行。” “他要对付的人是我,若你们去了,一击不中,只会打草惊蛇。下次他的手段必然更加隱蔽难防,我们反倒失了先机。”时君棠笑了笑,眸光清亮:“你们当时宥谦是以往咱们对付的山匪流寇呢?如今在京都,咱们更要讲谋略和耐心。” 火儿和巴朵点点头。 再次踏入沈家別苑,与上次的清冷不同,此番明显感到暗处人影绰绰。 时君棠原以为沈老夫人病重不过是引她入局的幌子,然而当她亲眼见到榻上老人枯槁的样子时,不禁心头一沉:“老夫人?” 沈老夫人艰难地睁开双眼,看清来人后神色骤变:“君棠?你怎会在此?快走,快......” 见她挣扎欲起,时君棠急忙上前扶住她躺下:“您怎会病得如此严重?” “是不是琼华假借我的名义骗你来的?”老夫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有人……有人要害你。你快走……” “祖母!”沈琼华怨恨的声音自后传来,“到底谁才是您的亲孙女?” 时君棠转身,看见沈侍郎与沈琼华父女二人面色阴沉地进来。 沈老夫人颤手指向他们,怒声道:“你们……你们至今还看不清局势吗?”话音刚落,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沈侍郎见状急忙上前:“母亲?快,快去请大夫!” 大夫来时,时君棠走了出去。 不多时,沈琼华亦出来,语带寒意:“若祖母有个三长两短,时君棠,你脱不了干係。” 第109章 真是想不到 时君棠唇边掠过一丝讥誚:“沈老夫人一生明达端慧,睿智通透,真没想到最后会被她的儿子和孙女气得病重。”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一开始破坏了我的计划,让我一步错,步步错,我祖母也不会生病。”沈琼华真是恨极了时君棠。 “沈大姑娘若真孝顺,在你陷害赵晟被老夫人责骂,在你害我妹妹从鞦韆上掉落,在你欲毁我继母和妹妹名节时就该停手。如今怪在我身上,难不成让我一个外人来替沈侍郎和沈大姑娘行孝道吗?” “你住口。时君棠,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沈琼华厉声道:“你早该死了,就因为你活著,才有这么多事。我只想救我的家人,却没想到间接地也救了你。我根本就不愿救你。” 时君棠一脸不敢置信,到现在了她竟然还这么认为? 她这是重生魔怔了吧。 “我只是对付了一个赵晟,谁能想到改变了那么多人的轨道,傅崔氏,傅家嫡子不应该这么早死的。我该救他们的,就因为没有救,才让你崩达这么久。” “不应该这么早死?”也就是说,他们在她死后不久便死了?时君棠脑海里迅速闪过时间线:“他们什么时候死的?” 沈琼华正奇怪於时君棠的反应,父亲的怒喝声自廊外传来:“沈琼华。” 人隨声至,沈侍郎疾步踏入室內。 沈琼华慌忙垂首:“父亲。” 沈侍郎看著女儿:“为何总是这般沉不住气?” “我......” “出去。” 沈琼华只得先离开,出门时,又颇为不甘心地看了时君棠一眼。 沈侍郎打量著眼前这位气度从容、毫无怯色的女子,也难怪母亲这么喜欢他,华儿要是有她半分沉稳,自己又何须操心至此:“时大姑娘。” “沈大人,我已探过沈老夫人,告辞。” 就在时君棠要离开时,忽见数名带刀护卫涌入,瞬间封住去路,也把她局限在了一个小范围內。 火儿和巴朵摸紧了袖中的暗器。 时君棠扫视眾人,声线清冷:“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把你手中时宥谦的帐册交出来。”沈侍郎面色阴沉:“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这就是沈大人把我骗过来目的?” “帐册何在?”沈侍郎厉声逼问。 “早已焚毁。” 沈侍郎看著她气定神閒的模样,凶狠的表情突然一变,满是笑意地道:“时大姑娘和章大人对清晏王当真是忠心耿耿啊,其实,你我是同路人。” 时君棠心里一讶,这又是什么戏码?面上不露:“我不明白沈大人在说什么。” “都退下。”沈侍郎挥手屏退左右护卫,含笑说:“今日请时族长过来,是因为姒家少族长久慕时族长风采,特请沈某代为引见。” 话音方落,一名少年自门外翩然而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丰神俊朗,仪態清举,抬袖执礼:“越州姒家少主姒高,见过时族长。” 姒家?越州第一世家,其实力和时家不相上下,但也只限於州域,和四大世家相比还是相差了一截的。 原来这沈侍郎是姒家暗中扶持的门客。 时君棠淡淡頷首,压下心中疑虑:“既是姒少主要见,递帖相邀便是。沈大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自当避人耳目。”沈侍郎笑容愈发和善:“这般安排,於姒家、於沈某、於时家,皆有益处。” 这笑得如此殷切,连面相都变得慈祥了,又提到了清晏王,时君棠在心里冷笑两声,这沈侍郎怕是瞧出些端倪了。 不用说,应该是沈琼华的功劳,她这个重生的人自个没捋明白,但沈侍郎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臣,应该是捋明白了。 沈侍郎朝二人拱手一揖,含笑退出厢房。 一出厢房,沈侍郎面上那副和善模样瞬间消散无踪。 若非琼华那句“清晏王是未来新君”的话,他他险些站错了队。 自女儿说出重生,还说出一家都会因他入狱,说他卖官鬻爵、圈地害命而获罪入狱,说嫡子抢了民女,最终都被赵晟法办,他原是不信的。 谁知数日后竟真有人携重金上门求官,那白的银两险些晃了他的眼。 如果不是琼华预警在先,他怕是早已应下这催命之財。 最终他还是推了,直到女儿斩钉截铁说出清晏王將登大宝,他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清晏王,几乎没人会觉得他有什么登大宝的机会。 浸政几十年,意识到他在一个极深的旋涡中。 奈何女儿除了这样的大事,旁的事竟然是一问三不知,满脑子就只有一些后宅阴私手段和儿女情长,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暗中探查清晏王底细,这一查更是心惊肉跳,急忙將疑虑密报姒家家主,方才有了今日这场会面。 “父亲。”沈琼华见父亲出来,急急迎上,“您打算如何处置时君棠?” “琼华,你回你的院子,把你梦到的那些东西,要一字不漏地写下来交给为父。”沈侍郎越看这个女儿越气啊,人活著,怎么就只能看到那么点东西呢?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机啊。 还把赵晟这么好的棋子给毁了。 连章洵也能认错。 这些便算了,竟然连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夺嫡的事也说不出一两件可供参考的事来。 “父亲,女儿已经写过了。” “再去想,多想些出来。以后,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那时君棠呢?父亲不会要放过她吧?” “她是时氏的族长,往后你见到她不可不敬。来人,送大姑娘回院子。” “是。” “父亲,您这话什么意思?”沈琼华挣扎著,最终还是被拖走。 看著被拖走的女儿,沈侍郎低声对隨侍道:“从今往后,不准大姑娘再踏出院子一步。让嬤嬤盯著她写字。” “是。” 半个时辰后。 时君棠和姒家少主姒高从厢房內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脸上掛著温文笑意,並不见方才的生疏。 沈侍郎笑著迎上前去:“时族长与少族长相谈可还投契?” 时族长虽与晚辈同龄,然其见识之广博、处事之沉稳,实在远胜字敬。”姒高望向时君棠时,眼中带著诚挚的钦佩,“晚辈受益良多。” 时君棠浅浅笑,客气地道:“少族长过谦了。姒家百年底蕴,少族长年少持重,龙章凤姿,乃后生楷模。” 真是想不到,事实会这样发展。 安排的手段都没用上。 第110章 有礼自然要收 在离沈家別苑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辆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马车静静停驻。 车內云锦软垫堆叠,清晏王刘瑾慵懒地倚坐其间。 姒家家主姒长枫跪於车前,年约四十左右,面容恭谨,脊背挺得笔直。 “王爷,姒氏全族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唯王爷马首是瞻。”姒长枫表著忠心,双手奉上数本密册:“此中记载著这些年十一皇子包庇罪臣、私吞贡银的实证,乃至与边將往来密函,皆在此处。” 刘瑾眼尾微挑,却並不急於去翻:“姒家主这份礼,倒教本王意外。你也知道,本王閒云野鹤惯了,平日只爱品茗听琴,对於朝堂的事,向来並不关心的。姒家家主,找错人了吧?” 姒家主道:“姒氏全族只认王爷一人,若王爷閒云野鹤,姒氏全族便隱逸山林,若王爷有凌云之志,姒氏全族愿化作王爷登天路上的青云梯。” “看来本王与姒家缘分不浅啊。” 听到这话,姒家主鬆了口气:“姒家全族已备上薄礼五十万两白银,存在通匯钱庄,王爷有需要一日,只需这半片玉符为信,便可取用。”说著,將叶子形状的玉符放在案几上。 刘瑾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流光:“姒家主这般诚意,倒让本王这閒云野鹤,不得不瞧瞧这朝堂风云了。” 半炷香的时间后,姒家主才离开马车。 刘瑾的马车这才动起来,又停了下来,装扮成车夫的侍卫道:“王爷,时大姑娘拦路。” 刘瑾:“......” 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时君棠已经上了马车。 “男女有別,被外人看见了,有损本王名声。”刘瑾很想严肃点,奈何刚收了五十万两银子,幸福得只想笑。 “车夫,隨便走一圈。”时君棠吩咐完车夫,转头看著刘瑾笑眯眯的样子,想到方才的事就有些窝火:“看来王爷得了姒家主不少好处啊。” “你看见姒长枫了?” “我还在沈家与姒家少主谈了些生意。”时君棠有些生气地道:“王爷,你既然有心笼络姒家,直接说便是,又何必把我也给算计进去?” “你可冤枉本王了。要不你去问章洵?一个时辰前,他让人传话本王,说你被沈家的人带走了,如果本王愿意来护著你的话,就送本王一份大礼。”有礼自然要收,所以,他就来了。 “章洵?”一个时辰前,他刚好进宫。 想到他所说周围都有他的人,她的事他自然也会知道。 刘瑾点点头:“姒家一直是本王想笼络的世族,章洵说静待时机。没想到时机这么快。” 看著刘瑾那上扬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了,时君棠问道:“沈侍郎是越州姒家的门客,王爷可知道?” “本王也是在前些日子才知道这事。章洵说沈侍郎在暗中查本王,他便以此为引,让他顺便查到些东西,这不,直接引来了姒家。不过他也没想明白,沈侍郎是怎么会怀疑到本王身上的。”刘瑾自省向来谨慎,章洵做事也是滴水不漏的。 要不然以章洵沉稳的性子,这种事绝不可能临时来告诉他,还让他暴露在外面。 不过想来周围的安全,章洵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时君棠知道原因,那就是沈琼华。 “姒家养出的门客確实有两把刷子。”刘瑾觉得以前是小看这位沈大人了:“对了,本王已经答应姒长枫不追究沈侍郎的事,那几本上有关於沈侍郎的,你划了吧。” “好。” “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对付沈家的?” “沈家的把柄在我手中。沈大姑娘陷害赵晟,沈大人纵容嫡子在顾家別庄里强逼良家子为奴,我都有人证。只要我有危险,沈侍郎就会当场被抓。” 刘瑾一琢磨:“大理寺卿贺贞是你的人?”能来抓沈侍郎的人,也就只有大理寺了。 时君棠也不瞒著:“王爷英明。”眼下她与章洵、刘瑾已成同盟,唯有以诚相待方能稳固关係,容不得半分猜疑。 刘瑾微眯起了眼,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真是让人头疼,可眼下却又不得不借其力。又一脸好奇地问:“你们时家在朝中还有別的门客吗?放心,本王对你和章洵,推心置腹。” 这话能信多久?时君棠压低声:“回王爷,没有了。” 刘瑾:“......”那你还说得这么小心翼翼? 陡听得马车声音:“王......” 此时,马车突然一震。两人齐齐望向车门,车夫突然跌了进来,头一歪昏死过去,同时进来的还有一名身著普通常服的男子,只不过他一进来,手中的长剑就抵在了两人的脖子上。 两人顿时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王爷,你的人呢?”时君棠不敢置信这人光明正大地上了马车,她知道有不少暗士一直分散在周围护著刘瑾的。 “王爷?”男子听到这称呼很惊讶,但他说话时脸色僵硬,明显是易了容的,他细打量刘瑾片刻:“你是清晏王?难怪那些暗卫武功这么好。不过都被我收拾了,我们要的人只是时大姑娘,既然王爷也在,那就只能先委屈王爷了。” “那就好。”一听没事,刘瑾从容不迫地调整了下坐姿,继续慵懒地倚在软垫上。 时君棠冷眼凝视这名刺客:“是时宥谦雇你来的?” “他?还不配。” “那就是十一皇子了。”时君棠语气篤定,“你不是普通杀手,是十一皇子的死士?” 刘瑾適时惊呼出声:“你是十一哥的死士?十一哥现在可好?昨日本王还在御书房外为十一哥的事跪求父王开恩。” 时君棠看著刘瑾那兄弟情深的样子,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爷怕还不知道,今日朝堂上章洵临阵倒戈,指证十一皇子所为皆是受十七王爷指使。皇上震怒,已將十七王爷羈押入狱了。现在要自求多福的人是十七王爷。”死士道。 “十七哥?怎么会这样?”刘瑾面染悲戚,痛心疾首道:“兄弟之间本当和睦共处,为何要互相残杀?我实在是痛心啊。” 时君棠平常见惯了虚情假意之辈,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能装的。虽看不清杀手易容下的神情,但见他目光中也透出几分对清晏王的温和之色,只能说刘瑾平日形象太深入人心。 杀手似想到了什么,疑竇顿生:“王爷为何会与时大姑娘同乘一车?” 第111章 还能做皇帝吗 空气骤然凝滯。 刘瑾唇角勾起一抹风流倜儻的笑:“本王倾慕时大姑娘,自是朝思暮想,恨不能时时刻刻伴其左右。” “可这马车是从沈家那个苑子过来的。那位沈大人在十一王爷和十七王爷之间左右逢源,风闻他似乎找到了更好的靠山,已另择高枝。”那死士眼神陡锐,隱带戒备。 毕竟,谁会去找一个天天只知道玩的閒散王爷做靠山啊。 在十一王爷身边多年,任何一点可疑他都不会放过。 时君棠目光一动,这个死士必须死。 想到年少时被山中强盗挟持的几次经验。 她若要出击,唯一的武器就是头上的簪子,可拔簪、刺出,她的速度肯定比不过死士手中的剑。 拼力气,她也不是他的对手。 且马车还在疾驰,也就是说,驭车的还有一名死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时倒有些无计可施。 刘瑾低头笑了笑:“本王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话音未落,寒光乍现,他袖中匕首快狠准地出击,直取咽喉。 死士瞳孔骤缩,急退厉喝:“小心清——”尾音戛然而止,血线飞溅,染红车壁锦缎。 几乎同时,驾车死士察觉异动,刚欲掀帘,被猛然踹出的尸身迎面撞来!他反应极快,鬆手翻身,疾攀到车顶避过。 马儿受到惊嚇,长嘶狂奔。 马车在剧烈的顛簸中將两人狠狠摜在车壁上,俩人发出疼痛的闷吭。 外头惊呼四起: “死人了。” “马惊了!” “快闪开——!” 时君棠透过透过扬起的车帘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出了城,若外面还有他们的埋伏,谁也救不了他们:“王爷,跳马车。” “本王也想。”刘瑾话音未落,又一次顛簸將他整个人甩向另一侧,亏得整个马车都是软垫。 此时,活著的死士已自车顶翻落,一刀削开车帘,剑光直劈而入:“清晏王,没想到你如此深藏不露,亏得十一王爷这般信任你。” 刘瑾闪身避其锋芒,奈何车厢狭小,臂上仍被划开一道血口。 时君棠还真没想到,这两名死士本是冲她而来,结果火力都被刘瑾给吸引了。 她悄悄將簪子藏在手中,只等合適时机就將死士一击致命。 “今日一个都別想走!”死士冷叱,剑尖再度疾刺。 刘瑾已经避无可避。 时君棠看准时机,手中簪子出击,但没有想到,毫无退路的刘瑾忽然拽过昏迷的车夫挡在身前。 死士的剑锋瞬间没入车夫胸膛! 车夫猛地睁眼,喉间喷出一口鲜血,继而缓缓闔目,再无生息。 时君棠手中的簪子已经刺进了死士的颈侧,却惊於刘瑾这般狠厉操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就这样成了他的人形盾牌。 不等她回神,死士一掌重重击在她肩头,將她整个人震飞出去! 马车狂奔了这么久,早已奔入不知名的林內。 时君棠下意识的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颈部和头部,也幸好跌落处不是杂草就是一些软木,接连翻滚数圈后,身子撞上一根硬木这才停下。 疼痛霎时窜遍四肢百骸。 好一会,她才能动。 艰难起身,看著已经消失不见的马车:“这下糟了,这个刘瑾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她和沈琼华重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改变了上一世所有人的轨跡,哪怕没改变多少,很多事也是提前了。 这个刘瑾万一真有不测,登基的不是十一皇子便是十七皇子,无论哪一个上位,时家与章洵都难逃死局。 这么一想,时君棠迅速解下耳坠,將其掰直,在树干上刻下时家商队独有的暗记,沿著凌乱车辙痕跡,疾步追去。 那死士是受了伤的,刘瑾要是连这样的死士都对付不了,那也太弱了。 她沿著断断续续的车辙疾追,很快轮印消失,时君棠望著面前散了架的车厢与散落在地的残骸发愣:“不是吧?刘瑾,你不会真死了吧?” 顾不上全身的疼痛,快步上前,搬开断裂的木板和倾覆的软垫。 尘土混合著血腥味瀰漫开来,一只苍白的手从废墟中无力地垂下。 时君棠跌坐在地,面色霎时苍白如纸。想著死的这人是刘瑾还是那名死士?要是刘瑾的话,时家和章洵该如何才能和他撇清关係? 刘瑾一死,章洵在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面前两边不是人...... 他们的结局会很惨。 “本王还活著呢。”刘瑾的声音从旁传来。 时君棠猛地转身,看见躺在草丛里动弹不得的刘瑾,正一手朝她挥挥。 “太好了,王爷,你没死?”时君棠急步奔去,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著时君棠眼中的打滚的泪珠,看到他活著的喜悦不是装的,刘瑾虽知她这份关切多少与他的身份有关,可方才见她为那死士之死流露哀戚,那伤心也不是装的,心里倒有些暖意。 “轻些,轻些,我腿怕是折了。” 时君棠小心將他扶起,目光落在他那弯折变形的左腿上,脸色又一变,断了腿的王爷能登基吗?歷史上的皇帝应该没有身残的吧? 他还能做皇帝吗? 刘瑾见她神色忧虑,这么关心著他呀?心里高兴,笑著安慰说:“別担心,小事。”说著,双手在腿上一折腾,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错位的骨骼被硬生生扳正。 剧痛袭来,刘瑾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咬紧牙关半晌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步骤时君棠熟悉,寻来几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围拢在他腿侧,又扯来柔韧的藤蔓紧紧缠绕固定,不出片刻便做好了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夹板。 稍得喘息,刘瑾才注意到时君棠肩头衣衫已被暗红浸透了一大片,血色仍在缓缓洇开:“你受伤了?” “滚落马车时被树枝刺中了,不碍事。”时君棠侧头瞥了一眼伤口,不过是小伤。 几乎整个背杉都被血染红,伤口定极深,只男女有別,刘瑾也不好说让他看看。再者,这种事被传出去,也会影响皇后和郁家对他的看法,徒惹麻烦。 就在俩人休息时,不远处传来火儿和巴朵焦灼的呼唤声:“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时君棠起身正要回应,一道身影从林中步出。 第112章 他亦很满足 是章洵。 他一身紫色官袍未换,风尘僕僕,显是刚出宫便来找他了。本是清冷矜贵、喜怒不形於色的容顏,此刻覆著一层难以掩饰的肃杀与担忧。 见到她安然无恙时,那紧绷的下頜线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分毫。 章洵快步上前,视线迅速將她从头至脚扫过,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看见她肩头那片暗红濡湿的时,眸色闪过一丝心疼:“伤得如何?”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疼。”指了指肩头、手臂几处,方才紧绷时不觉得,此刻见到亲人,委屈和痛楚便涌了上来。 “时勇,速回城中,请最好的女大夫到时府候著。”章洵吩咐。 “是。” 刘瑾瞥了眼忽然变得娇气起来的时君棠,方才不是说不碍事吗? 此时,火儿,巴朵,时康也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还有几位清晏王府的侍卫。 “王爷!”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侍卫大步走到刘瑾身边,神色焦急。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脸上,她认得他,或者说看过他的画像,是章阿峰,平楷真正的髮小。 下一刻,听得刘瑾惊呼一声。 眾人的眼睛都瞪亮了,就见章阿峰毫不犹豫地弯腰,双臂一抄,竟將刘瑾直接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刘瑾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了章阿峰的脖子。 听得章阿峰道:“王爷,別担心,一切有我。” 刘瑾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抱,张嘴要说放下,但这腿也確实走不了路,便闭了嘴,只是环著人家脖子的手迅速收回,实在丟脸。 眾人:“......”其实……可以背的。 章洵见状,默不作声地捲起袖口,听得棠儿一边一脸『噫』的目光送著刘瑾,一边道:“走吧。”说著越过他自顾自朝林外走去。 章洵:“......”见火儿他们都一脸微妙地看著自己,轻咳两声掩饰尷尬,敛了神色,挺直脊背,恢復一贯的清冷模样,迈步跟上。 出了林子,时君棠才发现他们是在山脚一片广袤的林子里。 不远处,两辆马车正静静等候在官道旁。 刘瑾向章洵了解了关於朝廷上的事后,道:“今日之事如此凶险,全在意料之外。为防夜长梦多,本王要先进宫去父皇面前为十七哥求情,至於十一哥那边,章洵,君棠,就看你们的了。” “好。送王爷。”章洵目送著刘瑾离去,君棠?以往刘瑾都是喊时大姑娘的,何时变得这般亲密了? 时君棠整个人鬆懈下来时,顿觉这也疼,那也疼的,正欲挪步,忽的身子一轻。 她愣看著將她拦腰抱起的章洵:“你做什么?” “抱你进马车。”他答得理所当然,步履沉稳地向马车走去。 “我自己可以走。” “刘瑾一个大男人都要人抱,你个小姑娘没必要逞强。” “他是腿折了,我的腿又没事。再说,你还身著官袍呢。” “你的伤最重要。”上了马车后,章洵將她轻轻安置在软垫上,转头沉声吩咐:“巴朵,以最快速度回府。” “是。” 车轮滚动,车厢內安静下来。 看著章洵关心自己的样子,时君棠心里暖暖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我们之间还须言谢?” “当然要,越是亲近之人,越该记得他的好。”她十三岁后自以为是的亲情都是假的,所以遇到真对自己好的人,能珍惜就要珍惜:“但你別多想啊,没別的意思。” 章洵现在也没想別的想法:“我安插在你和清晏王身边保护的人都被杀了。你將与王爷这一路的经歷,事无巨细,说与我听。”他要知道他们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时君棠將发生的事一一说来,最后道:“我以为巴朵和时康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皇家的死士武功会这般高,也算是见识到了。” 章洵听罢,稍鬆了口气,棠儿与刘瑾之间,並未生出什么意料之外的牵扯。 车厢外,驾著车的火儿和巴朵互望了眼,心里道了句好险,要不是怕引起怀疑因此远远地跟著,她们很可能也会被杀。 马车抵达时府时,女大夫早已候著。 仔细查验过时君棠肩背处的伤口后,女大夫缓声道:“姑娘眼下多是皮外伤,看著凶险,幸好未伤根本。只是明日之后,体內的淤青会逐渐显现,届时疼痛恐会加剧,还请姑娘忍耐几分。好生將养五六日,便无大碍了。” “多谢,小枣,送大夫。” “是。” 外间的章洵步入內室,见时君棠欲起身,抬手虚按:“躺著。你先睡一觉吧。” “我不困。” “那也睡会。王爷进宫给十七王爷求情,起码得跪上几个时辰,要不然,怎么显得兄弟深情?又如何让十七皇爷日后去信任他?” 时君棠躺了回去:“我以前总觉得这个清晏王虽心思深,但並非心狠手辣之人。但今日,他眼也不眨便拉过活人为盾,挡下那致命一剑。可见,他的手段与心性,远比我们想像的更为莫测,也更为狠绝。” “天家子弟,从无心软之人。”章洵语调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那我们日后,更需步步谨慎。”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对了,如今越州姒家也已投入王爷麾下。章洵,王爷身边,除却姒家,还有哪些世家倚仗?”时君棠眸光清亮,透著思索:“朝堂党爭,说到底不过是世家力量的博弈。皇权既受其制衡,亦从中得益。王爷身边,断不会仅有我们时家和姒家。” 章洵提醒:“你別忘了,前两任太子留下的那些人都被王爷收在了身边。这些人,可不输世家啊。” 时君棠目光亮了不少:“这些人我管不著。如此说来,能与时家抗衡的氏族只有姒家,四大家族除了郁家,其余三家都是支持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的,两位皇子一旦失利,定会被牵连。到时四大家族就会重新洗牌。” 章洵眼底一片柔和,他喜欢看棠儿因筹谋而格外鲜活动人的面容:“棠儿,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对上章洵眼中的温柔,时君棠坦然道:“章洵,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在何处,我的家便在何处。好好休息一会。”章洵不做他想,事实上,两人这样相处,他亦很满足。 第113章 是时候了 她在何处,他的家便在何处?时君棠的心被这句话触动。 此时,时勇走进来:“公子,时宥谦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封信。” 章洵展信一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他竟想和我交易,让我杀了你,助他坐上族长之位。事成之后,他许诺倾力助我在京中立足。” 时棠被气笑了:“他到现在都没看清局势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救回二婶三婶?” “是时候了。” 正说著,小枣掀帘进来:“姑娘,三叔公与七叔公到了,嫡系的四堂叔、五堂叔,还有几位堂兄也一同来了。” 章洵微讶:“你把两位叔公叫来做什么?” “时宥谦是我的仇人,无论我用何种手段报復,皆不为过。但我现在是一族之长,以服眾为重。他有妻有子,族中亦不乏追隨之人。这仇,我要报得光明正大,要让全族上下亲眼见证他的罪责。唯有如此,方能令人心服口服。即便他的后人心中埋恨,也永无由头髮难。” “棠儿真正地长大了。”章洵笑著道,棠儿说这话时,神色沉静,目光带著一族之长应有的威仪。 “別总说得你有多成熟似的。”经歷了这么多,不长大才怪。 这个季节的护城河上游著不少的画舫游船,只只雕樑画栋,精巧非凡。 丝竹管弦之声伴著软糯的吴儂软语,如缕如烟,缠绵悱惻。 时宥谦在船舱內焦灼地踱步:“送了这么长时间的信,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回呢?”说罢,阴沉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人。 时二婶和时三婶惊恐地拥紧著彼此,见时宥谦突然望过来,时二婶害怕的声音发颤:“你看什么看?我们的首饰釵环都被你搜刮尽了,你,你不会还要脱我们的衣裳吧?” “你还要劫色啊?我们可是你的嫂嫂啊。”时三婶脸色惨白,语带绝望。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时二婶眼泪猛掉。 时宥谦脸色一黑:“住口,我乃读书人。” “你读书人你还绑架我们?你读的是哪门子书啊?”见时宥谦眼色刀片似的刮过来,时二婶瞬间闭了嘴。 此时,一名小廝慌慌张奔入舱內:“老爷,不好了。” “可是有回信了?”时宥谦急问。 “不是。咱们的船被两面夹击了。” “什么?”时宥谦面色大变,疾步衝出舱外查看。 人刚走出去,两名魁梧的带刀护卫便迈入舱中。 时二婶和时三婶紧缩在一起,恐惧让她们垂首不敢直视,谁知道一对视会不会兽心大发,毕竟半老徐娘也是风韵犹存的。 谁知这两名护卫並不像以往一样冷脸看守,而是来到她们面前抱拳道:“二夫人三夫人受惊了,可以走了。” “走?去哪?” “大人命小的送两位夫人回家。我们现在是章洵大人的人。”一护卫道。 时二婶和时三婶傻眼:“啥?” 此时在外面,时宥谦看著左右两边的两条大船,当他看清立於对面船首、衣袂临风的章洵和时君棠时,知道大事不妙。 下意识便要转身冲回舱內挟持人质作最后一搏,就见一人飞身落在他身边,未及反应,一柄寒剑已稳稳抵在他颈侧。 “还想逃去哪?”时勇持剑冷笑。 同时,看见时二婶和时三婶安然从舱內走了出来,原本看守她们的护卫此刻正垂手恭立一旁,分明已经反戈相向! 几乎同时,另一侧舱室门也被推开。他的妻子,女儿,儿子也被素来视为心腹的护卫押解出来。 “你们竟然敢背叛我?”时宥谦难以置信地瞪著那些垂首不敢与他对视的护卫:“为什么?” 几名护卫见旧主如此质问,面露愧色,默然不语。 此时,船板已然搭稳。 时君棠,章洵,还有时氏宗亲,以及三大宗主们都走了上来。 时宥谦扫过眾人时像是一脸见了鬼似的看著其中一人,他以为死了的同胞弟弟时宥川,站在时宥川身旁的那名妇人,是他当年威逼利诱、命其將毒药交给崔氏的门生之妻——钟氏! “你们,你们怎么会活著?”时宥谦嘴唇哆嗦,无法置信:“你们不是死了吗?” “那不过是做给你看的一场戏。”时君棠冷冷地道:“现在你明白你的护卫为何会背叛你了吧?” 时宥谦一手指向时宥川:“是你。”这些侍卫对他向来忠心,但也並非没有弱点,这些弱点只有他们两兄弟知道。 “大哥,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时宥川恨声说,他从没有想过背叛唯一的兄长,可兄长却要杀了他一家,连他的孩子也没有放过,如此狠心。 他便將这些护卫的包括所有门生的名单,软肋与隱秘,都告诉了时君棠。 “你,你......”时宥谦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句子。 “钟氏,將时宥谦当年指使你的事都说出来。”时君棠看著一旁的妇人道。 “是。妾身的相公生前曾是时宥谦的门生,后来不幸病故。他便赠了百两纹银,许诺会照料我们母子一生。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妾身替他將毒药交给傅家的崔氏,毒杀当时的时家族长与夫人。”钟氏將往事细细道来,包括傅崔氏本是时宥谦姘头之事...... 时宥川也没有任何隱瞒,將他们兄弟二人这些年来如何暗中侵吞族產、又如何密谋篡夺族长之位的行径一一供出。 宗亲眾人听得心惊肉跳,骇然失色。 几位宗主更是目瞪口呆,一名庶出子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这时家的嫡系都没绝嗣呢。 简直可怕。 “时宥川。”时宥谦恨得直跺脚,几欲扑上前去,奈何脖子上掛著把剑,动不得:“你毁我啊,你毁我啊。” “但我们兄弟也並非真正的主谋。”时宥川忽然抬声。 “住口。”时宥谦脸色一变:“成王败寇,如是而已。时宥川,你若说出那个名字,便是断了我们最后一条生路。” 章洵开口:“时宥谦,你还不明白?你身边的人早已被我们收买,我又怎会真依你之意在朝堂上反戈相向?” 时宥谦一愣:“这一切都是你们设下的局?” “不错。” 三叔公一脸沉重地问道:“到底是谁在覬覦我们时家的家业?” 第114章 险棋 时宥川一字一字吐出:“十一王爷。” 四个字一出,霎时寂然。 唯有不远处几艘舫船上飘来的歌舞簫管,悠悠荡荡。 时宥谦顿时面如死灰,双膝一软,瘫跪於地。 “我父母櫛风沐雨,奔走於南北商道,多少次险死还生。才为我,为家族挣下这份沉甸甸的基业。知你们在京都为官不易,不管要多少银子从未说一个不字。“时君棠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可你们呢,为了侵吞这份家业,竟狠心到对他们下毒。禽兽之行,天理难容。” 时宥谦突然起身,一手指著三叔公,七叔公,两位堂叔:“是,我禽兽之行,天理难容。可你以为他们便清白到哪里去?还有住在京都的五叔公,九叔公,他们连你的面都不愿见。整个时氏家族谁没受过我两兄弟的好处?侄女啊,你是厉害,你是能干,那又怎样?难道你有本事,將整个时家的人都处置了不成?” “住口。”三叔公和七叔公被气得心绞痛。 “时宥谦,我追究的是父母之仇。亦是为了清理门户,剜去腐肉,重振整个时氏一族。”时君棠转身看著所有宗亲:“诸位叔公长辈,宗亲兄弟,我年纪虽轻,亦知人活一世,孰能无过?大家皆有糊涂之时、行差踏错之刻。过往种种,人情私弊,非触及族规根基君棠並不追究,但为了时氏將来,自今日起,还望诸位族老兄弟与君棠同心协力,共塑清朗门风。” 眾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女子年轻的面庞甚至还带著几分稚气,但眉眼清澈坚定,身姿挺拔如竹,通身气度已有了执掌族业的威仪,她言辞间虽仍持著晚辈的谦逊之態,可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一刻,宗亲们心里是震撼的。 三大宗主本对这个小姑娘也就是隨便应付,能一起赚钱子便赚,必要时拿捏。心里依然存著否定和轻视的,然此刻,倒也有些刮目相看了。虽说女子掌族,他们还是觉得不妥,心里倒也生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认同感来。 章洵立於一侧,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骄傲。 “我不信,她是骗你们的,”时宥谦朝著眾宗亲们厉声喊道:“她睚眥必报,錙銖必究!绝不会如此好心放过你们任何一人!” “时宥谦,你没看见云州三位宗主都在这里吗?”时君棠轻飘飘一句话。 时宥谦一怔,面色彻底灰败。 章洵淡淡道:“押下去。” 一旁惊魂未定的时二婶、时三婶这才回过神来。 “洵儿?”时二婶来到儿子身边,一手抓著他胳膊泣不成声:“嚇死娘了。” 时三婶也扑进了时三叔怀里大哭,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可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 此时,一道悽惶无助的哭喊声传来:“爹,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眾人望去,是时君月,时宥谦唯一的嫡女,试图冲向已被制住的父亲。 而其妻子莫氏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站在边上。 “君棠,这母女,还有那两个庶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三叔公沉声问道。 “是非对错,自在人心。罪在其父,祸不及子女。”这也是她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处理这事的原因。 唯有占尽理法与人心,方能断绝后患。 若这些人日后安分守己,那便相安无事。 若这些人不识时务,妄图报復,那就斩草除根,旁人不仅不会指责她半分不是,还要说她一句仁慈大义。 傍晚时分,皇宫门前的登闻鼓被敲响。 时君棠一身素服,立於鼓前,自报家门。 宫门口守卫一听是云州第一大族的族长,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转身疾奔入宫稟报。 时府之內,此刻却已炸开了锅。 事后才知道时君棠要做什么事的时家宗族和三位宗主们都被惊在当场。 “所以君棠现在是去敲登闻鼓了?这事还要闹到御前?”三叔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还要告十一王爷的状?” “如今朝中十一王爷与十七王爷两派相爭,正是最为凶险之时啊!” 仇氏,王氏,李氏三位宗主自詡什么场面没见过,听到这话,一个个也是软了腿。 “咱们云州这些年来安分守己,从未敢轻易捲入朝堂纷爭!这般天大的事。你们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吗?”李氏宗主看著章洵,大家都希望眼前的少年人能壮大整个云州宗族,但也没想一下子就玩这么大啊。 这是要捅破了天。 仇氏,王氏两位宗主想到即將面对的惊涛骇浪,一个头两个大。 “十一王爷为了钱財害宗族族长,这种事所有世族听了都寒心,皇上若不明正典刑,严惩王爷,便是寒了天下世族之心,也得罪了天下世族。”仇宗主强自镇定,仔细分析著:“得利的人就是十七王爷,庭璋,是不是这样的?” 章洵迎上眾人的目光,沉稳頷首:“是。” 王宗主道:“那此番十七王爷因此得势封为了太子,咱们云州是不是首功?” 章洵轻嗯一声。 几位宗主交换了眼神,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但也有被这巨大机遇点燃的野心。 时二叔和时三叔看著他们一副要做大事的模样,只觉脑袋突突地疼,阵阵发晕。 仇宗主道:“不破不立,富贵险中求!咱们云州各族,今日便绑在一处,走这一步惊天动地的险棋!老哥们,意下如何?” 王宗主与李宗主虽面色凝重,却重重頷首:“好。” 章洵留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个『好』字。 宫里,御书房。 老皇帝正对几位匍匐在地的大臣厉声斥责,一听有人敲鼓,將手中奏摺重重掷於御案之上,“这等击鼓鸣冤之事,自有登闻鼓院监察审断,还要朕亲自过问?“ “皇上,”隨侍在侧的老太监道:“击鼓者非寻常百姓,乃是云州时氏一族族长时君棠,她状告十一王爷指使礼部员外郎时宥谦,毒杀其父母双亲,意图谋夺时家万贯家產。” “什么?” 御书房內瞬间死寂。 跪著的几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交换著眼神。 这皇家的事,真是一出比一出骇人,到底要他们当几回墙头草才行啊? 第115章 一个一个解决 时君棠进入御书房时,老皇帝並不像上回见著的穿著代表天子的龙袍,而是简单的常服。 仅以一根素净的乌木簪束起灰白相间的髮丝。如此隨意的穿著,並未减其威仪,几十年的帝王生涯,一个蹙眉的动作,一道锐利的眼神,便散著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凛然天威,压得满室空气沉滯。 几位內阁老臣紫袍玉带,官仪肃整,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或深沉、或锐利、或探究、那一身身久浸宦海、歷经权势倾轧而淬炼出的官威,在此刻与龙椅上瀰漫的天威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时君棠依礼跪拜,声音清越沉稳:“云州时氏宗主时君棠,叩见皇上,恭请圣安。” “你要状告十一指使礼部员外郎毒杀你双亲,谋夺时家家產?”老皇帝眉峰紧蹙。 “是。” “你可知,若此事查无实据,构陷天家皇子,你整个时氏宗族,会有灭族之祸?” 时君棠微微抬首,目光恭谨地落在皇帝下顎处,声音不高,掷地有声:“陛下明鑑。君棠敲登闻鼓是为父母血仇,亦为肃清玷污家门之毒瘤,所言所诉,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妄。人证、物证现已在宫门候著,恳请陛下圣裁。” 老臣们目光又悄然落在皇帝身上。 老皇帝不语,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侍立多年的老太监心头一凛,知道皇上动了真怒。这个时君棠真是没给天家留顏面啊,登闻鼓是为了百姓申冤,可不是让她来对付皇家的,这是將天家的顏面踩在了脚下。 也幸好时家祖母当年有助龙之功,要不然这娃儿已经被打出去了。 老皇帝开口:“將物证呈上来。” 守在门口的太监匆匆离去,很快,所有的物证都呈了上来。 老皇帝一张一张地看著,当翻开帐本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额时,拿起帐本就狠狠地甩在了两位阁臣身上。 两位被砸中的阁臣慌忙拾起,当看见上面的名字不少是自个派系时,脸色瞬间变得比皇帝还要难看,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此事蹊蹺甚多。所跪之人不过是个小女娃,她一面之词岂可轻易相信?”一阁臣道。 “皇上明鑑!这些地方世族,看似诗礼传家,实则盘踞州郡,树大根深。他们为了宗族利益、田產商脉,其手段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如今竟想毁了天家声誉,动摇朝堂纲纪,其心可诛啊。” 时君棠的目光倏地射向那两位发声的老臣,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脑海里闪过章洵的话: “我们对付的不是十一皇子一个人,而是其身后盘根错节的整股势力。如今朝堂之势,早已暗分涇渭。十一皇子与十七殿下两派相爭,各自麾下聚集的门人故旧、利益攸关者甚多。几位阁老虽表面持重,但帐册中有不少人是他们的门生提拔出来的,已然昭示了他们的立场。” “那我该怎么做?” “只要不触怒皇上,这些阁臣不过就是年纪大一点的老伯,你无须在意。” “我状告的是皇子,怎么可能不触怒皇上呢?” “那么多儿子,要是这么一件事就被气著了,皇上气得过来吗?皇上在意的是天家威严,朝廷安稳。棠儿,我能做的是成为你的羽翼,旁的事,你只能自己解决。” “好。” 接著,章洵便把几位阁臣的长相,生平的一些事简单说了说。 显然,这两位阁臣一唱一和,是要把毒杀他父母,谋世家之財的案子扭曲成地方世族之间的利益倾轧,再反扣她一个“诬陷皇子”的灭族之罪。 时君棠悄然握紧了双拳又放开,再次握紧鬆开,如此几次之后,心境稳了下来。 另两位阁臣安静垂立,只余光紧紧锁著皇帝表情。 老皇帝什么话也没说,他所思所想这些老狐狸们清楚的很,压根不用他说半句,他们自会揣摩圣意,说出他最想要的答案。 倒是这女娃,懂不懂什么叫天家威严?轻重取捨? 时君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君棠今日捨命敲响登闻鼓,並非为家族利益,更非两位大人所说毁天家声誉,动摇朝堂纲纪,而是为父母申冤。我双亲被人毒害,铁证如山。为人子女者,只求一个公道,只求凶手伏法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请皇上明鑑。” 一阁臣冷哼一声:“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十一皇子明理豁达,仁德英睿,素来孝顺陛下、友爱兄弟,此女所言,实乃荒谬至极,分明是攀诬构陷。“ 时君棠反讥:“这位大人是不懂什么叫铁证如山吗?”都已经呈在眼前了。 “你说什么?” “大人说攀诬构陷,是啊,大人一张嘴,便將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了君棠身上,確实让君棠知道了攀诬构陷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简直不知所谓。时君棠,你一介女流,不寻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安稳嫁了,恪守妇道,以相夫教子为本分,竟然还闹到御前。御书房是皇上与股肱之臣决议国家大事之所,岂容你在此喧譁置喙?” “皇上,此女心思狡獪,言语刁钻,如此污衊皇子清誉,若不严加惩处,何以震慑宵小,臣恳请陛下,將此女重责三十大杖,丟出宫外,以儆效尤。” 老皇上神情未变,只目光落在跪著的时君棠身上,呵,这些老臣有时连他这个皇帝都难应付,更何况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小女娃,不过现在都还这般沉得住气,倒也让人刮目相看。 时君棠差点被气笑了,她抬起头,毫无惧意地直视这两位年过六十的几位阁老,又望向皇上:“皇上,能否允许君棠起身回话。” 隨侍的老太监正要说大胆,但皇帝並未动怒,也就没开口。 “平身吧。” “谢皇上。” 四位阁臣都看了皇帝一眼,心中惊讶,这么大胆的要求,皇上不生气? 时君棠面上平静,心里冷笑一声,这里仅有五个人,她每半年开例会时,面对的可有几十位掌柜,其中不乏刁钻的,每年的例会,多时有一百多位掌柜,那坐的是密密麻麻。 避重就轻,偷天换日,是吧? 没问题。 一个一个解决。 第116章 请叫我时族长 时君棠朝著皇上深深一礼,道:“皇上,君棠的祖母从小便教育君棠,天地分阴阳,人伦有男女,此乃自然之理,亦是天经地义之道。男子在外建功立业,匡扶社稷是担当。女主在內相夫教子,经营家业亦是担当。这內外之分,並非女子才智能力逊於男子,而是天道赋予男女不同稟性。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皆是支撑我大丛朝巍然屹立的基石。”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人確实会如此说,真像啊。 服侍在旁的老太监也赶紧跟著慈爱一笑。 时君棠又道:“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生於这片江山之下,便皆为陛下子民。既为陛下子民,便当竭尽所能,忠君爱国,行利国利民之事。臣女有经营天赋,通晓钱粮流转、货殖盈亏之理。及至年长,亲自打理家族產业,使得家业增成,未使依附我时氏的千百户伙计、佃农流离失所。正因有些能力,族中长辈与云州各族宗主皆认为臣女可旦重任,共同推举臣女继任时氏宗主之位。” “时君棠,你说这些......” “这位大人,请叫我时族长。” 眾人:“......” “今日,臣女是以云州第一世族时氏宗主的身份面圣,而非一介寻常闺阁女子。诸位大人位列內阁,掌天下大事,君棠心中敬重。也请诸位大人莫因本族长年轻,又是女子之身,便存了轻视之心。以偏见罗织一些不实罪名加诸本族长之身,倒教天下人耻笑。” 时君棠说这些话时,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 阁臣们什么没见过,但女子这么能说会道的,倒还是第一次领教。 人家都说了,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大丛朝的基石,她这族长的身份,可是宗族的人都一致同意的,整个云州的宗主都无比支持。 但还是有人不信邪。 一阁臣道:“就凭你?也不知是使用了什么手段当上的族长之位。” “那这位大人又是以什么手段位列內阁的呢?是靠著实打实的政绩卓著,为民请命?还是凭著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攀附权贵,卖官鬻爵才步步高升?” “住口,你竟然敢污衊当朝阁臣?可知罪?” “污衊?原来大人知道什么叫污衊啊?张口就来的不就是大人您吗?” “你。” 话音刚落,一名太监匆匆进来稟道:“皇上,云州时氏宗族,还有仇氏,李氏,王氏三族族长领其数十位门生跪在宫门口,为时家申冤。” 时氏,仇氏,李氏,王氏?这是整个云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阁臣们看向时君棠的目光这才慎重起来。 老皇帝眼中的笑意隱去,这云州在太祖时期是大州,人杰地灵,云州四大氏族都出过不少重臣,时家祖上更是出过宰相,只这百年没落了。 他当初將章洵提拔上来,也是不愿再让那些世族门阀坐大,趁著儿子们夺嫡之时为朝堂换一换血,若能趁机拔除世家的势力,重新將权力握於帝王之手,那是最好的。 倒是没想到这云州竟然如此团结。 时君棠心里鬆了口气,大家来得正是时候啊,这群老狐狸著实不好对付。 “皇上,十一皇子自幼秉性纯良,仁德英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皇上,臣亦是这般想的。” “臣亦是。” 只有一位大人眉头紧锁著没说话,似思索著什么。 时君棠看了眼这位没说话的大人,章洵给她讲过几位长相的模样。 这位大人应该是负责审核奏章的周舒扬周大学士。 时君棠也知道皇帝在想著什么,天家威严?面子比普通老百姓的命都重要,真是可笑:“皇上,臣女也认为十一皇子秉性纯良,仁德英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四大阁臣都一脸疑惑地看著她,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皇帝有些好奇:“你又怎知?” “臣女的祖母说,皇上虽为天潢贵胄,却最是仁厚礼让,虚怀若谷。昔年在潜邸之时,常以布衣之礼与清贫学子论道,以师友之仪待朝中贤臣,从不以身份骄人。对冒犯之臣,亦多以理服人,以德化之,这份胸襟气度,最为让她佩服。” 老皇帝目光一动,勾起了尘封的旧忆。 侍立在旁的老太监见状,恰到好处地追缅:“时老夫人向来是最懂陛下的人。”这时族长也懂皇上啊。 眾阁臣:“......”他们漏了什么吗? 听得时君堂道:“皇上以身作则,垂范天下,所教导出的皇子,自然也是秉承天家正气,秉性纯良,仁德英睿之人。故而,臣女深信,十一殿下必是受了身边奸佞小人的蒙蔽与蛊惑。” 说著,看向另一偏瘦,浓眉锐眸的大人,亦是方才攻击她最多的大人:“这位应该是卞宏卞大人吧?卞大学士是十一皇子的授业恩师,自幼教导殿下诗书礼义,圣贤之道。” 卞宏一听就知道这女子要说什么,脸色一变,竟然对他用这一招。 果然,听得她道:“殿下要真的做出了这种毒害世族族长,谋夺世族钱財之恶行,卞公身为殿下之师,便脱不开干係,亦对不起陛下將皇子交予您教导的重託。” 皇帝哪能有错?他要脸面。 所以,她要让十一皇子伏法,只能另找路子。 卞宏一听,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带著惶恐:“自殿下开蒙之日起,老臣便谨遵圣人之训,日夜不敢懈怠,讲授礼义,灌输仁政爱民之道,只盼殿下能成一代贤王......” “皇上。”时君棠跪伏於地,声音清亮而悲愴,却字字鏗鏘:“臣女的父母被人毒杀,所有的证据皆指向十一皇子。若十一皇子真受奸佞蒙蔽,那便应彻查到底,还殿下清白。国之法度,非为庙堂之高悬的摆设,而是悬於天下人头顶的明镜,若皇室涉案模糊而过,律法尊严何存?天子尊严何存?臣女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为十一皇子清白正名,亦为臣女无辜而死的父母申冤。” 她所有的证据,既然大家都当看不见,那就让他们自个去查。 而她的这些证据,让天下人去论公道。 皇帝抿紧唇,这个孩子,据理力爭时带著鏗鏘的锐气,审时度势时又透著股灵活劲,將对她不利的处境扭转了过来。 这份临阵不慌的定力,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了。 第117章 好算计 后生可畏。 可也是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生,打也不是,杀也不是,若真处置了,往后朝堂上只剩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反倒更难办。 一直沉默的周舒扬周大学士慢吞吞地开口:“说来也奇。科考时那位叫赵晟的学子,在策论中公然弹劾十一皇子,桩桩件件都是大罪啊。” 他声音微顿,復又慢条斯理道:吏部尚书章洵章大人查实,其中两桩竟是十七皇子构陷。章大人公正不阿,不畏强权,据实呈报。如今这时氏族长所言之事,又直指十一皇子……陛下,老臣斗胆一问,何以天下诸事,皆衝著十一皇子而来?” 时君棠目光一动,周舒扬大人在此时说出十七皇子,看著是在为十一皇子开脱,却又將矛头指向了十七皇子。 他是清晏王的人? 要真的是话,好算计啊。 时君棠意识到,这个刘瑾,竟拿她血海深仇作刃,让整个云州捲入夺嫡之爭,为他开路。 心思真深。 但这对她也同样有利,云州三大宗主会如此团结来帮她,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点。 跪在地上的卞宏卞大学士闻言,急忙向皇帝叩首:“皇上,此事说不定又是十七皇子陷害十一皇子的伎俩!时君棠,你们云州是否早已被十七皇子收买?” “卞大人这张嘴,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时君棠冷笑,“先父先母被害之时,臣女年方十三。十七皇子难不成还会去收买一个十三岁女孩为他所用?若我当年知晓父母乃遭毒手,又怎会等到今日才来鸣冤?云州三大宗主还要来等我长大后,再来替时家申冤?” 卞宏嗤笑:“谁知你们暗中谋划了多久?” 另一阁臣隨声附和:“陛下,臣疑心此事恐为十一皇子利用了。” 时君棠真是没想到,原本简单的血案,几张嘴这么三言两语下去,竟然变得如此浑浊。 都说朝堂如战场,今日一见,方知言语刀光剑影,不比真刀真枪差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在眾人商议之际,殿外太监躬身入內稟报:“皇上,十一王爷求见。” 老皇帝自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消息倒是灵通,宣他进来。” “是。” 不一会,十一王爷走了进来。 时君棠抬眸望去,没想到十一王爷年纪这般大了,瞧著也有三十五六了吧,估计这几天过得颇为煎熬,神情憔悴。眉宇间和刘瑾有几分像,却无那份清贵俊秀,反是另一种沉鬱之气。 十一王爷入殿剎那,先朝时君棠斜瞥一眼,眼中满含杀意,他十余年苦心经营的夺嫡大局,岂容得一个云州女子轻易搅乱? “父皇,儿臣冤枉。”十一王爷一掀衣摆重重跪地,声情悲切:“儿臣连云州都未踏足过,又怎会去害这样的一方世族。没想到十七弟被软禁了还不忘构陷於儿臣啊。” 另三个阁臣齐声附议,默契十足。 此时,十七王府的府邸。 十七王爷焦灼地等在后门,父皇的疑心和连日来的软禁,令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显憔悴。 不过二十八的年纪,鬢边竟已染上几缕霜色。 直到敲门声传来,开门时几名官员进来,最后进来的拄著拐杖的刘瑾,他紧绷的心弦才稍松。 “瑾弟,你的腿怎么回事?”十七王爷看著他模样。 “不慎摔了一跤,无碍。” 一旁官员低声道:“王爷有所不知,瑾王爷为您之事,在御书房外跪求了一整夜……” “什么?” “这些都是小事。十七哥,人我给你叫来了,到底怎么做才能救你啊?”刘瑾问道。 “云州时家敲登闻鼓,卞宏那帮阁臣竟敢反咬本王一口,那就別怪本王无情了。我曾与你说过,老十一暗中蓄养了两千私兵。没有他的私印,这些私兵调不动,但我知道这些私兵藏匿之处,只要围剿成功,眼前这些罪名,皆可迎刃而解。” 刘瑾看著眼前这五名朝中官员,又看著十七哥:“十七哥,你和十一哥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你到现在还如此糊涂吗?”十七王爷望著这个自幼便篤信亲情、只愿如寻常百姓温情的皇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老十一这是要我死啊。我必须做最后一搏。” 刘瑾一脸难过。 “瑾弟,你想办法拖住外面的羽林军半个时辰,这次十七哥都靠你了。” “十七哥,我不想害十一哥。”刘瑾眼眶骤湿,声音微颤。 “我答应你,事成之后,必与你一同向父皇求情,饶过老十一性命。” “当真。” “当真。” 送著瑾弟离开后,十一王爷摇摇头,也只有单纯的瑾弟会信他这些话,拿出隨身准备好的地图正要將计划说来时,其中一名官员道:“殿下,清晏王当真信得过吗?” “瑾弟是我看著长大的,与我情分最深。” “可十一王爷出事时,他亦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日。”总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儿奇怪。 “他自幼单纯,最重兄弟情谊,十多年来一直如此。若连瑾弟都信不过,这世上便没有本王能相信的人了。” 官员点点头。 墙垣之外,刘瑾清雋面容上掠过一丝讥誚的冷笑。所谓感情深厚,也只是没有夺嫡威胁而已,一旦有了威胁,还不是照样除之后快。 父皇那么多的子嗣,连废了两任太子之后,除了剩下的几个幼弟,还有几人?所有情分都抵不过龙椅的重量。 不远处的巷子里,章洵静立阴影处,目光沉静地望著清晏王朝著那些羽林军吩咐了几句,便坐进了马车离开。 “公子,真没想到这清晏王对咱们还留了这一手。那大姑娘在宫里定是受委屈了。”时勇担忧地道。 章洵淡淡一笑:“棠儿是一族之长,这种风浪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我们准备了这么多证据,分明足以將十一皇子定罪,为何变成了这样?”时勇不解。 “牵一髮而动全身。皇帝並非没有决断,而是在等。对刘瑾而言,云州本就是为他开路的。”章洵的声音平淡,並没什么波澜。 第118章 心之所向,身亦能往 “我们这是被他利用了?” “我们不也在借他的势,谋我们的权么?“章洵淡淡一笑。 时勇想了想,是哦,公子说得也很有道理。 此时,已是正午。 御书房內爭执未休,老皇帝索性留了眾阁臣在宫中用膳,又特意指了时君棠陪他一块用膳。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皇帝的午膳十分简朴,两菜一汤,挺清淡,只有那汤里有几颗肉丸子。 还给她准备了同样的一份。 多少是有些意外。 “用膳吧。“老皇帝褪去了御书房內的威仪,笑呵呵的模样倒显出几分慈和。 时君棠是饿了,与那些阁臣周旋一上午,耗神费力,当下也不客气。 “你喜欢吃肉丸子?”见她先把肉丸子给吃了。 “回皇上的话,主要是今天有些累了,吃肉能补充体力。”时君棠想著下午可能还会有口水战。 “年轻的时候,朕也跟你一样,累了乏了,就想吃肉。“老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怀念,“如今年纪大了,还是清淡些好。”说著朝太监递了个眼色。 太监领命下去。 不多时,一大盘油亮喷香的烤鸭便端了上来。 见她吃得津津有味,老皇帝眼底笑意更深:“丫头,你倒是不怕朕?” “怕也要吃饭呀。” 这话让老皇帝愣了下,朗声大笑起来,这性子够坦荡:“朕问你,御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当真都是你祖母教的?” 时君棠有些不好意思:“臣女稍加润色了几分,应当不算欺君吧?” 老皇帝:“......”又大笑起来。 一旁的老太监道:“老奴许久未见皇上笑得这般开怀了。” “这丫头能逗人开心,”老皇帝看著她实在喜欢的很:“你当真不想嫁入清晏王府吗?虽然清晏王妃早有人选,但朕可以让瑾儿以正妃之礼迎你进府。” 时君棠在心里嘀咕:这么喜欢她还让她做侧妃啊? 已经吃了七分饱,便不再吃了:“皇上厚爱,君棠心领了。皇上若觉得在宫里闷,想找人解闷,君棠住在京都,隨时都能侯召。但君棠与王爷,实非良配。” 老太监在旁道:“时族长,皇上喜欢你,清晏王是皇上最为疼爱的皇子,是天大的恩宠啊。” “皇上,君棠志在振兴家族,光耀门庭。无意於清晏王,清晏王也並不中意君棠。” 老太监见皇帝脸色阴沉了下来,呵斥道:“时君棠,你大胆。清晏王殿下龙章凤姿,明珠耀世,乃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的良配,中意不中意,岂由你说了算?” 时君棠起身,敛衣端跪:“皇上是一国之君,在皇上面前,君棠不愿有一丝相瞒。” 声音停顿,似在想怎么回话:“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光阴,君棠不想虚掷这仅有一次的韶华,只愿活得从容自在,不愧於己。纵然身为女子,亦渴望如鸿雁凌云,不为高墙所困、不因世俗所缚。” 见皇帝神情依旧深沉难辨,时君棠目光清正而恳切,声音字字清晰:“君棠只愿依本心而活,坦荡瀟洒,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心之所向,身亦能往。” “那朕若偏要將你许给清晏王呢?”皇帝冷声道。 时君棠眼睫微垂,认真想了想这种可能,继而抬首:“若蒙圣恩,赐婚王府,君棠不敢抗旨。只心向旷野,志在四方。总有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总的来说,不安於室吧。” 老太监:“......” 老皇帝凝视她良久,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不安於室』,说得朕都有些羡慕你了。罢了,就不让你去祸害刘瑾那小子了。起来吧,陪朕去御园走走消消食。” 时君棠鬆了口气:“是。” 御园一步一景,奇石层叠,玉砌雕阑,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鲜开得正盛,深红浅粉,清芬袭人。 “朕年轻的时候,原本想去做个闯荡江湖的侠客。”皇帝双手负於身后,缓步於径之间,语气颇为隨意。 时君棠一脸惊讶:“这么说来,江湖上岂非少了一位行侠仗义的大侠?” 皇帝又大笑起来。 老太监跟在两步后静静地听著皇帝的笑声,时不时的也掩袖而笑,这都多少年了呀,皇上没有如此轻鬆的与人聊过天了。 可惜,这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见郁家的大姑娘郁含烟从月洞门走了过来,身著鹅黄云锦宫装,行动间环佩无声而气度自成。 “含烟见过皇上。”郁含烟盈盈一拜:“时族长。” “郁大姑娘。” 老皇帝看了两人一眼,皆是世间难得的佳人:“含烟是来看皇后的吧?” “含烟清晨便入宫了,陪娘娘说了会体己话,一同用了午膳。方才见娘娘歇下,这才告退。”事实上,姑姑知道皇上召时君棠陪膳,生怕这个时氏抢走她清晏王妃的位置。 可这是外御园,不在后宫,她不便出来,因此叫了她来探一探。 老远就听见皇上的笑声传来,这时君棠竟如此得圣心。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覬覦她的王妃之位。 皇帝点点头:“你姑姑近来身子总是不適,你有空了就住到宫里相伴,也好宽慰她的心绪。” “是。” 此时,一名太监匆匆跑过来:“皇上,出大事了,十一皇子在城外的落雁峰暗中蓄养了两千私兵,如今这些私兵反了。” “什么?私兵?”皇帝脸色骤变,眼中雷霆骤起,疾步离开。 老太监见状,对著时君棠和郁含烟道:“时族长,郁大姑娘,若无要事,请先移步出宫吧。时家之事,眼下也不是说的时候。”言毕,亦快步隨驾离去。 时君棠:“......” “私兵?这是皇上最不能容忍的事。”郁含烟淡淡一笑:“前两位太子死的时候,一个都五十了,另一个四十三岁,皆未曾豢养一兵一卒。如今皇上年纪渐大,十一王爷还真会为自个筹谋啊。” 时君棠笑笑不语,其实稍微用点心思就能猜到,所谓筹谋不过是为防皇帝突然驾崩,抢先控制局面罢了。 郁含烟上下打量著她:“听说你在御书房舌辩四大阁臣,真让人刮目相看。” “我只想为父母报仇。” 郁含烟可不关心这个:“皇上跟你说了些什么?” 儘管这个郁大姑娘表现出一副温婉平静的模样,但细微表情还是透著几分紧张之色。 想到侧妃的事,时君棠心下明了:“我跟皇上说我心向旷野,志在四方。皇上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想执剑天涯,做一名逍遥侠客。” “就这样?” 时君棠点点头:“皇宫这么大,郁大姑娘若不介意的话,捎我一程吧。” 第119章 是条捷径 时氏族人与云州三位宗主皆在宫门外等候。 时君棠向郁含烟道谢后,便朝自家族人走去。 “真没想到这个时君棠还挺招他们的待见,婢子原以为她这族长之位不过是使了些手段得来。”贴身婢女轻声道。 郁含烟挑帘望了一眼,缓缓放下帘幕,沉吟片刻:“这个时君棠不管是做一族之长,还是往后真进了清晏王府做侧妃,只要她不与我为敌,便是友非敌。青荷,今日这番话,你要时常提醒我。” “啊?是,可姑娘为何这么说?”青荷不解。她家姑娘金枝玉叶,郁家虽非大丛第一世家,但论尊贵亦无人敢称第二,时家就算有著几百年的底蕴,祖上出过大官,不过是云州来的。 “今日之事,若换作旁的女子,未必有这般胆识。纵有胆识,也未必有与阁臣爭论的见识与气度,更遑论得陛下如此喜欢。”郁含烟忍不住嫉妒。 作为皇后最为宠爱的侄女,郁氏家族嫡长女,从小到大给她的都是最好的,但她也没有能与四大阁臣对峙的勇敢,就连在皇上面前,她都有些拘谨。 凭什么时君棠能? 她嫉妒这个女人,但更要向这个女人学习才是。 时君棠一下马车,时二叔,时三叔等人便围上来细问宫中情形。 听罢经过,眾人皆鬆了口气。 “那大哥的冤情怎么办?”时二叔急问道:“你敲登闻鼓,为的就是给大哥和大嫂申冤啊。” “十一皇子毕竟是陛下亲子,岂会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出头?”仇宗主低声嘆道:“也多亏了这场夺嫡之爭,否则这仇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得报。” 时君棠只笑不语,对她来说,父母的仇才是最主要的。 只是时家虽是世族,要报仇的话,面对的何止是皇权,还有支持十一皇子背后的那些世家。 所以,借清晏王的的力是条捷径。 彼此利用罢了。 “无论如何,咱们此番也算助了十七皇子一臂之力。” 一时,眾人的话题都聊到了这场夺嫡之爭中。 “慎言。”李宗主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咱们先回时府再议。” 很快,眾人各自登车离去。 正当时君棠欲上车时,忽听得火儿道:“姑娘,是二公子来了。” 时君棠抬眸,果见章洵的马车驶来,驾车的正是时勇。 章洵自车中下来,温声道:“棠儿,辛苦了。” “你怎么来了?”时君棠微讶,隨即想到:“宫里传召了你?” 章洵点头:“別担心。你既敲了登闻鼓,我身为时家人,又在朝堂上揭发十七皇子罪行,如今十一皇子的私兵作乱,陛下自然要召我入宫问话。” “那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他代表的是学院一派,就算说阁臣们非要把他和云州牵连在一起,云州在皇帝眼中也构不成威胁:“你先回去。” 目送著章洵的马车进了宫里后,时君棠这才离开。 回府的路上,到处都是官兵。 街市肃然,百姓们收了摊,关了门,不少人悄悄打开窗户看著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这样的大事,科举放榜的时间定要延后了。”火儿道:“姑娘,你说这次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都会被治罪吗?” “十一皇子必须得死。”时君棠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至於十七皇子,清晏王不会留他。” 火儿和小枣点点头。 “姑娘,到家了。”驾车的巴朵提醒。 就在时君棠即將进门时,一辆小马车停在门口,侍女下来朝她一礼:“姑娘,婢子是沈家下人,我家沈老夫人歿了。” 时君棠怔了怔:“知道了。” “在云州时,沈老夫人面色红润,日日笑顏迎人,这才不过几个月,人说没就没了。定是被沈大人和沈大姑娘气死的。”火儿嘀咕著。 小枣问道:“大姑娘,咱们要去弔唁吗?” 时君棠想到自父母死后,沈老夫人是唯一真心待她好的外人,就凭这份情在,她也该去送她最后一程:“去。你去准备吊礼。” “是。” “火儿,替我备一套素服。” “是。” 寧馨居是时君棠的院子,带来的婢女皆是金嬤嬤精心调教,平日各司其职,几无喧譁。。 今日却都聚在了一处,看见大姑娘回来了,纷纷敛衽行礼。 时君棠看见了时宥谦的女儿时君月,她跪在主屋的门口,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满面泪痕。看见她时,几乎是跪爬过来的:“族长,求你放过我爹一命吧。他知错了,他真的知错了。” 时君棠神情平静地看著她半晌:“你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吧?” 时君月点点头。 时君棠语气平淡:“也是明辨是非的年纪了。时君月,將我在船上说的那些话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要忘记,这样,你和你母亲,还有那两个庶弟还能好好地过你们的余生。”说著,进了屋。 “族长,族长。”时君月还想拉住她说话,被婢女们拦住了。 当时君棠换上一身素衣出来时,时君月仍跪在原处,但她並没有再看她一眼,出了府,上了马车,朝著沈府而去。 沈府门前白幡低垂,已是素雪满堂。 弔唁者来了不少,沈侍郎夫妇与其子跪於灵堂,向弔客答礼。 “奇怪,怎么不见沈大姑娘?”火儿左右看了眼,没见著人。 时君棠的目光则落在形销骨立的沈夫人身上。昔日见这位夫人,虽非珠圆玉润,却也是精神奕奕,如今这般模样,是伤心过度吗? 她倒是第一次见婆母逝世,儿子孙子不见一分憔悴,反倒是儿媳哀毁骨立的。 “时族长?”沈侍郎赶紧起身,一揖示礼,感动中带著几分哽咽:“时族长是家母晚年唯一的忘年之交,家母临终前还在念叨著不要断了两家的交情。往后时族长若有什么事儘管开口,沈家必竭力相助。今日您能来送她最后一程,家母在天之灵,定是欣慰不已。” 时君棠淡淡回了两字:“节哀。” 沈侍郎脸色一僵,又赶紧堆起笑容来。 第120章 因为心悦 隨著前来弔唁的宾客渐多,沈侍郎只得匆匆去应付他人。 就在时君棠准备离开时,一名小廝疾步至沈侍郎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沈侍郎一听,脸色都变了,也顾不得礼仪,匆匆往后堂走去。 出了沈府,时君棠来到时家马车旁时,並没有到充当著马夫的时康。 “人呢?”火儿奇怪地东张西望。 “我去找找。”巴朵道。 “不用。他来了。”时君棠看著匆匆跑过来的时康。 “大姑娘,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时康一脸有趣地道,“属下就找个地方小解,没想到看见沈大姑娘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沈琼华?”时君棠一脸惊讶,沈家嫡女竟钻狗洞? “是。“时康压低声音,神色诡秘,“出来后便上了一辆早已候著的马车。您再猜猜,那是谁家的马车?” 火儿直接踩了他一脚:“卖什么关子!快说!” 时康痛呼一声才道:“是清晏王府的马车。” “清晏王府?”巴朵与小枣面面相覷,难掩惊诧。 “先回府。”时君棠登上马车。 马车轆轆而行,一路上都想著沈家的事,沈老夫人逝世,嫡亲的孙女没有露面,方才沈侍郎又一副著急的模样,沈琼华为了离开沈府还爬了狗洞,还是清晏王府的马车来接。 时君棠寻思著:沈琼华知道清晏王是以后的皇帝,不会是要去投靠清晏王了吧?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渐復喧囂。虽然还有不少官兵跑过,百姓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惊惶。 沿街铺面纷纷打开,大家都倚门探首,交头接耳之声不绝。 “听闻十一皇子竟在深山私蓄兵马,还是十七皇子揭发的!” “私养甲兵可是大罪啊!” “十七皇子不是早被软禁了么?” “天家之事谁说得准?眼下羽林军都出城了,你们说,十七皇子可会被立为储君?” “难说,难说……” 在这些议论声中,时君棠回到了时府,让她没想到的是,时君月还跪在寧馨居前。 周围婢女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觉得难堪。 “族长。”时君月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时君棠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换成前世的她,是不可能有这般好脾气和耐心的。 但她如今身为族长,很多事,不能由著性子来:“时君月,你父亲毒杀了我父母,如果你觉得冤枉,那你就去衙门告我。” “我,我知道是我父亲错了。” “这只是错吗?”时君棠伸手將她扶起,“这是血海深仇。你要我如何原谅?祸不及子女,已是我最大的宽容。” “族长?我父亲真的没救了吗?他只是受十一皇子胁迫。” “十一皇子私兵之事败露,自身难保。凡与他有牵连者皆难逃干係,何况你父亲年年奉上那么多的银两?” 时君月霎时面无人色。 “你还有你母亲需要奉养,回去吧,好好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小枣,送君月姑娘回去。” “是。” 看著时君月身影消失,火儿道:“姑娘,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换成是婢子,对杀父仇人的女儿才没这么客气。” 时君棠淡淡一笑:“我以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失去了判断力,做了许多的错事。差点连命也没了,所以,我不想让自己轻易去恨一个人。不管什么事情,重在解决,而不是发脾气。” 火儿点点头。 主僕两人正说著时,巴朵跑来:“姑娘,夫人来信了。” 时君棠高兴地接过,阅罢,道:“母亲和君兰想来京都,说二叔他们一离开,老宅子就冷清了不少。巴朵,你让时康明日回趟云州,把母亲和君兰,还有金嬤嬤一同接过来吧。” “是。” 当时君棠来到正厅与时二叔,时三叔和几位宗议事时,已经是傍晚。 说是议事,不如说是等候消息。 直到入夜后,小廝匆匆进来稟,说是十一皇子被打入了大牢,而十七皇子继续软禁在王府,羽林军將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章洵回来时,已经是半夜。 和往常一样,他並没有回自个院子,而是先来到了主院。 走进屋时,听得小枣道:“姑娘,这么晚了,二公子许是宿在宫中了。要不,你先歇息吧?” “他以往若不回府,会让时勇传话。没回来说,就一定会回来。”时君棠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温软:“小枣,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侍候了。” “婢子给煮了蛋羹,姑娘要是饿了便用些。” “好。” 小枣转身时,瞥见倚在门边的二公子时,正要喊,见他示意噤声,抿唇一笑,安心退下。 时君棠看著书,忽觉一双温厚手掌轻抚上太阳穴揉按:“不是让你去......”直到闻到熟悉的墨香,迅速转身,眸中漾开惊喜:“你回来了?” 章洵坐到边上:“这么晚了,还等我?” “你不回来,我不放心。” 章洵静望她,唇角噙著浅笑:“十一皇子已被打入天牢,若无意外,会被贬为庶民。” “庶民?”时君棠冷笑几声:“那太便宜他了,他得以命偿命。” “好。” 时君棠抬眸:“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也是清晏王送给你的回礼。” 时君棠眼波微亮:“不枉我助他。你为什么总喜欢这样看著我?”她发现章洵很喜欢这样近距离安静地望著她,那双清冷墨眸平日少有情绪,唯独看她时,凌厉轮廓便会柔和,疏离神情也染上温度。 “因为心悦。棠儿可喜欢?” “我不知道。”时君棠是喜欢的,这样看著他,满心满眼皆是她。但她分不清这是亲情还是別的。 她也喜欢父母眼里只有自己,所以继母和明琅君兰出现时,她几乎每天都在闹脾气。 “对了。”时君棠端正身姿:“我今天去沈家时,时康瞧见沈琼华被清晏王府的马车接走了。” 章洵轻嗯一声:“沈夫人替沈琼华送了一封信给清晏王,称她女儿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知悉下一任帝王便是清晏王。” 时君棠:“......应该还有什么別的要求吧?” “她想做刘瑾的侧妃。” 第121章 梦境中 “侧妃?为什么不是幕僚?”时君棠愣了好一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为什么棠儿认为是幕僚?”章洵目光微深:“对於这位沈大姑娘所说的预知未来的能力,棠儿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啊。”连丝好奇也没有。 “我,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的事?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时君棠故作轻鬆地拨弄著案上笔:“你和刘瑾不会信了吧?” “沈大姑娘说,明日清晨,怡妃所出的二十二皇子会歿了。”章洵道:“那位小皇子今年刚满三岁,一向康健。如果此事会成真,刘瑾便会信她。” “这种事太荒诞了。” “她说,沈大人会选择清晏王,就是因为她的预知能力。这一点,说服了刘瑾,才会去接她来清晏王府。”沈侍郎的事確实可疑。 “沈家背靠越州姒家,以姒家的能力,若真心要查的话,不见得查不出来。只是旁人都想不到而已。”刘瑾太会迷惑世人了。 “她还说起了你。” 时君棠强作镇定地抿了口茶:“说我什么?” 儘管棠儿掩饰得极好,章洵还是感觉到了她瞬间的绷紧:“说你原本应该是要嫁给傅怀安的,但傅怀安不是个好人,她做了一些事救了你。是你的救命恩人。” “胡说。你別信她的鬼话。” 章洵淡淡一笑:“好。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时君棠点点头:“你也是。” 夜风拂过廊下,竟带了几分燥热,吹得人心绪不寧。 从寧馨居出来,章洵缓步踱在园中。 先前自宫中出来,他被刘瑾唤去。 那位沈家嫡女为取信清晏王,吐露了诸多今年將发生的宫闈秘事。 比如二十二皇子的死,说的大多是宫里发生的事。 真是大胆,这种本竟然也敢隨便编。他和刘瑾想看看这位沈家嫡女最终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她突然说了句:“王爷登基前三日,皇后娘娘会薨逝。此事原该发生在一年之后,但因我扭转诸多因果,如今也不知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王爷不妨请御医为娘娘仔细诊脉。” 刘瑾的脸色骤然大变,不知道的人只以为他是关心皇后娘娘。 只有章洵看懂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杀意,像是什么秘密突然被人窥探到而生出杀人灭口的狠厉。 也正是这一瞬,章洵对沈琼华的话生出了几分探究之意。他顺势问道:“你改变了何事?” “时大姑娘本该在明年嫁与傅怀安,但在新婚之夜被毒杀身亡。我因对付赵晟,阴差阳错令时大姑娘与他有了牵扯,更间接揭破了顾家別庄內的丑事,接下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章洵脸瞬间阴沉,棠儿怎么可能嫁给傅怀安,面上不露:“你说,是你间接揭发了顾家別庄?” “是。”沈琼华这个是字接得脸不红气不喘:“傅怀安母子原本应该是在成亲后的第二日被人杀害,我因为预知未来,在傅家和沈大姑娘之间,选择了救她。算起来,我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沈琼华的这些话漏洞很多,说什么因为一句话改变了一件事,改变了一个人,之后所有的事都变得不同了之类的。 但她能自圆其说。 明显,刘瑾是有些信了,因为沈琼华还说十七皇子很快会死,而且是病死的。 病死,这本就是刘瑾给十七皇子安排的结局。 廊下风起,章洵仰首望向漫天星辰,脑海里想起那天棠儿跟他所说的话“那你得看紧我,这么危险,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毒杀啊。真是防不胜防啊。” “毒杀?”章洵喃喃,“两个人都说毒杀。” 当时,刘瑾让沈琼华退下,问他的看法。 他如此回答:“或许,她真有点预知之能,但不能全信。” 离开清晏王府时,沈琼华突然跑出来:“章大人將来会入主內阁,位居首辅,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是吗?” “是。但您命中有一大劫……若想化解,妾身或可相助。” 章洵眸光骤冷:“何劫?” “天机不可泄露。但您会因此劫遁入空门。章大人,若您愿助我,我必保您平安顺遂。” 遁入空门四个字,章洵微怔了下,想到了那个梦,但他只轻嗤一声,转身离开。 收回思绪,章洵回到自个院子进了书房,拿起笔来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下笔。 时勇在旁看著:“公子,很少见你这般费神了,出了什么事吗?” “傅怀安死得太容易了。” “啊?”时勇一脸懵,“公子怎么突然说到傅怀安了?”那人的坟头草都已生了三尺。 “你去找几位玄门高人打听一下,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死了都不安生。” 时勇:“......”公子受什么刺激了? 这一晚,许是受到了沈琼华那些话的影响,章洵竟再度梦见那个三十岁的自己,紫袍玉带的他立於时府园中,负手而立看著夜色。 凝望夜色良久,他朝著另一个园子走去,来到了冰窖门口。 世族府邸都有冰窖,不过章洵从来没有进去过。 梦中他隨“自己”步入其中,见数位高僧道士围著一具棺木,四周贴满硃砂黄符。 走进了,看见里面躺著的人赫然是棠儿。 下一刻,章洵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重衣。 前一次也一样,一旦被梦到棺木里躺著的人是棠儿时,他便被嚇醒。 揉按著刺痛的额角,再无睡意。 另一边的时君棠也是一夜无眠。 “侧妃?还真是高看她了。”时君棠寻思著自己要是知道这么多做,大小混个幕僚噹噹,结果,这个沈大姑娘竟然只想去做刘瑾的女人。 “救命恩人?”她几乎能想像沈琼华是如何对章洵自吹自擂的——將一切归功於己,仿佛真是她只手逆转了乾坤,“幸而章洵不信她的鬼话。” 京都宫闈之事,她確实所知不多。沈琼华自幼长在京城,自然熟知诸多秘辛,確实能唬住人。 “巴朵。” “姑娘有何吩咐?” “让底下人多留意宫中动向,无论大小事,皆来报我。” “是。” 第122章 明著来 次日,时君棠早早起床。 梳妆方毕,巴朵快步进来,低声稟道:“姑娘,宫里传出消息……二十二皇子歿了。说是爬树摘果子时失足坠落,撞到了头。” “知道了。”时君棠並不意外。 只是有些头疼。 她原本还指望清晏王府日后能成为时家的助力,如今刘瑾得了这么个“未卜先知”的侧妃。 枕边风一吹,她这棋路,估计得走一步看十步了。 她该怎么和沈琼华打好关係呢? 要不然时不时给小鞋穿,挺头疼。 还有章洵,昨个才让他別信沈琼华这话,这下估计得信了。 “姑娘,你去哪?”火儿见时君棠忽然起身往外走,急忙跟上。 时君棠来到了章洵的院子,刚进月洞门,见他正与时勇一同出来。 身著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容上,鼻樑高挺,眉眼清冷如画,见到她那一刻,目光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宫里那位小皇子坠树歿了。”她开门见山道。 “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你怎么想的?” “没想法。” “怡妃孩子的事,她確实预知到了。” 章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你在担心什么?” “她有没有拿什么事来威胁你帮她之类的?章洵,我不愿你受她牵制。”这是时君棠最为担心的,她和章洵的命运只想握在自己的手里。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时君棠有些生气。 “她若真有如此神通,也不会要从沈家狗洞爬出来,汲汲营营想做刘瑾的侧妃。且在刘瑾冒充我之前,她似乎並不知道他就是清晏王。”章洵淡淡一笑:“还把所有的事拼间到一起,都成为了她的功劳。” “所以呢?” “她的预知能力並没有让她自己过得更好,甚至连清晏王这个人都看不透。想来她的预知能力也是有限的。”章洵猜测:“以刘瑾的性子,一旦她再无用处,便不会容得下她了。” 望著眼前这张清俊的面庞,日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他说这话时神情极淡,像是一切洞明,有种让人心定的力量。 “还挺聪明。” “那你喜欢吗?”他问得隨意自然。 时君棠没有迴避:“喜欢。”很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 时君棠问道:“是不是该带我去牢里了?” 十一皇子已经被押入牢,因著他犯的事,又身份特殊。由宗正司,刑部,大理寺三方问案。 时君棠踏入牢狱时,里面的人已被章洵遣散。 章洵则在外等著她。 火儿给姑娘拿了条板凳过来。 时君棠敛裙坐下,静静凝视著牢中闭目倚墙的男子。 虽除去了冠带,穿著囚服,仍透著自幼蕴养出的皇家气度。 此时,十一皇子睁开了眼睛,他还以为是来审问他的人,却见昏暗光线下,时君棠端坐牢外:“时君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做什么?” “报仇。”她唇齿间轻轻吐出二字。 “就凭你?”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十一皇子神色骤变:“宗正司、刑部、大理寺竟都有你的人?不可能!时家在云州或许能一手遮天,可这里是京城!是十七弟?不对……他还没这个本事!” “巴朵。”时君棠轻唤了声。 巴朵端著一盘饭菜上前,放在牢门前。 “崔氏了一年时间,才让我父母毒发。但我不会这么折磨王爷,还好心地给王爷送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时君棠淡淡道。 十一王爷冷笑一声:“这菜里放了毒吧?想报仇?痴心妄想!本王告诉你,本王只会死於夺嫡之爭,绝不会丧於你手!这辈子你都別想得偿所愿。” 说著,大笑起来,脸上浮现得意之色:“本王自幼深得父皇宠爱,私养兵马这般大罪,父皇也不过是將本王贬为庶民。想取本王性命?你也配?” 时君棠没有生气,声音依然平稳:“王爷,时家虽不及皇权尊贵,也是百年世家。即便如今式微,底蕴犹在。若真要刺杀殿下,筹谋数年未必不能成事。可我还是选择了敲响登闻鼓,王爷可知为何?” 十一皇子冷眼睨她:“为何?” “时宥谦为谋我长房家產,费尽心机,可也不敢轻易地说出要当族长的话来。只因他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缺一个让全族信服的藉口。我虽是嫡出长房一脉,却是个女子,为了做上时氏族长,做了很多的努力。哪怕这样,仍未能教眾人真心信服。” 十一皇子打量著她,唇边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笑意。 “我不仅要让云州的人接受,也要让全天下的人接受,更要让朝廷承认。所以有些事,我得做好表面功夫。” 时君棠淡淡说来,见他脸色由疑惑一点点转变,又道:“登闻鼓一敲,全天下都知道我为了替父母报仇,不惧皇权不惧天威,是至孝之人。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云州时家,记得我时君棠。” 她的事跡会传遍整个大丛,时氏一族会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这才是她答应刘瑾的真正理由。 十一王爷一脸不敢置信:“你竟然利用你父母的死成全自己和家族的名声?” “不。若可以,我只想我父母好好地活在我面前,可付出这么多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便亏了。他们泉下有知,定会伤心不已,觉得没有教好我,总要有些盈利才好。” “好算计啊。本王也说了,绝不会让你报仇成功。” 时君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十一王爷似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扑向牢门,木栏被他撞得哐当作响。若非狱门阻隔,他几乎要扑到时君棠面前:“说,你背后究竟是谁?竟能买通宗正寺、刑部、大理寺三司之人!” “巴朵,送王爷上路吧。” 巴朵端起菜盘,打开大牢的门。 “本王说了,你们不配。”十一王爷一手直接打翻了巴朵手中的饭碗,另一手直取巴朵咽喉。 巴朵纤腰后折避开攻势,青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墨弧。 一个后仰,隨手捡起被十一王爷打碎的碗碎片,顺势扣住王爷手腕,將瓷片塞入他掌心。 不过转瞬之间,操纵著那只手抹向王爷自己的咽喉。 在血喷出时,巴朵一个闪人,人已经在牢外,衣袂未染半分猩红。 时君棠安静坐著,未动分毫。看著十一王爷捂著喉间缓缓跪倒,那双瞪大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惊骇。 “都说了要明著来,怎么可能下毒呢?” 第123章 男子气概 此时,章洵和清晏王刘瑾走入牢室。 时君棠起身,敛衽一礼:“王爷。” 刘瑾目光掠过已无声息的十一王爷,便落在时君棠的身上,她一身锦裳,仪態端雅,神情不见丝毫慌乱,行止从容:“你动作倒是快。”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君棠恨不得当场就报。” 刘瑾的目光落在巴朵身上:“她武功不俗。没想到世家里竟养得出这般身手的死士。” “巴朵並非死士,而是亲人和朋友。”时君棠道。 巴朵一听姑娘的这话,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扬。 刘瑾在心里呵了声,笼络人心的小伎俩。 一旁的章洵开口:“王爷,沈大姑娘可曾预知十一王爷此番结局?” “她说,十一哥原本的结局应该是被幽禁,且在本王登基之后才死,但她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如今结局也就不得而知了。”刘瑾语带讥誚。 “既是预知,本当是先见而后谋,因势利导。怎听她之言,反倒像是本末倒置?”章洵沉吟著。 “本王亦有同感。” 有个问题时君棠实在是好奇,也就问了:“王爷,你当真要娶沈大姑娘为侧妃?” “自然。且不论她这预知能力是真是假,本王都不可能把她留给別人。”刘瑾道,他不会让这种事成为风险。 此时,狱卒入內稟报:“王爷,章大人,大理寺卿贺贞贺大人到了。” 刘瑾朝章洵道:“庭璋,此处便交与你了。” “好。”章洵应下,转而看向时君棠,“此地阴晦,不宜久留,我先行送你出去。” 时君棠点点头,朝著刘瑾施了一礼:“王爷,先走一步。”越过他离开。 望著时君棠消失的身影,刘瑾张了张嘴,他还有事要问她呢。 此地阴晦?怎么不叫他一块走? 此时,已经是午后。 马车轆轆而行,车內,时君棠一直紧绷的肩脊终於缓缓鬆弛下来,眸中泛起一层薄薄水光,父母血仇,她报了。 “姑娘,”火儿轻声道,“稍后婢子便去置办些香烛祭品,晚间在府中告慰老爷夫人在天之灵。” 时君棠頷首:“好。待得日后回云州,再行隆重祭祀。” “是。” 时君棠擦去眼角的湿润,重新端正坐姿,对著火儿道:“火儿,你和巴朵都是我的亲人和朋友,谢谢你们这些年一直陪著我。” “在火儿和巴朵心里,姑娘不仅是主子,亦是唯一的亲人,此身此心,早已誓死相隨。”火儿语气坚定,她们皆是孤女,蒙姑娘收留栽培。 马车缓缓停稳。 巴朵掀帘轻唤:“姑娘,已到府邸。” 时君棠刚下马车,小枣便已迎出府门,脸上带著喜色:“姑娘,夫人和五姑娘,还有金嬤嬤,都已到了!” “这么快?”时君棠面染喜色,快步进了府。 踏入寧馨居院门,便见继母齐氏正与君兰说笑。不知继母说了什么趣事,君兰娇嗔著扑入她怀中。 金嬤嬤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慈祥笑意。 望著眼前温馨一幕,时君棠脚步微顿。脑海里闪过年少时父母和她在院子里玩的情景,父母在两年內相继离她而去,那会,她还没从母亲的死中回过神,父亲也去了。 族人虎视眈眈於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她不得不强迫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一心扑在生意以及与宗族人的周旋上,独力支撑。 “姑娘?”火儿察觉异样,她极少在姑娘眼中见到这般近乎脆弱的神色。 时君棠收回思绪,深吸了口气,她已经不再是十三四岁的少女,是个大人了,担得起责任,能成为他人依靠的一族之长。 人要向前看,父母之仇已报,未来的路还长著呢,她又有了至亲的人,要一步步踏踏实实地把这一生过好。 这也是父亲母亲最想看到的。 “母亲。”时君棠扬声唤道。 齐氏闻声望来,见是长女,一脸高兴,想到来时金嬤嬤所说的那些,迎了上去,张开双臂將时君棠拥入怀中:“棠儿,母亲想你了。” 时君棠微微一怔。 “长姐,兰儿也想你。”时君兰也扑过来抱住长姐,將头亲昵地靠在她肩上。 一旁的金嬤嬤见大姑娘明明很高兴,却偏是装出一副沉稳的模样,不由含笑摇头。这些年来,大姑娘总是强作老成,实则內心仍是那个渴望亲情温暖的孩子。 幸好齐氏是个心眼好的。 不至於再伤姑娘的心。 “长姐,你想我们吗?”时君兰仰著头脆声问道。 “想。”时君棠喜欢这份亲昵,当下也不掩饰她的情感,唇角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捏小妹脸颊:“日日惦念。” “那老身呢?大姑娘可想?”金嬤嬤过来凑热闹。 小枣在一旁打趣:“若金嬤嬤不总是管束姑娘,姑娘自是天天想的。是不是,姑娘?” 一席话引得眾人莞尔。 四人坐下。 “母亲,君兰,金嬤嬤,爹娘的血海深仇,今日已然得报。”时君棠道,“具体的事,现在还不能说,以后我会讲给你们听的。” 齐氏激动得指尖微颤:“当真?那我明日便回云州上山祭告,让老爷夫人知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著急。母亲和妹妹既然来了,就別回云州了。”时君棠道:“我打算將家族的重心一点点放到京都来。” 这是她上一世就有的计划。 这一世才实施。 “你是说,以后时家会在京都落脚吗?”齐氏问道。 时君棠点点头:“待这边的事落幕了,我会和宗老们商议家族迁移的事,母亲和妹妹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明琅可有来信?” 商队寄给她的信函多是商事往来,关於幼弟和两位堂弟的近况,往往只有末尾一句“一切安好”。 这也是她跟商队交代的,除非是发生了大事,要不然明琅的信都寄给母亲,齐氏才是最为关心明琅的那个人。 两位堂弟的信也只要寄给二叔三叔就行。 “两封信,还有一张画像。”齐氏吩咐婢女去取来。 时君棠看了信,讲的都是一些所见所闻,看完之后,拧了拧眉:“巴朵,修书给楚柯,让他给明琅请个练字的先生,命明琅每月將习字之作寄来给我过目。” “是。” 眾人:“......” 时君棠看见画像上三个晒得黝黑却神采飞扬的小少年时,这才展顏一笑:“晒黑了,倒真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了。” 第124章 这两人不对劲 整个下午,时君棠都留在府中,与继母和妹妹閒话家常。 听著她们细细诉说云州的近况。 云州的氏族知道她父母的遭遇后,对於她当族长的事反倒没什么议论,都在讲她为父母报仇至孝之举。 时君棠早已料到,不仅云州,京都,她的事会传遍整个大丛。 这一步棋,她走得险,却也走得值。 “对了,我交给你的几个庄子,你打理得可还顺手?”时君棠看著剥著橘子的妹妹,女子在闺中时皆要学著打理家中庶务以便以后执掌后宅,君兰从小並没有被教过,加上性子软弱,她便把东郊两个盈利不错的庄子交给了她学习。 “长姐所说的春耕秋收、佃户安排、帐目核算这些,我都熟悉了。”时君兰道。 时君棠点点头:“那我考考你,你可知一个庄子每日进项几何?出项又有多少?” 时君兰一一说来。 “每个出项中,长工工钱每日几钱?牲口饲料多少?杂项开支又得多少?农忙时节,身为东家,又该如何调配人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君兰微微怔住,纤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这些还不曾细看......“ 时君棠温柔笑笑:“管家理事,不仅要知大概,更要明细节。譬如这米价,上个月和这个月又不同了,仅仅是这一点不同,你可知庄子每个月要多支出多少银两?看懂了这些细微之处,你便会注意到是南粮北运耽搁了些时日,也会注意到一些民生细节。” “长姐,我明日开始便好好看看这些细帐。” “不著急,待閒暇时,我教你如何从数字里看出门道。” 齐氏在旁听著,心中既欣慰又惭愧,这些事本该是做母亲的教女儿的,可她出身又不好,实在没多少东西能教女儿,幸好有棠儿。 “长姐,我是不是很笨啊?”时君兰很怕让长姐失望。 时君棠莞尔:“你才一岁,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啊。” “啊?我都十六岁了,哪里一岁。” “你身子是十六岁了,可你今年才开始打理这些庄务,不是一岁是几岁?”时君棠打趣。 满室轻笑声。 正说著,小枣进来稟道:“大姑娘,卓掌柜来了。” 时君棠便让继母与妹妹先回房歇息,自个去了书房。 不仅卓掌柜在,连常年打理云州事务的竇掌柜也来了。 二人齐齐行礼:“家主。“ “事情办得如何?“时君棠在紫檀木书案前落座。 “十一皇子那些私兵,果然都是大丛第一世家郭家暗中供养。如今郭家在京的二十间大铺子和其余各州的铺子已被官府陆续查封,嫡系一脉尽数下狱。各家都在盯著这块肥肉,还是姑娘有远见。”卓掌柜说著,拿出了几张地契。 又道:“按姑娘吩咐,我们早些时候便与郭家庶出子弟接触。出事前有几个机灵的偷偷变卖產业,都被咱们以低价盘下了。“ 竇掌柜也拿出了几张地契:“这是郭氏的三间大铺,请家主过目。“ 时君棠接过:“大铺只有三个?”她提早了一个月让他们注意著郭家的动静,结果,只谈了三间有价值的铺子。 “是。其余都被衙门封了,剩下的,小的寻思著不能操之过急。”竇掌柜道。 时君棠点点头:“郭氏一族出了事,皇上对十七皇子態度不明,除了郁氏一族,还有钱氏,马氏一族必会自危,看准时机,不管多少钱,该收的铺子,田產都收了。” “是。家主,咱们这么做,万一被人察觉?” “就算发现也没什么,正当买卖,有契为凭。”时君棠想了想,道:“郭氏一族是逃不过这一劫的,他们中的族人为了筹钱自保,定还会以极低的价格出售铺子,应该有不少世族已经私下在接触了。” “家主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送走了两位掌柜,时君棠缓步踱著步,又坐下来看著买来的郭氏地契良久,连章洵进来了也没发觉。 章洵静静坐在一旁,凝视著沉思中的女子: 杏眸低垂时长睫如蝶翼轻颤,挺秀的鼻樑因专注而微蹙,淡樱色的唇瓣无意识地轻抿,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地契上轻叩,这是她专注时特有的小动作。 此时,时君棠喃喃了句:“应该行得通。”不经意抬眸,看见章洵时愣了下:“你回来了?怎么都不喊我一声?” “看你想得这么专注,不忍打扰。”章洵起身,拿过她手中的地契:“这些铺子虽然也在京都,但並不是郭氏一族的核心產业。” “咱们能谈到这十二间铺子,已经算很不错了。那些核心的產业都被官府封了,想买也买不到。” “待十一皇子的事了了,这些核心產业自然会发卖。”章洵笑问:“你作何打算?“ “这么大一块肥肉,寻常人家不敢染指。最终怕是都要落入郁氏囊中。”时君堂方才想的也是这么个问题,她有能力吃下,但最后刘瑾为帝的话,那么这第一世家的位置肯定只能是郁家。 “想得还挺远。” “这不是明面上的事嘛。可这大丛第二,第三世家的位置,我们时家还是爭得的。” 看著时君棠一脸得意的表情,章洵唇角漾开温柔笑意:“这第一世家的位置,迟早是时家的。“ 他说这话时,那双总是透著清冷与从容的眼眸格外明亮,也无比温柔。 时君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突然,一道大嗓门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时二婶刚从外面回来,街上兵荒马乱地抓人,听说还要抄斩什么的,嚇人的很。听到儿子回来了,赶紧过来问一下情况,谁知竟见儿子和君棠两人互望著彼此,还走得格外的近。 气氛很不同寻常。 先前她也看见过几次,只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好得跟同胞姐弟似的,她当时也没细想,虽说长大了要避点嫌,可在家里头嘛,也没人说啥。 现在可不一样了,俩人没血缘关係,加上这氛围看得她心头直跳。 这两人不对劲啊。 第125章 可解困境 时二婶两步上前將儿子拉到身后,瞪著时君棠:“你们是姐弟俩都这么大了,也该知道避嫌吧?” 时君棠:“......”二婶这一副母鸡护崽的把式,好像生怕她对章洵做什么似的。 这是不是搞反了? “往后,你们少在一起。”时二婶想到方才儿子看著时君棠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心头警铃大作,得防患於未然。 章洵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坚定:“母亲,儿子心仪棠儿,要娶她为妻。” 时二婶愣了下,扭头看著大儿子,她听到了什么? 时君棠也没想到章洵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你说什么?”时二婶一脸骇然:“她是你堂姐。” “母亲,我与棠儿並没有血亲之缘,如今我是章洵。” “那也不行,你们做了十多年的姐弟,名分早已刻入宗族谱牒。外人眼中你们便是同根连枝的至亲,怎么能悖逆人伦纲常呢?” “母亲,您忘了,族谱中早已没有了我的名字。” “总之不行。这违背祖宗礼法。” “母亲,您和父亲不是一直盘算著棠儿的家產吗?我若娶了棠儿,您多少也能沾光,这些以后就是您外孙的。” “你,你......“时二婶一手指著大儿子,又尷尬地看著脸色阴沉的时君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肖想过棠儿的家產?” “您和父亲当真不曾想过?” “我,你......” 时君棠:“......“被气笑了,她人还站在这里呢,这种事,当著她的面说不太好吧?虽说是心照不宣的事,可谁也没摆放到明面上来啊。 “不是啊,”时二婶突然醒过来神,瞅瞅儿子又瞅瞅时君棠:“为什么是外孙,不是孙子?我是祖母,又不是外祖母。” “棠儿是要招赘的。往后,我便是时章氏,您自然是孩子的外祖母。” 时二婶惊得连嘴都忘了合上,被气得胸口疼,一手拍在章洵身上:“你个没骨气的,我辛苦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让你入赘受欺负的,哎哟,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骨气的儿子。” “母亲莫急,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只是儿子的一厢情愿,棠儿並不愿意嫁给我,也早已划清界线。您暂且放宽心,我说出来,只是不想再让您说出方才那些话。” 母亲只要事情不合她意,喜欢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不愿她用这些招去棠儿那边使,由他来承受就行。 时君棠看著一旁章洵任二婶打,眼中还闪著笑意的模样,只觉得这人实在欠揍。 时二婶看看时君棠,又瞪向儿子,稍鬆了口气:“总之,我是不会同意的。这人伦纲常不是你们一句没血亲就能抹掉的,时家百年声誉你们不管了?” 时君棠想了想,点点头:“二婶说得极有道理。” 她身为宗主,凡事须以族誉为先。 章洵也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白天上朝,晚上甘愿居於后宅,可解你们所说的困境。” 时君棠,时二婶:“......” 章洵眼中笑意闪过:“时候不早,我先去梳洗一番,晚些还要进宫一趟。”说著,朝著母亲一揖,转身离去。 “他什么意思?”时二婶没想明白。 时君棠避开这个话题:“我也不清楚,二婶,您別多想。晚膳时间了,我去找母亲和君兰。对了,已经入夏,衣料铺新到了不少料子,您与三婶不妨去挑些喜欢的。至於我的家財,您和二叔如今管著不少的庄子和铺子,不能再多贪了。”说完,快步离开。 时二婶:“我,哎哟,哪有贪啊,我们一直把你视为亲生女儿,君棠啊......”追出去时,人早已不见了:“这什么跟什么嘛。” 走出月洞门时,火儿一直乐著:“姑娘,二公子方才说这些话,当真是嚇了婢子一跳。” “二婶都看出来了。他便藉机说了出来,要不然,以二婶的性子,估摸著咱们得天天被监视。”时君棠太了解二婶的性子了。 “二公子说的白天上朝,晚上甘愿居於后宅,姑娘,这话的意思,二公子是愿意没名没分的跟著你吗?” 时君棠脸一红:“......好像是吧?” “二公子都愿意为姑娘做到这个份上了,姑娘还不心动啊?” “我族长之位还未真正坐稳,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其实二婶说的对,我既没考虑婚姻大事,该和章洵避嫌。可我与他之间有太多的事要一起去做,不仅是他,我与外男打交道的时间只会多不会少。”时君棠道。 她甚至能想像到未来会接受多少的流言蜚语。 云州那些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她要问鼎世家之首,怎么可能和一个普通女子一样的生活呢? 另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对章洵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但同时,他也成为了她重要的人脉,她信任他,珍惜他,也需要他的能力为她所用,助她成事。 若旁人知道她这点心思,会被有心人说成利用。 所以这个边界和分寸,她亦要掌握好。 可她无法左右章洵的想法啊。 “姑娘放心,我,小枣,朵巴,时康都会保护好姑娘的。”火儿坚定地道。 时君棠感激的一笑:“谢谢你们。”她自己也要更强大才行。 这一晚,灶房备了一桌京都风味的佳肴。 一家人围坐著热热闹闹地吃了个饭。 次日,时君棠正要和母亲君兰一同用早膳,小枣进来稟:“大姑娘,郁大姑娘的贴身侍女青荷来请,说郁大姑娘请你去和丰楼用早点。” 郁大姑娘主动请来用早膳,这倒是挺难得的。 时君棠想了好一会,觉得是与沈琼华有关。 和丰楼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饭馆,其早膳更是出了名的丰富。 郁含烟包下了整个二楼。 时君棠到时,她正倚在栏杆上看著底下来去的行人,自然,远远地就看见时家马车过来了。 “含烟,早啊。这些都是我们俩吃的吗?”时君棠望著满桌精致早点,有口福了。 自上回说了互叫名字后,郁如烟也隨意许多:“不知道你要吃什么,便把这里最出名的膳食都点了。鸡丝粥,蟹黄汤包,梅汤饼,粟米琼糜,玲瓏餛飩,糟醃乳饼,还有这些配菜,都是这儿的一绝。” 时君棠一看食慾大开:“多谢了。郁大姑娘今日特意请我用早膳,应当不止是想我这么简单吧?” 第126章 想有人做到 郁含烟今日穿了一袭浅碧的罗衣,更显得她肤白如玉,气质温婉,她给自己夹了个蟹黄汤包,慢吞吞地道:“清晏王府的芳华居里住了一名女子,我倒是谁,没想竟是沈侍郎家的女儿沈琼华,你可知这事?” 时君棠当然知道,但她不能说,微讶:“沈琼华进住了清晏王府?她是被王爷看上了?” 郁含烟细看她的表情,不似作假:“你当真不知?” “这种事,王爷不会特意告知於我。”时君棠道。 她虽想与郁家打上交道,哪怕郁含烟以后是皇后,可真正掌权的人还是刘瑾,上回她给皇后送了东珠以示好,结果刘瑾却说“你只需跟紧本王便是。其余的人无关紧要。” 可见他心里和皇后,郁家是有隔阂的。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的立场只能站在刘瑾这一边。 “章洵呢?也没跟你提起?”郁含烟有些不太信。 “郁大姑娘,这种后宅的事,章洵一个男人怎么可能知道?他若关心了,何居心啊?”时君棠反问。 郁含烟想了想,倒也是:“我打听到,前几日,沈琼华被她父亲关了起来,可没出几日,她便出现在了清晏王府,堂堂沈家嫡女,竟如此不知廉耻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事来,王爷还容她住在府里。” “含烟,你就別担心了。这清晏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不管是家世,还是权势,沈家和郁家压根没可比性啊,这种担心是浪费时间。 “你不懂。”郁含烟虽知道自己王妃的位置不会轻易被取代,可作为女人,她就是不痛快:“三年前,皇后娘娘赐给了清晏王两名美人,他连眼都没抬一下。” 时君棠想了想,刘瑾確实不好美色。 郁含烟又道:“如今怎会做出这般荒唐,不成体统的事来?纵观史册,有不少皇家子弟困在一个情字上的。他们不要江山,寧要美人。甚至有双双殉情者。” 时君棠愣了愣,这种事谁都可能干,就刘瑾不可能干。 她没想到刘瑾在郁如烟心目中竟然是这样性子的人。 “你別不以为意,情之一字,从来最是难测。越是位高权重者,一旦陷入情网,往往越是义无反顾。君棠,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人?”郁含烟想到费意安所说章洵喜欢时君棠,看时君棠这模样,並不像陷在情网的样子。 “族中事物繁杂,我哪顾得上这些。”时君棠想到了章洵,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了,可他也不像坠入情网的样子。 “我以后是要嫁给王爷的。若在我嫁他之前,闹出这样的丑事,我郁家的脸面往哪放?我郁含烟也受不了这份屈辱。”郁含烟一向冷静的表情有了些怒气。 时君棠点点头,这个她倒是能理解:“含烟,王爷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分得清轻重。” 既然时君棠並不清楚这件事,郁含烟也不再说,只道:“我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说著,命婢女拿过来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竟然放著二十几张的地契。 “这是?” “你不是说要在京都立足吗?可京都的生意都被四大世家操纵著,你想分一杯羹,那很难。这些是我嫁妆的其中一小部分,我们可以共同合作生意,你六我四,如何?” 时君棠目光一动,以前想分一杯羹確实很难。 可在十一皇子下狱时,她便已让卓、竇两位掌柜部署如何接手十一皇子丟下的烂摊子了。 时君棠看著这一张张地契,竟然都是京都极好的位置,不愧是四大世家之一郁家大姑娘的嫁妆:“我本是想与郁族长见一面,共商大事。你却推出你的嫁妆来,郁大族长是不愿与我合作吗?” “自然不是。我父亲诸事繁忙,已將此事全权託付於我。怎么?你看不起我这些铺子?”郁含烟假意微怒。 诸事繁忙?明显,她又被看轻了。 当然,郁大姑娘递过来的橄欖枝,她不会拒绝。 时君棠也不生气,当有一天她站得足够高时,这些人自然会来主动找她:“五日之后,我会亲自將契据送过来。等我將这些铺子都核查一遍之后,会由两家的人组成帐房,开设新商號。年终盘帐,盈亏六四。不过有言在先,铺里主要决策在我。” 郁含烟一口应下。 此时,街上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俩人望去,见不少士兵正在抓人,很快从一间屋里搜出两名男子来。 时君棠看见了他们腰带上绣的回纹,是郭家的人。 郁含烟亦瞧见了:“是郭家的门客,呵,郭家有上千名门客,如今出了事,逃了大半,其中几个主要的幕僚也被抓了,朝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故。” 时君棠眸光一动,是啊,朝中官员也有不少是郭家的人。 “大丛第一世族就这么没落了。”郁含烟看著她:“时君棠,你身为一族之长,若是走错一步,也会是这样的结局,怕吗?” “千古兴亡,轮迴难逃。被取代是这轮迴中的一环而已,”时君棠淡淡道:“不进则退,我只要做好掌舵前行,旁的事,顺其自然就行。” 她不怕,而且还挺激动,甚至干劲十足。 时君棠示意火儿將木盒子拿好:“这儿的早膳名不虚传,多谢,先走一步。” 直到看著时家马车离去,贴身侍女青荷问道:“姑娘,家主只让你交给她十间普通的铺子打发,算是给王爷一个交代。你为何给了二十间地段这般好的铺子?” “父亲总觉得女子的天地就在后院里,所以很是看不起时君棠所作所为。觉得王爷厚爱时家,是糊涂了,或是说,看上了时君棠逗逗他而已。可你我皆能看到,不是。” 青荷点点头。 “父亲固执已见。我只好用我自己的办法为日后留点余地。那个章洵,郁家笼络不了,他心向时君棠,又深受王爷器重,定会成为时君棠的羽翼。而时君棠又是个如此清醒的人,”郁含烟望著下面人流:“我想看看,她能不能真正脱离那个困了我们一辈子的后宅。” 这个后宅,不仅仅是青瓦白墙,亦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天罗地网。 她能看到她的努力,也嫉妒她能为自己如此努力的心性。 她做不到,所以,想有人做到。 第127章 成为他们的泰山 接下来两日,京都很乱,十一王爷的事牵连极广,第一世族郭氏几乎全族被抄,受到牵连的门生达到五百多人。 正当大家都惶惶时,第三日,十一王爷在狱中自尽的消息才传出来。 而这日傍晚,无数的羽林军突然包围了四大家族排行第二的钱氏,只因钱氏有女儿嫁入郭氏嫡係为三房娘子,说是十一王爷私养兵马的事,钱氏也有牵连。 一时,有著姻亲关係的家族人人自危。 毕竟世族之间联姻多的是。 此时的时君棠正听著卓掌柜和底下三名掌柜对於郁大姑娘那些铺子的核计: 卓掌柜將几册青布面帐本递上:“郁大姑娘二十间铺子,经我们商议,將三间绸缎铺子合成一间绸缎庄名为丝韵轩,专攻蜀中异锦。四间珠宝铺合成一间珠宝行,名为宝华阁,匯集能工巧匠,定製十八州各地时为流行的饰物,走精不走多。” 另一掌柜道:“药铺,粮铺等这些也依此归整。二十间铺面最终归拢为五处大號。折合现银约五十万两,请家主过目。” 最右边的掌柜亦递出一册帐本:“家主,这是未来三年的计划。” 时君棠打开看了眼,当看见那条父母给她留下的黄金商道时,道:“將这册子交给二公子看看,他若没异议,便照这计划实行。” 卓掌柜想了想:“家主,我知道你和二公子从小一块长大,二公子亦是值得信任的。但生意这种事,还是都抓在自个手中为好。免得起了不该有的贪念,反倒伤了情分。” “我知道卓叔在担心什么。”时君棠淡淡一笑:“这条商道不仅是我的,也有他的一部分。是我父母在世时,便立下了契据。” 几位掌柜都愣了下,卓叔惊讶:“此事,竟连我都不知道。” 时君棠示意小枣將几本帐本递给掌柜们看:“这条商道还在建成中,所有人和事都是保密的,这里的掌事年底应该能见著,到时大家可以认识一下。” 正说著,火儿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姑娘,时宥谦想见你。” 时宥谦,即將问斩。 入夜之后,时君棠来到了刑部的牢里。 问斩的一百多人都被关在这里。 牢房很臭,充满著血腥之气,还有皮肉腐烂的恶臭。 时宥谦接受了几日的酷刑,囚服早已经成了碎布条,身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鞭痕,当他看见进来的时君棠时,双手猛地挣扎,奈何绑了铁链,挣扎无用。 “时君棠,你们不是十七皇子的人,你们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时宥谦挣扎著厉声问道:“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时君棠安静地站著,一脸平静地看著他。 “我都要被处斩了,你告诉我,好让我瞑目。” 时君棠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对著火儿道:“走吧。” 时宥谦厉声道: “时君棠,你若能告诉我,我便告诉你宗族里其他人的秘密,他们心里都不承认你这个族长,迟早会背叛你。” “云州的那些宗主现在也只是表面上支持你,我书房的暗格里还藏著他们写给我的信。” “时君棠,他们和以前一样,一直覬覦你父母的家业,只待时机一到,他们对你会毫不留情。” “但我手中有他们的一些证据,只要你告诉我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就將这些证据交给你。” 火儿听得怒气噌噌往上冒,这些白眼狼。但见姑娘面色未变,便也忍著。 时君棠转身看著他,淡淡道:“我知道。” “什么?” 时君棠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他们虽是我的亲人,但在利益面前,亲情不堪一击。云州的宗主们与我更是连一丝情分也没有,他们想找人做靠山以壮大家族,这也没什么错。” “你,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我也在利用嫡亲一派对付宗亲吗?还是介意利用亲宗去与这些反对我的宗主们对抗呢?又或者,介意如今宗族和云州宗主们联合在一起对付你同十一皇子呢?” “你?” “时宥谦,为自己为家族谋划並没有错,我亦是如此。但我庆幸,你和我不是同一类人。要不然,这族长的位置,还真轮不到我。” “你说什么?” “原本你是有机会当这个族长的。若你没有私心,每年十几万两的银子不是拿去討好人,而是將精力放在族中子弟的培养上,族中大部分的人都会支持你。” “不可能。你们这些嫡出一脉从来就只会打压我们庶出。” 时君棠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嫡庶之分,男女之別,归根结底,只是人与人的竞爭而已。我是嫡长一脉,可因我是女子,这条路走得很辛苦。这份辛苦和你所谓的打压庶出,好像也没多大区別吧。时宥谦,你不也瞧不起女子掌家吗?” 时宥谦一愣。 “族长的责任,对內保证大家衣食无忧,人丁兴旺,诗礼传承。对外,则要懂得博弈,立足於这个复杂的世界,並要倾全力培养出优秀的族中子弟,让家族后继有人。而你,一样也没有。” “你。” “去看清自己真实的一面,也去看清每一个族人真实的一面,更要看清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但依然怀著热忱解决每一个真实的人带来的麻烦,这是想成事者必须要经歷的路程。总有一天,我时君棠会把他们凝聚在一起,成为他们的泰山。” 这一句话,时君棠讲得鏗鏘有力。 这一刻,时宥谦有些发怔,他不信这样一句热血,又有抱负的话会出自一个女子的口中,时君棠的目光从容温和,但亦透著锋芒和野心,这双眼睛告诉著他,她有实力並且已经展开了计划。 时宥谦大笑起来,笑声悲愴,他突然发现了他与这个年纪轻轻侄女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了她说的『但我庆幸,你和我不是同一类人。』『而你,一样也没有』这两句话的意思。 是啊,是人都有私心,可人的能力不同。 若有能力的人能成全他们的私心,为什么不追隨这样的强者? 所以,她才不介意那些证据。 第128章 还热乎著 就在时君棠离开后,身著锦缎长袍,脸色苍白,透著病气的男子从牢房深处走了出来。 正是十七王爷。 他冷冷看了时宥谦一眼,冷斥一声:“废物,非但没有问出来,反倒被她牵著走。” 时宥谦这才回过神来,惶惶道:“十七皇子,你也看见了,时君棠有多狡猾。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一定能帮你查出来时君棠和章洵的背后之人是谁。” “晚了。” 时宥谦大骇:“求你放过我家人,求......” 话还未说完,十七王爷身边的侍卫一个近身,一手扣上了他的脖子,只听得咔嚓一声,扭断。 “王爷,真的要去杀时宥谦的家人吗?”侍卫问道。 “现在不是添麻烦的时候。”十七王爷刚说完这句话便轻咳起来。 侍卫赶紧拿出一颗药丸给他吞下。 “老十一虽死了,却也让父皇对我极为厌恶,如今不少事又牵连到本王爷,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十一王爷道。 “几位大人都怀疑是清晏王。” “你也怀疑吗?” 侍卫想了想:“属下只知道,十一王爷已死,若王爷有个不测,得利的人就是清晏王。他虽不是皇后娘娘所生,亦是嫡子的身份,再加上郁家的实力。” 十一王爷握紧了拳头,天家无父子情,亦无兄弟情,可他的內心深处,依然还贪恋著这一丝温情:“若真的是瑾弟,他的心思未免藏得太深,手段也太狠了。” “王爷,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去查了。” “什么意思?” “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住口。去查,一定要证据確凿。” 侍卫在心里嘆了口气:“是。” 时君棠回到时府时,夜幕已经降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姑娘突然停住脚步,火儿问道:“怎么了,姑娘?” “时宥谦今天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说不上来。”时君棠总觉得有些突兀。 就在她一脚踏入寧馨居时,小枣迎了上来,一脸愤愤地道:“姑娘,二夫人今天找了好几个媒婆,每人给了十两银子呢,让她们给二公子说媒。” 火儿气呼呼地道:“这怎么行?二公子是咱们姑娘的,怎么能让別的姑娘染指?” 时君棠:“......” “姑娘,你说怎么办啊?”巴朵问道。 时君棠被逗笑了:“这些事让二公子自个解决,你们三个不许插手,知道吗?要是被二婶盯上了,那日子有得难受。” 章洵虽然不是二婶亲生的,但哪怕时轩出生了,对章洵的疼爱只有多没有少的。 就算知道不是亲生的,相比以前,反倒看得更紧了。 “那二公子要是喜欢上別的女人了怎么办?” 时君棠沉默了下:“那说明,我与他的缘分未到。” 巴朵嘀咕了句:“小姐如此无情,那二公子可真要出家了。” “出家?”时君棠心中一跳:“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会说这两个字?” “我今天与时勇切磋武艺,时勇说,二公子近来常去奉国寺找了行大师,大师还说二公子颇有慧根,跟佛有缘呢。”巴朵也觉得奇怪。 正说著,一名外院的婢女走了过来,施礼:“大姑娘,二爷三爷和各位宗主在正堂里等您,说要有事跟您相商。” 时君棠很是在意这齣家两个字,对著巴朵道:“你去时勇那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速来告诉我。” 巴朵愣了下,原来姑娘还是在意公子的,高兴地道:“是。” 正堂內坐满了人,眾人都在商量著十七皇子的事。 看见时君棠进来,这才安静下来。 “时族长,我们也该回云州了,既然咱们为十七王爷除去了十一王爷,怎么样也会有个赏赐或是別的什么吧?”李宗主问。 “是啊。”仇宗主亦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是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自十一王爷歿了后,十七王爷就被皇上冷落了,这日子也不好过啊。各位长辈和宗主稍安,待这段时间之后,一切便见分晓。”时君棠也在等。 清晏王和十七王爷的戏才刚刚开始呢。 “那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京都,后日便启程回云州等消息吧,这么多天了,族里事务都堆起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件事,要和大家商量一下。”时君棠是要把家族迁移过来京都的,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云州是根,离京也就半天路程,春水煎茶一步一步来。 见大家注意力都在她这儿了,道:“这儿是京都,天下文脉所在,四方雅士都归流於此。我想把族堂迁到这里来,族中子弟也一併过来,会邀请明德书院的夫子过来教课,不知三位宗主可有什么想法?” 听到邀请明德书院的夫子教课时,三位宗主眼睛都亮了下。 时君棠又道:“若是不嫌弃,三位宗主家中的子弟,也尽可来时氏族堂入学。” 仇,王,李三位宗主一脸欣喜,这种事哪有嫌弃的,只有高兴,况且路途又不远。 “这是好事啊,我等回去这就找族老们商议一下。”仇宗主道。 “过两天就能回覆你。”王,李两位宗主亦说。 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时二叔和时三叔臭著一张脸,这个侄女,做了这么多事,可所有好事非得拉上这三家人。 因此,等三位宗主一离开,时二叔就一脸不满地说:“你如今是时氏族长,得先为家族中的子弟考虑,你让这那三家的子弟都过来一块读书,万一咱们学习不如人,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 “时棠,你做生意精明得很,怎么做这些事,总是利他人呢?”时三叔真不明白了。 时君棠看著这至亲的二叔三叔,也是一脸无奈,相比起父亲的眼界格局,这两位堂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真想直接走人,但有些事,二叔和三叔得明白,便道:“道理很简单,这些年轻人是家族未来的支柱,你们和三位宗主们年纪都大了,我更看好他们。” 她需要了解这些家族继承者们的性子,也需要笼络他们,这第一步自然是相互认识。 就在时君棠走出正堂,沿著曲廊不过数步,看见了章洵,他静立在一侧,月光洒了他半身,挺拔的身姿一半沐浴在银光中,一半沉入廊檐的阴暗里,明暗交错,平添了几分距离感。 但见到她时,眼眸盪起温柔笑意,瞬间融化了那份距离感,拎起放在廊椅上的竹篮:“想著你累了,买了你最爱吃的糕点,还热乎著。” 第129章 放榜 火儿与小枣见状,互望了眼,悄悄退下了。 时君棠接过章洵递过来的糕点,咬了口,甜糯適中,他知道她吃的喜好:“谢谢。今天回来得还挺早啊,朝廷这几日应该很忙吧?” “时宥谦死了。” 时君棠一怔:“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那会我去了刑部。” “我知道。是有人杀了他,一击毙命,喉骨尽碎。” 曲廊周围会有下人时不时走过,俩人朝著寧馨居缓步走去。 时君棠將时宥谦所讲的那些话说了说:“我当时就觉得他问得奇怪,如今想来,他应该故意以他將死为饵,来探我的话。但是谁指使他的呢?” “是十七王爷。” “十七王爷这么快起了怀疑?” 章洵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和十一王爷斗得两败俱伤,若此刻还不怀疑,反倒不合常理。加上刘瑾在为郭氏一族的门生求情,希望皇上不要牵连到无辜,待他跪到天亮,想来皇上多半会准奏。” “清晏王又跪?”时君棠一脸不可思议:“十一王爷被关时跪,十七王爷被软禁时也跪,现在又跪?他除了这样的求情,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皇上和眾臣都吃这一套,天下人也吃这一套。” 时君棠想到刘瑾这位王爷为他自个立的人设:“几年如一日的演著另一个自己,这份毅力不是常人能有的。对了,听说这几日你去了几趟奉国寺,是去求福吗?” “去找了行大师下棋。”虽然神情如常,章洵还是能感觉到棠儿话中的紧绷:“你在担心什么?” “隨口问问。下次有机会的话,你也带我去看看那位了行大师吧。”时君棠心里还是不放心。 虽她怀疑上世章洵是因为她的死而出了家,但总觉得是自个过於高看自己了。 章洵这周身冷淡的气质,不像那种为了情爱殉情,出家的男子啊。 “好。”章洵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一笑。 下一刻,时二婶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迅速转身,就见时二婶快步过来,一把拉开章洵到身后,瞪著时君棠:“君棠,你说过对洵儿没想法的?既然没想法,就不应该孤男寡女在一起。哎哟,我这右眼跳个不停,就知道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果然。” 时君棠:“......二婶,我们也没做什么。我们两人之间,还能再站一个人呢。” “那也不行,他都摸你的头了。你没拒绝,就是纵容,你们这样下去,会害了洵儿的。” “我也没料到......”没等她反应,二婶就来了。 “你现在是族长,我如今在为洵儿找亲事,你別坏了他名声。” 时君棠被气笑了,望向一声不说的章洵:“章洵,你不说什么吗?” 章洵想了想:“母亲,虽然棠儿无意於我,但儿子心里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时家人,这辈子非她不入赘。” 时君棠:“......”章洵,你故意的吧? 时二婶伸手狠狠打了儿子一下:“你怎么那么没志气啊,真是气死我了。我不管,娘已经託了十几位媒婆给你找媳妇,总之,绝不可能让你入赘的。”说著,拉著章洵便走。 火儿和小枣从一旁走了出来,看著二公子离去的身影。 小枣道:“二公子真是把痴情男子给演活了。” 火儿点点头:“跟折子戏上演的一模一样。” 时君棠听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道:“说不定就是照著折子戏学的。” 章洵哄好母亲后,没有回院子,而是来到了冰窖前。 他並不是喜欢逃避问题的人,但上次梦到冰窖后,这个地方他会下意识的避开。 “打开。” “是。”时勇將地窖的门打开。 一进冰窖,窖內囤积的寒气扑面而来,撞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疼。 一步,二步......七步,梦里也是七步阶梯。 借著幽微的光线望去,左边整齐地放著十个覆满白霜的大木桶,冻得极厚。右边是被凿出来的规整凹槽,槽內放著不少这个时节没有的水果。 水果和梦里的不同,可这里的布局,陈设的方位却和梦里景象一样。 “公子,怎么了?”时勇见公子身形微僵,脸色不是特別好。 “扶我出去。”章洵声音低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的这句话。 时勇赶紧扶著公子离开冰窖。 回到外面,繁星点点,璀璨而鲜活,稍挥去了些心里那股子窒息感。 章洵看著冰窖的门,目光沉沉,良久才离开。 次日一早。 时君棠如同往常一样的时间起身,用膳时,小枣將外头听到的消息说来:“听说清晏王昨天在御书房外为那些无辜门生和学子求情,最后体力不支晕倒,今个一大早皇上便同意了清晏王所奏。满京城的百姓都赞王爷仁义贤德呢。” “果然大家都吃这一套啊。”时君棠淡淡道:“这是他想让大家看见的,既有情有义,又贤德仁厚。他这是在为夺嫡造势呢。” 火儿道:“咱们在云州的时候,都被他给骗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自咱们来了京都,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小枣颇为庆幸是跟在姑娘身边,要不然被人卖了还帮著人数钱呢。 正说著,巴朵小跑进来:“大姑娘,放榜了。” 时君棠即刻放下碗筷:“我们的人可有消息?” “人太多,婢子挤不进去,让时康先去看了,他一会儿就会回来。”巴朵激动的道。 一会儿回来?时君棠哪等得及:“备马车,我要亲自去看。” “是。” 今岁春闈,本该早已张榜。 十一王爷的事一出,风云瞬变,牵连了不少的仕子,连带著放榜吉时也一推再推。 时家马车才来到贡院附近,路就不通了,人山人海,哪还有路。 朱墙之下,人头攒动,一个个都翘首盼望著有好消息。 巴朵不得已,只得將马车停得远些。 就在几人下马车时,火儿咦了声:“姑娘,快看,那是沈家大姑娘。” 时君堂望去,果然,看见沈琼华从对面一辆青绸马车上下来,抬头將帷帽上的轻纱撩下后,朝著贡院门口走去。 第130章 爽快 走了几步,看见她突然转进了右边的巷子里,消失不见。 “姑娘,那边人多。咱们在这里等著时康吧。”巴朵道。 时君棠也不喜欢人挤人,点点头:“多叫几个伙计挤进去看。” “姑娘放心,好几个伙计呢。这次除了赵晟平楷两位公子,还有五位门生也一同应试,总能中上几个的。”火儿翘首望著。 时君棠並不担心,上一世她一共送进去了二十位门生,只有这五人是中了进士的,因此这一世直接將这五人送进去,反倒是赵晟,她也不知道章洵和刘瑾是怎么安排的他们的。 这一世,別说探了,怕是连榜单也不见得有他的名字。 “姑娘,时康回来了。”火儿激动地道。 时康跑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激动地道:“姑娘,咱们的人都中了进士,特別是赵晟公子,进士榜首。” “榜首?”时君棠愣了下,皇上没有追究赵晟之责? 火儿惊呼出声:“赵晟是今科状元郎?” 小枣笑道:“这只是贡院放榜,这状元郎可得皇上殿前亲式,点了头名才准的。” 时康继续报喜:“平楷公子也不得了,是二甲第一名,传臚之位!其余五位公子,也都在三甲之上!对了,那位游羽凡也在。” 时君棠目光一动,这两人的名次都变了。 看来不仅四大世家要洗牌,朝中系派亦会洗牌。 “姑娘,是赵晟公子他们。”火儿道。 时君棠望去,见到赵晟和平楷从人堆中挤出来,两人神情都无比兴奋。 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到了他们身后,也不知说了什么,俩人身体一僵,便上了马车,很快马车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压根就没发现这异常。 时君棠察觉到不对劲,他们两人这姿態像是被人挟持一样:“时康,去跟著看看。” “是。” “巴朵,去將这里的事告诉二公子。” “是。”巴朵离开时对著火儿道:“你们先送姑娘回府。” “知道了。” 就在时君棠上马车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族长。” “青荷?”时君棠望去,是郁如烟的贴身侍女。 “我家姑娘有请。”青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 “郁大姑娘也在?” “是。今日放榜,大姑娘来热闹热闹。请姑娘隨婢子来吧。” 这是一家颇为热闹的茶楼,楼下坐满了前来看榜的人。 火儿和小枣打量著周围,见姑娘上了二楼,赶紧跟上。 二楼却很清净,郁大姑娘向来大手笔,看来又是被包了场。 就在青荷撩起帘子请时君棠入內时,身后的火儿和小枣的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剑,几乎同一剎那,森然长剑也悄无声息地抵上了时君棠的脖子。 青荷见状,跪在时君棠面前,泪如雨下:“时族长,对不起,婢子骗了您。我家姑娘落在他们手里,婢子若不將您引来此处,我家姑娘就要受委屈了。” 时君棠目光扫过身后被制住的火儿和小枣,眼中不见慌乱,视线落在眼前的高大汉子身上,平静地问:“你们是谁的人?” 高大汉子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將人打晕。 不知过了多久,时君棠被一道压抑的啜泣声吵醒,醒来只觉得脖子疼得很,熟悉的感觉一度让她以为又是遇到哪个山头的山匪手中,直到看清抱著郁含烟痛哭著的青荷。 “你醒了?”看见时君棠醒来,郁含烟过来扶起她:“没事吧?是我牵连到你了,青荷是为了救我才把你骗来的。” 时君棠看著郁含烟扶著自己的手不停地在颤抖,可见其害怕。打量著四周,这屋很破败,时不时地会有风漏进来,风中带著山林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 “时君棠,我知道你怨我......” 时君棠拍拍她冰冷的手背:“別说这些没用的,等回去之算再算帐,看看到时怎么补偿。” “补偿?咱们能回去?” “不然呢?坐以待毙吗?”时君棠反问了句。 说话间,突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咳。 破屋的门打开,一名披著大氅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掳她们来此的几名壮汉。 郁含烟看清其长相时,一脸不敢置信:“十七王爷?” 他就是十七王爷?难怪能这样的本事將她们都掳了过来。时君棠看著眼前的年轻男子,这都入夏了还要披大氅,加上脸色比受惊了的郁含烟还要苍白,这是身子有多弱啊。 十七王爷目光深幽的审视著眼前的两位世家贵女,一个明明害怕的要死表面依然维持著端庄风仪,一个神情坦然,不见半分惧意,甚至还有心情打量他,够大胆的。 “原来沈宥谦是十七王爷杀的。”时君棠道。 “何以见得?” “我在地牢里闻到过这股药香味。”很淡,但地牢那种地方都是血腥味,所以她记住了,当时还以为是为犯人治伤的药。 “时族长那番话,听得本王都甚是佩服。”十七王爷坐到侍卫抬过来的圈椅上,审视著时君棠。 “王爷绑我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时君棠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背后的人是谁?”十七王爷脸色瞬间掛上阴沉与狠意。 郁如烟心中一惧,但贵女的骄傲令她哪怕恐惧也要不失风度。 “不懂十七王爷在说什么。”时君棠寻思著今个怕是麻烦了,这些人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一个闹不好,小命不保。 十七王爷手指轻轻一动,门打开,两名侍卫將两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子丟到了她们面前,正是平楷与赵晟。 两人见到时君棠时都愤怒地瞪著十七王爷,时大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竟敢拿恩人的性命来要挟他们说出背后之人。 “如果你们不说的话,这两人就是你们的下场。”十七王爷指著平楷赵晟两人冷声道。 平楷,赵晟:“......”想多了。 郁含烟悲愴一笑,她是要嫁给刘瑾的人,说了,哪怕以后成亲了,今日之事便是横在刘瑾心中的一根刺,若是不说,她不见得回得去,就算回去了,她一个郁家的嫡长女被贼人掳了过来,只怕清白不保。 索性死了吧,至少还能保家族一个清名。 就在她要开口以示节义时,听得时君棠爽快的道:“是清晏王刘瑾。” 第131章 行动 郁含烟,平楷,赵晟三人的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时君棠一脸从容,完全没半点的愧疚,已经瞒不住了,抓的人都是刘瑾的心腹,如此目的性明確的抓捕,说明十七王爷心里清楚的很。 “没想到时族长这么快就背叛了刘瑾?”十七王爷冷笑一声,眼中充满了讽刺意味。 “王爷抓的人都是清晏王的人,说明王爷已经知道背后的人是谁。”时君棠淡淡一笑:“我就喜欢痛快一点。” 十七王爷眯起眼,他先前还不明白为何刘瑾会拉拢时家,原以为是章洵的原因,如今看来,是他看走眼了:“时大姑娘不愧能当上一族之长。” 有点东西。 “你既已知道,为何还抓我们来这里?”郁含烟脑海里闪过不好的预感。 十七王爷扫过郁含烟一眼,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时族长,你说呢?” “因为十七王爷真正要抓的人是清晏王。”时君棠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王爷设的饵。不过我想不明白,王爷为何大费周章地把我和赵晟,平楷也抓了过来?抓郁大姑娘一人就够了。” 她对刘瑾间接的还是有点影响力的,毕竟章洵肯定会来救她,章洵后面是整个学院派,所以刘瑾不可能不管章洵。 赵晟和平楷,刘瑾压根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她甚至觉得,刘瑾也不见得有多在乎郁含烟,毕竟郁家的嫡女也不是只有她一人,出了什么意外,换了就是。 郁含烟:“......” 十七王爷没回答,只冷睨著她,手指一动:“將这两人带走。” “大姑娘。”青荷尖叫,她一直偎著郁含烟,被强行拉开。 “放开我,不许碰我。”郁含烟被来抓她的侍卫嚇得容失色,哪还能保持著世家贵女的端庄。 下一刻,听得啪一声,郁含烟一掌打在了抓她侍卫的脸上,打完,郁含烟惊惧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侍卫脸色陡变,偷眼见十七王爷没说什么话,胆气復壮,恶狠狠地道:“一个阶下囚而已,还当自己是世家大姑娘呢?”说完,蒲扇般的巴掌抡起就要撑下去。 下一刻,他不敢动弹,只因时君棠手中的簪子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压根没人会想到时君棠会如此大胆,一时反倒让她得了手。 时君棠眯起眼,她也没想到这么容易,早知道这簪子就该先刺向十七王爷,说著,看了眼一副等著好戏模样的十七王爷。 唔,被侍卫保护得挺好。 “就算是阶下囚,她亦是郁氏一族嫡长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不是你们能隨便轻视的。”时君棠冰厉的目光直逼侍卫凶狠的视线:“就算死,郁大姑娘也要死得体面。还是说,郁氏一族的怒气,十七王爷真担得起?” 十七王爷眸色深沉,他並没打算伤害郁含烟,今日之事成了,郁家能选择的人只有他:“让她们自个走。” “时族长?”赵晟和平楷担忧地看著她。 时君棠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兵来自有將挡,水来自有舟桥,总有解决之道。 郁含烟紧跟在时君棠身后,她五岁进宫,宫中教养嬤嬤对她便极为严格,喜不得忘形,怒不迁於色,哀不损其容,乐不扰於眾,可今日,在恐惧面前她都拋了个乾净。 这个时君棠是怎么克服这种恐惧的? 走出破屋,两边守著十几名劲装男子。 他们竟然在一片山林里,果然不在城內。 “这里是御泉谷?”郁含烟似想到了什么:“皇上这两天在这里的温泉养身体。” 时君棠突然明白十七王爷为何把赵晟和平楷也抓来了,他这是要刘瑾在皇帝面前无所遁形,直接將证据摆放在皇上面前。 那被抓的肯定不只有他们。 果然,他们才走几步,一名死士跑过来:“王爷,清晏王安在朝中的三位大人皆已落在我们手里,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两位嬤嬤。但劫周舒扬周大学士时失败了,被章洵身边的时勇救走。” 十七王爷蹙眉:“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死士看了时君棠一眼:“好像是这个女人身边的婢女传的消息。我们的人劫走那两名新科进士时,被她发现了。” 十七王爷满是杀气地看了时君棠一眼:“时族长倒是机警啊。” “要真机警,也就不会在这里了。”时君棠有些自嘲,年少走商时常要过深山老林,遇匪多了,自然会多留个心眼,就是没防到青荷这一招。 此时,又一名死士跑过来:“王爷,清晏王上鉤了。皇上已经朝著百林走去。” 十七王爷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走。” 步伐加快。 时君棠对山路並不陌生,反倒很有经验。 郁含烟则有些惨,她只要一走慢,侍卫的手就推在她肩膀上,为了不被触碰到,她几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甚至还跌倒了好几次。 时君棠见状,索性拉住了她的手:“上坡路的每一步,全脚掌著地,小而稳才走得快。这种感觉就像臀和大腿在发力往前推,嗯?” 郁含烟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要教她怎么走山路?但她这般稳定的心態,她的心也莫名的跟著平静了下来:“谢谢。” 御泉谷外。 刘瑾一脸阴沉地瞪著章洵:“本王筹谋这么多年才攒下今日的家底,你竟然让本王尽数捨弃?章洵,你这脑子一向好使,结果,就出了这么个烂计?” “王爷,十七王爷能在夺嫡的腥风血雨中到最后,心机和手段,绝非等閒。若非他对你毫无防备,你不见得能斗得过他。”章洵心中焦虑时君棠的安危,面上不露。 “你说本王不如他?” “听重点。” 刘瑾:“......可这些人,都是本王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两位太子哥哥的死,六哥,八哥,就连十一哥那些部下也被我收了,如今,你让他们都变成十七哥的人去围攻父皇?那肯定全军覆没,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章洵冷笑一声:“要不王爷自个想?” “你,大胆。”后面两个字毫无威力,刘瑾不舍及了,想了想,“行,行,都依你。” 章洵对著其中一名下属吩咐:“行动。” “是。” 第132章 一个不留 百林是御泉谷最好看的一处风景,特別是那不远处的大悬瀑,似从云间倾泻,又何天河倒泻。 瀑布流向崖底深潭,从百谷这边望下去,可以说深不见底。 时君棠到百谷时,见两名宫装嬤嬤垂首立站立在旁,一见郁含烟,扑通跪在地上。 她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死定了。 但只要照著说了,十七王爷就会放过他们的家人。 另有五位大人惴惴不安地候在一旁。 时君棠扫过他们的官袍,是吏部,礼部,兵部的大人,都是刘瑾的人? 思忖间,一名侍卫过来稟:“王爷,清晏王来了。” 就见刘瑾冷沉著一张脸从林中踱出,却在踏入繽纷海的剎那,脸又覆上了一层温润的浅笑:“十七哥,你唤小弟来这百林,可是邀我同赏这百盛景?”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章洵身上,他亦正看著她,四目相对,都鬆了口气,没事就好。 “瑾弟,你藏得可真深啊。你让我和十一哥自相残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被你骗了。”儘管早已弃了这份亲情,但十七王爷说出这句话时来,依然盛怒无比。 他唯独宠爱的弟弟刘瑾,竟然如此背刺於他。 “十七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们说,”刘瑾对著五位战慄不已的大人厉声道:“把刘瑾让你们做的事都说出来。” 一人颤颤地道:“一直以来,清晏王爷早有夺嫡的打算,命我详察百官动向,有柄可持者,皆可为他所用。” 另一人道:“清晏王还在宫廷中安插了眼线,时刻了解皇上的身体。” 又有一人道:“王爷將好些人安插在了京畿防务的位置上,还笼络天下名士。” “还有你们呢?说。”十七王爷指著另两个。 “微臣不知,微臣什么也不知道啊。” “微臣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瑾冷眸扫过背叛他的三人:“十七哥,这几个人不过是个小官,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说的这些事,我听著都陌生的很。” “你还装?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两位老嬤嬤,可是看著你长大的。將你们知道的事都说来。” 一嬤嬤伏跪於地:“老奴曾亲见清晏王向皇后娘娘进言,说要爭一爭那太子之位。但被皇后娘娘制止了,可清晏王不死心,逼著娘娘让郁家助他成事。” 另一嬤嬤接话:“清晏王假意倾慕郁大姑娘,日日殷勤,全是做戏。是他精心布下的局啊。” 一旁的郁含烟气得浑身发颤,简直一派胡言,刚要出声为刘瑾说话,手背被人重重一按,望向时君棠。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这里十七王爷將姨母和郁家摘除了,他想做什么? 还有眼前的场景,好熟悉的画面啊。 几年前,一位后妃为了对付姑母,故意激姑母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刚好那会皇上从一侧过来。 虽说是不同的两件事,但莫名的有些像,难道...... 郁含烟赶紧找了找四周。 时君棠算是知道十七王爷要做什么了?这一招,卓掌柜用过,当时,一位掌柜挪用铺子里的银子,可死不承认,又苦於没有证据,便是用类似的这一招让他招的。 当时,她就坐在屏风后面。 正当她找著皇帝的位置时,袖子一动,见郁含烟以眼神示意她看一处墙后面。 看来郁含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刘瑾知道,逼著他来这里,他的十七哥这是在做最后一搏,他倾尽了所有,这是豁出去了,高声道:“是,我是想做太子,你们都在抢这太子之位,那我自然也稀罕。” “你终於承认了?所以,你杀了十一哥。” “我承认什么了?我本就是皇子,学你们不行吗?我没有杀十一哥,在我心里,你和十一哥是我的兄长,我敬你们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害你们。可是十七哥你呢?竟然故意找人来陷害我。” “你,”十七王爷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刘瑾竟然还狡辩:“不见棺材不掉落。时君棠,你不说几句吗?” 看守她们的侍卫一手握住了剑柄,以示威胁。 十七王爷压低声道:“若想你的继母和妹妹活著的话,你就老实点。” 时君棠只觉得这一招真是太没新意,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章洵,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弧,心里也有底了,遂扬声道:“十七王爷想听什么,还请明示,只要能让十七王爷高兴,不管什么我都可以说。” “时君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十七王爷没想到时君棠竟然会不顾她母亲和妹妹的生死,他跟云州来的人打听说,说什么这个时君棠压根就不喜欢继母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看来他押错了。 “清晏王確实在云州住过些日子,但我对清晏王的第一印象不过是个草包,每天除了嗑瓜子就是聊八卦,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想做太子?” 对面的刘瑾瞪大了眼睛,草包? 就在此时,周围兵器相交的声音传来。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皇上,十七王爷反了,山脚都是他的人马。 “什么?”浑厚的嗓门传来。 明黄身影从墙后走了出来,不是別人,正是老皇帝,他怒目瞪著十七王爷:“老十七,你把朕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將朕和瑾儿一网打尽?” “父皇?”清晏王装出一脸惊嚇的模样,赶紧行礼。 周围的人迅速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十七王爷正要解释。 羽林军副首领来报:“皇上,山下的兵马都是前两位太子和已死的六王爷,八王爷的亲兵。属下那几年四处都找不到这些罪兵,谁想他们都被十七王爷收在了麾下。” 老皇帝一手指著这个儿子,吃惊得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吼道:“简直大逆不道。”下一刻眼前一黑。 “皇上?” “父皇?”清晏王迅速起身跑了过去,扶住老皇帝。 十七王爷亦要过来,被几名羽林军用剑控制住。 副首领抱拳问清晏王:“王爷,山脚人马有一千人之多,还请示下该如何?” 刘瑾满眼含泪地看向十七王爷,这些私兵都是兄长们信任他而交给他的,他秘密训练了好许久,如今却折损於十七哥之手。 在外人眼中,清晏王这是兄弟情深,悲慟难抑。 半晌,清晏王闔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眼底决绝:“杀光,一个不留。” 章洵站於一旁,安静的看著这齣戏。 第133章 瞬间腾空 “不许杀,那些人不是本王私兵,是清晏王的兵。”十七王爷朝著离开的羽林军副首领背影厉声道:“鄔威,听到没有?这些人必须活著,他们能证明本王的清白。” 羽林军首领鄔威侧首投来寒刃般的目光:“十七王爷,你竟然连皇上都敢算计,不知死活。”说完,转身离去。 “鄔威,鄔威。”十一王爷目眥欲裂,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盘算好了一切,却没有想到刘瑾藏了私兵,而且还是前两位太子和皇子们的留下的罪卒。 如今这盆污水泼来,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父皇膝下二十多位皇子,刘瑾包括他自个下面的皇弟皆还稚嫩,当年十多位有实力的皇兄廝杀时压根就没想到他会有威胁。 大皇子和二皇子龙爭虎斗,他尚在襁褓,所封的两位太子喋血宫门,他还只是个稚童。 之后刘瑾一直在外游玩,性子散漫,只嚮往民间温情。 他和十一哥把他当孩子,从来没有怀疑到他的身上。 时君棠看见十七王爷眼中血色翻涌,知道今日会有一场血战。 暗想著退路时,余光看见了躲在不远处的时勇和时康。 时康见大姑娘已经发现了他们,朝她做了一个彼此都懂的手势。 十七王爷身边的侍卫突然出手,瞬间解决了周围的几名羽林军,同时,他们手中的剑也抵在了时君棠和郁含烟的脖子上。 十七王爷桀桀笑起来:“刘瑾,本王千算万算,怎么都算不到你还有这一招。”私藏罪卒就是死罪,更別说这些都是夺嫡之战留下的祸根。 “十七哥,到现在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反口攀诬於我??”刘瑾哽咽道:“你没看见父皇都被你气得昏过去了吗?收手吧,我会向父皇求情的。” 话音刚落,几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已被內侍急急引来。见此情景,在心里苦苦哎哟了两声,又是储位之爭。 他们在宫中侍奉四十多年,也就看了四十多年的兄弟残杀。 天家子嗣过繁,实非社稷之福啊。 “皇上只是怒气攻心,需得即刻移入御帐静养施针!”御医道。 “那还愣著干什么?”清晏王赶紧命人將父皇背了下去。 同时,听得十七王爷厉声道:“既然你们都认为我围禁圣驾,是为了篡位,那本王就篡位给你们看。给我杀——” 一声令下,林子周围瞬间冒出了百来名的箭手,寒鏃齐指刘瑾几人。 护持在十七王爷身边的死士们即刻收缩阵形,以先护住十七王爷。 时君棠和郁含烟也被拉著后退,为了保护十七王爷,她们此刻身边只有一名死士看守。 如今场面混乱,刀剑无眼,死士除了看守她们也要分神外围。 刘瑾也是有备而来,在箭手出来时,十几名亲卫已经拿出护盾重重顿地,组成一道铁壁。 在章洵望向时君棠这边时,时君棠猛地出手按下郁含烟的头,两人俯身剎那,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將看守她们的死士一箭穿喉。 血喷溅在了最近的郁含烟的脸上,身上。 时康,时勇身形一闪,杀了出来。 死士们哪还顾得了这两个女人,纷纷回护十七王爷。 时君棠趁机拉起郁含烟躲到了时康和时勇的身后。 “你在做什么?走啊。”发现郁含烟没有跟上来,而著发著愣,像是被嚇傻了。时君棠头疼,但也知道郁大姑娘没有经歷过这些,能有现在这样的镇定已经很难得,拉住她就跑。 结果才拉上,郁含烟竟腿软栽倒,这一摔倒让她清醒过来。 “再不跑,咱们都得死。”时君棠扶起她,看著被死士打得节节后退的时康和时勇,俩人的武功都不错,但比起常年训练的皇家死士,还是差了些。 等她回去,定要让时康和巴朵也变成这些皇家死士一样的厉害。 郁含烟勉强跟著跑,只跑了几步,见两位嬤嬤和另两位大人被射死在身边。 时君棠拉著郁含烟全力朝著章洵奔过去,奈何两方死士绞杀惨烈,很难直线过去,只得转往瀑布边缘绕一下。 章洵锐利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时君棠身上,整颗心提吊到了嗓门,只上空都是箭雨,他无法突围。 “王爷,小心。”一名死士推开清晏王时,半空箭雨狂落,並不是以往寻常的箭支,而是小巧锐利的破甲锥,直接穿透了盾阵缝隙,数名盾牌侍卫倒地。 陈型被衝散。 瞬间侍卫们四散,五人护著清晏王,另两人则护著章洵。 十七王爷的声音突然传来:“杀了郁含烟、时君棠,本王得不到的人,谁也別想得到。”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都忽视了两个女子的死士,瞬间將剑指向了她们。 “去护著时大族长。”章洵对身边的几人说完,捡起地上的剑快步朝著棠儿走去。 时勇和时康被几名死士纠缠著,用尽力气才將他们击毙,皇家到底是怎么训练这些死士的,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时君棠在心里暗暗叫苦。 “王爷,小心后面。”郁含烟见十七王爷的死士要偷袭清晏王,惊喊一声,甩开时君棠的手,快步朝著清晏王跑去。 “回来。”时君棠大喊,自保都难,还管什么別人? 郁含烟狠狠抓住了死士的胳膊为刘瑾爭取离开的时间,死士持剑的手对上了刘瑾的死士,另一手狠狠一掌直接打在了她的肩膀上。 郁含烟惨叫一声,被掌力所震直接飞了出去。 “棠儿。”章洵惊恐的声音传来。 时君棠闻声转头,还没看清就被郁含烟撞上,若是平地,或许也就滚个几圈,偏这儿常年被瀑布雨水浅到,泥土鬆软形成了下坡之势。 俩人跌倒后,一直往下滑。 时君棠的手迅速抓住地面,能抓什么就抓什么,眼看身子就要稳住了,就在她开心时,脚踝似乎被什么给抓住。 她低头一看,是郁含烟慌乱下抓住了她的脚。 下一刻,身子又往下滑,瞬间腾空。 “啊——” 尖叫声被瀑布声淹没。 “棠儿。”章洵奋力扑向崖边。 “章洵,回来。”刘瑾去追章洵,郁含烟和时君棠的死他无所谓,可章洵不能出事:“拉住他。” 第134章 谋生本事 章洵刚跑到瀑布边上,就被侍卫拉住。 激流轰鸣,水汽扑面,幽深寒潭吞吐著白雾,深不见底。 刘瑾赶到,一把攥住他臂膀:“章洵,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就要跳崖吗?” 章洵连个眼神也没给刘瑾,推开了侍卫,在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跳下了寒潭。 “章洵——” “王爷。”两名死士拉住刘瑾,以防他掉下去。 刘瑾整个人都是惊呆的,章洵殉情了? 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什么也不要了? 仕途也不要了?那他怎么办? 疯子,真是个疯子。 “愣著干什么?下去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瑾吼道。 同时,数百名御林军衝上了百谷...... 冷,刺骨的冰冷,伴隨著浑身的疼痛。 时君棠稳住后,也顾不得周身寒意刺骨,重新扎入深潭,找著郁含烟的身影。 潭底暗流湍急。 也幸好商队教过她鳧水,水性不错,要不然真要死定了。 不多时,终於触到已然昏厥的郁含烟,奋力带出水面,放於岸边,展开施救。 “刘瑾身边有侍卫,有死士相护,要你逞什么能啊。”时君棠手下不停,有节奏地按压其胸腹,“最烦的就是你这种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还要逞能的人,还拖累到了我。” 郁含烟吐出不少水来,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君棠鬆了口气,又拍拍她的脸:“有知觉吗?”见她点头,才开始打量著周围。 一开始以为这里只是个潭,谁知道被暗流衝出后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好冷啊。”郁含烟抱紧自己。 明明入了夏,这个地方却像是初冬一般,不见一点热气。 “已经是午后了,我们要儘快离开这里。”时君棠扶起她。 谁知郁含烟才起来,眼前一黑,再次晕倒。 时君棠只得先让她躺下,想到掉下来时她被死士打过一掌,一手扒开她衣裳,果然,肩膀上一片青肿。 看著昏过去完全没有知觉的女人,认命地起身找草药去。 但也不敢走得太远,这儿看起来像是个没有人烟的山谷,没人的地方肯定会有野兽的足跡。 郁含烟是被痛醒的,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又见自己衣衫不整,嚇得惊坐起,这一动,牵扯出肩头火辣辣的痛,这才发现肩膀处被上了深绿色的草药。 就连掉下崖时奋过抓过地面和荆棘的十指都被乾净的衣料包扎著。 时君棠的声音自山洞一角传来:“別动,你这肩膀骨碎了,我寻了些草药简单地给你应个急。” 郁含烟望去,见她衣袖高挽,裙裾利落地掖在腰间,正低头削著一根粗木条,因著是削了一角的木尖充当匕首刮著,看起来很是费劲,应该是颳了许久,凹槽已有些深度。 又见她拿起一木棍,几根藤条缠了下便做出一个奇怪的东西,隨后用这些巧妙地缠上木棍。 “你在做什么?” “钻木取火知道吧?”时君棠手下未停。 郁含烟讶异:“凭这些吗?” “当然不是,还得有这些。”时君棠指了指脚边的火绒木,“干木的木屑,还有鸟的羽毛,这是樺树老皮內层剥下来的碎。”说著,双手使劲揉搓著这些碎。 等搓得蓬鬆后,和火绒木一块丟进削出来的凹槽里面,拿起弓钻开始反覆地拉。 隨著速度越来越快,这些绒一点点的变黑,慢慢的起了烟,很快便著了起来。 郁含烟缓缓瞪大了眼睛,惊讶使得她连疼痛都忘了,甚至起身爬了过去看著时君棠做事,见她將捡回来的干枝丟进去,也学著丟了些。 “不是让你休息著吗?”时君棠很是无语。 “我第一次看见真的人钻木取火,原以为是在树上硬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程。”郁含烟看得目不转睛。 时君棠抬眸瞥了她一眼,褪去世家贵女的身份矜持,倒有几分不諳世事的天真:“把外衫脱了烘烤一下,免得著凉。”说著,把用树枝扎好的晾衣竿拿过来。 火升起后,洞內温暖了起来。 郁含烟见时君棠又拿起竹条和藤蔓,一脸好奇:“你在做什么?” “简单的弓箭和活结套,防身防野兽用的。”说著时君棠拿出几颗鸟蛋放在郁含烟的身边:“你將这个吃了,先补充一下体力。我去设陷阱。今晚,我们很可能要住在这里。” 郁含烟捡起鸟蛋:“我跟你一块去。”她被时君棠勾起了兴趣。 走出洞,才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郁含烟还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心里忐忑不已,只希望清晏王能早点来找她们。 而接下来一个时辰,她看著时君棠的忙碌倒是把不安给忘了,她第一次见到女子设陷阱,甚至抓野鸡的。 丝毫没有违和感,甚至她想到了自由二字。 直到鸡腿香喷喷地递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你当真是云州第一氏族时氏的嫡长女吗?”郁含烟眼底有些疑惑。 初见她时,她端庄温婉,但与皇后姑母对答,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又与贵女闺秀不同,目光清亮不见半分游移,温和声调中更透著一股子不容折损的坚韧。 也因此,她嫉妒这些她所没有的气质。 时君棠点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些是你在商队的时候学的?” “不错。” 郁含烟看著自己被照顾得好好的十指,再看著时君棠的纤纤细指,她的手上满是泥,隱约能看出不少的血跡,明明她的手也受伤了。 见郁含烟把手中的鸡腿又递还给自己,时君棠挑高眉:“不饿?” “你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这两只鸡腿是你该得的。我一直休息著,不用吃得这般多。”说著,郁含烟撕了鸡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你笑什么?” “郁大姑娘还是有招人喜欢的地方的。”时君棠没想到郁含烟还挺会为別人著想。 郁含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夸法对她来说也新鲜:“你在商队还学了什么本事?” 时君棠將一些生存的本事说来,还说了商队遇山匪她被劫的那几次。 “当真还有山匪?为何官兵不抓?”郁含烟一脸惊讶。 “很多地方,官府也无能为力。特別是那些世族常年盘踞之地。他们甚至和山匪是一伙的。” 一句话,郁含烟便明白过来,低头安静地吃著鸡翅。 第135章 正是时机 吃到一半时,陡听得狼嚎声传来。 郁含烟被嚇了一跳。 时君棠听了听方位,还远著,但狼的嗅味格外灵敏很容易找到这里来,將做好的箭和竹哨放在郁含烟面前:“这个给你,我做的时候你也看到怎么使用了。” “给我?” 时君棠整理著另外一支弓箭:“我不见得保护得了你,必要时你得自保。要是见我有危险,不用救我,自己先跑。吹哨时二长一短,这是我商队的暗號。他们肯定已经在寻我了。” 郁含烟不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大可以丟下我走的。” 世族间从无无缘无故的庇佑,所谓的保护弱小,也只是一种利害算计的理性权衡,出发点是保全家族,以待来时。 “不要把我当成好人,如果待会野兽先攻击的你,而我又无能为力的话,也会丟下你跑人。”时君棠看著她手中的弓箭:“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比较善良。” 时君棠知道郁含烟在想什么。 世家所谓的修身齐家,只是一种有利於大族的生存规则,放到朝廷上,就是一种权力游戏而已。 仁为表,利为骨。 但越是危险的时候,抱团才是唯一的出路。 “善良?”这个词很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郁含烟接受了:“若能活著回去,我想我们会相处愉快的。” 就在俩人相视一笑时,陡听得外面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两人瞬间警觉,將弓箭握在手里。 时君棠悄然来到洞门口,就在她悄悄蹲下准备拉起藤条,这藤条上面都被泥和枝叶覆盖著,连接著门口的一个陷阱,一般的野兽还是能困住的。 却突然传来了二长一短的哨声。 是时氏商队的暗號。 “谁?”时君棠不敢放鬆警惕。 “棠儿?”章洵的声音。 时君棠刚起身时,就见章洵走了进来,还没等她说什么,人被拥进了一个宽阔却微湿的怀抱里。 章洵的双臂收得极紧,隔著微潮的衣料,能听见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声。好一会,才放开她,目光检查著她全身:“有没有事?可受伤?” 一旁的郁含烟轻咳两声,以示这边还有个人。 章洵这才看见了郁含烟,面上的忧心顷刻间敛去,恢復了往日那个端方自持,清冷疏离的模样:“郁大姑娘。” “章大人。”俩人打了招呼。 “我没事,没想到你们这么快找到了我们,就你一个人吗?”时君棠看了看洞口,没人了? “就我一人。” 郁含烟看著一身锦袍微湿的章洵,饶是这般狼狈,眉宇间那股清贵之气也未减分毫。之前在宫里远远地见过他几次,朗朗如日月入怀,丰神俊秀好看得紧,也就明白为何二妹始终忘不了他。 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確实不多。 她试探著问:“章大人该不会是隨著君棠一起,从崖上直接跳下来了吧?” 章洵的目光仍在时君棠身上,只淡淡道:“棠儿跳得,我自然也跳得。” 郁含烟:“......”没想到素来持重的章大人承认的这般乾脆。 “你疯了?”时君棠一脸不敢相信:“那是悬崖,一不小心,你会没命的。”真当只是个普通的水潭吗? “这不是好好的吗?” “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时君棠顾不得礼数,检查他周身,“幸好无恙,要不然我如何跟二叔二婶交代?还有,我不是跳下来的,是掉下来的。” 谁这么想不开跳崖啊。 郁含烟看著这两人互动,意安说章洵喜欢时君棠,但她没有想到竟然愿意为了她跳崖,如此深情。 至於时君棠,对章洵更多的是亲情吧。 章洵这条情路还有得走。 不禁想到了刘瑾,此时他可有为她担忧? 想到此,郁含烟问道:“章大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朝廷必然动盪。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 时君棠则寻思著:四大家族在洗牌,朝廷派系也在更叠,这棋局走不好就会大乱啊,亦是个机会。 章洵沉吟片刻:“十七王爷这会应该已经被关入了大牢,皇上也该醒了。” 郁含烟单刀直入:“清晏王爷能坐上太子之位吗?” “说容易也不容易,说难亦不难。” 时君棠瞬间听懂:“关键在於皇上?”清晏王上面还有几个皇兄,但亲娘位份不高,连夺嫡的机会也没有,他下面的皇子都还小,那唯一的变故就是皇上了。 “不错。皇上十五岁开始亲政,这种事,瞒不过圣心。” “清晏王背后有皇后娘娘,郁家全族,有书院的支持。”郁含烟道:“就算是皇上,也要权衡三分吧。” “只要皇上在位一日,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帝位的,哪怕是最为宠爱的儿子。”章洵太清楚皇帝的性子。 因著夜幕降临,为了安全地度过晚上,三人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加固了洞口的安全。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一个时辰,章阿峰,时勇,时康三人便找到了他们。 刘瑾派出了二千羽林军搜山,几乎是扫地式搜寻,很快就搜到了这里。 章洵没回到时府就被宣进了宫里。 郁含烟则被章阿峰送回了郁家。 时府。 时君棠只简单地梳洗了下便被二婶三婶拉著来到了偏厅,时二叔和时三叔已经在偏厅等著。 等时君棠將事情说完后,四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所以,你们一直效忠的人其实是清晏王?”时二叔傻眼。 “不是十七王爷?”时三叔猛地起身,一手指著时君棠想骂上几句,一时又不知从何骂起来:“你连我们都一块瞒?” “这事,等章洵回来后,二叔三叔再详细地问吧。朝堂上的事,我並没怎么参与。”太过细节处她也不清楚,时君棠起身:“我还有急事要处理。” “你有什么急事比得过现在这个情况的啊?”时二叔急了。 “十七王爷被押入了大牢,你们不想知道那些支持十七王爷的世家会被皇上怎么处置吗?”时君棠一脸兴奋地道:“如今,正是我们时家立足京都的时候。” “啊?”时二叔和时三叔听得一愣。 第136章 与君相交,不惹尘埃 时二婶和时三婶更是听得一脸迷糊。 “君棠啊,十七皇子做出这样的事,清晏王又捲入其中,你不觉得,我们时家也很危险吗?”时二叔觉得侄女是脑子进水了吧?这个时候还在想著生意。 “二叔,三叔,那是章洵和清晏王的事。”时君棠道:“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我呢负责我要做的事。我相信他们能处理好。” 今日的一切,是刘瑾筹谋多年换来的。 也是章洵筹谋多年才有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 刘瑾答应过她,让时氏成为大丛第一世家,而她必须让他看到,她是有撑起第一氏族能力的,这也是今后辅佐他的最重要的技能。 时君棠到议事厅时,卓掌柜已经带著五名掌柜等著了。 大半夜的,时康是直接偷溜进了卓家,卓掌柜还在睡梦当中呢,差点被嚇死,一路上听时康將事情说来,心里也知道了家主要做什么事。 “先前,我们已经买了郭家不少好地段的铺子,这次,咱们得找一些盟友才行。”时君棠寻思著。 “家主,既然钱氏,马氏两大氏族会被牵连,那除了被官府贴封和没收的资產,那些小產业咱们是完全有能力买下的。”一掌柜道。 “是啊。又何必找盟友呢?” 时君棠道:“郭氏,钱氏,马氏这三家的產业,盯著的人太多,容易被针对。就算要吃独食,也要先趋利避害。”她要的是真正的命脉,明面上的田產铺子让別人爭抢。 “家主是想请云州的三位宗主做盟友?” “不。既想入京分羹,就得拿出他们的诚意,我若主动拉他们,不见得会领情,还以为我们时家与章洵离不开他们的支持,恐被拿捏。”时君棠看向卓掌柜:“卓叔,先前你所打交道的那些小世族,可有合適的人选?” “有。” 就是卓叔说著他的打算时,小枣匆匆进来:“大姑娘,宫里的狄公公来了,说是皇上让你即刻进宫。” 狄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老公公了,和皇上向来是形影不离的。 时君棠心里起了担忧,该不是章洵和刘瑾出现了什么意外吧?对著卓叔等人道:“我进趟宫,你们照方才討论的去做就行。” “是。家主,此番进宫,可会有危险?”卓叔担忧地道。 时君棠想了想:“有惊无险。” 暮色如墨,皇宫褪去了白日里的壮丽,在幽深的黑夜里露出嶙峋的轮廓。 没什么行人,除了巡逻禁军迈出的脚步声。 时君棠来的並不是御书房,而是皇帝在外朝临时休息的宫殿。 一进去,闻到了草药的味道。 几名老御医都在外间候著,见到时君棠过来,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皇帝躺在龙榻上休息,脸色不像平常那般康健,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一旦病下来,整个人就显得苍老。 “臣女见过皇上,皇上,您好些了吗?”时君棠关心地问。 老皇帝睁开了眼睛,锐利的黑眸扫过她脸,有气无力地问道:“刘瑾在云州待了多久?” 这么快时间就查到了?时君棠不敢隱瞒,一一说来:“臣女与清晏王爷相识不过小半年,当时,臣女还不知道他是清晏王。” “你们之间可有利益往来?” “王爷答应了臣女,会让时家成为大丛第一世家。”时君棠目光往上抬了那么一点点,接触到皇帝下顎时又赶紧低下头。 皇帝冷笑一声:“你倒是诚实。” “在皇上面前,臣女不敢隱瞒。”主要是这些事並不涉政,身为世族,怎么可能没有野心?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时家每任族长都想回到京都落脚,臣女自然也不例外。” 皇帝抬手示意起身。 狄公公见状,赶紧扶起皇帝。 皇帝打量著眼前的女娃,眉眼之间有她祖母的影子,特別是这从容的气质,简直一模一样,心里嘆了口气,年纪大了,心也没像以前那般硬了:“这会,你倒不搬出你祖母了?” “祖母曾说过,皇上是她此生最为珍重的朋友。与君相交,不惹尘埃。君棠时刻谨记祖母教诲。”时君棠小心斟酌著话。 总得有能接的话,才可以搬出祖母啊。 要不然反倒是种消耗。 “与君相交,不惹尘埃?”老皇帝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原来,她一直將朕视为知己。起来回话吧。” 时君棠心里鬆了口气:“多谢皇上。” “陪朕去走走。” 时君棠赶紧乖巧地到一旁搀扶起皇帝。 皇帝散个步,后面跟著乌泱泱的几十个宫人,规规矩矩的连衣袂摩擦声都几不可闻。 前面则是两名掌灯太监。 “真没想到朕也会有看走眼的一天。”皇帝冷著脸道:“谁能想到,朕那些死的儿子最后为了他作嫁衣。要不是十七这一出,他是不是打算拿那些私兵对付朕啊?怎么不说话?” 时君棠哪敢说啊,只得硬著头皮道:“多说多错。除非皇上不追究臣女说错话。” 皇帝瞪著她半天:“行,朕不追究。” 时君棠猜著祖母和皇帝的情分不简单,俩人之间定是经歷过什么,要不然怎么对她这般的宽容:“臣女刚见到王爷时,只觉得他挺爱装的。但接触下来,发现要在京都活下去,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容易?他有什么不容易的?要什么有什么,还不容易?” “皇上,天家真的有父子,兄弟之情吗?” 皇帝被噎了下,怒瞪著时君棠。 时君棠眨眨眼,亦瞪大眼睛道:“皇上,您自个说不追究臣女说错的,不可以反悔噢。” 跟在一旁的狄公公笑看了时君棠一眼,皇上在这个时候也只宣见时族长一人,足见喜欢,哪会真生气啊。 很多事,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怎么没有?朕要是不喜欢瑾儿,还只是让他跪著而已?”皇帝冷哼了声,“朕伤心吶,唯一宠到大的儿子,结果,伤朕伤得最深。” 又跪?清晏王跟脆还真是有缘,时君棠道:“那若王爷也像十一和十七两位王爷爭储君之位,皇上还会宠爱他吗?” 老皇帝被噎了下,伸手敲打了下她额头:“就你会问。” 时君棠算是听出来了,皇帝心里对刘瑾是有怒气,但並没有动杀机,心里鬆了口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君棠也是看在眼里的。王爷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皇上不仅仅是殿下的君父,更是天下人的君父,就算为了江山社稷,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啊。” 第137章 求个恩典 老皇帝略微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旁人只会说他们自己有多么不容易,从来没有人说他不容易的。 大多数人只会问他要什么,又哪有人问过他要什么? 狄公公在边上道:“时族长关心皇上身体,老奴听著都觉得暖,这些年来,除了清晏王爷,也只有时族长说皇上不容易啊。”说著,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动容。 时君棠悄然掠过狄公公含笑的面庞,每次进宫都能见到这位老公公,总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就没见过不笑的样子,不过今日竟然帮她说话了? 难道是刘瑾的人?应该不可能。 皇帝脸色一沉:“別给朕提那小子,提了就生气。” “老奴这张嘴哟,该打。”说著,狄公公嘟起嘴,用手轻拍了拍嘴。 皇帝重重地哼了声,看起来心情却好多了。 此时,青衣小太监碎步上前稟道:“皇上,章大人已经將清晏王的罪证都呈交了上来,就放在御书房里。” 皇帝冷笑一声:“倒是快。”目光忽而转向时君棠:“朕听说,你和含烟落崖时,章洵也跟著纵身跳了?” “是。君棠这个堂弟仗著水性好,想来救我们。”时君棠想起这事,这会儿还是挺心惊的,章洵竟然为了她跳崖,他对她竟如此深情。 “当真如此?” “回皇上,在崖底相逢时,章洵是这么说的。”私事也没必要说太多。 “他早早地便与刘瑾勾结在一起,利用了老十一和老十七的爭储之机,帮著刘瑾铺路搭桥。”皇帝厉声道。 时君棠后退一步,敛裙跪伏於地:“皇上,章洵以前是时家人,今年才知道他並非真正的时家血脉,早已剔名除籍,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与时家无关,还请皇上明鑑。” 皇帝眉峰一动,他还以为时君棠会为章洵求情,结果竟是这般果决的撇清关係:“这个章洵胆大妄为,以纯臣之態欺君罔上,暗中却离间天家父子,导致皇子相残,你说,朕是不是该杀了他?” 时君棠听得背脊沁出涔涔冷汗,俯身再拜:“皇上恕罪,朝堂之事,君棠不懂。许是君棠乃是女流之辈,虽当上了一族之长,但清晏王和章洵从未让君棠参与政事。时家虽微,却向来只忠於皇上,此心可鑑日月。皇上明察。” 她此刻要是帮著章洵说话,那才真的危险了。皇帝明摆著是不愿对刘瑾做什么,但这事他又不想这么不了了之,必须找得个出气的人,章洵是最合適的人选。 “你们有著十多年的亲情,听说整个云州的宗族都支持著他。”皇帝语带冰霜,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有野心都是好事,这说明他们会去做事。 但作为皇帝,最为厌恶的便是他们背后那股子能左右皇权的势力。 “皇上圣明。朝廷自有法度在。无论何人,所犯之事依律惩处。时家与云州宗族深受国恩,只知忠君爱国,绝不会因私废公,做出罔顾国法之事来。” 见皇帝脸色稍缓,狄公公適时在旁道:“皇上,时族长虽为女子,却处处以大局为重,当真难得。” 皇帝道:“起来吧。” “皇上,臣女斗胆求个恩典。” 皇帝挑了挑眉:“说。” “自郭氏一族被抄家后,其名下商號尽数闭歇,不少人因此衣食无著,生活无继。长此以往,怕生事端不说,还会有损皇上圣誉。时家有能力接手这些產业,安定人心,恢復市井秩序,时家愿替皇上分忧。” 时君棠说完这话,快速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垂下,心里怦怦怦直跳,她这一著棋下得有些危险,但说了这么多话表忠心,若不趁著这个机会要点什么,反倒引起皇帝猜忌。 皇帝眸光深沉,好半天,才朗笑出声来:“这么一看,还真有些大族族长的风范了。准了。” 时君棠愣了下,抬头看著皇帝,激动地道:“谢皇上隆恩。” 皇帝笑声未停:“起来吧。陪朕再走上一圈。” 一炷香的时间后,皇帝走累了,时君棠才告退。 狄公公亲自送著她出殿,一路上说了些皇帝与她祖母年少的趣事,刚走出御园圆门时,一名约十六七岁的青衣小公公候著,见了二人便躬身行礼:“狄沙见过时族长,见过叔公。” 叔公?时君棠打量著这个小公公,身量修长,五官秀气,举止沉稳,看著像是入宫多年了。 “时族长,他叫狄沙,是奴老家的孙侄。”狄公公说话时习惯性地微躬著身,笑意如春水漾开:“以后还望时族长多加照拂。” 孙侄?以狄公公当下的权势,家里人的日子虽不至於大富大贵,养活几代人也不成问题吧?还让孙侄进宫当太监? 竟然还让她关照?这里面透出的信息太多了。 时君棠当即展顏:“狄公公言重了,您老人家的亲孙侄,对君棠来说就像自家亲人一般。” 狄公公的笑容又亲昵几分:“还不快给时族长叩个头。” 狄沙听话地跪下来叩头。 “快起来。”时君棠虚扶一把,若不出意外,这狄沙往后应该会成为刘瑾的心腹,就像狄公公对皇帝一样。 狄公公送著来到了甬道门口时道:“时族长放心,清晏王和章大人都不会有事,皇上年纪大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 “多谢公公相告。” 目送著马车离开,狄公公转身时,见孙侄还看著马车出神,道:“是不是很惊讶一族之长是个女子?” “是。” 狄公公不以为意地笑笑:“想当年,时族长的祖母亦是有雄心壮志,可结果呢,还不是嫁了人,困於后宅。今日只是让你露个脸,你只要记好咱们的本分,那就是討得皇上的欢心。” “是。叔公,清晏王真的能入主东宫吗?” 狄公公望著夜幕:“除了他,也没有別人了。记住,在没有认清谁是天时,要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要学会借別人的嘴,办自己的事。一旦认准了天,就要让天觉得,用你比用谁都顺手,都忠心。” “狄沙记下了。” 第138章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君棠撩著车帘子看著周围,目光掠过宫墙重影,经一处月洞门时喊了停。 “时族长,有何吩咐?”驾车內侍勒紧韁绳。 “劳烦公公稍等我一会儿。”时君棠將一锭雪银塞进內侍手中,见对方面露难色又补了句,“只在外面看一眼。” 內侍看著手中银锭,见这位时族真只是在圆门外驻足,鬆了口气,只是一小会儿功夫倒也没事。 月洞门內灯火阑珊,十余名羽林军肃立两旁,而章洵和清晏王就跪在几步之外。 时君棠想著今天皇帝的反应,又想著狄公公的话,知道章洵今晚会受点小苦,很快就能回来了。 时府灯火彻夜未熄。 二房,三房一家哪睡得著。 就连齐氏和君兰母女都被拉来了正堂,两人来到京都后就没出过自个住的院子,也习惯了不外出,谁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大嫂,你除了哭还会做什么呀?”时三婶自侄女又给了他们几处庄子管理后,看齐氏母女也越发顺眼,可齐氏动不动就抹眼泪,实在让她闹心。 “我是你大嫂,哭几下也不行吗?”齐氏抹著眼泪,她就是控制不住嘛。 君兰在旁陪著掉眼泪,心中对长姐的安危忧惧难安。 “大嫂,我们本来如坐针毡,你一哭就更心烦了。”时二婶蹙眉道。 “那你们叫我来做什么呢?”齐氏边抹泪边反问:“我本就是个没主意的。“ “我......” 金嬤嬤在旁装作看不见,如今大夫人和五小姐已经很有主母和嫡女的风范了,只是这动不动掉眼泪有时天生的也没有办法。 火儿匆匆进来:“大姑娘回来了。” 时君棠一走进正堂,就见继母和妹妹哭红了眼,面色一沉:“母亲,谁欺负你们了?” 齐氏早已经迎了上去,见棠儿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又听这话,悄悄瞥了二房三房一眼。 “我们没有,与我们无干。”时二婶和时三婶赶紧撇清。 “她们不让我哭,可母亲控制不住。”说著,齐氏又哭又笑的:“你平安回来就好。” “长姐可算回来了!“君兰拉著长姐细细端详,“真真要急煞我们。“ “我没事。”时君棠轻抚了抚妹妹的脸:“金嬤嬤,夜深了,先带母亲和妹妹回院子休息吧。” “是。” 等齐氏母女走人了,时二婶心里有气,朝著时君棠说起来:“君棠,你让我们敬著齐氏,可她齐氏这模样,哪有半点主母的样子啊?必要时,连个主意都没有。” “就是啊。”时三婶想到齐氏一个委屈巴巴的眼神下来,就让时君棠瞪她们,越发气闷:“她这些举止就是妾氏的做派,难登大雅之堂。当年大哥要把她扶正,几乎没人同意。” “难道二婶三婶是天生做主母的料吗?母亲相比以前已经好了很多。”这辈子,继母和妹妹,弟弟只需要做他们自己就行,时君棠早已经决定养他们一辈子,让他们一世喜乐无忧。 让金嬤嬤教导继母,让君兰学掌家,让明琅去外面歷练,这些基本技能也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做自己,更好地安身立命罢了。 时二叔和时三叔一直想插话,奈何插不进话,好不容易有个间隙。 时二叔赶紧道:“这些都是小事,君棠啊,宫里情形如何?”得知棠儿被皇上叫去了,他们就一直担心到现在。 “二叔,三叔放宽心,目前看起来没什么事,但章洵怕是要受点苦。” “受什么苦?”时二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门。 “一切等明天再说吧。”时君棠面露倦色,从崖底回来就没有休息过,再过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眾人互望了眼,知道现在急也没用。 在时君棠要步入寧馨居时,时二婶的声音传来:“君棠,二婶有话问你。” “二婶,还有何事?”时君棠一脸疲惫地看著她。 “我听时康他们说,你和郁家的大姑娘都掉到了岩底的深潭,然后,洵儿也跟著跳下去了?”时二婶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直到听到儿子也跟著跳,逼著时康將事情讲了一遍。 越听越心惊啊。 “是。”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同意你和章洵在一起的。”时二婶心疼得直落泪。 “不过不管您同意还是不同意,目前看来,都没什么用。”时君棠心里也觉得章洵疯了。 他待她如此深情,她却不见得给得起他要的。 “我不会再让洵儿接近你。”时二婶不喜欢儿子太过深情,不是好事。 “二婶,我和章洵有很多事必须一起做。他要在朝中立足,离不开时家的支持。时家也需要他在权术场上为族人谋生机。我们得相互扶持,这条路才不至於太艰难。”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商量事情。 “啊?”时二婶听得懂,又好像没听懂:“我,我就怕他越陷越深啊。他都愿意为了你去死,以后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二婶:“......”她也不是这个意思,好像这样说也没问题。 “二婶,我和章洵的事你就別管了。”时君棠也没想到该怎么处理这事,可比做生意难多了。 时君棠离开后,时二叔从廊转角走出来,站在妻子身边嘆了口气。 时二婶气得在丈夫胳膊上拧了一下:“我让你劝劝洵儿,你偏不劝,这下好了,他都为了君棠跳崖了。” “两人要是能成亲也好。” “那是入赘啊。” “这有什么分別吗?不都在自个家里?”他只在知道章洵不是自个亲生儿子时吃不下饭睡不著,只要这个养大的儿子还在身边,其余的都没啥。 “名声不要了?要被外人笑的,再说,他们可是做了十多年的堂姐弟的,要是成了亲,往后閒言碎语的肯定也多。”时二婶想到此就一个头两个大的:“不行,我得给他找几个姑娘画像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找几个美的就不信看不上。” “就爱瞎操心的。”时二叔倒是不反对这亲事,俩人真成亲了,这么多家业就都归他们二房的了。 第094章 不是守,而是爭 儘管倦意沉沉,时君棠只在榻上臥了两个时辰便醒了。 天已亮。 火儿和小枣一边侍候她梳洗一边將外面发生的事说来。 “一如姑娘预料的那般,钱氏一族,马氏一族府邸已被查封,不过他们的族长连夜进宫,將所有的事情都推了个乾净,朝廷只抄没了半数家產,便暂且搁置了。” “卓掌柜已经和钱氏,马氏的人接触上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些铺子很快就会掛上咱们时家的商號。” 时君棠看著镜中略有些睡眠不足的自己,將一根玉簪交给小枣插上:“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皇上不可能一下子將他们拔除,只要他们交出大部分的家產,再推出几个替罪羊便算了。” “真是可怕。”火儿心有余悸:“姑娘,咱们在云州过自个的日子其实也挺好。京都处处都是危险。” “那样就没有门客愿意投奔在时家,家门一旦倾颓,亲缘散尽,门庭冷落,多的人是来分食。”时君棠坐到膳桌旁,看著一桌子的早膳,许是只睡了两个时辰,並没什么胃口:“就像我趁著郭氏,钱氏,马氏三大氏族没落时以低价买进他们的家產一样,时氏几百年的积累也会沦为他人俎上之肉。” 他们这样的氏族,只有往前走。 主僕三人说著话时,巴朵进来了:“大姑娘,赵晟和平楷已经让大夫瞧过了,幸好未伤及筋骨,休息上十来天就会没事。” 时君棠搁下银箸:“我去看看。” 赵晟和平楷都安排在时家在京都的別苑中。 时君棠先去看了平楷,哪怕这种时候,他仍倚在榻上手不释卷,神情专注。她只说了几句休养的话,没有多扰。 赵晟伤得比较严重,连下地都做不到。时君棠入內时,他正凝望著窗外,那双原本浸满书卷清气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 几个月未见,赵晟给她的感觉像是换了个人,周身气度不再是斯文俊秀,而是缠绕著一丝戾气。 “时大姑娘?”赵晟闻声转头,面露惊诧。 “別动,躺著就行。” “这样於礼不合。”赵晟没想到时大姑娘会来看他,欲避嫌,奈何身体使不上力。 火儿將圈椅放至在离床三步外。 时君棠端坐其上,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那你得习惯了,往后说不定我们常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赵晟一愣,这才想起时大姑娘还有另一层身份,那就是时氏族长,而他是时家的门客,不,他赵晟是时族长的人。 族长和门客之间,怎么可能不见面呢? “待十七王爷的事结束后,便是殿试。赵晟,从今往后,不管你要什么,想做什么,时家会给予你全部的支持。”时君棠看著赵晟脸上的震惊:“你要做的就是在十年之內进入內阁。” “十年?”赵晟喃喃。 时君棠点点头:“不仅时家,往后整个云州都会是你的后盾。” “家主,沈家现在也投靠了清晏王吗?”赵晟深沉的眸光突然直视上她,眼中充满了仇恨。 时君棠沉默了下:“不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沈琼华为我母亲报仇。” “我相信你能做到。”时君棠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转身看著他:“赵晟,我时家这几百年来出过两任阁老宰相,举子进士五十多位,皆在朝廷担任要职。祖训有言:为官一日,上思社稷安危,下解百姓疾苦。一身官袍,须不愧天地,不负初心。” 赵晟冷笑一声:“为官者有几人做到的?为何我就要守?” “不是守,而是爭。真正的復仇,不是烂泥里与仇敌撕咬,是要让自己步步登顶,手握雷霆权柄之际,再將他们粉身碎骨。而非赔上自己,一同焚灭。” 被伤害的痛楚,足以蚀骨噬心,绝望到没有希望再活下去。 她经歷过。 可若是用自己將仇人拉向地狱,那谁为自己復仇? 那当真算是復仇么? 赵晟一怔,望著门口这位目光温和却坚定看著自己的女子,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家主,晟受教了。” 时君棠回到府邸时,卓掌柜已候在书房。 步伐加快,卓掌柜昨晚才离开,一大早过来必然有要紧事。 果然。 “迷仙台?”时君棠听完卓掌柜之说:“卓叔,你为何想要盘下一间青楼?” “家主有所不知,这迷仙台在一百多年前,本是时家的家业之一。”卓叔语气激动:“时家鼎盛之时,此处明为风月,实为收集情报、训练暗卫之所。直至家族迁回云州,京中產业方才散的散,卖的卖。”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时君棠讶道。 “家主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老家主来京都核帐时无意说起才知道的。”卓叔目光灼灼:“家主,您既要重振时家荣光,就得有这样一个能收集情报的地方。” 时君棠有自己的情报网,那就是时康所领的鏢局以及金嬤嬤这些年训练出来的侍女,若是利用青楼为掩护再建一个情报所,確是更为隱秘,却也更为劳心费力。 她略一沉吟,决断已下:“既是时家旧业,收归名下亦是物归原主。此事,卓叔全权处置即可。” “是。” 傍晚时分,云州三位宗主来了京都。 当晚,时君棠便被缠上,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损失了利益之类的云云。 时君棠要的是自己一族的崛起,若让其他宗族赶了先必会来掣肘她,不过话术上,她自然要讲得漂亮,將自己被挟持的事说得如何危险之类的。 此时的京都,羽林军四处拿人,风声鹤唳。 而皇宫一点消息也没有。 直到第二日中午,章洵才被人抬回了时府。 时君棠赶到他的院子时,听见时二婶的悽厉的哭声穿透门墙,心里咯噔了下,怎会哭得这般悽惨?难道...... 脚下一软,跌跌撞撞的跑进屋里,就见躺著的章洵正一脸无奈地看著母亲:“孩儿没事,只是被打了二十杖而已。” “你全身都是血,还说没事?”时二婶那个心疼啊:“从小到大,我和你爹连说打你,连大声骂你都没有,这当了个官,怎么还要被打呢?” 第140章 严惩不贷 时二叔在旁也是满脸心疼,压低声音埋怨:“天家这心也太偏了,自家的儿子不捨得管教,发火都发到別人儿子身上。” “父亲,不可妄议圣断。”章洵严肃地道:“以防墙有耳。“目光一转,瞥见门口那道纤影,”棠儿?” 时二婶见儿子看见时君棠时,那双淡漠的眸光瞬间温柔了不少,心里很不是滋味。 辛苦养大的孩子,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把娘亲撇在一旁了。 “父亲,母亲,”章洵缓声道,“我与棠儿有要事相商,还请二老暂时离开。” “啊?”时二婶心里不乐意。 时二叔见状,赶紧拉著妻子离开。 到了屋外,时二婶一把甩开他的手,生气地道:“你拉我做什么?不能让他们单独在一起。” “你啊。”时二叔正色道:“你要记住君棠的身分,她是时氏一族的族长,洵儿既说有事相商,那肯定是关乎家族的大事,你千万別总把君棠当成闺中女儿家,没个分寸。” “我......”时二婶很不服:“当真讲的是大事?” “你说呢?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走了。”时二叔摇著头,转身离开。 屋內。 时君棠望著章洵苍白的脸,轻拂裙摆坐於榻边锦凳:“这二十仗下去,圣怒应该平息了吧?” “担心我了?”章洵望进时君棠眼中的心疼,心绪微舒。 “当然担心。” “听说时族长为了保住家族,在皇上面前可是把我摘出去了,说我与时家毫无关係。”章章洵清冷的黑眸中凝著显而易见的不满。 “若不这样说,皇上可不见得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时君棠见他连平躺也不能,只能这般趴在床上,放柔了声音:“上过药了没?” “时勇给我上过了。” “章洵,往后不要再做跳崖这般危险的事了。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二叔,二婶,或者是我。”时君棠想到章洵跳下崖时的决绝,就心悸不已。 “把话说完。”章洵直视著她双眸,知道她还有话说。 她的心思瞒不过他,时君棠道:“我的重心都在家族的事上,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你的好,会让我愧疚。” “我不需你给我什么,你也不用愧疚。对我来说,你很重要,时家也很重要。”章洵目光沉静,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行,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他喜欢棠儿,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也只是隨了自己那时的心:“清晏王昏过去了,他那条折了的腿救了他一命。” “他腿伤还没好?”那日被十一王爷的死士所挟持,刘瑾的腿伤极重,百谷时时君棠见他腿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看来並没有好转。 “这才没几日,没严重起来算他运气好。” “皇上对清晏王还真是宠爱,这么大的事,都没再追究。” “皇上年事已高,近年龙体一直欠安,要是刘瑾都被废了的话,不见得能等到余下的皇子长大。”章洵道,当日他出此计策,亦是想到这一层。 再加上朝廷中自有官员为刘瑾转圜,这次的事必然是有惊无险。 “对了。”时君棠將狄公公的事说了说。 俩人对视了眼,狄公公能表露这般明显的亲近之意,看来刘瑾入主东宫是丝毫没有悬念了。 刘瑾的事,雷声不大,雨点又小。 並没多少人知道。 而十一王爷和十七王爷夺嫡之爭,几乎將三大世家连根拔起,让他们都回了老家苟延残喘,闹得惊天动地。 十日之后,殿试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在猜赵晟不可能会是状元郎,毕竟他將皇家的丑事都揭了出来,让整个大丛为之动盪。 结果,皇帝为了昭示他的公正和仁德,竟御笔亲点赵晟为状元郎,一时,天下学子们都为之振奋雀跃,都说圣君临朝,海晏河清,颂扬天子仁德的诗赋一时传遍京都。 此时的时君棠则是来到了卓叔盘下的迷仙台。 两世下来,她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风月之地。 满楼都是流云纹样装饰,清贵不凡,不见半分俗艷。 虽说这楼先前被封不迎客,但姑娘们並没有閒著,廊间弦歌不輟,庭中舞影翩躚,每个人仪態举止看得出来都是有过良好的训练。 迷仙台和普通的烟之地不同,这儿是风雅场所,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至少会一样,说是卖艺不卖身。 时君棠是从后门进去的,並没有打扰到任何人,这会站在二楼廊间,垂眸审视著楼下光景。 “掌台娘子云氏见过家主。”一位风韵妇人匆匆过来,敛衽为礼,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这位新主。 真没想到钱氏一族就这样没落了,迷仙台有朝一日的家主会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时君棠扫了她一眼,三十五六的年纪,姿容不错,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亦是有些姿色的,朝火儿微一頷首。 火儿將手中的册子递给了云娘子。 云娘子疑惑地翻了翻,隨即脸色都变了:“家,家主,这些旧事......” “从今日起,这册子里所有腌臢勾当都不许出现在迷仙台。若是让我知道还有这种逼良为娼,强买强卖的事发生,严惩不贷。” “是。” 火儿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时君棠朝著二楼一处连廊徐步,下了阶梯,里面还有间院子,假山叠翠,曲水流觴,竟是一处精巧园林。 就在时君棠走进一个亭子坐下时,听得时康道:“出来。” 话音刚落,一名五十出头的男子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男子长著国字脸,很是普通的长相,身形也不高,肤色黝黑,看起来像是干杂活的。 自假山后面出来,他的目光就一直在时君棠身上,眸中情绪翻涌,隱有泪光闪动。 “你是何人?”时康横步挡在他面前,见他不答,手中剑鞘疾点其膝弯。 却不想男子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时康见状,微讶,这男子是个练家子,瞬间连出三招,都被他避开。 一旁的巴朵见状,也迅速出手。 然而,就算两人联手,一时竟然也奈不了他何。 火儿和小枣迅速护在了姑娘面前。 “你们先护姑娘离开。”巴朵喊道,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能见到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人。 时君棠感觉得出来,那男子对她似乎並没有敌意,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激动,甚至隱隱在期待著什么。 第141章 五味杂陈 “巴朵,时康,且退下。”时君棠道。 时康和巴朵立即护在姑娘两边,目光如炬,周身戒备。 时君棠端坐著隨意让眼前的男子打量。 “你当真是时家后人?时宰辅第七代孙?”男子声音微颤,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时宰辅?好陌生的称呼,时君堂目光微动:“如果你说的时宰辅是我时家先祖时境,我確实是他的第七代孙。” 男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突然伏地大哭,哭声悲慟,不能自抑:“苍天有眼,我高氏一族苦守七代人,歷经百载风霜,终於等回了主家重掌迷仙台。百年光阴,我们一代一代人忠心守候,只为当年血誓,他们都守著这份念想闭眸,可等来的只是失望。我们都要绝望了啊。” 巴朵和时康互望了眼,一脸愕然。 时君棠想了想:“七代人苦守百栽?你是?” “属下高七,是时家最后一代死士。”高七哭得泪流满面,说完,又是伏地痛哭。 “死士?”世家养死士的並不多,也就四大家族这种在朝廷根深蒂固不少年的。 瞧瞧,哪怕夺謫失败,最终皇帝也不敢真的灭其族,只要推出替罪羊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世家们经此一劫,大伤元气,想东山再起,很难。 不少世家都是这样渐渐没落,最终散亡。 时君棠並不意外百年前以时氏一族的地位能养死士,但百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守著誓言倒让她很是意外:“你等了百年?时家后代一直都在,为何要等?” “是,时家后代一直都在,可百年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过买回迷仙台。”高七泣不成声:“他们只知道偏安云州,从未起过重返京都,重振祖业之心。甚至,他们还来迷仙台调笑取乐,醉生梦死。属下看在心里,剜心之痛啊。” 时君棠听得也是胸中一闷,时家这几年的子孙,確实不太有出息。 时康忍不住问:“你既是时家死士,为何不提醒一下?或乾脆来云州寻主?” “时宰辅临终时有遗憾:非时氏子孙自取此台,高氏永为守楼人,不为家臣。这亦是为了守护时家后代,若后人皆是庸才,属下的出现,只会害了他们。” 巴朵见大姑娘没说什么,便问道:“你说的这些话,空口无凭,有何为证?” 高七深吸了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珠,起身抱拳:“请主家跟属下来。” 见大姑娘起身,时康道:“姑娘,小心有诈。” “无妨。”这个时候来诈她,钱氏一族这是被抄家没抄够吗?还是谁这么没眼力想撞到风口上? 高七带著他们走的是一条极为隱蔽的小道,左转右绕的,看起来还有那么点样子,直到来到一间杂役房。 房檐下掛著不少彩衣,一看就是姑娘们的舞衣,一名老妇正埋头浆洗,旁边一位七八岁的男孩从井里舀著水。 “阿爷。”小男孩看见高七,高兴地跑了过来。 老妇人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搓洗衣裳。 高七訕訕一笑,指著老妇道:“我老婆子閔氏,这是我孙子高九。” 閔氏见几人衣著不凡,仍不站起,只没好气地道:“迷仙台都被关了,你把客人领到这破地方里来做什么?” “快过来行礼。这位是时家族长,也是咱们迷仙台的新主。”高七急道,这老婆子越来越不会看眼色了。 老妇人愣了下,湿漉漉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慌忙上前行礼。 高七进了屋,片刻后捧出一个用厚布紧密包裹的物件交给时君棠:“主家,这是当年宰辅留下的信和名册。我高氏守了七代,今日终於回到主家手中了。” 时君棠接过,解开布包,是一本泛黄的小本子,还真有一封信,百年光阴荏苒,再怎么精心保管,纸页仍烙下了岁月的斑驳。 展开信,笔跡苍劲。 子孙启: 见字如面。 汝见得此信,必是时家气运已復,子孙再具吞风云之志,重振门庭。 当年,吾观察身后子孙皆非栋樑之材。庸人守业,易招祸端。为防遭人陷害,也防不肖子孙昏聵败业。故將举族迁回故里,以待天时。 高氏祖上四代皆我时氏忠僕,赤诚可鑑,能托重任。 名册所载,乃时氏一族在京暗脉。 时境笔。 时君棠又看了眼册子,里面的一些氏族早已经没落,仅剩的那几家虽还在京都,可百年前的事,谁还能记得多少? 这册子压根没什么用了。 就在时君棠看著时,一名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气冲冲地跑进来:“爹,阿娟不愿意再跟我回来,她说了,若我们一家子还要在这个青楼討生活,她寧可被休也不会再回这里。这下您满意了吧?” 说著,气得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小八,”閔氏轻声提醒:“迷仙台的新家主在这呢。” 高八早就看见到这几人,但一直在气头上以为是寻常酒客,没想到竟然是新家主,见眾人都围著一名女子,微讶,新主是位姑娘?跪下行了个大礼:“家主,我们高家虽数代都在迷仙楼做杂役,但並没有卖身。我不愿我的孩子也活在这一方地方给別人使唤,为了孩子將来能堂堂正正地生活,我高八,不,我高新启將妻儿离开这里生活。” “小八,她就是......”高七想解释。 高八站起身,怒气冲冲地道:“爹。你醒醒吧。你说的那些,什么宰辅,什么时家,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家真要那么厉害,早几代就来了。” “住口。” “难道不是吗?我们高家守在这里,除了失望还有什么?凭什么要牺牲我们一生只为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高七气呼呼地道:“新主就是时家家主。” 高八愣了下,看向时君棠,这才细细打量,一身素雅青衣,静立如竹,那双极为好看的黑眸看似温和实则眸光清洌,看著他的目光带著掌权者独有的审度。 “怎会是个女子?”高八喃喃,又才察觉自己这般打量太过唐突,赶紧低下头。 这事对时君棠的衝击也挺大。 祖宗竟然还给她留了这么一位有点上了年纪的死士给她,且这位死士还拖家带口。 而这册子上所有的人脉,也几乎用不上了。 这般传承,当真令人五味杂陈。 第142章 回到她手中 想来,这位先祖以为,时家到了第三,四代时家就能有点出息。 岂料世事蹉跎,到了第七代才將引仙台重新赎回手中。 一旁的高八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堂堂男儿,哭得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妇人閔氏也悄悄背过身去,以袖拭泪。她一直以为高七只是个迷仙台的普通杂役,也是这几年偶尔撞见他总对那册子出神,吵了几次架后才知道还有这种事。 明明可以做良人,非得困守在这种地方糟蹋一辈子。 她都这把年纪了就算了,可万万不愿意让孩子们也在迷仙台这种地方一辈子蹉跎啊。 为此常常吵架,谁能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时家人把迷仙台给买回去了。 原来,丈夫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巴朵和火儿几人看得都有些心酸。 “大姑娘,”时康低声道:“这高七武功怕在我与巴朵之上。” 时君棠目光微动,落在这一家子人身上:“高七,我看你身手不凡,这些年,你一直只在迷仙台做杂役吗?” “属下这一身武艺传自父亲,平生未曾显露於人前,除非主家吩咐。要不然属下就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高七道。 “那你的儿子和孙子呢?”时君棠虽不会武功,但看多了也看得出来,高八有几下子,但高九与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別。 “小八习武到十三岁后便停了,九儿,”高七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从不让孙子习武:“打算让他读书明理,往后做做帐房先生或是別的安稳营生。” 时君棠想到他那句『属下高七,是时家最后一代死士。』颇有些疑惑:“为何你是时家最后一代死士?” “先父曾说,当年宰辅大人留下“反覆其道,七日来復”之言,说七是天道循环之数,既是终点,亦是新生。宰辅留下话,若高氏传承七代,依然没等回时家人,便是天意使然,不用再守此誓言。”高七道。 时君棠点点头,原来如此:“这百年辛苦你们了。高七,如今你可还愿做我时家死士?若是愿意,我答应你,时家必復百年前荣光。若是不愿意,我会赠你一套三进院子,万两白银,从此以后,你与时家两清,去做你想要做的事。” 一听会赠三进院子,万两白银,妇人閔氏和儿子高八眼睛都直了。 高七看了妻子和儿子孙子一眼,想到儿媳妇那边一直逼著儿子做出决定,沉声道:“家主,我们高家祖辈守了六代的誓言,说好了七代,我便不能让祖宗蒙羞。我愿意继续效忠时家,但我想让我妻儿好好去过他们的寻常日子。” 閔氏愕然看著丈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些年跟著我让你受苦了。”高七满是歉意地看著髮妻,“我知道作为丈夫,我很无能,可祖训不能忘。你跟著小八走吧,去好好过日子。” 閔氏狠狠打了他一下:“我那是为我自己吗?你,你都多大年纪了呀,操劳了一辈子,也该好好享福了。主家愿意给我们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去做什么死士啊。” 高八挺直脊背看著时君棠:“主家厚赐,我们心领了。但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养活一家人。我不会让我父亲去做什么死士,他都五十好几了。而且,我也找了份鏢师的差事,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鏢师?”时康打量著他:“哪个鏢局?” “万通鏢局。” 时康:“......”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这是不是属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时君棠没想到高八竟然会进了时康的鏢局里做事,这不还是在为她为时家做事么? 不过,她挺欣赏这个年轻人的骨气,不为金银所惑,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高七道:“既立下了誓言,就该守诺。这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 时君棠没让今天就让他们决定,而是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她也要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事。 一路上,街巷百姓仍在热议新科状元之事。 时君棠则在马车內看著高七给她的那封信和册子。 “姑娘,这信会是真的吗?”小枣问道:“百年前的信和册子竟然还能保存得这般完好,还有这高家,一个誓言守了七代人,这世上真有这般忠诚的人吗?” “这信確实是祖宗的笔跡,云州的书房里还掛著他老人家的墨宝呢。”时君棠道:“我从小看著他的字长大,不会认不出来。只是觉得挺神奇的。” 百年沧桑,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到她的手中。 一行人並没有回时府,而是来到了三余居,这是时家在京都的书肆,很大,一共两层,后面连著个四合院,以往时君棠来京都时,因著时府太大,她嫌清冷,因此都住在这里。 这里放著整个京都的帐本。 如今云州总掌柜竇叔也来了京都,因此云州的不少帐本也放在了这里,几乎放满了上面两个厢房。 时君棠將迷仙台的事跟卓叔和竇叔说了说,並且让他们去查一下高家。 俩人也觉得挺神奇的。 “对了,家主,你上次不是让我查一查那位沈琼华姑娘去了贡院门口做什么吗?我们查到她与越州姒家在接触。”卓叔道。 “越州姒家?” 竇叔点点头:“不仅姒家,她还在拉拢別的世族为她所用。” 时君棠蹙眉:“这事,沈侍郎参与了?”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沈侍郎似乎和这个女儿决裂了。” “决裂?”时君棠听得疑惑。 “自沈大姑娘入了清晏王府,曾回过沈府一趟,我们的人探得,沈侍郎狠狠打了沈大姑娘一巴掌,还说要和她断绝父女关係,免得牵连到沈家。” 时君棠好像能理解沈侍郎所想。 沈琼华重活一世,知道的確实很多,这点沈侍郎也明白,可沈琼华做的事,把一副好牌给打烂了,沈侍郎怕是很难相信这个女儿能为沈家带来什么好处。 时君棠突然有些同情她,沈琼华重生后,一心一意为沈家摆脱上一世的遭遇,可最终不仅没有得到家人的支持,甚至还反目成仇。 第143章 注意点分寸 卓叔若有所思:“他日清晏王登基,她必会受封为妃。这位沈大姑娘的野心也是不小啊,她拉拢这些世家,是在为她以后铺路。” “就算如此,”巴朵道:“也无法与郁大姑娘相比。” 时君棠想到她那些小手段,郁含烟压根不屑一顾,清晏王真登基了,沈琼华要对付的应该是那些被大臣和世家塞进来的女子。 她常听到一些世家妇们私下悄悄谈论当今皇帝年轻时后宫的热闹,当今皇帝如此多的子嗣,仅是皇后就有三任,更別说那些数不清的宠妃了。 她有时都觉得刘瑾会受宠爱,不过就是老皇帝年纪真大了,心思也不在纳妃上之故。 “对了,这本册子上的人,”时君棠將高七给的册子交到卓叔手中:“还请卓叔都去查一查,百年前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也就这几家,看看他们私下都做了些什么。” “是。” “家主,明日便是实封投状的日子,这次官家的拍卖都是钱氏,马氏,郭氏家抄没的铺子,酒坊,还有不少流通到了民间进行叫卖。我已与官府打点妥当。”竇叔道。 时君棠点点头:“皇上已经答应我,会將我所中意的铺子交给我。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你们放心去做事。” 待时君棠从三余居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难得的清静,小枣去买了大姑娘最喜欢的糕点,一路上主僕三人有说有笑的。 回到时府,时君棠一脚刚踏进寧馨居,金嬤嬤就將一封信给了她:“是郁大姑娘命青荷姑娘送来的。” 时君棠拆开一看,信里只写了两个字:“五,九?” “这是什么意思?”火儿一脸奇怪。 金嬤嬤给上了茶,又命下人拿过汉巾,服侍著给大姑娘净脸,擦手,又將茶水递到了大姑娘手里。 “这个郁含烟打什么哑谜呢。有事直说就是了。”时君棠觉得头疼,她今天这脑子就没休息过,好不容易到家,结果郁含烟又送了个谜题过来。 偏要用这种既给又不给的头疼方式,时君棠虽对她不能说有多了解,觉得她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再说,她还救过她一命呢。 “五,九?”时君棠缓慢地踱著步,明显,这两个字数不是对她有利的,就是有害的,定是关乎她切身利益:“五叔公,九叔公?” 金嬤嬤讶道:“这两位叔公虽是庶出一族的,但这些年都是深居简出。在族中还是挺有威望的。郁大姑娘突然提起他们做什么?” 火儿冷哼了一声:“金嬤嬤不知道,咱们姑娘来京都那会去给这两位叔公问安,结果人家都不见,说什么自己人。比那四大家族的族长还拽呢。” 现在想起来,火儿都不痛快,四大家族的族长拒了大姑娘的拜帖也就算了,好歹人家有那样的资本,结果,还被自个族长轻视。 时君棠笑笑,不见只说明她对他们而言,並不具备价值。 脑海里想起时宥谦在船上时说的那句话『是,我禽兽之行,天理难容。可你以为他们便清白到哪里去?还有住在京都的五叔公,九叔公,他们连你的面都不愿见。整个时氏家族谁没受过我两兄弟的好处?侄女啊,你是厉害,你是能干,那又怎样?难道你有本事,將整个时家的人都处置了不成?』 时家兄弟背后必也是有这两位叔公的支持。 “难不成这两位叔公想害姑娘?”小枣问道。 “不见得有害我之心,但想取而代之的心一定是真的。”时君棠道,二叔三叔为了得到她父亲的家业,连庶出这一脉的野心都没有察觉。 这些年来,培养的门客不过都是些芝麻小官,只有父亲资助过的人,像大理寺少卿贺贞这样的才在朝廷有一席之地,可也仅有两人,且这两人只是因父亲有恩於他们,並非时氏门客。 而时宥谦和时宥川培养的门客,虽有一些人比较优秀,但並不可靠。 幸好,云州其余世家更不济。 “姑娘的意思,他们也想当族长?” 时君棠冷笑一声:“师出无门,这族长之位,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但京都看不起我女子身份的人大有,郁氏族长算一个,如果他们能得到郁氏的支持,那家族里的人支持他们的也不见没有。” 巴朵跟著大姑娘的时间最长,这么一说,瞬间明白其意思:“他们想分裂家族。” “如今,我只是用利益连接著眾人的关係,若他们也能用利益將这些人牵制,家族中原本心里对我不满的那些人不见得会支持我。” “姑娘可有何应对之策?”金嬤嬤脸上並不见担忧,不说以前,就这一年时间里,大姑娘风里来云里去的,这种小事她能应付。 “时氏一族,虽说仍是以嫡出这一脉为主,但庶出这一支人数亦多,我若处理不好,是件麻烦事。”时君棠道。 小枣和巴朵,火儿都点点头。 正当时君棠吩咐巴朵去查一下五叔公和九叔公私下都做了什么事时,婢女进来稟,说是清晏王爷来了。 刘瑾如今在民间的名声极好,十一皇子触怒龙顏时,他跪著求情。 十七皇子被圈禁时,他亦跪著求情。 老百姓喜欢极了这种兄友弟恭,能让人產生美好感觉的事情,也因此,把他塑造成了有情有义之人。 如今,他做太子的呼声极高。 时君棠相迎时,正见刘瑾从院子里进来,悠閒自在的样子像是在逛他自个的后园。 “见过王爷,王爷怎么选在这个时候来时府?”时君棠施了一礼。 刘瑾已经许久没见时君棠,看著夜幕下的女子,只穿了一身日常的常服,不是锦衣华服,也没有釵金带玉,就这么隨意的一站,从容婉约,却又沉静得让人不敢造次。 不知怎么的,发现挺想她的。 “本王近来事情繁多,正好今个有空,来看看章洵,也来看看你。” 还没等时君棠说什么,章洵的声音传来:“王爷,虽然你人已经进了时府,但不管是言行还是举止,还是要注意点分寸的。” 第144章 矫情得够晚 两人望去,正见章洵从月洞门过来,朝著刘瑾一揖。 “你们是本王的朋友,若在朋友面前还要如此拘谨,那本王也太辛苦了。”刘瑾撩起袍子,优雅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王爷在我面前赤足捫虱,我也不会多说一句。但在棠儿面前没轻没重,那就只能遵了皇后所言,向陛下奏请,为王爷早日立一位王妃,也好时时提点王爷的行止了。” “你。”刘瑾一手指了指章洵:“本王正为这事苦恼呢。” 见两人都坐了下来,时君棠也在石凳上坐下:“王爷苦恼什么?早点和郁大姑娘成亲不是挺好?”一边说著,一边示意小枣去泡茶。 “確实挺好。可本王想到娶了郁含烟,往后就得受郁家掣肘,再也不能如此隨性的生活,心里头也憋闷。”刘瑾心里也挺矛盾。 这么多年的筹谋,他无一不想著早点得到郁家的支持,但真能得到了,又不喜欢被束缚了。 “王爷矫情得够晚啊。”章洵冷看著他。 刘瑾转脸看向时君棠:“君棠,你也觉得本王矫情?” 时君棠想到自己上次一时情绪上来说了那些话,也被章洵说成是矫情,想了想:“王爷最终还是会娶郁大姑娘的吧?” “那是自然,本王就是发个感慨。”刘瑾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娶个女人就能得到支持,有何而不为啊? 时君棠点点头:“那確实矫情。” 刘瑾:“......” “王爷这么晚过来,到底什么事?”章洵问道,他可不信这种时候,他还会有心情出来逛逛。 “本来不是说了嘛,想你们俩了,真的。”见俩人同样一双清冷的黑眸看著自己,明显是不信他说的话,刘瑾觉得太被了解挺没安全感的,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放到时君棠的面前。 时君棠打开一看,面色微紧:“通匯钱庄?这是姒家所开的银庄,五万两白银?王爷,你想说什么?” “姒家朝本王投诚时,备上了五十万两白银,若本王有需要的一日,便可自取。”刘瑾淡淡道。 这事时君棠听章洵说起过:“王爷这是要重用姒家了?” “这种自动送上门的,本王猜忌。”刘瑾直视著时君棠冷静得几乎没什么情绪变化的黑眸:“本王说过,会让时氏一族成为大丛第一世家,但本王也要看到时族长的能力。从今日开始,每年给本王二十万两白银。” 一旁的章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旁的事,他或许会担心上几分,唯独银子的事,他並不担心。 “好。”时君棠应下。 刘瑾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別说退却,竟然还有一丝不服输的韧劲,眼中亦闪过一丝笑意:“那本王等著收你这笔银子了。” “另外。”刘瑾看向章洵:“本王是时候立妃了。” 章洵目光一动:“王爷是想好了?” “本王不矫情了,只要对本王有利的就行。”刘瑾起身离开,一手朝后甩甩:“不用送。” 儘管刘瑾如此说,章洵和时君棠还是起身施礼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时君棠奇道:“这又要是银子,又是要成亲的,何必非得他自个跑这一趟?” “他只有自己看到才能放心。”章洵收回的视线落在时君棠身上:“他不信姒家,也不信別的世家,但他愿意信我,也愿意信你。” “我也是託了你的福,要不然,王爷不见得会信我。” “他在云州的那些日子,不仅在暗中观察著我,也在暗中观察著你。若你的能力並没有得到他的认可,就算他再信我,也不会信你。”章洵道。 在这种大事上,除了目標一致,只有能看到利益才有团结的可能。 时府门口。 刘瑾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眼时府。 “王爷,这位时族长当真这么可靠吗?”章阿峰问道,他觉得王爷对时族长过於关注了。 “她的能力在云州时,本王就见过了。如今能让父皇鬆口將三大家世的铺子给她,你可知道其意义?”刘瑾看著从小一块长大的阿峰。 章阿峰想了想:“皇上也有意在提拔时家?” “不错。总之,这两人对本王极为有利。”刘瑾说完进了马车。 其实,他说想他们的话,也是真的。 还挺怀念在云州的那些时光。 次日下午,巴朵和时康查明了五叔公和九叔公这几日的行踪。 时君棠听著巴朵的稟报:“就这五六天的时间,就和郁族长见了五次?” “是。”时康道:“看来,郁大姑娘是在提醒姑娘小心五叔公和九叔公,就不知道为何不能明说。” “一来这是对她郁家有利的事,她若明说了,等於是和她父亲对著干。二来,我救过她的命,她亦不愿我在这事上让我受到损失,所以只写了五和九两个数字。若我看不懂,她亦是尽力了。” 时君棠真被气笑了,非得这么藏著掩著。 “姑娘,有何对策?” 这事,时君棠已经想了一个晚上,这个世界只要男人还会纳妾,庶出一族永远不可能消失。 甚至不少庶出一脉的大有作为。 而时家就是这么个情况,庶出一脉確实比嫡出一脉要能干许多。 “火儿,去將这些东西带上。”时君棠低声吩咐了火儿几句。 时家的五叔公和九叔公年纪已经六十岁出头,膝下有二子一女,二字虽显平庸,但其孙子都有功名在身,其中一人还是进士,如今在小县城当官。 时君棠没有递拜帖,而是在管家开了门要关上时,让时康和火儿直接闯了进去。 这两位叔公从一开始就不愿和她接触,等於是不给她一点机会接近。 “老太爷,有人闯进来了。”管家赶紧进院子稟报。 不少长工拿著工具出来赶人,都被火儿和时康按在地上。 五叔公匆匆出来,看见时君棠时愣了下,接著脸色一沉:“时君棠,你好大的胆子。” 时君棠在父亲和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他,淡淡一笑:“几年不见,五叔公依然还是这般健朗。” 第145章 內部之事 “你竟然敢擅闯长辈私宅?”五叔公一手指著时君棠,气得鬍子都在发颤:“你爹娘生前就是这般教你的?简直不知礼数。” 五叔公身形瘦长,在几位叔公中身量最高,且他眼神锋利,一看就知道个性要强极不服输。 时君棠並不恼,嘴角徐徐展开一抹浅笑:“作为晚辈,君棠自入京后三递拜帖,皆被拒之门外,是五叔公数次避而不见。而做为一族之长,依礼,该是五叔公先来拜见本族长,失礼在先者,应该是五叔公吧?” “族长?就你?老夫从未认过。”五叔公厉声道。 时君棠並不在这事上多做纠缠:“五叔公今日可是在等人?方才我来时,刚好遇见贵铺掌柜来此,便把他要送过来的契据顺道您带过来了。” 火儿將一张契纸递了过去。 五叔公打开一看,脸色瞬间一变:“时君棠,这契据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时康,告诉五叔公你是如何取来的。”时君棠唤道。 “是。”时康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刃:“属下就是用此物劝那位掌柜交出来的,那位掌柜心甘情愿。” 五叔公瞪著他半天才从齿缝中挤出话来:“你、你们这是目无王法!” “五叔公,別生气,坐下来慢慢聊吧。”时君棠说著,举步朝正厅走去。 “你站住。谁准你进去的?”五叔公朝左右怒斥,“都愣著作甚?还不將人给我轰出去!” 管家一脸苦相:“太老爷,咱们不是这两人的对手啊。” “你们......”五叔公气得一甩袖,转身愤然踏入正堂。 一名下人悄然问道:“管家,咱们要不要报官啊?” 管家低斥一声:“胡闹!家族內部之事,怎能外扬?脸面还要不要了?今日之事,谁敢漏出半字,家法处置!” “是。” 正堂。 时君棠一进堂內,径直於主座落座,姿態坦然。 五叔公气得不轻,凌厉的目光扫过火儿和时康,强压怒火坐到一旁。 时君棠自踏入此间宅子便好生打量了番,樑柱用的都是上等的紫檀,细节处都是精细的雕刻,可见五叔公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滋润的。 “经营数年,没想到五叔公在京都还颇有人脉,如今又与郁氏一族往来密切。但凡是有损家族利益的事,我皆不会允许,几位族老也不会同意。”时君棠不讲废话。 五叔公嗤笑一声,捻著鬍鬚:“不过是一些寻常生意往来,各房谁没有几桩私產?” “寻常生意往来?五叔公可是联合了好几位叔公与堂叔一起,將名下所有铺子都交了出来与郁氏做的交易。你这是要动摇我们时氏一族的根基啊。” “根基?这天下生意,各凭本事而已。” “凭的哪门子本事?各房所有房產,宅邸,田產,铺面皆是家族托举,才散枝结果。云州甘愿拿出十几万两的银子来让你们打点京中关係,盼的不就是让族中子弟,门客能在京都有一席之地,光耀门楣。可这十几年来,別说提携门客,就连子弟能有个五品就算不错了。” 五叔公冷笑著不说话。 时君棠声音陡高,字字如刀:“什么各凭本事,分明是蛀空本家,肥己营私!” “放肆。”五叔公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站起。 “放肆?真正放肆的,是中饱私囊,背弃祖训的你们。你將族產私自挪出与外人生意往来,妄图分裂族產,蛀空族本,”时君堂挺直背脊端坐,迎著五叔公似要吃人一般的目光,声音字字有力:“不顾族中其他子弟举步维艰,你这等行径,已是家族罪人。” “我中饱私囊,背弃祖训?我呸,”五叔公气得整张脸都通红,“是你们嫡出一脉把持族產,垄断资源,处处打压我们庶出一支,我们庶出一支这百年来不能说英才辈出,可族中进士举子皆来自我庶出一脉。这样优秀的子弟,凭什么就要就要被你们压著?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又凭什么要为你们铺路?” 已是甲之年的老人了,但说出这些话来时,气得全身都在颤抖,那脸已有不少皱纹的脸上更是写满了愤怒,神情充满了委屈。 时君棠沉默,世族鼎盛时,嫡庶除了在伦理祭祀上有所区別,吃穿用度读书皆是一视同仁,只要都是父亲的孩子就行。 但当家族一点点没落,资源捉襟见肘时,別说嫡庶斗爭,就连嫡出一脉也爭得你死我活的。 说到底,其实就是人的私慾作祟。 “你不是当了族长吗?”五叔公恨声问,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倒说啊,凭什么?” 时君棠並不被五叔公的情绪牵著鼻子走,语气平静无波:“五公叔,您似乎忘了我今天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五叔公愣了下。 “嫡庶之別暂时放一旁,我定会想办法解决。可你们要真如你们所说这般有骨气,就不该一直向嫡出一脉要银子,说到底,也是私心作祟罢了。”时君棠目光清冽:“今日要说的,是你分裂族產,动摇根基的事。” 正说著,管家匆匆进来:“老太爷,九老太爷来了,说,说是受了时,时族长相邀。” 时君棠点点头:“我確实也邀了九叔公过来一敘,请他进来。” 管家:“......”见老太爷紧绷著脸未置可否,尷尬地笑了声退下请人去了。 很快,九叔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相比五叔公的瘦高,他脸形圆润,身形微微发福,极富態的精神样貌,就是阴沉著一张脸,特別是在见到时君棠后,脸色几乎转黑:“时君棠,你竟然当街掳我几个小孙子,你,你们嫡出这一支如今就是这么行事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五叔公亦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时君棠。 时君棠从容起身,执礼如仪,朝著九叔公一揖:“君棠见过九叔公。”笑著说:“不这样做,九叔公也不会来啊。九叔公放心,都是亲人,君棠必定命人妥善照料。待这边的事情了了,会將几位小公子安然送回家里。” 第146章 不是只有你们才有 “时君棠,你好算计啊。”五叔公也冷静了下来,时君棠这是有备而来。 九叔公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並不像五叔公表现得那般愤怒,落座后道:“嫡出一脉早就没落,如今竟然还让一个小女娃当上族长,简直笑掉人大牙。” “两位叔公的牙不还好好的吗?”时君棠一脸平静:“君棠不介意二老当场大笑几声掉牙。” 五叔公,九叔公:“......” 火儿和时康在旁垂首,忍了好一会没忍住,笑得肩头微颤。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不错,我们庶出一族就要分宗立祠,从此各奔前程,与你们云州一脉一刀两断。”九叔公肃声道。 时君棠给了火儿一个眼色。 火儿从怀里掏出两页素笺奉给二老。 二老看完后,脸色並点扭曲,这纸上面罗列的正是他们庶出一脉的铺子,庄园,田產,罗列得纤毫毕现,连个漏的也没有。 “我方才也说了,二老手中的铺子都是从族產中分出来的,儘管这些年,交由各家打理,但归根结底还是属於时氏家族的,除非白纸黑字写著是属於二老个人。” 时君棠相信目前还没有人像她父母那样深谋远虑,將官府批文,家族记载,私產契书的手续都办全,白纸黑字写明归属的。 “时君棠,你们嫡出一支欺人太甚。”九叔公拍案而起。 “若二老执意如此,”时君棠眸光清冽如寒潭,“那我身为族长,唯有依循族规收回这些族產,再交由家族中合適的人掌管。” “你敢。”二老气得都站起。 “敢与不敢,君棠只是按族规办事而已。”时君棠迎上他们怒火,“只要我任族长一日,绝不允许有人为了一己私慾,以任何形式分裂家族,动摇时氏百年根基。” 二老胸脯气得剧烈起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筹划这么多日的计划竟然会被一个小女娃反手击溃。 “族规?就是你说的这些条条框框,困住了我们的一生,也困住了我们后代一辈子。”五叔公积压一生的怨恨喷薄而出:“我本是泰昌30年一甲进士,若非你们嫡出一脉苦苦相逼,非得逼我为他们开路,我一气之下弃官,又怎会一生碌碌无为?” “五哥,你身子不好,可別太激动了。”九叔公见状,赶紧上前安抚。 泰昌三十年一甲进士?时君棠心里微讶,她倒是不知道这事。 “宥谦,宥川两兄弟,是我一手栽培,他们本该有良好前程。亦是被你们嫡出一族给毁了,我寧可玉石俱焚,也绝不会任你们摆布。”五叔公恨声道。 时君棠冷笑一声:“五叔公,他们两兄弟连同十一王爷害死我父母夺家產的事,您老可是一字不提啊。” 空气骤然凝滯。 时君棠目光冰冷地扫过二老:“你们可以只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著苦处,將满腹委屈说得字字泣血,可这世上的人都是血肉之躯,都有难言之痛。不是只有你们才有。” 二老僵著老脸。 “二老若执意与郁家谈合作,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削去时姓,逐出宗族,从此你们的一切与时家无无干係。第二,收回族產,你们凭自己真本事去闯出一番事业。待事业有成之时,准你们分宗立祠。” 时君棠每说一个字,二老的脸色就灰白一分。 第一和第二他们都做不到。 姓氏是根,若没了姓氏便是浮萍,走到哪飘到哪。 收回族產,他们自个的產业別说和郁家合作,一年不过五六万两的收入连养活一家都难。 恨啊,又无可奈何。 此时,管家又走了进来,见老太爷脸色铁灰,低声道:“老太爷,几位堂老爷,还有公子们都来了,说是,说是收到了您和九叔公的帖子过来的。” 见五哥看著自己,九叔公忙道:“我没有给帖子。” 两人同时目光钉向时君棠。 时君棠点点头:“是我以两位叔公的名义给出的帖子,让他们这个时辰过来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九叔公急了。 “我也是没想到,两位叔公把自个一脉的人都叫来了京都生活。挺好的。”这话,时君棠说得真心,也省了她不少周折。 “你什么意思?”五叔公心里一上一下的。他只想暗中和郁家合作,一旦合作达成后,嫡出一脉中必然也会有支持他们的人,就能一点点得到家族掌控权,如今计划都被时君棠打扰。 她还把庶出一支的人都叫来了这里。 “自我踏进这里,这嫡庶两字,总是掛在二老嘴边。”时君棠心里嘆了口气,看得出来,是块心病:“我既是族长,今日就来打破这块壁垒。” 她来之前,也只是粗粗了解了一些事。 从时宥谦两兄弟嘴里也常听到嫡庶之別,她当时便心里有了数,但这些也只是浅表性的,真正在意的不过就是资源分配不均而已。 她看得明白。但年轻一辈不见得看得清。 因长辈常把嫡庶之別掛在嘴里,这四个字也会变成锁住他们心房的牢笼,从而对嫡出一支生出敌意。 重复老一辈的悲剧。 这对家族的长远发展没有好处。 时君棠走出正堂时,二十余名庶支子弟肃立庭前。这些人不是庶出一支的全部,但有出息的年轻人都在这里了。 眾人见到时君棠时都微讶。 “这谁呀?长得还挺漂亮的,也是我们的家人吗?” “这身气度,是哪家的闺秀啊?” 有几名年长点的已经认出了时君棠,神情复杂,又望向紧隨出来的两位叔公,想到要谋的事,寻思著这是变卦了吗? “时君棠见过诸位堂叔。”时君棠执礼周全,又朝年轻一辈的隨了个简礼:“诸位堂兄,堂弟,君棠有礼了。” 名字一出,满庭譁然。 时君棠,时氏新一任的族长,竟然是位如此长相出眾,年纪小的女娇娥。 见大家都没什么反应,五叔公和九叔公神情闪过一丝轻蔑和冷笑。 听得时君棠扬声道:“五叔公和九叔公今日邀本族长过来,已將和郁氏合作之事,全权交由本族长定夺。” “你。”五叔公正要破口大骂,后腰猝然被硬物抵住,霎时噤声。 九叔公虽然一脸的不满,但想到小孙子的性命,哪还敢说什么啊。 第147章 自是算话 时君棠眼尾余光瞄过二老,怕死就好。 碰到那些不怕死,又爱折腾的人,反倒要多心思。 见所有人都在打量著她,眼神从方才一开始的好奇,甚至带著几分热情,此时都一脸防备和警惕,甚至有几位满是含愤的视线盯著她身后的两位叔公。 “诸位叔伯,堂兄弟们,我今日前来是宣告一事,时氏全族將会在两年內迁至京都。”时君棠高声道。 这话一出,如巨石投湖,满庭譁然。 两位叔公脸色瞬间苍白。 “我们千辛万苦才在京都立足,你们连这样都要跟我们抢吗?”一名青衫子弟踏前一步,双手紧握成拳,怒声问。 “就是。嫡出一族欺人太甚。” “当初把我们逼出了云州,如今,又想把我们赶出京都吗?” 愤懣之声四起,一张张面孔因怒火而扭曲。 时君棠只觉胸中一股鬱气翻涌,脾气也上来了这么一点,真想大声呵斥几句: 动不动就嫡出一族如何,嫡系不公,是,就算嫡出一支做过一些过分的事,难道庶支就没有吗? 这些年十万多两银子是餵了狗是吧? 嫡出一脉罪大恶极,你们庶出一支就单纯无辜吗?背上人命的不就是庶出一支? 深吸了口气,解决这个弊端亦是她身为族长的分內之事。 她不该没等平息这些事,反而挑起事端来。 “谁也不能將你们赶出京都。”时君棠高声压下庭中嘈杂,静下来后,笑著温和地道:“时氏从云州白手起家,先祖兄弟同心、篳路蓝缕打下基业的故事想来大家都是清楚的,正是靠著十指成拳,才有了第一间铺面,第一块田產。先祖们功成名就之后才来反哺家族,我们家族能有今天这样的基业,从来不是靠哪一房独自打下来的。” 眾人都一脸狐疑地看著她,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明白。 “道理是道理,你们嫡出一脉所做的事,罄竹难书。” “就是。现在来充什么好人?” 时君棠不为所动,只平静地道:“方才我也说了,时氏一族將会迁到京都,同样的,族学棣华堂也会一併迁过来,到时,会请明德书院的夫子前来授课。我今日站在这里,是来询问大家的意愿,你们可愿来棣华堂读书?” 说到明德书院的夫子来授课时,子弟们躁动渐息,而是认真地看著她。 五叔公和九叔公互望了眼,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后,又看向这群年轻人,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已经有人问: “当真会请明德书院的夫子前来授课?” “就算有,难保我们进了棣华堂后不被他们欺负。” “对。他们根本不会真心想教我们什么。” 时君棠浅浅一笑:“我们都是时氏后人,是同一个祖宗。时氏血脉从来不分贵贱,分贵贱的是人心,是那些只看重眼前利益,而不顾手足亲情的蛀虫。家族荣辱,本应一体担当。” 眾人还是一脸怀疑。 时君棠道:“国有国法,族有族规,若有手足相残、欺凌弱小者,无论嫡庶亲疏,皆当依家法严惩,绝不姑息!”说著,朝著五叔公九叔公一揖:“二位叔公,家族將设戒律长老,请二位叔公参与共掌赏罚。” 二叔公和九叔公怔了下,心里无比激动,这些年来,他们何曾参与过家族中这种大事啊。 “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一年轻人喊著。 “就是。” 时君棠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露,对著火儿道:“记下他们的名字。既然这两人不愿去族堂读书,將这两人除名。” “是。” 说话的两人脸色瞬间苍白。 时君棠高声道:“我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如此胆小,人都还没去呢,就在担心被欺负。他日纵有青云之路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又凭什么能踏上此阶梯?” 一时,眾人面面相视。 时君堂又道:“你们別忘了当今吏部尚书章洵从小在时家长大,如今还住在时府,一旦你们进入了棣华堂,说不定能每天看见他。” 说到章洵,眾人神情都亮了。 一人问道:“章大人已经不是时家人,还会帮时家吗?” 话音刚落,清冷的声音传来:“谁说我不是时家人了?” 眾人转身,就见一道修长身影自门外缓步而来。男子眉眼清绝,鼻樑高挺,清冷的眸色扫了眾人一眼。 他周身气度从容,走近了,那种为官者的上位气场徐徐散开。 其中一人认出了来:“见过章大人。” 立时,子弟们纷纷施礼。 就连两位叔公也一併施了礼。 时君棠望了眼跟在章洵身后的巴朵,喊来得正是时候。 呵,她部署了这么多,还不如章洵一出现来的效果好。 慢慢来,不著急。 如今云州的人和嫡系一族的人几乎是承认了她,五叔公九叔公这一支的人迟早也会承认她的。 章洵走到了时君棠的面前,深深一揖:“庭璋见过族长。” 时君棠挺直背脊,这是替她做场面来了:“你来得正好,棣华堂已经开始修缮,可族人並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你是明德书院院长唯一承认的弟子,你来跟大家说说。” 唯一承认的弟子?大家都窃窃私语。 章洵淡淡扫了眾人一眼,不以为意:“族长为了能让嫡庶两支的子弟都跟著书院的夫子们学习,煞费苦心。棣华堂本就不大,若他们不愿前来就读,也无须勉强,还有不少外族的子弟想过来就读的。” “本族长说过,既是时氏学堂,一切自以时氏子弟优先。”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章洵连看都不愿看这些子弟一眼:“君子以才学证道,以品行立身。更当如松柏,无惧风雨,不畏霜雪。这些人因区区嫡庶之见便裹足不前,皆是些胆小庸碌之辈,不学也罢。” “谁说我们是胆小庸碌之辈?族长所说时氏血脉不分贵贱,手足相残者,家法严惩,可是说话算话?”一十五六岁的年轻弟子站出来问。 时君棠打量了他一眼:“本族长说话自是算话。” “好。我去。” “我也去。” “还有我。” 立时,便有五六人站出来要去棣华堂读书的,很快,又有变成了十多人。 余下的几人都打量著彼此,目光望向五叔公,九叔公。 二位叔公哪会瞧不出这时君棠和章洵一个做白脸一个做黑脸的,但这些话,特別是请他们掌罚这事,確实也在他们心里激起了涟漪。 他们这把年纪了,不可能自己再去爭什么,剩下的时间自然是为这些年轻人爭取。 第148章 展翅凌空 可百年下来的怨气,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化解的。 既然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年轻人纷纷离去,最终只剩下了时君棠,章洵,五叔公九叔公几人。 二老的脸色很复杂,今天这样的结局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同时时君棠確实给足了诚意。 就不知道这诚意到底有几分? 四人在正堂坐了下来。 时君堂见二老的神情不像她来时那般激动,知道方才的那些话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但他们心里必然也是顾虑重重。 “五叔公,九叔公,方才你们所说嫡庶之別,君棠听进了。在来这里之前,想了整整一晚。”时君棠真诚地道:“百年下来,嫡庶两支明爭暗斗,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早已失了同宗同源的本心。哪怕庶支有经世之才,也难逃嫡系的打压。也因此庶支心中积怨已久。” 二老阴沉著脸没说话。 “君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二老若不信,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立约为凭。”他们要她的诚意,她便给足诚意,时君棠知道她此时的表態极为重要:“我愿在祖宗祠堂立誓,必全心全力弥合嫡庶裂痕,在家族內唯才德是举,再无门第之见。” 二位叔公目光落在时君棠身上,在心里权衡著。 九叔公的目光还是充满了不信任:“心里当真这般想的?此刻说得这般恳切,不会把这些年轻人哄了回去后,又不当回事了吧?” “二位叔公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但我也只追究了主犯元凶,其余人並没有追究,不是不想报仇。而是我明白,刀刃若只向內挥,断的是我辈脊樑。我辈之人唯有上下一心,共弃前嫌,才可以立稳根基,重振家族。” 时君棠的声音字字清晰且果断。 二位叔公互望了眼,说到这桩仇恨,心里终是鬆动了。 五叔公问道:“你方才说,请我们云做戒律长老,共掌赏罚?若嫡系一支犯了错,我们也能罚?” “这是自然。两位叔公乃族中耆老,对族中子弟犯错自有管教之责。“时君棠敛容正色:”君棠虽承族长之位,若有行止失当之处,亦受两位叔公的监督和处罚。” “当真?” “绝无虚言。” 二老互望了眼,俩人一起几十年,彼此一个眼神就明白在想什么。 九叔公眼底的冷意渐融:“好。时君棠,我们不需要你立约为凭,也不需要你入祠明誓,这种事,只凭你的良心。若你日后行事,果如今日所言。別人我们不敢保证,但我与五哥,定倾力支持你坐稳这族长之位,协同你一起重振家族,光耀门楣。” 时君棠起身,朝著二老深深一揖:“君棠定不负所望。” 一旁的章洵目光温沉的落在棠儿身上,或许在这些族人眼中,棠儿对族人的耐心和包容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巩固她族长的位置才会如此。 並不是,而是她骨子里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无论是族人,商队伙计,甚至萍水相逢的那些外人,她都是情义为先。 就像她对曾经的傅崔氏。 而他刚好相反,他习惯將万物置於天平上称一称,也正因此,他格外担心她被辜负。 幸好,她想通了这一层,如今处事既能守住本心,又能刚柔並济。 送走了章洵和时君棠,五叔公和九叔公坐在位置上久久不语。 好半天,五叔公道:“真没想到,时君棠这个小女娃竟有如此城府与胸襟,以前真是小看了她。看得出来,她確实想为家族做点事,若是男子,该多好啊。” “要是她真的言行一致,”九叔公道:“族中男子还真没一个能比她做得好的。” 五叔公点点头:“这个族长是有出息的。如今看来,反倒是章大人不见得是真心相帮。你没见到他进来这里后,虽表面始终温文含笑的模样,但连半个正眼也没有给我们吗?” “確实。他似乎对我们庶出一族极为不屑。” 五叔公抬手止住话头:“记住了,往后不可再把嫡庶这两个字掛在嘴边,小丫头,”声音顿了顿,道:“族长方才也说了,全力弥合嫡庶裂痕再无门第之见,若我们自个一天到晚把嫡庶掛在嘴边,岂不是是在自贬?” 九叔公点点头:“那咱们与郁家的合作就这么算了?” 五叔公苦笑了声:“確实有些不甘心,她三言两语,许了些这好处就把我们筹谋这么久的计划给搅黄了。可咱们得为自己的后人和庶支一脉的年轻人著想,她真能践行诺言,比和郁氏合作对我们更为有利。” 九叔公手掌重重地拍在椅杆上:“罢了,长者得有长者的风范,这也是我们该为后辈做的。” 已经是正午。 加上天热,街上行人纷纷往家里赶。 时君棠放下车帘子时见章洵一直望著自己,眸色温柔:“今日多谢你帮我压住了场面,要不然还得费些周折。” “我来与不来其实没什么差別,一切都已经在你掌握之中。” 也只有他会看到她的努力,且毫不吝嗇地夸他,时君棠笑道:“你就不能再亲切点?” 章洵喉间逸出一声轻哼,矜贵尽显,声线清冷:“本官是当朝正三品尚书,执掌吏部銓选,神色过於亲切,他们会误以为能攀附,到时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岂不是麻烦?且庶出这一支皆是平庸之辈,眼界狭隘,难入我眼。” 时君棠:“......”这傢伙,这才是他的真性情吧? “其实,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庶出一脉想要分家分便是了。”章洵道:“有我在,他们永远也不会有出头机会。” “这百年下来,都是嫡出这一脉在执掌家族,你也看到了,家族越发的衰落不说,內斗亦没停过。”时君棠道:“君兰和明琅虽是我弟妹,但我也不知道以后我手中的这些產业能不能交到他们手里。” 章洵安静地听著。 “我曾说过,让能者居其位,让贤者得其尊,不论男女。这话不是空话。”时君棠道:“我这么说,以后也会这么做。” 对上棠儿坚定的目光,章洵道:“所以,当初明轩和明泽跟著商队一起离开去外歷练时,你並非不知情。” 两个半大的孩子混在商队里,商队怎么可能离开城了才发现?只是棠儿默许了这场出走,唯有雏鹰展翅凌空,才能淬炼出迎接风雨雷霆的铁骨。 第149章 我们的孩子 他懂她。 “是啊。私心而论,我仍是盼著祖父这一脉里能出一位有担当有魄力的后辈出来,就算我弟妹不成器,二房,三房的堂弟堂妹们中有出息的也好。”时君棠道。 她的心里自然是希望万一自己有个不测,所有的事情能让明琅接手。 但她也清楚,要撑起一个家族,后天的培养固然要紧,有时天赋也极为重要。 家族若衰,便如江河日下,不是被欺压就是被吞併。那她寧愿族中子弟各凭本事相爭,就算要撕扯个你死我活,胜出的人便能引领家族前行。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若成了亲,生出的孩子自然是这些后辈中最为优秀的。”章洵理所当然地说道。 时君棠愣了下,她很认真地在规划著名族中子弟的未来,家族產业的传承,章洵突然冒了这一句出来,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你不觉得吗?”章洵挑眉。 “我,我们的孩子?” 章洵点点头:“我们的孩子也是这些后辈中的一员,时氏子弟中,除了你和曾经的我,並没有特別有志气有能力的人,我们的孩子自然会传承我们两人的优点。” “啊?” “啊什么?难道你不这样想?且我是入赘,孩子自然也姓时。” “我没想过这个。” “你现在就可以想,与其去费心那些扶不上墙的,还不如培养我们自己的孩子来得省时省力省心。” 时君棠此时脑子才迴转正常,见章洵一脸认真的模样:“章洵,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你得把我们以前的关係先忽略,以正常女人的目光来打量我。”章洵直视著棠儿清澈毫无情愫的杏眸,握住她的手:“棠儿,我身居吏部尚书一职,未来青云可期。你想重振时家,我能成为你的贤內助。当你满身疲倦,我亦能成为休息停靠的棲所。” “贤內助?”这词很熟悉,但从章洵口中说出来又这么陌生呢。 章洵轻嗯一声:“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传宗接代,为时家开枝散叶,助你子嗣繁衍,让你辛苦打下的基业,传承不绝。” 时君棠:“......” 此时,马车停下,巴朵道:“二公子,衙门到了。” “我还有些要去趟衙门,你先回去。”章洵深情地看了她一眼,下了马车。 巴朵一手挑著帘子,看著还怔愣的姑娘,忍不住道:“姑娘,二公子所言,巴朵觉得在理。”说完,赶紧放下帘子。 隨车两边的火儿和小枣上马车时,一脸好奇的看著巴朵:“二公子说什么了?” 巴朵低声道:“回去说。” 回到时府,时君棠看著手中的帐本好一会,也没看进一个字,抬头见火儿,小枣,巴朵三人正拉著金嬤嬤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的偷笑几声,將帐本放下:“你们笑够了没?” 金嬤嬤走了过来,笑说道:“大姑娘,二公子对你真是情深意重,老身觉得,姑娘可以完成二公子的心愿,为咱们长房一脉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嬤嬤,他闹,你也跟著胡闹?” “我看二公子这话再认真不过了。不过这一切都要看姑娘自己的想法,老身觉得,这世上论家世能配得上姑娘的大有,可论这眼界和心胸,还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二公子的。”金嬤嬤道。 这一路来,別说当族长,就算是从小到大跟著商队的一路,姑娘因著女儿身也是受尽了各种嘲笑和奚落。 老爷夫人在世时,明知道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也很少安慰,只说这是姑娘自个要成长的路。 说男孩子承受得,女孩子亦能承受。 但二公子不同,她虽接触得不多,甚至觉得这位二公子过於冷清,只是一些只言片语中,知道不管姑娘做什么事,二公子都是支持的。 时君棠又拿起帐本来看,將头埋得极低,为她传宗接代,繁衍子嗣,传承不绝? 那啥,这话吧还,还挺受用的。 但现在这么多事,婚姻大事,过几年再说吧。 金嬤嬤突然过来,说了句:“姑娘,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青春韶华有限,你可別耽误了人家啊。” 时君棠:“......” 此时,时康走了进来:“姑娘,三叔公来信。” 时君棠拆开看了眼:“时康,跟工匠们说一声,棣华堂的修缮得快些了,老宅那边大部分都已经整理出来,这几天便会有子弟陆续过来。” “是。” “看来,咱们这里很快要热闹起来了。”金嬤嬤很是高兴。 接下来的时间,时君棠伏案写了三封信,分別是给在云州的三叔公,还有在万州,青州的两位旁支的叔公,说了棣华堂的迁移事项,权衡利弊,条分缕析。 傍晚时分,时君棠邀了二叔,三叔一家子用晚膳。 一开始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直到听到时君棠要將嫡庶合併时,四人的脸色都拉了下来。 “那庶出一脉竟然想拿族產去跟郁氏合作?那族產是他们的吗?他们有什么资格?”时三叔气得撂下竹箸。 “君棠啊,他们要分家那分就是了。”时三婶觉得侄女真是昏了头:“像他们这种的人,眼不见为净。你倒好,竟然还许了这么多好处出去把他们留住。” 时二婶也正想说点什么,被时二叔以眼神拦住。 时君棠放下筷子,淡淡问道:“三叔,三婶,你们三房门下有近五十位门客,不知五品以下的有几人?五品以上的又有几人?” 时三叔张张嘴,又闭上了嘴。 时三婶踢了踢时三叔:“你倒是说啊。五品以下的不是有七人吗?” “那都在何处任职呢?”时君棠又问。 时三婶想了想:“就一些偏远的县地,哎呀,还不是怪时宥谦那两兄弟,把我们的人都给踢到山区,他们自个的门客反倒在各个州吃肥差。二房的那些门客不也这样吗?” 时二叔看著这个蠢弟妹,闷头吃菜。 时三叔也明白了侄女所说的意思:“確实,庶支这些年锋芒渐露,仅时宥谦两兄弟门下,就有不少是在京都扎根的,虽官职不高,但多年经营下来,盘根错节,不容小覷。” 第150章 立身之道 “这只是我拉拢庶出一支其中一个理由。若让他们分家自立,我们再难掣肘。不出几年,庶支反压嫡系,主从之位怕要对调了。其中关窍,相信二叔三叔都能明白我这么做的理由。” 家宅之道,合则势强,分则力衰。 若因几只蛀虫动不动就闹著分家,人心离散,纵有英才,也枉然。 一旦日后嫡系分出强弱,强的一方必然也会效仿,各房各自为政之下,萧墙之乱,亡族不远了。 此时,时康將两本小册子交到了时二叔和时三叔手里。 听得时君棠道:“这些人是先前时宥川写出来的门客,如今时宥谦已死,时宥川辞了官和妻儿去了乡野,这些门客如今都在观望,圈出来的那几人我会收入门下。” “这是他们两兄弟贿赂的帐本?不是都交给朝廷了吗?”时二叔看著侄女。 “交给朝廷的都是大鱼,这些小鱼小虾为我们所用。”时君棠淡淡道,“朝廷也不可能一棒子抓这么多人。” “这些人五叔公和九叔公不接手吗?”时三叔奇了。 “他们不会选择五叔公和九叔公的。”时君棠这话说得极为肯定。 她是想破除门第之见,可这高低贵贱之分几千年下来早已隨著三纲五常的礼法根植在人心中,贵者俯视已成习惯,贫者仰视成为了本能,人性中的这份尊卑,太难消除了。 这些门客,若能跟著嫡系,谁会选庶出一支呢。 “到时,嫡庶子弟都会在棣华堂读书,二叔,三叔,这些人皆会成为我时氏一族的栋樑之材,望两位叔叔一视同仁。”说著,时君棠端起酒盏。 时二叔和时三叔干了这一盏。 这一晚,章洵回来得挺晚。 和往常一样,他回来的第一时间便往寧馨居去,谁想这才踏上游廊,就被母亲堵在口子上。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章洵现在看见母亲就头疼。 时二婶瞪著他:“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要时常见面那见就行了。可没必要每晚都要打个招呼再回自个院子睡吧?” 章洵:“......” “你要去跟君棠打招呼也行,你休沐的日子得在家,哪也不能去。” “母亲可是有事?” 时二婶点点头:“嗯。明天,云州会来几位客人,都是世家公子和姑娘,你就在家里迎接客人,免得说我们时家失礼。” 章洵瞬间知道母亲打什么算盘:“母亲,儿子这辈子非君棠不娶,非君棠不嫁,旁的姑娘不见了。” “可君棠对你无意啊,”时二婶愉快地笑了:“吶,要是君棠也愿意嫁给你,行,就算她愿意让你入赘,娘就不再操心你的亲事了。要不然,你就不能拒绝娘的要求。” 章洵一时还真是无计可施。 “还有啊,你们商量事的时候娘不管,旁的时候,这男女大防,得守。”说著,时二婶拉起儿子的手离开。 小样,她亲手带大的儿子,还治不了他? 寧馨居。 时君棠正看著各州掌柜关於各地財务和铺子的匯报,寻思著要调几位善於管理的掌柜到京都来做事时,火儿匆匆进来。 “姑娘,二公子被二夫人给带回去了。”火儿一脸不满地说:“真是的,还怕我们姑娘吃了二公子不成?” 时君棠头也未抬:“二婶防著我呢。” “姑娘,二夫人还说,过几天云州会来几位公子和姑娘,让二公子陪同。” 刚端了茶水过来的小枣一听,道:“我上回听二房的下人说,二夫人在给二公子挑媳妇呢,不会就是从这几位姑娘里找吧?” 突然安静了下来。 时君棠抬头时,就见两个丫头都看著自己,想了想:“相比云州的姑娘,我觉得郁家的二姑娘真不错。” “可二公子中意的是姑娘你啊。”火儿可不愿这么好的公子便宜了別家的姑娘。 “我无法阻止他喜欢我,也没法子不见他。”时君棠將左上角的一本册子拿过来,这册子上面写著各地总掌柜这些年的绩效:“希望二婶真有办法吧。” 火儿和小枣对视了眼,一脸无奈。 姑娘的重心都放在家族和家业上,注意力压根就不在婚姻大事上。 此时,时康走了进来,一礼后,將手中捲轴平铺於案几之上,激动地道:“姑娘,这是迷仙台高七送过来的,你看一眼。” 时君棠展开一看:“这些人不都是世家子弟吗?上面记录的,都是世家子弟在迷仙台发生的事?” “是。有些是他们喝醉酒时吐露出来的,都被高七记录了下来。这样的捲轴整整有十一卷。”时康激动地说。 “泰昌六十七年,祁家大公子说自己喜欢上了他父亲的妾室俞姨娘。邹家三公子成亲前已经生了外室子......”竟然都是各家秘事。 “精彩纷呈啊。”时康道。 时君棠粗粗看了一下,就这么薄薄的一卷竟然写了六七十条。 “姑娘,这些隱秘在手,便等於拿住了他们的七寸,到时,岂不是都得听我们的话?” “齷齪手段,难登大雅之堂,非立身之道。”世家人多心杂,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腌臢事,时家也有。 是人都有明暗两面,向阳处光明磊落,背阴处见不得光。 天天盯著別人阴暗的一面,也会让別人来时刻抓你的错处。 一个不小心引火烧身,反倒不利。 “啊?那这些捲轴?”时康觉得多好的东西啊。 时君棠莞尔一笑:“当然是放起来,有用的时候再用,是立身之道。” “是。”时康又拿出一捲轴:“姑娘,这是高氏一族在时镜先祖为宰时期的事,族中记录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这是画像。” 竟然还有画像?能留下画像的必是对时家有大贡献的人。 时君棠仔细看了眼画像,儘管隔了这么多代,这眉眼之间还是挺像的,特別是高八,他长相倒有些返祖了:“高七考虑得如何了?” “他想守住高氏一族的誓言,七代为死士,他是最后一代,活著一日,尽忠职守一日。”时康道。 时君棠点点头:“那他的妻儿呢?可安排妥当了?” 第151章 四方枢纽 “高七让閔氏跟著他儿子高八,现在他改名高新启,一起生活。”时康道:“高新启不愿接受姑娘的厚赠,不过姑娘放心,他如今在我们万通鏢局里做鏢师,我看他確实有几分能耐,总鏢头的位置还空著,只要他有这样的实力,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时君棠轻嗯了声,自她收了万通鏢局后,鏢局就负责训练时家的护卫,旁人並不知道万通鏢局是时家的:“高家如此重情重义,是我时家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他们不要这些东西,但我不能不补偿,你替我看著合適的机会送出去。” “是。” 次日,时君棠刚用过早膳,火儿匆匆进来:“大姑娘,棲梧阁的林掌柜送了三十六套当夏的新衣裳过来,主母觉得二房三房的新衣裳做得多了些,便想让二夫人和三夫人不要这般铺张,可主母哪是二夫人三夫人的对手呀,这才讲了几句话就被气哭了。” 时君棠想到继母那柔软似的水的性子一个头两个大:“金嬤嬤呢?” “嬤嬤虽在边上,婢子看她也是无计可施。” 时君棠起身朝著偏厅走去,对於继母和君兰这烂软的性子,她也毫无办法,想到上世她们的以德报怨完全没有半点心气的样子,她始终存疑,这世上怎么会有她们这样的人? 哪有人被欺负得这般狠还不懂反抗的呢? 接触久了才明白,母亲是特意给父亲找了继母这般性子的女子为妾的,一来不会同她抢,二来,就算继母生出儿子来,也不敢和她爭。 至於她的孩子,母亲原本是想自己带著长大的,免得学了继母这软烂的性子。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最终他们会被傅催氏害死。 刚走到偏厅门口,听得继母齐氏哽咽的声音传来:“我也没有说错,哪有人一个夏天的衣裳一下子做个十来件的?这些银钱支应,皆出自族中公帐,族里田庄铺面的进益,哪一桩不是棠儿昼夜劳神辛苦之下才挣来的?” “大嫂,不过十几件衣裳。” “老三家的,你说得倒是轻巧,十几件衣裳就去了五百两雪银,说得好像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似的。我有时睡不著出去透透风,见棠儿屋里烛火还亮著,咱们作为长辈,也该体恤她持家的不易啊。” “哎哟,你能不能別哭了呀?来来往往的丫头婆子瞧著呢,还以为我们欺负你。”时二婶向来最为討厌人在讲话的时候动不动就哭,偏眼前的人她说不得,也骂不得。 齐氏攥著帕子擦去眼角湿意:“我也不想哭,可一受委屈眼泪就掉。” “我们也没让你受委屈呀?”时二婶嗓门实在控制不住,又拔高了几分。 “你们让棠儿受委屈了,我只要感觉到委屈,也会掉眼泪。” “啊?那,大嫂,这衣裳真不多,以前在老宅,一年到头的衣裳可不止这个数。光是一个秋,里外就不下二十套呢,如今也就是十几件外衫。” “我不管从前,棠儿说了,如今內宅用度,统一由我这个大房夫人管著。既交给我了,就不能让你们这般奢靡成风。”说著,齐氏又哽咽起来。 听到这里,时君棠想了想,转身离开了,继母已经很努力在持家了,这性子慢慢来吧。 “姑娘,怎么走了?”火儿疑惑地道:“夫人哭得可伤心了。” 时君棠无奈地道:“我若进去了,母亲只会哭得更厉害。” “为何呀?” “她会觉得她办事不力,竟然还要我来操心这些小事。”时君棠轻点了点火儿的额头:“你呀,空有一身的力气,旁的还得多跟小枣学一学。” 此时,巴朵过来:“大姑娘,马车已经备好。” 迷仙台。 时君棠到时,卓掌柜和竇掌柜已经在了。 桌掌柜將几日前从衙门拍下的三大世家的铺子地契递到家主面前:“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五间铺子,还有十间黄金铺面皇上赏赐给了郁家,剩下的卖的卖,充公的充公。” 竇掌柜將一本子递上:“铺子里掌柜和伙计的名录都在上面。黑圈所標者,我和卓掌柜都觉得不能留。” 时君棠只隨意一翻:“就照我们先前商量的去做。” “是。” 见卓掌柜和竇掌柜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时君棠笑问:“卓叔和竇叔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家主,这迷仙台,你可对旁人说起过?”卓掌柜问道。 “没有。”就算要说,她也喜欢事情有个著落之后,迷仙台刚接手,太多的事要处理。 “连章洵公子也没提起过吗?” “也没有。怎么了?”时君棠放下名单录。 她这几天忙,还没有机会跟章洵说起这件事。 卓掌柜和竇掌柜互望了眼,卓掌柜道:“有些事还请家主对至亲也守口。非是不信任,人心似水,朝夕莫测。人活一世,能伤害自己的往往是身边亲近的人。” “家主,”竇掌柜道:“老朽僭越,有些话不得不讲。你如今是一族之长,又参与朝廷之事。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得有一支由你一人掌控,独立於家族外的势力,才能在必要时不被掣肘。” 时君棠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笑道:“我有巴朵,时康他们,身边的护卫都只忠於我一人,再说,我还有卓叔和竇叔呢。” “我们二人是看著家主长大的,此心赤诚。”卓叔声音沉缓:“但很多事,不得不防啊。” 时君棠想了想:“好。我答应你们。” 她和章洵彼此之间,她有她要做的事,他也有他在做的事。 互有秘密很正常。 有时候自己对自己,亦有不愿承认的事。 卓掌柜和竇掌柜鬆了口气,家主年轻,容易感情用事,但家主只要是答应下来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高七不仅精通京都世家秘辛,还有一身极高的武艺,他既然决定坚守高氏先祖的誓言做时家死士,不知道家主对他是如何安排的?” 时君棠心中早已有了决定:“我要將迷仙台打造成能窥探四方的枢纽,重振往日荣光。” 第152章 胜负如何 卓掌柜和竇掌柜一脸激动地互望了眼,他们在知命之年还能赶上好时候,也不枉此生了。 “高七,进来吧。”卓叔朝门外喊道。 高七走了进来,二步之外,单膝跪倒,一手撑於地面,一手紧按膝头:“属下愿为家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时君棠打量著他,这气势让她想起了已死的十一王爷,十七王爷派出来杀她的几名暗卫,原来先祖时期的死士和宫里的暗卫不相上下啊。 “起来吧。高七,你继续守在迷仙台,替我训练暗卫,搜集情报,我要迷仙台成为整个大丛情报的心臟枢纽,若缺银子,你跟卓叔和竇叔要。” “是。”高七激动地道。 “原本的掌台娘子云氏,其人如何?”时君棠问道,上回这云氏她见过,一看就是个手段圆滑的女子。 高七稟道:“那云氏掌管迷仙台已经有七八年,有些手段,京都不少的人都认识。只要给钱就做事,家主可用,但不可全然信任。” 时君棠点点头:“往后若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可直接来时府找我。” “是。” 接下来的几日,京都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状元郎赵晟出任国子四门博士,平楷任秘书省校书郎。 两人都被留在京都任职,其中应该有章洵的手笔。 时君棠差小枣和火儿送去了贺礼。 因著云州的时家子弟,还有云州三大世家的公子陆续来到棣华堂读书,整个时府都忙起来。 棣华堂修缮之后,与整个时府隔开,只设了个月洞门。 又设了几十间厢房以做学子们休息之处。 而隨著云州几位族老的到来,时君棠也把五叔公和九叔公也一同叫了来,结果,两方多年的仇怨,又闹起了脾气。 这事,时君棠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时二叔和时三叔去解决。 她则去了郁府,上回郁大姑娘的提醒,她还没有当面谢过。 高门槛,巨大的影壁,整个宅子都是规制严谨的飞檐斗拱,给人一种威重之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进了郁大姑娘的院子,便雅致柔和起来,一步一景之美,尽在细节处。 郁含烟正在小池边餵著鱼,看见时君棠来了,笑著说:“时大族长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看我,实是荣幸啊。” 时君棠走到边上,从袖中拿出一个模样精致的木鐲子来:“为了表达感谢,本族长也是带了礼过来的。” 郁含烟只是作为报答才给她写了封信提醒,可没想过要收她的礼,不过这个鐲子著实精致,且她从未戴过木头做的鐲子,忍不住接过,也不知碰到了什么,鐲子突然弹开,变成了一把极细小的匕首。 “被嚇著了?”见郁含烟大惊失色的样子,时君棠哈哈一笑:“虽然往后那种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想若能有个称手的防身武器,心里总能踏实一些。” 郁含烟虽被嚇了一跳,但心里却喜欢得紧:“多谢。” 俩人走在池边的柳树下。 “含烟,真要多谢你提醒,要不然,我不会这么快解决时家的麻烦。”时君棠真心道谢。 “我也算是还了你一半的救命之恩。”郁含烟道,她不会泅水,当初掉下悬崖时若没有时君棠的相帮,怕早已淹死:“那天我抓你的脚,害得你也一同掉下了悬崖。我並非故意的,当时太过慌乱。” “我知道。” “往后,只要我能帮你的事,你尽可来找我。” “那君棠多谢了。”时君棠也不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些京都发生的事。 郁含烟突然话题一转:“君棠,你当真无意嫁入清晏王府?”姑母说,皇上时不时会跟她提起时君棠,也让她有了些危机感。 “王府虽好,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哪怕有一天清晏王能当上九五至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地。我的天地,在四海匯通的商路之中。我要执掌的,是天下商脉。他日我的帐本所及,將会比大丛的疆域更为广阔。”时君棠说这话时声线沉稳,眼中似有星火燎原,灼灼照人。 郁含烟鬆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羡慕时君棠,眼前这个女孩,她看起来好自由。 半个时辰后,时君棠才告辞。 就在她走出圆门时,一名四十左右的儒雅男子从曲廊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负手看著她离去。 “老爷,这位就是时家族长,皇上如今颇为看重她。您还是不见她吗?”管家问道。 郁家主眸色深沉:“时氏一族以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资格见我。不过这个女娃倒是有些魄力,她若真能解决时家的弊端,说不定还真能重振时家百年前的威望。” “大姑娘好像很喜欢这位时族长。” “含烟从小到大都在宫里,学的都是些她姑母的固宠手段。幸好性子没有完全被磨毁,和时君棠这般性子的女子多多接触亦是有些好处的。” 郁家主说完,正要转身离开,一名下人匆匆跑过来:“家主,宫里来圣旨了。” 另一边,时君棠刚到家门口,时康就来稟道,说是郁家大姑娘郁含烟被赐婚给了清晏王,择吉日完婚。 “郁大姑娘这下心里是踏实了。”时君棠笑了笑。 “姑娘。”火儿匆匆从宅子里出来:“你可回来了,三叔公七叔公和五叔公九叔公打起来了,大夫都请来了。” “什么?”时君棠愣了下,毕竟这四人都是六十左右的人了。 来到棣华堂时,时二叔,时三叔他们都在,还有时家不少的族老,堂叔们。 幸好小辈们没在。 三叔公,七叔公,五叔公,九叔公四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连衣衫破的破,脏的脏。 “族长来了啊。”各长辈们见到时君棠来了,微躬著身頷首 时二叔和时三叔,时二婶时三婶也赶紧躬身頷首。 “君棠见过各位长辈。”时君棠施礼后走到四位叔公面前,连发冠都斜了,一脸不敢相信:“四位叔公,方才打架了?” 四人皆是一顿,为掩饰尷尬轻咳了声,不约而同转过脸没理她。 “不知胜负如何?”时君棠好奇地问。 “当然是我和你七叔公贏了。”三叔公抢先道。 九叔公当下啐了一口:“我呸,就凭你们也打得过我和五哥?”说完一脸鄙夷。 “怎么打不过?要不要再打一次?”七叔公站起来,擼起袖子。 第153章 深戒之 见四人一副又要干架的模样,时君棠对著火儿几人道:“既然四位叔公还想著打架,你们赶紧去把族中晚辈们都叫来,也好为四位叔公助威。” 这话一出,四人都看向她。 “叫什么晚辈啊?”三叔公赶紧道。 “就是。”五叔公亦道:“让晚辈们看见我们这副样子,像什么样?” “你身为族长,怎么添乱呢?”九叔公亦道。 时君棠扫了他们一眼:“叔公们既然也知道这不像样,那还打架?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著来说的?” 四人抿著嘴没说话。 “四位叔公是族中耆老,慈范可亲,秉德温淳,言行举止乃后辈之明镜,往后不可再如此衝动行事了。”时君棠严肃地道。 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眾位长辈,君棠知道这百年来,族中积弊已久,各房为谋出路难免有私念。但从今日起,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荣辱与共。旧章就此翻过,望诸位长辈为表率,清源正本,深戒之。” 眾人神情一肃,行礼:“是。” 內堂。 十几名长辈落座后,开始討论起棣华堂的一些事。 时君棠原本想把棣华堂的事务再做些调整后拿出来说,既然眾人已经迫不及待了,便顺势道:“戒律堂的事,从各房尊长中推举八人为执事,共掌刑赏,同定罚则机制。” 眾人点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棣华棠会设小司库,每年家族会从大帐中拨出十万两银子入小司库,专给族中子弟子,凡读书所用束脩,书籍,笔墨等购置。游学要用的行囊,馆舍,打点等等,皆从小司库支应。” 这话一出口,五叔公九叔公一脉的人都惊喜地看著她。 嫡出这一脉,则神情不悦。 时三叔正待说点什么,见侄女眼神凌厉地划了过来,闭上了嘴。 “还有,过些日子兰蕙轩也会迁过来,到时,族中適龄的姑娘也將在兰蕙轩里读书识字。”时君棠道:“我会请大丛最为有名的女夫子来教姑娘们。” 对此,眾人也没有异议。 时君棠先行离开,让嫡庶两脉自个解决他们自己心里的那点不舒坦。 大家都有一张嘴,要吵要闹隨便折腾,只要最终目標一致,过程不过激,她都不会干涉。 回到了寧馨居。 金嬤嬤刚准备了五汁饮,见大姑娘一坐下就舀了一大勺喝。 “姑娘,你这般急饮易伤身子。”金嬤嬤微责备地看了眼小枣和火儿:“怎么侍候的姑娘?这么热的天,也不知道照顾好姑娘。” “不怪她们。”时君棠又为自己舀了一大勺,喝了一半后道:“事多,就算上了茶水,也没想著喝。火儿,你去打听一下那位费意安姑娘是否在京都。” “姑娘打听她做什么?”火儿奇道。 “请她来给家族的姑娘们上课。” 这些一出,就连金嬤嬤都感觉到奇怪:“这位费意安姑娘,是在云州时见过的那位姑娘吗?父亲是职方司郎中,负责堪舆图的那位费大人?” 时君棠笑道:“嬤嬤好记性。 “费姑娘的学问很好吗?”小枣亦问道。 “费姑娘自幼跟著费大人行走四方,看的是山川湖海,观的是风土人情。我只是想让族中姑娘们也透过费姑娘的目光看一看这世间。若费姑娘愿意,可每三天为姑娘们开课一次,让她们知道,女子眼中的世界不是只有丈夫和孩子。” 小枣和火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时君棠又看向金嬤嬤:“至於学习规矩这些,君棠想请嬤嬤做礼教女师。” 金嬤嬤笑著应下了:“姑娘之请,老身自不会拒绝。” 此时,婢女进来稟:“姑,族长,二房的二夫人来了,说是有事要见您。” 时君棠正要开口请二婶进来,听得金嬤嬤对著婢女严肃地道:“叫错了半个字,自去领罚十个手板子。” 婢女应了声:“是。” 听得金嬤嬤道:“小枣,火儿,往后你们也该改口了。棣华棠已成,族內耆老也都承认了姑娘的身份地位,眾人之言贵乎一心,你们若再一口一个姑娘的,让人看笑话。” “知道了,嬤嬤。” 时君棠还以为二婶是为了继母的事找她,结果竟然是让她说动章洵去见云州来的姑娘来。 “姑娘们明天傍晚就要到咱们时府了,可这几天我都见不著洵儿,”时二婶坐到时君棠身边,拉起她的道:“君棠啊,洵儿从小能听进你的话,你替二婶传个话,让他后天休沐之日一定要在家里,不可外出。” “二婶,这事我可管不著。”时君棠直接推了。 “怎么管不著?洵儿的心思你也明白,你既无心他,那就別给他念想,帮他找到一门好亲事,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啊。我不管,这事就交给你了。”时二婶说完,转身离开。 火儿和小枣一脸的生气,哪有人强行塞姻缘的。 见姑娘一脸不是什么大事的样子,火儿著急地问道:“姑娘,你该不会真的要让二公子去见这些姑娘们吧?” 时君棠拿过一本捲轴过来摊开看:“我不是说了,这事我管不著。” “姑娘当真无意於二公子吗?”金嬤嬤轻声问道:“你可得想清楚啊。” 时君棠还真想了想,章洵的事就是她的事,但要说男女之情,她隨时可以放下,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这一晚,时君棠看各地掌柜送过来的帐本正看得有些头疼时,只听得窗门轻叩。 因著夜已深,她早已让小枣和火化先去休息了,正当她要起身看一眼时,窗门打开,章洵跳了进来。 见棠儿正一脸无语地看著自己,章洵轻掸了掸本就无比乾净的长衫:“母亲让人拦在了寧馨居门口,我只好出此下策。你院子里的护卫武功又精进了,幸好时勇还略胜一筹。” 时君棠看著进屋就自动坐到身边的人:“二婶来说,云州几位世家贵女明天就会到京,她想让你一块陪同。你意下如何?” “你想我去?”章洵反问。 “这是你自己的事,看你自己想法。要问我的话,都可以。” 章洵淡淡一笑:“我心既已许你,身子自然也是你的。不会再看旁人一眼。” 第154章 旧事隨风散尽 时君棠:“......若我一直没有给你回应呢?” 章洵凑近她,近得气息几乎拂过她脸庞。自当上族长后,棠儿原本清澈的目光变得如静水深潭,不像再以往那般好猜测心思:“累了,自然就放手了。” 时君棠別过脸:“二婶那边你怎么交代?” “休沐那日,我请了不少京都的世家子弟过来吟诗作对。云州若能和这些世家子弟建立姻亲关係,对我们亦是极有益处的。” 时君棠讶道:“她们是为你而来。” 章洵点点头:“既是为我而来,亦是为他们家族利益最大化。若能和京中这些子弟结亲,那便是为整个云州的利益最大化,对时家亦有帮助。” “你这样做,不怕被二婶骂呀?” “云州的那些宗族会很高兴,他们一高兴,和时家就更加心贴心了。这不也是你要的结果吗?” 时君棠:“......那也不该利用姑娘们的婚姻大事来......”下一刻,她轻呼一声,抚上被打疼的额头。 章洵收回手指:“清醒了没?” “我一直很清醒。” 章洵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世间像我们这般身份的人大多因利而聚,只顾自己便行。只有那些贫苦百姓,才能將义字作为真心,不是品性高洁,而是世事所迫,抱团取暖才能吃饱穿暖。那些世家女子,压根不用你来操心什么。” 时君棠:“......” 章洵又冷哼一声:“当初,你不也想把郁家二姑娘塞给我吗?” “那不一样,你方才说的这些只为利益最大化。郁家累世名望,其中虽有利益之故,最主要的是郁氏一族的人在外名声不差,还是我们高攀......”见章洵冷冷看著自己,时君棠道:“行,我不说了。不管別人是不是因利而聚,生而为人,心里也该留三分善念,不能只顾利益之效。” 章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听你的。我会提醒云州的那些宗族选婿要擦亮眼睛就是。” 时君棠:“......”可真是好心啊。 章洵眼底的笑意加深:“好了,说正事。最近朝中大部分的臣子都奏请皇上立清晏王为太子。” “皇上同意了?” “皇上这几日的身体不是很好。十一王爷和十七王爷的死对他的打击有些大。儘管皇上明著没说什么,但心里对清晏王还是有了一层隔阂。” 时君棠想著刘瑾所做的事,换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將歷任太子和皇子们的势力都收为己用,瞒得如此之好,又算计了最疼爱他的两位皇兄,怕早就被气死好几回了。 章洵又道:“如今,这太子之位也只有清晏王一人有这资格。所以,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估计也就在这几日。” “郁大姑娘被赐婚给了清晏王,那往后她便是太子妃了?” 章洵点点头:“沈琼华已经回沈府了。” “沈侍郎不是说要和她断绝父女关係吗?”时君棠微讶。 “清晏王一旦封为太子后,就会封她为侧妃,沈侍郎自然也要巴结住这个女儿。”章洵眼中闪过一丝讥笑。 “这位沈大姑娘最近可有预言什么大事?”这个沈琼华虽比她多活了几年,但知道的事是真少,时君棠很好奇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事。 “大事倒是没有,不过她一直在暗中与姒家接触,还与祁家四姑娘成为了闺中密友。” “祁家?” “祁家家主是兵部尚书祁运良。” 祁这姓挺耳熟的,时君棠正想著,听得章洵道:“祁家这位四姑娘的二叔曾做过清晏王的启蒙老师,这位四姑娘很可能同她一样会成为王爷的侧妃。” “侧妃?”时君棠想了想,难道沈琼华是在为她自己固宠而清路?人家是兵部尚书,二叔又是王爷的启蒙老师,这一个不慎,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这种事,沈琼华也不见得做不出来。 不对,她现在的敌人不应该是祁家四姑娘,要阻止祁家四姑娘不嫁清晏王府没必要如此多的心思成为闺中密友。 见时君棠突然恍然,章洵淡淡道:“想明白了?” “她要和祁家四姑娘一起对付郁大姑娘?”时君棠道,对沈琼华来说,清晏王以后的侧妃只会多不会少,对付了祁四姑娘后还会有不少的祁四姑娘出现,但皇后只有郁含烟一人,也因此,她最大的敌人就是郁含烟。 这个沈琼华,竟然想做太子妃。 “不错。沈家本就是姒家的门客,如果沈琼华真有坐上太子妃的本事,那么姒家也定会支持她。”章洵眸色微深,这个姒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忠心。 “她野心还真不小啊。”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章洵起身,朝著门口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果然,章洵休沐那日,他不仅请来了几位京都世家公子姑娘,还把棣华堂的学子们都叫了过去参加宴席,也来了不少明德书院的学生,一时,整个时府格外的热闹。 时君棠甚至把她最为好看的两个园子也让了出来供大家休閒玩闹。 自然,也让小枣陪著君兰也去凑个热闹,要是真有让君兰看上的公子哥,她也好早早地看看对方的人品。 至於她自己,在书房听著卓叔和竇叔对於当年时境祖父留下的暗脉调查。 先祖那封信中所说『名册所载,乃时氏一族在京暗脉。』 但如今这些暗脉,死的死,走走的,留下的没几个。 “这祁家,邹家都是以前效忠先祖的人?”时君棠翻看著捲轴上所查到的內容,她一开始只觉得这两家名字很熟悉,把高七先前所写的世家秘辛捲轴拿了出来。 就见上面写著“祁家大公子说自己喜欢上了他父亲的妾室俞姨娘。邹家三公子成亲前已经生了外室子......” 果然。 难怪她听到祁家两个字时始终觉得耳熟。 “仅剩在京都的就这两家人,虽说没有断代,但也不见得爭气,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个的先祖曾是时家的暗脉死士。”卓叔道。 时君棠看著祁家和邹家这七代的传承,是在第四代和第五代时,两家家主英年早逝,后面的子孙都还小,也因此脱离了轨跡。 而四代和五代之前的几位家主,每年都会去云州好几次。 “家主,还要再查吗?” “不必了。”时君棠神色疏淡:“先前得到这本册子,一时好奇而已,时隔百年,旧事隨风散尽,再查没意义,各自安好即可。” 第155章 好戏在后头 一个时辰后,卓叔和竇叔才离开书房。 就在时君棠带著小枣和火儿走过园时,一道带著几分轻佻的男声从假山后传来:“什么族长不族长的,依我看,就是个柔柔弱弱装腔作势的小女子而已,真遇著了大事,最后还是得求著男人拿主意。” 另一人附和:“女人嘛,头髮长见识短的。哪有什么真本事。” “这时家也够荒唐的,让个女人来当族长。” “小心点,別被人听了去。” 先前开口的男子一听这话,声调作对似的扬起:“听见如何?她要是到我面前来,我这风流倜儻的模样,指不定还痴缠我,非我不嫁呢。” 这话一说出口,顿时引来鬨笑。 火儿和小枣听得火冒三丈,这人的脸皮实在是够厚的,握紧拳头就要上前教训人,被时君棠一个眼神阻止。 “有些帐,当眾清算难看。无人注意时,慢慢计较才显得体面。”时君棠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火气。 “族长,咱们已经来了京都这么久,这些京都的公子竟然还如此詆毁族长。”火儿气愤地道。 “等咱们时家的名號堂堂正正地在铺子上掛出来时,看他们还敢不敢这般猖狂。”小枣气得磨牙。 时君棠將这些人的模样都记在心里:“不著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就在主僕三人择了另一条小径走时,不远处凉亭里坐著几名十六七岁的姑娘,传来欢声笑语,声音还挺大。 “要不是为了见那位章大人,我才不愿踏进时家,结果,只能远远看个侧影。”一粉衣少女声音满是不甘心。 “我也不愿意来,幸好没见著那时君棠。自从京都的人知道她一个女子当了族长,族里的长辈又给我们姐妹请了两位老学究,日日逼著我们背《女诫》和《內训》,真是烦死了。” “我家也是,《列女传》都让我们翻烂了,每天都耳提面命说贞静柔顺方为本分,要不然会辱没门楣,都是这个时君棠害的。” “若不是章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深受清晏王器重,我父亲早在朝堂上就参时家一本了。” “我听说,原本这族长之位是章大人的,可谁让他不是时家血脉呢,又因为时家嫡出一脉男丁都还小,她就对族中长辈各种撒泼,甚至还害死了人才当上这个族长的。” “天哪,她也太可怕了吧?” “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啊,外面都在说她是个极为孝顺的人,去敲了登闻鼓,是因为族中的人害死了她双亲。” “我也不知道。但你们想啊,一个女子哪有这般能耐敲登闻鼓,听说后面有高人指点,还说她和高人之间不清不白的。”那人一脸鄙夷。 火儿和小枣在后面听得比方才还要火大,一个劲地擼著袖子想上前干一架。 时君棠蹙眉,她倒是不知道因著她做上族长的事,竟然对闺中的姑娘们造成了这般的压力。 还有,明明她敲登闻鼓为父母申冤的事是对她名声极为有利的事,怎么到这些姑娘们嘴里变了个样? 再者,要是外面真传成这样了,她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时府的人也要天天出去买菜,真要听到了这些早就来稟了。 还是,这种传闻只是在闺秀们中传著而已? “火儿,小枣,去查一查她们都是谁,然后这样。”时君棠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枣和火儿扑哧一笑,领命离开。 亭中的姑娘们八卦得正起劲,见到几名时府的婢子从旁边的路上走过,不想竟然在她们嘴里听到了自个的事。 “你们知道吗?那蒋家的六姑娘看上了一位举子,死活要嫁给他呢,可举子清高不愿意娶她。” 婢子们配合地发出一阵低呼,满脸夸张的说:“天哪,恬不知羞啊。” “这有什么,那位萧家的五姑娘还跟人私奔了呢,最后被萧家主母从客栈里硬生生追回的。” “哇。” “你们在胡说什么?”萧家姑娘和蒋家姑娘快步从亭中走出来。 “根本没有的事,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污人清白。”俩人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声音更是尖利:“来人,给我掌嘴。” 丫头的手掌还没落下,火儿已经一个闪身上前,啪的一声,一巴掌挥在了她脸上,將那丫头扇得踉蹌了下。 火儿也不看那婢子,目光似刀锋一般直愣愣地望著说话的两少女:“原来两位姑娘也知道血口喷人,污人清白的道理,那就不该在亭中大放厥词,詆毁我时氏族长。族长说了,眾位姑娘若喜好八卦,那也该是无伤大雅之事,而不是这般毁人名誉。今日之事,当是野雀聒噪,若姑娘们有下次,婢子们方才口中所说的事,保证会一字不落地传遍整个京都。” 姑娘们脸色瞬间惨白,一个个脸上都掛满了惧意。 树后,时君棠端直站著,眼中没多少起伏的情绪,一路从云州到京都,这种事遇到太多,她压根不以为意。 她更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传出的这些污衊她的话? 姑娘们这么一受嚇,哪还敢在时府逗留,直接离开了。 小枣和火儿回来时,一直笑个不停。 “族长,你这办法可真行,看把她们嚇得,往后一定一句也不敢多说了。”火儿一脸痛快。 “她们自个对於清白被毁怕的要死,说旁人时真是毫不留情,如此爱道人是非,也不知道她们的管教嬤嬤是怎么教的她们。”小枣亦道。 时君棠莞尔,也得亏了金嬤嬤管得严,她並不好嚼这些是非:“小枣,你让巴朵去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如此编排我。” “是。” 午膳后,时君棠正打算小憩一会,火儿將早上那个在背后说她『还是要靠男人拿主意』『指不定还想著要嫁给我呢。』的公子打听了出来。 “祁家嫡三子祁连?” “是,今年不过十六岁,连考了三年的童生都没中,祁家人已经打算去给他捐个官噹噹了。”火儿道。 竟然是暗脉死士的后代,时君棠还真觉得这缘分奇妙得很,就是这后代也太没出息了。 第156章 真正的男人 时君棠又看了眼其余四人的名字:“让时康去教训他们一顿。” “是。” 就在时君棠起身到內室时,小枣匆匆进来:“族长,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宣您进宫。” 来的人是狄公公的侄孙狄沙公公。 自狄公公上回介绍了两人后,目前既没利益之爭,看见彼此自然也是亲近几分。 去宫里的路上,小狄公公讲了皇帝近来的事。 “自上次御泉谷的事后,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情也不好。就连皇后娘娘皇上也不愿一见。”狄沙轻声道:“除了上朝之外,就是在御书房里,一待便是一天,几位阁老也不见。” “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要是再这样下去,皇上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看著狄沙一副谨慎说话的模样,时君棠心里略微有了数,毕竟皇上也是八十出头的人了。 这个皇帝无疑是长命的,纵观整个大丛和歷朝歷代的皇帝,一般都五六十岁便驾崩,能活到耄耋之年的他算是头一个了。 “皇上找我只是说说话吗?” 狄沙想了想:“也没旁的什么大事,若真有,也就是清晏王的婚事了。” 再次进到御书房,皇帝依然穿著那身简素的常服,正看著一本书,没了阁老们在两边站著,仅是他一人,倒是少了几分帝王的威凛,添了几许閒散。 就是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摺还在提醒著旁人,眼前的人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一翻行礼。 老皇帝抬头,看到时君棠时笑了:“丫头,来了?过来旁边坐著,陪朕说说话。” 服侍在旁的老狄公公赶紧命上拿了条圆凳过来放著。 时君棠也不推,乖巧地坐到一旁:“皇上,您看什么书呢?” 老皇帝放下书本,指著它:“看过吗?” “《食鼎集》。”时君棠微讶:“皇上,您还看这种民间美食的书集啊?” “朕也喜品尝美食,年轻的时候,还偷偷溜出宫里去吃美食。”老皇帝一脸怀念:“可惜,年少一去不復返啊。” “皇上想吃什么?下次进宫,君棠给您带来。” 皇帝哈哈一笑:“以前,瑾儿也是这么说的。这书还是那小子送给朕的。” 看得出来,皇帝说起刘瑾起,神情落寞了不少:“这书有些旧了,想来皇上常翻。” “当初以为他一片孝顺之心,如今看来,就是这一件件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小东西,竟让朕生出了几分慈爱之心。”皇帝示意狄公公將这书拿走:“其实,前太子,还有老八的治国能力不输朕年轻的时候啊。” 时君棠安静地听著,前太子和八皇子为了储位之爭斗个你死我活,当时皇上做事可是极为狠心的,谁能想到现在竟然会怀念起他们。 而对一向亲近他的儿子,反倒疏远了。 “朕知道你是瑾儿的人。”皇帝看著神情依然从容平静的时君棠:“可知为何朕还是想跟你说这些话?” “回皇上的话,因为君棠想要的只是家族强盛,別无其它。”时君棠坦诚地道。 老皇帝太精明了,这双龙眸扫过来时,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她也没必要藏著掩著,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朕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够坦率,这点,连你祖母也做不到。”皇帝起身:“走,陪朕走走。” 皇宫有诸多的御园,每个园子的草皆不同,这次来的园子以常青树为主。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皇帝会突然问她:“你说,朕能將江山都交到刘瑾的手中吗?” “君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皇上这话。” “这小子太会装了,如今別说朝廷,就连在百姓中他的威望也极高。”皇帝冷笑一声:“这场仗,他打得可真是好啊。” 这是一夜之间父子反目啊。 皇帝的语气里有丝倦意:“你但说无妨,朕如今只想听实话。不想听那些表面的话。”谁能想到做了皇帝几十年,最后竟然要被逼著立太子,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 “在云州时,王爷看起来很了解百姓的起居习惯,且会放下身段和百姓们嘮嘮家常,並无一丝骄矜之气。”凡是有热闹的地方刘瑾就凑上去,市井的一面完全没有距离感,时君棠道:“能看出王爷仁厚,亲和,且不失原则和分寸。而在储位之爭中,王爷懂得周旋,展现了足智多谋的一面。” 皇帝嘆了口气:“是啊。確实都不错。”可他已经不喜欢这个孩子了,却已经没有时间再培养另一个他满意的储君。 时君棠好像能了解老皇帝的心结是什么,可这个心结这辈子怕是解不开了。 “皇上,君棠跟您说说跟著商队时发生的有趣事吧?”时君棠转移话题,能开心一会儿就开心一会吧。 不一会,御园里就传出了欢声笑语。 时君棠离开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的马车渐远之后,另一辆看起来普通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帘子撩起,一双锐利深沉的黑眸直视著马车离去的背影。 正是姒家家主姒长枫。 “父亲,没想到这位时族长竟然连皇上都这般喜欢她。”姒高一脸好奇:“听说,皇上想將她许给清晏王,要真如此的话,那沈琼华要对付的人就多了。” 姒长枫看了儿子一眼:“高儿,你记住了,世人对於男人女人之间的关係,总喜欢往风雪月,情情爱爱之事上去想,但对於有野心的人来说,情爱皆是为达目標的手段而已。” “是。” 明显儿子没將他这话放在心里,姒长枫看著儿子还稍显稚嫩的面庞:“是时候给你找个媳妇儿了,可惜这个时君棠非得做一族之长,要不然,她倒是不错。” 姒高一脸骇然地望著父亲:“父亲,您不是说她是我將来最大的敌人吗?” “这两者也不相干呢。她若愿意放弃族长身份嫁给你,那也是我们姒家祖上积福了。可惜,她这样的人,不会嫁人,只会找男人入赘。”姒长枫一脸可惜。 姒高想了想,颇为自信地道:“我这般优秀,相处些日子,指不定她愿意放弃族长的身份嫁给我。” 姒长枫拍拍儿子的肩膀,少年人啊,只有在女人身上栽过跟头,才会褪去少年稚气,成为真正的男人。 第157章 岁月催人老 时君棠回到寧馨居时,章洵正等著她。 他就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正看著她这几天所看的《京师录》,这本书里记载著京都百年风云,她是想了解京都这百年来的事所看,也想在里面看一看有没有她时家先祖时境的事。 可惜没有找到,倒是这些世家的发展了解了不少。 听到声音,章洵抬头,起身坐到了边上他常坐的位置:“皇上找你何事?” 时君棠落座:“皇上看来挺落寞的,我便讲了一些跟在商队时发生的趣事逗他开心。王爷这次的事,真惹皇上伤心了。” “天家本就无父子亲情,若皇上再年轻个十岁,清晏王那些招术不见得对皇上起作用。”年纪大了,这心也就软了。 “今日府中热闹,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云州狄家,李家应该很快就会有喜事了。这男女之事,一旦看对了眼,还真是快啊。是不是,棠儿?” “是吧。”时君棠没想到还真会有看对眼的。 “想了想,我也已经十八岁了,岁月催人老,棠儿,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啊。” 他笑呵呵地看著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中儘是深情绵意,等著她接招。 时君棠低头想去拿茶水,发现杯子是空的:“小,小枣,倒茶。” “我来。”章洵接过小枣从外端过来的茶水:“你去外面候著吧。” 小枣眨眨眼,看向姑娘,她是走还是走呢? “愣著做什么?难道你想让你家姑娘,我时家族长一直打光棍吗?”章洵略微责怪地瞥了小枣一眼。 小枣倒抽口凉气,惶惶道:“这罪责可大了,婢子担当不起啊。”说著匆匆离开。 时君棠:“......你倒也没必要这般操心。” 章洵给她倒上茶,缓缓道:“大丛四大世家被抄,除了没收入朝廷的,余下的铺子皇上赐给了郁家,还有你拍卖下来的,其余的,你猜被哪些世族所买?” 时君棠愣了愣,章洵这话题转得太快,她还以为他还要在两人终身大事上说道一番,她都拒绝过了,再说起来实在不知道说啥,又不想两人闹僵。 没想到他突然聊起正经事来。 下一刻,额头上吃痛。 “別想那些风雪月了,说正经事呢。”章洵食指轻敲了敲她额头。 时君棠:“......我没有想。”不是他提的吗?復正经地道:“还能有谁?姒家占了一大部分,剩下的都被云州,越州,京都的世族给分了。后来从其他各州又陆续来了不少的世族,可惜来晚了。” “京都的人如今还不知道时家拍下了多少的铺子,他们的视线都在姒家,待掛上时家牌子那一日,只怕会引起不少的轰动,你可准备好了?” 时君棠脑海里想到早上那些女子所说的话。 还有那些世家公子对她的议论。 实封投状的拍卖,她没有出面,因著皇帝亲许,卓叔也是在后台直接付了钱了事,京都的人不知道时家接了大头,反倒將目光都投在姒家身上。 “因为我是女子之身做了族长?” 章洵微讶:“这么快猜到了?” “也因为我身为族长的缘故,这些世族越发束缚了他们家族的姑娘们。” “看来,你早上听到別人嚼舌根了。” 时君棠点点头:“她们说家里长辈因为我的原因,天天逼著她们背《女诫》和《內训》,《列女传》都让她们翻烂了,耳提面命说女子贞静柔顺方为本分,要不然会辱没门楣。还有的说,顾忌著你这个新贵,不仅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还深受清晏王器重,要不然,早就参时家一本了。” 见棠儿神情略有郁色,章洵淡淡道:“需要我这个新贵出手解决吗?” 时君棠被逗笑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杀鸡儆猴,旁人自然知道了。” “不用。这世道对女子的偏见沉疴已久,我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岂会因他们几句碎语而退缩。他们守他们的旧训,我走我的大道,等我走得再远些,站得再高些,这些声音自然听不见了。” 棠儿的声线温婉,但颇有力量,章洵淡淡一笑:“我永远在你身边。” “谢谢。” 章洵离开寧馨居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一出院子,便叫来了时勇:“去查一下哪些人在乱嚼舌根,一个个都记录下来。” “然后呢?” “既然棠儿不想我插手,到时,你將这些记录交给她便是。” “公子,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时勇奇了,照公子以前的性子,早就杀鸡儆猴了。 “这儿是京都,不是云州。想要在京都生根,很多事情必须走在眾目睽睽之下,让人无可指摘。”他的方法一时可行,但无法让他们真正从心里认可。 棠儿的办法长远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次日,时君棠一觉睡到自然醒。 正用膳呢,小枣匆匆进来,激动地道:“族长,如今整个京都都在聊咱们时府的学堂。” 时君棠並不惊讶:“请明德书院的夫子来授课,是章洵为时氏一族在京都立足所做的第一件事。你看著,再过几天,不少官家子弟也会来棣华堂读书。” “所以,当时族长才让工匠修缮了棣华堂,还將园子都隔给了棣华堂。”小枣恍然,难怪姑娘要那么多银子来修缮学堂,自个家族的子弟读书,平时就够用了。 火儿站在旁边一脸似懂非懂。 “这开课堂也有几日子,他们相处的如何?”时君棠问道。 “谁也不服谁,不过族长们说了,不许打架,也不许把嫡庶掛在嘴边,公子们还是比较听话的。”小枣道:“对了族长,婢子已经打听过了,费姑娘这些日子都在京都。” “去给她下帖子,邀请她一同游湖。” “是。” 接下来的时间,时君棠处理著生意上的事。 每天都会有些信从各州寄过来,信中写著各地铺子遇到的事,像一些恶意压价,或是手艺师傅被重金挖走,还有保护费又贵了,包括有些地方出现了一些小范围的天灾之类的,很多事都已经解决,只是让她知晓一声。 时君棠一一回復,这些铺子是她从小的时候开始做起来的,因著地方远,並没有交给卓叔和竇叔管。 想到接下来会面临的问题,或许该让那边的三位掌柜回京一趟。 第158章 出水芙蓉之貌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看起来没有要停的跡象,也將时君棠邀请费意安游湖的计划给打乱了。 时君棠索性哪也不去,把妹妹君兰叫来问问她最近打理庄子和铺子的心得。 却在见到君兰的第一眼时,时君棠微蹙了下眉。 “婢子才几天没见五姑娘,五姑娘长高了不说,也越来越好看了。”火儿瞪大了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时君兰的骨架和身段隨了继母齐氏,裊娜纤巧,走路时似被风吹动的垂柳,再加上生了一张芙蓉含露般的面庞,眼波似水,偏神態又是一副娇怯怯的模样。 一看就让人极为怜爱,更能让男人產生保护欲。 时君棠因著忙自个的事,几乎没去继母院子里请安,她知道君兰长得好看,只平常一副简素的模样,也没细看,今天估计是要出去,特意打扮了下。 “见过长姐。”时君兰施礼,起身时见长姐一直望著自己,眸色忧愁,奇道:“长姐,怎么了?” 一旁的金嬤嬤见状,知道大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她也愁啊,教了齐氏母女快一年的时间,也没把她们扳过来。 时君棠拉著妹妹坐到身边:“你这是要出去吗?” “下雨呢,不出去。母亲说我长大了,今天便试一些装扮,看看怎么样的合適我。”时君兰双手捧著双颊,一脸可爱地说:“长姐,你觉得我这样打扮好看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望著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君棠点点头,柔声道:“好看。”就是少了些温婉清气,过多的柔弱无骨。 眼神和动作失了天然的风致,就像掐著尺子量出来的娇柔和怜意,像极了那些討好逢迎的姨娘。 幸好这双眼睛保留了灵气,未曾蒙尘世故。 “真的吗?”虽然长姐没说什么,但时君兰感觉得出来,长姐这话说得有些难过,瞬间对自己这副打扮不太自信:“要不,我让母亲再换个打扮。” “不用了,我的妹妹就算是披麻袋,也盖不住出水芙蓉之貌。” 时君兰脸一红:“长姐,你打趣我。” 时君棠说的是真话,继母本就是温柔似水之风姿,父亲亦是长相周正。君兰天地钟爱,承了他们的优点。 她只是怪自己以前眼瞎心盲,让这般好的妹妹被人养歪了,那些妾室规矩不亚於剔骨换魂,教她低眉顺目,教她曲意奉承,將世家贵女有的傲气从身上一根根抽掉。 那么多年被逼著学,怕是很难再矫正过来了。 她恼自己,也恼二叔三叔。 “长姐?我的帐本做得怎样?”时君兰问道。 时君棠收回思绪,不想以前的事添堵,最重要的是未来,君兰好学,也听她的话,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帐本做得很好,我上回跟你说,待閒暇时,教你如何从帐本里看出门道,今天便来说说。” “好啊。”时君兰一脸高兴,她最为钦佩的就是长姐做生意的能力。 时君棠捏了捏小妹的脸颊:“记帐有记帐的规律,若有异常,比如进帐一月比一月低,或是无故增高,就得当心了。” 时君兰静静地听著。 “伙计记的草帐,掌柜覆核时的细帐,还有给家主的总帐,都要在盘库时进行对接。若是对不上,便是亏空,那就要怀疑是否有人做了手脚。” 时君兰细细想著自己这几个月来对帐,好像只核对了盘库时的帐。 “另外要注意的一点,帐本上的笔记是否有改动,每一笔改动都要有帐房,掌柜的手印才行。”见君兰听得认真,时君棠莞尔一笑:“做帐,对帐只是我们管理庄子田產铺子的基本功夫,真正要学的本事是我们自己的竞爭力。” “竞爭力?那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让掌柜敬畏,叫伙计忠诚,让对手忌惮的本事。阿姐问你,你可有与掌柜谈过庄子和铺子里的一应事?並且將想法付诸实施?可知道那些伙计是真心在做事,还是敷衍了事?我交给你的铺子,能与之竞爭的铺子有几家?其背后主事人又是谁?” 时君兰张张嘴,又闭上了,半晌道:“身为主家,和掌柜伙计之间,也有竞爭吗?” “人与人之间只要有互动,就存在一定的竞爭关係。奴欺主的事不是没有。”这里的学问太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虽然不是很懂,但时君兰点点头,先记下。 “打开帐本,你不能仅仅是看到帐本。就我方才跟你说这些,你好好去琢磨。下次,你得告诉我,供你练手的三间铺子掌柜的性子,伙计们是否可靠,竞爭铺子的特点。” “好。” 姐妹俩正说著,巴朵匆匆进来:“见过族长,五姑娘。” “说吧,什么事。”时君棠並不避著君兰。 “族长,查到了,那些姑娘乱嚼舌根的话是从沈琼华的嘴里传出来的。”巴朵道:“真是坏透了,族长从未害过她,她竟然三番四次地出手对付。” “沈琼华,她说长姐的坏话吗?”时君兰对这个沈大姑娘印象极深,上次参加沈家的宴席,她差点从鞦韆上掉下来,还有一次欲毁她和母亲的清誉。 时君棠將事情说了说。 “那怎么办?” “是啊,”巴朵气愤地道:“她如今是清晏王爷的人,咱们轻易也动不得。” 时君兰睁大了眼睛:“她为何是清晏王的人?” “她说她有预知的能力,这样的人清晏王便收归己用了。放心吧,她不足为惧。”时君棠不以为意。 “族长,咱们该如何对付她?”巴朵问道,她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有人毁族长的清誉。 族长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就。 “去將那名女乐叫来。”时君棠淡淡道,沈琼华利用女乐毁了赵晟的事,她原本还以为上次去沈家的时候能用上,结果来了个姒家族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將她送往清晏王府,告诉王爷,这名女乐的琴音堪比仙乐,是我特意为他寻来的。” 巴朵,火儿,小枣:“......” 第159章 族徽 族长这招高啊,有些事情虽不至於忘得彻底,但翻篇就算过去了,现在將这乐人送到清晏王府,沈大姑娘知道了,等於是天天提醒她做过什么蠢事。 怕是要日夜不得安生了。 更重要的是,这事王爷是知情的。 时君兰听得糊里糊涂:“长姐,这两者有什么关係吗?” “赵晟的事跟你说过的,长姐只是给了她一个提醒。君兰,你记住了,对付一个人,很多时候不必亲力亲为,这种小事要学会借力打力,省事多了。” “君兰记下了。” 时君棠看著像小白兔一般的妹妹,温和地道:“阿姐一定会为你找一个家世清白,公婆明理,夫君知冷知热,院里简单的婆家。” “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时君棠小脸瞬间緋红。 “君兰,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子?”时君棠好奇地问。 时君兰脑海里闪过那位嗑著瓜子,一副散漫隨性模样的男子,脸色更红了。 “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妹妹这脸色很可疑啊,时君棠更好奇了:“是哪天认识的?哪家公子呀?” 君兰参加的宴席也就那几次,时君棠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她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世家公子。 “没有的事,长姐,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长姐了。”时君兰说著起身一礼,拿起帐本转身跑了。 时君棠笑笑:“我这个妹妹,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五姑娘该不会有意中人了吧?”火儿一脸好奇。 时君棠想了想:“不能让她胡乱就將一颗心交出去,小枣,火儿,你们照我方才的所说的家世清白要求去找一找有没有合適的书香门第,京都,云州的都行,除了这两处,別的不行。” 妹妹这性子,她不愿她远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是。” 金嬤嬤听罢,笑著问:“族长,你说赵晟公子,平楷公子,还有那位游羽凡公子如何?虽说不是世家青年,但假以时日,必然青云直上。” 时君棠想了想:“赵晟和游羽凡与沈家都有纠葛,我时家与姒家亦不会平静,他们两人不妥。平楷倒是可以,就是长得过於普通了,也不太妥当。” 金嬤嬤:“......” 小枣几人扑哧一笑,只觉得大姑娘也太爱操心了点。 第五日时,这雨才停下。 就在时君棠打算重新给费意安下邀请帖时,接到了郁含烟的帖子,邀请她去別苑赏荷,同时也邀请了费意安。 这对时君棠来说,正好。 赏荷这日,她先去了趟三余居,见了卓叔和竇叔,问了迷仙台和铺子最新的进展。 “所有的铺子都已在修缮,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焕然一新。家主请过目。” 这些黄金铺面卖的都是一些奇珍和一些质感极佳的高档宣纸,客人的定位便是文人雅士与贵族。 还有便是贵族女眷用的脂粉,时家最为出圈的就是私人香氛。 这些主流的都会移到这些黄金路段来。 “高七挑了这些鏢师来训练,一共二十名。”竇叔將护卫的名单递过来:“他说,这些鏢师不出一年就能成为家主手中最为锋利的刀。” 时君棠看了看名字:“这么一抽,鏢局里的人可是少了不少呀。” “家主放心,商队已陆续抽调了人送到鏢局。” 时君棠点点头,鏢局的鏢师都是从商队歷练选出来的精英,而商队每年都会收留一些身体强壮的人作为护卫,一边走南闯北进行实战训练,一边则对其进行忠诚度的考核。 考核过的护卫就成为鏢师,而现在高七训练的这一批,都跟过她四五年,更长的有七年之久,突然有些怀念商队的生活了。 一个时辰后,她才离开三余居。 因著早晨,大街上人越来越多,加上不远处是集市闹区。 时君棠特意让巴朵避开了。 正当马车进另一条巷子绕路时,听得巴朵道:“这么巧,时康正在教训那位祁三公子呢。族长,你快看。” “祁连?还没教训完?”那几个公子在章洵设的宴席下对她口出污语,她让时康私底下一个个体面一点地回礼。 “就剩他了,这小子下雨天没出来浪。” 火儿赶紧撩起帘子,就见不远处,时康正挥著拳头给了祁连一拳。 祁连求饶的声音传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別打脸,啊——” 火儿啐了声:“真没骨气。” 时君棠冷眼看著,目光突然眯了起来:“巴朵,过去。” “是。” 祁连被打得鼻血都出来了,疼得呲牙,便见一辆黛青马车缓缓过来,稳稳停下。 帘子掀起时,走出了一名身著锦纱的美人,美人从马凳上一步步落下,裙裾微漾,沉静的美眸清凌凌地扫过她,带著一丝並不锐利,却透著一股子叫人瞬间安静的威仪。 有美人在,祁连不愿这般狼狈,想起身,下一刻惨叫一声,被时康一脚踢倒在地。 “族长。”时康一礼。 “族长?你是时君棠?”一听眼前的人就是时君棠,祁连气得要破口大骂,又忌惮时勇,趴在地上气得嘴都歪了:“你竟敢让人揍我。” 时君棠淡淡一句:“打。” “我错了,我错了。”祁连赶紧求饶:“时族长,饶命啊。” “你哪错了?” “我不该在宴会上大放厥词,说贬低你的话来。呜呜呜——”被打得太疼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祁连腰上掛著的玉佩上,这块玉佩质地算不得上乘,但它上面雕刻著几道疏朗的竹节纹。 在大丛,那些颇有根基的大族都会沿袭数代的家族图案,像姒家是叶子,郁家是盘绕藤纹,而时家则是竹节纹。 但隨著家族子弟对此不再多重视,这竹节纹也渐渐淡出了,只有偶尔抬头,能在宅子的樑柱,檐角四方还能看见,有时哪天兴起,会在衣冠,器物,腰带,袖口或马车等地方也会绣刻上一些。 已经没什么具体意义,大家都只当点缀。 但高七身上有一块,说是祖传下来的。 现在,祁连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是时家的族徽。 第160章 確实玄啊 “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时君棠问。 祁连起身,隨手拿下腰中戴著的玉佩:“这是我祖父临死前留给我的,是我祁家的传家宝。干嘛?” “给我。” 祁连一把將玉佩捂在怀里:“都说了是我家的传家宝,你干嘛,你別抢。” 时康一把抢过交给了时君棠。 “你拿得小心点。”祁连一脸无奈,打不过。 时君棠打量著这块玉佩:“你很宝贝它?” “废话,人在玉在,人亡玉亡。”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话让她很高兴:“你多大了?” 祁连挑了挑眉,一脸防备:“你不会真看上我,啊。”一声惨叫,他脸上又吃了时康一拳,哭道:“我十六岁了。” 时君棠將玉佩交给火儿,示意还回去,见祁连立即藏进怀里:“十六岁?听说你的两位大哥都被养废了,全家便把希望寄託了在身上,结果你连考了三年童生都没中,你爹娘打算再给你两年时间,若还不能去给你捐个官噹噹。” “你竟然查我?” “这不是整个京都都知道的事吗?” 祁连:“......你摇什么头啊?” “有些失望罢了,火儿,走吧。”时君棠上了马车。 见时家的人都走了,祁连好半天才回过神,摸著被打的脸,愤愤地道:“晦气,太晦气了,背后说了这么多人,第一次被打,这蛐蛐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哎哟,疼死我了。” 马车上。 小枣问道:“族长,这祁家的后人都废了。” “他护著玉佩的样子,倒是让我有些喜欢。往后祁家的事,能帮的地方便搭把手吧。” “是。” 来到郁家別苑时,费意安已经来了,正和郁含烟在说笑著。 老远能听见费意安的笑声。 半年不见,她风采更胜往日,她的打扮非京中流行的柳叶眉,自自然然舒展利落,顾盼间显得英气,举止利落洒脱,周身开阔的气度就连她都比不上。 “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郁含烟起身將时君棠挽进亭子里。 费意安一脸调侃:“我这才离开京都几日,你便与旁的女子好上了,亏得天天在外念叨著你,你怎能如此负我?” 郁含烟瞪了她一眼:“君棠,別听她瞎说。她先前还说你是女子表率,说论决断和魄力,就连满城青年才俊也不见得比不上的,我听著可吃味了。你別拘谨,叫她意安就行。” “好。含烟,意安。”时君棠当下也不客气:“先前便想邀意安同游碧波湖,谁想天公不作美。这雨刚完,又受到了含烟相邀,没想到意安也在。” “还有这事?”郁含烟奇道:“你怎突然邀她游湖?” 时君棠把想法说了说。 一时,两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著她。 费意安原本心里对时君棠还是有些距离感的,毕竟了解不深,且含烟看著和时君棠亲近,但也只是为她以后打算,如今听她这番话,发现俩人很多想法差不多。 “你当真觉得女子也应该出去走走,看看?”费意安问。 时君棠点点头:“四方宅院不该困住女子一生。女子可以为一株的枯荣而低眉伤感,也可以为山川的壮阔而心生澎湃。可以为江湖烟雨柔断肠,也可以为大漠孤烟生苍茫。只是现实束缚太多,但丈量天地的办法有很多,请意安来开阔她们的眼界,便是其中方法之一。” 郁含烟安静地听著,没有插一句嘴,时不时喝上一口茶,忽然觉得她要讲的事跟意安和君棠所聊的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先前,她心里多少有些看不起时君棠走商的日子,可走商和意安隨父亲走遍大江南北製图,本质上並无不同,也因此两人聊得来。 而她反倒有些插不上嘴。 心里有些吃味,吃味她们这么快就能建立友情,而把她晾在一旁。 此时,时君棠突然道:“不过人活著,最重要的是过好当下。没有当下,眼界再广也没用。” “你的当下是什么?” “坐稳族长之位,让时家在京都立足。”在郁家地盘不好说要做第一的话,得低调点。时君棠说著,拉住了郁含烟的手,调侃道:“以后还请未来的清晏王妃多多帮衬了。” 看著被拉住的手,郁含烟觉得自己心里的吃味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她並不直接应下,未来变数太大,她不想许下轻易做不到的承诺:“你们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们过来?” “为何?”费意安问道。 “前几日进宫,王爷对我冷淡不少,”郁含烟脸色冷了下来:“我细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沈琼华在王爷面前道是非。” “沈琼华?你和王爷从小青梅竹马,王爷怎么会因她几句话而对你冷淡?”费意安奇了。 “她能感知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我原本不信,可皇后姑母信了,只因她救了皇后姑母一次。”郁含烟將皇后娘娘去偏殿礼佛时差点走火的事说来,因著有沈琼华的提醒,她並没有去,而是让亲信打扮成她去了。 顿了顿,郁含烟又道:“是后妃算计,她是钱氏女儿,钱氏被抄家后,皇上將不少铺面赏赐了郁家,她怀恨在心才把气撒在了姑母身上。” 时君棠蹙眉,沈琼华对这些事倒是挺了解,还真让她用上了:“她可是说了你的不是?” 郁含烟咬牙了半晌,道:“她跟王爷说,我的肚子只能生女儿,生不出皇子。” “什么?”费意安气得拍案而起:“胡说八道,你还没和清晏王成亲呢,怎么知道生不出儿子。” 郁含烟觉得难堪,但这事她真无计可施,无法跟父亲说明,平日的闺中朋友都是浅交,只有意安才是她真正能放心的朋友,而时君棠,虽有生死之谊,但更多的是相信她的人品。 连在寒潭都没有放弃她,甚至在洞里还把最锋利的武器交给她自保,她是不会乱说的,说不定还能帮她解决这件事。 “她有预知的能力。”郁含烟苦笑了下。 “我可不信这种玄乎的事。”费意安见识了大多弄虚作假的,“不管任何事的发生定有跡可循,只是有些聪明人能早早地猜到,如此而已。” 时君棠想到她和沈琼华重生的事,確实玄啊。 第161章 妙啊 “再说,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一点也不输男儿。”费意安气呼呼地说。 “意安说的是,女孩子一点也不输男儿。”甚至比男儿还优秀的大有,时君棠道:“只是我们说好不够,还需要周围的人认可,若没有得到认可,仅是我们自己认为只会是一种孤芳自赏,反倒让人取笑。” 大丛朝的规矩只掌握在朱门权贵手中,而这些权贵皆是男子,能为女子说话的人太少了。 时君棠又道:“含烟身份与我们不同,沈琼华这话对含烟的未来来说影响太大。” 郁含烟看著时君棠,她懂她,亦明白这个世道,不像意安,总是跳脱在规矩之外,事实上,能逃离这些束缚的又有几人呢:“你可有什么办法?” “这沈琼华有一桩事,你们应该还不知道。”时君棠將她如何陷害赵晟的事说来:“如今我让人將女乐送到了清晏王府,这会她应该如坐针毡了。” “妙啊。”费意安看郁含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名高人。 郁含烟瞬间明白时君棠所想:“她用她的预言来毁我,那便站道德高地指责她。可是这个意思?” 不愧是郁家大姑娘,时君棠点点头:“是。生不出儿子,这总比不会生好吧,总能拼一拼的。可若这德行有亏,那是根本尽失,被人唾骂一辈子的事。就算生下了儿子,王爷和皇后娘娘敢不敢给她养还是个问题。” 这话让郁含烟心里的鬱气瞬间消失了个乾净。 “这赵晟和沈琼华什么恩怨啊,她要如此害他?”费意安好奇。 “许又是预言惹的。赵晟其人,查一查便知品性如何,大家也不是傻子。”时君棠眨眨眼,这一查,沈侍郎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可多著呢。 而赵晟这年纪,又能有什么事? 沈琼华一直有个缺点,她总把她自个当成聪明人,把別人当成傻子。 “君棠,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郁含烟一脸感激地看著她,说著冷笑一声:“她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抢太子妃之位,可我身后是郁家,她身后不过区区沈家,真是自不量力。” 沈琼华的背后那是姒家。 而未来的大丛四大世家,必然有时家和姒家的一席之地。 时君棠暂时能跟郁含烟说的只有这么多,如今她们可以说坐同一条船上,但等清晏王当上太子,登上龙位那一刻,也会是竞爭的关係。 “含烟,你都还没嫁给清晏王就有人想著办法对付你了。清晏王往后再纳了侧妃和妾室,你这日子得过得多累啊。”费意安一脸心疼地看著她。 她常年跟著父亲在外,在京都没什么朋友,含烟是唯一一个,她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这是我的命,我认了。”郁含烟道,她从小认为自己是要嫁给姑母生的大表哥,可大表哥生病没了,隨后姑母让她嫁给二表哥,结果,二表哥也没了,只剩下不是姑母亲生却似亲生的三表哥刘瑾。 从小,她唯一害怕的就是刘瑾生病,害怕他也突然间歿了,幸好,他好好地长大了。 谁知又出现了个沈琼华。 她清楚自己成亲之后內宅不会安静,她有能力管住她们。 只是没想到还没成亲呢,就被针对陷害。 三人又聊了好一会,这才结束。 郁含烟亲自送著俩人出门,正待进门时,瞧见父亲的马车缓缓过来,赶紧上前候著,待到父亲被侍丛扶下马车夫,过去替了侍丛:“父亲,您怎么来了?” 郁家主见女儿神情自然,並无一丝难过:“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父亲说?要不是为父进宫一趟,都不知道竟然还出个什么预言的事。” “父亲知道了?” 父女俩进了別苑,进正堂后落座。 郁含烟才將事情说来,又將方才时君棠所说的详细说了说。 郁家主点点头:“这个时族长的办法倒是挺妙。” “父亲,时君棠一直想见您,她如此帮著女儿,又救了女儿一命,您见她一面吧。” “她能救你一命,除了她心善,亦是因你用嫁妆的铺子换来的重量,你们的合作让她也有顾虑。这个时君棠假以时日,会是个不错的对手。我不见她,不是瞧不起她,而是还没到时候。” “她若是个不错的对手,父亲早些和她建立交情,不是更好?” 郁族长没回这话,起身道:“往后这么重要的事,你得第一时间告诉为父,不可擅作主张,知道吗?” “是。” 时家的女眷是在两日后到的京都,一共十二人。 其余的时君棠两世下来都没有怎么亲近,唯有三姑娘时君婷,四姑娘时君菊是二房三房的女儿,还是有交集的,不过在祠堂被罚后,两人看见她就像老舅见了猫,躲得远。 此刻,两人在她面前也是无比拘谨。 “时家女儿,可以不善琴棋书画,但必须端正风骨。若再犯以前那样的事,可不会像上次只是罚跪祠堂那般简单了。”时君棠声线平缓,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大姐。” 二婶和三婶在旁看著,一脸心疼,但如今时君棠是家族族长,大大小小的事都她一句话说了算,也只得站在旁边看著。 待训话一结束,俩人就赶紧牵著女儿离开。 火儿在旁见了,轻哼了一声:“族长一心想把两位姑娘给板正回来,二夫人和三夫人这样子,倒像是要害了她们似的。” “就是啊。”小枣亦很不满:“二夫人和三夫人若继续纵著,两位姑娘定会惹出祸来。二公子从小也是被宠著长大的,二夫人对三姑娘和小公子都没有对像二公子这么宠,幸好二公子没有被教坏。” 火儿点头。 时君棠脑海里突然想起章洵那句话来『棠儿,那是你的亲弟弟,连你都不重视他,我为何要去重视他?可你重视傅怀安,我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被他利用。』 还有他对他亲生母亲的事,那样的理智,理智到一丝衝动也没有。 他只是对她好而已。 除她之外的人,他一切以他自个利益为主。 其实章洵和二叔,二婶一家子很像,但他太聪明了,又有能力,事情总能得到令人满意地解决。 第162章 吃好吃的 次日,她正从三余居出来,便见到了一名眼熟的人,沈琼华的贴身侍女。 “时族长,我家姑娘有请。” 时君棠自上次被郁含烟的侍女青荷骗过后,对这些“有请”有了十年怕井绳的小心翼翼,指著对面的茶楼:“我在对面二楼等她。” 也不等侍女说什么,逕自进去了。 沈琼华到时,儘管脸上掛著笑,但笑不达眼:“这茶楼的景致確实比我选的好多了。” 时君棠看著沈琼华的打扮,越发的贵气了,举手投足也和在云州时有了不少的改变,应该是请了礼教嬤嬤学习,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不知沈大姑娘找我有何事?” “都有冤家易结不易解,我唤你一声君棠,你不介意吧。” “介意。沈大姑娘还是叫我时族长吧。” 沈琼华脸色不悦,復又微微一笑:“当年我祖母总希望我与时大姑娘能成为莫逆之交,可我们之间生了诸多误会,生了嫌隙,其实我总想找机会解释清楚,就是一直没时间。” “既然沈大姑娘有预言的能力,不知沈老夫人原本该活到几岁?” 沈琼华脸色大变,桌下放在双膝的手死死攥紧,上一世,祖母一直很康健。 看沈琼华的表情,时君棠心里就知道了,是啊,那样心胸开阔,有眼界格局的老夫人怎么可能这么早就死了呢。 “我虽有预言的能力,有些事也不受控制。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时大姑娘,让那女乐离开清晏王府吧。”她怕清晏王只要见到那名女乐就想到赵晟的事。 想到为了见他还算计他进厢房见面的事。 她不想让他时刻想起。 “沈大姑娘当初在贵女们面前污我清白的时候,可有看在沈老夫人与我的交情上嘴下留情?”时君棠脸上凝了一层薄霜,声线似从寒泉中浸过。 沈琼华脸色一白,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污过你清白,你相信我。” “要我把那几位贵女请来吗?” “我......”沈琼华一咬牙:“是她们传著传著变了样,你要怪就怪她们,这种事凭什么要怪到我头上来?” “照著沈大姑娘所说,那女乐的事也是你做出来的,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找我做什么?” 正说著,长街尽头传来了不少马蹄声,望去,一驾由羽林军和內侍组成的马队缓缓朝著清晏王府去,前头一匹带路的马队上所坐的人正是狄公公,一手恭敬地握著一道明黄圣旨,赫赫天威让百姓垂首避让。 这气势,时君棠目光一动,要封太子了。 人群中已经有人私语: “这是封太子的圣旨,清晏王要入主东宫了。” “清晏王明德仁慈,心繫百姓,他要是立为太子,万民之福啊。” “是啊,殿下德才兼备,体恤民情,真乃社稷之幸!” 沈琼华大喜,痴痴地望著走远的狄公公,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收回视线看著正悠哉悠哉喝著茶的时君棠:“你可知道一旦清晏王被封为太子,他就会迎娶我为侧妃。” “那又如何?” “你知道沈家背后是姒家,你若愿意助我,就能和姒家合作一起对付郁家。到时,整个京都就是姒家和时家的地盘。” 时君棠起身,唇边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沈琼华,你是不是忘了你今日找我是为何事?就算我想与姒家结盟,也不可能会去支持一个毁我清誉的人。”说著,转身离开。 “时君棠,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时君棠,只饮自己想喝的酒,这罚酒还是沈大姑娘留著自个喝吧。” 看著时君棠的离去,沈琼华气得全身发颤。 侍女在旁轻声道:“姑娘,这事万不可被老爷和姒家的人知道了,要不然......”对上姑娘犀利的眸子,不敢再说下去。 回时府的路上。 火儿一脸嘲讽地道:“现在巴著上来了,先前干什么去了?还把沈老夫人给搬出来了。” 小枣点点头:“要是早先的时候她能听沈老夫人的话和咱们姑娘做朋友,也不至於现在变成这样。” “我和她永远做不了朋友。”俩人的性格相差太大了。 时君棠现在想起早先时候沈琼华看自己的目光,那应该是看一个死人的目光吧。 在沈琼华的心中,她就是个死人,有什么好结交的呢? 后面,她还觉得她是她的救命恩人。 只怕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刚回到府中,时康便回来告诉她,清晏王被封为了太子,入主东宫。 且和郁大姑娘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就在年底。 这一晚,章洵又是翻窗而来。 时君棠眨眨眼:“二婶又拦住了门?” “她瞧中了两位云州的姑娘。”章洵淡淡一笑:“可她们都比不过我心里的那们姑娘。”说著挨著坐到她身边。 时君棠坐得远了些,章洵伸手在她腰上一用力,她便又坐回到了身边:“棠儿,咱们以前也是这样坐的。” 时君棠一脸无语,知道多说没用,也就隨了他:“王爷被封为了太子,你这几日应该会很忙吧?” “他手下那么多人,不用事事我出手。”章洵拿出一份捲轴:“黄金商道基本已成,只有万州的这最后一处被卡了。” 时君棠赶紧打开:“这块地爹娘当初没有买下?” “买过,但地的主人不肯。” “现在他们坐地起价了?”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想要参与黄金商道。” 时君棠眯起眼:“这么多年来,確实有不少人猜测到我时家要开一条商道出来,想分一杯羹的。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地摸到门路。这背后的人仅凭著一块地,就知道这么多事?” “问题是,我们压根查不出来,这地背后主人的身份。” “能有这样能耐的人不多。” 两人对视了眼,皆在脑海里划过几个有如此能耐的世族。 最终剩下三个:皇家,四大家族仅剩的郁家,还有一个姒家。 “你放宽心,我会遣人细查。一个月后,时氏铺子也將亮旗开张。而两个月后,商道的掌事们会来京都,商道將正式开始运转。此后,你怕是难得清閒了。”章洵说著拉起了她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 “吃好吃的。” 第163章 夫妻相 大丛朝立国三百余年,到如今已经是鼎盛的时期。相比歷史中的朝代,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一个月有十五天的时间宵禁会推迟两个时辰,也因此有了无比热闹的夜市。 但沈君棠更喜欢的倒不是这宵禁时间的推迟,而是男女成亲年纪的推迟,听说在大丛朝刚建立的五十年,男子十六,女子十五还没成亲的,官媒便要强行做媒。 如今几百年过去,对此已经没什么要求,男子皆在二十左右成亲的大有,甚至更晚,女子普遍都在十七八岁出嫁,二十三四岁待字闺中的也有不少。 夜市灯火如昼,喧囂不绝,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时君棠看著两人新换的普通布衣,她没有想到章洵会带她来逛夜市,还准备得挺充分的。 “这身衣裳穿不习惯?”章洵温声问道,身著普通市井人家衣裳的棠儿,少了往日身为族长必须端持的威仪,眉宇间难得的透著几丝开心和自在,只是她容色太过妍丽,哪怕身著素服,仍像明珠一般吸引过往行人频频回首。 “好久没有出来逛夜市了,记得咱们年少时常会偷偷跑出来。”时君棠高兴地说,说著,习惯性地拉住章洵往人堆里凑。 章洵很高兴棠儿这份下意识地亲昵。 一路走一路瞧,时君棠只凑热闹,直到来了一处宵夜前闻到了燔炙的香味。 “这烤肉真香,咱们去吃吧。”时君棠拉著他来到摊位前。 这里几乎都是野味,鸡肉兔肉最多,鹅肉,鹿肉也有不少,还有鱼和串炙肥羊。 “掌柜的,鹿肉,兔肉,串炙肥羊各十串,一条鱼,再来一杯三勒浆。”章洵要的都是时君棠从小最喜欢吃的,她的喜好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两人相视一笑,乖乖坐著等。 很快,掌柜的先把三勒浆和鹿肉给拿了上来,看清两人长相时,热情地笑道:“郎君和娘子长得真是好看,那叫什么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乍一看,还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 “我们是姐弟。”时君棠纠正。 听得章洵道:“掌柜,你看我们像夫妻,还是像姐弟?” 掌柜还真仔细地看了眼:“像夫妻。稍候,很快就来。”说著回去烤肉了。 时君棠:“......”不禁看了看章洵,当真有夫妻相?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还想吃什么?得早些点,要不然待会来的人便多了。” 时君棠一边啃著鹿肉一边赶紧看著板台上的炙肉种类时,此时,五六名年轻男子在他们边上的另一桌坐下,几乎把摊位上的肉都叫了遍,除了鱼。 原本这也没什么,直到上肉时,他们自个拿出了一种香粉来撒在肉上。 见棠儿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流转,章洵奇道:“怎么了?” 时君棠收回目光,神情有些疑惑,低声道:“他们撒的那种香粉叫枯茗粉,我年少时跟商队去过万州边境,那边的边境军不管吃什么都喜欢放这枯茗粉。” 这些人一坐下来,章洵便注意到了,体格强壮,目光有神,儘管身著普通的衣裳,但气势却有些不同:“你怀疑他们是边境军?” “这枯茗粉一般人吃不习惯,但吃久了,还是挺香的。不少解甲归田的士兵会带回来,向来省著些吃。但像他们这样隨身带的基本能肯定不是解甲回来的士兵。” 此时,兔肉和鱼也上来了,时君棠一边享受地吃著兔肉一边低声说。 “边境军没有召唤是不能回来的。”章洵將鱼刺给棠儿剔出来,將肉夹到她碗里:“若他们真的是边境军,又出现在这里......” 时君棠吃了口鱼肉,这鱼肉真嫩啊:“说明什么?” “镇守边境的是宋经略老將军,这些人要真是边境军,那就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亲兵。 时君棠目光一动:“你是说,宋经略老將军回来了?这不可能,那可是大事。”细想了想:“不过他年纪大了,也可能力不从心,也是时候归京了,但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吧。” 章洵没说话,他担心的是另一件大事。 表面看,现在太子已定,亦是百姓眾望所归。 但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嫌隙却很深。 太子只要一日没登上皇位,就一日不能安心。 直到时君棠开心地吃完这顿夜宵,两人散步回家时,章洵才將心里的怀疑给说出来。 时君棠停步步伐,愣看了他好一会:“这不可能,皇上都这把年纪了,且身体也不好,他生了那么多个儿子,死的死,关的关,如今还要折腾?” “帝王心向来高深莫测,权力在一日,哪怕被最疼爱的儿子覬覦,也是龙鳞倒竖,顷刻间便能成为仇人。”章洵道:“古往今来,只要有权有利之地,皆是如此。” 时君棠沉默,是啊,她一路也是这么走过来的:“真没想到这条路这么难走。” 她当初支持刘瑾,一来是因为从沈琼华口中探出刘瑾会当皇帝,这现成的富贵当然要领。 二来,刘瑾这夺嫡几乎就差最后一步,完全不用时家做什么,她也等於在旋涡之外,还能为父母报仇。 三来,皇帝年迈,刘瑾当皇帝也就是一二年的时间了。 可照章洵今晚所说,这事怕还有波折。 送著时君棠回去后,章洵直接去见了刘瑾,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既然怀疑就该查一查。 朝廷的事,时君棠没什么机会参与,她要做的是在刘瑾当上皇帝时,时家已经有站在他身边的实力就行。 因此这晚睡得挺好,一觉到天明。 次日,用完膳后。 她將二房,三房,还有几位叔公长辈都叫了来。 正堂坐满了人。 眾人见如此严肃,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看见一眾婢子端著个木盘过来,盘子上放著一件件衣裳。 “你一大早叫我们过来,就让我们看衣裳?”九叔公一脸纳闷。 “这衣裳有什么好看的?”三叔公亦奇了。 时二婶和时三婶起身来到木盘前:“连腰带这些都齐了,族长,这种事,哪需要你亲自动手呀。” 时君棠吩咐下人:“將衣裳都打开。” 第164章 惊嚇 婢子们应声將衣裳展开,每一件的尺寸规制,都合在场人的各自身份。 “这些衣裳是送给我们的?”七叔公语带不屑,送件衣裳何须这般陈仗?女子为族长,就是样多。 直到时二叔咦了声:“腰带上这纹样,是竹节纹?”说著细细看了起来。 一听竹节纹,眾人都上前围拢,见不仅腰带上如此,就连衣裳的领口亦有同样的纹样,只是做了暗纹,近了才能看出来,神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只有时二婶和时三婶面露不解。 “这竹节纹怎么了?”时二婶奇了,“是有什么说法吗?”看起来普通的很。 “这是我们时家的族徽啊。”九叔公激动地看向时君棠:“族长,你这是?”他家旧柜里也留著这样纹样的几件衣裳,还是父亲去世时翻旧物才找到的。 “请大家跟我来。” 时君棠说著,移步出了正堂,带著眾人往棣华堂去。今日是休息的日子,堂內没有別族的学生,堂內皆是本家儿郎,连族中未出阁的姑娘们都此处。 眾人都敛息静候,面上带著几分不解,说是族长叫他们来此。 他们中有些人还没有见过时氏这位新任的族长,心里早就好奇得很,猜著这位掌家人的模样和性子。 直到几十名婢女手捧木盘鱼贯而入,盘上整齐地放著一件件衣裳走到他们面前时。 眾人一时面面相覷,交头接耳地问著疑惑。 有些子弟眼尖,瞧见了腰带上的竹节纹,认了出来:“这不是咱们家族的族徽吗?” 不知是谁喊了声:“族长和各位叔公们都来了。” 眾弟子赶紧整衣肃容,齐身长揖:“见过族长,见过各位族老。” 时君棠目光扫过阶下的这些子弟们,声音清冷如玉击,字字鏗鏘:“我们时氏家族,绵延三百余年,歷经风雨不倒,靠的是代代相传的錚錚风骨。想来你们也注意到了这衣裳上的竹徽。竹子节节向上,昭示著家族生生不息。待时氏在京的铺子开张那日,这竹节纹將会让京城所有的人都明白,我们时氏一族归京了。” 眾弟子们听到这话,心潮澎湃。 “从今日起,你们一定要记住,家族兴衰,系在你们身上。大家要持身以正,勤学以进,希望从今往后,持竹节纹者,皆不忘立身之本,不负家族所託。” 眾弟子一揖,齐声应和:“谨遵族长教诲。” 望著这一张张朝气的面庞,时君棠心里微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对她来说很难,但她终是踏过荆棘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来了。 然而,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她所说的难,相比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午膳后,她正准备小歇一番,火儿送来了一块玉和一张纸条,说是一名男子將这块玉给了门卫,指名交给姑娘后就离开了。 “这玉的质地可真好啊。”小枣在旁看著:“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玉。” “青石街巷尾茶楼见?”时君棠看得一脸莫名其妙,直到细打量这玉时,脸色突然一变,猛地起身。 在旁煮著茶水的金嬤嬤见状,看了姑娘一眼,正想提醒姑娘注意仪態,见到姑娘脸色很不好,关心地问道:“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我收到玉和信的事,不许泄露一个字。火儿,巴朵,你们隨我去一趟外面。”时君棠说著离开。 巴朵和火儿赶紧跟上。 金嬤嬤和小枣互望了眼,皆有些忧心,大姑娘自去年傅崔氏的事大动肝火之后,喜怒之色便极少形於外了,今日这般脸色,比去年那会看起来更加不妙啊。 时君棠的马车没有直接去巷尾茶楼,而是小心地转了好几处后才到了青石街。 这条街在京都並不起眼,无比普通,就连铺子名字也取得隨意,这茶楼因在巷尾,所以取名巷尾茶楼。 时君棠进入二楼的厢房,就看见了老皇帝正在悠哉地喝著茶,身边坐著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而他的对面所坐的人是名五十开外的魁梧男子。 也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正哈哈大笑著,在皇帝面前也不显得拘束。 火儿和巴朵被两名打扮成寻常家丁的羽林军挡在外面。 “君棠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 礼还没行完,皇帝就抬起手让她起来:“如今不在宫里,没这么多规矩,起来吧。”说著看了对面的老兄弟一眼:“经略,她就是阿兰的孙女时君棠,长得挺像吧?” 经略?宋经略,他就是边境的宋老將军。 想到昨晚章洵的话,时君棠惊得一身冷汗。 皇帝为何叫她过来?应该是单纯地想引见宋老將军,是吧? 皇帝身边的孩子又是何人? 时君棠微微抬头看了眼孩子,没想他也正好奇地望著她,眉眼和皇帝,刘瑾很像,但更秀气,小小年纪,很安静,也很平静。 “阿兰自己做不到的事,没想到她孙女做到了。更没想到还能与咱们会有交集。”宋老將军的声音中气十足,且很爱笑,笑起来豪爽:“看她表情,好像猜到咱们要做什么事了。” 时君棠:“......”这种事说得太隨便了吧。 “是吗?”老皇帝笑道:“朕说过,这孩子聪明啊。君棠,別傻愣著了,坐吧。” “多谢皇上。”时君棠苦笑著坐下。 “这是朕的第二十二子刘瑒,母妃是朱妃,这是你们是第一次见。” 时君棠赶紧起身:“君棠见过殿下。”皇帝的儿子是真多。 刘瑒亦起身回了一礼:“往后有劳时族长了。” 有劳她什么?时君棠硬著头皮转身对著皇帝,这腰就一直没直过:“不知皇上唤君棠来此,是有何事呀?” “瞧瞧,装聋作哑了。”老皇帝乐呵地道:“昨晚吃宵夜时,你和章洵不是都猜到了吗?” 时君棠猛地抬头。 宋老將军笑著轻抚小撮的山羊须:“这孩子虽经歷过一些事,但还是稍显稚嫩了些,瞧瞧把她嚇得,还需磨礪啊。” 老皇帝轻抚著刘瑒的头:“君棠啊,章洵那孩子是有手段的,而刘瑾的心则是狠的,你说他们猜到了朕的意图后,会不会谋反呢?”说著,看向她。 第165章 火种 时君棠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垂首敛目,她想装傻,可在明眼人面前装傻,无异於自寻死路,但她又不能直说皇帝这是想逼刘瑾谋反,哪怕是事实,宣之於口亦是有罪的:“回皇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寂静。 皇帝冷睨著她半晌,缓缓吐出两字:“放肆。” 时君棠赶紧起身跪在地上:“皇上,若君行君道,臣必守臣节;若君不君,则臣不臣。父尽慈爱教养,则子承孝悌顺承,若父不父,则悖离人伦。” 老皇帝冷哼一声:“时君棠,这些所谓的人伦纲常,它不存在皇宫,朕可以传位,可以立遗詔,但绝不会容他人覬覦帝位,朕还活著呢。王璽所向,方为纲常礼法。” 宋老將军一旁轻声道:“皇上,您嚇著她了。” 时君棠袖內的双手紧握了握:“皇上,为什么选君棠?” “你的能力不输朝中任何一人,只因你是女儿身,无法尽展抱负,也因此旁人不仅不会怀疑你什么甚至还会轻视於你。这也是瑾儿信任你的原因之一,而章洵唯一的弱点,亦是你。” 顿了顿,老皇帝道:“你选的那些门客都是可造之才,你这孩子太会藏了,包括那条商道。” 看见时君棠虽震惊但努力恢復平静,直到面色如常,再也看不出半点波澜,老皇帝很是满意,要不是君棠的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提过一嘴商道的事,他也不见得查得出来。 皇帝又道:“朕不会让时家平白为朕卖命,不管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以后不仅大丛第一世族的位置会是时家的,朕还可以下一道圣旨,刘瑒登基之后,许你皇后之位。” “啊?”时君棠刚平静的面色险些又崩裂,看了刘瑒小殿下一眼。 小殿下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时君棠:“......”又对著皇帝道:“皇上,殿下他才十岁吧?君棠已经十八岁了。”相差了八年啊。 “那又如何?”皇帝不以为意:“正好,这年纪你还能教他一些事儿。” “皇上,恕君棠斗胆,如今朝內朝外都赞太子殿下贤名,朝中並无反对之声,此乃国本稳固之象。皇上此时易储,动摇人心啊。且小殿下又毫无根基,纵有皇上天恩,怕难服眾啊。”时君棠此时脑子可以说都回来了。 这么大的事,要让她拿整个家族来赌,她怎能同意? “贤名容易得到,自然也容易失去。刘瑒年纪是还小,但他是十岁,不是三四岁的稚子,要他成长,不过三四年光景而已。”老皇帝锐眸一挑:“君棠,你真正担心的是朕突然驾崩了,留一摊子烂事,是吗?” 时君棠硬著头皮:“皇上春秋鼎盛......” “你別假了,礼部,工部,鑾仪卫几十年前就把朕的“寿终”物准备好了,结果,他们都换了好几茬,朕还活得好好的。放心吧,此事没著落之前,朕不会死。” 这还能保证?时君棠知道,皇帝从开口那一刻,自己就没有路能选择了。 宋老將军在旁笑道:“君棠,起来说话吧,我看你们这么说话都累得慌。” 时君棠瞄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脸色並无不悦,起身重新坐下:“皇上,將军,君棠眼下该做什么?” “你只要记得,只有刘瑒当上皇帝,时氏一族才能成为大丛第一氏族。”老皇帝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威仪。 时君棠从二楼下来时,看见狄公公就候在楼下,一如既往笑得和蔼可亲:“时族长小心阶梯,慢走。” 想到狄公公先前所说的那些,甚至还把侄孙狄沙让她关照,时君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早就给刘瑾下了套了。 让所有人都相信,刘瑾將会是太子。 封为太子,虽是大势所趋,亦能让人放鬆警惕。 同时,刘瑾的权力也越发的大,权力一大,做错事情的机会也就多起来。 “狄公公深藏不露啊。” “时族长,老奴是皇上的影子,自然要为皇上分忧。” 火儿和巴朵已经在马车上候著,见大姑娘一进马车,整个人表情都格外凝重,关心地问道:“族长,事情不顺利吗?” 时君棠揉揉头疼的额头,在刘瑾和刘瑒之间,她更倾向於刘瑾,不仅两人熟了,甚至可以说患难与共,这个刘瑒还是个孩子。 但她若不照著皇帝所说去做,不等刘瑾登基,他一句话就能让时家消失在这个世间。 “巴朵,你去查一查后宫中的朱妃娘娘,她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时君堂吩咐。 “是。” 时君棠这一天著实被嚇得不轻,回到家后更是没有胃口吃饭,在权衡利弊之间选择著出路。 小枣端著糕点进来时,见大姑娘端坐在案几旁想著事,以往要解决重大问题时,大姑娘就是这样的姿態,悄然退出,对要进去的火儿道:“火儿,你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族长。” 火儿一听便明白了意思:“知道了。” 傍晚时分,听得族长的声音从屋內传来:“来人,去把明暉表兄叫来。” “是。” 因著家族要迁移到京都,时明暉被委以重任,每天都是干劲十足的整理著族產:一些族老年纪大了,不便来回奔波,老宅的田產,茶山这些自然是交由他们代管,年入定额上交等等之类的。 听到族长叫自己过去,以为还有別的什么差事,谁进听完后,整个人都是疑惑的。 “族长,您让家族一部分族產秘密放到青州?青州那地虽也不错,但远了些吧,从京都到青州起码得有一个月的路程。而且,为何还是秘密?不能让別人知道吗?” 时君棠也不愿这样做,不管她是支持刘瑾还是皇帝,都得给家族留条后路,也就是要留下火种,不仅如此,她还要以各种名义,將年轻一代移出这是非之地。 万一家族真出事,能东山再起。 “堂兄,我自有用意。不出五年,或许三四年你就知道了。”时君棠道:“我们这一辈中,我最为相信你,你一定要完成我交代的事。” 见族长一脸慎重,时明暉点点头:“好。” 第166章 眼线 时明暉走后,时君棠继续想著退路,思来想去,每条路都像在悬崖边上,不管哪一个办法都不是她目前的能力能做到的。 时家好不容易崛起,这个时候无法和皇权抗衡,只有借力。 入夜后,巴朵踏月而归:“族长,这位朱妃出身万州通书香门第,十三年前入的宫,因容貌出眾被皇上封为了朱妃,不过这几年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圣宠渐衰,也因此並不受宠。属下实在不解,皇上为何要选一个家世不怎么样,又不受宠的皇子呢?” “很快就会知道了。”时君棠道:“宫里的动静你盯著些。” “是。” 就像时君棠所说,確实很快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章洵回来。 “宋经略老將军在三天前已经秘密回京,”章洵的神情向来冷静,今夜却紧绷了些,可见事情也让他很意外:“皇上这几日常把二十皇子刘瑞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先前只当寻常人伦,没有人觉得如何,现在看来,怕是另有深意。” “二十皇子?”时君棠讶异,不是二十二皇子吗? “谁也没料到,皇上竟然还真有易储的心思。”章洵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料错的一天,还是在这么大的事上,不由苦笑了下。 一位年过八十的老人,还要搅动大风云,没有人想到。 “这位二十皇子的母妃是?” “原是四大世族之一马氏一族的女儿,后被封为慧妃,如今马氏被抄没家財,两位族老被推出去以死谢罪,其中一位族老便是慧妃娘娘的父亲,她亦自尽身亡,皇上知道后,心生愧疚,一直把二十皇子带在身边。” 时君棠这下是明白皇帝的打算了,二十皇子不过是皇上拋出的诱饵,真正要护的,是二十二皇子刘瑒。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章洵见棠儿脸色不太对劲。 “没什么,只是觉得皇上年事已高,何苦再让朝廷动盪呢。” 章洵沉吟片刻:“皇上想必清楚,等太子继位之后,不见得会放过这些后妃所生的皇子。加上太子又做了这么多触怒圣心的事,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必是厌恶。” 天家的感情说收便收了。 时君棠想到刘瑾的性子,那些母妃並没有家世背景的兄弟或许还能留下,有背景的那些,確实不见得会留:“慧妃,朱妃,我要没记错的话,还有一位柳妃,不是世族便是书香门第出生。” 章洵点点头:“朱妃所生的二十二皇子才十岁,柳氏所生的小皇子不过五岁,並不足为惧。” 时君棠看了他一眼,不足为惧?章洵这么想,那刘瑾也定是如此想的:“太子会怎么做?” “王位所向,才是活路所在。”章洵肯定地说。 “有几成把握能成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必须成功,我不会让你置身危险之中。”章洵握过她的手。 对上章洵带著深情的黑眸,时君棠心里並未宽心多少,她甚至想过阳奉阴违暗度陈仓,把事情跟章洵一说,或许能找一条出路。 可时家指不定有皇帝的眼线,她和章洵的一举一动皆在眼线中。 另外,她还有点衝动和野心,若她在四五年后真能助刘瑒登基,时家的地位必然会比先祖时期都要高。 到时新帝念著时家的恩情,会帮助时家良多。 她竟然有些心动,反正左右都是劫,肯定要选一条对时家最有利的。 那章洵的选择会是什么? 时君棠试探著问:“如今皇上把二十皇子带在身边培养,时日一长,朝中风向必然会生变。不知这位二十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章洵道:“二十皇子资质平庸,难堪大任。且我自少年便跟著院长学习,虽当时与太子不熟,但早已为他筹谋良多。” 时君棠点点头,章洵一开始成为明德书院院长的弟子就等於投入了刘瑾陈营。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好。” 目送著章洵离开后,火儿赶紧將窗都关好,轻声问道:“族长,你真的不打算將这事告诉二公子吗?咱们也不熟悉朝堂局势,二公子身在局中,比咱们懂啊。” 时君棠目光扫过火儿和小枣,她们是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的,绝对不会背叛她:“再说吧。往后,我屋里的事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是” 章洵回到自个院子时,看见时勇正在掛门匾,他让人重写了一块『忘机轩』的宽匾。 “公子,这可是时下最为流行的字体,怎么样?好看吗?”时勇掛好跳了下来。 章洵冷淡一句:“还不如我自己写的。”说著踏进了院子。 时勇进去时,正见公子负手站在院中,目光望著不远处的长青树思索著什么,去拿了茶水过来放在石桌上后站在几步外隨侍著。 章洵闭目,將这两天发生的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那么巧在宵夜摊上碰到了老將军的亲兵,棠儿还看出这些人是从边境回来的。 他昨晚带棠儿去逛夜市是临时起意。 这应该是无意间碰到的,没什么好怀疑。 见公子要进房,时勇跑上前嬉笑问道:“公子,你怎么开窍了?” “开窍?” “是啊,还会带族长去夜市燔炙,属下跟了您老这么多年,可从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章洵轻咳一声:“这有什么,我也是无意......”目光一动,他在当值的时候,听到一位大人在说起鬨自个夫人便是用这一招哄好的,还说当年追求夫人时,便是差了小廝常给送燔炙才娶进家门的。 他当时听到便立马实施了。 “公子,怎么了?” “去外面守著,不要让我任何人来打扰我。” 时勇见公子面色肃色,赶紧一揖:“是。” 来到书房,章洵端坐於桌前,静静地看著桌面,脑子飞快运转。 假设那位大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再在宵夜摊上遇见那些亲兵,且故意让他和君棠知道...... 那这一切倒是说得通。 要是真的,那皇上得多了解他啊。 章洵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来,除了刘瑾和父母,还有费意安,没人知道他喜欢棠儿。 就连一向多嘴多舌的母亲,也將这事瞒得极紧,就怕累及到他的声誉。 时家,怕是有皇帝的眼线。 第167章 开张 这一晚,时君棠和章洵都是一夜无眠。 次日,时君棠和往常一样来到了三余居,同时,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粗粗一看,男子身著普通粗布衣裳,长相大眾,属於走在街上亦毫不起眼的人。 细看之下,男子神情威严,那是长年久居高位才有的姿態。 时君棠在看到来人时,起身一揖:“君棠见过贺叔。” 不是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贺贞,贺贞四十左右的年纪,並不是时家门生,只因时家的家主在他赶考时对他有救命之恩,再加上他深深敬佩时老家主的为人,因此一直在为时家效劳。 “君棠,你如此著急把我叫来是有何事?”时君棠是他看著长大的,贺贞一直把她当成至亲的晚辈,往年有事不是她派人就是自己过来。 这次却在天还未亮时给他递了纸条,可见事情有些严重,或者说有人监视著她离不开。 卓掌柜和竇掌柜也走了进来。 时君棠便把昨天皇帝所说的一一道来。 说话好一会,三人没说话,一脸的凝重。 “家主,您的意思呢?”卓叔问道。 “从目前来说,我们的生杀大权都在皇上手里。但太子的势力已成,亦能为之一搏。”时君棠看向贺贞:“贺叔,你看呢?” “你可有把握让章洵为我们所用?”贺贞指出问题的关键:“他从小在时家长大,与你感情匪浅,若能得他相助,二十二殿下或可成事。” “贺叔不选太子?” 贺贞背负双手:“太子殿下看著性子隨和,实则杀伐其重。有一事,你应该不知道。” “何事?” “皇后生有过两个皇子,但这两位皇子分別在十二岁和十三岁的时候死了。”贺贞道:“这两位皇子明著死於疾病,但却有诸多的疑点,案卷一直在大理寺中放著。” 时君棠惊讶:“贺叔怀疑那两位皇子是太子殿下所害?” 贺贞点点头。 “这怎么可能?当时的太子殿下也不过十,十一岁左右吧?小小年纪怎么可能害死两位皇子?”时君棠想了想皇后娘娘对太子的疼爱:“且娘娘视太子如亲生,让整个郁氏家族倾全族之力护他帮他,还让最为疼爱的侄女嫁给他。” 贺贞点点头:“正因如此,当时才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我会如此怀疑,是因我一位认识的长辈说两位皇子可能是中毒而亡,侍候的宫人都是皇后的心腹,而最能接近两位皇子的人只有现在的太子殿下。” 时君棠了解贺叔,会如此说,估计手中已经有了些证据。 贺贞嘆了口气:“此事已过去七八年,要翻案怕无可能了。这样心性的人坐上帝位,非大丛之幸啊。不过,你看到的太子一面与我所看到的大为不同,我如此说,只是想让你多一份考量,不管助谁,这条路咱们都不好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確实不好走,不管时君棠如何纠结,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夏天已经悄悄过去。 一叶落而知秋。 远远望去,整条街都是。 百姓们好奇之下三五成群的踏进铺子,隨即发出哇的声音,从掌柜到伙计,每个人都统一靛青短褂衣制,腰掛竹节长玉,一进去,一个个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热情到他们不买东西有点对不住。 与此同时,街口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刚完,一阵洪亮的铜锣声传来。 “舞狮啦——” 只见一红一黄两只威风醒狮隨著鼓点欢腾而至。 猛地一甩头,从狮子里嘴吐出不少的果乾饼散落到了两旁。 猛地一甩头,又从狮子嘴里吐出不少铜板散落到两旁。 看热闹的老百姓这下高兴坏了,孩童们兴奋地尖叫著爭枪,大人们笑得弯腰帮自家小孩子抢。 一时,整条街的气氛沸腾起来。 不远处的茶楼二楼,时氏眾族老长辈们凭栏看著这些场面,一个个激动的白鬍鬚都笑开了叉。 不时地有人来稟: “族长,已安排人告诉百姓,时氏所有开张的铺子,前三日將让利五成。” “族长,已经为城中各官员,名士等人送上时氏精心准备的顶级茶叶。” “族长,已安排人將时氏一族仁善传家,忠义报国的名声传遍城里大街小巷。” “族长,城內四处义粥棚,赠药亭已设立完成,此时百姓已经排成长龙,並且告诉了百姓们这是族长上任之时定下的规矩,每逢佳节必开棚行善。” “族长,城內十五位说书先生都已经从家里出发,前往约定的茶楼酒肆,到时会將族长曾祖母,祖母的事跡编成段子,广为传颂。” 长老们听得直点头,直到最后两句。 七叔公蹙眉:“族长,你在云州让说书人称讚几位仙去的老夫人就够了,何必在京都也这么说,除了曾老夫人几位,你的祖父,曾祖父亦是雄图伟略,怎一点也不提起?” 说一说他们几房的长辈也行啊。 “就是啊。”九叔公亦道:“你这么一说,岂不是让京都的人笑话我时氏一族阴盛阳衰?” “两位叔父,既是我当族长,自然该多多称讚宣扬祖母,曾祖母的护族事跡。若是拿祖父,曾祖父的事跡出来说,反倒让有心之人说我时氏传承不一,引起骂战。且我当族长一日,京都关於时氏一族阴盛阳衰之言就会不绝於耳,还请叔父和各位长辈有些心理准备,到时可得护下君棠啊。” 时君棠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里。 大家的面色都有些鬱闷。 时二叔和时三叔早就打心里接受了侄女做族长的事,他们手里的铺子庄子可是又添了不少。 时二叔道:“那是自然,这些流言蜚语算什么啊。几位叔公都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哪会在意这些小事。” 时三叔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啊?是家族能够在京都立足。这可都是我侄女君棠的功劳。” 三叔公笑呵呵地道:“一切听族长的。”孙儿明暉深受族长重用,不仅如此,还將几家铺子给他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管。 就算没有这些,看著眼前这一切,他觉得时君棠虽是女儿身,却比族內大多数男儿都出色。 第168章 勘不破 只要时氏一族能壮大,就算他儿子不成器,孙子平庸,总有一天,曾孙,曾孙孙总有一代会有出息的。 且他手中的银子是越来越多,想想真是充满了干劲啊。 此时,巴朵上了楼来,稟道:“族长,太子殿下送了牌匾到城东的酒楼,还赐名闕楼,说是登闕问鼎,非仙即贵之意。” 那是时家还没有开张的酒楼,三层的酒楼修缮起来这些日子不够,起码还得小半年,连名字都没取呢。 没想到刘瑾给了她如此大的礼,而且还是在这节骨眼上。 不用说,这是在亲近她呢。 时君棠见几位叔公一扫先前的鬱气,个个眉毛都高兴得快飞走了,既然太子给了她势,这势自然是要借的。 时君棠敛袖正衣朝他们一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诸位叔公,各位长辈,京都立业,非比云州。明枪暗箭绝不会少。首当其衝,便是拿君棠的女儿身做文章。幸好身边有章洵大人相帮,有太子殿下青眼相护,旁人就算要针对也要掂量掂量。可他们毕竟只是外援。” 见大家目露沉思,哼,道理这些老东西明白得很。 但他们打心里就是看不惯她,时不时地来堵她这一下。 这些人都喜欢被敬著,被捧著,也喜欢后辈守礼守规矩。 最难的都攻下来了,这种作法时君棠压根不放在眼里,再次躬身:“君棠不才,虽掌族长之印,终是年少。最大的依仗,是诸位叔公和长辈们撑起的这片天,是身后的时氏满门。还望叔公和各位长辈带领时氏一族上下齐心,助君棠打理好偌大的族业。君棠定不负眾望,重振门楣,让时氏再现百年前的辉煌。” 几位叔公这下是啥都顺了,心情很好,可见族长还是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说实话,君棠这孩子不管是脾气,耐心,还是礼节真是没话说,既已承认她是族长,自当是护著的。 太子赐匾要谢恩,几人匆匆赶到酒楼。 领头的公公已经候著了,见到时族长,脸上瞬间掛起热情的笑容来。 时君棠大气地赏了百两银子。 正当她欣赏著闕楼这两个字时,章阿峰突然现身,一揖:“时族长,公子有请。” 章阿峰口中的公子当然是刘瑾。 此时的刘瑾就在三余居,章洵陪伴在侧。 章洵见棠儿进来,一身衣裙与往常並没什么差別,但向来素色的腰带此时却是绣了竹结暗纹,偶有光色的角度时,会呈现一丝金银之色,不仅腰带上有,袖口亦有。 今日,所有时氏族人都换上了有竹节纹的衣裳,配了竹节祥纹玉坠子,他的玉坠子亦是,还是棠儿亲自给他的。 见章洵看时君棠的目光那深情都要满溢出来了,刘瑾直摇头。 他以前听到院长说章洵此人,样样出眾,唯独在情字上勘不破。 他不以为然,这男女之情不就那么回事么?相处之后发现,旁的时候他都是冷冷的,只要他不愿说话怎么也撬不开他这嘴,但见到了时君棠后,满心满眼都是她。 瞬间两样。 “君棠见过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赐匾。”时君棠一礼。 “在外这些虚礼就免了,待你酒楼开张那日,保管人流如潮,到时发財了可不能忘了本太子的功劳啊。”刘瑾笑道。 “殿下恩泽君棠铭记,闕楼修缮完,最好那间雅间只会为太子而留。”平常就做她的雅间,抬眸时见章洵正一脸明了地看著她。 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实在太过了解心里的想法。 时君棠想到贺叔所说,“你可有把握让章洵为我们所用?” 她觉得难。 可她一落崖,他直接跟著跳崖。 话说,两件事可以相提並论吗? 得想个办法再试探一下。 聊了一会,进入正题。 “真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这般对我。”刘瑾在章洵告诉他宋老將军的事时,整整一个晚上难眠:“我们都把父皇当成垂垂老人,这是大错,他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大丛的皇帝。” 这话,章洵和时君棠都认同。 “如今他把二十皇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中那些刚倾向本太子的老狐狸又打起太极来。”刘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小心翼翼才有今天的成就,竟然要走一遍十一哥和十七哥的路。 而敌人会是父皇。 “太子放心,皇上再怎么折腾,终究年纪大了。”章洵道:“如今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三四年就会有结果。朝中有我们的人,殿下又有百姓拥戴,只要不犯下大错,皇上亦无可奈何。被逼急了,必要时......” 章洵没说出的话,在场三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不错。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刘瑾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绝:“我们的兵马你要加快训练才行。” “殿下放心。” “兵马?”时君棠微讶:“殿下还有兵马吗?”那几千人不是都在御泉谷之乱中被羽林军杀了吗? “还剩下一千人马。”刘洵也不瞒著时君棠:“这些人能以一敌五,只是开支颇大,这点,以后还靠时族长了。那姒家,本殿下不信任。” “银子的事,殿下放心。”时君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感慨,只怕姒家这会比她对刘谨更忠心:“对了,沈大姑娘有预言到这事吗?” 刘瑾冷哼一声:“她只说本殿下一定能当上皇帝。”復又一笑:“这话本殿下爱听。” 一定能当上皇帝吗? 时君棠一时还真难以判断。 “今日出来是祝贺时家开张之喜。”刘瑾笑道:“时候不早,本太子也该回宫了。” “送太子殿下。”时君棠一揖。 就在刘瑾出三余居时,一辆翠盖珠瓔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马车四角是竹节祥纹,一看就知道是时家的马车。 一道倩影缓缓探身而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量纤细,特別是那腰,盈盈不及一握,抬眸看来时,那双杏眸似含了水,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娇怜。 见到刘瑾时愣了下,小脸瞬间红了,缓缓过来,盈盈一礼:“见,见过太子殿下。”声音亦是软软的。 “你是?”这是时家的姑娘?刘瑾竟没觉得有什么印象。 第169章 市井之言 “殿下,这是小妹君兰。”时君兰看著小妹明明身体很健康,可呈现在面前的就是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看久了,也习惯了。 刘瑾点点头:“本殿下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位妹妹。”登上马车离去。 第一次?时君兰愣了下,略有些委屈,是第二次见面呀。 章洵並没有隨著离开,对著时君棠道:“今天休沐,我可以陪你一整天,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我还要去开张的几家铺子看看,君兰,你同阿姐一块去。”时君棠道。 “好。” 就在两方人马都离开三余居时,沈家的马车从巷子里出来。 沈琼华撩起帘子看著太子殿下离去的马车,一手死死攥紧帕子,咬牙切齿地道:“我处处为他著想,可他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我不仅救了皇后娘娘,还能为他寻得贤才,他却寧可来这里找时君棠。” 贴身侍女看著姑娘另一边微肿的面庞:“姑娘,您让奴婢先帮你涂上药膏吧,要不然,这脸会越发的肿。” 沈琼华抚上被父亲打的脸,放下帘子落泪:“我一心为沈家筹谋,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不再让他们被斩首。可结果呢,父亲和母亲丝毫不领情不说,还如此看轻我。” “姑娘別哭了,奴婢看著心疼。” “绿芽,只有你对我才是真心的。”哪怕在上一世,这个丫头也一直在她身边侍候著,沈琼华泪落更猛了。 “姑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沈琼华擦去眼泪,冷笑一声:“父亲先前早已与我断绝父女关係,又因为太子之故接我回府好生养著,他也不敢对姒家將整件事说出来。就让姒家一直当我是个女诸葛,我自然是要好好利用姒家的关係,待我嫁入东宫,父亲只会跪著来求我。” 另一边,马车一路朝著皇宫而去。 章阿峰见太子殿下一直沉思著什么,便问:“殿下,您想什么呢?” “本王得和时家更加紧密才行,待本王娶了郁含烟,再纳了时君兰为侧妃,以时君棠对这个妹妹的宠爱,必然会尽全力帮著本王。”刘瑾一边摸著手中的玉扳指一边道。 “王爷,”章阿峰不解:“属下一直不明白,这位时大姑娘虽然当上了一族之长,可也就管管族中那些事,属下听说,时家那些族老会同意她当族长,云州的宗族没闹,都是衝著章洵大人的面子。” 刘瑾淡淡一笑:“谁说的?你们啊,只是把目光的焦点都落在了章洵身上,但凡多看一眼时君棠就能明白她的野心。” “她还有野心?” “我问你,若你父母被一群人算计毒死,你会怎么报仇?” 章阿峰斩钉截铁道:“自当手刃仇敌,血债血还。” “可她没有,她只杀了十一皇兄。”刘瑾还记得那天时君棠脸上的平静,明明杀了人,她眼中连丝波动也没有:“却放过了其他从犯,就连另一个主犯时宥谦,她竟然能忍著让朝廷处斩他,而不是在狱中解决了他。” “这也没什么吧?” “大多数人都会像你这样手刃仇人,快意恩仇,但她没有,这是在为她的野心铺路。这件事,整个京都和云州的百姓都在称讚她的孝顺和品性,也让时氏一族的年轻之辈更为团结且承认了她。” 章阿峰想了想,这倒確实。 “还有,赵晟,平楷都是她的人,世族的手不可能只抓著生意。就衝著这些,时氏一族问鼎大丛第一世族,无须我的助力,亦能成。更別说,章洵眼里只有她。可时君棠的眼里没有章洵。”仅凭这点,章洵就能任她摆布。 下一刻,刘瑾微蹙起眉,道:“我都这么想,父皇亦会如此想,父皇若要对付我,一定会从时氏和章洵著手,阿峰,你盯他们,哪怕是一丁点小事也不要放过。” “知道了,殿下。”章阿峰点点头。 整个京都因著时氏二十几家铺子的开业而无比热闹,就连两边的小摊位,茶水铺都坐满了人。 大家都在討论著这个时家的族长。 “我可是听说了,她父母是被人害死的,她进京告狱状,將仇人给下了狱,总算是为父母报了仇。” “仇人是谁啊?” “这还真不清楚。” “听说是个皇子。” “怎么可能?我只听说那仇人位高权重,是个大官。” 走过的时君兰听得一脸糊涂,撩起帷幔一角轻声问身边的时君棠:“长姐当时都敲了登闻鼓,京都的老百姓应该知道呀。” 隔著帷幔,时君棠看了那些八卦的人一眼:“皇家也要脸面。” 皇子毒害世族,只为得到其產业,说出去岂不失了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皇帝自然要遮掩。 老百姓听到的都不知道是第几版了,至於知道真相的那些百姓,朝廷自是派人关照了一番。 “这时族长至孝啊,可惜是个女儿身。” “这姑娘家当族长,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你们说,往后哪家儿郎会把这位女族长给娶了呀?听说长得还不赖,性子这般强势,这要成了亲,还不得把男人给管死。” “指不定洞房烛夜,还得是男人雌伏在她身下。”眾人说著,都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时君棠:“......”君兰,章洵都在身边呢,乾咳两声掩饰尷尬:“市井之言,老百姓嘛,就图一时嘴快。” “时勇,小枣,这儿人多,你们先带五姑娘去铺子里转转。”章洵吩咐:“照顾好五姑娘。” “是。”时勇和小枣护著已经听得满脸通红的时君兰离开。 看著君兰离开,时君棠问:“那我们要干什么?” 章洵突然低下头,隔著幔帽与她直视,低声道:“听听他们还有何高见。”说著,拉著她坐到了摊位上。 时君棠:“......” 这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周围的人走了一波便又来一波,每一波都能精准地接著上一波话题继续聊,有少数人会一脸轻视拿她女子身份来攻击她。 更多的人对於她会嫁还是入赘的事进行討论,隨后便是她会看上哪家儿郎,最后到洞房烛夜的姿势。 第170章 金嬤嬤 他们竟然把她当男人整。 时君棠倒也不生气,她常年走商时,市井百姓对於私生活这种八卦就挺爱聊,妇人们喜欢偷偷论哪家男人一夜七次郎,男人则讲女人胸腰等。 还有谁谁家外面偷人被当场抓,总之,这种事情一旦聊上,能从白天聊到晚上还不见得尽兴的。 再看章洵,听得津津有味。 真是有辱斯文。 时君棠一把拉起他:“走了。” “你看,大家对於你当族长的事並不牴触。”章洵反手握住她的手並肩而走:“老百姓更关心的,是你能实质给他们什么回馈。” 时君棠点点头,想到方才他们赞她施粥,施药,虽然只提了几嘴,可见她这一步走对了。 “就连洞房烛夜的过程,他们都帮咱们想好了。”章洵低声道。 “你別听他们胡说。快走,快走,我有些饿了。”时君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快步而去。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棠儿的眼中只有家族,让她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太难了,不著急,慢慢来。 这样日常的相处,他亦挺享受的。 接下来三天,整个京都都在说著时氏家族的事,铺子客流如潮,时氏家族三百年的传承亦被掏了个彻底。 佩服时君棠的人有之,詆毁的亦多。 对於这些事,时君棠压根没放心里,她正看著这三天各铺子的帐本收支,刚看完一本时,火儿带著卓叔走了进来。 “族长,郁家的那几间铺子在今日开张了,锣鼓喧天,宾客都往他们那头涌去了。”卓叔真是被气笑了:“咱们辛苦把市面烘热,他们只要一掛鞭炮,人就成群结队地往他们铺子赶。” 时君棠淡淡一笑:“做生意是长久之计,不在这一时风光。派人去郁家铺子看著,学学他们的经营之道。” “是。” “对了,卓叔,我有事让高七去办。”时君棠低头吩咐了几句。 卓叔愣了愣:“家主確实要这么做?” 时君棠点点头:“让高七不要手下留情,要不然容易被察觉。” “好。” 此时,巴朵从外走了进来,低声道:“族长,朱妃娘娘歿了。” “朱妃娘娘?”时君棠心中一惊:“怎么歿的?” “宫里严锁,暂时打听不出来什么。” “这皇上要立二十二皇子为太子,这朱妃娘娘却突然没了,该不会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什么吧?”卓叔猜测。 时君棠想了想:“太子殿下要真知道什么,杀的就不是朱妃。听说朱妃的身子骨不怎么好,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她只是病故。卓叔,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好。家主也早些休息。”卓叔一揖后转身离开。 拿过桌上一卷书,只看了几行字,时君棠揉揉头疼的额头,想到沈琼华所说刘瑾定能当上皇帝,但刘瑒却有皇帝和宋老將军的支持。 “火儿,將那官员名册拿过来。” 火儿拿了过来:“族长,你都看了好几次了,还看呢?”上面是朝廷眾官员的名字,包括派系。 如今三大世家虽然都被赶出了京,还死了些人,不少朝中重要位置也变化不少,但皇帝暂时没拿这些官员开刀。 姑娘说皇上在等待时机呢。 “我得將这些人都熟记於胸,也要清楚知道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时君棠眼中一片沉静,她对於朝堂棋局还没了解透彻,如今暗夜行舟,她得摸清楚每一处暗礁,这可是灭顶之灾的事,绝不能出错。 一个时辰后,时君棠觉得肩膀有些酸了,这才將名册放下,起身动动时,见巴朵还站在身边:“还有事?”一般情况下,內屋只有火儿和小枣侍候著,巴朵在外行事。 “家主,上次你不是让我查族里皇上的眼线吗?” 见她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样子,时君棠奇了:“查到了?” “姑娘的事,向来只有火儿,小枣,我,时康知道。”巴朵面露犹豫:“还有......” “还有金嬤嬤啊。”火儿说。 “金嬤嬤年纪大了,只负责一些日常打理。”时君棠看向三人:“一些重要的事討论的时候,嬤嬤並没有在场。” 火儿和小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两人皆跪在了时君棠面前。 巴朵也跪了下来:“家主,嬤嬤偶有问起姑娘的一些事,我们,我们对嬤嬤没有任何隱瞒。” 她们三人可以说是嬤嬤一手带大的。 时君棠看著三人难过的模样:“巴朵,你想说什么?你们都起来,我说过,私下里不用动不动就跪啊,行礼这些。” 三人起身。 时君棠深吸了口气:“巴朵,你查到了什么?” “家主,已逝的老夫人在一次出巡田產时受到过敌家的埋伏,便在一处別苑静养,当今皇上知道后,特派了人过来照料。这人就是金嬤嬤。” “金嬤嬤是宫里的人?还来照顾受伤的祖母?” “是。后来金嬤嬤会来时家教家主礼仪,亦是当时的老夫人所请,並非我们知道的是夫人请来的。” 望著桌上的烛火,时君棠一手抚著额头闭眸。 “金嬤嬤每次说给家里人寄信,其实是寄回宫里。”巴朵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的眼线竟然会是金嬤嬤。 查到时,她都傻了。 “族长,怎么办?”火儿慌了。 “族长,金嬤嬤肯定是受了皇帝的威胁,她是绝对不会背叛族长的。”小枣亦道。 时君棠神情並未起伏太多,可以说非常平静,经歷过傅崔氏的事,除了生死,已经没什么能让她大惊小怪的:“让我静一静。”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时君棠坐了一个晚上,烛火轻轻一跳燃到了尽头,当屋子再次亮起时,天边已透出了晓色。 火儿,小枣,巴朵三人守在门口,一个也不敢离开。 直到门打开,看见族长缓步走了出来,沙哑的声音道:“走吧,去见金嬤嬤。” 此时是金嬤嬤最忙的时候,正吩咐婢女们著接盥手之水,共两盆,一盆为檀香去寢后滯气,另一盆则放著各种瓣的清水,还有用上好细的揩面软巾,杨枝和洁齿盐等等。 “站有站相,一直在告诉你们,气不定,则神飘忽。做事也容易疏忽。家主彻夜劳神,睡眠浅,脚步万不可重踏,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171章 最该处理好的关係 “如今时氏已是大丛第二世家,你们都是家主的隨侍侍婢,往后若被家主赏识是要进內屋服侍的。一行一止,一静一动,都要严格要求自己。” “是。” 金嬤嬤点点头:“端上梳洗用具,去吧。” 等侍女们都离去时,金嬤嬤正要回屋开始一天的劳作,却见到一手带大的姑娘站在那棵树叶已微黄的银杏树下安静地看著自己。 金嬤嬤正高兴的上前,在见到火儿,小枣,巴朵亦在身边,一脸紧张地看著她,轻快的脚步倏然收住,只余下经年规矩刻下的沉稳,行礼:“族长怎么亲自来到下人的园子?” 时君棠看了火儿一眼,火儿对周围各司其职的下人道:“你们都下去。” “是。” 很快,周围只剩下她们几人。 多年的情分刻在骨子里,时君棠不愿像对待一个对手的口吻同嬤嬤说话,也不想绕弯:“嬤嬤,你是皇上的人,是真的吗?” 金嬤嬤沉默了片刻:“是。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族长一夜没睡吗?连嗓子都哑了。” “对。就是为了这么一桩子事。”时君棠看著眼前这张依旧布满慈爱纹路的面庞,喉间发紧:“那嬤嬤可有做出对棠儿不利的事?” 虽然姑娘克製得很好,尾间仍泄出了一丝轻颤,金嬤嬤听得心疼:“这还不算吗?” “不算,嬤嬤本就是皇上的人,尽忠是职责。君棠所说的不利,是想知道嬤嬤这些年可存害我之心?” “族长,从小到大,重情重义一直是您的软肋。身为宗家族长,您该明白......” “今天,我不想听这些。”时君棠知道自己的弱点,上一世被害得够惨了,她识人不清,有时蠢而不自知,那是她心界所限,她认了。 那些想害她的人,她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所以重生后,她第一件学会的事:看懂人性,接受人性,接纳真实的他们,也接纳真实且有弱点的自己。 就像继母性子几近软弱,那是她本性,她不会强迫她成为雷厉风行的主母。 妹妹学了一身妾室做派,怎么也改不过来,她亦接受,教她一些如何处理庶务的方法。 弟弟心性被毁,她狠心將他丟给商队,但也只是希望能激发出男儿的血性,最终还是看他自己的选择。 二房三房一心只为利益,並非没有底线。 身边的人,和家族里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需求,她身为族长,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即为家族,亦为自己。 做生意时常能碰到蛮不讲理的客人,没道理对这些客人她能无比耐心,反倒和身边人的矛盾处理不好。 相反,她明白,最该处理好的关係,就是身边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她。 就算伤害了,她也知道该怎么將损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內。 “没有。老身从来没有存过害姑娘之心。姑娘可信?” 时君棠直视著嬤嬤慈爱的双眸,点点头:“我相信嬤嬤。” 金嬤嬤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有著感动:“老身去给族长准备一碗秋梨汤润润喉。” 望著嬤嬤的离去,时君棠神情怔忡。 “族长?我们和嬤嬤还能像以前那样吗?”火儿有些忧心地问,嬤嬤说没有存过害姑娘之心,但姑娘並没有很开心。 “回不到从前了。巴朵,金嬤嬤年纪大了,去找个忠心可靠的婢子从今天开始隨身侍候著,为了安全,不许她离开时府,以免磕著碰著,若有什么事直接来稟。”时君棠道。 “是。” 小枣低声道:“族长,嬤嬤养我们长大,她对族长......”在族长锐利冰冷的眸光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记住了,情感上,我视你们为姐妹,但我更是你们的主子,也是你们唯一在这个世上要效忠的人。”时君棠冷扫过三人。 小枣,火儿,巴朵人赶紧跪了下来:“是。” 直到族长离开,三人才起身。 “其实,族长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巴朵看著小枣和火儿道:“族长能让嬤嬤在时府养老,是最大的恩典了。” 小枣哽咽道:“我知道,可嬤嬤也並没有把我们跟她说的清晏王要夺嫡,要害十一十七王爷的事说给的皇上听啊,要是说了,早就出事了。” “可她毕竟是皇上的人,出点差错那就是要命的。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的主子只有族长一人,不能被旁的感情糊了眼睛。”巴朵道。 这事上,宫里的眼睛看著呢,姑娘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火儿和小枣点点头。 时君棠没用早膳,也没喝金嬤嬤燉来的秋梨饮,而是坐在院子里看著唯一那颗金桂出神,脑海里闪过的是成长的过程中嬤嬤陪伴的点点滴滴。“ 这一坐,直到中午。 就在她喝完一碗清粥时,小枣进来稟:“族长,费家姑娘来了。” 时君棠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请去偏堂。” 人一进来,对上的就是费意安爽朗的笑容,春辉映雪,明媚照人,令人心中瞬间畅快。她今天穿了一袭穠丽衣衫,色彩灼灼如桃李,风华无度却不显张扬,让原本素雅的偏堂倏然一亮。 “意安见过族长。”费意安敛衽施礼。 “费大姑娘大驾光临,令我这素间满室生华啊。请坐。”时君棠含笑做了个请。 “原来你在自个家里是这么个样子。”费意安踱步打量著时君棠。与外面相遇的温婉隨性不同,举手投足都是一族宗主的稳重,就连看人的目光也略微深沉,周身气势有一种不著痕跡的掌控感。 看得她也不由得拘谨几分。 “得管著那么多人呢。” “要是我,一天也受不了。你確定,让我这性子去给你们家的姑娘们授课?” “身虽困於方寸,心已游於八荒。”时君棠笑道。 就这一句话,让费意安再次对时君棠刮目相看:“时家的姑娘们有你这样的一位族长,是她们的幸事。” 兰蕙轩。 姑娘们早已经候著,知道今日上课的竟然是一位常年游歷在外的女夫子,一时都好奇的很。 当见到一位身著明艷衣衫的女子进来课堂,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著她。 她们从小被教导素雅温婉,循规蹈矩,连穿衣都有规格,但凡穿得明艷些,就会被管束。 第172章 他要多少给多少 可眼前这道灼灼身影,就像一道霞光映照了四壁。 这位费大姑娘不是大家闺秀吗?为何能活得这般肆意啊。 时君棠静立一旁,目光掠过眾姐妹,有的姑娘初见是被费意安惊艷到了,隨即脸色转冷,眉心微蹙,露出几分不屑。 这姿態,不知是在用不屑来掩盖內心的惊鸿,还是当真厌恶。 有的姑娘性子单纯,也或许她本身亦喜欢这份鲜活,面露羡慕和欣赏。 而有的则是麻木,还有嫉妒。 “怎么不见君兰?”时君棠问一旁的小枣,没看见妹子。 小枣这才似想到了什么,道:“今个是月中。主母带著五姑娘去庙里上香祈福,婢子一时忘了跟族长说。” 时君棠点点头。 眾姑娘们看得入神,这才发现忘了对族长施礼,赶紧一揖:“见过族长。” 时君棠对著这些族中姊妹介绍了费意安后,道:“我虽是一族之长,亦是大家的长姐。今日请费大姑娘来,教的不是女红,也不是宅中安身立命的规矩。而是想告诉大家,院墙之外,有市井百態,有万里河山,有边塞孤烟。” 费意安看向时君棠,君棠的声音很清越,但格外有力量。 方才这底下坐的著姑娘们还有几个人投过来敌视的目光,可时君棠一开口,目光变得崇拜,看来,她在这些姑娘们心中的威望很高。 听得时君棠道:“我们长於內宅,很少走出这四方天地。但家族让我们习文识字,让我们读书明理,为的並不是止於相夫教子,而是告诉我们要用所学的知识来思考这一生,让我们对这个世界不惧,不盲,不惑。” 时君棠的声音温柔,透著安定与力量:“费大姑娘便是这样的女子。她从小跟隨父亲以山河为课堂,踏遍了大丛每一个角落,见识了每一寸风土。我们走不出这方寸之井,无法亲歷那般壮阔。那就来听听她的所见所闻,来开阔我们的眼界。” 时君棠话音刚落,姑娘们敛衽而起,朝著费意安行了深礼:“愿听先生教诲。” 时君棠本想坐著听一会,但见到二婶和三婶过来了,正翘首朝著这里张望,便走了出去。 时三婶见时君棠过来,拉过她的手,压低声:“君棠啊,这费大姑娘在整个京都的名声可不好呀,说她性子野的像男人,还喜欢穿得枝招展,你让她来教姑娘们,可別教坏了。” “就是呀。”时二婶附和:“旁人一听我们时家姑娘的女夫子是她,你还让妹妹们以后怎么说亲?” 时君棠目光轻扫过两人:“费大姑娘最大的优点是有主见,不受人摆布。这正是当家主母应该要有的魄力。” 时二婶奇了:“这种事还用外人来教?你二婶我,还有你三婶,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房主母,论手段和魄力,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压根不用外人来教。” 时君棠敷衍了句:“你们说是就是吧。” 时二婶,时三婶:“......” “我们要把君婷和君菊叫回来。”时二婶一脸生气地道:“好好的一个闺秀被教坏了,往后可找不到好人家。” “对。” 时君棠让开路:“请。但二婶和三婶可不要后悔。” “后悔什么?” “你们觉得如今时家的地位在京都如何?” 时二婶想了想:“除了郁家,便是时家了。说是大丛第二世家,不会有人反对。” 说到这个,二位婶婶都面露得意。 “两位婶婶,这地位上去了,你们的想法也要与时俱进啊。再过几日,我时家的姑娘会成为整个京都最为耀眼的明珠。”现在,京都的人一时还在观望呢:“跟女夫子是谁,並没什么关係。”说著越过她们离开。 时二婶时三婶望著时君棠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时三婶点点头:“倒也是,最近几日,相公收到的拜帖確实多了许多。” 时二婶低声问道:“老三收到了几张?” “有个十来张吧。” “是吗?”时二婶挺直背脊:“你们二哥收到了二十多张呢。”说著扭著腰离开了。 留下时三婶一张黑青的脸。 费意安直到傍晚才走,只因姑娘们拉著她问个不停,对外面的世界都充满了好奇。 时君棠听完后,笑笑说:“她们只是被关久了,並不是没有好奇心。” 她如果不是为父母报仇,又放不下家业,更气不过被吃绝户,指不定也是跟著商队游歷四方,自由自在,多好啊。 主僕三人说著话时,巴朵带著时康进来。 “族长,二公子一直在查族內眼线的事,不久就会查到金嬤嬤身上。”时康道。 时君棠想了想:“想办法將线索掐断或是引到別处。”章洵那么聪明,要是被他查到嬤嬤身上,指不定二十二皇子的事也会暴露。 她虽表面上答应了皇帝,但还在左右摇摆呢。 目前走一步算一步。 “是。还有件事,”时康道:“赵晟自上任之后至今为止从司库里陆续领走了五千两银子。” 火儿在旁惊呼:“五千两?他做什么了?” “结识官场的那些人物,还有送礼之类的。”时康细细想了想:“他和我们初认识的那位赵晟,性子相差也太多了。” 时君棠蹙眉,想到那日去看望受伤的赵晟,他那句『为官者有几人做到的?为何我就要守?』,他上世是如此清正的一个人,这一世,被沈琼华毁了,不知道將来会变得如何。 “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时君棠道:“看看这条路他能走多远。” “是。” 接下来的几日,一切都很顺利。 朱妃的死,宫里没什么消息,百姓更没有人议论什么,仿佛这世上没这一號人。 时君棠的人也打听不出更有用的,而为了不引人注意,她也没跟章洵提起。 若这里真有什么算计的话,章洵定会第一时间来告诉她。 正这么想著时,当晚,章洵来了。 依然是跳窗而入。 时君棠这会儿倒也习惯这位跳窗君子,笑道:“二婶如今忙著和京都的夫人们打好关係,压根没时间管你,你可以从大门进来了。” “如今那些贵夫人每天递来拜帖,母亲和三婶向来喜欢热闹,你把这些应酬事务交给他们挺合適的。” 第173章 可有事发生 “多亏了二叔,三叔,二婶和三婶帮我分担。”时君棠笑道:“还有几位叔公,也为家族的未来使出了不少力气。” “你就这么放心他们?”从傅崔氏的事后,棠儿的变化很大,做法想法都成熟不少,章洵有些微的不是滋味,傅崔氏和她儿子不过只是外人,对棠儿竟然有这般大的影响力。 时君棠没疏忽章洵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想了想,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或是旁支,这些年来,他们都建了不少的人脉,如今大家都回来了,明看著和睦,暗地里还是在较量的。” “如今九叔公一脉,一边享受著嫡出的金钱和人脉,可他们自个的关係却只用在他们庶出一脉上,三叔父他们心里很有看法呢。”章洵道。 “可五叔公和九叔公不也一直想著法子和你打好交道吗?”时君棠笑道:“三叔公不该一直纠结在这些小事上,应该把精力放在我们嫡出这些年轻小辈的教育上。” 章洵並不关心这些,既然棠儿心里有主意就好:“黄金商道万州被卡的地块,背后之人查到了,那人跟郁家的管家接触过。” 时君棠目光一动:“郁家?確定是郁家吗?” “十有八九。” 想到郁家主三番四次拒绝见她,就连她对郁含烟有救命之恩这样的事他都能置之不理,她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两家世族的悬殊,时君棠冷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著我呢。” “什么意思?” 时君棠將在郁家主那里碰的壁说了说:“他一直不见我,是因为我手中那些筹码都不是他想要的,见了也是浪费时间。且有太子,皇后,含烟的关係在,他对我的態度也不好拿捏,索性不见。如今在商言商,你信不信我只要上门,他脸上能笑出一朵来?”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见到郁家主。” “五天后是皇家秋狩的日子,皇上命你跟隨,郁家主也会在。” 秋狩?这还是时君棠第一次参加,眼中倒也有了几分好奇:“那我把君兰也一块带上去见见世面。” “好。” 章洵才从寧馨居出来,就见时勇一脸疑惑低头想著什么:“想什么呢?” 时勇跟上:“公子,那眼线的线索突然断了,明明就快查到了,突然间像是凭空消失了般。” 进了忘机轩,出了长廊,章洵一脚踏进书房时道:“很明显,不是有人要护著那眼线便是已经被杀了。” “可也没少人啊。再者,里外进出寧馨居的人就那么几个人,能接近內室的只有小枣她们,她们都是和族长一块长大的,不可能背叛族长。” 章洵拿了本书过来看著:“那可不见得。有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能隱忍十多年不被发现。” 时勇想了想:“也是,以前那傅崔氏不就是吗?还是时宥谦两兄弟,可小枣火儿她们绝对不是眼线,金嬤嬤更不可能。” “继续查,不管什么事,只要发生过定有线索。” “是。” 时勇离开后,章洵放下本书喃喃了句:“明明查到却消失了,院子里又没少人。是谁要护著那眼线?是利用价值高,还是感情深厚?” 三日后,是费意安第二堂课。 让时君棠微讶的是,妹妹君兰又没在,说是去寺庙上香。 “三天前不是才去过上香吗?”时君棠觉得怪了:“她又去做什么?” “这婢子也不清楚,不过族长放心,护卫们跟著的。”小枣道。 “如此精彩的两堂课都缺席。”时君棠是为妹妹感到可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儿扑哧一笑:“五姑娘定是去庙里求姻缘。” “姻缘?” “是啊。除了这事需要著急,旁的也没什么事要五姑娘操心的。”火儿觉得肯定是这样。 时君棠失笑:“这姻缘若是能求出来,这世上就没有痴男怨女了。等君兰回来时,让她来我屋里一趟。” “是。”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时君兰直到午膳后才回来,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整个人都像是充满了活力。 “长姐。” “什么事这么高兴?” “也没什么。”时君兰避开了长姐的目光,生怕心里的小心思被看出来:“长姐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时君棠重生后对继母,君兰和明琅三人的关注向来高,也敏感,她想守护好他们。 自然也察觉出今天的妹妹跟以往有些不同:“两日后皇家秋狩,你同我一块去。” “皇家秋狩?”时君兰愣了愣:“我也能去吗?” “你是时家长房之女,亦是嫡女,怎么不能去?这两日不可再外出了,好好熟悉一下嬤嬤教你的那些礼仪,我已经让铺子给你备下了十五套衣裳,明早就会送来,你试一下。” “十五套衣裳,这么多?” “八天的时间,会有不少宴席,每个场合有不同衣制,到时你就知道了。”时君棠自己也没参加过,只是了解了下,不过衣裳而已,就算带个二十套也无所谓。 时君兰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长姐,我先去休息了。” “去吧。” 直到时君兰离开后,时君棠吩咐:“小枣,去把荷儿叫来。” 荷儿是君兰身边的贴身婢女,母亲院子里服侍他们的人也就只两三个,她原本是要把这个荷儿换掉的,主僕性子极像,但妹妹和她感情深厚,也就留下了。 不一会,荷儿走了过来:“婢子见过族长。”身段娇小,亦是一副柔柔怯怯的模样。 “五姑娘在庙里时,可有事发生?”时君棠问。 “稟族长,没有。” “抬起头来,看著我说话。” 荷儿袖內的双手紧张得握成拳,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族长直视。 “族长让你抬头说话。”火儿在旁道。 荷儿只得抬头,眼神躲闪。 “我再问你一次,五姑娘在庙里时,可有事发生?或是遇见了什么人?”时君棠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亦严厉几分。 “没,没有发生什么事。” “若让我知道你在撒谎,会將你赶出时府,还有你的父母兄弟,云州和京都將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荷儿被嚇得猛抬头,可想到五姑娘对自己的好,一咬牙:“回族长,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174章 一点点 话是这么说,荷儿却满脸写著对亲人的担忧。 “倒是忠心,可你分得清你的忠心对君兰是好还是坏吗?”时君棠厉声道。 “婢子,婢子......” 时君棠没有耐心去教一个婢子分清利弊好坏,连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不知道的婢子,这般愚忠的婢子实在没有留下的必要。 她不怕君兰惹麻烦,只担心一时不察反被人利用,毕竟树大招风,谁想在暗处阴时家一把,防不胜防。 本来也只是诈一诈,可荷儿这模样,看来確实是有什么事瞒著她。 “去把五姑娘叫来。”时君棠沉声道。 “是。” 时君兰正在母亲怀里撒娇,这还没一会儿又被小枣叫了过来。 当她看见荷儿跪在地上时,心里便咯噔了下:“长,长姐,怎么了?” 时君棠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把荷儿带下去。” 等內室里只剩姐妹两人时,时君棠拍拍身边的位置:“君兰,过来坐下。” “长姐?” 时君棠拉过她的手,暗中调整了下呼吸,语气柔和地道:“荷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啊,这样的事怎么不跟阿姐说呢?难不成,阿姐还会骂你?” “啊?这,哎呀,”时君兰急得起身,小脸瞬间緋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时君棠心里沉了沉,君兰这模样挺像那些情竇初开的小姑娘遇上了心上人的娇羞:“你哎呀什么呀,你连阿姐都信不过吗?” “我当然相信阿姐,可,可,”时君兰跺了跺脚:“我答应了太子殿下不说的。” 太子殿下?时君棠脸色都变了,声音瞬间紧张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会扯上太子殿下? 既然长姐都知道了,时君兰也就不瞒著了:“三天前,我和阿娘去庙里上香,我在外面等著母亲时碰到了身著常服的太子殿下,就聊了几句。” “太子殿下去庙里做什么?” “殿下说三天后是他生母的忌辰,也就是今天。太子殿下真可怜,才五岁亲生母亲就没了,说这话时,殿下都快哭了。” 在只见过二三次面的女子面前哭?刘瑾吗?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时君棠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然后呢?” “我自然是安慰殿下啊,殿下说他母妃每年忌辰都没有人来祭拜,可怜的很,我便答应了他今天陪他一块来祭拜。” “你糊涂啊。”时君棠真是又气又恼,又不能表露出来:“他虽是太子殿下,亦是一个外男,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下怎么能男子相会?更別说祭拜太子的生母,那是你这样身份的人该做的事吗?要是被人看见了,不仅会毁了你的清誉,还会毁了整个时家。” 说君兰攀附东宫,意图媚上,到时不管怎么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我也想帮阿姐啊,要是能让太子殿下喜欢我,我就能做他的侧妃,这样可以帮上阿姐了。” 时君兰这话讲得很认真。 侧妃?时君棠心情有些复杂,她就没想过做太子正妃? 当然,她压根不希望妹妹嫁给太子,从此困在高墙內,可她不喜欢她总自降身份的想法。 “仅是因为这样?” 时君兰略有些羞涩地道:“太子殿下长得也好看。” “君兰,你不会喜欢上太子殿下了吧?”时君棠的心提吊到了嗓门。 时君兰脸微微一红,见阿姐很在意的样子,认真想了想:“一点点。” 『不行』两个字时君棠差点说出口,可她也担心自己太过强势的话反倒让君兰执意去喜欢太子了:“君兰,阿姐和时家都不需要让你牺牲自己的一生幸福来换取什么。太子殿下也不是你的良人。” “为什么?” “一时很难说清,君兰,如果长姐不同意你喜欢太子殿下,你能收回对他那一点点的喜欢吗?”时君棠已经准备好了被君兰拒绝。 长姐还是第一次这般严肃慎重的表情跟她说话,时君兰愣了愣。 见君兰什么也不说,时君棠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此时,听得时君兰道:“在君兰心里,长姐是很重要的亲人,长姐不让我喜欢殿下,那我就不喜欢。” “能做到?” 时君兰点点头。 时君棠鬆了口气,將妹妹拥进了怀里:“君兰,相信长姐,別轻易把心交给任何一个男人。” “君兰记下了。”时君兰回抱紧了长姐。她在这个世上,只有母亲,阿弟,阿姐三人能依靠,这三人也是她最想保护的人。 至於太子,她应该能收回那一点点喜欢吧? “还有,”时君棠拉著妹妹坐下,“荷儿我先让人送回云州,一些规矩她还需要跟管教嬤嬤学习。” “长姐,我不想荷儿离开,不能让金嬤嬤教吗?”时君兰捨不得,她和荷儿从小一块长大,情分不同。 “你啊。金嬤嬤岁数大了,也该为她的身体著想。你自个去外间服侍的那些婢子里选一个,或者,我让小枣跟著你?” “我不要。那荷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学好了就能回来。我会让她每半个月给你写封信,嗯?”时君棠捏捏她的俏鼻。 时君兰只好点点头。 时君棠鬆了口气,荷儿是绝不能再留在君兰身边了,性子软弱,是非不清。但她也不能因为这个婢子让君兰和她离心,给她选个哪意郎中嫁了吧,再多给添些嫁妆。 等时君兰离开后,小枣和火儿,来了一会的巴朵走了进来。 族长和五姑娘说话她们都听见了,火儿一脸不敢相信:“这太子竟然还能和咱们五姑娘聊上。”明明一副高冷的样子啊。 小枣和巴朵互望了眼,巴朵道:“族长,这庙里相遇也太凑巧了,要查吗?” “不用。这是不是太子的算计,过两日就知道了。”秋狩的那几日,刘瑾要真有心,这么好的机会不可能错过,时君棠抿紧唇,她几乎能肯定君兰是被算计了。 生母忌辰?没人祭拜?呵,那是皇帝的宠妃啊,天天香火供著,还会没人祭拜? 欺负君兰单纯呢。 “族长,这是参加秋狩的官员名单,巴图刚送来的。”巴朵將名单递了过去。 时君堂打开看了眼:“赵晟,平楷,游羽凡都在,沈侍郎,沈琼华也在,就连姒家也受邀了。” 看来这次的秋狩,很热闹啊。 第175章 兄友弟恭 两日后的清晨,皇家的马车已经在时府门外。 等马车出了巷子来到御街候著时,偷偷看了眼外面的时君兰惊呼一声:“长姐,快看,人真多啊。” 时君棠望了眼,玄甲羽林军,铁骑分列道旁,他们高大威武,静默如山,只有一双冷电般的眼睛扫视,只要稍有异动,腰中的剑就会直接出鞘。 除了马儿偶尔的响鼻声,就连两边的百姓亦都是屏住了呼吸。 直到鼓声突然响起。 黄罗伞盖出现在了眾人视线中,执扇的宫娥,捧香的太监......之后是龙輦,紧隨其后的是各王府的车驾。 很快,时府的马车便进了这支权贵的队伍里。 一路上,时君兰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好奇的很。 等她看累了,时君棠这才跟她聊起一些宫里的事情来。 说到最后道:“后妃爭宠,亦是极为残酷的事。那些尊贵的表象之下,藏著的是不见血的刀光。” 时君兰知道长姐的用心:“长姐,我既答应了你,就一定能做到。” “阿姐说这些,只是觉得你长大了,很多事也该让你知道。”时君棠以往让金嬤嬤教她的都是一些后宅的事,她没有想过让君兰入宫。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君兰不去招惹,偏刘瑾要来招惹。 时君兰点点头。 两个时辰后,马车终於到了皇家围场。 空气中到处都是青草与松木的气息。 宫人引著他们去了营帐。 营帐扎在这一片地势最高的平地上,时君棠发现时家的营帐和御帐並不远,很清楚地能看见那彰显著无上威严的蟠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各色营帐代表著各个不同的阶级,以御帐为中心向四周秩序井然地散开。 羽林军,侍卫,宫人穿梭其中,忙忙碌碌,又悄无声息。 小枣和火儿在帐子里收拾著东西,巴朵走到正整著书集的时君棠面前:“族长,五姑娘身边只有两个普通的丫头跟著,需要婢子派护卫护著吗?” “不用。若太子真有意,他会想尽办法接近君兰,躲不过的。”时君棠將三本常看的书放在一旁,连头也没抬一下:“知道她的去向就行,打草惊蛇反而不利於我们做事。” 就像有人想吃她绝户,能十几年如一日地用亲情哄著她,这些人为了达到目的,没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总会有空子能钻。 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族长跟五姑娘分析利弊了吗?”巴朵问道。 “只讲了宫里的一些事。”时君棠坐了下来:“现在说不说都一样,我要看看君兰守不守得住她自个说的话,她若守得住,有些事便能跟她说一说。她若守不住,一旦在太子面前说漏了嘴,对时家不利。” 巴朵点点头。 “再者,我已经跟她分析了后妃爭宠的残酷,她若听进,就会做出对她最有利的选择。若听不进......到时再说吧。”君兰才十六岁,她想护住她,为她挡掉所有外面的危险。 可时君棠想到前世的自己,章洵费了多少心思让她相信傅催氏的坏,她都没往心里去,反倒对章洵起了隔阂。 甚至在重生后,有段时间还怪他没有开门见山地將事情跟她说清楚。 她希望君兰不要变成另一个自己。 此时,时君兰跑了进来,激动地道:“长姐,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想出去玩一玩。” “好,小心些。” 时君兰点点头,兴奋地小跑著离开。 然而,她才走过几个帐篷,就见一名公公端著个食盒走了过来:“时五姑娘好。” “田公公?好巧啊。” “不巧,奴是特意过来找姑娘的,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姑娘的谢礼,是御厨做的点心。”田公公说著打开了盒盖。 “哇。”时君兰眼睛都亮了:“小兔子糕点,还有小狗,还有梅型的,真好看,好香啊。可我什么也没做,受之有愧。” “殿下说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像你这般安慰过他。更没有人会把他的一句话记得这般牢。”田公公將盒子交到她手里道。 “我不能收。”想到长姐的话,时君兰想退回去。 田公公哪会再接回,笑著说:“姑娘的好,我们殿下都记著呢。奴先告退了。”说著转身离开。 “可是,”时君兰低头又看著盒子里这些各种可爱的糕点,喃喃:“只是糕点,应该没事吧?” 不远处,一名宫女看了这里一眼,悄然离开。 围场第一天是整顿,下午还有一些散散的活动。 时君棠將东西都规整好后,便带著小枣和火儿出去熟悉一下环境。 因著离御帐近,这儿的羽林军巡逻也格外的多,每走几步就有羽林军走过。 “族长,那边是马厩,这些马都是战马啊。”火儿激动地说:“打猎那日,咱们可得好好表现。” 小枣扑哧一笑:“族长的马术,在整个京都,怕没几个闺秀能比得了的。”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久没骑马了。”她都忘了策马奔腾的感觉。 “族长,那边山林可真漂亮。” 顺著火儿所指望去,不远处的山脉便是围猎区。 整片围场一共十二个围猎,那儿是明天的主场。 秋天的景確实是美,层林尽染,万千种顏色层层叠叠,从容不迫地更替著属於她的美好岁月。 就在三人边走边说时,小枣微讶了下:“族长,快看,那是太子殿下吗?” 时君棠望去,见到刘瑾拉著一名少年的手进了马厩,好像在为少年挑马,时不时地低头对少年说著什么。 “二十二皇子?”时君棠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眼一看,还真的是二十二皇子刘瑒,这两人看起来很是兄友弟恭? 小枣和火儿还是第一次看见二十二皇子,和太子殿下轮廓有些相像,但五官比太子更为清秀,可见长大之后亦是位美男子。 “族长,太子殿下和二十二皇子的感情很好吗?”小枣低声问。 “我也不清楚。” 刘瑒虽然已经十岁,但相比同龄人並不算高,那些战马又高又大,他连上马都难。 谁知刘瑾突然將他抱上了马。 第176章 演技极好 “棠儿。”章洵的声音突然传来:“在看什么呢?” 火儿和小枣赶紧施礼。 “你来了?我看见了太子,他身边跟了位小公子。”时君棠朝他一笑,章洵如今在吏部,这样的外出一般都是跟在皇帝身边。 因此两人並非一起过来。 章洵望去:“太子身边的人是二十二皇子刘瑒,母妃就是朱妃娘娘。” “前不久刚歿了的那位朱妃娘娘。” 章洵点点头:“朱妃本就不受宠,自她歿后,二十二皇子也常被其他皇子欺负,还被宫人怠慢,太子殿下便照顾一二。走,过去认识一下吧。” 太子会这般好心?时君棠心里的疑惑挺深。 再看章洵,似乎並不意外的样子。 刘瑾牵著马刚出马厩,看见章洵和时君棠过来:“你们怎么来了?正好,我给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十二弟刘瑒。” “见过二十二皇子。”两人行礼。 “瑒弟,他们便是我跟你提过的章洵和时氏族长时君棠。” 刘瑒下马,朝著两人回了一礼,之后便怯生生地站到了刘瑾身边,悄悄地打量他们。 时君棠亦打量著刘瑒,明明两人认识,他却一副像是刚见到的模样,表演得一点痕跡也没。 上次见面,他平静地打量她,偶尔羞涩一笑,如今这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媳妇,为何要把自个弄成这样? 谁想下一刻,视线被挡。 刘瑾將刘瑒护在身后:“君棠,章洵,我这个弟弟从小就怕见生人,你们这么看他会让他害怕的。” 章洵收回了目光,淡淡一句:“殿下说,二十二皇子跟殿下小时候很像,臣看来,一点也不像。殿下年少时可精明著呢。” 刘瑾哈哈一笑:“本太子倒是很喜欢瑒弟的性子。来人,牵两匹马出来给时族长和章大人,咱们先去遛一圈。”说著,翻身上马。 这两兄弟竟然还同乘一骑。 “太子哥哥,我害怕。”刘瑒赶紧抓住太子的衣裳。 “等你学会了骑马,只会喜欢。”刘瑾一声驾,马儿迅速飞了出去。 章洵和时君棠自然也是跟上。 小枣和火儿赶紧挑了两匹追上去。 一路上,刘瑾都在教著刘瑒怎么骑马,还真像一位疼爱弟弟的兄长。 时君棠脑海里想到章洵方才所说『殿下说,二十二皇子跟殿下小时候很像,臣看来,一点也不像。殿下精明多了。』 刘瑒今日这模样一看就是朱妃失宠,身为皇子却常年被人欺负的角色。 可刘瑾小时候,母妃那可是宠妃啊,谁敢欺负他?不要命了? 脑海里又闪过大理寺卿贺贞跟她说的怀疑是刘瑾皇后所生两位是被刘瑾毒杀,要真被欺负的话,是被皇后娘娘? 这一想,时君棠一个激灵,太子母妃是难產而亡,难不成是皇后娘娘所为? 要真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刘瑒毕竟才十岁,身体和体力压根跟不上,很快累了,但刘瑾很久没这般肆意,提出要和章洵赛马,便把刘瑒交给了时君棠照顾。 直到太子和章洵策马看不见了踪影。 怯生生一脸不舍看著太子离开的刘瑒这才变了视线,安静的神情,平安的目光转向时君棠,稚声的声线道:“时族长,好些时候不见了,近来可好。” “多谢二十二皇子关心,臣女很好。”时君棠淡淡一笑:“二十二皇子跟太子不愧是兄弟,演技都极好。” 刘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 时君棠:“......” “其实,我没有演,没有装。从小我就不受父皇,不受宫人待见。”刘瑒稚嫩的声音透著不属他这个年纪的成熟:“要不是对父皇有了利用价值,我现在压根走不出冷宫里。” 时君棠没接话。 “不过,我有好好读书,四书五经都读了。我明白格物致知是求真之道,明白正心忠恕是待人之本,也明了执中守常是行事之基。还有《春秋》《史记》,我之所学,正用於我之所行。” 时君棠礼貌地笑笑:“殿下跟臣女说这些做什么?” “时族长是我现在唯一能紧紧抓住的擎天柱,关係著我以后的命运。所以,”刘瑒认真地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胸无点墨,精心算计之人。” “殿下太高看我了。” 刘瑒嘆了口气:“我也没有別人能高看呀。” 时君棠:“......”这无奈的语气:“殿下不是还有宋老將军吗?” “他只听父皇的。” 身边著的小孩个子才到她肩膀,瘦瘦的,脆脆的样子,哪里有半点能让人信服追隨的样子。时君棠也是一脸鬱闷啊,皇帝怎么就偏要选上她呢? 刘瑒能感觉到这位女族长对他的疏离,可见她並不喜欢他,但没关係,他要的也不是她的喜欢,只要她能帮他。 他不想做皇帝的,只想要离开皇宫,可如果不做皇帝,他根本就离不开这可怕的地方。 时君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殿下,朱妃娘娘是怎么歿的?” 刘瑒的面色瞬间惨白,慌然对上时君棠的视线。 “是皇上的旨意?只是为了让你看起来跟太子殿下幼时的遭遇有些相像?”时君棠原本只是猜测,但见到刘瑒那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就知道猜对了。 刘瑒似回想起了恐惧的事,双手不停地颤抖,双手交缠想稳住,怎么也做不到。 “殿下?殿下?”时君棠察觉到刘瑒的不对劲,赶紧稳住他双肩:“殿下?” 刘瑒像是没有听到,整个人依然死死瞪著前方,眼中是惊恐和害怕。 时君棠慌了,这刘瑒要是在她面前出了点事,她可担待不起啊,赶紧俯下身来轻抚著他双肩安抚,温柔地道:“没事了,没事了。是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你放心,你一定会好好地活著。” 下一刻,刘瑒的视线才有了焦距,她看著时君棠,突然紧紧抱住她。 时君棠愣了下,轻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怪她心急,就这么问了出来。 皇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何其忍心。 此时,紧拥著的时君棠的刘瑒,眸中的惊恐和害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阴沉且满是仇恨的眼睛。 第177章 那就是死 他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君棠信任他,让她成为他最坚固的助力。 时君棠这会可不知道刘瑒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见他情绪稳定了下来,鬆了口气,扶著他坐下:“殿下,好点了吗?” “时族长,你是不是在心里可怜我?”刘瑒抬起受伤的小脸,满是脆弱地看著她。 “殿下要臣女的可怜?” “要。”刘瑒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若可怜我能让时族长帮我,为什么不要呢?若不帮我,那便不用了。” 时君棠:“......”真是不按常理来啊。说得倒也没错,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转:“臣女来教殿下骑马吧。” 章洵和刘瑾赛马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时君棠亲自教刘瑒骑马的样子。 “看前面,腰沉下去,別紧张,你脚踝不要太用力。” “对,就是这样。你要懂得如何控制韁绳为你所用,你若紧张,韁绳也会紧张。” “很好,去感受韁绳和马儿的节奏。” 不一会,传来了刘瑒兴奋的声音:“我会骑了,我会骑了。” 此时时君棠也看见了章洵和刘瑾,走过去行了礼:“太子殿下和章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知谁贏了?” 章洵下了马,声音淡淡道:“我贏了。” 刘瑾亦笑道:“也只有他敢贏我。方才骑马,瑒弟怕得很,没想到君棠一教,他倒会了。” “二十二皇子灵窍通透,只是过於小心谨慎,稍加引导,很快就学会了。” 章洵的目光落在站在太子身侧看起来有些怕生的刘瑒身上,心里有一声微不可察的警钟,这个小皇子有些可疑,但查不出什么来。 朱妃的身子久病体弱,太医院的脉案与用药记录笔笔清晰,层层分明,最后油尽灯枯,没什么可疑的, 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快,三人回了营帐。 时君棠出了一身的汗,正吩咐婢女去准备水时,巴朵走了进来:“族长,五姑娘方才刚出去,太子殿下送给了她一个吃盒,五姑娘接下了。” 时君棠解衣的动作一顿,轻嗯一声。 巴朵道:“想来,五姑娘觉得是小东西,因此没放在心上。族长,要不,让小枣暂时跟在五姑娘身边一段时间?” 此时,婢子已经將热水打好。 时君棠进了屏风,解下衣裳,踏进木桶里,將整个身子沉入木桶,直至温水没过肩头,闭上眼解乏:“不用了,我自有主意。” “是。” 此时的章洵方在帐篷里坐下,时勇走了进来,低声道:“公子,时家的眼线查到了,真是想不到,竟然会是金嬤嬤。” 章洵拿书的动作一顿:“金嬤嬤?还真是她。” “公子早就怀疑了?” “时家连四大世家都排不上,皇上没道理安插眼线,唯一的可能,那便是因为祖母,而能与祖母相关的人只有金嬤嬤。” “难怪线索会忽然断了,族长肯定也查出了眼线是金嬤嬤,这是她將保护起来了。” 章洵从喉里轻出一声冷哼:“她又心软了。” 这一次,她选择的人又不是他。 夜幕降临时,围场已经无比热闹。 羽林军搭起了五个大篝火供大家晚上热闹,不远处,几个宴会场所还在建搭著。 “五姑娘被几位官家女眷拉著一块玩,族长放心,巴朵跟身旁边呢。”火儿一边磨墨一边说:“婢子还从没见过五姑娘这般的开心的。” “多认识些人对她有好处。”时君棠一边看著信中所写关於郁家主的情况一边道:“京都的姑娘,一个个都是人精,接触多了,自然也能学到些东西。” 火儿点点头。 主僕俩正说著,听得一旁的小枣喊了声:“二公子。” 章洵的脸色有些冷。 时君棠抬眸:“章洵,你怎么了?” 他在生气。 从小到大,章洵性子的冷淡是刻在骨子里的,並非刻意如此,就好像他对周围的人任何事都不太感兴趣,喜怒极少形於色,像现在这样怒气形於外的极少。 “都出去。”章洵视线落在一脸懵的时君棠身上,但这话时对火儿和小枣说的。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又赶紧看向姑娘,在姑娘点头后这才离开,但也不敢走太远,和时勇一块守在门口。 今天的时勇也是冷著一张脸,一副谁都欠了他钱的模样。 “谁惹你生气了?”时君棠起身,正要去拿过一旁柜子上的茶水,胳膊突然被拉住。 章洵將她拽到了面前,低头紧锁著她一脸疑惑的目光,低沉的声音带著丝丝怒意:“你早就知道金嬤嬤是皇上的眼线,所以將她保护了起来,明知道我在查她,还故意给了时勇假的线索,害他瞎忙活了许久。” 还是被他查到了,时君棠道:“不是保护,是软禁。我可以说是金嬤嬤养大的,对她,我下不了手。”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担心你会杀她。” “这样的眼线,不该杀吗?她是养大了你,可她把我与你的事告诉了皇上,她真正的主子不是你。” “章洵,你听我说。金嬤嬤跟皇上讲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她若真的想背叛我,当初在知道太子收了前两任太子的兵马,还有算计十一,十七两位王爷时,便跟皇上说了。” “无关紧要?我们的事无关紧要吗?时君棠,在你心中,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人?” 被攥著的手吃疼,时君棠想抽回,谁想章洵握得更紧了,对上他带著自嘲,冰冷,愤怒,甚至充满怨气的复杂目光。 时君棠没想到这事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当然不是,我信你。” “是吗?在你心中,我比不上傅崔氏,比不上傅怀安,也比不上金嬤嬤,”章洵冷笑:“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永远只选择你想保护的那个人。” “金嬤嬤和傅崔氏不一样。”时君棠没想到章洵会把这两样相比较:“金嬤嬤是养大我的人,她不会真的害我。傅崔氏她......” “有什么不同?时君棠,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真心待你。你还没看清这一步步走来的算计吗?背叛我们的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第178章 各自前行吧 “金嬤嬤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就因为她跟皇上所说的只是你我的事?要是她说的是黄金商道的事,你会如何做?说的是太子的事,你又会如何?” “没有发生的事,如何討论?”时君棠道:“嬤嬤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时家了。她的院子周围都是我的人,就算跟宫里通信,亦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时家那么多下人都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时君棠,你重感情,难道他们不会重感情吗?” “那你待如何?” “该杀的人,都杀了。” “章洵,一有怀疑就杀人,我们身边永远也不可能会有真正效忠的人。嬤嬤以前是宫里的人,但她早已离开皇宫。就算她是皇帝的人,她对我亦有感情。” 章洵满眼失望,声音里带著被砂石磨过的喑哑:“时君棠,傅催氏的事上,你没有选择相信我,金嬤嬤的事上,你选择的也不是我,甚至还瞒著我,防著我。为了你那身清誉,我不敢在人前表露对你的喜欢,连在时府,亦是守著规矩。” 时君棠还是第一次看见章洵如此伤心疏离的眼神望著自己:“章洵,你听我说。” “为了你的族长之位,我甘愿暴露自己的身世,从时氏族谱除名。为了堂堂正正在你身边,我甘愿做时章氏。也把赵晟,平楷推向你助你成事。”甚至还在朝堂布局,章洵越发的失望。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你的后盾啊。我赚的银子,你要多少我都给,我父母甚至將黄金商道的一半都写在你的名下。”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现在想的不是儿女私情。”时君棠真的不愿男女之情影响到她和章洵的亲情或是盟友之情:“你好好做你的官,我好好经营时氏一族,不好吗?” “你不信任我,你相信的,你选的永远是別人。”章洵一脸自嘲。 “傅崔氏的事,是我的不是,我確实错怪了你。但金嬤嬤她......” “罢了,如此累人累己。我不再强求,各自前行吧。”章洵放开了她。 他看她的目光越发的冷,也越发的陌生,时君棠反拉住他胳膊:“章洵,我们可以做亲人,可以做盟友,我们在一起还能做很多事,不一定非要......” 章洵冷睨著她:“时君棠,找我做盟友的人很多,你觉得仅是金钱,仅是那一条黄金商道对我来说足够诱惑吗?只要我站得越高,权力越大,这些东西永远不缺孝敬我的人。” 说完,一把甩开了她,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 这一甩的力道有些大,时君棠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屏风上,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族长。”火儿和小枣进来赶紧一左一右扶住她。 时君棠站稳身子,目光望著门口,声音发沉:“章洵他,发了好一通火。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族长,公子是想杀了金嬤嬤吗?”小枣问道。 火儿亦问:“还有嬤嬤训练起来的人,听公子的意思,也是不能放过?” 时君棠缓缓坐回椅中,望著摇曳的烛影半晌:“章洵这些话有他的道理在,但我亦有我处事的原则。有些事能未雨绸繆,有些事还没有发生便不能因为害怕而先给定罪。这个度虽然很难把握,但这也是身为居高位者该有的明辨是非的能力。” 见事,见人,疑则察之,而非先诛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免后患而屠人只会尽失人心,是祸患之始。 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盲目的时君棠了,她会了解之后再去判断。 “可族长,公子这般生气,会不会和你离心?”这是小枣最为担心的。 时君棠也不知道。 就在此时,一婢子进来稟:“族长,郁大姑娘来了。” “快请她进来。” 郁含烟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女式劲装,长发挽起,结成利落的髻,仅以一根玉簪子固定,完全没了平日里那闺秀中的雅秀,英姿颯爽。 这一看是去骑马热身了。 “都这个时候了,未来的太子妃娘娘还如此有兴致去骑马?”时君棠起身迎她入座,给她倒上茶水。 “从小到大,每年的秋狩是我最为喜欢的,只有这几日,我能心情放纵。”郁含烟微微一笑:“谁知我才回帐,便得知沈琼华要对付一个人。” “对付谁?” 郁含烟拿起茶盏抿了口,浅笑看著她。 “对付我?”时君棠想了想,最近她们之间並没有接触。 “我倒是不知道,殿下竟然看上了你妹妹。”郁含烟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抬眸时,眼中与方才並无不同,仿佛那丝落寞只是一种错觉。 时君棠目光一动:“你放心,我不会让君兰入宫。” 胡含烟放下茶盏:“我知道。” 时君棠微讶。 “从你请意安去为你的妹妹们授课,我便知道你不会利用你的妹妹们来谋什么。” 时君棠有些意外,没想到郁含烟懂她。 郁含烟淡淡一笑:“不少女子都想获太子殿下青睞,但她们对殿下来说並无利用价值,我也从不把她们当回事。除了沈琼华,所以我一直让人盯著她,谁知道你妹妹也掺和了进来。” 顿了顿,郁含烟又道:“你虽不想你妹妹进宫,可你妹妹当真不想吗?”殿下长得俊秀,又是太子之尊,少女们大多一眼倾心。 “我会看好她的。” 郁含烟起身,真诚地看著她:“君棠,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位可以倾诉的朋友。但若有人在我当上皇后之前先入了太子殿下的心,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时君棠亦起身:“多谢。你放心,君兰绝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郁家真正的阻碍是皇帝啊。 真正的夺嫡大战才刚开始呢。 送走了郁含烟,火儿看著帐篷门切了一声:“说得还真是好听。还想做皇后娘娘,你这辈子当不当得成都不知道。真爱瞎折腾。” “族长,这郁大姑娘是来好意提醒,还是来下马威啊?”小枣问。 时君棠莞尔一笑:“我若是能管好君兰,那自然是朋友,若是管不好,她就会出手教训君兰。去把君兰叫来。” “是。” 第179章 逃不掉 这一晚,章洵被气得怎么也无法入睡,谁想一入睡,便梦到自己来到了时家的冰窖里。 那个他静静地站在冰棺旁,目光一直落在棺內沉睡的棠儿身上。 他缓缓走近,眼前这个自己比上次梦到的他还要年轻,应该在二十四五岁左右。 他的神情悲痛,眼中毫无朝气,听得他道:“棠儿,对不起。是我的自负害了你,我不知道傅崔氏竟然会在新婚之夜对你痛下杀手。” 新婚之夜痛下杀手?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难忘的教训,可当我把所有的证人带到时,已经晚了。” 看著那个自己落泪,章洵一脸不敢置信,他望向冰棺內的棠儿,先前他压根不敢多看,如今仔细一看,那张原本娇妍的面庞,从脖子到脸颊有不少的黑丝。 这是中毒了。 此时,时勇带著几名侍卫走了进来,將冰棺抬了出去。 出冰窖时,外面夜色已浓,正下著鹅毛大雪,世界一片银白。 六名高僧站在雪地中。 一行人將冰棺抬出时府,抬上马车,一路朝著城外飞驰而去。 画面一转,眾人来到了几百年的法华寺,章洵看见棠儿的冰棺被放在写满了经文的祭坛內,六名高僧围坐。 那个他亦坐在旁边,手里执著一串佛珠。 “你们在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章洵朝著眾人大喊,没人回应他。 也就在这时,禪院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很快有人在撞门。 破门时,时勇已带著十名死士拦在了衝进来人的面前。 章洵看清来人,竟然是姒家家主姒长枫。 “章大人,你果然在行妖法,皇上有令,內阁章大人私设祭坛,行妖术惑乱朝纲,著即刻押入詔狱候审!” 瞬间,两拨人马便打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章洵看见角落中,两名女子鬼鬼祟祟地进来,看清之后,不是別人,正是沈琼华和她的婢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压根没注意到偷溜进来的沈琼华。 僧人闭眸念经,那个章洵的目光始终落在棠儿的棺木身上。 沈琼华的视线从打斗的人群再到那个章洵,之后落在冰棺上,她明明惧怕,却又被好奇心驱使,一步步朝著冰棺靠近。 直到被时勇发现:“谁。”话音一落,他手中的剑直接刺向了沈琼华。 “夫人,小心。”贴身婢女一把推开了沈琼华,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这一箭。 而沈琼华被这一推直接推向了冰棺,眼前就要撞上。 那个章洵见状,迅速抽出了腰中软剑挥向了她脖子,血四溅,也溅进了冰棺之內,与此同时,周围的经符突然起了风。 也是这阵风,突然將章洵给弹了出去。 章洵不愿离开,他莫名其妙梦见这样的场景两次,还没有弄清楚怎么会愿意离开。 以往做梦,他的意识真是糊的,但这两场梦,就像真实发生,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章洵的心痛和愧疚。 他伸手便要抓住梦里的自己。 年长的章洵似有所感,朝著他望去,但望见的只有漆黑的夜和漫天的雪,以及一地的杀戮。 此时,睡梦中的章洵猛地醒来,他摸著满是疼痛的胸口。 傅崔氏新婚之夜对棠儿痛下杀手?中毒? “公子。”时勇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直在门口守著,听到里面有动静,赶紧进来:“是做噩梦了吗?怎么满额头的汗?” 公子的睡眠浅,警惕性高,极少做梦。 “扶我去了行大师那。”章洵起身,从屏风上拿过外衫。 “现在?都半夜了。” “现在。”穿外外衫,章洵直接走出帐子。 时勇赶紧又拿了件披风,深秋之际,他们又在山林中,这冷可不比冬天。 而在不远处,时君棠正从君兰的帐篷里出来,她送著君兰回帐,想到这小妮子听完所说的事后久久没有回过神,小脸蛋剎白煞白的,莞尔一笑。 “族长,五姑娘不会真的被嚇著了吧?”小枣担忧地问。 一旁的火儿道:“被嚇著也好,正好收了对太子的心思。” “她没那么胆小,其实君兰很坚强。”时君棠想起上世君兰要把自己背回家时那坚毅的表情,“只是她习惯了这个舒適区。” 此时,火儿咦了声:“族长,那不是二公子吗?他著急地去哪?” 时君棠望去,夜色下,章洵走得飞快,似有什么急事,深秋的夜风扑打著他一身墨色常服,这么冷的夜,连件披风也没裹。 想到傍晚时分俩人的吵架。 时君棠有些不放心,追了过去。 直到看见他进了一顶帐篷,这帐子离御帐不远,应该是权贵之处,但奇怪的是,周围並没有侍卫把守,帐上也没有表明身份的標誌。 “这里好像是法华寺了行大师的帐篷。” “了行大师?那位大丛第一得道高僧?” 巴朵点点头:“听说皇上近几年一直在研习佛法,常会把这位了行大师带在身边。” 火儿一脸好奇:“这个时候二公子找了行大师做什么?” 时君棠想起沈琼华所说的章洵出家,不会就那几句爭执,章洵便心灰意冷了?不会吧。 “族长,有羽林军。”巴朵拉过姑娘到一旁。 隨著夜深,羽林军巡逻也越来越多,几人没法一直在这儿,只得先回了去。 僧帐內,灯微爆。 了行大师静坐听著章洵讲著梦中种种,直到对方语毕,才抬眸深看了眼前的少年人一眼:“大人年少便名动京城,一生宦海青云直上,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股骨之臣,然大人诸关易破,唯一的劫数便是红鸞炙盛。” “那会如何?” 了行大师笑笑说出四个字:“是劫是缘,是债是恩,皆在一念之间。” 章洵还想再问一些,但了行大师怎么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小沙弥送走了章洵,回来时道:“师傅,像章洵大人这样的清冷的性子,竟然会对一人如此深情,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喜欢的人呢。” 了行大师闭上眼睛打坐:“寒潭之底的火焰一旦燃起,便是焚天之势。”逃不掉,亦不想逃。 第180章 试探开始 次日。 时君棠是被號角的声音吵醒的。 今日的围场分为两处,一处是皇帝与权贵们的狩猎场,设在北面开阔的林地上,那儿已经旌旗蔽日,携著真正的杀伐之气。 另一处是女眷的狩猎场,在南林,中间隔著一道缓坡。 时君棠没有去往女眷狩猎场,而是前往北林。 北林的营地很大,皇帝和眾皇亲们还没有来。 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时君棠身上,其中一人走了过来:“这位姑娘走错了?女眷在南林,这儿是北苑,是男人们玩的地方,不是你一个小女娃该来的。” 时君棠一眼认了出来,內阁之一的卞宏卞大学士,她礼貌一揖:“臣女记得卞大学士,是已逝十一王爷的授业恩师,我们臣在御书房见过。” 周围人都抽了口冷气,这十一王爷叛乱,谁都不敢提,这时君棠倒是大胆,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竟然敢说。 卞宏脸色亦极不好,拂袖冷哼一声不再理睬。 “眾位大人好,时氏一族族长时君棠见过诸位大人。”时君棠礼貌地抱了抱拳。 不少人默默的回了礼,亦有人傲慢的並不理她,但这样的人不多,也有不少人正好奇地打量她。 在男人堆里,一个女子混在中间还是挺醒目的。 赵晟和平楷就在不远处,赵晟远远一揖。 平楷因是云州人,和几位云州小官自是要过来见礼,他们才入官,也说不上话。 时君棠的目光在场中搜索,直到看见了郁氏族长,那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子,身形修长,举手投足带著一股子的书香儒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位身著常服的大官。 似也感觉到了时君棠的注目,郁族长侧脸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又转了回去。 “皇上驾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子殿下驾到——” 眾官员纷纷站立两侧行礼。 时君棠也来到了属於自己的座位,就在郁族长的身边。 果然,皇帝是给她安排了位置的。 一番行礼毕,当时君棠坐下时,见到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端直身体,端庄不失礼的目光扫过眾人,在一旁章洵的身上留了一会。 这傢伙却是一眼也未看向她。 宫人们纷纷上酒上菜,宫人在给时君棠倒酒时,轻声道:“时族长,这位置是太子殿下向皇上爭取来的,太子殿下对您寄予了厚望啊。” 时君棠望向太子,见他也正含笑望著她,隨即望向別处。 呵,太子向皇上爭取来的?却不知是正合了皇上的意而已。 薑还是老的辣啊。 第一场的比赛將由太子带头,带著十岁以上的皇子以及世家官家子弟进行设点热身,之后隨机分组。 说是隨机,其实暗中都已经组好了人,其间可以看出派系之爭。 时君棠自然是加入了太子一队,见到刘瑒了,他骑了匹適合他的小马,真没想到刘瑾对这个弟弟还挺上心的。 “驾——” 就在时君棠一手背弓一手策马打算好好玩一圈时,在旁边骑马的侍卫突然靠近她,做了个只有她看得懂的手势,商队的人? 时君棠故意放缓马步,等大家都快她一步离开,听得那侍卫道:“家主,高七已经准备好,让您不用担心。” 时君棠愣了下,高七准备好?这才想起让高七做的事,问题是现在不是时候,正要告诉侍卫行动暂时,侍卫已经快步追著太子离开了。 时君棠打算先把这事搁一边,只能让高七白等一场,刚如此想,一道奇怪的哨声传来,身下的马儿突然不受控制地朝西方狂奔。 不管时君棠怎么控制,马就是不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黑衣男子突然出现,提剑飞快朝她袭来。 儘管那是一双带著杀气的黑眸,但时君棠一眼认出就是高七。 时君棠:“......今日不便,你选在这里怎么不事先跟我说。” “不是家主说,隨时都可以,只要知会您一声就行?” 时君棠想了想,还真是说过这句话,大意了,毕竟这种试探章洵的事找个晚上隨时都可以,她也没想到高七竟然这么高调会选在围猎之时。 “家主,只有在这里最不会引起別人的怀疑。章大人怕是已经赶过来了。” 高七这话刚落,时勇和几名护卫已经杀到。 章洵看见黑衣人一步步逼近棠儿时,整颗心都提吊了起来,幸好一切来得及,迅速拉过时君棠的手就往南边跑。 眨眼间,时勇便与高七过了五招,然而五招手却渐落下风,他和五名护卫竟然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公子,快跑。” 时勇跟了章洵快十年,大大小小遇到这么多事,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让他快跑这话。 章洵暗暗心惊时,要跑已经来不及,高七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不得已,章洵拉著时君棠往西边跑。 “我拖住他,你们护著公子离开。” “是。” 跑跑停停,每次当时君棠以为甩开了高七时,他又出现。 真是没想到,长这么大,跑过最多的路竟然是高七的套路,这傢伙也太厉害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面无人了,两人这才停下大口大口喘气。 “我跑不动了。”见章洵又要拉自己跑,时君棠一把坐到地上,她真的跑不动了。 “这人武功竟然如此高强,连时勇都打不过。”章洵脑海里搜索著这號人,却是怎么也找不著:“你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时君棠知道高七武功高强,却没想到他不仅打得过时勇还能以一敌六,心里高兴得很,听到章洵所问,假装想了想:“没有。” “这么高的武功我只在宫里的死士身上见过。我们必须儘快回去。”章洵要拉起她来:“要不然太危险。” “我真走不动了。”时君棠觉得自己的耐力哪怕在男人堆中也数上得上,但昨晚没怎么睡好,又跑了这么久的路,是真累啊:“脚也好像扭伤了。” 章洵蹲下身查看她的脚踝:“这样疼吗?” “疼。” “应该是伤到筋骨了。” “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章洵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人,昨天说的那么无情,时君棠挺担心他跟她不相往来了。 章洵冷哼一声。 第181章 你能做到的,我亦能 “你昨天说的话,我都放在心里的。”时君棠將另一只跑疼的脚也送过去让章洵揉。 章洵冷笑一声,揉起来。 “傅崔氏的事,我確实愚蠢,”所以她上世蠢死了,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往后所有事,我都不会再只听一面之言,而且还会亲自查证。你想到的事,我並非没有想过,可我们走到如今,都是好好的,嬤嬤没有出卖我们。” “没有出卖?她將你我之事告诉了皇帝,这便是出卖,不仅如此,那些细碎之事她往外递,亦是出卖。” “可这事从另一个角度看来,嬤嬤递出去的话,或许亦是护住你我的盾。真真假假,虚实相生,嬤嬤其实在用她的方式,护我们周全。” “为了护住金嬤嬤,你確实聪明不少。” 时君棠:“......”声音依旧温和的道:“我说了,都是亲自查证过的,而且这些事,你也能看到。” “脚好些了没?” 时君棠动动脚:“好了不少,但不能再跑了,这些路不好走。”真崴了脚可不行。 章洵看了看周围,已经没什么动静:“应该不会再追来了,走吧。”说著拉起她的手。 俩人这么一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哪儿。 周围大树参天,脚踩上去亦是软绵绵的都是掉落腐败的枯叶,可见这儿平常没什么人来,已经跑出围猎区了? 见时君棠走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章洵半蹲到她面前:“上来。” 虽然时君棠挺想轻鬆,但能靠自己就靠自己走:“我自己能走,只是慢些。” “隨你。” 见章洵自个往前走了,时君棠追了上去:“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没有。” “章洵,我信任你。但人跟人在一起,同茶不见得同味,有不同看法很正常的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从小到大,俩人一起玩,一起做事,但很多事,想法並不见相同。 只是目的是一致的。 他为了她好,她亦从没有想过伤害他。 “不要把你对待族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章洵冷嗤一声。 “我们一起长大,是亲人,也是朋友。我对你,对金嬤嬤都有割捨不下的亲情。” “那我和金嬤嬤谁重要?” 时君棠:“......” 章洵停住脚步,转身看著她,一脸认真:“说。” 多大了的人,时君棠在心里嘀咕了句,但知道今天要是哄不好他,往后怕是不得安生,道:“你。” 章洵脸色缓和了些。 “往后,我们肯定还会有像昨天那样的分歧发生,事归事,咱们不伤感情,好吗?” 章洵缓缓倾身,紧锁著时君棠这双如墨玉般的漂亮眼眸,这双眸子以前春山明净、秋水瀲灩,但不知从何时起,更多的是温和,坚韧,甚至寒刃出鞘般的决绝。 “时君棠,告诉我,若我不同意,你会如何?” 时君棠眨眨眼,太过知根知底了:“我想了许久。在商言商,那条黄金商道总归是我父母的心血,你若愿意卖出,我们也可以坐下来谈谈。” 章洵被气笑了:“真到那样的地步,我还会愿意坐下来和你谈?” “你昨天说得对,站得越高,权力越大,永远不缺孝敬你的人。但那些孝敬远比不上这条商道利益之多,章洵,我们之间有更多的利益价值。”时君棠的语气依旧温和。 她知道他在生气,但事实就是如此。 情分不在的时候,讲的永远是利益。 时君棠又道:“章洵,当你站得越高,权力越大的时候,我时君棠亦已站在凌云处与你並肩。你能做到的,我亦能。” 他是从小的天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隨著他。 可別人忘了,她亦不差,算盘轻拨,便能影响市价风云。 只是世人重文轻商,重男轻女。 章洵目光深沉,棠儿的这些话温和,但亦坚定。她变了很多,光华內敛,可温婉之下透著决绝:“好。既然你如此说,那便让我看看,你能站得多高。” 时君棠笑了,知道这件事过去了。 章洵眼中亦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的一直是这样不服输且有著蓬勃生命力的棠儿。 两人走於林间。 “太子殿下看上君兰了却又不与我直说,而是算计君兰一步步入他掌控,让我很是恼怒。章洵,”时君棠抬眸看著他,开门见山:“皇上既然想废了太子立二十皇子,我若支持二十皇子,你会帮我吗?” 章洵脚步一顿,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喜欢太子如此算计君兰,我若倒向皇上这边,你待如何?” “皇上確实有了易储之心,你可知道皇上为何没有直接废太子,而是將二十皇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以试探朝臣反应?” “太子身后是明德书院,整个书院掌著天下文脉,而朝中內阁亦多数来自明德书院。”时君棠道:“且太子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那你还敢说这句话?” “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帮我?” 章洵想也没想地道:“自掘坟墓的事,我不做。” 时君棠笑了笑:“確实自掘坟墓,没想到在太子和我之间,你选了太子。” “是你说的,在商言商。在官场,自然也要循其道。棠儿,別总为了亲近的人犯糊涂。”章洵难得严肃地看著她:“为了能让刘瑾当上太子,整个明德书院了太多的心思和精力。你不愿君兰入宫,那就找个庶妹记入大伯母的名下进宫,太子要的是紧系和时家的关係,至於是谁进的宫,无关紧要。” 她这次真没犯糊涂,但章洵的意思她已经明白,时君棠问道:“非得牺牲一人吗?” “有时,只有牺牲,才有平衡。” 时君棠没说话。 “棠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章洵心头升起一股子不太好的预感。 时君棠一脸无辜地看著他:“你觉得我有这能力扳倒太子吗?” 章洵鬆了口气,大局已定,就连皇上都要忌惮几分,更不是棠儿现在的能力能做到的事,看了眼天色:“该是正午了,早点回营。” “好。”这次遇险的主要目的是探一探章洵口风並且和好,目的达到,时君棠心情也愉悦。 第182章 都奉陪到底 虽然在选择太子的事上,章洵听起来是支持刘瑾的。 但他这句在官场,自然也要循其道,可见他对刘瑾的效忠也並非是死心塌地。 这就行。 不知走了多久,听见號角的声音,看来是回到了围场。 就在两人脚步加快时,几道杂步声传来。 章洵下意识拉著时君棠往草丛后一躲,就见两名男子抱著个麻袋朝著另一处匆匆走去。 “竟然在围场里绑架人。”章洵拧眉。 就时君棠望著那两男子消失的方向时,听得一声惊呼:“族长?” “火儿?”时君棠看见火儿过来。 “族长,你不是去狩猎了吗?”火儿一脸疑惑。 “说来话长,你在这里做什么?”时君棠奇道。 “是五姑娘被绑架了,就方才那两人,不过我们已经照著族长的吩咐一切都安排妥当,族长放心。” “沈琼华还当真敢对君兰动手。”时君棠抿紧了唇,对著章洵道:“我去看看。” “我陪你一块去。” 沈琼华到底想做什么时君棠並不知道,但那两名男子竟然把君兰放在了一处小林子里,林子外面是一间木屋,离木屋十米插著一面旗子,旗上写著一个金黄大字:胜。 这木屋不是普通的屋子。 围猎最快的那一组还要通过赛马来决出胜负,彩头就放在这间屋子里。 原本在这里的侍卫呢? “族长。”时康从暗中走了出来,疑惑地看著她,今天是族长在眾臣中亮相的时机,也因此五姑娘由他和巴朵在护著,没想到族长也来了不说,连二公子都在。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事的时候。 此时,传来了时君兰的惊呼声:“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啊。” 那两名男子突然脱起了时君兰的衣裳,但也只是脱了外衫,拿著衣裳便要离开,才离开几步,巴朵手中的剑便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时君棠也在此时走了出去。 时君兰受到不小的惊嚇,看见大姐,起身就跑了过来,一把扑进她怀里:“长姐,堂兄。”声音虽然颤抖,但並没有像以往那般哭,眼睛恨恨地盯著那两名抓她的男子。 她心里有了准备,当那两男子脱她衣裳之时,她心中依然惊恐,但她相信长姐说的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时君棠拍拍小妹的背,让火儿將衣裳重新给小妹穿戴整齐,这才走向了两名男子,厉声道:“说,沈琼华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 巴朵一拳打在他们脸上。 “就算打死我们,也不会说的。” “那我就成全你。”时君棠朝著巴朵一个眼色,伸手挡住了妹妹的眼睛。 巴朵手中的剑出鞘,眨眼间抹了那嘴硬男子的脖子。 血溅了旁边男子一脸,那男子嚇得跪在了地上,直接將事情说了出来。 “沈大姑娘让我们將时五姑娘丟在这里,拿走外衣,等她醒来时就会躲到那边的木屋里。等太子殿下和世家官家公子们来时会看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这样她就永远也翻不了身。” 时君兰听完这话被气得全身都在发颤。 火儿不敢置信:“好狠毒的心思啊。” “如此恶毒。”这是要让君兰名节尽毁,完全就是置她於死地,时君棠握紧了双拳。 章洵在棠儿眼中看到了一丝杀意,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动了杀心,第一次是面对傅崔氏,淡淡一笑,很好。 “族长,十多匹马朝这边来了,应该就是太子那一队的人。”巴朵道。 时君棠看向那小木屋前的旗子:“去將那旗子拿掉。”只要没有看见旗子,这马就不能停下来,还得再赛一圈。 “是。” 时君棠又低声吩咐了时康几句。 “是。” 这边,太子领著各家公子刚策马到木屋前,却没看见旗子。 “不是已经三圈了吗?”刘瑾高声问道:“难道记错了?这里的侍卫呢?”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说没错,这要是说了,那岂不是说是太子记错了? “走,再一圈。”刘瑾赶紧策马。 就在他们一眾跑开后,巴朵又將旗子重新插了进去,从旁边捡了藤条直接將木屋的门给缠了个结实。 章洵看著他们做完这一切,问道:“你要做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君棠声音冰冷,这个沈琼华,她饶了她太多次。 也就一盏茶的时间,时康策马回来,马背上还扛著麻袋。 当昏迷的沈琼华从麻袋里被倒出时,章洵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很快,沈琼华被放在了时君兰先前的位置里,巴朵上前就將她的外衫脱下。 “长姐。”时君兰紧拉住长姐的胳膊:“真要这样做吗?那沈大姑娘的名声就被毁了,而且,她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会不会记恨你啊。” “君兰,你记住了。我们出手,不是为了毁掉一个人的名声,而是在告诉欺负我们的人,时家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肋。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都奉陪到底。” 时君兰一怔,点点头。 章洵冷扫过昏迷著的沈琼华,想到她所说的预言之能,又想到梦里的事。 为何他的梦里会有沈琼华?平常日,他连她什么长相都没看清过,却在梦里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轮廓,像真的一样。 今日她自个的劫难,不知道有没有预言到? 时君棠带著几人来到了一片杂草丛后面,不一会,沈琼华便被冷醒,她先是茫然看了眼四周,下一刻惊呼一声,跌撞地爬起就衝出林子。 见到那边的小木屋时,下意识就要进去,却在看见木屋前的旌旗,脸色瞬间惨白。 与此同时,马蹄声传来。 “太子殿下?我怎么,怎么......”沈琼华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太子等人已经看见了她。 沈琼华慌得就要进小木屋,然而,木屋的门把被藤给缠住了,怎么也打不开。 “谁在那里?”侍卫大喊一声。 沈琼华惊得转身望向太子,又慌忙转回来,背对著眾人,羞愤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也在此时认出了她,朝后面的人呵斥道:“都退出百米。” 第183章 不用空耗心力 世家子弟和官家子弟们面面相覷,一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著前面那衣衫不整的女子,一边猜著身份一边后退。 太子下了马,走近后看清人时,满脸惊诧:“沈琼华?真的是你?你怎么一回事?” 沈琼华脸上掛满了眼泪,看见太子,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她要扑进太子怀里寻求安慰时,看见了时君棠,章洵,时君兰几人走出了边上的小树林。 “是她,太子殿下,是她害我。”沈琼华一手指向时君棠。 太子殿下转身:“时君棠,章洵?你们怎么在一起?”章洵一直在营宴上,而时君棠没有跟上来,他还以为是女子体力跟不上,再看时君兰竟然也在。 此时,刘瑒骑著小马也已经追赶到:“太子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说著下马来到刘瑾身边。 “沈琼华,你可真会恶人先告状啊。”时君棠没想到这个时候沈琼华还有脸倒打一耙。 刘瑾看了两人一眼,对身边的章阿峰使了个眼色。 章阿峰会意,骑上马来到百米之外一抱拳:“太子殿下有事要处理,彩头待会就会送回营地,各位公子先回吧。” 虽说大家心里都好奇的很,但太子下了命令自然不敢违抗。 待只剩下了自己人,刘瑾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巴朵一把將绑架君兰的男子踢倒在地上:“还不如实说来。” 男子战战兢兢地將方才的话又说了遍。 “胡说,我和他根本不认识,是时君棠诬陷我。”沈琼华自然不会承认:“你可有什么证据?” “是吗?”时君棠冷冷看著她:“既然不是沈大姑娘背后指使,太子殿下,那我们先告辞了。” “站住,殿下,时君棠命人掳我来此,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沈琼华哽咽道。 时君棠冷笑一声,道:“沈大姑娘,你可別诬陷我,可有什么证据?” 沈琼华被噎了下。 刘瑾看著一脸惊惧的时君兰,目光冰冷扫过沈琼华,见她眼神闪躲就知道定是她发现自己在接近时君兰,就想出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若不是这个女人所预言的事十有六七都是准的,他现在就想了结她性命,时君棠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饶过沈琼华的:“阿峰,先送沈大姑娘回去。” “是。” 然而,就在章阿峰要带走沈琼华时,时康身形一闪,手中的剑架在了沈琼华的脖子上,嚇得沈琼华惊呼一声。 “时君棠?”刘瑾蹙眉。 时君棠躬身一揖:“殿下恕罪,臣女的妹妹今日受到了惊嚇,臣女必然不会放过伤害她的人,请殿下允诺,一旦臣女查出谁是背后指使的人,就將此人按律问罪。”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沈琼华脸色一白,声音微颤:“殿下,这个时君棠竟然胆敢当著殿下的面胆大妄为,这般放肆行径,分明没有把殿下放在眼里。” “殿下,”时君棠连看都未看沈琼华一眼:“若殿下不能为我妹妹主持公道,那君棠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为妹妹討回公道。” “君棠,本太子自然不会让你妹妹受此委屈。”刘瑾朝一旁的章洵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劝一劝时君棠:“但沈大姑娘也確实没有理由要对付你妹妹啊。” 章洵明白,刘瑾这是要保下沈琼华,呵,看著跪著绑架君兰的男子,朝太子一揖:“太子殿下,这男子指认了沈大姑娘指使绑架我堂妹,不过这事,不排除有人要陷害沈大姑娘。一切还有待查明。” 一旁的刘瑒望著这一幕,太子哥哥好像很看重这个沈琼华,可这个沈琼华为什么要害时君棠的妹妹? 这事很像是宫里那些爭风吃醋的后妃会做的事,可时君棠绝不可能让她的妹妹当太子哥哥的侧妃啊。 难道是太子哥哥为了拉拢时家要纳了时君兰? 时君棠一看刘瑾的这模样,就知道他定是舍不下沈琼华的:“殿下,可同意?” “君棠,你知道沈大姑娘对本太子的重要。”刘瑾放软了声音。 “臣女的妹妹对臣女也极为重要。” 刘瑾眯起了眼,这个时君棠是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啊,这时家如今靠著他翻了身,腰杆子就立了起来,但他现在確实需要时家,想了想,点点头:“本太子答应你。” 沈琼华没想到太子会答应:“殿下。”却在对上刘瑾满是怒气的黑眸时不敢再多说一句。 时康收了剑。 章阿峰这才带著沈琼华离开。 刘瑾当是没发生过事一般,笑道:“行了,这次的秋狩本太子可是志在夺得彩头的,来,咱们一块去瞧瞧,彩头是什么。” 时君棠亦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殿下先请。” 待几人回到营帐,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围场內其余几组依旧在比赛中,马蹄声、呼喝声此起彼伏,对於太子这边发生的事谁也没在意多少。 只当是一桩风流韵事,不过私下也在传那女子是谁。 回来后的时君兰一直发著怔,好像就在今天,她长大了不少。 时君棠在旁边看著书没有吵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君兰起身依偎到了她身边:“长姐,太子殿下根本不在意我的委屈,他看沈大姑娘的眼神也是不耐和愤怒的,他最在意的是他自己,是不是?” 时君棠点点头。 “他长得那么好看,性子又温柔,待人也真诚,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时君棠想起第一次见到刘瑾,他那一身慵懒的气息,亲和的笑容,还喜欢嗑瓜子。 她从没有见过这般有意思的人。 君兰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悵然,时君棠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这世上不少人都是戴著面具过活。今天笑脸言欢,明日袖里藏刀。君兰,不用在意,太子只是教你识得世间虚实的其中一个人而已,不用当回事。” “可他是太子殿下啊,未来的皇上。” “那又如何?身份只是表象,就像我们的礼仪皆是人与人之间的虚礼,少不得,亦不必看重。你是我时君棠的妹妹,你若选真心相待之人,可看其品性与德行。你若寻门当户对之人,那就该权衡此人是否能助你前行,若无利於你,哪怕是皇家贵胄,中看不中用,不用空耗心力。” 第184章 差距 长姐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聊著一个寻常的事。时君兰听得一愣一愣,那可是太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待太子当上皇帝后,是整个大丛的主人,可从长姐嘴里说出来,那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般。 但时君兰想到太子殿下今日看她的眼神完全没有那日的温柔,甚至无视她的委屈,这种事,她若名节尽毁,不仅她无顏苟活,就连整个时家都会被她牵连。 想到此,时君兰点点头:“长姐,我明白了。” “当真明白了?”时君棠有能力让妹妹去找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不论家世。也有能力让妹妹嫁入世族做大族宗妇,唯一的要求,便是她得有看清人的本事,知道她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时君兰郑重地点点头:“明白。”她不会再犯蠢了。 此时,巴朵走了进来:“族长,那沈琼华果真在杀人灭口,婢子已经让人跟了上去。” “这事,太子定会出面帮她摆平。”时君棠冷笑一声,“看来,比起时家来,沈琼华对他更为重要。” 时君兰想到长姐跟她说过的:“是因为沈大姑娘有预言的能力吗?” “是啊。要是沈琼华没这个能力,太子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巴朵,你们可能会遇上皇家的死士,小心点。”时君棠叮嘱。 “婢子知道。” 皇帐內。 皇帝正听著刘瑒今日所见之事,听完后可笑地摇摇头:“这个沈琼华说是有预言之能,还救过皇后一命。她要真有这样的能力,沈家还只会是区区侍郎?” 老狄公公点点头:“皇上英明。” 老皇帝淡淡道:“去拱把火吧。也让朕看看,时君棠能不能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明德书院。” “奴明白。” 老皇帝又看向一脸认真听著的刘瑒,这孩子心思深,但毕竟小,好在聪明:“你猜的没错,太子想纳时君兰为侧妃以笼络时家,偏偏时君棠不乐意,沈琼华又不愿多一个人来爭宠,这齣戏也算是爭宠戏码。” 顿了顿,老皇帝又道:“瑒儿啊,你要记住,女人可以宠,但不能只宠一个女人。不管她对你有多大的用处,你要的是想办法让她离不开你,而不是被她牵著鼻子走。” 刘瑒想了想:“父皇,儿臣与时族长相差了八岁,那儿臣应该怎么宠她,又不能只宠她一个人呢?” 老皇帝要坐下的身体一顿,看著这个一脸认真说著宠字的儿子半晌:“那天,朕说你登基之后,许她皇后之位是戏言,朕和她都没当真,说这话只是让她知道朕的决心而已。” 小刘瑒愣了下。 老狄公公在旁捂嘴一笑,道:“皇上,小殿下年幼,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您不过说了一嘴,他便记在心上了而已。” “儿臣知道了。”刘瑒垂下眼帘,他只觉得这位时族长挺特別的。 傍晚时分,围场的热闹才告一段落,皇帝宴请眾人。 早上的狩猎,皇上带著眾女眷们在南林,而晚上的宴席则男女不分席,一时热闹无比。 时君棠和郁含烟两人一起朝著宴席走去。 “我最討厌的就是毁人清誉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郁含烟嗤笑一声:“听说已逝的沈老夫人,还有现在的沈夫人皆是品行不错的女子,可沈老夫人的儿子,这位沈夫人的女儿,却从根里就坏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琼华会杀人灭口,我等著她。这事还要多谢郁大姑娘的提醒。” “我与你之间不用如此客气。” 时君棠笑笑,虽说她和郁含烟之间更多的是互惠互利,但了解之后,两人还是能做朋友的:“你当真要嫁给太子殿下吗?” 郁含烟扑哧一笑:“这种傻话,竟然还能从时大族嘴里听到?” “就傻这么一会。” 郁含烟莞尔:“走吧。”很多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要选择,她也只选有太子身边的人。 宴席过半时,时君棠以身体不適为由离开,来到了一处林子里。 这里有被高七和时康控制住的三名皇家黑衣死士。 死士肃著一张脸,一副寧死不屈的表情,他们明明查过时家的这些护卫武功虽高但和他们相比还差了好大一截的,谁能想到一招就將他们给制伏了,甚至都没看清对方的长相。 这个时康他们见过,而另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包得严实,就连眼睛周围都是黑的,压根看不出模样来,武功却高得出奇。 时君棠此刻的目光亦落在高七身上,早上见他时一袭黑衣蒙面,和这些死士打扮无二,现在见到他,竟然是一袭黑衣劲装不说,连头都被包得严实。 露出的眼睛都涂著黑,要不细看,完全融入夜色。 察觉到被打量,高七道:“家主,这是时家百年前死士的著装。” 时君棠点点头:“挺不错。” 一旁的时康颇有些羡慕,只觉得高七这打扮都在他的审美上啊,等回去必然也要学一学。 “家主,这三个人怎么办?”时康问道。 “时君棠,我们並非沈琼华的人,而是太子殿下的人。”一死士开口:“你要是胆敢对我们做什么,那就是对太子不敬。” “可你们在给沈琼华卖命,是太子指使的?”时君棠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们。 三名死士直接闭口不回。 他们奉命將沈大姑娘害时家姑娘的痕跡都抹除,是他们大意了。 时君棠冷笑一声:“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你们为谁卖命,就是谁的人。” “你敢如何?”死士一脸据傲,时君棠根本不敢动手对他们如何。 时君棠轻轻一句:“杀了。” 下一刻,高七直接出手,只听得咔一声,三名死士已然倒地身亡。 而时康的手刚握上剑柄,他瞪大眼看著高七,没看他出剑啊。 时君棠也瞪大了眼睛,唔,形象,形象,赶紧端正身形,装出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內心却汹涌澎湃。 天哪,祖宗在一百年前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从高七身上,她看出了自己与祖宗们的巨大差距啊。 第185章 事不过三 时康迅速將三人的衣裳脱下来,和高七俩人换上,此时,一名护卫將白天绑架君兰的男子扛了过来,亦换上了死士的蒙面衣。 “族长,我们先走一步。”三人扛著一人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族长,高七好厉害啊。”一旁的巴朵和火儿满脸的激动,看高七打架真是太爽了,一招制敌。 她们只有被皇家死士一招制伏的份啊。 “感谢祖宗。”时君棠感嘆,虽然暗脉都陨了,但死士还留下一脉。 不一会,时君棠几人根据时康留下的记號来到了一处林子,宴席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来,这儿却连巡逻的羽林军都没有。 能让羽林军离开,沈琼华可做不到啊。 刘瑾为了保下沈琼华,確实了不少心思。 就在她们走进林子时,听得求饶声传来:“姑娘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三人望去,除了那名被绑架的男子在求饶,还有两名婢女被捆了嘴和身子,一脸惊惧地看著沈琼华,而两名护卫则在旁边挖了两个极大的坑。 “別怪我无情,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沈琼华冷冷地扫过三人,目光阴沉地瞪著男子:“竟然敢出卖我?你怕时君棠杀你,不就怕我杀你?” “姑娘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饶命?那谁来饶我啊?要不是本姑娘有手段有能力,就要被你害惨了。”沈琼华想到太子看自己那阴鬱的眼神心就痛一分。 挖坑的护卫过来:“沈大姑娘,坑已经挖好。” “將这三人都埋了吧。” “是。” 下一刻,跪著的男子突然衝起,狠狠撞向了沈琼华:“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护卫都只是沈家普通的护卫,男子又会武功,根本制伏不了他,一时扭打在一起。 沈琼华受惊不小,对著三名死士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將他杀了。” 三名死士双手抱胸,一脸无动於衷。 “太子叫你们来保护我,你们竟敢不听?”沈琼华怒声道,直到她看见时君棠从黑暗中走出来:“你......” 打斗在一起的三人也停了下来看著突然出来的人。 “时君棠,你怎么会在这里?”沈琼华一步步后退,直到看见其中一名死士摘下黑面巾,正是一直跟在时君棠身边的那个叫时康的护卫,才明白:“你竟然敢动太子的人?” 时君棠扫了眼被绑住的两名婢女,淡淡道:“太子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有了。” “时君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太子他根本不要什么证据,他要的是护下我。”沈琼华挺起胸膛,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在他心目中,我比你们时家还要重要。要不然,他不会看见你妹妹受到了委屈不说一句话。” 时君棠並没有被激怒,一脸平静:“我的妹妹是大家闺秀,她受了委屈,自有我这个姐姐为她找回公道,太子只是个外男,只有那不知羞耻的人才会眼巴巴地引为依仗。” “你。”沈琼华脸色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羞得:“你懂什么?”时君棠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无须同她多说,“太子要护我,你能奈我何?” 看著沈琼华得意的表情,这个女人的手段永远是那般的低级,时君棠冷声道:“太子护你,与我何干?我说过,我为会我妹妹討回公道的。时康。” 沈琼华只觉得眼前一,时康如鬼魅般逼至眼前。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膝盖被踢疼,人跪了下来。 同时,左手便被一股巨力钳制摁在了地上。 时康手中多了把匕首,狠狠朝著她的手掌刺了下去。 沈琼华惨叫一声,然而,预期中的疼痛並没有来袭,她惊惧地看著匕首就刺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 时君棠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很冷:“沈琼华,你算计过我妹妹两次,一次是鞦韆,一次是想毁我继母和妹妹的清誉。看在你祖母的面子上,我饶过了你,可事不过三,这次你触到了我底线。”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方才说得对,太子护你。我確实不能奈你何。所以,我不会取你性命。三次,我取你三个手指。相信太子殿下也不会怪我吧。” 沈琼华脸色惨白:“不要,不要——” “动手。” “啊——”悽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沈琼华左手的中指,无名指,食指被锋利的刀刃斩落,断口处鲜血瞬间喷涌,下一刻,她昏死了过去。 巴朵迅速过来,將沈琼华的手进行包扎。 “族长,这三人怎么办?”时康指著被捆绑的三人。 “让他们送沈琼华回去吧。”时君棠说完,转身离去。 高七见家主几人走远了,既然没再交代他什么,想来是没事了,迅速消失在原地返回京都。 他还要为家主训练死士呢。 回去的路上,巴朵有些担忧地问道:“族长,太子会不会因为沈琼华对你不满啊?” “有沈琼华在,太子对我不满是迟早的事。”她在做这事时,早已有了预料,时君棠道:“待沈琼华回去之后,必然会在太子面前哭诉,她会想尽办法让太子对我对章洵离心。” “连二公子也要受牵连吗?” “在太子心中,我与章洵是一体的。”就连在皇上眼里,亦是如此。 不仅仅是因为章洵喜欢她,还有章洵是在时家长大的,时家就是他的软肋。 就在时君棠几人走出小林子时,章洵和时勇从暗处走了出来。 “公子,还真让你猜著了,族长当真对沈琼华出手了。”时勇想到族长方才做的事:“可族长也把公子拖下了水,她真是一点也没为公子著想啊。” “换你,你能忍?”章洵瞟了他一眼。 “不能。”时勇搔搔头:“可公子怎么办?” 章洵没说话,想到梦里姒族长奉命来抓他的场景,又想到沈琼华一开始认错了他和刘瑾,联合过往种种:“时勇,你觉得人真的会拥有预言的能力吗?” “今天之前相信,现在不信。那沈琼华都没预言到她自个出事。”时勇道。 “你说,人有没有可能会重生?” “重生?” 第186章 一场清算 章洵没再说什么,他先前就觉得沈琼华所有预言到的事,更像是一种发生过,但她自个却又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 而且,他做的梦竟然还能连贯,且都与棠儿有关。 另一边,刘瑾才从宴席出来,章阿锋附耳跟他说了什么后,脸色大变:“人死了没?” “死不了。” 刘瑾冷哼一声:“不用搭理。” “沈大姑娘说有要事相告,对殿下很重要,让您一定要去一趟。” 沈家帐篷。 沈侍郎与沈夫人看著醒过来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一个脸色阴沉,一个悲痛欲绝。 沈夫人近来一直为女儿操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看到女儿惨状后,昏死了两次,此时连哭的精力也没有,只嘴里喃喃著:“怎么办,怎么办?” 沈侍郎闭眸,这个女儿他原本已经打算软禁在家一辈子,对外只说得了疯病。 谁想夫人竟心疼她私下去见了太子,並且联合太子將女儿救了出去。 一个明明活过一世的人,做出的事件件目光短浅,愚蠢至极,仗著自己知道那一点东西以为人人都能任她摆布。 可这世上到处都是精於算计,揣度人心的高手,仅凭她那点优势,竟然妄想当执棋之人? 她若能听他这个父亲的话,不擅作主张,他们父女联手,背后又有姒家支撑,太子必然重用沈家,可惜,一切都毁了在这个蠢货的手里。 “老爷,到底该怎么办啊?”沈夫人痛哭。 “若不是顾及家族脸面,我早已休了你。”沈侍郎连多看一眼髮妻都嫌累。 沈琼华突然喊:“太子殿下呢?为什么殿下还没有来?” “婢子已经让人將这事跟殿下去说了。”贴身侍女绿芽心疼地看著自家姑娘,真是恨极了那个时君棠,同为女子,她怎能如此狠心地对姑娘啊。 “再去请,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说,快去。”沈琼华恨啊,她不会放过时君棠,不会放过时氏全族,今日之仇,她必然要她百倍偿还。 一个时辰之后,刘瑾才走了进来。 看到太子进来,沈侍郎心里並没有多少欢喜,倒是沈夫人一脸欣喜,女儿这样了太子还愿意过来,显然心里是有女儿的。 挥退了眾人,刘瑾看了眼沈琼华包扎著的手一眼,一脸关心地道:“好好休息,一切事情等伤好了再说。” “殿下,您心里一定以为琼华是因为吃醋才动时五姑娘的,是不是?”沈琼华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不是这样的,琼华没有那么小心眼,是因为琼华预知到时家在未来坐大后,对殿下不利。” 刘瑾目光一动。 “时家竟然和已经成为內阁宰辅的章洵妄图挟制已经当上了九五至尊的殿下。”沈琼华泣如雨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是吗?那你为何不直接跟本太子说?” “我不敢。殿下和章大人时君棠从微未一路走来,布衣之交情深义重。琼华若直接跟殿下说了,殿下反会疑我心存挑拨,离间君臣关係。” “这与时君兰又有何关係?” “因为殿下在未来会宠爱她,也是她在不知不觉间迷惑了殿下,最后甚至想给殿下,”沈琼华紧咬下唇:“琼华不敢说。” “说。” “琼华不敢。” 刘瑾有些不耐烦了:“说。” 沈琼华一咬牙:“下毒。” 刘瑾眯起眼。 “殿下。”沈琼华不顾疼痛从床上起来,跪到了刘瑾面前:“琼华对殿下从未有私心,心里只有殿下,只对殿下一心一意啊。” 刘瑾心里怒意翻腾,他信任章洵,也信任时君棠,都是这个女人去惹了时君兰,如今又拿这些话让他质疑。 她的预言能力確实让他拉拢了一些人,也对付了一些人,可若她以此来利用他除去她想除去的人,那就是种祸害了。 可时君棠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亦是让他心里不悦。 忍下怒意,刘瑾扶起她,温柔地道:“我自是信你的。可现在,我还需要章洵和时家的助力,琼华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学会忍,明白吗?” “我......” “这事,你和时家就算揭过了。嗯?” “揭过了?”沈琼华一脸不敢置信:“殿下......” “好了,时候不早,早些歇息吧,这样伤才好得快。我还要去趟父皇那,先走了。”不让沈琼华有开口的机会,刘瑾转身出了帐子。 沈琼华握紧了双拳,牙关紧咬,直到齿间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姑娘,你的伤口留血了。”绿芽惊呼一声,赶紧去拿药。 时家帐篷。 讲完所发生的事后,时君棠见君兰神情並没有同情、不忍,只有一脸沉默,鬆了口气。 上世,不管她怎么对她们,继母和君兰,明琅都没有恨她。 她可不希望她们也这样的心態去对待別人。 欺负到面前的人就该狠狠打回去。 下一刻,时君兰扑进了时君棠的怀里,哽咽道:“原来阿姐一直是这样在保护我们,外面那么多的算计,明枪暗箭,都由阿姐为我们挡下了,阿姐该有多辛苦啊,我和母亲,弟弟竟然都不知道。” 时君棠愣了下,倒是没料到这种情况。 “阿姐,”时君兰抬起头看著她,眼中还掛著满水:“以后,我绝不会再拖累你,我也想保护你。” 时君棠心里动容,自从父母死后,除了章洵,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嘴里说出要保护她的话,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个人还是素来性子柔软的妹妹。 “谢谢你,君兰,阿姐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说著搂紧了她,享受著这片刻的姐妹情深。 一会儿,让小枣送著君兰回了她自个的帐篷。 巴朵走到时君棠身边:“族长,婢子不明白,这个沈琼华本就对咱们不善,如今,她定是恨上咱们了。留她在殿下身边是祸患,不留亦是祸患,为何不乾脆杀了她,在殿下面前死不承认,又如何?” 左右都是最坏的,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时君棠整理了下衣裳,端坐:“一开始,在二十二殿下和太子殿下之间,我还拿不定主意。可在太子选择帮著沈琼华时,我便知道,时家和太子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清算。” 第187章 连腰都软得挺不直 太子终究將预言看得太重。哪怕明知沈琼华所言未必皆准,他也要把她先放在身边,甚至比旁人还要重要三分。 巴朵点点头。 时君棠眼底掠过一丝冷峭:“既然留与不留都是祸患,都就让这个祸患变得更大些吧。” “族长的意思是?” “虽然现在太子殿下不见得会对我和章洵有什么看法,但只要沈琼华不停地作死,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太子和章洵之间迟早会有嫌隙,而书院中与章洵同进退的,不在少数。” 巴朵目光一动,瞬间明白了族长的意思:“也能藉此离间书院和太子殿下?” “就算离间不了,也必伤元气。” 巴朵蹲到了时君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族长,你已经决定辅佐那位小殿下了?” 时君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她別无选择。 “二公子真心待你,可咱们却这样算计他,他会不会在心里怨恨族长?” 时君棠垂眸看她,唇边漾开一抹淡而又淡的笑意:“巴朵,这不是算计,而是身处漩涡中必须做的权衡。哪怕是夫妻,姐妹,兄弟,挚友之间都会有权衡在,如果因此而有想法的人,要么是过於天真单纯,不諳世事,要么,他以此为由,亦在行权衡之实。” 就像二叔三叔常把叔侄感情掛在嘴边,可所谓的感情皆是在为他们的利益铺路。 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多,像她这么复杂的人,能把底线守住已经不容易。 时君棠又道:“章洵不会怪我的,他明白。” 次日一早,皇帝领著眾人去了下一个围猎场所。 也是在这个猎场里,时群棠骑马抢下了郁家主正猎射著的一头鹿。 “时族长好箭法啊。”郁大族长看著眼前和大女儿同岁的女孩,儒雅的面庞掛淡淡笑意。 眼年的男子举手投足都是浸在墨里的书香清雅气质,可他却是大丛第一世家的宗主郁靖风,掌著大丛一半的生意命脉。 世人都以为郁家是因为出了个皇后才让郁家成为了第一世族,事实上,皇后的名头只是给郁家锦上添而已:“这头鹿就送给郁族长了。”示意时康时將鹿抱过来。 “时族长年纪轻轻,却如此大气。这鹿我便收下了。” “郁族长,晚辈有些生意上事想请教,有关万州的。” 郁靖风目光一动:“好。” 就在两人策马离去时,姒长枫与儿子姒高从不远处走了出来。 “父亲,这时君棠一看就知道在示好郁家,要是他们两家联了手,咱们姒家想要京都立足,就更不容易了。”姒高道。 “这郁家有郁含烟这颗棋子,而时家有章洵,”姒族长想到姒家的棋子:“京都外的宗族想要在京都立足,除非咱们身上有太子看中的东西。” “那沈琼华不是有女诸葛之称吗?太子殿下既然对她偏爱,若日后能生下个皇子,咱们应该也能跟郁家比一比。”姒高道。 “女诸葛。”姒长枫冷笑一声:“自封罢了,咱们培养的那几名女子,也是时候露脸了。” “是。” 此时的章洵站在溪边,看见棠儿和郁族长策马过来,迎了上去。 “章大人也在啊。”郁族长笑著走了过去,笑容比起先前倒是热情了些许。 “郁族长。” “章大人和时族长同来,”郁靖风目光在俩人身上流转:“应该不是请教生意这般简单吧?” “明人不说暗话,郁族长,万州那块地,可以分郁氏一族一成。”章洵开门见山。 郁靖风目光落在一旁的时君棠身上:“时族长这生意的手段如此直接?” 时君棠浅笑了下:“郁族长,我们私下已经交手无数次了,虽然在万州都是由你的人出手,但每个主意都是你授意的。怎么,这不够?咱们还要在京都来几次吗?” 郁靖风哈哈大笑起来:“好,一成。”说著,从怀里拿出了契据:“这契据,我已经擬定好,两位看一看吧。” 时君棠,章洵:“......”这只老狐狸,竟然早有准备。 当三人的金印落定,郁靖风看两人的目光越发亲切了,温言道:“黄金商道的事郁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投入涉足什么,因此决策上不会参与,为表诚意同盟之谊,万州境內一应驛站事宜皆由郁家出资建造修葺完成,但需用郁家人为其管事,至於调度由时家全权安排。” 时君棠和章洵互望了眼,郁家能成为第一大世家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冲格局与气度,便非常人可及。 “好。” 等郁靖风一离开,时君棠鬆了口气,对著巴朵道:“飞鸽传书给万州,黄金商道在明年二月之前一定要打通。” “是。” 见棠儿一直看著郁靖风消失的方向,章洵问道:“看什么呢?” “像这样谋定乾坤的城府,是我所缺少的。”时君棠復而一笑,对上章洵温柔的视线,坚定地道:“但假以时日,我必远胜於他。” 看著棠儿眼中的信心和野心,章洵突然来了句:“那我呢?” 时君棠愣了下,试探性地说了句:“也是在朝堂上发光发热?” 章洵冷嗤一声,转身离去。 时君棠忙追了上去:“章洵,你最近挺容易生气的。我们刚与郁达成了合作,你该高兴啊。” 章洵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没料一时没注意的时君棠就这么衝进了他怀里。 后面跟著的火儿和时勇都在心里哇了声,正大光明地看著。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紧抱住了她:“原来你这么想我抱你啊。” “没有。放开我。”抱得那么紧干嘛。 “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时君棠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腋下到腰这一块,一下,二下...... 章洵面色一变,咬牙切齿地喊出三个字:“时君棠。”下一刻放开她,跳离了她。 “都这么大了,还怕痒啊?”时君棠来了兴致,伸出食指就要去戳他。 章洵难得地脸色一变,转身便跑。 “站住,不许跑。” “时君棠,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就碰,怎么了?有本事站住啊。” 章洵一看见时君棠这动作就全身发软,他从小到大,別的都不怕,就是时君棠这一戳二戳的,戳得他没了脾气不说,连腰都软得挺不直。 第188章 他们有这一劫 俩人你追我赶地玩了好一会,直到都没什么力气了这才停了下来。 坐在一棵树下看著晴朗的天空。 “棠儿,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若我说,我死过一回,你信吗?』”章洵看著她:“就在那天聊起了行大师时,你说过的。” 时君棠想了想,確实说过:“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想到就问了。”章洵只是把梦境和现实联繫了起来,沈琼华前后做事都可疑,棠儿亦有些古怪之处。 她的变化太快。 之前不管他说什么棠儿都不信傅崔氏的真面目,他便一直在收著证据,谁知还没收集多少,棠儿就发现了傅崔氏害死了大伯与大伯母的事。 甚至怀疑他对她的好,提防著他。 几乎是一夜之间转变的。 时君棠也不疑有他:“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两人策马而回,这才回营帐。 才到营帐,一名宫人匆匆来到章洵面前:“章大人,山长已经到了,山长说大人回来就让您去见他。” 章洵点点头:“棠儿,你先回去休息。” “好。” 山长也就是明德书院的院长褚明,时君棠还从来没见过这位院长,心里还挺好奇。 老百姓,学子们都对这位山长尊敬有加,他二十二中的状元,之后却一生未娶,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教书育人上。 如今时君棠也是在漩涡中心了,说这位山长教书育人確实不假,但这位山长所做的事明显是在为太子刘瑾铺路,她挺好奇山长为何选择刘瑾? 此时的宫人已经在布置著宴席。 就在几人朝著自个营帐去时,听得火儿道:“族长,是二十二皇子。” 时君棠顺著所指望去,看见刘瑒被一名太监死死地拽了去,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看,还真是。 刘瑒想拼命挣扎,奈何自己也就是个孩子,那太监人高马大,那点小力气实在顶不上什么。 “走,去看看。”时君棠真是觉得新鲜。 这未来储君人选,竟然还能被太监欺负,这上演的是什么戏码?不会是刘瑒自导自演的吧? “长姐。”时君兰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这是要去哪?” “看好戏。”时君棠伸手拉过妹妹,带著她一块过去看看。 周围明明有不少的宫人,但他们都视而不见,仿佛一位皇子被太监欺负是常见到的事。 很快来到了一处空地上,不仅刘瑒在,二十皇子刘瑞也在,正盛气凌人地看著刘瑒。 她们站在一个角落里看著这一幕。 “我倒是什么宝贝,原来只是个布娃娃。”刘瑞手中拿著个很旧的布娃娃,下一刻,將布娃娃丟在地上,还一脚踩了上去。 刘瑒挣开束缚想去捡布娃娃,偏又被人制住,只拿著一双怨恨的眸光看著刘瑞。 “放开他。来,求我啊,求我就把这破东西还给你。” 时君兰认出了其中一人:“长姐,他不是二十皇子吗?”宴席上她见过,就坐在皇上身边,皇上似乎很宠爱这位皇子:“他怎么欺负人?” “被欺负的那人是二十二皇子刘瑒。” “什么?太过分了。” 时君棠习以为常,这种事小到普通百姓家庭,大到世族、皇家,子嗣多了都免不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长姐,咱们不管吗?” “没什么好管的,他们有这一劫。” “啊?” 就在时君棠拉著妹妹离开时,听得一名宫人喝了声:“谁?” 立即有两名宫跑过来拦住了时君棠几人的去路。 “时族长?”宫人认得她,立即一副討好的表情。 “时族长?”刘瑞也走了过来,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得还是挺清秀的,但眼神放肆跋扈,一看就是被宠爱著长大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就是时君棠?” 也是,母妃是四大世族的之一马氏的嫡女慧妃,虽被抄家,她又自尽身亡,但皇上因为愧疚反倒对他更为宠爱。 皇帝是真的不心疼这个儿子啊,养成这样。 “见过二十皇子。”时君棠敷衍了下。 刘瑞一脸得意:“以后,只要你好好辅佐本殿下,不会让你吃亏的。”父亲跟他说了,想把太子之位传给他。 “那就多谢殿下了。” 此时,一名宫人在旁低声道:“殿下,那布娃娃被刘瑒拿走了。” 刘瑞转身见状,迅速跑过去,伸手便要夺过来,谁知他手才碰到刘瑒,就见刘瑒踉蹌地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一脸惊惧的看著他,哽咽道:“二十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刘瑞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他没推他吧? 时君棠挑了挑眉,这般委屈不可能是给她看的吧?朝身后望去,便见著太子朝这里过来了,果然。 时君兰一手捂住嘴,没想到这位刘瑒殿下竟然也会用这一招,她从小到大学规矩时,那位嬤嬤便教她们,后宅女子爭宠,这种小伎俩能得到家主的心。 “见过太子殿下。”眾人赶紧行礼。 刘瑾黑沉著脸走到刘瑞身边:“去扶起二十二弟並且道歉。” “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跌倒的。”刘瑞恼声道。 章阿峰在旁呵斥:“二十殿下是想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吗?” 刘瑞气得高声道:“我找父皇说理去。”说完,转身跑了。 太子来到了刘瑒的身边,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你怎么如此不爭气?本太子在你这个年纪时......罢了。”说著亲自扶起了他。 “多谢太子哥哥。”刘瑒一脸委屈地將布偶护在怀里。 时君棠看著这一幕,看得出来,太子確实很疼爱二十二皇子,也算是在疼爱年少时的自己吧。 真没想到一个时常演戏的人,竟然也会被別人的演技骗过,低头看了君兰一眼,小妹看向太子的眼中,没了以往的羞涩和期待,看来她对太子確实没什么了。 “君棠,你怎么在这里?”太子走了过来。 “稟殿下,刚好路过,就过来看看。” 刘瑾点点头,目光落在时君兰身上:“时五姑娘,昨天让你受惊了。我已派人给你送了些小玩意压压惊,现在应该已经送到你帐子里。” 第189章 谣言 时君兰看了眼长姐,见长姐没说什么,施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刘瑾自然察觉到时君兰对自己的冷淡,看来,又得重新开始布局才行,面不上露,对时君棠道:“君棠,你也知道沈琼华知道一些事,她必须得在我身边我才放心。这次的委屈,以后一定会弥补五姑娘。” “殿下放心,君棠没放心里去。”毕竟沈琼华也没討得了好,时君棠是理解刘瑾局限的,他看到的是沈琼华確实有预言的能力。 帝王將相,面对这样的神力,寧可杀之也不可能放之。 可理解归理解,那是他的事,她可以为他做事,甚至以整个时家助他登上至尊的宝座,他要娶君兰,那就堂堂正正来娶。 她虽然不会让君兰进宫受这种苦,但也会明明白白地拒绝。 最坏的结果,君兰確实喜欢太子,那进宫后,也得给疼爱和相等地位的尊重。 但刘瑾却以这样的方式来算计她最为在乎,也想报答上世找回她的亲人,甚至在面对选择时牺牲君兰,让她颇为寒心。 这样的君主,让她如何辅佐? 刘瑾点点头,知道这事上时君棠已经发了火,暂且告一段落了:“那就好。宴席就要开始了,去准备一下吧。今日介绍给你个人。” “是。” 太子身影渐远,时君棠方收回视线,却听身旁君兰轻声道:“长姐,那位二十二皇子……看著叫人心里发酸。” “是因见他被人欺负?” 时君兰摇摇头,眼底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他故意装出被推倒的样子很熟练,身子蜷得那样自然,连惊呼都掐得恰到好处。想来平常一直被人欺负,为了求一种保护扮成柔弱的样子,所以我说他可怜。” 看著妹妹说这话时,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时君棠想到君兰以前亦是这般生活的,心里升起一股子愧疚,以后,她绝不会让妹妹受到一点的委屈:“走吧。” 半个时辰后。 太子所说的介绍个人,不是別人,正是明德书院院长褚明。 时君棠以为是位鹤髮长者,不料竟是个不过四十开外的清癯男子,一身清正之风,身上无半身身在漩涡中太子恩师的威压气度,反倒透著一种身在深山古剎隱士的松风竹露的清气。 “山长。”时君棠不自觉得执礼。 褚明唇角微扬:“时族长,我可认识你很久了,庭璋时不时在老夫的耳畔提起来。” “他定说了我不少坏话。”时君棠含笑应道。 “他哪敢啊。” 不过也没让时君棠和山长多聊几句,太子已被眾臣如眾星拱月般围住。 时君棠这两天亮相都不是在女眷堆中,而是眾臣一起,甚至与郁氏族长比肩而坐,此刻又与书院山长相谈甚欢,在眾人眼中的分量自是不同往日。 不少人都来套交情敘话,甚至连那位颇为看不惯她的卞宏卞大人,还有貌似太子党的周舒扬大学士亦过来与她交谈寒暄。 这两位內阁大人上次在御书房因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的事与她有过交道。 这儿不少官员皆出自明德书院,因此对她也变得亲近起来。 正自敘话间,皇帝从御座上带著二十皇子走了下来,与眾臣把酒交谈。一时百官整肃躬身,祝颂之声如潮四起。 接下来两日,围猎很是顺利。 时君棠除了必要的一些应酬,便是在教君兰骑马,射箭,看著妹妹纵马大笑的样子,总算有了点大气的感觉。 第五日,就在时君棠带著妹妹要去小林子里转一圈时,小枣来稟:“族长,今日突然起了不少传言,说太子殿下在林中私会一名女子,那女子还衣衫不整,两人之间......”见五姑娘走过来,闭了嘴。 “长姐,要走了吗?”时君兰兴奋地问道,原来骑马这么好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教了你两日,今日,一切都要你一个人完成。我让火儿陪著你。”时君棠道。 “是。”火儿福了福便带著五姑娘离开了。 小枣接著道:“很多话都不堪入目,婢子不想污了族长的耳朵。还说当时时族长和二公子也是亲眼看见了的。” 时君棠眸光微凝:“是那日赛马场上的人传出去的?” “目前尚未查明,不过这事几乎传遍了所有人。” 主僕俩正说著,一名宫人疾步趋近,敛衽行礼:“时族长,太子殿下有请。” 刚进到太子帐篷,气氛就挺凝重。 章洵已经在了,太子端坐案后,面沉如水,眉宇间凝著一片压抑的怒意。 两名侍卫跪在地上,惶惶不安。 “所有人本太子都敲打过了,到底是谁把这事说出去的?”刘瑾怒声道:“本太子经营多年,这名声绝对不许坏在琼华的手里。” “稟太子,已经著人在查了。” “也就二十几人,查了一夜还没查出来?” “盘查过一遍,谁也不愿承认,这是第二遍。”侍卫道。 “滚出去。” 两名侍卫惶惶退出帐篷。 时君棠与章洵互望了眼,章洵道:“殿下,当天在的都是殿下的人,应该不至於如此糊涂。” “除了他们,还有谁?”刘瑾眼底寒意凛冽。从小他就明白,人活一世,最先被瞧见的永远是表象。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去可怜一个真实的人,去接纳一个赤条条不加偽饰的人。 哪怕他们对镜自观,亦只愿看一个戴著面具的自己。 “查出来后,殿下打算怎么处理?”章洵问道。 “若事情不严重,那便罢了。若毁了本殿下的名誉,便弃了。”刘瑾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傍晚时分,传出谣言的罪魁祸首终於找了出来,是京都伍家的嫡长子伍炎。 伍家先前是支持十七王爷的世家,自十七王爷歿后,这些普通的世族不是想著办法结交郁家,便是现在的太子刘瑾,也有一些世族想来结交时家的。 时君棠暂时没有收,她要的不是小家族。 相信这场围猎之后,前来投靠的世族会靠谱点儿。 “说是伍家嫡子在醉酒时说出去的,还说,太子將那女子紧紧搂在怀里,天地为被......”侍卫不敢再说下去。 第190章 那就算了 “伍炎?他怎会犯下如此糊涂的事?”章洵满脸疑惑:“伍家在现在的几大世族中是有实力的,对殿下亦是忠心。” 最主要的是这些世族都是他和山长挑选过的,其嫡子亦是有本事的人,对太子殿下帮助极大。 怎会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来? 看著刘瑾和章洵都有些震惊的样子,时君棠心里的怀疑越深,这事,怕是老皇帝参与了:“殿下,你打算怎么做?” “杀。”刘瑾齿缝间碾出一个字。 “不可。”章洵阻止。 “为何不可?”刘瑾怒极反笑:“伍家教出这样一个糊涂的东西,毁我清誉,这种蠢材留在身边,迟早酿成大祸。若不严惩,旁人必不会將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本太子威信何存?” “殿下,这事有疑点,还得详查。”章洵道。 时君棠装出一脸疑惑的模样:“什么疑点?” “目前还不明確,总之,这事不能办得太过急躁。”章洵道。 听到章洵如此说,刘瑾的怒气倒被消了不少,他相信章洵的判断。 时君棠从太子帐篷刚回到自个帐篷,这才踏进去,从屏风中走出一人,巴朵迅速持剑护在了她面前:“谁?” “沙公公?”时君棠微讶,不是別人,正是狄沙,老狄公公的孙侄。 “奴见过时族长,主上让奴来问族长,可有话要奴带回的?”狄沙微笑地看著她。 这狄老公公和狄沙公公都是笑面虎,有事没事都笑得亲切热情。 时君棠让巴朵收了剑:“告诉皇上,太子被章大人劝了下来,火还不够大。” “知道了,奴告退。” 狄沙一出帐篷,巴朵就跟了出去,发现在狄沙离开时,周围不少走动的宫人也迅速退开,明显是望风的。 进帐篷时,见族长坐了下来,巴朵端上了茶盏:“族长,等回到京都,婢子想去跟高七学一阵日子的武功。” 时君棠看了她一眼:“觉得技不如人了?” 巴朵点点头:“有些不够用。”她竟然没发现周围多了这么多的眼线。 时君棠失笑:“把时康也叫上,要不然,他连他自个鏢局的鏢师也打不过,挺丟脸的。” “是。”巴朵又嘆了口气:“这下好了,族长和二公子是对立上了。” “不是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呀?” 时君棠拿过一旁的书看起来:“我们虽各自为政,但都是时家人。”他们都会以时家人的利益为先。 “若二公子不是这么想的呢?” 时君棠放下书本,看著案几上的笔砚看了好一会,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若最终分道扬鑣,那就各凭本事。” “可二公子喜欢族长啊。他想做时章氏。”下一刻,巴朵痛呼一声,捂著被书本打过的额头。 “那又如何?就因为他对我的喜欢,我就要捨弃心中抱负,辜负时家百年基业吗?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了效忠太子。而我也无法將这么重要的事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他,万一他依然选择太子,让我如何自处?” 时君棠继续览阅卷宗。 巴朵,小枣和火儿都很喜欢章洵,希望她和章洵能在一起,因为这份喜欢时常为章洵委屈上。 女儿家心肠总是软的,看见一方付出就觉得应该回报点什么。 就算要回报,也应该是自己能力內且能做到的回报,章洵所求的真心,她此刻给不了,明明白白地跟他说过。 银子他又不要。 那就算了。 这边章洵还想查证一下,然而,压根不给他查的时间。 次日,谣言越多,大家也都知道了那女子就是吏部沈侍郎家的嫡女沈琼华。 原本这事只是下面的人说说,女眷们也当是八卦,毕竟是太子,总要有些风流事,可人都搜了出来,女眷圈子一旦炸开,那等於整个京都的人都会知道。 “天哪,那天沈大姑娘背对著大家,这些人又都退到了百米外,这也能看清人吗?”火儿话是这么说,却一脸幸灾乐祸。 “这不会又伍家说出去的吧?”小枣奇道。 时君棠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大丛志》,道:“这书我已经翻过两次了,放起来吧,不用再拿出来了。將那本《货殖列传》和《外夷志略》拿过来。” “是。” “族长,到底怎么一回事啊?”小枣將两本书递过去。 “动动脑子。”时君棠继续看书。 火儿和小枣见巴朵別说问,连个疑惑也没有,就知道这傢伙肯定知道,一人挽著一只胳膊,眼睛直瞪著她。 巴朵没法,在两人耳边低声说了说。 俩人倒抽一口凉气,立马闭了嘴,这可不是她们能谈论的事。 此时,婢女进来稟,说是郁大姑娘请族长过去说说话。 这事对郁含烟来说,还是挺有打击的,毕竟离她和太子成亲的日子也没几个月了,谁能想出了这样的事,这是打了她的脸,也打了郁氏家族的脸啊。 时君棠到时,费意安也在。 这次围猎,时君棠挺想和费意安赛马打猎,一直到现在都没什么机会。 “我知道天下男人都一个样,但以为太子定是明礼守规矩的人,就算有这些桃也必是大婚之后,谁知道一次围猎竟惹出这样的事。”费意安替闺蜜感到不值。 郁含烟眼中虽有不少阴霾,情绪还算稳定。 “君棠,你来了?那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郁含烟问道:“太子和沈琼华真的......” 时君棠会到旁边,温声道:“放心吧,太子殿下和沈琼华並没有做出出阁的事来,都是谣言。” 郁含烟和费意安都鬆了口气。 “这个沈琼华真是害人害己,”费意安生气地道:“最可恶的是牵连到了含烟。如今这场面,该如何收拾?” “这事,姑母气坏了,”郁含烟道:“姑母为了太子殿下筹谋多年......” 正说著,贴身婢女青荷走了进来:“姑娘,那沈琼华跪到了御帐前,说这一切跟太子无关,是她爱慕太子,一切都是她的错。” 郁含烟气得一手拍在桌上:“这个时候,她出来捣什么乱?” 时君棠目光一动,郁含烟背后是越州姒家,这事,姒家绝对会加以利用的,老皇帝是要借这事越闹越大。 第191章 已经开始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青荷便又步履匆匆地入內:“那些文官一个个都在说,沈大姑娘都敢站出来承认心慕太子,太子身为储君却不敢担当,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实在算不得真男儿。” “要太子担当什么?”郁含烟脸上的平静一点点地消失:“难不成还要让太子当场收了这毫无廉耻之心的女子不成?” 一个收字,郁含烟和费意安的脸色又变了变。 “或许沈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费意安一脸怒火。 “含烟,你去哪?”见郁含烟起身,时君棠喊住了她。 “我要去见皇后姑母。” “现在不是去找皇后娘娘的时候。”时君棠拉住了她。 “这沈琼华私下一直想方设法齷齪手段明著暗著对付我,我不与她计较罢了。如今这是在打我郁家的脸,我若再不出手,便是让大家看我郁家的笑话。” “含烟,你是郁氏的嫡长女,更是未来的太子妃,若你出手,旁人便把这事归到你与沈琼华为太子爭风吃醋的面上,甚至说你仗势凌人、善妒容不下人。一旦落了口实,反倒对你不利。”时君棠冷静分析。 正说著,一名老者走了进来,正是郁府的管家。 管家朝著三人一揖:“大姑娘,家主说了,让您今日待在帐篷里,哪里也不能去。不管发生什么事,家主自会解决。时族长,家主有请。” 时君棠一出帐篷,就见郁家主站在帐子外面,微微頷首了下:“郁家主。” “你对含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含烟的福气。”郁靖风颇为欣赏时君棠的冷静,含烟的性子还需磨炼。 “郁家主过奖了。” “这次的事,时族长怎么想?” 时君棠目光一动,郁家主看她的眼神与以往截然不同,看到的不再是资歷浅,位分不足的时君棠,而已经能与他並排而立的时氏宗主,所以添了一份尊重。 “我自是希望太子与未来的太子妃琴瑟和鸣,恩爱白头。郁家主不用太过担心,先告辞了。” 看著时君棠离去,管家在旁道:“家主,要不是十一王爷和十七王爷的夺嫡之爭让时家捡了个漏,时家也不见得能立足京都。” “你小看她了,別忘了最终引爆这场夺嫡之爭的导火点是她所为,这件事,让整个云州都视为她主。” “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子,朝堂大事上很难立足的。” “女子?人分男女,利无雌雄。她的实力和以及所握著的筹码,足以让满堂公卿忘记她的性別,只记得她的分量。” 管家点点头,他看不了那么远,但家主能:“可太子这事上,与她有什么关係呢?” “这事不简单啊。”郁族长想到宴席上与他並排安排著的椅子竟然是给时君棠的,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太子殿下给时家的尊荣。 他倒不觉得,能给时家这份尊荣的,还有另一个人。 这事確实不简单。 时君棠回到自个帐篷不过半个时辰,御帐前就已经跪了不少諫臣,直说太子殿下私德有亏。 “还以为朝堂上都已经太子的人了,没想到还有人胆子这么大的。”火儿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就不怕太子治他们的罪啊?” 时君棠看了眼名单丟在一旁:“这些人中不少是御史台的人,这是他们的职责。还有几位文官,不是姒家的门客,便是受了姒家的好处。” “这姒家定会抓著这件事不放。”小枣给族长递上茶:“族长,咱们什么也不做吗?” “这个姒家一直在暗中蛰伏,要是让他们翻身了,会是个劲敌。”时君棠沉思了下:“我得让皇上的这把火烧得更猛些,小枣,你回趟京都,让卓叔这么去做。”说著,低低吩咐了几句。 火儿和巴朵在边上静静地听著,她们已经好久没看见姑娘主动出击了。 “记住了,任何细节都不可以忽略。” “是。”小枣领完命离开。 傍晚时分,有消息传来,太子去见了皇帝,却不知为何皇帝大发雷霆。 时君棠並不关心这些,不过巴朵还是將消息探了来:“沈琼华断了三指以表对太子殿下的爱慕出自真心,她那血淋淋的样子,被眾官员们都看见了。” “真没想到她还敢利用这种事为她获利。”火儿一时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鄙视了。 这一招,时君棠也是没有想到:“怕是连太子也想不到,这种道德和情感上的绑架,必会逼著太子承诺纳她为侧妃。” 马巴朵点点头:“不错,要不然,旁人只会说沈琼华情比金坚,而太子殿下负了佳人,是薄情寡义之人。” “眾口鑠金之下,百口莫辩了。”时君棠沉吟了下:“太子殿下如此重视沈琼华的预言能力,不知道这个时候会如何选择。” 总觉得这晚会有什么事发生,因此时君棠睡得晚,然而到了半夜,依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就在她觉得是自己多想时,火儿匆匆进来:“族长,二十皇子和二十二皇子不见了。” 紧接著,听见了外面凌乱的脚步声。 “怎么会不见的?”时君棠赶紧出去,看见眾人举著火柄到处找人,不少羽林军牵出了马,准备开始对整个围猎场进行搜索。 时君棠直接朝著章洵的帐篷走去,时勇正在外面张望,看见时君棠赶紧行礼:“族长。” “章洵呢?” “公子在里面。” 时君棠进去时,见章洵正不紧不慢从屏风上拿腰带,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睡吧,不是什么大事。” “两位皇子不见了,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吗?” 章洵轻嗯一声:“皇上对殿下已经颇为不满,今天沈琼华的事上一定会大做文章。山长的意思,想让皇上安安分分的做个老人家,就得断了他的念想。” 断了念想?时君棠目光一动:“你们要杀二十皇子?” “已经开始了。” 时君棠恍然:“二十皇子很少离开皇帐,就算离开,身边亦有皇上的侍卫跟著,所以你们让二十二皇子去將二十皇子引了出来?” 第192章 心软 “二十皇子性子易被激怒,他平常又最为看不起二十二皇子,殿下让二十二皇子去办这件事,只要引到北边的峡谷里就成。” “北边的峡谷?那里设了埋伏?”见章洵点点头,时君棠道:“你们的胆也太大了,要是被皇上知道是太子殿下所为......” “不过是两兄弟打架,与太子殿下何干呢?” 时君棠愣了下:“太子殿下要把这事推到二十二皇子身上?” 章洵轻嗯一声:“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从小被二十皇子欺负,趁著秋围之际,將心里的仇恨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任谁听了都会相信。” “我还以为太子殿下待二十二皇子是特別的,原来也是在做戏?” “真心亦是真心的,该牺牲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时君棠心里冷笑一声,看他穿戴整齐:“你要假装去找人?” “百官都去了,我自然也要去。” “我同你一块去。” “外面冷,你还是好好在帐篷里休息吧。” “我是时氏族长,这个时候不去,亦会被人议论。你先去,我去换身衣裳隨在眾人后面就行。”时君棠说著出了帐篷。 时勇走进来:“公子,时候不早,咱们该去见太子了。” 时君棠一走帐篷,就朝著火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將这里的事想办法告诉皇帝。 火儿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回了帐篷,时君棠一边换上常衣一边拿过这片山林的舆图看起来,最后將一把匕首藏在了身上,出帐时,时康已经牵了马过来。 內眷们都出来边上看著。 二千羽林军已经开始搜索整片山林。 “族长,咱们要去找二十二皇子吗?”时康问。 时君棠点头:“驾——”谁做太子,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太子很让她失望,这二十二皇子也可能是下一个刘瑾,但她没得选择,相比起来,她还是更属意老皇帝。 时康和巴朵立即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羽林军分了四拨四个方位找人,时君棠跟在了北面的羽林军后面,除了她,还有几位不认识的文官与武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些羽林军速度极快,而且就是朝著峡谷而去,看样子確实是在迫切地找人。 埋伏?时君棠明了,刘瑾压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埋伏什么,所以,这批羽林军是他的人,就是去解决二十皇子的。 几名官员已经渐渐落后,其中一人朝著前面大喊:“咱们这些马比不上战马,你们先走,我们隨后就来。” “时族长,你的马怎么也这么快啊?” 时君棠没回,她的马一个起跃已经跃出他们好几米远,明显和羽林军是同样的战马。 这是一个极深的峡谷,离地面有百来米的高度,斜坡而下密密麻麻的树木。 一进峡谷,时康便率先离开,照著族长告诉过他的地址去找人。 “你们几人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你们几人朝这条线去找人,一旦见著,速解决。” “是。” “其余的人,跟我走。”为首的將领带著人离去。 果然,时君棠知道自己料对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眾人並没有找到人。 此时时君棠所站的位置,是刘瑾原先为刘瑒所说的地点,但他们並没有在这里。 “这里有踩过的痕跡。”一羽林军突然道。 眾人迅速地追了过去。 “族长。”巴朵轻唤了声。 时君棠朝著巴朵所指望去,看见了枝条上的一块衣角。 四目相对,巴朵假装走过去,直接將衣角捏在了手里,转身来到了另一个方向,將衣角丟了进去。 很快,衣角被发现。 时君棠对著巴朵大声道:“巴朵,你隨几位大人一块去找人,我有些累了,先回营帐。”这话,她亦是说给羽林军们听的。 “是。族长,一路上要当心啊。”巴朵虽知道族长有在外生活的经验,野外生存对她来说不是问题,这片围场里也没有大虫这些野兽,但她不跟在身边,总归是担心的。 时君棠轻嗯一声,等到巴朵几人离开后,迅速朝著反方向去找人。 不出半盏茶的时间,便看见这里折了不少的枝条,毫无章法,像是打过架。 时君棠看了眼,將周围弄得更乱,並且將另一个方向的枝条朝里用脚给压断,一副人是从这边走过去的样子。 隨后,她才朝著真正的方向去。 此时,一把剑突然从旁边刺了过来,时君棠迅速避开时,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族长?” 刘瑒和刘瑞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两人都既惊又喜地看著她,刘瑞似乎想到了什么,拉著刘瑒后退了好几步,一手指著时君棠:“她是太子的人,她也是来杀我的。” “时族长不会杀我们的。”刘瑒看著时君棠:“肯定是来救我们的,是不是?” 找到了人,时君棠鬆了口气:“两位皇子看起来似乎挺和睦的?” 刘瑒看了刘瑞一眼,他知道太子哥哥的目的,他本来也想將计就计的,到时父皇就能借这事废掉太子,可就在他要丟下刘瑞的时候,他突然哭著说害怕,让他不要丟下他。 还说他每次抢他东西並不是真的想欺负他,只是嫉妒他有母妃给做的小玩具,他的母妃只会利用他博取父皇的关心,一心只想著娘家马氏一族。 刘瑞一脸害怕地拉住刘瑒的手,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皇弟了,我保证。你们不要杀我。”说著,竟然要哭起来。 “我没要杀你。”刘瑒先前已经说过一次。 这情形一看就是刘瑒心软了,时君棠没说什么,只道:“跟我来。”带著他们从另一条路离开。 “我们走得出去吗?”刘瑞有些害怕地问,往日有多骄纵,此时便有多怂。 “走不出去就得死,”时君棠看了眼跟著的刘瑒:“到时的所有的责任都会往二十二皇子身上推。” 刘瑒脸色一白,喃喃道:“我就知道太子哥哥不会这么好心。” “在手段这事上,二十二皇子还有得学。”时君棠淡淡道。 “我给父皇留了信的。”刘瑒赶紧说。 “既然这个时候两位皇子还在这里,这信就没有到皇上的手中。” 第193章 仔细的搜 刘瑒面色再次一白。 “你们在说什么啊?”刘瑞听不懂。 正说著时,听得人声隱约传来:“肯定就在附近,给我仔细的搜。” 听到声音,刘瑞竟然嚇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胆怎么这么小?”刘瑒一脸不敢相信,一把拉起他,压低声音道:“你欺负我的那股子狠劲去哪了?” 刘瑞眼泪猛掉:“那时我身后有母妃,有父皇撑腰,现在没有了。” 时君棠:“......” 刘瑒瞪著这个皇兄,只觉得这么多年,他白受气了。 时君棠闭上眼睛,將方才看过的舆图在脑海里闪现了下,又看了眼枝叶的密疏辨了方向后,朝著东面走去。 “时族长,我们去哪?”刘瑒心里也很惊惶,面上详装镇定。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小路,只要走完它,就能回到营帐。”时君棠道:“不过这儿已经出了围场的范围,会有不少猎人的陷阱在,走的时候要当心些。” 话音刚落,就听见刘瑞叫了声,整个人突然跌了下去,刘瑒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了他。 银月之下,就见刘瑞脚底下一米处都是竹尖。 叫声也吸引了人来。 “他们在那里。” 看著刘瑒怎么也不愿放开刘瑞的手,时君棠倒有些意外,看著他道:“若你放开他的手,我们便少了个累赘,很快就能走出这片林子。” 刘瑞怕得苦苦哀求:“不要丟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丟下我。” 刘瑒心里做著挣扎,这悽惶的哭声像极了母妃死时他的哀求,可母妃说,为了他的將来,这是最好的选择,最终离开了他。 想到这里,刘瑒抬头直视著时君棠这张娇俏却显得有些清冷的面庞,声音坚定的道:“我要堂堂正正的贏刘瑞,而不是在危难之时行宵小行径。”说完,一鼓作气的將刘瑞拉了出来。 这回答倒是让时君棠有些意外,对他也有些另眼相看,难得的皇家也出了个有温度的人。 也在此时,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君棠拉著两人就往舆图中所指的小路跑,不料方过一盏茶的工夫,十余羽林军倏然自林间现身,二话不说,抽剑直取刘瑞性命。 电光火石间,时君棠一拉袖中箭,一把短箭破空而出,直中羽林军要害。 几名羽林军惊愕的看著时君棠,她不是太子的人吗? “回去告诉太子,时君棠叛主。” “是。” 然而,这些人还没离开几步,数道寒光乍现,只觉眼前身影一闪,血溅青衫。 巴朵和时康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中剑鲜血淋淋,没等羽林军回过神,俩人反手再出一剑,剑势如虹,须臾间將这些人杀尽。 “族长,这条路周围都有埋伏。”时康收了剑,为查上从高七那里新学的杀招,確实快很多,不愧是高手。 “太子殿下这是铁了心要取二十皇子的性命了。”巴朵道:“族长,唯今之计,我们只能往上走。希望皇上的亲兵与我们的方向是一致。” 时君棠看了刘瑒和刘瑞一眼,俩人第一次经歷这样的事,又看了杀人,刘瑞整个人像是被嚇得失了魂,倒是刘瑒还无比镇定。 下一刻,时君棠蹙眉,拉过刘瑒的手,夜色下,他的手竟然在流血:“你受伤了?” “没有,是我自己刺的。”刘瑒摊开手,他手里握著一段带刺的木头,那刺足足有小指长,深深的刺进了他的掌腹中。 “你刺自己做什么?” “我害怕,只有疼痛的感觉才能让我抵制恐惧。”刘瑒颤著声道。 时君棠微怔了下:“害怕是很正常的,你不用克制自己。” “可我若害怕了,没人会保护我。以前有母妃,现在只有我自己。”、 巴朵与时康互望了眼,心里都有些同情这个小皇子。 望著这个明明浑身颤抖却依然挺直脊樑的刘瑒,时君棠寻思著,或许眼前的刘瑒才是真正的刘瑒:“二十二殿下,只要心怀仁义,行事坚定,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都会真心待你。” “心怀仁义,行事坚定?可每个人都想害我。” “是。很多人想害你。”时君棠坦然认同:“所谓仁义,不是让你对害你的人仁慈,而是不要让自己在这段黑暗的日子里变得面目全非。殿下,你要记住了,一个人真正的强大,是身在黑暗,而心向光明。” “我不懂。” 时君棠笑笑:“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若真有一天你变成了这样的人,定会有很多人向你靠拢,你不会只是一个人,走吧。” 就在几人离开后不久,章洵和时勇来到了这里。 看著地上被杀的的羽林军,时勇查了下他们的伤口:“公子,一剑封喉。出招极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杀招。” “是皇上的人?” “宫里的死士属下对过招,像,但也不像。”时勇说不上来,宫里死士出刀虽然速度迅速但只能是近攻,从这剑法来看,羽林军怕是死也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杀的:“但肯定和宫里的人有关。” “看来二十二皇子身边有高手护著,別管这个,继续找棠儿。” “是。” 此时的时君棠只能带著人往山上走,这个方向在舆图中所记是个红圈,她一时也不明白这个红圈所代表的意思,总之小心点就行。 “你们在做什么?”刘瑒看著时康每走几步路就会刻上一个古怪的標记。 “这是时家的记號,以方便被找到。”时君棠道,又指著巴朵在编的藤条:“这是做简易的陷阱,虽不能取人性命,但可以阻碍他们的速度。” 一旁的刘瑞一路来都胆颤心惊,生怕被杀,此刻见大家都没有杀他的意思,连一直被他欺负的刘瑒都保护著他,胆子也大了起来:“时族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二十殿下过奖了。” “你放心,等我以后当了太子,今天相救之恩,我一定会回报的。你想要什么,你说?” 一阵寂静。 就连风都停了。 时君棠神情颇为复杂的看了刘瑞一眼,说的和见到的,足以让这个刘瑞死上几十次了,漏了这么多重要的信息,他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啊。 皇家竟然还有这么单纯的人? 第194章 我还活著吗 几人越走越高。 此时,羽林军已经追了过来,却在进入这片林子里又迅速后退。 “断魂岭?这儿一个月前才被发现都是暗崖,深不见底,人一旦掉进去就没命了。”一名羽林军对著首领道:“首领,两名皇子若跑进了这里,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首领打量著四周:“你们不觉得两位皇子身边有高手在护著吗?要不然,怎么可能逃得过我们的抓捕,且这一路来,我们遇到了不少的陷阱。” “这儿已经不在围猎范围內,这些陷阱都格外的简单,应该是普通老百姓所设。” 首领点点头,他们已经进行了全面的搜寻,若有高手在,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前锋队怎么还不回来?” “说不定从另一条路出去了。”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带著二十人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小心点。”首领吩咐。 “是。” 此时的时君棠终於知道舆图里所画的红圈是什么意思了。 当刘瑞突然被地吃了进去,要不是时康眼疾手快的抓住,此时,怕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里有暗崖。”时康將刘瑞掉进去的地方枝叶全部剷除,就看见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方洞,他丟了颗石子进去,许久也没有听见声音。 刘瑞大哭:“为什么又是我掉进去啊。”说完之后便赖在时康身边不肯再离开。 时君棠对刘瑞是真单蠢还是演出来的单纯心里没底,不管是真还是假,现在他还不能死,还需要他为刘瑒挡灾呢。 在这个地方,真掉下去武功高强也没有用,但对时君棠来说,並不是没有对付暗崖的经验。 一个负责前头探路,余下的四人照著探路的人脚步走,同时用藤条將每个人都绑住,这样就算有一个掉下去,其余四个也能及时拉住。 所有的人都开始找藤条,刘瑞和刘瑒则是站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动作。 就在三人找了足够五人用的藤条进行编牢时,听得刘瑞欢呼了声:“快看,是小兔子。” 见刘瑞跑了过去,时君棠大喊一声:“不要去抓。” 下一刻,就见刘瑞半身陷进了土里。 巴朵迅速飞了过去。 此时的刘瑒只觉得脚下一松,低下头时,瞧见了自个脚底突然间塌方。 “啊——”身子迅速往下坠落,本以为小命完了,发现自己身子晃荡在半空,抬头时,见到了时君棠,她半身已经被他拉了进来,但一手仍死死的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身子一点点的在往崖底掉著。 “族长,放手,要不然你也会掉进去的。”时康的声音传来,因著周围突然间的塌方,他此刻只能在树上,周围压根没有著力点让他救族长。 “不要放开我,救我,救我。”刘瑒小脸哀求的看著时君棠:“求求你了,时族长,我不想死。” 时君棠知道自己再不放开就要一起掉下去了,这个坑很大,极深,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这掉下去,活的机会並不大。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时族长,你別丟下我。”刘瑒哭道。 时君棠心中不忍,可刘瑒还没有重要到让她以命相搏的地步,她同情他的遭遇,但这世上能让他同情的人那么多,刘瑒实在是排不上號。 就在她要放开他,满怀愧疚的说声对不起时,身下突然塌方,下一刻,整个人迅速的掉了下去。 “族长——” 巴朵刚把刘瑞救上来,就眼看著族长掉了下去,真恨不得直接把刘瑞也踹下去。 要不是他在这个时候去抓什么兔子,引得地面突然震动,族长根本不会掉下去。 此时,巴朵和时康俩人脸色苍白,脑海里都有些懵,半天才反应过来,颤颤抖抖的来到安全的地方。 “咱们得下悬崖找人。” “对,找人。” 此时的时君棠和刘瑒俩人正在一条暗河里扑腾著,谁也没想到这儿会有一条暗河,救了他们的命。 时君棠会水性,但此刻刘瑒整个人都害怕的掛在她的身上,她好不容易抓住他的头髮將他拉开,生死各论本事。 可想到方才掉下来时他惊恐害怕的样子,心软了那么点。 在暗河里浮浮沉沉,直到突然被一股旋涡吸了进去。 时君棠嘆了口气,这次怕是真要死了,开始后悔自己非要淌这浑水。 上次的死,是怪自己眼瞎,蠢笨。 那这次的死呢?纵观过往,每一步她都不得不走,这次该怪点啥?不该救人吗? 实在憋不住气了,当水直接进了五官时,人也死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君棠被冻醒,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而是从暗河里冲了出来,如今,她就躺在水潭边上,周围鸟语香。 当看见不远处的刘瑒时,赶紧走过去进行按压胸膛,直到刘瑒吐出不少水,缓缓睁开了眼睛,在对上时君棠鬆了口气的黑眸时,哇的大声哭了出来。 “我还活著吗?”刘瑒哭问道。 时君棠狠狠捏了捏他的脸:“你说呢?” “我感觉得到疼,还活著。要是死了,我太对不起我母妃了。”刘瑒放声痛哭。 “能不能走得出去,还是个问题。” 刘瑒一怔:“我们都出来了,为什么走不出去呀?” “这个山谷並没有在舆图中標出来。”京都周围的山脉也就这么几条,圆圈標出来的地方都是暗崖,可这些知道的人並不多,换句话说,这个地方怕是朝廷也不知道。 也可能没有出路。 “那怎么办?”刘瑒眼泪又被逼了出来。 “总比死了好。先找个山洞过夜。”时君棠看了看天色,又看著俩人湿了的衣裳,这种山林里,入夜之后肯定极冷。 找山洞不难,这儿到处是天然的洞口。 “把所有能看见的乾柴都捡到山洞里,乾草也不要放过。”时君棠目光扫过刘瑒单薄的身子,虽然才十岁,也得当劳力来使用了:“要不然,咱们都被冻死在这里,我去设陷阱,就在旁边,不会走远。” “这儿有野兽吗?” “大的野兽应该没有,”时君棠山找洞时观察过周围,有不少小动物的踪跡,若有大虫之类的,这些小动物不可能活得这般安逸:“不排除有其小的野兽。” 第195章 但不多 刘瑒突然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顺著目光所指,时君棠看见自己胳膊和腿上的衣裳都破了,露著肌肤,两处都划了个大口子,伤口都被潭水泡得发白,看得很狰狞恐怖。 意识到了什么,刘瑒赶紧背过身。 “不是什么大事,先做事。”说完这话,时君棠开始准备入夜前的事。 她的袖中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丟的,幸好怀里的匕首都在,不用像上次和郁含烟在一起时什么工具都要重新做。 捡著柴的刘瑒因为害怕,时不时的会跑过来看一眼时君棠是不是还在,最怕她突然走远留他孤独一人。 却见这位时族长一会儿爬树,一会儿將三股藤条揉在一起,一会又用匕首削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在她的手里做成了弓和箭,还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暗器,更奇怪的是,那些他玩过的弹弓,此时也变成了威力很大的暗器。 她將这些都埋好,利用藤条做为暗线。 他见过的女子,有像母妃这样柔弱任人欺负的,也有像皇后娘娘这样满身威严的,还有不少艷光四射。 总之是没有像时族长这样,平时的时候看起来端庄温婉,可在进峡谷找他时,身上都是杀伐之气,冷静又果断,如今,又像个能工巧匠。 她怎么能那么厉害? 入夜之后,时君棠將洞口用枝条堵住,放了不少陷阱后终於鬆了口气。 刘瑒发怔的看著被射杀的两只野鸡,直到火光突然冒起,惊呼一声:“你真的把火升起来了?” 时君棠想到了当时郁含烟看见她升火的情景,也是这么惊奇又好奇的看著她,指著一旁的湿泥:“將这些把野鸡裹住。” 刘瑒应了声,也不怕脏,乖乖的用湿泥认真裹起来,待他裹好转身时,发现自己和时族长之间隔了木桁。 木桁上掛著她脱下的衣裳,也挡住了他的视线,听得她的声音传来:“把野鸡递过来就行。將衣裳脱下,掛起来烤乾。” “好。” 半个时辰后,俩人吃上了鸡肉。 时君棠重新將衣裳穿上后,开始捣鼓起草药来。 “把手给我。”时君棠看著刘瑒受伤的胳膊,暗河都是石头,俩人身上这会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有几处被割伤,他亦有。 刘瑒伸了过去,轻轻说了句:“谢谢。”復又好奇的看著她:“你还会识別草药啊?” “走南闯北多年,总要有些自保的本事。”时君棠並不会轻易被人知道她的本事。 一来,她的身份做这些会被瞧不起。 二来,回来之后也没让她再有发挥的机会。 像这样用命的发挥本事,还是別了吧。 很快,时君棠又给自己伤口抹了草药,包好之后整个人这才鬆软了下来。 正当她要躺下休息时,见刘瑒悄悄移了几下臀,坐到了她身边。 “时族长,我能睡在你身边吗?”见时君棠蹙眉,刘瑒有些窘迫:“我知道男女有別,可我害怕,真的害怕。” “既然救了你,我就不会再丟下你。要不然岂不是白救了?”时君棠略有些嫌弃:“你一个男孩子,胆这么小?” “我不是胆小,我是怕自己在这里死了,无顏见我母妃。”好吧,就是胆小。 看著刘瑒一副苦大仇深,又惊恐不知怎么办的样子,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睡吧。” “时族长,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损你清誉的。”说著,刘瑒乖巧的躺下。 见他这才一副安心的样子,时君棠摇摇头,睡下。 这一觉,她睡得並不沉,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便睁眼,这次是被身边的人惊醒。 刘瑒一直在喊著娘,他的脸色潮红,一看就是发烧了。 时君棠早就准备,將捣烂的药敷设在他额头上,剩下的药汁用竹筒全部灌进了他嘴里。 “好苦。” “良药苦口。你身子被寒气入侵,这药草有助於去寒热。” 因身体难受,刘瑒的气有些急促,看著照顾著她的时族长,心里无比的安心,缓缓的闭上眼睛睡下。 望著紧抓著她不放的小手,时君棠看了许久,最终没有甩开。 刘瑒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时君棠拥在怀里,烧已经退了,此时,却又红了起来。 他不敢动,而是静静的看著这张熟睡的漂亮面庞,想到小时候母妃也是这么抱著他睡的。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 悄悄的起身,时族长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也不能拖后腿。 不一会,时君棠醒来,见山洞里並没见到刘瑒时,心中一惊,赶紧走出山洞,就见这小子正在捡柴火和乾草。 还学著她的样用匕首在削尖树叉,洞口前的那条沟又挖深了不少。 “时族长,你醒了。”刘瑒跑了过来。 时君棠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退烧了:“你今天不用做这么多的活,你的伤口得养两天,要不然体力一透支又得发烧。” “可你也受伤了呀?” “我是大人,而且我身体一向很好。”她的体质早已锻炼出来,这种寒气不会伤到她什么:“去休息。” 时君棠正要离开打算去打猎物时,袖子突然被拉住。 “时族长,你能做我师傅吗?”刘瑒一脸认真的问道。 “师傅?”时君棠微讶,又笑道:“你想跟我学野外生存的本事?” 刘瑒郑重頷首:“不仅是生存之术,还有治国治天下的道理,我都想学。” “治国治天下的道理?”时君棠摆摆手:“这些我可不会,咱们若能活著出去,你可以拜章洵为师。” “不,我只想拜你您师。天下道理本为同源,绝境中求生存是生存之道,洞悉万物运行是治国之道,这些能力,时族长都有。。” “你与我认识才多久?二十二殿下,你是被皇上看中当太子的人,能教你的人是这世间大能者,不是像我这种明著是世家贵女一族之长,其实只顾利益不顾大局的纯生意人。” 时君棠对自己还是有清醒认识的,所有的仁义道德她不能说没有,但不多。 第196章 好好活下去 “你比那些大能厉害多了,我要你做我师傅。” 时君棠没理他:“陷阱里应该有猎物了,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块去。”他才不要单独在这里。 时君棠先是去看了眼四周,她在找著出口,就像她所预料的那般,这儿是个极为封闭的山谷。 倒是不愁吃的。 饿不死確实是个好消息。 时君棠采了不少有用的草药备著,见刘瑒认真的记著,笑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师傅的一切所学,做徒弟的当然都要学会了。”刘瑒说得一脸认真。 时君棠没当回事,不见得坚持得到底。 接下来的两日,她都在找著出口。 山谷很大,大到两日过去她也只找完了一个角,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第三日时,她手中多了把自製的木棒,每到一处就会在山壁上敲一敲。 “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石壁的迴响能告诉我们是空心,还是实心,声音沉闷往往是岩体,若空灵,或有空洞或是夹层,也可能是生路。” “若是生路,咱们也砸不开啊。” “虽然砸不开,但敲打的声音能传很远。看过巴朵和时康留下的时氏记號吧?” 刘瑒点点头。 “我们还有一个敲打记號,他们这会肯定在找我,只要不停的敲打,一定能找到我。办法是人想的。” 刘瑒恍然:“我记下了。” 时君棠:“。。。。。。” 接下来三日,时君棠发现这傢伙確实挺好学,人也勤快,而且学习起来的时候颇为专注。 每天起来还会练剑。 “是宋经略老將军教我的,他让我每天早上都要练。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就不能荒废。”刘瑒认真的练著,这样他就有自保的本事了。 时君棠对刘瑒的想法有了不少的改观,至少他確实在努力儘自己的一切让生活好起来,这样的人很难让人討厌。 俩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山谷里了十五天的时间才將这里一一做了记號给走完,同时,时君棠也发现了最佳空鼓传音的位置。 同时,她也发现周围几个寒潭每隔两天就会出现一次漩涡,便教了刘瑒用竹子做蜻蜓,每天做上十只蜻蜓丟进几个潭子里。 “蜻蜓真的消失了?”刘瑒不敢相信:“师傅,它们真的能被时康他们发现吗?” “谁知道呢,尽人事,听天命吧。”没人知道这些旋涡到底通向哪里,靠运气。 看著师傅一脸淡然的样子,刘瑒眨眨眼,跟上时君棠:“师傅,您为什么一点也不著急啊?您不害怕吗?万一咱们出不去了呢?” 时君棠停下步子看著他:“那你有办法吗?” “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著急,为什么害怕?” 刘瑒想了想:“师傅说的对。那我们要是一直出不去怎么办?” “不会。时康他们不会放弃找我们的。”还有章洵,他也不会放弃找她的。 看著师傅一脸篤定的模样,刘瑒问道:“是不是因为师傅心向光明,所以周围才有这么多人愿意跟著师傅?” “刘瑒,你有没有觉得身为皇子,你话太多了?”时君棠停下来,有些无可奈何的看著他:“还有,別叫我师傅。我没说过要做你师傅。” 一天能叫几十个师傅不说,还总是各种问题,她以前也没觉得刘瑒是这么个爱说话的性子。 不过,也让生活过得挺不寂寞的。 “那是我好学。”刘瑒弯著头,一脸天真的说。 时君棠手指点了点他额头:“你再装。”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俩人熟悉起来,越熟这小子就越粘人的,爱笑,爱说话,没了那些辛苦的偽装,他是彻底的放开了心性。 毕竟才十岁,想深沉也深沉不到哪里去。 刘瑒喜欢师傅这个亲昵的动作:“敲空鼓的时间到了,敲完我就去抓鱼,师傅,晚上我来烤。” “行。”这小子现在抓鱼,爬树都很在行,烤的技能也得到了他的真传。 因著找到了最適合空鼓传音的地方,俩人也搬到了离之最近的山洞里,一般的事都交给了刘瑒在处理,而时君棠负责一些打猎之类的。 就在俩人回到山洞里准备今晚的晚饭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刘瑒一脸好奇。 时君棠仔细听了听,下一刻目露欣喜:“如果明天,后天,还是在这个时间听到同样的声音,那就是时康在空鼓传音。” 这些声音通过各个暗崖之后很难辨认出来,但只要是在差不多的时间一样,基本可以肯定是人为。 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出去了。 刘瑒愣了下,看著师傅高兴的样子,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快就要离开山谷了吗?这样的日子,他有些捨不得离开。 接下来的两日,果然如时君棠所料。 而在第三日,时君棠还看见到她和刘瑒放出去的竹蜻蜓有几只回来时是绑著红绳的,这说明確实有人发现了他们。 被找到也是迟早的事。 这一晚,就在时君棠继续做著一些小机关时,刘瑒突然问道:“师傅,出去之后,你还会和太子站在一起吗?” “我现在还是太子的人。”时君棠现在也不明白外面是什么情形,定是找疯了他们。 刘瑞现在有没有活著?或者已经被太子杀了? 皇帝对刘瑒的心思,太子有没有发现了? 每一种情况的变化,她都要做出相应的改变来。 “不,师傅是本殿下的人,师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刘场起身,来到她的身边,一手抓著她削竹子的胳膊,漂亮的星眸里充满期待的看著她:“是不是,师傅?” “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时君棠虽然对刘瑒的情感有点变化,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天,但当初在皇帝逼她做选择时,她也没轻易许诺,这会也不可能。 “我一定不会让师傅失望的。”刘瑒这话说得极为坚定。 他要活著,就要爭,就要斗,就要抢。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了。 第197章 我很顾惜 最重要的是,师傅一定得是他的人。 儘管师傅总是一副不愿承担的样子,但却是个心地柔软的人,要不然早就丟下他了。 他好不容易遇见了个好人,是不会让师傅离开的。 不管用什么方法。 最好,师傅是他一个人的。 时君棠没有察觉到刘瑒的小心思,只觉得这小子今天情绪有些低沉,也明白他所想,出了谷得又装又演,確实挺累的。 因此,今晚时君棠亲自做了丰盛的野味,有鱼有野鸡有野兔,分开在即,好好吃一场。 时君棠將大腿递给了他:“吃吧。” “师傅,出了谷咱们是不是又得像以前那样装出不熟的样子来?” “不用。” “真的?”刘瑒一脸惊喜的看著她。 “咱们在谷里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关係不熟反倒让人起疑。不过,你不能叫我师傅,你是君,我是臣。”且又是老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这么一叫折她寿啊。 刘瑒点点头:“我在心里叫你师傅。反正我认了你做我师傅。” 时君棠没再说什么,觉得是一个孩子的新鲜感,身为皇子,压根接触不到这种野外生活技能,对她另眼相看也正常。 “师傅,你说太子哥哥会不会对父皇下毒?” 冷不丁的一句,还如此大逆不道,时君棠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二十二殿下,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我偷听到狄公公和父王如此说的。”刘瑒一脸纠心:“我还听到他那个孙侄沙公公说,父皇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其实我也很担心。” 十岁的孩子装出一脸成熟忧心忡忡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这事先前时君棠也是想过的。 老皇帝七十岁了还在纳妃,还能生出刘瑒来,这身体还是很不错的,令天下多少人羡慕啊,咳咳:“尽人事,听天命吧。就算这事成不了,你巴结好了太子,一样这辈子能顺风顺水。” 刘瑒瞬间没心情吃饭了:“那样我母妃就死得不值得。” 这半个月里,时君棠已经好几次听刘瑒说起他的母妃,看起来这是他的一个心病,也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乾脆安静的吃著肉,很多事她也回答不来,这些是刘瑒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帮不上忙。 下一刻,她看向外面,听得竹声传来。 “有人来了?”刘瑒紧张的看著门口,师傅做了竹铃,只要有人踩著了那根线,竹与竹之间就会响起。 时君棠將火迅速踩灭,把手中的肉和刘瑒手中的肉都丟在地上,拿过袖中箭绑在他和自个的双手上,拉著他就出去。 “怎么了师傅?” “是敌是友不清楚,先撤。”若是她的人,早已用了专用的哨子暗號。 俩人朝著早已经准备好的路离开,约半炷香的时间后停了下来。 时君棠看著石洞方向,一脸戒备:“不是时康他们。” “是太子哥哥的人吗?” “也不是。”时康会单独带著时家的护卫来找,为了以防万一,巴朵定会跟著太子章洵那边的人,时君棠想了想,道:“先去西边的山洞过夜。” 狡兔三窟,时君棠先料想了一遍最坏的结果,閒来无事时,她准备好了五种方案。 此时,听得惨叫声传来。 “有人落入咱们的陷阱了。”刘瑒激动的说,復又有些担心的道:“不是我们的人,难道是敌人。是有人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我。” “为什么要杀师傅?” “你以为只有你们皇子之间才有爭斗吗?就算太子下面的人,为了得到太子的青睞,也会排挤剷除异己。” 刘瑒想了想:“难道是姒家的人?” 时君棠讶异,没想到刘瑒竟然能猜到,不禁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沉淀超乎年龄的沉静,清澈的眼中满是思考。 “你怎么会猜到是姒家?” “父皇做了一副棋盘给我,上面是各世族和朝廷的关係,让我没事的时候去琢磨琢磨。” 棋盘?时君棠觉得挺有意思,確实,大家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彼此相互牵制也相互廝杀著。 既然这小子已经参与进来了,虽然年纪还小,时君棠也不瞒她:“我与沈琼华有恩怨,为此,要了她三根手指。而沈家背后的支撑是越州姒家,姒家对时家和郁家一直想取而代之。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要把握住。” “她的手指竟是师傅给。。。。。。”刘瑒眨眨眼:“师傅,你为什么要取沈琼华的手指?” “她欲毁我妹妹清白,且不止一次。而我暂时还不能取她性命。” 刘瑒眼睛闪过一丝羡慕,原来师傅这么在意她的亲人。 时君棠的脚步一顿,拉住刘瑒躲到了一棵树的身后,戒备的望著前方不远处的山洞,这里周围她都有商队的特殊標记,只要时康他们出现,这些標记就会被添上一笔。 但五六个標记下来一个也没有动过,这里却没有一丝小动物的气息。 这个山谷长年没有人,小动物並不怎么怕生,也因此抓抓还挺方便,这会连点响动也没有,不正常。 “刘瑒,等会若有危险,你自个先走。”时君棠低声道:“不用顾我。” “我不会丟下师傅一个人逃走的。” 见他一脸坚定,一副要与她共生死的样子,时君棠温和的笑了笑:“那你来引开敌人,我逃。” “啊?” 下一刻,时君棠一手指了指他的额头:“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若有余力,再去考虑是否救別人。” 刘瑒脑海里闪过父皇所说『旁人皆为臣属,譬如草木,该折就訢,该舍则舍,不必顾惜。』 见刘瑒怔怔的看著自己,时君棠蹙眉:“发什么愣?”这个时候发傻了? “师傅的生死,我很顾惜。” 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话,时君棠正要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几道脚步声伴隨著几句低语过来: “等了这么久都没有来,说不定老二那边已经完成了任务。” “希望吧,要是和太子的人撞上,咱们不见得会是对手。” “这位时族长连死都有皇子陪葬,歷史第一人了。” 第198章 请心疼我 “这个女人挺有手段啊,做了这么多抓野兽的陷阱。”话音刚落,惨叫声划破树林,惊起飞鸟。 叫声瞬间而止,只因这杀手掉进另一个竹刃密布的陷阱,削尖的竹节森然林立,瞬息间便夺了性命。 这个深坑是时君棠和刘瑒有事没事的时候挖出来的,就这么一个,为防备有大的野兽出现,没想到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敌人。 几人一边处理同伴,一边在破口大骂时君棠的阴毒。 阴毒?时君棠冷笑一声,数了数人,还剩四个人,姒家做为越州第一大族,他们的实力自然绝非等閒,她不敢掉以轻心。 许是憋气的时间有些长久了,刘瑒此时突然长吸了口气。 时君棠要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谁在那里?” 时君棠拉著刘瑒就跑。 “那个女人在哪里,快追。” “刘瑒,拉。”时君棠清叱声穿林而过。 刘瑒迅速拉下了身边的藤条,所有被压著的枝条瞬间飞射出去,传来了刺客们的惨叫声。 总算是阻止了被追上,师徒俩人一步也不敢停息的朝著第三个洞跑去。 奈何这才跑出一段路,这些死士已经追了上来,也幸好这一路都有不少的陷阱,虽然无法置他们於死地,但也有足够的时间能让师徒俩人逃到安全的地方。 第三个还没有被发现,所有东西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坐下后,俩人大口大口的吸气吐气,太累了。 “师傅,对不起。”刘瑒道著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不怪你。这些死士的武功都是从小练起,耳力惊人,在他们附近,哪怕什么也不要做,也容易被发现。” 时君棠话虽如此说,心里也颇为震惊,这些死士不简单,这內力比时康还要强上不少。 怕是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了。 果然,很快传来了竹铃声。 时君棠嘆了口气,棘手了:“刘瑒,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保护你自己是第一件要紧的事。” “我不能丟下师傅。” 时君棠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丟下,你得留下来一块作战。” 刘瑒:“。。。。。。” “你虽然保护不了我,但还是有些用处的。”时君棠蹲下身与他平视,严肃的说:“记住了,越是危险的时候,情感越是多余的,活著才最重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后,跑。”说著,將她的计划说了说。 待刘瑒离开后,时君棠检查了所有的陷阱。 也在此时,四名刺客飞快的出现。 他们见到时君棠不逃也不躲,就这么落落大方的站在他们几步外都愣了下。 想到这一路上来的陷阱,四人迅速背靠背,以防有什么暗器之类的。 直到什么也没发生。 时君棠冷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慢吞吞的离开。 “她这是想引著我们过去呢。”一死士道。 “別中了她的奸计。”其中一人分別捡了四颗石块,朝著四周丟去,都没有发动机关。 小心翼翼的朝前走。 此时,时君棠突然转身,举手袖中箭瞬间准备发射。 “散开。”一死士喊道。 就在四人散开到四周时,时君棠又快他们一步跑开了,连一箭都没射。 几人大骂了句,追了上去,这才追到方才时君棠站的地方,四面八方的竹箭射来,压根来不及躲,转眼就一人命中要害。 “时君棠,”死士咬牙切齿,就这么忽悠的一下,竟然让他们又折损了一人,而她早已跑得不见了踪跡。 奈何时君棠有一脑子的点子,陷阱也会有用光的时候,再加上体力不如人,不过周旋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被追上。 “这次看你往哪跑?” 时君棠没说话,一脸冷肃的看著他们,缓缓抬起了袖中箭。 三名死士被这些虚实相杂在一起的陷阱弄得有些后怕,戒备的看著时君棠,也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兵器的相交声。 同时,传来了哨声。 时君棠脸上不露,心中一松,时康他们总算是找来了。 “杀。”三名死士知道不能再拖,此时不杀时君棠,他们回去的结果也是死。 竹箭,陷阱,都被闯过。 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就在他们三人躲过时君棠的袖中箭时,两名死士突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望著胸口从后背被贯穿的竹箭,缓缓转身。 就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举著袖中箭一脸苍白的看著他们,他大口喘著气,整个人都颤抖,咬紧牙关毫无畏惧的瞪著他们。 仅剩下的死士不敢相信自己四名队友竟然死在了两个毫不会武功的女子和孩子手中,眼中的杀气越发凌厉。 抽剑便袭向了时君棠。 “师傅,小心。” 时君棠没有躲,她根本打不过这些会武功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为饵,出其不意。 这一剑,她不得不受著了,就在她悄然握紧手中匕首,待死士近身再给一击时,刘瑒跑了上来整个扑在了死士的身上。 “师傅,快跑。” “不是让你这个时候逃吗?”时君棠急道,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死士没想到一个孩子的力气会这么惊人,甩不掉,一手狠狠的拍在了刘瑒的头上,欲把他打掉。 刘瑒直接吐出一口血来,双手双腿依然不肯鬆开。 时君棠见状,匕首出击,奈何毫无章法,破绽百出,胸口亦中了一掌,於此同时,她手中的箭最后一支迅速射出,射弯了。 刘瑒狠狠咬住了死士的脖子。 时君棠再次迅速站起,手中匕首狠狠刺进了死士的胸口,直到他倒地。 “刘瑒。”时君棠接住刘瑒滑下的身子,看著他脸色苍白,嘴角不停流出血,心里慌了:“你要挺住,你不能出事,你怎么这么傻?” 刘瑒的脑海里闪过父皇所说『你要得到时家的忠心,就需要和他们建立情感的联繫,心里则要紧守权力纲纪。腹中冰炭,面上春暉。亲为表,术为里,此乃君人南面之术。』 刘瑒昏过去时想著,他好像有些明白这话的意思了。 这样的恩惠够深了吧?可他並不是知行不一的,他很愿意为师傅做这些。 师傅,一定要领情和心疼他啊。 第199章 出谷 “棠儿。”章洵的声音传来时,巴朵和时康都从林子里出来。 章洵来到时君棠的身边,见她身上沾了不少的血,正要推开刘瑒扶起她。 “章洵,先救人。”时君棠一手紧抓著章洵的胳膊,著急的道:“刘瑒受了一掌,怕是撑不住了。” 章洵看了眼面色惨白的刘瑒一眼,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皇子似乎比在外面的时候胖了些许。 看来这段时间被养得挺好,不用说,自然是棠儿在照顾他,不情不愿的对著时勇道:“救人。” “是。”时勇迅速叫来了隨行大夫。 “族长,你没事吧?”巴朵跑过来。 章洵正拉过棠儿左看右看著,確实没有受伤,心里悬著的石头落地,却在摸到时君棠手中的茧子和伤口时,脸色瞬间阴沉。 棠儿的手从小就不是柔软的,因此每次走商队回来,他都要费好些心思送上无数的霜膏,才將她的手养得又软又好看。 这才半个月的时间,不仅起了茧子,大大小小的伤口亦有无数。 章洵冷扫过正在被施针的刘瑒。 “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时君棠想抽回手,怎么也抽不回。 “小伤?这些伤口没一两个月根本无法恢復如初。”章洵不满棠儿对她自己的忽视。 “又没人看见。” “我不是人吗?” 太子刘瑾过来时,就见俩人正因为时君棠手中的伤,章洵一副心疼得不行的样子。 再看躺在地上被施针的二十二弟刘瑒,一副生死不明的样子,一时不禁气从心来,没看见有个重伤的吗?重重咳了两声。 “太子殿下。”眾人行礼。 “瑒弟的伤如何?”刘瑾问道。 大夫一脸惶恐:“二十二殿下被打到了头,老臣这里只能简单的处理一下,一切还要等回了宫后再看。” “那还等什么?赶紧送回宫里。” “是。” 时君棠有些担忧的看著被送走的刘瑒,想到他方才不顾自己的生死救她,这份情是欠下了。 此时,羽林军走过来,对著刘瑾道:“太子殿下,抓到的死士都服毒自尽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刘瑾问道。 他只想刘瑞的性命,结果他好好的,刘瑒和时君棠却掉进了暗崖里,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就知道麻烦了。 章洵当时的脸色布满了杀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让人惊恐的模样。 整整半个月,京都的上空都笼罩著一层阴云。 不过这些,也让他和沈琼华的事消停了,皇父不再提,只是命人一刻不停的搜索著这一带的山脉。 如今人已经找到,宫里一旦得了消息,父皇对他必然更为討厌,怕是起了杀心。 “请殿下给属下三天时间,属下一定会查出来。” “不用查了。”时君棠冷声道:“是姒家。” “什么?”刘瑾拧眉:“他们为何要杀你和瑒弟?” “主要是杀我,小殿下是受我牵连。至於原因,想来殿下能想明白。” “你有何证据?” “待我出去之后,便把证据找给殿下,到时,殿下会怎么处理这事?”时君棠觉得这件事刘瑾不会为她出头。 刘瑾想到姒家给的五十万两银子,再加上今年送的十万两银子,若让他为这事去办姒家,姒家以后对他必然不会这般慷慨。 这也是他留著沈琼华的另一个原因,他虽不信姒家,但还能利用姒家。 但话还是要说得漂亮一些的,沈琼华的事已经让他和时君棠之间有了点不愉快,这种错误不能再犯,道:“若真是姒家,本太子绝不姑息,君棠,本太子最看重的是时氏一族和章洵。” “多谢殿下厚爱。” 章洵有些不满刘瑾的答案,道:“棠儿,若真是姒家,有仇必报仇。” 知道章洵说到做到,时君棠点点头。 刘瑾最不喜欢章洵的一点,就是把与时君棠的感情看得太重,明明宰辅之才,不管要什么样的女人,他都可以为他找到,结果,他就要在时君棠这棵树上吊死。 谁都看得出来,时君棠对他压根没什么男女之情,完全就是在利用他的喜欢为她谋事。 章洵就该一心为他这个太子做事,而不是被一个女人牵著鼻子走。 “对了君棠,二十皇子是你的侍卫救回来的,章洵应该对你说过本王的计划,如今都被你那个侍卫给搅黄了。”刘瑾冷眼扫过时康。 当他看见时康扛著刘瑞出峡谷里,就知道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杀刘瑞的机会。 “太子殿下,”时康立即跪了下来:“二十殿下並非草民所救,当时皇上的亲兵已经发现了草民和二十殿下,所以才会被亲兵带回。” “本太子的人都死了,你说什么都死无对证。”刘瑾冷笑一声。 时君棠见刘瑾的样子,应该並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想把气撒在时康身上,便道:“殿下,当时我们找到两位皇子时,他们已经进了暗崖的区域,根本来不及动手,地面便坍塌,我掉了下来,当时,每个人自保都挺难的。还请殿下恕罪。” “罢了。”刘瑾挥挥手,目前了不想时君棠闹不愉快:“先回去再说。” 京都依然很热闹,压根没人知道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大事。 时君棠一路回到时府,马车在人密集的地方稍停时,不时的听到什么沈家嫡女在秋狩时遇到狼,被太子殿下所救。 而沈家嫡女见太子一见钟情,甚至自断三指证真情,成就一段佳话之类的话。 “京都的人都在传皇上即將下令封沈琼华为太子侧妃了。”火儿在旁道:“为了不影响沈大姑娘的清誉,这姒家可是编了不少的故事呢。” “宫里是什么情形?” “宫里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婢子只是侧面打听到,皇后娘娘被软禁了。” “外面流言这么厉害,定是把皇后娘娘和郁家主气坏了,估计去皇上面前闹过。”时君棠猜测著,姒家放出这样的流言,可想而知打的是算盘。 连断指也利用,听起来虽极端,但百姓们却將此视为了情深意重。 第200章 儿臣不想娶 巴朵道:“真为郁大姑娘不值,等她嫁过去后,这沈琼华肯定不会消停。” “说不定郁家想要解除婚约。”火儿猜测。 “谁敢跟皇家解除婚约啊。”巴朵觉得不可能:“指不定郁大族长已经决定牺牲这个女儿了。” 时君棠放下帘子,淡淡道:“皇上不会让郁家的人嫁给太子殿下。” 火儿和巴朵一脸不解的看著族长。 “这些流言,姒家定然是加了把火,但说不定正中皇上的下怀。”时君棠猜测著:“皇上要换储君,又怎么可能让郁家成为太子的助力?” 想到那日见到郁大族长,他应该不是会受这份气的人,最重要的是郁家有底气护住自家儿女。 世家之间嫁娶大多为了利益交换,但也有不少是真心为女儿终身大事考虑的。 时府。 时君棠下马车时章洵已经站在门口等著。 小枣金嬤嬤一脸高兴的看著族长回来,悬著的心鬆了下来。 “族长,你真是担心死我们了。”小枣哽咽道。 金嬤嬤亦在一旁说:“安全回来就好,安全回来就好。” “我没事。”时君棠朝她们笑笑。 就在几人说说笑笑进门时,时君棠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的厉害,喉中有什么涌了下来,下一刻,吐出一口血来。 章洵见状,上前一步扶住她:“快去请大夫。棠儿,怎么回事?” 时君棠抚住胸口,这才想起自己也中过死士的一掌,当时只顾著刘瑒,身体並没有什么不適:“我。。。。。。” 刚想说点什么,直接陷入了昏暗中。 一个时辰后。 章洵听著大夫的讼断,脸色一直紧绷著,缓缓吐出两个字:“姒家。” 时勇在旁一听这声音的语气就知道公子想做什么,道:“公子,那姒家一直在巴结著太子,咱们若要为族长报这仇,太子那边怕是无法交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子要的是姒家的银子,姒家要的是在京都立足。但姒家在越州同样也能赚银子,並不一定非得在京都。”章洵冷声道。 时勇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公子说的是。公子放心,这几日郁家和姒家对上了,属下会在其中再加把火。” “郁家和姒家对上?因沈家的事?” 时勇摇摇头:“应该不是。这是在秋猎时发生的事,姒家的人为了买下几间地段的铺子,用卑劣手段算计了那三家铺子的掌柜低价卖,谁知道那竟然是郁氏二房夫人的铺子。” 章洵蹙眉。 “且姒家的人还不小心衝撞到了这位二夫人,郁氏二房的夫人性子向来泼辣,这梁子自是结下了。” 章洵有些疑惑:“姒家还会犯这样低级的错?他们怎么会连铺子的东家是谁都不知道?” “这也是最妙的地方,那三间铺子是郁氏二房夫人早已送给其赌博成性弟弟,她那弟弟竟输给了姒氏的管家。” 章洵直觉这事有种姒家和郁家被做局的古怪:“这事交给你去做。” “公子放心。” “慢著,棠儿说过,她要先找证据。你將证据去找来。” “是。” 这一觉,时君棠睡了整整两天才醒来,一醒来,就见火儿和小枣眼眶红肿的站在床边。 “族长,你可醒了。”小枣见族长醒来,眼泪掉了好几颗:“真是嚇坏我们了。” 时君棠觉得整个身体都有些沉重,默默吐息时肩胸这一块疼得很:“我受过那些死士一掌,只当时发生了太多的事,也不显疼,给忘了。对了,二十二殿下现在如何了?” “时康方才回来说,二十二殿下在一个时辰前已经醒了。” 时君棠紧张的问:“没变傻吧?”那一掌可不轻啊。 小枣和火儿对视了眼,一时都没明白族长说没变傻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康没有说起。” 宫里。 老皇帝听著刘瑒將事情始末说来,看著他苍白的小脸道:“孩子,你这一劫福祸相生,倒是为你爭了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父皇,儿臣该怎么做,才能让时族长对儿臣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老皇帝似古井无波的目光看著他:“就这么几天的相处,你便忘了朕平日里对你的教诲?龙椅之下,从无死心塌地之臣。你视臣为掌中子,臣亦视你为登天梯。君王之道,以制衡为术。恩威並施才行。” 刘瑒目光一暗:“儿臣明白。” 老皇帝冷哼了声:“你要真明白才好。太子装了这么多年,就连朕都被瞒了过去,这就是本事,你还有得学。” “父皇教训的是。” “郁家嫡二女郁含烟虽长了你几岁,朕会以皇后娘娘身体不適为由,让她进宫陪伴,你可以多多接触。” 刘瑒愣了下:“儿臣为何要与郁二姑娘接触?” “她会是你未来的媳妇。” “儿臣。”在老皇帝犀利的目光下,不要两个字卡在了刘瑒的喉咙里,但也就几息之久,坚定的道:“父皇,儿臣不想娶她。” 老皇帝笑了笑,当初他本想选刘瑞,虽说马氏一族死了一些人,但根基未伤,只要他给机会,自然能重回巔峰。 可惜刘瑞这孩子被其母妃养得不行,表面蛮横跋扈,实则蠢得很,不是刘瑾的对手。 倒是这个孩子还不错,虽畏惧他但依旧会抵抗,换句话说,不容易被人拿捏。 “你可以说已经得到了时家的助力,若只娶一个女人就能得到第一世族的助力,为何不娶?你忘了你母妃为何而死?” 刘瑒的双手猛的攥紧。 这日傍晚,就在时君棠下床走动走动时,圣旨下来。 赐了不少的好东西下来。 时家二婶三婶挑得眼繚乱。 主母齐氏和时君兰则是坐在时君棠身边心疼的问著身体情况。 “你们挑够了没有啊?”齐氏很是生气的道:“没看见棠儿还病著吗?这些又不是送给你们的,是皇上赐给棠儿的东西。” “以往棠儿走商回来,带回的好东西都是分给了我们的,”时三婶道:“这些也不会例外,是不是,棠儿?” 时二婶坐到时君棠身边:“棠儿,你可千万別让大嫂分这些东西,要不然,咱们都没份。你是不知道,这半年来,她有多抠门。” 第201章 实力不小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齐氏自从棠儿手里接过管家之权,就一门心思想替棠儿减轻负担:“二房三房的支出仅是吃穿用度,每年竟然要四五万两,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以前也是这样的,长嫂活著的时候都没说什么,怎么到你这里就变了样?”说到这事,时三婶也是怨气衝天。 “如果你们省著些用度,先主母就不用那般辛苦赚银子,你们还好意思说。” “省下这些排场做什么?大嫂,你就是小家子气。” 时二婶见时君棠並没有生气的样子,亦道:“大嫂,这是体面,每年京都流行的样式,咱们都得有,要不然出去和夫人们哪有话说?也会被他们瞧不起。” “那也不用这么多呀。” 时君棠静静地听著继母和两位婶婶之间的对话,继母的言谈举止在嬤嬤的监督下已经颇有主母的样子。 但毕竟是普通百姓的出身,思想上仅仅这一年的时间还是有些空洞的,便道:“二婶三婶的顾虑我明白,往后各府送来的拜帖会越来越多,凡有宴饮聚会,还请二位婶婶和母亲一块前去。” 时二婶和时三婶互望了眼,心里不太愿意。 时君棠淡淡一笑:“母亲初掌中馈,许多规矩尚在学习。世家那些人情往来,排场分寸,只是靠一些嘴上说是学不会的,总该亲身见识见识。” 两人嘴上这声嗯就是应不出口。 “母亲若能亲歷几次这些场合,想来也会明白两位婶婶为何每年会有这般用度了。” 二房三房一听,倒也有道理:“行。” 齐氏张嘴想说些什么,处理家族的事她可以说上手了,但出去应付这些交际,总归是有些不適应,怕丟脸。 可在对上棠儿鼓励的眼神时,想到金嬤嬤所说:“夫人,族长不可能一直护著您和君兰姑娘,特別是君兰姑娘,往后她亦会成为一门主母,难道你想君兰姑娘也如您这般怯懦吗?” 是啊,还有明琅,她得为一双儿女著想啊。 她也不能总让二房三房的人看不起。 继母眼中的挣扎时君棠看在眼心里,什么也没说,很多事,需要她自个去想通。 丟脸也好,被人看不起也好,只要时氏还在京都立足一天,这些丟脸和看不起在时家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会陪笑附和。 很快,继母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时君棠指著皇帝的赏赐:“小枣,命人將这些都送到母亲和二婶,三婶的屋里去。” “是。” 二房三房的人一听,立马高兴地走了,还热情地把齐氏也带走。 火儿在旁不满地道:“族长,她们都是你的长辈,每天著你赚的银子,却没个长辈的样。” “他们都养废了,幸好堂弟堂妹们还小,从新开始养也不晚。”时君棠不以为意,时家的繁荣並不奢望能靠婶婶们。 至於银子,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她们的铺张很多时候也是给別人看的。 再者,她赚钱就是给家里人用的,若对家里人也抠抠搜搜的,怎么做大事? 二婶三婶对於金钱这一块比她还要精明,连娘家人都不捨得给,都在她们自个身上了,还天天回娘家喊穷。 不像郁家二房,贴补娘家弟弟不说,偏那弟弟好赌成性,是个无底洞。 “下午让卓叔和竇叔过来一趟。” “是。” 卓叔和竇叔过来时,特意带了不少的柚子叶和五年陈艾,交给火儿,让她给家主熏一熏,以去去晦气,之后才开始匯报这几天的事。 “郁家二房夫人察觉到被姒家的管家坑了,便和姒家闹上了,后来又闹到了郁家二房家主头上,谁想姒家管家被二房的人给打伤,这一闹大,郁家主也已经知道这事。”卓叔道:“加上沈琼华的事,如今郁、姒两家表面上虽还维持著体面,暗地里却已是剑拔弩张,较上劲了。” 竇叔道:“家主,只要咱们再拱一把火,郁家绝对不会放过姒家。” “这把火一定要大,”时君棠想到姒家死士的功夫应该在时康巴朵之上,且暴露之后都服毒自尽,直觉告诉她姒家的野心不小:“卓叔,竇叔,我要的不是郁家对付姒家,而是让姒家强大,成为太子殿下最为得力的助力。” 卓叔和竇叔互望了眼,不解地看著家主。 “朝廷都知道皇上如今有易储之心,奈何皇上年事已高,那位二十殿下虽无过,亦无功,且性子被养得骄纵,大家表面上虽没表露,私下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的多。” 卓叔和竇叔点点头。 时君棠又道:“明德书院,郁家都是太子的羽翼。” 卓叔这下是明白家主的意思了:“家主是想趁著沈琼华的事让太子自断羽翼?” “不错,这亦是皇上的意思。可太子也不傻,若没有更好的称心如意的羽翼,是不会放弃郁家的,所以得让姒家成为太子的心腹。” 竇叔疑惑地道:“难道还要我们帮著姒家强大不成?” “姒家的实力一直在隱藏。”时君棠眸色深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自三大世族被除名,这京都便是我们时家和郁家的天下,姒家根本没有机会发挥他们真正的实力,所以,我们得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太子是皇后养大的,郁家不可能帮著別的皇子,但只要太子寒了郁家的心,她就有办法让郁家成为刘瑒的助力。 更別说,还有皇后两位皇子的悬案没解呢。 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她还没展开动作呢,一日后,章洵便將她带到了时家的地牢,那里关著一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姒家死士。 “在所有人离开峡谷之后,有两名姒家死士乔装成猎户进了峡谷查查遗漏的线索,被我的人抓了个正著。棠儿,你不是在找证据吗?这便是。”章洵看著眼前的死士,若有所思地道:“没想到姒家的死士竟然能和时勇打个平手。” 这让他很意外。 要知道训练死士是极难的,时勇能这么厉害,是因为山长曾把他放在皇家死士营里训练过。 姒家的死士武功如此之高,实力不容小覷。 第202章 要他何用呢 “能和时勇打平手?”时君棠微讶,时勇的武功比时康和巴朵要高。 章洵点点头。 “你帮我找到证据也没什么用。太子殿下心里根本就不想因我而去得罪姒家。”时君棠望著章洵这张清冷俊秀的面庞:“你这样做,会让太子对你有看法。” “那又如何?姒家要杀你,便是我的敌人。”章洵冷声道。 时君棠心里有所动容,佯装出一副轻鬆的表情道:“那若太子殿下要杀我呢?你帮谁?”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章洵这话说得肯定。 “那可难说,世事难料。”时君棠很希望章洵直接坚定地告诉她,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但她也不知道,这不可能。 果然,听得章洵道:“你是时家家主,太子视你为左膀右臂,他若对你不利,等於自断臂膀。这事无益的事,太子做不出来。” “你就这般信任他?” “他是山长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书院支持他,天下百姓亦认可他,朝中大部分人亦支持他。这是大势所趋。”除了棠儿,他谁也不信,只这皇帝的位置总要有人坐:“刘瑾是我认可的。” “若我不认可呢?” “因为太子在选择的时候无视了君兰,且在你和沈琼华之间,他最终选了沈氏之故?” 时君棠试探地说了句:“殿下让我很失望。” “他只是选了对他最为有利的选择,棠儿,他的身份只有一个,那便是当朝太子,接著才是与我们相识的殿下,而不是朋友。”章洵对上棠儿清澈且冷静的黑眸。 时君棠迎上他的视线:“我没有把太子殿下当成朋友,我也只有君兰一个妹妹,我与沈琼华之间的恩怨不可消。” “太子殿下没有伤害过君兰。沈琼华若要对付你,我亦不会放过她。这些,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时君棠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知道。我就这么一说。” 章洵说的並没什么错,他始终以一个棋手的眼光看全局,总在权衡著利弊,所以他能冷静地分析。 而她,更多的时候,在意著亲疏远近,太过重感情。 章洵突然道:“我还要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你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章洵目光落在死士身上时,温柔的眸色瞬间转冷。 “我不想让太子为难,也不想太子因这事与我离了心。你处置吧。” “好。”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离开。” 章洵点点头,送著棠儿出了地牢,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曲廊。 脑海里闪过做过的那些梦,他去了法华寺,不敢置信的是,找到了那个做法的禪房。 虽与梦里有些出入,但大致一样,为此,他问过了行大师关於祭坛的事,大师向来平静的目光多了些震惊,但並没有多说什么。 他觉得那个祭坛应该是为了让死者復生。 若所猜是真,沈琼华没有什么预言之能,而个重生的人。 那棠儿呢?她是吗? 他该如何来確定这些事呢? 时君棠来到了迷仙台。 这个时候的迷仙台比之先前的还要艷动四方,朱楼綺户间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来此地的皆是风流雅士,文人墨客。 时君棠在迷仙台的附近买下了一处宅子,卓叔在宅子里挖了条暗道直通向迷仙台。 因此每次去迷仙台,时君棠都是通过这条暗道。 此时的时君棠站在楼台上看著底下十五名鏢师,不,现在应该叫他们暗卫了,这些人已经被高七训练了不少日子。 看著他们个个身著夜衣,除了一双眼珠子,其余皆是黑色。 “家主,再过两个月,这些人就能出任务。”高七一脸骄傲地道:“武功绝对不会比皇家的死士要差。” “辛苦了。” 时君棠走下楼台看著这些暗卫,这一批人都和她走过商,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是看著彼此长大的人。 更是能让她相信的人,这是最重要的。 听得高七道:“迷仙台最近亦得了不少的情报,除了姒家和郁家的事,还有明德书院的山长褚明。” “褚明?”时君棠先前让卓叔查过这位山长,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是。这位褚明山长和太子殿下的生母嘉妃娘娘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高七说道:“后来,嘉妃进了宫,两人之间音讯全无,再见时,褚明便是国子监的主管官,更是做了明德书院的院长。” 巴朵在旁道:“这么说来,太子殿下能得这位书院院长的青睞,就是因为太子母妃嘉妃娘娘的关係?” 高七点点头:“属下还查到,嘉妃娘娘若没有进宫,便会嫁褚院长为妻。” 这话一出,一片寂静。 时君棠抿紧唇半晌:“这种亦父亦师的关係,很难离间。” 此时,火儿走了进来:“族长,你猜婢子看见了谁。” “看见了谁?” “赵晟。他请了好几位大人在这里玩。”火儿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时君棠亦有些惊讶,迷仙台是雅俗共赏之地,只像赵晟这样的人,她觉得不会来此。 “族长,你去看看吧,简直不堪入目。”火儿有些气愤:“帐房的人说他每个月要支不少银子,原来是在这里了呀。” 时君棠走过曲廊进入主楼二层,凭栏而立,目光向下轻扫时,果然在舞台右下角的半敞式厢房里看见了赵晟。 他正躬身向席间几位大人敬酒,修长挺拔的脊背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那双带著读书人傲气的眼睛不见了,眉宇间堆满了圆滑笑意。 “这真的是咱们所认识的赵晟吗?”巴朵挺惊讶的。 眼前的一幕让时君棠心里有些复杂。 听得高七道:“家主,不出意外的话,这位赵晟大人很快会调入户部,任户部下职仓部主事。” “这么快就进入户部了,”巴朵道:“却用的是这样让人討厌的方法。” 巴朵的声音里听得出来有些可惜,时君棠看著楼下那道微弯腰的身影,淡淡道:“时家可以给他资源,金钱,但若他在官场最基本的周旋逢迎都学不会,要他何用呢?” 第203章 多一个好官 儘管只是从沈琼华那里得到的一个隱约印象,时君棠也猜得出来赵晟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会是个好官。 可这一世,他的官途因沈琼华而黯淡,他母亲的命也因此而丧命,虽然让人可惜,可她没义务去守护他的人生啊。 人中龙凤在这世间尚且汲汲营营,奔走不休,更別说是这样的普通人。 “高七。” “属下在。” “赵晟我的门生,若有余力,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注意些。”时君棠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心,多一个好官,这世道就多一分安寧。 人活著,不能总是利益利益的,是吧? “是。” 接下来的时间,高七又向时君棠说了一些关於情报网的事。 “家主,这里的姑娘个个玲瓏剔透,她们先前也为钱氏一族经营,若能善加引导,必能成为家主手中的利剑,专司情况。不知家主可否有能管得住她们的人来执剑?” 女子执剑人?时君棠想了想,对著巴朵道:“去告诉卓叔,把卜姐头调来京都。” 卜姐头叫卜白风,是个江湖女子,性子豪爽,雷霆手段,偏长得嫵媚多情,鏢局里好些人都暗恋著她,奈何这位大姐万丛中过,片叶不留身,豪爽的很。 以她的江湖阅歷,应该能镇得住这里的姑娘。 “是。” 当处理完迷仙台的事,夜已深。 回到隔壁的宅子,时君棠正坐上马车离开时,火儿咦了声:“族长,我好像看见平楷了,他拖著个人往那边的弄堂去了。” 小枣也看见了:“那人是赵晟。” 时君棠想了想:“去看看。” “是。” 弄堂里,平楷拖得累了,將醉酒的赵晟丟在路边,看著一身酒气的好友,心痛地道:“赵晟啊赵晟,你当官这才几个月,就忘了读书时的初衷,你说要『为民请命,匡扶社稷』,可看看现在的你自己,趋炎附势,旁门左道,你愧对一袭官袍。” 赵晟睁开了眼,看著痛骂他的好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为民请命?我早就臭了,你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都是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是衣冠禽兽,说我在孝期还寻问柳。” “那些都是別人对你的诬陷。” “可他们认为是真的。朝堂上那些自詡清高的大人对我不屑一顾,我只有像现在这样同流合污,才有条路能走。” “我们在书院里立过志,要做一个两袖清风、为民做主的好官的。” 赵晟沉默了下,道:“你经歷过我的苦,就知道这些话有多可笑了。” “一点也不可笑,只要你心中赤诚未冷,一定能......” “够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赵晟挣扎著起身:“平楷,你去做你的好官,不用来管我,趋炎附势如何,旁门左道又如何?官场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去找章大人,让他来骂醒你。” “章洵吗?”赵晟突然大笑了两声:“他若想管我,早就管了。平楷,你不知道吗?我们只有努力爬到他的身边,让他看到我们对他的价值,他才会对我们伸手。” “那我找时族......” “闭嘴。”赵晟突然激动地上前拽住平楷的衣领,他不想听到那个名字,他不想让她失望。 下一刻,他身体一僵,看著站在不远处的女子,她一袭锦衣华衣静立於月色之下,身披锦缎大氅,华贵逼人。 她並未言语,也无动作,只安静地站著,端庄温婉的气质下是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无须疾言厉色却锐利得直刺人心。 “家主?”平晟也看见了时君棠,赶紧过来施礼。 “夜深了,早些回去吧。”时君棠淡淡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赵晟只觉酒意瞬间消失,追上几步:“家主,我......” 时君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微侧著脸道:“酒醒了吗?” “醒了。” “赵晟,你的苦,我亦经歷过。很多人看到我视仇人为母,视至亲为仇,那些日子確实如在地狱。可你记住了,大丈夫立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今日之忍,非为苟全,只是积蓄力量,別把自己给丟了。” 说完这句话,时君棠上了马车,离开。 送著家主离开后,平楷望向赵晟,见他额头出了不少的冷汗,眸色不再是先前的茫然和麻木,提章洵大人没有用,但家主的一句话,不,一个身影就让赵晟如此动容。 家主不愧是家主,果然厉害。 一路回时家,火儿和小枣说著赵晟和平楷,也说著时家另外几个被派到外县命职的门生。 “族长,咱们今年上榜的另外六位门生,这一个个都没在京都任职,都去了县城当芝麻小官。”火儿道:“是不是也该调几个回来培养?” “不用,他们有他们的任务。” “咦,下雪了。”火儿惊呼。 时君棠望去,果然,夜色下飘起了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还挺早啊。 接下来几日,整个京都对於沈琼华和太子之间的事版本越来越多,不少文人墨客都开始为此做了诗,倒成为了笔下绝佳的素材。 三日后,皇帝下旨,说沈氏女感情动天地,封了沈琼华为太子侧妃,等太子大婚三日后迎娶进门。 时君棠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三余居看著接下来的洗尘宴安排,这是为迎接黄金商道的掌柜们准备的,从落脚处到聚议之地,都由她亲自把守著。 “民情如此,皇上这旨还真是非下不可。”火儿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说:“听说昨夜郁家主得到消息是连夜进宫,但也没有用。” “姒家抓紧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最终还是让他们得逞了。”巴朵摇摇头。 就在主僕三人说著时,卓叔走了进来:“家主,郁家的货在过霞光山时被劫了,从种种跡象来看,是姒家的人所为。” 时君棠放下捲轴:“什么?在这个时候?” “是。这无异於又打了一下郁家的脸。” 巴朵道:“这姒家也太囂张了吧?” 时君棠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咱们这把火刚要放,竟然来了这么一出。郁家二房妻舅的事,已经给郁家点了把小火,这事一出,他怕也坐不住了。” 第204章 出击 “对了,族长,这是高七让我给你的。”卓叔拿出一捲轴递给她。 时君棠打开,目光扫过一行,眉头便锁紧一分:“真没想到太子如此大胆,私自募养军队已是死罪,如今竟还敢暗中囤积兵器,这是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啊。”说著交给了卓叔。 卓叔一看:“难怪要了族长这么多银子。太子这是要造反啊。” “他是准备逼宫。”时君棠也没想到刘瑾如此迫不及待。 火儿在一旁低声嘟囔:“这么天大的事,二公子定然早已知情,可他竟连半句都不曾向族长透露。” “如此重要的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时君棠不以为意,章洵瞒她的事多了去:“他既选择辅佐刘瑾,自然事事以他为先,以他为重。” 卓叔语重心长地道:“正因如此,族长更须早为自己谋划退路。有些事,未必適合再让二公子知晓。” 时君棠点点头。 “族长,那我们的计划,还要进行吗?”卓叔问道。 “继续。”时君棠目光一凛,斩钉截铁道,“非但要继续,还要將所有的饵一併撒出去,让姒家上鉤。” “是。” 傍晚时,又下起了雪。 时君棠从三余居回来,刚踏入院门,就见章洵静立於她的庭院中央。一身黑色大氅上已覆了一层薄雪,他犹未知,抬首看著院中那颗红梅。 虽说看了近十八年,但这般静静打量,时君棠还是不得不感嘆这好看的皮相,並非温润如玉,甚至和这雪一样带著沁人的冷气,可就是好看啊。 “你回来了?”章洵看见了她。 时君棠缓缓走近:“难得见你这么早回来。” “时勇在烤你最喜欢吃的羊肉,晚上就在那个亭子里用膳吧。”章洵指了指梅树下的八角亭。 时君棠点头,章洵从小就喜欢在外面用膳,特別是下雨,雪天这样的景致。 偶尔这一两次,她也喜欢。 一盏茶的时间后,时君棠讶异地看著他:“你说郁家的商队是你派人劫的?嫁祸给了姒家?” “我说了要送你礼物的。以郁家的实力,绝不会让姒家连番折辱。郁家主如今在气头上,必然会给姒家重重一击。到时,姒家无法在京都待下去,自然也不会再来对付时家。” 时君棠有些意外:“你出手的话,这是不是太简单了?”不是他的作风啊。 “挑衅的事,要复杂做什么?”章洵失笑:“郁家正缺这么一个理由呢,这不,我就送了上去。” “你有没有想过,姒家能培养出那样武功高强的死士,说不定他们的实力不像我们看到的这么弱。” “那就趁此机会看看姒家真正的实力。” 俩人此时已进了亭內,亭內放了六个火炉。 虽说是在院子中,但亦將寒气隔壁在外,並不显得冷。 小枣给两人倒上茶后,和火儿一起安静地站在对角侍候。 时君棠抿了口茶:“要真有实力的话,说不定太子最后会选了姒家做他的助力,把时家给丟在一旁了。” “不会。”这两字,章洵说得极为肯定。 “那若姒家真有这样的实力,你还会助我將他们赶出京都?” “会。”章洵重新给她倒上茶:“姒家若真要有那样的实力能助太子,在他们老家越州亦能相助,不见得非得在京都。” 这回答时君棠倒是有些满意,但也能听出章洵的意思,那就是可以给姒家一个教训为她报仇,但一切还是以刘瑾的大事为主。 “在你心目中,还是太子的大事最重。那我就助你一把。”时君棠微微一笑。 “你,”章洵突然凑近她:“要做什么坏事?” 两人近得差点鼻尖都碰在一起,时君棠愣了愣,但她並没有像以往那样避开,而是迎著章洵那双天生清冷疏离的漂亮黑眸道:“你那么了解我,何不猜猜?” 就在章洵要抬手弹她额头时,额头突然吃痛。 时君棠抬手先一步弹了弹他的额头:“到底是你了解我一些呢?还是我了解你一些呢?”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在算计我什么?” “很快就会知道了。” 此时时勇已经让人將一整只羊连著炭火盆都抬进了亭內。 时君棠接过火儿递过来的小匕首,对著羊肉削一刀吃一块,又香又酥脆,章洵是会享受的。 就像章洵所说,挑畔的事,不用那么复杂。 郁家主要的就只是一个去对付姒家的理由,这事哪怕不是姒家做的,郁家也只会当是姒家做的。 因此,接下来的几日,能看见不少铺子关了门,这些铺子刚好都是姒家的。 而姒家一出手,则是精准地扼断了郁家从越州进的造纸原料,一时一纸难求,千金难换。 旁的商铺都叫苦连天,唯有时君棠笑眼盈盈。 在吃羊肉的那晚,她便让卓叔连夜去越州提前囤积了大量造纸原料。 姒家最有把握对打的便是原料,而只有他们老家越州的原料,是能控制的。 但让她意外的是,风波竟未止於纸价——东平州的丝绸市价,也隨之震盪。 连著好几日,卓叔不停地送回消息,丝价甫涨,糕材又升。 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竟然都有波动。 换句话说,这些產业,姒家都有涉猎,且根基不浅。正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搅动整个市场。 呵,这姒家的实力果然不简单啊。 有点意思。 这日,时君棠正坐在贵妃椅上看书,顺便烤栗吃子。 小枣跑了进来:“族长,外面都在传言,说如今市价乱涨,都是郁家在背后搞的鬼。百姓怨气衝天,郁家怕会顶不住呢。” 时君棠接过火儿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边咀边看书道:“姒家的反击,郁家確实没有想到,得给他们一点缓神的时间,也是时候该咱们出手了,要不然,皇上该急了。” 火儿与小枣互看了眼,族长虽说很少进宫,但与皇上之间的沟通却从来没有少过。 谁能想到,金嬤嬤最后竟然会成为族长和皇上之间的传信人。 第205章 做戏做全套 次日午时,时君棠正用著膳,火儿进来稟:“族长,太子殿下让你去趟他的私邸。” 时君棠轻嗯一声。 小枣和巴朵赶紧去拿了大氅和烫婆子,准备一切出去之事。 太子的私邸离时府並不远,只隔著一条大道而已,周围都是朱门高墙,次第林立。 来到太子私邸时,他正餵著那池中的金鱼,看著缓缓走过来的时君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些许日子不见,时族长越发有族长之风了。” 这话倒不是客套话,第一次见时君棠时,她尚有几分闺中女娇娥的稚气,如今两年过去,眉宇间哪还有什么青涩,从容稳重,举手投足自带让人敬畏的分量。 时君棠端正行了一礼,笑道:“君棠若不长进些,岂不是对不起殿下的期待?” 刘瑾很是欣赏地看了她一眼:“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此是何事?” “请殿下明示。” 刘瑾將手中鱼饵都撒进了池子里:“章洵很护著你,不愿你参与那些危险的事。如今时家已经是大丛第二世家,就该有这个地位所在的实力,你说呢?” “殿下说的是。”这话时君棠赞同,她私下也了不少银子在增加实力。 “有人在查我养私兵的事。”刘瑾走进一旁的亭中,坐下时示意时君棠也一块坐下:“我要你去查背后之人,斩草除根。” 时君棠愣了下,赶紧起身:“殿下,这种事,时家並不擅长。”做戏做全套。 “不擅长可以学。”刘瑾望著时君棠这张芙蓉脸:“也让本太子看看你的实力。” “是。” “我怀疑是十七哥的那些残余,也可能是父皇发现了什么。”刘瑾冷笑一声:“不管是谁,既然我已经当上了太子,皇帝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时君棠赶紧道:“时家定倾尽全力,为殿下扫清前路。” 刘瑾点点头:“对了,本太子很好奇,你对章洵是何想法?他可一心想娶你为妻啊。” “君棠只想重振家族,並没有別的想法。” “那你就让章洵这么等著?” 对这事,时君棠亦有些无奈:“君棠早已经跟他说过无意男女之情。”可章洵喜欢她,也愿意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她又能如何? 他们一块长大,又一块经营著生意,就算想保持距离也不可能。 “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叫时明琅吗?等他从外面回来,又有你帮著他,亦能担当族长大任。”刘瑾笑著说:“你终归是个女子,就別让章洵待太久了。” “先前,殿下可是很支持君棠任族长之位的。”时君棠迎上刘瑾笑意並不多的眼睛。 “我也是不愿章洵等你等得太久。”刘瑾不喜章洵对时君棠的袒护,为了她能跳崖不说,那次峡谷里那么多的暗崖,他义无反顾地就进去了,也亏得他运气好。 相比时君棠和章洵,自然是章洵更为重要。 至於时家,只要他愿意,谁都可以扶持成为族长,那个时明琅便行,听说是个极好掌控的性子,这也是他所需要的。 “殿下,这八字还没一撇。再者,凭何章洵喜欢我,我就得嫁给他?凭何嫁给他,就要放弃族长的身份?” 刘瑾尷尬地笑了几声:“本太子就这么一说。这是你们的事,本太子可不管。”也没到他必须插手的时候。 “若没別的事,君棠先告辞了。” “好。” 刘瑾含笑看著时君棠离开,一出视线,脸上的笑容淡去,嘆了口气:“脾气还挺大,也只有章洵受得了他。” 此时,姒长枫从池子外老槐树下走了出来,朝著太子躬身一揖:“太子殿下。” “都听到了吧?在消息灵通这点上,时家確实不如姒家啊。”刘瑾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姒族长,看来姒氏一族的实力確实在时家之上。” 姒长枫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殿下谬讚了,时氏乃百年望族,根基深厚,其实力自是不可小视,只女子掌家,眼界自会小些。姒家蒙殿下信重,自当以殿下安危为念。因此当得知有人私下要对殿下不利,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守护殿下。” “你听到的那些事......”刘瑾脸上带笑,笑不达眼。 “殿下,姒家一心只为殿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姒家愿成为殿下手中最为锋利的刀刃,殿下剑锋所指,便是姒家赴汤蹈火之处。” 刘瑾很满意这句话:“这次的事,你们和时家,只要谁能第一时间替本太子扫清障碍,这大丛第二世族的殊荣,”顿了顿,道:“哪怕是第一世族的尊位,也未尝不能易主。” 姒长枫神情隱有激动一闪而逝,俯身行礼:“姒家全族愿为太子殿下肝恼涂地,万死不辞。”復又道:“其实,方才殿下说的极有道理,时族长,终归是个女子,该嫁人时就该嫁人。” 刘瑾嘆了口气:“是啊。你说一个女人,这么要权利做什么?” “还是章大人太宠了。” 此时的时君棠刚走出太子私邸,正欲上马车时,便见沈家的马车停在了边上,沈琼华从马车上下来,她左手上戴了三枚金色镶玉石的指套,格外的耀眼。 一见时君棠,沈琼华眸色陡厉,仿佛藏了万箭。 见她走了过来,时君棠面色平静,示意火儿退下,不用阻拦。 “时君棠,断指之仇,我定要让你百倍千倍地偿还。”沈琼华一字一句都像是咬出来似的。 “劝你好自为之,要不然断的可不是指了。”望著这张满是戾气的面庞,时君棠眼神冰冷,要不是刘瑾之故,她对付沈琼华的手段可不会就只有这一种。 “皇上已经赐婚我为太子侧妃,时君棠,你再敢动我试试?” “我並不介意亲自为沈大姑娘准备一副棺槨。”说完这句话,时君棠上了马车。 沈琼华气得面色几乎扭曲,咬牙切齿:“棺槨?”隨即脑海里似闪过一具被经文写满的棺木,一闪而逝。 “姑娘,你怎么了?”贴身侍婢绿芽问道。 “我。”沈琼华想去想清楚那一闪而逝的东西,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望著离去的马车冷笑一声:“真当以为她那般厉害吗?” 第206章 陈明心志 “姑娘,这时族长不是个好人。”绿芽担忧地问道:“她此次来太子府邸,说不定又讲了不少姑娘的坏话。” 沈琼华冷哼一声:“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马车上。 巴朵低声问道:“族长,这饵姒家和太子都接了,郁家那边也定会有所动作。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这些人都是老狐狸,咱们所有给出的饵必须真人真事,所有细节都要对上,绝不可以出一点紕漏。”时君棠沉吟了下:“还有,这事瞒不了章洵太久。” 她可以算计所有人,唯独章洵,和这傢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偶尔还会翻窗进来,她是防不胜防。 计划再天衣无缝,以他的聪明,也会被嗅出来。 时君棠对著巴朵和火儿道:“记住了,不要在府里提起有关此行的行动,一个字也不要说。” “是。” “对了,族长,”火儿道:“二公子最近常往法华寺跑,我都听时勇嘀咕过好几次了。” “法华寺?他又去做什么?” “说是和了行大师下棋,能下一下午呢。” 时君棠不解,章洵棋艺確实不错,但也不至於痴迷到这地步:“他和那位了行大师这般志趣相投吗?” 怎么经常去?上次秋猎,还去找了这位大师。 该不会在钻研佛法吧?真要钻研佛法,男女之情应该很淡,看起来不太像。 时君棠思绪突然飘散,想了想章洵剃了光头的样子,额,竟然也挺好看。 马车到时府,时君棠刚下马车,就见到青荷焦急地站在门口等著她。 “时族长。”青荷小跑过来:“您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含烟怎么了?”身为郁含烟的贴身婢女,从小也是学著规矩长大的,除了上回被绑架那次,时君棠很少见她这般惊慌失措。 “我家姑娘和家主吵架了,被软禁了起来。” 时君棠一听就明白,应该是为了那道纳侧妃的圣旨。 马车又一路往郁家而去。 相较上次相见,郁含烟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落落地掛在身上,腕上戴著的玉鐲像是能直接滑落。 她神情憔悴,目光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见到时君棠进来,目光才有了点焦距。 “你怎么来了?”郁含烟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来看看你。”时君棠坐到她身边。 “我父亲说,我郁家百年辉煌並不是靠著宫里庇佑而来,郁家女儿当有当断则断的魄力,”郁含烟哽咽道:“可我不甘心,凭什么让我放弃。” 一路来时,青荷已经跟她讲了个大概,郁族长已经进宫求皇帝收回册封含烟为太子妃的圣旨,但郁含烟却不同意,为此绝食两天了。 “含烟,对抗圣旨,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郁族长是真心疼爱你这个女儿的。”时君棠听到郁族长进宫的消息,打心里敬佩,郁家主是位好父亲。 抗旨啊,这样事天底下没几人做得出来。 很多家族就算有这样的底气,也不会为了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来。 “是,父亲是疼爱我。可他根本不顾我的感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要嫁给刘瑾的,凭什么一个沈琼华,就要让我退出?我不甘心啊。”郁含烟声音陡高:“他们把我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了脚底下。如今整个京都的人都在看我笑话,父亲若退了这婚事,往后让我如何自处?” 时君棠一时也不知如何劝,太子不见得会是真的太子,但郁家主的父爱是真的。 可这话也不能直说。 再者,沈家確实是狠狠打了郁含烟一记脸面,如今外面流言都是太子和沈家大姑娘情深义重的版本。 但她觉得,郁家主会进宫拒婚,怕是察觉到了点什么。 “君棠,”郁含烟握住时君棠的手:“我只有你和意安两位能吐心事的挚友,父亲现在对你讚赏有加,你去劝劝我父亲吧?” 时君棠正要说什么,一名婢女匆匆进来:“姑娘,宫里来人,皇后娘娘让你速速进宫。” 郁含烟只得起身:“青荷,更衣。”这话刚落,整个身子突然一软。 时君棠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她:“怎么了?” “姑娘两天没吃饭了,哪还有什么力气进宫啊。”青荷心疼地道。 时君棠转身对著婢女吩咐:“別愣著了,赶紧去准备一些吃的。” 郁含烟重新躺回椅子上,拉住时君棠的手道:“我体虚得很,这会定无法进宫,也无顏见姑母。君棠,你替我进趟宫吧,把我意思说给姑母听,我绝不会退婚的,请姑母帮我。” “含烟,这事不是你我就能决定的。”郁家主会这么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君棠,你帮帮我。”郁含烟一脸恳求地看著她:“意安不在我身边,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朋友两字让时君棠有些动容,但这事怕没有迴旋的余地,但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直接走人,时君棠点点头:“我可以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会把你想说的话告诉娘娘听,不见得能帮得上忙。” “这就够了。” 宫里。 皇后正不停地踱著步,一会儿宫人进来稟道:“皇后娘娘,家主此时还跪在御书房前,不管婢子怎么劝说也不愿离开,就连狄公公也来劝说了,可家主不听。” “兄长为何如此糊涂啊。”皇后没有料到一向明理有远见的兄长会为了一个沈氏女而要拒婚:“瑾儿是本宫一手养大的孩子,跟亲生的没有区別,让含烟嫁给他,对郁家更是有利无弊。他一时之愤退婚,不仅会惹怒圣顏,更让郁氏一族蒙羞,让如烟还有何顏面生存?” “婢子把娘娘说的这些话都给郁族长说了,但族长不听啊。” “皇上现在在做什么?” “皇上在批著摺子,若皇上真发火了,只怕......” 皇后心焦如焚时,宫人进来稟:“皇后娘娘,含烟姑娘绝食两日,这会儿身子虚没法进宫,刚好时氏族长在郁家探望含烟姑娘,姑娘托时族长代为入宫,陈明心志。” “快让她进来。” 第207章 你也同意吗 很快,时君棠走了进来。 当皇后见到眼前身著素绒大氅,身形笔挺,温顺端庄的女子时,倒是微讶了下,那通身气度已有了一族之长的威仪,变化很大啊。 时君棠抬袖行礼。 “別弄这些虚礼了,含烟她可还好?”皇后娘娘赶紧赐坐。 “启稟娘娘,含烟身体有些虚弱,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不知该如何面见娘娘,也不愿郁族长进宫拒婚。她说,失去的骄傲和尊严,她要自己一点点拿回来。” “好。”皇后点点头,一脸的欣慰:“只要她坚定自己所想,就算兄长要拒婚也不见得能拒得了,你隨我一同去御书房。” 看著皇后离去的背影,时君棠一边紧跟一边寻思著,大理寺卿贺贞叔说过皇后所生两位皇子死的疑点,可皇后是一点怀疑也没有不说,甚至將他视为亲生,可见刘瑾当年做得有多天衣无缝。 这也是贺叔不敢泄露半点消息的原因。 穿过长长的甬道,刚走出月洞门时,时君棠看见了一道身影朝这边偷偷跟著,竟然是刘瑒。 同时,她亦看见了另一条道上有人跟著,跟得光明正大,稍微注意下就能看见,是郁家二姑娘郁含韵。 俩人都紧跟著这边。 此时,皇后已经来到了御书房,郁家主就跪在外面,一名公公在旁边苦苦的劝著。 “兄长。”皇后走到了身边。 “臣见过皇后娘娘。”郁家主见礼,看见身后跟著的时君棠微讶了下。 “你这是要毁了含烟一辈子啊,做为父亲,你何其忍心?”皇后厉声道:“君棠,你过来將含烟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时君棠將郁含烟的话又重复了遍。 郁家主听完这些话,只道了句:“含烟还小,能懂什么?” “你。”皇后气结。 时君棠看著这对兄妹俩的对峙,道:“皇后娘娘,君棠今日进宫是受含烟姑娘所託带话,这就告辞。” 就在皇后要点头时,狄公公从御书房走了出来:“时族长留步,皇上有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后娘娘没想到她这个皇后都没被皇帝召见,时君棠反倒被召见了,低声道:“时族长,你一定要將含烟说的话跟皇上说,明白吗?” 时君棠点头:“若皇上问起,君棠定不隱瞒。” 皇后欣慰的点点头,看著时君棠进御书房后,又一脸不解的望著兄长:“兄长,到底为何啊?” 郁家主沉默,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但直觉告诉他,在不清楚的时候,含烟的婚姻不急於一时,给了皇后一个眼神。 兄妹多年,皇后怎会不明白,挥退了周围的人。 “我並非为了拒婚进宫,而是为了一个字:拖。”郁家主道。 “拖?” “拒婚这样的事,郁家丟不起这个脸,皇家也一样。皇上不会收回旨意,但也会给郁家留情面。” “兄长为何一定要如此?” “我有预感,会有大事发生。阿妹,算是兄长求你,这次一定要站在兄长这边。” 看著兄长一脸恳求,皇后娘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兄长叫她阿妹,便是让她以郁氏女儿的身份来处理这事,兄长身为族长,不可能有私心,也就是说,这件事应该会关係到整个郁家。 可她不仅是郁氏女儿,亦是一位母亲啊:“兄长,我亦得为瑾儿考虑啊。他是做下了糊涂事,但他並非儿女情长之人,和含烟青梅竹马,感情怎会是那沈氏能比的?你若不能跟我说清楚理由,让我如何做出决定?” 御书房內。 时君棠进去时,哪见皇帝批什么摺子,正悠哉的喝茶呢。 一番行礼。 “坐吧,这香茶是刚进献上来的,就连朕,一年也只能得几斤,今天你有口福了。”老皇帝示意坐下。 时君棠没想到皇帝的心情这般好,八十多岁的老人了,还容光焕发,前段时间不是说身体微恙吗?如今碰上这么多事,皇帝还有心情喝茶。 “还是年轻啊,一看你这眼神,朕就知道在想什么?”老皇帝眯眼扫了时君棠一眼:“是不是觉得朕该愁得食不下咽,精神萎靡,一下子得苍老个十几年呢?” 时君棠:“......”起身一揖:“臣女不敢,皇上的气度让臣女想到一句话『真龙静臥,风云自息』。”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些事跟朕几十年的风雨相比,实在算不得了什么。朕问你,这郁氏是真心想要来拒婚的吗?” 时君棠想了想,分析道:“郁家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但郁家不会放弃太子,应该是想拖延婚事。” 老皇帝没说话,而是静静打量著时君棠,这孩子確实是有些本事的,也难怪瑒儿要认她做师傅。 “皇上,臣女斗胆相问,若含烟执意要嫁给太子殿下,最终,您会如何处置她?”皇帝不会放弃郁家这颗大树,不然也不会同意她的计划。 但不放弃郁家不代替不会死人。 果然,听得皇帝道:“不过是一颗弃子而已。怎么?你不忍心了?” 时君棠想了想,道:“若含烟姑娘能听进,臣女想拉一把。若听不进,不过是个普通的朋友罢了。再者,在皇上的心里,郁家还有位二姑娘呢。” 皇帝看著时君棠的眼里满是欣赏,朝著狄公公道:“宣郁家主和皇后进来。” “是。” 郁家主和皇后进来时,时君棠便退出了。 时君棠这才出了月洞门,下一刻,身子被拉进了边上的假山中。 “二十二殿下?”看见刘瑒,时君棠並不惊讶。 “师傅,我可想你了。”刘瑒很是激动的说,下一刻,他直接抱住了她。 这一抱,猝不及防。 十岁的小少年高度已经到她腰上了,时君棠欲推开他:“殿下,於礼不合,无数双眼睛看著呢。” 刘瑒將她抱得更紧了:“我不管,我就是想师傅了。”声音里已经有了哽咽声。 时君棠只得任他抱著,峡谷半个月的生活,倒是让他对她极为信任。 好一会,刘瑒才鬆开了她,抬头道:“师傅,父皇让我娶郁家二姑娘为妻,你也同意吗?” 第208章 回来吧 “既是皇上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同意不同意,又不是她说了算。 她若能说了算,也不会在老皇帝面前这般被动,时君棠想到这点就挺不爽。 但老皇帝能给她最大的利益,这点又满足了她。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衝著大丛第一世家这个名头去的。 “可我不喜欢。”刘瑒声音里透著委屈,亦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母妃在世时常说,正妃应该给最心爱的女子,夫妻是要携手走完一辈子的,能相依相偎,互诉衷肠。是风雨来时能相互倚靠的人,而不是隨便娶一个女子为妻,这样日后就太寂寞了。” 时君棠想了想:“有道理。那殿下去皇上那里反抗?” 刘瑒:“......” 时君棠半蹲与他平视,笑著道:“既然不敢,那就只能接受了。” “我只是在想,要是我师傅有力量能帮著我护著我,我就不用这般被动了。” 看著刘瑒一脸期待的小脸,时君棠挑了挑眉:“原来你打这主意呢,我还指望倚仗殿下,如今看来,也不知何时能达成愿望。” 师徒俩互望了眼,皆嘆了口气。 得,各自努力吧。 目送著师傅离开,刘瑒孺慕的目光消失,小脸亦透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深沉。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殿下。” 刘瑒被嚇得一把抱住了边上的假山,一脸骇然地望著眼前的暗士。 暗士沉默了下:“殿下,属下是您的暗卫,在您身边也有些日子了,该习惯了。” 刘瑒神情尷尬,峡谷回来后,父皇便把他身边的暗卫给了他:“你们也別动不动就出现嚇人。以后,唤你们了再出来。” “是。殿下,您方才抱了时族长,君臣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的。” “父皇说,时族长不是个冷血之人,若利用得好,她就能对我死心塌地。你说,本殿下方才表现如何?” 暗卫想了想:“没有破绽。” “那就好,走吧。”转身时,刘瑒鬆了口气,真险,险些让別人看穿他是真的很想师傅的。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她今天这么受人欢迎。 这才出了甬道,又被一名宫女偷偷请到了一座园里,看见了郁二姑娘郁含韵。 上次见郁二姑娘,还是个挺容易娇羞的小姑娘,今日见面,长高了些许,也成熟了许多。 一开始,郁二姑娘说著她长姐的事,还感谢了她作为郁含烟朋友的照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说著说著,便聊到了章洵,说章大人为太子殿下尽心尽力如何的,还让章洵照顾好身体之类的。 时君棠听出来了,这郁二姑娘心里还放心不下章洵,拐著弯的打听呢。 想到这位姑娘以后的姻缘在刘瑒身上,便道:“我二婶天天在为章公子张罗婚事,想来很快会有好事了。” 郁含韵神情瞬间失落:“是,是吗?章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我这也不清楚。时候不早,我也该出宫了。” “送时族长。” 送著时君棠出了圆门,郁含韵神情有些落寂,喃喃道:“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如此看不上眼。”说著,眼眶湿了。 “姑娘切勿妄自菲薄,是那章洵瞎了眼。”贴身婢女道。 “我不想隨便嫁人,只想嫁个自己喜欢的。为何父亲就是不愿去说亲?”郁含韵不解:“万一成了呢?” 父亲让她要有女儿家的骄傲。 可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她想为自己爭取一下,有什么丟脸的? “您是郁家的二姑娘啊,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可我就是喜欢,第一眼就喜欢。”那日她进宫,朱墙碧瓦间,正好他走过,那一身朱红色官服衬得他身形如修竹挺立,一身清贵气度,峻山般深远的眉眼,深潭映雪的双眸。 她看著那道背影,直到走远了,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婢女嘆了口气,郁家的两位姑娘都是深情之人。 出了宫后,时君棠並没有回时府,而是去了三余居。 如今很多大事,她都是在三余居里部署。 这才刚进三余居,时康迎了上来:“族长,出了点事。”指指楼上:“高新启来了。” “高新启?”时君棠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是谁:“高七的儿子高八?” “是。” “他来做什么?” “他发现了鏢局的秘密。” 时君棠进到她专属厢房时,就见高新启冷著脸笔直站著,满脸的倔强,也满脸的淤青,身上还有不少小伤口,像是被剑伤到的。 看见时君棠过来,一抱拳,倔著脖子道:“见过家主。”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时君棠一脸好奇。 时康在旁道:“这傢伙昨晚突袭了迷仙台,被高七训练的死士们揍了一顿,躲了大半天,方才才被抓到。” 时君棠眼睛一亮:“这么厉害?”那些死士都是行商多年的护卫,又被高七训练了这么久,没想到那么多人了这么长时间才抓到高新启,而且只受了这么点伤。 察觉到家主的欣赏,高新启不自觉得有些骄傲,可想到自己被戏弄的事,又一脸愤懣:“家主,您为何不跟我说鏢局是时家的?” 若非他觉得奇怪,为何鏢局的鏢师们总时不时的调岗,所谓走商,更多的时候其实出任务去了,他起了疑心调查,才发现这万通鏢局也是时家的。 且他父亲还在秘密训练这些鏢师。 时君棠坐下,笑看著他:“不是你说只想过平凡的日子吗?” “是。可我现在所住的宅子,我娘子的差事,我孩子的学堂都是鏢局给安排的,还是受著家主的恩惠。”他当初还以为真找到了一个铁饭碗。 “鏢局所有兄弟都是同样的待遇,並没有对你特殊关照。”时君棠道:“要不然,兄弟们怎么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跟著我呢?” 高新启没说话,只是倔强著脸。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是想离开鏢局吗?”时君棠不愿强人所难。 高新启沉默著。 “我明白你心里所想,为了一个过了百年的约定,几代人都做著让人瞧不起的差事,换成我,也会打心里痛恨。”时君棠看著他:“但现在不一样了,时家重新崛起,祖先的夙愿,將由我重新实现。高八,回来吧。” 第209章 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高新启对上家主那双温柔但格外有力量的黑眸中,眼眶突然一阵酸涩,想到小时从小听父亲讲起祖先和歷任家主的事跡,他亦带著一腔少年热血。 可伴隨著他长大,最后却蹉磨在穷困又潦草的生活中。 他日復一日地练功,依然只是迷仙台这个院子的一名杂役,那些客人只要不痛快就能往他身上出气。 十三岁那年,他再也不肯练功。 可有时不甘心的时候,又会把功夫拿起来,內心依然指望著有朝一日时家的人能出现。 他知道,父亲,祖父,曾祖父他们也是这么日復一日地盼著的。 最终醒悟,傻了几代人了,还要再傻下去吗? “高新启,”时君棠走到他面前,深邃的黑眸里透著坚定:“你既是高新启,亦是高八。你既是为自己而生,亦是为自己而用。时家需要你,但你並非时家俯首听命的影子,而是与我並肩,共同去实现百年誓言的兄弟。” 高新启抬起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愿与我父亲共事,只愿待在家主身边守护。” 这是和高七还在闹彆扭呢,时君棠点头:“好。” 旁边的时康和巴朵相视一笑,太好了,他们身边又多了位伙伴。 此时,已是傍晚。 在时家的马车离开三舍居时,另一辆马车从巷子里缓缓出来。 沈琼华撩起帘子看著时君棠的马车离开,冷笑一声:“看她还能得逞多久。” “姑娘,你那样说,太子殿下真的会相信吗?”侍女绿芽问道。 姑娘跟殿下说这个时族长不是个安分的人,以后还会背叛太子殿下,要儘早处置的好。 “一次两次不信,那三次四次呢?我知道现在没法一下子除去时君棠和章洵,殿下也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弃了时家。”沈琼华明白,这还要点时间:“但我可以让时君棠做不了这个族长。” “婢子不懂。” “殿下捨不得时家,不是因为时君棠,而是时家的產业。往后,就算姒家成为了大丛第一世族,这时家殿下也会紧紧地抓在手里。”直到全部成为他的。 当初十一皇子如此想,太子殿下也不会例外。 绿芽点点头:“这个婢子倒懂。” “所以,这族长的人选是谁並不重要。只要时君棠在意的,我都要让她得不到。包括章洵。”沈琼华说这话时,一手抚上被断的手,眼中恨意滔天。 如今姒家已经发力,就连郁家都有些忌惮,她就不信时家还能厉害到哪去。 总有一天,她要时君棠跪在她的脚边求饶。 姒家和郁家的商战一触即发。 缓过神来的郁家仅是短短两天的时间,便控制住了整个京都市场的阵脚,手段之凌厉,卓叔匯报时让时君棠听得津津有味。 “这郁家动用了遍布整个大丛的钱庄,凡与姒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凭姒家开具的票据,就能在他们郁氏钱庄里兑付现银。” 时君棠边抿了口茶:“以本伤人,虽自损了利润,却也清楚的知道了与姒家有哪些合作的商號,还能从这些人嘴里探出不少姒家別的秘密出来。” 卓叔接著道:“这是第一步,这第二步,便是连夜调动郁家所有货流,將姒家主营的瓷器,丝绸之类的货物,以低於市场价拋售,逼得姒家不得不跟著降价血亏,要不然,只能看著市场被夺走。” “让我猜猜这第三步,应该是河运了。” 卓叔笑著点点头:“是。钱流、货流、人脉,三管齐下,算是稳住了被姒家扰乱的市场。” 时君棠想了想,问道:“咱们时家有这样的实力吗?” “若在云州,自是有的。京都嘛,还是差了些的。”卓叔笑道:“不过族长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一出,巴朵几人都笑了。 卓叔又道:“不过姒家看起来也並不慌乱,他们这一出,应该是做给太子殿下看的。” 时君棠点点头。 “如今沈大姑娘和太子殿下的风月閒话,又多出了不少的版本,传得是活色生香,对了,”卓叔道:“听说那沈大姑娘竟然亲自修羽一封送至郁大姑娘手中,信中言辞恳切,表明自己绝无相爭之心。” 火儿在旁不敢置信地道:“她好无耻啊。” 小枣点点头:“郁大姑娘肯定气坏了。” 时君棠想到郁含烟的性子,一边是郁大姑娘的身份不能让自己被人看笑话,一边又是一个极善做小动作的沈琼华,偏偏沈琼华这一招还不会让人觉得无理。 也不知道郁含烟会如何应对。 这一晚,时君棠正看著书时,章洵走了进来。 “你怎么了?”他的脸色很不好,时君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太子殿下让你去查十七王爷余孽的事,你为何不跟我说?”棠儿的事他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唯独这事,他竟然还要从山长口中才知道。 时君棠愣了下:“我以为你知道?太子不是什么事都不瞒著你吗?”不知道能不能离间成功。 “他是故意的。你不该答应,这是很危险的事。”章洵知道刘瑾的意思,除了赚钱他要看看棠儿另外的实力。 但他向来不喜欢棠儿做太危险的事。 “可我已经答应了。只是现在还没什么线索。”时君棠佯装落寞地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 章洵拿开她的书:“我会帮你查到。” “不,我要自己来。我不能处处依赖著你啊。章洵,你別总是这么保护我。”她不用他对她这么好,她的能力足够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你是这个世上,我唯一想保护的人。”章洵认真地看著她。 “谢谢你,章洵。”时君棠心里感激:“在我心里,你也是我最亲的人。” “我只想做时章氏。” 时君棠:“......” “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时君棠张张嘴:“我说了无心男女之情。” “那我下次再问你吧。” 下次?时君棠一脸无奈。 章洵莞尔一笑,一脸正式地道:“褚明山长今天去了太子私邸,他要太子弃了沈琼华。” 第210章 那就是吧 时君棠微讶:“为何?” “近来太多的事都是沈琼华惹出来的,山长觉得她是个祸害。”这点,章洵认同。 “太子殿下肯定不会同意。” “沈琼华接连言中数桩大事,如今在太子眼中,寧可把她留在身边,也绝不会放她离开。”这事也让章洵感到棘手。 “殿下这是连山长的话也不听了。”时君棠觉得这位山长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这个沈琼华仗著知道重生的一些事,不知道在太子面前说了她多少的坏话。 只要对她不利的,就要霍霍。 太子身边的人,估计被她霍霍得差不多了吧。 “这倒不至於。”章洵笑了笑:“太子殿下也並非耳软之人。” 耳朵虽不软,可禁不住沈琼华三番四次的作妖,是个人都会变得多疑起来,时君棠觉得章洵对女人还是了解太浅了。 两人又聊回了太子交代的事。 章洵离开时,只一句:“这事我会代你出手,到时再给太子一个交代,你不必插手。” 目送著章洵离开,时君棠眼中的笑意缓缓落下,眸色平静地望著夜色。 火儿和巴朵走了过来。 火儿道:“族长,二公子对太子殿下可真是信任啊。” “与其说他信任太子,还不如说是禇明山长。他们师徒关係多年,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让他和学院之间分道扬鑣的。”时君棠淡淡道。 “族长,二公子已经进局,计划开始吗?”巴朵问。 时君棠点点头。 巴朵有些忧心:“若最后,二公子支持的人仍旧是太子殿下怎么办?” 时君棠的神情没有一丝的犹豫:“那往后便各自为政,各凭本事。” 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太子身边的章阿峰竟然將二十二皇子给带到了时府。 刘瑒躲在章阿峰后面,有些靦腆地看著她:“时族长。” “二十二殿下怎么来了?”时君棠看著和平常判若两人的刘瑒,又演起来了。 “小殿下跟太子说,他喜欢时族长,以后想来时氏族堂是上课,太子便让属下给带过来了。”所谓爱屋及乌,章阿峰看刘瑒的眼神亦很温和。 时君棠:“......” 刘瑒从章阿身后面走了出来,一副怕生的样子抬眸望来:“我可是求了太子哥哥好久,太子哥哥才答应的。时族长,你不会拒绝吧?”说著,可怜地看著她。 时君棠额头一抽:“確实不妥。您可是皇子,还请章侍卫回稟太子殿下,时氏族堂不敢收留小殿下。” 章阿峰一抱拳:“太子殿下本想把小殿下送去明德书院,但小殿下怕性,不愿意去。便想著,能在时氏族堂里学习亦可,时族长不用担心別的。” 这个小殿下就算失踪了,宫里也没人在意。 太子殿下同情他的遭遇,平常宠著也就宠著,但必要时亦是能牺牲的,所以,学与不学都没什么区別。 章阿峰说完这些便离开了。 留下师徒两人大眼瞪著大眼。 回到院子,刘瑒这才恢復了正常:“父皇说,时氏族堂除了时氏家族的子弟,还有不少云州宗族的子弟,往后时族长必会把这些人都安插进朝堂,现在我能与之相识也好。” “你就不怕太子殿下发现什么?” “越是醒目的地方越是想不到。师傅在峡谷里与我朝夕相处了半月有余,我对师傅亲近亦很正常啊。”刘瑒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火儿和小枣立於堂下,看著这位小殿下进来就自来熟地挨坐在了族长身边,天家子弟的做派,果真箇个都戴了张面具。 时君棠屈指不轻不重地弹在他光洁的额上:“那你好自为之吧。” 刘瑒摸摸额头,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喜欢极了师傅这种隨性的小动作,显得亲近。 时氏族堂来了位皇子,一时无比热闹。 时君棠在院子里看著学堂上被族中子弟包围著的刘瑒,见他面上適时泛起赧然红晕,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天天演得如此辛苦,难为他了。 “族长,你说这位小殿下,若来日真能登上大位,会是个好君王吗?”火儿在旁边轻问道。 时君棠想著在峡谷发生的事,用痛的方式来忘记害怕,且他没有丟下刘瑞,说的话斩钉截铁,心里有仁慈,但绝不懦弱:“人的性子並非一成不变的,以后会变得如何没人知道。时家已决定站在他身后,在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前便要守护好他。” 刘瑒还小,他的成长不该尽数浸透在权谋算计的阴影里。 守护天下百姓的帝王之心,不该被权术拴住。 火儿和小枣点点头。 就在时君棠离开族堂,走出月洞门时,见到二婶兴冲冲地过来,激动地道:“君棠啊,可算见到你了。” “二婶,找我有事?” 时二婶拉过她的手到旁边,一脸神秘地道:“你知道郁家二姑娘吗?” “郁含韵?” “对对,就是她。我昨个去参加了个茶宴,碰上了这郁家二姑娘。哎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啊,她还过来和我聊天了,聊了好一会呢。” 看著二婶脸上一副极为满意的样子,时君棠又想到那天宫里郁二姑娘的表现。 一个在为章洵找姻缘,一个又喜欢章洵,一拍即合啊。 果然,听得时二婶道:“你说,郁二姑娘和章洵如何?”说著两个大拇指勾了勾。 “不太合適吧?”时君棠头疼,郁含韵早就被皇帝看中了,二婶可千万別在这个时候添乱,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怎么不合適啊?不管是年纪,长相,还是家世,门当户对啊。”时二婶拽著她的胳膊:“我昨个回来就差人去打听了,郁二姑娘的亲事还没有著落。而且二姑娘和我特別聊得来,这是缘分到了啊。” 哪里聊得来,分明就是人家有意如此的,时君棠道:“先前,郁家提起过此事,但章洵拒绝了。” “啥?”时二婶很是一愣,继而一脸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都拒绝了,也就没必要跟二婶说了。” “不会是因为你吧?”时二婶笑脸瞬间变铁青地看著她。 “侄女要说不是,二婶信吗?” “不信。” “那就是吧。”时君棠尷尬地笑笑。 第211章 丟了 “哎哟,你,”时二婶看著眼前笑得一脸无奈的时君棠,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狠狠地跺跺脚:“你说你,章洵的姻缘都是被你给毁了,造孽啊。” “这也不能推到我身上来吧。”时君棠可不认。 “要不是你,我这会已经抱上大胖孙子了。”时二婶气恼地道:“你这野心,就该生个男儿身,如今倒好,章洵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 见二婶气呼呼的样子,时君棠只笑不语,女儿身也可以有野心啊。 奈何就算时君棠不说话,时二婶也不打算放过她:“我不管,这次的姑娘可是郁家二姑娘啊,大从第一世家的女儿,你得想办法让章洵娶她。” “二婶,章洵已经拒绝过郁家一次,郁家也不可能再考虑章洵。这事,您別插手。我还有事,先走了。”时君棠转身离开。 “君棠,君棠。”时二婶想拉住时君棠,哪知那火儿一把站到她面前,直到君棠走远后才施了一礼离开,气得她差点打人:“你说別插手我就不插手了?我是要定了这个儿媳妇。” 时君棠走进院子,想到二婶所说,又想到进宫时郁二姑娘那伤神的模样,脚步一转,朝著继母的屋子走去。 齐氏这会儿正和时君兰看著帐本,如今她们母女俩管著整个府邸的动作,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 时君棠到时,齐氏正和女儿说著话。 “母亲,君兰觉得二婶和三婶有时说的確实是有道理的,咱们出去的排场並非虚荣和表面功夫,女儿突然明白了金嬤嬤所说『观车马而知家势,察衣冠而辨门风』的意思。” 齐氏点点头:“是啊。母亲现在也才知道,棠儿给我做的那些冬裳竟然都是塞外上等的驼绒,还有这身缎子,好几百两银子呢。那天,那些夫人贵女都围著咱们母女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母亲还以为是客套,谁想说的都是真的。” 时君兰扑哧一笑,那天可把母亲嚇坏了,可硬是撑了过来。 母亲的变化真的好大。。 齐氏又道:“往后,母亲会好好向二房三房的两位妯娌学一学。” 母女俩相视一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君兰起身时,看见长姐站在门口,高兴地道:“长姐,你怎么来了?” “棠儿?” “母亲,”时君棠进来隨了个小礼:“君兰也在呢。” “快坐。”齐氏吩咐下人上茶。 “母亲,有件事我想拜託你。”时君棠担心时二婶对於郁二姑娘这事不会轻易放手,但她也不可能派护卫去盯著二婶,所以只能让母亲去做了。 “什么事啊?”齐氏很高兴,这么多年来,棠儿还从来没有要求她做什么事。 时君棠將事情说了说:“母亲,不管二婶去参加什么宴席,您都要跟著一块去,想办法阻止她和郁二姑娘相见。” “为何啊?”齐氏一脸疑惑:“二公子要是真能娶到郁家姑娘,这是积福了。” “我一时无法跟母亲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您要记住,这事对时家对我都很重要,一定要放在心上。时候到了,您就会知道我为何这般做。”继母和君兰向来很重视她的话,时君棠相信继母能做好她交代的事。 齐氏点点头:“好。正好,我也可以跟著二房三房她们多学些东西。” 齐氏觉得自己孤陋寡闻得很,她不能拖累棠儿和君兰,明琅他们的后腿啊。 傍晚时分,章洵刚回府,便见时君棠送著二十二殿下刘瑒出来,出宫时,时勇就已经跟他说了刘瑒来府中的事。 看著这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章洵眼中闪过一丝悦,棠儿和这个刘瑒单独在峡谷生活了半个月之余,想起来就让他闹心。 此时的刘瑒也看见了章洵,脚步一顿,悄然地躲到了时君棠身后,低下头不敢看人。 时君棠:“......”又开始演了,看向章洵:“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见过二十二殿下。”章洵施礼。 “章大人好,时族长,那我先走了。” “送殿下。” 马车走后,刘瑒这才悄然拉起帘子看著时府门口正说话的两人,这个章洵父皇说很了不得,以他的手段是拿不下章洵的,但师傅能,因为他喜欢师傅。 而且是从小就喜欢,不会轻易撼动的那种喜欢。 “他好像不喜欢我。”刘瑒喃喃,他的感觉从小就特別灵敏,很少出错,他也不喜欢他,他想让师傅只喜欢他一人。 进了院子。 章洵看著桌子上还没收走的茶盏,看这茶盏的位置,那小子竟然坐在棠儿的身边,也就是他一直坐的位置上。微蹙了下眉,转身对著小枣道:“你去忘机轩,我书房里的柜子上放著一套茶盏,去拿来。” 小枣愣了下:“是。” 时君棠一脸好奇:“你要送我茶盏吗?” 章洵轻嗯了声,逕自在原位上坐下,嫌弃地看著眼前的茶盏:“火儿,將这个杯子拿去丟了。” “丟了?”火儿看著这套好几百两银子买的杯子,“公子,这可是上等的甜白釉啊。”胎骨薄如蝉翼,透光见影,十窖难成一器。 “丟了,还要我再说一次吗?”章洵面色已经不悦。 见族长没说话,火儿只得拿走丟了。 “谁惹你生气了?朝杯子发什么火?”时君棠寻思著发生了何事。 章洵只道:“我已经查出十七王爷的余党就藏在御泉谷,很快就会对他们进行围剿。想来,姒家也已经查出来了。这次,我必会让时家拔得头功。” “章洵,不是跟你说了吗?既是太子对时家的考验,我便要自己来。时康也有了不少他们的消息,”对於章洵对自己的保护,时君棠有时挺无奈:“我相信我能行。” “棠儿当然能行,但我不想你涉足太多危险的事。” 此时,小枣將一锦盒拿了过来放在案几上。 章洵打开锦盒,里面静臥著一套青釉瓷杯,霽青色澄澈纯正,迎光一照,莹润如玉。 “这套杯子好看,怎么只有两个?”时君棠拿起来看,惊讶地发现:“这底下刻的是我的棠字吗?”又拿起另一个杯盏一看,刻的是个璋字,那是章洵表字中的一个字。 “往后咱们喝水,只用这两个,旁的杯子留给外人就行。”章洵淡淡道。 第212章 吃醋 时君棠这下算是明白,章洵这是在生气刘瑒喝了他的杯子,坐了他的位置。 他这是在吃醋了。 时君棠没想到章洵连个孩子的醋也吃,但她並不想用章洵送给她的杯子,这像是某种回应。 她给不了这份回应,语气温柔地道:“这么好看的杯子应该珍藏起来。正巧,云州祖宅刚送来了一套上好瓷盏,式各不相同。往后咱们就用那个,你的那只我会让小枣好好地放起来。” 见棠儿对著他送的杯子左看右看很是欢喜,轻轻盒上,交代火儿一定要放好,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两人正要说正事,就见时二婶走了进来,一把拉起章洵:“章洵,娘告诉过你,不许再来这里,你又来?”说著,直接將他拖了出去。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章洵想扯回自个的胳膊,奈何母亲拉得紧。 这种事不是已经落幕了吗? “告诉过你几次,不可以单独见君棠,你就是不听。”时二婶拉著儿子就走:“你就死了这条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娶她的。” “母亲,您先放手,我不是小孩子了。” “放手你就跑了。” 直到章洵被拉走,火儿和小枣才收回视线互望了眼,二公子对二夫人也是无可奈何了。 时君棠抚额,又开始了。 “谁能想到,咱们在外高冷的二公子在家里还要受其母亲的管教呢。”火儿摇摇头。 二房的院子。 时二夫人將郁二姑娘的事说了说,听到儿子直接拒绝,气得差点晕过去。 章洵赶紧扶住她:“母亲,我说过只心仪棠儿一人。” “君棠哪有女人的样子?”时二夫人恼道:“这样的人娶来做媳妇,根本不会心疼人,有什么用?” “旁的事,有时勇,有其余的侍卫和下人来做。棠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高兴就好。”章洵道,他懂棠儿要什么,棠儿也懂他要什么。 时二夫人早已料到儿子会这么说,坐了下来道:“你啊,真是什么都不懂。你可知道,为何君棠总是对你若即若离的?就是因为你这样眼巴巴地送到她面前,她压根不会珍惜。” 章洵目光一动,坐了下来,认真地看著母亲:“母亲这是要教我如何俘获棠儿的心?” 儿子平常聪明的紧,怎么一遇上时君棠的事就变成了个傻子?时二夫人真觉得闹心,没什么好脸色地道:“既然你认定了她,作为母亲的有什么办法?你得让她著急。” “著急?” “比方说,告诉她你见过了郁二姑娘,说这姑娘长得不错,心地又善良之类的。这样吧,母亲去打听一下,郁二姑娘平常都去哪些地方,到时,咱们就偶遇一下,让君棠难过。”时二夫人一脸期待地看著儿子。 章洵沉思了下:“孩儿找个机会就跟棠儿说郁二姑娘的好,”起身朝著母亲一揖:“多谢母亲,时候不早了,母亲早些歇息吧,儿子先回忘机轩了。” “啊?洵儿,洵儿......”不是只让他说啊,时二婶起身想拉住儿子,谁知这小子三步並做一步地离开,等她到门口时,人早已不见了影子。 两日后,中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时君棠看完卓叔送过来的信后,將信丟进了面炭炉里直到烧为灰烬:“姒家的人都已经在御泉谷埋伏。” 巴朵道:“可没有见到二公子的人。” “他此时,应该被山长叫去了。” “褚明山长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巴朵奇了。 “太子想看的是我时君棠的实力,他自然要想办法把章洵调走。”时君棠坐了下来,双手在炭炉上取暖:“这会儿估计太子的人也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小枣进来:“族长,章阿峰侍卫来了。” 巴朵和火儿互望了眼,族长也太料事如神了。 时君棠来到正厅时,就见章阿身朝她一揖:“时族长,太子殿下托属下带话,时氏若想坐稳这大丛第二世族的位置,须得亮出真本事,而非倚仗他人荫庇。殿下还说,若时族长只能蜷缩於章洵大人的羽翼之下求存,那时氏一族还是回云州吧。” 巴朵,火儿,小枣三人听得脸色都变了。 “时族长,如今姒家已经开始行动,时族长若再不加把劲,这一局怕是要输了。告辞。”章阿峰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族长,太子殿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巴朵一脸诧异:“难不成这次失败的话,他当真不会再扶持时家了?” 火儿一听,气呼呼地道:“在云州时,太子亲口允诺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了吗?这还不到两年呢。” “自沈琼华来到太子身边后,一切就已经变了样。”这些日子,沈琼华定是在太子身边说了不少让太子排斥她的话,加上如今姒家也在太子那儿说得上话了,时君棠不以为意地一笑:“我早有预料,也不用太吃惊。” “太子殿下不会真信了沈琼华那些鬼话吧?” “说得多了,自然也会信几分。既然殿下发话了,我也该走了。”时君棠等的就是这一刻,对著守在门口的婢女道:“若二公子回来,將你看到的如实告诉就行。” “是。” 御泉谷是皇家专用浴场,老皇帝一年会来三四次这里泡温泉浴,若没来,除了几处温泉守著,其余山脉百姓都能自由出入,打猎。 而十七王爷的这些余孽就藏在这里。 太子刘瑾这会儿就站在御泉谷的山顶看著底下的山脉,冷峻的面庞一如周围覆盖著的薄雪般冰冷,他听著章阿峰的稟报,拧著眉:“你说时君棠只带了二十多名护卫上山?” “是。” “那些余孽有一百多人,她带这些护卫顶什么用?” “太子殿下,以往这些事,章洵大人从不让时族长插手。”章阿峰担忧地道:“这次,属下听说亦是章大人在帮时族长做这些事,如今章大人被山长叫去,时族长怕是一头雾水。” 刘瑾抿紧唇,满脸不悦。 身著白貂大氅的沈琼华走了过来,朝著太子盈盈一礼,娇声说:“若论生財之能,姒家不输时家。时族长若不拿出別的本事,这第二世族的地位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 第213章 必除之 “时家拿得出手的护卫就只有这二十多人?”刘瑾语气中透著难以置信。 “殿下,”沈琼华嘆了口气,柔声道:“妇道人家终究眼界有限,这女子哪比得上男子。妾身早就说过,时家族长的位置您就该让旁的时氏子弟来当。可惜时家已经式微,族中子弟没几个出眾的,这才让时君棠凭著那点经商才能,在族中得了势。” “时君棠涤盪门庭,清理族中败类,更为父母血仇得雪。单凭此等手段,便足以执掌时家。这一切,本王都看在眼里。”刘瑾冷声道。 沈琼华声调愈发柔婉:“殿下圣明,只是您捫心自问,这些事当真是时君棠的本事?而非章大人鼎力相助?” 刘瑾不语。 沈琼华眼波流转,声音又柔了几分:“那时君棠了不少银子雇说书先生传颂时氏先贤的几位夫人治家美德,这是变著相的夸她自个,殿下仁厚,也定是被她刻意经营的虚名给骗了。” 一旁的章阿峰想了想,不由得点点头,以前觉得时族长手段確实挺厉害,现在听沈大姑娘一点拨,方才恍然。 这些事上,章洵大人肯定是帮忙的,指不定都是章大人亲力所为。 “这个时君棠就是在利用章大人,可惜章大人还被蒙在鼓里。”沈琼华面露可惜:“章大人甚至为了时君棠顶撞太子殿下,亏得殿下待他如兄弟,有时想想,真是叫人寒心啊。” 她更没想到章洵喜欢的人竟然是时君棠,上一世,她以为这位天才宰辅大人只是没有找到喜欢的女子。 回想自己把太子殿下错认成真正的章洵,还想嫁给章洵。沈琼华这会儿想起都有些恼羞成怒,指尖微微掐紧了绢帕。 “章洵什么都好,唯独看不破深情。”刘瑾语气中透出几分烦郁。 沈琼华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皆是如此。如今章大人被时君棠牢牢拿捏,殿下也没別的办法,就顺其自然吧。” 她不能说得太多,免得引起太子反感。 姒家主说得对,天家子弟生性多疑乃是常情。纵使眼下信重有加,可人心易变,人和人之间要一直保持信任可太难了。 此时,章阿峰突然警戒地看了看周围。 刘瑾察觉到,看著他:“怎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林间的风。”方才,章阿峰只觉有什么轻微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快得他察觉不到。 他从会爬开始就在暗卫营里训练,耳力眼力敏感力都是极为出色的,极少有人能在他身边埋伏。 林中风息万变,是他多想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高七来到了时君棠的面前,將太子这边的情形说了说。 火儿听得如其名般火大:“他们乱扯淡,二公子虽说亦帮了忙,但很多事都是族长自个筹谋办成的。” “就是啊。怎么到他们的嘴里功劳都是二公子的了?”巴朵亦听得恼火。 族长的能力有目共睹,凭什么这样说族长啊。 时君棠淡淡一笑:“原来沈琼华用的是这一招啊,对太子殿下確实够用了。” “公子从小到大的锦衣玉食都是族长给的,替老爷和夫人报仇,拿下时宥谦两兄弟,二公子也就出了一点力。”时康一直陪在族长身边,將一切都看在眼里。 时君棠浅笑了笑:“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你们知道便够了,不用管旁人怎么说。” 这世道,苛待女子的又何止是男子,女人对女人更为严苛。稍得到男人一些助力,便能轻易地將她全部努力都给抹杀。 对她而言,这世间一切关係皆是人脉与资源,更別说和章洵之间,哪怕没有他对她男女之情的喜欢,单是十八年相知相伴的亲厚,他也理当为她倾力周旋。 她待他亦是如此。 难道所谓“优秀”,便定要事必躬亲?那是劳碌之命,谁若艷羡,儘管拿去便是。 沈琼华是够不到章洵的衣角,要不然,她定会倾尽浑身解数引起他的注意。 此时,高启新飞跃到时君棠身边:“家主,姒家这次来了六十多位死士,这些死士的武功並不比时康差。”说完,看了父亲高七一眼,瞬间又移开视线。 高七有些欣赏地看著儿子,没想到儿子的武功並没有落下,好,很好。转身消失在林中继续探情报去了。 时康鬱郁地道:“咱们鏢局那么多兄弟,还有迷仙台的兄弟们,哪个不是武功高强?如今竟然还要让姒家出风头。” 时君棠笑拍拍他的肩膀:“为了大计,忍一忍。走吧。” 明德书院。 褚明院长看著章洵瞬间铁青的脸,淡淡道:“虽是太子殿下誆了你来此,但他的想法没有错。时氏第二世族的位置若只是靠你,靠太子庇佑才立足,德不配位,必遭人惦记。” “恩师,人之所以立足,皆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所支撑起来。恩师与太子母妃是旧交,也因此才悉心栽培,若让太子一人爭储,他爭得过吗?” 褚明知道太子今日这次做的事让章洵生气了,时君棠是这个孩子的逆鳞,太子真不该碰:“庭璋,为师有事要你去办?” 见恩师神情变得慎重,章洵神情恢復正常:“请恩师示下。” “这次清除余孽之余,找机会將沈氏女杀了。” 章洵目光一动。 褚明目露沉思:“这个沈氏女出现后,太子与郁家的关係,与你的关係,与时家的关係都让为师不安啊。” 郁家的拒婚,儘管皇上没表態,但郁家主一直如此坚持,这婚事怕难成。 越州姒家確实有实力,看著是为了爭世族地位,但他一出现便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这破坏力当真只是巧合? “太子怕会怨弟子。” 褚明摆摆手:“他会想通的。” “弟子告辞。”章洵转身离开。 章洵刚离开,站在褚明边上的一名老者道:“院长,那沈氏女不是有预言之能吗?这般杀了,岂不是可惜?” “治国,靠的是帝王贤明,垂拱而治;选贤任能,人尽其才。若只靠预言来排除异己,一旦养成习惯,是昏聵的开端。”褚明想到太子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神情突然冷肃起来:“这沈氏女,必除之。” 第214章 参观 这次的计划,时君棠本就是让太子有个光明正大提拔姒家的理由,她也就走个过场。 同时,这姒家也必会趁此机会做点什么。 如此好的机会,能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这些余孽身上。 果然,他们还没走几步呢。 “族长,当心。”巴朵话音未落,人已闪至时君棠身前,长剑錚然出鞘,寒光直指前方骤然现身的二十余道黑影:“你们是姒家死士?” “眼力不错。”为首的死士嗓音粗糲。 “你们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死士满含杀气的目光越过她,钉在时君棠脸上。 “姒家竟然胆敢来杀我?你们这是违抗太子命令。”时君棠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惊怒。 “愚蠢。”姒家死士冷笑一声,挥臂厉喝,“杀!” 剑风破空! 巴朵和时康手中长剑硬生生架住最先袭来的两道寒芒。 剩下的十余名时家护卫奋力抵抗,金铁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刀光剑影间,血飞溅。 渐渐地,巴朵几人不敌,大喊:“赶紧带著族长先撤。” 然而,不管时君棠一行人朝哪个方向跑,姒家死士都能截住去路,明显,他们並不想赶尽杀绝,而是驱赶著他们朝著十七王爷余孽所在的山谷去。 不少时家护卫已经负了伤,反观姒家死士,一个个都没什么事。 也就在这时,听得不远处喊杀声传来,那儿,姒家的护卫已经开始了对余孽的围剿。 姒家死士首领看著狼狈不堪的时家人,冷笑一声:“听闻时族长雷霆手段,原来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时君棠微喘著气,最近真是一直在山里跑啊,救郁含烟如此,救刘瑒如此,这会又是如此。 火儿撑著膝盖气喘吁吁:“族长,咱们非得这般狼狈吗?” “不做足样子,怎瞒得过有心人?” “婢子跑不动了。”火儿一把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早让你跟著巴朵时康他们练武,你不听。”火儿一身蛮力,因著她这一身力气,金嬤嬤一直让她在伙房里打杂练力气。 奈何力气是大,偏脚力不行。 “婢子不是练武的料。” 姒家死士首领脸色骤沉:“死到临头,还聊上天了?” 时君棠眸光淡淡扫过围堵在前的死士,唇角掠过一丝冷意:“死到临头的,是你们。” “大言不惭。” 时君棠不再多言,只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剎那,原本节节败退的时家护卫骤然挺直了脊背。眼中颓丧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刀的杀意。 姒家死士们尚未回神,寒光已至。 剑影如电,数名死士甚至来不及格挡,便被利刃贯穿胸膛。 速度之快,根本没有给人反击的时间,甚至都没看清时家这些护卫是怎么出的手。 “中计了。”剩下的姒家死士反应过来。 可惜已经晚了。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二十名姒家死士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火儿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族长,婢子不是在做梦吧?这些人当真是咱们鏢局里那些个走鏢的鏢师?” 时君棠心底同样震撼,高七只说这些人能以一敌三,如今亲眼所见,相信了,当然,绝不能像火儿一样表现在脸上,云淡轻风地道:“他们是时家最精锐的暗卫。” 巴朵与时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个得意弧度。 时君棠目光望向山谷方向,所谓的十七王爷余孽,不过都是些由羽林军首领鄔威带领的死囚而已,只要他们能在这一战里活著出去,便能免去死囚的身份。 时康突然压低声音:“族长,有人朝这边来了。” 眾人迅速都躲了起来。 就见两名姒家的护卫走过,其中一人焦躁道:“怪事,不是要將时家人逼去山谷北面,偽装成被余孽所杀吗?怎么一路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应该不会。赶紧找人,完事还要替沈大姑娘办事呢。” “那位沈大姑娘倒是好算计,故意激怒郁家小姐,將人骗出府绑来这里,是想一石二鸟吧?” “指定是。” 下一刻,两人身子猛地一僵,惊恐地看著眼前横七竖八躺著的姒家人,转身想逃,颈间却同时一凉。时家暗卫的剑锋已贴上他们的喉咙。 时君棠从林子里缓步出来,冷看著这两人:“沈琼华绑了郁大姑娘?人在哪里?” 见人不说,时康一脚踢在一人腿上,厉声道:“说。要不然,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巴朵道了声:“不好。” 其中一名姒家死士突然面露痛苦,下一刻倒地而亡。 另一名也就犹豫了下,已经晚了,被一拳打中下顎,下巴直接移位。 巴朵迅速將其口中的毒药取出,一手扣住他的下顎,让他被迫张大嘴,看了眼他的牙齿:“原来毒药是这么放的。” “让我看看。“火儿赶紧去看了眼。 时康也过去看了看。 其余时家暗卫见状,也一个个过来瞧瞧,吸取一下经验。 时君棠:“......”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也想看。 姒家死士瞪大眼睛,长这么大,他的嘴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参观,这有什么好看的? “沈琼华绑郁大姑娘的事,並不算姒家的秘密,你没有背主。”时君棠凝视著面如死灰的俘虏:“你若说了,我便饶你一命。” “你当真会饶我?”死士不信。 “我时君棠一言既出,说到做到。但你不能再回姒家,隱姓埋名去过普通的生活吧。” 死士一怔,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不信。” “你若想死,我成全你。这对我来说,不过是给你一刀的事。但你却可以赌一把,不是吗?”时君棠知道这些死士並非普通的死士,但人都有求生欲,从这个人方才的犹豫来看,求生欲不低。 果然,听到她这话,死士面色纠结了好一会,道:“我说。沈大姑娘时不时写信给郁大姑娘,明著示好,实则暗讽,就为了让郁大姑娘受不住这份折磨,应她之约出府。” 死士一狠心,乾脆都说了:“出府之后,就將人绑架了过来,打算杀了郁大姑娘嫁祸给十七王爷的余孽。” 第215章 等章洵 时君棠面色倏地一沉,真没想到沈琼华竟然想趁著这个节骨眼上浑水摸鱼,她这些天忙於部署並没有关心含烟的事:“郁大姑娘在哪?” “不知道,命我们绑了过来后,就交给了沈大姑娘的手下。” 时君棠眉心陡蹙,唤来一名暗卫:“速去郁府,將郁大姑娘之事密报郁家主,务必隱秘,不可走漏风声。”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她隨即转向另一名暗卫,语速加快:“立刻带人搜寻郁大姑娘下落,无论如何,保她平安。” “是。” “慢著。”时君棠想到沈琼华那些阴私手段,心里颇不为放心:“巴朵,你一同前去,务必要找到含烟护她周全。” “是。” 巴朵和暗卫消失在眼前。 时君棠朝著时康使了个眼色,时康会意,手起掌落,利落地將姒家那名年轻死士击晕在地:“族长,这人怎么处置?” 时君棠垂眸扫过那张不过二十上下的青涩面孔,语气平淡:“將他带去庄子干一段的体力活,等这边的事结束了再做发落。” “是。” 火儿在旁气愤地道:“族长,这个沈琼华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胆如此之大,说明太子殿下这会对她极为信任,她不担心太子知道后责怪她。加上背靠姒家。”时君棠冷笑一声。 “族长,这事应该不会影响咱们的计划吧?” “不至於。”不过就是派了几个人去而已,时君棠倒是更为关心郁含烟的安全。 “郁家的护卫竟能让大姑娘在眼皮底下被人掳走,他们也太没用了。” 时君堂猜测:“郁家主让含烟无视沈琼华的下作手段,此次出来,她多半是瞒著家里人偷偷出来的。” 正说话间,兵刃相交之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时君棠几人的位置是在山谷的北面,照著太子的计划,姒家和章洵查出了这些余孽的位置后,由两家人分別前后夹击。 时君棠只要报导一下,在后方坐享其成。 此次章洵突然被山长叫去,这后面的袭击任务自然是落在了时家身上。 而姒家的算计,正是要將时君棠逼至此处,与这些亡命徒一同被一网打尽,再向太子稟报说她剿余孽不力,反遭杀害。 一切都在她和皇帝的预料之內,只除了郁含烟。 “族长,快看。”火儿急声道。 时君棠望去,便见那些死囚打扮的余孽明显不敌姒家的人,正朝这个方向溃逃而来。 看了看天色,章洵应该快到了:“照原计划进行。” “是。”时康利剑出鞘,扬声高呼:“兄弟们,隨我冲!” 死囚们猝不及防,没料到这里竟还埋伏著一路人马。前后受敌,他们只得拼命突围。 谁想,刚交上手,这些人就一脸惊恐地喊道:“退,退,他们武功太高了,我们不是对手。” 死囚们:“......”也不及多想,为了活命,举刀就追。 不过片刻,他们便追上了“溃逃”的时家人。 不知是谁喊了声:“那里有两个娘们。” 时君棠见被发现了,时露出惊惶之色:“你们不要杀我,我是时氏一族的族长时君棠。” “时君棠?那不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吗?”一死囚道。他们虽在牢里,但外面的事常听那些狱卒说起:“把这个娘们抓住,我们就能活命。” 经过几招看似激烈的交手,时康,火儿,时君棠,还有三名暗卫就这么被抓了。 其余暗卫则依计“仓皇逃散”,一乾二净。 御泉谷。 太子面色铁青地听著手下的稟报,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时君棠被余孽抓了?你確定是时君棠?” “千真万確。还有时家的几名护卫。”属下垂首回稟:“时族长还让逃出的时家护卫去宫里叫救兵。” “什么?”姒家家主姒长枫一听,声音都变了:“殿下,咱们此次围剿余孽虽说姒家是主力,但为了以防万一,殿下的不少私兵都驻扎在几个要口。若被皇上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君棠,除了赚银子之外竟如此没用?”太子咬牙切齿,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如今时族长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奈他们何。您要早点拿主意啊。” “拿什么主意?”刘瑾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姒长枫,“你想说什么?” “殿下明白的。” 一旁的沈琼华强压下心头狂喜,她一直想著怎么除去时君棠,看来,连老天都在帮她啊,趁著太子纠结不定,她悄然来到不远处。 姒家一名死士正在那里等她。 “沈大姑娘放心,姒大姑娘如今就在山洞里,交由您的人看管。”死士说罢,不动声色地瞥了沈琼华一眼,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方才那几个沈家护卫见到郁大姑娘时的猥琐神情,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脑子也知道沈琼华的心思。 真不明白家主为何要扶持这样的一个女人上位。 “这是赏你的。”沈琼华將一锭银子交到死士手里。 “多谢。”死士说完,消失不见。 沈琼华鬆了口气,挺直了背,双手端放於前,优雅地回到了太子身边,她不会取郁含烟性命,可这样失去清白的女子,她还敢嫁给太子吗? 跟她爭太子妃之位?郁含烟还是嫩了些。 “殿下,时君棠让手下去宫里叫救兵,这完全就是不顾与太子的交情了。我们只有先下手为强,说时氏勾结余党欲对殿下不利,故將殿下骗到此地,殿下为了自保,不得已才伤了时族长。”姒长枫做了个杀的动作。 “不可。她是章洵喜欢的人。”刘瑾在心里將所有的事盘了一遍:“时君棠並没有理由背叛本太子。” “殿下,”沈琼华温柔地道:“时君棠一直觉得你重用姒家,她对您早就有异心了。再加上妾身与她亦有旧怨,她亦很不喜欢您对妾身的信任。女子心眼本就小,妾身太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心里一阵焦躁和厌烦:“一切等章洵回来再说。” 第216章 活著回来 说音刚落,一名侍卫又匆匆来稟:“殿下,时家的几名护卫分散而逃,属下等未能拦住。这会儿,怕已经出了御泉谷,要进城了。” 姒长风眼神一凛,当即朝身旁几名死士喝道:“还愣著做什么?即刻飞鸽传书京都,务必將那些护卫截杀在进宫之前!” “是。” 刘瑾感激地看了眼姒长枫。 “无论殿下作何决断,姒家必誓死相隨,绝不后退。”姒长枫抱拳躬身,神色凛然,尽显忠诚。 “好,姒族长对本太子如此尽心。待来日,大丛第一世族的位置非姒家莫属。”刘瑾许下承诺。 姒长枫面露激动,深深一揖:“姒家,谢殿下隆恩!” 夜色如墨,渐渐笼罩四野。 姒家的死士很快传来消息。 “有两名时家护卫在郁家的保护之下进了宫。”姒家死士道。 “殿下!”姒长枫急迫地望向刘瑾,“此刻不能再犹豫了,您赶紧做决定啊。” 刘瑾攥紧拳头,心里对时君棠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他亦知道,这个决定太过重要,一旦决定將再难回头:“章洵应该要回来了,他一定有办法。” 姒长枫眼底掠过一丝阴霾,真没想到刘瑾对章洵的信任如此之深。 时君棠是个劲敌,若非她相信章洵,不可能只带了这么几个人来御泉谷。 好不容易设计调离章洵,好不容易让太子对时君棠心生嫌隙…… 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若白白错过,往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动声色地朝身侧死士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隱入暗处。 而在山谷另一端的隱蔽处。 死囚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被打趴跪在地上眼巴巴望著端坐在巨石上的女子。 “这么说来,你们不少人曾经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难怪武功都不错。”时君棠一边优雅地吃著火儿端过来的糕点,一边听著这些强盗七嘴八舌地辩解。 “也不算杀人不眨眼,我们本就是占著个山头,是官兵非得来剿匪。” “对啊,大家也都是抢抢路过人的银子,不伤人性命。” 时康抱臂冷笑:“那有没有强抢民女?” “冤枉啊。我们也是有规矩的,要是她们不愿嫁给我们,我们也放人,绝不会用强。” “对。我们虽是强盗,也得讲道义,没有一套章程怎么管理山寨,咱们还想著壮大山寨呢。” 时君棠:“......现在连强盗都有管理方法了?” 强盗们一脸骄傲。 一人问道:“时族长,您给句痛快话——咱们这回,还能有条活路吗?” “我不杀你们。只要你们打得过那些人,就能活。”这些死囚不会是她的目標,时君棠並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话音刚落,时康骤然低喝:“族长当心!” 霎时间,破空之声呼啸而来,无数箭矢密如雨射入。 时康拉著时君棠往林子里跑。 惨叫声叠起,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强盗已有不少人被射杀,血溅当场。 “这是压根不管我们死活了。”火儿扬手凌空截住三支飞箭丟在一旁。 “莫非是太子......” 躲到树后,时君棠微眯起双眼看著不远处衝出来的几十道黑影:“不是太子,他就算想置我於死地,也不可能在章洵眼皮子底下。” “族长,这次来的人,武功比方才还要高。“时家暗卫道:“与姒家死士一个武功路子。快看,高七和高八来了。” 眾人望去,果然。 高家父子一出手,直接解决了五人,隨后迅速地护在时君棠面前。 姒家那些死士许是没料到还有这样的高人,一时没再行动。 “家主,姒家家主竟然谎称家主去宫里搬救兵以激起太子殿下对您的怒意,欲將我们以通余孽之罪一併处死,但太子殿下並没有同意。”高七將探听到的消息说来。 高启新道:“家主,章大人的人都被姒家的人挡在了谷外,属下並没有见到章大人。还有,”面色沉重:“姒家来的人不止百人。” “什么意思?”时君棠眉心一蹙。 “属下回来时留意了下,姒家应该养有私兵。” “这怎么可能?”时康一脸无法相信:“越州再大,也不过是个小地方,姒家就算是越州第一大族,也不可能养私兵啊。” 火儿亦一脸好奇:“他们养私兵做什么?” 时君棠抿紧唇,半晌道:“世族私下豢养私兵,为何?高八,你確定没看错?” “属下不会看错,这些人纪律森严,进退有度,格斗招式绝非寻常护卫。属下一路行来,摸不准有多少人,但重要路口都设了机关。”高八道。 要不是父亲从小教他机关之道,这次不见得能安全回来,想到这里,看了父亲一眼。 就见父亲亦正慈爱地看著自己,多年心结,此刻突然消散了。 时君棠拧眉,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下令道:“时康,传令守在各处的兄弟,这次的行动是生死相搏之战,全力戒备。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得有半分懈怠。” “是。”时康迅速离开。 火儿见族长一脸凝重:“族长,这事很严重吗?” “严阵以待总归没错,火儿,山舆图给我。” 火儿从怀里掏出这片山林的地图,边上的暗卫打开火摺子。 时君棠详细看了眼,指著其中一处地点:“高七,你带五名暗卫去这里布置机关。” 高七看了眼:“这儿周围是山崖,只有一条路能进来,族长是打算在那里为营地坚守?” “不错。若高八所说都是真的,咱们一旦被包围,將会无比被动。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出现。”她只要两个时辰內没有出去,离开的鄔威將军就会带羽林军进山。 高七领著五人消失在原地。 “时族长,您別丟下我们。”死囚们都跪在时君棠面前:“我们在山里当强盗,对山林都熟悉,我们还会布置陷阱。” 现在確实是用人之际,时君棠看著这些人仅剩下九人,若这九人有异心,她的人应该能迅速制伏並不会造成威胁,点点头:“好。走吧。” 没想才走几步,五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窜出,手中的剑直取时君棠要害。 可还没等他们近身,皆被高八截下,三名暗卫迅速加入战斗:“家主,你先走。” “活著回来。”时君棠说完,带著剩下的人朝著目的地去。 第217章 强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天色是越来越暗,暮色四合。 一名暗卫走过来:“家主,这里有商队的標记,应该是巴朵留下的,她和我们走的同一方向。” 时君棠蹲下身看了下標记,指尖抚过树干上那道浅而清晰的刻痕,紧绷的肩线终於鬆了几分,巴朵应该是顺利救出郁含烟了,轻吁一口气,起身道:“继续走。” 而此时,就在她们前方不足三里处,章洵静立在暮色深处,面前横著十几具尸身,血腥气沉沉瀰漫。 “章洵,上回在云州,你骗老子说顾家別庄有人叛乱,害我二话不说带兵去抄了人家。”刚调到京都的汤敬德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那张满是悍气的脸上一脸鄙夷:“这次把老子调到京都,该不会又想拿我当刀使吧?” 章洵侧眸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变聪明了。” 汤敬德噎了下,下一刻,咧嘴笑了:“行。看在我月银比在云州翻了一倍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时勇在旁偷笑,这位汤將军虽是个粗人,可重情重义,自与公子相识以来,嘴上抱怨归抱怨,实则屡次出手相助,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缘分。 “这些人身手不赖,幸亏你让我带上亲兵过来,”汤敬德看著这些被杀的人:“要不然,还真討不著好。都是些什么人啊?” “身份不明。但一定跟姒家有关,”章洵望向远处隱在暮色里的御泉谷:“我安插的人手摺损大半,余下的根本进不了山谷深处。看来今晚有场恶战。” 事情让他始料未及。 “老子就闹不明白了。太子素来最信你,可眼下这阵仗,竟然还把你隔离在外了?” “公子,有人来了。”时勇突然低喝。 数十名汤家亲兵瞬间转身,刀剑齐出,在暮色中划出凛冽寒光。 来的人是郁家主。 郁家主勒住韁绳,面露惊疑:“章大人?你怎会在此处?” “郁家主?”章洵亦是疑惑。 郁家主简短交代了来龙去脉。 任章洵再聪明,这变故也没有想到,不过能送出消息的人只有棠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虽担心棠儿,但更相信棠儿有自保的能力:“时勇,德子,直取御泉谷,不必留手。” “是。” 此时,就在时君棠即將到指定的地方时,树丛中突然刺出一剑! 巴朵与高八过了三招才认出彼此,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族长!” 看清巴朵的模样时,时君棠一脸心疼:“你怎么受了这么多的伤?”神情狼狈不说,身上都是血跡,几乎没有好的地方。 巴朵却顾不上自己:“族长,快,甲十一受了重伤,他快不行了。” 甲十一是高七训练的十五名暗卫之一,这十五人离开鏢局后便舍了旧名,高七说过,即入暗卫,前尘皆斩,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当时君棠看见甲十一时,他面如死灰,浑身剑创累累,腿上一支箭矢深没入骨。高八急急上前,拿出药丸给他服下,又利落地止血和包扎。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一旁蜷缩的身影上,是郁含烟。 她抱膝坐在泥地上,衣衫破碎,一截雪白的臂膀裸露在外,她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环住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含烟?”时君棠的心一点点下沉,微抬手,时康立时会意,领著眾暗卫和死囚退后十几步外:“巴朵?怎么回事?” 巴朵过来,低声道:“婢子去时,郁大姑娘正被欺凌,不过家主放心,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那会儿,郁大姑娘的衣裳已被扯破。救出后,就变成了这样。” 时君棠闭闭眼,她知道沈琼华的下作手段,防的亦是如此。 幸好。 她蹲到郁含烟身边,紧紧將她拥在怀里:“含烟,是我,君棠,別怕,一切都过去了。” 郁含烟缓缓抬头,看清眼前人模样时,泪水倏然滚落,眼中恨意滔天:“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好。”时君棠解下大氅为她披上,扶她起身,“我带你走。” 当一行人来到地图所示据点时,高七已经设了不少的机关和陷阱。 此时的眾人才鬆了口气,纷纷生火、猎食,暂作休整。 高七父子则再度隱入夜色,前去查探情报。 郁含烟始终蜷在临时搭起的三角木屋內。 时君棠將鸡腿递过去时,发现她死死咬著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郁含烟看了她一眼,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著。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已经派人將你在这里的事告诉了郁家主,別的没说。若消息及时,郁家主这会应该已经在御泉谷山脉了,或许还能碰上章洵。” 郁含烟拿著鸡腿的手一僵,沉默了下,道:“我让父亲失望了。我没忍住沈琼华对我的挑衅,还中了她的计。我......” “这不怪你。”郁含烟从小在宫里长大,她不是不懂那些阴私手段,可很多事並不受自己控制,亦防不胜防,这点时君棠深有体会,“很多事不是小心就能躲过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我郁家的名声会因我而连累。” “不会有人传出去的。沈琼华亦不敢。”若敢,便不会用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皇后,哪怕是太子亦不会饶她。 “君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郁含烟想起来就后怕。 “同为女子,这种事情不用谢。” 郁含烟握紧了她的手,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里的。 就在两人说著话时,时康闪身而入:“族长,姒家的人攻进来了,约有六十七人。” 时君棠疾步而出。 他们据守在高处,后面是悬崖,前面只有一条路能过来,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情形。 儘管看不到人,但机关已经启动,陷阱传来异响,可见敌人已至。 此时,郁含烟走了出来,看著与部下在商议事情的时君棠,月华如水,映照著她沉静的面容,不见惊惶,而是坚韧果决,每一声指令都简洁直中要点。 她很强,不是外露的锋芒,亦非凌人的气势,而是一种由內而生的、沉淀在骨子里由內而外的强大。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为何在宫里第一眼见到她时,如此嫉妒。 也明白她和她的差別在哪里。 第218章 定乾坤 她依仗的是家族力量,而时君棠,她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依仗的是她自己的力量、智慧、眼界、格局。 “族长放心。我们一定能坚持到天明。”时康说完,便带著几名暗卫隱入夜色。 火儿从另一个三角木屋快步走出:“族长,甲十一的血终於止住了,只要我们天亮能回京都,便无性命之忧。” 看著仅剩下不多的暗卫,时君棠察觉到实力的悬殊,她还不够强大,远远不够。 此时,高七从半空飞跃而下:“族长,属下方才去探太子那边的情形时,发现那位沈大姑娘正被护送离开。” 不待时君棠回应,郁含烟已衝上前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沈琼华在哪?” 高七望向时君棠请示。 郁含烟紧紧抓住时君棠的手臂,指节发白:“君棠,今日之辱我必要討回!只要你帮我,先前合作的那些嫁妆铺子,作为酬劳全数奉上。” 时君棠轻拍她的手安抚:“今夜不行,你也看见了,我们只有这些人,无法再分出人手去对付沈琼华。” 郁含烟一脸失望,又满含希望地抬头,一手急指著高七:“他的武功这么厉害,让他去暗杀沈琼华,不管多少银子我都愿意给。” “沈琼华身边的高手不是只有一两个。含烟,你冷静些。这事,急不来。”时君棠知道郁含烟心里的恨,但越是这种时刻,越需要沉住气。 身为女子,同情她亦心疼她,但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拿暗卫的生命去冒险。 此时,兵器交接声传来。 不远处,时康率领的暗卫与死囚正与姒家死士在月光下殊死搏杀,刀光剑影间,血色渐浓。 时君棠不自觉地攥紧双拳。 “高首领,火儿,你们护好家主,我去帮时康。”巴朵话音未落,身影已没入黑暗。 时君棠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巴朵还受著伤。高七,我这里有火儿就够了,你去帮他们。” “火儿不会武功。家主身边必须有人留著。”仅著这三四名暗卫,高七不放心,他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有能力又有野心的时家后人,即便拼上性命,也绝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 兵刃相击之声不绝於耳。 “这姒家还真会找时机,他们必定在图谋著什么。”时君棠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大丛朝现在也算是四海昇平,小小世家养这么多私兵做什么呢,所谋怕是不小:“不是说只有五六十人吗?我看著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应该不下百人。” 时君棠掌心沁出薄汗。今晚还真是场硬仗,幸好她先一步占据了此地,要不然真是危险。 “族长。”高八自树梢急坠而下,气息微乱。他瞥了眼郁含烟,时君棠会意,移步至一旁:“讲。” “鄔威將军见您一直没出谷带了羽林军过来,但探得章洵和郁家主已来了,且郁家姑娘亦在此地。他们不便过来,已命羽林军乔装成时家护卫守候在西面的山腰处。只要我们將这些人引过去,便可一举歼灭。” 时君棠心里一松,章洵来了,他就能看到她留下的记號,很快能找到她。 要吸引这些姒家死士过去,对时君棠来说並不难。 御泉谷。 太子刘瑾听到章洵並没有前来找他,而是去找时君棠时被气笑了:“儿女情长,章洵,你简直辜负了本太子对你的信任。” 姒长枫听著太子死士的稟明,没想到这个时候太子还没有信任他,竟然暗中还派了他自己的死士去查,也幸好他早已经布置了一切。 “殿下,章洵在这种大是大非上没有以太子殿下为重,此人实在难当大任。”见太子冷眼扫过来,姒长枫一揖:“臣亦是为太子考虑啊,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站在太子这一边。” “沈琼华呢?”刘瑾找人。 章阿勇稟道:“殿下,沈大姑娘方才说风吹得头疼,先出谷了。” “要用人时一个个都不见踪影。”刘瑾拂袖怒斥。 姒长枫心里冷哼了声,明显,太子殿下焦躁了。这是拿不准主意,想询问沈琼华对眼前的这些事是否预判。 这沈家女儿半仙的本事,还真是拿捏住了太子。 此时的沈琼华並没有离谷,而是在姒家死士的护卫下来到了绑架郁含烟的地方,对跪在地上的护卫发火:“这么一个女人都看不牢吗?十个人,竟然只剩下你们两人?” “大姑娘,来的人武功高强,我们连人都没有看清楚,那郁大姑娘就被救走了。不过您放心,这儿遍布姒家的死士,他们插翅难飞。” “连时家那些护卫都打不过。我养你们何用?” 此时,一名死士进来稟道:“沈大姑娘,那郁大姑娘和时家族长不敌我们,朝著西面山腰溃逃。” “西面的山腰?”沈琼华眼睛一亮,“姒家少主就守在那儿。时君棠,郁含烟,你们这是自投罗网,走。” “沈大姑娘,我们奉命带您回京都。至於这些情报,我们定会及时地告知於您,您不必亲涉险境。”死士道。 “我让你们带我去,你们只管带我去。若不然,我自己去,若出了什么事,你们也无法跟姒家主交代吧?”沈琼华说著越过他们离开。 这么让她爽快的时刻,怎么可能不看? 时君棠,郁含烟,她不会让这两人走出御泉谷的。 西面山腰。 鄔威是老皇帝登基以来第五位羽林军首领,上一任首领是其父亲,虽是世袭,他亦是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战功赫赫。 而时君棠一行人一路而来都是认真地在溃逃,直到將追逃他们的人都引入了鄔威的埋伏圈。 无数的箭从四面八方射出,一时,无比惨烈。 时君棠看著那些追杀他们的姒家死士在箭雨中接连倒下,仅剩下的一点点十余人还未重整阵形,就被一队玄甲羽林军合围截杀。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准,狠。 刀光起落间,血雾瀰漫。 鄔威虽一身常服,但高大威武的身形只是这么一站,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已凛然四散,迫得夜色都为之凝滯。 时君棠看在眼里,暗道:这就是皇家羽林军,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刃。出则定乾坤,入则镇山河。 第219章 帝王猜忌,十有十死 就在时君棠心神稍定之际,只见鄔威做了个手势,羽林军们突然出手。 不过瞬息之间,十余名死囚已尽数倒在羽林军刀下,连一声哀號都来不及发出。 时君棠瞳孔骤缩:“鄔威將军,你在干什么?” “不杀了他们,时族长如何跟太子殿下解释,这些姒家死士是谁杀的?”鄔威神情冷酷。 时君棠知道羽林军不能被发现,要不然所有计划功亏一簣,杀了这些死囚打扮成的余孽,外人看起来姒家的这些死士是这些余孽所杀。 鄔威知道时君棠在想什么:“我许诺的活路,是他们能杀出重围。但他们根本冲不出去,这就是他们的命。” “我只是一时有些感触。”时君棠道,毕竟前一刻,这些死囚还和羽林军一同杀敌。 鄔威点点头,他理解这份感受:“我送了礼给时族长。请——” 几步外,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时君棠觉得有些眼熟,凝神细看:“姒家少主姒高?” “这个地方由他在把守,武功不错,但被我废了,也没几个时辰能活了。”鄔威道。 接收到族长的眼神,时康上前探了探姒高的鼻息:“族长,他確实不行了。” “章大人和郁家的人应该快到了,他们也带了不少的人来,相信能护著时族长离开这里,鄔某先行一步。”鄔威抱拳。 “有劳將军。” 鄔威將军一走,高七和高八才暗暗舒了一口气。为隱藏武功,他们一直刻意压制气息,生怕被看出端倪。 时家如今刚起步,他们俩人的武功被发现易引起猜测,到时迷仙台和情报网的事也容易暴露。 帝王猜忌,十有十死。 此时,火儿和巴朵护著郁含烟也到了。 为了不让郁含烟和羽林军撞上,时君棠以前面危险为由率先过来。 郁含烟胆战心惊地看著时家护卫正清理著现场,只觉得双腿发软,浓重的血腥气几乎令她作呕。 这会,姒高缓缓醒来,当看见眼前的时君棠时,满是怒气的挣扎起身,奈何伤势过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咬牙切齿地道:“时君棠,你背后偷袭,简直卑鄙无耻。” “说得姒家有多么光明磊落似的。”时君棠对姒高的印象还停留在沈家第一次见面,再次见面,便是此刻。 “我要杀了你。”姒高欲扑上前,却因武功尽废、重伤在身,才走两步便踉蹌倒地。 也在此时,兵器的交接声从不远处传来。 姒高突然大笑起来:“定是我父亲来救我了,时君棠,你们逃不掉的。” 时君棠没理他,在心里算了下方位和路程,应该不是姒家的人,对著眾人道:“隨我去看看。” “族长,那他怎么办?”高八指著地上的姒高。 “既然已经活不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姒高,或许,你还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时君棠说完,转身离开。 兵器交接的声音越来越近。 郁含烟突然道:“幽兰香,是沈琼华,只有她身上是这个香味。君棠,你借我两人。” 看著郁含烟又激动起来的样子,时君棠拉住她的手,温声道:“含烟,现在不宜分开。一旦出了危险,谁也救不了你。你也不希望被绑架的事再次发生,是不是?” 说到绑架的事,郁含烟激动的情绪稳了下来。 眾人循声赶至打斗处,只见四周断枝凌乱,血跡斑斑,一片狼藉。 时康俯身细察了几处刀痕:“族长,是时勇的剑法。二公子应该就在附近。” 就在他们不远处,太子麾下的八名死士长剑直指章洵,声音冷硬:“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章大人若不立即去见太子,就是违抗了太子的命令,章大人,你当真想清楚了?” “等我找到棠儿,自会去见太子。”章洵冷峻的面庞含霜,太子竟然派死士来抓他。 “那就休怪我们无情了,除了章大人,其余的人格杀勿论。” “是。” 章洵知道这些死士来歷,虽是从大內出来,但其实是褚明院长替太子殿下训练出来的死士,武功奇高。 汤敬德虽为將领,沙场征战的功夫与这些死士的路数大不相同;时勇虽能一搏,也无法对八人。 幸好还有郁家主带的死士能抵抗一阵。 “章大人,你去见太子吧。时族长由我来找。”郁家主见这些死士功夫不弱,儘管郁家的死士亦是不差,能不打自然是不愿打:“都是自己人,实在没必要动手。” “我只有亲眼见到棠儿无恙才安心。”章洵肃声道,梦里他没有护好棠儿,如果那真是上一世,那这一世,不管何时何时,他都不会丟下棠儿。 时君棠出密林时,看见的就是死士节节逼退章洵和时勇的情景。 “章洵。”她扬声唤道。 “棠儿?”看见时君棠,章洵剑势骤疾,逼退身前死士,疾步至她面前:“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你呢?”时君棠心里一松。 “我也没事。”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笑。 “父亲。”郁含烟扑进了郁家主的怀里哽咽。 女儿身披大氅,虽然一身狼狈,但看起来没什么事,郁家主心头石头落地,现在也不是说女儿的时候,对著太子的死士道:“现在可以去见太子了吧?” 此时,郁含烟身体顿,目光望向西侧,那幽兰香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看了眼后面的时君棠,还有身侧的父亲。 方才君棠所说若是分开极为危险,她要为大局考虑。 但现在有父亲在,足足有十多名郁家死士隨行,父亲不会丟下她不管,她若要一雪耻辱只能现在,只有死人才会闭嘴,下一刻,她以全部的力气衝进了林里。 所有人都愣了下。 “烟儿?”郁族长愕然,当即追去。 郁家死士见状,亦紧隨其后。 时君棠想到了什么:“难道沈琼华在那里?” “沈琼华?”章洵眸光一凛,与汤敬德交换一个眼神。 下一刻,刘瑾的八名死士被十几名汤家军围住。 “章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死士扫了眼这些人,“他们不是我等对手。” “也够拖住你们一段时间。回去告诉太子殿下,郁家主和郁大姑娘都来了,他们在林中若有任何闪失,太子殿下怕无法跟皇后娘娘有所交代。” 第220章 对她起杀心 一听这话,八名护卫互望了眼,只得无奈地看著章洵离开。 待汤敬德一行人走远,为首的死士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明示,姒家比时家更为可靠。若最后章大人不愿回去,便寻机了结时君棠,要做得乾净。” “可章大人寸步不离,难以下手。” “所以,我们得这般行事。” 八人低头迅速制定了一个计划后,利落地卸去外袍,露出內里的夜行衣。 此时的时君棠一身轻鬆,每当章洵在侧,她总能卸下心头重担。 她的身边这会儿只有时康和暗卫,也就是鏢局的护卫们,高七父子自章洵出来后,便隱入了密林深处。 这些人章洵虽不熟悉,但都是见到过的,只有高七父子是陌生。 时君棠將郁含烟身上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这个沈琼华確实该死,她的出现,让我们布置了几年的计划都变了样。”章洵眸光转冷,郁家对太子来说何其重要,郁家要真的出事,皇后与太子必然会离心。 章洵想到褚明山长眼中的杀意,太子是他倾注心血栽培的储君,郁家更是他苦心打好关係的重要势力,结果现在全都乱了套。 “你方才为何不去见太子?”时君棠抬眸相询。 “太子身边怕都是姒家的人,我若此时前去,只怕再难脱身。”这是章洵所担心的。 姒家主姒长枫这会儿已经在了西侧山腰,难以置信地凝视著儿子冰冷的尸身,颤抖著嘴唇,看了许久都不敢上前相认。 章阿峰在太子身边低声道:“姒家少主已死,应该有半个时辰了。” “谁杀的?”刘瑾面色阴沉如水。 “树上刻著三个字,时君棠。”章阿峰指著姒高身边的那棵树,应该是姒高所写。 “儿啊,我儿啊!”姒长枫扑上前將姒高紧紧抱起,悲声痛哭,“时君棠!我姒家与你不共戴天!” 刘瑾闭眸,时君棠,她可真是会坏他的事啊,这也是她自找的。 一名侍卫疾步来报:“殿下,东北方向发现新鲜足跡与打斗痕跡,章大人应该已经见到时族长,並且往那边去了。” “太子殿下。”姒长枫跪在刘瑾面前,悲愤交加,“纵使殿下阻拦,臣也誓要取时君棠性命,为高儿报仇。” 既然已经决定重用姒家,刘瑾自然是要给些东西,他此时若护著章洵和时家,如何让姒家效忠他:“本太子就算与章洵交好,也绝不会包庇时家,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 林子深处。 时君棠还挺佩服郁含烟的鼻子的,竟然能靠香气找到沈琼华。 沈琼华的身边只有四名姒家死士,並不是郁家死士的对手。 沈琼华惊骇得一步步后退,她本是想去收拾了时君棠和郁含烟,却被死士以“血腥气浓,恐有埋伏”为由非得拉著她离开。 这才没跑几步,就被这些人发现。 “太子如今最为信任我,你们动我试试?太子殿下绝不会饶了你们。”沈琼华色厉內荏:“郁含烟,我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说不定我腹中已经怀了殿下的孩子。我告诉你,殿下最喜欢的人是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一旁的时君棠蹙眉,这话她並不相信,刘瑾身为太子,若有侍妾,他自不会恪守男女规矩,但沈琼华是圣旨所赐钦定,他不可能乱来。 但郁含烟明显信了:“沈琼华,你不知廉耻!” 郁家主面色骤沉,朝身旁死士递去一个眼神。死士瞬间出剑,直取沈琼华咽喉。 然而,这剑还没到沈琼华身上,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錚”的一声將剑刃盪开。 “棠儿,小心。”章洵一把推开了时君棠。 就在两人方才站立之处,两支利箭深深插入地面。 同时,箭如雨。 逼得章洵和时君棠不得不分开闪避。 六名蒙面刺客自林中疾窜而出。 “章洵,小心。”时君棠高喊,“他们是衝著你来的。” 果然,六人指向章洵的剑招狠辣,招招夺命。 时君棠对著时康道:“別管我,去护著章洵。” “是。” 杀手见状,立即分出两人截击时康。 与此同时,箭雨再次朝著章洵射去。 郁家主护著女儿急退,对部下喝道:“分三人去助章大人!”余下死士需护卫他与女儿安全,如此对时家也算有所交代。 “是。” 郁含烟想找沈琼华,却发现她早已不见踪影:“父亲,沈琼华跑了!” 郁家主看了女儿一眼,拉著她的手转身离开:“先出谷再说。”不由分说拉著郁含烟离去。 蒙面刺客招招狠戾,加上箭雨助阵,时勇与汤敬德一时左支右絀。 “大人,咱们先撤,要不然族长那边也被我们牵连了。”时勇喊道。 章洵见棠儿那边,巴朵受了伤,时康和几名护卫一边躲箭雨一边抵御,明显有些凌乱,只得先行离开,心里却有些疑惑。 果然,他们一退,刺客立即紧追不捨。 待拉开一段距离,箭雨渐息,时勇与汤敬德立即展开反击。 章洵似想到了什么,一步直接衝到了刺客的面前,刺客见状,嚇得迅速收回了剑。 章洵脸色骤变,立即转身朝著时君棠的方向狂奔。 时勇和汤敬德相视愕然,不解刺客为何突然收手,急忙追上:“公子!” 六名死士面面相覷,暗恼竟然被识破,这么黑的夜色,又是在林子里,章大人是怎么认出的他们?这下太子怕是不会饶了他们。 另一边的时君棠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刺客真正要杀的人其实是她,冷静地看著眼前和时康暗卫们打在一起的夜行衣刺客。 有箭雨確实难对付,没了乱射的箭,时家暗卫们的实力还是有的。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两名刺客身侧,二人瞬间倒地气绝——正是高七。 “家主,太子殿下和姒家主朝这边来了,来者不善。我们得护著你先撤。”高七道。 时君棠走到被杀的刺客身边,一把揭下了他们的蒙面巾,夜色虽浓,仍能看清,他们正是太子身边的死士:“太子竟然对我起了杀心。” 这点,时君棠確实没有料到。 所有的计划都很顺利,除了姒家竟然养了这么多死士,还有太子到最后竟然要置她於死地。 第221章 宝贝 皇宫。 老皇帝正练著易筋经,一招一式皆以扭转筋骨为主,意在將体內沉积的浊气尽数排出。 他的动作缓慢,每一个拧转都做到极致。 一边扭一边听著鄔威的稟报。 直至收功,狄公公连忙奉上温茶。皇帝浅啜一口,目光转向鄔威:“姒家竟暗中蓄养如此多的死士,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这事,臣已经派人去查了。”鄔威躬身道:“照皇上的吩咐,臣已將姒高给杀了,一切都推在时家主的身上。姒家和时家这仇是结下了,今后再无和好,甚至合作的可能。” 皇帝微微頷首:“瑾儿心思虽深,可惜太过倚重世家。不懂驾驭之道,反被世家牵制。在没有能力左右制衡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对他最有利的一方,那就是姒家。如此一来,与时家必生嫌隙,与章洵的关係疏离也是迟早的事。” 狄公公適时奉承:“皇上圣明。” 鄔威略作迟疑:“臣担心太子殿下对时族长会起杀心。” 皇帝摆摆手:“那丫头没那么容易对付。朕不是让你將行宫里的密道告诉她了吗?” “臣是说了,只姒家的死士人数眾多。” “她以后是要辅佐瑒儿的人,这点生存本事还是要有的。” 御泉谷,幽林深处。 时君棠没想有一天,自己会被死士和暗卫又追又杀。 高八、巴朵、甲五分三路引开追兵,待確认四周再无动静,高七和时康才护著她从树梢跃下,寻路离开。 谁知冤家路窄,竟然会直接遇上主力军姒家主,沈琼华亦隨行在侧。而她身边只跟了高七,时康和三名暗卫。 “时君棠!”姒家主双目赤红,“你杀我高儿,我要你时氏一族都给他赔命!”厉声向身后喝道:“取时君棠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金?黄金万两?这话一出,就连时君棠都忍不住想把首级奉上,更別说这些暗卫。 “你们带著族长先走。”高七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时君棠就算想走,一时也难以突围。 沈琼华冷眼睨著时君棠的狼狈,这个早该死的女人,凭什么能让太子青眼,又让章洵如此上心? 她厌恶她至极,如果不是她,祖母不会带著对她的失望离世。 昔日宠她如珠如宝的父亲,不会对她厌弃至此; 就连母亲也因为她的事而遭父亲冷落,如今的生活连妾室都不如。 她好不容易让太子殿下对她起了杀心,绝不能再让她逃了。 “弓箭手在哪?”沈琼华大喊:“射时君棠,我要她万箭穿心而死。” 三名弓箭手一直在瞄准,奈何时君棠身旁几人身法卓绝,箭矢稍有不慎便会误伤己方,一时竟难以得手。 时君棠冷冽的目光如刃扫过沈琼华时,突听得一道声音传来:“棠儿。” 章洵的声音刚到,时勇,汤敬德等人已经冲了出来。 局势顷刻逆转,双方一时势均力敌。 姒家主姒长枫见状,眼底寒光乍现:“不管是时君棠,还是章洵,都格杀勿论。” “是。” 姒长枫身后的两名死士对视了一眼,他们是太子殿下的暗卫,虽帮著姒族长来杀时君棠,但章大人却是太子殿下要护著的,此刻的姒长枫已被丧子之痛吞噬,显然失了理智。 其中一人悄然后撤,疾速离去,必须立刻將此处情形稟报太子。 姒长枫说完这话,夺过身旁箭手的长弓,弓弦连震,三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取章洵、时君棠二人,其中一箭甚至误中了姒家死士,他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接而又连三发箭。 章洵拉著时君棠躲箭。 三名姒家死士又被箭射中,姒长枫毫无所觉,只对三名箭手厉声嘶吼:“放箭!继续放箭!只要能取他们性命,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 三名弓箭手面露不忍,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同伴,可家主的命令又不得不听,一咬牙,再次引弓,三箭连发。 “棠儿,小心。”章洵见到箭雨突来,下意识將时君棠往身后猛推,自己却被一箭狠狠射中了肩胛骨。 “章洵?” “带族长先走。”高七见箭势更密,心知今日凶多吉少,用身体直接挡在了时君棠面前,双手將她和章洵同时推进密林里。 “高七。”时君棠失声惊呼,眼睁睁看著数支箭矢没入高七后背,不,她不能失去祖宗留给她的宝贝:“高七,你不许出事,不许死。” 总算突围了,章洵拉住棠儿的手就往林子深处跑,余光扫过林子外的高七浴血的身影,这人是什么身份?他中箭棠儿竟然如此担心,语气里是他从未听过的疼惜。而自己受伤,她却只是投来关切的一眼而已。 时君棠知道怕是要失去高七了,这种伤痛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愧对祖宗,就在伤心时,见一树上的標记,当即反手拽住章洵转向西面疾行。 “去哪?” “皇帝的行宫。” 鄔威將军告诉过她这条路,说这一路上是做了標记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地进来了。 “皇帝的行宫不在这个方向。”章洵道。 “我知道一条密道能通行宫。” “谁告诉你的?” “这个时候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时君棠拉著他拼命地跑,但还是解释了:“是金嬤嬤,她知道我要来这里,以防万一,便说了。” “金嬤嬤连这个也知道?” “她得皇上信任。”这个时候还如此多疑,时君棠转头看他:“你怎么跑得那么慢......你怎么了?”脚步停了下来:“脸色怎么这般苍白?” “箭上好像有毒。”章洵已经累得喘不上气,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时君棠立即蹲下,撕开他肩头衣衫,伤口周围果然一片乌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吸毒,连吐两大口污血。 “你,你不怕中毒啊?”章洵虚弱抬眼,好笑地看著她的嘴似乎也肿了些。 “你还笑得出来,为什么不早说?”时君棠再次低头吸出一口毒血:“毒又不是进我的血里面,这点毒性撑得住。”只是降低了毒性不代表不会中毒,果然,感觉嘴唇又肿又麻的,喉头灼热:“我们该庆幸,这毒是姒长枫临时从山里取的。” 第222章 长明灯 “男女授受不亲,你必须负责,要不然,我没脸见人了。” 看著他额头冒著冷汗,眼神温柔地对自己说这话,时君棠一指打在他额头上:“章洵,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吗?”一边说著,一边撕下衣角重新给他包扎伤口。 “我最在乎的只有你。可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这点让他很不满。 “人活著,怎么可以只有一种牵绊关係呢?”那会让自己显得孤独不说,连个能帮衬的人也没有。时君棠扶起他,將自己的肩膀递给他作支撑:“章洵,我一直把你当堂弟,是亲人,我们之间不可能会有男女之情。” 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没有血缘关係,时君棠当时虽震惊,但为了族长之位更多的是高兴。 谁知他竟突然表露心意说喜欢她,让她重新把关係给调整一下。 她挺彆扭。 但也认真地想过他们的关係,章洵愿意入赘,他们成亲对她有利无害,更別说他以后在朝中的前程对时家的助益。 可那些共同成长的岁月,让她无法把他当別的男人一样去看待。 章洵冷哼一声音,挣开她的搀扶:“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我。” 时君棠:“......” 下一刻,章洵身子一软,骤然昏厥。 时君棠赶紧扶住他:“章洵?章洵?” 没有回应。 愁得她。 时君棠一边扶住她,一边又蹲到他面前,直接背起他,奈何他比她高出太多,双腿无力地拖曳在地,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幸好她体力不差,还能拖得动。 只是想到生死未卜的高七,心情沉重。 约莫一盏茶工夫,打量了下周围,时君棠朝著一棵树的中段猛力一踢,就见那片荆棘突然往右移动,露出幽深密道来。 昏昏沉沉中,章洵发现他又梦见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他来到了一处乱葬岗,月光淒冷。 看见齐氏母女三人正背著中毒的君棠出来。 “二公子?你快救救棠儿。”看见他,母子三人哭声悽厉。 隨后,他像发了疯似的持剑闯入傅家,手刃崔氏母子。疯魔般寻遍名医,又是找僧人道士。 哪怕棠儿没了气息,他也每天给她餵药,抱著毫无气息的她入药桶浴药。 想尽了各种办法。 只望著她能突然活过来。 不管时勇怎么劝,不管了行大师如何跟他佛法开解,他全都不听。 画面不停地转著,记忆碎片不断翻涌,直到再次来到了写满符经的那一晚,沈琼华撞倒棺木而死,而姒家与他的暗卫们打在一起。 他命时勇护送冰棺离去。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里,皇帝刘瑾对他的猜忌越来越深,而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法华寺陪著棠儿,为她诵经,为她点长明灯。 “棠儿,棠儿。”章洵无意识地喃喃著。 时君棠不停为他拭汗,可那冷汗却越擦越多:“做噩梦了?还梦到我?” 此处是皇帝行宫的密室,里面有不少解毒的药,还有酒,和一些食物,不知道是原本就在的,还是皇帝临时放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安全了。 见章洵唇间不断翕动,时君棠俯身贴近细听,半晌面露诧异:“在说什么呀?听著像是在念经,什么时候学的?” “棠儿,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梦囈般低语。 时君棠心头一暖:“谢谢你,章洵。”连梦里都掛念著她的安危。 而此时密林深处,身中数箭的高七正带著时康疾行。 时康则一脸惊骇地望著背后插满箭矢、疼得面目扭曲却仍能施展轻功的高七:“高,高首领,你,也太强了吧?” 这还是人吗? 高七疼得额头纹都多了几条:“小意思,我身上有祖传的天蚕丝软甲,刀枪不入。”却挡不住钻心的疼,每一箭都震得他筋骨欲裂。 “天蚕丝软甲?我还以为你用內力在硬抗。” “谁告诉你內力还能这么用的?神仙吗?” 时康:“......” “赶紧找族长,他肯定留下了標记的。” “是。” 章洵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柔软的床上,疲软的状態消失,调了下內息,应该是解毒了。 转头,看见棠儿躺在一旁的贵妃椅上,沉沉入睡。 这是一间石室,灯火通明,隔绝了外界寒意。 缓缓起身,轻声来到棠儿身边,凝视那张难掩疲惫的娇顏,章洵一阵心疼,轻手抚上她的脸,原来,他和她已经有过一世了。 那种失去至爱的痛,此刻依然让他的心狠狠揪著。 章洵小心地抱起她,將她轻轻放到床上,隨即自己也躺了上去,为两人盖好锦被,安然睡去。 所以,当时君棠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同榻而眠,甚至她还被章洵抱在怀里的情景。 脑子有些糊,一时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上床的。 难道是觉得贵妃椅太硬自个爬上来的?不太合理的样子。 “我抱你上来的。”章洵听见棠儿的呼吸变了,知道她醒了,这会儿估计在迷糊是怎么上的床。 时君棠抬头看他。 谁知章洵把她的头往怀里一摁,收紧了双臂,抱得更紧了:“就抱一会儿。” 察觉到章洵似乎有些害怕,时君棠笑道:“你这是占我便宜,还是中了毒后变得脆弱了?” 这世上对她好,又能让她好的人不多,章洵是其中一个。 就让他抱一会吧,一手轻轻拍著他背安抚。 “棠儿,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前世?时君棠寻思著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想了想,说:“相信。我还常梦到前世的事呢,你信吗?” “我信。” 时君棠讶然地抬头:“你信?为什么?” “我梦到你嫁入了傅家,却在新婚之夜......我没有及时赶到,是你继母他们三人把你救了出来。”章洵不愿说毒杀两个字。 既然他能梦到前世,那棠儿自然也能梦到。 因此章洵並不怀疑她所说的,又道:“所以,你才对我说,你死过一回?” 时君棠起身:“你当真梦到了?” 章洵亦起身,点点头:“棠儿,你听我说,那个沈琼华说她有预言之能,我怀疑她不是重生的,便是跟我们一样能梦到前世。” “重生?”连这个章洵也猜到了。 “她所知看似渊博,却极少是关於朝堂的。她救了皇后娘娘一次。且每次说到朝中重臣时,能清楚地说出妻者身份与妾室,这不像只是梦到。但朝堂上的事却模糊的很。她应该是重生者。”章洵想到梦里沈琼华撞在冰棺上,那血跡染了符文,当时突然起了风。 第223章 有头髮 章洵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时君棠没想到的是,章洵竟然会梦到前世,为何只有她,沈琼华,章洵三人能是这样的遭遇?继母,妹妹,巴朵他们別说梦到前世,甚至对她的变化连点怀疑也没有。 “章洵,你把你梦到的跟我说说。” 面对这张鲜活的面庞,章洵想到棠儿躺在冰棺里毫无血色的模样,还有他每天餵她吃药,甚至以嘴而喂,抱著毫无气息的她入药桶浴药,一泡便是一个时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连他自己都被前世自己的行为而震惊。 他喜欢棠儿,想娶她为妻生活一辈子,但前世那个为棠儿如此疯狂的人,当真是他吗? “这般看著我做什么?”时君棠一脸疑惑,隨即又著急地问道:“我问你,你有没有为我报仇?” “报了。” “怎么报的?” “我替你杀了傅家母子。” 时君棠长长舒出一口气:“章洵,我真是死不瞑目啊,幸好有你为我报仇。这下,我能瞑目了。” 章洵:“......” “那后来呢?”时君棠追问,“为什么这件事,只有我,沈琼华和你带著记忆?沈琼华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是老死的吧?” “我不知道沈琼华是怎么死的,至於我自己,没梦到。”他仿佛,並没有死。 梦里没再梦到以后的事。 时君棠凝视著他微微抿紧的唇线与倏然低垂的眼瞼,儘管他很快恢復如常,可她太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你在撒谎。章洵,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皱个眉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章洵掀被下榻,背过身去:“我没撒谎。” 时君棠也隨之起身:“沈琼华的死,难不成跟我们有关?” 要不然,怎么刚好是他们三人有记忆? “没有关係。” “章洵,你前世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何要出家?”时君棠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浓密的黑髮。 “出家?你听谁胡说的?”章洵愕然看向她。他怎会出家? “沈琼华把刘瑾认成是你,我为此事诈过沈琼华,她以为是在梦中,就把重生的事给说了。还有她和赵晟的纠葛。”既然已经说开了,时君棠不再隱瞒,將诈沈琼华的事说来:“他说你出家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她当时还怀疑是不是为了她来著。 “时君棠,这等大事你竟然瞒著我?”章洵脸色骤沉,怒意显而易见。 时君棠眨眨眼:“你没问。” “我毫不知情,从何问起?这么大的事,你寧可让我自己查,也不愿主动告诉我?”章洵声音抬高了几分,眼中既有受伤,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时君棠还是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以往再生气,也就冷哼一声:“我上世成亲时,將大半產业託付於你,你毫不犹豫地接过,眼中儘是野心与狠戾。再加上二叔二婶一直覬覦长房家產……我信不过你。” 就算后来,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好。 可二叔二婶那德行,她和二房,章洵帮谁? 不管什么事,她都不会让自己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我野心和狠戾?那是因为我对你志在必得。”章洵气极反笑,“所以这一世,你始终在防著我?” “你不也瞒了我很多?你的身世,你和明德书院的关係,还有你在朝中的影响力,我哪一件不是事后才知晓?” “你有没有心?难道你看不见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他几乎咬牙。 “就算我有心,也长著眼睛,最后不也蠢死了吗?”时君棠嘆了口气。 章洵:“......” 四目相对,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时君棠望向他,语气软了下来:“別生气了,我有时连自己都信不过。” 章洵神色渐缓,唇角微扬:“棠儿,你还活著,真好。”这就够了,他追求的亦不过如此。 时君棠亦真心地道:“有你在我身边,真好。所以,沈琼华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章洵想到那些药浴,符咒与经幡交织的祭坛,这种事,他不愿让棠儿知晓。 看他这反应,似乎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时君棠眯了眯眼,罢了,不问了,反正也是上世的事情,只要章洵替她报了仇就行。 “还有,我没有出家。我只是庙里的居士,有头髮。”章洵道,他可没忽略棠儿方才看他头髮的眼神。 “居士啊?” “听起来你很失望啊。” “没有。”时君棠转过身嘿嘿一笑。 “你就有。” “我真没有。” 二人正为“有”与“没有”笑闹著,墙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两人迅速耳朵贴著墙壁,声音又消失了。 “太子很可能在行宫里。”章洵道:“我们得先去见太子。” “章洵,太子在我和姒家之间做出了选择。他要杀我。”时君棠语气凝重。 章洵微怔了下:“就算他选择了姒家,他也没必要杀你。” “我手下的人错手杀了姒高。”这罪名只能她来背,就算不背,太子为了姒家,为了章洵,也对她起了杀心。 “姒家想杀你,你自然也能杀姒高。但对太子殿下而言,不管是姒家还是时家都对他有利。再者,你的身后是我,我的身后是整个明德书院。棠儿,要杀你的是姒家,並不是太子。” 时君棠正要再言,密室石门轰然开启,就见太子站在密室外。 “章洵,君棠?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刘瑾激动地走了进来,神情一松:“我派人出去找你们,结果回来说,你们离奇消失。” 看著太子那一副著急担忧的样子,时君棠在心里感嘆:这又演上了,这个刘瑾还真难对付啊。 “殿下知道这里有密室?”章洵问道。 “只知道这里有密室,並不清楚具体在哪,只是误打误撞打开的。”他早就想看看父皇密室里放了什么东西,这次自然是个好机会,谁知门一打开,竟然会看见章洵和时君棠,嚇了他一跳:“你们是如何来这里的?” “稟殿下,我们亦是误打误撞进了一条地道,没想到地道通行宫。”时君棠从容应答。 四目相视,两人神情都疏离地一笑。 第224章 臣都带到了 此时,沈琼华娇柔的嗓音自外传来:“殿下,您怎么还不出来?妾身都......”声音戛然而止,看见时君棠的瞬间,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著?” “我活著,竟让沈大姑娘这般惊讶么?”时君棠浅笑回应,笑不达眼底。 沈琼华堆起笑意:“我与殿下一直掛念著章大人和时族长的安危,见二位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 话是如此说,心中却早已咬牙切齿。 姒家的那些死士都是废物吗? 不经意间撞上章洵深不见底的黑眸,那目光中的冷意如冰刃刺骨,让她打了个寒噤。 章洵心里肯定,这个沈琼华对她自己的死应该没印象,要不然她不会认错他,看到他和棠儿也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君棠啊,姒家主说你杀了姒高?这怎么一回事啊?”刘瑾適时开口,语气急切。 “姒高要杀我,反被我手下的人杀了。”时君棠面露难过:“殿下,君棠不是有意为之,当时,不管说什么姒少主都不听,他还说,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杀我。” 刘瑾额头一抽,那会儿他还没下这命令呢:“简直荒唐。你既是我朋友,亦是东宫倚重的肱骨之臣,本太子怎么可能让人杀你?” “太子殿下放心,君棠自是不信的。君棠一心为太子筹谋,只因深知殿下乃仁德宽厚,明德惟馨,胸怀天下的储君,绝不会受他人挑拨来杀君棠的。” 章洵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他是相信棠儿在密室所说的,毕竟先前那来分开他和棠儿的六名刺客確实是太子的死士,但在没有证据之下,他不愿先入为主。 待一行人走出密室,候在外间的姒长枫与章阿峰见到章洵与时君棠时,皆是一怔。 “时君棠!”姒长枫目眥欲裂,当即拔剑上前。 刘瑾一个眼神,阿章峰闪身拦住姒长枫,將姒家主拉了出去,免得坏事。 行宫廊下,宫人垂首恭立,屏息无声。 当章洵和时君出来,看见这些宫人时,时君棠就知道自己安全了,这些人不是刘瑾的耳目,而是皇帝的人。 想必这里的消息早已传入深宫。 东方既白,晨光破晓。 太子让两人先下去休息,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廊廡尽头,他面上笑意瞬间冰封。 来到书房时,姒长枫已著寒著一张脸等著:“殿下,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这时君棠非死不可。” “就算要杀,也不是这个时候。这儿都是父皇的人,这会儿,宫里已知道章洵和时君棠在这里。若父皇真的见到了时家去报信的死士......” “殿下放心,时家派去报信的人已经被姒家在宫里的探子给杀了。”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姒长枫自是怎么说都行。 “宫里还有你的探子?” 姒长枫躬身,语意深长:“姒家的探子,从来都是殿下的探子。” 这姒家比他想的要强大啊,时家跟之一比,实在不算什么,刘瑾道:“时君棠是死是活本太子不干涉,但章洵你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章洵始终护著时君棠,在殿下和时氏之间选的並非殿下,这样的人能忠心吗?当真值得依赖?”姒长枫语带挑唆。 这也是刘瑾最恼的一点,他在时家和姒家选了后者,姒家执意要除去时君棠,他也允了,姒家若能杀了时君棠倒也一了百了,结果没杀成。这若让章洵知道是他想法,难保不会起异心。 “章洵是褚明山长最为器重的弟子,杀不得。” “殿下,真正关心您的人只有褚明山长。就算死了章洵又能如何?” 刘瑾眼神陡厉:“姒长枫,你不知道章洵在书院的地位吗?多少学子以他为榜样?就算山长亦不敢轻易动他。” 姒长枫自知失言,他现在好不容易获得了太子的信任,不能操之过急,立马痛声道:“请殿下体恤臣刚经歷丧子之痛,实在是恨时氏一族入骨啊。” 刘瑾嘆了口气:“罢了。” 此时,章阿勇入內稟道:“殿下,章大人求见。” “不是让他去休息了吗?”刘瑾略一沉吟,对姒长枫道:“姒族长,你先退下吧。” 姒长枫走出书房时,便见章洵静立走廊上,身上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那身姿,那容貌,雪落清辉,千山月明。 只四目相接的剎那,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威压与警示。 姒长枫冷笑一声,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已,冷著脸拂袖而去。 章洵亦未瞧他一眼,径直步入书房。 见章洵进来,刘瑾本欲关心地说上几句,谁知章洵第一句便让他愣了下。 “那六名死士不愧是山长为殿下培养出来的人,竟然连我都上当了。”念著师恩,章洵声音並不显得冰冷:“殿下,你为何要杀时族长?” “杀君棠?章洵,连你也怀疑我?”刘瑾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我们从微末一路走到现在,我答应了要让时氏一族成为第一世族,既是看在你的情分,亦是看中君棠之才,我有何理由去杀她呀?” “这也是臣想知道的原因。” 臣?他们私下一直以朋友互称,章洵很少在他面前自称臣,刘瑾心里对时君棠厌恶又深了一层:“章洵,本太子不会杀君棠,我知道了,一定是姒长枫,他因私怨,指不定假传了我的命令。” 这些死士是恩师训练出来的,他们除了武功高强,亦是极有头脑的人,怎么可能连是不是刘瑾的命令也分不出来:“殿下,院长说了,沈琼华不合適在殿下的身边,还请殿下送她上路吧。” “什么?” “殿下不愿?” “她有何错?且她有预言之能,如今支持我的不少大臣,皆是她出计出策,如果不是她,说不定我们还要费番时间。”刘瑾道。 “利用这几位大人后宅那些骯脏之事的把柄让他们臣服於太子吗?”章洵冷笑。 “只要能让他们支持本太子,手段如何又有什么要紧?”刘瑾没有想到在这事上连院长都要来插一脚:“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放著便是放著了。” “这是院长的意思,太子听与不听,臣都带到了。告辞。”章洵说完执礼,转身离开。 第225章 一起查啊 “庭璋。”刘瑾重重问道:“我待你如何?” 章洵脚步一顿。 “从云州开始,我便视你为挚友、知己,將自己的所有对你毫不隱瞒。”刘瑾胸中怒火翻涌:“可你心里,眼中,只有时君棠,不惜对抗我。我答应过,时家定会成为大丛第一世家,这一点不会变。我也说了,我从没有派人杀君棠。” 章洵转身,冷眼相对。 “庭璋,我知道你心悦於她,但你不能別为了儿女私情蒙蔽理智。你想,且不说你我的情分,单说时家对我来说如此重要,我有多糊涂才会想著杀君棠?姒家少主死於君棠之手,姒长枫疯了,派出了姒家所有的死士护卫去杀君棠,连我东宫亲卫都遭他蛊惑。”刘瑾言辞恳切,真诚地道:“真的与我无关啊。” 这也是先前章洵疑惑所在,因此並没有第一时间去认同棠儿所说。 他是心系棠儿,但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影响恩师布下的十年棋局。 且以他对刘瑾的了解,他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绝非昏聵之人。 但难保不会在姒家和时家时,选择的是姒家,默许姒家的行为。 只要他一天是储君,这脸就不能撕破脸,章洵神色稍缓:“当真?” “这是自然。”刘瑾神情越发诚恳。 “那沈琼华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院长为何要杀沈大姑娘,她对本王帮助良多,留著她有大用处。”刘瑾似想到什么:“还是,你和院长都认为,我会受她蛊惑?呵,这怎么可能呢。” “自她出现后,殿下与郁家的关係日渐疏离,和时家的关係亦不见多亲近,反倒是越发倚重越州姒家,殿下当真没受她那些言论的影响?” “自然没有。”刘瑾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庭璋,你那么喜欢时族长,可曾因私情误过正事?” “公和私,臣向来分得清楚。” “本太子亦是。再者,郁家是我的母家,我虽不是母后亲生,可多年的感情让我们比亲生的更亲,怎么会和郁家分离?而和沈大姑娘在秋狩时发生的事,你和君棠最是清楚来龙去脉。” 章洵沉吟片刻,確实如此:“殿下和沈琼华的事,虽是世家子弟喝酒时胡言乱语而传出,但也不排除沈姒两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过都是些风流閒话罢了,含烟要是连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担当太子妃之位??”刘瑾一脸失望地说。 章洵目光微深,太子这话,已然將郁家的位置放低了,可见他心中对郁家不像以往那般重视,不该啊。当下也不驳:“殿下说的是,现在我放了心,不过沈琼华的事,殿下还是亲自向院长解释吧。先告退了。” 章洵一离去,刘瑾眸中暖意尽散,这个章洵,他堂堂太子竟然还要这般紆尊解释。姒族长说得对,他以后当真会对他忠心吗? 一切待坐上帝位后再说吧。 此时的沈琼华正焦急地在自个寢屋內踱步,贴身侍女绿芽匆匆进来:“姑娘,这行宫都是皇上的人,姒家主让姑娘稍安毋躁,以免打草惊蛇。” “不过就是一群宫人,收买便是了。他在怕什么?”沈琼华厉声道。 “姒家主说皇上执政数十载,歷经多次夺嫡之爭,遍部眼线,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么好的机会。”沈琼华一拳打在案几上:“时君棠这会儿在做什么?” “正在温泉沐浴。” 沈琼华:“......”狠狠被噎了下,她竟然还能如此悠然自在。 御泉谷的温泉有著“天下第一御泉“美誉,皇帝每年总要来此沐浴数回。 时君棠上次来此时,是亲眼见了储君之爭的残酷和惨烈,这次来又是惊险万分,自然是要好好犒劳一下一身的疲惫。 原本她还是挺有危机感的,直到一名宫人近前跟她说:“婢子叫桂寧,是皇上的暗卫,时族长一夜惊魂,请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 时君棠便彻底地安下了心,果然还是老皇帝最可靠。她现在求的就是老皇帝不要死得太早,免得功亏一簣。 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下午。从內室出来,见到章洵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著茶水,周围也没有服侍的宫人。 章洵看了她一眼:“醒了?你睡得倒是安稳。” “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时君棠亦坐了下来,微讶了下:“下雪了?”难怪他坐在这里喝茶。 雪不大,稀稀碎碎的。 章洵给她倒上茶水,望著眼前碎零而落的雪:“棠儿,太子殿下应该是默许了姒家的所作所为,所以你说的那些话,我信。” 时君棠知道他还有话说,安静地听他讲。 “殿下说了,不会伤你性命,但他无法保证姒家不杀你。”章洵看向时君棠,目光坦然:“棠儿,我能护你周全,但在这件事上,我没法站在你这一边与太子殿下对立。身为储君,他有他的衡量。但我能与你一起对付姒家。” “谢谢你,章洵。”时君棠微微一笑。 “你可会怨我?” “不怨。褚明院长於你有栽培之恩,太子殿下对你有知遇之情。你有你的抱负与立场,我明白的。你能护我周全,並且站在时家的立场与姒家为敌,这份心意,我已很是感激。”时君棠真心地道。 她要做她自己认定的事,章洵亦该坚持他的道义。 直到他对刘瑾失望,时君棠低声道:“章洵,大理寺卿贺大人怀疑,皇后娘娘的两位皇子是被太子殿下毒杀的。” 章洵素来沉静的黑眸骤然震颤。 时君棠端起茶盏喝茶,悠哉悠哉地看著落雪。 章洵一手捏紧了茶盏,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何太子会一点点地倚重姒家的原因,他对郁家根本没法真正地接纳,一旦事情暴露那天,郁家绝不可能支持他,必会反目。 所以当出现了能取代郁家的世族,他会毫不犹豫地更迭。 “可有证据?”章洵声音紧绷。 时君棠慢条斯理地饮尽盏中茶,抬眼看他:“一起查啊。” 章洵:“......” 第226章 祖传的制式 两人喝茶时,时家的马车已经在行宫大门口等。 而太子因宫中尚有要务,已带著沈琼华与姒家眾人先行离去。 “族长。”火儿和时康急匆匆进行宫,看见族长安然无恙,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二人见到一旁的章洵,连忙执礼。 “大家都好吗?”时君棠此刻最为掛念的人就是高七了,但高七的事暂不能泄露,她也不表露过多关切。 “族长放心,大家都很好。”时康知道族长最想问的人是谁。 很好?这意味著高七无事?可他分明身中数箭……不过时君棠还是鬆了口气。 “此次我们护卫折损多少人?”章洵问道,脑海里浮出那个背后中箭的护卫,倒是死得惨烈。 时康神情黯然:“四人。” 时君棠骤然攥紧双拳,对她来说,四人已经是伤亡惨重。 “这些护卫还是太弱了。时勇。”章洵唤道。 时勇自廊柱后转出:“公子有何吩咐?” “以后,你帮著时康一起训练时府的护卫。”章洵看向时君棠与时康,“时勇曾在皇家暗卫营受训数年,他的武功,很少有人比得上。” 见族长没有说什么,时康一抱拳:“多谢公子了。” 也就在此时,一名宫人疾步入內,向章洵稟报:“章大人,祭酒大人已返京都,命您速速回京。” 祭酒大人?时君棠目光一动,褚明山长来京了。 送著章洵离开,待他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时康这才稟报高七与护卫们的伤情。 “高七不仅穿著天蚕丝软刀,就连那件袄子里面都是特定的藤丝编织而成,若被箭射中,能阻止其速度不说,伤口也不会太重,只是藤丝会勾连箭鏃,看著骇人罢了。所有暗卫都穿著这种衣裳,因此大家没多少受伤。” “他身上好东西不少啊。” “高七说,这些都是时家祖传的制式。” 一旁的火儿惊呼:“他们反倒保留著这些,我们本家却什么也不知道?” 时康无奈耸耸肩。 时君棠嘆了口气:“后代不爭气,我若是先祖,这会怕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火儿和时康相视尬笑。 御泉谷的行宫依山腰而建,將几处温泉都包裹在內,此时水汽氤氳,蒸腾的白雾与渐密的雪缠绵交织,让这片山谷平添了几分仙气。 这一夜的刀光剑影,让时君棠看清了自己与姒家在野心与手段上的差距。她平常所思所想,皆以家族的安稳和富贵为主。但如今,她已经涉入夺嫡之爭。 时家,已经成为朝廷大势所向的一部分。 她必须將目光放得更远,思虑得更深,得洞悉整个大丛的时局脉络,只有这样,方能在这盘棋中立於不败之地。 回京都的一路上,时君棠都在考虑著这个问题。 这一脚刚踏入时府时,正好棣华堂的学子们散学。 “族长,您回来了?”时氏子弟们纷纷驻足行礼。 其他世族子弟亦执礼甚恭:“见过时族长。” 时君棠微微頷首,目送这些年轻的身影离去后问火儿:“这些人明年都参加科考吗?” “我族中本家子弟一共二十人,分家三十人都会应试。书院的夫子说,虽资质都不如二公子,但胜在勤勉,亦是有望成功的。” 看著族中弟子们离去时一副轻鬆的背影,时君棠嘀咕著,勤勉?看他们倒是悠閒得很。 家族光靠她有觉悟不够的,他们才是家族的未来:“火儿,你去几位叔公那边一趟,就说明早有要事相商,请他们过来一趟。” “是。” 正说著,小枣激动地跑了过来:“族长,你可回来了?快让小枣看看。” “无碍。母亲和小妹呢?” “夫人正和二夫人爭执,被气哭了。”小枣道,话是如此说,神情早已是习以为常,夫人善哭,不管什么事都要先哭上一番再说,幸好也只是在家里哭:“五姑娘在旁看著夫人和二夫人吵架。” “所为何事?” “今早夫人陪著二夫人参加冰嬉宴,原本要去的郁家二姑娘没来,夫人说了一句二姑娘和二公子並不相配,二夫人便恼了。” 郁二姑娘这会自然没心情参加什么冰嬉宴。 时君棠又想到了郁含烟,不知道她此刻怎么样了:“时康,你去打听一下,太子回来后和郁府之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是。” 回到自个居住的院子,时君棠这才整个人都鬆软下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还没等她喝口茶,婢女进来稟道:“族长,卓掌柜和竇掌柜来了。” 两位掌柜这次来又带了绿袖叶和艾草给族长去去晦气。 “族长放心,四名暗卫抚恤金我们都会处理妥当。真没想到,高七训练出来的暗卫竟然还能与太子身边的死士一战。”卓叔听完高七父子所说后,心里是无比激动的。 “听高七说这批暗卫已经能独当一面时,老夫都不敢相信,这次能护下族长,他功不可没啊。”竇叔亦道。 高七真是先祖留给她的宝贝,时君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庙里给先祖们做场功德法事:“卓叔,竇叔,从总柜里拨三十万两银子给迷仙台。告诉高七,三年內,我要迷仙台成为大丛数一数二的情报网,里面出来的暗卫亦能与皇家的一较高下。” 卓叔和竇叔惊讶地互望了眼。 卓叔在心里衡量了下:“这虽有些急。但三年应该也能有些规模了。族长,你为何如此紧迫?” “局势如此。你们方才听完我所说,也该明白,太子为何弃时家而选姒家。”虽是她有意藏拙,但时君棠也知道,时氏和姒家相比的差距在哪里:“还有,去深查姒家,这些年来,越州向来不及云州富庶,可这姒家竟然训练出这么多的死士,必有蹊蹺。” “我马上安排。对了,即將年底,各州的总掌柜將来京,一应事宜皆已布置妥当,家主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共三十六位总掌柜,底下伙计更是多不胜数,时君棠平时需要的各种消息都是从这里而来,所以大会从来是她亲自主持的:“今年的大会辛苦卓叔和竇叔主持了。黄金通道的各路掌柜也在路上,我重心会放在此事上。” “是。” 第227章 立规矩 次日一早,时君棠用完早膳后,几位鬚髮皆白的叔公与族中长辈便陆续踏入前厅。 时君棠为族中子弟定了一些规矩出来: 规矩一:立下鸿鵠之志,才能明方向,知路径。 规矩二:建立个人契约,勤学为径,日有所进,每进步一点便写於纸。 规矩三:准备疑问本,逢惑即录,见贤则询。此进学之梯航也。 规矩四: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躬身践行,才能將文章化作身上本领。 规矩五:每日练武,强健体魄,养浩然气,铸金石躯。 规矩六:一月一小结,录之成牒,月暮当自省,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每念一条,叔公和长辈们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的看著她。 时君棠又道:“其中规矩二和规矩六中的个人契约和小结,每个月都要拿给我看。无进步者,去宗祠静对先祖牌位静坐反思,无疑惑者,罚抄四书五经中任选一篇。” 时二叔和时三叔交换了个眼神,想到自家嫡子这会正在跟著商队在外面跑,只留著年幼的庶子,心里就有股子气。 等儿子回来,这些旁支一个个进步飞速,嫡出这一脉的倒是落下了。 时君棠起身:“今天请诸位长辈过来,为的就是这事。”说著一揖:“这事,还请各位叔公和长辈们时时督察,勿令懈怠。辛苦各位叔公和长辈们了。”说完,迈步出了大厅。 三叔公轻咳了下,对著眾人道:“既然棠丫头把重担交到我们肩上,那我们便去棣华堂跟大家说说吧。” 棣华堂。 眾学子们听到公布的六条规矩时,原本端坐著的君子仪態顷刻瓦解,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哀嚎起来。 这边的哀嚎时君棠自然是听不见。 她才出了棣华堂,小枣便来稟报说是郁姑娘身边的青荷来了,瞧著很不好。 “族长,求你去见见我家大姑娘吧。”青荷哭得眼眶红肿,说著说著又擦起眼泪来:“姑娘自从御泉谷回来就被家主罚跪在祠堂,滴水未进。” “为何要罚跪?”时君棠疑惑。 “家主要进宫退婚,姑娘抵死不从,说一定要嫁入东宫。。” 时君棠听得头疼,都这样了,郁家主又愿意护著她,为何含烟还要执意嫁给太子?她当真那般喜欢刘瑾吗?喜欢到失去了自我? 郁府,祠堂。 郁家主再次进入祠堂,女儿的回覆依然硬气的说要嫁入东宫时,无比失望。 “烟儿,你如今还是郁家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为父都能护住你。可你一旦进了宫,那就是皇家儿媳妇,举手投足都受宫规约束,宫规森严,哪怕被欺负,也不能轻易出宫回娘家来诉苦。你不要后悔。” 郁含烟面无血色,唯有唇瓣咬出一线殷红:“女儿,永不后悔。” “既是你自己的选择,为父便依了你。”郁家主甩袖离开。 出了宗祠,管家匆匆过来:“家主,时族长来了,正在大姑娘的院子里喝茶。” 郁家主点点头:“如今她是以烟儿朋友的身份过来,我便不见了。这事要是放在时族长身上,必是当断则断,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当年,我真不该送烟儿进宫啊。” 后悔已经晚了。 因著时君棠过来,郁含烟也不用再跪祠堂。 看著眼前脸色苍白毫无血气的女子,时君棠没想到仅是两天的时间,她竟然將自己折磨成了这样。 面对怔望著自己的君棠,胡含烟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蓬乱云鬢:“让你看笑话了。”转而望向青荷:“君棠族中事情多,你怎么又去麻烦君棠呢?” “婢子知错。” “我们是朋友,青荷才想著来叫我的。”时君棠坐到她身边,“你当真那般喜欢太子殿下吗?” 未说泪先流,郁含烟用帕擦去掉落的眼泪:“我从小就知道,我是要嫁给太子的。凭什么就因为一个沈琼华,我要放弃太子妃的位置?我不甘心。” “含烟。” “还有这个沈琼华,她的命怎么那么好?我父亲派出的人伤不到她不说,连她的衣角也没有碰到。君棠,这奇耻大辱,我定要亲手向她討还。” “含烟,你还没看清吗?太子在护著沈琼华,只要太子一日护著她,你就没有办法对付她。”时君棠道,不过,她並没有对付沈琼华的想法,既然她搅动了一池混水,那就继续搅。 指不定二十二殿下的皇位,她还能是位功臣。 想到章洵所说『这个沈琼华確实该死,她的出现,让我们布置了几年的计划都变了样。』或许,还有人要对付沈琼华。 “她若嫁进东宫,我自有手段对付她。”宫里都是她和姑姑的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侧妃?郁含烟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见郁含烟眉间戾气横生,时君棠有些忧心,明显,从御泉谷回来后,郁含烟的心性变了很多:“含烟,有些事,不见得一定要用自损的方式来解决?” “自损?我怎么可能自损?” “太子殿下,不见得是你的良人。” “他只是因为沈琼华的出现而变心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变了就是变了。”时君棠想到俩人的交情,想到皇帝的计划,她实在不愿如烟成为牺牲品,再加上刘瑾对她是半点真心也没有,嫁去了东宫,就算有皇后做靠山,也不见得能开心吧。 竟然和父亲说的一模一样,郁含烟倏然冷麵:“若你是替父亲来做说客,那便请你离开吧。” “含烟,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別衝动的做出决定,做错了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了。”时君棠言尽於此,“我先走了。” 郁含烟没说话,直到时君棠离开,这才抬起头看著她的身影。 “大姑娘?”青荷忧心的看著她:“婢子觉得时族长说的这些话是对的。” “对的?那我受的耻辱谁给我討回?”郁含烟厉声道:“你们一个个都有那么多的道理,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著想?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谁又在意过我锥心之痛?” “姑娘,这事除了时族长,就连家主都不知道。”青荷心疼的道:“时族长不会说出去的。” 郁含烟默然良久:“我知道她不会说出去的,但我只有成为太子妃,才能报此羞辱之恨。” 第228章 法事 马车轆轆而行,时君棠倚著窗欞有些出神。 “族长,郁大姑娘执意要嫁进东宫,咱们真的不阻止吗?”小枣问道。 “她认为进了东宫,宫里將会是她的主场。却不知郁族长並非动不了沈琼华,而是给皇后留几分脸面,不和太子撕破脸罢了。皇后再疼她,只要沈琼华对太子大业有益,也只会顾全太子的利益。这世上真正疼她的人只有郁家主。” “族长为何不把这些利害说给郁大姑娘听?” “皇后娘娘在含烟心中的分量如母亲一般,我这些话不过徒惹嫌隙,反倒让她心里不快。”这种长年如母女般亲昵的关係,会给含烟能为她撑腰的错觉,再聪明的人也会被困住。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 小枣担心地道:“若日后让郁大姑娘知道咱们很多事都瞒著她,怕会恨上族长。” 郁大姑娘当了太子妃,而族长却要是对付太子的人。 “这不是我能阻止得了的事。若真的走到那一步,该如何便如何,各安天命。”时君棠望著车外流转的街景,若含烟执意嫁进东宫,最后怕会成为郁家的弃子。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她不可能將什么事都跟郁含烟说清楚。 刘瑾的凉薄,含烟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相信,她自己不愿相信,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回到时府时,时君棠问下人章洵有没有回来。 “稟族长,二公子还没有回来。” 时君棠微讶,昨晚章洵没回来,这都快到中午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宫中也没什么变故啊。 连著两天,章洵都没有回。 时君棠疑惑,宫里真有事,眼线早告诉她了,寻思著入晚些便让人去问一问。 火儿端著新沏的君山银针和糕点进来:“二十二殿下不是说要来咱们棣华堂进学吗?这几天都没有来。” “小殿下怎么可能天天来?”时君棠展开记载朝局动向的帛书:“眼下,估计太子殿下也不会让他来了。” 正说著,外面传来几声鞭炮的『噼啪』声。 在旁添著银炭的小枣被嚇了一跳:“离过年还两个月呢,今年这般早放炮了?定是哪个调皮的,婢子去看看。” “要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时君棠喃喃著。 此时,齐氏兴奋地进来,手中捧著信笺:“棠儿,棠儿,快看,是商队的来信,明琅要回来了。” 时君棠赶紧起身相迎:“母亲。”扶著齐氏坐下后,这才自个坐下,接过信细读:“还有六七天的路程就要到了。” “是啊。”齐氏高兴的直落泪:“转眼便是大半年,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上回的画像,黑了,也壮了。怕是回来我们都认不出来了。”时君棠很期待明琅的脱胎换骨,总归不可能还是那般脂粉气了。 齐氏擦去眼泪:“是啊。我真是每天都想他,总算能回来了。明年应该不会让他去了吧?” 对上继母满目期盼的样子,时君棠点点头:“我让他跟著商队离开,是想让他开阔眼界、磨礪心性。回来后重心得放在读书上。” 长房就他一个男丁,继母和君兰的性子也只能管她们自个的事,她並不有所指望。所以她所有的期待都会放在这个弟弟身上,明琅亦要肩负起嫡子的责任来。 “太好了。对了,法华寺那边的法事已经安排好,住持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祈福。棠儿,为祖先们祈福的话,我要去吗?” “我也请了父亲和母亲的灵位,母亲不想给他们上炷香吗?” “那是自然要去的。自离开了云州,如今都没去老爷和夫人坟前说说话呢。那我去准备。”齐氏欢喜起身去打点供品。 看著继母轻快背影,时君棠笑了笑,继母的心思还真是单纯,她就没有生出半点想夺家產的想法吗?她生了明琅,等於有了筹码,竟然完全不知道利用。 想著母亲活著时的良苦用心,继母完全就是为她而选。心里一阵发酸,到现在,她依然有些怨父亲和母亲为何不把继母的事告诉自己。 平白无故枉走了一世,恨了一世,被利用了一世。 儘管章洵为她报仇了,可想起来还是堵得慌,她精心布置了那么多计划,结果上辈子都没用上,浪费啊。 冬天的夜,来得很快。 小枣让小灶房准备了她最爱吃的几道菜。 时君棠正享受著时,头上、胳膊上还缠著绷带的巴朵走了进来,一脸好奇地说:“族长,你说这二公子为何一直往法华寺跑啊。” “法华寺?章洵不是在东宫吗?” “二公子去了法华寺。时勇回来拿换洗衣裳时,被婢子撞上了,说是已经在寺里两天。还神秘得很,怎么也不肯说二公子在做什么。” 时君棠这时候心头的疑惑才解开,想到章洵所说的梦境,这傢伙估计是找了行大师去解梦来著,难怪去得这么勤快,喃喃道:“这样的事竟然不叫上我?”她也好奇的很。 “族长,你在说什么?”巴朵问道。 时君棠睨她绷带:“伤都没养好还到处乱走?到过年之前,你不用跟著我,先养伤。” “婢子已经大好了。” “只要没有痊癒,那就得养伤。” 巴朵眼珠一转:“那婢子去迷仙台帮忙吧,自卜娘子来了后,迷仙台的那帮姑娘一个个都崇拜的紧。婢子也去学学。” 卜白风,江湖女子,性子豪爽,雷霆手段,长得嫵媚多情,她母亲的忘年交,三十岁的人了依然独自一人。她把她从鏢局叫来了迷仙台当女子执剑人,专门训练迷仙台的姑娘从客人身上获取情报。 “卜娘子来了后,我还没时间见她。你去时,替我带一坛窖藏桂酿给她。”时君棠道:“告诉她,待忙过这阵,我跟她好好喝一杯。” “是。” 法华寺是大丛最古老的寺庙,传闻曾有高僧在此羽化登仙,因此这里的香火格外的旺盛,游客和信徒也是源源不断而来。 第229章 娘家人 时君棠除了跟著商队的那几年,每年都要来京城住一段时间管理產业,却还是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 “族长,你很冷吗?”见族长围紧了大氅,火儿问道。 “有些。”身体不知怎么著,突然有股子寒气骨髓里渗出来,明明裹得严实,时君棠扶继母下马车:“山中清寒,火儿,將手炉取来给母亲。” “不用了,我挺暖和的。倒是你的手怎么这么冷?”齐氏反將那嵌螺鈿的铜手炉塞进她手里:“別著凉了。” “多谢母亲。”时君棠接过。 主持已经六十开外,对於一出手就是两千两捐赠的施主,亲带著十名僧人下阶梯欢迎。 法事在单独辟出的佛殿里进行,一应香果品早已备齐。 殿內檀香裊裊。 凝望著层层烛火映照下的牌位,特別是时镜老祖,时君棠整衣肃容,郑重地三叩首。 这位时镜先祖,论辈分该是她的叔高祖祖祖祖祖,他未曾执掌族长之位,却是族中真正的砥柱。 时家在他手中臻於鼎盛,他还一生未娶。 可在他死后的第三年,时家被人算计构陷,举族迁往云州,之后百年就一直这么浑浑噩噩地过著。 家里还留有一些这位时镜先祖的手札,手扎字里行间,深谋远虑跃然纸上,即便隔了百年,依然能窥探其一二的风采,这样一位厉害的先祖,就是没留下一幅画像。 连高家先祖都给留下了画像,可先祖却没有。 “先祖,您若还留下什么宝贝给我,一定要託梦给我。別藏私了,儿孙们现在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得很。”时君棠念念有词。 旁边正一脸虔诚叩拜的齐氏:“......”这法事,还能这样与先祖们交谈?见棠儿起身:“棠儿,你要出去吗?” “母亲,我想说的话已经跟先祖说完了,剩下的就劳烦母亲代替女儿完成。”时君棠只想借著法事跟时镜先祖说说话,她都能重生了,万一真能求个一二样宝贝,也是好的。 法事和祈福有它的步骤,略微繁琐,她没这个耐心,但母亲有。 所以这种事,没母亲在真不行。 “好。”齐氏柔声应下。 身为千年古剎,法华寺本体只有三间大殿,十间小殿,但依山而建,林幽景静,加上身为权贵和富人的信眾颇多,整片半山都建了不少清净高雅的禪院。 她此刻就被安排在山下一间禪院里喝茶。 火儿从外间进来:“族长,主持说二公子並不在寺中。” 时君棠放下茶盏:“不在?” “是。婢子还特意问了旁的几位僧人,皆说未曾见过。” “时勇连换洗衣裳都拿来了,怎么可能不在?”时君棠越发好奇了,章洵来找了行大师解惑,难不成没让人知道?以往是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这次倒是神秘,朝著时康道:“你去找找。” “是。” 半个时辰后,时康回来:“族长,找到了,在山顶一处禪院里,不过属下进不去,外面都是武功极高的护卫。” “这么神秘?”时君棠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到那次她问他『为什么这件事,只有我,沈琼华和你带著记忆?沈琼华是怎么死的?』『沈琼华的死,难不成跟我们有关?』 他朝她撒谎了。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在,他为何不愿跟她说呢?难不成跟她也有关係? 可那时,她早死了。 死了后,还能扯上什么关係? “族长,还要再去探吗?”时康问道。 “告诉主持,我打算祈福两天,今晚就住在这里了。去把高八和高七叫来。” “是。” 齐氏听到要住上一晚,也没有异议,她还有好多话要跟老爷和夫人讲。 午膳后,小沙弥拿了一些佛经过来。 火儿捻著经卷翻了几页,道:“佛经是这世上最难懂的字了,还难读,我真佩服这些僧人,不仅要背下来,还要將这些看不懂的佛法弘扬於世。族长,你要抄佛经吗?小师傅说,住在这儿的香客,都爱借抄经来安顿心神,涤盪心性。” 时君棠看著自个带著的《图记》,这书记载著大丛每条道的路线,也可以说是指南,对她的黄金商道极有帮助,头也不抬地说:“僧家有僧家的修行,尘世有尘世的活法。只要全部身心都投入当下的活法里,自然能安神。和光同尘,性自清明。” 火儿想了想:“还是族长说的好懂。” 小枣轻步进来:“族长,夫人碰到她的家人了。” 时君棠抬头:“母亲的家人?娘家人?” “是。” “去看看。”这位继母的家人,时君棠从没有听她说起过,连一个字也没有,她好像並不想念她的家人,奇怪的是,齐家人也从未登过时家的门。 他们就不想高攀吗? 下了走廊有个小院子,时君棠刚走近,听到齐氏哽咽声:“爹,娘,你们怎么老了这么多啊。” 一道慈蔼嗓音含笑应道:“再不老,就要当神仙了,齐老爷和齐夫人待你好吗?你有好好听他们的话吗?” “老爷和夫人都被人害死了。不过族长替他们报了仇。” “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颤声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人害死啊?” 一时,三人都哭起来。 时君棠站在廊柱旁看著院里的五人,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看就是地道的庄稼人,长得淳朴憨厚,旁边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子和继母长得有四分相像,应该是她弟弟,边上的应是她弟媳妇。 老妇人拭泪道:“咱们能去老爷夫人的灵位上炷香吗?他们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 齐氏摇摇头:“不行。当时说好了,此生不能再相见的,女儿不能失信於老爷夫人。今日能在寺庙偶遇,女儿已经心满意足,看见爹娘身体健康,弟弟和弟妹又好好的,这就够了。可惜没见到两位外甥。” “这次相见,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了。女儿啊,那我们走了。” 齐氏抱著爹娘又哭了好一会,这才依依不捨地放他们走。 时君棠心里颇有些复杂:“母亲的一家人,都挺傻的。现在哪有人画地为牢啊。” 第230章 过去便舍 看著继母送著亲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直不捨得离开,就知道她有多难过。 是啊,人怎么可能不想念至亲。 时君棠想了想,吩咐道:“去查一查他们住在哪,日子过得如何。” “族长是想暗中照拂他们吗?”火儿问。 “母亲身为时氏主母,信守诺言不再相见是她的选择。但既为时氏主母,其亲族进家自然也该多关照几分。”有些矛盾,时君棠假意轻咳了下,反正她说了算。 火儿和小枣相视一笑:“是。” 暮鼓时分,高七和高八悄然道来,两人去探了山顶的禪院。 “院外不仅有章大人的护卫,还有寺中高僧守护。属下靠近时,听得章大人正与了行大师说著什么。”高七稟道。 “后来了行大师打坐入定,章大人看起来有些负气。”高八补充。 “我要进去看看,你们可有办法?”时君棠问。 高七父子俩互望了眼,点点头:“没有问题。” 高七父子的办法很简单,直接用毒,一个时辰后毒性自动消失,不留痕跡。 照高七的话说,要是打晕的话,就会让章洵知道他们的存在,这对她很不利。 “哪怕章大人现在对家主没有二心,难保以后没有。”高七如此说。 “或许,我堂堂正正地进去为好。”想到章洵对自己的好,时君棠这么做,还是有些惭愧的。 “家主,万一章大人真藏了什么心思对家主不利呢?与其事后追悔,不若机先独断。”高七深知这位家主的性子——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收敛三分锋芒。 可世道人心谁也不能保证不变。 这位家主,千万不要再让他们失望啊,真是让人不安。 见向来沉稳的高七父子眼中带著忐忑,时君棠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时境先祖手札上说过: 做大事者,首斩情障。 亲情,爱情,友情,过多皆会缚其行,锁其腕。 这不是绝情,而是清醒。 两世下来,她是越发懂这个道理的,可作为人,面对他人的好,自己却防著,她有时確实会纠结一下。 往后,还是不要在人前流露出来的好,身为家主,高高在上地端著,能让手下安心一些。 几人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禪院外墙,上了树,借著几棵古树的掩映,悄然望向院內。 大冷天的,章洵和了行大师都没有在屋里,而是静静立於廊下。 院中十名高僧各据一方,站成一个玄妙的阵势。 时勇正俯身在几位高僧中间的地面画著线,当他最后一笔落定时,高僧们各持佛珠,依序盘膝而坐。 从时君棠的位置望去,那阵势层层环绕,恰似一座圆坛,唯独中央留出一方空地。 章洵的声音在月色中格外清晰:“大师,先前的手稿您说看不真切,如今这般布置,您该看清了吧?” 了行大师的神情透著一丝苦笑:“施主是从哪得到的祭纹?”还记得如此清楚。 “大师只要告诉我,这是什么。” 了行大师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轮迴槃。” “轮迴槃?一旦启动,人便能进入轮迴吗?” “这只是出现在古经当中祭祀的一种法门,並没有什么意义。”了行大师道,“且繁复异常,没有人会真的把这些放在生活中来布设祭祀。” 章洵正还要问什么,听得时勇道:“谁?”话音未落,人已掠上屋顶,直向时君棠藏身的大树袭去。 “是我。”时康及时出声,果然,他还是欠了点火候,这么快被发现了。 章洵看见时君棠从门外进来时,倒是愣了下:“棠儿?你怎么来了?” “这些是什么?”时君棠一步步踏过眾僧身侧,目光一一扫过地面的祭纹上时,不知为何,脚步忽然有些虚浮起来。 来到章洵身边,时君棠抬头正要询问,见了行大师正讶异地看著自己,清癯慈和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大师,您为何如此看著我?”时君棠不由问道。 “女施主便是时族长吧?”了行大师神色恢復平静,合掌一礼。 “正是。时君棠见过大师。”时君棠合掌还礼。 了行大师將两人请入禪房。 入座,弟子上茶后退出。 “原来,不仅章施主屡屡梦魘缠身,时施主亦常梦到?”了行大师笑笑:“佛法无边,虽说古经上有不少法纹,轮迴槃便是其中一样,却从未有人亲证其实。” “既如此,为何大师对我不坦言相告?”章洵声音微沉。他数次追问,大师皆避而不答。 “施主执著太深,纵然老衲不言,亦会去寻找。万法缘生,聚散无常。缘来则应,过去便舍,莫辜负了眼前机缘。”了行大师如是道。 章洵一怔,大师竟然看穿了他心里所想。 没有前因后果,时君棠听著一知半解,想到自己的重生,不禁好奇探问道:“大师,人若真有轮迴,是不是也能修仙?” 章洵:“......”修仙?一脸难以置信地道:“你想问的只是这个?” 时君棠眨眨眼:“不然呢?” 章洵被噎了下。 了行大师笑笑:“佛法求无我,破除我执。向涅槃,成就佛果。愿出离,解脱轮迴。施主想要了解修仙之道,或许清微宫能帮施主解惑。” 清微宫在反方向,是远近闻名的道观。时君棠恍然:“多谢大师。” 了行大师目光掠过面覆寒霜的章洵,这才笑对著时君棠道:“时施主对梦到的事,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自然是放在心里的。只是不少人等著我养家餬口呢,我不想让那么多人失望。”时君棠想到高七和高八眼中那丝不安,想到母亲妹妹弟弟三人的命运,想到卓叔竇叔对自己的期待,她不愿负了他们。 章洵忽地冷笑一声:“那我呢?” “我好好地在你的身边,你也好好地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时君棠含笑地说,不一会,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只因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闪而逝,但她看到亦感受到了:“你怎么了?” 第231章 所困 “棠儿。”章洵握住了她温凉的手,脑海里闪过她苍白的面庞,颈间蔓延的毒痕,还有上世那个偏执而又痛苦的自己,可对上棠儿此刻澄澈如秋水的目光,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章洵,你怎么了?”时君棠轻问。 章洵低头自嘲一笑:“没什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走一步。”说完,起身离开。 禪房內檀香裊裊,了行大师摩挲著掌间沉香念珠:“阿弥陀佛。” “章洵。”时君棠起身追了出去。 门口,章洵的脚步停住,转身看著时君棠:“你追出来做什么?没有什么想问大师的吗?” 时君棠想了想:“没有。” “这样也好,一切交给我。”章洵转身离开。 时君棠:“......”到底怎么了? 院子里的高僧们已经起身,正打量著时勇用树枝所画的祭纹。 看这些祭纹时,时君棠总觉得身体里有股子莫名的寒意袭来,直到了行大师走了出来,合掌一礼:“大师,叨扰了,告辞。” 了行大师含笑点头,目送著她离开。 一名僧人走了过来:“师傅,这位时施主还真是特別,如此离奇的事,她不仅没有执念,甚至看得很开。反倒是章施主,困於业障,无法抽身。” 了行大师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祭纹:“年光穿劫烬,生灭又开。章施主仅凭一个梦竟然能如此清楚地將这个轮迴槃画出来,也难怪他会如此怀疑。” 时君棠从禪房出来时,章洵已经不再。 高七说,章大人已经下山了。 “下山?”时君棠看了眼天色,“这么晚竟然下山,他到底在在意些什么?我好好地活著,他也好好地活著,不是挺好?”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也是一头雾水。 回禪房时,继母已经睡下了,时君棠习惯性地拿起书看一会,但不知为何,莫名的有些心浮气躁,罢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刚一睡著,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模糊间,发现自己来到了方才去过的禪院,那几位高僧就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闭目诵经,大行大师用一支沾著金水的笔在经幡上勾勒符咒,满地祭纹泛著金红异彩。 地上画的祭纹並不是像时勇用树枝画出来的,而是金红两色,她还看见了章洵,那张冷峻的面庞看不出喜怒,他负手而立,身上散发著常年浸润官场的威压,那一头乌黑的青丝竟然半数已发白。 时君棠觉得这个章洵让她有些陌生,明明同一张脸,现在的章洵还是带著些许年轻的活力,虽然少,但不像眼前这个死气沉沉。 她想开口说话,发现被什么东西束缚时,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 不一会,院门打开。 就见继母和君兰,明琅三人走了进来。 继母相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君兰,明琅似乎也长大了,君兰脸上的伤口还在,明琅步履仍见蹇涩。 时君棠眼眶突然发涩,前世,她真的很对不起她们。 “二哥哥,长姐活不过来了,你就让她入土为安吧。”君兰怯生生地对那个章洵说:“就算冰棺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冰棺?时君棠听得糊涂,什么意思? 看他们都高了不少,怎么著,她死了也该有一两年了吧,还没埋吗? 那她此刻是什么状態? “族长?族长?”火儿的声音突然传来:“你醒醒,你做噩梦了,快醒醒。” 时君棠猛地惊醒,瞬间坐起,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族长,你梦魘了。”小枣赶紧拿过汗巾替她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咱们住在寺庙里怎么就会梦魘呢,捐了银子都不管用。” 时君棠喃喃:“或许是太管用了。” “什么?” 时君棠心有余悸,这仅是梦,还是真的发生的事? 火儿道:“族长,你梦到什么了?听说这里的解梦很灵,咱们要不要请了行大师给解下梦?都了这么多银子。” “解了如何?不解又如何?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些过往。收拾一下,是时候回城了。”时君棠想到前世的继母妹妹弟弟三人,心还会疼。 那份愧疚,她是再也无法弥补了。 不过她把枕流居,还有她的一些產业,甚至火儿和小枣,巴朵包括鏢局都留给了继母三人,有他们在,应该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了。 再想到章洵,那一身官威和举手投足的威压,他应该已经在朝中手握大权了吧。 冰棺? 时君棠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又甩了甩头,不可能,太变態了。 最终,时君棠在离开时,又见了了行大师一面。 大师在禪房里打坐,看见她时並不意外:“施主,请坐。” “大师,章洵昨晚是问了大师那轮迴槃的用途吗?”时君棠问道。 “是。” “它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了行大师淡淡一笑:“不能。” “那如果將已死之人放在这个轮迴槃中,会发生什么?” “古经上说,所谓轮迴,乃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之迁转。眾生隨业受报,流转於六道之中。但这种事,没有人遇到过。或许,遇见了,也没有人知道。” “那有没有人,在知道了前世的事后,反受前世所困而走不出来,想用轮迴槃重回到过去的呢?” “阿弥陀佛,希望时施主能帮著章施主走出前世所困。” 果然,想到章洵昨晚那痛苦的眼神,时君棠现下明白,章洵怕是困在前世的那些事中了:“大师可知道,章洵回到那里想做什么?” 了行大师摇摇头:“章施主不愿说。” 回京都的路上,时君棠一直在想著这个问题,但没什么答案。 “棠儿,你是有什么心事吗?”齐氏问道。 看著眼前年轻的继母,三十多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皱纹,但皮肤光滑紧致,不像梦里的那个继母,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年。 “小枣,回了府后,將我库房里的滋品之物都搬到夫人私库,命灶房每天都要做两餐给夫人吃。”时君棠吩咐。 “啊?”齐氏愣了下。 第232章 说来听听 “还有那些上等的脂粉、香膏,一併送到母亲院里。”时君棠又添一句。 “棠儿,这些金贵之物,我用不著那么多。”齐氏连连摆手:“也吃不了那么多东西,放我那也是浪费。” “母亲平时就当是零嘴,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齐氏愣了下:“那也不用这么多呀。” “母亲也可以送人。”时君棠特意强调:“送谁都可以,哪怕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些人。”比如娘家人。 “啊?那不行,岂不是便宜了外人。”齐氏摇头,这些滋补的少则几十两,多则上千两,哪能隨意送人,真是浪费。 见母亲那一脸心疼的样子,时君棠笑了笑,说母亲柔弱吧,动不动就哭,说她决绝吧,和至亲的关係说断就断了。 “对了,”齐氏道:“这年一过,君兰就十七了,也该找门亲事,这事我先前跟你说起过,你可有打算了?” 见母亲一脸期待地看著自己,时君棠道:“云州的几位世家子弟,出挑的不多,京都的那些儿郎,母亲近来应该也都有耳闻,就看君兰自个的意思。” “我带著她也参加了不少的宴席和聚会,可她別说心思,连扫一眼都不愿。” “为何?” 齐氏摇摇头:“许是还没开窍。” 时君棠想到君兰曾对太子刘瑾的好感,难不成这丫头还在想著刘瑾?那可不行,刘瑾如今已经选了姒家,她更不可能让君兰和刘瑾有所牵扯。 马车进城时,时君棠撩起帘子看了眼外面,发现大家都在装点门面。 “过年了,大家都忙起来了。”齐氏笑著说。 “是太子要大婚了。”时君棠掠过街巷间的这些红绸,这样挨家挨户地装点门面,只有事关整个国家的大事才会如此,而年底前唯一的大事,便是太子大婚。 果然,一路上都在说半个月之后的太子和郁家的大婚盛况。 时君棠先让继母回了府,自己则是去了三余居。 接下来的时间,她会很忙,黄金通商的十几位掌柜会在这两天內陆续到达京都。 三余居。 卓叔和竇叔將这两天太子和姒家的行动都说了说。 “我们的人已经顺利地进了宫,分別安插在东宫,前朝与后院,都是忠心可靠的。”卓叔道。 “鏢局里又进了不少新人,两年內考核顺利通过就会进入迷仙台,这是高七新定下的规矩。”竇叔將帛书递到时君棠面前:“家主看看。还有卜娘子也选了十位舞娘作为死士培养,半年內就能用上。” 时君棠细细地听著这些部署。 说到最后,卓叔道:“我们的探子来说,那位褚明院长在太子私邸住了一晚,离开时,是太子亲自送到门口的,两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有膈应的样子。” “太子殿下进了趟宫,从宫里出来后,皇宫便开始令礼部部署大婚的事。且在今早,太子还亲自送了不少东西去郁府。” 时君棠嘆了口气:“有这位禇明院长在太子身边,夺嫡这条路实在难走。太子並非真正昏庸之人,身边追隨者不少都是有能力有谋略的人。对了,姒家那边有什么消息?” 竇叔道:“姒家先祖只是普通的读书人,考取了举人之后便不再上升,后来慢慢立足在越州,三百年下来成为越州第一氏族,看著並没什么特別的。” “再查。” “家主是怀疑什么吗?”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世家之间虽有交手和掣肘,但一般都是生意上的往来手段,可姒家要置我於死地,这狠劲,不像一般世家的做法。”直觉告诉时君棠,这里面不简单,再者,哪有世家养这么多死士的。 “但也不排除他忌惮家主,想一劳永逸。那晚行动,只要都算在叛军身上,旁人还真看不出什么来。”竇叔道。 时君棠点点头:“总之,再查一查。” “好。” 回到时府时,已经是傍晚。 路过院子时,听得二婶的声音高兴地传来:“郁家出了一个皇后,一位太子妃,这盛宠那可是独一无二的。” “二嫂,你在高兴什么啊?”时三婶好笑地道:“郁二姑娘和章洵之间,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知道什么?我是看出来了,那小姑娘对洵儿有意。” “当真?” “千真万確,先前郁家就来探过洵儿的口风,我当时以为是郁家主看中了洵儿,现在看来,是人家小姑娘自个中意的。” 声音渐行渐远,听得出来,二婶不知道有多么开心。 火儿在旁嘀咕了句:“二公子的缘分可不在郁二姑娘那里。” 时君棠笑看了她一眼:“郁二姑娘確实不是时家人能肖想的,你去跟忘机轩的人说一声,二公子若回来了立时来报我。” “是。” 今晚的晚膳是在齐氏那儿用的,平常时君棠都是在自个院子里解决,一个月大家一起吃饭也就只有三四次,因此每次一块用膳,都是齐氏亲自下厨做时君棠最喜欢吃的菜。 时君棠不喜欢齐氏这般辛苦,时府的厨子都是从各地来的,不管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但齐氏每次都要自个烧,在她的想法里,这是一种关爱和热情的表现。 饭后,时君棠带著君兰去园子里走走。 “哇,烤羊肉?”时君兰见亭內放著炭炉,还放著几串羊肉,香气一阵阵袭来,高兴地跑了进去。 “这大冷天,最適合燔炙。”时君棠也在旁坐下。 “还有我最喜欢的汤饮。长姐,这些都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 时君棠点点头。 时君兰眼珠子一转:“长姐是要为我找亲事了?” “看来母亲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时君兰一边烤著羊肉一边摇摇头:“没有。全凭长姐做主。” 时君棠喝了口烫饮,看著炭盆没做声,一会儿才问道:“你心里还想著那人吗?” 时君兰愣了下,这才明白长姐所指那人的意思,赶紧摇头:“没有。长姐让我忘了的时候,我就不在意了。” 见她说的认真,眼神清澈坦然,时君棠这才心里鬆了口气,笑著问:“把你要求说来听听。” 第233章 失了面子 “长姐,我参加宴席的时候,听各家姑娘们说,家中女儿就是为世族联姻而存在的,只要能帮到长姐,嫁谁我都愿意,心甘情愿。”时君兰一脸认真地道。 时君棠愣了下,隨即轻叩了下她的额角:“痴话。只有那等根基浅薄、仰人鼻息的家族,或许会要让自家女儿为了家族而牺牲求生存。长姐有这样的实力护你们周全,所以,你只管去嫁你值得嫁的人。” 又添一句:“但只有门当户对,实力相当的婚姻才会更为稳定,走得更远。” 时君兰乖巧点头,忽而眼波一转,俏皮问道:“那长姐何时与二哥哥成亲?”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挺容易看出来的,只是大家都没朝那方面去想。”时君兰知道的时候还是挺惊讶的,但又觉得这样挺好,她也不希望长姐嫁出去。 “在长姐心中,章洵和你一样,都是长姐最亲的亲人。” “可二哥哥他一心想要娶你呀,他待长姐那般好。” “他对我好,我就要嫁给他吗?”时君棠反问。 “但二哥哥若无意於长姐,又怎会事事为你掛心?”二哥哥对人对事向来清冷,很少有事能让他有动容,除了大姐的事。 “那是他的事,不是吗?” 时君兰愣了下。 “因为他对我好,待我情深,我便要嫁给他,那我的意愿呢?若如此的话,岂非人人都可以来问我要回报?”时君愿淡淡一笑。 “可是......” “君兰,对我们好的人有许多,我们可以用任何方式感恩,但不能困於人情。心意归心意,选择归选择。往后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或是受了谁天大的恩情,除非是你亲身去求来的,要不然,別让这些来裹挟你的意愿。” 心软有什么用?並非照自己意愿做的事,迟早后悔。 时君兰想了想,点点头:“我明白了。” 两姐妹又说了许久体己话。时君棠发现君兰对待未来是茫然的,要嫁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期许都不知道,心里並没有一点主意,一切都让她这个长姐来做主。 全然的依赖,让她既是怜爱又挺无奈,可惜费意安不在京都,要不然她真想让费意安那豁达通透的性子来带带君兰,话说回来,郁含烟要成亲了,费大姑娘也该回来了。 回院子时,小枣说二公子已经回来了,在亭子里等著她。 时君棠来到亭子,章洵站在亭外,负手而立,微抬著头看著夜空中的月亮。 清辉洒落其身,添了几分清寂。 脑海里突然闪过梦中的章洵,二人气质虽有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她更喜欢眼前的这个外表看起来冷淡的章洵,身上並没有那丝纵横的戾气与不近人情的冷酷。 “章洵,回来了?” 闻声,章洵转过身来,眸中顷刻漾开温柔:“听说你找我?”他也在等他。 时君棠走至他身旁,並肩而立,抬头看著她:“你昨晚生气,是因为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不是。我知道你在乎我。”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份在乎而已,他心胸没这般小,章洵想到梦境中的那个自己,他能感觉到他內心的想法,也正因此,这几天心绪有些不寧:“棠儿,你除了梦到说的那些,有没有梦到沈琼华,或是我。” “我没梦到过沈琼华,昨晚倒是梦到你了,和母亲,君兰,明琅在一起。但我分不出是梦还是真的。” “梦里有什么?” “你们都看著我,我也看著你们?还有那些符文,了行大师好像也在。” 章洵失笑,他梦到的从来没有君兰明琅他们,再者,棠儿怎么可能看得到他们,也是,就算棠儿要梦到,也只能梦到她活著时候的事。 时君棠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吗?” “二婶很喜欢郁二姑娘,只要是与郁二姑娘有关的宴席都会参加,再这样下去,容易惹来閒言碎语。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利,对你亦不利。”郁含韵是皇帝看中的下一任太子妃,时家绝不能和她有任何的牵扯。 特別是有损名声这种事上。 章洵点点头:“我明白了。” “时候不早,我先歇息去了,你也早些安寢。” 谁知时君棠刚转身,便被章洵从后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棠儿,你就试著喜欢我一次,以女子心仪男子那般的方式来喜欢我一次。可好?” “我......” 章洵转到她面前,低下头紧锁住她清澈又明亮的眼眸:“该如何才能让你明白,我只是一个心悦你倾心於你的寻常男人而已?这样吗?”说著,低下头亲在了她的额头上。 在君棠愕然睁大双眼时,章洵又俯身靠近:“还是这样?”说著,便要覆上她的唇,却在气息即將相融那一刻,被狠狠推开。 时君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此时要跳出胸膛:“章洵,你做什么?你,你,过分了。”说著要离开,不想差点撞上亭柱。 “棠儿小心。”章洵要上前扶她。 “你別过来。”时君棠被嚇得快步出了亭子,谁知阶梯一踏出,又踉蹌了下,险些从石阶跌落。 “族长。”反应过来的小枣和火儿急忙上前扶住,才使得族长没有摔个大跟头。 主僕三人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笑意,果然,他必须得放开一些,若始终恪守君子之礼,棠儿永远只会將亲情放在第一位。 一旁的时勇摸摸鼻子,真是把他也嚇了一跳。 他还以为公子会一直君子之风,看来是开窍了。 这边厢,时君棠被章洵嚇得不轻,回到內室后想到章洵竟然亲她了,赶紧让火儿端水来在额上擦了又擦。 想到他要亲她的唇,虽然没有亲到,但那股子清凛的气息却一直鼻间挥之不去。 时君棠摸了摸发烫的脸。 “族长,你没事吧?”火儿见族长回屋后一直发呆,关心地问道。 “这个章洵简直胆大包天。”回过神的时君棠轻斥道:“明天见到他,定要好好训斥一番。” 火儿和小枣对视了眼,都在眼中看见了笑意。 小枣道:“就是,这个时章氏真是不成体统,族长明日定要拿出威严,好好教训他。” 火儿点点头:“对,时章氏今天害得族长失了面子,明天得拿回来。” 时君棠:“......” 第234章 谨遵家主令 次日清晨。 时君棠看著铜镜中那双眼下带著淡青的眸子,昨晚没睡好。 “族长。”火儿轻步进来,“二公子来了。” “他还有脸来?”时君棠生气地道。 “二公子说,是来赔罪的。” 时君棠冷著脸走出內室,就见章洵一身清爽地立在厅中,神情不见半分憔悴,眉眼间甚至透著几分愉悦,手中端著一只浮雕漆盒。 “从琼楼给你买了些你最爱吃的几道膳点,快来吃吧,要不然凉了。”章洵將盒盖揭开,將里面的碟盏一一拿出来摆开。 时君棠扫了眼,氤氳著热气的火腿鸡丝粥,白润如玉的笋肉馒头,红亮诱人的胭脂鹅脯,还有山药枣泥糕,茶香乾丝,加上时鲜的配菜,瞬间来了胃口。 云州的琼楼只是一个分铺,只有京都的琼楼那才是最正宗的所在,所做的东西皆为上品。 但想到昨天落荒而逃的场景,还有章洵那放肆的行为,时君棠冷著脸道:“我想吃什么,自会让火儿她们去买。” “不吃就浪费了。”章洵走过来拉著她的手坐下。 “章洵,我告诉你,你,唔。” 章洵半一块鹅脯送入她嘴里:“琼楼的鹅脯不在半个时辰內吃完,味道就变了。昨天我的冒失嚇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族长大人不计小人过。嗯?” 他们之间有亲情,有利益捆绑,棠儿对他根本无法真正的生气。 他亦不会跟棠儿生气。 吃都吃了,人家歉也道了,时君棠一时倒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先进宫了。”章洵笑著说完,转身离去。 “这哪里像认错的样子?”时君棠嘀咕了句,这才用起早膳来。 黄金商道各掌柜到的那日,时君棠是在三余居后面的宅子里亲见的他们。 一共十二位掌柜,执掌十二处驛栈。 掌柜们知道家主是位女子,很年轻,但没想到会如此年轻。 不过几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並没有因时君棠年纪轻而存半分怠慢,言语间皆是真知灼见: “家主,通商事宜已筹备周全,优先试推动金银、玉石、木材、茶叶、穀物这些大宗货殖,打下坚实根基。” “精美漆器和江南丝绸这些在外域市场求之若渴,奇货可居。而彼邦所產的珍稀珠宝、名贵香料、玻璃器亦是我们大丛贵族显宦爭相追逐之物,利润丰厚。” “家主,南北货殖的进出渠道、关隘打点都已经疏通。仓储转运与沿途护卫也布置妥当,只等待家一声令下,咱们的车队就能首尾相连,將商道盘活。” 时君棠安静地听著,这些事她早已在每月驛报中阅过,每到月底,掌柜们就会给她送来他们所管辖內情势,而决策章洵都会和她商议过后后而定。 末了,她缓声道:“凡我商队之人,皆要一人一本《商律》,以便熟记於心。利,要细水长流地赚,路,要稳扎稳打地走。” 十二位掌柜齐声肃立:“谨奉家主训示。” “家主,此乃商旗与名號样式,请您过目。” 商號定为”顺通“,自旌旗至服饰皆成一体,並没有用上时氏族徽,而是另选了一个新章,现在时氏还不是露脸的时候。 这条贯穿南北、远通异域的商路,原是她父母以愚公之志一凿一斧开闢而成,而路途的驛栈,护卫事宜则由她和章洵这两年来亲自打理。 也就郁家嗅觉敏锐,硬是掺进了一成。 “诸位,记住今天,我们的黄金商道要在这万里山河里写下不朽传奇,正式启程。” “谨遵家主令!” 时君棠和诸位掌柜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说商道细则,至於年会则由卓叔和竇叔主持,她也就在最后一天去露了个脸。 商道和平时的商会两者並不相通。 商道由她和章洵两人打理 而商会与迷仙台则都在她一人的手里。 这几天的时府很是热闹,只因跟著商队去歷练的时明琅,时明轩,时明泽要回来了。 是夜。 “主母和二夫人,三夫人每天都去大门口站一会,说了小公子他们明天傍晚才到回也听不进。”火儿在旁边说。 时君棠正核著帐目,眼未抬,唇边却含了笑:“我也挺想明琅的,他一定长高了,壮了,晒黑了,已经是个少年郎了吧。” “小公子肯定模样大变,指不定认不出来了。” 正说著,巴朵走了进来:“族长,那沈琼华近日与九叔公往来颇密。” 时君棠抬眸:“九叔公?聊些什么?” “尚未探明。消息是卜娘子在迷仙台得到的,属下和时康暗查了几日,发现不仅九叔公,就连七叔公也在一起。”巴朵道:“定是要对族长不利。” “这个沈琼华在东宫掀风搅浪还不够,竟想將手伸进我时家。”时君棠搁下帐册。 “婢子这就去查沈琼华的目的是什么。” “不急。也好看看家族里到底有哪些人是有异心的。”时君棠语气淡然,她先前根基不稳都不惧宵小作乱,如今商会和商道都稳定了,更不怕他们乱来。 “族长许了他们那么多好处,若庶出一族还要作乱,那真是养了白眼狼出来。”小枣在旁气呼呼地说。 巴朵点点头:“不管是嫡出一族还是庶出一族,族长都是一视同仁,他们心里若再有不平,那未免太让人寒心。” 时君棠想到明德书院的夫子对时氏子弟们的评语:观尔一族,庶出子弟无论是天资还是勤勉,都在嫡出之上。时族长,论家族长远来说,实非福兆。长此以往,內乱必生啊。 庶出一族这几年一直不甘心居於嫡出之后,想取而代之。 她几乎料到沈琼华和七叔公九叔公见面会说什么样的话,两位叔公就算有所犹豫,时长一间亦会被说动。 他们的野心从来没有消失。 时君棠理解他们的野心,但她的东西,岂是他们想要就能得到的? 巴朵拿出帛书递到族长面前:“族长,这里是近来一个月高七探到的一些事,让婢子带过来给族长过目。” 时君棠打开看了眼,都是京都那些世族的一些腌臢事,其中一条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两天前,越州往明德书院送了三名学子。” 巴朵看了眼:“族长,这条怎么了?” 第235章 实力 时君棠放下手中帛书:“储明院长见过太子后,太子亲自去了郁府看望含烟,进了宫后这桩婚事便正式启动了。而储明院长对沈家是不满的,特別是沈琼华,但那日离开太子私邸时,储院长的神情未见有任何的不悦,这说明院长必是说动了太子。” 巴朵会意点头。 “如果我是姒家,你们说,我心里会怎么想?”时君棠的视线在巴朵与小枣之间流转。 巴朵沉吟道:“姒家若心布局,计划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打压了我们时家,又使得郁家对太子殿下心生芥蒂,可这位储明院长一来,那些事做了等於没做,至少影响小了。” 小枣恍然:“所以,姒家一定很恼储明院长。” “明德书院里,各州每年都有相应的学子名额,今年越州有学子进来也不稀奇。可若將这些事联繫在一起,那有戏了。”若要扳倒太子,就必须让太子与储明院长离心。 时君棠一直在苦恼这个问题怎么解决,现在,倒不用她出手了。 这样一想,时君棠吩咐道:“去查一查储明院长平日里的喜好。” “族长想送储院长礼物?”小枣好奇地问。 时君棠点点头:“时家为了重新获得太子的青睞,先博得储明院长的好感。不是吗?”这一样一来,姒家就更急了。 “是。”巴朵瞬间明白族长心里所想,姒家好不容易离间了时家和太子的关係,自然不可能再让时家受宠。 主僕几人正商议著,婢女轻步进来稟报:“族长,费家大姑娘来了,说要见族长。” “费意安?” “是。” “快请。” 时君棠踏入偏厅时,费意安风尘僕僕地立在厅中,一双明眸盛满怒意,显然是刚回京就直奔时府而来。 “意安。”时君棠欣喜地迎上前,“何时回来的?我正惦记……” “时君棠,你为什么不阻止含烟嫁入东宫?”费意安厉声打断,怒声质问:“她就只有我和你两个朋友,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我不在京中,只有你能劝她。” 看著她脸上的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时君棠缓缓收了笑容:“我劝过她了。” “就那三言两语?甚至,你就只去了郁府那么一次。”费意安想到从小到大的朋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心疼。 看著费意安一脸疲倦的样子,时君棠吩咐道:“小枣,去取一直温著的甘麦大枣汤拿来给费大姑娘安安神。” “是。” “时君棠,你还没回答我。” “你一来就冲我发火,质问我。你心疼含烟的处境,可有理解我的难处?”时君棠平静地看著她。 “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去陪陪她,多开导开导她。你是不是她朋友啊?” “就连郁族长都没法劝动她什么,我该说的已经说了。”时君棠坐了下来,“她自己的事,需要她自己去想通,去做决定。” 她不可能为了郁含烟的一生的幸福而说她跟太子是敌对的,她要拉太子下台,真这样说了,郁家反手就会和太子皇后联合诛时氏全族。 她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让巴朵和暗卫去救含烟,已经仁至义尽。 就像郁家族派了三名郁家死士帮著时家,之后拉著郁含烟走人的道理一样。 世族相交,从来各有疆界,並非好友两个字就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费意安头疼地抚额。 偏厅內一时陷入沉寂,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直到小枣端著温热的甘麦大枣汤进来:“费大姑娘,请用汤。” 望著那碗氤氳著暖意的汤羹,费意安冷静了下来:“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刚回京我便去了郁俯,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理解。”时君棠並没有生气,反倒颇为羡慕含烟有这样关心她的朋友。 “你知道吗?明明是沈琼华激著含烟去找她,却在太子那里顛倒黑白说是含烟要对她不利,结果反被叛军所抓。太子竟然信了。”费意安攥紧衣袖,愤愤地道:“太子何时变得这般是非不分?” 时君棠目光一动,她一直很好奇这事沈琼华会怎么圆,结果这般拙劣的藉口:“在这事上,太子更愿意相信沈琼华。” “君棠,当真没有办法让含烟回头吗?太子不是良人啊。” “大婚之仪已启,若此时反悔,莫说皇室,就连百姓都不会站在郁家这一边。”是含烟自己放弃了逃离牢笼的机会。 “我才离开这么点时间,怎么会发生如此多的事。”费意安为含烟感到难过:“不过宫里有皇后娘娘在,那沈琼华应该不敢再害含烟了。” “只要太子殿下还需要郁家,含烟太子妃的地位,没人能撼动。”只是太子心里始终不可能真正相信郁家。 费意安点点头:“说的是。”似想到了什么,抬眸看著时君棠:“听说如今太子殿下颇为依仗姒家,这姒家名不见经传,竟在短短数月间躋身显贵之列。你这个族长当得很有压力吧?” “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 看著时君棠这般气定神閒,也是,有章洵帮她呢,想到拒绝了自己的章洵,费意安还是有些意难平,不过这男人的眼光確实不错,她亦欣赏君棠。 时君棠问道:“对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堪舆图已经绘製完成,我应该不会再离开京都了。” “那三天一课,继续?” “好。” 两人相视一笑,往日默契悄然回流。 因著费意安有些疲惫,又敘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登车时,她道:“君棠,你常说羡慕我,其实,我最羡慕你。” “羡慕我?” 费意安点点头:“含烟虽是望族嫡女,但她的尊荣却是家族所赐。我虽自幼遍行四海,阅歷眼界都有,说到底也不过是人生修行。唯有你,除了拥有含烟与我的所有外,还拥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便是实力。” 这份实力,让她成为了家族的倚仗。 也因为这份实力,她拥有了选择的底气,也有拒绝一切的底气。 说不定在最后,还能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目送著费家马车轆轆远去,时君棠有些疑惑,今天的费意安不像往日那般洒脱,言谈间总縈绕著若有似无的郁色,似有什么要困扰著她。 第236章 你可有事瞒我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 时君棠刚起身梳洗妥当,火儿便满脸喜色地快步进来:“族长,车队已经到城外了,小公子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家。“ 小枣一脸惊讶:“不是说要到傍晚才回城吗?” “信上说,几位小公子思家心切,昨夜只歇了两个时辰,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呢。“ 即將见到明琅,时君棠眉眼间漾开笑意:“快去把这个好消息稟告母亲,还有二婶三婶她们。“ “是。” 亲人回家,也不必特意准备什么,偏二房三房在听到消息后竟然忙得人仰马翻,也不知道在张罗著什么,况且前几日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齐氏早早候在大门前,翘首以盼。 一个时辰后。 时君棠放下手中帛书,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 才到门口,便听到二婶三婶带著哽咽的呼唤声传来,他们面前站著两个半大的少年,一年不见,明轩和明泽两位堂弟明显抽条长高了,身板结实不少,眉眼间也褪去几分稚气。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继母跟前的少年身上,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身板挺直如新竹,个头已经到继母肩高了,少年生得白净,肤色莹润白如羊脂玉,鼻樑秀挺,杏眼似含著水色。 时君棠又看了眼周围:“明琅呢?” “长姐?”时明琅从母亲身边快步跑过来,激动地扑进了长姐的怀里:“我好想你啊。” “长姐。”时明轩和时明泽亦过来围住时君棠。 时君棠轻轻推开抱著自己的少年,再仔细打量他,这模样,若不是一身少年装扮,走在街上指不定被认成哪家的小娘子。 但这模样,与印象中的明琅一个模样,说好的建壮,晒黑呢? “明琅?”时君棠不敢置信。 “是我啊,长姐,不过大半年时间,你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还是这般白皙?”这肌肤好到能掐出水来,明琅的模样本来就偏女相,这稍微长开一点,反倒更显秀气了。 时君棠望著另外两个堂弟,他们確实壮实了,肤色也深了,已初具少年郎的英气。 “我晒不黑。”时明琅一脸认真地说:“最多就是晒红一点,休息一晚上又变白了。长姐,你想我吗?” “想。”时君棠脸上虽含笑,心里却有些失望,对著火儿道:“去把楚珂叫来。” “是。” 几个小伙子又被至亲给拉去说话了。 书房內,时君棠听著带队的楚珂说著这一年的经歷。 “家主要的是开阔小公子的眼界和阅歷,家主没发现小公子的性子大变样了吗?不再扭捏,颇有魄力。”楚珂一脸骄傲地说:“这可都是属下的功劳。” 火儿在旁道:“族长原本指望小公子跟著你们,能多些男儿气概,可看他举止,和离家前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嘛,”楚珂挠挠头:“小公子的肤色,怎么也晒不黑,他吃得也不少,就是不长壮。这点,还真没办法,而且小公子力气小,平常练剑,也只能拿女式剑,更別说拉弓箭这种要靠力气的。” 时君棠抚额,半晌道:“辛苦了。往后每隔两天过来教他武功和箭术,马术,不管他行不行,都要坚持学下来。” “是。” 暮色四合,灯火通明。 晚上,二房三房把大家都叫来一块用饭,告诉所有人,长房一脉的嫡子们回来了。 七叔公和九叔公平常没怎么见过这三个孩子,自是准备了厚礼。 酒过后,两人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明琅身上,这个孩子安静地坐著,看著没什么威胁性,且男身女相,少了几分世家弟子的英气,听说从小就和男伶玩在一起? 时家以后竟然要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那日沈琼华所说的犹在耳畔:“你们庶出一脉不管是能力还是才华都在嫡出一脉之上,真甘心永远屈居人之下?” 他们当然不甘心,可如今时氏已经在京都立足,这个时君棠將时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確实是有能力的。 虽是女子,但族內眾人不少人都支持著她。 “就算有章洵相助,太子殿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时家,就是因为不满时君棠。只要你们能夺下族长之位,支持我这位太子侧妃,时家必然能和姒家平起平坐。”沈琼华如此说。 两人犹豫不定。 但沈琼华的一句话说得很对:“如今时家已经崛起,这个时候你们只要想尽办法,还能接下族长之位,一旦时君棠的势力越来越大,想要將她赶下来,那就难了。” 是啊,时氏一族现在越来越好,这个时候也正是接手时,绝不能让时君棠强大起来。 两人的目光又落在不远处正和堂弟们说话的章洵身上,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身影让人心生忌惮。真要这么做的话,绝对要在章洵发现之前就出手,要不然,他们將无退路啊。 两人继续纠结著。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 回到院內,时君棠独坐在廊下看著头顶明月,想到明琅就有些愁,父亲身形伟岸挺拔,颇有族长威严,明琅有三分像父亲亦是好的,偏偏容貌全隨了继母,秀美有余威严不足。 “在想什么呢?”章洵的声音传来时,一件墨色大氅轻轻落在肩头。 “你怎么来了?” “有人要抢你族长的位置。”章洵在她身旁坐下。 “是七叔公和九叔公吗?” 看著棠儿淡定的模样:“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来告诉我?” “这种事,何须劳烦章大人帮我。我自己能解决。”时君棠没有把这事放在心里,解决家族夺权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简单的。 “我重新了解了皇后的两位皇子的死因。”章洵突然道:“你说的那些或许是真的。” 时君棠神色一凛:“有疑点?” “还要查证。若查出来了,你待如何?” “当然有备无患。” 章洵忽然倾身靠近。 时君棠睫羽轻颤,神情略显不自在,正欲侧首迴避,不料章洵掌心轻覆上了她后脑,力道温和却不容退却,迫使她不得不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玉瞳仁。还有这张宛若寒玉雕成,稜角分明的面庞。 “棠儿。“他声音低沉:“你可是有事瞒我?“ 第237章 时间是剂良药 想到那天的落荒而逃,时君棠觉得没有面子,但这般近距离的凝视,特別是这张脸实在有种一眼万年的美,让她思绪无法集中。 见棠儿怔望著自己出神,章洵微感讶异,他知道自己这副皮相很让女子喜欢,自来到京都后,他一个身影都能让闺中姑娘们看得目不转睛。 那会时勇调侃时,他只觉得荒唐,更不喜那些掺杂著窥探与企图的注视,他章洵,岂是她们可以轻易覬覦的。 至少棠儿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现在看来,他对棠儿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棠儿,”章洵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弧,轻声道,“我这张脸你若喜欢,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好。”时君棠应下,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灵台迅速清明:“不必要,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方才看得这么入迷?” 时君棠假意轻咳了几声以掩饰窘態:“你不也在看我吗?” 章洵凑近她,温柔地道:“那我们再看一会儿?” 时君棠骇然,立刻朝旁挪开半臂距离:“不用。” 章洵瞬息便坐近,再次將距离抹平:“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你可有事瞒著我?” 当然有,这世间除了初生婴孩,谁人心中没有几件不欲人知的隱秘,时君棠道:“想知道?那凭你本事去查。” “我希望棠儿能亲口告诉我,要不然,会伤我的心。”章洵轻嘆一声。 “时间是剂良药,慢慢会癒合。困了。”时君棠说著,起身离开。 她可赌不起,万一输了,几百条人命呢。 时勇从廊柱后冒了出来,幽幽地道:“公子,论排位,在族长心里,你好像在最后啊。” “人心莫测,像棠儿这样不管去哪,我都能放心一些。”章洵眸中漾开温软笑意,唇角噙著藏不住的喜爱。 时勇:“......”当真是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对了,你去打听一下,如今世家公子间盛行哪些养顏方子,都给我备一份。”章洵忽然吩咐。 时勇愣了下:“公子要这些做什么?”自小到大,公子身上除了书卷墨香,连润肤的膏脂都用得极简,这般讲究倒是头一遭。 “瞧你,这一身糙的。”章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吧。” 时勇看著自己这一身有点脏的劲装:“公子嫌弃我?” 此后两日,时君棠就在家里听著明琅和明轩,明泽三人这大半年来隨商队歷练的见闻。 让她欣慰的是,三人確实学了不少的东西,见识广了,不管是举止,讲话,还是气质上都有了不少的飞跃,是个小大人了。 时君棠夸奖了他们。 “长姐,我们明年还想跟著商队出去。”时明轩眼睛亮晶晶的,“比闷在家里有趣多了。” “如果你们能像章洵兄长那般早早中了秀才,我便同意你们出去游歷。”时君棠望著三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他们性子確实沉静许多,心下宽慰。 一听像章洵堂兄那样,三小只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从小到大,爹娘就拿章洵兄长来做他们的榜样,可他们根本就没这样的天赋啊。 时君棠见状莞尔,缓声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腹中若无诗书打底,纵使走遍九州,也只是走马观。书中的道理,是你们將来在外安身立命的盘缠。” “可那些圣贤书实在是读不懂怎么办啊?” “是啊,长姐,从小到大,那些章句我都记不住。” “我也是,长姐。”时明琅亦道:“我看见书就头疼。” 看著三张小脸上如出一辙的厌学神情,时君棠闭闭目,认了,睁开眼时笑著说:“这天底下的学问,確实不是学了就能装进脑子里的。很多学问不是在纸上。” 时明琅眼睛一亮,问道:“那是在哪里?” 见三人都竖起耳朵,时君棠道:“读书,在於洞察万物。四书五经是根基,明理知义就行。读《茶经》,便去看看茶农培土栽种,读《九章算术》,就去帐房看看帐房先生运筹盘算,读《绣谱》,就去织房观摩娘子们分纱理线。这样喜欢吗?” “喜欢。”三人点点头,他们不喜欢在屋里读书。 “人已经在外面等了,还不快去?” “走罗。” 看著三小只雀跃离开,时君棠额头一抽,脸上瞬间没了精神,他们嫡出这一脉,一个个都没什么大志气啊。 小枣在旁道:“族长也太惯著公子们了,公子们本就不好学,如此一来,准没了读书的心情。” “是啊。”火儿附和:“我听夫子们说,读书就是关起来闷头读,这样才能进步得快。” “他们不是垂髫幼童,是十一岁的少年了,要真是读书的料,我也不会让他们跟著商队远行。”时君棠轻揉眉心:“不说明琅,明轩和明泽都是五岁开蒙,这会指不定字都没认全。”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倒也是。 “再者,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我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求他们了。”时君棠深知道读书读不懂的痛苦,她年少时做生意没有人不夸她的,唯独在读书上总不得门径。 正说著,巴朵进来,递上帛书:“族长,查到了,七叔公和九叔公要爭族长之位,上面这两名庶出的子弟是他们的底气。” “时明良,时明辰?”时君棠对这两个名字有些印象:“进士出身,两年前外放知州。虽都是贫瘠之地,却也是正五品。” “太子那边调令已下达,估计年前便会召回京都任职。”巴朵道。 时君棠冷看著帛书上的名字,这两个人都是她堂兄,年纪比她要大上六七年,早已成家立业,一旦受到太子重用,在太子一党的支持下,確实有能力来和她爭一爭。 “这庶出一脉確实挺努力的,再看我那两位叔叔,真是不能比啊。”时君棠不得不感嘆,祖上出了时镜这样厉害的先祖,百年过去了,怎么就没再出一位呢。 “族长,公子他们还小,长大后必成大器。” 时君棠浅笑:“是啊。他们还小呢,未来的变化,没有人能预料到。巴朵。”低声吩咐了几句。 巴朵讶异:“族长,当真要这么做吗?” 时君棠頷首:“去吧。” 第238章 下下一代 太子大婚这日,整个京都沐浴在盛大的喜庆之中。 从第一缕晨曦开始,御道两侧已经陆续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羽林军不再是玄黑鎧甲,明亮的鎧甲配著朱色內领执戟肃立。 沿街楼阁彩缎飘飘。 吉时一到,红衣內侍手持蟠龙宫扇,拥著太子鸞驾自东宫而出...... 此时,在城外十里的荒庙里。 时家七叔公和九叔公已被囚在此处多时,俩人头上罩著麻袋,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现在的惧怕,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紧挨在一处,白鬢髮都被冷汗浸透,竖著耳朵捕捉著庙里每一声响动。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不止一人,嚇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麻袋被人扯下,眼前一亮,看到面前放著一把圈椅,一名女子缓缓坐下,看清长相时,二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时君棠?” “两位叔父安好。”时君棠並不像以往那样行礼,而是神情漠然,声音冷淡。 “是你把我们掳到这里的?”七叔公和九叔公猛地站起身,方才的惊惶一扫而空,腰杆瞬间挺直,语气也硬气起来。 “不错。” “你好大胆啊,简直大逆不道。”七叔公气得小鬍子都微颤。 “七叔公和九叔公明知道太子殿下在时家和姒家选了姒家,而沈家背靠著姒家,却还是和沈琼华数次见面以谋我这族长之位,比起我这大逆不道,也算是彼此彼此了。” 七叔公和九叔公面色一变。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九叔公强自镇定。 “这就没意思了,两位叔公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连这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吗?没想到,两位叔公竟然如此小看我。”时君棠说话不疾不徐。 七叔公和九叔公面上血色一点点失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七叔公也不装了:“时君棠,你確实有能力有手段。可我庶出一族这几十年来一直在精心培养子弟,你也看到了,不论是科举入仕还是经营庶务,你们嫡系早已难望项背。凭什么我们註定要矮人一头?“ “不错。”九叔公冷笑一声:“你待族人確实宽厚,你也做到了你所说的『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荣辱与共。可我们心里就是不甘心。” “你们不想低人一头,心里不甘心,就和时家的对手联手来对付我?”时君棠可笑地看著这几个光长年纪,没长脑子的长辈。 “成王败寇而已,时君棠,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成王败寇?”时君棠眼中尽显讽意,微微抬手。 时康和巴朵见状,来到七叔公和九叔公面前,狠狠踢向二人膝窝,两人猝不及防,瞬间跪在地上。 “时君棠。”看著依然端坐著的时君棠,两人气得脸色铁青。 “我只是告诉你们,何为成王败寇。“时君棠声音平静无波,眸色却透著冷森寒意:“如今你们跪著,我坐著,我掌著你们的生杀大权。作为败寇之身,你们哪来质问胜者的底气?” 七叔公和九叔公被噎了下。 “你待如何?”七叔公厉声问。 时君棠淡淡道:“带进来吧。” 当七叔公和九叔公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时,脸色从铁青变得苍白,变得惊惶,不是別人,正是庶出一脉最为出色有出息的时明良,时明辰两人。 原本他们出城就是来接这两人的。 两人身著襴杉,都是瘦高身材,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样子,虽说突然被劫,眼中惊疑,但並未慌乱,背脊挺得笔直。 “七叔公,九叔公?”两人见到族中长辈,正要上前扶起两位前辈,被护卫按压住,同时跪在了地上。 此时,他们才看到端坐著的女子。 看清模样时,都有些意外,这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明眸皓齿,姿容端丽,为何劫持他们?不过这眉眼,似乎有些眼熟,再看向面色灰白的两位叔公,心中顿时瞭然。 “你是族长?”时明良沉声发问。 九叔公恨声道:“时君棠,你把我们都抓来,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时明良,时明辰两人互望了眼,还真的是,他们看过族长的画像。 如今他们四人都在这里,换句话说,两位叔公的计谋被察觉了,这族长果然厉害。 “杀人灭口?”时君棠轻拂衣袖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著他们:“跟著沈琼华,就只学会这些下作手段?“ “那你待如何?” “你们以为姒家,沈家只是针对我时君棠吗?“时君棠眸光渐冷,“他们针对的是整个时家,一旦帮著你们坐上了族长之位,必成其傀儡,到时时氏一族怕是危了。” 时明良听得糊涂:“族长,我等虽对族长之位存有念想,但绝不会以损家族为代价。“ 时明辰道:“对。家族是我们的根基,亦是底气,我们断不会拿全族命运做交易,还请族长明示。“ 时君棠审视著这两位第一次见面的堂兄,这话说得倒是实诚:“我查过两位堂兄为官政绩,也是为百姓的好官。这其中恩怨,若由我来说,你们不见得会信,真要有心,还是自个去查吧。” 时明良,时明辰这才发现,有好些事情他们並不清楚。 “既要爭族长之位,那就光明正大地来。若再让我知道你们与时氏敌对的人联手,绝不轻饶。”时君棠声音肃厉。 “时君棠,你这话什么意思?”七叔公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 “我嫡出一脉,確实不成气候,也难怪有能力的子弟会不甘心居之於后,这也在情理之中。我说过,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既然你们想爭这族长之位,那就凭本事爭。” “你,你同意?” “我姓时,不管是族中產业,还是我所创下的產业,终归是要给时家后代的,“时君棠目光扫过四人,“我希望接手的人是有能力將族业继承並且发扬光大的人。” 七叔公和九叔公无比激动:“当,当真?” “绝无虚言。不过,我们这一代中,比我更有能力接手的人怕是没有,他们的下一代,”时君棠想到老皇帝活了这么多年,万一自己也活得长命,又添了句:“下下一代,或许还能试试。” 七叔公,九叔公:“......” 时明良,时明辰:“......” 第239章 承诺保护我 时君棠知道自己这番话一出,庶出一支便再难安於蛰伏。她冷眼扫过他们激动难抑的神情,声线陡沉:“可如果你们用骯脏,下三烂的手段来谋夺族长之位,下场便不是今日的成王败寇这般简单了。” 时君棠眼中的凛冽的杀气让四人皆脊背生寒。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时君棠转身踏出破屋。 屋外,两名长袍男子正恭敬地站著,两人亦是一身风尘僕僕,见时君棠出来齐齐执礼:“见过家主。” “里面的话你们也听到了,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 这两人是她的门客,六位进士其中两位,被调放去了外县,上辈子没用上,这辈子自然是要用上的。 她给他们的任务,便是与时氏庶出的这些人周旋往来。 回城时,太子妃喜庆的厌翟车正沿著御道迤邐而行,时君棠命马车停驻远处看著。 “郁大姑娘就这样嫁进了东宫,”小枣望著喜庆仪仗轻声嘆息,“火儿,往后与青荷说话须得仔细了,万不可泄露半分端倪。” 火儿点点头。 “先回府吧。”时君棠放下了帘子,將漫天喜庆隔绝在外。 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时府受到了郁府和东宫两边的婚帖,母亲携二房三房去了郁府,她与章洵则赴东宫之宴。 章洵早早地便去了,而她还得回家换身衣裳。 东华门朱漆大门外早已停满了王公贵胄的马车,时府的马车一到,立即有宫人上前迎接。 步入宫苑,眾多朝臣正与姒家族人寒暄,见她到来,亦有不少人迎上前见礼。 时君棠含笑回礼寒暄,走了几步,看见姒长枫,两人都像没事人似的上前执礼相待:“时族长。” “姒族长。” 如今时家和姒家都是京中望族,谁居二,谁又居三虽未定论,但不是时家就是姒家,因此大家都不愿意得罪。 不远处,一些贵夫人在窃窃私语著: “表面风光罢了,背地里不知遭多少非议。” “女子偏要混在男人堆里议事,成何体统?” “听说她以后还要招赘,不知谁家好儿郎会被祸害了。” 此时两位內阁大人周舒扬周大学士,与卞宏卞大学士笑呵呵地从廊下过来,周围的人见状,纷纷上前招呼。 姒长枫上前躬身行礼,一派热络:“周大学士,卞大学士,多日不见,二位大人气色愈发康健了。” “哈哈哈,姒族长客气了。”周大学士拈鬚笑道。 卞大学士朝虚空拱手:“都是托陛下的洪福啊。这不是时族长吗?”看到时君棠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少。 “见过两位大人。”时君棠掛著礼貌的笑容。 周卞两人打完招呼便又去跟別人周旋,任谁都看得出来,对这位时族长,两位大人並不喜欢。 姒长枫越过时君棠身侧时,脚步微顿,一冷笑逸出唇畔:“时族长,往日那些,不过戏前的锣鼓,真正的棋局中心,你连观棋的资格也没有。” “是吗?姒族长连嫡长子都愿意捨出去,就不知道这戏前的锣鼓,姒族长唱得可尽兴?”说完,时君棠先一步离开。 姒长枫脸色瞬间惨白,盯著她的背影切齿道:“我必令时家加倍奉还。” 就在时君棠想去休息一会时,一名宫女过来悄然说了几句。 此时,章洵正从月华门进来,见到棠儿朝著对面的园子去,一脚正要迈去已经被几位大人围住。 园子里比较清冷,偶有几位夫人走过,就在时君棠走过一处玉石假山时,一张小脸突然从假山中探出头来,脆生生唤道:“师傅!” “二十二殿下?你在此刻找我,若被太子的人瞧见了,不怕受责呀?”时君棠好笑地看著他,发现几日不见,小傢伙长高了不少。 “不怕,你对本殿下有救命之恩。”刘瑒理直气壮地说著:“整个宫里人都知道,父皇为此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时府。师傅,你陪我说会话唄。” 刘瑒眼中有著对自己的孺慕之情,看见她时,目光都带著孩子的活泼和依赖,时君棠知道两人因为谷底的一段时间相处,这皇子对她颇为信任:“只能半炷香的时间。” 师徒两人走於没什么人的小道上,刘瑒跟她说著这些天宫里的情形,特別是自己的事。 “自从我救了二十哥,他不欺负我不说,还把所有好东西都送给我,我都收,可他如今黏著我不放。”刘瑒想到二十皇兄刘瑞,这个以前以欺负他为乐的皇兄一脸无奈:“还说我们同病相怜,他可比我幸运多了。” 时君棠静静聆听。 “不过如今他也没了母妃的呵护。”还要被父皇利用做他的挡箭牌。 见他倏然沉默,时君棠轻声问道:“所以殿下心生怜悯了?” “父皇说,身在皇家,心软是最无用的品性。”刘瑒抬头看著她,眼中带著困惑:“师傅,真是这样吗?” 这话很难回答,一个说不好,容易让人走上极端,时君棠道:“皇上亲政有七十三年了,算上现在这位太子,一共有四任太子,若时时共情,早已心力交瘁。殿下,不用去惋惜弃子的命运,有时,连我们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她不懂君王之道,但想来和做家主没什么区別。 自她当上了族长,一直在平衡著各种矛盾,是仁,还是狠,是信任还是猜忌,这些分寸要刘瑒自个去明白。 刘瑒突然抓住了她的袖子,一脸认真地问道:“师傅,您不会害我的,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是不是?” 时君棠失笑:“殿下与其要这样的空口承诺,不如让自个变强。这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可靠。” 刘瑒小脸有些失望,却仍倔强地拽著手中的云锦:“我就想师傅承诺一辈子不会害我,只会保护我。师傅,您说嘛。” “不说。” “师傅。”刘瑒拉著她的袖子撒娇。 后面跟著的火儿和巴朵相视一笑,小殿下现在这么依赖族长,这是好事,她们倒真希望眼前的师徒能一辈子如此。 “多大人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快放开。”时君棠轻拍他手背,素来清冷的面容却带著一丝纵容:“成何体统。” 第240章 这张嘴好刻薄啊 就在师徒两人拉扯间时,巴朵一步上前,低声道:“族长,殿下,有人来了。”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將二人揽入身旁假山隙中,自己与火儿则闪身隱於另一侧石影之后。 时君棠这里刚好有个洞口能看到外面,来的人不是別人,竟是章洵,见他左右张望似在找什么人。 就在时君棠要出声喊人时,一道清柔女声响起:“章公子?” 是郁含韵和她的侍女。 “郁二姑娘?”章洵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越过她便要离开。 谁知听得郁含韵脚下一个踉蹌,正要跌进章洵的怀里时,就见章洵身形微动,衣袂翻飞间已从容避开。 郁含韵惊呼一声,幸得侍女急忙搀扶才堪堪站稳。 侍女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章洵:“章公子,没瞧见我家姑娘险些摔倒么?” “自是看见了。”章洵神色疏淡,“这般平地都能摔倒,郁二姑娘,才学会走路就在家里多练练再出来。” 假山后的时君棠:“......” “你。”侍女那个气啊,她家姑娘从小到大都被呵护在手掌心,何时被人如此薄待过。 郁含韵心中却欢喜,她就是试试他,他竟真这般守礼避嫌。这是不是说她若真能嫁与章洵,他只会待她一人好? “章公子说的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章公子,我也来这里散散心。” “先走一步。” “章公子,我见过你母亲时二夫人,二夫人健谈,我每次都与她相谈甚欢。” 章洵的目光这才真正地落在她身上:“二姑娘莫非没有同龄玩伴?那倒是可怜,我母亲向来喜欢嘮嗑,说得好听点,那点健谈,说得直白点,便是长舌了。” 郁含韵一怔,这是说她是长舌妇? “章公子,你怎么说话呢?”侍女气得脸都绿了,这张嘴好刻薄啊。 时君棠听得愁,她是让章洵保持距离不坏姑娘家的名声,但也不能结怨啊,这郁含韵以后可是刘瑒的皇后,垂眸看了眼身边的刘瑒。 不知何时,这小子竟然半偎在她身侧,还一脸喜欢的模样,那样子,就像一个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一脸的满足,至於对外面的事,他似乎並不在意。 也是,还小,不懂男女之情。 “我只是喜欢二夫人的爽朗性情。”郁含韵看著眼前这张让她一直惦记著的冷峻脸庞,虽觉得委屈,可她就是喜欢眼前这个人啊,第一眼就喜欢了:“二夫人还约了我三天后品茶。” “我母亲明天约了李家的夫人喝茶,后天又约了张家的夫人喝茶,没想到大后天是轮到了郁二姑娘啊。” 郁含韵愣了下,面色一白:“什么?” “我母亲这个人喜欢热闹,天天约几位夫人出来玩,郁二姑娘还是和同龄的姑娘们玩一起最好。”说著,章洵转身离开。 郁含韵急唤:“章洵,你站住。” 章洵没理她。 “章洵。”郁含韵三步並作一步拦在了章洵面前,深吸一口气仰首道:“我…我心悦於你。” 原本只是听听的刘瑒愣了下,再小也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个郁含韵喜欢章洵?抬头看向师傅,见师傅神情微妙。 师傅怪怪的。 “在下对郁二姑娘无意。”章洵清冷的声音传来。 “不许走。”郁含韵情急之下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他:“我,我......”下一刻,惊呼一声。 章洵毫不客气挥袖將她推开,许是推得过力了,她撞到了一旁的假山,也撞疼了胳膊。 章洵阴沉著脸:“郁二姑娘请自重。” 望著章洵决绝离去的背影,郁含韵泪落连珠,喃喃自问:“为什么?我是郁家二姑娘,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 “二姑娘。”侍女跟著拭泪:“家主早就说过,这个章洵太清傲了,这种人只在乎他自己,不是良人。” “可我就是喜欢啊。” “一切都是那个时二夫人的错,若不是她屡屡相邀,姑娘也不会把章洵再次放在心上。” “不怪她,是我自己自欺欺人,罢了,我死心了。”郁含韵吸吸鼻子,执帕拭去泪痕,强展笑顏:“至少,我不像长姐,明明看清了一个人,还非得执迷不悟。既然我和章洵无缘,我也不稀罕他。” 侍女点点头:“二姑娘以后肯定能找到一个比章洵更好的。” 主僕两人边说话边离开。 待她们走远,师徒两人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见刘瑒望著章洵消失的方向,时君棠温声道:“殿下,你也看到了,章洵对郁二姑娘无意。郁二姑娘懂得適时止步,直言不稀罕。这事就翻篇了。” “师傅是怕我日后迁怒於他们?”他听得出来师傅话外意。 “殿下年纪虽小,却胸襟开阔,自然不会计较。”时君棠说著好话。 刘瑒眨眨眼:“师傅,你喜欢那个章洵?” 时君棠怔了下:“別胡说。” 刘瑒轻哼一声,別过脸去。 “你哼啥呢?半炷香的时间早过了,天色也暗了,我该过去了。”时君棠捏捏他的小脸,说著,转身离开。 目送著师傅离开,刘瑒小嘴紧抿满脸不悦,他素来敏锐,能感觉到別人的心情。 “殿下。”死士悄无声息地现身。 刘瑒被嚇得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著他。 死士:“......殿下胆识尚需磨炼。” “想事情的时候这么出现,谁不被嚇一跳啊。”刘瑒气呼呼地道。 “殿下確实该想想怎么挽回郁二姑娘的心。” “本殿下用得著操心这种事吗?”刘瑒气鼓著双颊离开,等他当上太子了,全天下的人都会喜欢他。 帝后在宫娥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而至时,婚仪正式开始。 韶乐大作。 时君棠看见储明院长已领著不少明德书院的弟子过来,迎了上去。 不远处,姒长枫望著时君棠的动作冷笑一声,想到探子来报说时君棠给褚院长送了一把古琴。 呵,妄想通过褚明院长重新攀上太子?他怎么可能让她如愿?不仅不会让她如愿,就连褚明这棵大树,他也要一併剷除。 他要让太子身边都只有他姒家的支持者。 第241章 人情 已入夜,红烛高烧。 最后一名宫人躬身退出,殿门轻轻合拢,郁含烟一直挺直的脊背终於微微鬆懈下来。 “姑娘,瞧奴婢这记性,该叫姑娘太子妃了。”青荷凑近,从袖中取出用细帕仔细包好的米糕,“太子妃饿了一天了,快垫垫肚子吧。” 一旁隨嫁的桂嬤嬤笑道:“使不得,这是规矩。太子妃再忍耐片刻,待殿下驾临,共食圆子,方是圆满。” 郁含烟依言頷首,將目光从米糕上移开。 “这破规矩,凭什么是新娘子饿一天啊。”青荷小声嘟囔。 郁含烟唇边刚漾开一丝幸福的浅笑,正要开口,外间却隱约飘来几句低语,如冰针刺入耳膜: “听说了么?太子妃曾被叛虏掳去过,早就失了清白。” “我也听说了。既然这样,太子为何还要娶太子妃啊?” “谁让她是郁家女呢,又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太子殿下也太委屈了。” “你们猜今晚太子殿下会和太子妃圆房吗?” 郁含烟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凤冠珠珞剧烈摇晃。 桂嬤嬤已抢先一步按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太子妃,新婚之夜,不宜动怒。”隨即眼神示意两侧心腹侍女跟著,“老奴去去便回。” 喜房门被打开。 桂嬤嬤立在门口,厉声道:“妄议主子,搅扰吉夜,拖下去给我掌嘴。” 很快,清脆的掌摑声在廊下响起。 郁含烟端坐榻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郁家嫡女、皇后亲侄的身份,宫中谁人不知?若非有人授意,谁敢在此夜撒播这些不利之言。 是沈琼华买通了人说给她听的。 郁含烟眼闪过一丝恨意。 时君棠踏著月色回到时府,才迈进自己的院落,便见章洵负手立在庭中,显然已等候多时。 “没想到你和二十二殿这般亲近,亲近到能一同躲在假山后听人墙角。”章洵冷哼了声,目光落在她裙裾上,“躲便躲了,也不知提一提裙角。” 时君棠面上一热,原来已被发现了:“虽然你拒绝了郁二姑娘,但以后还是別说得那么难听了,结仇结怨可不是明智之举。” “以后?”章洵挑眉。 “今日殿內,那些夫人可是將章大人围得水泄不通。想来往后,大人的桃运怕是源源不断了。” 章洵一个大步走近她,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你在吃醋?” “没有。”时君棠別开脸,越过他朝屋內走去。 章洵紧隨其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我喜欢你为我吃醋,多吃些。” 时君棠:“......” 两人进屋落座,章洵才正色道:“你送恩师的那架古琴,他很喜欢。他让我转告你:姒家与时家之间,他支持时家,让你宽心。” “我如何宽心?”时君棠轻抿一口茶,“太子殿下明显偏袒姒家,而姒家更是欲除我而后快。” 章洵想到上次的凶险,眸色变沉:“殿下已经答应我,四大世家中,时家必占一席。再者,有我在呢,绝不会再让你涉及危险。” “你这话,我可不信。那天是谁被支开去了明德书院?”时君棠笑问,她知道章洵一心想保护她。 这世上,从来只有自己铺好的路最为稳妥,把身家性命押在別人身上,十有八九会遭背刺。 “那天我確实没有想到殿下会这么做。”这点,章洵对刘瑾是极为失望的。 “太子殿下把我置身在危险之中,这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时君棠淡淡道,她不会在章洵面前再说太子要杀她的话,只会让章洵一点点地对刘瑾越发失望。 “我知道。”章洵頷首,“太子那日糊涂了,恩师已经让他自省,也跟他说了其中利害,太子会明白的。” 时君棠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些朝中局势,之后才送著章洵出去。 不知何时,夜空飘起了雪。 目送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时君棠並未急著回屋,静静立在檐下赏雪,今晚的雪下得有些大呢。 巴朵走了过来:“族长,二公子对太子殿下颇为维护啊。” “他维护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褚明院长。那是教了他近十年的恩师,他相信褚明院长的目光。”时君棠懂章洵的想法。 巴朵点点头:“这个褚明院长有些难对付啊。族过,先前查出这院长和太子母妃有私情,咱们能不能利用这种事来对付这位院长?” 小枣递了个烫婆子过来,时君棠接过,冰凉的双手瞬间暖和起来:“褚明院长教出了不少大丛栋樑之材,於国亦有功。对付他,我不想用骯脏的手段。” “属下明白了。” 此时,时康匆匆进来:“族长,太子殿下今晚没有宿在太子妃那儿。”说著,將东宫发生的事说了说。 “太子妃的陪嫁嬤嬤打了太子身边的司寢侍女,还被太子抓了个正著?”时君棠听著无语。 “是。太子一气之下,走了。” 时君棠闻言轻笑,眼中却无笑意:“整个宫里,没有人敢动含烟,这司寢侍女显然是被沈琼华收买了,要不然,她怎么知道含烟被叛党抓的事。” “族长,太子妃怎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沈琼华的当啊。”巴朵觉得不该啊,含烟姑娘是挺聪明的一个人。 “怨恨蒙心,易入彀中。虽说是嬤嬤打的人,只怕传出去变成了新婚夜太子妃打了太子殿下的侍寢侍女,对太子妃的名声极为不利。”时君棠想了想:“这事,郁家定还不知道,时康,你去把这事郁家主。” “是。” “巴朵,你让高七带人去沈家看看动静。” “是。” 火儿在旁轻问:“族长,太子妃的事,咱们也要管吗?” “郁家欠我的人情越多,与时家便绑得越紧。下次若我有事,就不再只是叫三名死士帮衬而已了。”时君棠淡淡道。 凌晨时分,郁府侧门悄然开启。 一辆马车踏雪疾行,进了皇宫,马车里坐著的是郁家主郁靖风。 原本已经入睡的皇后娘娘听到兄长深夜进宫匆匆起身,听到东宫的事后脸色都变了:“这么大的事,本宫竟然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第242章 给不了他什么 “就连我也没有收到消息。”郁靖眉头深锁,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的人都被拦在东宫了。” 皇后娘娘下意识地反驳:“这怎么可能?你我都不知道的事,她时君棠是怎么知道的?” “皇后娘娘別忘了章洵章大人,东宫的事,哪有章大人不知道的呢。幸好郁族长是含烟的闺中之交才来告诉一声,这事唯有皇后娘娘能帮含烟了。”郁靖风嘆了口气。 “兄长放心,本宫绝不会让含烟受这等委屈。你先出宫,免得惊动了皇上。”皇后说著,匆匆去了东宫。 望著雪下得越发大的夜色,郁家主想到时族长连番救下女儿也让郁家免遭非议的恩情。 这份情,郁家记下了。 郁家和太子殿下向来亲密无间,真是没有想到,太子会这般对含烟啊,难道瑾儿那孩子当真迷上了沈家女?今晚的事看来也不简单。 次日清晨,地上已经是厚厚的一层雪了。 时君棠用著早膳时,巴朵稟报昨夜后续:“皇后娘娘去了东宫,將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都关了起来。也算是给太子妃撑了腰,还有郁家主从宫里出来,便让郁家的死士盯著沈家,就像族长所料,沈琼华让她的人要去散播对太子妃不利的谣言,都被郁族长给逮住了。” 火儿在旁嗤笑:“这沈琼华翻来覆去,只会这些下作手段。” “沈琼华这一招,也是把皇后娘娘给惹怒了。皇后娘娘出手,可不是小打小闹那般简单。”时君棠执箸夹起一块糕点吃著:“就看太子殿下是站哪一边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太子殿下肯定帮著皇后娘娘。”火儿道。 “帮著皇后娘娘,但也不会处置沈琼华。”时君棠淡淡道:“一切都是表面而已。皇后娘娘看在眼里,多少会寒心。沈琼华再多闹几次,很多事於我们而言,水到渠成。” 这么多年过去,太子当年害死皇后两位皇子的事,就算有证据也早已被太子,不,应该说褚明院长给抹得乾乾净净。 所以大理寺的贺叔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什么。 太子小小年纪,就算天资聪颖,也不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周密不留一点痕跡,那所有的事自然是指向了褚明院长。 太子和郁家,太子和皇后娘娘的裂痕越大,隔阂就会越深,到时,她再找个机会提起此事,由他们自个去查,事半功倍。 果然,未及晌午,巴朵便匆匆来报:沈琼华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 直至夜幕低垂,宫门落钥,也没从宫里出来。 入夜,雪落无声,覆满庭阶。 时君棠独坐暖亭,指尖閒閒拨弄著炭火边的栗子。 火星偶尔溅起,映亮她沉静的面容。 一道身影轻捷落在亭外,是时康:“族长,沈琼华在宫中受了刑,最后是太子妃出面求情,才被放出宫。“ 火儿瞪著眼睛:“太子妃竟然还求情救害她的人?” 小枣想了想,道:“婢子猜,定是太子殿下让太子妃出面的。” 栗壳突然“噼啪”轻响,爆开一缕甜香。 时君棠小心拿起剥开一颗放嘴里,雪天煨栗子吃最是適意:“皇后娘娘心如明镜,岂会看不透这般把戏。太子不愿在此时伤母子情分,皇后娘娘也不愿为了沈琼华与儿子生隙。可沈琼华不会罢休啊。” 这里面,不管接下来如何解决,几个人心里都已埋下芥蒂。 赏完了雪,吃过了栗子,时君棠朝著自个院子走去,经过曲廊时,读书声从一侧传来,那是明琅的院子逸风居。 “这么晚了,明琅还在读书?”时君棠微讶。 “小公子每天读到深夜,可认真了。”火儿道。 “哦?他不是不喜欢读书吗?”时君棠心下好奇,朝著逸风居走去。 下人见到正要进去通报,被时君棠阻止。 屋內烛火温然,听得明琅读书声停了下来,君兰的声音传来:“读累了吧?吃点糕点吧。” “多谢阿姐。” “明琅,你要好好读书,不能让长姐失望,知道吗?” “阿姐,我若读书读不出名堂,长姐会不会对我失望啊?” “不会。”时君兰这声音说得很肯定:“长姐待我们,从来都是宽厚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更该尽心竭力练就本事,助长姐一臂之力,才不负长姐护佑之恩。” “好。” 时君棠安静听完,暖心一笑,原来如此,低声道:“走吧。” 这世上,本就是普通人最多,像她这般对生意有天赋,像章洵这般对读书有天赋的人並不多。 普通人做好普通事,亦是一种圆满。 继母三人,她只希望他们这辈子能快快乐乐地就行,自有她为他们遮挡一切风雨。 临近年关,齐氏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母身份操持全家年节,才知道当家主母有多忙: 一是祭祖之仪,玉琮、檀木牌位等祭器都要一一擦拭乾净给准备妥当。 二是年礼往来,什么样的人送什么样的礼,要合乎身份,要彰显亲疏,都是人情世故。 甚至除夕宴的菜单,都要兼顾各房的口味,反覆斟酌。 这些世家规矩,她和君兰还在摸索中,也因此时时要去请教二房三房。 时君棠正看著帐册,听著小枣跟她讲母亲和妹妹这几日的忙碌,唇角泛起欣慰笑意:“经过这一年历练,母亲和妹妹確实成长很多。” “夫人越来越有担当了,婢子已经极少见夫人遇事就哭的。”火儿在旁笑道。 “对了,別忘了母亲娘家那边也送去新年贺礼。”时君棠想到那两位朴实的老人家,真是穷啊,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得饱饭。 “送些什么呢?” “按送给外祖家的规格送。”她的外祖家在汝图城,来回得要三个月,几年也只见上一次面,平常联繫只用书信:“往后过年过节,都按此规格送。” 火儿和小枣互望了眼,这是要每年送了:“是。” 正说著,时二婶匆匆进来,愁容满面地挨著她坐下:“君棠啊,你去劝劝洵儿吧。他怎么对你就那么的死心塌地,你也给不了他什么啊。” 第243章 也不会安分 “二婶这是怎么了?”时君棠搁下帐册,抬眼关切地看著她。 “我去邀请郁二姑娘三次,三次都被拒了,后来我了不少银子找人去问郁二姑娘的侍婢,才知道洵儿竟然当眾给了郁二姑娘难堪。”时二婶说到此处,气得直揉心口:“那么好的姑娘家,往后上哪找啊。你说是不是?” “这事,二婶跟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你是一族之长。你看咱们家族的那些孩子,一个个都没有洵儿有出息。就算为了家族好,你这个当族长的也该重视他的姻缘,是不是?” 看著二婶一脸精明的模样,明显还有后手,时君棠问道:“二婶想让我怎么做?” “狠狠地拒绝洵儿,让他对你彻底死心。从此以后,对你再也不抱有任何想法。”二婶热切地握住她的手,“君棠,你定能做到的,是不是?”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时君棠抽回手:“做不到。” “怎就做不到?”二婶霍然起身,满面慍色。 “二婶,就像你说的,章洵对我们时氏一族有著极大的帮助,我若与他为了儿女私情撕破脸,对家族无益。身为族长,我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情小爱,而和他断绝往来。”这点,时君棠一直很分得清。 若非如此,早在章洵初次表露心跡时,她便该避嫌了。 “你们,你们都没有真正为洵儿的幸福想过。”时二婶生气地道。 “二婶,章洵不是孩子,他的幸福他自己知道如何做。” “我知道你心里算计什么,你就想凭著他对你的喜欢这么拖著他为时家劳心劳力,是不是?”时二婶气得哽咽道:“洵儿虽不是我亲生,可从小养大,就连明泽出生也分不走我对他的半分关爱。这么出色的一个孩子,竟然栽在了你身上。你这是要毁了他啊。” 什么叫栽在她身上了?时君棠无奈蹙眉:“二婶,章洵的婚事我就算是族长,也没法做他的主啊。他已经不是时家人,他喜欢我这件事,我没法控制。” 时二婶一把坐在地上:“你要是处理不了这事,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时君棠被气笑了,没想到二婶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走到她身边,俯身扶起她来,同时道:“二婶,你若再闹下去的话,我便让章洵入赘了。” 时二婶愣了下:“不可能,你不喜欢他。” 时君棠想了想那天郁含韵从背后抱住章洵时,自个心里的不悦,或许,她对章洵也不是自己所说的亲情,对上二婶防御的眼神:“或许,我有点喜欢上他了。” 这眼神不像是开玩笑的,时二婶赶紧站了起来,厉色道:“我告诉你,不可能。洵儿要娶的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不是像你这样的。”说著,匆匆离开。 火儿和小枣一脸可惜地看著时二夫人离开,怎么不继续闹了呢? 火儿来到时君棠身边,一脸好奇地问道:“族长,你当真有些喜欢上二公子了?” “不重要。去三余居吧。”时君棠起身,这几日,还有不少帐本需要核对呢。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儿女情长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 忘机轩。 章洵听著时勇来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当真如此说?” “属下听得真切。族长对公子已经心动了,可惜二夫人竟然很识趣地离开了。”时勇颇为可惜地道,他见二夫人气势汹汹地去族长的院子里,这才偷偷跟在后面。 没想到还能听见这样的话。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还不够,在棠儿的心目中,儿女情长从来都是可以隨时割捨的存在。 这个年,是时君棠当上族长后的第一个年,因此前来拜年的时氏族人从各地而来,时府无比热闹。 而时君棠也给小辈们准备了红包。 时二叔和时三叔身为嫡出一脉的人,和各支脉聊得火热,转个头,竟见七叔公,九叔公庶出一脉的人也像是主人家似的拉拢著各人,心里不痛快。 初二这晚,时二叔和时三叔来到了时君棠的书房。 “这庶出一支实在不像话,在学堂时几乎霸占了几位夫子,不管是骑射还是游学,任何事都要抢在咱们嫡出一支的前头。” “还有除夕祭祖、元日祭天,桩桩件件都要越前插手。那些第一次见面从各州而来的族人差点以为他们才是嫡出一支的。” 时二叔很有怨言:“说了他们几句,竟然拿你那话来堵我,说什么『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我呸,就算是一体,也当分明尊卑嫡庶。” 时三叔点点头:“对。这种大场面自然是要我们嫡出一族出马,这是祖制,是规矩。” 时君棠正看著初五迎財神的仪程,这日在任何一个世族中都是大日子,就连普通人家亦是格外重视的日子。 听完两位叔叔的抱怨,她搁下笔册,眸光清凌地扫过二人:“庶支子弟既霸占夫子课业,我嫡脉子弟可曾爭回过讲席?” “爭?这成何体统?”时三叔道。 “那就是没有?”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怎么,对於几位夫子所教的,他们都很懂吗?上个月交到我手里的个人契约和小结,庶出的子弟几乎是满满的一本,內容详尽充实,唯有咱们嫡出的,寥寥数页,字跡稀疏。” “那可能他们真懂了呢?” “三叔方才讲的骑射和游学,既然支系事事要爭先,那嫡出一族自然也可以去爭,自恃身份看不起人家,自己却又畏缩不前,还有什么资格在此怨懟?” “这,君棠,你怎么这么说话?不帮著自己人,反倒助长他人气焰。” “我已对七叔公和九叔公明言,偏房一脉中,若有心族长之位,尽可光明磊落,来与我爭。” “什么?”二叔与三叔俱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视著她,时二叔气得脸色铁青:“这么重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事先说一声?” “二叔三叔现在唯一要做的事,那就是悉心教导明轩和明泽,让他们爭气些。他们若不爭气,就算没有偏房一支虎视眈眈,三叔公和五叔公那些旁系,也不会安分。” 第244章 大变故 时二叔与三叔张了张嘴,喉间如同被什么堵住,竟寻不出一句妥帖的辩白。 时君棠的目光清洌地扫过二人:“二叔、三叔也当明白,族中人对於族长之位的覬覦,並非靠我施压就能平息的。” 顿了顿,又道:“我时氏一族百年来还能在嫡系一脉手中,皆是因为嫡庶两支都没出什么人才,亦是当年祖母將偏房一支赶到京都发展使得我们和平相处了这么多年之故。” 二人面上一阵青白。 “朝代都有兴替,更別说世族。若我长房一脉再无杰出子弟,就算当了族长,亦是守不住的。二叔和三叔还是接受命运的好。” “君棠,你甘心啊?”时二叔是既无奈又不甘心:“你忘了当初是如何拼尽全力才坐上这族长之位的?” “正因为我拼尽了全力,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接受。”时君棠语气平静。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报仇是她的执念,如今报了仇,一心只想拼家族事业,若父亲与她苦心经营的家业能有出色继承人,嫡出也好,庶出也好,她都乐意交出去。 见两位叔父面色灰败,时君棠唇角微扬:“二位叔父放心,我至少还有数十年可活。若天佑长寿,活到期颐之年,爭位之事也是二三世之后了。” 一听这话,时二叔和时三叔都鬆了口气,松完气又面面相覷,这算哪门子的宽慰? 听完更难过了,咋滴?几十年他们长房一脉也出不了个厉害的? 初三这晚,时君棠来到了迷仙台,也见到了卜白风卜娘子。 这大冷天的,屋內放了六七个银丝炭炉,室內烘得恍若暮春。 卜白风仅著一袭素纱夏衣,莹润肩头半露,正执杯浅酌。 “哟,小棠儿来了?”她眼波流转,朱唇微勾,“如今你身为时氏族长,要见你一面可难如登天啊。” “卜姨,棠儿可想你了。” “真想还是假想啊?”卜白风拉著她坐下,玉白指尖轻点她额角:“说好了找我喝酒,结果,有事了你才过来。就不怕我恼起来,拆了你这迷仙台?” 时君棠含笑执壶为她斟酒:“有卜姨在此坐镇,棠儿再放心不过。” 卜白风笑著纤指指向屏风后。 屏风后面暗藏数个风眼小孔,能將隔壁动静尽收眼底。 隔间內坐著五人,都是明德书院的,其中三人是越州进入明德书院的学子,真正的身份是姒家的门客,而另两人则是明德书院院长的身边人,在书院担任学究。 “这是第三次来了。”卜白风绕过屏风进来,低声道,“每次来都了千金吃酒听曲,储明院长的一言一行,都被他们套了个乾净。” 墙那厢,一位夫子已酩酊大醉,舌根发硬:“自、自然是真的…院长亲口说,他扶持的是时家,非是姒氏。若姒家再敢对时家出手,定將他们逐回越州!” 另一人醉眼乜斜,接话道:“院长觉著沈大姑娘於太子而言实为祸水,早已动了杀心。若非太子力保,她早已香消玉殞……” 这边的卜白风附耳道:“姒家门客还买通了我这儿一位姑娘,明早要演一齣好戏。家主可要留下观戏?” “戏就不看了。”时君棠眸光清冷,“进展太缓,你给添把火。我要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两家皆无法收场。” “家主放心,包在我身上吧。” 透过风眼小孔,望著那群犹在醉生梦死之人,时君棠心生感慨:夺嫡之爭的成败,很可能会繫於这等微末小事,也真是一言难尽。 世家博弈多在暗处,实力相当时鲜少鱼死网破,会再找时机进行博弈。 你来我往,各有胜败。 姒家现在不会明著和学院硬碰硬。 可她等不了这么久,老皇帝那岁数一直悬在时君棠的心里。 所以,她要借著这个机会,就算不能离间太子和学院的关係,也要削弱学院的影响力。 但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想到什么来什么。 方才她还在想著老皇帝年岁渐大,得儘快將计划进行。 次日清晨,她刚起床,火儿就进来稟,说是皇上在上早朝的时候晕倒了,但宫里的羽林军並没有让太子殿下进去,只宣了二十殿下隨身侍候。 太子要硬闯,结果大家发现宋经略老將军回来了。 边將无詔不得返京,既现於宫中,必是圣上密旨。 一时大家都在猜怎么回事? 也传出不少流言来,说是皇上年纪已大,怕是不行了之类的话。 时君棠听得心惊,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有妥善地安排,唯独老皇帝的生死是个变数,要是老皇帝真在这个时候驾崩...... 这样一想,时君棠赶紧道:“小枣,速去迷仙台,告诉卜姨,事情先缓......” 话才说了一半,巴朵进来兴奋地道:“族长,明德书院出事了,书院的两位夫子昨晚在迷仙台喝醉了酒,硬拉著迷仙台的姑娘进了房间,早上醒来时,发现那姑娘已经断气了。” 那姑娘是卜娘子训练出来的细作,用药之后能让她闭气两天,形状就跟死了一样,就连尸斑都有,无比形象。 时君棠闭目揉额,只觉头痛欲裂。 此时在姒家。 姒长枫一听迷仙台的事,勃然大怒,手中茶盏直摜向跪地的门客:“废物!命你们设法拿捏把柄,谁让你们闹出人命?” 安排姑娘亲近这两位夫子,就是为了撞破事情后以这事拿捏两人为姒家做事,这样就能知道储明的所有动静。结果,竟然死了人,而且还被人先发现了。 学院一旦查到姒家身上......姒家还没准备好正面出击。 加上皇帝突然晕倒,那老將军又出现在朝堂之上。 “家主。”管家疾步来报,“太子殿下召您即刻覲见。” “一步好棋就这样被你们给毁了,回来再跟你们算帐。”姒长枫拂袖离开。 所有的人都在关心著皇帝的身体如何。 时君棠亦是,因此,当金嬤嬤来告诉她皇帝叫进宫时,她愣了愣:“皇上醒了?” 金嬤嬤笑了笑:“皇上没事,这只是皇上设的局而已。” 她此时进宫,必然引人注意,时君棠想到了暗道,却没想到在这暗道竟然在时家的別苑里。 別苑在城东,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嫁妆,暗道的入口就在祖母生前最为喜欢的假山奇石之中。 第245章 逼宫 望著眼前漆黑一片的暗道,时君棠想了想,低声对小枣说了几句。 “啊?族长,真要如此吗?”小枣惊问。 时君棠微微点头:“去吧。” “是。” 暗道幽深,里面灯火通明,应该是常有人在清扫。她一年来这里也只有固定的那几日,偶尔路过这个园子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谁能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一条通向皇宫的暗道。 出了暗道是御园,狄公公早已垂手侍立。 当时君棠见到站在皇宫最高处『承露阁』见到老皇帝时,他正悠哉悠哉的凭栏品茗,饶有兴致地望著寢宫前的剑拔弩张。 那儿,老將军正和太子的人对峙著,一眾朝臣正在跪諫,说什么一定要见到皇上,那振聋发聵的声音就连在承露阁也能隱隱听见。 “皇上。”时君棠敛衽施礼。 “丫头,来了?过来陪朕喝茶。”皇帝招招手。 时君棠依言落座,狄公公忙奉上鎏金茶盏。 “一起来看一齣好戏。”老皇帝抬手指向下方,广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皇上为何要设这个局?”时君棠小心翼翼打量著老皇帝的面色,这么高的地方,夜风嗖嗖的,老皇帝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比她还要好,心里鬆了口气,安心了不少。 老皇帝睨她一眼:“怎么?怕朕突然死了?” 时君棠点点头,下一刻身体一僵,迅速站起:“臣女不敢。” 一旁的狄公公赶紧看了眼皇帝面色,却见老皇帝眯著眼將时族长上下端详,半晌忽然朗声大笑:“朕这身子骨,少说还能撑上几年,不必忧心。”他执起茶盏轻啜,“真到了那一天,后事早已安排妥当。” 时君棠眸光微动,斟酌著开口:“不知皇上...是怎么安排的?” “你猜。” 时君棠额角微微一跳:“......”最討厌这两个字。 老皇帝哈哈一笑,指著下面那些人道:“你且说说,太子今夜可会逼宫?” 万千火把將宫前照得亮如白昼,从这高处望去,连太子挺拔的身姿都清晰可见。时君棠凝眸片刻,轻声道:“太子虽有此心,但今夜不会。” “哦?何以见得?” “御泉宫叛军一事,姒家已对太子心生芥蒂。但储明院长一出面,非但让皇后娘娘消了隔阂,太子更亲往郁家致歉。只要有储明院长在一日,便能护太子周全。” 老皇帝意味深长地打量著她:“所以你借姒家在迷仙台的算计,想让明德书院与他们对立?” “是。”时君棠垂眸,心下微凛,原来皇上连迷仙台是她的產业都知晓,不知还知道她多少秘事? “若今天太子殿下逼宫了,你的谋划可就要落空了。”老皇帝拈起一块芙蓉糕,饶有兴致地欣赏著下方以死相諫的臣子。 “皇上今晚的目的並不是为了让太子逼宫。”储明的能力,老皇帝比她还要清楚呢,这点,时君棠在隧道里就一直疑惑。 “哦?那朕为何大费周章装生病?” “皇上独招二十皇子侍疾,甚至让老將军都现身出来,只是向群臣传递一个消息,您要易储的决心。想来,今晚之后,朝堂不会再像以往那般平静了。” 老皇帝凝视著这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讚赏:“丫头,听说你案头堆满了《大丛志》,各世家百年谱系,连朝中官员盘根错节的关係都整理成册?” 时君棠起身一揖:“臣女为了替皇上分忧才做的这一切。”这些都是她明著做给皇帝看的,就是在告诉皇帝,她堪重用:“臣女绝对不会辜负皇上的期待。” “替朕分忧,可不是说说而已。”皇帝忽然挑眉,“哟,又来了一拨人。” 时君棠望去,果然,宫门前黑压压的一片,看样子满朝文武百官都到齐了。 只听皇帝悠悠道:“你说,今夜会有多少三品以上官员往太子私邸表忠心?又有多少三品以下的,正在各府邸间奔走站队?” 时君棠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皇上派了人监视朝中大人?” “朕派了一千羽林军记录他们的行踪。”皇帝俯瞰著下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一诈,倒是诈出了不少老狐狸。朕当年亲政时,都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时君棠望著皇帝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听得也惊心动魄啊。 难怪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刻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皇权更叠之际,群臣择木而棲本是常理,可落在帝王眼中,却都成了日后制衡的筹码。 太子再厉害,厉害得过大权握在手中几十年的老皇帝吗? “皇上英明,臣女学到了。” 见时君棠不仅没有面露胆怯或是惧意,眸中反而掠过一丝难掩的兴奋,老皇帝眼底笑意更深。他要的就是这般有野心的,最怕找来辅佐瑒儿的是个庸碌之辈。 “这么好的夜色,陪朕散散步去。”老皇帝缓缓起身。 时君棠抬眼望了望被浓云遮蔽的月色,从容应道:“是。“ 『承露阁』有三十米高,老皇帝步履从容,拾级而下,到底下时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正要进一个小园子时,狄沙匆匆跑来:“皇上,几位諫官扬言,若宋老將军再不让太子进宫,便要血溅宫门以明志。“ “这些言官著实烦人。“老皇帝语气透著寒意,“既然想死,就由他们去罢。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让年轻人顶上。“顿了顿,又淡淡道:“倒是辛苦他们这般卖力了。“ “是。” 时君棠垂眸不语。 也就在此时,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 时君棠愣了下,一时还以为出现了错觉,直到看清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冽的兵刃直取皇帝。 她迅速抢步上前,將皇帝护在身后,袖中箭正欲出手。 可还没待黑衣人刺客靠近,潜伏在暗处的侍卫已然出手。 寒光过处,黑衣人顷刻间身首异处,尸首也被迅速清理得无影无踪。 时君棠窒息片刻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皇帝仿佛未曾目睹方才的惊险,只讚许地看了时君棠一眼,继续信步前行:“正如你所言,有储明在,確实能护太子周全。为了当年对兰妃的一句承诺,他倾尽心血,事事以太子为重。可惜啊......太子待他,却不似他这般赤诚。“ 第246章 看不起谁呢 兰妃?是太子殿下的母妃。 更令她诧异的是,皇上竟然知道储明与兰妃的过往。 “储明和兰妃青梅竹马,但兰妃却被家族送进了宫里。有情人分隔两地,储明为了能见到兰妃步步为营才爬到了祭酒这个位置,”皇帝语气平淡似在说书,“朕便如了他的愿,命他教导诸位皇子课业。” 听到这里,时君棠不得不佩服皇帝的气度,知道储明和兰妃是那样的关係,竟然还让他来教太子的功课。 “你猜,朕为何说太子待他不如他待太子那般赤诚?” 时君棠垂眸思忖片刻,道:“臣女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兰妃是相思成疾而去的。”皇帝语气依然平淡。 时君棠微微一怔,因著怀疑皇后的两位皇子都是刘瑾所害,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兰妃的死法,比如是被皇后害死,却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一个理由。 “朕还特意让兰妃去向储明询问瑾儿课业,谁知二人旧情復燃,日后常私下相会,被太子撞见数次。” 夜色下,皇帝一脸云淡轻风,眼中的寒气却始终未曾散去,甚至带著一丝杀意。 时君棠寻思著,在知道兰妃和储明过往的情况下,一个正常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女人去见心爱的男人的,更別说是皇帝。 还让太子撞见?摆明了这一切都是皇帝算计的。 皇帝又道:“所以,朕將兰妃禁足,告诉她,朕已经发现了他们私下见面的事,要处死储明。单纯的兰妃,觉得她若死了,朕就不会杀储明了。当晚,她就这么去了。太子自然是把这笔帐算在了储明的头上。” 时君棠眼中流露丝怜悯,原来是这样的相思成疾。 皇帝还真是好算计啊。 老皇帝声音骤冷:“丫头,朕身边容不得背叛之人,也不许朕的人怜悯这些叛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迎著皇帝锐利的目光,时君棠坦然相对:“皇上,臣女確有惻隱之心,这是人之常情。但臣女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倒是实诚。” “在皇上面前,臣女就算撒谎,皇上也能一眼识破,那还不如说实话呢。”真不知道她身边到底还有多少皇帝的耳目。 谁知时君棠话音刚落,又有一批刺客杀到。 狄公公急道:“哎哟,这还没完没了了,都挑这个时候来行刺!” 说话间,刺客已然接近皇帝三米內,这刚迈进一步,又被隱在暗处的暗卫给秒了,动作快得地上连滴血都没有看见已经清理乾净。 时君棠讶异於这些暗卫的身手,这一个个的武功都跟高七父子不分伯仲啊。 “皇上,这些是谁的人?”时君棠紧声问道,竟然进深宫行刺。 “储明的人,太子没逼宫,不代表他不会出手。”皇帝冷笑著道:“跟朕的暗卫比,还是差了些火候。丫头,下一拨刺客的话,由你的人顶上,嗯?” “啊?还有下一拨?”时君棠袖下的双手猛地握紧,面上不露:“皇上此话何意?臣女一介女流,岂敢在宫闈之中擅作安排。” “这个时候,你是一介女流了?这逼宫戏码。你若没有两手安排,是不是显得无能了些?”皇帝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微眯,细细端详著眼前故作懵懂的丫头片子。这张脸,跟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朕还能將事交给你去做?” 时君棠乾笑一声。 “凡是累世望族,都会训练死士,百年前,时家的死士那可是比宫里的暗卫都要厉害,叫影卫。” “影卫?”时君棠眼睛倏亮,她怎么没听高七说起过:“皇上知道时家百年前的旧事?” “朕幼时,曾听一人说起过。” “皇上能讲给臣女听听吗?”时君棠一脸期待。 老皇帝哈哈一笑:“看你表现。” 正说著,五名刺客骤然破空而来。 “高七。”时君棠不再犹豫,喊道。 五名身著玄色劲装、眼描墨线的暗卫应声现身,剑光如电,瞬息间已將来敌尽数制伏。 不过眨眼工夫,现场已收拾得不见半点痕跡,仿佛从未有过这场廝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时君棠屏息凝神仿若来到了考场,整个手掌心都是汗,直到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这才鬆了口气。 狄公公难掩惊诧:“时族长,这些当真是时家死士?” 时君棠悄悄打量皇帝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方道:“是。” 与狄公公的震惊不同,老皇帝似是早有预料,意味深长地道:“短短时日便能训练至此,丫头,朕將瑒儿与这江山託付於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果然,皇帝知道她在训练死士,不过时君棠听得有些懵:“皇上言重了,臣女受不住这样的重託。”这话在她听来挺奇怪的。 她挺敬重这个老皇帝,儘管他颇会算计人心,但在所有人说她是女儿身不堪大用时,皇帝却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性別,甚至还把刘瑒很放心地交给她。 这真的不像一个皇帝会做的事。 就算要交代,二十二皇子和江山也只会交给辅政大臣,交给她时氏一族,就算时氏在崛起,听起来亦有些儿戏啊。 老皇帝只道:“以后,你就知道了。刘瑒,既然你叫了一声师傅,那就出来正式拜师吧。” 话音刚落,身边的小太监突然抬起来,朝著时君棠露齿一笑。 “二十二殿下?”时君棠压根没注意到身边跟著的两位小公公,其中一位竟然是刘瑒。 早有宫人奉上香茶,静候拜师之礼。 刘瑒稳步上前,在时君棠面前郑重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双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请师傅用茶。” 时君棠看看皇帝,又看看刘瑒,转而向皇帝深施一礼:“皇上明鑑,臣女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殿下的师傅。臣女並非推脱,除了经商治家,其余皆非所长,若勉强为之,这不是误了殿下么。” 四书五经不会,六艺八雅中,唯礼仪,射箭,棋艺,品酒,茶道確实了得,但会的也就这几个。 还都是为人际往来所习。 “丫头啊,別想那么多,朕要的也只是你们的师徒身份,有了这一层羈绊,日后相处自会亲厚些。”皇帝摇摇头:“別的,朕对你並没有什么期待。” 时君棠:“......”这话说得,看不起谁呢。 第247章 助成事 时君棠最终还是接过了刘瑒奉上的那盏拜师茶。 老皇帝看了看天色:“也是时候回寢宫了。” 皇帝回寢宫,时君棠自然是原路返回时府,不能被人看见她在宫里。 此时在另一边,储明院长凝望著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宋经略老將军,良久方道:“三拨暗卫尽出,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回来,太子殿下,您也看到了,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之局。此时若强闯宫禁,必被视同逼宫。” 姒长枫冷笑了声:“如今整个朝廷都支持太子殿下,学院亦是殿下的人,皇上年事已高,太子殿下担心皇上身体闯宫情有可原,真不知道储明院长在忌惮著什么?” “朝廷谁人不知,宋经略老將军只听皇上一人调遣,皇上晕倒时命二十殿下近身侍疾並没有叫上太子殿下,殿下此时闯宫,若皇上真病危,那是有功,若只是陷阱,那殿下就要受言官们的口诛笔伐。” “那又如何?人子忧心君父,何错之有?天下百姓只会讚颂太子至孝,谁敢妄加指摘?” 太子刘瑾沉吟了下,道:“恩师和姒族长说得都有理,本太子现在只关心父皇的身体,且再看看宋老將军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再作计较。” 储明面色阴沉,经营书院多年,修身养性,谁不说他一句仙风道骨,可现在面对这个姒家主,当真是失了耐心。但更让他失望的是太子殿下近来的转变。 这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一直觉得他是承了他的风骨和远见,但近来在很多事情上,表面依旧谦和,內里却愈发独断。让他忧心啊。 一旁的章洵冷眼扫过太子殿下和姒长枫,看起来太子殿下好像被恩师劝住了,只当真劝住了吗? 环视四周,文武百官都在,但没见郁家人。 像棠儿虽身为族长,但无詔不能进宫,可郁家不同,有皇后娘家这层身份在,每个月有两次自由进宫的机会。 章洵轻唤了声:“时勇。” 打扮成宫人的时勇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查郁家的人是不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皇后娘娘现在又在何处。” “是。” 今晚时君棠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又听了储明院长的八卦,还真做了刘瑒的师傅,心情挺复杂。 皇帝不愧是皇帝,洞悉一切。可她心里还是挺好奇,老皇帝是怎么知道她养了死士的? 狄公公见到高七他们时,惊愕不似作偽,身为皇帝的身边人,皇上既然知道了,那他也该清楚才是啊。 “师傅,你在想什么呢?”小瑒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你不用送我了。”时君棠道:“时候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 “我捨不得师傅。”刘瑒一脸不舍地说。 “如今有这条地道在,你想什么时候见师傅,过来看望师傅就是了。”皇帝现在才將这条暗道明示,明显是要有大动作了,而且时家至关重要。 正说著时,听得巴朵道:“族长,快看,是沈大姑娘。” 时君棠望去,果然,不远处沈琼华在十多名宫人簇拥下朝著另一道圆门而去,她们行色匆匆,走得极快,似有什么事。 且这些宫人和她以往见到的有些不太一样。 “沈琼华怎么会在宫里?”时君棠蹙眉,“瑒儿,那条路通往何处?” “皇后娘娘的宫殿。” 时君棠目光一动:“沈琼华去皇后宫里做什么?她那样对付郁含烟,就不怕皇后治她的罪?”想到今晚发生的事,太子被储明劝下了並没有闯宫:“糟了。” “族长,怎么了?” “一时说不清楚,先去皇后宫里。”时君棠提起裙裾疾步而行。 她前两次进宫和这次走的路不同,这一次明显巡逻的人多了。 皇后宫里。 皇后紧攥绢帕,对郁族长急声道:“皇上要立刘瑞为太子,已经那般明显了。太子说了,他今晚必会以护驾的名义闯宫,要不然,皇上有个万一真立下遗詔,让他这个当太子的如何自处。” 见兄长不为所动,皇后愈发激动:“兄长,我就只有瑾儿这么一个孩子,如今含烟做了太子妃,郁家不助太子,还能助谁?只要姒家死士制住羽林军两位统领,瑾儿此番定能功成!” 郁含烟亦上前劝道:“父亲,您为何犹豫啊?太子也是您看著长大的呀。” 郁靖风凝视女儿焦灼面容:“含烟,太子待你当真好吗?” 郁含烟目光一颤,避开父亲注视:“:“自然是好的。” 郁靖风在心里嘆了口气,大婚至今,太子从未踏进女儿房门半步,这“好”字从何谈起? “兄长!”皇后慍怒,“小两口的事自有转圜之日,你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耽误了大事吧?” “容我再思量。”郁靖风只觉此事蹊蹺,却一时理不清关窍。 这两年下来,太子殿下对郁家看似亲昵实则疏离,可又找不出理由来证明,他亦觉得是自己多想。 只是告诉自己,不管做什么事,但凡是有犹豫的地方,那就是还没有做好准备,便不能轻易地做出决定。 “还要思量什么?你不愿帮著瑾儿,那就把家族令给本宫,本宫自己去调动死士。”皇后气道。 正爭执间,老嬤嬤疾步入內:“皇后娘娘,沈琼华姑娘求见。” “她来做什么?”顾含烟霎时冷脸。 话音未落,沈琼华清音已至:“自然是来拜见皇后娘娘。” 就见沈琼华施施然步入殿中,身后隨从皆手执长剑,宫人哪有人敢拦。 郁靖风勃然变色:“放肆!这里的皇后宫里,竟然敢拿著兵器进来?” 沈琼华縴手轻抬,扮作宫人的死士齐收兵刃。 “皇后娘娘。”她朝皇后盈盈一拜,“太子殿下让臣女传话:母后自幼视本太子如己出,此时此刻,唯有母后愿倾力相助。至於我那舅舅郁家主……”她眼风扫过郁靖风,“只顾及自身安危,怕不会助本太子。” 皇后冷睨兄长一眼。 沈琼华又道:“所以,殿下让我来助皇后娘娘成事。” 第248章 自有判断 郁靖风眸底掠过一抹警色:“什么意思?” “来人,请郁族主交出家主令。”沈琼华扬声道。 数名死士应声上前制住郁靖风,自他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呈至皇后面前。 “沈琼华,你怎敢如此对待我父亲?”郁含烟又惊又怒:“放开我父亲。” “郁含烟,我们的个人恩怨先放一边,难道你不想帮太子成事吗?”沈琼华厉声斥道。 郁含烟神色微滯。 皇后娘娘颤抖著双手接过了令牌。 “万万不可。”郁靖风见状,越发肯定这事不同寻常:“娘娘三思啊,不可以鲁莽行事,一著不慎,你的皇后之位,还有整个郁家都会被牵连。” 皇后凝视著掌中玉令,又望向兄长焦灼的面容。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是您全部的希望啊。”沈琼华跪地,佯装出一脸恳切:“如今皇上欲立二十殿下为储君,何曾顾念过您的感受?更是没把郁家放在眼里。皇上年事已高,太子在朝野声望正隆,此时若不当机立断,更待何时啊?” “本宫......”方才明明已经拿定了主意,可不知为何,皇后心里却又退缩了,看向兄长,想到兄长方才的劝诫。 “皇后娘娘,绝不可啊。沈琼华,太子殿下亦不可鲁莽行事,皇上的身体向来康健,如今只是昏倒......” 郁靖风话还没说完,就见沈琼华直接跪在了皇后的面前:“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就等著您了。您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 皇后闭目凝神,终是决然道:“备墨。” 宫人奉上文房四宝,皇后提笔挥就数行小字,隨即执起郁家玉牌轻轻一扣,玉牌应声分为两半,合拢时竟成一方印鑑。蘸取硃砂,稳稳鈐於绢纸之上。 沈琼华眼底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正要伸手接过,却见皇后指尖微颤,竟又將手令往回缩了半寸。 “娘娘?”她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急切。 “皇后娘娘,你会后悔今日一时衝动。”郁靖风知道是劝不住了,他没有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也无法將信息传回郁府让他们早做准备。 皇后凝视著手令,银牙暗咬,终是將它重重按在沈琼华手中。 “小女这就去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沈琼华眉梢眼角儘是掩不住的喜色,转身便要离去。 岂料她刚踏出內殿,眼前忽有黑影掠过,尚未看清来者,便软软倒了下去。 死士见状,迅速出剑。 时康与巴朵迅速迎了上去。 十二名姒家死士,时康和巴朵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时君棠知道时康和巴朵这些日子一直有高七在旁指点,武功是突飞猛进,但如今能以二挑十二,还是让她惊讶的。 “时君棠,你这是做什么?”被嬤嬤和宫女护在身后的皇后娘娘厉声问道。 倒是郁家主鬆了口气。 郁含烟怔怔望著那个身著太监服饰的女子。虽是一身卑微打扮,却难掩其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势。方才她就静立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殿內廝杀,娇艷面容上是从容自若,仿佛万物皆在掌控之中。 “时君棠见过皇后娘娘,太子妃。”时君棠执礼如仪,“皇后娘娘,皇上已然甦醒。” “什么?”皇后脸色骤变,“本宫竟然不知道。” “皇后宫中的消息通路已被切断。”时君棠平静地道。 “什么意思?” “臣女方才进来时,周围都是姒家的死士在把守。” 这话一出,皇后与郁家主脸色大变。 “又是姒家?”郁含烟喃喃。 “时族长,你怎么会在宫里,还一身公公的打扮?”郁家主打量著她这身不合身份的装束。 这是时君棠方才临时换的,要不然无法交代怎么出现在宫里,时君棠面不改色地道:“我让章洵带著我进宫,他在太子那边,我想来找太子妃了解一下情况以帮助到太子殿下,没想刚好碰到沈琼华来皇后娘娘这里。” 皇后此刻哪还听得进这些,急声道:“这会,本宫得在皇上身边侍疾才行,快,来人,来人,替本宫更衣。含烟,还在傻愣什么?赶紧准备啊。” 郁含烟的视线一直在时君棠身上,闻言方才惊醒,匆匆隨皇后入內。 郁家主望著一地的姒家死士,深声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郁家主是知道姒家和时家之间的恩怨的,如今,他不仅对我时家不利对郁家亦不利。今晚我解私愤,还请姒家主担待一下。”时君棠当然不会说自己只是灭口,毕竟她並不是章洵带进宫的。 说话间,皇后与郁含烟已整装而出。 “兄长,待本宫过去后,你也速速前来。绝不可令皇上起疑。”皇后深深看了时君棠一眼,便携郁含烟匆匆离去。 一眾宫人慌忙紧隨其后。 “恭送皇后娘娘、太子妃。”时君棠与郁家主躬身相送。 看著正利落清理著现场的巴朵和时康,郁家主眼神复杂:“时家主进了宫,还带著他们,当真是小心翼翼啊。” “不满郁家主,我怕死。”时君棠淡淡道。 “你方才说周围都是姒家的死士在把守?” “正是。” “那真是奇了,皇上已醒,太子为何不遣人通传?他应当明白,若皇后今日真做出什么,不仅整个郁家,就连皇后娘娘都將万劫不復。” 时君棠自然不会傻得將什么事都说个明白,她说了,人家也不见得会相信啊:“这就要郁族长自个去弄明白了。” “时君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郁靖风握紧双拳,他十九岁执掌家族,歷经风雨从未畏惧,才保住郁家第一世家的地位。 但今晚,他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是因为皇后要帮著太子闯宫,而是隱约感到有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纵,偏偏理不出头绪。 他素来习惯掌控一切,即便面圣也能揣测圣意,从不曾如此摸不著头脑。 “我就算说了,郁家主也未必相信,反倒可能认为我居心叵测。” “我自有判断。” 看著郁家主表面冷静,但全身紧绷的样子,时君棠想到前世的自己亦被同样做局,在心里嘆了口气:“皇后娘娘生过两位皇子,但如今得利者却是现在的太子殿下,郁家主就从未疑心过其中蹊蹺?” 第249章 夜露寒重 郁家主先是怔了下,眸色压著隱忍的怒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郁家主难道未曾察觉,自太子殿下结交姒家以来,待郁家的態度已大不如前?”时君棠可不信。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窥见的疏离,她不信这位家主毫无感知。 郁家主唇线紧抿,半晌方沉声道:“有何凭证?” “凭证不该由我来给,”时君棠淡淡道,她找不著,也没让高七他们去找过,这事最在意的人又不是她:“郁家主应当自己去寻。当年两位皇子之事,大理寺案卷中必有痕跡,若您需要,可从此处入手。”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我也该出宫了。” 行至殿外,看著昏倒在地上的沈琼华,时君棠唇边泛起一抹冷峭,留著还有用。 此时,时康过来稟道:“族长,太子殿下已经进了皇上的寢宫,看来今晚的一切结束了。” “真正的大戏,方才开幕。”时君棠回望那连绵的宫灯,焰火在她深沉的眸中跳动。 “还有一事,二十二殿下先前一直在此,皇后娘娘凤驾离去时,他也尾隨其后。”时康补充道。 时君棠眼波微动,心里多少猜到刘瑒所想:“他的算盘,倒是打得精细。回府。” 算盘打得挺精的二十二殿下此刻正静候在皇后回宫的必经之路上。 暗卫在一旁低声询问:“殿下,您已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可是有要事需面稟娘娘?” 刘瑒抬起稚嫩的面庞,声音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你不懂。” 暗卫:“......”他年近而立,竟被一个孩童说“不懂”? 此时,月洞门內传来环佩轻响。皇后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出,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倦意。 一个小小的身影骤然从暗处扑了出来,踉蹌跌倒在凤驾之前。 一声痛呼隨之响起。 刘瑒抱著双腿疼得直流泪。 身在皇后面前的嬤嬤们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后,赶紧扶他起来:“二十二殿下?” “母后?”刘瑒抬起一张梨带雨的小脸,惶然无措地道,“儿臣惊扰凤驾,求母后宽恕。” “你?”皇后垂眸打量著眼前这个男孩。二十二皇子?略一沉吟,方才想起其名字:“刘瑒?你何以在此,又弄得如此狼狈?” 刘瑒哽咽道:“儿臣听闻父皇圣体违和,心中忧虑,便想去看看。可外面都有羽林军在把守,儿臣只好在这里祈求老天能护佑父皇早日病好。没想到突然窜来一只野猫,儿臣受惊跌倒,这才衝撞了母后。” 皇后走了过去,目光落在这孩子单薄的身形上。见他衣衫略显陈旧,想起其生母朱妃早逝,宫中人情冷暖,这孩子想必过得不易,竟然还有这般孝心。 心中一软,不禁蹲下身亲自替他拂去身上的泥沙。 刘瑒突然泪如雨下。 “怎么了?可是本宫弄疼你了?”皇后动作微顿。 “没有。”刘瑒抬起泪眼,“儿臣只是……只是想起了母妃。她生前,也常这样为儿臣拂去衣上尘灰。” 听著这话,皇后想起自己那两个缘分浅薄的孩儿,心口钝痛。 “母后,”刘瑒怯生生地开口,泪珠还掛在睫毛上,“儿臣能……能抱抱母后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放肆!”一旁的嬤嬤立即出声呵斥。 皇后抬手止住嬤嬤,语气温和:“別嚇著孩子。”她俯下身,慈爱地张开双臂,將这小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刘瑒扑进那温暖的怀抱,哭声愈发难以自抑,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隱在暗处的暗卫:“......”是他错了,二十二殿下小小年纪如此有心计,一般人確实懂不了。 皇后离去时,吩咐贴身嬤嬤挑些上用的物件送去刘瑒宫中。 望著皇后的离开,刘瑒的哽咽声渐止。那双犹带泪痕的眼眸在夜色中清明如水,深处却凝著冰霜。 想到师傅方才所说。 母后的两位皇子罹难时,太子哥哥也不过是他这般年纪。 是没有能力做出那样的事的,有人帮他,应该是那位储明院长。 储明院长和师傅,谁更厉害呢? 当然是他师傅。 皇后回到自个宫殿的路上,想到皇帝在床上看著摺子的模样与平时並没什么不同,太子进来后,两人之间一副父慈子孝,再想到自己若真的调动了姒家的死士去对付羽林军...... 寒意自脊背窜起,层层冷汗浸透中衣,十指亦冰凉。 进了寢宫,先前诛杀姒家死士的血跡已被清理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那沈氏女子也不知所踪。 “兄长,你既不去皇上那边问安,也不出宫,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看见兄长,皇后心里愧疚,声音也极轻。 郁家主沉声问:“太子殿下现下如何?” “他毕竟年轻,现在也无比后悔吧。看见本宫时,很是惊讶,想来也一直在担心本宫。” “皇后娘娘可还记得琦儿和琛儿?” 突然说到自己两个早逝的儿子,皇后愣了下:“怎么可能忘记。已经八年了,本宫每每想起......兄长往后莫再提了,徒惹伤心。” “娘娘就没有怀疑过他们的死因吗?” “兄长这话什么意思?” 郁家主將方才时君棠所说的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几乎掐进掌腹中,脸色也异常的苍白。 时君棠从別苑回到时府时,已经是半夜了。 马车轆轆而行,她將今夜种种在心中细细復盘。 郁家、姒家、太子、皇帝,每个人的反应皆未放过,连储明可能的谋划也推演数遍。 但她唯独少算了个人,章洵。 因此,当回到院子,看见章洵负手站在廊下,面覆寒霜地望著她时,寻思著他可能猜到了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时君棠对著巴朵几人道。 “是。” “章洵,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夜寒露重,进屋吧。”她含笑上前。 章洵冷望著眼前的女子,夜色下,她一袭大氅,云鬢如墨,虽浅笑而立,周身的清辉却始终有种清凌凌的凉意,並非刻意为之,而是两年族长身份沉淀下来的从容威仪。 第250章 真是好算计 “你进了宫。”章洵这句话是肯定句。 时君棠迈上曲廊的步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眸轻应:“嗯。” “去见了皇后,也见到了郁家主。” 时君棠抬眸看他:“你来过皇后宫里?是察觉出了太子的阴谋?”那边都是姒家死士戒备,所以章洵不可能知道太子暗中布局,定是察觉有异,派人去了皇后宫里探情报,这才窥见了她的行踪。 章洵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未置可否。 “太子殿下这一手著实狡猾。”时君棠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让皇后为他开路。若事成,他便顺势闯宫;若事败,以他积攒的声名,朝中眾臣与天下学子也必会保他无恙。” 章洵没说什么,只眸色沉了几分。 时君棠又道:“而郁家遭此重创之后,大丛第一世家的位置必然不保,从今往后,他们翻身的唯一筹码,便只剩太子殿下,此后只能对其唯命是从。真是好算计啊。” “时君棠,”章洵终於开口,声音冷硬,“你为何入宫?如何入的宫?你到底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 章洵还是第一次如此连番质问於她。时君棠面色平静,淡淡道:“我所行之事,与你並无不同。” “你真正要扶持的人是二十皇子?不,”他眸光锐利如刀,“是二十二皇子。” 时君棠知道章洵猜到是早晚的事,这个人太过了解他,也太过聪明,更何况注意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是。”她坦然承认。 章洵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从何时开始的?” “从时氏族徽,重见天日那日。”也是在那日,皇帝把她叫去了青石街巷尾茶楼,让她做了个选择。 不过那时,她尚未最终下定决心,毕竟太子当时对她没有起杀心。 “这么重要的事,你瞒著我?”章洵知道她有心思,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小打小闹,即便诸多线索摆在眼前,他也未曾向此处深思。 直到她屡次试探他与太子的关係,以及近来发生的诸多之事。 “我没有瞒著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时君棠迎上他的目光,“你心向明德书院,便是心向太子。太子欲取我性命,你却始终认为是姒家容我不下。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如何与你明说?” “所以,你亦防著我?”章洵向前一步,声音重了几分。 时君棠正欲开口,被章洵阻断,他紧紧盯著她,重复道:“时君棠,你防著我。” “这么大的事,我要保证万无一失。再说,你不也有很多事情瞒著我吗?”他还委屈上了。 “这不一样。”章洵声音微慍,“那些筹谋的事,我身为臣子,守口如瓶是本分。可你所为……” “那我所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对?”时君棠打断他:“此事关乎家族存续,关乎我的性命!若我对你和盘托出,万一有丝毫闪失,我便是时氏一族的罪人!” 章洵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章洵,咱们就事论事,不行吗?”时君棠追了上去。 “不行。”他头也未回。 “好!”时君棠提高声量,对著他的背影道,“如今你既已知晓我的选择,告诉我,你站谁?” 章洵停住了脚步,转身望著她,夜色中,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章洵,储明院长和兰妃之间的事,你可是早已知晓全部內情?”而她直至今日才得悉全貌,身为储明学生的章洵,自然有更多机会查明此事。 章洵轻嗯一声。 “那你不告诉我?” “我......” “你担心这事会变成我手中的把柄对储明院长不利,是不是?” “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把柄不会嫌多。” 时君棠:“......”真是了解她啊,走到他面前:“皇上不可能放过储明院长的,皇后娘娘和郁家更不可能放过他,你防著我有什么用?” “院长他为大丛培育了无数栋樑之材。”章洵声音低沉,带著辩护。 “可他害死了皇后的两位皇子,他必须偿命。”时君棠字字清晰,不退让,“太子逃不过,储明院长也一样。章洵,你帮我,还是帮太子?” 章洵伸手握住了她的双臂,直视著她的黑眸:“棠儿,你很聪明,也很能干,但你不了解朝堂,不了解皇上。” “我已看得足够清楚。” “是,恩师为了太子殿下確实做了不少事,可如果皇上要杀恩师,杀的不会只有他一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朝中不少臣子都出自明德书院,还有如今在读的一百多位学子,若皇上和皇后决意剷除恩师,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逃不掉?” “唯有血流成河,才能斩断恩师这些年织就的人脉网。” 时君棠本想说那又如何?老皇帝这要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在,皇帝的立场就是她的立场,若因此顾忌这顾忌那的,她如何成事? 可她能如此决绝,章洵却不能。 那是他的恩师,那些人是他的同窗,他必然会护著他们。 “棠儿,时家已躋身四大世家之列。若太子真將郁家拉下马,有我与恩师在,姒家绝无可能越过时家。”章洵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我早已为时家铺好后路,你不必如此辛苦。” 这番话,他已说过多次,可她从未听入耳中。 “章洵,我並不想活在你的羽翼之下。”她有抱负,有野心,更有能力带领时家站稳脚跟,无需依附任何人。 “棠儿,我不是护著你的羽翼,而是愿作能带你翱翔的翅膀。”章洵道,他身处朝廷漩涡,纵使能耐再大,亦难时时护得身边人周全。若真至四面楚歌之境,他所期望的,是她拥有自保甚至反击之力。 他想要的一直是能与她並肩而立的棠儿,章洵道:“但如今太子贏得了人心,辅佐太子这条路走得亦是最为稳妥。” “稳妥?”时君棠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储明院长与兰妃的过往,是太子心头一根毒刺。他对这位恩师,早已心存芥蒂。” “什么意思?” 面对他惊愕的目光,时君棠在心中权衡一瞬,把皇帝所说的说了出来:“皇上虽没有料到今日的局面,但兰妃和储明院长的事他始终是在意的,院长教皇子们读书,与兰妃的幽会都是皇上所算计,太子殿下亲眼见到他们的幽会,甚至兰妃最终的死,也一併算在了储明院长的头上。” 第251章 名分 “皇上竟然算计太子殿下和院长?”章洵怎么也料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兰妃既已入宫,便是斩断前尘。皇上又何必故意令院长与兰妃相见?” “院长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为的不就是兰妃吗?皇上要的是兰妃真正地放下这段感情,明显,她並没有。要不然也不会数次和储明院长私会。” “你字字句句皆在维护皇上,”章洵目光渐冷,“看来,是决意要辅佐二十二殿下了?” 时君棠並没有像以往那般温柔说话,声线清冷且坚定:“你呢?不也处处在为太子、为储明院长辩解?章洵,在你心里,除了我,二叔二婶一家人,时家如何,你並不在意。是不是?所以,你考虑更多的是储明院长和书院那些同窗的安危。” 就连太子也只是附加而已。 “你是这么看我的?”章洵眸色阴沉。 “难道不是吗?” “时君棠,”他声音里压著怒意,“你有没有良心?我说过,我定会帮著你让时家成为第一世族。” “我也说过,太子对我起了杀心。”时君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说愿做我的羽翼,可你所行之事,无非是让我藏於你身后。太子已经被沈琼华蛊惑,一旦坐上皇位,若他清算你与院长,下一个便是我,是时家!这道理,你真不明白?”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章洵,我不会將自身性命与时家前程,寄託於你轻飘飘的『我不会』三字之上。” “时君棠。”章洵厉声道。 “喊得再响也没有用。”时君棠亦提高了声调。 章洵定定地看著她,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气极。 “你没事吧?”见章洵脸色不太对劲,时君棠有些担忧地看著他,这样就被他气到了?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欲扶:“咱们就事论事地聊,你別总把情感放在面前,要不然,很容易伤心的,也没法谈事了。” 章洵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一下。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走。”时君棠快步拦住他,“你这样回去,容易生闷气,时间长了,咱们之间就生分了,影响感情。” “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可言?”章洵停下脚步,回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当然有。” “什么样的感情?” 时君棠假意轻咳两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时章氏』么?我允了。” 章洵愣了下:“你再说一遍。” “时章氏啊,这名分要吗?” 章洵瞪了她半天,忽而冷笑:“时君棠,你太卑鄙了,在这件事上,你竟然用名分来诱惑我?” 时君棠:“......” “为了达到目的,你甘愿以身相许?就算这事关乎到时氏一族的命运,关乎到你的命运,你也不该如此作贱自己吧?” “我,我並非......” “行,我答应。”章洵脸上的愤怒,讥讽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嘴角轻轻微扬。 时君棠张张嘴又闭上,这就哄好了?这下,换她有些不甘心了,感觉不太划算的样子。 见棠儿的小表情章洵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能反悔啊,这事很划算的。” 时君棠冷哼了声:“划算?那你帮谁?”见章洵犹豫的样子,又补一句:“你以后是时章氏,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章洵眯起眼:“那院长和书院也算是我的娘家人,你不该护著点?” 啊,说得有道理,时君棠突觉得有些头疼,轻嘆一声:“先坐会儿吧。” 两人坐在曲廊的栏椅上,俗称美人靠。 夜色清寒,春未至,风里仍带料峭。 静望满院寂寥,俩人各怀心事。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禁互望了眼。 “你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章洵好奇地问道。 “谈不上动心吧,”见章洵脸色阴沉了下来,她忙改口,“是在意。那日时二姑娘突然抱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把她狠狠推开,告诉她,你是我的人。” 章洵冷笑一声:“没人爭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等有人来抢了,你才觉得宝贝。” “你才不是东西,你是......” “什么?”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有没有人抢,我都稀罕你,在意你。”时君棠认真地道,虽然还没到折子戏上的那种程度,但那天的事確实让她看清了自己心里的在乎。 章洵很满意棠儿这个回答,他不需要她多爱他,这个女人,看尽了这个世间的繁华,也识透世间的丑恶,当上了族长之后,只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要让她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很难。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变。也不许再去稀罕在意別的男人,”章洵想到了刘瑒,又补一句:“小孩子也不行。” 时君棠一脸无语,还挺霸道的:“人心易变,何况......” “你要是敢稀罕上除我以外的男人。”章洵满脸写著警告:“我就死给你看。” 时君棠:“......”这戏演太过了:“言归正传,太子之位只能是刘瑒的,你若想保下储明师傅和书院的人,除非他们有大贡献,让皇上不能杀之。比如,支持二十二殿下。” “不可能。院长不会背叛太子殿下。” “其实,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时君棠淡淡道:“一旦储明院长对太子没什么用处了,太子不会留他。” 四目相对。 章洵瞬间明白了时君棠的意思:“你要故技重施?就像时家对太子不再有用对你动了杀心一样?” “不必我谋划什么。姒家早已有了杀储明院长的心思,今晚闯宫的事一落幕,迷仙台姒家算计书院两名夫子的事就会被搬上檯面。” “这姒家到底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明明是能共贏的局面,如今四大世家除郁家外皆已更叠,时家和姒家都已躋身新贵,已经成了新的四大世家之一,偏偏还要惹出这么多的麻烦事。”章洵不解。 这事,时君棠亦奇怪:“姒家世代都在越州,但他们却训练了不少死士出来,且行事如此的诡厉。”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姒家並非真心辅佐太子,而是在害太子。 可这又说不通——毁太子,於他们有何益处? 这想法也就一闪而逝。 第252章 关心则乱 巴朵与火儿一直守在院外,屏息听著里间动静,见二公子满面春风地出来,这才鬆了口气,赶紧进屋回到家主身边。 “族长,你是怎么把二公子哄好的呀?”火儿按捺不住好奇。方才她们离开时二公子脸色还沉得嚇人。 她和巴朵还挺担心族长会和二公子为这事心生隔阂呢。 时君棠一边朝內室走去,一边道:“我许了他一个名分。” 火儿与巴朵点点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齐声讶问:“什么名分?” 小枣正端了洗漱的铜盆进来,隨口接道:“该不会是『时章氏』这个名分吧?” 时君棠在梳妆檯前坐下,隨手將发上簪子取下,漫应道:“是啊。” 小枣、火儿、巴朵三人俱是一怔,不敢置信地互望一眼,齐齐围到家主身边。 时君棠瞧著她们瞪圆双眼的呆愣模样,不由失笑。 “族长,你要嫁人了?不不,是二公子要入赘了?”小枣高兴地问。 “族长要成亲了?”火儿激动得声音都扬了起来,“那咱们是不是该开始挑吉日了?” “成亲?没想法。” “可族长不是要给二公子名分吗?”巴朵奇了。 时君棠轻嗯一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等空下来再看吧,不著急。君子一诺,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失信於他。” 火儿三人相视一笑,族长的婚姻大事终於有著落了。 皇帝昏倒的事,雷声大,雨点小。 时君棠次日醒来时,巴朵告诉她一切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表面虽波澜不惊,內里早已天翻地覆。”时君棠对镜梳妆,只拣了一支素玉簪子斜簪发间。自当上族长后,她的打扮很少再像少女那般,衣饰言行皆以持重得体为主。 就连表情都得常年一个模式的,变化太多显得不够稳重,不容易让人信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敘话间,小枣进来稟道:“姑娘,费大姑娘来了。” 时君棠来到偏厅时,就见费意安坐在椅子上发著怔,直到她故意踏响脚步声,对方才驀然回神。 “君棠。” “怎么一大早便过来了?用早膳了没?” “还没呢,过来蹭早膳的。欢迎吗?” “但愿你日日都来叨扰才好。” 时君棠含笑执起她的手,一同往膳厅走去。 望著满桌精致肴饌,费意安轻嘆:“不愧是时家族长的早膳,仅粥品便有五样,更遑论这些精巧点心。今日是我有口福了。” “你若有想吃的儘管说,我让他们去做,做不了的去买。”时君棠笑道,见意安笑时不若以往那般明媚:“有心事啊?” “我可能要嫁人了。”费意安一脸落寞。 “恭喜,是哪位公子能获得咱们费大姑娘的青睞呀?”时君棠打趣。 “刘家,书香门第。那公子去年中了举,如今在衙门里任职。我见过刘公子,长得不错,就是迂腐了些,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聊。”费意安低头舀了一勺粥入口,抬头强笑道:“这粥甚好。” 看出来了,她並不愿意,时君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了片刻,费意安道:“离开云州时,我曾对章洵说『好男儿就该以长剑丈量天地,以肝胆照彻山河。踏浪乘风,去立不世之功。』其实,这也是我的理想。” 时君棠点点头:“很让人嚮往。其实你做到了。” “我若做到了,就不会妥协嫁人。” “你若不想嫁人可以拒绝,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时君棠问道,费大人对这个女儿並不像闺秀中女子那般拘著,能让女儿这些年一直跟在身边,可见他有多宠爱她。 应该不会不顾她的意愿逼著她嫁人。 “族中长辈向父亲施压,说我这般行径损了费氏清誉。他们怪我自幼失恃、缺乏管教,特意择了户规矩森严的人家,要让婆家好生约束我。” 看著费意安苦笑的样子,时君棠问道:“费大人也是如此想的?” “父亲让我隨心而活。但我若不管不顾,族人便会对父亲施压,甚至还说要上奏朝廷弹劾他治家不严、教女无方。”费意安放在桌上的手悄然握紧。 原来如此,时君棠放下银箸:“可你嫁给了一个很可能会带给你痛苦的男人,一辈子会不开心,你不开心,费大人又怎会安心?现在,你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成婚,你的所有事都將由刘家人做主,届时纵是费大人想护你,也难伸手了。” “我知道。君棠,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会怎么办?”她今天来时家,就是想让君棠帮她出个主意。 时君棠想了想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我若不想嫁,没有人能逼著我嫁。如今盛世,连律法都没有强行规定女子必须嫁人,更何况那些族人。至於费氏族人所说的那些害了费家清誉,上朝弹劾之类的,费大人有放在眼里吗?” 费意安一愣。 “意安。我们作为子女的,心疼家人受委屈是人之常情,却也不该小覷亲长的担当与手腕。关心则乱,与其单方面地为了亲人好,不如將所有顾忌都说出来,或许费大人早已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哪怕都过了这么久,时君棠心里还是很在意上一世父母没有把继母的事跟她说清楚。 若早些说了,她何至於上一世枉死呢。 费意安倏然起身:“君棠,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多谢!”说罢匆匆离去。 火儿看著费大姑娘离去的身影道:“族长,费大姑娘这样爽朗利落的人,婢子以为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呢,原来也会顾忌族人。” “所以,她得团结她能团结的人去对抗这些族人,若她做不到,费大人定明白这个道理,为了女儿的一生幸福,该安排的自然会安排上。除非。” “除非什么?” 小枣在旁扑哧一笑,接话道:“除非费大姑娘的父亲並不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女儿的。是不是,族长?” 时君棠点点头:“不错。” 真心爱护一个人,必会竭尽所能,为她劈山开路。 此时巴朵步入室內,稟道:“族长,宫中传来消息,皇上让二十皇子入朝参与政事。” 第253章 打起来了 “参与政事?二十殿下才十三岁,皇上的厚爱真是惹眼。昨晚的事,群臣可都看在眼里。”时君棠觉得老皇帝是真爱惹事啊。 “族长,你说皇上会盼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么?”小枣挺好奇的,皇上好像完全没把皇子们当一回事啊。 “身为九五之尊,应该没时间去想这些普通人的事情。”时君棠很难想像像老皇帝这样从太子垂髫时便著手布局的帝王,心中能存几分温情:“去三余居。” 马车轆轆行过清晨街市,时君棠让巴朵绕过早市,她能听听这一天的新闻。 市井人声鼎沸。 果然,针对昨天的事,不少聪明人都猜出皇帝要易储的心思。 “太子殿下贤明在外,你们说皇上为何对太子殿下不满意啊?” “皇上年纪大了,你们说会不会是这里......”那人指了指脑袋没敢往下说。 不过大家都知道指什么。 “不太可能吧,前几天皇上还下了惠民詔书,今年家中有八十岁以上老者,免除一年赋税呢。” “是啊,而且皇上是个好皇上,说不定是太子殿下真做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惹皇上生气了。” 周围的人都点点头,显然对於这个结果,他们颇能接受。 议论声渐远,时君棠落下青绸车帘,道了句:“薑还是老的辣啊。”一年的免税就换来老百姓的站位。 太子觉得得到了朝中臣子和代表文人的书院支持就有了胜算,可相比几十年执政的皇帝,早將天下人心化作棋枰,明显棋高一著。 三余居。 自黄金通道开了后,卓叔和竇叔哪还有什么清閒的日子,两人虽不在黄金通道前方,但仅是后方诸事,都系在两人的身上。 门铺遴选,勘定仓址就够他们忙了,更別说还要定全下规,调拨人手,周转银钱。 往后还要清点甄別这些奇珍异货的品相,开裁定市价等等。 而等时君棠来时,两人已经將这些都整理成册及时地交到她手中。 时君棠此刻手中拿著的便是两人这些日子以来连日勘定的铺面修缮图与人事名录。 “再有一个月,货就会陆续到达。家主,一开始我和老竇还挺担心各世家掣肘,如今连郁家都入了局,这颗心总算能落回肚里。”卓叔道。 “是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何当初家主谈判桌都没上就给郁家一成利的原因了。”郁家是家主拿来当镇压石的,竇叔笑笑说:“枉我做生意多年,眼界和格局还是没家主来得大啊。” 时君棠轻敛图卷:“竇叔可別这么说。二位是我自幼追隨的楷模,日后诸多大事,仍要倚仗叔叔们扶持。” 二人相视而笑,郑重长揖。 卓叔声如洪钟:“能隨家主开此亘古未有的商道,纵前路万难,我二人必护持左右,让家主没有后顾之忧!” “有两位叔叔在,我无比安心。”时君棠又道:“这黄金商道待做上个七八年,除了郁家还会有不少世家加入,所以咱们要趁著这些年將整个商道的商机都牢牢把握在手里。” “家主是不想垄断吗?” “垄断的后果,只会四面树敌。老话说得好,活水方能不腐,独食终將饿死。八年的时间也够了,待把商机与人脉都抓在手里,就算有世家加入,亦是要跟著我们的规矩来。” “明白了。” “对了,”卓叔朝外喊了声:“兴昌,卫之,进来见过家主。” 两名三十左右的青衫男子应声而入,步履沉稳。 “族长,京城铺子的事就交给兴昌和卫之打理了。”卓叔道:“这两个孩子是我们一手栽培起来,也时常跟隨家主做事。家主也熟。” 毛兴昌与华卫之执礼如仪:“拜见家主。” 时君棠微微頷首。这些年,卓叔和竇叔培养了不少的人,这两人是其中的佼佼者:“以后辛苦二位了。” “愿追隨家主。”两人行礼后告退。 “举贤不避亲,卓叔,竇叔,俊材和兴尧也都长大了,他们从小跟著你们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的本事。也可以让他们来铺子帮忙做事。”卓俊材和竇兴尧是卓叔和竇叔孙辈中最伶俐的两人,结果,考了几年的童生还是没考上。 但拨算盘有天赋。 “遵家主安排。”俩人应下,他们两家的至亲都在时氏一族做事,奈何儿子辈里並没有杰出做生意的人,兜不住生意他们也不好意思把位置给自家人。 大丛是允许“工商杂类“参加科举的,他们就想著让最为聪明的两小子参加科举,结果聪明劲不在读书上,读不动,真的读不动。 “还有一事,姒家在迷仙台和学院的恩怨,外面传的不多。”时君棠示意小枣將修缮图收起来拿回家慢慢看:“不能让这事埋没了。” “知道了。” 初十那日,来京过年的时氏旁支陆续启程。 时君棠亲自送行到一里外的长亭,且在每辆马车上都塞满了各种好东西:珍稀补品、海外奇玩、儿孙辈的各式玩意,连金银首饰都一应俱全。 也因此,这些族人对时君棠都很满意,什么女子为尊大逆不道这些都不存在,在真金白银面前,都看实力。 “家主,你看七叔公九叔公带著时明良和时明辰两人,对这些旁支热情得不得了,以为这样就能支持他们庶出一族吗?”火儿看不顺眼极了,低骂了句:“白眼狼。” “族长就不该答应他们能爭族长之位。”小枣亦道:“如今不仅这些旁枝,就连一些朝中大臣,世族的人,他们联繫的都很殷勤呢。” 时君棠望著那群忙碌身影:“不答应他们就不爭了吗?答应了,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来,反倒清净。”只是他们这一折腾,这嫡庶之別又搬上了台面,让她先前苦心经营的和睦表象付诸东流。 瞧瞧不远处三叔公五叔公一脉只与嫡系旁支往来,界限分明如同楚河汉界,实在太明显了。 连学堂里学子们也都较著劲。 不过也好,这一爭起来,嫡庶的子弟们一个个都在努力读书,就连明琅,明轩,明泽都被波及,日夜勤学不輟。 就在时君棠上马车回城时。 巴朵匆匆过来:“族长,姒家的人和书院的人在大街上打起来了。” 第254章 聘礼 这一打,学院在迷仙台发生的事几乎闹得人尽皆知。 流言一面倒地说学院的夫子、学子逛青楼,甚至暗中包养歌姬,说得有鼻有眼,仿佛人人皆曾亲见。 时君棠一路听著回家,老百姓真是指哪打哪啊,任何没证据的事都能绘声绘色。 “闹到这步田地,储明院长若还能忍,真是圣人了。”小枣道。 正说著,赶车的时康掀开帘子道:“族长,属下看见沈琼华的车进了巷子。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去吧。” “是。” 时康领命而去,火儿立即接过韁绳。 时君棠进府时,便见继母齐氏与二婶三婶正领著下人做著元宵灯彩。 满院竹篾绢纱间,笑语盈盈。 继母和两位婶娘之间是越发亲密了。 “棠儿回来了,”齐氏笑吟吟招手,“快来看看娘扎的走马灯。” “长姐!”时君兰捧著个猫儿灯跑来,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我扎的,可还灵巧?” 时君棠打量了下,点点头:“灵巧。” 时二婶举著盏美人灯,一手指著盏上的美人画:“瞧瞧这美人,多好看啊,以后洵儿的妻子该长这模样,我才心满意足。” 三婶瞥了一眼:“二嫂这要求,怕是只有九天仙女才堪相配了。” “仙女?”时二婶认真地想了想,頷首道:“倒也是,寻常女子怎配得上我们洵儿。” 三婶摇摇头,只觉得二嫂为了章洵的婚事真是著了魔。 时君棠目光掠过灯上美人,语气清淡:“章洵不喜这般模样的。” 齐氏顺口接道:“那二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我这样的。”时君棠说完,转身离开,余音散在眾人耳中。 眾人懵著。 知情的时君兰悄悄吐了吐舌头,哇,长姐突然这么直白,难不成,和二哥哥...... 时二婶奇怪地看著时君棠离去的背影,什么叫喜欢她这样的?就算是,她说出来干嘛?心里头升起一股子不太好的预感。 暮色初合,时康回来了。 “沈琼华见了游羽凡?”时君棠听完稟报,指尖轻叩案几,“以庶妹婚事为筹码,让游羽凡为她所用?” “是。”时康道:“属下查得,一开始,沈琼华是想自己嫁给游羽凡的,可这游羽凡对沈家的庶女深情得很,几次求而不得便也歇了心思,如今沈琼华拿此事来和他交易。” 从游羽凡现在的官职来看,他是章洵的人:“他应了?” “还没有。属下偷听到沈琼华打算让她那个庶妹去说服游羽凡。” 小枣在旁道:“没想到这个游羽凡竟然还有几分骨气。” “那就难说了。”火儿不以为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是不是,族长?” “他会应的。”时君棠道,这颗棋子章洵早就安排好了。 对游羽凡而言,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替章洵做事,何乐而不为呢? 入夜时分。 时君棠看著黄金商道通来的月报,刚看到一半,手中一空,月报被人抽走,抬头见到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今天回来的挺早啊。” 章洵看了眼月报:“商道已经进了正轨,两个月后万事俱备,不出五年,时家就会超过郁家。” “五年?太长了,我只用两年时间。” “你说两年,那咱们便两年。”章洵执起她的手,“隨我来。” “去哪。” “赏雪。” 时君棠才知道下雪了。 好一场大雪,才两个时辰而已,屋瓦庭阶皆覆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章洵从小枣手中接过狐裘为棠儿系好,牵著她步入园中。 院中那唯一的亭子周围已经设了炭盆,桌上放著茶盏和一些乾果点心。 “你是有多喜欢在亭子里喝茶赏雪啊。”时君棠失笑,“从小到大,一直没变。” “以前都是独自一人,以后你能陪我了。”章洵拉著她坐下,將一盏温玉瓷杯递到她掌心,“看这杯盏可得你心意?” “触手生温,莹润无瑕,是上品。”她虽不懂瓷,但家中用度皆精,自然识货,“这是一对雌雄盏?” “不错。”章洵將剥了盒的乾果递到棠儿嘴边。 时君棠自然而然地张嘴吃了。 也就在此时,时二婶惊怒之声破空而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两人望去,就见时二婶气势汹汹的过来,出手就打掉了章洵手中正要递到时君棠嘴边的第二颗坚果,一把拉起章洵,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啊,时君棠有什么好值得你放低身段的?回去。” “娘,我不回去。” “还不嫌丟脸啊?时君棠拒绝了你不知道几回了,你,你有没有点自尊?” “她同意了。”章洵无奈地道。 “同意什么?”时二婶瞪圆双眼,她儿子堂堂尚书,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啊,就连公主都娶得,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章洵笑眯眯地道:“同意我入赘。” 时君棠在旁一边品著茶一边看著这对母子说话,这说著说著突然安静了下来,二婶那眼睛瞪得像铜锣一般看著章洵,忽又望向自己。 “你,你同意了?”时二婶望著时君棠。 时君棠点点头。 “你以前不是不同意吗?” “现在同意了,也不晚啊。” “这不是晚不晚的事。”时二婶急了:“你们是堂姐弟,就算现在不是了,別人也会说三道四的,还有,你们不合適。你瞧瞧你,哪有贤妻良母的样子啊。” “需要女人打理后宅的人家才需要贤妻良母,二婶也知道,我这里不需要。”时君棠指著身边站著的小枣,火儿,巴朵:“我的人自会將所有的事打理好。” “时君棠,你说话不算数。”时二婶那个气啊。 “缘分到了,不是我能抗拒的。”时君棠亦是嘆了口气。 时二婶被噎了下:“我不管,你身为族长,就该说话算话。你和章洵不般配,你这样会害了他。我的洵儿怎么能娶像你这样心不在家里的女人呢?” “二婶,你要多少聘礼?” “啊?” “二十间铺子如何?” 时二婶眸光乍亮,呸呸呸,又强板起脸:“这是聘礼的事吗?” “三十间铺子?” “都说了,不是聘礼的事,你......” “再加八箱黄金,金器百件,良田百亩。” 时二婶嘴巴张成了o字。 第255章 保护好小侄儿 “二婶,可还有別的什么要求?”时君棠问道。 “我,这......”时二婶看向儿子,心中天人交战,贤妻良母重要,可这白的银子也实在动人。人家给的这么多,出手阔绰,诚意十足啊。 听著棠儿这般重视自己,章洵嘴角有些压不住地上扬,可见母亲从反对到此刻的犹豫不决,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呵,银子一多,他在母亲心中的分量就变轻了。 “二夫人,族长问您话呢。”小枣在旁提醒。 时二婶定定神,强自端起架子:“我娘家贾家亦是书香门第,祖上也是出过大官的,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你这点东西,就想让我儿入赘?” “小枣,去將我箱底那捲帛书取来。”时君棠从容吩咐。 “是。” 不过片刻,小枣捧著个紫檀长匣回来,从中取出一卷赤色帛书呈到时二婶面前:“二夫人,这是聘礼单子。” 时二婶脑子还没做出决定,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及冰凉丝滑的缎面,展开时,晶亮的金粉簌簌而落,哪怕在夜色之中,依旧璀璨光华。 她逐字念道:“紫檀木千工床一张,嵌螺鈿百图......黄木三厢桌椅两套,翡翠头面全副,赤金头面全副,东方明珠五匣,上等水田百亩,庄子十t处......” 念到后半,时二婶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云锦,鐲,妆缎、软烟罗,蝉翼纱各百匹......” 章洵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擬好了聘单?还挺重视他的。 “二婶,还有別的什么要求?”时君棠再次询问。 时二婶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眼睛胶在聘书就没移开过,喃喃道:“没,没有了。”她本想拒绝,可这单子上的每字每句都让她移不开眼,无法抗拒啊。 “这聘礼单子二婶先拿回去和二叔商量一下,嫁妆你们看著给就行。”时君棠道。 时二婶恍惚点头,此刻她已无法思考。 时君棠略作沉吟:“至於婚期,我还没有请人合过与章洵的八字,此事也劳烦二婶二叔费心了。” 时二婶总算回过些神:“若八字不合该如何?” 还没等时君棠开口,听得章洵道:“那便请高僧为我改个与棠儿相合的八字。” 时君棠:“......”这也能改? 时二婶毫无主见的点点头,只是紧紧攥著聘单:“那我,我和你二叔去商量一下。”说完转身,离开的脚步都有些站不稳的软。 章洵这才坐了下来,重新给她倒上一盏茶:“这聘礼应该是你的嫁妆吧?如今却给了我?” “这是我的诚意,怎么样?够重视吧。”时君棠颇有些小得意地说。 “我想,”章洵放下茶盏,目光温柔似水:“早些入门,棠儿別让我等太久。” 时君棠轻咳了下,坦然的回视她:“如今是多事之秋,咱们的婚事先订下,至於成亲,过几年再说。” “你不会反悔吧?” “我连聘礼单都给了,怎么可能反悔?说正事。”时君棠把游羽凡的事说了说。 听完,章洵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二房的院子。 时二叔看著眼前这长长的聘单半天,又反覆看了好多次,这才不敢置信地道:“君棠竟然有这么多的私產,好些我都没有听过啊。” “啊?私產?”时二婶光顾著看,压根没注意到这些並不是她以往接触过的產业,拿过了又看了眼。 “难怪他爭族长的时候底气如此之足。”时二叔笑得乐不可支,看著妻子:“你不是死活都不同肯定他们的婚事吗?怎么,被银子砸晕了?” “我,我这不是没法抗拒嘛。再说,章洵入赘后,不也还是时家人嘛。”时二婶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哎哟,这话不就是我以前所说的么,那时你可半句听不进去。见钱眼开,把儿子都卖了。” “那要是你,你同意不同意?” “当然同意。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啊,时二叔不叠催促:“赶紧去寺庙给他们合合八字。” “不打紧,”时二婶抿嘴一笑,“洵儿说了,要是不合,让高僧把他的八字改一改便是。” 时二叔:“......”这也行?那就行吧。 转眼便是元宵。 元宵在大丛是个大日子,白日里庙会熙攘,入夜后更有猜灯谜盛会。 这一日,时府特意准许下人们轮班出去逛庙会。 时君棠正在书房审阅铺子为庙会准备的各项安排。依照旧例,每逢佳节,各铺都会派人往法华寺设临时摊位以增名气。 虽说如今时家早已不需靠这般手段扬名,却仍延续著这份传统。 正看到一半,时明琅和时君兰兴冲冲地跑来,非要拉著她同去逛庙会。 “二哥哥说下朝后要去呢。”时君兰眨眨眼,俏皮一笑,“长姐就不想跟二哥哥一道凑个热闹?” “长姐,陪我们去吧。”时明琅扯著时君棠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她,“长姐从未陪我们逛过庙会呢。” 这话听得时君棠心头一软,合上册子笑道:“好,今日长姐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齐氏早已等在马车前,目光一直望著巷子口。 “怎么了,母亲?”时君棠关切地问道。 “你们二婶,方才对我可热情了,那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化了放进她心里似的。这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说要去给二公子和棠儿排什么八字,古里古怪的。”齐齐氏摇摇头,扶著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去法华寺的路上,时君棠將章洵將要入赘的事细细跟继母说了说。 齐氏了好一会时间消化:“二公子要,要入赘?” 时君棠点点头。 “那你们以后的孩子姓时还是姓章啊?” “母亲,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时君棠对於孩子的姓氏並不执著,略一思忖道,“能接手我產业的孩子方可姓时。若是资质平平,不如做个寻常人,我这般活法,未必適合他们。” “长姐,你放心,”时明琅挺起胸膛,一脸认真,“我一定会保护好小侄儿,绝不让人欺负他。” 第256章 功德珠 时君棠有些无奈地看著他:“明琅,长姐盼著你也能接手些產业。等开春后,便交给你五间铺子打理,到年底,可得看见盈利才好。” 时明琅挺直腰板,眼中光芒烁烁:“长姐可別小瞧人!这大半年在外歷练,长进不少呢。” 他不喜欢看书,但做生意还是学了不少的本事的。 时君棠一脸欣喜:“很好,长姐喜欢你这点气势。”虽然不多,但有点男子汉的样子了。 马车行至法华寺前,因时家是寺中常捐香火的大户,才下车便有知客僧迎上前,恭敬地將一行人引至最幽静的禪院。 “施主若有吩咐,儘管告知院外小沙弥。”僧人合十一礼,悄然退下。 “哇,母亲,跟长姐一块来就是不一样,连禪院都比咱们上次的大出好多呀。”时君兰带著弟弟在院子里四处跑著。 巴朵与时康早已不动声色地將院落四周细细查验过。 “那是自然,你长姐如今是时氏一族的族长,谁人不识?”齐氏含笑望著儿女,眉宇间满是骄傲。 “母亲,若下次来没有给最大的禪院,你儘管拿出气势来,”时君棠在槐树下的石凳落座,小枣与火儿立即奉上茶点,“或是再捐几千两香火钱也无妨。” 时君兰挨著长姐坐下,俏皮一笑:“母亲从前每回来,都只捐些碎银子呢。” 时君棠:“......” 齐氏脸一红,嗔怪道:“休要胡说,还愿时娘也捐过几十两的。” 时君棠低头抿茶,眼底笑意加深。 齐氏又道:“君兰说的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也没这么小气。”和两位妯娌见的世面多了,她也知道面子的重要性。 穷人家的面子是虚的,风吹便散。像时氏,郁氏这样累世的钟鸣鼎食之家面子却是实的。 这样的体面往往还会带来不少的好感和便利,旁人听闻时这个姓氏便会有心照不宣的敬意,甚至危难时的一份庇护。 她懂得迟了,但也不算太晚,至少不会再拖棠儿的后腿。 母亲眼中是从容和坚定,似有许多感慨,时君棠知道母亲是真懂了,温声道:“母亲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便好,其余的有我在。” 一家人正说著,一名小沙弥走了进来:“时施主,了行大师有请。” 时君棠问道:“章洵章大人来了吗?” “没有。” 她和这位了行大师也就上回见了一面,突然来请她不知道是什么事:“时康,火儿,小枣,你们三人留在这里护著母亲和君兰明琅。去逛庙会的话別走散了。” “是。” 巴朵则是跟著时君棠离开。 了行大师仍在昨日那处院落相候,地上原先画的祭坛痕跡已经不见,都是些寻常青石地面,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院子。 “时施主,咱们又见面了。”了行大师合十为礼。 “不知大师相召,所为何事?” 大师凝神端详她片刻,示意身旁僧人將一幅捲轴递上:“还请施主打开。” 时君棠打开一看,图上画著的正是上回在这个院子里地上所画的祭坛图,原本也没什么,谁想这么一看,脑袋便有些晕。 此时,了行大师脸色一变,一直以为认为是看错了,果然没有看错,时君棠周身果然浮现重影,令僧人拿回祭坛图时,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大师,怎么了?” “施主,记住,往后余生不要接触任何有关祭坛的东西,方可保平安。”了行大师语重心长地道。 时君棠愣了下:“若是不慎靠近会如何?” “会很危险。” 时君棠:“......”听出来了,展顏一笑:“大师可否送我一道保命符?” 了行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將腕间佛珠递过:“这串十四无畏珠蕴藏救度眾生之功德,或可为施主挡去一劫。” “多谢大师。待回去后,我会命人来多添一些香火钱。” “阿弥陀佛。” “还有一事,”了行大师神色转为凝重,“方才种种,还望施主莫要告知章施主。” 见了行大师眉间隱现忧色,时君棠不解:“为何要瞒?这些本就是他梦中所见,亦是他最想要解惑的事,不该瞒著他呀。” “若让章施主知晓,反会为他招致厄运,徒生因果。” “若如此的话,请大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让我不要接触有关祭坛东西,为何不让我告诉章洵今晚的事,他知道的话为何会有厄运?” “施主请回吧。” 这老和尚处处讳莫如深,这也不说,那也不说的,纯是引她好奇,越不说,反倒激起她探究之心。时君棠很是恼火这种话说一半的:“那再请大师赠我一串手炼,我要送给章洵挡灾。” 了行大师:“......”只得从怀里又掏出一串功德珠。 “多谢大师,告辞。”时君棠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时君棠出了院子,了行大师轻嘆:“如此受欢迎,再去拿两串珠子来让我放著以备不时之需。” “师傅,大家都觉得经您手的佛珠特別有灵性,可这些都只是普通的木珠子而已啊。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这你就不懂了。世人被浊尘蒙蔽,失了信念。为师不过助他们重燃心灯,心诚则万邪不侵。”了行大师笑著说。 法华寺山门前。 沈琼华一下马车,看见眼前的寺庙时,不知为何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得很,上回来也是如此。 这次比上次还要严重些。 “姑娘,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绿芽问道。 沈琼华摇摇头:“没什么。难得出来一趟,今天得把愿都还了才好。” 凭著太子的关係,沈琼华被知客僧引著她往僻静小逕行去,此时,她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一个高台,前世,她好几次在这个地方看见过章洵。 只是当时她並不知道这人就是当朝的首辅,想到这一世的章洵,冷若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数次从他面前走过都无动於衷,却对时君棠情有独钟。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他之所以会带髮修行,是因为上辈子时君棠死了,这一世没事,他自然也不会修行。 沈琼华唇角掠过一丝冷笑,既然数次示好皆被回绝,那就別怪她无情了。 第257章 又见至亲 就在沈琼华即將收回视线时,眼底骤然一颤,高台上一道熟悉的人影攫住了她的视线。 不是別人,正是章洵。 除了章洵,还有一道缓缓过来的身影,是时君棠。 二人比肩而立,言笑晏晏。 章洵素来冷峻的眉目在看见时君棠那一刻瞬间春风化雪,暖意丛生。就见女人拉过男人的手,送了他什么东西。 时君棠刚从了行大师禪院出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章洵。 “这是?”章洵垂眸,看向腕间多出的一串佛珠。 “了行大师所赠,据说能挡一劫。戴著,不许摘。”时君棠扬起自己腕上同款的檀木珠,“我也有一串。” 章洵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向下方熙攘的善男信女:“你隨便去找几个人,戴此珠的没有百人,也有几十人。” 时君棠:“......这个不同,是了行大师亲手给的。” “每个月的庙会,了行大师都会准备......”在时君棠的冷眼下,章洵改口,笑意温润:“是我失言,大师佛法精深,这佛珠,我必贴身珍藏,不离左右。” “既然来了,咱们去逛逛庙会吧。”时君棠望向寺外人声鼎沸之处,流露出一丝鲜见的兴致,“我还是头一回来此逛庙会呢。” 庙会人潮如织,喧声盈天。周围都是各色吃食玩物,琳琅满目,香气与叫卖声交织一片。 就像小时候那样,章洵紧紧牵著时君棠的手,穿梭於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两人都要看一看,一个摊头接著一个摊头地逛著。 巴朵和时勇紧跟在后面。 时勇颇为感触地道:“真希望公子和族长一直都这样开心快乐地在一起。” “这还用说?我先前都以为俩人要决裂了呢。结果,又和好了。”巴朵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族长和公子都会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两人都不希望彼此之间有误会,因此任何事都会说个清楚。 就在时君棠和章洵俩人走著时,一道人影猛地自旁侧窜出。 章洵反应极快,揽住时君棠的肩头迅疾侧身避开。那跌倒的人收势不及,重重摔倒在地。 四五个个彪形大汉围拢上来,对著倒地之人拳打脚踢:“齐田生,你偷了我们家的银子,要是再不交出来,我就把你女儿卖去窑子。” 那被打的男子鼻青脸肿,挣扎欲起,悲愤交加:“那本就是我齐家之物!是你们强闯民宅,夺我家的东西。我要去报官!” “报官?就凭你这穷酸样?去啊!儘管去!”一旁同伙肆意鬨笑,用力推搡著他。 周遭议论四起。 从大家的声音中,时君棠听出这几人是这里出了名的地痞。 她的目光落在被打的男子身上,只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就连名字也有些熟悉,齐田生?继母的弟弟?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能嘴硬到几时!”恶霸厉声喝道。 时君棠神情一凛:“巴朵。” 就在几人的拳头要打到齐田生身上时,巴朵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腿风凌厉,瞬间將几名恶徒踹飞出去,哀號顿起。 章洵侧目看向时君棠,见她神色,看来棠儿知道这个齐田生是谁。 那恶霸头目踉蹌爬起,怒不可遏:“哪个不长眼的敢……”待看清时君棠面容,污言秽语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惊艷与淫邪之色。 但这女子穿著打扮非富即贵,一时倒也不敢造次。 “你为何打他?”时君棠问道,目光落在齐田生身上,齐家的人她都让巴朵和时康去打听过了,都是老实本分人,祖上五代清清白白,还出过三位教书先生。 “他偷了我家的银子。”那汉子恶声恶气地嚷道。 “没有,我没有,那些都是我家的东西。”齐田生急得额角冒汗。 “你家的?你们齐家都是穷鬼,家里哪可能有上千两银子?” “我,我,真是我家的,只不过是別人给的。” “大家听听,谁这么蠢会一下子给出千两银子?”那汉子朝著四周哄嚷。 立时,周围的人都对齐田生指指点点。 时君棠是听明白了,她还真不知道她送给齐家的东西还给齐家招来了祸患,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是我送的。”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齐田生也愣愣地看著时君棠,眼前的女子明眸若水,皓齿如贝,仪態端雅从容,看起来年纪不大,周身却笼著一派超越年岁的沉静气度。尤其当她那清冽的目光扫来时,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她说是她送的?可那人明明说是时家送的。 他还以为是阿姐。 她是时家人? “你?你是谁?”那汉子问道。 巴朵在旁厉声喝斥:“我家家主的身份,岂是你这样的人配问的,滚。” 几人哪会甘心就这样离开,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四五个壮汉同时朝巴朵扑来,下一刻,惨嚎声传来。 一个个都被踹飞出去,倒地不起。 不知是谁喊了声:“她是时家家主时君棠,上次在宗恩棚施粥时我见过她。” 一听是时君棠,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眾人都围了上来。 自时家来了京都,每个月不仅有施粥施馒头,过冬时还会给穷人分发一些物,再加上时氏铺子开张时闹得那般欢腾,几乎家家户户对时家都有不错的印象。 “原来她就是时族长啊,真年轻。” “生得真俊!我还是头一回见女子做族长的。”一妇人讚嘆道。 “可不,真为咱们女子长脸!” “哼。”有些男人冷哼一声。 “哼什么哼,时家接济时,你领馒头比谁都快。” 男人顿时面红耳赤,噤了声。 “时族长?”齐田生看著眼前的女子,见时君棠看向他,又赶紧低下头,阿爹答应过时家要远离时家的,真没想到会撞上。 那被打的汉子此刻也变了脸色,强挤出諂笑:“时、时族长……您何等身份,何必管这等閒事?没得污了您的眼,脏了您的手。” “外甥女帮衬著舅舅,哪来閒事之说?”时君棠冷声道。 第258章 不会是皇上吧 “舅,舅舅?” 眾人皆露惊异之色。 恰在此时,齐氏领著时君兰、时明琅匆匆赶来。她步履急促,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说什么时族长,打架之类的话。 “棠儿,你没事吧?”齐氏一把拉住时君棠的手,目光急切地將她上下打量 “母亲宽心,我没事。”时君棠温声道,对著时康吩咐:“將这些滋事之徒捆了,送交官府。” “是。” 齐氏刚鬆了口气,目光一转,瞥见一旁试图躲藏的齐田生,顿时愣住:“你……” 齐田生慌忙朝著时君棠与齐氏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欲走,却被巴朵侧步拦住。 齐田生慌得不行,一时又走不了。 “巴,巴朵,让他走吧。”齐氏忙说,话是如此说,眼睛都心疼地看著弟弟脸上的伤,眼眶湿了。 时君棠看在眼里,这天底下怎么还有继母这样一家子实心傻气的人呢?就算要信守承诺,也可以偷偷地护著家人,没必要断得如此乾净。 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寻到齐家这般秉性的人家? 儘管心里如此吐槽,却也心疼的很,时君棠敛袖整衣,步履沉静地行至齐田生面前,端正地敛衽一礼:“君棠见过舅舅。” 齐氏姐弟俩都惊惶失措地看著她。 “棠儿,你別乱喊,我都不认识他。真的。他不是我弟弟。”齐氏又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根本不认识他。” “这是不是说话的地方,回禪院吧。”时君棠说完,朝著庙里走去。 章洵看了齐氏姐弟一眼,未发一语,亦隨之离去。 禪院內,清寂幽然。 齐氏和齐田生两人都无比拘谨地站著,局促不安,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母亲和舅舅若一直这么站著,棠儿也不好先坐下。”时君棠道。 “啊?那我坐下吧。”齐氏坐下,姿態依旧紧绷。 齐田生却愈发窘迫,站著不是,坐下更不敢。 齐氏见状,低声道:“棠儿让你坐,你……你便坐吧。” 得了阿姐这句话,齐田生这才虚虚坐下,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却不知该放哪里。 “母亲,我知道你与父亲当年的约定,如今,我以族长之名告知您,旧约就此作废。从今往后,您可隨时与家人往来,何时想回娘家,但凭心意。”时君棠声音温和果断。 “什么?”齐氏愣了愣,慌地起身道:“不可,万万不可!我当年亲口答应过老爷的。老爷说过,无论如何,承诺既出,便当信守到底,我一定要说到做到的。” “父亲主要是担心齐家会给我找麻烦,您不怨他吗?”时君棠凝视著继母,很不理解这种想法。 换成她,知道父亲在外面纳了妾便对齐氏一直有敌意,哪怕她没做错什么,总觉得父亲背叛了母亲。 这种事,不对的人应该是她父亲,可她年幼,没能那般理智。 也厌屋及乌,对君兰和明琅同样討厌。 “不怨,不怨。老爷和夫人给了我们一千两银子呢。”齐氏眼中是纯粹的感激:“我爹娘,我弟弟还有两个侄子侄女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一点也不怨,真的。” 齐田生也赶紧跟著点点头。 “可如果不是我父亲母亲,您已经嫁给了喜欢的人。”时君棠查到继母当时是有位青梅竹马的玩伴的,两家也在商量著婚事了。 齐氏脸色一白:“没有的事。你不许胡说,让老爷和夫人情何以堪啊。他们是齐家的大恩人,我一点也不怪,心里唯有感激。”对她而言,家人的安稳,远比自己的姻缘更重要。 其实,她很自私的。 真傻,时君棠忍不住上前抱住了这个实心眼的继母,温声道:“母亲,有我在,外祖一家会越来越好的。他们的存在不会影响时家的名声。母亲,我想你隨心而活,这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这是她对上辈子她们的报答。 时君兰和时明琅听得眼眶都湿湿的,他们知道母亲在多么想念外祖一家人,太想时会偷偷地哭。 长姐真好。 “我,我真的可以见他们吗?”齐氏不確定地再问一次。 “当然可以。您隨时也可以请他们来时府看您。”时君棠道:“可以住几天敘敘家常,別忘了,您是时氏长房的当家主母,不用过问任何人的想法。” 齐氏闻言,泪水终於决堤,紧紧握住时君棠的手:“棠儿,谢谢你,谢谢你。” 时君棠体贴地没有多留,她知道母亲和舅舅有话要说,便把君兰和明琅都拉了出去,將禪房留给这对姐弟说话。 一出房门,君兰和明琅便迫不及待地將耳朵贴上门扉,偷听內里动静。 章洵和时君棠则则信步走向后院小径。 “你早就查过齐家,是不是?”时君棠侧首望向章洵,他方才见到齐田生时,面上並无一丝讶异。 “当初对大伯父和大伯母之死怀疑时,便查过他们。”章洵道:“齐家皆是淳朴老实之人,和他们在一起不用动什么心眼。”要不然,他方才在时君棠允诺齐氏与家人往来时,便会出言阻止。 时君棠笑了笑:“是啊,老实得让人心疼。原来天底下还有如此实诚的人。” 俩人正说著时,两名僧人从隔壁的月洞门走过,交谈声隱约传来: “那冰棺叫晶玉玄棺,听说能在烈日下不化,放在陵內遗容能保持数千年栩栩如生,也不知真假。” “一个月后就要运到了,到时近前看一看。” “咱们只是扫地的,別说近前,远远瞧上一眼已是机缘。这事,你可別去外面说,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要不然,主持非把我们给赶出寺庙不可。” “到底是给哪位大人物用的啊?” “定然是位极显赫之人,否则住持也不会如此谨慎。” 声音渐行渐远。 “晶玉玄棺?”时君棠好奇心顿生:“烈日下不化,还能几千年让人不腐,世上有这样的好东西?你怎么了?” 听到冰棺两个字时,章洵神情便有些异样,很快隱藏:“没什么。从没听说过什么晶玉玄棺。” “是谁用呢?”时君棠想了想:“京都也就那几家有能力让法华寺做事的,也可没听到谁要死了呀。” 章洵想了想梦境,他梦到冰棺之时,就已经在他手里了,倒也不知道这冰棺是谁的。 时君棠突发奇想:“不会是皇上吧?” 第259章 释怀了 “皇上?”章洵挑了挑眉,这个可能性他倒是没有想过。 时君棠摇摇头:“人都死了都还要把自己冻起来求个千年不腐,有没必吗?” “或许,他有执念。”章洵的声音有些发沉,想到前世的自己。 “可死都死了,入土为安才好。”似想到了什么,时君棠有些好奇地问道:“章洵,上一世你把我葬在何处了?可有梦到?” 看著棠儿眉眼间全然的洒脱,章洵只要想到冰棺里棠儿那张毫无生气、唇瓣泛著青紫的模样,心里就会有股子疼痛,明明她就站在眼前,巧笑嫣然,那痛楚却丝毫未减:“没有。” “你怎么了?”见他脸色不太对劲,时君棠关心地问道。 “棠儿,对上世的死,你当真释怀了?” “嗯。”时君棠点点头,“死都死了,且你也为我报了仇,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 若说还有什么未能释怀,那也只剩下对继母母女三人的愧疚吧。 欠人的恩情应该当世就还,可她只能在这一世尽心地对他们好来弥补这份愧疚。 “我不能释怀。” 时君棠知道章洵不能释怀的原因,温柔地道:“上世种种是我咎由自取,不是你的错。这一世,我好好地在站你面前,我们不久还將成亲,会携手度过欢喜顺遂的一生。章洵,放下过往吧。” 章洵也想,但不知为何,胸腔里总堵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滯闷,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未能完成。特別是想到她躺在冰棺里的样子,心里的痛一直无法消除,像是生生穿透了两世之间无形的壁垒,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此时在另一处的禪院,沈琼华正抄著经书,想到章洵和时君棠此时你浓我浓的在一起,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哪还静得下心来。 笔下娟秀的字跡,也因心绪烦乱而透出几分浮躁之气。 正好看见一名僧人端著一叠经文从门口走过,她忙出声唤住:“小师傅留步。” “施主有何吩咐?” “不知贵寺可有静心的经文?” “我手中便有,请稍等。”小和尚放下木盘,从里面的经文里翻找著。 沈琼华目光扫过盘中一卷古朴捲轴,信手拿起展开,只见上面绘著些怪异的圈纹,形似某种祭文。还未及细看,一阵尖锐的头痛猛然袭来。 “姑娘,你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绿芽赶忙上前轻问。 “许是昨夜没歇好,头有些不舒服。”沈琼华揉了揉太阳穴,並未十分在意,目光仍凝在图上,“小师傅,这是何物?” “这是师叔刚让我送回藏经阁的法事专用的祭祀符文。” “祭祀……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东西。”沈琼华望著上面画的符:“一般什么地方用的?” “若有信眾往生,欲登极乐,便可用此符文做法事,助其超脱。” “法事做了后,人真的能前往极乐吗?”沈琼华想到了祖母,那个从小就无比疼爱自己的老人家。 重生归来,她只是想救回一家人的性命,可最后呢,就因为时君棠的出现,害得她被父亲厌恶,祖母也对她失望至极,如今母亲也一病不起。 见这施主一脸难过的样子,小和尚善意地合十道:“阿弥陀佛。此法源自远古秘传,自是灵验的。 “好,那便劳烦小师傅稟明住持,今晚,我要为至亲做一场法事。” “小僧这便去。”小和尚想到一场法事能为寺中添不少香火,欣然应下,匆匆去找主持了。 齐氏和弟弟聊了一个时辰后,这才依依不捨地送弟弟去院门,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的话这才让他离开。 齐家祖籍並非云州,而是住在离京都將近两个时辰路程的村落。 齐家人时常来法华寺是因为这寺庙经常施粥施衣物,齐家没少受寺里接济。 “虽说老爷和夫人给了不少的银子,但那些银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是不肯用的。”齐氏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湿意,“棠儿,让你见笑了。” 时君棠確实没体会到过这种贫苦,跟著商队再苦的日子,父亲母亲和商队里的人都没有苦过她。 “母亲,不如在京中为外祖家和舅舅置办一处宅院,这样你们以后相见也近些。”时君棠道。 齐氏摇摇头:“不用了。若把他们接到京都来反倒不习惯,只要有吃的有喝的,我们便知足了。” 时君棠想了想:“那让你的侄女侄子来京都读书吧,待年纪稍长,便进时氏族学里读。”现在若进族学,怕会捲入嫡庶之爭中,反倒对孩子心性无益。 这点,齐氏也没有反对,点点头。 待吃过斋饭,章洵去找了行大师下棋,时君棠带著一家人先回了京都,让齐氏母女三人先回时府,她则去了三余居。 卓叔將今天的热闹说来:“姒家和学院的事闹到了太子殿下面前,太子殿下明著是帮著书院,实则各打五十大板。书院的人颇有微词呢。” “这事的衝突不够。”时君棠踱著步:“储院长素来把太子殿下当成自己孩子那般培养,太子言行稍有差池便要训诫。若要他们真正离心,姒家之事充其量只能算个引子。” “族长可是已有良策?” “这种小事,虽然大家心里都会有点不愉快,但要爆发的话不太可能。”时君棠思忖片刻,眸光微凝,“此事……还需皇上出手。” 时君棠回到了府里,立马唤来了金嬤嬤。 “族长近来越发有族长的威仪了。”金嬤嬤一进来,就看见棠儿正伏案书信,肩颈舒展出一个从容的弧度,落笔时不疾不徐,偶尔停笔斟酌。 她静静望著这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姑娘,已经蕴出了渊渟岳峙的族长风范。 “都是嬤嬤教导有方。”时君棠將封好的信笺递到嬤嬤手中,“劳烦嬤嬤將此信送进宫里。” “是。”金嬤嬤小心收好信笺,慈爱地端详著她,“族长与二公子的婚期,可曾定下了?” “过几年再说吧。” “老身这便进宫。”金嬤嬤说罢施礼告退。 看著金嬤嬤消失的身影,时君棠莞尔一笑,金嬤嬤是她极为在意的长辈,原本以为因著皇帝的事会离心,但说开了,反倒更自在了。 第260章 身躯 时君棠刚舒展了下有些僵直的筋骨,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亲昵呼唤:“棠棠——” 小枣、火儿与巴朵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齐齐望向门外。二夫人这声“棠棠”叫得百转千回,儘是溺死人的温柔。 “棠棠,二婶特意给你煮了碗汤圆。”话音未落,时二婶已笑意盈盈地迈进门来,身后跟著手提食盒的婢女。 “二婶?”时君棠起身相迎。 “哎哟,我的棠棠,”时二婶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满脸疼惜,“外头正热闹著呢,偏你还要操劳族务。瞧瞧,这小脸都尖了。二婶亲手给你包了汤圆,都是按你喜欢的口味调的馅,快尝尝。” 说话间,婢女已將青瓷小碗轻轻放在案上。 时君棠瞧著二婶这般殷勤模样,不由打趣:“二婶这是想通了?” “你这话说的,我们一直是一家人,有什么想通不想通的,这以前也是关心著你的清誉呀,是不是?” “给了聘单后,二婶就不担心了?”时君棠坐了下来。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想通想不通的?先前那些,不也是为著你的清誉著想嘛,是不是?”时二婶边说边拉著她坐下,亲自舀起一颗莹白的汤圆递到她唇边,“快,趁热吃。” 时君棠张嘴吃了:“谢谢二婶。” 见君棠已经吃下了两颗汤圆,时二婶这才笑吟吟地问:“棠棠啊,那你打算何时正式下聘,何时让洵儿入赘啊?” 对上二婶一脸期待的目光,现在下聘,入赘这几个字说得很自然啊,时君棠想了想:“过个两三年再选个好日子吧。” “啊,还要两三年?”时二婶放下小碗,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时家虽在京城立足,根基却未稳。”时君棠语气平和,“一切待安定下来再议不迟。” “可,可洵儿都十九了。”时二婶急得倾身,“男子的年华同女子一样耽搁不起。我就说嘛,怎么以前从来不用那些润肤的抹膏,如今让时勇买了那么多。” 时君棠:“......” 小枣与火儿悄悄对视一眼,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二公子竟也开始注重保养了? “不行,最迟明年。二十岁了,你们必须成亲。”时二婶態度坚决。 如今整个京都的男人都盯著棠儿呢,只要不是嫡长子,想让嫡次子,幼子入赘的也不是没有,特別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门第,巴不得送个弟子进时家联姻。 “二婶,这事我主意已定。”时君棠语声依然柔和,却不容置疑。 “棠棠,你得为洵儿著想啊。” “章洵亦是同意的。多谢二婶的汤圆。”时君棠微微一笑,转向侍女,“小枣,送二婶回去歇息吧。” “是。” 时二婶被拉走了后,火儿凑到族长身边,掩口笑道:“族长,真没想到二公子私下竟这般爱俏,莫非这就是『士为知己者容』?” 时君棠也觉得挺有趣的,她竟不知道章洵还有这样的爱好。 是夜,华灯初上,夜游闹元宵正式开始。 就在时君棠等著章洵时,时勇回来稟报,说是被太子叫进宫了。 “这太子殿下,偏挑这时候凑热闹。”小枣在一旁小声嘀咕。 “就是嘛,一年也就一次元宵节,以往都是二公子陪著族长出去逛灯会猜谜的。”火儿道。 时君棠合上书放到一旁,起身道:“那我们就不等他,自去逛来。”然而,刚起身,只觉得全身有些眩晕,重重跌回椅中。 “族长,你怎么了?”小枣赶紧过来扶住她。 时君棠轻拍了下胸口,不知为何胸口有种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深吸好几口次才好了些。 然而,就在她再次起身时,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族长!”小枣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疾声道,“火儿,快去请大夫!” 巴儿火速跑出门。 时君棠只觉得身躯沉重无比,似被什么束缚住了般,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如坠千斤。也因此意识在黑暗中奋力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陡然一轻,终於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灰濛的天空和百年槐树伸展如盖的枝丫。这里很熟悉,她又来了了行大师的院子? 她似乎是躺著的。 躺著? 对,她正躺在一尊……冰棺里? 骂人的话差点飆出。 那棺槨晶莹剔透,寒气四溢,光是看著便觉刺骨的冷意渗入骨髓。 她感到冷,却又似乎並非视觉所传达的那种酷寒。 时君棠试图坐起,但有一股力量一直拉扯著她不让她坐起来,几经挣扎,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坐起身,看见六个和尚盘腿围坐成圈,正是了行大师与他的几位弟子。 身体僵硬如木,她艰难地转动目光,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章洵。 这个章洵,周身皆是凛冬之势,没有半分暖色,且目光孤衿冷漠,无悲无喜,扫视周遭时黑眸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然后又看见了轮迴槃,上次看到的只是地上画著,这次是从地上直接蔓延到墙壁。 时君棠想开口呼喊,发现根本出不了声。 想伸手去碰章洵,也做不到。 此时,了行大师起身:“章施主,人死如灯灭,魂魄自入轮迴。施主如此逆天而行,不仅折损自身阳寿,更將累及亲族。即便强召归来,这副身体怕是......” “住口。”章洵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波澜,“了行大师,本相说过,无论十年、二十年,你必须將她召回。否则,整座法华寺便为她陪葬。” “痴儿,痴儿啊。早知今日,贫僧当初断不会將那捲古经交予你,实是罪过……”了行大师苦笑摇头,转身望向冰棺。下一刻,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时君棠也学著他一样眨了眨眼睛,了行大师好像能看见她,又好像不能。 或者说,他能感应得到她。 “怎么了?”章洵敏锐地察觉异样。 “没什么。”了行大师收回了目光,方才他似乎瞥见一抹重叠的虚影,转瞬即逝,“章施主,老衲再劝你一句,如今都已经是第四年了,就算有晶玉玄棺在能保她身体不腐,她回来亦无法再用这身躯了。” 第261章 入梦中 “可她一丝气息尚存。”章洵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禪院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每天都用最好的药材为她续命,天下奇珍源源不断送入府中。如今她身上的毒已解得差不多了,脉象一日比一日平稳。终有一日会醒来,为何就不能再用这具身躯了?” “章施主,你可知『魂不附体』为何意?”了行大师目光悲悯,“如今的时大姑娘不过是一具被珍稀药材吊著命的躯壳。纵使肉身千年不腐,也只是一具活死人罢了。” “所以我才在这个轮迴槃中请几位大师又画下了『九转牵魂咒』,我定要將她的魂魄重新招回来。” 了行大师长嘆一声:“这些咒术古经出自祝由族遗册,却从未有人真正成功过。一切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罢了。” 时君棠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一世的自己还没有被毒死,她还活著,只是魂儿离体,所以她现在就躺在冰棺里。 被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匪夷所思。 此时,了行大师带著五名僧人离开。 时君棠看见章洵一步步走近,俯身將她从冰棺中抱起,走出了禪院。 她此刻的视线內能看到的只有章洵,不禁认真地打量著他,方才了行大师说是第四年,也就是说他现在有二十一岁了,年纪不大,青丝中已然能看见白髮了。 定是在为她的事殫精竭虑吧? 不过这张脸依旧好看的,只是整个人如同被寒冰浸透,过於阴沉了。 此时,时君棠看见了一处氤氳著热气的温泉池,也看见了小枣和火儿,她们正在温泉里倒著黑乎乎的药汁,见到章洵,二人无声行礼后悄然退下。 她被章洵轻轻放入温泉中。温热的药汁包裹住她,但她並无感觉。 隨后,章洵也踏入池中,从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时君棠:“……” 此时,小枣又拿了一碗药汁过来,將药汁倒入一个奇特的餵药器皿中:“二公子,该给姑娘餵药了。” 章洵接过,搂著棠儿的手轻轻捏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紧接另一只手將餵药器那又长又尖的喙探进嘴里。 时君棠完全没什么感觉,只是看著章洵这一系列的动作,如此熟练。直到餵完药,听见他喃喃道:“吐出来的比喝进去的多呀。”说著,他已俯身,以唇覆唇,將残存的药汁渡入她口中。 时君棠猛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她直接从榻上弹坐而起! “族长,你总算醒了。”守在床边的小枣喜极而泣,“方才您突然昏厥,可把婢子嚇坏了。” 火儿正端著一碗草药进门,见状忙將药碗往案几上一搁:“族长醒了?婢子去叫府医!”说著便急匆匆向外奔去。 望著眼前熟悉的寢房,再看著小枣,时君棠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望著双手,鬆了口气,方才的是梦吗? “族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小枣取出绢帕为她擦拭额角,“是梦魘了吗?” “幸好只是梦。”时君棠抚著仍在狂跳的心口,“我怎么会昏倒?” “府医说,族长这些时日操劳过度,未曾好生歇息,这才累得昏倒了。” 正说著,女府医已提著药箱快步而入,躬身一揖:“见过族长。” 女大夫是时家供养的府医。世族大家皆有自己的医者,既为族人看诊,也借家族势力为他们谋个前程,或荐入太医署考取医官。 “族长身体並无大碍。小的去开几帖温养的方子,服用几日便可恢復。”女大夫躬身说完后退下。 小枣忙將软枕垫在时君棠腰后。 火儿在一旁忧心道:“族长,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劳累了,身子最要紧。” “我不累。”自己的身体如何,时君棠再清楚不过。昏厥前那阵头疼胸闷、气息窒碍的感觉,倒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撕扯。 这种感觉她並不陌生。 先前已有过两次,只是都不及今夜这般猛烈。 而那两次,都发生在法华寺了行大师的禪院中。 “冰棺,轮迴槃,九转牵魂咒。”时君棠想到梦里的那些事,若是做梦,她还能自个编出这么个名字来吗? 章洵常梦到前世,她自然也能。 先前梦到,只当是荒诞梦境,只因那种情况不在她的常识之內。 可若是真的发生过呢? “族长,你在说什么呀?”小枣把草药端过来,想侍候族长吃药。 时君棠接过,没等小枣拿勺子,仰头便將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章洵可回来了?” “还没呢。族长,你起身做什么?”小枣见她掀被下榻,急忙取来外衫为她披上,又匆匆从屏风上取下大氅紧隨其后。 巴朵正从外间进来:“族长,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法华寺。” 长街灯火如昼,大家都在赏灯猜灯,城门已下钥。 不过城门郎见是时氏族长车驾,问也未问便下令放行。 旁边的士兵一脸好奇:“头,郁家和姒家来了都要查一查,这时家怎么就这么快放行了?” “別多问。照做就是了。”城门郎道,他手中有密令,可见上面对这位时族长极为重视,当了十多年的城门郎还是第一次见到深受上面信任的世族。 要知道那位执政数十年,向来多疑,十几个儿子说杀就杀了,能这样信任一个人还真是意外。 法华寺。 了行大师正坐在草蒲上打坐,徒弟进来说时施主来了还有些奇怪,起身出迎。 此时在院中的时君棠直接挡住了一名僧人的去路,抓起他的手腕一看,果然,他手腕处有道疤。 眼前的三位僧人她先前就见过到,但压根没注意的这般仔细。 在梦里,她挣扎不开时乾脆就打量著离她最近的其中一名僧人,看见他手腕上的疤。 “这位施主,请放......” 不待僧人说完,时君棠已鬆开他:“唐突了,还请见谅。” “时施主。”了行大师出来一礼:“夜色已深,何事劳您亲自前来?” “大师可知道『九转牵魂咒』。”时君棠直接开门见山。 了行大师身形微顿。 “烦请將早间那捲轴,再给我看一看。” “时施主为何突然要看那捲轴?” “方才,我做了个梦,”时君棠目光如炬,锁住了行大师微微变色的面容,“梦见冰棺,轮迴槃,还有『九转牵魂咒』——而这一切,皆是大师在助章洵行事。” 第262章 断了因果 了行大师闻言一怔,沉默片刻方道:“前世种种,老衲无从得知。莲初,去將轮迴槃的捲轴取来。” “是。” 约莫半炷香后,莲初僧人才捧著捲轴匆匆返回。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了行大师问道。 “稟师傅,一位姓沈的施主要为她祖母做法事,云初师兄的弟子把轮迴捲轴槃错给了出去,不想做法事途中那沈施主突然晕厥,眾人匆忙护送她回城,捲轴便遗落在地。弟子寻了好一会儿才寻回。”莲初躬身道。 “沈?”时君棠眸光一凝,不会这般巧合吧,“可是名叫沈琼华?” 莲初略作回想:“那位女施主,似乎正是此名。” “她晕倒可是一个半时辰之前?” 莲初回想云初师兄所言,点头道:“正是。” 时君棠心下一沉。 去年她便疑心,为何重生者只有她与沈琼华,而章洵却能梦到前世?与前世牵扯最深怎么只有他们三人。 她曾问章洵: 『你知道沈琼华是怎么死的吗?』 『沈琼华的死,难不成跟我们有关?』 章洵当时说不知道,但他们自幼一块长大,他是否说谎,她一眼便知。 如果她晕倒的时辰和沈琼华晕倒的时辰一模一样,已经说明问题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沈琼华在无意间,触动了这个轮迴槃,这才导致她们两人同时晕厥。 小枣与火儿缓缓展开捲轴,巴朵与时康各执一盏灯烛分立两侧,为族长照亮图卷。 时君棠这次看得极为仔细,卷上所绘果然与梦中一般无二。她沉吟片刻,又道:“了行大师,我还想再看一看那『九转牵魂咒』。” “时施主,既是过去世,那便过去了,又何必再深究?”了行大师劝道。 “若我的魂魄,当真被招了回去呢?” “这,怎么可能?” “那一世,大师亲口断言我已是人魂分离的活死人。既如此,我为何能『梦』见这些细节?除非……我的魂魄当真被召回了。” 时施主说这话时神色凛然,了行大师心中骇然。他修行数十载,深信因果轮迴,所求不过是洗尽业力,得证圆满。 然而这些玄机向来不显於世间。如今,却接连在几人身上应验。 了行大师不再犹豫,示意莲初去取。 很快,莲初將九转牵魂咒取了过来。 时君棠凝神细看,只见一朵以莲为底的繁复符文,確与梦中相符,却总觉得少了什么:“不对,这里应当还有些许符文,为何这些莲瓣上空无一物?” 了行大师看向她所指之处:“这『九转牵魂咒』百年来便是如此,从未变过。” “劳烦莲初小师傅取纸笔来。”时君棠道。 莲初转身取来文房。 时君棠提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奇古的符文:“大师请看,应是这般模样。” 了行大师端详良久,缓缓摇头:“这个……老衲从未见过。法华寺中,並无此道经文。” “除了法华寺,可还有別的寺庙或道观藏有此类经文?” 了行大师想了想:“法华寺是大丛歷史最为悠久亦是最大的寺庙,若法华寺也没有,其余的地方更不会有。”况且这符文透著邪气,观之令人心神不寧。 “大师,这些符文在外可还有复本或仿本流传?”时君棠追问。 “这些不可能流传到外面。若非当初章施主执意追问,老衲也不会取出,只会任其在藏经阁中蒙尘。”了行大师篤定道。 “那就好。”时君棠朝时康与巴朵递去一个眼神。 二人手中的烛火倏地倾覆,瞬间点燃了两幅捲轴。 “你们这是做什么?”了行大师大惊,欲去抢回,谁知后面衝出十几名时家护卫,將他们拦住。 待捲轴彻底化为灰烬,时君棠方道:“法华寺虽是佛门圣地,但此等邪物若落入执念深重之人手中,必成祸患。我不能容它留存於世。” “这並非邪物。”了行大师一脸可惜,再望著眼前这位年仅十九的族长,她下令焚毁经卷时眼神冷静如冰,不见半分犹疑:“施主烧了这些,是要与前世做一个了断吗?” “我既已在这里,便要对这里的人负责。”时君棠道,“我能力有限,能守护的亦有限。既然已经离开,就无须回头。” 想起那个世界的章洵,四年间日日以珍稀药材为她续命,守著冰棺不肯放弃…… 她感激他的深情,但他应该学会放手。 既然只有在碰到这个轮迴槃的时候才有感应,她必须將这些都烧个乾净。 了行大师讶异於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姑娘的决绝:“章施主若有像时施主这般想得开,也不至於至今还为这份执念所困。” 这点,时君棠能感受得到:“我烧了这些亦是为了他。” 这一世的他们一切都好,再过两三年便要成亲,实在没必要再添那些会困扰他们的事。 她若真被招了魂,那继母怎么办?君兰怎么办?明琅又该怎么办? 那些好不容易伏下性子的狼子野心必然又会折腾,她们绝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这一世的章洵,是否也会像上世一样陷入执念? 时君棠目光沉静地看著燃烧的灰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大师说得是,轮迴槃本身並非邪物。可这样的东西若落入有心人之手,世间便会多出无数『重生者』与『先知』。当谁都能窥得天机、妄图逆转因果时,我们所依存的秩序与伦常必將崩塌。” 她转向了行大师,神情郑重:“我將它们焚毁,是不愿再见他人重蹈我们的覆辙。今日毁经之过,时家愿为法华寺所有殿宇重新修缮壁画与墙垣,以示赔罪,也愿再添三载灯油,为寺中积一份功德。” 这一刻,了行大师心中突然有了悟:“阿弥陀佛。施主今日之举如晨钟暮鼓,让老衲明白,老衲修行数十载,自詡通达,却连『一把火便可了却因果』的简单道理都未能勘破,险些酿成大患。” 想来上一世的他,亦是怀著求证古老经咒是否灵验的私心,才会助章洵行逆天之事。 作为一名得道高僧,这一世,在章施主將梦境一一道来时,又何尝没有心动过呢。 惭愧,惭愧。 第263章 爱屋及乌 沈府闺阁內,沈琼华猛然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姑娘,你醒了。”绿芽急忙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身子,“身子还有哪里不適?” 沈琼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泪盈於睫:“绿芽,你还活著……真好。” 她一直想不起来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原来她竟然是被章洵所杀,一刀抹了脖子,她就这么撞在了那具冰棺上死了。 而绿芽为了救她也死了。 “姑娘说什么傻话,婢子当然活著呀。”见姑娘面色苍白如纸,绿芽忧心忡忡,“定是那祭坛古怪,符刚成就害得您晕倒,往后咱们可別再……” “祭坛?”沈琼华瞳孔骤缩:“我想起来了,那天亦是一模一样的祭坛。再睁眼,我便回到了五年前。” “什么?姑娘,你去哪呀?” “法华寺,快,快备车。”沈琼华掀被下榻,她要重新设坛回到过去,再来一世,只要再来一世,她一定不会再弄得像现在这么糟糕。 外祖母不会死,父亲不会厌弃她,母亲也不会缠绵病榻。 “可这天都快亮了。”绿芽追了出去。 时君棠下山时,东方天际已渗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元宵之夜,她竟然都耗在了寺庙里,不过总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有个变数,那就是沈琼华。 时君棠有些担心沈琼华的昏倒是不是也进入了前世,要这样的话,她很可能会推测出来她亦是重生的,儘管她並没有表露什么,但只要点心思,总有蛛丝马跡留下。 “族长,晨露寒重,还是回车中避避风吧。”火儿將一件厚绒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 “谢谢你们。”时君棠道,梦中的火儿和小枣哪怕她那样了也没有离开,而是尽心服侍著。 火儿与小枣互望了眼,一时不解。 “族长为何突然谢我们啊。”小枣问道。 “没什么。你们若累了,就上马车吧。”时君棠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法华寺在山脚,周围都是山林,如今还没入春,冬末的晨风卷著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风吹一吹,头脑更清明些。” “那我们陪著族长。” 主僕三人正说著,马蹄声传来。 “是二公子来了。”驾车的巴朵眼尖,已瞧见了来人。 章洵勒韁下马,几步便到了时君棠面前:“棠儿,你怎么突然来了法华寺?”他匆匆从东宫出来,正遗憾这样的日子没能带著棠儿去逛一逛,时勇告诉他棠儿来了法华寺。 时君棠看到章洵,倒是愣了下,脑海里闪过梦里他对她做的事,目光不自然地扫过他那两片薄唇上。 他唇形的线条清晰而优美,上唇弓峰峭峻,下唇丰润適中,抿著时带著一股天生的冷峻,但对她笑时,又会透著惯有的温润。 “棠儿?”章洵关心地喊了声:“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这眼神古里古怪的。 时君棠脸色一红,幸好现在天还未亮:“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担心你。你来法华寺做什么?” “我昨天晚上莫明其妙地昏倒,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时君棠將自己每次见到轮迴槃时都会有所感应的事说来:“那祭坛阴差阳错地被沈琼华给启动了。” “所以你来法华寺阻止她?你是怎么知道她......” “我是先梦到觉得梦境奇怪才来法华寺让大师解答,才知道沈琼华在做法事。” “你梦到了什么?” “不过些零碎片段罢了。”时君棠移开视线。 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上世她死后那个章洵所做的疯狂行为。 而且这事不用说,章洵肯定比她还要早早地梦到。 此刻,她也明白章洵为何说起前世时总是避重就轻。 確实尷尬。 见章洵还是有所疑惑的表情,时君棠道:“我不想频繁地梦到前世的事,所以把祭祀的经文给烧了。了行大师也答应我,不会再让它们重现於世人面前。” “烧了?”章洵一愣。 “章洵,眼前的生活才是我们应该珍惜的。”时君棠望入他眼底,坚定地道。她不愿他被前世的事影响。 “烧了?怎么可以烧了呢?”章洵喃喃。 “你怎么了?”时君棠觉得章洵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那双看她时总是蕴著温润的眼眸此刻晦暗不明,竟隱隱透著怒意:“这对我们其实没什么影响的。只是不让轮迴槃再出现扰乱我们的心神而已。” “是啊。没什么影响。”章洵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听到棠儿把轮迴槃烧了时,心里突然无比的愤怒,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仿佛被最亲近之人从背后刺了一剑。 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君棠换了个话题:“太子殿下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章洵定了定神,將那莫名的愤懣暂且压下:“朝中眾臣皆上疏力挺太子,联名请旨望圣上予太子实权歷练。皇上便將吏部交给了太子执掌。” 时君棠目光一动,她呈与皇上的密信中所谋,正是要激化太子与储明院长之间的矛盾——而最好的引信,莫过於政见之爭。 若从外围著手,她所能挑动的不过是学院与姒家的寻常齟齬,难成气候。 真正的矛盾,唯有从朝堂中枢生发,方是雷霆之势。 吏部掌天下文官銓选、考绩、升黜之权,一旦落入太子之手,姒家必定趁机安插亲信。而对姒家颇有意见的储明院长,绝无可能坐视。 皇上够快啊。 “看来太子殿下,確是眾望所归。” “所望所归?”章洵若看著她:“棠儿,这里可有你的手笔?” “有啊。”她坦然承认。 章洵点点头:“我看也像。接下来,我会让太子多多安插他自己的人手,加快你的计划。” “我会你保证,储明院长和整个学院都不会受到牵连。” 章洵眼中掠过一丝清浅笑意:“我相信你。”隨即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皇上会这般信任你?” 时君棠想了想:“皇上和外祖母是旧识,待我从一开始便不同。可能他是爱屋及乌了。” 第264章 毁我一生 “你觉得可能吗?他连自己的孩子也算计,又怎么可能因为当年的情义而如此信任没什么交集的你。” “要不然呢?郁家他用不了,能帮他的世族,眼下也只有我时家了。最重要的是,我身边有你。皇上想通过我,紧紧抓住你和学院。” “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章洵唇角微扬,难得流露出几分属於少年人的清傲意气:“对了,郁家近来异常沉寂,他们一直在暗中查著当年的事。” “章洵,若当年之事真是储明院长所为,郁家与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到时再想办法周全。” “嗯。” 二人正说著,驾车的巴朵低声道:“族长,二公子,有马车正朝山道这边来。” 这个时候很可能是沈家的马车,时君棠立马道:“避到一旁。” 很快,一辆由六七名护卫簇拥的马车疾驰而过,灯笼上写著一个沈字。 “看来,沈琼华定是也受到了轮迴槃的影响梦到了前世。章洵,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们在一起?”时君棠望向章洵。 章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得时君棠道:“我梦到了自己躺在冰棺里,见了行大师与五位高僧围坐,还有二十一岁的你。” 章洵一怔,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你可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以那样不堪的方式,强留著你。” 不堪的方式?时君棠道:“那不是你做的。如果是那个章洵,我会告诉他,放下执著,尘归尘,土归土,不必执著了。” 章洵心口又是一阵锐痛,那痛感仿佛穿透时空而来。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想到前世所为,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梦见了別的么?” “这些还不够吗?怎么,你梦到的比我还多?”时君棠反问。 “不曾。”他移开视线,“但我確曾梦见沈琼华。轮迴槃开启时,她突然闯入,被我一剑封喉,撞在了冰棺上。”他还清晰记得,当时看见沈氏的血污了冰棺时,后悔自己如此不小心让血溅到了棠儿。 时君棠点点头:“如此便能说通,为何独独我们三人保有这些记忆。”而作为施术者的了行大师,反而並无此忆,“时康。” “族长有何吩咐。” “去盯著沈琼华,看看她要做什么。” “是。” 回城的路上,章洵和时君棠安静地坐著,二人各怀心事,只余车轮碾过官道的轆轆声。 良久,章洵终於开口:“棠儿,你上一世其实並没有死。” “我知道。”时君棠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还剩一口气,被你用天下奇珍硬生生吊著。” “我希望你能活过来。” 时君棠转回头,望进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他重复道:“我希望那一世的『我们』,能得一个圆满。”那种求而不得的痛,仿佛也烙印在了他的魂魄里。 时君棠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章洵似乎不知道那里的自己若活过来,那现在是她就会死:“你不知道轮迴槃的作用吗?” “自然知道。那是召唤魂魄的术法。” “他召的是我的魂魄。我,就是此刻在你眼前的这个『我』。” 章洵眸色先是疑惑,像是明白了什么,骤沉:“不可能。” “我觉得是。即便不是,这连接两世的通道也必须关闭。”她不可能再回到那一世。 余下的路程,再无人言语。 直到回了时府。 下马车时,章洵轻唤了声:“时勇。” “在。” “將京畿內外所有祭祀法坛、无论佛道,悉数查清,一一报我。”章洵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封的寒意。 “公子要做什么?” “毁了。” 时勇愣了愣,不知道方才马车里公子和族长说了什么,仍即刻领命:“是!” 时君棠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笑意:“一夜未眠,我得去休息一下。你也是。” 章洵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曲廊深处。想到梦中那股几乎吞噬理智的执念,他神情渐渐冷肃——自己似乎,极易受那个章洵的影响。 时君棠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时康早已候在院外。 略用了几口清淡膳食后,她唤他入內。 “沈琼华是去问了行大师拿轮迴槃捲轴的,当知道不小心被烧了后发了好一顿脾气,还让了行大师重新画出来,了行大师以未记住为由打发了。”时康將看见的事一一稟来。 说到最后道:“属下还偷听到她说,若能再重生一次,她必然不会再犯那些错误了。” 他著实觉得这位沈大姑娘魔怔了。 “什么?重生?”时君棠知道沈琼华以前应该是没想起她自个是怎么死的,如今应该是想了起,谁知她想要的竟然是再次重生。 就没有別的怀疑什么吗? 不过,沈琼华总有一天会怀疑她也是重生者。 还有,她隱隱有另一种猜测。 小枣端著新切的果盘进屋时,见族长正在室內缓缓踱步,悄声问火儿:“族长可是遇著什么棘手事了?” “还不是那位沈大姑娘的事。”火儿顺手拿了个桔子,“这桔子真甜。” “族长还没用呢。”小枣將火儿剥好的桔子递到时君棠面前。 时君棠隨手取了一瓣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唇齿,连带著思绪也越发清晰起来: 章洵是间接地梦到这些事,那有没有可能,她和沈琼华也只是梦到这些事,而並非重生者。 那里的她,和这里的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她如此想著时,巴朵快步进屋稟报:“家主,郁家来人,请您过府一敘。” 这个时候?时君棠目光一动,难道他们这么快查到线索了? 让时君棠没有想到的是,请她过去的並不是郁族长,而是太子妃郁含烟。 望著眼消瘦了不少的郁含烟,时君棠心头微震:“含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时君棠,”郁含烟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將你视作知己,你却……好狠的心啊!你怎能这般待我?” 当姑母將一切真相和盘托出,並让她去试探太子反应时,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所嫁的良人,竟可能是谋害她两位表兄的元凶? 时君棠一听明白,郁含烟已知道了太子之事。 “你就这样眼睁睁看我嫁入东宫,时君棠,你毁了我一生啊!”郁含烟眼中再无往日骄阳般的神采,唯剩满眸冰凌般的恨意,刺得人心中一寒。 第265章 仁尽 果然,她恨她了。 时君棠看著眼前几近失控的郁含烟:“含烟,我劝过你的。不止是我,你父亲为了你的將来甚至冒死顶撞圣上,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这些,你都忘了么?” “那不一样。”郁含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那件事和这件事能一样吗?若查证属实,他便做不成太子了。我也不再是太子妃,我这一生,就全毁了!” “我若当初便將此事告诉你,你会信我么?”时君棠迎上她怨恨的目光,“郁含烟,我们確有交情,却还没到能不问立场、不计利害的地步。我只有在最恰当的时机揭开此事,皇后娘娘与郁氏全族,才可能信上那么一丁点。” “你好深的心计。”郁含烟咬牙道。 “这不是心计,是事实。”时君棠的语气依然冷静,“你別忘了,御泉谷遇险时,郁家留下三人护我周全,已是仁至义尽。同样的,在这件事上,我亦劝过你,更未曾推郁家往更深的漩涡里跳。已是尽了仁义。” 还要她如何? 她们若真是无话不谈、彼此託付的闺中密友,自然会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可她们不是。 她们身后,各自站著必须权衡的家族利益。 郁含烟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悽然:“我恨你,我恨你!你凭什么……凭什么拿我来做这步棋?我一直將你当作很好的朋友!” “朋友?那这个朋友的话,你是半分也没听啊。”时君棠深吸了口气,道:“含烟,你要恨就恨吧,但我必须说清楚,我从未想过牺牲你。你的事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去负责。对女子来说,未嫁从父,是你的父母在为你担当。而不是把希望放在我一个外人身上。你也未曾真正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你……”郁含烟被噎得一时语塞。 时君棠想说得更直白点,郁含烟嫁进东宫的目的一是为了太子妃之位,二是为了报被沈琼华绑架之仇,是她自己执意如此的,这些她是全忘了呀,可看著她痛苦的表情,罢了。 “时君棠,凭什么你能活得这么瀟洒?凭什么你能为你自己做主?”郁含烟厉声道:“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章洵,把我,把太子,甚至整个郁家都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时君棠怔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翻涌的嫉妒与怨恨:“郁含烟,我从来没有玩弄过谁,我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这样的话,是我自己一步一血印走出来的。” “凭什么?凭什么?”郁含烟压根不听这些话,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我是大丛第一贵女,我哪点不如你?为什么如今我要变得这么惨?” 这话时君棠懒得回答:“我先走了,太子妃好好休息吧。”说著,转身离开。 “你不许走。”郁含烟要来拦她,却被时君棠回身时那冷冽如刀的目光盯在原地。 “郁含烟,你没法怨皇后娘娘,也不想去怨你的父亲,更无能去怨太子殿下,就连对付沈琼华,因著有太子护著而没有办法。”时君棠一步一步逼近她,目光如淬过寒霜的剑锋,“所以,你便理所当然地將所有愤懣都倾泻在我身上,是不是?” “我。”郁含烟被她眼中凛冽的光芒慑住,不自觉地后退。 “我和你的交情拢共不过这些时日,你凭什么来怨我?我凭什么要负责你的人生?朋友?我们推心置腹过吗?我们初识时,你对我有过善意吗?我们之间的友情,是我先示好一点点打造出来的。”时君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逃避。 又道:“是,你堪当大从第一贵女,拥有世家锦绣,皇室荣光,但拋开这些浮华虚名,你可曾在无人撑伞时,独自抵抗过风雨?可曾想过若有一天没了家族荫庇,又该如何立身在这世间?” “我,我......” “我有。我被认为至亲的人骗过,我父母到死时都不知道害死他们的人是他们最为信任的挚友。”时君棠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坚韧:“我被族人刺杀过,被他们排挤过,甚至被吃绝户,但我都挺过来了。” 想到过往,时君棠嗤笑一声,不过如此:“不是倚仗谁的怜悯,也不是等谁的救赎。是我自己,一寸一寸从泥泞里挣出来,一步一步在刀锋上走出来。” 这些郁含烟都知道,时君棠三个字,在上层世家的圈子里,是被刻意迴避的禁忌;而普通老百姓们却津津乐道,无论是鄙夷不屑、冷眼旁观,还是暗自钦佩,无可否认的是——她已被所有人记住了。 “郁含烟,我瞧不起你。”时君棠放开了她,转身离开。 “时君棠,我该怎么办。”郁含烟在她身后嘶声喊道,话音未落,压抑许久的哭声已溃堤而出。 “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么久,什么都没学到吗?”时君棠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深吸了口气道:“郁含烟,你现在没有被家族拋弃,我,也没有拋弃你。” 看著时君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郁含烟泪如雨下。 另一边的水榭亭中,郁家主静坐已久。他面上看似平静,置於石桌上的手却早已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直到心腹近前低语:“家主,时族长到了。” 郁家主倏然起身,不能被人看出心中所想,敛去眼中忧色,稳步相迎:“时族长。” “郁族长。”时君棠还礼。 “含烟她......” “含烟这么高傲的人,会想通的。她一直被恨意蒙蔽了眼睛,给她点时间吧。”时君棠笑笑安慰。 “我担心她钻了牛角尖,一步踏错,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不会。” “你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您是她父亲。就算含烟从小在宫里养大,但她敬重您这位父亲,很多时候,父亲会是子女心里的榜样。或许,会走错很多路,但最终,会回到那条让孩子们作为榜样的路上。” 郁家主目光一动,低头一笑:“你有个好父亲,你父亲也有个好女儿。” “这讚美我就收下了,时候不早,告辞。” “多谢了。我送你。” 第266章 早些成亲 回去的路上,时君棠想起郁含烟眼中那几乎溢出来的怨恨与嫉妒,不禁轻嘆了口气:“没想到,她竟在嫉妒我。那样骄傲的郁大姑娘,竟也会嫉妒別人。” 说罢,嘴角却扬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其实,第一眼见到郁含烟时,她挺羡慕的,那份从小被精心教养出的端庄气度,真像是从工笔仕女图中款款走出的人。 美好的人,谁都喜欢啊。 结果,她羡慕她的同时,她也在嫉妒著她。 小枣在一旁“扑哧”笑出声来:“咱们族长可不是一般人,这天底下呀,再寻不出第二个女族长了。” “就是。”火儿用力点头,“族长,咱们不必管太子妃。她如今的境遇,又不是咱们造成的,结果她倒好,全怪到族长头上了。” “和郁家还有合作,不能闹得太僵。”时君棠淡淡道。 心底里,她也想有个朋友,哪怕只是閒聊几句的浅淡之交。 隨缘吧。 接下来的几日,时君棠一面处理族中繁杂事务,一面留心朝堂动静。 果然,太子开始动作了。 各部各司,都塞进了不少姒家举荐的门生。 但高八查回的消息,远比表面更令人心惊。 时君棠看著眼前的名单:“这些十几人安插得还真看不出来是姒家的门生。” “这些人都是五年前科举入仕,近几日才被调动起来。属下深入探查,才发现他们暗中与姒家关联匪浅。”高八稟道。 “六部竟都有人渗入。”时君棠指尖轻点名单,眸光渐沉,“姒家布这一局,到底意欲何为?” 先前养了那么多死士不说,如今连朝堂中枢都早已埋下暗桩。 或者说,早几年前就已经在了,如今一找到机会就开始占位置。 就为了做第一世族? “看起来,野心挺大。”高八道。 “总不至於要谋反吧。”小枣隨口嘀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时君棠摇摇头,太平盛世,谁会轻易行此险招?道:“先盯紧这些人的动向,一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今晚章洵回来的挺早。 时君棠正看著黄金商道这个月的情况,见他来了,把帐册给了他看:“这条商道第一批运出的是丝绸,瓷器,还有茶叶,运回来的和田玉,彩色玻璃器,还有波斯锦,这两份是掌柜们预测今年的盈收,一共是六万两。虽少了些,但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章洵没看:“这些你做主就行,我只等收银子。” 时君棠:“......” 章洵挨著她坐下:“太子在吏部安插了三名姒家亲信,院长未允,二人不欢而散。” “太子对姒家还真是看重啊。” “姒家又给了太子二十万两银子。自然看重。”章洵摇摇头,“姒家会做人,沈琼华的预言又屡屡成真。古往今来,深宫里的人,没几个不信天命的。”说著,他將一卷帛书递到她面前。 时君棠展开看了眼:“涂家?锦州第一世族,你给我看这个,难道这个涂家是要取代我时家了。” “太子殿下不会明著来。不过,涂家去年岁末便已在京中购置了一处五进大宅,悄然设府。” 时君棠目光一动:“我竟然没查到。” “连我与院长都被蒙在鼓里,可见其隱秘。你不要轻敌。” “太子为何连你和院长都要隱瞒?”时君棠心念电转,瞬间瞭然:“这涂家是姒家推荐给太子的吧?” “不错。” 时君棠思忖片刻:“京中已有我时家、胡家、姒家三足鼎立,若再添一个涂家,我不会答应,郁家更不可能坐视不理。太子若执意扶持涂家,只能另闢蹊径,比如皇商,涂家以织造起家。” 四目相对。 章洵頷首:“不错。往后宫里所有人的日常穿戴绸缎,包括文武臣子的,宫殿內所有的帐幔,坐褥,甚至祭祀用的神帛,吊幔都由涂家承办。” 时君棠唇线抿紧。宫闈织造所用何其庞大,仅是赏赐用的缎匹,一年便不知耗费多少,更有对各邻邦的赐礼。此外,诸如西洋奇珍、江南玩物的採办,恐也將尽归涂家之手。 还有,诸如西洋奇珍、江南玩物的採办,也定会尽归涂家之手。 此中利益,大如江海。不出数月,涂家便足以躋身京都四大世家之列。 这一块肥肉,她原本已经有了打算,当然,那也要等刘瑒当上太子之后,这几年只能便宜涂家了。 “难怪太子要瞒著你和院长,这种事院长肯定不会答应。”时君棠道,这么大的一块饼,只会交给自己人,怎么可能交给不熟的的人呢。 “今日院长与太子爭执,根源便在於此。” “有了新人,旧人就不管不顾了。”时君棠想到当年太子直接把赶车的活人当成挡箭牌,倒也不意外做出这样的事来,他向来是什么有利就做什么事。 “还有件事。”章洵突然一脸认真的看著她:“沈琼这几天一直各个寺庙里找轮迴槃的祭坛,作为一个所谓的先知,能梦到以前那么多事的人,她这举止不合常理。” “怎么不合常理?” “轮迴槃的开启,那里的我是为了招魂续命,而你若被召回去了还有一线生机,她回去做什么呢?人都死了。”章洵目光深锐,似要望进她眼底,“棠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著我?” 他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可棠儿每次在遇上沈琼华的事时,都格外的冷静和瞭然,总让他觉得,她知晓的远比说出的多。 “她觉得她自己是重生的。”时君棠道,她一开始不说是防著章洵,如今自然不用防著:“若能找到轮迴槃,她应该是想回到所有事开始之前重新再来一次。” 重生这事章洵早有猜测,他没有想到的是还琼华竟然还抱著想回到过去逆转光阴的想法。 “但如果,我们並不是重生者,只是因为轮迴槃而让我们与那个世界的我们有了感应而已呢。”时君棠道。 章洵怕的也是这个:“生命只有一次。”也因此,他让时勇將所有寺庙甚至道观里的祭祀用的坛都给毁了。 这世的棠儿,只属於这一世的他。 谁也抢不走。 “是,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时君棠温柔地道。 “棠儿,我们早些成亲吧。”章洵握住她的手。 察觉到章洵眼中的不安,时君棠回握住他:“待刘瑒登上太子之位那日,我们便成亲。” “好。” 第267章 一起回到过去 章洵离开后,时君棠唤来时康。 “传话给贺叔,趁著这股东风,把咱们的人都悄悄送进六部。”她眼中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精光。 “这个时候正是敏感之时,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时康道。 时君棠淡淡一笑:“被谁发现?被太子发现,他只当是皇上安插的眼线;被储明院长察觉,必以为是姒家新进的门生;若被姒家自己人撞破,也只会疑心是皇上或储明院长的人。” 跟时家没什么关係。 时康听得目瞪口呆:“族长,你这一招,实在高明!” “不过是跟皇上学了点皮毛罢了。”时君棠道:“皇上以病为由让太子差点闯宫,又使得文武百官不得不在那一晚选择站队,他让一千羽林军將这些人的足跡都记录在案,这等心术和手段,我自然要学以致用。” 时康点点头,当时只觉得老皇帝算计的是真狠啊:“对了,卜姨说,她训练的人有五人进了那几位大人的府邸,正得宠呢。” 时君棠轻嗯了声:“告诉卜姨,姒家安插在六部各司的人身边,一定想方设法塞进我们的人。” “是。” “高七那边可查到皇上是怎么知道迷仙台的事的?”时君棠问道。 “还没有。高七说,一切都在秘密进行著,若真有皇上的人混了进来,他不可能毫无察觉。”时康面露困惑,“他查了这些时日,仍无线索。” “確实奇怪,当时皇上虽说了那些话,但身边的老狄公公看起来也不像知道的样子。”时君棠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先放一放,眼下,皇上还需倚仗时家。不会出什么事。” 时康走后,小枣端了夜点过来:“族长,二十二皇子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呀?” 时君棠想了想:“怎么著也要三四年吧,或许更长。” “要这么长时间啊。” “太子的事不是那么好能解决的。单是將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取得信任、在朝堂扎根……也要不少时间。”她抬眸看向小枣,“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枣吐了吐舌头:“婢子听见族长说,二十二殿下当上太子那日,便是您和二公子成亲之时。婢子心里总得有个大概,才好早早为您筹备凤冠霞帔呀。” 时君棠:“……”倒也不必如此心急。 今年的春来得格外早。 时君棠分外的忙,一是春祭,清明一到,为了加强家族的凝聚力和身份认同,春祠祭祀会格外的隆重。 特別是迁入京都后,祠堂的修缮是重中之重,如今也只是修了一半。 诸事都需她亲自过问。 正厅內,族中长辈齐聚。 三叔公率先开口:“自迁居京都,各地支脉前来认祖归宗者络绎不绝。族谱修订乃头等大事,族人婚嫁、添丁、功名等项,皆需重新勘录入谱。” 七叔公接著道:“族田也需重新划分。族长这两年购入不少上等良田,云州祖產不动,京都新田的管理与分配,得从长计议。” 眾人纷纷頷首。 时二叔亦道:“今年的人情往来、春礼互赠,也得仔细斟酌。此外,族中各房適龄子弟的婚事宜儘早筹谋,择选门当户对的世家,也要多方衡量,有利家族者优先。” 眾人想了想,点头同意。 五叔公补充:“今春,族中约有三十名弟子应试。春试前,按例当设三场文宴,以供子弟们交流切磋,扬我族文风,也好交流心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九叔公,还有几位偏房的叔公,堂叔们也说了不少今年的要做的事。 时君棠静静地听著,听完后道:“这些事务,还劳诸位叔公、堂叔们费心主持。清明之后,我会以家族名义捐银一万两,用於修桥铺路,並增设每月施粥、赠衣之善举,到时,各房得派出人来做事,以积累家族声望。” 眾人都同意,时家来京都未满一年,必须深得百姓支持,事情才能做得下去。 时君棠又听了一些琐碎的事,便让他们各司其职。 散了后,她揉揉有些疼的额门,別看只有半天的大会,但说的这些事足够忙碌一整年了,加上她还在暗中培植自个的势力,鏢局,迷仙台,门生...... 又將是忙碌的一年。 就在时君棠端起茶盏浅啜时,小枣进来稟道:“族长,沈大姑娘身边的侍女送了封信来。” 时君棠接过那封素笺,並不急於拆看。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时隔半月,沈琼华才想明白过来,真不明白平常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歇息片刻,她才徐徐展开信笺。果然,邀她一见。 “这人不会又有什么坏心思了吧?”火儿道。 “族长,咱们去吗?”小枣问。 “去。”时君棠將信纸轻轻置於案上,“听听她究竟想做什么。” 沈琼华约在一间不太起眼的茶楼。 时君棠上二楼时,她正坐著发怔,四目相对的剎那,沈琼华呼吸微促,眼中掠过一丝恶毒的恨意,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下刻意维持的平静。 待厢房门扉合拢,二人对坐,沈琼华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一样,是重生的人。” 时君棠未应声,只静静望著她,目光澄明如镜,照出对方脸上所有焦躁与不甘。 “你是什么知道知道我是重生的?”沈琼华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时君棠,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说啊。” 时君棠起身:“沈琼华,我很忙,你若没別的什么事,恕不奉陪。”说完,转身离开。 她不是来听质问的,也不是来承受这无端的恨意与怒火的。 “和我一起回到过去。”沈琼华的声音突然拔高。 时君棠脚步一顿,转身。 “我们利用轮迴槃回到过去。”沈琼华站起身,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期待,“时君棠,你定然想救你父母的,是不是?” 时君棠眸光微凝,袖中的手无声握紧。 “你让了行大师重新绘出轮迴槃,我们就能回去了。你可以救下双亲,我也能重来一次——如何?” 第268章 静水流深 “沈琼华,你在启动轮迴槃做法事时昏厥,梦到的事只有让你想起了那一世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时君棠问。 “你怎么知道?”沈琼华愣了下。 “除此之外,可还梦见过別的什么?” 沈琼华想了想:“没有。” “那就是了。沈琼华,我们並不是重生者,只是轮迴槃让我们对那一世有所感应,我们都只是做了场真实的梦罢了。”时君棠看著沈琼华的面色寸寸褪尽血色。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么真实,那么逼真,怎么可能是梦?”沈琼华指尖紧紧攥住桌沿,满脸不信,“你在骗我,是不是?” “是不是,你心底其实明白。若有可能,我也希望我的父母还能活过来。”时君棠想到父母这心里就有千金重,他们被最信任的人害死。 而她,也对这个从她出生时就抱她长大的人,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何其可笑。 要是轮迴槃真有逆转光阴的能力,她想,她或许真的会一试。 “怎么可能呢?”沈琼华声音发颤,“那法华寺定有能重塑时间的秘术或阵法。” “真要有,你觉得这世间还会是如今模样吗?法华寺僧眾千百,若得此法,何至於依旧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诵经度日?怕是早该仙佛林立,轮迴顛覆了。” 悟个几十年,利用光阴逆转又回到年轻之时,无限循环之下,还成不了仙佛吗? “你胡说。”沈琼华身形一晃,无力跌坐在椅中。 “我今日赴约,只是想告诉你,”时君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告诫,“不要再执著於歪门邪道。否则,將自食其果。” 厢房內一时安静了下来。 此时,厢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琼华的婢女绿芽推门进来:“姑娘,皇后娘娘已下懿旨,五日后,便是太子殿下纳您入东宫的日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沈琼华眼中的失望渐散,浮现惊喜:“郁含烟一直压著不让我进东宫,人算不如天算啊,我就知道太子对我是不一样的,他们成亲还不足两月呢,这就纳我进东宫了。” 看著沈琼华那惊喜又畅快的样子,时君棠眼前却掠过郁含烟那双戾气深藏的眼,太子妃应该当是想清楚了接下来的路,这是主动出击了。 凭栏看著沈家的马车走远,小枣在旁道:“这沈大姑娘一嫁进东宫,定没有好果子吃。” 火儿冷哼:“要不是顾忌太子殿下,族长早就收拾她了,还会让她蹦达到现在?” 时君棠淡淡道:“太子和储明院长的这把火,还需要她去吹枕旁风呢。”所以,沈琼华得好好地活著。 回到时府时,时康已候在廊下候著,新出现的涂家果然成为了皇商。 “今日涂府门前车马如流水,人人皆去攀附。郁家虽未亲至,却也遣人送了厚礼。”时康道:“族长,咱们也要派人送上贺礼吗?” “既然郁家派了人送,咱们自然也要跟上,要不然落人口实,你去备一份吧。” “是。” 涂家一朝得势,便被民间唤作“大丛第四世家”。 而涂家也確实会做人,竟然摆出了三天的流水长席,只要去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凡登门道一声喜,便有酒食衣衫相赠。 一时间,赴涂家沾光取利之人络绎不绝,队伍直排到城外八里亭外。 倒是风光了好几天。 直到沈府嫁女儿,涂家门前的热闹方渐次散尽。 沈琼华断三指以明志的旧事,再度被人翻出津津乐道。 市井间將她这番痴情渲染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竟然成了段传奇。 时君棠斜倚在自家酒楼闕楼的朱栏边,望著沈家那顶缀满珠珞的喜轿,一路朝著皇城方向迤邐而行。 可没等时君棠手中那盏君山银针品上几口,小枣兴冲冲提著裙裾匆匆上楼,眼中闪著雀跃的光:“族长,沈家的喜轿从太子府后门进去了。” 要知道这位侧妃可是有著皇上赐婚的圣旨的,怎么著也得走正门啊。 时君棠轻轻搁下茶盏:“太子妃第一次的下马威,威力確实很大。姒家也来不及这个时候为沈琼华出头,而沈琼华连太子的面也见不了,更別说道委屈,她这怨气只能硬生生吞下了。” “太子妃干得好。我现在不討厌她了。”火儿抚掌笑道。 “你啊,告诉过你好多次了,不要让一时喜恶的情绪凌驾在事件之上,影响判断。”时君棠道:“你们族长我吃了那么多亏才明白的道理,你们忘了?” 火儿和小枣吐吐舌头,忙敛容称是。 “说得好啊。”一道沉缓苍劲的嗓音自楼梯口传来。 这声音?时君棠愣了下,转身,果然看见狄公公扶著老皇帝缓步登楼,身旁跟著的正是刘瑒。 时君棠赶紧过去行礼:“君棠见过......” “今日出来,图个自在,不想听到那两个字。”老皇帝抬手虚扶,笑意如寻常老者。 时君棠从善如流,含笑改口:“老爷子真是好兴致。” 皇帝朗笑,转向身侧:“瑒儿,还不过来见过你师傅。” 刘瑒上前,端端正正长揖一礼,抬头时眉眼舒展,露出几分少年稚气:“师傅。” 老皇帝走到时君棠方才的位置看著底下的热闹:“太子这是把所有的麻烦都抬回了东宫啊,以前,我一直觉得就这个儿子像我。还是看错了。” “最像皇上的自然是二十二皇子。”时君棠目光掠过刘瑒,一个年没见,这小子身量似乎拔高了不少,此刻垂眸静立,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像法。” “二十二殿下和皇上一样,並非中宫所出,但同样於无声处听惊雷,在绝境中开新天。不爭一时之高下,不露锋芒於表,而將万钧之力,藏於静水流深之中。这般胸襟气象,方是隨了老爷子精髓。” 皇帝眯起眼看著她:“这马屁拍得不错啊。” 时君棠:“......” 老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万钧之力,藏於静水流深之中。时隔多年,又听到了这句话。” 时君棠乾笑两声:“以前也有人跟老爷子这样说过?” “是啊。”皇帝面露回忆,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好了,出来也有些时候,朕该回宫了,你陪瑒儿去吧。” 第269章 帝王第一课 没等时君棠开口问去哪,皇帝已转身离开,这矫健的步伐,实在不像一个八十岁出头的老人家啊。 “送老爷子。”时君棠和刘瑒行礼。 老皇帝一走,刘瑒面上神情骤然一松,眉眼间儘是少年人的鲜活飞扬。 “徒弟,你身边跟了多少暗卫?”时君棠问道,就他这么一个人,未来的储君,老皇帝肯定不会放心啊。 “三个吧。父皇说了,跟在师傅身边不用太多,师傅会拼上性命护我周全的。”刘瑒很是感动地看著她。 时君棠额头一抽:“拼上性命护著你?皇上这是说笑吧?” “父皇当时的表情很认真也很严肃啊,说师傅不用性命护著我的话,时家全族不就惨了吗?” 时君棠:“......”看著刘瑒故意装出一脸天真无邪又懵懂的样子,啊,好想揍他一顿。 察觉到危险,刘瑒后退了两步,一脸狡黠地道:“师傅,父皇说的不对吗?” 时君棠一字一句,几乎磨著后槽牙:“皇上自然是说什么都是对的。” 旁侧的火儿与小枣掩唇低笑,这位小殿下是越来越皮了。 师徒两人打闹了一会,刘瑒才说起正事:老皇帝为他在宫外另请了一位师傅授课,现在正等著他呢。 “为何要我陪你去?”时君棠奇了,难不成她认得? 半个时辰后。 时家別苑。 章洵负手立於厅中,冷眼望著面前並肩而立的刘瑒与时君棠。 “就是这么个意思,皇上说,章尚书自小天资颖悟,自幼遍览群书,五经皆通,六艺俱晓。”时君棠看著章洵的黑脸,“更难得是胸藏丘壑,深諳纵横捭闔之术,运筹帷幄之策。所以,若能得章尚书教导,是二十二殿下的造化。” “你现编的吧?”章洵一声冷笑,目光如刃扫来。 时君棠乾笑一声:“也不算吧,朝野上下,谁不这般称颂章尚书的?” “少给我戴高帽。”章洵连看都未看刘瑒一眼,只对著时君棠道:“你带来的人,自己带回去。” 刘瑒心里对章洵亦很討厌,这人每次上朝都冷著张脸,大人们都说他是经世之才什么的,父皇既选中此人,他便別无选择。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眼下达到目的才是最主要的。 心念一定,他撩袍,直挺挺跪在章洵面前:“章大人,请您收我为学生。瑒儿必不负所望,刻苦向学。” 章洵眼底掠过一丝讥誚:“男儿膝下有黄金。殿下这膝盖,未免太软了些。” “章大人,瑒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试过了,跪了不知道多少次,膝下也没有长出黄金。只有瑒儿好好地长大,这膝盖下才会有真金。” 章洵语气冷漠:“与我何干?”这世间,除却生养他的父母、授业恩师,以及眼前的时君棠,旁人命运如何,他从不掛心。 “我答应了师傅,必助时家登顶,成天下第一世族。”刘瑒道:“我也允诺章大人,他日若登大宝,必许您內阁首辅之位,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时家成为第一大世族,棠儿自己就能做到。”章洵冷声道:“至於首辅之位,就算是现在的太子亦能给我。” 刘瑒小脸一黑,真是油盐不进,討厌的人。 时君棠看著也头疼,老皇帝看中了章洵,他若出现,章洵肯定答应,这不出面让刘瑒来谈,怎么可能是章洵的对手。 刘瑒心里確实著急,父皇说这个章洵很难搞,非得让他自己搞定。 让他拜师章洵,不仅仅是因为章洵才学卓绝,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后是大丛的学子们,这些学子掌握著未来大丛的基业。 章洵的心到底向哪边,就看得他自己了。 刘瑒余光瞥向边上的师傅,握紧了拳头,想到那天听到父皇和狄公公的对话,心里很不甘愿。 默然片刻,他倏然抬头:“待学生来日继承大统,第一道圣旨,便是为师傅与章大人赐婚。是,这点太子哥哥也能做到,但我想师傅肯定不愿意让太子哥哥为她和章大人赐婚的。” 刘瑒不敢看师傅的眼睛,但见章洵已將注意力落在了自个身上,知道这话起了作用:“学生知道,章大人与师傅曾有堂兄妹之名分。即便大人已出时氏族谱,若与师傅成婚,天下难免流言纷扰。” 深吸口气,刘瑒道:“只要章大人愿收我为学生,我以未来天子之名起誓——必令天下无人敢詆毁师傅与师丈半句。” 师丈?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隱没於黑眸中。 刘瑒的心思,章洵眼中的笑意都尽收时君棠眼底,冷笑两声,这个徒弟,还挺会拿捏人的。 章洵拂袖转身,於主位坐下,“既如此,我便收下你这学生。起来吧。” “多谢师丈。”刘瑒起身一揖。 时君棠没好气地出声:“师什么丈?叫老师。” 刘瑒不敢辩驳,只得乖乖改口,垂首恭敬道:“老师。” 此时,时勇送上了敬师茶。 青瓷盏中茶烟裊裊,章洵接过浅啜一口,刘瑒依礼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师徒名分便算定下。 “既然拜了师,那我今天就教你第一课。”章洵看著眼前的刘瑒,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尚显单薄,並无金玉堆砌养出的皇子骄矜,通身气质寻常,唯独那张犹带稚气的脸,颇有几分欺人的纯良。 “今日便开课?不知老师要教什么?”刘瑒面露讶异。 “杀人。” 这两字一出,就连时君棠都挑了挑眉。 刘瑒怔住:“杀……谁?” 章洵唇边掠过一丝冷冽弧度:“杀你心中,那个仍盼著被人庇护的『孩童』。帝王路上,你须斩灭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刘瑒眸光骤缩,定定望著章洵。 时君棠见状,唇角微弯,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出了偏厅,往院中行去。 小枣在旁道:“方才真是嚇了婢子一跳,还以为二公子真要教殿下杀人呢。” 火儿道:“当皇帝的孩子真是可怜,听著尊贵,可从小到大,亲情淡薄不说,竟连心里最后那点孩提心性都要亲手斩去。奴婢虽自幼被爹娘捨弃,却有族长收留,有小枣相伴,得金嬤嬤疼爱,儿时那些日子,倒是快活得很。” 第270章 功在千秋 “方才章洵看见殿下时也有些惊讶,看来,我们都被皇上算计了。”时君棠不得不感嘆,薑还是老的辣。 小枣道:“刚听时勇说,二公子是收到了族长的信才在这里等著的。” 时君棠望向偏厅方向,皇上这是吃定时家了,竟然用这种招数。 一个是时辰后。 时君棠正自斟茶,便见刘瑒耷拉著肩膀,一副垂头丧气地走来。 “殿下。”小枣与火儿敛衽行礼。 “怎么?挨训了?”时君棠饶有兴趣地望向他。 刘瑒闷闷坐下,抓起石桌上的一块芙蓉酥狠狠咬了一口:“老师命我通读《通鑑》,说我这辈子只有两位老师,一位是他,授我为君之道;另一位是史书,示我成败之鑑。” 时君棠点点头:“说得没错。” “可《通鑑》有近300卷啊。记录了从战国到五代一千多年的政治兴衰,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的。” “那就看一辈子。” “师傅,你怎么也这么说啊?”刘瑒抬眼,满脸委屈。 时君棠浅啜清茶,眼波淡然:“反正读的不是我。” 刘瑒:“......”恨恨地一连吃了两块糕点解恨。 “时候不早,你该回宫了。”时君棠指向园中那条隱於假山后的密道。 “师傅……”刘瑒忽然凑近,眼底闪著少年人独有的好奇,“您当真心仪老师么?” 时君棠坦然点头:“待你入主东宫那日,便是我与他成婚之时。你这『赐婚』的许诺,怕是赶不上了。章洵肯收你为徒,不过是你的话恰巧取悦了他。” “啊?师傅真的要嫁给老师啊?”刘瑒腾地站起,一脸不悦。 “怎么?你想过河拆桥啊?” 刘瑒被噎了下,他最喜欢的人竟然要嫁给一个他討厌的人。 “还有,是你老师入赘时家。” “啊?”刘瑒刘瑒瞠目,“老师竟肯入赘?”隨即低声嘟囔,“定是贪图师傅的家业……” “等你长大了,称帝了,你也会图。”时君棠笑眯眯地道,指不定还想杀她。 “我不会!”刘瑒挺直脊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师傅是除父皇外,瑒儿最亲之人。” 时君棠伸手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记住今日这句话。巴朵,送殿下回宫。” “是。” 目送那道少年身影没入暗廊,小枣为时君棠续上新茶,抿唇笑道:“婢子瞧著,小殿下待族长是真心的。” “当初,太子殿下许我助时家为第一世族时是真心,后来有了姒家,想让姒家取代时家亦是真心。”时君棠淡淡道,这些东西经歷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点点头:“族长说的是。二公子来了。” 章洵踏进亭子里:“我们被皇上算计了。” “就算知道是算计,也只得认了。”时君棠笑道:“你还敢抗旨不成?” “他还算聪明,会洞察我真正的想法,让我无法拒绝。这个学生,还算满意。”话虽如此说,章洵心里还是不喜:“天家无情,你別和他走得太近了。” “我心中有数。” “我要去趟恩师的府上。太子殿下曾应允恩师,不再让姒家门生入六部,如今暗中却又有了调动,须得查清背后是何人操持。”章洵整了整袖口。 “好。” 章洵离去后,时康从暗处走了出来:“族长,咱们这事不告诉二公子吗?” “说了的话,在面对储院长时,他就没法演得像了。若一个心软,他定想办法另设部署,反倒容易坏事。”时君棠目光沉静。 “属下担心二公子知道了生气。” “他不会。我只要保证不伤储明院长和学院的人,其余的事不用跟他事事明说。你们也一样,不该说的一字不能漏。”时君棠看著时康,小枣,火儿,严肃地道:“我知道你们早已把章洵当成了姑爷,但听清楚了,私情归私情,大事归大事。” 这话她早先便提醒过,但时君棠还是担心他们会因为亲近而失了分寸,道:“情分可存於心,但绝不能凌驾於该做的事。时家要走得更长远,靠的不是儿女情长与心里的亲近,而是步步为营。这界线,你们一定要分清楚。” “是。”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过得极为平稳。 刘瑒每天晚上会从暗道过来別苑听课一个时辰。 而她则忙得族中的庶务还有黄金商道的事,其余的安排也一步步地在进行著。 这一日,就在时君棠看著京中一些世族子弟画像名录时,巴朵悄步而入:“族长,费大人辞官了。” “职方司郎中费大人?” “是。” 也就是费意安的父亲,时君棠放下画像:“为何辞官?” “是为了费大姑娘。族中的人逼著费大姑娘成亲,说她教坏了家族中的姑娘们,天天去费家院子里找事。”巴朵道:“有好几次甚至还打了费大姑娘。” “什么?”时君棠蹙眉。 “打人的是长辈,费大姑娘也不敢真还手。”巴朵道:“费大姑娘原本是要妥协嫁人了,但费大人没让,今早便递了辞呈,朝廷已经同意了。” 时君棠冷笑一声,脑海里想起当初章洵问费大人要堪舆图的事:“巴朵,备拜帖,递往费府。” “是。” 次日,闕楼顶层雅阁。 这是时君棠第一次见到费意的父亲,和印象中当官的不同,他一身简朴青衫,身上並没有官威,相反,浑身透著一种被风霜与大地浸润过的沉静。 “时族长。”费大人起身抱拳。 “费伯父。”时君棠还礼。 “君棠。”费意安笑著迎上来:“突然接到你的拜帖把我嚇了一跳,我们之间何须这般正式?” “我与你之间自然不用,这帖拜是专门给费伯父的。” 费大人一听便明白:“时族长可是有事要说?” “听说费大人辞了官,对日后可有何打算?”时君棠问道。 父女俩互望了眼,费大人笑道:“我们父女俩打算再次走遍大丛的山川城巷,编撰一部详实的《大丛地理志》。” 时君棠闻言,眸光倏然一亮,“费大人这是为山河立传,为生民铸鉴,功在千秋啊。君棠愿尽绵薄之力。” 父女俩都有些疑惑地望著她。 第271章 九域楼 “费伯父定是听意安提过,君棠从小便跟著家里的车队走过很多地方,四方风尘略识一二。故而深知伯父志趣,也很支持伯父的决定。”时君棠嗓音清缓,眸光沉静。 费大人微微頷首,意安说过她很欣赏这位时族长,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所以,君棠愿资助费伯父和意安编撰《大丛地理志》。” 话音落下,费家父女皆是一怔。 要知道走遍山川城巷得不少的银子,先前吃住的都在朝廷的驛站,如今他们自个去,算过一笔银子,销可不少啊。 两者相比。 有朝廷兜底时,用骡马,轿子,船只,包括饲养和损耗下来的修理也不用他们掏钱。 如今他们自个去的话,基本是靠双脚走路,或是水路会便宜一些。 好的客栈费用不菲,因此住的基本借农家。乾粮自带,危险的路段会跟著一些路过的车队和商人结伴。 走向更危险的地方时,还要找一些地方胥吏、地头蛇当保鏢,打点也要不少。 但不管怎么说,再俭省,一个月最起码也要10两的雪银。 费家还算殷实,家里经营著一些铺面,但这般耗费时间长了也耗不起。 当然,若有人能资助,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费大人沉吟片刻,抬眼道:“时族长这般厚意,老夫感激。不知有何能为时族长效劳之处?” 人家愿意出钱,那肯定是有事要他们去办。 关係再好,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给钱。 时君棠示意巴朵展开一卷素帛地图,指著地图上那道硃砂划出的蜿蜒线路缓慢移动,指尖停在几处山势交错的空白地,道:“不知伯父能否先去趟青州和万州,再循此古道,將沿途关隘哨卡、溪河津渡、聚居村落,乃至適宜驻马扎营的平整地、可避风雨的古亭破庙,一一探明標记,绘作详图。” 费大人仔细看了看,良久才道:“这对老夫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不知时族长要这些做什么?” “这条路若能打通,南来北往的商货脚程,便能省去近半。如今南北通道需绕过大马山,经五府三县,很多时鲜货都无法及时运到,每年损失挺重。”这事父母在时就头疼。 “可这样的一条路要打通,没个七八年是做不到的,甚至更久。”费大人觉得不可思议,指著其中一处:“特別是这一带,逢雨季淤塞难行不说,还常常塌方,我五年前绘这里的地图时曾走过,百姓都说『岩土酥鬆如糕屑,水脉纵横似乱麻』,朝廷也想办法试过,还是行不通啊。” “现在没办法,不代表永远没办法。別说六七年,就算十年,二十年也等得起。”这就本就是持久的事情,时君棠道:“伯父编纂地理志,是为往圣继绝学。君棠所举,一来是为生意,二来也是为后人开条生路。” 眼前的小姑娘和意安同岁,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眼量和格局,费大人心中大为震动,捻须沉吟片刻,郑重頷首:“好,老夫答应时族长。” ”小枣。”时君棠唤了声。 一旁的小枣朝费大人奉上一块乌木令牌。 听得时君棠道:“这是时家客栈的令牌,见令如见我。不管伯父和意安去了哪里,只要有时家客栈的地方,皆可免费食宿、调用车马。若遇险地,亦可让店里伙计隨行护卫。” 费大人接过令牌,目光触及上面“九域楼”三个深刻的小篆时,神色微变,抬眼时满是难以置信:“九域楼竟是时家的產业?” 费意安接过细看,亦掩口轻呼:“真的是九域楼,这是天下最可靠的客栈,背后的东家是时家?” 九域楼在百姓中並没什么知名度,但在商队和走商眼里颇有声望,即便偏居一隅的县乡野店,亦能见到那一方小小的“九域楼”木牌。 没人知道东家是谁,也没人知道真正的九域楼在哪里,可以说无处不在。 “十五年前,我时家商队折损颇重。先严慈为求行路安稳,便与沿途州县乡族共商,以时家数代信义为本,又了一些银子,立起『九域楼』这块招牌。”时君棠笑著说:“不能说是时家產业,只是藉助了当地的客栈设了个名头而已。” 每个地方选一两家不错的客栈掛个九域楼的小木牌,之后时家商队就会住宿在里面。 因著每年商队都要跑商,所以大家合作的还是很不错的。 谁能想到,十多年下来,竟形成了一定的知名度。 “原来如此。”费大人这才恍然,难怪做得这么大,却没有人知道九域楼真正的主人家是谁,又来自哪里。 “盘缠,马车都会每个州的九域楼掌柜交给伯父和意安,伯父只需每月给君棠寄封信交代一下进展便好。” 父女俩相视一眼,这条件简直太诱人了,当下应下。 直到送走了时君棠,父女俩都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时家有这样的一位族长,她经营的已经不是商道,而是世道了。”费大人感嘆道:“时家人经营手段之灵活,人情脉络盘活之精妙,当真是独一份啊。” 费意安点点头,她也没有想到时家的客栈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开的。 回时府的路上,时君棠特意叫巴朵从新晋新贵涂家的几家铺子前过,只见几家铺面皆是人头攒动,喧嚷不绝。 “太子殿下为他们弄了个皇商的身份,又是三天的流水席,老百姓对涂家的好感一下子上升了。”小枣道。 火儿嘀咕著:“咱们和郁家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时君棠淡淡一笑:“確实热闹啊。” “族长还笑得出来?” “你们还记得咱们闕楼的名字和招牌是谁给的吗?”时君棠问道。 火儿脱口便答:“太子殿下。” 小枣扑哧一笑:“婢子们明白了,这东宫的风颳来刮去的,谁知道明天会刮向谁家,反正咱们时家压根不稀罕。” 春暖开,京郊踏青之人日渐增多。 而时君棠此时正拿著不少青年才俊的画像给妹妹挑著:“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第272章 你別想歪了 时君兰垂眸看著摊在案上的画像,颊边透出薄红。 齐氏坐在她身侧,指尖点过几幅绢帛:“王家、祁家、熊家这几位公子都是好的。尤其是祁家这位,眼下在工部当差,他父亲还是兵部尚书……” “祁家?”时君棠抬手取过那捲画像,纸上青年眉目清秀,果然是祁连,不禁想到那天祁连护住玉佩的样子,说是他祖父临终前留给他的,人在玉在,人亡玉亡:“祁家不行。” “为什么?”齐氏诧然。 “他这个官是买的。且祁大公子还偷偷喜欢他父亲的妾室俞姨娘。”这些都是高七在迷仙台偷听到的记录在卷宗里。 巴朵颇为可惜的看了这祁连公子画像一眼,祁家是百年前时镜先祖留下的暗脉一族,可惜到第四代时便断了,家主说往后若有事能帮就帮一下,其余的隨风散尽。 若能多一些像高七这样的多好啊。 见母亲和妹妹都面露愕然的表情,时君棠將祁连的画像交给巴朵:“往后不要把他混进来了。” “是。” “这祁家瞧著门第光鲜,內里竟……”齐氏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这些人家里,唯独祁连未曾纳妾。其余几位公子房中皆有侍妾,虽说家世清白、族风端正,我只怕君兰一过门便要应付这些,平添烦难。谁承想,这唯一不纳妾的,私下竟罔顾人伦。” “都有侍妾?”时君棠望向巴朵。 巴朵挠了挠头:“家主,这在京中高门里其实很正常。” “老爷当时就没有。”齐氏道:“夫人说,老爷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人。我也盼著君兰能寻到这般重情守心的郎君。” 看著母亲一脸羡慕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口中的老爷不是他丈夫呢。 时君棠一时真不知道是该为母亲感到高兴,还是为继母这份天真难过。 母女三人正敘话,小枣进来稟道:“家主,宫里传了话,六日后春狩,时家亦在隨驾之列。” “知道了。”时君棠略一沉吟,“母亲,届时让君兰与明琅都隨我同去吧。” “好。”齐氏高兴地应了。 待齐氏携君兰离开,火儿捧著两份朱红庚帖过来,是五叔公和七叔公家的孙女定下了亲事让她过目。 庚帖下附了两家简略的门风记事。 时君棠扫了一眼:“倒是利落。小枣,將添好的妆礼,连同庚帖一併送去。” “是。” 火儿在旁道:“族长,每位姑娘六套头面,此番定下例,往后族中每位姑娘出嫁,您都不能少於这个数了。” “既为族长,自当一视同仁。”时君棠微微一笑,“若连这点体面都撑不起,岂不叫人笑话?”银钱之事,她向来不放在心里,对自个家族的人更当大方些。 正说著,下人进来稟,说是费大姑娘来了。 “快请。” 费意安是来辞行的。 两人说了不少的体己话,费意安眼中泛起感激的水光:“君棠,多亏你当日提点,否则此时我怕是已在婆家受尽委屈。” “我想,就算我不这样说,费伯父也不会真的让你不甘不愿地嫁人。”不管是费意安还是郁含烟都有一个好父亲,愿意为女儿遮风挡雨,甚至不惜抵上前程,真是好福气啊。 想到父亲,费意安心里既是愧疚又是动容,但父亲说,他並不全是为了她,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我和父亲就要走了,我还有件事放心不下。” “什么事。” “我去见过含烟。”费意安蹙眉,“她仿佛变了个人,提起你时总是避开不言。你们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你是在为她忧心?你想让我怎么做?” 看著君棠含笑的眉眼,费意安道:“含烟从小到大,就只有我和你两个真心的朋友。我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她心思重,很多时候会钻牛角尖,君棠,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別怪她,她无心的。” 时君棠淡淡道:“意安,我与她做不了朋友。” 费意安一怔:“为何?” “我与她从一开始,便是因两家利益而相识。利益相连,自然能一处喝茶。若利益相背,各有各的江要渡。你放心吧,我不会怪她。”既还有利可图,这关係自然是要维繫好,当然,不见得是和郁含烟。 徒弟的江山还要郁家出一份力呢。 费意安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送著费意安离开,时君棠立在阶前,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轆轆远去。回身时,看见章洵正站在曲廊下看著她,一袭竹青长衫衬得他身姿如松,千山明月般的人儿,好看得紧。 “我去见了费大人,”他缓步走近她,“你当真要开凿那条南北通途?” 时君棠轻嗯一声,见他略微不满的样子,奇了:“你不支持吗?” “一条黄金商道已够你忙,再来一条南北通途,是连与我相处的时间,都要被算盘声挤走了。”棠儿做事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爱看,但这前提是要有时间能陪他,不陪他,赚再多的钱有什么意思? “我们同住屋檐下,朝夕相见,时间多的是呢。” “不够。” “成了亲之后,你就要搬过来住了,有一晚上的时间在一起,还不够吗?” 章洵怔了下,耳根倏然泛上薄红,神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一晚上的时间在一起?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诸多未曾言明的画面掠过心头。 时君棠见章洵表情古怪,才反应过来自己讲了什么:“你別想歪了,我就这么一说。”说著,赶紧越过他进院子。 章洵底漾开笑意,心情大好,跟了上去:“你说得对,咱们有大把的时间在一起。” 跟在后面的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觉得二公子是真好哄啊。 春狩的日子终於到来。 金嬤嬤费了两天时间教时君兰和时明琅礼仪,时君兰去年秋狩去过一次,知晓得多些,还能时不时地提点弟弟。 屋內。 时君棠听著时康的稟报:“二十殿下仗著皇上的宠爱,天天在宫里招惹太子殿下,这次春狩,太子殿下很可能会出手。” 第273章 难成大器 “这宫里人,也就二十殿下是將骄纵的本性摆在明面上了。有的人心思密如藕孔,有的人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时君棠很是感慨。 “族长,咱们先前查过二十殿下的母妃,仗著世族之势,性子跋扈,母子二人如出一辙。其死后,圣上对殿下宠爱反增,未遇挫磨,他应该不像太子和二十二殿下那般会演戏。” “让高八注意著太子的动静,若太子真要对二十殿下出手,咱们该递梯子时递梯子,该拦路时也不用手软。”时君棠淡淡道,有储明院长在太子身边,还挺难找到机会给太子一脚的。 “是。” 次日。 晨光初透,七十二面玄底金纹龙旗在御道两侧猎猎展开。 数百名手拿长戟的金甲驍骑分列御道两侧,最后是三千羽林军,浩浩荡荡出发。 时君兰去年看过一次这番场面,再次见到依然被震撼,与弟弟明琅並肩立在车辕旁,看得目不转睛。 俩人进车內时,见长姐正翻看著这次参加官员和世家的名册。 卫明琅坐到了长姐身边一起看著:“长姐,你是要在这次春狩中给阿姐选出未来的夫婿吗?” 时君兰闻言耳尖倏红,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那名册。 “若遇合適的,自然极好。”时君棠抬眼望向妹妹那双含羞杏眸,笑意温软,“君兰,你也要自己睁大眼睛瞧瞧。那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长姐再能替你掌眼,也不能代你过日子。” 这事上,时君棠也拿不定主意,若是可以,她真想养妹妹一辈子。 可也知道,人不是金丝雀,总会嚮往外面的海阔天空,姻缘一道,是很多女子充满憧憬的一条路。 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唯一的一条路,但君兰不是。 “阿姐脸红了!”时明琅指著君兰笑嚷。 时君兰的小脸果然又添三分胭脂色。 时君棠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鬢边珠:“万事有长姐在背后撑著。有喜欢的人,大胆一些。” 时君兰羞涩的点点头。 春季的皇家围场,万物生发。 不远处山峰上那漫山遍野的积雪正从山脊的岩石缝隙中向草地流淌,养肥了一眾的林野。 时家的帐篷比上回秋猎时的位置还要后面,明明是第二世家,现在都排在涂家后了。 估计这也是看在章洵的面子上。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搞这种小动作。”火儿一边收拾锦褥,一边嘀咕,:“果然难成大器。” “就是啊,外面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这一看就能猜出个一二,”小枣將薰香球悬在帐角,“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咱们时家。” 时君棠正俯身细看围场地势图,今年场地后接崇山峻岭,与去年秋狩地势大不相同。听到两婢子聊天,道:“太子可没这閒功夫,是姒家。” “反正都不是好人。”火儿轻啐一声。 此时,时勇的声音在外面传来:“族长,太子殿下邀您和二公子一同游赏,院长,其余三大世族的族长都在。” 时君棠想了想:“好,准备一下就去。” 游赏的地方就在准备起来的马场,太子,姒家主,涂家主,郁家主都到了。 储明院长正与章洵並肩立在树下敘话。 看见她来,郁家主点了头算是打招呼,心中亲近就行。 姒家主冷冷看著这个杀了他儿子的人,袖中五指缓缓收拢。他始终找不到机会除去时君棠,这次他必然要抓住机会。 涂家主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胖子,四十出头的圆胖身形裹在宝蓝锦袍里,笑起来眼缝弯弯,正是商贾最喜扮的福气相。 “君棠见过太子殿下,院长,各位家主。” “君棠来了?刘瑾面上笑意温煦,带著几分旧日情谊的熟稔。儘管心里有了疏隙,但院长有意再扶时家一把,他自不好拂了场面,“早为你备了匹好马。” “多谢殿下。”时君棠含笑施礼,举止从容。 储明院长轻捋银须,他如今对这个时君棠是越发的欣赏,以前只当是普通的闺秀姑娘,这两年观她持家理事、周旋內外,竟將偌大家族调理得井井有条。 更难得的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她並没有对仇人赶尽杀绝,就冲这份心胸,也值得人敬重。 章洵已牵马行至她身侧,二人视线相触,未语先笑。 此时,一道娇柔嗓音隨风飘来:“殿下——” 眾人回首,见沈琼华在宫人簇拥下迤邐行近,云鬢珠釵,步履生莲。 “琼儿怎么来了?”刘瑾语带宠溺。 沈琼华盈盈一礼,眼波流转:“妾身听闻时族长在此,想著她一介女流与眾位家主同游,难免孤独,特来相伴。”言罢望向时君棠,眸光温软体贴。 时君棠正寻思著一声琼儿,可见刘瑾和沈琼华之间的关係又亲昵了几分,又听到沈琼华这话,什么弱质女流,只浅浅一笑,没搭话。 一旁的章洵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个沈琼华一直在太子面前以各种方法贬低棠儿,偏太子又护她护得紧。 “沈侧妃,”储明院长肃容开口,:“这儿都是各氏族的族长,不是你一个后宅的女子能来的。时族长亦不是普通的女子,无须你相陪,你回去吧。” 姒家主却笑道:“院长言重了。今日不过陪殿下熟悉围场,沈侧妃既至,留下照应殿下起居岂不正好?”他目光转向涂家主,“涂兄说是吧?” 涂家主哈哈一笑,圆胖的脸上堆满和气:“我们几个都是男人,这照顾的事自然是要落在女人身上。总不至於要让时族长来做这些吧?不过时族长身为女子,做这些自然也是应当的。” 章洵眸光骤寒,正要开口,身侧清音已起。 “涂家主此言差矣。”时君棠微微一笑,字字清晰,“在殿下面前,你我皆是臣子,何分男女?若殿下需臣等效劳,莫非涂家主还要因男女之別而推拒不成?” 涂家主面色一变:“当然不是。” “涂家主刚从小地方来京都,不懂是正常的。”章洵接话,语气淡而冷:“往后讲话还是要知点分寸为好。” 第274章 碍眼 涂家主脸上的笑脸差点没掛住,涂家如今贵为四大世族之一,章洵竟当眾给他这般难堪,真是不知死活。 “殿下……”沈琼华眼波含雾,委委屈屈地望向太子,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袖缘。 “既来了,便一同走走罢。”刘瑾温声打了圆场,余光瞥见储明院长面沉如水,却只作未见,含笑转向眾人。 “谢殿下。”沈琼华行礼起身时,眼风掠过时君棠、章洵与院长三人,眸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殿下如今夜夜都宿在她那里。 她不过使了个小手段,让那郁含烟伤了腿脚,便不能跟著来春狩。 从前殿下或许对她不甚在意,如今可大不相同了。 时君棠神情未变,这种小手段她在家族里就领教的太多,实在不值一提,倒是储院长,肉眼可见地沉下了脸来,显然是真动怒了。 就在此时,听得章洵道:“殿下,赵晟来了。” 时君棠望去,果然看见赵晟走来,俊秀的脸上仿佛覆著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当他见到一旁的沈琼华时,目光似刃。 “赵晟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院长,章大人,时族长,各位族长,沈侧妃。”赵晟一揖。 沈琼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几人策马离开时,不远处的山坡上。 老皇帝带著刘瑒散著步,停下时望著不远处那一片飞扬的尘土,问一旁的狄公公:“太子妃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隨侍的狄公公躬身回话:“陛下放心,该让太子妃找到的,老奴都已安置妥当。” 老皇帝微微頷首:“郁家这丫头,总算清醒了些。”又看著身边的刘瑒:“皇后一旦查明了真相,你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瑒儿啊,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父皇放心,皇后娘娘对儿臣已然另眼相看。”他一直主动亲近皇后娘娘,想到皇后娘娘平日里的温言软语,刘瑒心里也很喜欢这位娘娘。 皇帝看著这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虽然隱藏得好。 见父皇突然不说话,刘瑒只垂手静立,不敢多言。 “帝王总是孤独的,其孤,不在形单影只,而在利刃悬心。你若总被那些温情的表象所惑,总有一天,会跌得很惨。你的十一哥,十七哥的教训,不会忘了吧?”老皇帝道。 刘瑒身子一僵,父皇时常与他讲述数十年来皇子爭储的惨烈往事,他有时午夜梦回,惊起一身冷汗。此刻神色一肃,低声应道:“儿臣知错。” 老皇帝俯身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你可知当年刘瑾手中之毒,从何而来?” “回皇父,儿臣不知。” 皇帝极淡地笑了笑。 一旁的狄公公接话:“小殿下,当年老奴正向皇上稟报寻得一种无色无味之奇毒,恰被途经的太子殿下听去。您说,巧是不巧?” 望著狄公公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刘瑒怔了下:“是父皇故意让太子哥哥听见的吗?” 皇帝淡淡道:“虎毒不食子,就算朕是皇帝,忌惮著所有人,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去害亲骨肉。他是被老十给利用了。” “十哥?”也就是上一位太子殿下,他连见都没有见过。 “老十忌惮著皇后的两个儿子,便把当年兰妃的死说成了是被皇后所害,刘瑾信以为真,做出了这样的蠢事。”老皇帝说这话时,无悲无喜,甚至连丝动容也没有,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刘瑒心中生出一股子寒气。 “皇后需要有个嫡子为她巩固凤位,这次是太子,下次便是你,但你觉得皇后在经歷了太子的事后会真心待你吗?”皇帝的目光直直看进刘瑒眼底,看著他小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好好想一想。” “儿臣恭送父皇。”望著皇帝渐远的背影,刘瑒独自立在原地,山风捲起他衣袍的下摆。他喃喃低语,“都是假的吗?那师傅对我也是假的吗?” 少年清秀的眉宇间第一次染上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鬱,又想到章洵老师所说那:杀你心中,那个仍盼著被人庇护的『孩童』。帝王路上,你须斩灭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林间空地上,时君棠几人正稍作休憩。 沈琼华取了浸湿的绢帕,仔细为太子拭去额间薄汗。目光不经意掠过几步外。 章洵正將水囊递给时君棠,动作自然,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温存。 她不管那些只是梦到还真是她的一上世,章洵杀了她,她就要他偿命。 还有时君棠,幸好这个女人早早地就死了,压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她也说她有预言能力,自己就会无比的被动。 “殿下,”沈琼华轻嘆一声,嗓音柔得像春水,“章大人待时族长,当真掏心掏肺得好。先前琼儿说了那么多,殿下都不信,可歷史上,有多少男儿就是在红顏中迷失了自己的。” 太子看了章洵一眼:“有院长在呢,院长会看著他的。” “殿下,院长当真可信吗?”沈琼华悄悄打量著刘瑾的反应,先前她只要说一些对院长不好的话,太子殿下便会不悦,甚至训斥他,这次竟然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她顺势倚近些,吐气如兰:“妾身是殿下的人,只会一心一意向著殿下、护著殿下。这世上唯有妾身是……” 话音忽止。 她看见赵晟从林中出来,和章洵在说著话,时君棠说时,他认真倾听,神情专注得刺眼。 “是什么?”刘瑾见她忽地噤声,顺著她目光望去,眉梢微挑,“这赵晟是院长要提拔的人,章洵也对他颇多照拂。” 沈琼华收回视线,眼眶倏地红了:“殿下可知……当初妾身为何那般对待赵晟?” “为何?”刘瑾很不喜欢沈琼华的这个污点。 “妾身当初预见这人会害沈家,您看,哪怕妾身做了这么多事,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沈琼华苦笑了声:“这样的人,怎么能让琼儿不忌惮呢?” “可你当时却没认出本太子来。” “殿下,”沈琼华娇嗔轻推他手臂:“妾身预言亦需耗费心神,许多事只能窥见朦朧影跡。您就別怪罪琼儿了。” “行了,不怪你。” 沈琼华这才笑起来,余光却一直落在赵晟身上,上一世,任她如何撒娇示弱,赵晟始终冷硬如铁。他只会坚持他所认定的道,从未將她放进眼里半分。 刘瑾不同,儘管他对她没几分真心,至少会来哄她、护她。 第275章 看不起 林风轻拂,时君棠静立一旁听著赵晟与章洵敘话。 赵晟虽神情冷峻,但眼中的戾气消散不少,他如今被章洵调去了大理寺,跟著贺叔在做事,办了不少的案子。 而最新的一件案子,便是太子。 三言两语间,从赵晟隱晦的言辞里时君棠明了太子妃这一次为何没有出现了。 此时储明院长缓步走来,三人执礼相见。 “君棠啊,”院长捋须含笑,目光在时君棠与章洵之间流转,“你与庭璋也是时候该成亲了。莫让我们等得太久啊。” 时君棠和章洵互望了眼,时君棠唇边漾开温浅笑意:“家中长辈已在筹备。待吉日定下,定第一个稟知院长。” 成亲?赵晟心里有些惊讶,面上不露,他一直想著这世上什么样的男人配得上时族长,没想到是章洵学兄,不,他觉得章洵也配不上时族长。 这世上,没有男人能並肩站在时族长身侧。 看著眼前的这对璧人,储明院长心里颇为遗憾,太子若能得如时君棠这般明达睿智的女子相辅,该多好啊。 可惜啊。太子妃虽出身郁氏嫡系,眼界却囿於后宫方寸。 沈琼华更是搬弄是非,將太子身周搅得乌烟瘴气。他早有除之而后快之意,奈何太子遣人护得周全。 另一边,涂家和姒家正和太子说著话。 而郁族长则一人看著远方,他在等著女儿的消息。 很快,太子殿下把几人都叫到了一起:“平日多得诸君照拂,孤皆铭感於心。亦一一都记在心里。希望以后各位同心同德,辅助孤披荆斩棘。眾志凝时,可撼山岳。” 眾人齐声应和:“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返营途中,时君棠与章洵並未隨行。 离夜幕还有些时间,难得的时光,二人信步漫游,打算好好看一看这风光。 望著远去的人群,时君棠轻声道:“若太子妃此番真能寻得太子实证,为固中宫之位,皇后必会另择皇子过继为嫡。” “听说刘瑒时不时的去关心皇后娘娘。他年纪虽小,论心机,比那时候的太子强多了。”上了几堂课,章洵对刘瑒也算了解。 “去年秋狩,二十殿下差点掉进猎野猪的陷阱,面对一个常常欺负自己的人,刘瑒还是选择了救这个兄弟。” 章洵看著她:“这是你选择他的理由?” 时君棠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余暉將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有一回遇刺,太子殿下毫不犹豫抓过身旁马夫挡了一箭。若非那马夫,替他死的或许就是我。” 章洵眸光骤凝:“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时君棠淡淡一笑:“他能对一直疼爱他的两位兄长算计至此,在时家与姒家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对他最为有利的姒家。” 又道:“更別说,沈琼华想害君兰,他明明想娶君兰以巩固和时家的关係,最终还是选择了护著沈琼华这样的小事了。” “棠儿......” “我知道,很多时候的选择是不由他自己的。但怎么做可以更体面一些,他完全可以做到。但他没有,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的利益。”时君棠转头看他:“或许君王,就是太子这样的。” 老皇帝不也是吗? 章洵沉默。 “局中事,局中人,很难论对错,只论利益和好处,”时君棠道:“既然如此,我自然也找对我有好处的人为储君。” 章洵沉默片刻,明白了棠儿所想:“你认为,刘瑒的仁慈之心,或许会是某个时候的一线生机?” “不错。”时君棠点点头:“也可能是我思虑过远。总之,未雨绸繆罢了。” “不管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章洵对上棠儿清澈的黑眸:“一生一世,不离不分。” “拉鉤。”时君棠伸出小指。 “拉鉤。”章洵郑重勾上,拇指相印。 等俩人回到营內时,羽林军已燃起丛丛篝火。 “族长,你可回来了。”小枣端来铜盆侍候净手,“今日五姑娘外出,遇著那位祁连公子,被气哭了。” “祁连?为何会被他气哭?”时君棠接过火儿递过来的汗巾擦乾双手,涂上脂膏。 “那祁公子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知道五姑娘的身份后,走过去时竟然重重地哼了声,一脸瞧不起五姑娘的样子。”小枣一边给族长换衣一边说:“五姑娘便问他缘由,他竟然又重重地哼了声走了,五姑娘气不过就哭了。” 时君棠:“......” 她原以为动不动哭的毛病小妹会好些,看来也是隨了继母。 此时,巴朵掀帘而入:“族长,祁连公子来了,正在五姑娘帐前赔罪呢。” 时君棠挑了挑眉:“他还敢来?”起身往外走去。 时君兰的帐篷就在隔壁,时君棠一出去,就看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踌躇的站在君兰的帐前,手中提著三层朱漆食盒。 但君兰没有出来。 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前年了吧?时君棠打量著他,变化不大,清俊的模样很有朝气,一看就是个精力旺盛的。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竹节纹玉佩上,时君棠唇角微弯——还戴著呢。 此时,祁连也看见了时君棠,脸色一变,他会来道歉,就是怕这个时君棠像上次一样,又偷偷把他揍一顿。 见她走近,祁连看了看周围,见有不少人走过,应该是安全的,这才鬆了口气:“我已经来道歉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出来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 “是吗?那你当著我妹妹的面,哼什么呢?”时君棠冷声问道。 “我。”祁连指指腰间的玉佩:“这个。” “玉怎么了?” “不是玉怎么了。”祁连恼声道:“你,”又指了指她腰带上和领角的竹节绣纹:“你心里清楚。” “你说清楚。”时君棠声音一重。 嚇得祁连赶紧道:“你偷我玉佩上的图案做你家族徽,要不要,脸。”最后“脸”字轻得几不可闻。 小枣和火儿倒抽一口凉气。 时君棠冷冷直视著他:“我时家立世三百多年,族徽歷来是竹节纹。何时成了偷你的?” “胡说,你那天看到了我玉佩上的竹结纹后,没过几天,你们时氏的族徽才变成了这个的。”祁连冷哼了一声:“喜欢就喜欢,说一声便是了,反正我也不在意,但你这种行为,我就是看不起。” 第276章 有何区別 “你可知你腰上玉佩的由来?”时君棠眸光落在他腰间。 “我祖父临终前给我的。”祁连梗著脖子。 时君棠耐著性子问道:“那你祖父又是怎么得来这块玉佩的呢?”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去问我祖父?”祁连见有巡逻卫队经过,故意扬高了声。 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冷意:“巴朵。” 下一刻,祁连的惨叫声响起,他眼睛都没看清人是怎么来到他面前的,肚子已中了一拳,疼得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周围目光纷纷投来,眾人见是时君棠,皆躬身见礼,对地上呻吟的祁连视若无睹。 “这里可是皇家狩猎场,你们竟然敢打我?”祁连疼得吸气。 “老实点,要不然。”巴朵慢条斯理捲起袖口,一脸威胁。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祁连立刻服软,“我是真不知道。但想来……祖父大概也想把这竹节纹作族徽。我小时候躲进家中地窖,见过好些旧箱笼,里头衣裳的腰带上都绣著这个纹样。” 小枣轻嗤:“你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也配谈族徽?” “小门小户怎了?”祁连捂著肚子直起身,梗著脖子:“就许你们百年世家有祖宗规矩和族徽吗?” “我方才说了,我时氏一族立族三百多年,这族徽便存在三百多年。时家的祖宅就在云州,一砖一瓦皆刻此纹。你若不信,可以去看看,到处都能见到这族徽的印记。还有京都现在的宅子,亦有百年的歷史,樑柱匾额处处可见。” 要不是眼前人的先人曾为时家效力,时君棠还懒得说这么多。 “当真?”祁连半信半疑。 “你没有被骗的价值。” 祁连:“......” 此时,时君兰从帐篷內走了出来,气呼呼的道:“长姐,这个眼盲心盲,我不接受他的道歉,难怪要去捐个官,就你这般心性,科举榜上永不会有你的名字。” “你,谁稀罕当官啊,要不是我老爹非得逼著我去,我才不要当官。”祁连涨红了脸,最討厌被人说起捐官的事,显得他多没本事。 时君棠拉过妹妹的手走进自个帐篷:“宴席很快开始了,先换套衣裳吧。” “好。” “跟你们说话呢,我还没说完——”祁连想追,却被巴朵横臂拦住。 巴朵上下打量他,目光如秤:“瘦得跟竹竿似的,半点內力也无。当年你祁家到底是凭哪点入了我们老祖宗的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就不好奇,你们祁家为什么会有时家的族徽吗?去你方才说的地下室好生翻翻,说不定能翻出点祖上的旧事。”说罢一把推开他,逕自入帐。 今晚的篝火宴席,时君棠再次见到了两位內阁大人,周舒扬周大学士,和卞宏卞大学士。 依然对她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此时,他们突然扬起了笑脸。 顺著俩人的目光,时君棠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不是別人,正是先前的四大世族之一的钱家,也就是二十殿下母妃的娘家人,钱氏族长。 钱族长的出现,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皇帝宠爱二十殿下,种种事跡表明要易储,但太子殿下如今颇有声望,但储位之爭只要老皇帝还在就不会尘埃落定。 也因此,不少人都在左右摇摆,钱家此刻高调现身,无疑是为二十殿下张开了羽翼。 再者,没有皇帝的允许,钱家也来不了。 大家都觉得这钱家又要崛起了。 时君棠安然坐在弟妹身旁,一边品著炙肉醇酒,一边漫看场中人情往来。 目光不时落向不远处的章洵,他正与人举杯谈笑。 他面前的章洵和眼前的章洵很大的不同,官场上,他需要周旋,有时也要笑脸相迎,推杯换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客套,嘴角那漫不经心的疏离,都是浮於皮相的应付。 此时,巴朵悄步近前:“族长,高八来了。” “小枣,火儿,你们在这里照顾君兰和明琅。”时君棠吩咐完起身。 “是。” 宴席內有著十几个大篝火在,並不觉得凉。一离开,春夜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人微微一颤。 时君棠拢紧衣襟,隨巴朵步入火光未及的暗处,那里一道黑影已静候多时。 “族长。”高八暗影中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妃寻到了当年毒杀两位皇子的秘药。属下前来时,她已入宫面稟皇后。郁家主此刻应当也得知了。” 郁家主確实知晓了。 不过半个时辰,宴席上一名奉酒宫人“不慎”撞上时君棠,半壶琼浆洒到了她衣襟。 不得已只得回营帐换。 这种招术,时君棠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换好衣裳出来时,郁家的人已经在外侯著了。 带著她来到了一处山坡后面,郁家主正负手立於月色下。 春夜的风还是冷的。 郁家主的面色比这风还冷,他看著缓步走近的时君棠,脑海中反覆迴响方才密报。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相依然锥心刺骨。 那两个外甥活泼可爱,是他看著长大的,他们本可翱翔九天,却未及弱冠就死在了被他们视为亲近的人手中。 “郁家主,虽说这里没有外人,但表情还是要管理一下的。”时君棠披了黑色大氅,除了脸有些凉,全身到脚都很温暖。 “是储明。定是储明,那时的太子不过十岁,他根本没能力布局害人。”郁家主厉声道。 “他当真没有吗?”时君棠很平静地反问,“或者说,太子是否存了杀人的心思?既有,是他亲手所为,还是默许旁人动手,又有何区別?” 郁家主双唇紧抿,许久才沉沉望向她:“章洵出身书院,是太子的人。他忠诚的人也是太子,但你却想把太子拉下储君之位。时君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郁家主,当初御泉谷那晚,你和含烟都在。太子殿下为了姒家可以牺牲我时家,牺牲我。这样的储君我时家自然不会支持,至於章洵,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不用太过操心。” “郁家这笔血债,必须偿还。”郁家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似从齿间碾出。他曾將刘瑾视若己出,悉心栽培,未料竟养出一头噬亲的白眼狼。 “那就请郁家主和我一起支持二十皇子吧。”时君棠看著郁家主难过的样子,心下暗嘆,这储君之爭还真是无比残酷,这几十年来,白骨累累啊。 “二十皇子?” “不错。”时君棠的声音在风里异常清晰,“郁家主和皇后娘娘要报仇,自然是要拿走太子殿下最想要的东西。” 第277章 截信 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九韶华,她一直与含烟交好,儘管是族长身份,但太过年轻,郁凌风下意识地会將她看作晚辈,但此刻,那双漂亮得惊人的漆黑眼眸抬起看他时,里面连半分少女应有的犹疑闪烁也没有,只有刀锋出鞘似的清冽和透彻。 是啊,时家这两年的巨大转变皆出自眼前这个少女之手。 虽是女子,却更胜一般男儿。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 “你筹划多久了?”郁凌风声音微哑。 “从太子决意牺牲时家而择姒家起,我便开始筹谋。”时君棠语声平静,不道尽全盘,亦不说虚言。 对郁凌风这般老谋深算之人,假话容易被看穿。 “你当真能拿下章洵?” “不是拿下,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郁凌风沉吟不语。 时君棠並不催促。自她点破两位皇子之死恐与太子有关那刻起,这位郁氏宗主心中必然已推演过最坏的结局,甚至早有布局。 身为一族之长,未雨绸繆是本能。 她是如此,郁凌风更是。 “为何选二十皇子?”郁凌风犀利的目光直视,紧锁她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只要时君棠有一丝的闪躲,他便能察觉出她的真实意图。 时君棠神情依然平静,淡淡道:“这不是圣心所向么?再者,除二十皇子外,还有哪位殿下能与太子一爭长短?”她略顿,望向远处宴席火光,“郁族长方才,应当也看见钱氏族长了。” 郁族长冷笑一声:“就那个草包,就算当上了太子,也坐不稳三日。钱氏更不足为惧。” “那便无人可选了。” 终究还是太年轻。郁凌风心下稍松,十九岁的女娃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朝局云譎波诡,她看不透彻也是正常:“此事,我需回京后与皇后商议。” “这是自然。眼下,皇后娘娘定是悲痛欲绝。” “不仅皇后,我还失去了一个女儿。”郁凌风苦笑,眼角细纹在月下愈显深刻,“当初,真不该让含烟嫁入东宫啊,真是无比后悔。” 时君棠不知如何安慰,身为父亲,该劝的劝了,该拦的拦了,郁含烟执意如此,旁人又能如何? 可骨肉至亲之间,谁会真去责怪孩子?只会恨自己未曾护得周全,未曾將最好的路铺在她脚下。 “只要活著,就有办法活得更好。”时君棠道。 郁家主目光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確实,只要活著,就有办法活得更好。” 这边俩人说著事。 宴席之上,皇帝已露倦容。 “朕乏了。”老皇帝摆手起身,明黄袍角扫过茵席,“此处便交由太子与二十皇子。瑞儿——”他看向一旁正喝得欢的二十皇子,“替朕好生款待眾卿。” 二十皇子一揖,高兴地说:“知道了,父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太子刘瑾亦躬身:“恭送父皇。” “恭送皇上——”群臣伏拜。 离了喧闹宴席,老皇帝缓步走向皇帐。 春夜风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深吸一口气,很是享受这片夜中的清寂。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近前:“皇上,宫中急报——皇后娘娘吐血昏厥,太子妃在旁侍疾。” “这事对皇后来说確实残忍。”老皇帝嘆了口气:“郁家和时家那边的信使也该到了吧?” “是。属下已然截住。” 老皇帝点点头,对著狄公公道:“老傢伙,是时候给太子殿下透露点消息了。要不然,总是这么僵持不下的,朕看著也累。” “老奴明白。” 篝火宴席直到很晚才落幕。 刘瑾想到刘瑞离开时那挑衅的眼神,齿间冷意森然:“简直就是个蠢货,钱氏一族早是秋后蚂蚱,便是有心復起,別说本太子,如今的四大家族也不可能让钱氏再分一杯羹。” 姒家主在旁道:“二十殿下和钱氏不过是跳樑小丑,不足为惧。如今殿下身边有郁家,有我们姒氏一族,还有涂氏一族相辅,只等皇上......”见太子眼风如刃扫来,当即敛色,“臣失言。” 二人心底却同时掠过一念:老皇帝(父皇),未免也太长寿了些。 章阿峰突然出现,神色凝重:“殿下,宫中急报——皇后娘娘突发呕血,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刘瑾蹙眉。 “属下探得,娘娘似在暗查……九年前两位皇子的死因。” 刘瑾的面色瞬间紧绷:“你说什么?” 见太子脸色不太对劲,姒长枫挑了挑眉,皇后娘娘的两位皇子好像都是生病而死,怎么?难道不是?刘瑾如此紧张做什么? “更多的属下无法探到,太子妃也在宫里。”章阿峰道。 “去探,一定要探个清楚。”刘瑾掌心沁出冷汗,声线不露分毫。 “是。” “太子殿下,皇后的两位皇子......”太子目光如冰锥刺来,姒家主立时噤声,看来是个禁忌啊。 次日,天空晴朗。 时君棠出帐时,时明琅已被世家子弟邀去骑马热身,时君兰亦被贵女们簇拥著往女眷马场选马。 小枣和火儿紧跟著君兰,明琅身侧则有死士扮作的小廝暗中相护。 巴朵笑道:“族长不妨去看看小公子,在外这大半年的时间,楚珂別的没教好,那一身的马术和骑射倒是教得不错。” 时康正好牵了马过来。 时君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燕。 来到不远处的热身场地时,正见明琅策马而回,手中扬著一支令箭。 宫人高唱:“时家公子明琅,第二名!” 不多时,又有一骑飞驰归来。 宫人再报:“祁家公子祁连,第三名!” “这祁家公子瞧著清瘦,马上功夫倒不含糊。”巴朵赞道。 时君棠目光掠过祁连腰间那枚竹节纹玉佩,唇角微弯:“这玉佩他倒是时刻不离。”转而低声,“宫中可有新消息?” “还没有。” 时君棠心里疑惑:“这么大的事,宫里人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皇后这么沉得住气吗?” “族长放心,我们的人一直在探著呢。” 时君棠点点头:“郁家那边盯著点。”想了想,又道:“太子那边也盯著点,谨防有变。” “是。” 第278章 別怪我不义 围猎场中,马蹄踏起阵阵飞尘。皇子们一马当先,意气飞扬。 皇帝高坐在高台上看著眾人玩闹。 二十皇子年纪虽比太子要小上几岁,但已经立誓要拔得头筹,不少官宦与世家子弟隨之策马。而太子身边除了这些人,还有郁家,涂家,姒家三族的子弟,如眾星拱月。 这战队一看就是实力悬殊,就在大家交头接耳时,便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策马缓行,停在了二十皇子队尾。 少年年纪看著不大,但身形高大挺拔,极有力量感,更是浓眉大眼,英气十足,不像京中长大的弟子。 人群中顿时惊呼了下。 “族长,他是宋老將军最小的孙子,自幼长在边关,一直跟著老將军打仗。”巴朵说道:“年后才回的京。” “储君之爭,如此明火执仗的搬到明面上的,这也是大丛史上的头一遭了。”时君棠道,以前的储君之爭都是明爭暗斗,可不像现在这样。 “快看,又有不少人去到了二十殿下的队伍里。”巴朵道:“咦,二十殿下是在向小公子招手吗?” 时君棠望去,果然,看著小弟骑马到了二十殿下的面前,俩人似乎在聊什么,二十皇子仰著脸,笑得眉眼弯弯,竟伸手拽了拽小弟的衣袖,亲近之態溢於言表。 “婢子差人把小公子叫回来。”巴朵赶紧道。 “不用了。明琅长大了,这些事避免不了,早点参与也好。”时君棠道:“派两名暗卫仔细护著,勿要引人注目。” “是。” 『驾——』 清亮的鞭响撕裂长空。 数十骑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蹄声雷动,尘土漫天。 高台上,几位族长分席而坐,面上皆浮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见涂族长起身行至御前,不知说了什么趣话,逗得老皇帝抚掌大笑。他又转身与几位重臣寒暄,一张圆脸笑容可掬,任谁见了都觉亲切。 一旁的钱族长见状,亦整衣上御前。 片刻后,老皇帝洪亮的笑声传来:“好,好!往后啊,钱氏与涂氏,便是咱们大丛皇商中的翘楚了!” 此言一出,正与人谈笑的涂族长笑容一僵,手中酒盏轻轻一晃。 涂,钱两人目光对视著,充满了火药味。 姒族长冷笑了声,自顾自的喝著酒。 时君棠像是没听到这话,只静静望著远处飞扬的尘土,仿佛全心繫在弟弟能猎得多少猎物上。另一头的郁族长垂眸盯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神色莫测。 此时,时康走了过来,低声道:“族长,高七来稟,有人截了咱们的飞鸽,使得信息无法及时送到。” “何人所截?” “查不出来。高七说,能拥有这样能力的只有宫里。” 时君棠望向不远处正乐呵呵喝著酒的老皇帝,又望向另一边虽神情沉重但还算平静的郁族长,脑海里闪过一个可能性:“除了时家,郁家的信件应该也被截了。” “族长,皇上为何这么做?”巴朵一脸不解,他们可是在为皇帝办事。 时君棠的目光又落在钱族长的身上,这个时候把钱氏一族的人叫回来,又把宋家的小將军放到二十殿下身边,身为太子看见这些,怕是心里会很不痛快。 若此时再知道皇后娘娘在查两个儿子的死因呢? 定会急得做点什么吧。 “皇上在逼太子出手。”时君棠淡淡道:“也让郁家没有后路可退。” 巴朵和时康都有些不解。 时君棠道:“昨晚郁族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他觉得太子年纪小,背后定是储明在指使。换言之,皇后娘娘也是如此想的,那太子就有了转圜的余地,把所有的事推到储明院长的身上就行。” “就算如此,太子殿下也帮凶啊。” “人都死了,对皇后和郁家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仇恨如何,而是保存皇后手中的权利和郁家的一切。只要太子能允诺让太子妃先生下皇子,並立皇子为储君。” 巴朵和时康恍然。 时君棠嗤笑一声:“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任何时候,利益都是核心:“皇上防的就是这个。所以,他要逼太子出手杀郁家主。” 也因此,她和郁家主的消息被截断,这样能阻止郁家主突然间的离开,换句话说,宫里应该出了什么事。 “那咱们要把这事告诉郁家主吗?”巴朵问道,毕竟现在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 时君棠失笑:“皇上防的就是你这样的,才会把时家的信也给截了。这事,咱们看著就行,不用插手。郁家真正的实力,咱们还没见著呢。不过。。。。。。” 时君棠望向几米外的台子上,果然,姒家主正一脸仇恨的望著自己,姒家的背后小人之箭还是要防著一些的。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此时,宫人大喊:“太子猎鹿一头,射鹰两只——” 不时的有宫人跑回来稟报。 终於,时君棠也听到了时明琅的名字,虽然只是一两只兔子,在那样都是高手的地方,能抢到猎物已经很不错。 林子里。 太子正射得兴起,直到暗卫来稟:“皇后娘娘醒了过来,飞鸽传书郁家主,这是属下们截到的书信。” 章阿峰接过递给太子。 將纸摊开,当看清上面熟悉的字跡时,太子的脸色瞬间紧崩,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母后竟然要支持二十皇弟当储君,十年的母子情感算什么?” “殿下,该怎么办?”章阿峰问道。 “他们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太子將信撕了个粉碎,怒声道:“不能让郁族长回京。” “殿下,咱们得找储明院长商量这事。” “商量什么?当年为了这事,他训斥得那么狠,说本太子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毫无容人之量。我若不这么做,早就在吃人的深宫里死了。” “可是。”章阿峰心里有些忧心:“杀郁族长这样的事影响太大,要不跟章大人商量一下?” “阿峰,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为什么本太子的事,你不是找院长商量就是找章洵商量?”太子恼道:“难道本太子不能做主吗?” 章阿峰瞬间跪了下来:“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太子此时情绪起伏太大,若贸然做出决定,怕没有后悔的余地。 第279章 等他消息 “去把姒族长叫来。” “殿下,”章阿峰硬著头皮道:“眼下情势未明,您要不先冷静一下?” 太子冰冷的视线扫过他,重喊了声:“来人。” “属下在。”护卫过来。 “去把姒族长叫来。” 护卫看了首领章阿峰一眼,略有有些为难,但他分得清谁是主子:“是。”转身离开。 看著殿下离开,章阿峰想了想,杀郁族长的事事关重大,一步错会步步错。 他一定要去稟明院长,院长从小看著太子殿下长大,绝对不会害太子殿下。 围场方向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时,已是一炷香时间之后。 时君棠步下看台,来到了满是收穫的明琅面前。 时明琅一身劲装染了尘土,眸子却亮得惊人,献宝似的將一个笼子举到长姐面前:“长姐,这个送你!” 笼中关著一只红狐,毛色鲜艷,正不安地转动著眼珠,腿上缠著洁净的布条。 时君棠接过,笑问道:“这是你私下活捉的?” “是。长姐,我厉害不厉害?”时明琅一脸骄傲的问。 一年前他还是什么也不会的孩童,如今骑射武功皆入门,进步神速。 “厉害,我们明琅最厉害。”时君棠取出绢帕温柔拭去去弟弟额上的汗水。 “二哥。”时明琅见章洵走过来,立时扬声招呼,知道二堂哥和长姐的事后,他们以后都改口叫二哥了。 章洵扫过笼中红狐,语气平淡的道:“这种野物没有驯养过,容易抓伤人,若要送你长姐,待驯养温顺养后再送。” 时明琅乖巧的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別和二十皇子走得太近。” 时明琅偷覷长姐神色,见长姐没说什么,应道:“好。” “去玩吧。” 时明琅鬆了口气,转身跑开,他现在虽不像以前那么怕二哥了,甚至生出几分亲近,但每次和二哥聊天还是挺有压力的。 时君棠有些无奈的看著章洵:“明琅和君兰都有些怕你,你以后能不能笑著脸说话?” “脸累。” 时君棠被噎了下,挑眉:“方才我见你和几位大人聊天时笑得还挺开心。” “既然有利用价值,自然也要付出点什么。”看著棠儿被噎住的可爱模样,章洵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原来你一直在留意著我。” “既然约定白首,你的一举一动我当然会关注。” “我亦如此。” 巴朵在旁轻咳了一声,注意点,旁边还有人呢。 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此番围猎夺魁者竟是二十皇子。 宫人策马环场宣告时,章洵微微蹙了下眉,这不是太子的性格,目光投向太子所在方向:“时勇,去问一下怎么回事。” “是。” “不用去查了。”时君棠道:“太子这会的心思怕是不在狩猎上。” “发生什么事了?” 时君棠正要开口说话,一名侍卫疾步过来,朝著章洵拱手:“大人,院长请您和时族长移步一敘。” “知道了。”章洵点点头。 请她过去?时君棠心念君转,想到皇帝布下的棋局与即將掀起的波澜,此时储明院长相邀,必与太子有关。她抬手轻按额角:“章洵,我有些不適,便不过去了。” “怎么不適了?”章洵关心的问道。 “估计是这两天有些累了,去休息一下便好。” “那你先去休息,巴朵,照顾好族长。”章洵说著朝著院长所在营帐走去。 帐篷內。 储明听著章阿峰所说,神情颇凝重:“那个人是他的舅舅,他竟然说杀便要杀?皇后娘娘早已將太子殿下视为了亲生儿子,必然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此事有蹊蹺。” “属下也是这么劝諫,可太子殿下执意如此。”章阿峰急道:“院长,眼下该怎么办?” “恩师。”章洵掀帐进入:“发生了什么事?” “时族长呢?”储明见时君棠没有来。 “她身体不適。” “身体不適?这个时候,正是时家修復与太子裂缝之时,若时家能出面进行调和,便是大功臣。”储明没想到时族长这个时候身体不舒服了。 “恩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章洵很少见到恩师这般著急的模样:“阿峰,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阿峰从小就是太子的贴身侍卫,极少离身。 章阿峰將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如今郁家的信鸽被我们截断,宫里无法再传递消息给郁家主,此时若能拿下郁家主,一切就有胜算。” “荒唐,哪来的胜算?他以为只要除去郁族长一个就行了吗?郁家的嫡出一脉枝繁叶茂,仅是支系就有十几支。”储明院长痛心疾首:“殿下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激进?” 章洵没说话,想到棠儿方才要说的事,还有她推说身体不適。 “章洵,你赶紧和阿峰一块去阻止太子,我身边的暗卫任你支配。”储明见他不动,扬声催促:“还愣著干什么?” 看著恩师焦灼的神情,章洵想了想,道:“太子如今只听得进姒家和沈侧妃的话,我们这样去,只怕徒劳。” “若不听,抓也要抓回来。”储明院长一脸决然的道:“太子殿下总有一天会感谢我们的。” 章洵知道恩师的心里一直把太子当成儿子一样,倾注不少心血,可他这样想,太子殿下不见得是这么想的,他不想让恩师伤心和失望:“阿峰,我们走。” 离开帐篷时,章洵对时勇轻声叮嘱了几句。 时勇点点头:“属下知道了。” 另一边的时君棠在帐篷里等著消息。 很快,时勇走了进来:“族长,二公子不愿让院长失望,带著人去找太子殿下了。但太子殿下不可能听他的劝,公子说,储明院长必然会亲自前往劝说太子。” “章洵想让储明院长看清太子殿下对他並不是那般的信任?” “是。”时勇心里惊讶,族长和公子当真是心意相通啊:“公子让族长安心等著就好。” 时君棠点点头:“好。那我等他消息。” 章洵一走,巴朵鬆了口气:“婢子还以为族长都没把这事告诉二公子,二公子会生气呢。” 第280章 一箭三雕? “我们既有约定不会让院长和书院的人受牵连,一切只以为这个为结果做事。旁的事,说与不说无关紧要。”时君棠淡淡道。 她只有在未明白章洵真正的意图前对他有所猜忌。 如今心意相照,又是从小一块长大,仅是眉梢眼角的微动,就知道怎么回事。 “那族长可以休息一会了。”巴朵道。 时君棠摇摇头,眸色沉静:“皇上不可能让储明院长劝动太子殿下,这一次必然要郁家和太子殿下真正的决裂,再无可能修復,甚至还要。。。。。。” “甚至什么?” 时君棠脸色倏然凝肃:“或许,我可能猜错了,皇上真正要对付的,是储明院长?我得见皇上。” 事关储明院长的性命,她不能仅靠著这么猜测。 御帐內,老皇帝斜倚软榻,此时正一边看著书,一边信手拈来金盘里的瓜子磕著,见狄公公微眯著眼睛竖著耳朵倾听著外面的隱约的动静,笑道:“你都这么年纪了还喜欢凑热闹呢?” “老奴喜欢是喜欢,可惜这身子骨不爭气嘍。”狄公公笑纹深深:“想当年,皇上策马弯弓的英姿,那真是一绝,老奴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到了,真是怀念啊。” 老皇帝翻了一页书:“老罗。” “皇上千秋万岁。” “什么千秋万岁,山河永固,万古长青,这些奉承话,”皇帝轻嗤一声,將瓜子壳精准掷入盘中,“朕打小就没信过。” 狄公公嘿嘿笑著:“可皇上听的时候开心啊,这就够了。” “那倒是。笑一笑,十年少啊。所以朕才能活到这么久,你这老东西也沾光了。” “老奴全仰陛下隆恩。” 主僕俩正说著,侍卫进来稟时族长求见。 老皇帝放下书,略一沉吟:“让她进来吧。” 时君棠踏入帐中,就见老皇帝正閒閒的嗑著瓜子,姿態悠然,嗑得还挺香。 行礼后,她也不迂迴,直接將疑惑问了出来。 老皇帝也不瞒她:“储明和郁家是太子的左臂右膀,如今郁家不可能再支持他,拿郁家的事去对付储明,太子再聪明也嗅不出其中的不对。”说完,將瓜子壳准確的丟进一旁的盘內。 还真让她猜著了,时君棠道:“皇上,储明院长不能死。” “为何?” “臣女许诺过章洵,保储明和学院弟子的性命。他才支持的臣女。” “放肆。”皇帝將书本轻轻掷在御案上,“这岂是你说答应就能答应的?”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浸淫了数十载的帝王威仪却已瀰漫开来,帐內空气骤然一沉。 时君棠不像以往那样被嚇得惶然下跪在地,该演戏的时候演,该坚持的时候也要让皇帝看到。 “皇上,”时君棠执礼恭敬,皇帝生气是皇帝的事,她不和帝王怒意正面起衝突,只陈说其中利害关係:“臣女知道皇上的顾虑,但臣女会答应亦是为了保全皇上的利益。” “朕的利益?”老皇帝犀利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良久,方缓缓道:“说说看。” “储明院长不过一条命,皇上想要隨时可以要。但章洵自垂髫便拜入其门下,身为亲传弟子,亦师亦父,其情感非普通的师生可比。” “说下去。” “章洵是皇上亲自为二十二殿下挑选的老师,亦希望今后学院由章洵来执掌,既如此,就不能让章洵对皇上,对二十二殿下心生隔阂。”时君棠悄然看了眼皇帝的面色,似缓和了些。 又道:“储明院长的命,和章洵的忠诚,在臣女看来,后者重要太多,若皇上给了章洵恩赐,往后他定会对皇上和二十二殿下竭诚以报。” 老皇帝冷哼一声:“说得在理,也够好听。最后还是为了你自个的姻缘打算?” 时君棠认真想了想,抬头轻道:“那一箭三雕?” 老皇帝直接拿起一颗瓜子丟了过去,笑骂:“你这小丫头算盘打得倒是精。”笑意一收,復归深沉:“对朕来说,章洵確实是栋樑之才,可他心里没有皇权,没有朕,只有他自个在乎的人。” 这点,时君棠无法否认,从小到大,章洵被二叔二婶极为宠爱,甚至可以说溺爱,再加上储明院长的青睞。 老皇帝冷哼了声:“朕是欣赏他,但並不是非他不可。明德书院英才济济,隨手擢拔,都能堪当大任。你倒说说,还有什么理由让朕答应你?” 时君棠沉默了会,在心里掂了掂要说的话,权衡再三,份量应该是够的,暗暗深吸了口气,又深吸了口气,方抬眸:“章洵有臣女,有时家,有整个云州的支持。” “你,在威胁朕?” “臣女不敢,臣女说的是章洵的价值,学院里优秀的学子確实多,但像章洵这般有价值的皇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人。” 皇帝闭目,指节在案上轻叩。良久睁眼,眼底掠过一丝莫测:“那你得早点赶过去了。要不然,朕也没法保证储明还能不能活著。” 时君棠心下一紧,面上不露:“请皇上明示。” “丫头啊,是你想救人,可不是朕。该说的,朕已经跟你说清楚,你自个去想办法吧,朕不阻止你,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说著,老皇帝朝她挥挥手,示意退下。 时君棠知道老皇帝不会再说:“臣女告退。”说著急匆匆出去。 望著时族长那步伐都乱了的样子,狄公公道:“皇上,老奴听著时族长分析得挺合理。” “这些年轻人,把自个看得太高,不给点教训不行。” “皇上说的是。” “看他们自个的造化吧。”老皇帝又拿起书卷看起来,翻过一页时道:“让狄沙去护著那丫头,免得出事。” “是。” 回到自个帐子后,时君棠即刻命时康去打听消息。 一盏茶时间后,时康才回来:“族长,属下探不到公子的踪跡,储明院长也离帐了,应该和属下一样,找不到公子了。” 时君棠並不担心章洵的安全,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帝,都没有要杀章洵的想法,所以,章洵的失踪,为的就是让储明院长著急。 第281章 继续演 这么一想,时君棠立时吩咐道:“时康,你即刻带人去寻储明院长。再叫几个人,看看郁族长是否离帐。” “是。” 很快,护卫回来稟,说是郁族长不在帐內,一炷香前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 时君棠这下知道皇帝话中的意思了,算计得真狠啊。 半盏茶的时间后,郁凌风的贴身管事孙宇被带到了帐篷里。 孙宇三十五六的年纪,身量不高,一张脸生得精明外露。 见著时君棠,他勉强压下脸上怒气,挤出一丝笑来:“时族长,我家族长素来与您交好,您竟用这等手段將孙某『请』来,是何道理?” “郁族长有危险,他到底去哪了?”时君棠紧声问道。 “这儿是皇家围场,到处是羽林军,怎么可能会有危险?时族长不要危言耸听。” 时君棠无心与他周旋,径直点破:“你们可是收到了太子密信?” 孙管事面色一变:“时族长如何得知?”话一说完,暗恼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被探出话来。 “我还知道太子打算在这里对郁族长不利,”时君棠眸光锐利,字字紧迫,“孙管事,你若再迟疑,郁族长就危险了。”她已耗去不少时辰。纵是经歷了那么多大事,此刻心弦亦不免越绷越紧。 孙管事面色挣扎著,这事郁族长说过绝不可以对外人说,时族长虽和大姑娘和族长交好,可毕竟是外人,两家又是竞爭的关係,一时拿不定主意。 此时,巴朵疾步掀帘而入:“族长,探到了。郁族长孤身往北面密林去了。我们的人已先行入林搜寻,一旦找到就会將族长的意思传达。” “你们怎么查出来的?”孙管事一脸惊骇。 巴朵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营地里除了一些巡逻的士兵,不少人都回了营帐或是去了宴席,走动的人极少。 巴朵牵了马过来:“族长,让婢子和时康去吧,若发生什么,婢子会第一时间差人回来稟报。” “那太慢了。这一次非同小可。”时君棠翻身上马,衣袂拂过鞍韉,猎猎生风,储明院长的立场,郁家的立场,一旦出个变故,一切会前功尽弃,她握紧韁绳:“驾——” 马如离弦之箭,驰出营地。 暗处,高八率领一眾暗卫如影隨形,无声跟上。 北面密林连著围场最大的猎区,山峦层叠,望不见尽头。 远处犹见猎旗招展,在风中翻卷。 一入林间,凉风透骨。 “族长。”守著的暗卫从暗处出来,和他在一起的还有郁家的暗卫:“属下已经见到了郁族长,郁族长说太子殿下在这里设了宴请时族长,他必须要赴约问清楚一些事。” 郁家暗卫朝时君棠郑重一揖:“时族长,我家主人感念您关怀,特嘱小人转告:一切已有安排,请您宽心。” 他们奉命守在这片林子里,没想到会遇见时家的暗卫,因此將时族长的担忧以最快的方式传给了族长。 时君棠方稍鬆口气,巴朵却急步近前,压低声音:“族长,跟丟储明院长了。”同时將一张卷紧的纸条递上。 正当时君棠打开纸条展阅时,一名郁家的暗卫突然从林中衝出来,下一刻直接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不说,背后还插了两支箭。 “发生什么事了?”另一名郁家暗卫迅速扶起同伴。 “储,储明院长要杀族长,我们的人死了很多,快,快去叫人救......”话还没说完,暗卫已经断了气。 看著在怀里没了气息的同伴,郁家暗卫著急的望向时君棠:“求时族长,救我家主人!” “莫慌。”这个时候,时君棠反倒是冷静了下来,时康跟丟了储院长。 储院长却在这里要杀郁族长?呵,这怎么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太子要把杀郁族长这事算在储明院长的头上。 这样一想,时君棠对著郁家暗卫道:“把郁族长从见到太子信件之后所说的话都一五一十的说来,还有你们的部署悉数道来,不得有半分隱瞒。” 暗卫毫无迟疑,低声稟述。 山坳中。 原本备好的宴席一片狼藉,酒盏倾覆,肴饌满地,汁水横流。 太子刘瑾此时被一名劲装蒙面暗卫控制著:“殿下,得罪了,院长说过,郁家主不能留,您若妇人之仁,顾念多年亲情,只会害了自己。” “住口,郁家主是我舅舅,虽没有血缘关係,却比至亲还要亲,”太子刘瑾眼眶泛湿,嘶声喝道:自我记事起,骑射武艺,哪一样不是他亲手所授?他倾注在我身上的心血,远甚於几位表兄。” 郁族长看著脖子前抵著的剑,苦笑了声:“殿下,原来还记得这些啊。” “从来没有忘过。” “那你为何要毒杀你的两位皇兄?自你来到了皇后的身边,他们一直疼你,呵护著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两位皇兄,我......”刘瑾满脸痛苦:“是院长,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害怕母后不要我,所以把这事瞒了下来。” “当真?”郁凌风想到皇后膝下无子,时族长所说的二十皇子已经十四,且钱氏一族也回来,性子跋扈,根本不是做太子的料。 唯有眼前的太子,哪怕心里有了隔阂,可只要那两个孩子不是刘瑾下的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都发生了这样的事,舅舅还不愿相信我吗?”刘瑾笑容惨澹,“如今,连我的话……院长也已不听了。” “太子殿下,”控制著他的劲装男子道:“当年院长杀两位皇子亦是为了您,您怎能如此说院长呢?” “为了我?那是我至亲的兄长。”刘瑾痛恨的道:“你们要是胆敢伤我舅舅,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太子殿下,我们只听院长的吩咐。”劲装男子对用剑抵著郁族长脖子的暗卫道:“动手。” 就在剑锋即將抹上郁凌风时,一支箭突然从林中射出,贯穿执剑暗卫眉心。 血绽开,人已轰然倒地。 郁凌风后退三步时,十几名暗卫从林中掠出,箭矢如雨,瞬息之间,太子身侧之人尽数毙命。 第282章 她逃不了的 那制住太子的男子见势不妙,一咬牙,身形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再无踪影。 太子刘瑾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眼底锋芒一闪即逝。姒家主果然没说错,郁家这几年根本就没把真正的实力告诉过他,在他们心底,终究未曾將他视作真正的“自己人”。 他的决定没有错。 转瞬之间,他面上换了另一副面容,匆匆跑了过去,语带哽咽:“舅舅,您没事吧?快让我看看。” 望著眼前这张写满焦灼的年轻面庞,郁家主心底五味杂陈。这孩子也算是他亲手带大,可一想到两个外甥因他而死……这心里还是很难原谅。 此时,刘瑾突然跪在了他面前,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瑾儿知道您心里怨我、恨我……可自小到大,瑾儿处处受院长挟制,如提线木偶,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自主?舅舅,无论母后与舅父要如何责罚,哪怕不做太子,瑾儿......” 远处高坡上,时君棠冷冷望著这一幕,隔得远,听不见,但看太子那模样也知道是在说什么,以退为进、剖白衷肠的戏码。 “又演上了。”巴朵冷笑了两声:“幸好郁族长並不相信,只是郁族长演的这一出,损失有些大。” “郁家主心里终归还是带了期待,他希望这一切是储明院长所为,而与太子殿下没有关係。”时君棠淡淡道。 “族长,婢子真不明白,就算两位皇子和太子殿下无关,皇后娘娘和郁族长真能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巴朵问。 “若这个人能带给一族人繁荣昌盛,谁都会权衡利弊。”时君棠太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族长就不会。”巴朵一脸骄傲的道。 “为何?” “族长会凭自己的手,为家族挣出一条生路,一片天下。” 时君棠没想到她在巴朵心里如此伟岸:“我只会比郁族长更会权衡。” “誒?” “弒杀储君,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时君棠目光落回远处那对“舅甥”身上,道:“谁会傻得走一条死路呢?”纵使太子有错,也轮不到旁人代天子行刑。 就像皇帝对太子的母妃兰妃,感情?占有欲?不过是帝王不容侵犯的自尊罢了。 所以才让储明院长这么不好过。 巴朵:“......” 突然传来了郁族长的惊呼声,眾人望去,竟见太子殿下往自己身上狠狠的刺了一剑,鲜血瞬间浸透锦袍。 另一处密林深处。 姒家主看著被缚於木桩上的储明院长,眼中儘是不解与阴鬱:“储院长,我姒家究竟哪里不如郁家?你明知太子与郁家之间有解不开的隔阂,为何偏要殿下亲近他们,而疏远我姒氏?” 储明院长冷哼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等皆为太子谋,谋的是同一件事,走的是同一条道,有何不同?” 储明院长抬眸,像是要透过姒族长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看透他的內心:“郁家谋的是公义,姒家谋的是私利。郁凌风所虑,是太子能否成明君、朝局能否得安稳。而你们姒家,只会將殿下一步步逼成孤家寡人。” “狗屁。”姒长枫勃然作色,“明著都是世家,谁不知道不过就是些生意人而已,什么公,什么私?储明院长,都是你一家之言罢了。” “世家守的是传承与责任,商人逐的是一时之利。你连这都不懂。” 姒长枫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恰在此时,一名护卫踉蹌冲入:“家主,不好了,太子殿下被郁家主所擒,身受重伤!” “什么?”姒长枫脸色骤变,“我早跟太子殿下说过,一定要等我,他怎么不听呢?” “是郁家主先动的手。” 储明著急地问道:“太子伤势如何?” “不知道。郁家的人带著太子殿下往南面的密林去了。”护卫道。 姒家主想了想,亲自动手帮储明院长解了绳子,拱手深揖:“储明院长,方才得罪了,就算我们合不到一块去,但姒家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鑑,姒家和郁家只打了一年的交道,太子性命攸关之时,不敢轻心。姒某愿將麾下所有死士交予院长调遣,请院长一定要救出太子殿下。” 储明深深看他一眼:“此时倒是有些担当的样子了。”说著又嘆了口气:“如今这情形,只能照著太子的计划行事了。自断臂膀啊。將山舆图拿来。” 这边看著山舆图,另一边,时君棠亦將一幅皮质舆图缓缓展开。 她手指著一处:“太子殿下带著郁家主往这边去,那边定有埋伏。” “郁家二百名暗卫,隨时听候时族长调遣。”身后郁家暗卫首领郁刚沉声道。 时君棠看著眼前这地形,眸光渐锐:“倒是个好地方,太子定会让储明院长埋伏在这里,待双方消耗殆尽,再行雷霆一击。”隨即对郁家其中一名暗卫道:“你带十名郁家最为精锐的暗卫去找到这一地带的最佳伏击点,他们必会埋伏在那里,格杀勿论。” “是。” “巴朵,你带上郁家十名暗卫在他们必经路线上设哨,负责预警,有情况隨时来稟。” “是。” 时君棠指著山舆图其中一个点,对著剩下的人道:“其余的人跟我去这里看戏。” 郁家暗卫首领郁刚听著时族长条理分明的调遣,明白了为何自家族长对她如此的欣赏,但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位时族长將亲近的人都调走了,周围只剩下郁家的暗卫,就不怕他们做一些对她不利的事吗? 念头方起,郁刚只觉颈后寒毛倒竖,猛回头,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两道漆黑身影,一身的黑,只剩眼白,此时正骨碌碌的看著他。 嚇得他惊呼了声。 “怎么了?”时君棠看了他一眼。 “他们,他们是何时来的?”郁刚指著那两道鬼魅般的身影。 “巴朵离开时,他们就出现了。”时君棠看著甲八和甲九,这是高七训练的第一批暗卫,以甲字命名。 郁刚额头一抽,心里顿生忌惮,时家的死士轻功竟然这般好,连他都没有察觉出来。 就在他们离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离他们所站的不远处,沈琼华从林中走了出来,对身边的侍卫道:“时君棠一定在这里,我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气。” 一手摸上左手那冰冷的指套,眼中淬著冰冷的恨意:“这一次,她逃不了的。” 第283章 出击杀敌 时君棠浑然不知自己此刻已被人暗中惦记,只不紧不慢行至图上標记之处。 郁刚望著眼前这片蓊鬱密林,不禁心生疑惑,不是说此地最適合看戏的吗?这儿到处都是荆棘不说,还有不少的参天树木,就算家主和太子殿下就在下方,也难以窥见分毫啊。 时君棠看了眼四周,气定神閒地吩咐:“动手吧。” “动什么手?”郁刚这话刚出口。 就见甲八和甲九身影掠出,剑光流转间,周围的荆棘迅速被剑削去,与此同时,又有三道身影从暗中飞出,寒刃过处,虬结枝椏纷落如雨。 不过片刻,一方隱蔽而开阔的视域便展现在眼前,谷中全景一览无余,却又恰恰隱在群山影里,不露半分痕跡。 郁刚在意的並不是眼前的风景,而是那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三人。 人呢? 身为郁氏死士的首领,大风大浪他亦见过,可这般来去无踪的身手,还是让他无比震惊,这郁家的死士竟然如此厉害,这跟了一路,他完全没有感觉出来。 “时族长,”郁刚忍不住问道,“您身边究竟带了多少人?”这时不时的窜出来一个的。 时君棠一脸认真的想了想,在郁刚屏息以待时,道:“不能说。” 郁刚:“......”那还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此时,甲九低声提醒:“族长,请看。” 时君棠望去,青山绿水中,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应是太子与郁家主一行; 而对岸林深处,已悄然埋伏。 正当眾人屏息静观两方如何交锋时,高八突然出现:“族长,属下看见沈琼华一行人朝著东南方而去。” “沈琼华?”时君棠蹙了下眉:“她往那边去做什么?” “属下不知,已派人暗中跟隨。” 郁刚侧目看向这突然现身的男子,心中又是一震——先前那几位暗卫现身时,他还能觉察几分气息;此人却如凭空出现,直到眼睛看到人,而不是感觉到的。 这人武功在那些暗卫之上。 时君棠望著底下的场面:“沈琼华不会轻易离开太子,她此刻独自往东南去,难道太子並不在这里吗?” “不可能。”郁刚肯定地道:“我们的人亲眼看著太子与家主往这边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时君棠在心里权衡了下,章洵只是零碎的梦到一些事,而沈琼华比他们都活了五年,知道的事情多,万一这其中有诈,她不放心:“甲八,甲九,你们和郁刚在这里,一定要护郁家主与储明院长周全。” “郁族长,你要去哪?那不过是一个侧妃而已。”郁刚没想到时族长会在这个时候丟下族长:“万一我家家主出事......” “我把我身边最为得力的人都留在了这里,如果这样也护不住郁族长和储明院长,那是天意。”暗桩,埋伏,退路,都由她的人在把守著,若不成功,除了天意,时君棠也想不出別的缘由了。 反观沈琼华,那简直就是个变数。 看著时族长就这么走了,郁刚张张嘴又闭上,回身时见甲八和甲九一脸古怪的看著他。 “这么看著我做什么?”郁刚不解。 “郁家的死士都这么弱吗?” 郁刚:“......”突然心口有些发闷啊,多个人自然安全些。 顺著暗卫一路標出的记號,时君棠越走心里越戒备,这条路明显是往储明院长那边的一条捷径,山舆图上並没有標出来,也完全看不出有这么一条路。 太子莫非还留有后手? 为了让郁族长和储明院长自相残杀,將他自个脱离出去,他到底还想做什么? “族长,小心。”高八忽止步低声道。 时君棠望去,地上都是血跡,有两名太子的死士被杀在地上。 “这剑招,是时勇。”高八细察后道。 “时勇?章洵在这附近。”时君棠鬆了口气,儘管她知道章洵不会有事,心里还是有些掛心的:“走。” 走了十几步,兵刃相交之声已隱约传来。 几人隱於暗处,拨开枝叶,便见时勇正与三名太子死士苦战,已是左支右絀。 “高八。”时君棠轻唤了声。 高八瞬间出手,身形如电,瞬息间从后方了结了三名死士。 “族长?”见到来人,时勇鬆了口气,一脸激动地道:“您怎么来了?” 时君棠扫过地上尸首,凝眸看他:“究竟怎么回事?沈琼华的人为何要杀你?” “属下也不知道,那女人一见到属下说了句怎么会是你,杀了。她自个就走了。”时勇也是莫名其妙。 “她在找章洵?”时君棠猜著,“这说明太子不在这里,难道太子殿下怀疑了章洵?” 时勇想了想:“公子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不过,她好像在找人。糟了,公子在那边,身边只有俩人跟著。”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路疾行,时勇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时君棠这才明白章洵是知道了太子的计划,为了让院长看清太子的为人,故意甩开隨从,製造失踪假象。 一旦他不见了,院长就会误以为他出事,定会前去找他。 之后院长確实如他所料,但中途被姒家的人绑走,隨后传来太子的消息,说是郁家主刺伤了太子。 时君棠还真是被气笑了:“郁家主刺伤了太子?这是姒家和太子联合起来骗院长对郁家出手吧?” “属下和公子也是这么料想的,正要去姒家埋伏点时,遇上了沈琼华。”时勇也是一脸纳闷:“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族长,您说她当真是发觉了什么吗?” 这么一想,俩人顿时心里有些忧心,加快了步伐。 果然,章洵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踪跡,周围到处是打斗的痕跡。 “她能调动太子殿下的暗卫,”时勇道:“这次带了不少的人来。” 时君棠冷笑一声,太子对她还真是情深意重啊,转而吩咐高八,“將我们的人都派出去,务必寻到公子。” “是。”高八纵身一跃,身影没入林间。 几乎同时,十余道暗卫身影自林中悄然撤出,四散寻人。 时勇感动地看著族长,此刻族长身边仅余他一人相隨,却將精锐尽数派出寻找公子,毫不在意自己的危险。 对公子的心意,真是让人感动。 他也不介意公子去当时章氏了。 暗处,高七与甲一、甲二、甲三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梭巡四周,只要族长一有危险,便出击杀敌。 第284章 只会坏事 俩人走了约半里的样子,时勇忽一个箭步抢上前,將时君棠护在身后,直到见是一只兔子走过,这才鬆了口气。 此时,时君棠鼻尖却是一动:“时勇,你身上有股子香气......”竟然跟她的一样? “香?”时勇抬手嗅了嗅衣袖,这才想到:“是公子在用,属下见公子每天日日涂抹,就从公子那边偷拿了点抹,还真別说,挺好用的,这香气一天了还在。” 时君棠:“......”数十两一盒的“天香珍玉霜”,能不好么? “怎么了,族长?” “我倒还在奇怪,为何会少了一盒天香珍玉霜,原是被他拿了去。”时君棠无语。 时勇一脸惊骇:“那,那六十两一盒的天香珍玉霜?”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哪,今晨他可是足足挖了一大块涂抹,起码得一两吧。 “先寻人。”时君棠瞥他一眼,还挺识货。 隱约的兵刃交击声隨风传来时,时君棠便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太子和姒家的埋伏范围內,俩人来到一处高地往下望去,果然,那边已经变成了战场。 姒家和太子的暗卫联合在一起攻击郁氏一族的死士。 郁家不愧为大丛第一世家,那些死士招招狠绝,竟不输宫中豢养的暗卫分毫。 时君棠问道:“还没消息吗?” 时勇愣了下,不知道族长是跟谁在说,就见一名黑衣人突然出现在族长身边,稟道:“稟族长,沿路都有咱们人的记號,首领应该快回来了。” 甲三见时勇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唔,被认出来了吗? 高七首领说,时勇的功夫和宫里的死士不相上下,只要他们能跟他过上十招,就可以出师了,因此,他们几个得了空閒便去“偷袭”时勇,过上几招便遁走,每回皆能听见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如今,他们就藏在不远处,时勇也没有察觉出来,嘿嘿。 “族长,您身边何时有这般厉害的高手?”时勇难掩惊愕。 “一直有啊。”时君棠说得丝毫不心虚,“只不过是这百年来走散了而已。” 时勇正想反问前一句,听到后一句,无言以对。 也就在此时,高八自林间疾步而出:“族长,寻到公子了。他被沈琼华的人围困,我们的人一时难以突破。” 任章洵有千般谋算,也没有想到沈琼华会找到他,还要取他的命。 他是时临选的路线,压根不可能被人追踪,更別说是沈琼华这个女人。 “你竟然能调动太子殿下的死士。”章洵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人,不是姒家的死士,而是储明院长为太子精心训育的暗卫。 他没想到太子对这个女人信任至此。 沈琼华凝望著眼前这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容,她本是来追杀时君棠的,没想到追到的人竟然是章洵。 这个男人身上用了和时君棠同样的香膏,还真是深情。 令人作呕。 “章洵,你本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內阁首辅,可你杀了我,这一世,你註定要死在我的手中。但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好过。”沈琼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章洵漠然回视:“是你擅闯禪院在先。” “我就说,既然我和那个贱女人都有前世记忆,没道理你会忘记。”沈琼华眼眶泛湿:“我是无辜的,是你杀了我,你是凶手。” 章洵冷笑一声,明明是她贸然进来,懒得跟她说前世的事:“你此刻若杀了我,太子殿下那儿如何交待?” “交代?”沈琼华厉声而笑,“太子如今倚重的是姒家、是涂家、是我沈家!何曾真將你放在眼里?” 见章洵依旧一副冷眼睥睨的模样,她心中恨意如毒藤疯长:“章洵,我只需一声令下,你便会尸骨无存。你猜……我会如何对付时君棠?” 章洵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我会让时氏一族从大丛彻底消失,”沈琼华字字淬毒,“让『时』这个姓永绝於世。至於时君棠——我会將她卖入最下等的窑子,令她一双朱唇万人……” 话还没说完,章洵已出剑,奈何被死士给挡下。 “原来,这样做你才会生气啊。”沈琼华只觉得心里一阵痛快,这个男人前世杀了她,在今世她认错了人时也冷眼旁观。 而时君棠明明也拥有著前世的记忆却还这样戏耍她。 沈琼华想到自己这三年被当猴耍,心里的恨意让她几乎夜不能寐,恨意蚀骨。 只要把这两人杀了,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重生者,往昔种种,皆可抹去。 “来人,给我拿下。”沈琼华厉声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名死士疾呼:“沈侧妃小心——” 数支箭矢破空而至! 眾人的视线都在半空之中,压根没注意到三名黑衣男子如鬼魅般自林梢坠下,仅眨眼之间,三名太子死士已喉溅鲜血。 “保护沈侧妃。” 沈琼华踉蹌后退两步,抬眸望向自林深处缓步走出的女子,缓步徐行,裙裾不惊,环佩无声,一身皆是从出生就浸润出来的贵气,亦是淬炼出来的从容。 时君棠见章洵无恙,心下稍安,目光转向沈琼华时已凝如霜刃:“沈琼华,今日,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做个了结吧。” 太子要走的这条路会在今天有个大转折,沈琼华在还是不在,已无关大局。再留著她,只会坏事。 “你想杀我?”沈琼华在时君棠的眼底看见了杀意,仰起头,一脸傲慢:“就凭你?” 时君棠右腕轻抬。 身侧七道黑影如离弦之箭,骤然而出。 高八一剑直接击向沈琼华,沈琼华嚇得脸色一变,然而,她才后退,高八只觉眼前一闪,一道劲风袭至,只觉虎口剧震,竟被生生逼退两丈。 时君棠眸光微凝。拦在高八面前的男子身形精悍,一双鹰目锐如刀锋。 他横剑於前,周身杀气凛冽,如一张拉满的弓。 与此同时,十余名太子暗卫自四方涌出,將沈琼华重重护在中心。 听得沈琼华指著时君棠厉声道:“杀了她,谁能杀了她,本侧妃重重有赏。” 章洵震惊地望著现身的几人,这些人是是太子身边最精锐的暗卫,这个时候就算不是守护在太子身边,理应也是被派去守在各个要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保护沈琼华? 除非沈琼华手中有能调动暗卫的玄乌令。 第285章 正式交锋 “棠儿,你先走。”章洵大声道,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时君棠心里惊讶,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章洵眼里闪过慌乱的,眼前的这几人怕是太子压箱底的暗卫了,轻唤了声:“高八?” 高八被方才一击逼退两步,此刻双臂仍隱隱发麻。他侧首望向时君棠,沉声道:“族长,麻烦后退五步。” 时君棠依言后退,立时有三名暗卫掠至她身侧,结成三角阵势相护。 高八凝神望向那身形精悍的男子,目中再无半分轻忽。 下一刻,他身形骤动—— 眾人只见两道黑影在半空中乍合乍分,快得只剩残影。 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急雨,却根本看不清招路。待视线再度清晰时,高八已单膝跪地,以剑撑身,猛地呛出一口鲜血。 而对面的男子,仅退了半步。 时君棠面色微变。高家人追隨她两载,从未受过这般重伤。 此人武功之高,在高八之上吗? 男子开口,声音冷酷无情:“一个不留。” “是。” 七名太子暗卫应声而动,剑光如网。 时家暗卫渐感不支。 “棠儿,走!”章洵欲上前相助,却被两名影卫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只能以剑护住自身。他的武功虽还行,但比起这些常年在训练的暗卫,还是差了些的。 时君棠猛地握紧双拳,挺直了背,高八没让她离开,她就给他们信任。 高八看著虽在刀光剑影中,但依然挺拔如竹,神情沉静的族长,如此信任,他突然明白先祖为何愿意发下七代为死士的誓言了,死为知己者死,自然也为知己者生。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跡,目光扫过眼前强敌,一字一句道:“今日,便让你们见识时家暗影的真正力量。” 话音方落,他猛地振臂—— 外袍应声而落,露出內里一身玄色劲装。那袍子坠地时,竟发出沉闷重响,扬起薄尘。 周围数名暗卫亦纷纷卸去外衣。 时君棠讶然。 卸去负重的剎那,眾人气息陡然一变。 下一瞬,寒光暴起!半空中寒光交匯,兵器交接。 刀剑破空之声锐如鬼啸。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太子暗卫,此刻被迫得连连后退。 暗处,高七与甲一、甲二、甲三的目光並没有落在激战的几人身上,而始终守著时君棠周身三丈之地。 不到万不得已,高七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曝光这支甲字营。 时家的底牌,必须藏在最深暗处。 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 眾人只听见半空中兵器交接的声音,与衣袂翻飞的簌簌之声。 时君棠静立原地,裙裾纹丝未动,唯有一双明眸紧锁战局。袖中纤指几度松握,骨节处隱隱泛白。 而章洵,此刻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心中惊澜叠起,棠儿的身边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他全然没有察觉。 眾人心思各异,沈琼华的面色却寸寸灰败下去。从最初的杀意凛然,到此刻唇失血色,她死死盯著那些越战越勇的黑影。时家何时变得这么厉害? 不是连姒家都能轻易压其一头吗? 这些人可都是太子殿下贴身保护的暗卫,她费尽心机偷调出来,只为確保万无一失將时君棠葬送於此。 高八几人的剑势越发凌厉,直逼著太子的几名暗卫连连后退。 沈琼华见势不妙,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枚响箭,猛拉引绳—— “咻——嗞!” 一长一短的尖啸撕裂空气,波纹般涤盪四野。 这会,不远处的郁家死士已被逼入绝地。 就在太子刘瑾欲拉动怀中响箭,准备最后对郁家发动剿杀时,陡然听见那特殊的调兵尖啸。 他倏然抬头,死死盯住空中残留的烟跡,下一刻迅速扯动自己手中信物—— 寂然无声。 当他想再次拉动时,却见姒家主正冷冷的看著自己:“太子殿下,这是想做什么?” “舅舅,我......” “郁家主!”巴朵的呼声恰在此时传来。 抬头望去,巴朵领著数名时家死士疾步而来:“郁家主,北边那儿的埋伏已经被我们清理了。快跟我们走。” 太子看见来人,惊讶:“你是时家的人?”他在时君棠的身边看见过她。 巴朵这会也不在意是不是会得罪太子:“太子记性还不错。” 刘瑾也顾不得她这失礼,只厉声追问:“你们当真清了北边埋伏?”那儿是姒家的精锐死士埋伏著,时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能力。 “不止北边。”巴朵扬眉,“郁家各位兄弟已將几条要道的暗桩尽数拔除。本以为是场恶战,谁知我们还未动手,那些暗卫竟突然撤走了。”她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刘瑾面色骤然扭曲,攥著响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些人是他为郁家准备的,到底是谁在破坏他的计划? 也就在此时,时康的喊声破空而至:“郁族长,巴朵。” 当刘瑾看见时康身后跟著的人是储明院长时,只觉喉中一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太子殿下!”郁家主箭步上前,自怀中取出瓷瓶,倒出药丸急急送入他口中,“血早已止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储明院长缓缓走上前来,望著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苦笑中浸满悲凉:“太子殿下是见老夫来了,一时激动吧,故而呕血。” “院长。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刘瑾挣扎欲起。 “好。等回去了,老夫好好听你说。”储明院嘆了口气,语声疲惫,如枯叶落地。 此时,章洵、时君棠所在之处,突然窜出来不少的人,正是太子的兵力,足有五十余眾。 沈琼华眼底骤亮,亢声厉喝:“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时君棠冷笑了声,沈琼华竟然能调动太子身边的人,那太子那边?难道太子还有后招? 她倒是低估了太子的能力。 此时,章洵已经来到了时君棠的身边,拉住她的手就离开:“棠儿,走,时勇,开路。” “是。” “我不能走,我的人都在这里。”时君棠挣开章洵的手:“时勇,带公子先离开。” 时勇脚步一顿,看看族长,又望向公子。 第286章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章洵字字沉实。 “形势危险,章洵,你在这里,只会拖累我。”时君棠大声道。 “你凶我?” “我没有。” “明明有。”章洵冷笑一声:“时君棠,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时君棠听著头疼。 时勇没想到公子的执拗在这里犯了,平日里冷静自持,但只要碰上族长的事,就容易衝动失了方寸:“公子,属下先带您离开,族长有时家暗卫相护,定能无恙。” “就这么几个人,怎么可能无恙?”章洵暗恼安排得这般详细的计划出现变故,他现在都没明白这个沈琼华是怎么找到的他。 “族长,属下等断后,请您与章公子先撤。”甲八闪身护至时君棠身前,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前方敌影。 “这是你们第一次如此危险的执行任务,身为族长,我要与你们站在一起。”时君棠的声音清越且沉静。 她知道高七父子,还有这些从鏢局里出来变成时家暗士的人,前者是因为对时家先祖的承诺,后者,是因为鏢局一起成长的情义。 但她要高七父子真正接受她时君棠为主,要这些兄弟们知道,她时君棠是敢將后背相托、能与他们一起同生共死的人。 甲八愣了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兄弟们——”时君棠振袖扬声,字字鏗鏘,“今日刀山在前,血海在后。我时君棠既带你们出来,便不会放你在这里独自血战,时家没有弃卒保帅的传统,只有同进同退的铁律!我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为我死,而是要和你们一起杀出一条生路。” 林中骤然一寂。 就连太子的人也停下了那么一瞬间,有些羡慕的看著时家暗卫们。 隨即,时家暗卫们高声喊:“愿隨族长死战!” 喊声如潮,撞碎山风。 渐显疲態的暗卫们眼底骤然烧起光芒,剑风竟比先前更烈三分。 隱在暗处的高七闭闭眸,压下心里的澎湃,很好,族长不是需要庇护的闺阁朵,而是能领著狼群撕破绝境的头狼。 章洵望著棠儿坚韧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她要和她的兄弟们同进同退,杀出一条生路,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他是跟她一起跳过崖的男人。 时勇看见公子的表情,就知道糟了,这下,公子是真的很在意,很在意的醋了,可族长还没有察觉,有得哄了。 数十丈外的密林中,狄沙公公带著羽林军正埋伏著。 羽林军统领鄔威遥望远处那抹挺立的身影:“难怪皇上如此器重时家,时族长巾幗不让鬚眉,確有能力辅佐未来储君。” “是啊。”狄公公寻思著自己应该怎么去拍这位时族长的马屁,如今他一个劲儿巴结二十二殿下,拍著马屁,偏偏二十二殿下好像对他並不在意:“鄔威將军,你还不上场?我看时族长有些吃力。” “吃力?”鄔威摇头,“时家二十余名影卫仅折三人,如今士气如虹,败不了。”当每个人都豁出性命时,惧的只会是敌人。 狄沙公公忽咦了声:“他们的人赶到了。咱们回营帐復命吧。” 场中,巴朵和时康已经赶至。 而太子一到,其麾下暗卫自然止戈收势。 太子的目光凶狠的落在沈琼华身上,他精心和姒家策划了一切,却没有想到会毁在沈琼华手里。 “殿下,您受伤了?”沈琼华欲上前检视,却被刘瑾挥袖狠狠拂开。 刘瑾强压怒火,此刻不是清算她的时候。 接下来,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君棠和章洵身上,最终,章洵还是选择了这个女人。 时家的暗卫竟然如此厉害,这个时君棠在他面前保留了实力。 眾人刚回到营地,郁家主便接到了宫中急报:“什么?皇后娘娘呕血昏厥?娘娘凤体如何?” 狄公公上前宽慰:“郁家主宽心,娘娘只是暂时昏迷,相信此时已经醒过来了。皇上请郁族长,储明院长去皇帐一敘。” 目光转向一旁的时君棠,狄公公又躬身道:“皇上说,时族长与章洵大人若有兴致,可一同旁听。” 时君棠自然有兴趣,布局多时,不正是为了这一刻? 帐內。 太子已被御医诊视过,此刻正苍白著脸赐坐一旁。 眾人行礼毕静立两侧。 御座之上,老皇帝面色沉肃,手中轻捻著一封密信,声缓而威重:“皇后差人送来的信。她说,要重查你两位皇兄的旧案。”又將信纸轻轻一抖:“信中所言,在太子府邸寻得了当年毒杀他们的那味药。” 狄公公將信呈至太子面前。 太子接过看了眼,目光却突然扫向一旁的储明,眸色难辨。 储明院长沉默的望著地面,没有出声。 “父皇,儿臣冤枉。”太子跪地,一旁內侍慌忙上前搀扶著:“儿臣怎么可能对两位皇兄下毒,自母妃仙逝后,母后待儿臣如己出,两位皇兄更是百般呵护......” 时君棠听得冷笑,太子的戏演得就像真的一样,就连养大他的储明院长都被骗了。 郁家主的脑海里將整件事都在做著復盘,他赴太子的约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时君棠突然出现,原本他和储明院长必会有一战,但那时家的护卫却突然从姒家的手里把储明院长给救了出来。 还有,太子突然要杀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越想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楚。 此时,储明院长忽然向前一步,重重跪在皇帝面前:“皇上,两位皇子是臣谋害的,和太子殿下无关。当年,太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章洵见状,旋即跪倒:“皇上,此事与恩师没有关係。当年,太子殿下儘管才十岁,但下毒是他一个人所为。” “哦?”皇帝眸光深沉,“有何证据?” “两位皇子中毒之时,院长正携学子在万州游学。”章洵道,他绝不会让恩师代替太子去死。 “皇上,臣当时虽不在京都,但这种事,不用臣亲自动手。”储明看向章洵,眼中带著一丝恳求,他知道这个弟子懂他的想法。 章洵指节攥得发白,院长当真要这般决定吗?为了一个要杀他的人? 时君棠眸色幽深,看来,储明院长是打定主意要替太子扛下这弒兄之罪了。 第287章 信徒 皇帝睇了太子一眼,片刻,又转向郁家主:“郁家主,此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皇上这话不该问臣,他们亦是皇上的骨肉。”郁家主知道天家无情,但帝王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还是让他颇感寒心。 哪怕过去近十年,他这做舅舅的,想起两个外甥惨死之状依旧痛彻心扉,更別说皇后了,她此时必然悲慟万分。 可皇上呢,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朕的皇子,朕自然也痛心,就算要抢皇位,也该长大了抢。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葬送在齷齪算计里。他们本还有很多时间看看这个人世间。”皇帝垂下眼瞼,想到这几十年来,皇子死的死,残的残,甚至有不惜弒君的:“可人死不能復生,朕能做的,也只是替他们报仇。” 时君棠看了眼皇帝,又看向章洵,他下頜绷得极紧,眸中暗潮汹涌。 一个人除去储明,一个要护恩师周全。 但储明却甘愿替太子去死。 反观太子,只是跪著,一句也不说。 郁家主撩袍跪地:“皇上,臣別无他求。只愿两位皇子能死得瞑目。” “皇上,”储明额面触地,“当年臣对两位殿下暗下毒手。臣,认罪伏诛,甘受极刑,绝无怨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老皇帝命人將储明带了下去,即日解往京都,投入天牢。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章洵,见这少年面上仍是一派渊渟岳峙的冷肃,瞧不出半分情绪。 唯有视线扫向太子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像是寒冬屋檐下悬著的冰棱,锋利刺骨。 “至於太子,身为储君,事关国体。”皇帝的声音沉缓而威重,“一切待回京彻查之后,再行定夺。”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揖礼。 帐外,狄沙公公招来人,压低嗓音吩咐:“让沿途的人都瞧清楚——储明院长,是戴罪之身被押解回京的。” “是。” 出了皇帐,章洵便去见储明院长了,他还有话要问。 而时君棠则被郁家主叫住。 “时族长,你是如何得知太子的事的?”直觉告诉郁凌风,此事太过巧合,桩桩件件,仿佛早有罗网。 “郁族,你在姒家,时家可布有眼线?”时君棠不轻不重的反问了一句,算是一个回復。 郁凌风一怔,是这样吗? “郁族长,纵使两位皇子之死非太子亲手所为,你也该看清了,太子对皇后、对郁家,从无半分真情。但凡触及自身利害,任何人都可牺牲。我昨天所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告辞。”时君棠说罢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一旁的郁刚拱手送著郁族长离开,这才问道:“族长,您在怀疑什么?” “皇上一心想易储,你说,这背后皇上有没有插手这事?或者说,时家是不是早就投靠了皇上?”郁族长嘆了口气:“事到如今,是或不是,又有何分別。” 郁刚想了想:“別的属下不清楚,但时族长的为人,属下很是敬佩,绝不会是背后刺人的那种。” “纵使她不是那样的人,”郁凌风目光微沉,“也不妨碍她顺势布局,谋定而后动。罢了,且行且看吧。” 太子帐內,沈琼华心神不寧地来回踱步可想到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杀死时君棠,这心里又恨得紧。 “不是说这些人是大丛最为厉害的暗卫吗?竟如此不堪一击。”她喃喃低语,“下次再想杀她,怕是难了。” 帐帘忽被掀动,章阿峰搀扶著太子刘瑾缓步走入。 “殿下,您没事吧?”沈琼华赶紧过去。 谁知才走近,只听得『啪』一声。 刘瑾朝著沈琼华便是重重一巴掌,这一巴掌估计是使出了全力,沈琼华整个人被摜倒在地,鬢髮散乱,脸颊顷刻红肿起来。 “殿下?”沈琼华捂著脸仰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痛。太子向来宠她护她,往日她便是蹭破点皮他都心疼不已,今日竟对她下如此重手? “你好大的胆子!”刘瑾胸膛被气得剧烈起伏,“竟敢盗我玄乌令,擅自调回沿线所有暗卫,连调动死士的响箭也敢私取——沈琼华,你是活腻了么?!” 郁凌风是他要借储明之手除去的,再將所有的事都推在储明和书院身上,最后由他出面保全眾人,如此恩威並施,书院势力尽归己用——如今全被这蠢妇坏了大事! 想到此,怒极攻心,他一把抽出章阿峰腰间佩剑要杀沈琼华。 沈琼华一见,慌了,爬跪到刘瑾面前:“殿下,妾身说过,您一定会坐上那个位置的,您相信妾身。可时君棠此时不除,她定会阻碍殿下,您也瞧见了,那章洵早已经背叛您了啊。妾身才出此下策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绝无私心。” “本太子当真会坐上那个位置!”刘瑾剑尖微颤,呼吸粗重。 “殿下,妾身的预言何时错过?以往桩桩件件,不都一一应验了吗?”沈琼华泪如雨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殿下,妾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您!只有除掉时君棠和章洵,您的前路才能一帆风顺啊!” 这样,这世上就只有她一个重生者了,没人会再是她的威胁,没人再知晓她的过往。 刘瑾神情缓和了下来,是啊,这个女人虽然蠢,但確实很多事都被她预言到了,也因此,他才会宠她,信她。 想到这一切的变故都因时君棠和章洵而起,刘瑾闭闭眸,手中长剑缓缓垂下。 “殿下,您休息一会。”沈琼华见状,心里鬆了口气,连忙起身搀扶他坐下。 “殿下,”帐外侍卫稟报,“姒族长求见。” “让他进来。” 夜幕来临,山间营帐陆续亮起灯火。 时君棠浸在温热浴汤中,舒服的泡了个澡,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心有余悸的同时又有些欢喜,儘管一时还不能废了太子,但太子大势已去,剩下的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的甲字营,今日一战,锋芒初露。 高七和几个头部暗卫都没有出现,只靠著现成的几个人就能贏了太子和姒家的暗卫。假以时日,时家哪怕不藉助旁的力量,也必成大丛第一世家。 第288章 成为那样的人 “小枣。”时君棠自氤氳水汽中起身。 小枣赶紧递上细软汗巾。 时君棠拭乾周身水珠,见小枣正要为她肩背涂抹天香珍玉霜,道:“换一款吧,不用这个了。” “族长一直用的是天香珍玉霜啊,怎么突然换了?”小枣说著,低头从漆盘中挑出一只天青釉瓷瓶——玉露瑶光膏。 “时勇也在用。” 小枣驀地睁圆了眼:“他、他……噢!前些日子莫名不见的那一盒,原是他偷拿了去?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他。”时君棠眸中掠过一丝浅笑,“是章洵拿的。” “二公子?”小枣一脸懵。 说到章洵,时君棠想了想:“將玉露瑶光膏再取一盒来。”他既喜欢与她用同一款香膏,自当送他一盒。 夜色如墨。 此时,章洵沉著脸往回走。 “院长为大丛培养了那么多的栋樑之才,结果,竟然被押著从那么多人面前走过。”时勇气愤难平,“皇上为达目的,未免太……” “他不过是要藉此挫损太子的威望。”章洵一眼看穿了皇帝的心思。 “公子,太子这储君之位,怕是长久不了。” 章洵冷哼一声,此时,脚步一顿,望著站在他帐前的那个女人,面色又阴沉几分。 “族长?”时勇见是时君棠,忙躬身行礼。 “回来了?”时君棠展顏迎上:“我等了你好一会。” 章洵没理她,逕自掀帘入帐。 时君棠快步跟了进去。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一脸疑惑的拉过时勇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帐內炭火温融。 见章洵脱去外衣,时君棠上前欲接过外衣,哪知听得他阴阳怪气的道:“这种事,哪敢劳族长金贵的手啊。”说著,自行將外袍掛上屏风。 “当时情况紧急,我声音讲得是重了点。”时君棠软了声气。 “情况紧急?在你心里,你那帮兄弟比我重要多了,他们可与你同生共死,我却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对上他怒意昭然的双眸,时君棠觉得有些话虽然伤人吧,但也得提醒人有自知之明才好:“相比兄弟们,你確实弱了些。” “什么?”章洵气息一窒。 “我担心你拖累我。”时君棠迎著他几乎喷火的视线,轻轻眨了眨眼:“这,也是事实嘛。” “我的武功虽然不如他们,但保护自己绰绰有余,再说,还有时勇呢,他也能保护你。”章洵被气得心都疼了下:“明明你能和我一块走,是你自个想要立威才不走的吧?” 什么都瞒不住他,时君棠坦然頷首:“这些人,是从鏢局刚训练起来的,我身为族长,这般紧要关头,自当在场为他们稳住心神。” 章洵冷哼一声,拂袖在长凳坐下,隨手抓过一卷书册。 时君棠也挨著他坐下。 章洵默默向旁挪了一寸。 她又跟近一寸。 章洵闭闭眸,再挪,他现在不待见她。 时君棠:“......”气得一个用力。 章洵一个没防,整个人被顶出了长凳子,跌坐在地,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她:“时君棠,你心里果然没有我。” “我不是故意的。”时君棠赶紧过去扶起他来。 这帐篷里的长凳子都是简单的那种,不像家里是长椅子宽稳,就算顶也顶不出去。 “我事事把你放一,你呢?在你心里,连那些死士都比我重要,是不是?”章洵甩开她的手,更气了。 “当然不是,你以后可是我的夫君,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时君棠从怀里拿出润肤霜:“给,以后,咱们俩都用这个玉露瑶光膏,这款市面上可没有,看紧点,別让时勇顺走了。” 夫君两字让章洵面色缓了下来,接过瓷瓶,他几乎不用这些东西,但这香是棠儿喜欢的。 “死士们为时家为我出生入死,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他们更为效忠於我。”时君棠声音愈柔:“你是最懂我的,对么?” 章洵冷哼一声:“若再有第二次,我必不会原谅你。” 时君棠悄然鬆口气:“好。我答应你。” 帐篷外,听著动静的时勇一脸鄙夷,公子平素何等难缠,族长一出手,便这般好哄。 站直身子时,见小枣和火儿正一脸凶相的看著自己:“干,干嘛?” “你知不知道族长那款用的天香珍玉霜多少银子?公子拿去就算了,你竟也敢顺手牵羊?”小枣越想越气,“简直暴殄天物!浪费,太浪费了!” 时勇摸摸光滑的脸:“其实也没浪费,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帐內。 时君棠谈起正事:“真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信任沈琼华,几次预言而已,就让太子心性变化如此。” “应该说,他天性如此。”章洵淡淡道:“就算没有沈琼华,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时间早晚罢了。” 在他的梦里,姒家直接来了法华寺的禪院抓他,便是受命於刘瑾。 只后面的事却再也没有梦到。 时君棠点点头,將头靠在章洵肩膀上,一如幼时那般:“今日当真累了。” “你若早些跟我说,也不至於这般凶险。” “那可不能怪我,这件事,皇上並没打算让时家参与,是我觉得事情蹊蹺去查才知道的。”时君棠道:“且我答应过你,要保储明院长和书院眾人的性命。” “辛苦人了,多谢。”听著她嗓音里的疲惫,章洵心疼,但恩师和那些学弟们,实在无辜。 时君棠笑了笑:“客气什么。皇上真是厉害,將人心算得明明白白的,他不过是截了所有给郁家和太子的信,再將信的內容调包,太子就上鉤了,还有姒家,郁家,储明院长,他们要做的事第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棠儿,我一定会进入內阁,护你,护时家。”与皇权相比,章洵只觉得自己能力太弱了,他要握权,紧握能扭转乾坤的权柄。 “你会成功的。”时君棠道,不是因为前世的章洵当了首辅,而是章洵有这样的能力。 而她,也要成为如皇帝那样,能將万事万物,尽数掌控於指掌之间的人。 第289章 师生情分 送著时君棠回了营帐,章洵刚回自个帐篷时,一道黑影自屏风后悄然转出,抱拳低首:“大人。” 是恩师身边的侍卫,章洵撩袍坐下:“恩师可是有事要交待?” “方才人多眼杂,院长並未多言。院长希望你能除去沈侧妃。”侍卫道:“院长说,太子殿下心性大变,皆是因沈侧妃那些『预言』蛊惑所致。若除了她,太子就会清醒过来。” 章洵未应,只凝望著案上跃动的烛火,眸色沉静如深潭。 “院长还让您不必忧心他的安危。纵是赴死,他也心甘情愿。如此,也算全了与太子殿下这场师生情分。” 章洵冷笑一声:“师生情分?太子是恩师的学生,我章洵便不是么?恩师要全与太子的情分,怎不愿全与我的情分?” 侍卫:“......”道理上倒也对,可感情上不一样:“大人,院长说,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帮太子这一回。往后,无论您要做何事,他都不会干涉。” “那也要恩师有命干涉才行。” 侍卫:“......”说话真是不客气,但他知道章大人这是答应了:“属下这就回去復命。” 待人离去,时勇在旁低声嘟囔:“杀了沈侧妃,太子只怕更恨咱们入骨。公子当真要帮院长杀了沈侧妃吗?” “她不仅害了院长,亦害了棠儿多次。”章洵想到这一世沈琼华所做所为,眼底掠过一丝淬冰的杀意,“她早该死了。” “那你说,太子会清醒过来吗?” “不会。”这两字章洵说得很肯定。 时勇:“......” 这一夜,时君棠睡得意外沉酣,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就见君兰和明琅已经收拾好东西等著她了。 今天会换围场,將移营至昨日与太子交锋之处。 君兰和明琅这两天玩得很是痛快,纵马嬉游,眉眼间俱是未尽兴的飞扬神采,可以说放开了天性。 特別是君兰,时君棠洗漱时,便在一旁絮絮说著新识的伙伴。 “原来大家的马术都这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世家姑娘们只通女红针黹。”时君兰一脸高兴地说:“我现在明白费家姐姐所说『裙釵何曾输剑佩』的意思了。” “裙釵何曾输剑佩?”时君棠透过镜子望著妹妹:“就这么一句吗?” “还有一句『史笔未写苍天愧。』费家姐姐说,史书记载的皆是男儿志气,却从未记载我们女儿家的遗憾。大家都生了双目双足,既胸中有丘壑,又何必辨雌雄?”时君兰说这话时,眼中有光。 时君棠莞尔一笑:“妇好披甲定疆土,文姬执笔续汉书。千秋史笔,最终记的,不是雌雄,不是遗憾,而是光芒。” 时君棠和时明琅听著长姐这话,都点点头:“长姐说的是。” “好了,走吧。”时君棠起身。 皇帐已先行移驾,臣子和四大家族尾隨其后,因著也就个把时辰,都是简装而行。 一路上,时君棠听见不少议论声,都在说著储明院长的事。 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流言如野火蔓生。有说储明院长失德的,也有说太子失德的,亦有人惋嘆明德书院百年清誉恐將不保。 但没有人具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储明院长被羽林军押著回京都,可见是皇帝亲自下的令,那一定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储明院长的一世英明没保住,竟然折在了他最为信任的人身上。”巴朵在旁道:“为这么一个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学生付出声誉和性命,真是不值得。” “听说院长把太子殿下当自个孩子一样。”火儿在旁轻声说。 “偏偏太子殿下一点也不懂珍惜。”小枣摇摇头。 时君棠听著三人的声音,对太子有父子之情倒也在意料之中,但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念著与已故兰妃的那段旧谊罢。 为了这情谊,把书院的名声也搭上了,甚至不顾书院学子的性命。 时君棠告诉自己,她绝不可为了一己之情爱而將身边的人,整个家族陷入险境。 新围场营地早已布置妥当。 与刚到时的不同,时家的帐子此番直接设在了郁家与几位重臣营帐之侧。 时君棠这会全身都很放鬆,信步朝著不远处的开阔场地走去,公子贵女们早已嬉戏成一片,比箭、赛马、投壶、击球,欢语喧譁隨风飘来。 眾人皆著利落骑装,因围猎不设男女分席,更添几分恣意畅快。 时君棠颇有些嚮往,但毕竟是一族之长,不可失了分寸。 难得的悠閒。 “是赵晟和平楷公子。”小枣指著不远处:“另一位,是游羽凡公子吗?” 时君棠望去,果然,赵晟正侧身指点平楷驭马之术,游羽凡则独自控韁,姿態有些生涩,应该刚学会不久,在马背上摇摇欲晃。 巴朵在旁道:“赵晟公子如今在大理寺当职,贺大人对他讚赏有加。平楷公子去了户部当属员,三人中只有游羽凡公子如今还只是个小小主簿。” 时君棠微讶:“为何?章洵没有提拔他吗?” 赵晟和平楷是她的门生,她自然是多关照一些,但三人也都是章洵的人,特別是游羽凡。 “还不是沈侧妃作梗,一直利用太子对游羽凡施压。”巴朵道。 时君棠想了想:“上次不是说他只要为沈琼华所用,便让庶妹嫁给他吗?他没应下吗?” “他应下了,也下聘了,但沈家並没有直接答应。” “为何?” “婢子查不出原因。但婢子觉得是嫉妒,沈侧妃很嫉妒游羽凡对她那个庶妹的深情,这次,沈侧妃將她庶妹也带在身边,表面宠爱,暗里没少搓磨。” 时君棠想了想,前世她也听沈老太太说到过这游羽凡和沈家庶女確是一对恩爱夫妻,照前世的时间,这会他们早已成了亲。 此时,赵晟三人也看见了时君棠,策马近前,翻身下鞍。 “见过时族长。”三人齐齐揖礼。 时君棠微微頷首:“三位大人別来无恙。” 虽在朝为官没多久,三人周身的气势已有了些许雏凤清声的官威。 第290章 唤醒的法子 “族长,文正有段时间没见到您了。”平楷眉梢都沾著激动的说。 时君棠被平楷这激动的语气逗笑了:“虽有些日子没见,但平大人的事,我可都记掛著。” 平楷再次一揖:“多谢族长关照我在云州老家的父母,文正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族长的知遇之恩。”过年回云州,才知道时家每逢节气都会送东西来。 “都是小事。看你神彩飞扬,是有什么喜事吗?” 平楷面色微红,有些不太好意思说。 赵晟笑著说:“族长有所不知,平楷要成亲了。” 成亲两个一出口,一旁的游羽凡脸上的笑容缓缓而收,连下頜线都绷直了些,一副失落的模样。 “恭喜。到时別忘了送一张喜帖过来。”时君棠道。 平楷大喜:“族,族长也要过来喝喜酒吗?” 时君棠:“......”倒也不是,时家与朝堂诸多事务,她几乎不太可能去喝喜酒,但份子钱自然是要出的,可见平楷脸上那惊喜又期待的表情,若不去,反倒扫了兴:“去。”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这平楷公子性子真是一点也没变,半点弯绕都不懂,依然那般的质朴,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太好了。”平楷高兴地道:“文正定候族长大驾光临。” 閒谈片刻,时君棠便起身离开。 三人中,只有平楷高兴得嘴角都咧到后脑勺。 赵晟和游羽凡都有些失落。 望著时族长渐渐远去的背影,赵晟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悵然,只觉得他和族长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明明他已经爬得很快了,试问在他这个年纪,有几人能站到大理寺卿身边做事的? 可这些都来自族长的帮衬,他知道自己也很优秀,可还是站不到她的身边。 游羽凡一手搭在平楷肩上:“有时候,真羡慕你啊,只听得懂表面的意思便够了。” “啊?”平楷愣了下:“什么意思?” 赵晟和游羽凡互望了眼,同声道:“没什么。” 平楷拍了下手:“对了。我还要去学骑马呢,好不容易能跟著来春狩,可不能浪费这好机会!”说罢,提著袍角,兴冲冲地朝马跑去。 赵晟和游羽凡隨地坐了下来。 游羽凡看著他:“晟之,你当真要动手?” 赵晟眼底没了方才的失落,只剩冷冽的恨意:“这仇,不共戴天。当年,我被陷害险些失了功名,还有母亲的死,皆是沈琼华所为,若不杀她报仇,枉为人子。” 游羽凡点点头:“我支持你。今晚一切按章大人计划行事。” 时君棠走下山坡时,见时明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长姐。” “怎么了?气喘吁吁的。”时君棠取出素色绢帕,轻柔地替他拭去鼻尖的泥星子与颊边的草屑:“这是去哪钻了,脸上沾得这般脏。” “是二十殿下,非得找我一块玩儿。”时明琅也是没辙了,“躲都躲不开。” “那就去玩吧。” “可二哥哥不是说让我离......” “此一时,彼一时。”时君棠笑道:“你若想和他玩,那就一块玩,不想玩,那就直接拒绝。” 时明琅眼睛一亮:“我喜欢和二十殿下一块玩,他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会拐著弯,和他说话最为轻鬆。” 正说著,二十殿下刘瑞已跑了过来,生气的道:“时明琅,你为什么躲本殿下?” 时明琅眼珠子一转:“我在这里碰到了长姐。” 时君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话是实事,避开了二十皇子的问题,却会让二十皇子觉得小弟是因为看见了她才疏忽了他的。 明琅確实长大了。 “见过二十殿下。”时君棠微微躬身行礼。 “时族长,”看见救命恩人,刘瑞哪还有气,还很高兴:“你对本殿下有救命之恩,往后见了本殿下,不用行礼。准你与本殿下平视。” “多谢殿下。”时君棠依言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望著他。 刘瑞看向时明琅,问道:“那你愿意和本殿下玩吗?” “能陪殿下玩,是明琅的荣幸!”时明琅高兴地道:“殿下想玩什么?” “什么都玩,走。” “送殿下。”时君棠一礼,望著弟弟和二十皇子离去的身影:“希望二十殿下永远这般无知无畏。” “族长,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说二十殿下当真毫无所觉吗?”小枣轻声问道。 “他若能这样一辈子毫无所觉,往后的日子或许会顺风顺水。我想,他应该比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时君棠想到老皇帝的手段,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在老皇帝身边还能没心没肺长大的皇子,二十殿下还是第一个。 回到帐篷中时,时康正等著,將京中的来信交到她手里。 时君棠打开一看,是时家放在宫中的细作传来:“深夜,二十二殿下在宫里池边为皇后娘娘祈福,被皇后的贴身嬤嬤瞧见,皇后很是感动。我这徒弟还真会见缝插针呢。” 小枣道:“二十二殿下年纪轻轻,这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难怪二十殿下不来春狩,就等著这一出吧。”火儿亦道。 时君棠抬手將信笺丟进炭炉,火光舔舐著纸角,转瞬便化为灰烬:“春狩结束,宫里必会有场风云。京中必会掀起一场风云。郁家这些日子想必已经开始部署了。” “族长放心,我们的人在注意著郁家动向。”时康道:“还有朝廷各位大人的动向,迷仙台的姑娘们都有注意,一有消息便会立刻传来。” “太子殿下在做什么?” “太子殿下派章阿峰去了明德书院,让书院的人联名除去储明院长功名,不再担任祭酒和院长之职以撇清关係。他后会向皇上求情,保下书院其他人。” 小枣语气里满是不忿:“太子殿下对自己的恩师竟如此赶尽杀绝。” 时君棠並不意外:“太子一直想掌控明德书院,如今储明院长出了事,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书院,再给眾人一个『恩典』,好让书院的人都感激他。只是他未免太过自信。姒家呢?” “姒家主派人偷偷回了京都,行踪隱秘,我们的人暂时还查不出他们回去做什么。” “偷偷?”时君棠若有所思:“派人盯著。” “是。” 接下来的时间,时君棠索性什么也不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连日操劳让她难得有片刻清閒,不知不觉竟睡著了。 直到一股子肉香飘过,勾得胃里一阵空响,她被饿醒了。 睁眼便见小枣与火儿端著个青瓷盘,正偷偷將烤得油亮的羊肉往她鼻下送。 见族长醒了,俩人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將盘子端远些。 “越来越皮了,看我不罚你们。”时君棠起身。 “族长,都入夜了,婢子们见你睡得这么香,不忍唤醒,只得用了这么个法子。”小枣笑道。 第291章 送沈侧妃上路 一桌子都是时君棠平日里最爱吃的菜。 “族长,明日骑装,您拣哪一身?”小枣问道。 火儿已將三套骑装捧至面前。 时君棠眸光轻扫,隨手点了其中一套:“我们应该还有一天时间能轻鬆一下。” “一天的时间?” 时君棠喝汤的动作停了下:“皇上在等皇后娘娘和郁家的决断。相信这两日宫里就会来人了。” “皇后娘娘也挺可怜的,竟然养了条恶狼在身边。”火儿一脸同情:“偏偏还把这条恶狼当成了亲生儿子一样的养。” “整个郁家都支持著太子殿下,还把嫡姑娘也嫁进了东宫,可太子还是防著郁家。”小枣嘆道:“储明院长为太子更是掏心掏肺,结果呢,太子压根不信任他,还利用他。” “太子怕郁家知道他毒杀了两位皇子之事,內心里自然不会信任郁家,所以他才会想著扶持时家,”时君棠舀了一勺羊汤,姿態优雅,“后面姒家一出现在,他又觉得姒家更適合他,毫不留情地將我时家丟了。”甚至要害死她。 小枣和火儿点点头。 “至於储明院长,”时君棠搁下汤匙,“便不得不提太子生母,兰妃。”这点她自己也有体会,哪怕男人能妻妾成群,但她內心里也不希望父亲有除了母亲以外的女人。 更別说身为皇子,母妃心里有外人,一旦被人知道就算不牵连到他,也是他一辈子洗不去的污点。 时间一长,对储明院长自然怀恨在心,怎么也亲不起来。 就在主僕两人说著话时,巴朵走了进来,一脸八卦的道:“族长,游羽凡和沈家庶女沈琼月私奔了。” 时君棠一口汤呛在喉间:“你说什么?” 小枣与火儿亦是满脸惊愕:“私奔?”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她们只在折子戏和说书人那里听到过。 “咱们盯著沈家的暗卫亲见,千真万確。游羽凡真带著人走了,沈琼华气得已追了出去。”巴朵语气篤定。 时君棠心头掠过一丝疑云。游羽凡的性子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他这几年都撑过来了,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如此衝动的事来。 此处是皇家围场,方圆百里皆有羽林军巡守。他身为章洵心腹,不可能不知道当下的形势。 这个时候私奔......时君棠眸光微冷,“去派人跟著,我倒要看看在玩什么把戏。” “婢子已遣人暗中尾隨。” 此时,时康掀帘而入:“族长,姒家死士忽然往南边林子去了。” “又是这个时候?”时君棠蹙眉,起身来到案几旁拿过山舆图,看著南面:“那是片原始老林,往后便是千里连绵的山脉。巴朵,你方才说游羽凡带人私奔了,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好像也是南边。” 时君棠眯起眼:“火儿,去看看二公子在不在帐中。” 火儿领命疾去,片刻即回:“族长,二公子不在。伺候的小廝说,仅半个时辰前见过公子与时勇。” 时君棠目光锁在舆图之上。游羽凡此时私奔,章洵又不在,姒家还出动了暗卫,这明显是个局,看起来做局的人是章洵:“这般大事,竟也不与我通个气。巴朵,时康,隨我来。” 小枣见状,忙从屏风上取下披风塞给巴朵,低声叮嘱:“仔细著,莫让族长吹了风。” 帐外篝火如星,欢声笑语隨风飘荡。 羽林军甲冑鏗鏘,巡弋不休。 时君棠行至营地外围,时康已牵马候著。 三人翻身上鞍,扬鞭。 “驾——” 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三人便来到了林子里,仅深入数步,看到一辆马车残骸散落道旁,车厢被利刃劈开,辕木断裂。 时康下马查了查:“有刀痕,有箭鏃,还有血跡,族长,这里激烈交战过。” “进去看看。” 林木愈深,腐叶气息愈浓。参天古木蔽日,光线渐次昏晦。 三人没法再骑马,便將马放了回去。 时康执剑护在面前一步步往里探著。 “族长,有人。”巴朵迅速將族长拉到了树后,便见两名姒家死士从林中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说了,只要见到章洵,格杀勿论。” “这个章洵可真难杀啊。” “他们逃不了,周围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谁?” 要反抗时,时康与巴朵的剑锋已抵上二人咽喉。 “说,章大人和游大人他们在何处?”时康厉声道。 两人没料到这儿竟然还有別人,一时动弹不得,其中一人梗颈道:“要杀便杀,我们是不会说的。” 时君棠冷冷一笑:“我若是你的主子,会很欣赏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可惜,我不是,那就让人討厌了。成全他吧。” 说得再坚定,可当听到时君棠成全两字时,死士眼中还是流露出了恐怖,可惜,这抹恐惧永远留在了他的眼中。 看著同伴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另一人双目赤红,死死的瞪著时君棠,眼中全是誓死的决心。 时君棠却连眼风都未多给,只轻抬素手。巴朵剑锋再闪,血线掠过喉间,那人闷声倒地。 踏过尸身,时君棠望向眼前歧路:“踪跡可寻?” “寻到了。”巴朵指向树身上一个极隱蔽的刻痕,“在那边。” 山腰处,林风呼啸。 沈琼华没想到章洵在这里竟然还能设有埋伏,望著死了一地的姒家死士,她冷笑一声,看著边上的游羽凡:“游羽凡,你也看到了,章洵压根就不信任你,瞧瞧他多会算计人啊。” 游羽凡望向跌坐在地、泪流满面的沈琼月,抬起视线时,眸色变冷:“这次是我大意了,幸好章大人早有安排。”他没有想到琼月会背叛她,这个他愿以命相护了多年的倾慕之人。 沈琼月泣不成声:“羽凡,我是被逼的,我若不这样做,我小娘和弟弟就会死。” “所以,”游羽凡扯了扯嘴角,笑意枯涩,“你便选择让我死?” “不,长姐答应过我,不会取你性命的。” 章洵没看沈琼月一眼,甚至连话都懒得多一句,只看著沈琼华道:“送沈侧妃上路。” 第292章 再现 话音方落,时勇手中剑光已如白虹贯出—— 然而,剑锋刚到沈琼华一步之处,却听“鏗”然一声锐响,一支狼牙箭破空疾至,竟將他手中长剑震得脱手飞旋! 数十名羽林军自林间疾掠而出,铁甲森然,瞬间將沈琼华护在核心。 为首之人按剑而立,正是鄔威。 “章洵,你杀过我一次,还以为我会再让你杀我一次吗?”沈琼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又不是蠢的,这一世,她最要防的就是章洵。 “鄔威將军,你怎么会在这里?”章洵目光骤冷:“又为何护著沈琼华?” 鄔威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最后道:“沈侧妃你不能杀。先回营帐吧。” 站在游羽凡身后的赵晟,手中的匕首只能重新放了回去。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原本好好走著的时君棠突觉得整个身体颇为不適,强烈的眩晕如潮水般袭来。 “族长?”巴朵赶紧扶住她:“身体不適吗?” 时君棠勉力凝神环顾四周,呼吸微促:“这里有轮迴槃,高八。” 隱在暗处的高八迅速出现:“族长有何吩咐?” “带人细查,看看这附近可有祭祀之坛或异样阵法。”时君棠抚住闷痛的心口,这种感觉和在法华寺见到那个轮迴槃一模一样。 祭坛和法阵?高八虽一脸疑惑,还是应声而去。 巴朵和时康也在周围找了找,並没有发现什么。 时君棠强忍不適,朝北、西各踱了数步,难受竟然缓了许多;转向南面时,那窒息般的压迫感又开始加重。 那东西在南边。 而章洵他们也往那边去了。 “先走。”时君棠也顾不得这些,她担心那些姒家死士对章洵不利。 很快,几人来到了一处空地。 时康俯身细察地面痕跡:“族长,这里有很多人走过,看这鞋印形制与深度,像是有不少羽林军来过。”铁甲军士步履沉重,踪跡极易辨认。 “羽林军?”时君棠忍住身体不適,寻思著羽林军来这里做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別的人,其中有一女子脚印。”时康指尖轻点泥痕,“应是沈侧妃。” “沈琼华怎么会和羽林军扯上关係?”时君棠一时不解。 时君棠望向林木深处某一方位:“巴朵,扶我去那边。” 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竟听到了瀑布的声音。 就在他们要走出林子里,时康忽压低嗓音:“有人。” 三人隱於树后,竟见到两名僧侣执灯缓步而过。 时君棠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这入夜了,又是在林子里,但月光实在清亮,那僧袍形制,是法华寺的僧人。 “族长,前方有人看守,你看。”巴朵压低了声音。 顺著巴朵所指,时君棠看见数名劲装男子按剑而立,衣饰正是宫中侍卫打扮。 此时,高八领人折返:“族长,並未找到任何祭坛。” “那轮迴槃肯定在这里。高八,潜入查探看看。”时君棠道:“若遇危险,速撤。” “是。”高八与甲一相视頷首,身影一晃便没入夜色。 三人又悄然近了几步,就这几步之差,股森寒之气自瀑布方向扑面袭来。 巴朵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儿怎的这般阴冷……” 这股寒气像极了她上世那口冰棺带给她的感觉,时君棠突然想到那天在寺庙里听到的两个和尚所说的晶玉玄棺,一个月后就要运到。 难不成,那冰棺就在这里? 要是这样,棺周必然有轮迴槃。 明显,这冰棺应该是皇帝用的,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人在这里看守。 很快,高八回来:“族长,那瀑布后面有东西,但戒备森严,还有八名和尚在那边念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挺玄乎的。” “知道了,先回吧。”时君棠头疼得紧,有些支撑不住了。 营地依旧灯火通明,笑语隱约,大家都在说著今天狩猎之事。 来到帐前,时君棠看见了应该是在等著她的章洵。 章洵刚迎上了,见棠儿身子突然下滑,一个箭步將她抱住:“棠儿?” 巴朵已飞奔去寻隨行的府医。 帐內。 时君棠喝下一杯热茶后,方缓过气来:“我没事了,时康发现了一些姒家死士离开......”將发生的事说了说,最后道:“那儿我確定有轮迴槃。” 章洵也將他布局杀沈琼华的事说了说:“谁能想到,皇上会护著她。” “这就是了。皇上护的不是她,而是那具冰棺。” “我杀沈琼华,与那具冰棺有什么关係?” 一时,沈琼华也想不通关键所在。 章洵执起她微凉的手,关心地看著她:“你容易受轮迴槃的影响,此刻觉得如何?” “好多了。章洵,我们必须將那冰棺边的轮迴槃毁了。” 执起她微凉的手,章洵点点头:“好。”她知道棠儿在担心什么,棠儿是现在的棠儿,不是上辈子那个棠儿。 他亦是现在的章洵。 府医来看了看,开了些安神的药后离开。 餵棠儿喝下了药后,章洵这才离去。 见族长起身,小枣赶紧道:“族长,你快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不想睡。”她每次只要碰到那个轮迴槃,睡著就会进入梦中那个世界,那里的她一息尚存,魂被招了回去,全身冒著冷气不说,还动弹不得,想到还要和章洵一块浴药,她就一阵头皮发麻。 乾脆坐到案前看会书。 正拿过书时,听著火儿的声音从帐外面传来:“你来做什么?这儿不欢迎你。” “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下人,让开。”帘帐猛被掀起,沈琼华携贴身侍女绿芽傲然踏入。 火儿冲了进来,见族长示意她退下,这才气呼呼的站到边上。 沈琼华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插上千把利刃,时君棠则是静静的回视著,声淡如常:“沈侧妃夤夜驾临,恕君棠抱恙在身,不能起身相迎。” “这帐外站著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两名嬤嬤,”沈琼华勾唇冷笑,“我若在这里出事,时家也討不了好处。” 时君棠像是没听见这句,只道:“小枣,给沈侧妃看座。” “是。” 沈琼华拂袖落座,直视时君棠,一字一顿:“我找到了你上辈子躺了五年的那具冰棺,想来,时族长怀念的紧吧?” 第293章 永伴身侧 “这就是皇上出面保下你的原因?多谢沈侧妃特意来为我解惑。”时君棠语调淡得似一缕薄烟。 沈琼华面色又沉下三分,眼风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小枣与火儿,冷声道:“你们退下。” 小枣和火儿一脸不为所动,她以为她是谁啊,竟然还敢命令她们。 “沈侧妃有事直说吧。”不过是个侧妃,时君棠有时也不解沈琼华的底气来自哪里? “时君棠,你毁了那么多轮迴槃,但这晶玉玄棺上的轮迴涅槃你毁不掉,也不敢毁。”沈琼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联手可以一起回到过去,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如何?” “你还不死心?” “我为什么要死心?” 时君棠抿紧唇。 “你有那么多人帮你,所以你当上了族长,也让章洵对你死心塌地,我呢?向来疼爱我的祖母,因你的挑拨离世,父亲要与我断绝父女关係,母亲也久病缠塌,我是嫁给了太子,可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沈琼华目光怨厉。 “沈老夫人的事与我无关。” “就是你,是你害死我祖母的。但我没有怨你,甚至愿意和你联手回到过去,只要你愿意。” 时君棠想也没想地拒绝:“我不愿意。” “你可真狠心啊,自己大仇得报,如今风光无限,竟从未想过让父母復生么?” 望著面色几近扭曲的沈琼华,时君棠平静地道:“我说过,我们不是重生,也不是回到了过去,只是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我们而已。”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感觉,道:“那一世的我们或许死了,但另外的人还好好的活著。根本就是两个世界。”比如那个章洵,刘瑾甚至已经当了皇帝,还有小枣,火儿...... “胡说。”沈琼华骤然拔高声音,不接受这种说法:“我们就是重生了,回到了五年前,是回到了过去。我们是靠著轮迴槃而来,也能靠著轮迴槃回到过去重新开始。” 时君棠冷冷地看著她,沈琼华是陷入了轮迴槃的执念当中了:“我对你说的这些没有兴趣,小枣,送客。” 小枣应声上前:“沈侧妃,请。” “时君棠,”沈琼华霍然起身,袖中指尖微颤,“我对你已仁至义尽。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无情。” “仁至义尽?”时君棠轻嗤,“莫辱了这四个字。不送。” 沈琼华拂袖而去。火儿在一旁小声嘀咕:“婢子活了这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人。” “族长,”小枣蹙眉上前,忧色浮现,“为何这沈侧妃知道冰棺,皇上就要护著她啊?难道皇上也和太子一样,信了她的鬼话?” 这也是时君棠所担心的。 太子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明明初遇时,太子是个明朗的少年人,却因为预言,一点点和时家离心,宠信姒家,最终落得如此。 “皇上执政近七十年,也没听到皇上信怪力乱神的说法。”不少帝皇到这个年纪,都会迷恋丹药或是方士之类的,但老皇帝后宫除了女人多,这些是连个影也没有的。 直觉告诉时君棠,皇上不会被沈琼华所左右,但她没法將自己和家族的命放在一个直觉上。 这个沈琼华来找她重启轮迴槃,不过是想少一份阻力多一份助力。如今她二次拒绝,她应该不会再抱什么期待,但她对轮迴槃势在必得。 见族长不时的揉著额头,小枣轻声劝道:“族长,还是传府医来看看吧。” “不用了,睡一觉就会好。”就当是做个梦吧,时君棠起身走向床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当时君棠感觉到凉意时,就知道她被召到了那个世界。 果然,一睁眼就看见了那个章洵,他,正为她整理衣襟? 这一惊,嚇得时君棠迅速坐起,同时也看清了冰棺里的自己,除了脸色苍白眼,一切並没什么別的变化,只是脖子上还有些淡淡的黑丝,几乎不可见。 时君棠知道这里的她,所有的事都是章洵亲力亲为。很不习惯。 上次过来,她虽然能坐起来,周身如缚无形枷锁,压根离不开身体,这次不仅能坐起,还能起身了,就是只能在冰棺周围走动走动。 这个地方,竟然是时府的冰窖? 此时,时勇走了进来,躬身稟道:“大人,狄公公到了。” 很快,俩人离开。 借著幽暗的灯火,时君棠打量著她躺著的冰棺,首和尾果然发现了刻著的轮迴槃,这东西不应该是现在刻上去的。 想到了行大师曾说,这些咒术古经出自祝由族遗册,难不成这冰棺也是来自祝由一族? 等回去之后,她应该想办法把这冰棺给毁了才行。 就在时君棠如此想著时,冰窖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名少年仓促闪入,神色惶惶,似在躲避什么。 少年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很是俊秀,进来时神情慌张,但很快平静下来,甚至还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这才打量著周围。 当见到冰棺和里面的人时,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一手赶紧捂住即將发出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就要离开,但明显,外面有什么更让他惊惧,死活也不肯走出去。 也就那么一会,他似乎想通了,挺直背脊,又掸了掸衣裳,这才转过身看著冰棺。 “还活著吗?”少年走近,当看清冰棺里人的长相时,倒是愣了下:“生得……倒极好看。” 时君棠从小到大都是被讚美长大,不过还是第一次躺在冰棺里被人讚美,倒也有些的美滋滋,美人就算进棺材了也是美人啊。 就是这少年让她很有熟悉感,下一刻,道:“刘瑒?长开了啊,是个美少年了。” 刘瑒可听不见这话,他只喃喃著:“这人是谁?为什么在会时府的冰窖里面?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时君棠挺好奇。 “都说章內辅喜欢时家大姑娘,所以在她新婚之夜杀了傅家满门,可时大姑娘不愿嫁给他,就服毒自尽了。章內辅接受不了心爱的人已死,便用冰棺將她藏了起了,永伴身侧。” 第294章 会想重生吗? “胡扯。”时君棠被荒谬传言气笑了,“谁传出的谣言?” 刘瑒好奇地端详著冰棺中沉睡的容顏,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下一刻,他倒吸一口凉气:“软的……竟真的还活著?喂,你醒醒,快醒醒啊!” 时君棠:“......” 此时,冰窖的门被打开。 听见动静,刘瑒慌忙闪身藏匿。 时君棠看见章洵与时勇一前一后步入。章洵目光冷冽扫过四周,隨即朝时勇递了个眼色。 刘瑒立时被揪了出来。 “放开我。”刘瑒挣扎著。 “刘瑒。”章洵居高临下地睨著这矮他一头的少年,眸色冰寒,“我虽选了你作大丛下一任君主,但你不过是个傀儡。若再敢胡乱闯荡……”他语声骤沉,字字如刃,“你的腿,便不必再留了。” 刘瑒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与恨意,但他不敢回嘴,只是握紧了双拳。 时勇带著刘瑒离开时,时君棠瞧见刘瑒最后一眼,竟是狠狠落回冰棺中的“她”身上。这一眼让她感觉很不妙,有种比他厉害的人他不敢做什么,那就拿他最在意的人开刀的阴狠感。 这个世界他们的关係可真够差的。 正思忖间,章洵忽地穿过她虚影般的所在,径直来到冰棺旁。 也在此时,章洵驀地一顿,转身看著她所站的地方。 “章洵,你是不是能感觉到我?”时君棠不禁问道。 但章洵也只是那么一看,视线又回到了冰棺上,眸中阴翳散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柔:“棠儿,了行大师说,他感知到你魂魄曾归位过。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你就会醒来了。” 言罢,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时君棠大惊:“章洵,別太过了。”伸手欲拦,却触之不及。 下一刻,只觉得嘴里变得无比的苦,像是被灌进了什么,她猛地睁眼,就看见章洵正持著一支细长玉制的餵药器,小心將药汁渡入她口中。 “棠儿,你总算醒了。”章洵忙將她扶起,眉宇间忧色未散。 时君棠起身,看了眼天色,还是黑的:“章洵,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找了行大师配的药,大师说过,若你感应到轮迴槃波动,此药可助你稳固神魂。”章洵道,他知道棠儿不愿回到那个地方,他也不愿,因此这药时刻带在身边。 “多谢你。”时君棠心中暖意流淌,继而正色道:“章洵,我想將那冰棺毁去。” “好。”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映著同样的决意与信任。 时君棠將沈琼华方才来过的事说了说:“你说,皇上到底想做什么?” “帝心难测。你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说。”章洵扶著她躺下。 时君棠点点头。 许是那药真有神效,这一夜直至天明,时君棠没再被召入那一世,以安眠整宿。 次日用过早膳,时君棠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去问皇帝合適。 如果皇帝要保沈琼华,也不能再让沈琼华兴风作浪才行。 此时的老皇帝正在一处空旷的地方练著易筋经。 时君棠来时,只见他身形缓慢拧转,自东而西,由南至北,每一个动作皆舒展到极致,似在牵引天地之气。 “臣见过皇上。”时君棠敛衽一礼。 “是来问朕有关於沈琼华的事的?”老皇帝並未停势,呼吸绵长,动作如行云流水。 “是。”时君棠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一旁狄公公正隨驾同练。 “丫头,你可曾习过这易筋经?”一套功法毕,老皇帝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浊气,方看向她。 “没有。” “没有?”老皇帝看著她一会,忽而笑了:“有些困了几十年的疑惑,朕突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朝她招招手:“走,陪朕散散步。” 二人缓步登上一处矮坡。俯瞰下去,营帐林立,人影穿梭如织。 “朕信鬼神之力,却也不尽信。更不会如太子那般,被人利用这些事牵著鼻子走。”老皇帝语气淡然而篤定,“朕坐在这龙椅上近七十载,所谓『神跡』、『天意』,见识过的又何止这些?” 时君棠心里鬆了口气,没有就好。 “怎么样?对朕没有失望吧?”老皇帝侧目笑问。 “皇上洞若观火,烛照万里,臣唯有感佩。”时君棠言辞恳切,继而流露不解:“那为何皇上要护下沈琼华?” “她去见章洵时,来找过朕。跟朕说了很多即將发生的大事,其中一件事,便是这冰棺。”老皇帝遥望天际,语气平静无波,“那冰棺本是朕为自己备下的寿器,上面刻著的轮迴槃,可以让朕的魂魄永远护著大丛江山。还真是不知道,原来竟然能让人重生啊。” 时君棠面色微动,原来时君棠把重生的事都告诉了老皇帝,不过听皇帝的意思,时君棠应该没把她和章洵的事说出来。 “皇上,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世间若真有重生之法,岂非乾坤顛倒,伦常尽乱?”时君棠道。 “重生?就算有,朕也不愿重生,太累了。”老皇帝的神情难得地鬆懈下来,那层常年覆在面上的、属於帝王的坚毅与威重一下子被疲乏所取代:“朕十一岁登基,龙椅是又高又冷,下面跪了那么多人,可朕连他们的真面目都没有瞧清过。” 时君棠怔了怔。 “朕学的帝王之术,第一课便是疑,疑人,疑事,最后连自己都要疑上三分。外戚,权臣,还有蠢蠢欲动的宗室,他们都是朕头顶悬著的剑。这还只是朝堂之內。”老皇帝声线沉缓,“而朝堂之外,水患,旱灾,瘟疫,边患,那些奏报永远不断的传来,没有尽头。” 时君棠静默聆听。 皇帝嘆了口气,嘆息里浸透了七十载的风霜:“为了治好这个国家,朕耗尽了心血。手上亦沾满了鲜血。可即便如此,仍无法成为每个百姓心中的仁君。纵使重生千回,这条路依旧走不圆满,剩下的只有孤独,甚至恐惧。丫头,若你是朕,会想重生吗?” 第295章 不共戴天 时君棠静思片刻,才道:“臣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朕也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睡他个天长地久,天荒地老。”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竟在这般沉重话题里,寻得一丝难得的默契。 “可这与留著沈琼华有何关係?” 老皇帝望著天际流云,目光渐渐飘远,染上几分深切的怀念:“一直以来,朕都想见一个人,对她说一句话。那沈氏女说,只要朕护她五年时间,她便告诉朕这重生之法。” “皇上信了?” 皇帝並未直接回答,只望著虚空某处,缓缓道:“朕……很想见她。” 时君棠明白了,有些事,並非信与不信,而是那渺茫的希望本身,便成了心头执念。她忽然有些好奇,皇帝想见的究竟是谁?总不会……是她的外祖母吧? “丫头,”老皇帝仿佛看穿她心思,“你不好奇朕想见的是何人?” “臣斗胆,请问皇上,那人是谁?” “不可说。”老皇帝捻须,悠然吐出三字。 时君棠:“……”老皇帝今个心情不错,又道:“皇上,虽然您老答应了沈琼华护她五年,但她若敢对时家出手,臣可不会手下留情。” 老皇帝哈哈一笑:“朕已经答应了护她五年,她自然一根头髮丝都不能少,已经命人把她送回宫里,自此,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时君棠怔了下。 “丫头,”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不会要闯东宫去杀沈氏吧?” 时君棠眨眨眼,心下明了,恭谨行礼:“皇上仁德如天,有皇上护佑,相信沈侧妃定会平平安安的在东宫度过五年。” “行了,没別的什么事就退下吧。”老皇帝挥挥手。 “皇上,”时君棠並未立刻离去,略一沉吟,“臣还有一惑。” “讲。” “您打算用什么办法再见那位故人?” 皇帝默然片刻,淡淡道:“朕也不知用什么办法。或许就这样等著,或许永远见不著。” 或许就这样等著,或许永远见不著?时君棠有些愁,那轮迴槃只对她、章洵与沈琼华三人有所感应,於旁人而言恐是无用之物。 看来暂时她还毁不了冰棺。 就在时君棠要告辞时,狄沙步履匆匆而来,躬身稟道:“皇上,皇后娘娘驾到,领著二十二殿下,已至皇帐。” 老皇帝平静的望著皇帐方向,道:“丫头,这最后的收尾,可得做得漂亮些。” 时君棠敛衽深揖:“臣,遵旨。” 皇后因凤体违和,原本並未隨驾春狩,此时前来本不稀奇。然而,她亲自携著十一岁的二十二皇子同至,这其中的意味,便颇有些不同寻常了。 加之前两日储明院长被押解回京,太子又再未公开露面,眾人心中早已暗潮涌动,各怀揣测。 让时君棠意外的是,隨皇后同来的,竟还有太子妃与郁家二姑娘郁含烟。 皇帐內。 皇后端坐於侧,一身暗紫色宫装雍容依旧,神情却显得异常憔悴。甚至鬢边已有了不少的白髮,眼角细纹深刻,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 郁含烟侍候在旁,面上覆了一层薄霜,冷然无波。当时君棠进帐时,她目光微抬,旋即冷淡移开,恍若未见。 郁家主立於下首,面色虽沉凝,眼神却已不復前两日的激愤。 经此变故,许多事他已然看开——於他而言,皇后手中的权柄与郁家未来的荣光,远比一个行差踏错的太子更为紧要。 至於太子,该弃的时候就弃吧,大不了再扶持一个。 皇后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皇上,太子偷偷回宫了,在殿里哀求了本宫整整一天一夜。”顿了顿,抬手悄然抹去眼角骤然滑下的泪:“他当本宫是蠢的吗?將罪责尽数推给储明,便以为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丧子之痛,不共戴天。” 时君棠目光一动,想到时康所说姒家有人偷偷回了京都,原来是太子殿下。 “皇上,”一直沉默的郁含烟此时上前一步,將一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臣女有证物,可证当年毒害两位皇子之事,实乃太子殿下所为。” 她打开木盒,內里是两个小巧的白釉瓷瓶,“当年太子便是以此毒,害了两位殿下性命。大理寺卿贺贞大人还有证人。” 很快,贺贞被宣入帐中,带来的还有两名老宫人,以及一系列的证据。 时君棠的目光落在这两名老宫人身上,去年,贺叔还说很难找到证据,相关宫人早已离散无踪。不过短短时日,不仅人证现身,物证亦齐全……看来她离京春狩这几日,京中已是风起云涌,发生了许多她尚未知晓的变故。 此时在离围场不远处。 沈琼华幽幽转醒,只觉得头脑昏沉,周身酸软无力。她挣扎著坐起,惊觉自己竟昏睡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之內,心下骇然。 马车顛簸,帘幕被风捲起一角,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熟悉的道路景色——这马车,正朝著京都方向疾行。 “沈侧妃醒了?”一个不高不低、略显阴柔的声音自车厢前端响起。 “焦公公?”竟是御前侍奉的焦公公,沈琼华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皇上这是何意?” “不是沈侧妃要求皇上保你五年平安吗?”焦公公笑不达眼:“皇上仁厚,允了。自今日起,沈侧妃便安居东宫琼华苑,五年之內,不得踏出院门半步。若违圣意……”他拖长了语调,“皇上可就不能保证侧妃的周全了。” 沈琼华脸色一白:“不,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焦公公,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焦公公没理她,坐了下来,闭眸养神。 沈琼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软禁她,幸好,是在东宫,只要太子回来,对,太子:“我要见太子,我要见太子殿下。焦公公,让我见太子!” “见太子?”焦公公掀了掀眼皮,嗤笑一声,“太子殿下如今自身恐怕都难保了。” 第296章 嫡子落幕 “什么意思?”沈琼华一时怔忡,脑中空白。 “沈侧妃竟不知晓?”焦公公像是看什么稀罕物般打量著她,“太子殿下涉嫌毒害皇后嫡子,证据確凿。这等滔天大罪,岂是推给一个储明便能了结的?” “那是储明院长做的,跟太子殿下无关。” 焦公公不再言语,只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讥誚毫不掩饰,如针般刺人的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沈琼华喃喃低语,拒绝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老皇帝驾崩后,分明是太子殿下顺理成章登临大宝,郁家、姒家鼎力相扶,何等风光煊赫,怎么会变了,“我要见太子!我要见殿下!” 见焦公公闔目不理。 沈琼华心念电转,忽地捂住腹部,蹙眉低呼:“焦公公!我,我要方便,停下马车,焦公公?我要去方便一下。” “麻烦。”焦公公抬了抬眼皮,示意停车。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林旁。 沈琼华立刻踉蹌著下车,快步隱入树影深处。 “公公,”一名隨行的小內侍低声问,“就这么让她去?万一她逃跑了怎么办?” “逃?咱家倒真希望她跑了,到时跟杂家,跟皇上都无关。”焦公公冷笑一声:“不过今日不宜生事,去看著她。” “是。” 沈琼华没想跑,她只是想回围场去见太子,然而刚调转方向朝林外潜行数步,一道黑影倏然掠至身侧。 “霍首领?”沈琼华认出姒家死士头领,眼中骤亮,“可是太子派你来接应?” “太子要做最后一搏,如今已经领兵將围场包围。”黑衣人声音冷硬。 沈琼华一脸激动:“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不会败的,他即將登基。” “太子大势已去,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 “你在胡说什么?” “家主说了,太子能有今日,沈侧妃『功不可没』,倒也不枉他平日那般抬举你。” 沈琼华很不解:“什,什么意思?” “家主说,能留你个全尸。”寒光乍现,长剑出鞘。 就在剑將碰到沈琼华时,另一道剑影自斜里飞来,“鏗”一声击落凶刃! “谁?”小內侍身影飞快过来。 沈琼华整个人被嚇得不敢动弹,她望著霍首领消失的方向,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姒家主要杀她? 为什么说太子失势了? 小內侍检查了周围,並没什么埋伏,鬆了口气,转身见沈琼华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声道:“请侧妃回马车吧。” 此时围场皇帐。 老皇帝听完所有的稟奏后道:“既如此,即日回宫,朕便下詔废了太子。但朕这把年纪了,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皇后啊......” 皇后缓缓起身,朝皇帝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起身看了眼旁边的刘瑒,方才清晰开口道:“皇上,臣妾很喜欢瑒儿这个孩子,聪慧知礼,性资纯孝。今冒昧恳请皇上恩准,允臣妾將瑒儿记於名下,入嫡序之列。日后,臣妾必当悉心教导,视如己出。” 皇帝好似这才注意到了刘瑒,面露不悦:“皇后何时与瑒儿这般亲近了?” “臣妾一见这孩子便心生欢喜,且这孩子品性端良,恳请皇上明发諭旨,將刘瑒立为臣妾之嫡子,以定名位,以安朝野人心。” 皇帝沉著脸,未置一词。 帐中落针可闻,眾人屏息垂首,除了时君棠。 她现在是知道太子和徒弟的演技从哪学来的了,老皇帝这演技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吧。 郁凌风和皇后交换了一记眼神。 他们知道皇帝属意二十皇子,可二十皇子背后有钱氏一族,若以后真立了二十皇子为太子,钱氏一族必然强大,到时,郁氏一族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二十二皇子不同,她母亲家只不过是普通的门第,就算日后刘瑒当了太子称了帝,能依靠的只有郁氏一族。 而且,他会让二女儿嫁给刘瑒,以稳固关係。 此时,皇帝开口:“这事,重长再议吧。” “皇上!”皇后骤然跪地,哽咽不能成声,“臣妾当年一时心软,竟养虎为患,害得亲生骨肉冤死黄泉……若非皇上当年將刘瑾带到臣妾面前,两个孩子何至於被害死。”说完,伏地痛哭。 “你在怪朕?” “臣妾不敢,”皇后抬首,泪痕满面,恰好让皇帝看清她骤然苍老的容顏,“臣妾只想养一个自己选中的孩子。往后是福是祸,是甘是苦,臣妾都认了,绝无怨悔。” 看著皇后一下子苍老的模样,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依旧没说什么。 郁凌风撩袍跪下:“求皇上成全皇后慈心!” 时君棠见状,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亦跪了下来:“求皇上准了皇后娘娘所求。” 郁家主投去了感激的一眼,时家帮郁家良多,这份恩情记下了。 “怎么?”皇帝怫然不悦,“你们是要逼朕决断?” “皇上,请看在和臣妾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允了臣妾吧。”皇后以额触地,泣声哀切。 “罢了,罢了,朕允了。”老皇帝无奈地答应。 皇后娘娘欣喜不已,赶紧拉著刘瑒跪下谢恩。 时君棠看著一脸懵的刘瑒,这单纯又懵懂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从哪个山角嘎达出来的呢,渍渍。 不由得想到那一世的刘瑒,离开冰窖时的眼神绝非善类,不过在那一世,章洵竟然起了要立刘瑒为帝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刘瑾拉下来的。 站在边上的郁含韵眸光复杂的落在刘瑒的身上,想到父亲对自己所说:“含韵,你姑母既已选定刘瑒承继嫡子名分,那么来日太子之位必属刘瑒,而太子妃只能出自郁家。” “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为父与你姑母商量了,让你嫁给刘瑒。” 郁含韵下意识地想反对,然而话至嘴边,还是咽下了,郁家大房只剩她一个姑娘了,她若不嫁,那就只能从二房三房的几位堂妹中选择,儘管表面上大家都敬重父亲,可一旦攀附未来帝君,手握权柄,人心思变...... 想到此处,她只得同意。 第297章 继续装 一旁的郁含烟见一切尘埃落定,心里不知是鬆了口气还是想大哭一场,她的目光落在如今已能与父亲並肩立於御前,举止从容的时君棠身上。 哪怕在帝王面前,她亦不卑不亢,周身无一丝寻常臣子的紧绷之態,既不露锋芒,亦不失恭敬。 脑海里想起意安临行前来告別时跟她所说的话:“含烟,我曾以为自己是世间特別之人,不受世俗桎梏,畅游於天地逍遥。现在才发觉,真正能超脱世情樊笼、凭心性游走於天地间的,是君棠。她不用依傍任何人,凭著她自身的智慧与风骨,在这九重天威下开闢出了一方能让自己立身之地的自在。” “不依傍任何人?若没有那个章洵倾力相护,没有时家百年基业,没有她父辈的余荫,她能做什么?她什么也不是。” 费意安嘆了口气:“含烟,你所说的这些,我们也有。这世间大部分人身侧都几分人情关联,家族倚仗。可谁能像她这样將这些倚仗化为己用,並且利用这些关係立身立事的?没有,只要旁人对我们稍有不敬或是齟齬,我们巴不得断绝往来,甚至看不起人。” 郁含烟不愿承认,但她没话说。 “含烟,这世上能真正拉自己一把的,永远只有自己,你好自为之吧。” 意安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她说没有个三四年不会回来。 而之后的每天,她都在想著这个句话:这世上能真正拉自己一把的,永远只有自己。 她知道,从第一眼看见时君棠,她便嫉妒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静水流深,柔韧如山的从容和沉静。 后来,她告诉自己去和时君棠做朋友,去学她身上的优点,希望自己也能变得这般从容。 可最终,她还是走错了路。 时君棠能察觉到郁含烟在打量自己,她任她打量,时家未来將会和郁家一起爭大丛第一世家之位,她並不想和郁家闹矛盾,若可以,她倒是希望能和郁含烟恢復到以前的关係。 正当帐內心思各异之际,狄沙公公步履急促入內,躬身稟道:“皇上,太子殿下领兵包围了整个围场,已杀伤羽林军数十人……殿下他,反了。” “反了?”皇帝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带了多少人马?” “三千人。” 郁凌风闻言亦是一惊。他知道太子大势已去,但他没有料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反:“皇上,郁氏护卫百人,愿听候调遣,护驾平乱!” 皇后娘娘一脸失神的坐回椅子上,她抬眸满是愧疚的看了含烟一眼,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让含烟嫁进东宫......是她毁了含烟的一生。 皇帝摆摆手,神色莫测:“不著急,且等著。” 时君棠没想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反,但想想,若不反等著他的就是死,反了或可搏一线生机。看老皇帝的反应,明显是有防备的。 郁家主此刻和时君棠一样的想法。 此时,围场高处。 刘瑾自前两位太子薨逝后,便一直在囤私兵,儘管在对付十一皇子时死了不少人,但这两年,在时家和姒家的支持下,已经恢復了生机。 本以为会顺利登基,但没想到还有用到这些兵的一天。 “殿下,整个围场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只待您一声令下。”护卫道。 刘瑾迎风站在高处,著底下的围场,心里无比澎湃,从母妃被害之后,他就不再信任任何一个人,好不容易取得了皇后的信任,並被郁家全力支持,最终坐稳了太子之位。 却没想到父皇竟然要易储,呵,可惜,他老了。 老了就老了吧,偏又不安分,那就只好逼他安分了。 “殿下。”姒长枫走了进来:“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刘瑾挥袖,正欲下令。 然而,就在刘瑾刚踏出一步时,寒光闪过,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颈侧,拿剑的人正是姒长枫。 刘瑾浑身一僵:“你这是何意?” “太子殿下举兵谋逆,姒家忠君爱国,不得不行此大义灭亲之举。生擒逆首,献於御前,想必皇上定会厚赏姒氏一族。”姒长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姒家所求,从来不只是区区四大世家的虚名。 “什么意思?你背叛我?”刘瑾不敢置信地望向四周亲隨,却见眾人皆面色漠然,无一人露出讶异之色,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知道会发生。 “背叛?姒家从来不是殿下的人啊。”姒长枫冷笑一声。 皇帐內。 老皇帝气定神閒地翻阅著手中书册。而郁家主,皇后娘娘虽端坐著,心里却很不平静,压根不知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形。 没有打斗声,甚至连丝嘈杂的声音也没有,静得令人心悸。 时君棠將每个人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特別是刘瑒,虽竭力维持著端正姿態,眉梢眼角却已掩不住那丝飞扬的神采,目光不时悄悄瞥向她。 师徒二人视线在空中悄然一碰,刘瑒立刻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此时,皇后起身,朝皇帝盈盈一拜:“皇上,既已准允瑒儿记於臣妾名下,臣妾斗胆,想將瑒儿的婚事也早些定下,以安人心。” 郁家主看了皇后娘娘一眼,不是说好了等回了宫后再行商议吗?现在也不是说事的时候啊。 “婚事?”皇帝缓缓放下书卷,目光微沉,“皇后这是相中了哪家闺秀?” “是含韵。臣妾臣把含韵许给瑒儿。”皇后道:“亲上加亲,美事一桩。” 这话一出,刘瑒眼中那丝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看了一旁这个比他大了五年的郁含韵一眼,心里颇为排斥,但他没有话语权,不禁望向时君棠。 时君棠自然收到徒弟求助的眼神,给了个慈爱的表情:徒儿,这门亲事,为师觉得甚好。 刘瑒:“......” 皇帝轻哼了声,喜怒难辨:“皇后倒是打得好算盘啊。这事,回了京后再议吧。” 时君棠见老皇帝还在装,越装吧,郁家和皇后娘娘便越急,毕竟在他们心里,皇帝属意的人是二十殿下。 第298章 何必自苦 果然,皇后娘娘又跪到了皇帝面前,语带哽咽:“皇上,求您成全臣妾这点私心吧!” 皇后娘娘下跪,郁家人自然也只得下跪,郁家主见皇帝面色並不像方才那般带著怒意,心里稍安。 时君棠適时上前一步,敛衽一礼,道:“皇上,臣看著,二十二殿下和郁二姑娘堪称珠联璧合,佳偶天成。若得此良缘,亦是朝廷之福。” 皇后闻言,望向时君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这时族长倒是识时务的聪明人,兄长也说过时家帮了他许多,若郁家以后还能有时家的支持,如虎添翼,这大丛第二世家的位置,自然也会给时家。 刘瑒见师傅不阻止就算了,竟还出言促成,心中憋闷,见母后朝自己投来催促的一瞥,只得闷闷地跪到皇后身侧。抬头时,面上已换上寻常恭顺的表情:“父皇,儿臣……” 话音未落,却见父皇眸光陡然转厉,不怒自威。 刘瑒表情肉眼可见的一惧,隨即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平生勇气,朗声道:“父皇,儿臣……儿臣也倾慕含韵表姐,愿求此良缘。” 这一勇敢,令皇后与郁家主对视一眼,皆露欣喜之色。他们一直以为这孩子长於深宫,性子难免软弱怯懦,如今看来,倒还存著几分胆气与主见,尚可雕琢。 一旁的郁含烟神情复杂地望向面泛红霞的胞妹,心中苦涩蔓延。原来,那个註定要母仪天下的人是妹妹。 十九年来,她谨守闺训,苛求自己成为最完美的太子妃, 结果呢,这个位置从来就不属於她。 郁含韵虽满面羞红,但她能感觉得到这二十二殿下似乎並不怎么喜欢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二十二殿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总在留意那位时族长。 可又觉得,这俩人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老皇帝扫过眾人:“时家和郁家,是何时联的手啊?都逼到朕头上来了。” 这话一出口,时君棠也赶紧跪了下来,言辞依旧从容:“臣不敢,臣只是见小殿下英气初露,郁二姑娘端庄温婉,確是难得的美满姻缘,故而多言,还请皇上勿怪。” 皇帝抿紧唇,半晌嘆了口气:“朕是真的老了,也不愿再折腾什么,既然皇后执意如此,那便准了吧。” 郁家主与皇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齐齐叩首:“谢皇上隆恩!” 几人刚起身,狄沙公公又疾步入內,躬身稟道:“皇上,姒家主姒长枫生擒太子殿下,正在帐外候旨领功。” 一句话,除了皇帝和狄老公公,皆震惊地转身帐篷门口,只见姒长枫押著被绳索紧缚狼狈不堪的太子刘瑾步入帐中,撩袍跪地,声音鏗鏘:“皇上,太子殿下竟欲举兵谋逆。殿下虽对臣有知遇之恩,然姒氏一族,只忠陛下,只忠大丛江山!臣不得已,行此大义之举,望陛下明鑑!” 刘瑾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通,多年来全力扶持自己的姒家,何以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 同时,他的目光扫过郁家主,皇后娘娘,太子妃,时君棠,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刘瑒身上。 老皇帝眯起双眼,久久不语。 帐內陷入一片死寂。 时君棠原以为在这场博弈中,姒家也会被灭,谁知道来了这么大的一个反转。 以为会打一场硬仗,谁知不费一兵一卒,太子就这么被抓了,好不真实。 一个时辰后,时君棠才从皇帐里出来。 不远处,章洵,小枣,巴朵他们静静的等著。 “族长出来了。”小枣和巴迎迎了上去。 时君棠走向章洵:“久等了。”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周遭:“姒长枫將太子五大绑押入御帐,这般『热闹』的景象,配上此刻围场诡异的安静,真是我生平仅见。” 四周羽林军甲冑森然,肃立警戒;羽林军之外,人人面色惊异,鸦雀无声。 此时,狄沙公公自皇帐而出,高声宣道:“宣——內阁大学士周舒扬、卞宏,吏部尚书章洵,礼部侍郎……” 被点名的几位重臣迅速整理衣冠,隨狄公公鱼贯入帐。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会。”章洵温言道,隨即转身入帐。 时君棠从另一侧离开。 一路上,她將发生的事跟小枣,巴朵,火儿说了说:“小枣,你让高八传信回去给卓叔他们,看看京都此时有什么变化。” “是。”小枣匆匆离去。 绿草茵茵,微风拂面。 时君棠乾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想到方才太子被缚入帐的狼狈模样,不禁有些唏嘘,她还记得刚认识太子时那欠揍的张扬模样,还记得太子和她交易,答应会让时家成为大丛第一世家。 那时,她是真心想帮太子的,甚至殫精竭虑思量如何赚取更多银钱,助他稳固东宫之位。 不过短短三年,竟已物是人非。 “族长,是太子妃。”火儿道。 时君棠抬眼望去,就见郁含烟正一副失魂的朝著外走,身边也没个人跟著,想了想,起身跟上:“火儿,去找青荷,让她速来,巴朵,你別跟得太近。” “是。” 郁含烟不知走了多久,神思恍惚,脚下忽地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幸好胳膊突然被人拉住,转身,看见了时君棠:“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跟著你,这儿是围场,虽说没有大的猎物,但一个人出来还是有些危险的。”时君棠关心的道。 郁含烟一把推开她:“不用你假好心。” “没有假好心,是真的关心你。” “时家主便是用这一套来博得那么多人的喜欢吧?”郁含烟语带讥誚。 “若这一套有用,有何不可?”时君棠坦然反问。 “时君棠,你真让人討厌。”郁含烟忽然哽咽,泪水夺眶而出,“我真的很討厌你。”哽咽化为低泣,泪珠颗颗滚落。 时君棠將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山色,先让她哭了会才转回:“太子虽大势已去,但有郁家在,你还是能做回人人羡慕的郁大姑娘的,你的人生只是起了一点风浪而已,没必要这么苦大仇深。那人不值得。” 亲人皆在,不过是失去了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何必这般自苦呢。 第299章 不输刀剑 “受苦的不是你,你当然能说得如此轻鬆。你若是我,不见得能做得像我一样的好。” “我若是你,我不会嫁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不会为了去报復旁人而赌上一生。我若是你,所有他人加之於我的苦痛,都会在我这里,及时了结,不会让伤害再一次来伤害自己。”时君棠淡淡道。 “你懂什么?”郁含烟情绪陡然激动,“我从出生就被人告诉是要做太子妃的,是要母仪天下的,我十九年的人生、课业、言行、喜恶,无一不是为了这个目標而活!我……” “那现在这些人也告诉你,你该做回自己了,去安静的过属於你的日子,你肯听吗?” 郁含烟怔了下,张了张嘴,却未能出声。 “又或者,你听听你自个的声音,接下来到底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过一个什么样的人生?然后努力的去实现。”时君棠瞥见火儿已带著青荷匆匆赶来,不再多言,淡淡道:“好好想一想吧,我先走了。” “太子妃。”青荷慌忙向时君棠匆匆一礼,便奔向自家姑娘,声音带著哭腔,“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真真嚇死婢子了!” 时君棠走出不远,回首望去,只见主僕二人相拥,泣不成声。 “族长,”火儿在旁道:“太子妃对你可不好,总是充满著敌意,明明族长帮了她许多,还救过了好几次呢,她却总是恩將仇报。” 巴朵在旁点点头:“旁的事,吃点亏还能回本。可族长在太子妃这里受了委屈,不见得能回本。” 恩將仇报?说得也严重了,时君棠笑笑:“若单论『回本』,我与郁家生意往来不断,这位太子妃亦有本金在我处运作,谈不上亏蚀。我帮她,因我们同为女子。”顿了顿,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女子活在这世道,有多不易,我深有体会。”她不想做那个冷眼旁观,若是落井下石之人。 火儿和巴朵互望了眼,巴朵道:“可太子妃不是这样想的。” “若意安回来问起,我也尽力了。不是吗?”她和郁含烟做不了朋友,但与费意安的情谊却值得珍惜。朋友之间,亦需用心维繫。她在意的人,她愿意多关照几分,总不会错。 就在主僕三人往回走时,时君棠看见一少年执著一根细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甩著走来,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仔细一看,竟是二十皇子刘瑞。 刘瑞与刘瑒轮廓有三分相似,但面庞更为圆润些,因著这份圆润,在眾皇子中显得最有福相。 也確实有福气,从小到大,就没受到丁点的委屈,只有他给別人受委屈的份。 “时族长?”刘瑞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近,“你怎么也在这儿?” “见过二十殿下。”时君棠浅施一礼,“殿下是在散心?” 刘瑞点点头,又泄气般踢了下脚边的石子:“二十二弟如今是母后嫡子了,身份比我尊贵,又定了郁家二姑娘的婚事。我知道……太子之位,是他的了。” 出乎意料,刘瑞脸上並无嫉妒或艷羡,只有一层淡淡的、属於少年人的失落。时君棠温声道:“二十二殿下仁厚,將来必会善待殿下。” “我知道。”刘瑞嘆了口气:“不说以后,至少这十年,本殿下还是能安稳的度过的。” 看来刘瑞皇子心里也並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刘瑞摆摆手,努力挤出个笑容:“忙去吧,不用管我。我就是隨便走走,散散心,很快便好了。” 时君棠虚虚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著时族长渐远的背影,刘瑞收回目光,仰头望天,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气横秋口吻自语:“做人可真不容易啊……往后,本殿下得多拍拍二十二皇弟的马屁才成,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些。” “殿下,殿下。”呼喊声由远及近,就见钱氏族长跑了过来:“您怎么在这里啊?得赶紧去祝贺二十二皇子才好啊。咱们钱氏一族的未来,都指望在您身上啊。” “死了这条心吧,”刘瑞头也不回的走,继续甩著树枝往前走,“不管是父皇,还是时家、郁家,都不会再让钱氏像从前那般坐大了。” 时君棠回到营地时,四下已是议论纷纷。 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谈论著太子毒害皇后两位嫡子的骇人之事。看来此事已然传开,皇后和郁家必然会为刘瑒造势的。 太子刘瑾在百姓和朝廷中这几年经营得不错,要让大家对他失望,自然是要先抹黑。 下毒的事是事实,估计以前那些让人称颂的事,也应该会有反转。 “族长。”小枣快步迎来,“皇上已下旨,即刻拔营回京。” “二公子呢?” “二公子尚未出帐,应是隨圣驾一同返京。” 也就是说,要回到京都后才能见到章洵,时君棠頷首:“去准备吧,启程回京。” “是。” 就在时君棠要进帐篷时,看见明琅拿著支弩过来,这弩不像平常看到的那么大,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明琅,这弓弩这么小?哪来的?” “祁连做的,別看小,威还挺大,我靠它射了好几只兔子,百发百中。”时明琅跑到长姐面前,献宝似地递上小弩。 “祁连?你与他玩到一处了?” 时明琅摇摇头,一脸得意:“我们打了一架,他输了。就把这个送给了我。” “为何打架?” “他又说我们家的族徽是偷了他祖传玉佩上的图案。”时明琅一脸骄傲的道:“我打得他不敢再这么说了。” 时君棠被小弟骄傲的样子逗乐了,接过小弩细细端详,入手沉实,工艺精良,手感还挺好:“做得还挺不错。”朝著不远处的杆子一射,弦上的箭迅速射出,竟然直接將那杆子给射断了。 这一箭,连巴朵都不禁低呼出声。 时君棠目露惊喜:“巴朵,去看下。” “是。”巴朵迅速跑过去查看,片刻即回,面上难掩讶色,“族长,断口齐整,其锋锐不输刀剑。” 第300章 她不稀罕 时君棠看著手中这小弩:“明琅,这小弩借长姐几天,行吗?” “长姐若喜欢,便送给长姐。我留著也无用。”时明琅爽快道,反正平日也少有这样外出的机会,在家中更用不上这种物件。 时君棠笑道:“那便多谢明琅了。快去收拾行装,咱们该启程回京了。” “好嘞。” 待大队人马星夜兼程赶回京都,已是夜深人静时分。 长街寂寂,唯有马蹄与车轮声打破寧静。 百姓偶有推窗窥探,皆面浮疑色,不解这春狩为何突然提前结束,夤夜返京。 次日清晨,时君棠起身时,外间早已是天翻地覆。 小枣一边侍候著族长洗漱一边道:“昨夜圣驾刚回宫,那些諫官与太子一党的臣子便跪满了殿前广场,甚至还有大人死諫的,那血流了一路呢。” “总有些人,会守著那份愚忠。”时君棠神色平静,將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递给小枣,“今日用这支罢。” “是。不过今晨,皇上已发詔书废黜太子,並將罪证一一罗列公之於眾。那些大人们瞬间就闭嘴了。”小枣接过玉簪,手法嫻熟地为族长綰髮。 正说著,火儿匆匆进来:“族长,跟您所料的一模一样,说当年太子在云州时,顾家別苑那些骯脏的交易,背后主使的人並非十一殿下他们,而是太子殿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君棠神情平静:“成王败寇。青史如何著墨,从来由胜者执笔。二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早膳备了什么?” “都是族长最爱吃的。”小枣说著,示意婢女將膳食一一奉上。 刚用完膳,卓叔、竇叔便领著如今执掌商道运营的毛兴昌与华卫之前来稟事。这两人接手时家事务已久,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能手。 二人將黄金商道近况详细稟报后,方才躬身退下。 生意的事说完,卓叔道:“家主,太子殿下如今被废,姒家竟然还能全身而退,这家族背弃旧主,唯利是图的家族,绝非善类,须得提防。” 竇叔亦附和道:“咱们暗中查探姒家已久,却始终查不出什么破绽。单是这一点,便已十分可疑。偏居越州的世族,怎么可能养这么多武功奇高的死士?” 这也是时君棠一直在想的问题:“卓叔,竇叔,咱们当时將黄金通道的商號定为『顺通』,自旌旗至服饰皆成一体,並没有用上时氏族徽,而是另选了一个新章,目的是为了隱藏实力,那姒家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呢?” 卓叔和竇叔愣了下,竇叔面露不解:“论明面上的生意,姒家確实做得颇大,堪与咱们展露的实力一较高下。论暗中的死士,亦不输郁家。这些,咱们都是见识过的。家主所指的实力是指?” 时君棠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姒家少主在眾人眼中都是死於我手,姒家主每次看见我虽带著仇恨,但一直在克制著,这我也能理解,但姒家私底下实在过於安分。” “家主是觉得,姒家並未在暗中对付您,这不合人之常情?” 时君棠点点头:“那可是姒家悉心栽培的嫡子啊。”嫡子被杀,纵使姒家一心辅佐太子,私下也定会对仇人有所动作。可他们並不积极。除非,他们所图更大。 “家主会不会想多了?”竇叔道。 卓叔却捻须沉思:“家主所说也並非没有道理。” 时君棠也觉自己或许想得太多,但既然有疑惑,就得查:“让高八带人去越州深入查一查,凡有异样之处,无论巨细,一一记录回报。” “是。”卓叔郑重应下,转而道,“家主,属下有意让俊材与兴尧进入甲字营歷练。高七曾说,营中正缺两名管事。这两个孩子原是想走科举正途,奈何心思活络,读书上不行。做生意倒是有些天分,可如今已有兴昌与卫之打理,也不缺他们。” 卓俊材和竇兴尧是卓叔和竇叔的孙辈,可以说和时君棠一块长大,对她来说,是极为信任的:“好。但甲字营极为重要,他们俩人若没有管理的能力,还是回铺子老实当个小掌柜。” 卓叔与竇叔相视而笑,齐声应道:“家主放心。” 就在说著时,小枣进来道:“族长,二公子回来了。” 因著没什么事了,卓叔和竇叔俩人告退。 他们前脚刚迈出屋子,章洵正进来。 “二公子。”二人连忙拱手见礼。 章洵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此时,卓叔和竇叔悄悄朝著屋內看了眼,见家主依旧端坐主位,並未起身相迎,只在章洵落座后,亲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 俩人相视一笑。家主就该有家主的模样,哪怕以后章洵入赘,这尊卑主次之分亦是要分清楚了,莫把章洵养成娇纵的性子。 屋內。 “宫中现今情形如何?”时君棠温声问道。 “太子被废,皇上把太子闯宫那天晚上,朝中眾臣暗中奔走、勾结串联之事当廷揭露,近乎一半的官员被点名,不过最后没打算再追究,想来能有几年太平日子。但皇后宫里处置了不少的老人。”章洵將宫中情形细细道来。 “只怕当年侍奉过两位皇子的一干老宫人,都难逃一死。”时君棠轻啜一口茶,这亦在她意料之中。 章洵忽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眸光深邃:“棠儿,你曾说过,待刘瑒立为太子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时。” 对上章洵深情的眸光,时君棠唇角漾开温柔笑意:“看来,你是要做那上奏请立二十二殿下为太子的第一人了?” “我想早点冠上你之姓。” 这边俩人在情意绵绵,天牢內,皇后看著一身囚服狼狈不已的太子,真的好恨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刘瑾猛地抬头,眼中儘是不敢置信的惊骇。 “本宫说了,没有杀你的母妃。”皇后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后宫佳丽三千,每三年便有上百新人入宫。本宫杀得过来吗?” 她都是第三任皇后了,嫁入皇宫为的不是那些情情爱爱,她要的是凤位,至於宠妃,谁爱当谁拿去,她不稀罕。 第301章 我们都服她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本宫养你近十载,视若己出,更令郁家倾力辅佐,结果,你却害死了我的孩儿。”皇后闭上眼,极力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与血气。 “这不是真的,是你杀死了我的母妃。”刘瑾嘶喊著,拒绝相信。若这是真的,那他就是被前太子哥哥利用了,利用他除掉了皇后所出的两位嫡子,扫清了储位之爭最大的障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刘瑾,”皇后睁开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若本宫当真害了你母妃,又怎会在你幼时病重,亲自尝药餵服?怎会於你高热不退之夜,彻夜不眠守於榻前?又怎会容你活得如此恣意,甚至將你一步步捧上太子之位?”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某种痛极的讥誚,“你竟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明白吗?” “我……我……”刘瑾浑身剧颤,哑口无言。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重归冰封般的平静,淡淡道:“来人,送太子上路吧。” “是。”两名內侍应声而入,手中托盘之上,白玉酒壶泛著清冷的光泽。 “不,母后,母后,我不想死,我真不想死。” “那本宫的两个孩子就该死吗?”皇后厉声詰问。 “母后,孩儿也是被人利用了的。” “是你自己蠢钝不堪!”皇后拂袖挣开他的纠缠。 一炷香的时间后。 郁含烟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目光触及地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时,双腿一软,跌跪在了地上。她怔了片刻,方才缓缓膝行至太子身侧,凝望著那张相伴了十余年、此刻却灰败如纸的面庞。 此时,一名宫人走进来,稟道:“启稟皇后娘娘,那位沈侧妃被诊出怀了两个月的身孕,皇上口諭:沈氏交由娘娘处置,然朕允其五年平安,皇后娘娘可不要让朕做了失信之人。” “身孕?”郁含烟低低重复,忽而笑了起来,可这笑比哭还难听。 皇后的心狠狠的痛了下,道:“含烟,那沈氏女就交给你了,本宫不过问,唯有一点:五年之內,她不能死。”说完,转身离去。 郁含烟缓缓自地上起身,居高临下的望著地上的人,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於死寂。 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光繫於这个人,最大的屈辱亦是这个人给的,既然他留下了他的血脉,她自然是要多多照顾一下的。 时君棠是在次日清晨知道太子在狱中以死谢罪的消息,她神情寻常,只是轻嗯了声。 火儿匆匆入內稟报:“族长,宫中赏赐已至府门,仪仗煊赫。族老们已都亲至,请您速速更衣,盛装接旨。” 一炷香时间后,时君棠这才出现了正厅前。 几位族老们等得焦急得不行,他们还满头雾水,不明白时家怎么一下子受到宫里的赏赐,直到听到宫里公公说起族长的事跡,方知这场惊天风波之中,自家族长竟悄然立下如此大功。 因此,见到时君棠出来时,时二叔,时三叔,族老们都低著腰迎了上去。 时君棠淡然一笑,略略頷首回礼。 “圣旨下——”宣旨太监展卷朗读,“皇九子,皇十子,幼而敏慧,孝悌彰闻,竟遭奸佞构陷,十载沉冤......时氏之功,忠悃可嘉......特赐宣正二字,秩比二品,另赐御笔亲书“忠鉴千秋”匾额,悬於时氏宗祠,永昭其德。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臣时君棠,叩谢陛下天恩。”时君棠仪態端方,行礼如仪,隨后示意小枣引公公前去领赏。 旨意刚落,时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並几位叔公便急切围拢上来。 “君棠啊,”时二叔满面惊疑未定,压低声音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此泼天大事,你怎就半点风声也未透呢?”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五叔公,七叔公一脸好奇。 昨天之前,儘管他们知道太子对时家不像以往那般的好,但他们依然认为太子殿下是时家的一颗大树,结果,一趟春围而已,太子不仅被废还倒了。 如今看来,二十二殿下很可能会是下一任的太子。 时君棠便粗粗的跟他们说了说情况。 眾人听罢,神色各异。除了时二叔,二婶,时三叔,时三婶几人,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九叔公心里骇浪翻腾得很不是滋味。 在不知不觉中,时君棠竟然变得这么厉害,在朝局漩涡中不仅能自保,更得帝王亲赐殊荣。 七叔公和九叔公更是心惊,他们原还存著庶出一脉或可爭锋的念头,如今看来,在那道御赐匾额与“宣正”的尊號面前,一切盘算皆成泡影。时君棠如今在族中之威信,无论嫡庶,已无人可撼动。 回府之后,七叔公与九叔公相对默坐,良久无言。 下人来报,时明良、时明辰並几位庶支晚辈求见。 “七叔公,九叔公。”几人入內行礼。 “你们啊,好歹爭些气,”九叔公证语气复杂:“如今时君棠这么一出,盛名传遍了整个京都,比郁家还要风光上几分。再这样下去,这族长之位,离你们是越来越远了。” 后辈几人互望了眼,时明良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平静却坚定:“七叔公,九叔公,我等商议过,不再爭族长之位。” “什么?” 时明辰道:“我们先前一直在外面任职,对时族长了解不多。自从那次两位叔公被,被捆荒庙,”事关两位长辈顏面,他也不好说是被族长绑架到荒庙:“族长曾说,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要爭族长之位,就凭本事爭。” 九叔公眉头紧锁:“你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来,族长知行合一,是这么说的,亦是如此做的。”时明辰目光清正:“不仅如此,她每个月拨给我们庶出一支的用度没有减少不说,甚至还给的更多,亦从不以嫡庶为界,唯才是举,我们心服口服。” “那又如何?” 时明良恳切道:“七叔公,九叔公,时族长之能,足以胜任其位,亦能引领家族前行。与之相比,我等自愧弗如。我们都服她。” 第302章 回绝了? “你们忘了这百年来嫡出一脉是怎么欺负我们庶出一族的?处处受制,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啊。”七叔公的声音里浸著经年累月的愤懣。 “祖辈的委屈,孙儿们不敢忘。是,我们庶出一支相比嫡出一脉確实能干不少,但现在,君棠族长出现了,非但不曾打压,反而处处提携栽培我等。我们不爭这族长之位,不是逃避,不是懦弱,是因为我们有自知之明。”时明辰坦然道:“我们的才干不及她。” 见孩子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七叔公和九叔公黑著脸没说话。 “两位叔公,我们向你们保证,往后庶出一脉必然会茁壮成长,不再被人轻视。”几个年轻子弟齐声说道。他们有爭当族长之心,可更盼著家族能重现往日荣光,才是一条实在的出路。 而不是整天只知道內斗,既蹉跎岁月,也消磨心志。 许久,七叔公和九叔公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打心里,他们也知道孩子们说的是对的。现在的时君棠已经强大到所有人都服她。 这一晚,时府设了宴席。 时君棠发现,几位叔公同她说话时,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连笑容也带著长辈的慈和。庶出一脉的年轻子弟们过来敬酒时,眼中那份钦慕与亲近更是掩不住。 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围在她身边问长问短,一张张小脸上满是仰赖。 既是家宴,时君棠也不端族长架子,温言笑语间,宴上气氛愈发融洽。 “二堂兄来了。”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一辈见了章洵,不觉都敛了笑容,端正了姿態。毕竟这个以前的二堂兄从小到大就不爱搭理人,当了官之后,官威更重,虽说了不起,可那份疏离总叫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章洵身著深青常服,先向座上几位长辈行了揖礼,才步履沉稳地走到时君棠身旁坐下。 一旁的时二叔和时二婶笑得一脸溺爱,瞧瞧,郎才女貌,再好看不过了。 “今天各位长辈们都在,我时君棠有件喜事要宣布。”时君棠起身,声音清亮。 族长一说话,周围自然都安静了下来。 听得时君棠道:“章洵即將入赘时家,为我时君棠的夫婿。” 这话一出,四周寂静。 不少人一时脑子还转不过来,在他们心里,这章洵刚从时家二公子的身份变成当朝吏部尚书章洵,怎么转眼要入赘时家? 还甘愿为赘婿? 章洵端酒起身,朝著眾人敬酒:“各位长辈,时章氏敬大家一杯。”说著,一饮而尽。 时章氏?这三个字他说得这般的自然,甚至看起来挺开心,眉宇间没有半分勉强。眾人看著章洵脸上没有一丝的勉强,反倒是眾人惊愕太过,怔怔望著他,忘了举杯。 “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君棠坦然说一句,其实一切都没有变,章洵依然是时家的二公子,如今只是多了个身份,那便是我时君棠的夫君。”时君棠含笑解释,抬手示意,“诸位请继续用膳吧。” 眾人这才陆续回神,席间渐渐响起低语与贺喜之声。 “章洵他真要入赘?”五叔公侧身向邻座的时三叔低声询问。 时三叔点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是何时定下的事?”另一侧的九叔公也探过身来,“他俩人……” 时三叔想了想:“怎么说也该有三四个月了吧,去年过年时候的事。” 时三婶一脸羡慕的看著被贺喜的二婶,二房这下又风光了。 宴席散去,眾人踏上归途时仍有些恍惚。这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事前竟无半点风声。说入赘便入赘,说完婚便要完婚了。 出了时府,几位叔公索性一道步行回去,也好將此事理个清楚。 “族长有她的考量,这么一来,既能把章洵绑在身边为时家效力,同时,她也不用嫁出去,还能继续管著家族。”时三叔公道:“一举三得啊。” 五叔公点点头:“我看也是如此。章洵入赘是最好的,这样他能全心全意的帮著时家。” 七叔公道:“真没想到,族长会用这样的方法將章洵绑在身边。” 九叔公心里虽然仍有些不甘心,但对时君棠没那般大的敌意了,突然轻笑了声:“为了家族能做到如此地步,我也服她了。” 几人都点点头。 时府。 时君棠刚沐浴完出来,披著湿发坐在镜前,听巴朵转述几位叔公的议论,眨了眨眼:“他们以为我是为了家族利益才和章洵成亲?” 巴朵点点头:“婢子就是听叔公们这么说的。” 时君棠一脸无语,她就是听听叔公们真实的反应才让巴朵去尾隨在后,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个:“我在他们心中,是这么爱算计的人吗?连自个婚姻大事也算计?” 小枣扑哧一笑:“族长先前还担心此事会有波澜,如今看来,叔公们反倒体恤起族长来了。” 时君棠听得也是哭笑不得:“巴朵,继续让人去打听一下族人对这事的反应。” “是。” 忘机轩。 章洵正执卷夜读,见父母踏入屋內,即起身行礼:“父亲,母亲。” 时二婶一脸慈爱的看著大儿子,想到宴席上君棠那番话,道:“君棠可算承认你了,要不然,总是这么没名没份的跟著,娘这心里七上八下,很是忧心啊。” 章洵:“......”这话听著怎么怪怪的。 “是这样的,既然已经说了出来,那上次那聘书是不是应该拿过来了?”时二婶问道,上次她就看了那么几眼又被拿回去了,她现在都还惦记著呢。 “当然,你的嫁妆,爹娘也会为你准备妥当的。”时二婶一脸兴奋的说。 这照著嫁女儿的制式来应该可以。 “爹,娘,聘礼和嫁妆的事,我和棠儿已经商量过,都免了。”章洵道:“反正都在时府,要与不要都无所谓,对外就说已经给了。” “都免了?”时二婶声音都拔高了:“这,这么多,你说免就免了?” 章洵奇怪地看了母亲一眼:“爹娘从小就宠爱著我,不还说准备我的嫁妆都要把家底给掏空了吗,那怎么行?我便以爹娘的名义跟棠儿说了,我不准备嫁妆,她也不用准备聘礼。爹娘,你们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我,我们......”时二叔和时二婶对上章洵一脸疑惑的表情,被狠狠的噎了下。 这聘礼本就是给他们的,然后再按著一定的规模定出嫁妆送过去,那嫁妆肯定比不上君棠给出的聘礼啊,这傢伙竟然就这么回绝了? 第303章 百年信件 时二叔捂著心口,那个痛啊:“你是入赘啊,她时君棠就该拿出聘礼来,她要不是拿出来,就是占你便宜,这是被人所唾弃的。” “我心甘情愿让她占便宜。” 时二叔与时三叔皆瞪圆了眼睛,气得差点头顶冒白烟。 时二婶一手直接伸手打在了他身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从小到大就只会围著她转,在她面前闷声不响,到了爹娘跟前,倒是一句比一句呛人,你想气死我们是不是?” “娘,不是您说的,您成亲时从外祖父和外祖母家里哄来了不少的田產过来,还有爹,为了自己的这个小家,不时的从祖父,从大伯父那里想著法的討银子,討田財。我虽然不是你们所亲生,可也是你们一手养大,教大的,自然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这不应当的吗?” 二老被气得脸色瞬间青了,时二叔一手指著他的脸:“你个没心的,你还没成亲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是吧?今日我非教训你不可!”说著四下张望,抓起案几上的鸡毛掸子。 章洵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您打。” “哎呀,你以为我真不敢打?”时二叔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时二婶见状,一把夺过丈夫手中的鸡毛掸子:“打什么打啊,多疼啊。儿子是被时君棠蛊惑了,你也知道君棠多会算计人,別说儿子,就连咱们也会著她的道啊。” 时二叔想了想,点点头:“对。还以为只有男人骗財骗色,没想到女人干起这行来也丝毫不逊色。不行,我得找她讲理去。” 章洵:“......”一脸无奈的拦在他们面前:“跟棠儿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瞧瞧你,”时二婶痛心疾首地拽住他衣袖,“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维护她?没有聘礼,你上赶著入赘,会被人瞧不起,日后说起来,没有人说你大度,只说你笨,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时二叔在旁亦道:“这事,听你母亲的。你就安心入赘,別的,有爹娘为你作主。” 正说著时,外头小廝躬身来报:“二爷、二夫人,族长將聘书送来了,请您二位过目。族长说,成亲的一应事宜,也都交由二爷二夫人定夺。” 时二叔与二婶闻言大喜,也顾不得再训章洵,急急迎了出去。 章洵缓步跟上时,二老已捧著聘书细看,眉眼间儘是藏不住的喜色。明明上回棠儿已经让他们仔细看过且商量妥当了,他们的表情仍旧像是初次见到一样,对於钱財之事,他们向来不吝在他面前显露渴望。 不由得想到了前世,棠儿只拿走了这聘书单上的四分之一作为她的嫁妆,其余的四分之三则是交给了他打理,可最终,他却辜负了。 这都是棠儿原本的嫁妆,他怎么捨得给外人,哪怕他们是他最亲的父母。 看来他这嫁妆,確实得掏空家底了。 时家这会正因著族长和二公子的婚事热闹著,而另一边的祁家,却是门户紧闭,一片压抑。 祁连从围场回来家里正关起门来解决家中的丑事,他那身为嫡长兄的大哥,竟与父亲的俞姨娘有了私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父亲气得昏厥,母亲以泪洗面,兄长已在父亲书房外跪了两日,仍未求得宽恕。 至於那俞姨娘,被打死了。 他亲眼看著那具覆著白布的尸身被抬出角门。昨日还鲜活的人,转眼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祸水。所有人好像都有他们的苦,甚至把整件事都推到了俞姨娘的身上,可在所有人中,唯有俞姨娘是连哭都要看人脸色的人。 反正也睡不著,他乾脆提灯去了地下室。 六岁那年,他和兄弟姐妹们捉迷藏,意外跌入这处尘封的地下暗室,这里的一切才重见光明,父亲见里面都是一些破旧的先祖遗物,便要將这些东西都丟了,但他却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小玩意,央求著父亲留了下来。 这个地下室长久失修,他又央求著父亲给修缮了下,后来,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他专属。 想到时家的婢子所说“你就不好奇,你们祁家为什么会有时家的族徽吗?去你方才说的地下室好生翻翻,说不定能翻出点祖上的旧事。” “我家难不成跟时家还有什么渊源?”祁连进了地下室,打开一个个木箱子。 他將所有绣有时家族徽的物件悉数取出:旧衣、手札、还有依照手札图纸所制的各类机巧器具。从小到大,他就喜欢摆弄这些,看到这些图之后,更是用心的学了起来,也算是有天赋吧,就算没学个十成,也是学了九成的。 每件衣物的领口、腰带处皆以暗金丝线绣著时家徽纹,当时他捨不得丟,是因为祖先留下的,如今看著挺闹心。 这些都是看过又看的。 但这么多东西都跟时家有关,绝非巧合。 这么一想,他又重新將几个箱子给仔细打量起来,终於在最后一个箱子里看到了些不一样。 有条缝,他试探著抠了抠,竟掀开一层薄板——底下整齐搁著五本册子。 他赶紧拿出来,就著昏黄灯火翻阅。 每本扉页皆以“家主”二字起首,內容似是稟报先祖所制各类兵器:弩机、奇门暗器,甚至农具——那些锄头、镰刀看似寻常,却能於瞬息间化为杀人利器。 第四本,是钱財的收支,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银子被先祖收到,最少的一万两,最多的有五万,专供於製造这些东西。 祁连看得目瞪口呆,好多银子啊,但没写给的人是谁。 最后一册,末页仅写著一行字:“家主,此批裂影追魂箭仅百支,每支由五截箭身相构,可连发五击,不日交付。” “之后呢?”祁连急急往后翻,却再无字跡。先前几本都会写明已交付,虽然不知道交付了谁。 祁连不死心,將夹层木板彻底取下,又在角落摸到一封信与一支拇指粗细的竹筒。 拧开竹筒,內藏一卷微黄纸条。 展开信笺,墨跡已淡,字跡却仍透著肃穆: 第304章 娘娘美意,心领了 祁氏子弟谨记: 时镜家主仙逝,时家如今被奸人所害,举族迁回云州故里。 遵时镜先主最后之遗令,所有时家暗影隱入尘世化为暗脉。 若时氏百年之內未能重振迷仙台,则七代之后,祁氏永归平凡;若迷仙台再现,祁氏子弟当认主归影。届时,將此裂影追魂箭,交予时氏新任家主,以全旧诺。 “祁氏子弟认主归影?”祁连喃喃著,“影?那是什么。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祁家难不成是时家的门生吗?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祁连又將几个箱子从里到外的又翻检了遍,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拿出腰上的这个刻著时家族徽的玉佩,又看著地上这些先祖们穿过的旧衣裳、手扎,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次日,天光晴朗,长街喧嚷如沸。 时君棠去三余居的路上,沿途百姓们交头接耳的,都在聊著废太子的事,从英明仁德到如今的恶名昭著,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有板有眼。 其中还有称颂时氏一族,特別是族长时君棠的声音也是络绎不绝。 时家在此事之后,百姓心中的名望又大了不少。 也不少称讚姒氏一族的声音。 火儿撇了撇嘴:“这姒家当真叫人膈应,明明和太子是一伙的,如今倒成了拨乱反正的功臣,听说还得了不少赏赐。还世家呢?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小枣在旁嘆息了声:“太子原本人挺好的,都是接触了姒家和沈氏才落得这般下场。” 时君棠目光落在窗外流转的街景上,嗓音平静无波:“太子的失败,並不是因为姒家,也不是因为沈氏,是他对皇后,对储明院长从来没有过真心信任,也因此,在姒家出现后,他急著想培养自己真正的势力。而沈氏的预言,也让他相信,他现在的判断是对的,他没有做错。” 他本是个聪明人,也擅长谋略心计,可以说一步错,步步错。 “族长,皇上会饶过储明院长吗?”小枣问道。 “至少,命能保住。”时君棠道,至於其他的,就別想了。 此时,三余居已到。 就在时君棠走下马车时,一辆青篷马车驶近,稳稳停下。 “狄公公?”小枣咦了声。 只见狄沙从马车上落下,含笑趋前,朝时君棠躬身一礼:“时族长,皇后娘娘请时族长入宫敘话。” 宫闕巍峨,一切如旧。 只是东宫之主,已换了四任。 不过两日而已,皇后气色已恢復大半,明明那天是如此的悲慟,此刻她於御园亭中备茶,笑意温婉,眉目舒展。 不远处,二十二皇子刘瑒正与郁家二姑娘郁含韵说著话,时不时的传来笑声。 “君棠啊,本宫第一次见你,心中就甚为喜欢,”皇后执壶斟茶,声音柔和,“此番你又於本宫有恩,往后若有任何难处,儘管开口。” 时君棠起身一揖:“多谢娘娘厚爱。” “私下相见,这些礼数便免了。”皇后抬手示意她坐,目光落向远处赏的二人,笑意微深:“本宫相信你,有心事也愿意同你说,君棠,你觉得瑒儿是个怎样的孩子?” 时君棠望向正和郁二姑娘一同赏的徒弟,正折了枝送给郁二姑娘。呵,十一岁就懂得摘討女孩子欢心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她收回视线,缓声道:“君棠对小殿下了解不深,但他自幼失恃,如今得娘娘为依仗,心中定存再造之恩。” “十一岁的年纪,以前总觉得会个孩子,现在。”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愿本宫这次没有眼瞎。” “娘娘,世上有精心算计之人,亦有知恩图报之辈。君棠相信,这世上还是感恩的人多些。”时君棠道,刘瑒没有在那次危机中弃二十皇子於不顾,相信和刘瑾还是有些区別的。 正说话时,一名宫人来稟道:“皇后娘娘,时五姑娘到了。” “君兰?”时君棠抬眼,见宫人身后跟著略显侷促的妹妹,心中讶异。 时君兰正忐忑著,看见长姐也在宫里,神色稍安,上前依礼见过皇后,才轻声唤道:“长姐。” “时五姑娘生得真是標致。”皇后含笑端详眼前少女,五官確实好看,可这气质怎么回事,娇娇弱弱的,抬手投足间虽看起来端庄温婉,可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始终有些搬不上檯面的感觉。 这两姐妹,相差未免太大。 “不知娘娘突然宣召小妹入宫,所为何事?”时君棠表现不露,心里却有些不喜皇后这般做法,有事直接跟她说便是,没必要背著她將妹妹宣进宫来。 “也没什么,五姑娘与含韵年岁相仿,便想著让她们相识做个伴。来人,带五姑娘去小殿下与郁二姑娘那儿。”皇后笑意不变。 “是。” “皇后娘娘,小妹在家里被家人宠坏了,规矩疏漏,性子也颇任性。若是不慎衝撞殿下和郁二姑娘,只怕无法向娘娘与郁家主交代。”时君隱约有些明白皇后的意图了,这是要和太子用同一招术了。 “规矩不懂可以教,姑娘家嘛,使些小性子也正常。”皇后喝了口茶:“你看,她们正聊著呢,笑意盈盈的,处得多好。” 时君棠望去,见郁二姑娘牵起了君兰的手有说有笑的。 “君棠啊,本宫一见五姑娘便觉投缘。她也到了待嫁之年,瑒儿虽与含韵有婚约,侧妃之位却尚空悬。让五姑娘做瑒儿的侧妃,你意下如何?”皇后看似询问,声音却不容置疑。 果然如此,时君棠起身端正一揖:“稟皇后娘娘,君棠还想留妹妹在身边些日子。娘娘美意,心领了。” “君棠,別这么急的下定论。”皇后放下茶盏,声调微淡,“瑒儿如今是本宫嫡子,大丛朝东宫之位尚虚,你应明白其中之意。如此,仍不愿让五姑娘入宫么?” “娘娘,请容君棠直言。去年,已故废太子亦有此意,被君棠回绝。我这妹妹性子单纯质朴,作为长姐,只想她嫁一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305章 咎由自取 “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过是穷人之间看似深情的戏码罢了。” “若寻不到这般之人,”时君棠语气平静却坚决,“君棠愿养妹妹一辈子。” 皇后怔了怔,倒也不恼,反而轻轻一笑:“你这话,倒让本宫想起兄长了。当年,他也曾这般护著本宫说过。” “郁族长是位好兄长,亦是慈父,更是尽责的家主。”时君棠真诚地道。 “是啊。”皇后微微頷首,这个时君堂棠虽是女儿身,但有手段,亦有魄力,如今时家和郁家是一条线上,瑒儿往后还要仰仗时家的支持,也不能闹得太僵:“君棠,本宫方才的提议,你也看得明白,瑒儿虽归入本宫名下,但毕竟才十一岁,未来的路不见得好走,若能得到时家全力支持,是他的福气。” “娘娘放心,”时君棠欠身,话说得明白却留有余地,“时家与郁家向来同心同德,更何况,两家生意往来密切,往后亦会如此。”时君棠明白皇后的顾虑,但联姻並不是唯一的方法。 皇后闻言,面上笑意深了些,不再多言。 二人又敘谈片刻,时君棠便起身告辞。临行前,她对侍立一旁的嬤嬤温言道:“有劳嬤嬤,將舍妹带来。” 时君棠带著时君兰刚离开,郁凌风便从一旁竹径转出,来到亭中:“娘娘,如何?” “她没有答应,”皇后端起已微凉的茶盏,语气平淡,“说什么愿妹妹得遇良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倒是个护犊子的好姐姐。” 郁凌风望向时君棠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时家適龄的姑娘,並非只有时君兰一人。” 皇后点点头:“若有位时家姑娘在后宫,两家的纽带自会更牢固。这事不著急,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宫道悠长,时君棠与妹妹並肩而行。 时君棠將方才皇后所说的话说了遍,最后道:“皇后娘娘此举,是想笼络时家,但阿姐拒绝了。” 时君兰有些担心的道:“那这样拒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便生气,不用在意。”时君棠语气淡然,步伐未停,如今的时家,兜得住天家的怒气:“母亲说,这几日媒婆都快把角门的门槛给踩烂了,她也带著你参加了不少的宴席,就没有一个看中的?” 时君兰摇摇头,转而抬眼,眸中带著好奇与依赖:“长姐,我真能在家中待一辈子么?” “自然。” “那我便不嫁了,”时君兰挽住姐姐手臂,眉眼弯弯,“一辈子守在娘和长姐身边。” “不想嫁便不嫁。”时君棠答得乾脆,她不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大问题。 时君兰高兴地道:“有长姐在,真好。” 此时,一道尖叫声传来:“放开我,放开我。” 这声音?时君棠循声望去,不远处月洞门內,一名披头散髮的女子正被几名粗壮宫人死死按住,但那女子的力量亦极大,很快挣脱了她们,又將捂嘴的布给扯掉。 “我怀了皇子,我怀......” 话音未落,又被赶上的嬤嬤困住。 那女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脖颈一梗,竟再次挣脱! “沈琼华?”时君棠眸光微凝,倒未料到还能再见她。 沈琼华已经是慌不择路,谁知一抬头,竟然看见了时君棠,她浑身一僵,下一刻,挺直身躯,试图拢住散乱的衣襟,她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露了狼狈。 却没想也就这分神的功夫,两名身手利落的老嬤已如鹰扑兔,將她狠狠按倒在地。 “好个能跑的小贱蹄子。从东宫一路窜到此地,看你还往哪儿钻。”一嬤嬤边骂,边用麻绳將她双手反剪捆死。 另一嬤嬤则抄起块旧帕,狠狠塞入她口中,几乎塞到了喉咙深处,让她再也吐不出来。 时君兰被这阵仗惊得后退半步,但见长姐神情平静的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亦学著长姐的模样,冷冷望著。 “惊扰两位贵人了,”一名管事模样的嬤嬤覷见时家姐妹衣著不凡,忙上前告罪,“奴婢这就將这祸乱宫闈的罪妇拖走。” “嬤嬤,我要记得没错,这位应该是废太子身边的侧妃娘娘吧?不知是要把她带去哪?”时君棠问道。 “贵人明鑑。这沈氏原本是关在东宫的,如今废太子已伏法,一干人自然也不可能再留在东宫。皇后娘娘仁德,念沈氏怀有身孕,特开恩典,准其出宫待產。”嬤嬤躬身答道。 有孕在身?时君棠没想到沈琼华竟然怀了废太子的孩子。 沈琼华被死死制住,目眥欲裂,怨毒的目光如淬毒的钉子射向时君棠,仿佛欲將其生吞活剥。可最终,还是被几个嬤嬤带走了。 时君棠眼里连丝波澜也没有,对她来说,沈琼华早就是个死人。 “长姐,这个沈琼华害我,害你这么多次,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时君兰道:“就是可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应该会被安排进郁家的別苑里。”时君棠携妹妹继续前行,“郁含烟不会放过她,亦不会容那孩子存世。”必然会想尽办法折磨。 “孩子是无辜的啊。” “若斩草不除根,这孩子对郁含烟来说就是个祸患。”此时的郁含烟,也早已不是刚认识的那个明媚女子。 “怎么会呢?那么小能做什么事呀?若郁大姑娘连个孩子也不放过,也太残忍了。长姐当初面对父母之仇,都能不祸及家人。”时君兰道。 时君棠驻足,静默片刻,方缓声道:“君兰,如果长姐不是族长的身份,是不会只抓主犯而放过那些害我父母的丛犯的。正因为是族长,很多事需要做好表面功夫。” 那么大的一场算计,又岂会是一两个人能成事的。 时君兰一怔。 “身为族长,”时君兰的声音格外沉静:“不能只凭一己好恶行事,每一步都要为时氏门楣的声誉与將来思量。若赶尽杀绝,会让他们惧我,怨我。惧,令人远离。怨,久了成祸。” 第306章 贞节烈男 时君兰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心疼的看著长姐:“他们凭什么怨长姐?被杀的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子女为父母报仇,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立场。他们大多与时宥谦有牵扯,他们的怨恨,不是因为觉得时宥谦两兄弟无辜,而是恐惧我们今日的手段,来日也可能落到他们头上。君兰,长姐要做的,不止是报仇雪恨。更要確保母亲、你,还有明琅,今后能长久、安稳地立於这世间,不再受人欺凌。” 她只有当上族长,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长姐。”时君兰喉头一哽,没想到长姐为他们做了这么多。 “长姐告诉你这些,是望你能懂得,何时需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何时又该网开一面留线生机。世事如棋,取捨有道。明白么?” 时君兰郑重点头:“长姐,我记下了。” 此时,一名宫人走过来,恭敬一礼:“时族长,马车已备好,將带您和五姑娘出宫。” 时君棠先是送了小妹回府,之后才回到三余居,已经是中午了。 卓叔奉上一捲图纸:“家主,这是甲字营情报台的修缮图。屋子就在迷仙台后头,这设计图是高八亲手所绘,但里面的机关,一时半会倒是有些难,招不到可靠的机关师。” 时君棠仔细看了眼:“当年时境先祖还有个机关台?身为后代,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高七是这么说的,说还有极为厉害的机关师与神箭手,只是这两脉藏得极深,如今不知是否尚有后人存世。即便有,只怕也如祁家、邹家一般,散落民间不成气候了。” 时君棠听罢,揉了揉额角:“真是一怂怂一窝,时家带的头。” 卓叔:“......” 这话虽直白,倒也是实情。 时家先祖英杰辈出,麾下能人云集; 时家一旦式微,那些追隨者虽没星散,也是一代不如一代。 更甚至末代了。 “重新找吧。”时君棠將图纸交给卓叔:“既有过那般厉害的机关传承,没道理如今就绝了跡。” “家主说的是。” “今年鏢局那边又送了十名鏢师来高七那边,甲字营的暗卫是越来越多了。高七说,八月过后,就会进行暗影的遴选。” “暗影?”时君棠来了兴趣,“我开始期待了。” 卓叔又呈上数本帐册。如今已是四月,今年诸多生意上的决断,都需时君棠亲自定夺。 这一忙,当时君棠再抬头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 小枣已经准备好了晚膳:“今晚买了族长最爱吃的烤鹅,可香了。” 时君棠轻轻一嗅,笑意浅浅:“还是老味道。想起前些年隨商队行走时,十几个人分食一只烤鹅,越是爭抢,越是香入骨髓。” 小枣和火儿相视一笑。 “今天不在府里吃,不讲规矩,你们也一块坐下陪我吃。”时君棠道。 “是。” 就在主僕三人享用晚膳时,巴朵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哇!烤鹅,族长忒偏心,也不知唤婢子一同来吃。” “你不是去迷仙台了吗?”小枣笑睨她,“那儿山珍海味短不了你的,还惦记我们这口烤鹅?” “还山珍海味呢!”巴朵苦著脸,“每回去,高七首领总要考校我的功夫。起初是一对一,如今是一对三,三个甲字营的人哪。”想起那场面,岂是一个“苦”字能道尽。 时君棠不由莞尔:“你武艺精进如此之快,高七功不可没。” 巴朵嘿嘿一笑:“族长,高七首领请你去趟迷仙台。那个祁连突然来了,不点姑娘,不喝酒,鬼鬼祟祟溜去后院,被暗处的死士拿了个正著。从他身上摸出了个奇怪的箭匣。”说完,夹了块鹅肉吃起来。 “箭匣?” “是弓箭,样式和我们平常用的不太一样。” 时君棠想起围场带回的那把巴掌大的袖弩,自围场回来后一直忙著事,还没仔细的看,如今又冒出个箭匣出来:“走,去看看。” 夜色下的迷仙台,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自时君棠盘下这里后,又买下了左右两边的宅子,重新修缮变成了专供权贵人士用的院子。 她在迷仙台边上也买了套宅子,打通了暗道,她每次都是从暗道过去。 此时,祁连缩在角落里,满面惊惧地瞪著眼前那位露著一双修长玉腿、妆容浓艷的卜娘子,只觉得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周围站著几名打手,虽然一身寻常护院打扮,可那眼神气度,並不像普通的护卫。 所以,这个迷仙台到底有没有被时家收回去? 明明时家已经立足在京都了。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祁连强撑气势喊道。 “现在变成我的了。”卜娘子裊裊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一双媚眼在他身上流转,似笑非笑,“生得这般清秀俊俏,皮肉细嫩,看起来又蠢蠢的,真是可爱。” 祁连慌忙双手护胸:“你、你別想老牛吃嫩草。啊——”话音未落,胳膊上已挨了一记狠掐。 “谁是老牛?嗯?”卜娘子指尖用力,笑吟吟问。 “我,是我。”祁连疼得齜牙。 “这还差不多。”卜娘子满意鬆手,又顺势在他脸上轻佻一摸,“姐姐我最爱的,就是你这种憨里带蠢、白净可人的小书生。” 祁连哭丧著脸道:“我一点也不嫩。” “是么?那脱了让姐姐验验?” 祁连羞愤至极:“我寧可去死。” “哟,贞节烈男吶?百年难得一见,”卜娘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姐姐我更喜欢了。怎么办?克制不住的喜欢啊。” 祁连一脸惊恐,不,打死都不要被她夺了清白。 两边打扮成打手的暗卫默默移开视线:“......”卜娘子这一招对付像他们这样的良家男人,真是百试百灵。 正此时,门扉轻启。 眾人见来人,立即抱拳肃立:“家主。” 卜娘子扭头看到进来的人,眸中漾开真切笑意:“小棠儿?”一扭身子迎了上去,抱住时君棠:“可想死你卜姨了。” 第307章 百年企盼 “卜姨这身打扮,又换了新样?”时君棠含笑端详她浓艷不失风情的妆扮。 “我若不这样,怎么在男人堆里混啊?”卜娘子眼波流转,纤指撩了撩鬢边碎发,“来这里的男人啊,都喜欢我这样的。除了这种。”说著,指了指缩在墙角的少年人:“年少不知趣吶。” 祁连见时君棠看向自己,立时像是看见了救星,连滚爬扑至她身边,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声音发颤:“时族长,救我,快救我。” 时君棠见他嚇成这般模样,抬眸看向卜娘子:“你们对他用刑了?” “哪有。”卜娘子掩唇轻笑,“我不过就是多亲近了他,他就嚇成这样了。” 时君棠冷眼扫向祁连:“竟这般窝囊?” 一听窝囊两字,祁连迅速起身:“你才窝囊。”说罢忙不叠整理起凌乱的衣衫。 他看出来了,这个什么卜娘子就是在逗他玩呢。 此时,高七走了进来。 祁连一眼看见他手中所持箭匣,火气又窜了上来:“把我的东西还来!” 高七没理他,径直行至时君棠身侧,將箭匣徐徐打开:“家主,请看。” 狭长的箭匣內,静静躺著三支形制奇特的箭矢。箭身鐫刻著繁复细密的纹路,箭杆色泽幽沉,非木非铁,入手分量远比寻常箭矢沉得多。 时君棠取出一支细观片刻,復又轻轻放回,拂衣落座:“祁连,你拿这箭来迷仙台做什么?” 祁连看著眼前的女人,时家族长时君棠,再看著旁边神色恭谨的“护卫”、风情万种的卜娘子、气度冷肃的高七,这儿应该不是普通的青楼,他们都以时君棠为尊。 祁连激动地问道:“时,时家是收回了迷仙台,是不是?” 时君棠淡淡一笑:“看来,祁家的地下室,还是有些能证明自个身份的东西的。”这也是她直接在他面前露脸的原因。 祁连必然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出现在迷仙台。 祁连抿了抿唇,喉结微动:“什么是暗影?” 一旁的高七道:“就是死士。” 祁连愣了愣,祖先是祁家的死士?怎么可能:“我祁家又不练武。” 时君棠看了眼那箭匣,突然想到卓叔今天所说的『说还有极为厉害的机关师与神箭手,只是这两脉藏得极深,如今不知是否尚有后人存世。』 不会这祁家就是所谓极为厉害的机关师吧? 见时君棠突然打量自己,虽然目光不显,但祁连莫名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赶紧挺直背脊。 “我时家先祖麾下死士,非但有不畏生死的暗卫,亦有精通机关的奇才。”时君棠淡淡道,“只是百年的时间,大家都走散了,就不知道你祁家是属於哪一类。” 祁连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了过去。 时君棠打开一看,写著:祁氏子弟谨记......届时,將此裂影追魂箭,交予时氏新任家主,以全旧诺。 “裂影追魂箭?”时君棠將信交给了高七,目光重新落回祁连面上,“所以,你是来归还旧物的?” 祁连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册,递了过来。 一旁的卜娘子见了,翻了个白眼:“小子,你就不能一下子掏完吗?” “事,自然要一件一件说清楚。”祁连梗著脖子道。 小枣接过册子,呈至时君棠面前。 时君棠翻了翻,这是一本帐册,清晰记载著时家先祖每月拨予祁家的大笔银钱,少则万两,多则五万,专供於製造一些机关。 “你把这帐册交给我做什么?”时君棠心里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祁连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做,做机关嘛,材料很稀有,价钱也金贵,总得……有不少银子周转。” 时君棠冷笑一声,起身道:“这箭收了,你走吧。”说著,转身要离去。 祁连一个箭步拦在她身前,急声道:“等等。我们祁家祖上既是时家暗影,那我、我自然也是啊。” “就凭你?”小枣在旁嗤笑了声。 “先祖会做的东西,我都会做。”祁连拍拍胸脯。 “祁家这一脉,传到你这儿,怕是连『机关』二字都未曾听过吧?”时康抱臂凉凉道。 “谁说的,我放了两个箱笼在迷仙台外廊柱下,托门口伙计照看著呢!你们叫人抬进来便知!”祁连道。 很快,两个箱子被抬了进来。 祁连掀开箱盖,取出十余件竹製的防身器物,有藏於袖中的机括,有佩於胸前的暗囊,有簪於发间的巧械……件件做得小巧玲瓏,打磨得光润细致。 “就是没有银子买材料,所以看起来像是玩具。但它们还是有一些杀伤力的。”祁连见几人神情都挺不屑的,忙拿出一支竹簪。 只见他指尖轻旋,簪身竟弹出一截锐锋;復將簪尾含入口中一吹,三枚细若牛毛的银针倏然射出,钉入樑柱,入木三分。 时君棠和高七互望了眼。 高七道:“孩子,祁家现在的日子还算不错,你还是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时君棠一脚才迈出,低头,就见祁连一把抱住了她,一脸委屈的道:“家主,祁家来归队了,我只是遵守时家先祖最后一道命令,先祖的话,家主不能不听吧?” 时君棠被气笑了:“鬆手。” “不松。除非家主答应每个月给我一万两银子研究这些,”祁连抱得更紧,语速飞快,“我不但会做这些机巧之物,机关布置也通晓!虽未亲手实操,可该读的书、该懂的理,早就烂熟於心。真的!先祖留了满屋的典籍图册……” “等你学精这些,至少也要十年之后。”时君棠可等不起。 “谁说的?家主若不信,可以让我试试。只要银子到位,再难的机关和武器我都能做。”祁连肯定地道,隨即又软下声调,委屈的说:“家主,祁家等了百年才等来家主,百年光阴,百年企盼,一想起来,心口就发酸。” 眾人:“......”高家等了百年,確实让人心酸,可这祁连说出这句话来,著实有种想去揍他一顿的衝动啊。 第308章 这种手段 时君棠垂眸看他,似笑非笑:“你真正看中的,是帐册里记著的那些银子吧?” 祁连一脸坦荡:“祁连只是谨守先祖遗训。既决定追隨家主,自然也该坦然接受时家是大丛第二大世家这个事实嘛。” 时君棠被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起来!堂堂男儿,动不动伏地抱腿,成何体统?” 祁连见好就收:“家主,我当您答应了。” “时家正在修缮一间屋子,你若能把这屋子照著高七所绘的图设好机关,从此以后,你便是时家的机关机。若完成不了,还是回去过你的普通日子吧。”时君棠淡淡道。 祁连想也没想:“一言为定。” “你家里人应该不支持你学这些机关之术吧?” 祁连神色稍黯:“起初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后来见我要银钱购置材料,便死活不肯了。我只能偷著学……他们盼我读书入仕,给我捐了个虚衔。可我的志向,不在此处。” “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將你调去工部,祁连,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祁连激动地说完,又將那追魂箭的事说了说。 听完,时君棠才离开。 怔怔的望著时君棠离去的身影,祁连嘴角一点点的咧开,工部?工部职掌著土木兴建,器物製造,水利工程等等,当初捐官,他觉得工部就不错,可惜,祁家並没有能力让他进去。 “这小子是高兴傻了吧?”卜娘子裊裊走近,纤指一伸便捏住他白嫩的脸颊,“走,先陪姐姐饮两盏。” “不去,我不去。”祁连连连摆手,却哪抵得过卜娘子手劲,生生被拽著往暖阁去了。 厢房內,灯烛明亮。 时君棠和高七,时康等人都在看著眼前这三支箭。 “祁连说,此箭共有百支,就是不知这神箭家族到底是哪一家。”高七道,“属下会加紧探查。” 时君棠点点头,指尖轻抚箭身密纹:“这箭材质稀奇,纹路更是玄奥,究竟暗藏何种机关?” “属下也看不出来,祁连说,这些箭只有交到神箭的手中,才能清楚。” 时君棠嘆了口气,时隔百年,要重新再找当初的那些人,著实太难了,包括祁连,也没有想到他的先祖会是机关师,连祁家自个都不知道。 “对了,该恭喜家主了。”高七躬身一礼,抬眼时却目含隱忧,“只盼家主成亲之后,一切如旧。” 时君棠知道高七心里在想什么,温声道:“放心,我永远是时君棠。”见他面有纠结之情,便道:“高七,你我之间有什么便说什么,无须那般顾忌。” “家主,迷仙台和甲字营的事,请家主一定要对章洵公子保密。”高七道:“非属下不信他,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量。前太子的事,他虽然选择了家主,但亦有他自己的主张。万一,今后......” “大是大非上,”时君棠声音坚定,“我只会择定对时家最有利的路。” 高七长舒一口气,眉间郁色稍散。 待时君棠回到时府时,夜色已浓。 就在她从马车上下来时,一名黑衣劲装男子突然出现,可还没等他接近时君棠,时康手中的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这身打扮,时君棠道:“你是储明院长的人?” “是。“黑衣男子颈间剑刃森寒,声音却稳,“时族长,院长要见你,章大人也在。” 储明院长已经被放了出来,他就如今就在他自个的竹屋里,竹屋在明德书院的后山。 夜风过处,竹香清幽。 多日不见,储明身形清减不少,一袭旧衫更显空荡。 章洵默立灯畔,冷峻面容上满覆愧色。 看见时君棠进来时,储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所以,”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似从齿缝挤出,“老夫的徒弟,一个想杀我,一个一直在算计著我?” 觉得自己真是失败啊,殫精竭虑辅佐太子,却被太子背刺。 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了章洵,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女人。 “恩师,”章洵喉结微动,“刘瑾只信姒家与沈氏,您是亲眼所见的。” “是,太子只信任姒家和沈氏,可只要我们辅佐,他迟早会看清姒家与沈氏真面目,你又做了什么?”储明一手指向时君棠:“你什么都不做,便选了她!” 这点,章洵无可反驳。 “储明院长,”时君棠敬重他,恭敬一揖:“您是章洵的恩师,对他有师恩,但太子殿下不是。而时家是章洵的至亲,他自然要选择站在至亲这一边。何错之有?” “你住口!”储明冷笑,眼底寒意刺骨,“时君棠,你送老夫一架古琴,目的就是让书院和姒家斗起来,让姒家以为书院支持了时家。你好深的算计啊,枉老夫还一心想著,要助时家重获太子信任!” 他聪明一世,老来,却算计不过一个女子,更被两个徒弟背刺。 时君棠迎上储明院长锐利如刀的目光,神色坦然:“院长,君棠对您没有丝毫愧疚。是,您是想让时家再次得到太子的信任,可太子那般心性,既能轻易捨弃时家,能对君棠痛下杀手,以后亦能。这样的君主,不值得时家追隨。” 储明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章洵身上:“庭璋,你对为师也没有丝毫的愧疚吗?” “恩师,学生只想护住您,护住书院同窗平安。”章洵道,他儿时虽跟太子见过面,但並没有多少印象,更別说深交,他的生死与他无关。 储明院长仰首闭眸,是啊,章洵的性子从小便冷清,他只在乎他想在乎的人,至於別人的生死,和他没有关係。 他身形一晃,喉中腥气上涌,喷出一口黑血来。 “恩师?”章洵赶紧上前扶住他:“你中毒了?” 储明院长一把推开他,下一刻,竟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章洵面前。 “恩师?您这是做什么?”章洵欲扶,却被他枯瘦双手死死攥住臂膀。 时君棠眉心一蹙,把她叫来,又在章洵面前如此。 这种手段...... 第309章 问心无愧 “庭璋啊,为师求你一件事。”储明虚弱的道。 “恩师,解药在何处?您必须先解毒!” 储明摇摇头,双手拽紧他双臂:“答应为师,保住太子最后一丝血脉,让沈氏把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別让人毒害那个孩子,答应我。” 章洵一怔。 “为师愿意一命换一命,啊?” “恩师......” 时君棠悄然攥紧了袖中双拳,沈琼华如今在郁家手中,郁家是绝不可能容那孩子顺利的生下来,就算侥倖生下来,也必遭折磨,难逃一死。 章洵若答应下来,就是与郁家为敌,这个孩子一旦成长,也会被新帝视为眼中钉,这样一来,章洵就不可能再受新帝的信任,就连时家也会被迫站队。 时君棠没想到储明至此境地,还想要为废太子留下一点血脉。他对废太子还真是师徒情深啊,可这份“师徒情深”,却变成了刺向章洵的利刃,不禁担忧的望著他。 “庭璋,为师求你。”储明又呛出一口黑血,气息越发急促,“那孩子就算生下来,对你、对朝廷也构不成威胁……” 章洵望向了时君棠,见她虽眉宇含忧,却仍朝他轻轻一笑。他知道她所想,棠儿从来不会让他为了她而做出违心他自个心意的决定。 章洵低头嗤笑了声:“恩师,哪怕到了此刻,您心中所虑,仍是刘瑾一人。將我与书院上下百余学子,皆置於末位。您明知我若应下此事,会落得何种境地。” “庭璋?” 章洵缓缓抽回手臂,后退三步,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俯身三叩:“师恩如山,学生不敢忘。” 他额触地面,声音从下方传来,闷而坚定:“当初,学生支持棠儿的唯一条件便是不伤恩师和学院诸子的性命。至於刘瑾——他不配学生为他做任何事。” 章洵直起身看著储明:“庭璋此生,不会做有损时家之事,更不会行伤害棠儿之举。请恩师谅解。” “你,你......”储明院长没想到章洵当真冷心冷情至此,气急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软软昏厥过去。 “时勇,速请大夫。”章洵急声道。 “是。” 明德书院內设有医馆,大夫来得极快。 夜色清寂。 风过林梢,竹叶沙沙,带来湿润草木与淡淡竹香。 时君棠与章洵並肩立於檐下,望著夜色中古朴肃穆的书院轮廓。 大丛立国三百余年,这书院便存在了三百余年,为大朝培育英才无数,出过六任宰辅,栋樑之材不可胜数。 “章洵,你这般回绝院长,心里不好受吧?”时君棠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我不答应院长,心里虽愧疚。但若答应了下,”章洵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那个孩子的存在给你,给时家造成麻烦的时候,我对你和时家的愧疚会比起现在更为痛苦。权衡之下,我对院长,问心无愧。” 两人说著时,大夫推门而出,拭了拭额间薄汗:“毒性虽解及时,但院长年事已高,臟腑受损……往后,怕是离不开汤药调理了。” 章洵和时君棠互望了眼,都鬆了口气,活著就好。 “对了,你不是说要上奏朝廷,立刘瑒为太子吗?”时君棠问道:“打算何时?” 章洵点点头:“虽然想早日跟你成亲,但这种机会难得,我在等。” 时君棠目光一动:“如今书院的学子,或者说天下学子以你为尊,所以郁家必会主动找你,请你出头册立太子之事。” 章洵伸手轻点了点她的俏鼻:“棠儿真聪明。” 时君棠见小枣和火儿在旁偷笑,正正身子,清清喉咙:“我是一族之长,不是小孩子,別在外面动手动脚的。” “好。回家再动手动脚。” 时君棠:“......”低声道:“我觉得二婶有一招挺好使的。” “什么招?”下一刻,章洵差点惨叫出来。 时君棠一手拧在了他胳膊上。 “时君棠,你別好的不学,尽学坏的。”章洵迅速后退了几步,一手直揉著被棠儿拧过的胳膊,疼死他了。 “这话,你敢当著二婶的面说?” 章洵:“......” 时君棠整整衣裳,端然站定,语气恢復从容:“你今夜是隨我回府,还是在此照看院长?” “我留下侍药一日。” “那便先回了。” 章洵点头,转向小枣二人:“仔细照料族长。” “是。” 夜已深。 回到府上,时君棠梳洗之后並没有睡,而是召来巴朵,问起时家门客近况。 “如今一共有二十人,其中只有五人进了六部,赵晟,平楷两位公子爬得最快,剩下的人还在汲汲营营往上爬。”巴朵道:“贺叔那边培养的三人倒是颇有出息,假以时日能堪当大任。族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虽说时家如今已是大丛第二大世家,但在朝中的力量还是单薄了些。”时君棠想到刚重生那会,章洵连眼都不眨,就杀了二品大官,还將人丟到顾家別庄,直接栽赃给了顾家,而她,却还在顾这顾那的。 那时的她,银子大把,权力还是薄弱。 如今银钱丰足,人脉渐广,更有甲字营暗中蓄力,方觉底气稍足。 “这还单薄啊,”巴朵睁大眼,“族长,咱们只用了三年时间而已啊!” 在没认识高七首领之前,她和时康以为自个的功夫还挺厉害的,后来,连时勇那货都比她和时康强,再后来又见高七高八首领,哇靠,乡巴佬三个字具象化了。 现在,高七首领说了,他们的武功已达到了暗影的级別。 时君棠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这事不能著急,急也没有用。” 正说著,小枣轻步入內:“族长,高八回来了,在书房候见。” 书房內,灯烛明亮。 高八一身风尘,见时君棠进来,当即抱拳:“见过家主。” “姒家的事查得如何?” “如家主所料,这姒家还有个神秘人,住在最里面的院子里,姒长枫回了越州后,每天都会去那院子里坐一坐,进出僕从皆举止规整,一看就是训练过的。那院子戒备森严,属下进不去探查。” 第310章 家主,快请坐 “连你都进不去?” 高八点点头:“属下蹲守数日,连院中人的样貌都未能窥见,只知姒长枫离开时,姿態近乎敬畏。” “他身为一族之长,还要对什么人那般恭敬。”时君棠寻思著:“派人继续盯著,他一时半会露不出破绽,时间长了,总会有破绽露出来。” “是。” 这一夜,时君棠难得安眠至天明。 这才刚洗漱,火儿便掀帘入內,稟道:“族长,二十二殿下来了,从暗道里来的,在亭子里候著呢,说还没用早膳。” “这是专程来蹭早膳了?”时君棠坐到镜前,不紧不慢地挑了支青玉簪递给小枣,“將早膳布到亭中吧,再为小殿下添几样京都的美食。” “是。” 庭院亭內,晨光初透。 刘瑒等了好一会,这才看师傅悠哉悠哉地从月洞门走出来,师傅今天的只穿了一袭天水青的齐腰襦裙,未施浓妆,许是晨起慵懒,周身少了平日端坐明堂的凝肃威仪,步履间透著难得的舒缓从容。 “我脸上有东西不成?这般盯著瞧。”时君棠步入亭中,见他怔然模样,不由轻笑落座。 刘瑒忙起身行礼:“师傅今日瞧著格外清润精神。” 小枣领著侍女布上早膳,碗盏轻碰,香气氤氳。 自从去年围场遇险出来,师徒俩还是第一次一块用早膳。 “这话说得,”时君棠执箸挑眉,“倒显得我平日很没精神似的。” “师傅风华清绝,精神好著呢。” 时君棠笑问:“今天一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 刘瑒放下竹箸:“师傅,您为何不让时五姑娘进宫做我侧妃?有时五姑娘在,就像师傅在我身边一样。” “今天是你自己要来时府,还是皇上让你来的?” “不关父皇的事。”刘瑒道:“虽然我不能给时五姑娘正妃的位置,但一定会对时五姑娘好,不会让郁家压了时家一头。” 时君棠静静用著早膳,待八分饱足,方抬眼看他,眸光转深:“说实话。” “这就是我实话。”见师傅的目光变得冷肃,刘瑒慌忙起身长揖,这才低声吐露:“母后在经歷过太子哥哥的事后,心里对我防范,父皇年事已高,若真有那一日......郁家必然会摄政,我年幼,根本斗不过他们。” 时君棠冷看著他:“你若拿为师去当挡箭牌,就不怕有朝一日,为师也会摄政专权?” “若横竖皆要受制於人,那自然选一个对我好的,”刘瑒坐了下来,看著桌上这一顿丰富的早膳:“好歹还能吃得好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他要小心的不是师傅,而是那个姑丈,哼。 时君棠额头一抽:“你这小算盘,打得倒精。” “师傅,您就答应了吧?”刘瑒眼巴巴望著她。 “不行。”时君棠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让君兰入宫。” “那別的时家女子我也不要。” “別的时家姑娘为师也不可能让她们进......”时君棠眯起了眼:“皇后打算从其她的时家姑娘中选一个进宫做你侧妃?” 师傅不愧是师傅,他就一句话给猜著了,刘瑒点点头。 还真是执著呢,对上刘瑒忧心的漂亮黑眸,时君棠缓了神色:“你当好生跟著章洵学文习策,善用皇上予你的一切。自身立得住,便无人能轻易挟制你。明白么?” “师傅,当真不能让时五姑娘进宫吗?我会好好待她的。”刘瑒仍不死心。 “不能。”时君棠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然已经用好早膳,早些回宫吧。” 刘瑒长嘆一声,躬身行礼,耷拉著脑袋走了。 直到小殿下走远,小枣这才问道:“族长,该怎么办?” “拒绝便是了。如今皇后和郁家最想要的,是让皇上立刘瑒为太子。”时君棠道,“太子一日未定,皇后和郁家一日难安。” 话音刚落,巴朵疾步进亭:“族长,郁家管家去了明德书院求见二公子。” 时君棠点点头,动作倒是快。 “还有这个。”巴朵奉上一封红笺喜帖,“昨个就拿来了,婢子一忙给忘了。今日是平楷公子成婚之期。咱们可要前去?” 时君棠展开请帖,想到那日平楷一脸期待的表情。 “在围场时,族长都应下了,不去不好吧?”火儿道。 “以族长的身份若去了,平楷公子往后怕要不得清静了。那些想见族长见不著的定会托平楷公子捎话带礼什么的。平添许多麻烦。”小枣说,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 “去凑个热闹吧。”时君棠起身,不好让老实人的心受伤啊。 城东福源巷中,多是寒门庶族出身的低阶官吏聚居之所。 朝廷给这些学子的吏舍也大都在这里,这些吏舍会比一般的租房要便宜,而一旦调任或离职,必须立即搬出,让给继任者。 平楷住的便是这样,而赵晟因著赵氏一族还有点家底,尚能在城东赁一处两进小院。 巷中最热闹处,便是平家。 不过她还是掐著时间点,等大家都离开的差不多的时候才过来的。 院子里只有十几人,正在清扫著酒席的残羹。 院中仅剩十余人收拾筵席残局,平楷正立在檐下听长辈叮嘱,一抬眼瞧见她,顿时高声唤道:“爹,娘。家主来了。娘子——娘子快出来,家主到了!” 平楷急匆匆奔入新房,將新娘子一路牵出,时君棠不禁莞尔。 小枣和火儿在旁扑哧一笑,这个平楷可真憨啊。 平家四人来到她面前,平楷施礼时,平老爹和平老娘还傻愣著。 “家主真的来了?”平老爹一脸不敢置信,儿子说家主答应过来就一定会来,他觉得儿子太天真了,家主那么忙,怎么可能来参加他一个小小门生的婚礼呢。 新娘子眉目清秀,亦是愣愣的望著时君棠,好漂亮的姑娘啊,明明衣饰简素,通身气度却如珠玉盈光,整个破旧的院子都好像亮了起来一般。 “你们愣著做什么?赶紧施礼啊。”平楷兴奋地说著,端过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家主,快请坐。” 第311章 不是装的 “家主?”旁边收拾著东西的亲朋邻里纷纷围拢过来,低声私语,“小楷是时家的门生,那家主就是时家族长。” “那眼前的人是时家的女族长吗?” “一定是的,瞧瞧这气度,不是普通人。” “我领过时家施的粥饭……” “我也吃过他家的馒头!” 这么一说,大家都满面感激地近前,抱拳躬身:“时族长安好。” “给时族长见礼了。” 时君棠未料眾人如此热忱,略欠身算是回礼:“今日来贺平楷新婚之喜,诸位不必多礼。”她朝小枣递了个眼色。 “將贺礼呈上。”小枣转头吩咐。 四名小廝应声上前,手中捧著粮食布匹、文房四宝並数件精巧银饰,一一摆开。 惊嘆声不时的传来。 这些是时君棠让小枣去挑的,若是送金银珠宝,反倒给平家带去麻烦,因此隨大流,看来大家还是很满意的。 门口,赵晟刚从邻家借了扫帚过来,望见院中正与平楷温言交谈的时君棠,目光便似被定住,再也移不开半分。 他原本是明德书院的骄子,却被人构陷而声名狼藉,成了“私德有亏”之人。 能科考还是因为章洵章大人从中周旋。 他这样的人,连站在家主身旁的资格都没有罢。 这样一想,赵晟默然將扫帚倚到墙边,悄然转身朝巷外走去。 夜色渐浓,巷中寂静。 一如赵晟此时晦暗沉鬱的面容。 就在他要转弯时,时康忽自暗处现身,拦在他面前:“赵公子,族长有请。” 赵晟愣了下:“族长知道我来了?” “是。”时康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族长三十米都有暗卫护著,连他方才偷偷看族长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族长离开平家时,他將便赵晟的事稟报了。 难得的清静,时君棠正信步巷中,借著月色打量周遭民舍。见赵晟匆匆赶来,她眸光微转。 “晟见过族长。”赵晟躬身长揖。 赵晟周身总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阴霾,原本清俊的眉眼凝著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时君棠笑笑:“一起走走吧。” “是。” “你在大理寺的表现,贺大人都跟我说了。”时君棠淡淡道:“下个月,我会让贺叔把你调去离京两天路程的丹阳做知府。” 赵晟愣了下,隨即应道:“是。” “你没什么想问的?” “既是家主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时君棠点点头:“听说赵氏族老一直在为你张罗亲事?”掌握门生近况,本是不少鏢师晋升暗卫的考绩之一。 如今她手中的人,不管是甲字营出来的,还是迷仙台出来的,早已如细水渗沙,悄然融入各当官人家府邸。 “晟,暂无成家之念。” “寻个门当户对的姻亲,或择一门能助你仕途的妻族,百利无害。”时君棠道,很多庶族寒门便是靠著如此一步一步往上爬,不过他们娶的大多是嫡次女或是庶女。 赵晟虽说出了不少事,但背靠时家,想嫁他的人不会少。 赵晟沉默了下,道:“家主,晟还没有为母报仇,仇人还好好的活著。仇人一日不死,晟便没有成家的打算。” 时君棠明白他的执念:“你的仇人如今有皇命护著,五年內,动不得。不过你放心,她目前也是生不如死。” “是。” “没別的事了,去吧。” 赵晟一揖,转身没入巷角暗处。 等到赵晟拐入转角,小枣和火儿鬆了口气,火儿道:“族长,明明是贺大人要把赵晟公子调去丹阳的,你为何说成自己啊。” “族长不想让赵晟公子怨贺叔唄。”小枣道。 时君棠登上马车,坐定方道:“贺叔说赵晟在查案时冷酷无情,这对他前途没什么帮助。让他去处理一些县城的事,沾些人间烟火,或能找回从前那个自己。” 车前,巴朵正执韁驭马,瞥见身旁时康若有所思,碰了碰他肩:“琢磨什么呢?” 时康低声说了几句。 巴朵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他若有那心思,二公子头一个不饶他。” 时康耸耸肩:“我不可能看错。” “族长可不是他能覬覦的人,不过这种事,他也只敢藏在心底,绝不敢露半分的。”巴朵扬鞭轻策,“咱们只当不知。” 时康点点头。 次日,天色阴沉,风声颯颯,偶有闷雷滚过天际。 一看就要下雨。 时君棠也懒得出去,在家看著一些有关朝中的情报:“这位內阁大学士卞宏卞大人,看来对我成见颇深啊。竟屡次在皇上面前指摘我的不是。” 小枣凑近瞧了眼,蹙眉:“又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族中上下皆拥戴族长,他一个外人反倒看不惯,总搬出『女子不宜拋头露面』那套陈词滥调。” 时君棠淡淡一笑:“像这样的老头子,朝中还真是不少。”这些人年纪大了,想法也总是固化不前。 就在主僕俩说著时,巴朵匆匆进来:“族长,暗卫来稟,皇上突然晕倒。” 时君棠眉心一蹙:“不会又是装病吧?” “这次是真的。说是在批改摺子的时候晕倒的。” 时君棠心一沉。 “族长,咱们要从暗道进宫吗?” “进了宫也做不了什么。”她稳了稳心神,“先静观其变,紧盯宫中动静。” 太子之位虽未明詔,但二十二皇子入主东宫已无悬念。只是难保没有臣子欲拥立二十皇子,或生其他变数。 但不管什么变故,时君棠相信以郁家的能力是完全能应付的。 老皇帝折腾了这么些时候,真要有个万一,也不意外。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宫中依旧杳无音讯。 时君棠的心始终提得老高,坐立难安。 此时,火儿便带著狄沙走了进来。 “时族长,”狄沙躬身一揖,“皇上有请。” “皇上醒了?” “皇上刚醒。” 狄沙是从暗道来的时家,也就是说,皇帝此番召见,乃是密令。 再次入宫,宫里无比肃穆。 狄沙公公带著她从御园的暗道进的皇帝寢宫,殿內,她看见了老將军宋经略,也是,这样的大事面前,宋老將军必然是在皇帝身边的。 皇帝已经起来,但脸色苍白,看得出来,身子確实不怎么好,不是装的。 第312章 朕想见的人不是她 “臣见过皇上。”时君棠敛衽行礼。 老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无力:“丫头,先前你总担心朕突然撒手,如今看来,朕这副身子骨怕是真熬不了太久了。” “皇上定会福寿绵长。”相处了这么久,时君棠听到这话,心里头还挺难受。 老皇帝笑了笑,撑著榻沿起身:“陪朕去个地方。” 狄公公忙上前为皇帝披上厚实外氅。 春夏交替之际,还要披如此厚的大氅,时君棠知道,皇帝的身体怕真的不太行了。 整个宫殿都是羽林军,走出內殿,能听见皇后哽咽的声音传来:“本宫乃中宫之主,皇上有事,本宫自然要在身边侍疾......” 声音断断续续,但也能猜到皇后在说什么。 君棠心下微诧,老皇帝在这种时候,竟然连皇后都不允近前,也没让二十二皇子在身边侍候,却让她一个外人隨行在侧。 更让她惊讶的是,老皇帝带她来的竟然是宫里的冰窖。 冰窖入口幽深,石阶二十余级蜿蜒而下,內里空间竟不逊於一座偏殿。 窖中整整齐齐放著各色贡品:岭南鲜果、塞外乳酪、沿海鱼鯗、並诸多市面罕见的珍稀食材与药材…… 有的用薄纱盖著,有的用荷叶,盖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的,哪怕看不见是什么,时君棠依旧看得目不转睛。 宫里好东西真多啊。 老皇帝见这小丫头都当了族长,还被这些东西吸引,笑著摇摇头:“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在皇上面前,臣自然是什么世面都未曾见过的模样。”时君棠从善如流。 皇帝笑嘆摇头,咳嗽两声,方继续前行。 “皇上领臣来此冰窖,可是有何稀奇之物要示下?”时君棠拢了拢衣袖,冰窖寒气侵肌。 “就在前头了。” 不多时,两人停在一间以整冰砌成的密室门前。 时君棠正暗自打量,胸口陡然一悸,这熟悉的抽痛感…… “丫头,你怎么了?”老皇帝见她脸色倏然转白,身形微晃,关心地问道,“可是寒气侵体,身子不適?” 时君棠已能断定,此门之后必是那具晶玉玄棺。 她强压心悸,声音微紧:“皇,皇上,臣身体不適,改日再来看,可好?” “来都来了。”老皇帝话音方落,狄公公已示意左右推开冰门。 门內幽光流转,那具刻满轮迴槃纹的冰棺静静横陈,寒气森然。 左右又上前將棺盖打开。 老皇帝缓步上前,苍老的手掌轻抚棺身:“这是朕给自己预备的寿棺,真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来。丫头,按你们『所知』的命轨,刘瑾当登大宝,章洵该入阁为相,而你,去年便该死了,是不是?” 老皇帝转身看著气息有些微急的时君棠,犀利的眸光眯起:“这一世,你们三人,可把朕的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啊。” 时君棠只觉胸中痛楚加剧,头颅似被无形之力绷紧撕扯,咬牙强持镇定:“皇上都知道了?” 狄老公公在旁道:“沈氏女差人偷偷送了封信进来。” “原先,她只说了她是重生的事,並未提及你和章洵,就是为了让朕器重他,像废太子那样倚重她。”老皇帝垂目凝视棺侧诡譎纹路,“可没想到,朕压根就不信她。” “皇上,没有重生的事,”时君棠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语速却仍稳,“沈琼华、臣、章洵三人,不过机缘巧合,窥见了另一个世界中自己的一生罢了,就像做梦一样。” “是吗?何以见得?” 时君棠头疼欲裂,眼前已现重影,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昏倒,指甲深掐掌心维持清明:“若真有重生,沈琼华知道方法,但她没有成功。若真有重生,臣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死去的爹娘復活。但臣也没有这样去做。” 老皇帝看著冰棺,良久,淡淡道:“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世界里有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你们只是梦到了他们的人生而已?” “是。” “那个世界的章洵,一直在召唤著你回去?” 时君棠点点头:“是。” “那个世界你去过吗?”老皇帝抬头看著她,目光隱含期待。 时君棠脑海里想起老皇帝曾说过『一直以来,朕都想见一个人,对她说一句话。』道:“没有。皇上,您曾说过,世间若真有重生之法,岂非乾坤顛倒,伦常尽乱?臣深以为然,因此,了行大师那边所有有关轮迴槃的东西,都让臣给毁了,包括京都所有能祭祀带著图纹之地。” 老皇帝目光一深。 “皇上,这世上不可能有重生之术的,若有,那岂非人人都可以凭此篡改过往,抢占先机。那礼法何在?公道又何在?乾坤之所以有序,在於永远奔流向前,永不倒逆。” 老皇帝点点头:“说得很对,说得很对。可朕还是想见她一面。” 时君棠心一横,索性挑明:“皇上,臣的祖母心里只有祖父一人,除了祖父便是整个时家,她连抚养教育我二叔三叔的时间也没有,更別说掛念皇上这种事了。” 狄老公公大惊:“时族长,您胡说什么呢?” 老皇帝抬头,冷肃著脸:“你祖母......” “臣知道皇上想见祖母一面,可这轮迴槃根本不可能实现皇上的心愿。”时君棠大胆的迎视帝王,清醒点吧。 老皇帝静静望著她半晌,眼中笑意闪过:“朕与你祖母,不过旧识故交。” 时君棠:“......”那还说得这般执著?略有些尷尬:“那皇上为何想见祖母一面?” “若是可以,老朋友能见一面也是好的。不过,朕想见的人不是她。” 时君棠一愣,丟脸丟到家了。 “沈氏女说,你想毁了这晶玉玄棺。为何?” “缘由,臣方才也说了。” 老皇帝点点头,见她在如此冷的冰窖內,额头仍有细汗渗出,脸色毫无血气:“你对这冰棺有感应,是不是?” “臣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臣只是有些身体不適。”时君棠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她必须儘快离开。 这次身体难受和其他几次很不同,让她心里极为不安。 第313章 很快能醒过来 “丫头,”老皇道:“不管如何,朕都想试一试,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时君棠一脸疑惑,跟她有什么有关係?还没开口,身子骤然一轻,被身边的一名羽林军凌空抱起。 时君棠心头一惊,眼前的羽林军十七八岁的模样,眉峰英挺,目若寒星,面容冷肃,臂膀稳如磐石。 她在去年围场中见过他,是宋老將军最小的孙子宋易淮。 “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时君棠急望向皇帝,声音已透出惊怒。 就见宋易淮將她稳稳放进寒气森森的冰棺之中。 瞬间,寒气朝她全身袭来,时君棠只觉得整个身体被拉扯得厉害,太阳穴似要爆炸一般,痛楚欲裂,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再有,下一刻陷入了昏暗中。 “皇上,时族长晕厥过去了。”狄公公一脸惊骇。 老皇帝担忧的看著时君棠苍白的面庞,道:“把法华寺的那几个和尚都叫过来,做他们该做的事,若一个时辰之后,丫头还没醒来......” 狄公公正等著皇帝命令,却久不闻下文,轻声提醒:“皇上?” 老皇帝回过神来:“那就想办法唤醒她,让她出宫吧。” “是。” 说罢,老皇帝看了时君棠一眼,转身朝著外走去,然而,才走了几步,身形却陡然滯住,隨即一晃,下一刻,身子软了下来。 “皇上。”狄老公公赶紧扶住他。 此时的时君棠仿若沉入一场无边黑梦,睡梦中,她一直在下坠,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拉扯著她,她拼命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那拖拽之力缓缓消散。 眼睛瞬间睁开。 “棠儿?”章洵嘶哑的嗓音激动地传来:“了行大师,棠儿睁开眼睛了,您快来看看。” 时君棠想动,却连指尖亦无法牵起,目光所及,是冰棺冰冷的边缘,石砌的窖顶,这里是冰窖?隨后看见了章洵。 他眼眶湿润,向来清冷的神情此时无比激动,甚至失控,但时君棠一眼辨出他不是她所在世界的那个章洵,她又一次,被拽入了这个错位的世间。 或者说,被招魂了。 然后看见了行大师。 了行大师疾步上前,俯身细细端详。 时君棠的目光只能注意前方,甚至连皮眼都无法动一下,加上全身僵硬,可这也足以让她心惊,先前每次被召来这里,她只是以一种虚无的方式出现。 而此刻,这里的这个她却能睁眼了。 这意味著什么? “时大姑娘身上的毒已全解,轮迴槃起了作用,按理说,她该回来了。”了行大师见时大姑娘虽然睁开了眼睛,但一切与以往活死人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不禁也有些奇怪,伸指搭上她腕脉,静息细探。 “大师,如何?”章洵急问,声音绷如满弦。 “脉象沉微几不可察,”了行大师收回手,神色凝重,“贫僧需再研读古经。施主宽心,既允诺救回时大姑娘,贫僧必竭尽所能。” 饶是他修行多年,心湖此刻亦生波澜。 身为得道高僧,他一心念佛,度化世人,只以为那些古老经咒、轮迴秘纹都只是慰藉世人的存在,谁能知道竟然真的有勾连生死之力,他若真能將时大姑娘救回来,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大功德啊。 这么一想,著急回寺找古经去了。 “棠儿?”章洵从冰棺里將心爱的人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揽坐於膝上,指尖轻颤著拂过她冰凉的面颊,又极轻地將她的脸转向自己。 时君棠静静“望”著眼前的章洵,这傢伙,鬢边的白髮又添了许多,这些年得有多操劳啊。 又何必呢?生死有命,实在没必要非得把她找回来。 “棠儿。”章洵的吻细密落下,印在她额间、鼻尖、眼瞼,珍重如触碰易碎的琉璃。 时君棠虽毫无知觉,但心里颇恼章洵这种不顾礼法的行径。他在她那世界尚知守礼,在此处却如此放肆。 却又无可奈何,她拼命挣扎著想要离开这身体,奈何像是被锁住了般,什么作用也没有。 就在此时,章洵抱紧住她,將脸深深埋入她颈窝,突然悲慟而哭。 哭声闷在喉间,整个人因为这份压抑而轻颤著。 “棠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早知他们狠毒,却未料竟敢直接对你下此杀手。”章洵抱著她哽声:“我本算计好在你拜堂时赶到……可那证人途中被灭口,耽搁了时辰……就差了那一时半刻……” 时君棠没想到,这件事让章洵愧疚如此。 真想开口告诉他:章洵,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愚蠢,一味的亲信崔氏她们,是她自己把自己害死的,与任何人无关。 章洵抬头看著她:“幸好,我找到了解药,还有这轮迴槃能召你魂魄归来。你放心,很快便会好起来。等你好了,咱们马上成亲,然后生两个可爱的孩子,都要像你这般聪慧灵秀,好不好?” 时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气。 “棠儿,你眨眨眼,好不好?”他近乎哀求。 时君棠想眨眼,但眨不动啊,整个人根本动不了,她也不愿在这个世界醒来,她不属於这里,魂灵每一寸都在抗拒甦醒。 恰在此时,时勇步入冰窖,乍见榻上人睁目,愕然止步,隨即稟道:“公子,一切准备就绪。” 时君棠还以为自己又要躺回冰棺了,谁知章洵抱起她径直走出窖室。 外间已是盛夏深夜,虫鸣阵阵,星河漫天。 他抱她回到她的闺阁。 屋內陈设如旧,一尘不染,时光仿佛从未流淌。 她被轻柔安置在柔软的锦褥间,章洵细细掖好被角,转向时勇:“去唤小枣、火儿来。” “是。” 很快,小枣和火儿走了进来,见榻上情形,眼眶瞬间湿润。 章洵低声吩咐:“照先前东方大夫所授之法,为姑娘推拿四肢头面,活络气血。” “奴婢遵命。” 章洵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方转身离去。 很快,小枣和火儿开始帮她活血,特別整个头部,细细揉按,一边按著一边哽咽: “大姑娘,您总算有点起色了。” “大姑娘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第314章 她不属於这里 时君棠发现自己的眼皮能动了,虽然只是那么一点,但毫无疑问,两丫头的按摩是起了作用的。 此时,一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医提著药箱步入。 “东方大夫来了?”火儿和小枣赶紧起身。 就见女大夫从箱子里拿出了小木盒,打开小木盒,取出一排纤长银针,开始了针灸。 “大姑娘的眼睛动了,快看。”小枣激动的说。 时君棠確能感到眼瞼开闔的微弱控制,她能闭上眼帘了,这也让她的心里更慌。 不,她绝不要在这个世界醒来,这儿不是她的世界。 东方大夫凝神施针,却见刺入时大姑娘额侧的银针竟无风微颤,立即探指覆於病人腕间,面露疑惑,好奇惨的脉象,竟隱隱有股抗拒之力自深处涌来,阻滯著生机贯通。 她蹙起眉,目露疑色,这几处穴位专为醒神开窍,无论病者意识多深,都该有些许反应。可时大姑娘周身气机却似在主动排斥甦醒,她在抗拒醒来? 这不合常情啊。 这种情况不太好施针太久。 针灸结束后,火儿送著东方大夫离开,小枣则在屋內守著,她也没閒时,这边收拾那边打理,明明纤尘不染,但大姑娘喜欢乾净,当然是越乾净越好。 也就在此时,听得小枣道:“五姑娘,你来了?” “大姐醒了?”一道纤细身影已急急奔至床前。 时君看见了小妹,也看到了那张被毁的脸,七年过去,她脸上的疤痕淡化不少,但仍有痕跡可见。 这本该是张清丽娟秀的脸,却因为这道疤痕毁了。 且君兰的眼神不若她所在世的那个君兰明澈鲜活,而是蒙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鬱。 此刻这双眼正含泪望著她,声音哽咽:“长姐,你一定要快快醒来啊。”说著,两行清泪落下。 时君棠魂识颤动。无论哪一重天地,继母与弟妹三人,皆是她心头沉甸甸的亏欠。 “是兰儿没用,没能护好长姐。等长姐醒来,兰儿发誓,一定会保护好长姐的。”时君兰一脸认真地说。 小枣轻步上前,低声问:“五姑娘,入宫之事你当真想好了?” 时君兰点点头:“二堂兄说了,他让刘瑒上位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做皇后,如今长姐还在病著,整个时家的重担都在二堂兄一人身上,我不能让他这么辛苦,往后,时家由我来护著。” 最后一句话,时君兰说得无比坚定。 时君棠魂识一震,君兰......君兰竟然要嫁给刘瑒那小子? “长姐手指好像动了。”时君兰忽然低呼,语带惊喜,“小枣,你快看,是不是?” 两人屏息凝神,紧盯著那只苍白的手。可等了半晌,再无动静。 就在俩人有些失望时,一跛著脚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步伐很大,又走得急,也因此整个人走起路来都是一高一低格外的费劲:“阿姐,长姐醒了吗?” “明琅?你回来了?我方才看见长姐手指动了。”时君兰哽咽地道。 时明琅跪到床前,一把攥住长姐冰凉的手,连声急唤:“长姐?长姐!” 时君棠心情在此刻波动太大,她虽不能直接看到明琅全貌,但余光见他著急过来的样子却刺痛了她的心,可以看出,明琅的脚伤好了很多,但因为他走得急,跛脚格外明显。 小弟已经十六了,是个少年了,模样俊秀,身形挺拔,却因为这双腿...... 愧疚,自责如潮水一般袭来,如果她不是梦到这个世界的事,那么在她的世界里,她的弟弟和妹妹就会像这一世一样的淒凉。 “你们看,长姐的手指动了,真的动了。”时君兰惊喜的道。 三人望去,这次都没看眼,那食指,確確实实,轻颤了一下。 “姑娘?” “长姐,长姐?” 他们越叫唤,时君棠內心的波动越强,想到那些年对弟妹的无视,想到乱葬岗,她堂堂时家嫡女,崔氏竟然连个顾忌也没有的毒杀和丟弃,想到所有的一切...... “棠儿。”一道虚弱而慈柔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母亲?”时君兰和时明琅忙起身。 齐氏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走入。 当时君棠看见齐氏时,魂识再次一抽,在她那里,继母还是一头青丝如云,怎么在这里,她半数都白了头。 “母亲,快看,长姐的手指动了,长姐快醒了。”时君兰又是欢喜又是心酸,泪落不止。 齐氏颤巍巍握住时君棠的手,哽咽道:“能醒来就好,能醒来就好。棠儿,一定要快快醒来,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都怪母亲不好,没有好好保护你,往后,母亲不会再那般懦弱了。” 望著眼前三人,时君棠魂识深处涌起巨大的撕扯,她们更需要她。 不,这个世界的时君棠已经死了,她不是她,她也不应该承担她的责任。 理是这么个理,可时君棠的心依旧被愧疚和疼痛挤满。 她想知道母亲和弟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想向她们赔罪,求得她们的原谅,而不是这样一死了之,留他们永困伤悔。 该悔的不是她们,是她时君棠。 “夫人,大姑娘的眼睛在动。”小枣激动地说。 “快去请东方大夫,快去。” “是。” 时君棠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躯的掌控正一丝丝增强,特別是母亲和弟妹三人来了后,她的情绪起伏极大,似乎与这身体有了共鸣,让魂识与躯壳间搭起了微弱的桥。 可她不能留在这里。 东方大夫来时又把了脉,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脉象古怪得很:“请夫人,五姑娘,小公子到一旁。” “好。” 又是折腾了许久,眾人才陆续离去。 屋內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时君棠缓缓睁开眼,怔怔望著床顶承尘,想著两个时空的继母和弟妹,她並不属於这里。 既然不属於这里,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当断则断。 天在即將亮时,章洵才回来。 “公子忙了一整夜,不如先歇息片刻,再来看大姑娘?”是时勇的声音。 “去打水来。这一身血气,莫要熏著棠儿。”章洵嗓音沙哑,倦意深重。 “是。” 第315章 七十年前 约一盏茶的时间后,章洵换过一身洁净的素色深衣,方踏入內室。 当目光触及时君棠缓缓睁开的双眼时,他身形微顿,眸底骤然迸出灼亮的光,却又被他极力抑下,只化作唇角一丝极轻的颤动。 走近榻边,声音放得极柔,害怕声音一大,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棠儿,五妹妹他们说,看见你动手指了,你一定要快快醒过来。”转头吩咐,“时勇,唤小枣她们来。” “是。” 很快,时君棠被妥帖穿戴齐整,被章洵小心翼翼抱上候在门外的青篷马车。 车帘落下,轆轆而行。 直至被稳稳抱下马车,山风拂面、梵钟隱隱。 时君华才知道章洵带她来到了法华寺。 仍是那处僻静禪院,此时,院中地面、墙壁、乃至那株古树虬枝,皆以硃砂密绘满诡譎的轮迴槃纹。十位披著赤色袈裟的高僧闭目盘坐四方,气息沉凝。 了行大师迎了出来,合十道:“章施主,诸事已备。此番再度催动轮迴槃,时大姑娘魂魄当归,很快会恢復如常。” “有劳大师连日辛苦。”章洵將时君棠放到了轮迴槃中央。 古老经咒隨之吟诵而起,声如潮涌。 时君棠只觉那股熟悉的撕裂剧痛再度袭来,直至她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身躯的沉重、闻到风中清苦的佛香,指尖亦恢復了些微触觉。 她知道,她的魂灵,正被强行楔入这具躯壳。 不,这不是她的世界,就再对继母,对君兰,对明琅有再多的亏欠,她要弥补並且付之实际行动的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大师,为何棠儿看起来如此痛苦?”章洵见棠儿十指死死抠抓地面,眉宇紧蹙神情难受的模样急声问道 了行大师额间渗出细密汗珠,睁目近前探查,面现凝重:“时大姑娘的不知为何,很是抗拒回来。” “抗拒?”章洵不解,他来到棠儿身边,蹲下扶起她来:“棠儿?你听得见吗?棠儿?大师,不管如何,一定要让棠儿的魂魄回到身体。” 了行大师沉吟片刻,忽道:“莲初,取佛前供奉的金沙墨来。” “是。” 当莲初奉上璀璨金墨,了行大师执笔,於原有血纹之上另覆一层金光流转的密咒。最后一笔勾成剎那时,有风突然捲地而行。 时君棠只觉得一股力量將她狠狠的拽了过来,她与之做著抗爭,不,她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棠儿,棠儿?”章洵看著怀里的人神情越发痛苦,惊惶无措,“怎会如此?你別嚇我……” 听著章洵的声音,时君棠知道他的执念不消,她就算回去了,很可能在不经意间又被强行召回来。 正当章洵心急如焚之际,怀中人神色竟渐趋平缓。 好一会,时君棠缓缓睁开了眼睛。 “棠儿?”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断肠时。君棠看著眼前的章洵突然落泪,颗颗砸在她冰凉手背,她吃力抬手,指尖轻触他消瘦面颊。 “章......洵。” “是我,是我。”一丝疑惑在章洵脑海里闪过,棠儿应该不知道他现在叫章洵,也就一闪而逝,章洵此时激动的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情。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他不再是少年,鬢边还有了不少白髮,眉宇间凝著挥之不去的阴鬱。哪怕此时她醒了,他的目光亦没有朝气,可见这七年,他过得很辛苦。 时君棠是愧疚的,可再愧疚,她也没法留下:“章洵,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我不属於这个世界,人总要向前走。” “你在说什么?棠儿,你,”章洵见她唇角流出血来,骇然失声,“了行大师!” 了行大师疾步近前,搭脉须臾,面色陡变。 “章洵,我不属於这个世界,你让我安息吧,別误了你的一生。”时君棠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后,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她不会留在这个世界的。 就算是古秘法,亦不可强囚异世之魂。 她要归家。 在章洵惊恐的目光中,时君棠再次吐出一口鲜血后,整个魂灵被躯体狠狠弹了出去。 浑身轻鬆的同时,也在下一刻陷入了无边混沌。 看著昏迷过去的棠儿,章洵压根不知道何处下手,这种无力的感觉就像那晚知道棠儿被毒杀一样...... 了行大师把了脉后抬头,神情沉重:“章施主,贫僧尽力了。” 章洵怔怔的望著怀里昏沉过去的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最终换来的只是棠儿片刻的醒来。 当时君棠再次恢復意识时,只觉得全身都疼,似被碾过一般。头颅、胸腹、四肢无一处不疼,耳畔还伴著嚶嚶哭泣。 她费力睁眼,就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伏在她身上哀泣:“阿棠,阿棠,你別死,你別死。” 阿棠?这男孩子是谁?为何叫她阿棠? “你是谁啊?” 男孩子没想到死了一天的人突然间会醒来,嚇得跌坐在地,瞪圆眼睛颤声问:“你,你是人是鬼?” 好半天,时君棠才知道自己的魂灵突然来到了一个叫阿棠的宫女身上,而眼前的孩子是个皇子,还是个母妃被陷害,连带他也不受宠,常常被宫人欺负的落魄皇子。 这个阿棠是唯一对他好的宫女,为了护他被宫人欺负死了。 借尸还魂?时君棠没想到还有这么玄乎的事发生。 “你不是阿棠,阿棠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小男孩清秀的面庞惊惶万分。 “还挺聪明。我是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这里。”时君棠也懒得装:“这,是大丛朝?” 小男孩懵懵的点点头。 时君棠鬆了口气,看来是回来了:“昭乾帝?”这是老皇帝的名號来,忍著浑身疼痛欲起身,得速寻皇帝,回到自己身躯才是。 小男孩神情依旧是懵的。 时君棠见小男孩的傻样,小小年纪,这表情是被嚇懵了还是年纪太小,一时转不过弯来?便道:“问你话呢。” “永,永康。” 这下换时君棠懵了,永康帝?那是先帝的年號啊。 她回到了七十年前? 第316章 为你所用 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她此刻的震惊。 更让她震惊的是,冷静下来后,细细问清眼前境况,从小男孩口中吐出的话语,更令她心神俱震。 “我叫刘慕,排行第七,今年九岁。”刘慕已经不怕眼前的人了,她说话时碰到伤口,会疼得蹙眉齜牙,好像也很普通。 但下一刻,刘慕不这么想了,她竟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但他也不躲闪,任由她捏著,总好过对著一具冰冷的尸身。 “刘,刘慕?”时君棠捏捏那尚带婴儿肥的脸颊,又拉拉他细瘦的胳膊,借著破窗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他五官轮廓,“我竟然真的遇到了......”老皇帝? 一个时辰后。 两人並肩坐在四处漏风的破殿门槛上,仰头望著同一轮清冷孤月,各自心事沉沉。 时君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一番挣扎弹脱,直接弹到了七十二年前,还遇见没登基前的老皇帝,且是幼年时。 看著身边的这小豆丁,半点瞧不出未来君临天下的影子。 她倒有些好奇,老皇帝究竟是如何坐上龙椅,又熬成了那般深沉难测的帝王? 而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吃的。 “以前都是我,就是这身体的主人偷一点来给你吃,是吧?”时君棠了解了全部事情后道:“从这一刻开始,你得自己为自己找吃的。” “我现在真希望你是神仙,哪怕妖怪也行。”刘慕嘆了口气,小小的肩膀垮了下去。 时君棠不由莞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在以前,这哪敢呀,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做人挺好啊。” “我不会找吃的,他们也不会给我吃的。”刘慕说著,眼眶湿了。 时君棠完全没半点可怜他的样子:“去討,去求,去和他们打成一片。” 刘慕一怔,隨即涨红了脸,怒声道:“我乃天家皇子,他们不过贱役仆奴。我便饿死,也绝不摇尾乞怜。” “倒有几分骨气。我还是个大家族的族长,但在做族长之前,我也向山里的强盗討过东西吃,求过活路,最后和他们打成了一片。”时君棠想起自己年少走鏢时被强盗绑架的那次。 “那你最后变成强盗了吗?”刘慕忘了怒意,睁圆了眼好奇道。 “当我有反杀的能力时,他们做了我的刀下魂。”时君棠淡淡道,在强盗窝里能活下来全凭自己努力,后来父亲带著鏢师们来了,她才得救。 当然,杀强盗的是鏢师们,但她得把自己说得厉害点,要不然降不住这小子。 刘慕若有所思。 时君棠又捏了捏他脸颊:“待你日后长成参天大树,这些不过是你年轮里几道浅痕罢了,伤不了根本。” 让时君棠意外的是,刘慕是个听话的孩子,极为听话的孩子。 天刚蒙蒙亮,他便真往宫人聚居的杂院去乞討了。 她因这身体受伤极重,只能隱在廊柱后远远望著。 看他被几个粗使太监推搡在地,一只脚狠狠碾在他肚腹上; 看他们嬉笑著將馒头扔进泥里,喝令刘慕像狗一样用嘴去叼。 刘慕恨得浑身发抖,眼中泪水滚了又滚,却终是伏下身去,用牙齿衔起了那团污糟。 那些太监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皇子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在跪在我们面前,像条狗似的在爷们跟前討食。” “就是,平常差使我们做这个做那个的,现在看看,呸。”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时君棠心头五味杂陈。 没想到那位执政近七十载、深不可测的老皇帝年幼时过得这么苦,苦归苦,长命还是挺长命的,八十多岁啊,又熬死了好几任太子,还硬是把她丟进了冰棺,害得她有家归不得。 但小小年纪,这份能屈能伸的韧劲,也让她佩服不已。 也因此,早上这对难姐难弟有了两个馒头果腹。 “都脏了。”刘慕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阿棠,疑惑的问:“你当真是一族之长?看起来真不像。” “你看起来也不像皇子啊。” “也是。” 接下来好几天,他们每日皆靠刘慕“求”来的一两个馒头勉强维生。 五天后。 刘慕高兴的跑回来,手中除了馒头,还多了小半碟咸菜。 他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地捧到她面前:“阿棠你看,他们如今虽还骂我、偶尔也打,可肯给我菜了!” “好样的。”时君棠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脏污。 刘慕小心翼翼地將咸菜夹进稍乾净的那个馒头里,递给她:“都给你吃。” 时君棠微讶,望著老皇帝,不,刘慕盛满关切与忐忑的黑眸,接过:“多谢。” “你虽然不是阿棠,但我也不希望你又死了。”刘慕道,小脸满是孤单和落寞,还有对她的依赖。 时君棠没想到没想到短短数日,这小子竟对她生出了些许感情,望著这蛛网横结、寒意沁骨的废殿,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这身体伤得极重,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良久未闻回应,她侧目看去,却见刘慕抿著唇,大颗泪珠无声滚落。 “眼泪可以流,”她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但要流给会心疼你的人看。记住这话。” “那……你心疼我么?”刘慕抬起泪眼望她。 “不多。” 刘慕:“......”瞬间没哭的欲望了。 时君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刘慕,你將来会有取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真的?” “真的。” 刘慕却摇了摇头,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我不要荣华富贵。我只要权柄,足以杀尽所有欺辱过我之人的权柄。” 刘慕的眼底闪著怒气,仇恨,小小年纪,这仇恨如烈火。 时君棠点点头:“有点以后的气势了。刘慕......” 话还没说完呢,听得刘慕道:“阿棠,你能叫我慕儿吗?我母妃从前便是这般叫我的。” 一个名字而已,时君棠应了他:“慕儿,想走出冷宫吗?” “想。”刘慕重重点头,眼中迸出渴望的光。 “那就想办法让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为你所用。” “我不懂。” “便是最末等的杂役,也想著往上攀爬。你若能给他们梯子,他们便能成为你的手脚。”时君棠淡淡道。 第317章 还没有被打通 刘慕听得专注,身子不自觉地朝她倾了倾:“阿棠,我该如何做?” 时君棠缓声道:“你先去细细打听那些管事太监的喜好。回来我们一同琢磨,等摸清了路数,再去告诉那些曾欺辱你的宫人,教他们该如何投其所好,討得上峰欢心。” 刘慕蹙起眉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与不甘:“他们那般待我,我还要助他们往上爬?我不愿。” “不给他们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凭什么替你办事?”时君棠笑道,“你虽是皇子,可眼下莫说差遣,便是说句话,连个最低等的管事也未必肯听。但这些宫人不同,他们虽轻贱你、欺凌你,可对你口中说出的话,心底仍会存著三五分『或许可信』的掂量。” “会么?”刘慕抿紧嘴唇,“他们那般瞧不起我。” “会。”时君棠语气篤定,“一来是你身上流著天家的血。『皇子』这名头,纵使你深陷泥淖,在这些底层人心底,依然存著几分天生的信服之力。二来,每个人心里都有往上爬的念头,有机会在面前,自然想抓住。所以,只要有一件事做成了,譬如真帮他们討得了管事一回欢心,他们便会慢慢信你。” “那信我之后呢?” “他们能成为你在各处的眼、耳。”时君棠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为你探听后宫动向,乃至御前的风声。有了消息,还怕寻不著机会么?” 刘慕先是困惑,继而眼底渐渐亮起明悟的光,最终重重頷首,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阿棠,我明白了。” 时君棠心下欣慰,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一点即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时君棠养身子,而是刘慕则照著计划开始去做。 为取信於那些低等宫人,他放下皇子身段,与他们同食粗糲、共做贱役,甚至学著他们的样子去欺凌更弱者。 他们作恶,他便陪著作恶。 他们伏低,他伏得更低。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一个小团体。 很多事,他们都会问他该怎么做。 而小刘慕则会回来和她细细商议。 这一夜,时君棠的咳嗽不停,一声接一声,在空寂的殿內显得格外揪心。 刘慕早先便將床让给了她,他自个铺个单薄的被子睡地上,听到声音立刻惊醒,赤脚便爬上榻边:“阿棠?怎又咳得这般厉害?不是吃了两副药了么?” “这副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我只不过是强撑而已。”时君棠知道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去。 刘慕忽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声音带上了哽咽:“阿棠,你不能死,你別丟下我。” “我没事,別著凉了,快去被窝里躺著。” “我不。”刘慕索性钻进她单薄的被褥,紧紧挨著她,將脸埋在她肩头,“你答应我,別死。” 时君棠被逗笑了,被未来的老皇帝这般依偎著,实在古怪得紧。 但心里又有些柔软的动容,知道他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轻轻拍抚他瘦弱的背脊:“我儘量多陪你些时间。” 刘慕闷闷地“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时君棠又说了些后续的计划,见他听得认真,笑道:“慕儿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老皇帝幼时竟这般乖巧,实在与后来那深不可测的模样相去甚远。 “你是来拯救我的天神,我当然听话。”刘慕在她颈边抽抽鼻子小声说。 原来如此,时君棠莞尔,谁能想到,她在老皇帝心里竟然如此高大上,隨即脑海里想起老皇帝说的那句话:一直以来,朕都想见一个人,对她说一句话。 这个她,不会是她时君棠吧? 时君棠被这念头惊得一时怔住。 转眼,便是入夏。 天气渐暖,她的身子也稍好了些,已能走出废殿活动。 托刘慕的福,此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两个小太监在服侍,替她梳头整衣、洒扫庭除,每日膳食也增至两菜一汤。 总算是有肉了。 而这汤药量,也是每天增加,可时君棠吃得再多,这身体亦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日,刘慕匆匆奔回,气息未定便急声道:“阿棠,太子,太子薨了!” “仔细说说。”时君棠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个时期的太子死后,刘慕將会被皇后收养为嫡子,而明年的冬尾,永康帝驾崩,刘慕登基为帝。 当时的刘瑾走的也是这个套路。 “大家都说是太子谋反,他被父皇的羽林军射杀在殿前......”刘慕说时,整个人都在因害怕而颤抖,等说完时,他几乎是依偎在时君棠怀里的。 “你在怕什么?” “太子是父皇最为疼爱的孩子,可父皇杀了他。” 看著刘慕眼泪又扑腾扑腾的掉,时君棠想到这小子以后杀太子跟割菜似的残酷,这眼泪实在勾不起她的同情心,可瞧著他惊惶如幼兽的模样,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轻轻揽住他:“別怕。当皇帝有当皇帝的无奈吧。” “我若当了皇帝,才不会这样呢。” 时君棠在心里呵呵两声,问道:“那你想不想当皇帝?” “想。”这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太子会被平反,你要做的,就是在太子还没有平反前,去皇后面前表达出你对太子殿下的感恩之心。”时君棠道。 “感恩?我和太子只见过三次。”刘慕眼中倏然划过明悟,“我知晓该如何做了。” 真是聪明啊,他不当皇帝谁当?时君棠拍拍他的肩膀:“相信你能做好。” 接下来的时间,刘慕命手下小太监打听到太子生前常去之处,自己则时常“偶遇”般出现在那些地方,对著一草一木神色哀戚。 皇后思子成疾,来到太子故地追忆,俩人就这么撞上了。 听到刘慕只接受过太子几次的关怀,便如此感激,皇后对刘慕的好感与日俱增。 这个夏天结束时,时君棠搬到了后宫的一处偏殿,还有了三名婢女和五个公公侍候。 而这个偏殿,她熟。 时君棠命人移开靠墙的一排书架,上前以指节轻叩墙面,实心的,这条连接著时家別苑的暗道,还没有被打通。 第318章 砸了冰棺 “阿棠,你在寻什么呢?”刘慕踏入偏殿时,见时君棠正以指节细细叩击墙面,便也凑上前,学著她的模样,在墙上认真摸索起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般在墙前敲敲停停,过了好半晌才歇手。 时君棠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她笑,刘慕虽不明所以,也跟著咧开嘴笑。 一大一小又笑了好一会。 “我就隨手叩叩,你还跟著做,傻不傻?”时君棠笑道。 “只要阿棠开心就好。”刘慕小脸认真地道。 时君棠心里感动,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多谢你。” 挥退了宫人,时君棠与刘慕对坐细谈近况。 “母后已有意收我为嫡子,”刘慕压低声音,眼底闪著光,却又藏著一丝不安,“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下定决心。” 对这事,时君棠早已有了盘算:“慕儿,这將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要给出极大的耐心,你做得到吗?” 刘慕重重点头:“我做得到。” “你要记住,要影响一个人,仅仅靠自己是行不通,还要靠这个人身边的人。”时君棠目光沉静,“所以,你要厚待皇后娘娘身边所有近侍,尤以她最倚重的那几人为要。你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以后的荣辱前程,皆繫於你刘慕一身。要告诉他们,待你立足那日,必不会辜负曾经追隨之人。” 刘慕听得极专注,黑眸一瞬不瞬。 “此为其一。”时君棠续道,“其二,你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你刘慕將会是她和她整个家族的祥瑞,尤其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有能力、亦有意愿成为他们的倚仗。但更要紧的是,你要藉助柳氏一族的网,去结交朝中有识、有望之臣。 她將后续诸般谋划细细剖解,从如何与柳氏族中子弟往来,到如何借读书习武之名结识伴读、侍卫中的可造之材,再到如何在皇后面前既显孝心又不露刻意……桩桩件件,皆说得分明。 刘慕听得屏息凝神。 接下来的每一日,刘慕都照著时君棠所教的去做。 从秋到冬,除了和皇子们上课,习武,余下心力皆扑在两件事上:一则是陪伴皇后,承欢膝下;二则是与柳氏一族的子弟们往来走动,渐次熟稔。 离过年还有三天时,皇后將刘慕正式记於名下,立为嫡子。 大年夜,刘慕陪著皇帝和皇后用膳,时君棠一个人倚在偏殿的贵妃榻上,望著窗外簌簌而落的细雪出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直到刘慕的声音一声声传进耳里,她费力掀开眼帘,只见刘慕伏在榻边哽咽。 “你怎么又哭了?”时君棠勉力抬起虚软的手,拭去他颊边湿意。 “我叫了你好久,你才醒来。我怕你突然死了。”刘慕眼中的害怕完全没有掩饰。 时君棠虚弱一笑,她知道,这具身躯的油灯,即將燃尽。 这之后,时君棠多半陷於昏沉,偶有清醒。 她也教不了刘慕什么,幸好皇后与柳氏已为他延请当世名儒为师,授以经史诗文。 这日,时君棠迷迷糊糊中,听见刘慕在哭,她勉强睁开眼:“又哭?” “阿棠,你说你就要离开了,那我该怎么去找你啊?”刘慕哽咽著问。 时君棠静静的看著他,难得来一趟70年前,她其实挺想见一见时家人的,奈何她等不到刘慕当上皇帝,君临天下那一刻了。 这身体连走动都难,也不好给刘慕造成麻烦。 “你说话啊。” “我们会再见的,只是那时,你未必认得出我,我也不知道你是你。”时君棠虚弱的道:“慕儿,我只能陪你走这一段路,若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別造太多杀戮,嗯?” 刘慕哽咽著点点头。 时君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直到把他的头髮都摸乱了。 “你为何总爱摸我的头?” “往后,我可不敢摸。”说完这句话,时君棠再次昏睡了过去。 迷糊中,传来了不少的声音,听著像是经文,隨后是刘慕的痛哭声。 “阿棠,你不能死,你回来陪我,你回来——” “时族长,时族长——” 两种声音不停的交替,时君棠下意识地朝著唤她时族长的声音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全身冷得很,下一刻,睁开了眼睛,猛的坐起,看见了唤著她的狄老公公,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了行大师竟也守在近旁。 狄公公长舒一口气,恭声道:“时族长,皇上口諭:若您身体无碍,便由老奴送您出宫。” 时君棠怔怔望著狄公公满布皱纹的脸,眨了眨眼——她回来了?当真……回到了属於自己的时空? 呀,她意外去了趟70年前,除了见到老皇帝幼年时以外,旁的人物是一个也没见著啊,就连这狄公公也没见过。 狄老公公眨眨眼:“时族长,怎么了?”为何一脸可惜又遗憾的看著他。 时君棠还有些懵愣,这境遇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要不是有冰棺和已知的轮迴槃,她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昏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可她在刘慕那里待了近一年,时君棠环顾四周,不见皇帝身影:“慕……皇上呢?” 狄老公公嘆了口气:“皇上又昏过去了,还没醒来。” “我要去见皇上。”时君棠赶紧从冰棺里出来。 狄公公微怔,隨即躬身:“是。” 就在他们走出地窖时,听得狄老公公对守在门外的羽林军道:“皇上有旨——將冰棺就地砸毁。” “是。” “砸了?”时君棠愕然止步,“为何?”虽然她也想砸。 狄老公公摇摇头:“奴也不清楚,皇上只说,若无法见到想见的人,留著此物,反倒害人。” 砸冰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来,时君棠突然明白了老皇帝的意思,急急忙忙的朝著老皇帝的寢宫走去。 寢宫內,御医刚施罢针。 龙榻上的老人缓缓睁眼,目光已有些涣散。 鬢髮苍白的御医跪在榻前,老泪纵横:“皇上,可要传皇后娘娘与二十二殿下覲见?” 老皇帝缓缓摇头,气息微弱:“没什么好见的,他们要的都將得到。” “皇上。”一眾老太医伏地哀泣。 第319章 金羽令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却微颤的女声自殿门传来:“慕儿。” 老皇帝眸光倏然一凝,缓缓转向疾步而来的身影。 时君棠奔至榻前,一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见老皇帝要起身,忙上前小心搀扶坐起。 狄公公见状,默默挥手屏退內寢眾人,自身亦退至数步外垂首静候。 “你刚才叫我什么?”老皇帝紧紧盯著她。 时君棠未答,只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他霜雪般的白髮。 老皇帝倏然笑了,笑中有泪:“还真是你啊,朕找了你几十年。你说是你族长,可你没有告诉我你是个女子。”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时君棠喉头哽咽。 老皇帝望著她,仿佛透过漫长岁月,又看见了在废殿给了他一线生机,教他世情冷暖的那个人,他的一生,只有在那一年真正信任过一个人,依赖过一个人。 从此几十年,再无这样的人出现。 “宫里与时家的那条暗道,是你祖母当年献策所建,建成那一刻,朕便猜测,当年出现的那个人,或许跟时家人有关。”老皇帝想到这几十年来寻寻找找,语带沧桑:“朕试过时家三任族长,都不是。第一眼看见你时,也不觉得像。以为此生无望。” 时君棠想起第一眼见面,虽说有种种经歷,但並没有像现在这般沉静练达。 老皇帝又道:“直到你开始对付刘瑾,朕在你身上看见了当时那个人的影子。丫头,朕怎么也猜不到是你啊。” 一老一少相视片刻,忽然齐齐笑出声来,笑声里掺著泪意,释然而复杂。 时君棠习惯性地伸手,又想揉他发顶。 老皇帝无比威严的一声:“嗯?” 时君棠这下可不怕了,直接摸上去:“我方才还在摸著你的头呢,小傢伙。” 两人对视,又含泪笑开,满室肃穆被这温情衝破一角。 “朕一直想再见你一面,亲口告诉你,”老皇帝气息微促,“朕一直在努力当个好皇帝。” “辛苦你了,”时君棠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你是个好皇帝。” “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將这江山稳稳守了七十余载,多不容易啊。 老皇帝握住她的手:“丫头,刘瑒朕託付给你了。还有朕的江山,朕真正相信的人,只有你。” “交给我?”时君棠微怔。 “不要全然相信皇后,亦別轻信郁家,便是宋家,也需留神。嗯?” 连宋家也不能全然信任吗?时君棠道:“皇上,你就这么相信臣?” 想起那日章洵所问『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皇上会这般信任你?』 她当时回答『皇上和外祖母是旧识,待我从一开始便不同。可能他是爱屋及乌了。』 此刻,她明白了皇帝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 “你一心为你父母报仇,但在最后为了整个家族,並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在仇人女儿出嫁时,连嫁妆,你都没有偏颇谁,你拿得起,放得下,”老皇帝笑著说:“丫头,仅凭这点,很难得。” “皇上,你在时家到底有多少眼线啊?” “等朕驾崩后,你就知道了。” “皇上会长命百岁的。” 皇帝摇摇头,笑意释然:“丫头,更难得的是,面对轮迴槃这般逆天之物,你没有贪念,这样的你,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朕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上天恩赐。又能在死前见你一面,朕没有遗憾。”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老皇帝又道:“丫头,冰棺已毁,什么重生,感应都不会再有,你可以安心了。” “原来你都知道。” “在你对冰棺有感应时,朕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老皇帝当时心里將沈氏女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联繫起来,便大致明白,看向狄公公:“送时族长出宫,宣皇后,二十二皇子覲见。” 时君棠知道,这將会是她和皇帝最后一次见面。 来到偏殿的暗门前,时君棠停下脚步。 刘慕陪著她在这墙前敲敲打打仿佛还在眼前,转眼白驹过隙,面对的却是生离死別。 “时族长。”狄公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恭敬奉上一只紫檀小匣,“此乃皇上交予您的。” “这是什么?” 狄公公掀开匣盖,內里黑丝绒衬垫上,静臥一枚乌木令牌。 木质沉黝,正中嵌一缕金丝鏤刻的羽状图腾,光华內敛,却凛然生威。 “金羽令?”时君棠眸光一凝,这能指挥皇帝暗卫,也就是金羽军的令牌。 “皇上口諭:金羽令暂托时族长保管。待小殿下亲政之日,再交还於他。”狄公公垂首恭述。 想到老皇帝所说除了她不信任任何人,时君棠没有马上接过,此令一接,此生便再难从旋涡中抽身。 她一时怔忡。 “时族长?” 罢了,有些事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既然要爭这世族第一的位置,很多事不想捲入也得捲入,时君棠问道:“狄公公,那暗卫的驻地、粮餉、俸禄、训练场地,这些还是由宫中负责吧?” 狄公公:“......”笑得越发和蔼可亲:“族长这话说得,为了不让其他人得到金羽军,这一应开销调度,皇上旨意,皆交由族长全权处置,与宫中再无干係。” 时君棠额头一抽,呵呵乾笑两声:“皇上想得挺周到哈。” “皇上向来倚重时族长。”狄公公从善如流。 “不知每年得多少银子啊?” “这个嘛,”狄公公努力想了想,笑得滴水不漏:“也就五六万两吧。”驻地、粮餉、俸禄、练场,大抵如此,至於甲冑兵刃的损耗、谍报密探的额外开销,既未问起,他便也不多言了。 反正以后时族长会知道的。 时君棠点点头,那还好,她还以为得有很大一笔支出呢。 “时族长,还有件事,皇上特意嘱咐:此事,万不可让章洵大人知晓。”见时族长有些为难的样子,狄公公道:“除了时族长,皇上不信任任何人。章洵大人今后会执掌整个书院,人心吶,一旦权利大了,就容易走失初心。” 第320章 野心和交接 皇上倒不怕她走失初心,时君棠凝视那枚乌木金羽令片刻,终是伸手,將其稳稳握入掌心。 望著暗道的门关上,狄公公亦鬆了口气,任务完成。 別庄密道出口处,小枣与火儿,巴朵早已候得心焦,见族长身影安然出现,两人悬著的心方才落定,急急迎上前来。 “族长,宫里情形如何?”巴朵问道。 时君棠正欲开口,一道浑厚而沉闷的钟声,陡然自皇城方向传来。 “咚——” 一声未歇,一声又起。 不疾不徐,却沉重得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碾过京城的夜空。 时君棠猛然转身望向皇宫方向,那个方才还在她眼前哭喊著让她不要死的小男孩,就这么走完了他的一生。 冷宫破殿中那一年短暂却鲜活的相依仿佛还在昨天,那么鲜活。 皇宫。 文武百官伏跪一地,哀声如潮。 章洵广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皇帝活的时候那般长命,死的时候说死就死了,那他和棠儿的婚事,岂不是得延后? 殿內。 皇后郁氏连榻上遗容都未曾多看,只冷眼望著伏在榻边哭得格外伤心的刘瑒,朝狄公公道:“有劳狄公公,速请几位內阁大人前来。” “是。” “瑒儿,”皇后转过脸,声音陡然转厉,“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日便是你的登基大典,你將是大丛新帝!这般涕泪交加,成何体统?” 刘瑒抬起泪眼望著突然变得严厉的母后,母后向来表现得温婉雍容,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可现在,眼中只在痛快,只有毫不掩饰的野心。 “儿臣遵命。”刘瑒以袖拭泪,缓缓起身,目光却仍忍不住飘向龙榻上那道已然沉寂的身影。 真心待他的母妃没了,虽然父皇对他没有多少父子之情,可在最后两年里,对他亦是关爱有加的。 半炷香后,內阁两位大学士卞宏、周舒扬及六部尚书章洵等人皆被急召入殿。 半个时辰后,內阁卞宏、周舒扬两位大学士宣读了遗詔: 皇二十二子瑒,天资聪颖,孝友仁明......兹遵祖宗成法,即传位於二十二子瑒,即日即位......內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弼,钦哉! 遗詔很是简单,也没有太多废话。 礼部隨即分作两班:一是筹备明日登基大典,二是即刻著手操持国丧。 礼部几乎年年都要备下帝王规制的后事仪程,却年年落空。 礼部尚书都换了不知道几茬。 如今,这桩“大事”总算得以了结。 郁家主匆匆更衣入宫。 皇后殿內,郁氏已换上一身素白宫装。 心腹嬤嬤忙將从礼部取来的臣子丧服,侍候郁家主换上。 “还以为皇帝能多活几年,没想到死得这么突然,”皇后语气冰冷,“本想趁他清醒时求一道赐婚旨意,让瑒儿与含韵之事板上钉钉。” “纵无明旨,刘瑒难道还敢悔婚不成?”郁家主不以为意,量那十一岁的孩童也没这般胆量。 “他明日登基,若按制大婚,至少也需等到十五岁之后。含韵如何等得?”皇后蹙眉,沉吟道,“兄长,瑒儿毕竟年幼。趁此时机,郁家必须將朝局牢牢握在手中。” 她如今除了自家人,谁也不信。 老皇帝从未真正將她放在眼里. 她养大的孩子还反咬了她一口。 如今的刘瑒,若不能牢牢掌控,万一有一日成为刘瑾,对她,对郁家极为不利。 郁家主点点头:“娘娘放心,刘瑾之祸,绝不会重演。皇后娘娘,您一定要记住,您所能依仗的只能是郁家,往后不管任何事,都要以郁家为重。” “本宫明白。”皇后漠然点头。 江山非她所有,皇帝亦非亲生,即便天下人死绝了,又与她又何干?唯有血脉相连的郁家,才是她真正的根基。 这一夜,白綾素纱掛满京都长街。 时家庭院,夜色沉沉。 时君棠独立阶前,望著天际疏星,老皇帝临终前的面容与幼年刘慕泪眼婆娑的模样交替浮现。 “族长,狄沙公公来了。”巴朵近前稟报。 时君棠转身,就见狄沙公公手捧一摞册籍,身后还跟著一名二十三四左右的年轻男子,那青年身形挺拔如松,默立时亦如標枪般笔直,面容刚毅,眸光沉静却隱含锋锐。 一个温馨的小院,因这男子出现,瞬间像是变成了战场一般。 “时族长,”狄沙躬身,“这些是金羽令歷年帐册与人员名簿。这位是金羽军现任统领,韩晋。” 韩晋单膝及地,右拳抵膝:“韩晋见过时族长,自今日起,金羽军上下,唯时族长之命是从。” 小枣从狄公公手中接过了歷年帐册与人员名簿. 时君棠打量著韩晋,温声道:“韩统领请起。未曾想到,统领如此年轻。”她原以为怎么著也得有四五十了。 狄公公笑道:“別看韩统领年轻,他从五岁开始便加入金羽军了,其祖父亦是上一任的金羽军首领。” 韩晋起身,他听过时族长的大名,也听过她的诸多事跡,但没想到会是这般好看的女子,她的身上有世家贵女的端庄典雅气度,打量人的目光冷静明亮,不像一般闺秀那般会避开人的视线。 他还以为能执掌一族的女子必是强势得让人討厌,现在看来想错了。 四目相对,韩晋赶紧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物递上去:“时族长,这是金羽哨,所属影卫,哨响即至。” 时君棠接过,打量了下,是一枚色泽沉黯、似骨似玉的短哨,尾端缀有细细金线。 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咻——” 一道清越锐响,驀然划破夜空。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檐角、树影、廊柱暗处无声现身,齐齐跪伏於廊外阶前,垂首待命。 动作之快,眨眼而至。 小枣与火儿骇得轻呼一声,连退半步。 时君棠站在廊下平静的打量著这些人,和高七高八的速度不相上下,但金羽卫有上千人之多,而时家影卫连百人都没有。 一旁,巴朵满脸的胜负欲,想一较高下。 韩晋见时族长面对骤现的金羽卫,神色竟无半分波动,心下不由暗生钦佩:一族之长,果然见惯风浪,气度沉稳啊。 “时族长,若没別的事,洒家先回宫了。”狄沙说躬身告退。 第321章 昭告天下 狄沙一走,时君棠问了韩晋一些关於金羽卫的事,也就隨口问了一下,发现跟狄公公所说的相去十万八千里啊。 “你说一年的费用是多少?”时君棠冷笑一声。 “八十万两。” 这数目一出来,侍立在一旁的小枣、火儿与巴朵,俱是倒抽一口凉气,面面相覷。 时君棠想到狄公公所说的五六万两,想到那张笑得和蔼可亲的老脸,知道上当了,这老皇帝临死还算计了她一道:“为何如此之多?” 韩晋稟道:“这八十万两,除了日常驻地,三餐,场地这些开支,还有暗桩的安置与维持,上至王公府邸、六部衙门、南北商会,下至市井茶楼,每一处眼线的安插、维持、传递消息,无论飞鸽传书、密语书写、身份偽装,都需要不少的银子。” 时君棠抿紧唇,当时她倒是没想到这么多。 韩晋又道:“还有深入敌国刺探军情的细作,其安家、活动、乃至长期潜伏追踪之资,再加上兵甲器械的添置、维护,各类秘制解毒丹药、伤药、乃至执行任务所需的奇巧之物。这里还没有包括伤残的赡养月银。” 时君棠越听越心惊,韩晋讲的这些句句砸在实处,那確实是个天文数字,想到祁连交给她那本帐册上购买材料的支出,老祖每年仅仅是交给祁家就数万两,更別说要养这么大的一支军队。 让巴朵带著韩晋去別庄安置后,时君棠抚著额头回了屋內。 头疼。 银子不够。 得赚钱。 老皇帝留给她的,哪是什么威风的金羽卫,分明是个吞金的无底深渊。 翌日清晨,礼部的告示便贴遍了城中要处: 凡在京在外文武百官、世族勛贵,恪遵国丧之制,三年不得婚嫁聘纳宴乐,素服简行,以尽臣子哀慕之忧......天下百姓,朕深体民生之艰,自朕崩逝百日祭后,许行婚嫁,边关將士,国防为重;......哀戚之期,百戏诸事,务从简朴。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时君棠正用著早膳,没什么胃口,小枣进来稟道:“族长,二夫人......” 这话还没说完,二房婶子贾氏火急火撩的进来,嗓音又尖又急:“以往国丧,多以日代月,最多也就一年。怎么现在文武百官、世族勛贵就是三年,普通百姓则百日祭后就许婚嫁呢,哎哟,棠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时君棠听了个大概:“三年便三年吧,我並不著急。”她的心思全都在金羽卫一年的开销,就挺头疼,哪顾得上什么婚事。 刘瑒亲政怎么著也得要个五六年吧,五年计,就是四百万两银子啊,加上她还得发展自家甲字营,她的银库,显得捉襟见肘。 “你,你怎能不著急啊?”贾氏拔高了声音,很生气的说:“洵儿已十九了。再等三年,便是二十二。” 小枣在旁奇了:“二夫人,论著急,该急的也是族长,女人家的年纪才是越大越不好呢。”她和小枣听到这布告时,可比二夫人还著急。 “你懂什么?”贾氏瞪她一眼:“洵儿是入赘,棠儿是族长,女人的期便不再是年纪,而是手中的权利,权柄只会越握越稳,可男人的年纪却是越长越不值钱。” 小枣一脸懵。 时君棠:“......”说得还挺有道理。 “再说,这三年的变故谁知道呢?”时二婶这才说出重点:“为了显示族长的诚意,那聘礼单子上列著的铺面、田庄什么的,是不是先过了契,送到二房来?也安洵儿的心。” 聘礼?时君棠目光一动,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先前这是单独拿出来並没有算在她银库內的,这一算进去的话,倒能宽个几年。 放下竹箸,时君棠语气平静无波:“二婶,这聘礼既是要给二房的,我自然不会反悔。只是礼部告示也说了,三年不得婚嫁聘纳,这『聘纳』二字说得明白,此时过契,岂非抗旨不遵?一切,还是待到三年后,依礼而行吧。” “什么?时君棠,你是不是要反悔啊?” “二婶言重了,一切依朝廷法度行事,要不然就是大罪啊。”时君棠说得有些心虚,但她如今要养那么多人,礼单还是先收回吧,她还得靠这些养活金羽卫们。 “你,你......”时二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时君棠乾笑两声:“二婶,我还有族务要处理。先行一步。”说著,起身出了屋。 “族长,族长,时君棠,你回来。”时二婶想追出去,被火儿侧身拦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拖回了二房的院子:“二夫人,族长忙呢,婢子送您回去吧。” 一踏出院子,时君棠才缓缓舒了口气。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她还动起了这些聘礼的主意。 哎哟,不忍直视自个这品行,罢了,以后多多补偿。 “族长,”巴朵悄然近前,低声道,“新帝登基大典,吉时在一个时辰后。金嬤嬤已將礼服送至,赶紧换了礼服入宫吧。” 皇城之內,素白漫天,举目皆哀。 象徵著天下权柄更叠的登基大典,仍在一片庄严肃穆中於正殿举行。 国不可一日无君。 同时任命了三名辅政大臣,分別是內阁大学士卞宏,周舒扬,以及兵部尚书曾赫。 时君棠与郁家主比肩而立,隨著百官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听到宣詔,心中讶异,竟然没有章洵按例,辅政大臣当隨先帝遗詔一同颁示,昨日却无声无息,拖到今日大典才公布,怕是做了手脚的。 曾赫?他並不是郁家的人,结果却选了他作为辅政大臣之一? 郁家主目光轻扫过身边的时君棠,见她神色如常,无半分异样,倒是沉得住气。 郁家可以扶植时家坐稳第二世家的位置,但绝不会容许时家拥有足以抗衡郁家的爪牙,这是以防万一。 不远处,章洵听著这詔书冷笑,这郁家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此时,钟鼓齐鸣,雅乐低回。 刘瑒身著袞服步步沉稳地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九龙御座。 最后是卞宏大学士捧著詔书,交由礼部官员放置於云盘,缓缓走至正门城楼宣读,昭告天下。 第322章 踩著残生攀上去 直到下午,整个典礼才完成。 礼成之后,眾人依制更换孝服,转入为先帝守灵的漫长仪式。 就在时君棠在偏殿休息时,巴朵匆匆进来道:“族长,狄老公公歿了。” 时君棠喝茶的动作一顿:“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歿了?” “皇后娘娘逼问狄公公金羽卫的去向,之后狄公公的尸体便被抬了出来。” 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时君棠缓缓收拢五指。 巴朵低声道:“族长,狄沙公公怕也危险了。” 时君棠目光幽深,声音听不出情绪:“宋老將军此刻应已进入青州地界了吧?” 老皇帝龙驭上宾前最后一道命令便是令宋老將军即刻离京返回边境镇守。 巴朵略一估算:“按行程,確是进了青州。” 时君棠点点头,吩咐道:“让韩晋去引开郁家的注意力,往青州去。” “族长的意思,是让郁家把目光转向宋老將军?” 时君棠点点头:“宋老將军在北疆镇守,那儿有大丛六万精锐,郁家奈不了何,同时也会有所顾忌。”这样不管是时家,还是金羽卫,甚至刘瑒都有一些喘息的时间。 “是。” 此时,小枣走了进来,稟道:“族长,郁大姑娘遣人来请。” 郁含烟?她们俩人的关係已经大不如前,这个时候来叫她做什么? 东宫一隅偏殿,庭园萧索。 郁含烟端坐亭中,宫婢环伺。云鬢簪珠,仪態依旧华贵雍容,儼然就是以前太子妃的模样。 可细看眉眼,儘是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鬱与刻意端持的威仪。 亭阶之下,一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妇人跪伏於地。 走近了,竟是个怀著身孕的妇人,看肚子应该有七八个月了。 是沈琼华,她正慌急拾捡散落在地上的糕点碎屑,拼命塞入口中。 “这不是时族长吗?”郁含烟眼风掠过阶下,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吃著脏糕点的沈琼华身体一僵,慌著侧过了身,又拼命將糕点往肚子里塞,咽下去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郁大姑娘唤我前来有何事?”时君棠目光扫过沈琼华,这才落在郁含烟身上。 “故人许久未见,敘敘旧罢了。青荷,看茶。”郁含烟语气閒適,仿佛真是好友小聚。 青荷在时君棠落座后上了茶水。 此时,郁含烟从手边嵌螺鈿的漆盘中拈起一块精致糕点,信手拋掷亭外,正好丟在沈琼华的膝前:“这糕点啊我也吃腻了,就赏给那些野猫野狗什么的吃吧。” 亭外的女人见到丟在面前的糕点,眼中布满恨意,可肚子又实在饿得慌,伸手將糕点捡了起来狼吞虎咽。 “哟,这捡起糕点的人是谁啊,君棠,你可有印象?” “没有印象。”时君棠语调平稳。 “既然没印象了,青荷,那就让时族长好好瞧瞧清楚。”郁含烟轻笑吩咐。 侍立一旁的青荷朝两侧粗使嬤嬤略一示意。二人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擒住那妇人臂膀,粗暴扳起她的脸,將散乱枯发向后捋去,一张瘦削枯黄、颧骨高凸的面容暴露在眾人眼前。 “如今,可认得了?”郁含烟紧盯著时君棠。 时君棠眼波未动:“原是沈侧妃。” 郁含烟將那盘糕点推到她面前,笑意转深:“她昔日屡次算计於你,还三番几次的要取你性命,我给你这个机会一泄心头怒气,嗯?” 时君棠看著那盘糕点,淡淡道:“不必。她已得到报应。” “报应?什么报应?这样也算报应?”郁含烟猝然拔高声音,笑意尽褪,眼底翻涌起浓烈戾气。 “郁大姑娘若没別的什么事,我先告辞。”时君棠起身,实在没什么意思。 还没走出一步,一旁默立的老嬤嬤已横步拦住去路,面容冷硬。 时君棠望向郁含烟:“郁大姑娘,这是何意?” “只要你把这糕点丟到她面前,你就可以走了。”郁含烟望著时君棠,眼前之人,一身素服,却背脊笔直,气度沉凝。 每次相见,她都能让她嫉妒更甚。 登基大典,文武百官之中,唯她一名女子卓然而立,不卑不亢,如鹤立鸡群。 而她呢?就算回到了郁家,亦是名节有污,从今往后也只能在黑暗中无法见光,那些夫人贵女虽然明面上不说什么,可都在背后指摘她。 “我不屑於这种行为。”时君棠迎上她的目光,“就算要报仇,一剑足矣。” “一剑足矣?你知道我在她那里受了多大的侮辱吗?时君棠,你凭什么不屑这种行为?你以为你有多高尚吗?”郁含烟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我没有多么高尚。”为达目的,阴谋阳谋她都用过,不管是以前走商队还是做生意,时君棠觉得自己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人,“郁大姑娘,你要怎么对付沈侧妃是你的事。我就算要报仇,我会自己动手,不劳你掛心。” “时君棠,你是不是觉得你格外大义啊?”郁含烟阴沉低笑:“是不是认为,我阴暗不堪?” “我没有这样想。”她连她这个人几乎也没想起过。 “不,你有。你心里看不起我,是不是?” “郁大姑娘,你想多了。” “那你把这糕点丟到她面前,丟啊。” 时君棠没理她,侧身便要离开,立时又有一名嬤嬤拦住了她的去路,老嬤嬤冷声道:“时族长,大姑娘说的话,还请依言而言。” 也在此时,边上的小枣一步上前,扬手狠狠摑在那拦路嬤嬤脸上,清脆响声惊破庭园寂静:“大胆刁奴,我家族长蒙先帝特赐『宣正』封號,秩同二品。就连內阁几位大人见到都要唤一声时宣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 那嬤嬤捂著脸愣住,这才想起先帝確实下过圣旨,忙看向后面的郁含烟。 郁含烟仰头讽笑起来:“宣正?是啊,先帝还御笔亲书“忠鉴千秋”匾额,赐予你时家。可你这一切荣光,是踩著我这废太子妃的残生攀上去的。时君棠,我的终身尽毁,方换来你今日显赫。你怎么好意思用宣正这两个字?” 第323章 今天这般反常 时君棠回身直视著眼前人,郁含烟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端方明媚的模样,只剩眼底深重的阴鷙与面上扭曲的怨毒,像一副华美面具爬满了裂痕。 她就这样的一蹶不振,任由自己沉沦泥淖,越陷越深。 她曾因对意安的承诺,亦因心中道义,拉过她两回,仁至义尽了。 “郁含烟,”时君棠冷冷看著她,声音清冷如碎玉:“你口中所谓的『终身尽毁』,究竟该怪谁?当年你执意要嫁废太子,我劝过,郁族长亦为你百般周旋,是你自己一意孤行,以致伤身毁誉。承担这事的后果的人,只有你自己,哪怕找你父亲,也轮不上我。” “你闭嘴。” “你不敢承认,是你懦弱,是你逃避。”时君棠眸光淡而锐利,“你不敢怨皇后娘娘,也不敢怨你父亲,只好將满腔不甘尽数倾泻於我身上。细细想来,確是我的错,竟让你生出我很好拿捏的错觉。” “时君棠,你不装了,是吗?”郁含烟咬牙冷笑。 “装?与公,时家和郁家有生意往来,往后很多事会一荣俱荣,相互帮衬才能走得长远,我自然会给你几分体面。与私,我们和意安都是朋友,你和意安更是从小到大的的知己,看在意安的面子上,我对你也存了几分的关心。仅此而已。” “相互帮衬,几分关心?”郁含烟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时君棠,如今郁家什么身份,时家又是什么身份?还真以为自己有资格与我平起平坐?” “大丛第一世族的嫡女,竟然被怨恨,嫉妒折磨得如此失了心志。郁族长若看见你这副模样,应该会很失望吧。”时君棠语气充满了不屑:“告辞。” “拦住她。”郁含烟厉声道。 三名嬤嬤应声扑上时,巴朵身形如电,一脚已经踢了出去,直接將其中两人打跪在地上,同时她反手一掌,掌风凌厉,將第三人逼得踉蹌后退,再不敢近前。 郁含烟死死盯著时君棠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个月牙状的血痕。 一直瑟缩於地的沈琼华,偷偷抬眼望著离去的时君棠。 姿態端庄温雅,气度沉稳果决,这本该是她要变成的模样,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想到此,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直到一双绣著繁复缠枝纹的锦缎绣鞋出现在她面前,她颤巍巍抬头,对上郁含烟那双冰冷阴沉、毫无温度的眼眸。 不远处,迴廊拐角阴影下,郁含韵將亭中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微微发白,手中一方丝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 这样的长姐,陌生得让她心头髮寒。 “姑娘,这事咱们要不要去稟明族长?”贴身婢女万千低声问道。 “不用。这是长姐自己的事,我们不干涉。” 贴身旁的李嬤嬤却忧心忡忡:“可这沈氏女身怀六甲,是先帝下过旨要保她命五年的,若是在大姑娘的手中出了什么事,对二姑娘您来说,很不利啊。您可是要做皇后的人。” “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姑母与父亲自会设法遮掩。若这事我说给了父亲听,长姐知道后定会忌恨到我头上。”郁含韵目光扫过万千与李嬤嬤,带著罕见的厉色,“你们两人要记住,今天之事我们从没有看见过。往后避著长姐些,若实在避不过,顺著她便是。” “是。” 郁含韵最后看了眼长姐,告诫自己: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绝不能变成长姐这副被怨恨吞噬的可怕模样。她的人生绝不能重蹈长姐覆辙。 皇宫,灵堂偏殿。 国丧期间,大丛四大家族,郁家,时家,姒家,涂家的家主都在。 废太子之事后,这是时君棠和姒家主第一次见面,仇人相见本该分外眼红,但姒家主却好似没发生什么事般与她打著招呼。 时君棠微微頷首,想到高八所查姒家背后那个神秘人,这么久竟然都查不出来,这姒家定有个大秘密。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她才得以拖著疲惫身躯回到时府。 而此时,时康也回来了:“家主,属下查到了,先帝的遗詔中,三名辅政大臣是內阁大学士卞宏,周舒扬,还有二公子。” 巴朵顿时柳眉倒竖:“郁家这就开始防著族长了?” 时君棠正垂眸打开金羽卫的驻防图,闻言头也未抬,只问:“为何最终换成了兵部尚书曾赫?” “这曾赫与郁家没多少交集,和卞周两位大人也没有多少深交,但他们有个共同点。”时康沉声道,“都对族长身为女子,却当了一族之长之事不满。” “原来如此,卞宏大学士曾屡次在先帝面前指摘我的不是,周舒扬和他是一伙的,现在又多了个曾赫。”时君棠仔细看著驻军图,对听到的不以为意:“郁家的打算很明白,就是借这三人之手压制我,压制时家,他们冷眼旁观,不损一兵一卒。” “族长,我们该如何应对?”巴朵问。 “不著急,先让他们折腾。”时君棠揉揉发胀的额头:“朝中的事,让章洵去处理。” 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搞得她朝中没人似的。 中午时,章洵从宫里回来了一趟。 时君棠小憩初醒,朦朧睁眼,便见他坐在床沿。 一身靛蓝官袍还未换下,衬得面容清俊如玉,只是此刻那玉面上覆著一层薄霜,薄唇紧抿,正满含不豫地睨著她。 “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问题吗?”时君棠懒懒坐起,嗓音还带著刚醒的微哑。 “我们的婚事得延后三年,”章洵冷笑一声,目光在她睡得泛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你倒是安枕无忧,一点也不在乎啊。” 真是心痛。 “我当然在乎,这不是皇命难违吗?”时君棠想到老皇帝遗言不能让章洵知道金羽卫这事,一个头两个大。 “是皇命难违,还是你对婚事压根就无所谓?我娘说了,”章洵语气更冷,“你连聘礼都要延后交割。” 银钱之事,棠儿向来不在意,对他更是大方。 今天这般反常。 第324章 是微臣在煽风点火 时君棠几乎能一字不差地想像出二婶是如何声泪俱下地转述:“你也看到郁家对时家是怎么个防范的,这个时候,咱们低调一些行事,总没有错,对吧?” 章洵冷哼一声,他在意的不是这些黄白之物,而是她时君棠的態度。 时君棠顺势握过他的手,声音放得轻软:“若不是国丧这等大事,我恨不得昨夜就將所有聘礼塞满你的院子,盼著明日便是吉日。” 汗顏,她竟然还有这样忽悠人的本事。 章洵嘴角微扬了个小角度:“真的?” “当然。”时君棠一脸真诚。 章洵脸上的阴沉一扫而光,反手將她微温的手拢住:“说正事,郁家想安排他们自己人做书院院长,那荐举的摺子,被我按下了。” “过河拆桥便算了,这是完全不给时家一点出头之日啊。”时君棠冷笑一声,眼底凝起寒霜:“是该让郁家知道,並非万事皆能尽如他们意。这事,你打算如何做?” “明德书院,关乎天下文脉,大丛国未来之气运。院长一职自然是要延请天下大儒和国子监共议共举,方不负太祖开国时崇文重教之本心。”章洵心里早有成算。 时君棠一听便明白,章洵在书院深耕多年,天下有风骨的大儒多对他青睞有加,四海学子更视他为楷模。纵使国子监內有人能被郁家收买,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棠儿帮我造势。” 计议已定,章洵整肃官袍,径直入宫。 傍晚·舆论骤起。前明德书院院长储明的旧事又突然传了出来,说书院院长竟然利用书院资源,为品行不堪的废太子张目,枉顾师道尊严,实乃士林之耻。 言辞凿凿,引得群情渐沸。 说如今书院院长位置空缺,新任院长绝不能再落入此等“有心人”之手。 至次日天明,数位素有清名的在野大儒,乃至一些地方学官,不约而同递上奏疏,直陈:明德书院的院长必须有数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联名举荐,並需获得书院半数以上学子具名认可,以防权贵操纵,重蹈覆辙。 甚至还提出不少要求,比如需有大作传世,需有兴办义学、教化一方之实绩等等。 宫內。 郁太后正与郁家主於暖阁內相对而坐,心烦关於金羽卫的事,他们没想到已经离开京都去了北疆的宋老將军竟然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將金羽卫带走,根本来不及阻拦。 “兄长看,这会不会是先帝临终前布下的暗手?”郁太后气恼老皇帝死了还不让她安心。 郁家主蹙著眉:“宋老將军手中有六万精锐,先帝生性多疑,不太可能將金羽卫再放到他手中?” 郁太后一惊:“难道是宋经略这个老贼起了二心?” 郁家主没说话,面色凝重。 正此时,宫人匆匆进来,奉上一叠奏疏:“太后,郁家主,这是吏部递上来的摺子。” 郁太后接过,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不是吩咐让门下官员上折保举我们的人当明德书院院长吗?这些腐儒的摺子是怎么回事?” 郁家主拿过来一看,脸色变幻:“怎么会这样?这是有人拿储明的事逼著我们公选明德书院院长呢。” “是姒家,还是时家干的事?”郁太后声音骤冷。 “来人,即刻去查。” 就在宫人领命出去时,又一名宫人躬身入內:“启稟太后,吏部尚书章洵章大人求见。” 很快,章洵稳步而入,朝上端然一礼。 “章大人此时过来,可是有事?”郁太后问道。 章洵视线扫过那些奏疏,復又一揖,声音清朗:“不知太后对摺子中关於谁担任明德书院院长之事有何考量?如今京都百姓都在说著储明院长和废太子的旧事,大家都很担心,书院乃文教清源之地,若再沦为有心人私器,恐失天下士子之心,貽笑大方。” “本宫已让人去查是谁在煽风点火,搅弄是非。”郁皇后只觉这两日有生不完的怒气。 章洵淡淡一笑,再次拱手,坦然道:“稟太后,是微臣在煽风点火。” 这话一出,郁太后和郁家主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章洵嘴角含著笑意,却笑不达眼,反倒衬得眸色更显幽深:“太后与郁大人若有疑问,臣在此,可一一解答。” “你。”郁太后不是不信章洵会做这种事,她是不敢信章洵竟然当著她的面如此坦然的承认:“章洵,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娘娘,郁家主,时家为了二十二殿下能登上皇位,倾力相助,与郁家共担风险。”章洵姿態依旧从容,不卑不亢:“如今新朝初立,未见酬功,反遭处处防范压制,实令人心寒齿冷。” “旁的赏赐时家要多少都行,唯有书院院长之位不行。”郁太后语气斩钉截铁。 “既如此,那臣只能以自己的方法来得到了。” “章洵,你太无法无天了,当本宫治不了你吗?”郁皇后没想到先帝死后,第一个挑战皇权的人竟然会是这个素来以温雅示人的章洵,也就是他背后的时家。 郁家主见状,忙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惯有的圆融笑意:“皇后娘娘莫要动气,郁、时两家皆是娘娘股肱,万事都好商量著来。章洵吶,这事要从长计议,不如移步御书房,请皇上与几位辅政大臣一同议决,如何?” 说著,向身旁心腹內侍递去一个眼神,內侍悄无声息地退下。 御书房,气氛肃穆。 “今日召诸位爱卿,是为议定明德书院院长人选。眾卿且说说,该如何选,又该选谁?”郁太后坐於皇帝左侧屏风前,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章洵身上。 这三名辅政大臣虽不是郁家的人,但都不喜欢时家。 刘瑒昨天登基之后就被灌了满脑子的繁文縟节,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道学了什么,听到这次是討论明德书院院长之位,立刻来了精神。 他自然是支持章洵的,父皇说过,朝中党爭少不了,作为皇帝要懂得权衡,可他现在压根没说话的份,当然,心里是希望章洵能贏,毕竟他是师傅的人。 第325章 时宣正 也就在此时,狄沙公公进来稟道:“启稟太后娘娘,皇上,时家主时君棠求见。” 她怎么来了?郁太后和郁家主互望了眼。 还没等太后发话,大学士卞宏已板著脸:“这是御书房,她一个女子来做什么?哪怕是世族族长,也该有詔才见,当值的羽林军与內侍疏於职守,都拖下去重责二十杖。” “这......”狄沙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为难,躬著身子,细声稟道:“大人怕是忘了,时族长乃是先帝亲封『宣正』二品大人,和大人同品。” 卞宏愣了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郁太后几人脸色也一下子变了,他们都忘了这一茬。 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时君棠走了进来,今日虽没著先帝亲赐下的宣正礼服,仅是一身玄青色素麵锦袍,腰间束以玉带,亦是一身庄重之气。 她朝御座与眾人端然一礼:“臣见过皇上,见过太后,郁家主,列位大人。” 刘瑒见师傅到来,心里有些担忧又颇为安心,他这两天也是看明白了,三位辅政大臣並不待见师傅甚至轻视,就连一向和时家交好的郁家主也不是站在师傅这一边的,更別说太后了。 都被父皇料到了,父皇说过:情义,是权力的第一道祭品。 “时族长此刻进宫,所为何事?”郁太后语气疏淡,没什么好脸色,时家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抢明德书院院长的位置,野心不小啊。 时君棠自袖中取出一份奏疏,由狄沙转呈,声音清晰平和:“摺子上面十数位当世大儒与明德书院数百学子联名籤押之陈情书。眾人恳请朝廷肃清书院风气,杜绝再出如储明般以权谋私之院长。院长一职,当由公议推选,以孚眾望。” “朝中之事自有法度章程。”一旁的卞宏大学士双手负於背后,下頜微扬,冷眼睨视:“时族长虽有先帝亲封宣正二字,秩比二品,究非朝堂常职,岂可干预政事?” “卞大人言重了,君棠微末之能,可干涉不了朝政。当初时家不惧凶险,揭露废太子恶行,秉持的不过是一腔忠正。先帝才特赐下宣正二字,正是期许『宣忠正之心,扶天道之直』。今日大儒和书院学生们来时家请君棠递摺子进宫,亦是体察先帝这番苦心。还望卞大人莫要误会。” 卞宏面色更沉,嗤道:“时族长这一口一个先帝的,这是要拿先帝来压人啊?” “敢问卞大人,现在还压得住吗?”时君棠扫了眼眾人,视线落在卞宏身上,一脸真诚的问。 卞宏瞬间被噎住,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好一张利口。”次辅周舒扬轻捻短须,“这些摺子我们就收下了,时族长请回吧。” “周大人,”时君棠不退反进,朝太后方向再揖,“君棠既受人所託,便需有个交代。不知太后与诸位大人,对此公议之请,意下如何?” 一旁的兵部尚书曾赫闻言,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倒也没说什么。 时君棠眼风扫过,曾赫四十出头,生得剑眉方脸,她在围场见过他,她在围场有过数面之缘,为官倒还不错,只是眼中皆是对她的轻蔑。 既然没开口找茬,仅是这种轻视,时君棠就当没看见。 也在此时,狄沙走了进来,躬身稟道:“启稟太后、皇上,大理寺卿贺大人,並都察院三位掌道御史,均在宫外递了牌子,陈情言明:书院院长一事,关乎士林清望,亦当遵从公议,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章洵一揖道:“还请皇上,太后,三位大人听听各位大儒和学子们这公议之声,以免寒了天下人的心,致令君臣离心,朝野不安。” 郁太后与郁家主脸色都青了,原本只是他们兄妹商量著就能解决的事,竟被闹得满城风雨,牵扯进言官法司,骑虎难下。 兵部尚书曾赫此时朝著太后和皇帝一揖:“皇上,太后娘娘,依微臣看,眼下最紧要之事,乃先帝奉安大典。其余诸事,皆可容后再议。” 给了台阶,郁太后顺势頷首,语气恢復威仪:“曾尚书所言在理。此事,容后再议。” 时君棠知道郁家不会轻易答应,她今天也不是非要有结果,只是让郁家知道,若郁家想压制时家,时家绝非束手之辈。 待时君棠和章洵一走。 周舒扬便道:“真是岂是有此理,这时家和章洵是要造反吗?敢公然威胁太后和皇上。” 卞宏亦脸色阴沉:“太后,皇上,可得小心些这个时家啊。现在胆敢如此,往后可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兵部尚书曾赫冷冷一笑:“这还不简单。” 一时,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听得曾赫道:“女子掌族,本就逆悖常伦,显得一族男丁庸懦无能。臣不信,时家那些男子心中当真毫无怨懟,不过力有不逮罢了。只要太后、皇上与郁家主愿暗中扶持一位时家嫡系男儿。届时,內外呼应,名正言顺。臣倒要看看,那时君棠还如何坐得稳这族长之位。” 郁皇后和郁家主对视了眼,確实,时家这百年来人才凋零颇为衰弱,才让一女子上了台。 郁家主想到自己曾经想扶持过时氏庶出一族,结果计划被时君棠给识破了。而现在,郁家已经有足够的实力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但这次,不是庶出,而是嫡出。 一旁的刘瑒目光动了动。 次日,皇帝起灵,哀乐震天。 从宫里到皇陵,沿途百姓縞素跪哭,哀声动地。 昭乾帝十岁登基,八十二岁驾崩,执政七十二年,一生的伟绩数之不尽,也为老百姓做了不少的实事,也因此,他的死,让百姓无不痛哭失去了一位好皇帝。 回来的路上,时君棠最后看了眼昭乾帝的陵寢,脑海里闪过那一年的相处,隨后是临死前的相认,缓缓放下了帘子。 但她没有想到,才到晚上,暗道里便来人,说是小皇帝刘瑒要见她。 刘瑒身侧如今遍布郁家耳目,要单独见她很不方便。 他们相见,同时也会无比的危险。 但此时要见她,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 时君棠只得从暗道再进一次宫。 第326章 天下安稳 相见之处,竟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浴池。 池周帷幔低垂,水汽氤氳,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师傅,只有在这里,近侍不得入內,朕方能避开耳目,与您一见。”刘瑒仅著素白中衣,发梢微湿,压低的声音里透著与年龄不符的焦虑与急迫,赶紧將这两天发生的事说来:“他们要重新扶持时家的嫡出以取代您......” 时君棠听完后,面上波澜不兴,只微微頷首:“嗯,为师知晓了。” 看著师傅平静的样子,刘瑒愣了下:“师傅,您不著急吗?” 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事,郁家主也不是头一回做了,只不过当时他离间的是庶出一族,失败了而已。” “那师傅打算怎么应对?” “时家族长之位,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见他著急的样子,时君棠笑道:“不用为我担心,这种事对我来说小事而已,算不得大风浪。” “小事?怎么会是小事呢?” “皇上,你要记住了,”时君棠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被覬覦的东西,守是没有用。你要做的,永远是巩固自己的实力。而为师我,拥有这样的实力。” 望著师傅那漫不经心,却又从容篤定的样子,刘瑒怔怔望著好一会,才点点头。 此时,帷外传来宫人恭敬的询问声:“皇上,时辰將至,可需奴婢等人入內侍候?” 刘瑒正要拒绝,时君棠已然开口:“进来吧。” 刘瑒惊骇地瞪大眼睛看向师傅。 两名低眉顺目的宫人应声掀帷而入,见到时君棠在场,並无丝毫讶异,只一同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皇上,见过族长。” “你们……”刘瑒旋即恍然,眼中迸出惊喜,“师傅,他们是你的人?” “往后若有紧要之事,你可放心交代於他们,他们自有办法通传於我。”时君棠淡道,宫里有她的人,朝中亦有她的人,只是三年经营,朝中之人官位尚低,多为六部属员。 这升官没办法一下子在郁家眼皮子底下升快。 刘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太好了,师傅果然拥有与郁家周旋抗衡的底气。 往后,自己只需將父皇所授的权衡之术用好即可。 “皇上,”时君棠一脸认真的看著刘瑒:“朝中大臣虽有不少人倾向於郁家,亦有不少人是只忠於皇上的,这一部分人,唯有靠你自身作为,方能贏得他们真心拥戴。明白吗?” “那朕该怎么做?” “朝中有几位硬骨头纯臣,比如大学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都是先帝为你留下的股肱。” “岑大学士人还不错,那个孟林,常常臭著一张脸,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好不刺耳。”提及孟林,刘瑒脸上不由露出少年人的鲜明厌色。 时君棠轻点了点他额头,语气温和却蕴含力量:“你是皇帝,看人、用人,便不能单凭自己喜恶。岑大学士学识渊博,天下文林皆视其为行走的典籍。孟林为人刚硬,正是一把可替你整肃纲纪、剔除腐弊的利刃......” 刘瑒听得专注,他喜欢听师傅说,师傅神情总是温婉,声音柔和,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入心底。 时君棠又道:“就算你瞧不惯他,也只能藏在心里。面上一定要显示出气度与容人之量,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人轻易揣测出你的心思来。” “师傅,朕记下了。” 时君棠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慨然:“你和慕,先帝很像。”一样的听她话。 刘瑒眼睛一亮:“师傅的意思是说,朕將来也能像父皇一样,成为受万民称颂的明君吗?” “为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时君棠给了他一个篤定的眼神。 刘瑒又开始愁了:“师傅,朕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岑、孟这般臣子真心支持朕呢?” “你还缺少一位帝师。”自老皇帝驾崩,时君棠已经为他在为他亲政而暗中铺排。 从別庄回到时家时,夜已深了。 章洵独立於庭院月色下,显然已等候多时:“听说生意出了点问题?解决了?” 时君棠点点头:“我只是去了解一下。这么晚了还等我呢?” “太后和郁家同意由大儒和学生们公推出一人任书院院长,但有一个条件。” 时君棠安静地呷了口茶,將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搁下,抬眸:“可是要时家上奏,奏请皇上即刻大婚,立郁含韵为后?” “棠儿心如明镜。”章洵頷首,“我已代时家应下,明日便上这道摺子。” “可皇上只有十一岁。”时君棠想到刘瑒对郁家的牴触,她倒是希望瑒儿能娶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做皇后,在未来的岁月里有个心意相通、可诉衷肠的为妻。 “那又如何?”章洵神色冷静,刘瑒几岁,心情如何跟他没什么关係,“可对外宣称是先帝临终遗旨。再言太后凤体违和,中宫需人主持。这般说辞,朝野上下与民间百姓,皆难有非议。” 时君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郁家的人当皇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刘瑒避不开。 “棠儿,我知道你重感情,”章洵握住她的手,“但他终究是皇帝。如今幼年失怙,自然依赖你、亲近你。待他日渐长大,手握权柄,你我与郁家,或许皆会成为他眼中需要权衡、乃至拔除的权臣。我不愿你投入过多师徒私情,將来反受其伤。” “你放心吧,我心里清楚。对了,时家在宫里的眼线探到一个消息。”时君棠將郁家的阴谋说了说。 章洵冷笑一声:“嫡系也就那几个,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的胆量敢生此妄念。” 二人又商议片刻,章洵方起身离去。 章洵一走,一直静候在侧的小枣才近前,低声道:“族长,婢子觉著,二公子的话在理。您如今这般竭力辅佐皇上,待他龙椅坐稳、羽翼丰满之后,未必念及今日之情……” “他不领情是他的事,但我一日是他的师傅,就得一日尽责的去教他,帮他。”时君棠解下衣裳递给她,坐到梳妆镜前:“我所助的,並非仅仅是他刘瑒一人,而是这大丛天下的安稳。” 第327章 进宫为妃 她做很多事,以前是为了自己,为了时家荣辱。 如今,责任变大了,是为这大丛天下的山河安稳。 储明院长將刘瑾教得不能说不好,可刘瑾最终却偏信姒家和沈琼华,最终丟了性命。 时君棠告诉自己,绝不可让刘瑒重蹈这般覆辙,也不能让自己落得像储明院长一样的下场。 次日上朝,章洵便上了摺子以“遵循先帝遗愿”、“太后需静养、中宫不可久虚”为由,恳请为年幼的皇帝举行大婚,册立郁氏含韵为后。 就如他所说,这事没多少人反对。 眾臣子甚至巴不得皇帝早点有子嗣,以固国本。 时君棠今天起得晚了点,正用完早膳打算去继母那边,听说齐家来人了,她自然也是要去见个礼的,巴朵进来稟道:“族长,郁二姑娘册立为后的圣旨已颁至郁府,大婚之期,定在三月之后。” “还挺快的。”时君棠一边朝著继母院子去一边道:“这立后一定,各世家权臣势必爭相將族中適龄女子送入宫中。这京都,怕是要热闹了。” 才到院子,笑声便传来了。 继母和齐家外祖母,外祖母,舅舅,舅母几人正高兴地说著话,眉目舒展,是鲜见的开怀。 君兰和明琅则带著两个小表弟在旁玩耍。 时君棠驻足看了片刻,倒是想到了自家的外祖家,因著路途遥远,二三年才能见一面,上回见面还是父亲和母亲亡时,后来便只是通信。 若能时时这般团聚,大抵也是眼前这般和乐光景吧。 “族长,咱们不进去吗?”小枣问道。 “不进去了,免得外祖一家人不自在。”时君棠想到上次见面他们的拘谨,吩咐道,“將各地铺子新送上的鲜果挑些上好的,送到母亲这里,让外祖他们也尝尝鲜。” “是。” “还有,备些精巧的孩童玩意儿,再每人打一副足金的小如意锁。舅母头上的簪饰过於素简了,从我私库里取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一併送去。”以继母的性子,是不会將时家的东西送给齐家人的,最多也是一些她自个省吃俭用下来的碎银。 “是。” 也因此,当齐家人告辞时,见到时君棠赠予的整套金光熠熠的头面、沉甸甸的金锁,还有诸多连见都未曾见过的珍奇鲜果蜜饯时,一时惶恐得手足无措。 深怕给女儿带来了麻烦。 齐氏知道棠儿的心意,便让家人安心的收著。 这一晚,时君棠正在书房细看高八呈上的情报台修缮图纸,內中机关暗道部分已全权交由祁连设计。 她原本也没报什么希望,不过从图中看得出来布局精妙、构思奇诡,这傢伙还是有点本事的。 “族长,宫中密信,请你速去一趟。”火儿入內稟报。 时君棠从修缮图中抬头,她昨天才见过瑒儿,这小子多半是在排挤立后之事,便道:“回话,若为纳后之事,请皇上安心准备便是,无须与我商议细节。” “是。” 天气越发的炎热。 时君棠一面处理庞杂族务,一面统筹黄金商道诸事,经常到深夜才回到府里。 这日回府早了些,火儿便来稟,说是云州的仇氏,李氏,王氏三位族长来了。 三大家族近年与时家合作紧密,利益交织,三年下来也算宾主尽欢。 但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三人竟然送了五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过来,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皆是极好的。 “这五位姑娘,乃我云州三族精挑细选而出,不仅容貌出眾,更兼通晓琴棋书画,诗书礼仪。万望您能设法,送她们入宫啊。” “如今京都各门各户,都绞尽脑汁欲將自家女儿送入宫中,我等岂能落后於人?” “时族长,此事关乎我等三族未来前程,全赖时族长斡旋了。” 时君棠目光扫过那五位垂首敛目的少女,確是个个姿容不凡:“如今帝后还没有大婚,你们现在就想送姑娘进宫,过於扎眼,郁家的眼线可到处盯著,这些姑娘先在我府中养些时日吧,让京都的人先折腾起来。” 有了时君棠这样的保证,三位族长都鬆了口气,又聊起了自个家族子弟的事。 这边才送走了三位族长,时君棠正想休息一下。 时三婶过来了。 自年后,时君棠將几个京都外的庄子交给了三叔,三叔时常要出去,一去就是十几天,因此三婶也常常跟隨,鲜少在家里能见到。 本以为只是归家后循例来问个好。 “你想让君菊进宫?”时君棠没想到三婶也想让亲生女儿进宫做后妃。 “我听你三叔说,云州世家选了几个女娃来京都就是让你送进宫为妃的,她们能行,君菊可是你的亲堂妹,今年十五岁了,长得也不差,怎么不行?”时三婶著急地说。 时君棠对这个堂妹的印象就是表面文静,且与她並不亲厚,三年前因一起欺负君兰和明琅被她罚跪祠堂,这几年除了节日,几乎不怎么见面。 “三婶,我没想让时家的姑娘进宫。”时君棠直言。 时三婶就不解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让君兰去,让君菊去啊。时家助皇上登上大宝,功劳最大,君菊若进宫,必得皇上宠爱。这大好机会,怎能白白让给外人?” “三婶,宫里很多事没有想像中那般简单。” “简单也好,复杂也罢,”时三婶面露慍色,“君菊生得这般品貌,合该进宫享那富贵尊荣。我不管,这事儿你必须办成。不然,我跟你没完!”说罢,竟不等时君棠回应,气冲冲转身离去。 时君棠:“......” 小枣在旁道:“族长,三夫人这也太无理了吧。” 更让时君棠没想到的是,入夜后,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九叔公也相继前来,就为了自家孙辈或族中適龄女子入宫。 时君棠將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们:“时家的女儿,凭自身与家世,择一门当户对的良婿,乃至高嫁侯府掌家做主母,都不是难事,实在没必要进宫爭宠,平白受苦。” 奈何几位叔公根本就不愿听这些话,只说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第328章 自负其责便是 深夜,章洵刚进棠儿的院子,就见棠儿坐在亭內喝著果酒,眉宇间凝著一缕难得一见的轻愁。 “很久没见你喝酒了,”章洵微讶,撩袍在她对面坐下,“这是被什么事困住了?生意出了问题?” “生意一切顺利。”时君棠將今天发生的事说了说。 章洵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清甜的果酒,指尖轻抚杯沿:“你是在担心,君菊若真入了宫,易被郁家拿捏,反成掣肘?” 时君棠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后宫女子的手段与倾轧,你我都深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踏进去,便是想回头也再无路了。” 章洵知道,两世的君棠,在心里都是极为看重亲人和家族的,她有著长远的打算,但太多的人只看重眼前利益,成了她的障碍:“棠儿,你为她们百般思量,处处周全,她们不见得会领情,甚至反会怨你阻了前程。” “我知道。可我身为族长,总要儘自己一些力。再者,若让君菊进了宫,那几位叔公家的姑娘,便也会有此要求。” “既是他们自个想进的宫,那便让她们进,”章洵啜饮一口果酒,神色疏淡,“一切因果,自负其责便是。” 时君棠一脸无语:“你好歹也体谅一下皇上的心境,他还是你的学生。” 刘瑒年幼,过早的接触了这些,娶一个皇后都满怀牴触,若面对一群只为权势而来的女子,其心情可想而知。 “没有必要。”章洵冷情冷心:“先帝在位时,册封在宝册的后妃便有一百零九位,未曾册封的更不知凡几。这些女子於帝王而言,有利则取,无益则舍,各得其所。他並无损失。” 时君棠:“......” 章洵回到忘机轩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一脚刚踏入月洞门,见母亲立在廊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母亲,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可是有事要说?”章洵驻足问道。 “洵儿,我听得三房那边的人在说,你三婶要让君菊入宫,君棠还答应了?君婷可是你嫡亲的妹妹,咱们二房唯一的嫡女。这等天大的好机会,你可得为你妹妹留著,万不能便宜了旁人,嗯?” 章洵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有这么一个想法:“不仅三房,还有几位叔公家的妹妹都想要进宫。” “洵儿,这般飞黄腾达的机遇,你定要为你妹妹筹谋啊,论才情、品貌、心计,君婷哪点不如人?她若进宫,定能……” 没等母亲说完,章洵道:“我已经为君婷寻了门好亲事,母亲就不用忧心了。”说著进了屋子。 时二婶愣了下,赶紧追了进去:“洵儿,你这话什么意思?再好的亲事,哪好得过进宫做妃子啊?” “娘,以君婷的性子,进宫第一日便会开罪於人,第二日恐遭构陷,第三日,你我便可去她坟前敬香了。”章洵说得毫不留情。 “啊?”时二婶一愣,想再说话时,眼前房门已经关上:“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说一起长大的妹妹的,气死我了,君婷是我一手调教,得了我的真传,若进宫,必能牢牢抓住圣心,荣宠不衰。” 时二叔过来时,就见夫人正气冲冲的出来:“这么快?说得如何了?” 时二婶狠狠瞪了他一眼:“洵儿不准,还说已为君婷另定了亲事,连是什么亲事都不说便把门关了。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什么亲事有比进宫当妃子还要好的呀?” “我还没问呢,他就把门关了。”时二婶一边抱怨一边离开。 七日后,太后迫於十数位大儒、书院学子联名上书的压力,加之朝中不少中立臣工亦倾向公推,只得允准明德书院院长由公议推选。 是夜,时府。 章洵、大理寺卿贺贞、户部侍郎游羽凡、新晋礼部主事平楷,以及书院两位德高望重的夫子都过来了。 “这位范云大儒是我们的人,也是京都大儒和书院学生们会举荐的人。”时君棠指著摺子上的人名,看著眾人:“但郁家肯定也会安排进他们的人,再加上三位辅政大臣都是郁家的人,谁也討不了好。” “那该如何破局?”平楷问。 游羽凡看著摺子中的人名,他追隨章洵学兄日久,知道章洵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时族长亦是有勇有谋,既召眾人前来,必有成算:“时族长和学兄,可是有策略了?” 贺贞轻抚著须子静听著。 时君棠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帖,缓缓展开,指向其中一个名字:“陶瞻。此老隱居东山,学问渊深却极少涉足尘世,与郁、时两家皆无往来。我会设法,让他『恰好』进入郁家的视线。” “家主,那岂不是便宜了这人?”平楷觉得这不像是家主一贯的作风,家主虽仁厚有锋芒,做生意绝不会吃亏。 贺大人想了想,问道:“图什么呢?” “郁家见討不了一点好处,自然也不可能让我们的人当上明德书院的院长,他们就会想办法把陶瞻扶上去,而时家必然会全力阻止郁家行事,这个时候郁家会坐下来要求和时家谈谈。”时君棠道。 眾人听得认真。 章洵接过话道:“棠儿会让步,而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进入內阁。” 眾人一愣。 贺贞恍然:“所以,你们真正谋算的,並非书院院长之位,而是以此为阶,送章洵入內阁?” 时君棠点点头,她和章洵一直以来就是这个目的:“如今內阁以卞宏,周舒扬为首,对郁家来说,就算章洵进入了內阁也没有实权,相比於书院院长的位置,自然是后者最为重要。” 游羽凡和平楷互望了眼,哪怕章洵学兄没有实权,但只要人在其中,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贺贞问道:“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章洵低声將计划说完。 直到深夜,三人才离开。 章洵送完人回来时,见棠儿正坐在廊下眉眼弯弯的看著他,褪去了平素身为族长的端肃威仪,此刻青丝半綰,月色下显得格外明媚温婉,眸中难得一丝俏皮灵动。 第329章 不离不弃 章洵挨著她坐下,听得棠儿道:“咱们如今和郁家这么对著干,往后两家怕是连表面和睦也难做到。我的人探到,郁家已在暗中联络姒家与涂家,看样子是要结盟了。” “怕吗?”他侧首看她。 “不怕。”她答得毫无犹疑。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映著彼此瞭然的笑意,章洵执起她的手:“棠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我於你,亦是不离不弃。”她回握。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时君棠向来怕热,高七知道后,让祁连在別苑里把她的主屋给修缮了番,这一动,屋內竟比外头阴凉数倍,再略置冰盆,清凉无汗,舒爽宜人。 当时君棠正舒服地在书房里看著书时,小枣端了冰镇梅子汤进来,轻声道:“族长,皇上『三顾茅庐』,已悄悄拜在岑九思岑大学士门下了,每天一个时辰去学学问。真是厉害了,这事上,族长可是一点也没有帮忙。” 时君棠目光未离书页,只轻轻“嗯”了一声,翻过一页方道:“我没法时时在他身边帮衬著,该他自己做的事就得他想方设法去做。这位岑大人虽是纯臣,却受不少自詡清流的臣子拥戴,皇上拜他为师,是握住了这股中正之力,拥有了这批臣子的追隨。” “那位都察院的孟林御史,不知皇上会如何用他?”侍立一旁的巴朵好奇道。 时君棠淡淡一笑:“还不到用他的时候,这三年,是皇上韜光养晦之期。” “皇上蛰伏,郁家却在一点点的掌权。” 时君棠放下书本,想了想当前的朝堂形势:“这些避免不了,但天下终归是刘家的天下,士林学子心中认的,仍是皇家正统。” 正说著,火儿走了进来,將一封信递上:“族长,储明院长处收到一信,是沈琼华设法递出的。” “沈琼华?”小枣面露嫌恶,“她竟还能从郁家眼皮子底下传信出来?” 时君棠接过,展开扫了几眼:“她临盆在即,求储明救她孩儿出郁家。” “这信要交给储明院长吗?”火儿问道。 时君棠凝视信笺良久,终道:“给他罢。”储明自中毒被救回,每天清醒的时间並不多,他的时间也不多了,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去救沈琼华。 就像先前预料的那般,郁、时两家在院长之爭上僵持不下。 郁家最终不得不坐下谈判,既然双方属意之人都难以上位,不若共推一个双方皆可接受的“局外人”。 时家酒楼,闕楼,厢房。 “时家的条件,是让章洵入阁。”时君棠直言。 郁家主面色一变:“时家主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了吗?” “郁家主,时家不过是让先帝遗詔的安排,各归其位罢了。”时君棠执起面前酒盏,气度从容,“况且,郁、时两家商路合作甚深,想来朝堂之上,亦可和睦共处。请。” 郁家主心里冷笑三分,面上不露,郁家根基虽稳,但要扶持太后紧握手中权柄控制朝堂却还需要时日,姒家和涂家还在观望,废太子之事上时家出了不少的力,隱藏实力不可小覷。 权衡利弊,他终是举杯:“请。” 一炷香时间后,时君棠站在酒楼二楼的凭栏上目送著郁家主坐上马车,火儿在旁咦了声:“这位年轻的公子是谁?”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隨郁家主一同登车,其人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举止间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小枣在旁道:“他是郁家的嫡子郁展,十五岁起便主持郁家京外诸般生意,极少回京,但其声望不逊郁家主,新皇登基之时才回的郁家。” 郁家的马车一离开,另一辆马车就在原地方停了下来,婢女先行下车,恭敬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也就二十出头,容顏娇美,衣著考究,时君棠的目光落在她腰中的玉佩上。 “那是涂家的马车。”小枣道:“看这位夫人的打扮,应该是涂家有身份的人。” “你们看她的腰佩。” 小枣与火儿凝目望去,俱是一惊:“竹纹玉佩,她是咱们时家离散在外的暗脉之一?” “去查清她的底细。”时君棠道。 “是。” 主僕三人下楼时,那夫人刚进来,听得下人道:“伙计,和上次同样的菜,但这次要二斤桂酿。” “好咧。” 此时,那夫人也看到了站在楼梯的时君棠,四目相接一瞬,她见时君棠目光扫过自己腰间玉佩,神情佯作无事般移开视线,款步上楼。 上楼时,两人擦肩而过,却在时君棠迈出酒楼时,那妇人驻足回望,见她没有再看自己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失望,轻轻一嘆,罢了,失望了这么多年,或许终是镜水月。往后还是安心做她的涂少夫人吧。 这晚,时君棠得到了这位夫人的消息。 “涂家少主的夫人古氏,十七岁嫁入的涂家,现年二十一岁,是越州人,古家是百年前从京都迁往的越州。”巴朵將查到的信息说来:“但是不知道这古氏是哪一支暗脉。自涂家进京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闕楼用膳,酷爱吃桂酿。” “时家的暗脉,却嫁去了涂家做媳妇。”小枣一脸不敢相信:“那涂家和姒家一伙的,都要对时家不利。” “说不定古氏已经背叛了时家。”火儿亦道。 时君棠神情平静:“这不能怪他们,是时家不爭气,未能庇护联络。我们得找个机会探一探她,若她毫无印象,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 正说著,时康抱著一摞厚厚簿册进来:“族长,这些都是金羽卫的器具,还有维修的帐本。韩统领说,现下就得修了。” 巴朵咋舌:“竟有这般多?” 时君棠隨手拿过翻了翻,页页皆绘有金羽卫所用装备详解,无论是明光鎧甲或是暗卫劲装,內藏机巧、暗设玄机之处超乎想像。 每一本后半部写著密密麻麻的维护开支,看到那庞大的日常养护与损耗更替费用时,她顿觉额角青筋微跳:“韩晋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把这册子交给祁连,让他了解一下金羽卫。” 第330章 让我等到了 “是。” 接下来几日,时君棠借盘查城外田庄帐目之由,去高七为金羽卫觅得的新营地巡视,周围都是祁连布下的机关,构思精奇,隱现杀机。 这祁连,於机巧之道上的天赋,每每出乎她意料。 金羽卫才迁到新的营地,高八便来稟:“不仅郁家的人,连姒家的人也在在暗中探查金羽卫踪跡。” “这个姒家做事太过奇怪了,但又查不出什么来。”时君棠轻蹙眉心,“一直派人监视著。” “是。” 高八一走,小枣面带喜色进来:“族长,明日二夫人设宴,邀了京中好些世家夫人姑娘来府中品尝新酿的果酒。帖子上,涂家那位少夫人古氏也在列。” 时君棠还在费心想著怎么探一探呢,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时二婶惯会经营人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府里设宴,一来是和京中女眷打成一片,二来,族中子弟甚多,不少都到了適婚年龄,也等於是相看。 为此,府中几处园子特意栽种了四时卉,专供宴赏。 次日,时府一早便喧闹起来,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偏巧不巧,涂少夫人古氏才饮了两盏冰镇果酒,便被一个匆忙的婢子不慎撞到,酒液溅湿了罗裙,她便带著备用的衣衫去了时家给女眷备下的厢房更换。 更衣后出来,途经园中一处清幽小径,看见了亭中正独自对弈的时君棠。 “涂少夫人若得閒,不妨过来手谈一局?”时君棠抬眼望来,含笑相邀。 古氏略一迟疑,移步近前对坐。 不一会,古氏放下棋子,浅笑:“妾身输了,时族长棋艺精湛,布局深远,灵均不是对手。” “涂少夫人承让了。”时君棠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腰间,“夫人这枚玉佩倒是別致得很。不瞒夫人,这般形制的玉佩,我曾在另两人身上见过。” 古氏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眼时眸中隱有波澜:“那两人在何处?” 时君棠不答,缓声道:“涂少夫人去过迷仙台吗?百年的时间,它终是回归了,只是不知,那些早年离散的旧人,可还愿意归来?” 古氏手指驀地收紧:“迷仙台回归了?我曾去过三次,但没有人认出我来。” “你去过?” 古氏重重頷首,眼眶已然泛湿。 “迷仙台虽已收回,毕竟只得三年光景,诸般旧事线索,没那么快理清。” 古灵均突然哽咽。 看她样子,时君棠知道她都明白,一时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如今你已嫁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安稳日子。我也不知道今天说了这些,会不会让你反倒生了负担。” 时君棠才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妥,可古氏既已清楚她自己的身份,说与不说,似乎没区別。 “古家本就是时家的暗脉,总有一日要回来。”古灵均以帕拭泪,再抬头时,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然,“百年来,族训不敢忘,哪怕只剩我一个女子。我便甘以身入局,入涂家为妇,只为查清姒家所有的阴谋。” 时君棠眸光一凝:“姒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百年前,古氏奉时家先祖密令迁往越州,唯一使命,便是暗中监视姒家一举一动。” “这姒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古氏未直接回答,反而凝望著时君棠,眸中盈满积年的委屈与期盼:“时家迁回京都已三年,为何从未派人来越州,寻过古氏?” 时君棠面露惭色,坦然道:“时家並无暗脉名册传承。若非识得这竹纹玉佩,即便你们站在我面前,我也无从相认。” “什么?”古氏愕然。 “收回迷仙台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下面一位管事提及,他曾听我父亲在世时偶然说起,迷仙台曾是时家的產业。后来我盘下之后,方才一点点知晓其中关联与过往。” 古氏神情变幻,交织著失落、难以置信,又有些期待。 “但你尽可安心。”时君棠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既是我接下了迷仙台,那么,属於时家的一切,我必会令其重现昔年光耀。此诺,天地共鉴。” 古氏重重頷首:“我信。” 这三年来,她一直注意著时氏一族的发展,当初听到族长为女子时,心里很是失望,並不是因为轻视女子,而是知道女子在这世上有多么艰难,更担心女子一旦嫁人,便会被男子囿於后宅生儿育女。 但时族长不是这样的性子。 隨即,古氏將古家百年所查,姒家秘辛,娓娓道来。 “姒家是三百年前与开国太祖共定江山、后遭诛灭九族的端木一族后裔?”时君棠心中大震,大丛开国后,开祖皇帝大开杀戒,杀了不少当时的功臣,其中端木一族更是被秘密诛了九族。 但这事被瞒下了,对外说端木一族隱居山林。 “是。但端木一族的后人並没有死绝,他们隱姓埋名改姓为『姒』,二百年过去,家族已然发展强大,时家先祖察觉后,本欲將其彻底剷除,可惜被姒家逃脱了,但姒家也受重创。可惜时家先祖病逝,这一切便没了后续,给了姒家再度坐大之机。” 时君棠想到姒家面对刘瑾,是啊,他们真要爭大越第一世族的位置,如此好的局面,为何不好好辅佐,现在算是明白了。 古氏接著道:“现在的姒家主並非真正的家主,真正的姒家人一直隱于越州祖宅,他们所谋是倾覆大丛国祚,取而代之。” 时君棠冷笑了声:“这三百年了,他们竟然如此有毅力。” “我本想著嫁入姒家,但跟真正的姒家通婚之人皆是家臣儿女,我只好退而求次,想尽办法嫁进了姒家的家臣涂家,可哪怕如此,他们依旧防备甚严,我难以触及真正核心。”古氏苦笑了声。 时君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这是我古家的执念,百年来,一代传一代,耳提面命,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我的宿命。”古氏反而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真好,终於让我等到了。” 第331章 皆是我自愿 “不管如何,你也不该以身入局,拿一辈子的幸福做注。”时君棠眼中儘是疼惜,他完全没给自己一条退路啊。 “家主,古家就只剩我一人了。不瞒您说,若时家最终没有认出我,或无力重掌迷仙台,灵均余生便只会是涂家妇。但现在时家重新回来了,”古灵均声音一顿,眸光清亮而坚定,“灵均便只会是时家影卫。” 眼前女子身量纤纤,甚至堪称娇弱,可言辞间的决绝却如山石不移。时君棠心里动容:“涂家少主,待你如何?” “他待我还算可以。” “灵均,”时君棠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古氏一愣:“家主这是何意?是因我嫁入涂家,便不配再为暗脉效力吗?可我从未……” “我明白,我没有怪你。”时君棠打断她,眸中怜惜更深,“涂家是姒家的家臣,你身处其间,若再行探查之事,无异於火中取栗,一旦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从今往后,你只是涂家少夫人古灵均。忘记暗脉的身份,忘记时家赋予的使命,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为何?” “你是涂家少夫人,往后会生儿育女,”时君棠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若姒家当真是端木一族,他做的事是灭九族之罪。到时,你如何面对你的孩子?你的丈夫?” 侍立身后的小枣与火儿对视一眼,心知族长所言,皆是未来极可能发生的残酷现实。 古灵均沉默著。 “时家会想办法护涂家周全,”时君棠继续道,“同时,你也该试著,让涂家逐渐抽离姒家的掌控。” “家主,灵均不会怀上涂家的孩子。成亲之前,父亲便让灵均吃下了绝子药。”古灵均抬头看著她,洒脱一笑:“家主不用为我担心。” 时君棠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夫君在娶我之前,已有两房侍妾,並育有子嗣。其中一个孩子,已记在我名下抚养。”古灵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这一切,皆是我自愿的。”说著,余光瞥见亭外候著的自家婢女已略显焦急,便起身敛衽,“时候不早,灵均该告辞了。” 时君棠隨之起身,目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逐渐远去,融入园中葱蘢木之间。 “族长,古家女儿如此忠烈,实在令人敬佩。”小枣道。 时君棠点点头:“时家不会负她。” 下午时分,时君棠来到了三余居,將姒家的事跟卓叔和竇叔说了,让他们速去告诉高七和高八,姒家的事必须著重去核查。 直到傍晚才离开,走出铺子大门时,巴朵已候在门外:“族长,沈琼华生了,是个男婴,不足五斤。孩子刚落草,便被嬤嬤抱去了郁大姑娘院中。” 火儿奇道:“郁大姑娘总不至於折磨一个襁褓婴孩吧?” 小枣冷笑一声:“那可说不准。” 时君棠面色无波,举步登车,声音淡漠:“往后沈琼华之事,不必再报。”她的生死跟她没什么关係。 “是。” 接下来的日子,时君棠全心扑在商事之上。 前后短短一年的时间,时家的时家生意版图迅猛扩张,又扩展了好几个州,再加上黄金通道的开通,边境那边的贸易往来更多。 在生意这一块,时家和郁家还是合作得颇为愉快的,郁家主从来没有在生意的事上为难。 而时家对於郁家生意要用到商道时亦是全力支持。 两家在金银往来间,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在朝堂上,章洵与三位辅政大臣,政见屡屡相左,博弈往来不断。 这日,时君棠用完晚膳在水榭边餵鱼赏荷,巴朵匆匆走了过来,低声稟报:“族长,卞宏大人近日在暗中查探二公子的身世来歷。” 时君棠餵鱼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查章洵的身世了?” “近几日,公子和几位辅政大臣对於朝政之事多有分歧,卞大人几次给了公子难堪,但都被公子化解了,他定是想借著公子的身世做些文章。” 时君棠眯起眼,章洵的身世除了她和二房以及已逝的刘瑾就没人知道了。 当初这事,刘瑾也没有对旁人说起。 知道这事的婢子有打死的,也有发卖的。 剩下的那些也被章洵抹掉。 巴朵问道:“族长,咱们阻止吗?” “不用。”时君棠继续將鱼食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爭跃,“去问问高七,咱们这位卞大人平素可有什么趣闻軼事,说出来能让大伙儿『乐呵乐呵』的。” 巴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 记录迷仙台內產生的情报以往是高七习惯性的在记,自回归时家后,这种事务已成为训练新晋暗卫的考课之一,由甲一、甲二负责筛阅,紧要者归档密存。 一个时辰后,卞宏的各种情报拿在了时君棠的手里。 “这位卞大人,素来自詡清流,洁身自好。”时君棠指尖划过纸页,唇角微勾,“没想到,外宅竟养了两房娇娘,连孩子都十三岁了。”再往下细看,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外室身份上时,她不禁挑高了眉梢:“其中一位竟然是他夫人守寡多年的妹妹?” 小枣与火儿闻言,也凑近来看。 “天爷!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枉读圣贤书。连妻妹都……”火儿掩口,满脸不可置信。 “我看那妻妹也非良善,瞒著自家姐姐这么多年。”小枣连连咋舌:“孩子都这么大了。” “高门朱户之內,扯开那层锦绣遮羞布,底下腌臢事数不胜数,遮羞布一扯,没几个不是黑的。”时君棠淡淡道。 “咱们时家就没有这等污糟事!”小枣扬起下巴,颇有些自豪。 时君棠將鱼料放在桌上:“时家的纠葛,多在权势利害,而非床笫私情。小枣,去递个帖子,约卞夫人后日午后,一同去『看看卞大人的风流韵事。” “是。” 两日午后。 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在一处清净宅院前。宅子不算阔绰,仅二进规模,但门庭修葺得颇为齐整,显见主人用心且家底不薄。 第332章 从未想过纳妾 时君棠陪著卞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卞夫人四十出头,体態丰盈,面容虽染风霜、细纹难掩,然眉目轮廓依旧精致,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每次休沐日这个时候,卞大人都会来到这宅子。今日我想办法让人绊住了卞大人脚程,他才未能如常而至。”时君棠侧首,对卞夫人温和浅笑,“夫人就不好奇,这宅中住的是何人吗?” 卞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目光复杂地看向时君棠,这个女族长看著端婉正派,却都是小人行当:“时族长,我虽是妇人,也知外子与贵府在朝政上多有分歧。你若想以此等不甚光彩的手段对付外子,”她顿了顿,维持著最后的体面与骄傲,“请恕我直言,此举著实令人不齿。” 时君棠不见半分恼色:“夫人气度教养令人钦佩。至於我手段是否光彩,端看卞大人自身行止是否光明磊落。夫人何妨亲眼一观,再下论断不迟。” 卞夫人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乌漆木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迈著略显僵硬的步子,走上前去。 叩门声起,门內立刻传来一道带著喜悦的妇人嗓音:“可是老爷回来了?” 是熟悉的声音。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內那锦衣妇人看清门外佇立之人时,惊得骤然掩口,脸色唰地褪尽血色:“阿……阿姐?” 卞夫人心中掠过千百种猜测,独独未曾料到,门后站著的人,竟会是自己那守寡多年、素来倚靠娘家接济的嫡亲胞妹。 目光再及她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眉眼间与自己孩儿有四五分相似的半大少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 卞夫人抡起手。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摑在妇人脸上,在寂静巷弄中格外刺耳。 “阿姐,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妇人捂住瞬间红肿的面颊,泪水涟涟,语无伦次。 卞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著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写满惊恐与羞愧的脸,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头,强行压下,厉声道:“进去,你想在门口被人看笑话吗?” 门关上。 马车旁的火儿真是好奇死了,压低声音对身边小枣道:“你说卞夫人会如何处置她这胞妹?” “私德败坏至此,说不定会打死她。” “可那是嫡亲的妹妹,血脉相连,如何下得去手?” 小枣嘆了口气:“突然有些可怜卞夫人了,这一路行来,她举止谈吐,挺有大家风范。” “卞夫人最可怜的在於她娘家父母都知道这事,只有她被瞒在鼓里。”时君棠淡淡道。 “不会吧?”这下就连巴朵都吃惊了:“族长怎么知道?” “为人父母,於儿女之事最为上心。一个外孙长至十三岁,往来痕跡,蛛丝马跡,又岂会毫无察觉?”时君棠目光掠过那紧闭的宅门,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回府。” 马车刚在时府门前停稳,便见两名打扮得枝招展的媒婆,正从角门悻悻而出,边走边撇嘴嘀咕:“还二房主母,这脾气也太差了吧。” “可不是么,往后这家的媒,请我我都不来了!” 巴朵朝小枣、火儿递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时君棠看得失笑,巴朵她们盯二房和章洵盯得都挺紧,深怕章洵给跑了。 一炷香后,她正在书房慢饮清茶,小枣与火儿便气鼓鼓地回来了。 “族长,那俩媒婆果真是来给二公子说媒的。听说二夫人还细细打听了那两家姑娘的出身品貌,真是气人。”小枣当场听得脸都青了:“二夫人这是一脚想踏几条船啊?” “婢子已经跟那两个媒婆说了,二公子已经有了婚约,若再敢上门聒噪,直接乱棍打出去!”火儿亦是柳眉倒竖。 “族长,你怎么一点儿也不著急?”巴朵看著自家族长閒適的模样,真觉得族长在男女之事上过於放心了:“二公子那般优秀,不知多少女子暗中覬覦呢。” 时君棠放下手中的书,看向这三个为自己操碎心的贴身人:“你们族长我,也很优秀啊。”说著起身来到书架前,抽出其中一本有关於西域的地图志:“两人之间,若需时时刻刻提防对方变心,那这份情意,未免太不堪一击了。” “婢子听说,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女子该温柔似水,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小枣道,她觉得族长这一点挺缺的。 “为何要刻意留?他若心悦於我,自然会站在我身侧。若无心与我,留也是徒然。我们並肩而立,是彼此心甘情愿的选择,亦是彼此互为倚仗的底气。”时君棠道:“以后,不要为了这些事而去费精力了。” 三人点点头。 这晚,章洵回来得有些晚,刚要去棠儿的院子就被母亲截住。 “我这两日確曾拜访过几位大人府邸,”章洵略一思索:“確实见过几位大人家的姑娘,也就是点个头。” “你这孩子,你都有了婚约,就该谨言慎行,避些瓜田李下之嫌才是。如今连媒婆都上门来了。若惹了族长不悦,那些聘礼也就没了。”二夫人忧心的轻打了他一下。 “什么媒婆?” 二夫人將今天两位媒婆来说媒的事说了说,隨即哽咽的道:“洵儿,你是入赘之身,这入赘的郎就跟嫁人的媳妇儿一样,没几个不会受委屈。以君棠的性子,往后定是不会让你纳妾的。” 章洵:“......”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娘,我从未想过纳妾。” 二夫人擦去眼泪的温润:“得了吧。男人都那样。总之,在你还没和君棠成亲前,你万不能做出对不起君棠的事来。” 想了想,更重要的没说,二夫人又道:“还有,你得催著君棠,早些將聘礼正式过到二房名下,这样咱们心里踏实,对外也好言说。这般没名没分地拖著,万一她日后反悔,你让咱们二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章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