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毁灭大宋了吗?》 第一章 穿越大宋?我直接自杀! 大宋。 靖康二年二月初一。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到处都是废墟,东宫也被金军砲石损毁。 延福宫,宋徽宗藏书的阁楼中。 赵桓:“金帅令太子前往青城,为了宗庙生灵,太子当速速前来青城谢罪……” 赵佶:“昔年唐德宗落难,亦派遣子孙於贼营作质。现让太子谢罪为质,此乃孝道。” 赵佶玉带密詔:“见到金人,就说祖父衰老,你愿以身代替。若归,神器必付汝……” 看著摆放在案桌上,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连哄带骗,威逼利诱,让自己前去当人质的三份詔书,十岁的赵琛揉捏著有些发胀的山根,只觉脑壳疼。 “哼!” 突然,赵琛被气笑了。 宋徽宗和宋钦宗这狗爷俩,到了金人手里,还在互相玩弄著心眼子。 一个明著向金人摇尾乞怜,一个明里暗里的想要把儿子孙子一起坑了,换回自己。 猪狗不如的东西! 现在还想来谋害我? “呼……”长嘆一声,赵琛左手习惯性的去摸烟,右手去拿火,结果摸了个空! 呆愣片刻,而后心头顿时窝火。 想自己一个新世纪的大好青年,竟然穿越到“大怂”,还成了歷史上匆匆一笔,卒年不详,被人连哄带骗掳去的太子諶! 没错,赵琛穿越了! 可偏偏来到大宋,还是靖康二年二月初一,这个时间,虽说內城名义上还由自己这个“监国”太子掌管,可事实上早亡了。 也就几天,到时候范琼就会押送自己前往青城,到时候北宋就算是彻底没了! 赵琛,不,现在该是赵諶了。 大学时为追歷史系一个研究宋史的女助教,也是对宋史下过一番功夫的。 因此对诸朝之耻第二的大宋,嗯,第一是韃清,比普通人了解还是多不少的。 正因如此,他更加清楚,自己这个歷史上被一笔带过的傀儡太子,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靖康元年。 金军攻破汴京外城,金人提出议和条件:要求割地、赔款,並扣押钦宗至青城金营为人质,逼迫朝廷履行条款。 靖康二年,正月。 金人以筹集金银不足为由,再次將钦宗再扣押於青城,至此二宗彻底被俘。 金人让徽、钦二帝下詔,命太子赵諶出城至金营,试图彻底控制宋朝皇室核心成员。 而这个时候,汴京內城尚未被金军完全接管,宋臣仍有部分行动自由,所以,自己这个太子,现在仍在城中。 可事实上真这样吗?呸! 这时候的內城早就成金人的后园了。 之所以没像攻外城那样强攻內城,不过是实质上征服后,开始对合法性的包装罢了。 此外就是对宋廷剩余价值的最后压榨。 最多也就是再加上那么一丝丝的,降低城中剩余军民抵抗情绪的想法。 毕竟城內以及外城,还是有些许残余力量,比如吴革藏匿的三千兵、太学生抗金小团体,外城蛰伏的张叔夜之子所率残部。 可据他了解的史料记载,二月初六凌晨,吴革被诛,白天,张叔夜之子张伯奋被清缴,紧跟著就是范琼全面控制宫禁。 之后自己被其胁迫前往青城。 金人踏破內城,彻底占领皇宫,宫女嬪妃,尽数被掳走,遭到非人折磨。 至此,国本被公开劫持,赵宋法统断绝,北宋彻底宣告灭亡! “殿下,太傅求见……”这时,东宫都知张迪,缓步上前。 太傅?赵諶脑海中出现一个老人的形象,同时对此人也有了些许印象。 太子太傅,孙傅。 钦宗北上前,命其辅佐太子监国。 不过据自己了解,此人却是个蠢蛋。 歷史上的孙傅,算的上是“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的典范了。 一手炮製的“六甲神兵”门事件,堪称神来之笔,直接奠定了其蠢蛋的夯实地位。 靖康元年,金兵第二次南下,他竟然迷信骗子郭京有所谓的“六甲神兵”,致使金兵直接长驱直入,攻破外城。 说他是金人的奸细吧,太蠢了。 说他不是吧,可办的事,简直辣眼睛。 这一事件直接导致汴京城防瞬间崩溃,金军全面控制京城,皇室成员完全丧失了行动自由,再无任何逃脱的机会。 此外,此人优柔寡断,歷史上吴革谋划了赵諶出逃事件,就是因为他犹豫不决,计划生生被拖了五天都没行动。 但凡做有效抵抗,皇族都能有人逃走。 脑海中回忆著孙傅在史书上留下的,那短小却精悍的一笔,赵諶平静开口。 “宣。” 张迪看了眼座上这位只有十岁的小殿下,眼底闪过一抹好奇之色,总觉得太子似乎变了,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张迪躬身一礼,不过却是没有出去,而是给门口一个立著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 而他自己,则是垂首站立一侧。 孙傅前来,他可是要仔细听著的。 眼下范將军正在谋划对吴革,张伯奋等人的清剿,这节骨眼可不能出意外。 张迪,早就背叛了,现在可是金人在宋庭安置的一条好狗,孙傅虽然是个蠢蛋,可至死都没有背叛过,算是忠臣了。 很快,脚步声响起,伴隨著的,还有一声苍老,好似气虚便秘用不上力一样的声音: “老臣孙傅,拜见太子殿下……” 一袭得体的紫衣官袍,手持玉笏,但却佝僂著背,年约六旬的白须老者躬身行礼。 “太傅前来找孤,所为何事?”赵諶说话间,抬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启稟殿下……”孙傅看到赵諶这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態,眉毛微蹙了一下。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虽年幼,只有十岁,可身为太子,也不该如此不顾仪態。 不过想到太子只有十岁,国家蒙难,无人教导,嗯,他不过是个象徵性的太傅罢了,从未真正教导过什么,又转而开口: “金人令开封府报百官名籍於军前,臣进宫来是为了告知太子殿下。” 太子年幼,所谓“监国”不过是摆设,很多大事都是他们这些大臣拿主意。 之所以进宫来,也不过是走过程。 金人要求提交官员名册,属於正常的行政流程,赵諶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见座椅上这位年幼的太子,如此轻佻敷衍颇具其祖父之姿后,孙傅忍不住了,当即开口:“敢问太子殿下,可有什么示下?” 不过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有什么好置气的? “太傅,孤能信任你吗?”然而这个时候,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却是响起。 他还是个孩子啊,想必心里也是害怕的吧……见上方那绷著小脸,眉宇间很是认真的稚子,孙傅恍惚了片刻,而后面容坚定,道: “臣是太傅,殿下自当信任!” 莫非这十岁的娃儿,真有什么打算……立在一侧的张迪闻言,下意识看向赵諶。 赵諶点了点头,隨意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对张迪招了招手:“过来帮孤裁纸。” 延福宫西区这栋阁楼,是宋徽宗藏书画的地方,案桌上摆放著的到处都是各种工具。 像是宣纸和裁纸刀就有。 而赵諶之所以来这里,还因为里头还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可惜这密道张迪知道。 因此,这狗奴必须死! 张迪猜测太子是可能要给孙傅写什么秘函,於是垂首迈著小碎步上前,伸手去接那手掌长短,食指宽,略弯的裁纸刀。 就是现在! 赵諶突然暴起发难! 对著张迪的脖子就捅! “噗呲!”鲜血迸溅,在张迪愣神的片刻,赵諶更是咬著后槽牙,连通十几刀。 鲜血喷出! 张迪当场毙命! “殿下?!”突然而来的惊变,让孙傅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半晌后这才悚然惊呼,可他那便秘嗓直接失声。 因为之前就把阁楼的其他人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张迪一个人伺候,所以此刻房间里只有赵諶跟孙傅两个人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强忍著浓郁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来到惊慌的孙傅跟前。 “太傅莫慌,张迪已被金人收买,此等贱奴,死不足惜!”说著,又再次开口,语速飞快:“你立刻出城秘密联络吴革。” “让他在景龙门外的水闸口处接应,孤今夜就要逃出汴京,只有如此才能拯救大宋!” “殿,殿下,臣,臣……”听完赵諶这一番惊天的话语,孙傅整个人都在发抖。 此刻他心头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惊慌,千言万语,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犹豫不决的软蛋……“太傅!”赵諶双手死死抓著孙傅的手臂,面色沉凝低吼: “大宋的未来,就在你手里了!” “金人已將父皇和太上皇扣押,眼下的大宋朝廷,早已名存实亡。” “温水煮青蛙,文火慢燉之后,就是孤待宰之日,若再犹豫不决,孤必死!” “届时,太傅死后,如何面对列位先皇,如何面对那悠悠青史的唾骂?” 悠悠青史……听到这个,孙傅浑身一怔,顿时来精神了,眼底有深深的恐惧之色。 这帮士大夫文人,怕的就是这个! “太子殿下,可是有万全之策了?”孙傅深吸一口气,急切道。 当然没有……“当然有!”赵諶脸不红心不跳,言之凿凿:“其实,早在当日宣化门破之日,父皇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天!” “父皇早就教於孤挽天倾之法!” 见这货还打算问,赵諶当即低喝道:“没时间了,快去!”说完狠推了一把。 “臣,臣遵命!”孙傅老嘴都在颤抖,转身就走,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看著紧闭的大门,赵諶心头也有些紧张。 他知道,今晚的一切都很仓促,而且这次必然会失败,几乎想都不用想。 不过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需要逃生,就必须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因为他可以无限次的试错! 换上宋徽宗放在阁楼里的便服,带上些许金银后,赵諶从后门离开,直奔假山而去。 一路顺利,顺著假山通道一路狂奔,没多久后,前方似有亮光传来。 “居然意外的顺利?”看到这一幕,赵諶心中一喜,当即加快步伐。 可当来到亮光近前后,面色却是一沉,所谓的亮光根本不是出口,而是一束束火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太子要弃国而逃吗?”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男人转过身。 正是叛臣范琼! 果然没那么容易……心中想著,赵諶冷脸扔掉包袱,从袖口里拿出那把裁纸刀。 “太子是要杀某吗?”范琼手撑在腰间的长剑上,缓步上前,气势骇人。 “叛臣逆贼,也配孤与之廝杀?”话毕,赵諶果断抬手,狠狠扎入自己脖颈动脉之中,鲜血如水管炸裂般迸射。 我特么直接自杀! 意识渐渐模糊之中,赵諶看到范琼那张沉稳严肃的黑脸上,露出了惊容。 显然他没想到,这稚子竟然如此疯狂,二话不说,拔刀就捅杀自己! 谁说赵宋皇室都是软骨头的? 这不是有块硬的吗? 【第一世结束。】 【你出逃失败,当场自杀。】 【太傅孙傅,陨绝於地,悲呼:“国本陨,大宋亡”。邃以血书,昭示青史,怒斥叛臣范琼谋杀太子,后自縊殉国。 吴革、张伯奋残部发动汴京城內剩余军民,向金人復仇,范琼家族被诛,后战至最后一人殉国,大宋至此灭亡。 你的自杀,使歷史发生偏移,金人法统继承不正,国运不稳,汉有一人必亡金! 后世赞你为赵宋皇室最后的男人……】 “……” 第二章 万世书,这就青史留名了? 【结算开始。】 【一、时间锚点一个。(註:可在上一世,选取任一时间锚点重新开始,建议搭配回放与纠错使用,效果更好)。】 【二、回放与纠错机会一次。】 【三、指定成员,让该成员继承前世记忆(註:可对该记忆进行编辑)。】 【四、后世点评一份。】 意识深处,古朴厚重,充满岁月气息,封面上书《万世书》三个大字的古书打开。 万世书,这就是赵諶的穿越外掛了。 每一页,都代表著一世的结束与重开。 而且每次结束重开,都会获得一个时间锚点,和一次回放纠错的机会。 二者搭配使用! 利用的好的话,他將拥有无限可能,摆脱眼下困境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一定可以! 想及此处,赵諶开口道:“回放。” 下一刻,就见灭世书的第一页上,几行小字散去,继而呈现上一世的画面。 “还有进度条?” 看著画面右下角“00:12:32”的时长,赵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隨著上一世他所经歷的一切播放完毕,他又代入上一世与他有交集的每个人后,顿时就明白了这进度条的意思。 回放上一世,並不是说整个世界,他想看哪就看哪,想看谁就看谁。 而是必须要跟他有交集的才行。 上一世,他经歷的就那么多,所以他的视角下,时间被压缩成了有限的视频时长。 代入张迪的视角后,视频的时长也跟著变了,变成了5分10秒,之后是孙傅、范琼,还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的视角。 看到这里,赵諶心中也明悟了。 每一世,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然后辐射到与自己有关联的每一个人。 自己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主角。 而与自己有交集,哪怕是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一只蚊子,都可以看做是一个配角。 然后自己可以通过纠错回放代入这些人的视角,获取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电视剧一样。 只有跟主角相关的配角视角,才会被播放出来。 “难怪范琼会提前等在出口处等我,原来张迪每日酉时都要向范琼匯报我的动向。” 通过张迪和范琼的视角,赵諶也弄明白了,为何自己出逃会被范琼堵住了。 “看来出逃还要从长计议,不仅是张迪时刻监视,还有定时向外匯报宫內动向的麻烦,而且孙傅联繫吴革也充满危机。” “他自以为的心腹便是奸细!” 作为赵宋皇室的为数不多的忠臣,孙傅早就被范琼,还有金人的细作给盯上了。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暴露。 目光撇过第三项,指定成员继承此世记忆,赵諶心头已然有了决定。 按下心中的全部想法,赵諶又將目光看向最后一项,后世点评上。 心念转动间,第一页上其他字跡缓缓隱去,很快关於后世的点评便一一出现。 “太子諶於密道自戕,血溅叛臣。其死非怯,实为赵宋社稷最后气节,寧碎不屈也。” ——《宋季三朝政要·补遗》 “是日,龙抬头,闻內城有宗室突围未成,引刃自决。其声烈烈,震於宫闕。太子諶以血洗耻,为赵官家留得最后顏面。” ——《汴京围城录》·佚名老卒口述 “靖康耻,犹未雪;汴梁破,恨难灭!然金康二年二月二,有龙孙陨於宫墙之內,非困兽之斗,乃玉碎之鸣!此一死,洗刷百年懦弱,堪称赵宋皇室最后之血性!” ——文天祥《读史杂感》 “好个龙子龙孙!眼见那金兵铁蹄踏破宫门,他不逃不降,反身登闕楼,大笑三声:赵家江山,岂容尔等玷污!看某以血荐之!言毕,血染龙旗。真真是大宋最后一条好汉!” ——《演义·说岳全传·外篇》 “困兽犹斗,况乎王孙?靖康绝境中的自戕,非个人之悲剧,实乃王朝精神气节之迴光返照。他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赵宋皇权,寧死於己手,不受辱於人。” ——《国史大纲·札记》 “二月初二,烛龙应抬头,汴梁宫闕却见烛龙坠地。那一抹溅落御阶的猩红,是三百载繁华落幕时,最刺目也最悲愴的句点。” ——《歷史的伤口》 “当征服者的欢呼响彻汴梁,一位拒绝流亡的王子选择了在宫殿结束生命。他的死亡如同一枚血色鈿,钉在了庞大帝国崩塌的画卷上,提醒著世人:宋的终结,並非无声。” ——《南洋史观:宋元鼎革研究》 “这就青史留名了?” 看著上一世,虽然自己自杀,却青史留名,还被后世各种讚誉,甚至还有演义传说,赵諶不由的咧了咧嘴,心里美滋滋的。 不过很快,他又唏嘘不已。 作为对宋史有过了解涉猎的他,自然知道,为何后世会有这么多讚誉。 实在是后人对赵宋皇朝的软弱恨铁不成钢,好不容易有个皇室有点血性,自然会被大书特书,为自己惋惜,也更加痛恨赵宋。 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又看了看后面的几份关於后世网友的热评,赵諶心中一动,回到了原点。 锚点很珍贵,他自然不会乱用。 一个锚点,就等同於是一个存档点,总不能每次都从头来过,那不得心態爆炸。 再次重开! 赵諶是从床上醒来的,也是他穿越过来的时间,二月初一的早上。 窗外阴沉沉,似乎飘著盐粒儿似的雪。 赵諶坐起身,下意识的摸了摸颈部动脉,回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狠辣,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很佩服自己的。 如果不是有捅杀张迪的经验在先,他还真不一定有拿刀捅死自己的勇气。 临死前的感受,可是真真的。 不过赵諶知道,这种体验以后怕是不会少了。 想要从这汴京城逃出去,甚至是建立新的政权,並站稳脚跟,以后怕是少不了身先士卒的衝锋陷阵,甚至可能身死途中。 这次自杀的经歷,也算是提前適应了。 “现在,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从这牢笼中逃出去了,来人,沐浴更衣……” 简单洗漱一番之后,赵諶来到了书桌前,铺开一张地图,开始仔细端详了起来。 至於张迪,则是被他赶到了门外。 这贱奴虽说已经背叛,但表面上,终究还是效忠的,最多就是准时匯报自己的动向。 而且,在他看来,皇室早已是任人宰割的困兽了,自己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就是个奶娃娃,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 第三章 回放、纠错、编辑;太祖显灵?! 看著大宋的地图。 赵諶沉吟著,手指向左侧一处,心中暗道:“西进关中,可借山河之险!”之后,又朝东北方指向,“也可入河北,进大名府。” 手指在大名府停留许久,赵諶又看向南方,“或许,也可以南下……” 念头刚起,赵諶便立刻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我没时间跟赵构扯皮!” “赵构这小子肠子太多,下限非人力可以揣测。” “说不定,会跟金人合作搞我……” “只能在河北与关中之间二选一,这个时候,赵构这小子应该正在向南转移!” 赵諶的目光在两地之间来回游歷,不断权衡著两者之间的优劣势。 “河北义军规模庞大,关中人口多……”心中思量许久后,赵諶目光凝聚在关中。 “关中四塞之地,河北却是平原,冬季后,黄河加渭水是双重防线,河北之地,黄河反而会成为通道,守无可守!” “关中造血能力强悍,不论是粮食还是人口,都要比外强中乾的河北强……” “现阶段关中的金军主力都放在了赵构身上,相比於有完顏宗翰坐镇的河北,关中更容易让我进入,並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是,我要是去了河北,一个是逃出来的太子,一个是没什么用的康王,完顏宗翰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对付哪个!” “这反而是给赵构打掩护了。” “总之,关中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对我来说,潜力都要比河北强!” 多方考虑之后,赵諶决定西进关中! 大方向定下后,赵諶不再动摇,而后开始考虑接下来,具体的行动方案。 “从汴京城脱身后,可以由吴革残部护送,经汴京地下暗渠潜出,西走虎牢关。” “但在此前需要联络陕西制置使钱盖,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潼关集结残兵。” “之后,再急召曲端这位西军悍將,率涇原兵东进接应。关中四塞之地,金军骑兵难展优势。且西军战力放眼整个大宋最强!” “西进关中最大的难点,便是怎么突破金军在郑州跟洛阳的封锁线……” “咚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 “殿下,该用早膳了。”张迪的声音跟著响起。 “先吃饭吧,西进关中这一路,肯定不会顺利,但我可以无数次的试错……” 赵諶起身走向阁楼左侧,看著张迪端上桌的一道道菜餚,不由口齿生津。 北宋时的饮食文化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诸如煎、炸、爆、炒、熘、蒸、煮、燉、烤等烹飪技法都已非常成熟。 虽然如今山河破碎,但內城表面上,终究还是在宋廷手里,自己更是“监国”太子。因此,皇宫大內,该有的规格都还有。 一桌热腾腾,香气沁脾的精美菜餚,让赵諶食指大动,很快便开始朵颐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逃跑! 二月初一,这个时候天气还是很冷的,不过赵諶的居所却是炭火充足,暖烘烘的。 窗外不知道何时,已然飘起了细碎的雪,大地很快便被铺白了一层。 “父皇与太上皇的圣旨已下,你即刻宣太傅进宫,孤要与之商议。”赵諶擦了擦嘴,隨手將温丝巾扔给了张迪。 皇帝和太上皇送来的圣旨,张迪是知道的,所以並未起疑,转身去离开。 赵諶坐在书桌后,心中一动,调出孙傅在上一世的记忆,开始编辑了起来。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內容需要重新编辑,只是掐掉了上一世自己当著他的面捅杀张迪的一幕,著重突出他联繫吴革被人背叛的画面。 重点就是突出他家里监视的探子。 等会只需要再把上一世的经过,重新上演一遍,让他去联络吴革便是。 之所以这么做,还是以防万一,这蠢蛋太优柔寡断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要杀张迪,说不定会阻止自己,不让自己犯险。 记忆编辑可比视频剪辑要方便的多了,心隨意动,想切哪就切哪,想怎么调就怎么调,不仅如此,还能额外添加私货內容。 比如,在某个人的记忆中,给他看到的人,添加標识注释等等。 数个呼吸间,赵諶完成了记忆编辑,而后心中一动,指定孙傅继承记忆。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俯身,胳膊撑著桌子,手背抵在下巴上,出神的望向窗外。 看著窗外的雪,赵諶心底轻嘆:“二月朔日白,寒到三月三,果然是亡国之兆啊……” 与此同时。 东京內城某处宅院书房中。 “异族入侵,国家蒙难,帝陷於囹圄,老夫……”孙傅正立於窗前凝望大雪,表演型人格在此刻上线疯狂加戏,边说边捶胸顿足。 书房中,充斥著一股悲戚的氛围。 “父亲,保重身体啊……”儿子孙伟站在孙傅身后,抬手虚探,表情痛苦。 “老夫……”孙傅手捂胸口,声泪俱下,哽咽道:“身为臣子,却不得救国之法……” 正说著,突然只觉得呼吸憋闷,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人踉蹌倒地。 “父亲?!”孙伟见此,顿时大惊失色,立刻上前將其抱在怀里。 “要死了吗?莫非这就是太祖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对老夫无所作为的惩罚……” 自觉要死的孙傅痛苦闭眼,决然大呼:“靖康耻犹未雪,吾命却……休矣!” “不!”孙伟悲痛,跪在地上,仰天大呼:“父亲……” 然而等了半晌,想像中的死亡並未到来,这让孙傅有些尷尬,他情绪都已经酝酿到位了,就等著死了,结果没事了。 父子俩就这么大眼瞪著小眼,一股名为尷尬的气氛开始瀰漫开来。 “父亲,国家蒙难,这不是您可以左右的的,您不必太多自责,您还是养好身子……”孙伟收起脸上的尷尬,扶著孙傅起来。 然而孙傅在经过短暂的尷尬之后,却是被此刻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以及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记忆所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儿子孙伟身边写著几行小字。 【孙伟,字优之。太傅,孙傅之子。】 如此神异一幕,让孙傅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滯的状態之中,再结合刚才脑海中多出的记忆,突然,孙傅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遭遇了某种怪诞! “儿,你脑子里,可多出些记忆来?”孙傅看著眼前神色戚戚的儿子孙伟问道。 记忆?听到这话,孙伟一愣,又看著老爹这眼神中的希冀之色,瞳孔骤然一缩。 父亲疯了! “父亲,您怎么了,可千万別嚇孩儿啊……来人,快去请宫中御医!”见儿子如此,孙傅知道,只有自己遭遇了怪诞。 “莫非是太祖显灵,给老夫示警,让老夫救大宋於水火?!”孙傅心头惊疑。 这时“踏踏踏”的脚步声响起,伴隨著的还有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 “大郎,发生了何事,相公他……”来人直接推门而入。 【郭重,太傅,孙傅僕人,金人奸细,奉命监视孙傅的一举一动。】 一行小字在来人边上浮现。 看到这一幕,孙傅呼吸陡然一滯,眼神瞬间变得的危险了起来,狗贼! 脑海中那些突然涌入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就是派此人秘密联络吴革。 之后范琼的心腹便將孙府给围了,而吴革等人藏身之处也因此暴露。 现在看到郭重身侧写的標註,哪还不明白,此人就是监视自己的奸细! 可恨的是,此人是自己的心腹啊! 家里,竟然养了个贼! “……” 第四章 赵构:你们这是要陷朕於不义啊! “快去宫中请郎中,父亲他……”孙伟还在说著,孙傅此刻却是冷静了下来。 一把推开孙伟,开口呵斥:“胡闹!” “父,父亲,您……”孙伟被这么一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老夫无碍,只是国家蒙难,心中鬱积久深,以至头脑发昏而已,退下吧!”说著,对仔细打量自己的郭重摆摆手。 孙傅虽然在大事上优柔寡断,偶尔还有些罕见的愚蠢,可该有的城府还是有的。 否则也混不到太傅这个级別了。 奸细在身边,而他自己又有了如此奇遇,自然不会蠢到告诉所有人。 而且脑海中的记忆他还没有捋清楚。 比如,太子殿下在密道之中自戕,自己联络吴革,让其秘密於密道外迎接。 这些无不说明,就在今天,太子要出逃! 不过这些事情,他还需要去验证!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这些就发生在今天,而不出意外,下午金人就会让他交出官员和皇室名单,自己也会进宫。 他也发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似乎並不完整,缺少自己跟太子之间达成的约定。 而且自己怎么会同意太子出逃?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才会行此险事,看来老夫必须要进宫一趟……” “相公,宫里的天使说,太子殿下有请,邀您一起共商官家从青城下达的圣旨。”郭重却是没有离开,而是躬身稟告。 太子有请? 共商官家的圣旨? 孙傅心头一紧,想到了自己的猜测,殿下果然是有所谋划! “备轿,老夫更衣后,这就入宫!”说完,孙傅示意儿子孙伟去拿官袍。 换好官袍,坐上轿子,朝皇宫而去。 破庙古剎,荒草枯树,背著太阳的青山脚下,积雪都尚未完全化开,一座座营帐间,巡逻的军卒一队队来回穿梭。 古剎一角。 赵构端坐在乾草垛上,简单吃了点乾粮,然后撇头看向破壁外阴沉的天。 脑海中思绪飘荡,回到了靖康二年正月末,河北大名府军帐的那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寒风卷雪扑打帐帘,烛火摇曳映著宗泽血丝密布的眼,汪伯彦攥紧南撤文书。 二人声嘶力竭,爭的面红耳赤。 “嘭!” 宗泽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虎目盯著汪伯彦,声嘶力竭道:“澶渊!直取澶渊!” “垒进三十里便是汴梁!” “你我身后是百万父老待屠的汴京城!此刻不战,大宋脊樑尽断!!!” 面对宗泽择人而噬的虎目,汪伯彦同样据理力爭,脸红脖子粗:“愚蠢!” “二圣已陷敌手,你去送死,还要搭上康王吗?!听著,保康王即保宋祚!” “南撤刻不容缓!” “脊樑尽断,亡的是天下人心!”宗泽双手狠砸桌面,嘶吼:“大军直趋澶渊,修筑营垒,建立防线据点,可解京城之围!” “快速控制澶渊,扼守黄河北岸咽喉,可直接切断金军南下增援或北撤的通道。” “每推进一段距离,便修筑坚固工事,如此可避免孤军深入,被金军骑兵截击。” “我军將逼近汴京外围,建立防线,可迫使金军分兵应对!如此,便可缓解汴京守军压力,甚至將其反包围!” 汪伯彦拂袖冷笑:“万一呢?若康王也身陷囹圄,大宋又当如何?你敢赌吗!” 听到这话,宗泽顿时沉默。 见宗泽沉默,汪伯彦继续道:“康王在,大宋便在!你想让赵氏绝嗣吗?!” 听到这话,宗泽不再言语,转身看向背对著自己二人的赵构,道:“大王,今日弃汴京,他日必亡天下人心!” (註:宋时,亲王不能称殿下,殿下是皇太子的专属,亲王称某某大王。) “大宋可以死社稷,不可跪而生!” “臣请求康王大王,准许臣营救汴京!”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康眼底闪过挣扎之色,而后转身,开口: “宗帅,二圣蒙尘,金虏欲绝赵氏宗庙,本王亦痛彻五內,”说话间,赵构语气一顿,道:“孤若殉国,谁復社稷?” 听到这话,汪伯彦眼底有笑意浮现,看向宗泽的目光中,满是得意之色。 而宗泽也听出了赵构语气中的意思,眼神渐渐变得黯然。 “然,汴京亦不可弃,这天下人心更不能失,”说著,赵构大袖一甩,“传令,宗泽率所部北进,汪卿总万军护驾……移师东平!” 这番话,並未让宗泽开心。 他如何听不出康王的意思,他所率部眾,仅仅只有几千人,让汪伯彦率万军护驾南下,这明摆著就是把自己支开。 同时只是做出一个康王没有放弃百姓,不失天下人心的样子罢了。 思绪收回,宗泽失望的目光,至今深深刺痛著赵构的心。 “本王,做错了吗……”从庙门口进来的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等人正好听到这话,彼此对视一眼,最终汪伯彦上前开口: “大王,二圣陷入贼手,汴京陷落,保住您就是保住大宋国祚!您不可以有半点闪失,否则赵宋江山,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其他人闻言,纷纷附和。 “对,本王不能有任何闪失,本王是为了大宋江山,不能因为宗泽一句话就冒险……” 给自己找到合理的不援救汴京的藉口后,赵构心底好受多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若是採用宗泽的建议,率领全部大军驰援,或许真可能成功。 可他不敢,他害怕! “诸卿找本王所为何事?”赵构起身看向汪伯彦等人。 “康王容稟!汴京噩耗已明,二圣身陷囹圄,宗庙倾危,金人铁蹄踏破宫闕!”汪伯彦神色肃穆,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开口: “太子虽在围城,然六军无主、万民惶惶,非有雄主继统不可挽此天倾!” 听到这话,赵构眼皮狠狠一跳。 他意识到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黄潜善直接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太子深陷危城音讯隔绝,唯大王乃官家亲嗣,掌天下兵马大元帅印,此乃天命所归!” “大王南下后,当即帝位,以安军民之心!臣等,愿奉大王为正统!” 一旁的耿南仲更是拿出了龙袍,恭敬奉上。 继承正统! 赵构心头狠狠一跳,看著那摺叠整齐的黄袍,喉结不由滚动,眼神开始飘忽。 “不行!”突然,清醒过来的赵构狠狠摇头,呵斥道:“太子尚在,本王岂能自立?尔等莫非是要陷本王於不忠不孝不义?” 说话间,直接转身,背对汪伯彦等人,厉声道:“此事休要再提!” 看到这一幕,汪伯彦在耿南仲的注视下,直接拿著龙袍,起身披在了赵构身上。 “还请陛下挽天倾!” “放肆,汪伯彦,你怎敢……”一旁的黄潜善、耿南仲二人,不管赵构的“挣扎”,直接拉著將其摁在草垛上。 “你们放肆,你们这是在陷害本王,你们,你们怎敢……”赵构坐在草垛上,嘴里喝骂著,挣扎越来越小,嘴角越来越翘。 “臣等,请陛下挽天倾!” 汪伯彦等人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你,你们……”见此一幕,赵构指著眾人,半晌后无奈一甩大袖,嘆道: “你们这是要陷朕於不义啊!”只是嘴角却是彻底裂开,脸上笑意再也绷不住。 赵諶自然不知道赵构这货已经秘密称帝,此时他正计划著第二次出逃汴京。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心里装著事的孙傅也没去纠结上座的赵諶仪態问题。 况且此刻他更多的注意力,都在张迪身上,那神秘的提示,正明晃晃的写著。 【张迪,东宫都知,叛奴。】 此刻的孙傅,早已经適应了自己这突然觉醒的能力,至於张迪是叛徒更是丝毫不惊讶。 他心里也清楚,皇宫早就被金人控制了,对张迪这位东宫都知,太子近侍现在的成分,可谓是早就心知肚明。 “太傅,孤能信任你吗?”赵諶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孙傅。 因为没有这一段记忆,因此孙傅的表现,倒是跟上一世並无二致。 挺了挺腰背,孙傅面容从舒缓变的严肃紧绷,语气坚定而庄严。 “臣是太傅,殿下自当信任!” 莫非这十岁的娃儿,真有什么打算……立在一侧的张迪闻言,下意识看向赵諶。 赵諶则是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对张迪招了招手。 相比於上一世第一次杀人前的紧张,这一次,他在心態上早已不同。 有的只是对一击必杀的肯定! “过来帮孤裁纸。” 没有任何意外,在张迪走近的瞬间,赵諶突然暴起,裁纸刀又狠又准的捅入其脖颈。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下方,还在等著太子殿下指示的孙傅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 手在张迪身上擦了擦后,赵諶將其推开,然后不紧不慢的来到孙傅跟前。 “太傅莫慌,张迪已被金人售卖,此等贼奴,死不足惜!” “太傅,孤要你立刻出城,联络吴革,让他在景龙门外的水闸口处接应,孤今夜就要逃出汴京城,只有如此才能拯救大宋!” “轰!” 通了,全都通了! 这一刻,孙傅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紧跟著,全都想明白了! 自己为何要联络吴革? 太子又为何会在密道自戕? 自己没猜错,太子就是要逃! 只是这一刻,孙傅又开始犹豫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太子逃亡失败了,而自己也被范琼的人监视了。 太子就算能从密道顺利逃出汴京城,之后又岂能顺利逃出金人的追捕?若是留在城中,与金人据理力爭,或许尚有一线之机。 这个怂蛋……赵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孙傅这是又有不同想法了,当即也不废话,立刻道:“太傅可曾听闻,举头三尺有神明?” 什么?! 若是平时,在经歷过“六甲神兵”门事件的孙傅,定然不会再信这种鬼话。 可现在,刚觉醒怪诞,可以看到种种不可思议的孙傅,早已经將这一切,认作是上天示警,太祖在天有灵,让他拯救大宋於水火。 对这句话,可谓极度敏感! 见孙傅神色微动,赵諶自然知道,自己让其继承记忆的作用奏效了,当即道: “太祖昨夜託梦於孤,告知范琼六日后,將掌控宫禁,孤若是再不逃,大宋江山就再也没有了机会,太祖还告诉孤……” “太傅是孤唯一可以信任之人!” “轰!” 这一下,孙傅大脑又是一声轰鸣,老眼瞪的如铜铃一般大,嘴里更是抽著气。 果然是太祖显灵! 想及自身遭遇的种种,孙傅深吸一口气,心中犹豫在此刻荡然无存。 孙傅肃容道:“殿下请示下!” “……” 第五章 请诸君,与我赴死(二合一) 孙傅相信了。 脑海中突然涌入的记忆。 以及可以看到他人忠奸的標註,以上种种不可思议,都在此刻得到最终解释。 太祖在天有灵! 目送孙傅离开,赵諶没有急著前往密道,而是静静等待,孙傅回去还要处理身边的奸细,然后秘密联络吴革,这都需要时间。 这一次,赵諶有充足的准备。 宋徽宗的藏书楼中,那些字画,金银珠宝,早就已经被金人索要走。 不过这些对於赵諶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藏书楼里,还有一件对於大宋来说,比传国玉璽还要有意义的“重宝”! “盘龙棍……好长……”看著藏书楼书架上横陈,有成年人肩高,饰以错金盘龙纹样的暗金色铁棍,赵諶有些无语。 传国玉璽作为法统继承的象徵,这东西虽然还没有被运往北方,可早就被金人登记在册,並且被严格保管,自己绝对得不到。 好在,盘龙棍作为太祖礼器,意义並不大,只要宋庭灭亡,这东西就是根废铁。 因此,金人並没有上心。 不过这东西在自己这个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太子手里,可就意义不凡了。 找来布条將盘龙棍包裹好,又简单包了些乾粮和金银边角料,拿上那把裁纸刀,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后,赵諶换上便衣离开。 另一边,孙傅回到家中,並没有除掉奸细,而是让郭重秘密联络朝中百官,更透露自己要秘密商议拯救大宋之事。 还让儿子孙伟去秘密联繫吴革。 一时间,孙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而太傅孙傅,似是有大事要密谋的情报,也传到了范琼手中,后者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 这条声东击西的计策,看似粗暴,筹备也不怎么详细,可在范琼眼中却很合理。 因为他不认为,如今的汴京,还能有其他意外,无非就是孙傅又在垂死挣扎罢了。 孙府外的酒楼上。 范琼静静品著茶,整栋楼都已被封锁。 “张迪可有消息?”范琼看著不断有与孙傅交好的大臣入孙府,都是些心向朝廷的人,隨口对身旁的副將问道。 “还没有,已经差人去问了,想来,就快有消息了。”副將说完,语气一顿又道:“將军是担心,孙傅与太子有密谋?” “你觉得某在小题大做吗?”范琼收回目光,虎目看向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 “末將不敢!” 见副將如此,范琼却是开口解释:“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 “哪怕那只是个十岁的娃娃,也必须要平等视之!” “我们这些人没有回头路的,身后如何管不著,当下必须要確保万无一失!” “末將明白了。”副將躬身抱拳。 就听二楼入口有“踏踏”声,一名小卒来到近前,稟告:“报,小人未见到张都知。此外通报的小黄门也说寻不到人。” 听到小卒来报,范琼皱著眉头看向不远处,不断有朝中大臣进入的孙傅,眸光闪烁,片刻后豁然起身,厉声道: “声东击西!进宫!” “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小卒来报:“內城有太学生纵火,衝击朱雀门!” “报!”继而又有小卒前来:“南熏门发现张叔夜之子张伯奋残部潜入城中。” 接连而来的匯报,让准备进宫的范琼脚步停住,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们想要营救太子!”这是范琼在此刻,瞬间得出的结论。 “快,派人守住皇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伯奋的人衝进皇宫。”说完,范琼大步而去。 此时,赵諶也已经来到了密道出口处,並且第一时间遇到了接应的吴革。 “殿下!”抬手打断要行礼的吴革,赵諶直言道:“太傅可向吴將军言明计划?” 见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言行举止极为沉稳的模样,吴革心中也是信心大增。 “殿下放心,太傅已言明接下来的计划,此时以陈东为首的百名太学生,会衝击朱雀门,外城张伯奋残部將全部出动。” “以此製造更大的混乱,牵制范琼!” “而臣將与孙大郎,护送太子殿下,逃离汴京!”说著,吴革语气一顿,看向赵諶,“之后我等趁乱从苏家桥前往陈桥驛!” 这些都是之前赵諶与孙傅商议的,因此吴革也是知晓的,况且吴革早有营救太子的打算,只是一直以来,孙傅都不同意。 可以说,如何逃出汴京城这点,吴革怕是早就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了。 “事不宜迟,走!”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自己只需要把握大概方向即可。 如今汴京城內骚乱四起。 范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內城闹市的太学生和外城的张伯奋残部吸引。 现在就是“黄金逃亡时间”! …… 景龙门水闸旁的浮板被猛地顶开。 一股冰冷的河水率先涌出,吴革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岸,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將一个瘦小的身影拖出水面。 混著河泥的腥气涌入肺中,赵諶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被冻得发抖。 吴革粗壮的手臂一把將他捞起,用一领早已备好的,带著马汗味的旧裘毯,將他从头到脚裹紧,低沉的嗓音压过水流声: “殿下莫慌,臣在!” 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吴革背起太子,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苏家桥下的阴影里,几十条黑影,无声地聚拢,刀刃半出鞘,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堤岸、屋脊和河道。 “走!”命令短促而急促。 队伍像一道无声的溪流,迅速匯入五丈河畔杂乱无章的市肆和人流。 没有跑,而是以快速的行进速度移动。 这就不得不夸一句,吴革不愧是在歷史记载中,最早计划营救太子的牛人了。 从他有条不紊的安排的这一切逃生路线,就说明,他事先早就有所准备了。 歷史中记载,吴革跟孙傅二人,分別制定了两条可行的计划。 吴革认为用自己招募来的武士,换上便装保护太子,尝试突围衝出去。 这个计划被孙傅否决,认为太冒险。 孙傅计划把太子藏到民间百姓家,同时杀死一个长相酷似太子的人,以及两名宦官,把他们的尸体冒充太子和隨从交给金人。 只可惜,孙傅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计划制定后犹豫不决,拖延了整整五天。 最终,导致计划泄露失败! 按时间推算,再加上现在吴革和孙伟二人有条不紊的配合,显然这个计划早就有了。 一行人分开而走,赵諶在吴革的保护下,带著十多人拐入暗巷后,开始迅速换装。 “殿下,汴京的城门,早已被金人的督军严格管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出城。”吴革一边换装,一边语速飞快解释起来。 “善治所或签军押送队的人,只有这些为金人做事的人,才会被允许出城。” 听到吴革的解释,赵諶知道这是真的。 现在的汴京城,普通百姓是不允许出城的,但也不是完全的封锁,金人此时的核心目的不是屠城,而是“勒索”和“收割”。 因此,城门並非完全焊死,而是成了一种进行利益交换和人口筛选的工具。 允许出城的人大致分为三种。 第一种,就是吴革说的,运送特定物资,如向金营输送酒肉、工匠、医师等队伍。 这需要高级別的宋庭廷官员,比如范琼、吴开、莫儔这些叛臣,或金將的批条。 第二种,家世清白的有钱人! 缴纳巨额的买路钱后,向守门的范琼部卒和金兵公开行贿。 不过家世清白的有钱人,在这种乱世,就是大肥羊,就算出城,也会被追杀! 第三种,被金人主动驱逐! 金人会定期驱逐部分老弱病残出城,以减少城內粮食消耗和瘟疫风险,说不定一出城,就会集体射杀,然后一把火烧了。 相对来说,偽装成给金人办事的队伍,更安全,致命的风险就是批条了。 不过赵諶相信,吴革肯定有所准备。 城內喊杀声四起,浓烟滚滚。 赵諶自然知道,这是太学生团体和张伯奋所率残部,正在城中製造混乱,为的就是將城內范琼所部和留守的金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给自己等人製造逃亡的机会。 此时,范琼本人,此刻已经站在了延福宫西侧藏书楼的地板上。 在他面前,是被找出来的张迪尸体,眼神阴沉的嚇人,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之声:“立刻抓捕孙傅,告诉城门的金人,封城!” “给本將挨家挨户的搜,就是把这汴京城拆了,也要找到太子!” “是!”副將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领命,大步而去。 …… “孙大郎,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暗巷中,所有人换好装束后,吴革对著孙伟郑重抱拳。 赵諶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去。 这才发现,只有孙伟的衣服换的与他们这些人的打扮不同。 虽然看起来依旧普通,但料子若是仔细辨別的话,就会发现不是普通人能穿的起的。 “我大宋国本,交付诸位了!”孙伟说完,对著突然明白了什么,动容至极的赵諶躬身一拜,脸上掛著从容的笑。 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身大步而去,而在他身后,十几人推著木桶板车跟上。 “咔咔咔!” 这时,巷子口推来一辆板车,车上堆著破旧樑柱和茅草。 “殿下,得罪了,我们要出城了!”吴革说完,拿起碳灰,淤泥往赵諶身上抹,“接下来,您叫周二,是缮治所的帮工学徒。” 赵諶此刻仍被孙伟的表现所震撼著。 他怎么会不明白,孙伟也是吴革计划的一环,他这一去,分明是去打掩护的。 吴革还有身后的一名副將,推著板车无声的快速匯入五丈河畔嘈杂混乱的市肆。 如今城內四处纵火,又有张伯奋残部开始与范琼的人和城中留守的金兵开战。 城中百姓,开始四处奔走逃亡,生怕被波及,却也为眾人提供了掩护。 很快,越来越多的板车,无声无息的匯聚,这些人都是之前分开走的吴革部眾。 板车“吱呀”作响,混入往来运送木石料的车流,朝著最近的西边的固子门驶去。 阳光刺眼,將每个人的紧张都照得无所遁形。 赵諶帮忙推车,心臟狂跳。 每一次金兵巡逻队的马蹄声靠近,攥著车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固子门就在眼前。 城门半开,盘查的队排得不长,但气氛压抑。 几个范琼手下的宋兵懒散地站著,一名披著铁甲、神情倨傲的金人十夫长,按刀立在一旁,冰冷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 轮到他们了。 一个宋兵打著哈欠上前,用枪桿拨了拨板车上的草料。 “干什么的?” 吴革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一口熟练的汴梁土话: “军爷辛苦!俺们是缮治所的,赶著给牟驼岗营盘送修补棚顶的料子,您看这时间也不早了,去晚了可吃罪不起……” 板车旁佯装推车的赵諶,听到这这话心中明了,对缮治所,自然是有印象的。 这“缮治所”是汴京城內一个真实存在,和平时日的时候,自然是毫不起眼的存在,可却在此时,却极具偽装价值的机构。 它隶属於將作监的基层工程单位,相当於后世的“市政工程维修处”。 负责京城內外官舍、仓库、道路、桥樑、沟渠的日常维护、修缮和小型建造工程。 人员大多是由木匠、泥瓦匠、油漆匠等和役兵(担任体力劳作的军卒)组成。 流动性强、身份低微、隨处可见。 缮治所成员的身影,可以出现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推著各种建材、拿著工具干活。 也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群体之一。 金人占领汴京后,需要徵用大量宋朝原有的市政力量来为他们服务。 比如修补被战火损坏的军营、仓库、道路。一支缮治所的工程队在街上行走、甚至出入城门,是完全合乎逻辑、不会令人起疑的。 最重要的的是,缮治所可以自然地包含各种年龄、体型的人,工匠中老少皆有。 可以合理隱藏赵諶的年纪和体型! 吴革边说,边看似隨意地亮了一下腰间一块偽造的,却足够以假乱真的工牌,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將一小串铜钱塞进士兵手中。 士兵掂了掂钱,又瞥了一眼那金人军官,见其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处,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別堵著路!” 板车轮子重新吱呀作响。 “咚咚咚!”就在即將穿过门洞的那一刻,远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战马奔踏声。 “传將军令,太子失踪,全城封禁!”战马上的军卒远远的便大声吆喝! “站住!”原本懒散的宋军突然出声,对即將出城的吴革眾人呵斥。 “军爷?”吴革对著身旁的副將微微摇头后,转身露出个苦笑,道:“真赶时间,迟了没法交代,我们……” “先等著!”那小卒摆手示意。 “太子失踪,东宫都知张迪被杀,范將军命令全城封禁,不许任何人出城!”传令小卒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情况。 听到这话,那金人十夫长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对准备出城的吴革一行人道:“你们,放下手里的东西……” “兄弟们,保护太子殿下撤退!”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孙伟带著十多人衝来。 其中三人护送著一个瘦小的身影,迅速朝著远处本逃而去。 那金人十夫长目光一凝,当即大声呵斥,道:“发现宋太子,抓住他们!” 一时间,城门口的守军“哗啦啦”一声,全都冲了上去。 吴革则是第一时间拉住那名守门小卒,满脸討好之色:“军爷,你看我们是不是……”说著还掏出一个鼓囊的钱袋递了上去。 见此,那名宋军眼神顿时一亮,因为被吴革拉住而不满的表情也化作不耐,摆摆手道:“快走,快走!” 身后的另外两人看到在那名宋军的示意下也没有阻拦,而是跟著一起朝孙伟衝杀而去。 “別管其他人,抓住宋太子!”金人十夫长抽出长刀,不管不顾的冲了出去。 一时间,固子门口乱做一团,城门反而大开,无人理会。 赵諶深深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拼死廝杀的孙伟一眼,在吴革的护送下大步踏出城门。 “诸君!”陈东手持长剑立於前,青衫染血被风捲动,“读书为何?非为苟活!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为国点最后一炬!” 长剑劈砍,如星坠夜。 “国破山河在,以我残躯,护我太子!”有学子身被数创,倒地嘶吼。 “蛮夷焉知华夏魂?此身可灭,此志不磨!”二十多岁,被长刀捅穿的瘦弱身躯,死死抱著一名金人。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圣人云:士不可不弘毅!吾辈读书一生,所为何事?绝非为苟全性命於乱世!” “今日,便以我辈之躯,以此满腹诗书,为此城,为此国,唱最后一曲輓歌!为那尚存一线之生机,燃出一条生路!” “诸君可惧否?!” “不惧!”十多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悲壮的声浪,竟暂时压过了城市的喧囂。 “燃尽我大宋文脉,亦要为太子殿下续上这最后生路,请诸君,与我赴死……” 听著身后城门內的嘶吼,赵諶早已被吴革背在身上狂暴,此刻他双眼通红一片。 人声渐稀,风声渐响。 放眼望去,大前方阴云密布,远处一片旷野。 吴革黝黑粗狂的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汴京,出来了。” 赵諶回头望去,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巨城,已成天边一道沉默而巨大的剪影,断断续续的黑烟越来越小,说明城內叛乱被镇压。 想到那最后衝出来,掩护自己的十多名太学生,赵諶心中却没有出逃的喜悦。 有的只是那一道道悍不畏死,放下往日矜持,不拿圣人书,而是提剑衝杀的青衫。 此刻赵諶心头沉甸甸的。 “……” 第六章 什么,太子逃了?宋徽宗破防骂街!(二合一) “殿下,我们已经出城,此时范琼等叛臣恐怕已经知晓……”吴革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把腰间的水壶递给赵諶。 “我们要继续赶路,但要制定方向……”接过水壶,赵諶喝了一大口,递还给吴革。 “西进关中!”赵諶在吴革喝水的空档,语气不容置疑。 “走著说,先离开此处!” 不等吴革说话,赵諶对身旁一个魁梧壮汉招招手,壮汉蹲下后,赵諶直接爬了上去。 接下来是逃亡之路,自己只有十岁,跑起来就是累赘,让人背著是最方便的。 之前的计划中,赵諶只告诉孙傅怎么逃出汴京,却没有告诉他之后去哪。 至於吴革,他在汴京城一直想著的,都是怎么营救太子,对之后的逃亡之路,或许也有过打算,可从他听到“西进关中”后的反应就可以断定,明显关中他压根没考虑过。 “殿下,臣以为关中並非好去处……”一行人边跑边说:“如今康王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有宗泽老將军跟隨。” “我等应当投奔康王,有大军护送,殿下的安全也得以保障……” 吴革的想法没有错。 常理来说,这个时候確实要投奔康王赵构,有大军掩护,南下成功率更高。 可赵諶对赵构的人品信不过。 能当皇帝的本身就没下限,而这位歷史上的“完顏构”,下限更是无底洞。 自己投奔他,怕是不但不会得到保障,反而会成为他的护身符。毕竟对於金人来说,宋太子可比一个区区的康王要有价值的多。 只要半道上把自己这个太子牺牲给金人,他反而更容易摆脱追兵。 最重要的是,赵构有称帝之心的,自己跟他南下,就是他最大的威胁。 当然,赵諶不知道的是,赵构在逃亡路上,就秘密的称帝了。 赵諶对还要继续劝说的吴革直言开口:“孤信不过康王!” 什么?听到这坚定的话,吴革一愣:“殿下,您说什么?” “轰隆隆!”远处闷雷响动。 “汴京陷落之时,康王就在距汴京不过四百余里的相州,全速前进五天就可赶到!” “若当时康王全军尽出,率军渡过黄河,向金军后方的战略要地澶渊进发,做出要切断金军退路,攻击其后勤的姿態。” “如此一来,围攻汴京的金军主力闻讯后必然震动,担心归路被断,从而被迫分兵回援或减缓对汴京的攻势。” “不仅能为汴京城內的守军减轻压力,甚至创造里应外合、击退金军的机会。” “此乃『攻其必救』战术!”边说,边回忆歷史上,宗泽给赵构的提议,赵諶语气冰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术。” “赵构身边的宗泽老將军不可能想不到,可结果是什么?哼!” “相州的大军毫无所动!” “而且,从今天我们出逃的情况来看,汴京城內金人守军並不多,这说明了什么?”赵諶瞥了眼神情呆滯的吴革,道: “说明,金人完全不担心有人援救!” “汴京城,还有孤,被放弃了!” “现在,你还相信赵构吗?”说完,赵諶看向远处大雨扫来的旷野,语重心长道: “况且,吴革將军,皇权之爭,素来残酷,你以为孤的担心仅仅是这些吗?” “轰!” 吴革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响。 此刻,他才意识到,太子殿下所面临的处境,不仅是外患还有內忧! 当然,此刻他更震惊的是,太子殿下只有十岁啊,如此年纪,竟有如此城府? 这位面太可怕了,不过这种可怕很好。 山河破碎,国家蒙难,国本却展现出人主之资,这大宋,还有希望! 一时间,包括吴革在內的眾將士,此刻也是信心大增,太子在,大宋就在! 此前,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凭著一口气节,一腔热血和一颗忠心,心底是迷惘的,太上皇和官家被囚,都城被攻破。 即使心里再怎么不愿意面对,他们也知道,这大宋,完了! 可现在,十岁的太子,展现人主之资,给了他们无穷的希望与动力! 我宋太子,有人主之资! 这是在场所,包括吴革在內的所有人的心声。 “再者说,相比於其他几处,关中有很大的优势……”接下来,赵諶又把自己为什么考虑要进入关中给吴革等人说了一遍。 至此,吴革再无疑虑。 夜色將近,大雨瓢泼,不仅没有让逃亡之路变得艰难,反而多了几分优势。 吴革將十五人的队伍,分成三组。 两人组的精锐前锋,负责探路,包括他在內的十人本队,护佑赵諶,最后经验丰富的后卫三人,负责消除队伍走过的痕跡。 经验丰富的吴革选择避开官道,利用田间垄沟、废弃村落、丘陵树林向西偏北方前进。 之所以向西北方前进,原因很简单。 从汴京固子门出来,想要西进关中,就必须经过郑州和洛阳两地。 而现在,他们的首要目標,就是是郑州北面的黄河古渡口,滎泽口! “不过,即便是雨夜,想要躲避金人和范琼的追杀,怕是也不易……”趴在牛五宽厚的背上,赵諶心头思绪飘荡。 范琼不是蠢货,很可能已经分析出自己从固子门离开,而孙伟等人就是掩护。 到了那时,骑兵追赶之下,自己等人又能逃多久?而且正常人都能想到,自己等人绝对不会去走官道,而是走山野小道。 大雨瓢泼,赵諶被裹在被里,漆黑的眸子明亮有神,不断思考著接下来的对策。 …… 延福宫西侧藏书楼。 气氛压抑的可怕,脸上有一道鞭痕的范琼,面无表情的看著桌上的汴京地图。 “將……”身后一名副將就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人拦下,摇头示意不要多嘴。 他们知道,刚被金人將领骂了个狗血淋头並羞辱的范琼,这个时候正处於爆发的边缘,任何一句话说不好,都会瞬间点爆。 现在最好就是保持沉默,以免殃及池鱼。 “太学生、张伯奋残部,还有孙傅……”范琼虎目之中,眸光闪烁,大脑飞快运转,“孙傅是为了给太子出逃製造机会。” “太学生做出要衝击朱雀门的行为,在城內四处纵火,张伯奋残部从外城衝击朱雀门,这些都是为了误导我,吸引注意力。” “等我发现张迪被杀,全城搜捕的时候,太子也可以趁著城內大乱做掩护逃亡。” “孙伟是在固子门被抓,所以……” 想到据手守门军卒匯报的,孙伟是突然窜出来,並且带著假太子朝著城內撤的话,范琼眸中精光爆闪,盯著地图上的固子门。 “如此反常的行为,只能说明,他当时的目的是要掩护真正的太子撤退!” 不过紧跟著,范琼的目光又是一沉。 目光凝视著地图上,顺著固子门外看去:“为什么要走固子门呢?” “城西並非金军主力囤聚之地,巡逻和盘查力度相对较弱。且出固子门后,便是开阔地带,可迅速向西而行…向西……” 范琼的精神高度集中,目光一寸寸的向西偏移,在途径郑州的时候,突然一顿! 电光火石间,他目光一凝,看向关中! “过郑州、洛阳二地,可西进关中!”想通这一切后,范琼不由轻吸了一口气。 “出发,去固子门!”范琼豁然转身,身后的副將:“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吴革是要带著太子去关中!” “而想要去关中,必须要经过郑州和洛阳,在此之前,他们绕不开滎阳渡口!” “吴革不是笨蛋,不会走官道,因此他们只能走乡野小道!” “下著雨他们逃不了太远!” “记住了,”说著,范琼气势骇人,声冰冷如刀:“绝对要抢在金人之前找到太子,將功赎罪!否则在金人眼中,我们就是无能。” “无能就意味著无用,无用就会死!” “咔嚓,轰隆!” 雷声大作,大雨如瀑,范琼翻身上马,下意识的抬了抬头,心头莫名一沉。 他心里清楚,金人留他一条狗命,给他荣华富贵,唯一的要求就是看好笼子里的鸟。 靖康之变,暴力破门后,汴京城內的权力结构的核心真相变成了“以宋治宋”。 金人通过这套模式,在短短几个月內,完成了数件单靠他们自己绝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首先就是靠著投降官员,对汴京的財富分布,了如指掌。 有组织、高效率地將皇宫、府库、官衙、乃至民间富户的金银、绢帛、文物、典籍搜刮一空,打包运往金营。 数量之巨,远超金人想像。 现如今的汴京就是个空壳子! 而若不採取这种手段,金人自己动手,会像无头苍蝇,只能抢到表面財富,且必然引发大规模抵抗和混乱,劫掠效率十不存一。 其次,精准抓捕人口,登册! 朝中官员按金人要求,可以精准的锁定全部的皇室成员、宗室、妃嬪、重要官员以及各行各业的数千名工匠、医师、乐师。 反之,靠金人自己,根本认不全谁是谁,会抓错、漏抓很多人! 之后,就是更好的维持了秩序,方便掠夺,保障在长达数月的掠夺过程中,汴京不会发生大规模民变或崩溃。 而事实也是如此,从破城到现在,除了今日有预谋的混乱,汴京早就稳定! 自己的军队,镇压了任何可能干扰“收割”进程的抵抗,確保了掠夺的稳定。 若是让金人直接暴力统治,百万人口的城市会瞬间陷入无秩序状態,起义、火灾、瘟疫会同时爆发,金人得到的將是一片废墟和无数敌人,自身兵力也会被深深拖住。 最后,就是金人的卑鄙之处了! 他们这些叛臣,就是最好的道德盾牌。 也是转移所有仇恨的最好工具,而金人则躲在幕后,甚至偶尔扮演“秩序守护者”,可以极大地缓衝种族矛盾。 天下百姓的怒火会首先指向“宋奸”。 如果金人亲自下场,每一条街巷都会成为战场,每一个宋人都会成为死敌。 金军,也將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与伤亡。 以宋治宋,並不是一个长期的统治方案,却是一个最优化的劫掠与毁灭工具。 如今汴京城內的財物已劫掠一空,按照计划,今日便会將所有人员造册登记完毕,再加上官家和太上皇已经下旨让太子入青城。 总共下来,也就四五天时间。 之后,金人只需要废掉大宋皇帝,太子,至此宋廷覆灭,金人完成灭国。 金人要的是,如何以最小的自身代价,兵不血刃地,用最高的效率,最安全的方式,完成对大宋的剔骨吸髓式的掠夺。 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最后,將所有的仇恨反噬,青史骂名,全都完美地转嫁给他们这些投降派。 而他就是那个被金人选中的,治宋的代表之一,还是最重要的那个执行者! 自己的任务,除了镇压汴京之外,就是看好那只金丝雀,只等所有人员登记结束,就可以带著他去青城,然后完成任务。 可现在,最珍贵的那只金丝雀跑了,这直接证明了他毫无价值,甚至是个威胁。 甚至会让金人怀疑自己的忠诚! 顷刻间,他会从一个“有功之臣”变成“待死囚徒”。 现在金人愿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但这也是最后通牒。 如果找不到,或让金人先找到太子,那他的人头就是平息宗翰怒火的替代品。 马蹄踏碎泥泞,范琼亲自带兵急行,衝出了固子门,朝著旷野之外而去。 此时,汴京外城,正南门的“南薰门”之外,距离城门仅数里之遥的青城內。 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这狗爷俩此刻的心情也很不美妙。 因为就在刚刚,父子二人,分別被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二人,轮流召见,並劈头盖脸大骂后,也是面色铁青。 “啪!”赵佶此刻鬚髮皆张,猛地將茶盏摜碎在地,目眥欲裂。 “孽障!孽障!朕竟不知赵氏门庭,出了这等豚犬之徒!”他颤抖著指向汴京方向,声音如裂帛般悽厉:“尔祖以太庙重器託付社稷,岂容竖子弃之如敝履?” “三百年冠裳礼乐,竟养出个临难苟免的孱头!”说著,赵佶忽又冷笑数声,指节叩著桌案錚然作响,声音嫉妒而怨愤: “好个聪慧皇孙,好孽障!” “明知君父悬首敌营,倒晓得孽障竟敢效狡兔破笼而出!莫非要另立个朝廷?学那石敬瑭做个儿皇帝,还是效刘禪乐不思蜀?” 转身戟指赵桓,唾沫星子溅湿龙袍,怒声道: “看看你教出的好储君!上不能守宗庙,下不能抚黎庶。分明是沐猴而冠的鄙夫,裹著袞服也掩不住禽兽心肠!他日史笔如铁,必书其『弃祖父如敝屣,视江山若赘疣』!” 言辞间,仿佛已经看到赵諶登基了,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嫉妒的发狂。 听著老子的叱骂,赵桓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可心底此刻对赵諶也充满了怨愤不满。 赵諶是逃了,可完顏宗翰也说了,要是找不到太子,就拿他开刀。 “这孽障,竟丝毫不顾及骨肉之情,过於狠毒了!”赵桓心里暗暗责骂。 “哈,哈哈……”这时,正骂街著的赵佶突然剧烈咳嗽,倚著屏风开始惨笑。 “妙极!当真妙极!我赵家儿郎不必金虏动手,自己先把九庙神主劈了当柴烧。” “且让那孽畜听著,他逃得的是一时性命,逃不得万世骂名!” “这孽种怎么敢!” “他可曾想过,他弃城而逃时,金人的弯刀正架在朕的咽喉上?!” “莫不是要借虏人之手弒亲弒君,好教他赵諶,提前黄袍加身?!” “黄口小儿,稚子独夫啊!” “朕经营江山廿五载,便是养只狸奴,还晓得护主……”赵佶声音如鬼,悽厉异常。 “若那豚犬真的登基,朕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夜夜叩他丹墀,朕要问问他,可还记得父祖在敌营衣不蔽体的模样!” “苍天啊,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將册宝沉入黄河,总好过教这无情无义的竖子,拿著赵家江山去换苟安之榻!” 字里行间,全都是对赵諶即將奔向美好未来的嫉妒和诅咒,以及不平衡! “……” 第七章 孙傅:家贫见孝子,秦檜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啊! 太子出逃成功,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之人,自然是如今早已被下了大狱的孙傅,以及今日被孙傅当做棋子,吸引到府中,给太子逃亡充当掩护之人了。 太子出逃,范琼等叛臣也彻底撕破了脸。 “诸位,是老夫对不住你们了。”大牢之中,孙傅起身,对朝中还效忠大宋的人躬身行礼。 眾人看著孙傅如此,也是神色复杂。 当然,也有心思摇摆不定之人,此刻看著孙傅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本以为只是参加个简单宴请,抨击一下朝中佞臣,最终也很可能是像之前一样,不了了之,毕竟这事孙傅不是第一次干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当个混子的,结果孙傅这货不声不响搞了个大的。 竟然用他们所有人做饵! 若是早知如此,他们傻了才会跟他玩,他们就想当个骑墙派,两边都沾著,等到最后一刻,再投降金人,如此也不会留青史骂名。 现在好了,他们这些人,被成为忠臣了?这简直是造孽! “哼!”人群中,有被坑的骑墙派心中有怨愤,想到接下来自己可能会死,顿时起身怒斥道:“太傅,你可知冒然动国本的后果?” 所有人都知道,孙傅此举没错。 可现在的重点是发泄不满,顺便赶紧做出跟孙傅划清界限的姿態,看看能不能被范琼注意到,做出些许补救措施。 不过,有些话不能明著责骂,所以只能从孙傅的冒险做法上来发泄了。 “不错!”又有人站出来,直指孙傅,怨恨道:“官家和太上皇都在青城,更是下旨让太子前往青城,你竟敢抗旨?” 不少骑墙派都是人精,这个时候哪还不知道赶紧拿出个姿態来,纷纷朝孙傅开始发难。 “你简直该死!” “太子出走,万一有个闪失你如何交代?” “若是惹得金人不快,拿官家开刀,以至於宋金决裂,你就是罪人!” “……” 孙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忠臣,竟然会转头朝他发难。 最重要的是,他觉醒的怪诞,也没有提示这些人有问题啊,他们为何如此大的恶意? 一时间,孙傅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就像当初看到“六甲神兵”被金人砍瓜切菜一般干掉时一样,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够了!”就在骑墙派纷纷发难,想要通过詰难孙傅来向外界释放信號,表明立场的时候,一声低喝在牢房里响起。 一袭紫色官袍,约莫三十多的中年男人站起身,面容肃然,目光如电,环视著一眾骑墙派。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御史中丞秦檜。 只见秦檜整了整衣冠,戟指那率先发难之人,厉声喝骂:“无耻小人,还不住口!” “尔等魑魅魍魎,也配在此狂吠?!” “孙太傅擎天保驾,护我大宋国本,此乃忠贯日月之举!”秦檜说话间抱拳向孙傅,继而又怒视一眾骑墙派喝骂出声。 “尔等食宋禄、受宋恩,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临大事则首鼠两端,恨不得效墙头之草,隨风而倒,竟还有脸在此狺狺狂言?” 说话间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阴沉的骑墙派,言辞愈发犀利。 “我且问尔等,『骑墙』二字,可写得体面?欲做娼妓,偏要立牌坊吗?” “既要卖身投靠,又恐青史刀笔,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事?!” “尔等此刻心中所念,不过是惧金人雷霆之怒,断尔等富贵前程!想著若能在此將孙公骂得体无完肤,或可令牢外范琼走狗听闻,以为进身之阶,是也不是?!” 这番话,著实是骂的不轻。 一眾骑墙派此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既有被骂的愤怒,亦有被揭穿內心想法的羞愤。 一个个攥著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此刻依旧还是大宋忠臣的秦檜,却是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些人,继续喝骂! 说完,秦檜猛地一挥袖袍,声音如同惊雷,在牢房中炸响:“无耻之尤!” “太子在,则社稷有继,天下有望!此乃三岁小儿皆知的道理!” “尔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莫非都就著粟米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忠义』二字,尔等不配提!『后果』二字,尔等更不配问!” “若依尔等所言,莫非要將太子双手奉於虏酋阶下,摇尾乞怜,方为『不负皇恩』?才叫做,『不通金人』?” “尔等可去照照镜鉴,看看自己那副嘴脸,与范琼何异?!皆是沐猴而冠之辈!” 言罢,秦檜最后转身,对著孙傅深深一揖:“孙公,何必与这些无胆鼠辈、无脊椎蠹虫多言!彼等心中,只有身家性命,何曾有过半寸江山?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檜一席话,引经据典虽不多,却字字如刀,剥皮见骨,將一眾骑墙派的心思揭露得淋漓尽致,骂得他们面无人色,羞愤难当。 一个个指著秦檜,哆嗦著嘴唇,想要骂回去,可看著那一个个站起来,聚拢在秦檜和孙傅身边的忠臣,顿时闭嘴。 这些人中,有尚书右僕射何栗、资政殿学士刘韐(ge)、吏部侍郎李若水。 虽然绝对忠臣不多,可在几人那恨与怒的目光下,骑墙派终究是败下阵来不再言语。 实在是正如秦檜说的,他们刚才那些话,太过直白露骨了些,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打算,这个时候犯了眾怒,自然不敢造次。 而孙傅看著这些人,却是神情暗淡,这些人都是他自觉的大宋肱骨忠臣。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遇到事后才发现,什么才叫人心隔肚皮。 听到秦檜安慰自己,孙傅深吸口气,看著这位年轻的御史中丞,不禁心下感慨: “家贫见孝子,秦檜这样的人才是忠臣啊!” “好在,太子殿下已经逃出升天,太子虽然年幼,却表现不凡,定可拯救大宋!” “阿嚏!” 大雨冲刷,山间野林里,赵諶打了个喷嚏,又是密道水中浸泡,又是大雨冲刷,冷风裹挟,身体也终於是感受到了冷意。 吸了吸鼻涕,赵諶抬头望天,心底轻嘆:“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不会亲自来追。” “范琼已经失势,金人肯定会派一个信得过,有足够分量的人前来追捕……” 从固子门出来,一行人没有耽搁,沿著乡野山间,朝著西北方狂奔,可终究还是被范琼,以及追捕的金人发现了踪跡。 即使有大雨掩盖痕跡,可留给他们逃亡的时间,终究是太短了些。 对於金人来说,自己这个宋太子,就是合理灭掉宋廷法统的最后筹码,所有的一切都进行的很合理,就剩下自己这个国本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自己逃走。 而对於范琼来说,要是自己跑了,那他对金人来说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绝对会被处死,所以抓住自己,就是保他的命! 双方都有必须要抓住自己的决心,逃跑一次就成功,岂有那么容易? 就在赵諶心头计算著,差不多到时间的时候,耳边响起吴革带著决然的声音。 “殿下,我们被包围了!”吴革深吸口气,严肃道:“我会带人为殿下引开追兵,其他人会继续护送殿下西进关中!” 黑夜里,吴革虎目中闪烁著令人信服的光泽,语气带著视死如归。 “好!”黑夜里,赵諶与之对视片刻,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中也听不出害怕,只有一个充满信任和决然的“好”字。 “嘿!”黑夜中,吴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咧嘴一笑,看著赵諶道: “吾主虽然年幼,却有人主之资!” “某相信,上天不会薄待吾主,若某身死,幸得天有灵,也定护吾主平安!” 话毕,吴革直接跪在地上,而在他身后,十名军卒此刻也跟著下跪,齐声低喝: “愿以吾等血肉,为殿下筑此关山!” “愿以吾等魂灵,为殿下点燃烽燧!” “殿下,保重!” 声虽压抑,却如山崩海啸,撞在每个人的胸膛。 雨水从这些铁汉脸上纵横而下。 然而行至这一步,没有一个人会害怕。 吴革重重叩首三次,起身时,额头已见血痕,却又被雨水冲刷乾净。他深深看了一眼赵諶,似要將这幼主的身影刻入轮迴。 “待他日殿下克復中原,莫忘……在汴京城外,烧一纸捷报予某!” “臣等,先行一步!”说罢,他毅然转身,抽刀出鞘,对那十名死士吼道: “儿郎们,隨某来!” “让胡虏鹰犬,见识见识,何为汉家英魂!” 十人轰然应诺,再无回首。 如同一把灼热的尖刀,决绝地刺入冰冷的雨夜,扑向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追兵。 此时前锋两人早已被杀,后卫也跟著撤回,十五人的逃亡队伍,只有十三人。 吴革想要把人引开,为赵諶撕开一道逃亡的口子,带走了十名忠心军卒。 留在赵諶身边的,除了那要背著他的壮汉,总共就三人! “殿下,我们走吧!”等到后方喊杀声爆起,那背著赵諶的壮汉蹲下了身。 赵諶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紧紧攥著拳头,凝视著远处的雨夜密林。 深吸一口气,转身爬上了壮汉的背。 三人继续朝著西北方疾驰前进,然而赵諶知道,既然已入了包围圈,就註定逃不掉。 果然,行进没多久,便在密林开阔地,看到了一束束雨夜中烧的噼里啪啦的火把。 远处战马上,坐著一名,年约四十六七岁的中年金人。此人给赵諶的感觉,不像是个將军,倒像个身居高位的贵族。 “殿下!”背著赵諶的壮汉和两位军卒,面色一冷,不过却第一时间抽出长刀。 “放我下来吧。”赵諶拍了拍壮汉的肩膀,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了。 不过,他不会立刻重开,很多人该见的还没见,必须要见够了才行。 至少范琼还没有见到! 壮汉依言將赵諶放了下来,三人呈“品”字將赵諶护在中间,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你就是宋太子,赵諶?”金人坐在马上,俯视著赵諶三人,神情间带著好奇。 “起初我以为策划此次逃亡,还成功之人,会是吴革或是孙傅,可看到你,我突然不这么想了,”金人说著,双腿轻夹马肚,微微上前,饶有兴趣的打量著赵諶: “没想到,赵宋皇室,破灭之际,却有真龙出世,只是可惜了。” “你是何人?”赵諶觉得此人不简单。 听到赵諶问话,金人张口,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好整以暇的整了整马鞭,笑道: “大金,国论忽鲁勃极烈。” 他突然想多试试,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宋太子的成色,看看他对大金有多少了解。 然而赵諶听到“国论忽鲁勃极烈”这几个字,再看到对方的模样气度,目光不由一凝。 他本以为来人会是一个普通的金人將领,如果不是,也可能是暴虐刚猛的完顏宗翰,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此人! 难怪,率先找到自己的是金人,而非此刻急需將功赎罪,想抓住命的范琼。 若是此人,这就不奇怪了。 “……” 第八章 完顏希尹,入青城,见徽、钦二「弟」! 国论忽鲁勃极烈。 这是个官职,如果不是对金国歷史特意去了解的普通歷史爱好者是不会知道的。 而赵諶就是一个了解过金国官职的人。 没办法,想要研究宋史,就绕不开金国,也绕不开靖康耻,自然就绕不开金国官职。 这是一个纯女真语的官职名,由三部分组成: 国论:意为“国家”。 忽鲁:意为“总帅”、“总司令”、“总统领”。 勃极烈:源自女真语“孛堇”,意为“官长”、“管理者”。 直译就是“统领国家的总官长”或“国家总司令”。 它是金太宗时期勃极烈制度中的首席行政长官,负责处理全国日常政务,权力相当於宰相,但更侧重於军事和国家的总体管理。 再简单粗暴一些,就是宰相的意思! 金康二年二月这个时期,“国论忽鲁勃极烈”,只能是一个人,完顏希尹! 他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丞相”,但他是金朝核心决策层,国论勃极烈制度中的顶级权臣,其权力和地位相当於丞相。 这个“国论勃极烈”和“国论勃极烈制度”,其实是有一定区別的。 简单打个比方:“国论勃极烈制度”就像是一家公司的“董事会制度”。它指的是一整套组织结构、议事规则和权力分配体系。 而这个“国论勃极烈”,就像是董事会里的一个具体职位,比方说:“董事长”或者“执行董事”之类的。 它的本质一种“贵族议事会”制度。 是女真部落联盟时代,集体决策传统的延续和制度化。 国论勃极烈制度,不是皇帝一人独裁,而是由最有权势的皇族和贵族共掌国政。 这个制度,由多个“勃极烈”成员组成,形成一个领导班子。 这个班子,通常有四大勃极烈,人数和明目不定,按需要调控,分別是: 一、諳班勃极烈。 也就是皇储,相当於副皇帝。 二、国论忽鲁勃极烈。 这是行政军事首席,相当於宰相和总司令。 三、国论阿买勃极烈。 可以看做是主要是处理一些地区事务的贵族官员。 四、国论昃勃极烈。 同样是处理一些地区事务的贵族官员。 这是金朝最初的权力架构! 在勃极烈制度中,“国论勃极烈”不是一个单独的官职,而是一个官职前缀。 它需要和另一个词组合,如此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具体职责的官职。 比方说:“国论”+“忽鲁勃极烈”=“国论忽鲁勃极烈”。 一般情况下,完顏希尹自然是不会这么介绍自己的,现在直接说自己的官职,不过是聪明人出於对这个宋太子的好奇和试探而已。 察觉到赵諶面色的变化,完顏希尹笑了,抚掌道:“难得,没想到殿下认识我。” 完顏希尹啊……赵諶心里也不禁感慨,抬头看向对方,脑海中出现关於此人的事跡。 金国主战派最核心的智囊。 也是此人,凭藉其深厚的学识和政治眼光,敏锐地判断出大宋的外强中乾,极力劝说完顏宗翰和金太宗,下决心彻底灭宋。 可以说,没有宗翰的军事力量,希尹的战略只是空谈;而没有希尹的谋略,宗翰的行动可能会缺乏政治方向和长远规划。 他不像韩信那样,在前线运筹帷幄的统帅,也不是张良那样只提供计谋的谋士。 此人是身处权力中枢,集政治家、战略家、制度设计者於一身的核心人物。 他深刻影响了金太宗和勃极烈会议的最终决策,並为整个灭宋行动,提供了战略必要性论证、政治合法性包装,以及战后统治构想。 以宋治宋,就是他提出来的! 不过他的出现,对於自己的逃跑计划来说,反而更有利! “太子殿下,请吧。”完顏希尹挥动马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三名护卫的军卒心中一急,作势就要提刀衝杀出去,却被赵諶摆手打断:“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三人听到这话也明白,面对完顏希尹,以及其身后的骑兵,他们毫无胜算。 完顏希尹到底是个政治家、战略家、军事谋略家、制度设计者,不是完顏宗翰那种粗鄙莽夫,再加上赵諶的表现让他充满好奇。 因此,並未让赵諶难堪,反而给了一定的礼遇,允许坐在马背上,与之一同前行。 当然,这並不是说他比“金夷”要高尚。 对方现在的行为,纯粹是一种胜利后,胜利者自我包装高尚和气度的手段罢了,等他新奇劲散了,赵諶的下场不会好多少。 返程时,赵諶一行人遇到了狼狈不堪,面色难看的范琼等人。 看著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十岁太子,范琼那张素来严肃,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脸上,表情可谓是极其精彩。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又是叛国,又是背著青史骂名而求来的一切,在即將收穫的时候,会栽了,栽的如此彻底! 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十岁稚子手上。 面对完顏希尹冷漠的眼神,范琼知道,自己完了! 完顏希尹没有带著赵諶入城,而是直接朝著南熏门的方向而去,直接返回青城! “太子殿下,宋皇对你十分想念,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三代相聚了,我们明日见。” 將赵諶送到一处別院外,留下一句话后,完顏希尹带人离开。 不等赵諶推门,就见一个內侍打开了门,赵諶没有印象,能来伺候二帝的,大概率也是跟张迪一样的叛徒贱奴而已。 “殿下,官家和太上皇已经等著了,快快进去吧。”內侍一副老管家模样,言辞急切,说著小跑著去那间灯火通明的主屋。 赵諶没有理会內侍,静静等候在门口。 虽然心里对这狗爷俩没什么好感,可在这个时代,该做的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而且,范琼也见过了,他也知道了自己的逃跑路线,该见的人都见到了。 再者说来都来了,顺道的近距离看看这两个歷史上著名的千古昏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就当是消遣了。 “让那孽障滚进来!”赵佶苍老的爆喝声响起,这让赵諶的面色陡然一冷。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为何这老东西会这么愤怒了,以他自私的性子,知道自己逃走,金人肯定拿他出气。 这是在迁怒自己了啊! 想训我?好啊,那就好好掰扯掰扯,今天不把你这狗爷俩喷个狗血淋头算我白活! 想及此处,赵諶心底冷笑,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等內侍出来稟告就走了进去。 战斗开始! “……” 第九章 键来!怒骂昏君,溅你一身血! “殿,殿下?” 见赵諶不等自己通报就这么走了进来,內侍有些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太子殿下丝毫没有即將面对太上皇和官家怒火的紧张害怕,怎么看起来反而有几分理直气壮? 赵諶昂首步入堂內,对身边的贱奴看都没有看一眼,也不理会他跟进来的放肆行为。 这贱奴就是用来监视徽钦二帝的,他自然不会將其放在眼中。 进入堂內的第一时间,赵諶就认出了屋內的两道人影,关於二人的记忆也跟著出现。 宋徽宗赵佶身著旧袍,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茶盏,看到他后,面色铁青。 赵佶身旁坐著的赵桓,在看到赵諶后,冷淡的瞥了一眼,嘴里发出冷哼。 “孽障!”赵佶抓起手边茶盏便掷,碎瓷在赵諶脚边炸开:“尔竟敢抗旨出逃!可知金帅震怒,累及吾与尔父受尽折辱!” “尔眼中可还有君父纲常?!” 上来就是下马威,这一声喝骂,那叫一个气势磅礴,好似把在金人跟前受的折辱,全都要发泄出来一般。 这是把我当出气筒了……赵諶心中冷笑,当初研究宋史,没少在网上提键廝杀。 一键下去,可搬砖,断网,刷屏,镇楼,开麦。就赵佶这点水平,今天就让这老狗,见识见识,吾键是何等锋利! 键来! 赵諶不闪不避,目光如冰,隨意拱手一礼,开口却似利剑出鞘: “孙儿愚钝,实不知竟有『抗旨』一说,莫非祖父旨意,便是要赵氏子孙皆学那石敬瑭,认贼作父,求为儿皇帝否?” “你放肆!” 赵佶猛地站起,浑身发抖。 赵諶突然而来的反骨行为,让坐在一旁的赵桓眼珠子差点惊掉下来。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个只有十岁的太子,有如此忤逆的一面? 以往除了读书识字,就是循规蹈矩,本本分分,现在怎么感觉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莫非这小子,从小就有反骨,只是一直隱忍?如今国破家亡,这才爆发? 真就让父皇说中了?这小子也在等这一天,然后另立新朝? 嘶!好深的城府! 本能的,赵諶觉得今天这齣气筒,怕是不好出气了,想及此处,赵桓眉头一皱,眉眼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出头鸟。 先让父皇顶著,朕看看情况先! “放肆?”赵諶冷笑上前,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在屋宇间迴荡,字字诛心: “敢问祖父,昔日石纲起,东南破家无数时,祖父之『旨』在何处?!” “金虏初兴,郭药师降而復叛,边关烽火连天时,祖父之『旨』在何处?!” “汴京初围,割三镇、输金帛、质亲王以乞和时,祖父之『旨』又在何处?!” “为何彼时之旨,皆是屈膝退让、自毁长城之旨!待到要送子孙入虎狼之口时,这『旨意』反倒凛然不可违了?!” 赵諶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赵佶脸色便白一分,刚站起身没多久又跌坐回去。 赵佶如何听不出,这些话就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 岗石起,东南破家无数。 说的是当年,说他为了享乐,为获取一块巨石,不惜拆桥、毁城、凿河,运费动輒数十万贯,全部由百姓承担。 最后,更是导致了方腊起义的爆发。 彼时起义军攻占六州五十二县,震动东南,朝廷耗费巨大国力才將其镇压。 金虏初兴,郭药师降而復叛。 郭药师,原为辽国大將,统领“怨军”。 辽被金攻击时,其率部降宋,成为大宋防御燕云地区的重要力量,被赐予高官厚禄。 可由於朝廷对北方降將的猜忌、防范和后勤支援不力,加上金人强势拉拢,郭药师在宣和年年底,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於燕山府叛变,並引导金军长驱南下,直扑汴京。 这是在骂他极端短视和无能的外交军事策略。既想利用降將,又不真心信任和善待,最终养虎为患,自毁长城。 汴京初围,割三镇、输金帛、质亲王以乞和。 这话一出来,就连一旁当装死的赵桓也是变色一变,这是连他都给骂进去了? 毕竟,当时他已经开始当皇帝了,多多少少,他也是有一些责任的……吧? 赵桓不由的在心底开始计算起来,自己跟父皇当昏君,谁的责任大点。 赵諶冷笑著环视房间,丝毫不理会,因为愤怒,面色憋成紫色的赵佶,继续开火。 “看看这四壁!这不是龙德宫,这是赵氏之囚笼!为君不仁,为父不慈,致天下倾覆,宗庙蒙尘,亿兆黎民陷於水火!” “此刻不思己过,反倒怨愤一稚子儿孙,不肯引颈就戮?”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我出走,非为苟活!乃欲留太祖皇帝一寸血脉,存华夏一丝正气!他日提兵百万,克復神州,雪此靖康之耻!何错之有?” “难道要学你,在这方寸之地,对著虏酋詔书涕泣谢恩,方为『孝道』?”说著,赵諶语气阴阳,道:“对对,確实孝了!” “祖父莫不是要改姓完顏?” 改姓完顏! 这四个字一出,赵佶面色瞬间涨红髮紫,整个人怒拍桌子,继而仰天一口老血喷出,然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父皇?!”看到这一幕,装死的赵桓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抱住赵佶。 堂內死寂,唯闻赵佶粗重喘息声。他指著赵諶,手指颤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驳斥不出,然后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赵諶冷眼看著这一切,再次拱手,语气冰冷彻骨: “祖父千万保重。倘孙儿之言有万分一入耳,便请细思这亡国之祸,究竟始於金虏之贪暴,还是源於我赵家之自戕!” “孽障,你怎敢如此!”终於,缓过一口气来的赵佶,指著赵諶,含血怒骂出声:“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 嘖,还敢挑衅?真抗造啊! 见赵佶这老东西还敢还嘴,赵諶决定再给上上强度,不等赵佶把话说完便抢先道: “好,骂得好!” “好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不过这八字评语,孙儿年幼德薄,万万不敢独占!还是奉还祖父,物归原主!” 赵諶的声音拔高,冷笑著看向赵佶: “弃祖宗江山如敝履,陷天下万民於水火,是为不忠!” “太上皇临危禪位,非为社稷,实为推諉!” “將烂摊子甩於太子,自己躲入深宫,仍不忘揽权享乐,致使皇帝困於青城,枉顾祖宗江山,宗庙社稷,是为不孝!” “石纲下,东南膏血榨尽;联金灭辽,引狼入室而无备;汴京围城,犹自笙歌不觉!视亿兆生灵如芻狗,是为不仁!” “对盟邦背信,对降將猜忌,对臣民欺瞒,对虏酋摇尾!” “毫无操守,全无担当,是为不义!”赵諶字字如投枪匕首,掷地有声: “你告诉我!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按在咱俩谁身上更合適?” “枉你饱读诗书,岂不闻《尚书》有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今日之果,皆是昔日所种之因!” “这亡国灭种之祸,就是因为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招来的天谴!” 说著,赵諶上前一步,来到赵桓跟前,嚇得这怂包身体不自觉的一颤,目光死死钉在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赵佶身上: “你问我何以敢如此?” “只因我虽年幼,尚知耻,知恨!” “耻为我姓赵,恨生帝王家,更恨是你的子孙!” “今日纵然身死,我亦要出一口气,骂你这昏君,害我赵氏江山,非亡於金贼铁骑,实亡於尔『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手中!” 一通输出,赵諶爽了。 好久没有这么爽了,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前世没少在网上说过,怒骂这昏君。 现在有了当面指著鼻子骂的机会,自然是要一次说个爽的! 此刻,赵佶浑身颤抖,赵桓装死,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盯上。 此时此刻,堂內死寂,唯闻赵佶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赵桓怀里疯狂打著摆子。 角落里,贱奴明目张胆的拿纸笔记录。 “啪!”赵諶一巴掌拍在装死的赵桓肩膀上,嚇得后者一颤,下意识抬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对上赵諶冰冷的眸子,先是一愣,而后一个激灵,赶紧摇头。 开玩笑!这逆子战斗力如此之猛,没看到父皇都快被骂的驾崩了,自己又不是傻的,这个时候头铁创上去,自找不痛快? 这逆子之所以没对自己开火,怕也是念在自己是他老子的面子上。 毕竟他向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 看著眼前的软蛋,赵諶也懒得再喷下去,北宋灭亡的根,到底还是赵佶的锅。 这狗爷俩,一个挖坑,一个指挥著整个王朝往里跳,到底是一路货色。 情绪已经发泄完了,懒得浪费口舌。 歇够了,也该重开第三世,继续自己的逃亡之旅了。 “看来我又要名垂青史了……” 瞥了眼在角落,奋笔疾书,记录的贱奴,然后赵諶便在赵桓、赵佶以及贱奴不解的注视下,俯身捡起了一块茶盏碎片。 下一刻,赵諶对准自己的脖颈动脉处,狠狠一划,鲜血“噗”的一声迸射而出。 热血直接溅了赵佶和赵桓一身。 意识消失的时候,他看到了狗爷俩,一副见了鬼的惊恐模样。 【第二世结束。】 【你逃亡失败,於青城別院,怒骂徽、钦二帝后,旋即於二帝面前,慨然自戕。】 【太子以死明志,其烈震天下。太傅等忠臣呕血数升,长啸“太子以血洗臣等之耻,臣等岂能再苟活於虏廷”,遂於牢中自縊。 你以决绝之死,彻底撕破宋金之间虚偽和议,迫使金人提早立张邦昌为帝,然偽楚政权人心尽失,先天不足…… 后世史官评曰:靖康之耻,皇室皆辱。唯太子諶,以颈血溅轩辕,骂殿明志,存赵氏最后之骨气,唤天下忠义之人心。 其声虽绝,其魂长存!】 “……” 第十章 范琼、完顏希尹:我天命加身!吴革:太祖显灵! 【结算开始。】 【一、时间锚点一个。(註:可在上一世,选取任一时间锚点重新开始,建议搭配回放与纠错使用,效果更好)。】 【二、回放与纠错机会一次。】 【三、指定成员,让该成员继承前世记忆(註:可对该记忆进行编辑)。】 【四、后世点评一份。】 意识深处,古朴厚重,充满岁月气息,封面上书《万世书》三个大字的古书打开。 不同的是,这次打开的是第二页。 看著熟悉的结算內容,赵諶驾轻就熟的打开了回放,观看了跟自己有关的每个人,在上一世的全部行动,基本上没什么意外。 范琼虽然坏,可也不是笨蛋,几乎是在自己跟吴革等人离开固子门没多久,就猜到了自己的意图,是要西进关中。 至於完顏希尹自然就更不必说了。 之后,就是重头戏了,记忆继承了,这一次赵諶选择了范琼、完顏希尹、吴革三人! 並且,同样给三人记忆中的部分人,做了编辑,相信第三世开启,范琼和完顏希尹就会跟孙傅一样,认为自己觉醒怪诞! 又或者天命加身。 毕竟,任何人遇到这等神异之事,心里多少都会有想法的。 就算是现代人遇到了,也会觉得自己得到外掛,要成为主角,走上人生巔峰了。 何况是古人? 相信范琼和完顏希尹也会通过上一世找到自己的路线,提前布局埋伏自己! 届时,自己便可以此,为自己的逃亡之路,爭取更多的时间,赶到滎阳口。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看向最后的青史点评。 不得不说,青史留名的感觉……挺爽! 心念转动间,第二页上其他字跡隱去,很快关於后世的点评,便一一出现。 “是日,宋室太子持瓷裂喉,血喷三丈染金帐。北军皆骇然,私语曰:『南人非尽懦,尚有能裂眥者。』” ——《金虏稗史》 “太子諶,非死於自戕,实死於三百年纲常之重。御阶血痕蜿蜒如龙蛇,竟似勾勒出半壁破碎山河图。” ——《续资治通鑑长编·逸闻》 “后人有夜过汴故宫者,时闻少年朗声诵读《正气歌》,好似宋太子英魂不灭,寻声惟见白玉阶前絳色斑驳,雨洗愈艷。” ——《临安誌异》 “门人问:『太子諶死社稷可谓仁乎?晦庵嘆曰:『身殉宗庙,血沃华土,虽未济事,其心已臻大仁。』” ——《朱子语类·后录》 “金世宗尝指汴京舆图谓臣工:『倘赵氏子弟皆若諶,朕安得坐此殿?』” ——《燕云录》 “瓦舍说书人每至『太子碎玉』段,满座茶客掷钱如雨,必喝采:好个血性龙孙!” ——《西湖老人繁胜录》 “嘉靖间掘大內地基,得青石函藏血衣残片,裹一瓷刃。太史官奏曰:此或二百年前太子遗物。帝默然良久,敕建愍忠祠祀之。” ——《万历野获编·补遗》 “某尝夜读旧史至『諶触柱』事,忽闻剑匣龙鸣,挑灯看剑,竟见霜刃凝露如血。” ——《辛弃疾札记》 “……” “嘿!”看著这些青史点评,还有一些后世网络上后人的夸讚,赵諶不由咧嘴。 说实话,这种青史留名的感觉,真是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够。 赵諶的目光看向《万世书》第二页下方,那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印记。 这是第二世的时间锚点。 心中一动,打开回放,然后將进度条拉到自己在吴革等人的护送下逃出固子门的时间。 相比於第一世,他的时间只有短短的“12分32秒”,第二世他的时间涨了不少,竟然达到了“20分30秒”。 时间锚点確定,隨著《万世书》第二页亮起光芒,赵諶的意识也跟著一黑。 “殿下,您可有看到什么?”意识刚清醒过来,耳边跟著就响起吴革带著不可思议的惊疑声询问。 环顾四周,自然没有意外,时间正是刚掏出固子门的时候,赵諶故作没听懂,以为吴革是问眼前的环境和逃亡路线,於是道: “官道太显眼且危险,我们若是逃亡,必然要走乡野山间,避开范琼跟金人追捕!” 听到这番话,再看其他人深以为然,且神情间没有任何异样的模样,吴革深吸一口气,知道只有自己有了奇遇! 想及此处,吴革目光凝视正前方,沉声开口:“不,殿下,我们走官道!” 此时,在他正前方,凭空多出了几行小字,以及一红一绿两条路標箭头。 向左拐的红色箭头前,写著:【金兵、范贼,於前方密林处埋伏。】 右前方的绿色直线箭头,写著:【官道叛军懒散薄弱,可趁势突围。】 除了这两条提示外,还有脑海中那突然多出来的上一世保护太子被杀的记忆。 如此神奇的机遇,让他心中惊疑,这或许是太祖在天有灵,让自己得此奇遇。 其目的,就是安全护送太子西去! 最重要的是,上一世走乡野山间,证明是个错误,这一世,他打算尊天諭! “为何?”赵諶故作不解道:“官道必然有人把守,我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殿下,某早在当日城破之时就已做了多方安排,知晓如今汴京已被金人掌控,官道虽有守军,但都是范琼那贼子的叛军。” 对於这话,赵諶倒是认同。 自己这个太子就是金丝雀,灭宋大局已定,金人制定的“以宋治宋”策略下,官道这些地方的关卡基本都是宋军看守。 官道在这个时候,就是一种专门方便进行利益交换和人口筛选的运输通道。而且,就算再蠢的人,都不会在官道上闹事。 “某有部下就在其中,可协助我等!”说著,生怕赵諶不相信,吴革又立刻补充解释:“况且,我们能想到走乡野山间,避开追捕,范琼还有金人,不会想不到。” “我等反其道而行,方为上策!” 倒是难为一个武將如此睁眼说瞎话了……赵諶略一迟疑后,重重点头。 “吴將军,孤对你完全信任,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就算是身陷敌军,孤也不怨你!”赵諶的话,无疑让吴革心头狠狠一颤。 同时对这位年幼的太子,也愈发信服,心头暗暗发誓,不论如何都要护殿下平安。 一行人没有耽搁,直接开拔。 不过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次偽装缮治所匠人用的工具,板车,却並未丟弃。 官道只允许那些运送特定物资,如向金营输送酒肉、工匠、医师等队伍。 因此,缮治所的这一身装扮还要派上用场。 虽说官道哨卡守军不会很多,可完全没必要起衝突,一旦被拖住,最近的守军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到,那就前功尽弃了。 搞不好,还会让范琼和完顏希尹不相信自己专门给他们编辑后的继承记忆! 上一世故意被捕,也没有了意义。 “轰隆隆!” 狂风怒號,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殿下,这场大雨能掩盖我们的痕跡,现在天昏地暗,大雨瓢泼,视线也不便,而且雨水能快速冲刷我们经过的痕跡!” “这时我们走官道,哨卡的守军警惕性也会降到最低,只想躲雨!” “从固子门到西面官道的距离,仅有一里左右,虽然我们可以迅速进入官道,但谨慎起见,现在还不能直接走官道!” “还请殿下忍耐!” 说完,吴革不等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回话,便立刻对所有人道: “所有人,向西北方的田野行进!” 赵諶对行军,逃亡,掩护这些也不懂,但也对吴革的打算表示理解,自然不会多言。 天穹之上,乌云翻滚。 狂风裹挟著雨水狠狠冲刷而下,像是要阻止赵諶逆天改命。 不过在吴革等人的精心保护下,赵諶身上还披了一件毛毡,用於防雨。 一行人疾驰入田野,不顾泥泞,还有板车的拖累,向西北方行了约三百多米后,再突然折向西,这才重新上了官道。 之所以不直接上官道,这么麻烦,完全是因为直接从固子门上官道太显眼了。 最重要的是,採取这样的行进路线,可以避开城门守军的直接视线。 虽然范琼等人会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被引去原来的路线追击埋伏,可小心无大错。 逃亡之路,任何的细节都足以致命! 此时,范琼也坐上了战马,带著副將以及数十名精锐出了固子门,直奔记忆中的路线和那片最终找到太子的密林而去。 “上一世我栽在那稚子手上,被金人处死,这一世上天给我重生的机会,还给了我可以分辨中奸的眼睛,我绝不重蹈覆辙!” 马背山的范琼看著身边一个个军卒边上显示的忠诚標註,眼神中闪烁著莫名之色。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死而復生,重回到追击太子赵諶的这一时间,可他知道,既然拥有如此奇遇,那自己便是天命加身! 或许,未来自己可以走的更远! 自詡得天独厚,天命加身的范琼不知道的是,此时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人。 那便是他同样继承脑海中记忆,且可以看到眼前种种不可思议的完顏希尹。 在完顏希尹看来,自己同样得天独厚,甚至是天命加身! 毕竟从古至今,可曾听闻有人觉醒同他一般的神奇能力?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甚至与范琼一样的是,完顏希尹心底也开始滋生出了一些从未有过的野心! 毕竟,他在金国也是有派系所属的! 此时,自詡天命加身的二人,全都照著脑海中的记忆,直奔上一世,抓捕到赵諶的那片小树林而去,为抓人,也为一个验证! 这,涉及到他们的未来! 而赵諶也在吴革等人的保护下,一行人来到了官道上的第一个哨卡,准备过关! “……” 第十一章 帝裔出逃!赵构:太子必须死! “啪啪啪!” 急促而密集的雨点,砸在草棚顶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烦。 此处便是官道的第一个哨卡了。 其实绝大多数哨卡,要么是简易的木棚,要么就是一些小驛站。 与想像中的城关,完全不同。 棚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劣酒的酸气,瀰漫开来,环绕在六七个宋军间。 “他娘的,这鬼天气!”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將碗里浑浊的酒液灌进喉咙,辣得他齜牙咧嘴,骂骂咧咧: “老子靴子潮的都能养鱼了!” 老兵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兵卒缩著脖子,用根木棍拨弄著火盆里半死不活的炭火,闷声开口:“王头儿,省著点喝吧。” “这年头,这口黄汤儿可是拿命换来的。” “命?咱的命还他娘的值钱吗?”那被称作王头的老兵嗤笑一声,把碗重重撂下,“祖宗的脸都让咱丟尽了!” “以前吃著赵官家的粮,扛著大宋的旗,好歹算个爷们儿。现在?呸!汴梁城头大王旗变了,咱们也成了人家金人眼里看门的狗!”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嘆口气:“头儿,少说两句吧。范將……也是没办法。” “城破了,官家都让人掳了去,咱们这些小虾米,不跟著上头走,还能咋整?” “等著金人把咱全家老小都碾死吗?” “范將?呸!”王头似乎酒气上了头,声音也大了些,“那就是个没脊樑的货色!” “为了攀上新主子,杀起自己人来比金人还狠!李福,李將军,跟了他多少年的部將?多好的一条汉子,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又去倒酒,却发现酒囊已空,气得他一把將酒囊摜在泥地里。 年轻兵卒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只有无尽的雨幕:“您小点声!” “给人听见,咱都得没好果子吃!” “听见?这鬼天气,鬼才出来!”虽这么说,但王头儿的声音还是压低了,而后带著无尽的疲惫和自嘲,“老子当年在西北跟西贼拼命,都没觉得这么窝囊过。” “现在倒好,帮著外人,要把自己家的太子、官员、女人往北边送……” “这他娘算什么事儿!” “以后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棚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风雨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低著头,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雨水能穿过草棚,直接抽打在他们脸上。 人人都知道,当宋奸不好,可他们只是乱世的小虾米,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就算心理再怎么不服,也只能隨波逐流。 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由远及近,艰难地穿透雨幕而来。 棚里的人立刻警觉起来,王头儿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刀柄,探头向外望去。 雨雾中一队模糊的人影正推著一辆堆得高高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哨卡走来。 车子看起来沉重无比,在泥地里陷得厉害。 “直娘贼,这鬼天气还有出门的?”王头儿嘟囔著重新缩回身子,对著其他人几人摆摆手示意出去看看,嘴里骂骂咧咧。 “不是逃难的,就是跟咱们一样倒霉催的苦哈哈。”其他几个军卒也笑著起身。 这时候敢明目张胆出现在官道上的人,很显然就是“自己人”了。 吴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身后眾人道:“到哨卡了,按计行事。” 跟隨在边上,穿著单薄衣的赵諶,此刻活脱脱一个泥娃娃,只顾著低头帮忙推车。 吴革深吸口气,脸上瞬间堆起市井匠人那种特有的,带著点討好和怨气的表情,小跑著,朝草棚奔去,迎上那几个军卒。 依旧是出固子门那套说辞,“牟驼岗马棚塌了”,要赶紧去修葺。当然,还有一袋恰到好处,递过去给兄弟们暖身子的“酒钱”。 王头捏著手里沉甸甸的油布包,掂量了一下,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瞥了眼棚外那辆破车和那群“匠人”,浑不在意的挥手。 “行了行了,真他娘晦气……” “赶紧滚蛋,別挡著爷们儿烤火!”他压根没想去仔细检查。 在这见鬼的天气里,盘问一群同样是给上官卖命的苦力,有什么意思? 眼前这群泥腿子,也不过是些和他们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罢了。 王头儿转身缩回火盆边,开始琢磨著这点钱能换多少酒。 其他几个军汉也对吴革摆摆手,道:“柵栏自己搬,过去了记得搬回去。” “哎,得嘞!”吴革点头哈腰,諂媚至极:“谢谢军爷!” 等几个军卒折返进去后,吴革脸上笑容消失,连连摆手,示意牛五等人赶紧走。 这就是大宋的军人……路过木棚,听著里面呼和笑骂,分银子的王头儿等人,此刻赵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幸运还是悲哀。 散发著茅草和湿木头味的板车“吱呀吱呀”,迅速而坚定地通过哨卡,融入了官道另一侧的雨幕深处。 第一道哨卡过的出乎意料容易。 而就在赵諶等人渡过第一道哨卡的时候,范琼和完顏希尹二人也几乎是同时赶到上一世,围堵赵諶等人的那片密林。 一时间,范琼跟完顏希尹二人都是眉头一簇。 “这个范琼,竟然也赶来了?”完顏希尹想到上一世,他是在范琼让赵諶逃走,迁怒其后,第一时间判断出赵諶逃亡方向。 也是自己,第一个追上赵諶和吴革等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范琼竟然也追来了,明明上一世他是在自己之后赶到才对。 想及此处,完顏希尹好整以暇的甩了甩马鞭,道:“范琼,你不去抓人来此作甚?” “希尹,根据我的判断,太子打算西进关中,必经之路便是郑州和洛阳,而在此之前,他首先就要赶到滎阳渡口。” “从固子门向西北而去,只有两条路,”说著,范琼语气低沉道自信:“一条便是这一带范围,另一条便是官道!” “您觉得,在明知道有追兵的情况下,吴革还会带著太子走官道吗?” 看著完顏希尹边上的標註: 【完顏希尹,金国国论忽鲁勃极烈,心中已將你放弃,找到太子后便会將你处死。】 范琼心中发冷! 完顏希尹出现在这里,无疑说明他早就先自己一步料到吴革等人的打算,却让自己去找太子,戴罪立功,实则早打算处死自己。 “某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范琼盯著完顏希尹,心中暗暗发誓。 他知道,金人要“以宋治宋”,就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了自己,必须要有合理的理由! 否则,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必然会引起其他投靠金人的人害怕,生出其他心思。 虽然他们可以镇压,但如此一来,此前的所有准备就都前功尽弃了。 只要自己守住这里,等著赵諶吴革带著赵諶送上门来,那这一世他就不会死! 不仅如此,靠著自己觉醒的怪诞,这一世他的未来,將拥有无限可能。 完顏希尹听到范琼这一番话,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不过他思索的是两世之间的不同。 “出现变故了!”完顏希尹大脑飞快运转,“上一世,范琼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是如此的话,那赵諶的出现,会不会也出现变故?”想及此处,完顏希尹心头莫名的升起一股不安来。 “分出二十人,分五组,给我沿西北方,继续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能!”完顏希尹撇头对身边一个金人將领下令。 见此,范琼眉头皱起,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却也给身旁的一名副將使了个眼色。 一时间,双方各出兵二十人,迅速散开。 时间不断推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密林中雨势从大到小,逐步缓减。 完顏希尹跟范琼的面色也终於变了! “出变故了!”这个时候,范琼就算脑子不如完顏希尹转得快,也知道出变故了。 这一世变了,赵諶没走这条路。 一个时辰,若是吴革等人走其他路,他们再追,足以將他们甩开。 从这里到滎阳渡口,约莫七八十里路,即使下雨天路不好走,耽搁一个时辰,也足以赵諶等人跑出去很远了。 而且这还是他们计算的理想逃亡路线,如果中途,赵諶不去滎阳渡口而是走私渡呢? 这无异於又多了不少时间! 鱼要脱鉤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太子出逃的消息传出到外界,那各路勤王大军怎么想? 还有赵构这个依旧在河北一带,向南迁移的康王所率的数万大军! 以及赵构身边的宗泽,他会不会驰援? 一时间,完顏希尹面色一沉,脸上失去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看向面色同样变了的范琼呵斥道:“蠢货,现在立刻封锁汴京,以及所有的桐乡外界的官道!” “太子諶出逃的消息绝对不能让外界知晓!”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范琼,此刻也顾不上被完顏希尹辱骂,扯动韁绳就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京城白天出现那么大的动静,皇宫內外有心人早就知晓发生了何事,太子出逃的消息,早被发出去了。 即使王朝苟延残喘,依旧不乏忠贞志士,不需要多,一两个身处漩涡的关键即可。 几乎是范琼率兵出城的第一时间,借著夜色雨幕,驯养的飞鸽、夜梟便破空而去。 而第一个收到消息的,便是赵构! “启稟康王,末將收到潜伏於汴京的察子消息!”兵马大元帅府的先锋统帅刘浩拿著夜梟送来的情报,快步走进破庙。 (註:察子,北宋,皇城司下,探事司武职,主要作用混跡於市井收集情报。) 刚在汪伯彦等人的拥戴下秘密称帝的赵构闻言,与汪伯彦、耿南仲等人对视一眼后,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抬手接过密报。 现在的汴京,还能有什么密报? 然而,当看到布绢上的內容后,赵构瞳孔骤然一缩,面色也不由跟著一变! “康王,可是汴京又有变故?”汪伯彦试探道。 其他人也向赵构投去一个好奇的目光。 只有刘浩,目光紧盯著赵构,眼神中有期盼之色,因为只有他看到了密报的內容! “你们自己看。”赵构深吸口气,平復內心的种种情绪,將布绢递给汪伯彦等人。 接过布绢,满心疑惑的汪伯彦等人迅速为上,然而看到上面写的“帝裔逃京,速救”六个字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诸卿,你们怎么看?”赵构语气平静,目光看向汪伯彦等人。 他想知道,刚才还拥戴自己称帝的几人,听到太子逃出升天,会怎么选择。 毕竟,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一个只是个区区康王。 被赵构平静的目光盯著,汪伯彦等人心头不由一颤,他们知道,该站队了! 而赵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就一个,太子必须死! “……” 第十二章 赵构彻底不装了!岳飞的无力…… “大王,臣以为,此事关係重大,须得从长计议!”汪伯彦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沉痛却意有所指。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赵构。 “太子殿下虽脱困於汴梁,然如今中原遍地烽烟,金兵铁骑四布。” “我等若贸然救援,非但难以成事,反倒可能暴露太子行踪,招致金人围追堵截。”说著,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 “为今之计,当以保全宗室血脉为重。” “臣以为,大王当速速南下应天府,召集四方勤王之师。” “待站稳根基,兵力充足之时,再遣精兵北上接应,方为上策。” “至於太子殿下……”汪伯彦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深沉: “唯有暂避锋芒,隱匿行踪,方是万全之策。但愿天佑大宋,使太子能避过此劫。” 一番话说完,就算是刘浩这个不是赵构核心决策圈的武將,都听明白了。 这番话,表面上是为太子安危著想,实则句句都是放弃救援,字字未言加害,却字字都將太子推向了自生自灭的境地。 “南下聚势”、“暂避锋芒”、“从长计议”,所有这些词的潜台词都一个意思:我们不会立即救援,太子的生死,听天由命。 破庙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汪伯彦表態了,其他软骨头自然也不能落后,黄潜善立刻趋前附和。 “汪相公所言极是!” “大王,如今金人哨骑游弋,我军疲敝,实不宜与虏骑爭锋於野。” “太子殿下若能得天庇佑,自会遇难成祥。当务之急,是保大王万全,速离这是非之地南下,以图后举啊!” 他的话语急促,仿佛金兵下一刻就要杀到门前。 耿南仲捋著鬍鬚,声音低沉却清晰: “祖宗基业为重。保大王就是保大宋,大王身系天下臣民之望,岂可因小失大,轻身犯险?若大王有失,则大宋真无望矣!” 耿南仲说话间,將“小”字咬得特別重,其意指谁,不言自明。 然后就是张俊、杨惟忠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急切的向赵构表態。 虽无一句明言放弃太子,却已將“南下自保”塑造成了唯一“正確”的选择,字字句间,已將那位流亡的太子置於死地。 刘浩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精彩,眼神中的期盼也立刻消散於无形,他不傻,自然听出了这番话中的深意。 赵构见此,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而后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面色铁青,紧握拳头的刘浩身上。 此人是个忠臣,並且以宗泽为首。 如今算是他护卫大军中,唯一的一股不安定因素了。 “刘將军,”赵构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见。孤亦心痛如绞,恨不能即刻提兵救援太子,以全叔侄之情、君臣之义。” 他微微嘆息,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然,孤既受父皇密旨,开大元帅府,承天下之重,便不能因私废公,逞一时之勇而置社稷於不顾。” “若因孤决策失误,致使大军覆没,则非但太子无人可救,这大宋最后一点骨血与指望,也將断绝於孤之手!” “届时,孤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赵构的目光紧紧锁住刘浩,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刘浩,你乃前军统帅,勇冠三军,更当明白审时度势、顾全大局之理。” “孤问你,此刻,是应即刻北上,行那可能暴露太子、招致全军覆没之险的『忠勇』,还是应暂避锋芒,南下聚势,以待来时,行那真正能中兴宋室的『大忠』?” 之前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番话说出来,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施压了。 直接將“北上救援”定义为“逞匹夫之勇”、“因私废公”,而將“放弃”拔高到了“顾全大局”、“行大忠”的层面。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刘浩若再坚持,便成了不顾社稷、不识大体的罪人。 这个时候,赵构彻底不装了! 他根本不怕他人看出自己放弃太子,甚至是自己的野心! 刘浩身躯微震,他能感受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康王的话语虽缓,其中的威压却冰冷彻骨。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將无尽的悲愤与无奈化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头颅一点点低下,避开了赵构那迫人的视线,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末將……末將愚钝。” “大王与诸位相公……深谋远虑,所言极是,末將……遵令!”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又能如何呢? 难道与康王决裂? 汪伯彦那话说的確实也没毛病,保康王,確实是保大宋最后的希望。 这个时候,应当顾全大局,团结一心,而不是內斗! “如此甚好。”赵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语气恢復平静:“刘將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 “即刻整军,拂晓启程,继续南下。” “臣等遵旨!” 汪伯彦、黄潜善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破庙中迴荡,带著一种冰冷的默契。 刘浩默然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恭喜大王!”这时,汪伯彦又上前道:“太子出逃,金人必將全力追捕。” “与太子相比,大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太子可以为我大宋最后的希望而为国牺牲,此乃太祖在天有灵,庇佑大王!” 目送刘浩离开的赵构听著汪伯彦的话,负手而立,心中暗道:“非朕不明,此乃天意,国破山河碎,朕才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朕在,大宋才在!” 门外雨雪飘荡更疾,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与他心中那团几近熄灭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沉重。 “將军,如何?”这时,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偏校带著两个人走了过来。 偏校眉眼间,尽显忠勇之气。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神情中满是急切之意。 “即刻整军,拂晓启程,继续……南下!”听到前半句话,偏校三人眼神还有希冀之色,然而听到最后半句,眸子猛地瞪大。 “將军,这……”不等偏校把话说完,刘浩便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看著眼前自己看重的偏校,道: “岳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我等只知道太子出逃,却不知道太子到底在何方,若是贸然救援,怕是会连累三军。” “一旦被金人切断退路,將再无希望。” “康王,是大宋最后的希望,我们不能因为不確定的希望,而让唯一的希望破灭。” 说著,迎上岳飞的目光,刘浩嘆了口气,摆手示意岳飞隨自己而来。 来到偏僻处,这才將刚才,康王等人的对话,简单对这位心腹说了一遍。 听完,岳飞嘴唇紧抿,下頜线条绷得僵硬,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之中,炽热的光芒骤然黯淡。 想要说些什么,却也明白,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將满腔激烈言辞生生咽回腹中。 岳飞沉默片刻,冰冷的雨雪落在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上,最终抱拳的手缓缓放下,声音低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將军……末將,明白了。”然而,在他心中,却远非“明白”二字所能平復。 不知太子在何方?金虏铁蹄之下,太子仓皇出奔,岂能大张旗鼓?正因踪跡难寻,才更需要主动出击,广派哨探,竭力寻访! 坐守待毙,岂是臣子之道? 什么“连累三军”、“断绝希望”,岂不知,护卫储君,继承大统,方是天下最大的希望! 康王自然也是皇家血脉,国之柱石,可太子乃是正统所在,名分早定! 此刻竟以所谓的“最后希望”为由,弃太子於不顾,这岂是君臣之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被忠义观念压制的愤怒在他心中翻涌。 康王此举,虽有保全实力之虑,然未免过於权衡利害,失了人臣肝胆,冷了忠义之心! 想起沿途所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惨状,岳飞心中更是绞痛。 若连皇家正统都可因『风险』而轻言放弃,那这抗金復国的大业,根基何在?大义何存? 康王今日为了自己放弃太子,那他日,是否也会为了他自己,放弃江山和百姓? 此时的岳飞,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中对康王第一次生出不满! 但他深知军令如山,刘浩將军显然已承受了巨大压力,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和一种无比沉重的无力感。 他纵有擎天之志,万夫之勇,此刻也只是小小偏校,人微言轻,难以扭转大势。 没看到,就连宗帅都被支开了吗? 岳飞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重新变得沉静,他对著刘浩,一字一句道:“末將领令,这便去整飭部属,准备南下。”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那残破的门墙,看清庙內那位“大宋最后希望”的真实面目。 隨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背影挺直,刘浩看著这位心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在心底嘆息一声。 “……” 第十三章 过河!徽钦二帝废太子?我直接黄袍加身!(二合一) 夜雨敲打著军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北之地,宗泽临时驻扎的营盘中,灯火稀疏,唯有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老將军宗泽正伏案凝视著一幅破损的舆图,手指在东平府周边地域重重划过。 当日他被康王派遣去救援汴京,可只有区区三千多轻骑的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他心里清楚,康王仅仅只是做个营救汴京的姿態,从而贏得天下人心。 至於他,要么选择带三千人去送死,要么在大后方为康王吸引注意力,保护大宋最后的“希望”一路顺利南下。 宗泽到底是忠心的老臣。 即便心中对他康王拒绝营救汴京,让他心中很是失望,可终究是选择为赵构保驾护航。 连日来,他不断的率轻骑侵扰金人的追军,可心里始终牵掛二帝和太子。 “踏踏踏!”忽然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卫的低喝。 一名副將疾步而来,闯入帐中:“宗帅,汴京察子的密报到了!” 密报?听到这话,宗泽抬起身,看向副將,眼神中有疑惑之色浮现。 跟赵构的反应差不多,他也想不通,皇城司早已在汴京城破那一日就瘫痪。 就算城中依旧有武职司的人蛰伏下来,可面对如今的汴京,还能有何作用? 不过宗泽疑惑归疑惑,但他知道,武职司的人这个时候传出来的密报绝对不简单。 “太子出逃汴京了!”副將激动的说著,將手中的密报递给宗泽。 “什么?!” 听到这话,宗泽猛地直起身,接过布绢,只见上面写到:“帝裔逃京,速救!”六个潦草字跡,宗泽持绢的手猛地一颤! 烛光下,宗泽那双因忧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憋闷,顷刻间被一股巨大,近乎狂暴的喜悦和紧迫感驱散。 “太子竟逃出升天!”他低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又带著无比的坚定。 “嘭!”而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砚跳动:“苍天有眼,不绝我大宋国本!” 那一缕小小的布绢,在他手中被紧紧攥住,仿佛握著大宋最后的命脉。 半晌后,宗泽平復心中所有情绪,已然恢復了沙场老將的冷峻。 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路程、敌情、兵力。 “金虏哨骑遍布,范琼逆贼岂会甘休?殿下此行,必是九死一生!”他喃喃自语,隨即眼神一厉,“然,只要老夫一息尚存,绝不容许社稷正统倾覆於奸佞虏贼之手!” 话毕,看向副將,厉声道:“立刻给汴京內的察子传信,让他们弄清楚,太子出逃的方向,本帅需要更多的信息!” “是!”副將给了身旁偏校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转身大步离去。 “传令!”紧跟著,宗泽又对副將,斩钉截铁道:“即刻集结所有斥候轻骑!” 副將一抱拳,道:“遵令!” 赵諶不知道各方都因为他逃跑的反应,也不知道宗泽老將军正准备援救他。 此时,凭藉著同样的藉口,和恰到好处的“酒钱”,他们又混过了两处哨卡。 一行人沿著官道拼了命的狂奔。 不论是吴革还是赵諶,心里都清楚。 这一世他们不再走野外山间,而是反其道而行,直接走了官道,如果原来的路线,等不到他们,范琼和完顏希尹肯定会反应过来。 他们最多只能靠著这个优势,在时间上领先一个时辰多,只要范琼等人反应过来,骑兵铺开,很快官道就会追上他们。 因此,他们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內,赶到此行的目的地,须水镇! 没错,他们並不打算直接从官道直通滎阳口。 因为这根本不现实! 从固子门,沿官道出发,向西经郑州,再到滎阳渡口,路程也就是七八十里。 如果全程走官道,即使天气良好,也需要至少一整天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走完。 但別忘了,就算他们领先范琼等人一个时辰,可双腿走路,外加风雨阻隔,跟人家战马奔袭,根本没有可比性。 一个时辰的差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平。 因此,在吴革的计划下,这次的逃亡之旅,计划分为多个阶段。 首先就是从官道疾行,之后奔袭於野外迂迴出去,寻找私渡点! 若是直接前往滎阳渡口,无异於自投罗网,必须选择更隱蔽的私人渡口。 而转道须水镇,就是他们此行第一站。 须水镇是汴京西行路上的一个重要驛站和集镇,位於汴京至滎阳的官道上。 (註:须水镇为河南须水县。) 一行人不知行进多少里,直到看见路边一块被风雨侵蚀,写著“须水”二字的界石,吴革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 “就是这里,转向!”吴革低声下令。 吴革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將领,直到踏上逃亡之路,赵諶才明白,自己计划的大方向逃亡之路没问题,可很多细节却给忽略了。 比如自己知道要从滎阳渡口西进关中,可事实上,滎阳渡口去了就是送死! 赵諶趴在牛五背上,心中却是想著,若是自己逃亡关中,完顏希尹会怎么做? 一行人推著板车,离开相对平坦的官道,车轮猛地陷入北面田野的深泥之中。 行进瞬间变得无比艰难。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用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须水镇附近离开官道向北,折入田野小路,直扑河阴县的桃峪。 (註:桃峪,今滎阳市广武镇一带。) “呼呼呼……”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糊住了眼,冷风一吹,彻骨冰寒。 但此刻,每个人都觉得心头阵阵火热,他们骗过了最危险的眼线,成功地从敌人严防死守的官道网络上跳了出来! 若是他们此行能活著抵达关中,那他们就是跟隨太子,再造大宋的功臣! 也不知在荒野里挣扎了多久。 直到耳边隱约传来隆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愈发充沛,甚至压过了土腥味。 “到了,桃峪!”一名在前探路的死士滑下土坡,压低声音激动地回报。 吴革率先衝到一处高坡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虽然是深夜,却因地势开阔,隱约可见黑夜中,黄河滔滔,在雨夜中,如同一条咆哮的黑色巨龙。 此处是一道私渡,但不出意外的没有人摆渡。 不过这里有简易的渡口,就说明这里是最合適的渡河点。 “快!卸车,造筏!” 隨著吴革命令下达,眾人立刻行动。 板车立刻便被拆卸下来,眾人从板车底层和自己贴身行囊里,取出一个个结实的羊皮,再用早已备好的绳索开始造筏。 赵諶目视眼前的黄河,神情凝重。 下雨天渡黄河,还用这种粗製滥造的木筏,说是木筏都言过了,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木板,將就能浮起来,能不能坐人都两说。 用这东西过黄河,说实话赵諶心底不慌是假的,死亡率怕是极大! “殿下,得罪了!” 吴革的声音让赵諶回过神来,然后就见吴革拿一捆绳子將他跟自己绑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吴革这才道:“殿下,您就坐在上面,我们护您过河!” 说完,不等赵諶开口,起身抱著赵諶来到河边,此时眾人已经把简易木筏送到水里。 “吴將军,你们……”到了现在,赵諶哪里还能不明白,吴革他们不打算上木筏,不仅如此,还要护著木筏和他过河。 “只要殿下可以平安,我等死又何妨!”一直背著赵諶沉默寡言的牛五突然开口。 “若是某不幸,殿下记得给某多烧些纸钱,让某在下面也能痛快吃肉!” 牛五的话音未落,吴革便厉声打断,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休要胡言!都给我活著!抓住筏子,死也不准鬆手!” “所有人,护殿下过河!”说完,吴革跳上了木筏,让赵諶坐在自己怀里抱紧。 吴革一声令下,十余名死士毫不犹豫地跃入冰冷刺骨的激流之中。 下一刻,几乎不能被称为木筏的筏子,在吴革等十多人的帮助下推入汹涌的黄河之中。 此时,雨势越来越大! 河水奔腾咆哮,犹如野兽怒吼。 简陋的筏子一入水,立刻就像一片枯叶般被巨大的力量扯动、旋转,不过却被牛五等十多人死死抱著拱卫住。 牛五等人被冰冷的河水刺激的大吼著,用身体死死围靠在木筏四周,以血肉之躯对抗著自然的天威,同时朝著对岸游去。 坐在摇摇晃晃的木筏上,看著四周捨生忘死,完全抱著死志护送自己十五人,赵諶动容了,也被深深震撼到了! 而如此震撼动容的一幕,他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歷两次了! 谁说大宋软骨头的? “推!用力推!”吴革的吼声在风浪中几乎微不可闻。 每前进一寸,都艰难无比。 河水冰冷,迅速带走著他们的体温和力气。 巨大的浪头一个接打来,浑浊的河水夹杂著雨水,不断呛入他们的口鼻。 “哗!”突然,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木筏剧烈倾斜,一名靠在边缘的死士猝不及防,手上一滑,惊呼声刚出口就被河水吞没。 几乎是瞬间便被裹挟著远去! “王六!”旁边有人嘶声大喊,想要去抓,却被水流冲得自身难保。 那名叫王六的军士,在远去沉没的最后一刻,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呼喊的不是求救,而是:“殿下,再造大宋!” “轰!”赵諶的心头好似被一记重锤砸中,让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王六的死,仿佛是一个不详的开端。 “轰轰轰!”黄河似乎被这些渺小人类的挣扎激怒了,水流愈发湍急。 天穹之上,暴雨如瀑! 好似知晓赵諶要逆天改命,因而想再次將赵諶等人全部留下,让歷史回归正常。 “轰!”湍急的水流里,一支断木狠狠撞来,木筏前端一名军卒直接被撞了出去,转眼间便被水下暗流拽扯远去。 在被河水吞噬前,高声嘶吼: “过河!” 每一个字的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砸在赵諶的心上。 他被牢牢绑在木筏上,眼睁睁看著那些忠诚的勇士在冰冷的黑水中挣扎、消失。 看著这些悍不畏死的將士,赵諶瞳孔渐渐泛红,身躯开始阵阵轻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 “抓紧!不要放弃!”吴革的声音已经嘶哑,泪水和著雨水从脸上冲刷而下。 这些人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心中的痛,没有人可以体会! 牛五就在木筏另一侧,他体型魁梧,此刻成了抵住水流的中坚力量,每一次巨浪打来,他都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住。 他口中发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沉吼声。 又一个浪头打来。 一名年轻些的將士体力不支,手脱力鬆开了木筏边缘。 而他被水流带走的瞬间,脸上却露出一抹奇异的光彩,透过黑夜,看著木筏上的赵諶,用尽最后气力高喊:“值了!” 时间推移,木筏在冰冷的河水中起伏。 边上的十五个军卒,却在一个又一个的减少。 赵諶没有闭眼,而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看著木筏边上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在用他们的命,为他铺就一条生存之路。 即便他有《万世书》可以重开,可他也知道,这些人是救不回来的。 因为就算是重开,也只能前进! 也是此刻,赵諶突然明白,无数次试错,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称心如意的。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 “哗啦!”木筏猛地一震,底部传来刮擦河床卵石的沉闷声响。 “到了,脚下是实地了!”牛五虚弱的吼声中,带著狂喜和力竭的嘶哑。 他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却用宽阔的肩膀死死顶住了筏子,防止它被回流捲走。 “……呼!”赵諶也狠狠鬆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回头朝著对岸看去。 到了这里,基本上渡过了最艰难的一段,但也算是基本逃出升天了。 下次就算重开,也直接从这里开始。 “殿下稍等……”吴革说了一声,便率先跳下筏子,冰冷的河水没到他大腿根。 他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在淤泥中陷得很深,但他顾不上这些,回身紧紧抱住几乎冻僵的赵諶,奋力走向岸边。 等赵諶平安上岸,剩余的军卒们也放开了木筏,仍由其顺著河水漂流而下。 一个、两个、三个…… 倖存下来的军士们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北岸的泥滩。 原本的十五人,此时只剩下了八人,一次渡河,死了七个人! 此时算上赵諶和吴革,总共十人! 所有人一上岸,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 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混合著咳嗽,吐出呛入的河水。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带来一丝活著的刺痛感。 然而,短暂的死里逃生的喜悦之后,便是更深沉的死寂和悲慟。 一时间,没有一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黄河永不停息的咆哮在身后轰鸣。 吴革单膝跪在赵諶身边,用冻得颤抖的手,解开彼此连接的绳索,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殿下可无恙?” 赵諶此刻也被冻得脸色苍白,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十岁的身体,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等会寻到安全之地,他会选择重开,届时便满血復活了。 正因为“万世书”每次重开,都能让他满血復活,所以赵諶才有信心西进关中。 否则,就算可以逃出汴京,这一路上,他这十岁娃娃的身体也扛不住! 可惜的是这种能力,只作用於自己。 “孤没事。”赵諶摇头。 “需要找个避雨的地方休整一二……”见赵諶无碍,吴革鬆了一口气,而后强逼自己从疲惫中清醒过来,看向躺在地上的眾人。 “追兵可能隨时赶到此地,此处仍是死地,我们继续走!” 闻言,眾人强撑著浑身酸软和无力起身。 吴革快速清点了人数后,他沉默地拍了拍每一个倖存者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滔滔黄河上,低声呢喃,似誓言,又似告別: “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 而后,吴革转向赵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殿下,我们过河了。” “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在天亮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切都听从吴革將军安排!”赵諶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时,赵諶透过黑夜,回身望向磅礴咆哮的黄河。 他活下来了! 不过这笔血帐,他给金人记下了! 迟早有一日,定要灭尽金虏! “走!”吴革低喝一声,手拉著赵諶,向前走去。 一行十人沉默而迅速地离开河滩,拖著疲惫的身躯,隱入北岸深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 “將军,看远处!” 一名在前探路的死士压低声音,指著左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黑夜里,远处是一个小土坡,坡下隱约可见几堵倾颓的土墙。 像是什么建筑废弃的基址,旁边还有一小片稀疏的林子,在风雨中摇曳。 “像是个废祠或者破庙的底子。”牛五眯著眼,声音粗糲。 “桃峪虽然隶属於河阴县范围,但此处是私渡,应该是河瀆庙之类的……”边上有人分析跟上前,开口分析道。 “小心靠近,先探查!”吴革下达指令,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是!”两名军卒猫著腰摸了过去,片刻后返回,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而后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到地后果然是一处不知荒废了多久的河瀆庙,屋顶早已塌陷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梁木狰狞地指向天空,四壁也多有残破。 冷风夹著雨水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庙內的神像已经坍圮,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模糊不清的脸上仿佛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但即便如此,那尚存的一半屋檐,和几面断墙,也足以让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赵成等人,感到一丝慰藉,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找点乾柴,生火烤烤吧,”吴革湿漉漉的眾人,还有赵諶,对牛五等人道:“注意控制火源,不要太大,暖了身子就灭掉。” “是!”牛五等人立刻开始在庙里搜寻起来。 不一会,土墙夹角避风处,升起一蓬小篝火,眾人围著取暖。 火光让眾人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殿下,我们逃走,金人除了派兵追击,恐怕还会以后其他打算……”吴革看著火光,语气低沉道。 一路上,赵諶的表现,早就不將赵諶当十岁小孩看了,有什么话自然直言了。 “吴將军想到了什么?”赵諶看向吴革。 “官家和太上皇,”吴革微吸口气,道:“我担心他们为难太上皇和官家,甚至……” 说著,看向赵諶,道:“若是金人逼迫官家和太上皇,下旨废太子,我们西进关中,钱盖、曲端这些人又是否会承认……” “废太子……”赵諶想到那狗爷俩的节操,心底冷笑,他毫不怀疑到时候自己进入关中,在金人的胁迫下,那狗爷俩会这么做。 而且,这是肯定的! 金人绝对会逼迫那狗爷俩这么做! 未来那一天,不会太久,要么是明日天一亮,消息就传遍天下,要么自己进入关中,彻底让金人失去掌控那天。 总之,自己这个太子,肯定会被废! 但,重要吗? “他敢废太子,那孤便黄袍加身,在关中称帝!”赵諶当著吴革等人的面,毫无保留的摆明了自己的態度。 这些人冒死护送自己,说句死士都不为过了,这个时候,自己这个太子岂能软了? 他必须要拿出態度来! “……” 第十四章 废太子詔?赵构狂喜! 黄袍加身,关中称帝! 听到这八个字,包括吴革在內的剩余八人,全都是心头狠狠一颤。 紧跟著,几人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太子爷霸气,跟著太子干了! 他们兄弟拋头颅洒热血,除了精忠报国之外,自然也想著混个从龙之功了。 而且他们守护之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皇族,而是真正的国本,大宋太子! 继承大宋,可以说是名正言顺! 这天下,还有比他更適合黄袍加身,称帝之人吗?没有! “不错,”吴革的反应很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立刻道:“殿下逃走,金人必然会让官家废太子。” “所以,就算有废太子的圣旨昭告天下,那也当不得真,必然是矫詔!” “汴京陷落,二帝被金人挟持,天下人有目共睹,哪怕是废太子的詔书现世,某也绝对不承认,因为那是金人胁迫官家所写!” “在某看来,太子殿下入关中后,当立刻称帝!”吴革直接表態定性! 其他八人听到这话,也是纷纷表態:“我等坚决拥护太子殿下称帝!” 听著吴革等人的话,赵諶心中也不由一暖,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心腹班底了! 有了这些人在,自己就算到了关中,也不至於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一行人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微弱的火堆,在稍作休整取暖后,最终被眾人小心翼翼地用泥土和香灰彻底掩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吴革率领的人自然是精锐,有专门处理痕跡的前哨,很快便將篝火的痕跡掩盖。 短暂的温暖仿佛只是一个幻觉,残留的温热迅速被破庙外的风雨和寒意吞噬。 “走!”吴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行世人迅速没入雨夜之中。 根据吴革的西进计划,他们现在所处的桃峪,乃是河阴县腹地。 也是金军控制的核心地带。 河阴县,绝非普通小县,它是金军必须控制的重中之重! 首先,河阴县境內的河阴仓,是汴河入黄河口的巨型粮仓和物资中转站。汴河连接著黄河与淮河、长江,乃是汴京漕运的生命线。 控制此地就等於扼住汴京的物资咽喉! 其次,河阴县拥有河阴渡等渡口,是黄河天堑上的重要通道。 控制渡口,就等於控制了南北交通! 最后,河阴县地处汴京西北方,是屏护汴京、西进洛阳、北入怀卫的必经之路。 对於志在彻底瓦解大宋,並准备满载北归的金军来说,绝对不可能放任河阴县这样一个具有极高军事和经济价值的要地不管。 因此,河阴县周边每一条官道,每一个集镇,都可能布满眼线和巡逻队。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行人西进关中,必须严格遵循“避实就虚”的原则。 迂迴绕行,潜入山麓,从河阴县向怀州边界而去,之后再从怀州边界转入王屋山东麓,而后向王屋山西麓进发到絳州东北部丘陵。 最终抵达龙门渡! 也是西进关中的最后一站! 可只有赵諶知道,这一段路程,绝对不会这么容易,不死两次,怕是过不去。 而就在赵諶一行人顶著风雨,在泥泞与黑暗中向著王屋山方向艰难跋涉之时,汴京城外青城斋宫內的气氛,却异常凝重。 四十多岁的完顏宗翰负手而立,望著窗外依旧未停的冷雨,面沉如水。 而在他身后的桌边,仅三十岁但却面色浮肿,看起来久病缠身的完顏宗望,则是坐在一侧,手指来回敲击桌面,眼中杀意闪烁。 这两位灭宋的大將怎么也没有想到,確切的说,不光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 那只他们本以为已牢牢握在手中的“金丝雀”,大宋太子赵諶,竟在他们的天罗地网之下,就这么逃了出去! “好手段,好胆色!”完顏宗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刻,“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人弄出去,看来宋人也並非完全的软骨头……” “嘭!”完顏宗望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不惜代价的,將那吴革,还有所有叛军全部斩尽杀绝!” “还有那个范琼,废物一个!” “粘罕,立刻发下海捕文书,沿途州县严加盘查,他们只有十多人,走不远!” “若是派轻骑去追,必能將那宋太子擒回来碎尸万段!” “追?”完顏宗翰摇头,转过身道:“鱼入大海,鸟归天,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著,完顏宗翰看向角落烛火死角处,开口道:“希尹,你有什么想说的?” 闻言,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中的完顏希尹,双眼缓缓睁开,眼底有疑惑之色闪过。 此时,他心中也是疑竇丛生。 尤其是看著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边上的標註: 【完顏宗翰,对你颇为倚重。】 【完顏宗望,重病缠身,命不久,將死“痈发”於天会五年六月病逝於军中。】 如此详细的標註,还有脑海中那真真切切的记忆,又让他心中犹疑不决。 可事实是,脑海中的记忆,確实给了他错误的信息,让他判断失误,赵諶逃了! 理智告诉他,每一世都可能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发生变故,可直觉和自信又告诉他,不能盲目信任这突然觉醒的怪诞能力。 听到完顏宗翰的询问,完顏希尹压下心底的想法,声音冷静,仿佛一条毒蛇在嘶嘶作响:“二位郎君,追自然是要追的。” “我回来时,已派出数队精骑,沿西北方向所有可能路径追索。” “不过,吴革也不是什么笨蛋,正如粘罕所言,鱼入大海,鸟归天,因此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宋太子真的会逃出升天!” 说著,他站起身踱步,烛光映照著他深邃而充满算计的面容。 “一条小鱼脱鉤,无关大局。” “但若这条小鱼,跃过了龙门,那便会成了气候,成为心腹大患。” 完顏吸引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赵諶非普通皇子,他是宋之国本,是东宫太子。” “而且,这次出逃汴京,这位宋太子一个十岁的娃娃,表现更是不凡。” 正因为上一世他见识过赵諶,所以完顏希尹对这位脱鉤的鱼儿,格外看重! “他若成功西逃,进入关中……两位郎君应该知道西军之能。” “虽经太原、潼关之战,损了元气,但其根基犹在。若被赵諶以太子之名整合起来,奉为正朔,於陕右另立朝廷……” 说到这里,完顏希尹没有再说下去,但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他们此次南下攻宋,最大的战果,就是俘获了宋廷中央的全部核心。 若在西方再出现一个拥有法理继承人的新朝廷,那么他们即便洗劫了汴京,战爭也远未结束,大金將陷入无休止的西线战事中。 “希尹有何妙计?”完顏宗翰沉声问道。 完顏希尹眼中闪过一抹毒辣的光芒:“鱼已脱鉤,那就让这鱼饵,变成毒饵。” “让他即便活著,也名不正,言不顺!” “第一步,便是废太子!”完顏希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立刻让赵桓下詔,公告天下,言太子赵諶惶恐失措,失德於国难之际,不堪储君之位,即行废黜,贬为庶人。” 完顏宗翰皱眉:“一纸废詔,有用?” “有用!”完顏希尹篤定道,“天下愚夫梟雄,只认詔书。” “有这道废太子詔书在,赵諶即便到了关中,其身份便存疑。” “他是真太子还是有人找来冒充的?” “他是自行逃窜,还是被废畏罪而逃?这盆污水泼上去,他就洗不乾净!” “不论成与不成,赵桓这位宋官家,只要在一日,他的圣旨,宋人就必须承认!” “这是法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更何况,关中並非铁板一块。” “西军诸將,拥兵自重,岂是甘居人下之徒?” “尤其是钱盖,瞻前顾后,庸弱无能之辈!曲端,更是梟雄豺狼一样的人物!” “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还是一个名分有亏,可能夺他们权柄的『真太子』?” “不论哪一种结果,只要这废詔一出,便是他们內部猜忌和爭斗的引信!” “第二步,”完顏希尹的声音平缓,但却透著阴冷,“让赵佶也下一道手諭,不,是让赵桓以官家之名,再下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 “通告沿途州县及陕西诸路……”完顏希尹缓缓吐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话语。 “若遇废庶人赵諶,可视其为金国细作,或假冒太子之匪类,各地文武即可便宜行事,就地格杀!” “若持其首级来献,赏万金封侯!” 话毕,大殿內一片死寂。 完顏宗望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妙!妙计!希尹此计可谓绝户之策!” “让他们宋人自己人去杀自己的太子!哈哈哈!” 完顏宗翰也缓缓点头,眼中儘是讚赏。 这已不再是军事追捕,而是更高层面的政治诛心。 赵諶被他们抓住便罢,他若是逃了,那他自以为的生路,將彻底变成一条遍布猜疑、背叛和刀剑的绝路。 “好。”完顏宗翰最终拍板,“立刻去办。” “让赵桓、赵佶写詔书,用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废太子的詔书传檄四方!” “至於那道格杀密旨,用飞梟直送陕西诸路主要將官之手,特別是那个曲端!” “当然,还有天下各地那些群龙无首的,所谓的各路勤王大军,也一人传一份!”完顏希尹躬身领命,嘴角噙著冰冷的笑意。 不过看向完顏宗望的標註,眼神莫名:“今年五月吗……” 面对完顏希尹,赵佶和赵桓这两软蛋,自然是不敢有半分不满,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一晚上的功夫,在金人的默许下,一道道训练有素的飞梟,还有汴京城內的皇城司察子,也第一时间將废太子消息传了出去。 而远在河北,朝东平府行进的赵构,身为康王,自然是拿到了第一手的废太子詔! 这是金人特意传给他的! 营帐中,赵构看著手上,赵桓的亲笔詔书,与一眾心腹对视一眼后,心头狂喜。 “太子废了,天助我也!” “……” 第十五章 天下譁然!宗泽抗命弃赵构,奔袭救援! 帐內烛火摇曳。 映照著赵构那抑制兴奋的脸庞。 “唉,本王那侄儿啊,太不懂事了,皇兄让他监国他却擅自逃离,常言道,从小看到老,终究是没有人主的担当啊……” 半晌后,赵构心里虽然狂喜,可面上却始终不显於色,反而故作深沉的嘆息。 如果不是那几乎要绷不住的嘴角,任谁听到到这声嘆息,恐怕都要觉得,这是当叔叔的,在对侄子恨铁不成钢。 不过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听到这话,却是听到了一些门道。 知道赵构这话一出,就是要做实,太子德不配位了。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自然是汪伯彦,快速上前对赵构道喜。 “嗯?”赵构转过身,故作皱眉不满,道:“汪卿,这是何意?” “大王,”汪伯彦不理会赵构的作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此乃天赐良机,大势定矣!” 说著,他在赵构眼神示意下,细细剖析道:“其一,国本已空,神器无主。” “太子既废,二帝北狩,天下臣民惶惶无所依归。大王乃太上皇亲子,官家兄弟,今皇室中仅存的成年亲王!” “序齿最前,舍大王其谁?” “此乃天命所归!” 听到汪伯彦这一番话,一旁的黄潜善,耿南仲等人也是赞同的点头附和。 汪伯彦看了眼认真听的赵构,继续开口分析:“其二,大义名分,唾手可得。” “有此詔书在,大王他日登高一呼,便是顺应朝廷法度,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赵諶即便侥倖逃脱,亦是庶人,是僭越!天下之人是听从一个被废黜的庶人,还是尊奉手握正宗詔书的亲王?高下立判!” “其三,方才汴京的察子已经探得,太子乃是西逃,”汪伯彦眉眼间儘是精明算计之色,“西逃,除了关中再无去处!” “也只有关中,才能另立新朝,这点我们此前也考虑过,不过后来作废。” 赵构点了点头。 入陕,他们当时確实考虑过,不过最后放弃了,他们目標太大,入陕太难。 况且,他们的核心目標是保护自己这个大宋唯一的希望,是逃命,可不是进取! “如今废太子詔下达,就能绝了太子……”说到太子,见赵构横来的眼神,汪伯彦立刻改嘴:“不,绝赵諶的希望!” “西军诸將,如曲端辈,骄悍难制。” “若赵諶以太子身分至,彼或可借题发挥,挟太子以令诸侯。” “今太子已废,彼等若再欲拥立,便是公然反叛,其內部必生分歧!” “大王可稳坐南方,观关中自乱。” 赵构听著,眼中闪烁著深沉的算计和野望。他缓缓坐下,將詔书轻轻放在案上,语气变得平静却坚定: “汪卿所言,甚合孤意。此事……还要看陕西动静再说,如今还是要继续南下!” “太子逃亡,金人也会將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转向太子,和关中之地……” “大王圣明!”汪伯彦躬身夸讚。 河北,相州地界。 临时军营的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宗泽一身风尘未卸的甲冑,佇立在一张简陋却標註详尽的舆图前,眉头紧锁俯瞰。 此时,他也已经通过汴京內蛰伏的察子传递的消息,知晓了太子西逃的消息了。 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汴京”二字,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已被金军旗號覆盖的郑州、河阴,最终停留在黄河天堑之上。 “西去,哦……”宗泽喃喃自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舆图,而后恍然。 “汴京已为死地,东南有金兵追索康王,河北虽说义军颇多,可却一盘散沙。” “唯有西进关中,依託山河之险,联结西军,方有一线生机!”说完,宗泽直起身讚嘆道:“吴义夫,忠勇果决!” “他为殿下选了条死中求活之路!” 义夫,吴革的字! 凭著老道经验,判断出太子西去的目的后,宗泽的脸色没有丝毫舒缓,反而愈发凝重起来,只因为这条路,太过艰难了。 身后是金军铁骑追索,前方是重重关隘险阻,太子他们能走多远? “宗帅,我们是否立刻西进,去接应太子?”副將抱拳请命。 宗泽缓缓摇头,目光从未离开舆图:“莽撞西进,无异於自投罗网。” “金军此刻必然已广布罗网於西去之路,尤其是各大黄河渡口。” “我等三千轻骑,目標太大!” “若直扑过去,非但接应不到,反而会將自己葬送,引来金军主力围剿。” “况且,西进路线有很多,吴革不笨,必然不会直著走,为了避开追捕和封锁,甚至可能会与会绕路,如此一来……” “就更难判断太子他们的路线了!” 宗泽大脑飞快运转,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又划,判断著西进的各种可能路线。 一点一点的推断,太子他们可能行进的路线。 最终,他的手指从汴京西北,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绕过郑州、河阴县,最终点在一个关键的位置,怀州! “这里,怀州西南。”宗泽的指尖重重一叩,“唯有此处!” 副將凑上前,看著宗泽手指的地界,面露疑惑:“宗帅,为何会是此处?” “通往关中之路,无非三条!”宗泽头也没有抬,目光凝聚舆图,沉声分析,语速快而清晰,尽显名將老道毒辣之风。 “最南,走伊闕,可绕道商洛,此路迂远漫长,殿下身侧仅有十数护卫,绝无可能穿越如此广阔的金占区!” “居中,乃官道正途!” “经郑州、洛阳、潼关,此乃金军重点设防之地,十面埋伏,是为死路!” “最北,则需北渡黄河至怀州,再西折入山,寻机自龙门或蒲津再渡河入陕。”手指点到陕西,宗泽声音篤定道: “前两条已是绝路,那么,即便只有万一的可能,吴革也必会选择这最后一条,看似最远最难,实则唯一有生机之路!” 听到这里,副將顿时恍然。 看向宗泽的目光中,满是钦佩之色。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宗帅此前对康王,提议救援汴京之策,心中不免暗嘆。 若是真的听了宗帅之言,或许汴京真有救,太子又何必冒死逃亡! 副將还在心中感慨,宗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次,那吴义夫,曾任京城四壁都巡检使,於汴京防务,周边地理了如指掌!” “其人刚烈忠勇,却非匹夫之勇。” “他深知护送太子,隱蔽重於速度,安全重於捷径。因此,他绝不会贪图官道平坦而去硬闯金军哨卡。” “他必出奇招,行险棋!” “北上怀州,看似绕远,实则是一步出乎意料的妙棋!” “至於我等为何要赶到怀州西南,”宗泽的手指在怀州西南一点,道: “从此处入王屋山,可彻底避开平原旷野,遁入千山万壑之中,金军铁骑至此,优势尽失。” “我军从相州轻骑疾进,日夜兼程,恰能先其一步抵达此地。” “若殿下北渡成功,此地也是入山必经之门户!”宗泽眼底精光爆闪,语气篤定。 “若北渡受阻,滯留於河阴以北,我军亦能从此地出击,策应其侧翼,助殿下打开入山通道。” “於此地设伏接应,可以静制动,一石二鸟!” “此外,”说到这里,宗泽攥著拳头,重重压在舆图上,冷声道: “在此地,亦可攻敌之不备!” “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等人,此刻必以为我宗泽意在护佑康王,或袭扰其河北粮道!” “绝料不到我会突然捨弃康王,千里奔袭,横向切入这怀州山地。” “我三千轻骑,在此处如同鱼入大海,一击之后,便可携殿下迅速西遁入山。” “待金军主力反应过来,我等早已消失於太行王屋,群山之中!” “捨弃康王?!”而听到这话,副將这才猛的反应过来,宗帅是要捨弃康王。 “老夫,要救国本!”宗泽深吸口气,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 在他心中,忠义为先! 康王怎么可能与太子相比? 一拳砸在舆图上怀州的位置,宗泽声如金石,不容置疑:“传令!全军即刻拔营!” “目標,怀州西南,太行山口!” 见宗泽如此,副將身体一怔,当即一抱拳,道:“末將,遵令!” “踏踏踏!”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转眼一个偏校闯入。 “报,官家圣旨到!” “什么?官家圣旨?”听到这话,宗泽和副將都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將狐疑的看了眼偏校那极为精彩的面色,接过其手上的布绢打开递给宗泽。 可当看到布绢上,察子传递简化过的圣旨內容后,浑身狠狠一颤! “官家他,竟然下旨废太子!?”听到这话,副將也是一怔,立刻上前看去。 而后,他的反应跟宗泽一样了。 “宗帅,我们还救太子吗?”副將颤抖著嘴唇,看向一瞬间似乎苍老十几岁的宗泽。 偏校语速飞快道:“据察子传信,如今圣旨已开始昭示天下……” “好算计!”半晌后,宗泽深吸一口气,压抑著愤怒,道:“如此毒计,定是完顏希尹所为,他料到殿下要西进关中!” “关中的钱盖,曲端,还有其他西军首领,没有一个人是易於之辈。” “这些梟雄悍將,他们若是知道废太子,届时殿下西进之后,又当如何?” “这是要切断殿下后路!” 而事实上正如宗泽判断的一样,各地群龙无主的悍將,梟雄也都收到了金人的传书。 一时间,四方云动,天下譁然! “……” 第十六章 西军诸將暗流涌动,赵佶的算盘声 京兆府。 陕西五路制置使司。 制置使钱盖,手持金人特意给他的詔书,在节堂內久久徘徊,眉间深锁。 他素来持重谨慎,此刻更觉此事千钧压身:“太子被废?” “偏在此国难之时……”说著,钱盖连连摇头,却是想不通为何会如此。 “詔书印信似真,然汴京和二帝,早已陷金人之手,这说明这份詔书必有蹊蹺。” “可恨消息闭塞,不知中原到底发生何事,让金人如此做……” “若奉詔,则陷太子於死地……” “若不奉,便是公然抗旨……”钱盖犹疑不决,最终无奈长嘆一声,將詔书搁在案上,沉声道:“且看永兴军范致虚、涇原席贡这些人如何应对,届时某也好做打算。” 想到这里,钱盖轻轻抚须,道:“传令各军,严守防区,未有明令,不得妄动。” “得令!”副將转身大步离去。 …… 镇戎军。 曲端军帐之中。 数日后,詔书內容传至涇原路。 “废太子?”知镇戎军,兼经略司统制官,曲端,看了看手上的詔书抄报,竟嗤笑一声,將抄报詔书掷於地上。 他环视帐中部將,声带讥誚,道: “汴京城里的官家自己都成了金人笼中雀,倒有閒心下詔废太子?” “这分明是粘罕逼写的矫詔!” 不过话刚说完,他的眉头又是微微一簇,道:“不过,为何突然废太子?” “莫非,汴京有变?”这时,曲端麾下统制官吴玠突然开口。 汴京有变?听到吴玠的话,曲端阴鷙的眸子微微一凝,看向吴玠道: “晋卿可是想到了什么?” 尽卿,吴玠的字。 吴玠略一沉吟,道:“这份詔书,天下人都能猜到,必然是矫詔。” “它的意义对天下人不大,可对皇室,尤其是太子,意义就不一般了。不论是不是矫詔,詔书毕竟是官家亲笔!” “有了它,太子至少在法理上是废了,若是,”说著,吴玠语气一顿,道:“若是,太子想要自立,那是得不到承认的。” “某猜测,太子很可能是出逃了!” 听到吴玠的分析后,营帐內眾人都是不由的吸了一口气。 只有曲端面色平静,对这个猜测,似是並不意外,不过他心思深沉,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是一副无所谓的嗤笑,道: “此事与我等无关,传令各部,严守堡寨,无我军令,妄动者斩!” 此刻,不光是钱盖和曲端因为一份詔书而暗流涌动。 陕西诸路与勤王军残部大军全是如此。 詔书如巨石入潭,在各路帅司与溃散的勤王军中激起千层浪。 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得书后疑惧交加,虽有心勤王,却因詔书所困进退维谷,再加上还不知道太子在何方,只能无奈嘆息。 涇原路经略使席贡本欲奉詔,奈何他麾下,还有曲端等野心勃勃之辈,他这个涇原路经略使,根本压制不住,尤其曲端。 (註:简单理解,曲端的镇戎军,宋代在西北边境设立的一个军事行政区,级別相当於“下州”或“县”,属於涇原路下。) 至於鄜延路经略使王庶,则暗中联络义士,欲探太子行踪。 忠直如翟兴、翟进兄弟,见詔书皆怒髮衝冠,更坚定迎护太子之志。 而怯战者与心怀异志之徒,则藉此詔为由,或散去乡里,或割据自保。 总之,废太子詔出,彻底席捲了整个大宋,詔书对赵諶的影响渐渐展现。 在见识到赵諶的不凡之后,直觉告诉完顏希尹,赵諶必然会逃生出去。 因此,专门针对布下杀局! …… “此乃完顏希尹的计谋!金人挟持二帝,矫詔惑乱天下!”营帐內,宗泽平復心中愤懣后看著自己的副將开口:“殿下为国蒙难,顛沛西行,其志可嘉,其行可勉!” “岂是这区区偽詔所能否定?!” 宗泽虎目闪烁著凌然的寒光,看著副將和偏校,声若洪钟,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凡我麾下,敢有信此偽詔,议此偽詔者,斩立决!” “太子乃国之根本,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大宋的太子便只有赵諶一人!” “我等当立即开拔,寻访殿下,护其周全,早日正位关中,以安天下人心!” “末將遵令!” 副將立刻抱拳表態,他如何看不出来,宗帅是要给这道圣旨定性了。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宗帅,还有他麾下包括自己在內之人,都將是太子党了! 没错,今日起,他们被打上標籤了。 不过他身为跟隨宗帅多年的部將,忠心耿耿,方才之所以询问是否还救太子,倒不是退缩,而是想要宗帅表態。 如今宗帅表態了,他自然也是立刻表態。 就在天下因为一道废太子詔而四方譁然,各方爭先算计,暗流涌动之时,青城別院之中,宋徽宗赵佶也打上了自己的算盘。 “哼!”正在喝茶的赵桓突然听到了一声毫无徵兆的冷笑。 一抬头,却见父皇赵佶立在边上的书桌前,挥笔书写了起来。 要知道,这还是自从被强迫来青城,被金人软禁,父皇头一次如此开心。 “父皇为何发笑?” 赵桓说著,放下茶盏起身上前,却见纸上写著“匹夫”两个大字。 赵桓不由朝赵佶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明白父皇这是又抽什么风。 “朕笑这天下儘是匹夫!”赵佶说著,將手中笔轻轻放下,脸上儘是得色。 赵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他知道,听话音,父皇还有后话要说。 “桓儿,你我父子从此,性命无忧矣……”赵佶开口就让赵桓身体一怔,下意识压低声道:“父皇这是何意?” 说话间,神情间难掩喜色。 “完顏希尹让你下旨废太子,就说明赵諶那孽障逃出去了!”说著,见赵桓一副不明所以的蠢蛋模样,赵佶无奈摇头,耐心道: “他逃出去了,並且金人还没有信心可以抓住那孽障,所以不得不废太子!” “金人的本意是要用武力粗暴打垮大宋,之后再通过囚禁你我,以宋治宋,最后大局已定后行废帝之举!” “如此就能合理的灭掉大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漏算了那个孽障!” “金人担心那孽障自立新朝,若是如此,他囚禁你我父子二人就没了意义。” “大宋国本还在,大宋也在,他们灭宋除了抢夺土地,城池,金银外,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他们自以为战事结束,可又要面对新的,不断拉长的战线……” “所以,那孽障的太子之位必须被废!” “而且必须是出自你这个皇帝的手,只要我们在一日,那这道圣旨就是阻隔那孽障自立的法理证据,他是不被承认的!” “可要是你我二人被废,或是被杀,这道圣旨就不会被承认,反而成全了那孽障,只要那他振臂一呼,有的是大宋百姓跟隨。” “彼时,金人耗费人力物力掀起的大战,根本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大宋將全面失控!” 一番分析下来,赵桓眼中的光也是越来越亮。 眼神中满是对父皇的崇拜! 他没想到,素来昏庸,只知道享乐的父皇,竟然还有如此精於算计的一面? 今天真是让他大大涨了一番见识。 “他们爭来爭去,最后还是要在朕的手里拿这天下,朕虽身陷囹圄,只需动动手,便可让这天下乱世,重归於始!” “可见这天下儘是匹夫之流!”赵佶说著,神情间儘是自得之色。” “如今太子被废,皇室蒙难,拥有自由身,又手握数万兵马者的皇室只有九哥儿一个,他的存在就是对金人最大的威慑。” “如此,你我父子就更安全了!” 话毕,已然知晓自己二人安全无虞的狗爷俩相视一笑,只觉得浑身轻鬆。 浑然不知,皇帝做到他们这份上,有多丟人! “……” 第十七章 我,史上第五意难平太子? 山中无岁月。 除了逃亡便是跋山涉水。 赵諶在吴革等人的护送下,现在已是离开河瀆庙第五个夜晚了。 行进的道路越发艰难,地形也开始变得崎嶇难走,他们不再是穿梭於平野或缓丘,此时,眾人站在一道深邃切割的峡谷前。 不过赵諶却是悄然重开了一世。 连日来的跋山涉水,又是暴雨冲刷,又是黄河洗涤,他终究是还是没抗住,病逝了。 没错,就是病逝,高烧而死。 他的病逝,自然让吴革等人心生绝望,那忠勇绝望的一幕,赵諶不想去回忆。 不过,这次的重开,后世点评部分,却是给此刻逃亡的他,带来一条重要的情报。 当然,后世那些史书,史料的点评,依旧是各种夸讚与欣赏,他已经麻木了。 没办法,他的爽点阔值已经提高了。 除非是后世给他专门出一册帝王传记,或者封他为千古一帝,这种才能爽的飞起。 不过这次的点评中,赵諶看中的,却是后世,网友的一些点评。 这个就有意思多了! 此前他也看网友对自己的评价,但因为他在歷史上的事跡太少,点评不是很多。 可隨著他逃出汴京,各种对他这个时代的脑洞想法,还有各种歷史遗憾也都出来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关於这个时间点,一位被他忽略了的重要人物,被提出了! 宗泽,这位大宋的忠勇大將! 竟然在知道自己西逃,並判断出自己可能西进的路线后,直接捨弃了赵构奔袭救援。 此时,赵諶的目光却放在除开那些史料,偏严肃向的点评后,《万世书》后面,那些后世网友的点评献策上。 “可惜了,赵諶眼瞅逃出升天了,竟然病死在了『丹河』边上。” ——拉比小心。 “我知道丹河,现在还有这位废太子的墓呢,就在丹河边上,好多人都去看过,不收门票,不得不说很良心了……” ——胶原不蛋白。 “……” “但凡他们再坚持一下,渡过丹河,抵达淮州西南,太行山口,宗泽的救援就到了,只可惜连累了宗泽,被赵构所厌!” ——黑色坎肩。 “做了一个当时,宗泽的行军路线,按照当时的地理测算,真的就差一点,jpg!” ——人参桂圆枸杞茶。 “不愧是与扶苏、刘据、李承乾、朱標並列为第五大意难平太子的人,十岁的他,其智便如妖,城府算计至少排歷史前三!” ——草帽团船长漩涡鸣人。 “我,第五意难平太子?”看到自己竟然被评到第五意难平太子,赵諶不由咧嘴一笑。 以往都是四大意难平太子,各种遗憾,各种歷史有如果后的想像。 现在,自己与这四位並列了,不过自己是真的有如果,而且五大太子还不是极限! 再看网友对他的讚誉,什么智如妖,城府算计排歷史前三,赵諶不由感到脸红。 “呵,恐怕后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是穿越者吧……”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想法后,赵諶又看了看,確定没有什么歷史剧透遗漏后,调出吴革的记忆开始编辑。 重点自然是让他知道,宗泽会在太行山口接引一事,也是给他一点信心。 做完这一切后,赵諶使用时间锚点,回到渡丹河的这一晚,开启了第四世。 “殿下,这是丹河,”吴革的声音在呼啸的峡风中显得低沉,“河水不深,但河谷两岸峭壁陡立,唯有几条古商道和猎径可通。” “穿过这条峡谷,才算真正触到太行山的门楣了。”吴革说著,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相比於上次,他在丹河边上的凝重,这一次,语气带了少许的轻鬆。 因为他眼前再次出现上天的指示了。 而且这次给他的指示,对现在近乎於山穷水尽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重开回来的赵諶,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著冰凉的空气,朝前方看去。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被巨大水力,用千年时间切割形成的“v”型峡谷。 即便此刻是在唐王途中,可看著眼前的壮观景色,也不禁觉得心胸开阔! “不能绕行吗?”片刻后,赵諶收回心中感慨,看著这近乎天堑的地势,心生寒意。 景色虽然壮观,可这东西现在要命! “绕行需多耗费两日,且出口接近怀州城防区,风险更大!”吴革果断摇头。 “金军游骑多在平原巡弋,凡是这等险地,往往疏於防范,从此处过,虽是险招,亦是奇招!”说著,吴革不由看向虚空。 【宗泽已料到太子西逃路线,准备於淮州西南,太行山口接应,请耐心等待!】 有宗帅在,不论是接下来的追兵,又或者是入关中以后,对太子都极为有利。 “都打起精神!”为了给眾人希望,吴革再次开口:“早在逃出汴京前,某就与宗泽老將军有联繫,並约定若是有变,便在太行山接应,按照约定,宗帅也已经出发!” “只要我们渡过眼前难关,就会有援军!” 果然,这一番话给了眾人空前信心,牛五等人,此刻全都是面露喜色! 赵諶则是表现的很平淡。 这符合他逃亡之路上,一贯以来的“人设”。 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少年老成,人主之资! 一行人稍作休整后便开始赶路。 嗯,所谓的“路”,不过是岩壁上开凿出的古栈道遗蹟,大多已然崩毁,只剩下零星嵌入石壁的朽木桩和狭窄的天然岩阶。 他们必须手脚並用,身体紧贴著冰冷的岩壁,在狭窄且时而中断的路径上艰难挪移。 下方是轰鸣的河水,看一眼都令人头晕目眩。 庆幸的是今天没有下雨! 牛五將赵諶用绳索牢牢绑在自己的背上,每下一步都异常沉重谨慎。 这一路,强壮的牛五,几乎是赵諶的坐骑了,趴在他背上,有种天然的安全感! 一名死士在前用短刃开闢道路,砍断拦路的荆棘。另一名则在队尾,消除痕跡。 突然,行路至一半,最为险要处时,前方探路的军卒突然猛地蹲下,同时对身后眾人,打出一个急促的“噤声,隱蔽”手势。 瞬间,所有人紧贴岩壁,屏住呼吸。 除了下方奔腾的河水外,峡谷上方,隱约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交谈声! 一队金军巡逻兵,竟正好行至他们头顶的崖缘! 寒意瞬间裹挟了所有人。 在这绝壁上,一旦被发现,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赵諶趴在牛五背上屏住呼吸。 虽然他不怕死,大不了可以带著眾人重开,但无异议的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万幸,金兵並未低头探查这险峻的谷底,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不过眾人依旧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吴革才缓缓打了个手势。 眾人这才重新开始,缓慢而无声地移动。 不知行进了多久,直到双脚再次踏上相对平缓的谷底河滩,眾人才狠狠鬆了一口气。 “快!渡河!”吴革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快速扫过河面四方。 做出判断后,便立刻道:“跟著我,走浅滩脊线,注意水下暗流!” 吴革低喝一声,率先踏入河中。 赵諶趴在牛五的背上,不需要亲自下河。 得益於上一世自己病逝于丹河,因此后世网友中对北宋时期,丹河地貌也有研究。 丹河发源於太行山脉,其水文特性是,河道相对宽阔,水流湍急,但水量季节性变化极大,且河床多卵石浅滩与深潭交替。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到大腿根,强大的衝击力让人摇摇晃晃。 这绝非坦途,所谓“浅滩”,也並非一路平坦,而是深一脚浅一脚,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卵石湿滑无比。 牛五背著赵諶,吴革与其余七人拱卫在旁,互相搀扶著,迅速摸索前行。 水流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 突然,有人一脚踩空,落入旁边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深坑,瞬间没顶。 “抓住!”旁边的同伴惊呼著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几人合力才將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拖了出来,那人已是呛水不止,脸色惨白。 而就在赵諶等人横渡丹河的时候,宗泽的三千铁骑,也已如幽灵一般,潜入,並控制了太行陘南端的一处关键支脉隘口。 一处高坡之上。 宗泽端坐於战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视著眼前的地势。此处,並非是太行八陘的主干道,而是一条更为隱秘的次级陘道。 可即便如此,其战略位置也极其重要。 东进可窥怀州平原,西进可直入王屋山腹地,是连接山区与平原的诸多要道之一。 “宗帅,此地名曰『碗子城』,”宗泽身旁的副將也目视远方,开口介绍道:“因其山势如倒扣之碗,中有孔道而得名。” “此虽非官道,却也是山民商贩往来怀州与山西的捷径,金军在此亦有零星哨探。” (註:碗子城,今河南沁阳市与山西省泽州县交界,名字晚成於北宋。剧情需要,本书就用『碗子城』来命名了。) 宗泽微微頷首,指向远处道:“此地势乃嶕嶢坂之险,山脊线陡峭,谷道狭窄曲折,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军只需控扼两侧高点,便可彻底锁死这条通道。”话毕,旋即下令: “派两个指挥,抢占东西两侧山樑!” “控制后,多备弓弩礌石。没有我的將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过!” “其余人马,隱於谷道林中,噤声歇马。” “是!” 副將对身旁的偏校挥手示意。 训练有素的宗泽部精锐立刻行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崎嶇的山林之中。 之后,便迅速控制了所有要害地点。 面对宗泽所率的精锐,此处只有一百来人的鬆散守备,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从山谷不同方向隱约传来,旋即又归於寂静。 “报!”一名斥候从林中钻出,向宗泽稟告:“稟大帅,潜伏之敌已被清除。” “共发现並歼灭三股金军暗哨,计百余人,无一漏网。” “东西两翼高点,也已在我军控制之下!” “好!”紧跟著,宗泽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现在开始,所有斥候,以『碗子城』为中心,给我撒出去!” “分別向北、向东,搜索一切可疑踪跡,重点是寻找一支十余人,带有少年的小队!发现踪跡,立刻回报,不得打草惊蛇!” 副將见通道已彻底肃清,碗子城也控制后,这才再次开口,將心中忧虑道出:“宗帅,山口区域如此之大,殿下他们……” “我知你要说什么,”宗泽目光深邃,开口打断副將的话: “寻找太子,如同大海捞针。” “但吴义夫是宿將,他必知,欲入王屋山,必先抵太行南麓。我等控扼此地,便掌握了这一整片区域的主动。” “在此处等太子他们,比盲目西进洛阳的机会大上十倍!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金军之前找到他们!” 话毕,宗泽抬头看了看天色,呢喃自语:“上天啊,眷顾大宋一次吧!” “佑我太子,平安无虞……” 副將看著身旁忠心耿耿的宗帅,心底轻嘆,而后也一同抬头看向夜空:“宗帅抗命,捨弃康王,此举已彻底將之得罪。” “若国本有恙,来日康王在南边继承大统,宗帅又將如何自处?唉……” “……” 第十八章 阴暗赵构,嫉妒发狂,恨欲滔天 靖康二年,二月初六。 从赵諶二月初一出逃汴京,再到如今,已经过去了足足六天。 六天时间,另一边赵构的逃亡之路,也没有耽搁。 此刻他的大军已行至阳穀县。 远远望去,城门毁坏,昔日安逸平凡的小镇,已化作了一片废墟。 百姓更是早已四散奔逃。 金军虽然战斗力极强,但总兵力有限,核心目標又是汴京,因此对大宋其他地域,仅仅只是疯狂洗劫一番便离去。 还没有足够的兵力和时间去完全占领和消化大宋的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区。 县衙后堂,烛光摇曳。 赵构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手中捏著一封刚从北方斥候辗转送来的信笺。下方,坐著他的心腹幕僚汪伯彦、黄潜善等人。 堂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良久,赵构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但他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內心的愤怒与不满:“宗泽去西边了。” 短短五个字,声音平静而克制,似乎没有什么喜怒,但却让汪伯彦等人心头一凛。 他们太了解这位大王了。 有时候他表现的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汪伯彦小心翼翼地接话:“宗帅忠勇可嘉,想必是得知了太子……呃,废庶人西奔的消息,急於前去护驾。” 他刻意用了“废庶人”这个新称呼,观察著赵构的反应。 赵构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轻轻將信笺放在案上,仿佛那是什么骯脏的东西。 “孤让他总督兵马,掩护南下,牵制金军。他却置大局於不顾,擅离职责,率孤王之精锐轻骑,去行那大海捞针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汪卿,你说,是孤这康王的安危,召集四方勤王义士以图中兴重要,还是一个已被官家亲詔废黜,生死未卜的庶人重要?” “大王息怒。”见此,汪伯彦立刻等人立刻惶恐起身,躬身道:“宗泽此举,確属孟浪,罔顾大王安危与朝廷法度!” “如今殿下乃天下臣民唯一之所系,万金之躯,岂容有失?” “宗泽西去,致使我军后方空虚,若金军探知,趁虚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此乃大不忠!” 汪伯彦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最好就是顺著赵构心思,帮著一起抨击宗泽,才是正確。 黄潜善自然也不笨,赶忙附和:“伯彦兄所言极是,宗泽恃勇而骄,眼中只有废太子,已无殿下,更无朝廷法纪!” “日后必要追究其擅权之罪!” 赵构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家常琐事。 即使有这些马屁精帮著抨击宗泽,他心里的怒火也丝毫没有减少。 很多事情,很多人,他心里都门清。 汪伯彦等人是自己的拥护者,作用就是拥戴他,可真正敢打敢杀敢拼的,还是要靠宗泽这种沙场老將,这些人才是自己的后盾。 可是,宗泽负了他! 宗泽的选择,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这等於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在他宗泽心中,汴京那个被废的太子,比他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最適合的承继大统的康王更重要! 这破坏了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天命所归”的氛围,也是对他的羞辱。 更重要的是,没有宗泽在后方不断帮他掩护,这等同於削弱了他的护身力量。 这是完全不顾忌他的死活了! “发一道手諭给宗帅吧,”赵构终於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就说孤知他忠义,心繫故主。” “然国事维艰,当以大局为重。” “令其接应之事,量力而行,就算不能保全赵氏血脉,也要確保自身和將士们的安危,务必早日率军东归,与孤会合,共商国事。” “另外,告诉他,若是孤那侄儿无恙……”说到这里,赵构语气一顿。 其他人见此,都是屏住呼吸。 想知道,若是宗泽真的救下太子,康王又要如何? 虽说废太子詔天下尽知。 可只要不是傻子,他们这些明眼人都知道,那詔书就是金人逼迫官家写的矫詔。 甚至有时候,还可以隨著天下大势所趋,在废纸与圣旨间自由灵活变化。 “便將他带到南方来,不论如何,他也是我赵氏血脉,是孤的亲侄儿,不可飘零。” 赵构这话,不可谓不高明。 既点出了宗泽“心繫故主”,又给他套上了一个“务必东归”的命令。 若宗泽迟迟不归,便有违抗王命之实,毕竟宗泽依旧隶属於赵构麾下。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都明白,说什么不忍血脉流落皮飘零,不过是想掌控手中。 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是步步杀机。 “是,臣即刻去办。”汪伯彦心领神会。 赵构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的脸色才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厉色。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对赵諶这个所谓“废太子”的重视! 甚至,还有不足为人道的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尤其是出了宗泽这事后,他心中对赵諶一个稚子却被如此看重,在自己跟他之间,竟毫不犹豫的被捨弃,这至他於何地? 赵桓被偏爱! 赵恆的儿子被偏爱! 为何我赵构,从未被偏爱过? 就因为他生母身份低微,诸皇子中,他习武善射、性格沉稳,文艺天赋不及其他兄弟,更是被父皇视为无物! 赵楷、赵桓之流,哪点比得上他!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金兵第一次围攻开封时,他就被派往金营作人质! 可悲的是,就因为他表现不凡,不像赵宋皇室,被金人怀疑而遣返,何其讽刺! 危难时还是他,被赵桓那小人,委以所谓的“河北兵马大元帅”,外出募兵勤王。 这是倚重他吗?这是事实吗? 不,这是那帮子无耻朝臣,联合赵桓那无能小人,精心算计的一石多鸟之计! 什么狗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过是空有名號,缺乏实权。 虽然给了他“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听起来权力极大,但实际上赵桓那无能小人,从未给予他真正的指挥权和资源。 他能指挥的只是磁州、相州等地,零散的部队,与禁军根本无法相比。 一方面让他募兵勤王,另一方面,又多次下詔阻止他直接与金军交战,要求他听从朝廷的调度。 他如何不明白赵桓的意图? 这摆明了就是让他自生自灭,顺便当一个活靶子,吸引注意力,而不是真的让他建功,然后一步步做大,回去跟他分权! 只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身份足够重要,但又无关核心权力的人,於是就像拋出一枚棋子般,將自己拋向河北这座棋盘! 贏了,朝廷得救,他赵桓依然是皇帝。输了,清除一个潜在竞爭者! 然后再宣扬其忠勇,为皇室赚尽美名。 若是僵持不下,便可在外牵制部分金军,为朝廷的和谈爭取时间。 而他赵构,就是这个最合適之人! 万幸自己即便被迫害,被忽视,赵桓的算计,反而让他於此次靖康之难中获得自由,更是让无数义军朝他靠拢而来。 此前,那所谓的,有名无实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已被他坐实! 可父皇,还有赵桓,寧愿废了那稚子,也不曾想到要立他为太子! 静悄悄的县衙大堂內,赵构整个人都变得阴暗起来,心中嫉妒的发狂,恨欲滔天! 宗泽捨弃康王,奔袭西方而去的消息,此时自然也传到了军中地位不凡的將领耳中。 前军统制刘浩,此时与麾下偏校岳飞,巡营完毕后,便站在辕门外望著西方。 刘浩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没想到,宗帅竟真的去了……” “三千轻骑,奔袭千里去救太子殿下,真是忠勇无双,却也险如登天啊。” 此时,不过是二十四五岁的岳飞,紧握著拳,目光灼灼,望著西方,心潮澎湃。 宗泽的举动,在他心中点燃了一团火! 在他心中,宗帅这样的,才是武將应有的忠义和气魄,护卫国本,万死不辞! 正是一腔热血的他,此刻恨不得自己也在那支奔赴怀州的铁流之中。 至於那道废太子詔,岳飞同样不承认! “將军,宗帅做得对!”岳飞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太子乃国本,若能救出,於国朝便是擎天一柱,末將……” 刘浩抬手打断了他,他年长些,更知世事复杂:“鹏举,你的心思我明白。” “忠义之心,人皆有之。但你看不清吗?”他压低声音,“如今康王即將南下,天下勤王之师也將渐聚於此。” “废太子的詔书你也看到了,如今天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將会匯聚在康王身上!” 说著,刘浩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我军人,听令行事便是。” “无论是太子还是康王,都是赵氏皇脉,都是我大宋的希望。” “西边的事,交给宗帅去操心吧。我们当前的要务,是护好康王殿下这支旌旗不倒,这才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中兴之望』啊!” 岳飞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的將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刘浩话中的现实与无奈。 国破家亡,局面错综复杂,他一人一枪,战中再如何勇猛又能如何?满腔热血,终究抵不过上位者的一道詔令和错综复杂的朝局。 他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声音沉闷:“末將明白,谨遵將令。” 岳飞再次感受到了憋闷与无力! “但愿宗帅,能成功吧……”岳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北方。 “……” 第十九章 生死危机,发现太子,全军出击! 靖康二年二月初八。 怀州西南区域,丹水西岸,枯草染血,朔风肃杀。 “呃!”牛五猛地一个趔趄,口中喷出的热血溅在枯草上,触目惊心。 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然溃烂,每次呼吸,都如同风箱般嘶哑沉重,但他铁塔般的身躯依旧死死挡在赵諶身前,寸步不退。 “坚持住!”吴革扶著牛五厉声道。 吴革的左臂无力地耷拉著,脸上血污和尘土混杂,唯有眼神依旧如濒死孤狼般狠厉。 抬头看了眼吴革后,咬了咬牙,用力点头,道:“放心吧將军,在殿下没有安全送到宗帅身边之前,牛五不会死!” 说完,他又看向同样面露担忧之色的赵諶,咧嘴笑道:“殿下莫怕,某撑得住!” “孤相信!”赵諶认真道:“我们一定可以活著进入关中!” “还不是时候……”赵諶环顾一圈身边,算上重伤的牛五,吴革和自己在內,总共五人,攥著拳头,心中告诫自己: “此时重开,除了再经歷一遍追杀,眼看著这些忠诚將士惨死眼前,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要见到宗泽,完全脱离危险,之后再次重开,那时,我便可以编辑宗泽的记忆,让他直接赶往丹河救援!” 此前一路东躲西藏,跋山涉水,有惊无险的好运,终究是在即將渡过丹河峡谷时失效。 他们终究是被金兵发现了! 虽然发现他们的只是一队十余人的金兵,也不是骑兵,可此处已经快要接近碗子城的关隘要道,巡防的金兵也不是宋军。 对付他们这支残兵,简直不要太容易。 最终在牛五等人拼死护佑下,一路血战逃亡,护送的亲卫也一个个倒下。 然而这还不是赵諶最担心的! 此处距离碗子城已经不远,各处要道关隘,都有金军驻守。 一旦发现自己等人,那么这些金兵必然会传信回去,接下来,来人必然是骑兵。 金军负责扫荡河东与河南西北部的抵抗力量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金国开国第一功臣! 此人简直就是辽国和北宋的“终结者”,堪称战神级別的军事统帅。 他几乎参与了灭辽的所有关键战役,屡屡以少胜多,其军事才能让辽军闻风丧胆。 太原是北宋在北方最坚固的堡垒,如同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金西路军南下要道上。 大宋的精锐,更是坚守了两百多天,可最终,还是被完顏娄室给攻破。 也是此战,耗尽了北宋最后的有生力量和抵抗决心,因为直接把心气给打没了! 太原失守,汴京的西大门就此洞开。 而他的厉害,可不仅仅是勇猛,更在於其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 此人极其擅长长途奔袭和机动作战,经常能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堪称闪电战大成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是追击天祚帝和横扫北宋西部诸州,这些都是笔笔可见的经典案例。 攻克太原这种坚城,更是证明他不仅会野战,攻城战和组织能力也是一流。 史载其“勇毅绝伦”,个人武艺高强,同时又“深谋远略”,有大局观。 歷史上,在金军內部,他的地位和威望,甚至一度与国相完顏宗翰並驾齐驱。 金太宗,更是称其为“自国初迄今,言功业者,娄室为第一”! 靖康二年二月这个时间点,完顏娄室的主要任务,就是扫荡河东与河南西北部。 確保从太原到汴京的补给线安全,防止陕西的宋军东进救援。 怀州、泽州、隆德府、河中等地,正是完顏娄室的主要战场。 而“碗子城”所在的太行陘,正是连接山西泽州与河南怀州的咽喉要道。 也是完顏娄室必须控制的战略节点。 这个时候,自己这个太子西进关中,必然已经传遍天下了。 因此,如果完顏娄室在怀州的话,那么现在金兵发现自己的踪跡,来人会是谁? 要么是完顏娄室,要么是其子! 赵諶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忧確实成真了。 此时同样在怀州西南这片区域活动之人,確实是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 此时的完顏活女,率领的数百精骑,如同梳子般在这一带的山麓丘陵间巡弋。 二月初六,碗子城失去联络,经探查发现,竟然是本该在河北一带的宗泽所部。 於是,完顏活女便率军开始攻伐碗子城,仅仅所用一日便夺回这条重要隘口。 当然他也不笨,自然察觉的出来,宗泽率领的数千轻骑都是精锐,却並未真的与他交战,在发现他的大军后果断撤离。 连日来的搜索一无所获,让他有些烦躁。 “踏踏踏!”突然,一骑斥候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报,將军!” “东北方,五里外丹水西岸,巡防兵发现股宋人溃兵,约七八人,正向西逃窜!” “经来报的將士描述,其中一少年,疑是汴京城中,逃出的那条大鱼!” “哦?”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喝酒的完顏活女貂帽下的冷冽眼神骤然亮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確定吗?” “可以確定!”哨骑言辞肯定道:“据参与围杀的军士所言,他们亲耳听到有人拼死掩护那少年逃亡,口中还高喊太子!” “可惜巡防兵与之短暂交手,折数人,这些人战法狠辣,像是宋军精锐死士!” “太子諶……”完顏活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本將明白了!” “看来本將猜测没错,河北追击赵构的大军,没有了宗泽的侵扰,宗泽突然又出现在碗子城,看来是要在此等待太子諶。” “难怪他避而不战,只一味保存实力。” “只要抓住太子諶,不怕找不到宗泽,这次本將要將你们全部一网打尽!” 完顏活女压下兴奋,恢復冷静,目光迅速扫视舆图地势,最终落在一片开阔的洼地。 “传令,全军出击东北方向,大军压上分两翼包抄,用箭矢驱赶,务必將其逼入前方洼地!”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著狡黠: “动作要快,但要留出缺口,让他们觉得有路可逃,直逃进那片死地!” “宗泽那老狐狸若在附近,必然来救。” “正好,连他一起钓出来,若他不敢来,便在洼地里,慢慢玩死这条大鱼!” 他轻抚战马鬃毛,仿佛已经看到擒获宋太子的不世之功和父亲讚许的目光。 “父亲,等您从山西回来,定会再次为我骄傲!”完顏活女心中暗道。 同样是西南,黑松林处。 这片位於“碗子城”隘口西南方约十里处的茂密林地,成为了宗泽军新的潜藏之所。 两日前,斥候探知完顏活女率精锐骑兵前来,宗泽几乎是想都没想,在经过短暂的交兵之后,便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撤离。 他来此不是为了战斗的,而是接应! 在找到太子之前,必须要保存实力,因为这里终究是完顏娄室的地盘。 一旦接应到太子,他便率骑兵,长驱直入,杀入关中! 林中气氛压抑,马匹衔枚。 宗泽站在林缘,望著东北方向,面色沉静,心下却如滚沸之水,担忧不已。 时间每过一刻,太子的危险便增一分。 “踏踏踏!”突然,一骑斥候,如同旋风般冲入林中,几乎是摔下马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道: “大帅!东北!丹水西岸!” “完顏活女的本部精骑动了不下三百骑,分两翼朝一片洼地包抄而去!” “三百骑,分两翼包抄?”闻言,宗泽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气势瞬间炸开,仿佛沉睡的猛虎骤然甦醒,“距离!具体方位!” “不足七里!” “正东偏北方向!” “金贼迅猛异常,眼看就要被合围在洼地了!” “將军,完顏活女必然是发现了太子,发兵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斥候因为激动,几乎是大吼出来。 他们都是精锐,自然知道比而不战,保存实力是为了接应太子。 现在太子踪跡已现,何必再隱藏? 一旁的副將闻言,也是面色大变,立刻道:“宗帅!” “那片洼地开阔,正是金骑发力之所!” “此必是活女毒计,以太子为饵,诱我主力出战,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宗泽鬚髮皆张,猛地拔出佩剑,斩断身旁一截枯枝,厉喝道: “便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太子若歿,我等皆百死莫赎,儿郎们……” 他转身,面对林中无数双瞬间望来的焦灼而渴望的眼睛,声音如同霹雳,却又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响彻林间: “金贼猖狂,辱我储君!” “太子危殆,就在眼前!” “养兵千日,正在此时!” “隨本帅冲阵,救太子,杀虏贼!此去,碾碎虏骑,扬我国威,卫我储君!!!” “杀!杀!杀!” 压抑至极反弹后的怒吼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在林海中匯聚成一股狂暴洪流。 宗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火红色的战马如同一道烈焰,率先衝出林地! “轰隆隆!” 数千沉默已久的精锐铁骑紧隨其后。 如同决堤的洪流,挣脱锁链的猛兽,带著积鬱的怒火和救主的决死之心。 以宗泽这名老帅为锋矢,朝著东北方那片死亡洼地,发起了雷霆万钧之势的衝锋! 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颤抖。 “……” 第二十章 逃出升天!(二合一) “嗖嗖嗖!” 冰冷的箭矢不断从耳畔尖啸掠过,钉入身旁枯槁的地面。 赵諶被吴革和牛五死死护在中间,在坑洼不平的旷野上踉蹌奔逃。 身后,金军骑兵的狞笑声与马蹄的雷鸣声越来越近。 躲开之前那伙金人追捕没多久,他们便被骑兵追上。 如今已被彻底逼入了这片开阔洼地。 四周毫无遮拦,正是骑兵纵横驰骋,肆意屠戮的完美猎场。 金人骑兵围绕著他们转圈,每当有人中箭,就会用铁索將人勾出去,而后乱马践踏,用最残忍,血腥的方式虐杀。 “噗呲!” 又一名军卒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倒地。 冰冷的铁索隨即缠来,勒紧他的脖子,在窒息中被拖行而去,下一刻便被奔腾的战马淹没。 旋即被汹涌而过的铁蹄踏为肉泥。 “保护殿下!” 吴革目眥欲裂,声音已沙哑的不成样子,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依旧死死握著刀,將赵諶护在身后。 “誓死保护殿下!”牛五狂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作为最后屏障,將赵諶死死护在他们三人中间。 看著忠勇的部下被如此虐杀,赵諶站在吴革、牛五和另一名军卒组成的脆弱人墙中间,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而是滔天的愤怒所致! 他的目光穿透滚滚烟尘和围绕奔腾的铁骑,死死锁定在远处骑兵阵中,那个身形高大,坐在战马上的敌军將领身上。 从年纪和旗號判断,来人並非完顏娄室。 而又能在这一带调动如此规模的铁骑,其身份已呼之欲出。 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 远处,完顏活女好整以暇地整了整马鞭,似是感应到了赵諶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下令道: “注意些,別伤了太子諶,本將军要活的。” 他並未急於发起最后的衝锋,而是像欣赏一齣好戏般,享受著猎物濒死前的挣扎。 更確切地说,他是在等待! 等待另一条大鱼,宗泽上鉤! 身边的副將闻言,將手指放入口中,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天空。远处洼地的骑兵闻讯,攻势稍稍放缓,但包围圈却收得更紧。 “嗡嗡嗡!” 又是一蓬精准的箭雨落下,刻意避开了赵諶,却將他身边最后一名护卫军卒和已然力竭的牛五射翻在地! 牛五大腿中箭,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至此,护送太子出逃的十五死士,仅剩吴革一人尚且站立,且亦身负数伤! “呃!”吴革腿上同样中了一箭,剧痛钻心,脚下一软,滚倒在地。 但他仍用身体护住赵諶,单手持刀,赤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著周围不断逼近,刀锋寒光闪闪的金军铁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吴革。 他望向远处巍峨却遥不可及的太行山轮廓,心中涌起无边的悲凉与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极致苦涩的笑,对赵諶道: “殿下,臣尽力了……” “只可惜,终究,还是没能將您送出这绝地!” 宗泽,终究是晚了一步…… “吴將军不必自责,天意如此,反倒是孤拖累了你们。”赵諶拍了拍吴革的肩膀,声音虽稚嫩,却带著超乎年龄的平静与坦然。 “看来宗泽那老匹夫终究是怕了,既如此,太子殿下,本將就不客气了!”完顏活女志得意满,从阵中策马而出,举起右手,开口下达擒拿的命令:“拿下……” 然而,就在他右手即將挥下的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顿生! “嗖!” 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完顏活女只觉一股致命的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战场养成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反应,整个人猛地从马鞍上向侧后方翻滚而下! 几乎是同时,一支力道惊人的狼牙箭擦著他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疾射而过,“噗”地一声,將他身后的掌旗官射落马下! “敌袭!保护將军!” 金人副將厉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惊骇。 周围数百亲卫骑兵立刻疯狂聚拢,用身体和盾牌瞬间筑成一道壁垒,將狼狈落马的完顏活女死死护在中心。 也就在此刻,外围的数千骑兵也迅速收缩,原本严谨的阵型也在此刻显现混乱。 “金贼,休得猖狂!”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暴喝,骤然从西南方席捲而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 “轰隆隆!”紧接著,地面开始剧烈而有节奏地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远处地平线上,一股冲天的烟尘冲天而起。 一面猩红如血的“宗”字大旗,率先撕开浓重的尘幕! 旗下,宗泽鬚髮皆张,怒目圆睁,一身玄甲在尘烟中闪烁著冷硬的光泽。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正以决死的速度狂飆而来! 手中弓弦嗡鸣,第二支箭已然搭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金军阵中的完顏活女! “轰隆隆!” 直到此时,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声才真正清晰起来! 宗泽的主力骑兵,根本不是从正面而来,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运动,完成了对这片洼地的侧翼包抄,此刻正以完美的衝锋阵型,朝著金军最薄弱的侧后方狠狠楔入! 完顏活女脸上的戏謔瞬间消失。 他確实在等宗泽,但他预想的是,宗泽和大多数宋將一样,情急之下会从正面隘口仓促来援,一头撞入他精心布置的包围陷阱。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宗泽竟如此刁滑狠辣,完全避开了他的正面,反而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侧翼迂迴和反包围的態势! “好个宗泽!”完顏活女的神情恢復淡然,对这位大宋顶尖大將,他早就想领教一二了,下一刻,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惧怕之意,反而燃起熊熊战意,大声道:“吹號!” “前队变后队,锋矢阵,给本將撞回去,碾碎他们!”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脱口而出,麾下骑兵也確实堪称天下精锐。 尖锐急促的號角声中,原本鬆散围猎的阵型开始迅速收拢、转向。 开始直面迎击侧后方的蛮横衝撞。 但,宗泽的衝锋太快、太猛、太出人意料! 根本不给他重整阵型的机会! “大宋!万胜!!” 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般扑来,声浪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宗泽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將一名试图阻拦的金军百夫长刺穿挑飞! 他身后数千宋军铁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带著积鬱已久的国讎家恨,以碾压般的姿態,狠狠地撞入了金军尚未完全成型的阵列中! “轰!” 剎那间,人仰马翻! 精锐铁骑与血肉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长刀劈砍骨甲的悚人碎裂声与战马濒死的悲鸣,士兵临死的惨嚎声,响彻天地。 宗泽的目標明確无比,他不是来与完顏活女决战的,而是来救人的! 救人,重在奇袭,重在速度,重在一击即退! 他要的只有一个! 以最野蛮、粗暴、悍不畏死的万钧之势,精准地撕开金军的阵型,不顾一切地向著那面“活女”帅旗所在的核心区域突进!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 宗泽將一桿长枪舞得如同狂风暴雨,所过之处,金兵纷纷落马,无人能挡其锋芒!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勇猛凶悍的宗泽,竟已单骑透阵,在身后精锐亲兵的拼死护持下,如同热刀切油般冲透了重围! 火红色的战马高昂嘶鸣,整个人立而起,猛地停在深陷重围的赵諶三人面前。 “嘭!”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 “这就是宗泽吗……”赵諶仰头,看著马背上那位犹如天神降临,甲冑染血,杀气腾腾的白须老將军,身心被深深的震撼著! 宗泽滚鞍下马,沉重的甲叶鏗鏘作响。 来不及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宗泽单膝跪在赵諶面前,声音因高速衝锋和剧烈搏杀而带著粗重的喘息,却依旧洪亮如钟。 “老臣宗泽,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恕罪!请速上马!” 绝处逢生!巨大的反差让吴革和挣扎欲起的牛五如同身在梦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宗帅!”吴革虎目之中热泪瞬间奔涌而出,此前所有的坚持和绝望不甘,也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激动和释然。 宗泽对吴革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將赵諶托上亲兵牵来的副马,厉声吼道: “全军听令,不得恋战!” “锋矢阵,转向西,突围!!!” 宗泽的命令简洁有力,几乎是瞬间,麾下的骑兵便开始完美执行战术。 依旧是粗暴蛮横,不顾生死的衝垮包围,接应到太子后,毫不迟疑地迅速摆脱接触,匯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护著核心的赵諶三人,向著西方太行山的隘口狂飆! 完顏活女挥刀格开一支箭矢,望著宋军果断撤退,扬起的漫天烟尘,脸色铁青。 他的左臂肩甲已然在与刚才的宋军交战时,被一名宋军拼死砍伤,破裂。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鲜血,將征袍染得一片暗红。 虽非要害,但却剧痛钻心! 而更让他脸色铁青的是,双方铁骑数量差距根本不大,同样是精锐,可他这一方的骑兵阵型,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被衝垮。 想到自己此前自信满满的模样,再看此刻满地宋军精锐的尸体,还有远去的烟尘,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骄傲如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完顏活女死死捂著伤口,目光阴鷙地盯著远去的烟尘,从牙缝里挤出充满恨意的低吼:“宗泽老匹夫,竟有如此手段!” 旋即,猛地回头,厉声道:“他们的目的是进关中,如此骑兵数量,他们跑不远!” “传令给沿途所有关隘、要道、州县,严加封锁,全力围剿!” “绝不能让他们逃入关中!” 战马轰鸣,烟尘滚滚,赵諶被宗泽抱在怀中,心中不由长舒一口气。 “该重开了……”想及此处,赵諶心中一动,脑海中《万世书》打开。 他何尝不知,宗泽之所以能以近乎相等数量的精锐骑兵,正面硬冲胜过完顏活女,这其中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些將士的悍不畏死。 刚才短暂而迅猛的衝击,宗泽一方死伤的精锐数量,简直无法想像。 这些损失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在自己渡丹河峡谷的时候,宗泽可以率他的数千精锐铁骑迅速接应。 如此,对自己等人来说,在完顏活女反应过来之前,就又多了不少时间。 有这多出来的时间,大军掩护下,立即冲入最近的群山支脉的丘陵中。 只要进入山区,骑兵的机动优势,就会大大削弱。只需要狂奔十数里甚至几里地,就能利用复杂地形甩开追兵,获得喘息之机。 而且,从今天的动静来看,完顏娄室始终不曾出面,因此断定他並不在怀州这一带。 此外,他也放心不下那些一路从汴京保护他的將士们。 他们值得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第四世结束。】 【史笔如铁,后世惋惜如斯。】 【老將宗泽虽捨命將你救出,辗转送入关中。然逃亡之路,宗泽所部消耗殆尽。】 【关中西军派系林立,你势单力薄,且名分尽失,终为西军所控,沦为傀儡。后,时局变幻,你被曲端挟持,南投赵构。】 【然而,南下途中不久,你便身染暴疾,骤然离世。一代储君,歷经劫波,虽入关中,却终成权力棋局之弃子,可悲可嘆……】 看著第四世结束的评语,赵諶的眼皮不由的一跳。 对於进入关中,沦为西军爭夺的傀儡棋子这一点,他一点都不意外。 每一世结束,都意味著后面会被歷史修正,因为自己这个太子本就不该存在。 不过后面说自己在南下途中,染疾暴毙这种歷史桥段实在是太粗糙了,要说不是赵构那小子乾的,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信。 这不就是明初,小明王的翻版吗?不过相比於老朱的手段,赵构这事乾的忒粗糙。 至少老朱在这种事上一个活口没留,看起来就是廖永忠接人时候的一个意外。 不过倒也给赵諶提了个醒。 赵构始终惦记著自己! “……” 第二十一章 逃亡三步:战术安全、战略安全、政治安全 万世书第四页缓缓打开。 依旧是熟悉的结算总结內容。 选择回放,赵諶直接將视角切换到了宗泽的视角。 不过让赵諶惊讶的是,宗泽视角中,与自己相关的上一世的时长,竟意外的长。 “00:50:35秒?”看著比一集电视剧还长的进度条,赵諶不由惊讶。 心中一动,立刻开始查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五十分钟,而看完宗泽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种种后,赵諶不由感慨:“宗泽老將军的忠贞,令人嘆服!” 此前,赵諶不理解史书上,古人可以为了忠义气节而牺牲一切,乃至於生死的传说。 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却是深刻体会到了。 孙傅、孙伟父子,那些飞蛾扑火,不顾生死掩护他的太学生,还有吴革这些將士。 这或许就是古人的浪漫! 宗泽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內容很多,听到自己逃出汴京后,直接捨弃赵构,这份魄力,堪称是在拿他后半生在豪赌。 可以说是,完全不计后果的坚定选择! 这份忠义和选择,赵諶心中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之后,赵諶又看向另外几人。 第一个,就是自己的敌人完顏活女,他要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完顏娄室在哪。 虽然说回放视角只能是与自己相关的路人视角下一切,可赵諶相信,得知自己现身怀州这一带,完顏活女必然会给他老子传信。 不需要多,只需要只言片语,哪怕是一个念头闪过,都足以让他判断完顏娄室在哪了。 完顏活女在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进度条並不长,只有短短的8分多钟。 不过就是这么点內容,也足以让赵諶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了。 马蹄声如雷鸣,捲起漫天黄尘。 完顏活女一马当先,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一名副將催马赶上,与他並肩而行,在风声中高声喊道: “將军!既已发现宋太子踪跡,是否即刻派人向青城大营和娄室元帅传信?” 完顏活女目光依旧盯著前方起伏的地平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隨口道:“青城就不必告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副將一愣,而后略显迟疑,道:“那大帅那边?” “父亲那里自然要告知,”完顏活女语气淡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开口:“信使加急,送往陕西丹州前线。” “父亲正督军丹州,欲破陕西北门户,宋太子踪跡兹事体大,理应让他知晓。” 似是察觉到了副將的不解,完顏活女顿了顿后这才开口解释,道:“宋太子自他们眼皮底下逃脱,这是粘罕和希尹的失误。” “至於我们家,在几位勃极烈之间,始终中立,我们父子,忠的是郎主,换句话说,谁当汗,我们忠於谁。”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此刻若主动告知青城,届时粘罕让我们把太子諶送过去,我们送不送?” “那时不论如何做,都很被动,且会给其他勃极烈和贵官传递错误的信號。” “所以,正確的流程,应该是先告知父帅,由他上报郎主驾前定夺。” “如此,也不违背我父子之愿!” 副將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抱拳道:“是末將愚钝了,”隨即勒转马头,高声传令:“游骑前出,咬死他们!” “將军有令,要活的!” 完顏活女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衝出。 进度条停在“00:08:10”后结束。 “果然不出所料,完顏娄室不在怀州,而是在丹州督战。”得到想知道的后,赵諶心中一动,便开始给其编辑记忆。 依旧是之前对付完顏希尹和范琼的老一套,对其上一世的记忆进行编辑標註。 首先就是在丹河峡谷,发现他们一行的几个巡防金兵和完顏活女几人。 虽然他不懂女真语,不过记忆標註,是对他人记忆层面的书写,因此即便自己写的是汉语,也可以直接翻译成对方熟悉的文字语言。 至於宗泽这个最重要的,前来接应自己的老將军,自然是更不能忘记了。 所有的记忆编辑標註完成后,赵諶这才將目光看向自己最喜欢的环节。 “不知道这次的后世点评是什么……”心隨意动,第四页的內容隱去,转为后世点评。 “太子諶,少聪敏,有气节。 汴京破日,能孤城潜行,北渡天堑,非庸孺可及。然播越关陕,为强臣所制,虽有返蹕之志,难敌虎狼之威。惜乎!” ——《宋季三朝记闻·卷三》 “观其蹈死地、越重险,智勇隱现其间。使当承平,或为守成明主。 然遭际板荡,名分淆乱,虽宗泽奋命以救,终陷曲端之掣。其身歿江南,疑云重重,岂独天乎?盖亦人谋之弗臧也。” ——《续资治通鑑长编·考异》 “太子諶於国难之际,能断能行,千里奔遁,非惟天幸,亦人谋也。 然其资虽美,终以孤雏临百鷙,其见制於强藩,身死名湮,亦势使之然也。” ——《宋史新编·太子諶传》 …… “他以一个少年的肩膀,试图扛起一个帝国坠落的天空。他的逃亡之路,是勇气与绝望交织的史诗;而他的最终结局,则是那个时代所有政治阴谋的典型牺牲品。” ——《南明的悲歌:1644年之前的权力与背叛》 “赵諶的悲剧在於他拥有足以成为象徵的血统和一定的个人能力,却完全不具备与之匹配的实力和时运。” ——《剑桥中国宋代史》 “观其北渡黄河、西入关中的经歷,可知此子绝非庸碌之辈,有隱忍,有决断。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事。然歷史没有给他时间,更没有给他舞台。他的『暴卒』,为南宋初年那段最微妙也最黑暗的权力过渡期,写下了一个充满问號的註脚。” ——《靖康之变:人物与命运》 看完点评,赵諶砸了咂嘴。 相比於之前的几次点评,要么夸讚,要么各种热血演义,这次的点评颇感沉重。 赵諶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歷史上留下的痕跡越来越多,史料越发详实的缘故。 再结合大宋整体的“窝囊氛围”,后世点评,自然也是充满了各种感慨嘆息。 之后,赵諶又將目光看向网友点评上。 “最大的失误,就是进了关中,直接找西军大佬!你爹和你爷爷还在五国城坐井观天呢,你这身份就是最大王牌!” ——痒过。 “应该学刘备直接亮太子身份,去陇右、秦州那些还没被大战波及,又忠君的小城和堡寨,从小地盘拉起自己的队伍。” ——大耳巴子。 “进关中后的操作太臭了!明知道力量弱,就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啊。打著太子旗號,但绝不急著去京兆府爭那个虚名。就该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根!” ——键盘战略指挥部。 …… “完顏娄室攻破关中诸军的时间线,还有先后被攻破的军阀顺序,jpg、jpg、jpg!” ——双耳染了她的脚气。 “其实太子到关中,说不定还真能统一西军,前提是宗泽所部的三千骑兵还在,而且入关中后,曲端是可以被拉拢的!” ——卑微的像个男人。 “西军如今群龙无首,军阀彼此猜疑內斗,缺的是统帅,太子最可惜的是,没有自己的人,宗泽部一路上消耗太大了。” ——负二代。 这一次后世网友能提供有用的东西太少了,除了质疑自己西进关中之外,就是一些谩骂,和无用的玩梗。 不过也不完全是没收穫。 比如那份完顏娄室攻破关中诸军的时间轴。 这些对自己入关后都有很大的作用。 又看了看,確定没有有用的信息后,赵諶心中一动,调出了这一世要继承记忆的人员。 【1、宗泽。】 【2、完顏活女。】 【3、巡防金兵什长,阿里喜。】 这一世,吴革的记忆不需要编辑,也不需要重新指定,重点在宗泽,完顏活女和那个,上一世在丹河峡谷发现们的金兵什长。 將编辑標註好的记忆给三人继承后,赵諶心中一动,勾动第四页的时间锚点,而后將重开的时间选在横渡丹河峡谷的点。 第五世,开启! “抓住!”意识清醒,惊呼声响起。 赵諶趴在牛五雄厚的背上,撇头看向那个上一世,也是在这里,呛水被捞上来的亲卫,而后目光看向远处。 “第五世了……” “这逃亡之路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初想的確实有些简单化了,不过到了这一步,生死危机总算是解了。” “然而这仅仅也只是战术安全。” “接下来,还需要渡过黄河天堑,成功从龙门渡或其它隱秘渡口西渡黄河。” “只有渡过黄河之后,才意味著脱离了金军主力所在的河东,河北战区,进入了金军控制力相对薄弱的陕西地带。” “如此,追击的金军主力也將难以逾越。” “等真正到达黄河西岸,才算暂时甩开了最致命的追兵,获得了战略上的安全。” “然而这些也只是物理上摆脱了来自金人的安全威胁。” “关中的政治环境错综复杂。” “只有成功进入长安,並被西军诸將官员,如曲端、钱盖等人的承认和拥护。” “这才是我西进关中要的,最终的政治安全,可这最后一步,却也是最难的一步……” “好在,如今生死危机基本算是解了。”心中想著,赵諶不由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 第二十二章 第一步,战术安全达成! 碗子城隘口。 此时,宗泽已经下令占据了碗子城,並控制了两侧制高点。 在宗泽部的精锐攻势下,碗子城留守的金军根本不是对手! 辰时三刻便轻鬆结束了战斗! 然而此时,端坐於战马之上的宗泽,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下一刻便恢復了清明之色。 而在他身旁,副將依旧在介绍著碗子城的各处隘口要道和战略地位。 “此虽非官道,却也是山民商贩往来怀州与山西的捷径……”副將还在说著,丝毫没有意识到,身旁宗泽神情间的变化。 【太子諶即將渡过丹河峡谷。】 【完顏活女此时已率军前往涑水河谷。】 望著眼前凭空出现的神秘提示,还有脑海中涌入的上一世记忆,此刻饶是宗泽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沙场老將,也不禁悚然一惊。 即便是他,也终究是个普通凡人,骤然遭遇如此神异的一幕,心里不惊那是假的! “子固,你可有看到什么?”使劲眨了眨眼,而后又抬手揩了揩双眼,確定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的幻觉后,宗泽打断副將的话。 子固,副將张承易的字。 正介绍碗子城的张承易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宗帅的神情似乎不对,似乎盯著前方看著什么,他知道那种眼神不是在看地势。 就像是在看什么近在眼前的东西。 一瞬间,张承易心头不由狠狠一颤,似是想到了某种让他担心的情况! 张承易是知道宗帅自从汴京城破开始,就殫精竭虑,苦想救国之策,之后又听闻二帝被困青城,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如今得知太子西逃,要入关中,更是捨弃康王奔袭救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宗帅如此反常的表现,莫非心力憔悴,终於病了?! “宗帅,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说著,张承易撇头就要呼喊隨军医官,不过却被宗泽摇头打断,“无碍,不必叫医。” 此时宗泽已经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沙场老將,他的观察力,何其敏锐。 自然发现了副將神情间的变化,也知道他要干什么,更知道他没有跟自己一样,脑海中突然涌入上一世的记忆,眼前也没有提示。 只有自己一人,觉醒了神异能力! “在此关键时刻,让老夫遭此奇遇,莫非是上天在指引,又或是太祖显灵?!”宗泽凝视著虚空中只有自己看到的提示。 不论是否为真,老夫都要前去一探,如今碗子城已经控制,就算这神秘提示有假,老夫依旧可以守著此书各处隘口。 太子只要西进,就必然绕不开这一带区域,届时必然可以发现太子! 想及此处后,宗泽深吸一口气,立马於残破的关墙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东北方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张副將!” “末將在!”见宗帅又恢復了之前的气势,张承易心中一凛,立刻应声。 “这里留下两千人,皆与你调度,给老夫守住这碗子城,一寸都不许丟,此乃我军退路命门所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將遵命,城在人在!”张承易抱拳领命,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宗泽点了点头,而后开口道:“点一百轻骑,隨本帅出发,前去丹河峡谷一探!” 副將闻言虽然疑惑,但也不疑有他,他身为跟隨多年的老將,不需要质疑,只需要服从,而且他对宗帅绝对信服! 宗帅既然不说与他,那就有自己的道理,他需要做的,就是守好此地。 “是!”副將抱拳一礼,而后转身厉声喝道:“亲兵营,上马,快!” 片刻之后,隘口城门洞开。 宗泽率百名精锐轻骑如离弦之箭,衝出关城,沿著崎嶇山道,向著丹河峡谷奔去。 与此同时。 怀州,州治所在。 完顏活女便坐镇此处! 此处是金军在这一区域的前线指挥中心,距离碗子城和丹河峡谷相对较近。 坐镇於此处,可方便指挥调度各方兵力,也可以围剿奇遇宋军残兵。 此时,完顏活女正在大营內。 原本横躺在座椅上闭眼小憩的完顏活女突然睁眼,而后猛的坐起身来! 一双锐利的眸子瞪的滚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因为就在刚刚,他的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的记忆画面,画面中宋军天下兵马副元帅从相州一路奔袭直奔怀州而来。 不仅如此,还有宋太子赵諶,在皇宫中袭杀东宫都知张迪,然后与太傅孙傅谋划出京,之后,吴革等一队十多人西进。 最后两副记忆画面是他被一个宋军砍伤,宗泽跪在太子赵諶面前的画面。 不仅如此,此刻在他眼的前虚空之处,竟凭空出现几行神秘文字。 【前世要点总结。】 【一、宋太子赵諶出逃汴京,並制定西进关中的逃亡路线; 二、宗泽所率三千轻骑,於王屋山南麓,絳州曲沃县以东三十里处,涑水河谷营救太子赵諶与吴革一行,並与你发生激战。 你败於宗泽手中!】 “嘶!”看到眼前神秘的提示,饶是完顏活女这种人物,此刻也不由倒抽一口气。 不论是多厉害的沙场悍將,又或是运筹帷幄的智囊,终究是凡人。 突遭此等奇遇,心中除了惊惧之外,便是心头如遭重击,猜测得天眷顾! 完顏活女此刻便是这种心態。 一时间,他的心臟不由嘭嘭直跳起来。 “莫非得天眷顾,让我有此奇遇……”完顏活女呆愣片刻后,而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朝著边上站立的金兵,不动声色道: “你可有看到什么?” 守在一旁的金兵一愣,不过还是立刻道:“稟將军,小的什么也没有发现。” 之后,完顏活女又朝著边上看了看,见左右其他金兵也没有发现异常后,这才確定,这等奇遇,只有自己一个人拥有! 一时间,完顏活女心头激动异常。 不过紧跟著,他目光陡然一凝,豁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提示。 片刻后,完顏活女眼中精光爆射,而后瞭然冷笑:“絳州?曲沃?” “宗泽老匹夫,好胆!” “想绕远路从南线迂迴,渡河入关中?可惜,苍天助我不助宋!” 想著,他立刻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曲沃县的位置向周围延伸,眸光涌动。 此地距离他所在的怀州的距离已超过一百五十里,且是难以通行的王屋山南麓深处。 “传令!”完顏活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命令,“集结所有骑兵,隨本將军立刻南下曲沃,再令周边各部,向曲沃方向合围!” “务必將宗泽老匹夫堵在涑水河谷!” 军贵神速,命令下达没多久,怀州城內的金军主力骑兵便整顿完毕,在完顏活女的亲自带领下,迅速向著西南方向的曲沃县扑去。 丹河峡谷,西岸。 赵諶、吴革、牛五等十人刚刚渡过丹河,正在一隱蔽处暂停歇息。 这一世,因为那名巡防金兵的什长,阿里喜,被赵諶记忆编辑標註,调离了丹河峡谷,所以他们没有被发现。 “轰轰轰!” 这时,突然一阵急促但並不庞大的马蹄声从峡谷上游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正在歇息的吴革瞬间警惕起来,握紧刀柄低声厉喝:“隱蔽!” 牛五等人迅速掩护著赵諶,將赵諶护在中间,这里地势开阔,他们逃都没地逃! 就在眾人心臟提到嗓子眼,並做好殊死搏斗,掩护赵諶逃离的时候,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顺著河谷上游传来: “太子殿下,老臣宗泽在此!” 听到来人竟然是他们无比期盼的宗帅后,眾人心头顿时狠狠一松,面上也跟著一喜。 得救了! 绝处逢生! 只见宗泽率领百骑,转眼便冲至眼前,看到被护在中间的赵諶,甚至不等战马停稳,便飞身下马,几步冲了过来。 老將单膝跪地,甲叶鏗鏘作响:“臣宗泽救驾来迟,让殿下受苦了,请殿下降罪!” 赵諶看著眼前如同神兵天降的宗泽,和他身后那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骑,之前就经歷过一次,心中倒是没什么特別感受。 上前一步,从容而老成道: “宗帅快快请起,是孤该谢你,你的到来,对孤这些人来说,无异於天降甘霖!” “有你在,孤的性命也就无虞了!” 被赵諶瘦弱的小手扶著起身,再看身形虽然狼狈,蓬头垢面,但却丝毫没有展现十岁稚子该有的脆弱与惶恐的太子,宗泽百感交集。 他只有一个念头,天佑大宋! 窥一斑而知全豹,太子的表现,太出乎他意料,也太给他惊喜了! 十岁之龄,竟有人主之资! 有如此太子,何愁不能重振大宋? 吴革和牛五等人,此刻也是激动得难以自持,挣扎著想要行礼。 “时间紧迫,此地毕竟是金人的地盘,完顏活女隨时可能杀来!”宗泽起身,语气急切而果断,一把將赵諶扶上马,道: “我等必须速返碗子城后撤离!” 吴革、牛五等人,则是与其他將士同乘一匹,一行精锐迅速將太子和宗泽护在中心。 宗泽大手一挥,低喝:“走!” 一路疾驰,一行人很快便安全返回了碗子城。 入城之后,简单与宗泽的副將等人见过,吃了一顿包饭后,宗泽便立刻下令,道: “备好乾粮清水,我们即刻出发!”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身看向狼狈的赵諶,迟疑道:“殿下,您的身体……” “不碍事!”赵諶把碗里的热粥喝完,用手摸了摸嘴,道:“赶路要紧!” 见赵諶如此,宗泽眼中又是闪过一抹欣慰,如此太子,才是他心中的人主! “是!” 副將见赵諶没有异议后,立刻转身去吩咐下去,全军整顿,准备撤离。 “殿下,我军必须要抢在此处失联,被怀州大军知晓前,入王屋深山!” 很快,全军整顿完毕,赵諶依旧与宗泽同乘一匹,衝出碗子城西门,朝著通往王屋山深处的道路疾驰而去。 离开前,宗泽甚至下令捣毁了关城內无法带走的多余輜重,大军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只留下身后一座废墟空城。 “……” 第二十三章 忠诚无需理由,殫精竭虑的宗泽 一路疾行了约两个时辰。 进入王屋山之后,脚下的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碎石泥泞遍的山间野径。 两侧的山势呈捧月状收拢。 山里的空气相较於外面,也骤然变得阴冷潮湿起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此时已至午后,林间却是光线昏暗。 气氛压抑至极!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下马行走。 山间道路崎嶇泥泞,再加上又是雨后不久,马蹄子不时的陷入地理。 不论是人还是马,此刻在山间行走,付出的体力,更是平时的数倍之多。 虽说入山之后,轻装便行最合適,但这些战马都无比珍贵,可必须如此! 虽然失去了骑兵的优势,可他们是在逃亡,这同样抵消了金军最大的骑兵优势。 按照宗泽的说法,完顏活女肯定会反应过来,並且派人入王屋山搜寻。 因此金军若想追击,也必须下马变成步兵,双方一旦在王屋山遭遇,彼此的精锐就会进行消耗战,这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毕竟,进山是唯一能避开金军主力铁骑的路线,若是在其他平原之地,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被完顏活女或其他金军骑兵追上。 进山是九死一生,其他十死无生! 对於宗泽的安排,赵諶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去做。 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一路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初在皇宫制定西进关中的路线,想的有多简单了。 有《万世书》这种外掛在,走到这一步,都重开了五次,何况普通人了。 就在赵諶等人入王屋山的同时,怀州以南,约四十里处。完顏活女也正率领麾下精锐骑兵,向著西南方向的涑水河谷疾驰。 “报!”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背著象徵紧急军情的令旗,疯狂地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骑手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將军!怀州大营急报!” “今日午时,未能按例收到碗子城放回的飞梟!之后大营派斥候探察,得知碗子城守军已全军覆没,輜重粮草全部被毁!” “碗子城已化作一座废城!” “你说什么?!”听完斥候的匯报,完顏活女面色陡然大变。 这一刻,脑瓜子几乎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敏锐的沙场行军嗅觉,几乎是让它本能的感到了一股不妙,心头不由狠狠一颤。 他迅速计算著自己的位置和行军时间。 从怀州大营出发至此,不过四十里,而碗子城竟在午时就已失守!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他於辰时,得天眷顾,觉醒神秘能力后,朝涑水河谷出发的时候,那时碗子城,就已经被攻占捣毁了! 这个时间点,在怀州一带,谁敢攻击碗子城这等联通多个隘口要道的城关? 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宗泽! 宗泽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西进关中的太子而来。 没有接应到太子之前,他会攻击城关吗?现在城关被毁,就说明他已经离开了。 也就是说,宋太子也被他接走了! 下一刻,完顏活女猛的抬头,锐利的眸子,死死盯著虚空中提示的几行內容。 【前世要点总结。】 【一、宋太子赵諶出逃汴京,並制定西进关中的逃亡路线; 二、宗泽所率三千轻骑,於王屋山南麓,絳州曲沃县以东三十里处,涑水河谷营救太子赵諶与吴革一行,並与你发生激战。 你败於宗泽手中!】 神跡是假的!它欺骗了我?! 这是完顏活女的第一反应,而后他又在心底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不对,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被本將忽略了……”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提示,完顏活女不愿意相信,这等神跡为何欺骗他。 没有理由的! 神跡怎么可能作假呢? 骗他,难道是因为好玩? 完顏活女寧愿相信是自己蠢笨,忽略了什么关键点,也不愿意相信有神跡作假! “等等!”突然,完顏活女目光陡然上移,定格在『前世要点总结』几个字上。 “前世……”像是想到了什么,完顏活女眼底闪过一抹瞭然之色,“莫非前世种种,在这一世重来一次,並不是一尘不变的?” “是了,定是如此,是本將大意了,以为有神跡相助,就失去了自我判断……” 此时的完顏活女跟完顏希尹一样,在看到重来一世,世事发生改变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就是自我攻略! 总之,神跡不可能出错! 更不可能无聊到作假欺骗他一个凡人! 不过紧跟著,完成自我攻略的完顏活女的脸色,又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料定,此刻宗泽恐怕已经带著太子钻进西山,而自己却还在错误的道路上! “回师!”完顏活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嘶哑变形,几乎破音。 长臂扯动韁绳,调转马头当先而去。 其余金军也匆忙在山道上调转方向,后队变前队,朝著怀州和碗子城的方向赶回。 全速前进,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完顏活女脸色铁青的站在碗子城空荡荡的废墟前。 “宗泽匹夫,我必杀你,取舆图来!”完顏活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虽说有他的失误在內,可宗泽率军如此堂而皇之的营救太子,捣毁碗子城,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不过完顏活女毕竟是完顏娄室之子,自身也是一名优秀的將领,短暂的愤怒之后,便恢復了理智,漠然从副將手中接过舆图。 “將军,哨骑探查,宗泽应该是率军进入了王屋山之中!” 副將说著,语气一顿,又道: “將军,宗泽所部皆为骑兵,携太子累赘,深入王屋山,必定行不快。”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入山追击!” 完顏活女锐利的眸子盯著舆图,头也不抬,目光始终游歷在舆图上:“不错!” “事已至此,確实该派兵追击!”说著,他盯著舆图片刻后,抬头下令,道: “传令军中所有擅山地行走,熟悉路径的步卒与轻骑,混合编成五支追剿队,每队五百人,配双马驮载补给,立刻进山!” “若是发现宗泽所部踪跡,立刻狼烟示警,给本將死死咬住!” “是!” 下达完追击命令后,完顏活女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手指在上面划出几条可能的线路,眸光闪烁间,大脑飞速运转。 “宗泽匹夫的目的是带著太子西进关中,如今深入王屋山,要么向北,绕行絳州,企图从龙门渡附近,渡黄河。” “要么一路向西,直接横穿王屋山,这是最近但也最难的路。” “最后则是向南,迂迴至平陆一带渡口渡河。”完顏活女无法判断宗泽具体会选择哪一条,但无非是就这三种可能。 “將军,怀州发生如此大事,是否向大帅稟告?”副將再次开口。 “失误一次就够,不能再出现第二次,”完顏活女深吸一口气,道:“立刻飞梟传书,將情况稟告给父帅。” “此外,立刻飞梟传令我军控制的所有黄河沿岸渡口、关隘……” “特別是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乃至平陆诸津,加派双倍兵力,昼夜巡视!” “过往人等,严加盘查,寧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一人过河!”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 一张巨大的罗网向著西面的群山撒去。 “本將决不允许宗泽匹夫从本將眼皮子底下,逃入关中,绝不!” …… 二月初十。 夜,王屋山深处。 从二月初八进入王屋山,赵諶等人已经走了两日。 这两日时间里,眾人近乎於不眠不休的急行军,此时已深入山脉腹地。 一处隱蔽的山洞內,火光微弱,只能勉强驱散初春山中的寒意。而在山洞周围的开阔地带,则是搭起了临时营帐。 经过两日的行走,所有人早已人困马乏,士气虽在,但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好在,从碗子城携带的乾粮等足够。 况且,眾人在山中,又都是精锐骑兵之师,没了食物,倒也可以靠山吃山。 虽是初春,却也有山间野物可以吃。 山洞內,赵諶裹著一件破旧的军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著洞外呼啸的山风。 宗泽坐在火堆旁,目光凝视著摊开在腿上的舆图,火光打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副將张承易坐在他面前,低声道: “宗帅,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刚才探哨传来消息,后方发现金兵的搜寻的踪跡……” “意料之中,”宗泽声音低沉,“完顏活女绝非庸才,碗子城失联之后,他必然会知晓,派兵入山追寻並不意外。” “传令下去,今夜歇息三个时辰,丑时末刻拔营,继续赶路。” “是!”副將领命后,悄然退下。 山洞內陷入沉寂,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营帐外巡逻的將士脚步声。 赵諶眯眼看了看跳动的火焰,心中却是並没有太大的担忧。 遭遇金兵,无非一战。 之后,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被完顏活女派大军包围。 那时,自己重开,避开危险就是。 要么遭遇前来追寻的精兵,將对方剿灭,然后他们一行人继续前行。 想著,赵諶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闔上,沉沉睡去,不一会便传出鼾声。 正看著舆图的宗泽听到声音,不由抬头朝赵諶看去,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慈笑。 “殿下再怎么老成,却也是个十岁的孩子,这一路走来,確实不易了……”想著,宗泽微微摇头,而后又將目光看向舆图。 这一次,定格在关中之地! “西军诸將各自为政,完顏娄室虎视眈眈,攻破关中之地是迟早的,入关之后却非长久之计,必然要短时间內整合西军……” “然西军诸將,诸如曲端等,皆是梟雄人物,废太子詔又已下达,若殿下入关,他们是否会效忠,又该如何说服他们?” 夜深林静,老將宗泽依旧孤坐火旁,盯著舆图,为太子前路,苦心孤诣,殫精竭虑。 只因,忠诚,无需理由。 篝火旁,白髮苍苍的老臣,静静守护著身旁裹著军毯熟睡的少年。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令人动容! “……” 第二十四章 所以,我挖了南宋的根?顶尖统帅之间的隔空搏杀!(求票) 夜色渐深。 悄然来到丑时末刻,此时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山中寒气也愈发的刺骨。 “所有人,清除痕跡,准备开拔!”副將在山洞外指挥著大军开拔。 而就在大军准备悄无声息地拔营,一名斥候却是急匆匆的从营地外的密林中钻出,疾步来到宗泽面前,压低声音急促稟报: “报,大帅!东北方向,约三里外的山脊线上,发现一队金兵!人数约五十!” “此刻正沿山脊从西南方向搜索前进,照其路径,半个时辰內必经过我等下方谷道!” 副將闻言,脸色一沉,看向宗泽:“大帅,是否避让?” 宗泽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若是让他们过去,就会发现我等宿营的痕跡,届时所有金人的精锐都会匯聚一处追来。” “我等逃亡的优势,便是快於完顏活女,让其对王屋山脉道路无法具体锁定。” “若是被锁定位置,他必会確定我等出王屋山的路线,届时必將重兵埋伏!” 话毕,宗泽他立刻做出决断:“传令,伏击!所有人即刻准备,於此谷道两侧密林设伏,弓弩手居前,刀斧手隱於其后。”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声,不许放箭!我要把这五十人,全部留下!” “是!”副將抱拳一礼,领命离去。 “殿下,某会留下百人保护您的安全,”雷厉风行的宗泽安排完一切后,转身看向赵諶,语气柔和而充满自信,道: “时间还早,你可以先吃点东西,小憩片刻,老臣去去就回,很快!” 赵諶点了点头,对宗泽说道:“宗帅务必小心,孤会在此等你回来。” “是!”宗泽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目送宗泽离去,赵諶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岳飞的伯乐与人生明灯!” “如此绝境,有他在,就连我也觉得无比踏实,这份踏实,不同於万世书的能力,而是一种心灵上的依靠与寄託。” 说起宗泽,就无法让人忽视史书上,那“过河!过河!过河!”的三声绝望悲呼! 彼时,宗泽的北伐计划,始终得不到赵构和支持议和的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支持。 最终忧愤成疾,该是何等的绝望! 就在赵諶心头感慨之时,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了起来。 “宗泽如今跟了我,那岳飞少了这个老师加伯乐,成长之路还会顺利吗……”来到北宋末年,赵諶自然忘不了那些名將。 诸如,宗泽,李纲,还有岳飞这些人。 宗泽如今跟了自己,李纲则是远在潭州,岳飞现在也还是个跟隨赵构南下的小校。 按照歷史发展,宗泽在担任东京留守期间,团结了北方大量的义军,诸如王彦的“八字军”等,构建了坚固的黄河防线! 可以说,他为南宋的立足,奠定了基础。 在他去世后,许多他整合的武装力量开始陷入混乱。 而岳飞也正是在宗泽死后,逐步接管和收编了一部分抗金力量,並在此基础上发展壮大。 最终形成了让金军闻风丧胆的“岳家军”。 可以说,岳飞的北伐事业,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继续执行宗泽的战略规划。 从某种程度上说,宗泽就是南宋的根! 军事上,他保住了南宋的“北门”,守住战略支点,让本可轻易南下的金军,被死死挡了回去! 人心上,他凝聚了抗金的“魂”! 將一盘散沙般的各方势力团结在“抗金復宋”的大旗下,避免了北方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被金国快速消化吸收的局面。 人才上,他是南宋將领的“伯乐”! 当时北方的许多豪杰、义士都投奔於他的麾下,他的幕府成为了抗金人才的聚集地。 岳飞这棵,南宋未来的“参天大树”,正是在宗泽这片土壤中破土而出的。 国策上,他奠定了“北伐”的基调! 他是南宋“北伐中原、恢復旧疆”之国策,最坚定的倡导者。 史载,他曾连续二十四次上书朝廷,请求赵构迴鑾汴京,主持北伐。 他定下的“北伐基调”就是南宋最大,呼声最高的政治正確和终极目標,直接植入了岳飞、辛弃疾等无数名將的灵魂中。 赵諶依旧记得,那位曾让他魂牵梦绕的歷史系女助教,就这样评价过宗泽: 军事之根、人心之根、人才之根、国策之根,南宋之根! “所以,我这不是挖墙脚,而是挖了未来,南宋的根了……”想著,赵諶突然觉得莫名的爽,“以后起事了,宗泽就是招牌!” “一块招揽天下名將,豪杰的活招牌!” “赵构,不配拥有这些名將!” 此时,东北方的山脊上。 金兵浦里衍斡勒蛮,此时正带著他手下的五十名士卒,在山脊线上搜寻。 (註:浦里衍,金军的一种官职,简单理解为五十夫长,巡逻小队头领。) 天气寒冷,又是深夜搜山,让这些习惯了平原衝杀的金兵怨声载道。 “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宋人真的会走这里?”一个金兵搓著手抱怨。 斡勒蛮冷著脸喝骂:“闭嘴!” “活女郎君下了死命令,搜不出踪跡,大家都別想好过!” “都给我瞪大眼睛,仔细看……”他嘴上虽硬,心里却也觉得在这茫茫大山里找一支刻意隱藏的军队,如同大海捞针。 一行人举著火把,四散开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山脊搜寻向前,丝毫没有察觉,下方黑暗谷底,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林间的缝隙,死死锁定著他们移动的火光。 更不知道,他们已进入了伏击圈! 此时,宗泽亲自带队,埋伏在一块山石之后,如同黑夜里捕食的野兽,双眼紧盯著上方越来越近的火光,而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近了,越来越近! 一束束火光开始照亮这片区域。 “放箭!”在这一队金兵大半进入伏击区域的瞬间,宗泽的右手猛地挥下! “咻咻咻!” 一道道致命的弩箭,从两侧的密林中骤然激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强劲的弩矢,在极近的距离內,轻而易举的便撕裂了金並的皮甲,穿透身体。 “啊!!!” “敌袭,有埋伏!” “发现宋人,发现宋……啊!” 惨叫声瞬间划破寂静的夜空,十余名金兵瞬间毙命。 “敌袭!注意掩护!”斡勒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伏杀,给嚇得魂飞魄散,惊骇地大吼,慌忙举盾格挡。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浦里衍,只比最低的什长高一级,在他之上还有谋克和猛安。 他不是什么大將,贵族,他也怕死! (註:谋克为百夫长,猛安是千夫长。) 不等剩下的金兵防御反击,紧跟著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毫不停歇地覆盖下来! 宗泽的弩手训练有素,採用轮番射击,几乎没有火力间隙。精准而冷酷的射击,直接將金兵死死压制在狭窄的山道上。 箭雨稍歇的瞬间,不等金兵喘过气。 “杀!”两侧密林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宗泽亲率精锐衝杀。 宗泽所部都是精锐,一个个手持利刃,看到金人就是沉默而迅猛地扑杀! 基本都是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劈盾击,专攻下盘和侧翼。 战斗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生死威胁间,斡勒蛮挥刀就要拼命,却被侧面另一名悍卒用重斧狠狠劈在肩胛骨上。 “噗嗤!”肩甲碎裂,血肉裂开,斡勒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立刻两侧刀斧手衝上,直接乱刀砍死。 五十名金兵,很快便被分割、包围、歼灭。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更加迅速! 谷地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宗泽从黑暗中走出,面无表情地扫过满地金兵尸体,立刻下令,道:“补刀,就地掩埋,清理痕跡,收缴可用箭矢乾粮,撤离!” 他的命令简洁冷酷。 悍卒精锐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没有发生一般。 简单掩盖了一下战场后,宗泽便带人返回营地,此时留守营地,保护赵諶的人,已经在吴革和几名偏校的指挥下收拾乾净。 “殿下,我们该启程了!”宗泽对赵諶说了一声后,一行人便开始继续赶路。 他们此行的目的方向是西南方。 这一路还很长,他们需要一些补给,而西南方,就有一处绝佳的补给点。 一行人在千沟万壑中又艰难行进了数日。时间悄然来到了二月十三。 期间,他们又遭遇了几股金军的搜寻小队,规模都不大。 不过这些小队都是在发现他们之前,就被精锐前哨发现,並在宗泽的指挥下歼灭。 然而,越来越频繁的遭遇金兵小队,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搜索网正在收紧。 而且他们搜索的路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乱撞,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向西和向南延伸。 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逐渐將搜索的重点,指向他们前进的大致方向。 確切的说,是他们此行的补给点! “大帅,金狗的鼻子似乎越来越灵了。”一处平坦的山地间,副將骑马靠近宗泽,低声说道,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 宗泽面沉如水,而后抬头看向远处,语气莫名:“有高人出手了!” “高人?”闻言,副將面露疑惑之色,他自然知道,这个高人不是完顏活女。 完顏活女虽然也是顶尖名將,可在统帅级別的眼中,他还不够格! “完顏娄室。”宗泽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完顏娄室! 听到这个名字,不光副將一怔,就连坐在宗泽怀中的赵諶也是眸光一闪。 “这个时代,两位最顶尖的统帅级,要隔空交手了吗?”赵諶心中是激动的。 完顏娄室,金国战神! 他的存在,代表的是,金国鼎盛时期,一桿最强大,最无敌的矛。 宗泽,这个时代,大宋最强的盾! 二人可以说是同属於,这个时代,统帅级別的天板存在。 歷史上,宗泽人生最辉煌,他军事生涯最顶峰,最高光的一场战役! 宗泽的表现,堪称是只手擎天! 成功抵御包括完顏娄室、金兀朮在內的金军主力进攻,並取得“十三战皆捷”的系列胜利,最强的矛与盾,胜负也自此落下帷幕。 结局毫无疑问,盾贏了! 现在,本该在南宋建炎初年,围绕著那座刚刚沦陷又试图被光復的旧都展开的战役,竟然要提前在这王屋山隔空上演了。 说实话,赵諶心中是激动的! 战场上,统帅级如果亲自出手,那绝对不能善了,也绝对不会简单! “他已知道我们大概去向了,”宗泽面色始终平静,对副將道:“传令下去,加倍警惕,前出的斥候,再放远五里。” 又行了一日。 眼前的山势略有缓和。 一条古老的,由脚夫和药农踩出的崎嶇小路,通向山下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隱约可见,依稀有缕缕炊烟,裊裊升起。 此处,便是此行补给要点,邵原镇! “……” ps:有看书的大大们,马上周一了。 本书这几天也开始上推荐了,今晚过后,新的一周就开始了,如果觉得本书还行的话,助力帮忙冲冲新书榜。 投投月票,推荐票,让成绩更好些。 现在推荐流程大变样,六万字才排推荐,作者写书又没轻没重的,每章都三千大几,每天日六千的更新,字数太多,太影响新书了。 新书真的很需要支持,跪谢了~~ 第二十五章 三重罗网,完顏活女:父帅出手,宗泽必死! 邵原镇。 位於王屋山主峰,东北麓的深谷之中。 地处山西垣曲、河南济源与山西阳城三地交界的山隙。 此地虽偏,却是连通三省的隘口。 单论地势,邵原镇更是这群山之中,罕见的平坦盆地,也因此,此处成为方圆百里內山民以药材山货换取盐铁布匹的唯一集市。 看起来臃肿而紧凑的土坯房舍堆在盆地中间,外围是半人高的土垒和腐朽的木柵。 与其说是一个镇,倒不如说一个村落,看起来更为合理一些。 “邵原镇,完全不知道……”赵諶看著远处的建筑,心中暗暗道。 虽说他对宋史有研究,可也不会研究到这么详细,他只是知道个大概。 相比於普通人只知道个大宋的名人,或是某些標誌性,诸如靖康耻这些外,他也就是深入了解了一些,跟学者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关於大宋的很多冷门认知,也是从那位歷史系女助教口中得知。 山口骤然涌入铁骑精兵,整个镇子,骤然死寂一片。 虽说长途跋涉,让宗泽所部精锐衣甲蒙尘,兵刃也都带损,但那股骇然的气势,却是依旧让在外的镇民面露惊恐之色。 一些在房子里的镇民,更是迅速闭户,只余门缝间闪烁的惊惶目光打量不已。 宗泽抬手止住军队,转向身旁的副將低声道:“在此扎营,不入镇。” “只派人去兑换购买些物资即可。” 听到不入镇,副將看了看身边灰头土脸的將士们,又看了看面色土黄的赵諶,道: “宗帅,此处没有金兵,不如好好歇歇,况且殿下也需要整顿休憩……” 突然听到这话,宗泽却是依旧摇头,目光扫过四周层叠的山峦,却是对赵諶解释:“殿下,此处地势乃三县交辖,山深林密。” “金人重骑利在平原,此类贫瘠山地既无粮草又乏战略,必不驻重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但正因是三不管地带,溃兵流寇也最易滋生。” “若惊动他们,未免麻烦,虽说我等不惧,却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此,若是引来巡山的金人斥候,也是麻烦。” “因此,我等只能在此地山门前稍作休整,等补给结束,就立刻开拔。” 张承易自然不是军事小白。 跟隨宗泽这么多年,很多东西他自然也能看出来,他是不会问出这种浅显的问题的。之所以会如此问,不过是在为宗泽查漏补缺。 虽说太子早就说,一切听从宗泽安排,可有些时候,太子放权,他们不能不问。 大宋武將地位不高,很多细节,尤其是这种逃难路上,最注重细节。 宗帅这一路已经很辛苦了,他身为心腹之將,察觉到宗帅遗漏的细节,就要补上。 自从猜到完顏活女可能在后方出手后,宗泽此刻確实没有什么心思注意细节了。 此时经过副將这么一问,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忽略了太子殿下。 赵諶自然不知道二人电光火石间计较的细节,只当宗泽是担心自己扛不住,提出想要进去休息,又不好拒绝,所以才这么说。 “宗帅不必解释,孤晓得轻重,”说著,赵諶朝张承易道:“张副將,就听宗帅的吧。” “是!”副將神色一凛,抱拳一礼,“末將这就去办!”说完,转身离去。 此时,怀州,金军大帐內。 完顏活女盯著眼前的王屋山舆图,手指放在代表王屋山的那片复杂区域。 “父帅所料果然不错……”想到父亲完顏陋室飞梟传书的內容,完顏活女心中讚嘆。 当日碗子城被破,宋太子被宗泽救走,他就传书给了远在丹州督战的父亲完顏娄室。 他本以为会遭到父帅的呵斥。 却不想,一同传递迴来的信笺中,还有对宗泽接下来行程的判断。 父帅首先判断的就是宗泽率大军行进,为了保持战斗力,补给就不能断。 虽然他们不能判断宗泽具体走了哪条道,但却可以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做出判断。 而宗泽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就在王屋山深处,邵原镇! 再加上几日来,各路搜寻队传回的消息,虽然支离破碎,但都指向一个趋势,宋军的踪跡正在向西南方向的深山延伸。 而邵原镇,就在西南方! 一名副將上前,指著舆图上一处开口,道:“依照將军指示,各路搜山队果然在西南方向这条线上搜寻到的宋军痕跡越来越多。” “宗泽要养大军,粮草必然已尽,深山中能提供补给的唯有此地,邵原镇!” “必会前往此地补给。末將请命,率精锐急行前往邵原镇,歼灭敌军!” 然而,完顏活女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冷静而狡黠的光芒。 “去邵原镇设伏,徒劳无功。”他冷声道,“宗泽用兵老辣,岂会毫无防备?” “他带的都是精锐,他的前锋斥候,定然早已將邵原镇周边梳理了数遍。” “你带人未至,恐怕已被其发现。” “届时打草惊蛇,他大可绕道而行,加速遁走。茫茫大山,我等再去何处寻他?” 其实若是完顏活女自己的意思,他必然会率军前往,一雪前耻! 可此刻父帅已经下了命令,他不得不听从,现在这场围剿捕杀,已经从他变成了父帅,直接与宗泽的一次对决。 现在即便是完顏活女,也不得不承认,宗泽能成为大宋天下兵马副元帅是有原因的。 至少,明明已经知晓其入围,但他却有一种,宗泽是故意如此,而且只要对方想,就能从容离去,他根本把不住其命脉。 这是一种,面对顶尖统帅时,才有的感觉,宗泽是一位不下於父帅的统帅! 面对统帅级的存在,他还不够格对上。 完顏活女手指从邵原镇向西,划过山脉,最终停在黄河漫长的岸线上。 “他的目標是渡河,但绝不会是龙门、蒲津、风陵这等显眼之处,那是自寻死路。” “將军之意是?”副將疑惑开口。 完顏活女冷笑一声,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几个不起眼的区域:“换做是我,若要隱匿行踪,偷渡天堑,会选何处?” “无外乎这几处私渡口!” 完顏活女脑海中回忆著父帅传书,对宗泽逃亡之路的判断,盯著舆图道: “其一,向最北,龙门渡上游,吉州到宜川之间的峡谷段。此处河道极窄,水流湍急,宋人称之为『石门』,素有私渡。” “其二,走正中,龙门渡与蒲津渡之间,韩城到河津以西的『禹门口』附近。虽近龙门,然地势险僻,有小道可通。” “其三,”说著,他眸光有精光闪过,手指向南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点上:“蒲津渡以南,平陆县以东至垣曲县北部这片区域!” 这里是父帅给他划定,最可能的路线! “此处山势最峻,道路最绝,王屋和中条两山於此交匯,逼临黄河,形成连续险峡,也是我方,防卫最鬆懈之处!” “亦是私渡船家最易藏身之所!” 深吸口气,完顏活女抬起头,道:“此处,也是父帅断定他最可能走的逃生之路!” 副將闻言,眼底有钦佩之色浮动,心头暗道:“不愧是娄室大帅!” “然则,”完顏活女说完,话锋一转,又道:“兵者,诡道也。” “宗泽亦非庸才,未必不会虚晃一枪,另走他路。” “故我等不可將所有筹码押於一处。”他即刻下达命令,道:“传令!” “首先,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三处大津,依旧增兵严守,不可懈怠,此为『正兵』,防其万一蠢动,亦防关中宋军接应。” “其次,吉州到宜川段,韩城到禹门口段,以及垣曲到平陆段,此三处,潜在私渡区域,为重点清剿区!” “每处派精锐轻骑五百,配以熟悉当地地形的嚮导,沿河岸日夜巡弋。” “扫荡所有可见船只,焚毁任何可能用於渡河的物料,遇有可疑人等,立斩无赦!此乃『奇兵』,锁死其所有可能!” “最后,令搜山各部,继续向西,压迫驱赶,將其准確逼向黄河岸边!” 他盯著舆图上那片关键的“垣曲-平陆”区域,嘴角勾起一丝猎人般的微笑: “宗泽……”完顏活女盯著舆图,眸光闪烁,“父帅亲手布下的三重罗网,堵死了你所有可能。” “你纵有通天之能出这王屋山,眼前还有这滔滔黄河,和我大金铁骑在等你!” “本王看你如何过这最后一关!” “父帅出手,你必死无疑!” “……” 第二十六章 嘿呦 邵原镇外。 在副將张承易和几个精锐偏校的安排下,很快,大军便完成了补给。 之后,大军短暂休憩后,並未多做停留,再次开拔,隱入莽莽群山。 离开邵原镇后不久,宗泽便下令,在一处开阔地,命令大军停下。 然后叫来了副將张承易、吴革、以及三名军中驍勇忠诚的偏將。 舆图铺开在巨石上,眾人围在一起。 “殿下,请看!”宗泽对赵諶拱了拱手,手指在舆图路线上划动。 “我等原定之计,是出山后向北,自龙门渡左近的隱秘处寻舟渡河。” 赵諶看著地图,点了点头,不过却是没有说什么,而是等著宗泽继续。 这几日来,跟在宗泽身边,他也学习了不少行军部署的策略,此时自然知道,原先想的,从龙门渡附近的私渡入关是不现实的。 太显眼了! 別说现在铺开捕杀大网的是完顏娄室这等,这个时代天板级的统帅,就算是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也会注意到。 因此必须要重新制定一条路线了。 赵諶猜测,宗泽应该就是要重新制定路线,甚至宗泽原本就没打算从龙门渡走,可能他心里已经有了一条完美路线。 不过赵諶又想到,现在后方有位顶尖统帅,完顏娄室在对他们进行捕杀,那么宗泽原本针对完顏活女制订的路线怕是也要变了。 “这是最短最直接的一条线。” “此路过於显眼直白了,”赵諶微微頷首,稚嫩的面庞上虽仍有稚气未蜕,却是依旧老成镇定:“已然成了一条死路!” “殿下所言不错!”宗泽讚许点头,与副將张承易、吴革等人对视一眼,眾人对太子的表现,都很是欣慰。 这一路上,太子的表现,真的太出色了,完全不像是一个亡国之储君。 而是一个充满斗志,和自信的人主。 宗泽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林莽,好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无形中的罗网。 “原先,臣针对完顏活女,安排的我等入关中的计划,在邵原镇补给后,从王屋山主峰区域向西,沿亳清河、沇水河谷下行。” “之后,从山西垣曲县北部,走出山区,最终抵达黄河北岸,寻私渡口渡河。” 宗泽说著,轻嘆一声,道:“之所以选择此地,其一,是其隱蔽性相对强些!” “此处是王屋山和中条山交匯的深山区,远离官道和城池,我们只需要避开垣曲县城即可。” “其二,此处金军控制力最弱。” “金兵部署,多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大型渡口。” “对此类偏僻小渡口的防范相对薄弱。” “其三,黄河在此处流经峡谷,河道收窄,水流湍急,虽不利於大军摆渡,但正是小规模偷渡,私渡的最佳地点。” “且,当地必有依靠这些私渡口谋生的船家或渔民,可以徵收船只渡河。” “若是只有完顏活女,那他虽然也会想到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大型渡口周边部署兵力,可王屋山內,道路多条。” “他只会將范围扩大,届时就不止这三个渡口了,如此一来兵力布防必然会分散。” “以我等的兵力,自是可以衝出去。” “可现在,我们的对手是完顏娄室,我能想到的,他必也已料到。” “他必然会精確缩小范围,敲定在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周边,且他也很大可能注意到垣曲县北部的路线。” “臣不敢赌一个顶级统帅的战略部署,能否与臣想到同一处!” 宗泽虽然说的谨慎,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中潜在的意思。 那就是,我能想到的,完顏娄室也能想到,他若出手,兵力部署会更精確毒辣! 宗泽话毕,顿了顿,手指落在舆图上,指向西南方,开口道: “故,原定路线,必须变更!” 赵諶点头,宗泽开口,他就听出意思了,当即道:“宗帅打算怎么走?” “逃生之路本就不多,若我是完顏娄室,必然会封死所有道路。”宗泽说著,眼神中闪烁著莫名的精光,盯著舆图道: “不过如此也就意味著,每一处的兵力部署,会相对的分散而减弱!” “因此,可行疑兵之计!” “將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宗泽目光锐利,瞬间做出决断,“张副將!” “末將在!”副將张承易立刻抱拳。 “予你一千兵马,继续沿此先制定的原路,向垣曲北部黄河峡谷进军!” “切记,你的任务,非是接战,而是要让金贼深信不疑,我大军正往彼处而去!” “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需向金军传递一个讯息,那就是我军主力,就是奔向了垣曲北部黄河峡谷!可能做到?” 副將张承易的脸上闪过一抹决然,而后毫无犹豫:“末將得令,必不辱命!” “好!”宗泽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一道近乎赴死的命令。 赵諶听到宗泽的安排,也是心头一颤,目光不由的朝著张承易看去。 “只要殿下可以平安入关,某死得其所!”察觉到赵諶的目光,张承易却是浑不在意的咧嘴一笑说道。 赵諶自然看得出来,张承易不是说假,此刻在他眼中,生死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自己这个太子能平安,就值了! 宗泽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即便是让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去送死,他也没什么感触一般,继续部署自己的计划。 隨即,他转向其余將领,道: “其余所有人,隨本帅向南,沿王屋山南麓,疾行至平陆县以东黄河沿岸再寻渡机!” 一名裨將眉头一皱,道:“宗帅,南路靠近蒲津、风陵等金军重镇,岂非自投罗网?” “正因其险,方有生机!”宗泽斩钉截铁道:“完顏娄室料我北去,重兵必云集垣曲,南线纵有守军,亦必鬆懈!” “险地即安所,危处乃庇身!” “且南路更近,我等疾进,速战速决,或可趁其不备,撕开一道口子!” 策略已定,再无犹豫。 临分兵而行之际,赵諶在宗泽、吴革和牛五,及其他偏將的陪同下,来到已经整装待发的张承易和一千名精锐士卒前。 赵諶知道,面对完顏娄室的重重罗网,宗泽的部署,这已然是最优解了。 就算自己重开一世,也没有意义。 这是一位顶尖统帅的军事部署,他亲自编织的罗网,是不会允许出现漏洞的! 即便是宗泽,也只能兵行险招,將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这张罗网上撕开个口子逃生。 也就是说,此刻是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安无险的! 並且,上一世,他在完顏活女身上编辑標註了记忆,以至於完顏活女判断失误,他已然不会再深信所谓的神跡了。 但,赵諶並不后悔那么做。 因为吴革、牛五等数名一路从汴京护送自己到此的忠诚亲卫,他们值得被救。 没有他们,自己很可能早就死了。 “殿下可还有吩咐?”张承易对著赵諶恭敬抱拳一礼,脸上儘是面对死亡的坦然。 “孤……”赵諶深吸一口气开口,儘量让自己的情绪不影响到语气,可哪个热血男儿面对眼前这帮悍不畏死的忠心士卒能冷静? “孤想向你们保证,”赵諶的语气还是变了,声音中带著轻颤,“孤会永远记得你们,孤会再造家国,重塑乾坤!” “这是孤以太子,储君的名义保证!” “殿下,我等相信!”突然,队伍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偏校开口,声音朴实木楞。 有人带头,其他將士也咧嘴一笑。 一时间,严肃的军容,声音也变得杂乱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带头起鬨的。 “嘿,殿下哎,回头再造家国,多生几个大胖小子!”鬨笑声中,一个老兵挤眉弄眼地喊:“让俺们大宋江山,万万年!” “对对对!”人群顿时活跃起来,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赶集。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红著脸,鼓起勇气大喊:“殿下,您以后顿顿都得吃上白面饃!” “吃肉!吃得饱饱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金狗!” “何止白面饃!”旁边有人起鬨,“得给殿下寻个顶好看的媳妇儿,生一堆小殿下!” “到时候,俺们在地下听著娃娃哭,都比听曲儿还乐呵哩!” “没出息!”络腮鬍汉子笑骂著捶了说话的人一拳,自己却转头对赵諶喊道: “殿下,別听这狗日的,先打江山,等咱胜了,啥好闺女没有?!” 闹哄哄的话语,粗糲直白。 甚至有些在平日里听起来就是“犯上”的粗鄙言语,但却裹挟著最质朴的赤诚。 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关於温饱和香火的梦想,拼凑出对自家太子最美好的祝愿。 “呵……”赵諶本能的低头一笑,两串滚热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掉落。而后抬头,笑著用手顺势在脸上轻擦而过,大声道: “好,孤准了!” 宗泽红著眼,吴革撇头,剩余的两千多人,此刻都不由的鼻尖发酸,双眼泛红。 “殿下保重!” “臣等先行一步,愿化作清风明月,永护殿下左右。”张承易抬起头,眼中闪著泪光,却笑得洒脱: “待得来日殿下重整河山,勿忘在黄河畔,还有一千个魂灵为您喝彩!” 说完,张承易强忍著发酸的鼻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高呼: “都屁放完了没?” “放完了別误殿下的大事,走了!” 千余將士收敛笑容,最后深深望了赵諶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永远刻入心里。 而后,所有人毅然转身翻身上马,再无半分犹豫,张承易纵马而行,率先衝出。 一丝豁达的笑意自脸上浮现。 回头瞥了眼身后一千名被选中的將士,高声喝道:“儿郎们,惧死否?” “不惧!” 千余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殿下,”赵諶目视千余人远去的影子,宗泽这时低声道: “这是他们选择的荣耀。” “孤明白……”就在赵諶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粗狂的唱腔。 “嘿哟,送君行哟,过山河嘞!嘿哟,保太子哟,回故里嘞!” “嘿哟,杀金贼哟,保家国嘞!” 听著荒野粗狂,故作搞怪的唱腔,赵諶深吸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决然转身。 “宗帅,我们走。” 三千人的精锐迅速一分为二。 张承易率千人继续向西而行,宗泽则与赵諶,率领剩余的两千名精锐转而向南急行。 此行目的,是从王屋山到中条山南麓穿过,朝平陆县以东的黄河沿岸进发。 “……” 第二十七章 最终时刻,所有人都在等待! 靖康二年。 二月十七日,午后 王屋山深处,亳清河上游河谷 即便是午后,此刻山风依旧凛冽寒冷。 张承易像是一只猎豹,半掩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目光锐利地穿透枝椏的缝隙,盯著下方,蜿蜒的河谷小道。 在他身后,百名最精锐精锐同样沉默,屏气凝神,刀斧紧握,目光盯著下方。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將近一个时辰。 “將军,人来了。”身旁的亲兵亚低声,几乎是用气息在吐字。 远处,谷口方向。 五个黑点由远及近,正是五名金军游骑。 这五名金军游骑不像是此前在王屋山深处遇到那样懒散,目光无比锐利。 那名领头的什长的目光,几乎是一寸寸的篦过周围每一寸环境,不翻过一处可疑。 短小的河谷小道,行进得极其谨慎。 “果然是精锐,看来完顏活女到了……”张承易眸子里闪烁著冷光,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而后猛地握紧! “咻咻咻!” 没有任何喊杀声,只有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弩箭破空声从两侧山崖骤然响起! 劲弩居高临下,顷刻间便完成了覆盖,只有五人,还骑著战马的金兵, 根本没有机会发出警报,瞬间便人仰马翻,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 只有一匹战马侥倖未死,哀鸣著蹣跚了几步,也被第二波精准的点射放倒。 瞬间,山谷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开始瀰漫。 约莫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几名宋军如狸猫似的,敏捷滑下山坡,快速检查尸体,补刀。 然后將所有尸体和战马拖入旁边的密林深处,再用枯枝落叶仔细掩盖路上的血跡。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张承易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此处是他抵达距黄河峡谷出口马蹄窝渡到关家渡一带,约一百五十里处。 而此处,也是宗帅起先制定的,大军逃亡路线。 只可惜,因为完顏娄室,宗帅不得不谨慎! 到了这里,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缓慢行驶,东躲西藏,等待被发现”! 等待被谁发现,完顏活女! 这场战术部署中,他也好,完顏活女也罢,全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棋手是宗帅跟完顏娄室,此前双方都在布局。 现在,已然是到了真正交锋的时候。 宗帅料定完顏娄室会看穿他逃生的路线就在垣曲北部,所以自己来了。 不仅自己来了,完顏活女也来了! 对於自己,这是宗帅给的“死间任务”,对於完顏活女来说,此处是他的父帅,那名顶尖统帅,战神般的男人划定的地点。 身为棋子,他们都有必须到此的理由! “兵法云: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张承易凝视前方,暗道:“完顏活女,宗帅对你们这些金人早就研究透了!” “从你请出完顏娄室的那一刻起,就说明你在行动上已经承认在碗子城的较量中败了,以你的性子,必会来此雪耻!” “將军,痕跡有必要完全掩埋清理吗?要是金人发现不了咋办?”一个偏校不解道。 “作戏自然要做全套!”张承易轻笑,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宗帅大军的前锋精锐,负责探哨,清理障碍,掩护行进的。” “要是破绽太大,敌人起疑怎么办?” “要知道,完顏活女背后,毕竟是完顏娄室这等顶尖统帅级的存在。”说完,见偏校还是有疑虑的模样,张承易笑道: “放心吧,探哨消失,他就是瞎子,聋子,也该发现不对了。” “是,末將明白了!”偏校抱拳行礼。 目送偏校离开后,张承易的眸光闪烁,思绪飘荡。 自二月十三日,从王屋山与宗帅分兵两路之后,他率军在山中急行了四日,终於抵达此地,而到了这里开始,便不能冒进了。 他要等待! 身为宗帅的心腹,他自然明白自己等人的作用,自然就是充分发挥“死间任务”。 告诉完顏活女,他和他父帅判断的没错,“宗泽部”大军,来了! 如此一来,完顏活女必然会抽调其他部署的兵力,以此確保有足够的兵力来围杀。 而宗帅抵达南线,察觉到兵力被抽调,届时自然也就明白,自己等人成功了! 事实也確实如张承易所料那般,完顏活女通过这几日消失的哨骑,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夜色低沉。 垣曲北部,金军前锋大营之中。 此时,完顏活女正站在刚刚搭起的中军大帐前,远眺著夜色中,如同巨兽匍匐一般,深邃漆黑的王屋山脉。 当日,他做出部署后,便率军急行出发,终於在二月十六日晚至十七日清晨,抵达垣曲北部区域,之后便开始部署封锁线和探哨。 然而,第一批派往东南方向,亳清河河谷的五人小队,原定午后就该返回復命,却是至今音讯全无。 “或许是迷路了?”副將在一旁猜测道,“山里岔路多,晚些回来也正常。” 闻言,完顏活女却是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著精光,道:“五个人全是老手,就算迷路,也该有一两人能找回来。” “况且,他们身上还带有响箭!” “若真遇险,也该拉起响箭,让人来支援。” “现在全军失联,这不正常。”说著,他语气一顿,道:“再派一队人去,还是那个方向,十人队,让他们小心些!” “若遇敌情,立刻发响箭回报。” “是!”副將领命而去。 完顏活女望著深山,心头渐渐跳动,不是担心,而是一种猎手接近猎物时的本能悸动。 “宗泽……你果然走了此处吗?你终究是不如我父帅,此处便是你丧生之地!” 一夜无话。 时间来到二月十八日清晨。 此时,亳清河谷地,昨日杀了那伙哨骑后,张承易便让偏校在此扎营休息。 张承易一夜未眠。 他预料到完顏活女会加派人手。 而这也意味著,只要他確定了自己等人的存在,便会立刻抽调兵力,集结大军。 “將军!”天刚亮,偏校便凑上前来,低声道:“发现金军探哨!” 来了!“走,去看看!”张承易起身,在偏校的带领下,来到高处查看起来。 果然就见下方,一支十人队的金兵,比昨日更加警惕,正沿著河谷仔细搜索而来,甚至开始检查道路两侧的林地。 “將军,是否全部吃掉?”偏校问道。 “不急,”张承易眸光冰冷:“放近到五十步內,用弩箭快速解决。” “准备好马匹,若有漏网之鱼发出信號,立刻上马追击,绝不能放走一个!” “我们要让完顏活女自己判断,这山中藏著『宋帅』大军,而不是暴露我们,让完顏活女派精锐前来围剿我们。” “末將遵令!” 隨著金兵靠近埋伏圈五十步內的时候,战斗几乎是在瞬间爆发。 “咻咻咻!” 宋军的弩箭依旧致命,但这次金兵有了防备,在遭遇第一波射击的瞬间,一名落在队伍最后的金兵便要拉起响箭。 不过好在千钧一髮之际,被一名精锐精准射杀。 至此,又一批探哨就此覆灭。 二月十八日,正午,金军大营之內,完顏活女睡在宽大的虎皮椅上,闭目休憩。 “將军,昨夜派到山里的哨骑再次消失了……”副將这次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这说明,那山里,確实有埋伏。 “果然来了……”完顏活女双眼猛的睁开,脸上的睏乏之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和確信的光芒。 “是了,就是他们!父帅果然神机妙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变得有些发颤: “清理战场,猎杀探哨,两种可能!” “要么是大军行动前才会做的战术清障,要么就是掩护大军路线!” “本將敢断定,伏杀探哨的,必然是一队执行『死间』的偏师,目的不过是吸引我们过去的饵子罢了,宗泽老匹夫……” “想要诱我率军围杀,以此趁机逃出升天,同样的伎俩,本將会上两次当吗?” 完顏活女站起身,厉声道:“本將这次,定要將你挫骨扬灰!”话毕,猛地转身,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立刻从邵原、蒲掌方向调兵,从现在开始,给本將把所有可以通往垣曲县北部黄河峡谷的私渡路口封死了!” “將所有拦江的铁索,拒马都备好,防止宗泽老匹夫走投无路,强渡过河!” 此刻完顏活女的自信达到了顶点。 眸光闪烁间,仿佛已经看到宗泽的大军,在他的铁壁合围下撞得头破血流的场景。 父帅的谋划,天衣无缝,而自己,將是执行这最后一击的利刃。 “呜呜呜!”低沉高昂的號角吹响,整个金军大营开始运转。 同时,一只只飞梟窜出,完顏活女的调兵军令开始发出。 而完顏活女这次抽调的,包括南线诸隘口,以及后方预备队的大半兵力。 见识过宋军精锐的实力,他深知宗泽所部三千人的强大,因此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要在北线,织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等待宗泽老匹夫一头扎进来送死! 二月十八日,夜色渐临。 而吃,在黄河南岸,平陆以东,某处隱蔽的河湾所在。 宗泽站在齐腰深的芦苇盪中,远眺对岸,不远处几名水性极好的將士悄悄泅渡回来,穿戴好衣物后,压低声,语速飞快稟告。 “宗帅,探查清楚了,对面渡口只有一队五十人左右的金兵驻守,巡逻间隔两刻钟,防守……很是鬆懈!” 宗泽默默点了点头,什么没有说,苍老的面庞上也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他抬眼望向北方垣曲的方向。 “若是一切顺利,完顏活女抽调兵力的命令,此刻应当已经发出了……”他低声自语。 二月十三日,他与张承易兵分两路,出发,日夜兼程赶路,早就在二月十六日凌晨抵达了平陆以东的黄河北岸区域。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蛰伏了起来。 他在等,等自己派出的,那支执行“死间任务”的奇兵按照计划起作用的时候! 一旦子固那边事成,南线的金军守备必然被抽调前往北线! 而南线的守备,也因此变得薄弱。 “子固……”宗泽眼底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隨即被他前行压下心中的悲痛。 面色重新变得坚毅冷酷起来。 “……” 第二十八章 第二步,战略安全达成! 二月十九日,天色渐亮。 平陆以东,隱蔽河湾处,芦苇丛中,稍大的空地,搭起了临时营帐。 当然,说是营帐,倒不如说是中间铺著几张防潮毡布的简陋苇席堆更恰当些。 至於两千多的战马,则是早在出山的时候,就已经留在了山里放生了。因为接下来,他们要渡河,带著战马根本不现实。 赵諶裹著毡布,靠坐在草堆边上。 吴革、牛五等一路从汴京出来的九名亲卫就守护在他边上。 宗泽仅仅只是休息了前半个晚上,便再次醒来,眼前就是他们跳出包围圈的最后一步了,一日不安全,他一日不能放鬆。 宗泽一双虎目,扫视著隱蔽休整的將士们,虽然人人面带疲惫,甲冑不整,但队伍肃静无声,依然保持著严明的纪律。 显然每个人都是在假寐,没真睡死。 只要稍一有动静,他们就会立刻警觉起来。 宗泽微微頷首,这是他最后的精锐,也是护送太子日后起事的关键所在。 如今即將破圈,那么下一步该考虑的,就是关中复杂的局势了! 想要征服西军那些悍將梟雄,殿下的手里若是没有大军在握那是不行的! 就在宗泽沉思之际,一阵急促,却又极力压制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一名浑身被露水打湿,沾满泥泞的斥候,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来到宗泽面前,稟告道:“大帅,探明了!” “蒲津渡、太阳渡,以及好些私渡部署的巡防金狗营寨,从昨日午后开始就拔营,並且陆续有兵马开出,朝北边去了!” “就在刚刚,末將回来时,又走了一大队,看旗號是一个谋克队。如今南岸各寨,守备比三日前空虚了近半!” 宗泽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沉声道:“子固成了!” 片刻后,宗泽睁开眼,折身来到赵諶身边,听到脚步声,赵諶也睁开了双眼。 “殿下,斥候来报,南线部署的巡防兵力已经拔营,这说明子固他们成功引起了完顏活女的注意,让其误判,开始往北线抽兵!” “不出意外,今日南线兵力就会撤走大半,到戌时,我等便可渡河了!” 听到宗泽如此说,赵諶也是心头一怔。 到了此处,已经到了突破包围圈的关键,只要渡河成功,就算是破圈了。 且现如今南线部署的兵力,都被抽调去了北线,等到自己等人渡河过去,就算还留守的部分金兵发现回报完顏活女,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看著自己等人离开! “好!”赵諶深吸口气,郑重道:“宗帅,你下令部署吧!” “是!”对赵諶抱拳一礼,宗泽豁然转身下令:“传令,留守千人,保护殿下!” “其余千人分两队,携斧锯绳索,一队沿河搜寻可用舟船、渔户,好言相劝,以银钱购其舟筏、木材等渡河所用之物。” “另一队,就地砍伐林木,拆取废料,全力扎制木筏浮囊!” “申时前需备齐足以渡我全军之具!” “遵令!”偏將压抑著兴奋,低声领命,迅速散去安排。 在宗泽部忙著搜寻船只,造渡河的工具时,天色渐渐放亮,时间来到二月二十。 垣曲北部。 亳清河出山口外。 从昨日夜里,完顏活女便开始將大军营帐搬移到了此处,並做出统一部署。 两日一夜,从南线各个渡口,抽调而来的大半兵力均已到位,像铁桶一样將亳清河出口外的黄河滩涂围得水泄不通。 此外,有了更多的兵力,就算宗泽从其他地方出去,奔向任何一处渡口,那里部署的兵力,也足以將其拖住。 届时,自己的大军,便能第一时间赶到,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宗泽必然已经知晓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因此绝不会冒死出来。 因为宗泽手里还有一个太子諶。 所以在他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宗泽老匹夫,又开始垂死挣扎,在找出路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將军,大军已到位,是否进军?”副將骑马来到完顏活女身边。 闻言,骑在战马上,身披重甲的完顏活女,马鞭向前一指,道: “吹號!进军!”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號声连绵响起,金军步卒组成密集的阵型,开始向山谷入口压去。 与此同时,亳清河山谷內。 “將军,金狗进来了,刚才弟兄们来报,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整体以河谷入口为中心,左右为两翼,包围压进!” 偏校提著刀,来到一处高地,对著背眺望远处的张承易稟告。 “將近三日时间,完顏活女飞梟传出,理应十八日晚,调兵的命令就全部传到南线了……”张承易眸光闪烁,盯著手上的舆图。 “这些时间,足够南线所有收到传书的布防点拔营赶往北线了,”深吸一口气,张承易合上舆图,道: “宗帅他们的时间应该够了!” “不过,还是儘可能的多给他们点时间,此处能拖多久就是多久……”想及此处,张承易转身,道:“深入后撤!” “儘可能多拖些时间!” “是!”隨著张承易命令下达,一千精锐纷纷开始纵马后撤。 这一次,他们不需要设伏,更不需要清理痕跡,只需要利用人数优势,儘可能拖延。 拖一个时辰赚,拖一日赚翻! 隨著大军压近,全军铺开搜寻,张承易等人毫不掩饰的深入大山,自然被完顏活女发现,命令下达,散开的包围圈迅速收缩。 终於,接近午时,在一处河滩开阔地带,张承易等人被包围,此时已是退无可退,身后是滚滚大河,前方和左右都是金军。 前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兵! “弟兄们,此处风景如何啊?”提刀的张承易洒脱的高呼一声。 “好,太好了!” “美,太特娘的美了……” “哈哈哈,老子做梦都想睡这风水宝地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最后的时刻,终於到了! 金兵“哗啦啦”散开,前方丘坡上,完顏活女骑著战马缓缓而来,居高临下的俯视。 不过他却是没有看这一伙千人骑兵。 而是打量著四周的环境,后方是滚滚河水,两侧是绝壁,確实是一处死地。 可他想要的宗泽大军,確实没有影子。 不过他却是不慌,杀了这伙前哨,慢慢搜山就是,整个包围圈都在缩小。 宗泽,逃不了! “杀。”完顏活女握著马鞭的手轻轻一摆,下达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命令。 “咻咻咻!” 金军的进攻开始了。 上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面对扑面而来的箭矢,张承易等人立刻飞舞刀剑劈砍抵挡。 “衝出去,杀光金狗!” 张承易劈砍掉一支利箭,长刀前指,下令攻杀。 他们现在没有阻挡的盾牌,只能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极速衝杀,近战血拼。 “砰砰砰!” 骑兵衝锋,虽然有將士被箭矢射中倒地,但如此近距离,还是被衝到了。 金军一方自然也开始出动骑兵。 金军的铁骑如黑潮般涌来,马鼻喷吐著白雾,蹄声震得河滩碎石跳动。 “轰!” 终於,两伙精锐骑兵衝杀到了一起。 “杀!”张承易怒吼,猛地一夹马腹,率先跃出,战马嘶鸣著迎头撞入敌阵! “鏘!” 第一刀劈下。 迎面金骑的弯刀连带著半片肩胛被斩开,血浪“啪”的泼洒在河滩上。 战马之上,张承易反手横削,又一骑喉间爆出血线栽落马下。 “攻杀,攻杀,攻杀!凿穿他们!”將士们嘶吼咆哮,刀锋搅碎第三名敌兵的胸甲。 “攻杀,攻杀,攻杀!”其余將士也是高呼著,悍不畏死的衝杀而去。 然而,他们悍勇,金兵也不弱,双方都是精锐,不存在谁被对方气势压倒一说。 可金军数量毕竟占优势,太多了。 “哈哈,跟老子一起死吧!”左侧传来怒吼,一名將士被长矛捅穿胸膛,然而他却死死攥住矛杆,狞笑著,另一手挥刀砍翻敌人。 右侧三名宋军背靠背组成小阵,长枪挥舞,不断有断肢和头颅飞起,然而包围圈,却是越来越小。 “將军,换命!” 年轻偏校突然大笑,他马腹插著两柄弯刀却浑然不顾,策马撞向金军最密集处而去。 “杀!”远处张承易听到了,但没有回头,眼眶欲裂,刀势愈发狂暴。 每一次劈砍都带著骨骼碎裂的闷响,每一记突刺,都带起內臟的腥热。 短时间,高频率的衝杀,他的鎧甲早已变形,左肩嵌著半截箭杆,鲜血浸透战袍。 此时,金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结圆阵!”张承易高呼。 闻言,残存的骑兵立即靠拢,战马喘著粗气,將士们浑身浴血,却依然保持著阵型。 金军骑兵再次涌来。 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正面衝击,而是绕著圆阵游走,不断用弓箭骚扰。 “啊!”一名將士大腿中箭,却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握紧长枪。 “杀!”眼瞅著金人变换阵型,长时间下去他们必然会被慢慢磨死,这种死法太窝囊。 “兄弟们,这种死法太窝囊,跟老子杀出去!”怒吼一声,张承易双手猛的一扯韁绳,策马衝出阵型,直扑金军队列。 “噗呲,噗呲,噗呲……”长刀所过之处,敌兵纷纷落马。 此时只剩下二十余名骑兵紧隨其后。 他们从未想过能活著离开,此刻临死,更是抱著杀一个垫背,杀两个算赚的心思衝杀。 金军阵中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面对完顏活女的大军,这点突围口子,很快被更多的金兵堵死。 张承易的战马被长矛刺倒,他顺势滚落,长刀在地面划出半圆,扫倒三名敌兵。 “下马步战!” 落地的张承易吐出嘴里的血沫。 此时,眾人的战马都已受重伤,残存的將士也纷纷下马,背靠背组成最后的防线。 金兵的衝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不时的海有弓弩手掠阵射杀。 而张承易等人,没有盾牌,他们就以尸体为掩体,没有长兵,就捡起断枪残刀。 “噗呲!”一个將士腹部被刺穿,却死死抱住敌兵,让同伴有机会一刀毙敌。 另一个断臂的士卒,用牙齿咬著刀柄,还在拼命挥砍。 “嘭!”张承易的刀终於断了。 他扔下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桿长枪,直接衝进人群,连挑七人。 终於,隨著“嘎吱”一声,枪桿也折断,他又捡起一把卷刃的腰刀,继续廝杀。 丘坡上,完顏活女和副將见此,也不由的被张承易等人的悍不畏死所动容。 突然,完顏活女挥手示意暂停。 一旁副將抬手,號角吹响,下方河滩,金兵的攻杀停止。 “如果你告诉我宗泽此刻在哪,我就放了你和你的弟兄们。”他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我故意拖延时间,就是等宗泽派人来救你们,可现在都没看到他。” “很显然,你们被放弃了……” “呵,呵呵,哈哈哈……”不等完顏活女说完,张承易拄著刀,突然仰头大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仰天长啸。 “都听见了吗,啊?”他对残存的部下喊道,“金狗怕了,哈哈哈!” “怕了,哈哈哈……”最后几十个汉子,也都跟著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决绝。 笑了半晌,张承易突然挺直身躯,举起卷刃的腰刀,直指天穹怒吼:“大宋!” “万胜,万胜,万胜!!!”残存的將士齐声怒吼,他们用態度回答了完顏活女。 见此,完顏活女冷著脸摆手。 下一刻,河滩一排弓弩手走出。 “唰唰唰……”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將张承易在內的十多人覆盖。 至此,张承易部,死间任务结束。 “继续搜山……”完顏活女扯动韁绳,转身离去,“宗泽必然就在这附近!” 夜色沉沉,明月高悬。 此时宗泽已带著大军,从平陆县东部的一个私渡口,八政渡附近渡河,並登岸。 过程有惊无险。 对岸留守的金军哨所果然兵力空虚,警戒鬆懈,被先登岸的宋军锐士轻鬆解决。 全军登陆后,宗泽毫不停留。 “快!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全速朝虞坂古道前进,必须在明日天黑前穿过它!” 宗泽亚低声,对著大军下达命令。 他们没有了战马,全靠步行,因此必须要更快。 眾人脚步加快,赵諶被牛五背在身后,全速向西急行。 一路疾驰,沉默无言,终於在天边擦亮时,抵达了虞坂古道的入口。 这是一条在绝壁上开凿的古道! “虞坂古道的东起点,就在黄河西岸的盐湖附近,终於踏上了黄河西岸的土地……” 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默默计算著路线,心中不由的长鬆了一口气。 至此,他已踏入陕境,达成了逃亡之路的第二步,战略安全! “……” 第二十九章 赵諶的真正目的! 夜,明月高悬。 濠清河入口,完顏活女的中军大帐內,此刻烛火摇曳。 此时早已是三更时分,山间的搜捕依旧一无所获。 完顏活女双手环抱,横躺在虎皮椅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总有一股不安。 “將军,南线急报!”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著副將掀帘而入。 “唰!”完顏活女双眼猛的睁开后起身,抬手从面色铁青的副將手上的传书。 而在完顏活女查看的同时,身旁的副將,也跟著开口道:“昨日午时,巡防队在陕州段河岸,发现十七具我留守的尸体!” “且在沿岸发现大规模砍伐痕跡和营灶遗蹟,”说著,副將语气一顿,看了眼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的完顏活女后,继续道: “估算,至少有两千人马在此驻扎,之后渡河。” “宗泽老匹夫,你该死,啊!!!”完顏活女猛地起身,一把將地图上的沙盘扫落。 此刻,他是终於明白,自己的不安来源於何处了,他又一次被宗泽戏耍了! 完顏活女到底是顶尖名將,虽然遭遇宗泽的时候,处处被压制,可此时经过这传书一点拨,立刻就明白了所有关键。 今日在濠清河山谷捕杀的那批人,確实是执行死间任务的精锐探哨,也確实是为了吸引自己等人,可宗泽根本不在山里。 他本人早就从邵原镇开始,就朝南线而去! 面对父帅布下的三重罗网,他知道自己插翅难逃,所以乾脆兵行险招,將计就计! 自己捕杀的那批人,就是一个饵! “將军,痕跡是新的,不会超过两日。”副將面色焦急道: “將军,是否立刻下令追击?” “来不及,太迟了……”完顏活女摇了摇头,满心苦涩的颓然坐回椅中。 他自然知道,宗泽是一位优秀的统帅级存在,沙场行军,兵力部署,那是何等敏锐! 只要给他一线之机,便会被牢牢抓住,此刻,他怕是早已进入陕境。 父帅亲自布局,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被破去,而这一切,都怪他操之过急! 父帅的布局,他怎么看都没有看到漏洞,可他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整个布局中唯一的漏洞! “父帅的布局之所以被破,完全在我,”完顏活女深吸口气,咬牙道:“此事我难辞其咎,我要亲自向父帅请罪!” 副將张了张嘴,想要劝解一二,可最终也只能闭口不言,躬身一礼后默默退下。 深夜,飞梟没入夜空。 黄河西岸,二百里之外的丹州城下,此刻正是烽火连天。 “轰!”巨石从投石车上呼啸而出,重重砸在丹州已然残破的城墙上,激起漫天烟尘。 “咻咻咻!”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惨叫声,喊杀嘶吼声,此起彼伏。 完顏娄室立马於一座土坡之上,冰冷的眼神如同鹰隼,审视著战场的每一处细节。 在他身侧,谋士韩庆山轻抚短须,道: “大帅,只要丹州城破,鄜(fu)延路门户洞开。延安府便如失去犄角的困兽,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彻底锁死陕西东北。” “届时,宋人在渭北再无险可守,京兆府便是囊中之物。” 韩庆山,出自辽国汉官大族,玉田韩氏。 辽国自建国之初,就大量任用汉人官员,並逐渐形成了一批地位极高,与契丹皇室关係密切的汉人世家大族。 而这玉田韩氏,又称幽州韩氏,在辽国未灭之前,可谓是毫无疑问的第一豪门。 其权势甚至超过许多契丹贵族。 辽国灭亡后,韩式转投金廷,因通晓兵法,熟知南朝地理人情而被倚重。 这韩庆山,便是完顏娄室身边的谋士。 听完韩庆山的话,完顏娄室頷首,目光依旧锁定在城头上,那一个个,仍在奋力挥舞旗帜,浴血守城的宋军身影上。 “宋人並非全无血性,只是大势已去……”他先是感慨,而后语气陡然转冷,“破了此城,屠三日。” “汉人骨头硬,只能杀到他们害怕,才可驯服!” 听到汉人骨头硬这句话,韩庆山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却是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金人不同於辽人,辽人面对他们这些汉官,尚有几分礼遇,可金人却不会。 “大帅!活女將军飞梟急件!”韩庆山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见一名传令兵疾奔上坡,单膝跪地,將竹筒呈上。 听到是儿子的飞梟传书,完顏活女接过竹筒,打开了一份卷著的书信。 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不到片刻,完顏娄室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而后他將信纸递给韩庆山。 “宗泽,倒是本帅小瞧宋人了。”完顏娄室目视远方,“传令青城,我要知道这个的一切,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已经看完完顏活女传信的韩庆山,略显惊讶道:“大帅不怒?” “怒?”娄室望向硝烟瀰漫的丹州城墙,“输一阵才能看清对手深浅。” “你此前说的对,不能小瞧汉人,这个宗泽能在如此严密的罗网下逃生,这等军事才能,已不是寻常统帅可比。” “活女被他利用心性,看似是活女的疏忽,却也是本帅的大意。” “至於太子,”完顏娄室说著,语气一顿,又道:“太子跑不了,关中迟早要荡平……” “这一天,用不了多久。”说著,他凝视夜空,呢喃自语: “宗泽,本帅记住你了……” 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数日匆匆而过,此时赵諶已在宗泽的保护下,顺利进入同州境內。 夜。 同州城外一处荒败村落中。 自从进入陕境开始,这一路上的金兵防守越发分散,因此夜里点火,自然也不用太过担心。 篝火旁,宗泽、吴革和赵諶坐在一起。 赵諶默默吃著乾粮,在他身旁,宗泽收起手上的舆图,几次看向赵諶欲言又止。 “宗帅可是有话对孤说?”赵諶吃完手里的乾粮,接过吴革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宗泽,开口询问。 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宗泽在担心什么了。 “殿下,我们现在地处同州地界,之后只需一路向西,经过渭南,便可入长安……”说著,宗泽语气一顿,吸了口气后,道: “关中沃野千里,形势险要,自是有成王业之基的潜力,可如今,却是非长久之所。” 赵諶静静的听著,没有发表看法。 “完顏娄室此刻正在北面进宫,而丹州、鄜州旦夕可破,我们即便入了长安,怕是也守不得几时,此外……” 说著,宗泽似是有难言之隱,不过还是道:“金人逼迫官家写下废太子詔书!” “殿下若是以废庶人的身份入关中,西军怕是会有其他心思。” “届时,关中局势將更为复杂……” 听到这里,赵諶开口,道:“宗帅是想问,孤西进关中之后的打算吗?” 一路上的保护,朝夕相处,宗泽自然早已知晓,从汴京出逃,决定西进关中,全都是赵諶这个十岁太子的决断。 这一路上都在逃亡,所以他始终不曾考虑这些,现在即將入关,面对复杂局势和未来,他想听听这位太子殿下的打算。 毕竟,他从来不是为了护送某个人,而是护送国本入关,另立新朝! 这才是他的真正打算! 二帝被困,天下大乱,因此大宋需要有新的主人站出来,成为中心,以此號召天下。 赵諶个皇太子,国本,自是当仁不让。 其实在他心中,最理想的,还是南下,因此若是太子的打算不够成熟,欠缺考虑的话,他必死諫! 赵諶本以为宗泽早就会跟自己提,没想到他直到现在才询问。 “还请殿下示下。”见赵諶果然有自己的打算,宗泽立刻拱手,聆听。 “將军所言不错,关中確实不是久留之地,”赵諶语气一顿,跟著道:“但却为孤留下了一笔可以另立新朝的庞大財富。” “陕西五路,如永兴军、鄜延、环庆、秦凤、涇原等庞大而强悍的西军资源,以及那些悍將梟雄,都是未来孤与金国爭天下的本钱所在!” “孤知你顾虑,这个太子只要出现在关中,甚至是称帝,另立新朝,那天下所有目光都將匯聚在此。” “届时金人也会愈发疯狂攻杀!” “因为只要孤在,大宋就在!灭宋的目的就永远达不成!” “再加上,关中早已不如从前,人口、粮食,可能无法支撑起一个新朝长久的运转……” 赵諶说著,宗泽静静听著,这些正是他所顾虑的,不过看太子如此,他觉得这位小小年纪,已有人主之资的殿下,肯定已有打算。 果然,赵諶再次开口,道:“此外,关中边上还有个西夏,如果关中建立新朝,他们什么態度?” “这些都是麻烦!” “因此,从建立一个庞大且完整的朝廷的角度来看,关中自然不够格!” “可是,从建立一个完整,且强夯的庞大势力,它对孤来说,反而是如今天下最完美所在!” “之后,等我们势力庞大,底蕴强悍了,便可一步步从关中入川!” “藉助蜀地的乱世沃土,建立新朝,届时关中与川蜀相守相望。” “一步步重塑乾坤!” 听到赵諶真正的打算后,宗泽瞳孔里,精光爆闪,他承认,太子想的比他要远! 在他心里,最优的解,就是南下,有康王的大军在,太子立新朝会很容易。 所以,他已经打算劝太子之后南下了,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志向竟如此之大! 南下是自保,殿下他竟想进取! 这份魄力,胆识,洞彻天下的长远目光,饶是他,也不得不佩服至极! “……” 第三十章 已是游龙入大海,天高任鸟飞!此刻,孤之志,在天下! 宗泽对赵諶拱手,赤诚道: “听殿下一番话后,令老臣汗顏,却又佩服不已,是老臣多虑了!” 此时此刻,他心里再也没有了半点,將眼前之人,当做是一个十岁孩子看待的想法了。 如果说,此前得知西进关中路线是这位十岁太子一手制定並实施后,他心中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还是对大宋有望的激动。 可到底对太子,还是有些过於的关心,下意识的就会將其当孩子看待。 毕竟,十岁的年纪摆著! 然而,这一路逃亡走来,赵諶表现的沉著冷静,老成懂事,都让他总是不时的忽略。 忽略什么?忽略他还是个孩子。 如今,在听完太子这一番进取的言论,还有对未来的想法后,他就彻底忽略了,再也不会將眼前这个太子,当孩子看待。 “宗帅言重了,这一路万幸有你等护佑於孤,否则孤活不到此地……”摆摆手后,赵諶深吸口气,抬头看著天穹的朗月。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大军开拔。 “殿下,我们今日就要入同州城了,”宗泽对趴在牛五背上的赵諶开口,道: “现如今,金军在完顏娄室的指挥下,正在陕北地区,全力进攻丹州,想要打通延安一带,以此达到掌控鄜延路。” “陕北诸军,已是节节败退,但陕西的其他广大地区,包括同州、京兆府、西部的涇原、秦凤、熙河各路,仍在我军手中。” “如今,西军诸路,正陷入混乱和焦急的观望备战状態。” “据某所知,同州的知州乃是郑驤!” 赵諶略一思索,好像有些印象,基本可以肯定是个忠臣,为啥? 因为他在《忠义传》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能写进“忠义传”的,能是叛臣吗?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要听听宗泽对此人的评价,毕竟宗泽当初是跟在赵构身边的,他们逃亡时,不可能没考虑过进关中。 因此,对关中的局势,官员,將领,应该都有些基本的了解。 逃亡之路是宗泽这位顶尖统帅的领域,可接下来,自己要想达成逃亡之路的第三步,政治安全,这只能靠自己了! 宗泽,统军打仗可以,但玩政治嘛,嗯,结果歷史上已经给出答案了。 他始终在赵构那边被排出核心圈的。 “郑驤?”向宗泽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道:“此人如何?” “殿下放心,据臣了解,此人绝对是一员忠臣,臣有一好友名为许景衡,此人为官清廉,他曾举荐过郑驤,他也因此被朝廷徵召,入京担任刑部都官司的员外郎……” “况且他若是有异心,此刻完顏娄室的大军,恐怕早就入关中……” 之后,宗泽便將自己了解到的,关於郑驤的情况说了一遍。 加上有史书“忠义传”背书,赵諶对此人倒是多了几分更为深刻的认知。 一路急行,很快眾人便来到了同州城外。 此时,天光已经放了大亮。远远看去,晨曦中,厚重古老的城墙,显露出轮廓。 赵諶已经从牛五背上下来,遥望著远处,矗立眼前的古城。 土筑的墙体包覆青砖,风霜与零星战火在城墙上留下道道岁月的痕跡。 垛口处,旗帜陈旧,却仍有持戈兵卒的身影往来巡视,见此,赵諶和宗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一抹欣慰之色。 从守军紧绷的態势,远远发现他们时的警惕就不难看出,城中必有靠谱的官员坐镇! 宗泽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他並未急於上前叫门,只以目光扫视城头守备情形。 城头巡哨的偏校早已注意到这支突然出现,约有两千多的军卒,尤其为首老將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溃军或流寇。 偏校探身厉声喝问:“城下何处溃军?速速通名!此乃同州州治重地,不得擅近!” “某,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宗泽上前,声音沉浑,穿透清晨的薄雾,厉声道:“护贵人至此,速请郑知州出面答话。” “宗泽?”那名偏校一怔,双眼不由睁大,显然,他听过这个名字,神色一震,不敢怠慢,急令身旁士卒,道: “速去稟报知州!”说完,旋即又对城下的宗泽抱拳,语气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宗帅!恕末將职责在身,未能即刻开门迎迓,还请稍候,知州顷刻便至!” 见偏校明显知晓自己,却还恪守职责,宗泽心中对此却是不但不感到愤怒,反而满意无比,他喜欢这种恪守职责的兵! “看来,我入关中之前,首先便可收穫一名不错的官员了!”赵諶全程看下来,对这位还没见面的同州知州也有了期待。 整个陕境,关中,在赵諶心中就是一座宝库,等著他这个太子一步步淘宝。 可不仅仅是那些悍將梟雄,还有官员! 治国,只有武將可不行,还要有能治世的官员才行,甚至有时候这些人更重要。 “踏踏踏!”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城楼阶梯传来。 知州郑驤身著公服,快步登上城头。 远远的,赵諶也大致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六旬上的年纪,满头白髮,身形略瘦,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忧劳之色。 此刻,郑驤正扶垛向下望来。 当看清宗泽面容,又见其身后军士虽风尘僕僕却队列严整,尤其是被保护在中间的那个孩童,心中不由狠狠一震! “太子,果然入陕了!”如今,太子西进关中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天下。 他身为同州知州,自然不可能不知晓,况且他与宗泽,也算是好友! 此刻在城下看到宗泽,自是无比確信! 深吸一口气,郑驤不再犹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后,对著城下躬身长揖,道: “臣,同州知州郑驤,恭迎殿下!甲冑在身,未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至於废太子詔,对於他这等人物来说,就是废纸,若二帝在汴京皇宫下旨,他自当遵从,可在青城金军大营下旨? 哼!他不遵! 郑驤言罢,立刻对左右下令:“立刻开城门!迎殿下与宗帅入城!” “速备静室、热水、饭食!”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郑驤已疾步下城,亲率属官於门道內迎候。 “死局已破!”看到城门打开,赵諶心头狠狠鬆了一口气。 “此刻,孤已是游龙入大海,天高任鸟飞!接下来,孤之志,在天下!” “……” 第三十一章 权力真空期,必先抢占政治制高点! 这一觉,赵諶睡了一天一夜。 一直到二月二十七晌午,这才转醒。 之后在郑驤安排的僕人丫鬟的伺候下,开始沐浴更衣用膳,磨磨蹭蹭到晚间。 將近两天的深度睡眠,宗泽、吴革、牛五以及那两千名精锐军卒,也都在此刻完成了修整,在郑驤的安排下重新整装。 至於赵諶自己从汴京一路带来的,包括牛五在內的九名,一路生死相隨的亲卫,则安排在了赵諶休息的房间周围守护。 同州州衙內。 此刻,原本属於郑驤的书房已经被改成了太子临时召见臣子的议事厅。 赵諶坐於案几后,手中笔走龙蛇。 宗泽、郑驤、吴革三人,被牛五稟告后,引入进书房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诸卿坐吧。”赵諶笔势不停,依旧在书写,而在他身后,全副武装的牛五,像是一尊守护神一般,手掌撑著腰后长剑站定。 牛五,这个从汴京开始,就背著赵諶的亲卫,以后就是赵諶的贴身近卫了。 “呼……”片刻后,赵諶请吐出一口气后提笔微微退后一步,打量著桌上,自己写下的內容,道:“诸卿都来看看吧。” 宗泽三人闻言,立刻上前观看。 然而当三人看到案桌上,洁白宣纸上,那颇具火候的“崇寧体”,確切的说是標题后,瞳孔都不由的微微一缩。 赵諶对自己这一手崇寧体,嗯,这个时代自然叫做崇寧体了,后世称它为瘦金体。 看著这一副字,赵諶心中唏嘘不已,之所以会练习这种相对冷门的书法,也是为了追求当初那位歷史系的女助教。 没別的,因为她说喜欢。 足温饱而思欲,此刻生命有了保障,吃饱喝足,赵諶也得了片刻轻鬆,再想到自己此刻所处的时代,对那位女助教不禁想念。 在赵諶心中思绪飘荡之时,宗泽三人也终於看完了纸上写著的內容。 “嗣帝諶,諭陕西诸路,告天下臣民檄!” “陕西诸路帅臣將校、忠义士绅、豪杰英雄及旧臣军民人等,咸使闻知。” “皇天佑宋,祚胤未绝!” “諶,荷祖宗之灵,仗將士之威,得脱汴京腥膻之围,今已安抵三秦故地!” “见山河如旧,而社稷蒙尘,甲冑虽寒,志气愈炽;纵经风霜之险,此身无恙,惟念君父之辱,五內崩裂!” “虏酋猖獗,逼胁两宫於青城敌垒,以刀兵胁君父,令作废储之詔。” “此等詔书,岂出圣心?” “实乃刀剑加颈之屈辱!” “自三皇五帝始,未闻以刃逼君而可称天命者!此非詔书,实为矫詔!” “凡我宋土之人、炎黄之裔者,皆当明辨共斥,视之为废纸!倘有盲从虏令,奉此偽书者,是为背弃家国祖宗,天下共討之!” “西军诸將士听令!” “尔等世受国恩,勇冠诸夏。昔镇西夏,今当戮力王室,共赴国难!” “见兹檄至,当整飭兵马,匯集粮械,谨守疆界,听候行在调遣!本宫不日將亲巡营垒,录功勋、商恢復,与诸君共扶倾颓!” “兹令!” “一、陕西诸路经略安抚使、都总管,务各守其土,谨备烽燧,安民恤眾。” “二、州县官吏,尽心职守,输送粮秣,以供军需,不得延误。” “三、各处怀忠抱义之壮士英豪,速至同州行在投效,共商国是,戮力同心!” “虏人矫詔,愚蠢可笑!” “妄图废一太子,然岂不知废不尽天下人心?可破一汴梁城,破不尽四海赤子之心!” “昔少康中兴,不过一成一旅;光武再造,亦起南阳豪强。” “今吾据形胜之地,拥百战之师,聚忠义之气,何愁丑虏不灭、社稷不復?” “惟天昭昭,惟地煌煌!” “孤志已决,尔其从兮!檄书到日,便须奉行,咸使知意,共图中兴!” “监国太子諶,亲笔!” 洋洋洒洒数百字,但总结起来就三点。 一,我已经成功入陕,我很好! 二,本太子再次昭告天下,那所谓的废太子詔,就是金人逼迫皇帝写的矫詔,本太子从来都不认! 不光本太子不认,你们也別认! 现在,皇帝都被金人掳走了,如此明显的矫詔,你们谁认了,谁就是图谋不轨,就是那数典忘祖之辈,当被天下人共厌弃之! 三,西军所有人都听著,立刻来投,与本太子一起,共商国是! 看完桌上的太子令旨,宗泽三人只觉得心头震撼异常,振聋发聵。 吴革和宗泽对赵諶早有了解,对如此气势雄浑,振聋发聵的令旨,並不意外。 心中除了无限的震撼外便是理所应当。 太子虽只有十岁,可却有人主之资,写出如此气势雄浑的令旨自然正常无比。 可对於郑驤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第一次,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只有十岁的太子,似有人主之资,宗泽所言非虚! 其实来书房前,宗泽就跟他说过太子这一路上的表现,他只当宗泽在为国本立威信。 他心里是不以为意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是太子,毕竟也是要局限於年龄和眼界的。 但此刻,观看这份令旨,他却是看出了很多门道里,不光是雄浑澎湃,还有太子之志! 他可是元符年间,进士及第。 曾担任金华县令、大理寺丞职,妥妥的文官。宗泽和吴革看没看出来他不知道,但身为文官,他对这种令旨,檄文可是极其敏感的。 这份令旨,开头就用了三个极不客气的字眼“嗣帝諶”! 按理说,最合適的是“太子諶”,再进一步,就是“监国太子諶”才不逾矩。 可这个“嗣帝諶”,就有说法了,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告知天下人,自己要当皇帝! 还有那句“听候行在调遣”,什么人才可以用“行在”?皇帝,官家才可以。 太子尚未正式登基,且长安不是国都,因此,称“行在”略有超前之嫌了。 这要是在平时,諫议大夫那群人,怕是能把天给弹劾出来个窟窿不可。 太子是无心吗? 不见得,没看到落款,又写了“监国太子諶”吗?这就说明,太子不是隨意用词。 他是別有深意,且確实有帝王之志的!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份令旨发出去,天下必然譁然。 尤其是青城的太上皇和官家怎么想?噢,是了,官家废太子詔,太子心中岂能不怨?又或是,太子暗示西军诸將自己大志? 嗯,如今西军群龙无首,缺一个主心骨,毫无疑问,太子就是最正確的人选。 这一刻,郑驤开始头脑风暴了,眉心锁死,清瘦的面庞上,满是严肃。 “三位对这份令旨,可有异议?”赵諶瞥了眼三人,宗泽和吴革眼里只有欣慰。 目光重点放在郑驤身上,赵諶心头一笑,“不愧是大宋的文官,果然有点东西。” 如此用词,平日自然不行。 但他有自己的目的,他要在这国破山河碎,实力为尊的乱世权力真空期之时,立中兴之明君人设,抢夺政治制高点! 天下对他这个太子太陌生了。 他要告诉这天下所有人,自己这位太子是怎样的一个人,要做什么,他要挽天倾! 而且这么做的好处也多! 首先,对如今的陕西诸军忠臣而言,一个强势、自信、甚至略显“僭越”的领袖,远比一个谦恭、犹豫、恪守礼法的太子更好! 乱世人们渴望的是个强有力的领袖核心,而不是一个还像太平盛世,文官咬文嚼字宰执天下时,拘泥於形式的“合法”傀儡。 他要向所有来追隨自己之人,传递一个无比清晰的信號,那就是“我就是新的核心,不要再观望,必须毫无保留地效忠於我!” 如此,也能更高效,且迅速统一內部思想,避免分裂和摇摆! 其次,对外部,尤其是其他竞爭者。 这道令旨檄文,不仅是给忠臣看的,更是给张邦昌这些偽帝朝廷,以及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还有那个南下赵构看的。 尤其是赵构! 而且,一个只称“监国太子”的赵諶,在法理上,天然就矮了称帝的张邦昌一头。 没错,在废太子詔被废之后不久,金人便像歷史上记载的那样,立了偽帝! 但一个敢於宣称“嗣帝”甚至使用皇帝口吻的强势太子諶,是在直接告诉所有人: “我才是正统,我才是法理!” “尔等要么臣服,要么就是乱臣贼子!” 浊浊大世,没人分个涇渭分明,那我来,阵营自此划分,尔等该站队了! 最后,塑造“中兴之主”的强势人设。 乱世中的领导力,很大程度上来自於自信和决断力的展现。 这道强势令旨檄文,可以帮助他塑造一个“中兴之主”、“强硬派领袖”的人设! 尤其是与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这够爷俩软弱误国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大宋,太需要一个霸道之主了! 这对於吸引那些对旧朝廷失望透顶的人才,聚拢因靖康耻而恨欲滔天的百姓有奇效,像是岳飞等史书名將,就会被吸引来! 同样是立人设,利用权力真空期,抢占政治制高点,歷史还有一人,那就是刘备! 但他走的路,却与之不同。 他天然法理纯正,可以立强势人设,在这乱世行“霸道”,核心是“以力救天下”! 而刘备身份不够,则是行“王道”,核心“以仁德聚天下,救天下”。 现在的大宋天下,急需一个强有力,强势无比的战爭领袖来力挽狂澜,需要的是效率,集权和强大的动员能力。 慢悠悠地塑造“仁德”人设,时间上来不及,而且“氛围”也不对! 就问,牛逼哄哄的大汉,拿什么跟我大宋歷经九帝一百六九年,最终酝酿而成的靖康耻这种血海深仇营造的氛围相比? 大秦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天下,大宋奋九世之窝囊失天下,天下臣民谁人不恨,不怒? 天下需要一个霸道的人主,帮他们雪耻,通气,这可比所谓的“仁德之君”有號召力的多! 只有如此,才是人心所向! “……” 第三十二章 太子令旨,各方譁然,阴暗赵构,再次破防? “臣无异议!” 看完这份太子令旨的三人,听到赵諶的问话后,宗泽率先表態: “殿下这份檄文,令人振聋发聵,同时也向世人表明了殿下的態度。让人西军诸將知道,殿下乃是这乱世明主!” “臣,深感佩服!” 而在宗泽表態之后没多久,吴革也跟著开口:“臣也无异议!” 他素来沉默寡言,虽然说的没有宗泽多,可他脸上亢奋的表情已摆明他的態度。 “殿下,”最后,郑驤一拱手,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道: “檄文雄壮,大义凛然,足以激励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宗帅与吴將军所言极是,此文一出,如暗夜惊雷,必使十方震动!” 说著,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继续道:“然则,太子令旨传遍天下后,许多事情,殿下不可不提前思虑!” “郑卿但说无妨。”赵諶抬手示意隨便说。 他不会自大的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把政治这玩意儿给玩的透彻明白。 常言道,兼听则明,他深以为然。 以后,他还有很多东西要跟这个时代的人学习,军事、治国、政治等等。 “臣以为,檄文发出之后,此文不仅是写给西军看的,更是写给金虏与偽楚看的。” “殿下此举,无异於向天下宣告,大宋正统在陕在长安,而不在汴梁降虏之庭。” “金人闻之,会作何想?” “那张邦昌辈闻之,又会作何想?” “臣以为,金人西顾之师,將会愈发疯狂。而陕西诸路,经范致虚千秋镇一败,精兵锐卒损失惨重,各路帅臣心思各异,或观望、或自保、或甚至暗通款曲。” “京兆府如今兵不满万,將不过数员,城防未固,粮草未丰。”说到这里,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又深刻,道: “此令旨,臣无异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臣,唯请殿下思量三事,其一,如何速固城防,整备军械,以御必来之敌?” “其二,遣使持节,速往诸路,非仅传檄,更需思虑如何使诸將尤其是涇原曲端之兵,能为殿下所用?” “其三,最为紧要!” “殿下若既大位,名分已定,则京兆府便是我朝行在,政令、赏罚、钱粮体系亦须思虑建立,方能收拢人心,维持持久。” “太子令旨是剑,拔出此剑,便再无回头之路。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望殿下明察!” 这番话说完,宗泽与吴革二人心头的火热也瞬间下降不少。 郑驤虽然说的话,有些浇冷水的嫌疑,可却是事实,这番话尖锐而深刻! 直指殿下即將要面对的核心与方向。 而听完郑驤这番话后,赵諶心中却是狂喜不已,这郑驤果然不凡! 单是这一番话,就有宰辅之资! 这番话,表明了他赞同檄文的发布,肯定了其正义性和必要性,但他的思维却是立刻跳到了执行层面和最坏的可能性上。 给自己这位太子敲响警钟! 虽然这些问题,自己也有考虑过,可郑驤提出来,足以看出此人心意与政治能力。 “郑卿,可当宰相!”赵諶认真道。 然而听到这话后,郑驤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想说些什么,却被赵諶打断:“接下来,就由郑卿命人誊抄发往天下。” 这份令旨,是用崇寧体写的,正式的见天下人可不能用这种字体,必须是常用的楷体。 “是,臣遵令!”郑驤立刻领令。 郑驤办事相当迅速,这份令旨从同州发出,快马加鞭,迅速送往西军诸路。 不仅如此,在赵諶的授意下,这份令旨更是利用驯养的飞梟,直接朝汴京而去! 既然要走“霸道”路,赵諶自然要高调,告诉天下人,自己这位太子有多刚烈。 让被欺负惯了的大宋军民,雄起来! 数日后,从同州城为中心,太子令旨就好似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天下砸出巨响。 首先被波及的就是西军诸路。 而各路统帅,也是反应各异,皆透著乱世的谨慎,算计与各自迥异的立场盘算。 涇原路,镇戎军帐。 帐內炭火噼啪,映照著曲端严肃刚毅,且带著几分倨傲的面孔。 他將那檄文反覆看了两遍,隨即轻掷於案几,对下首几位心腹统制,轻笑道: “一纸空文,就想调我数万涇原健儿?太子年幼,深居宫中,岂知兵凶战危?” “至於他身边那个吴革,却有几分忠义,然一汴京厢官,懂甚么兵马韜略?” “至於宗泽?哼,老矣!” “如今陕西,强虏环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岂能凭一少年意气用事?” 说完,他虎目环视帐內心腹,此时他的帐下已没有了吴玠兄弟。 在场的,都是他的核心心腹。 发表完自己那不算拿主意的看法后,往后靠了靠,道:“都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太子乃国本,今得脱大难,正需我等勤王保驾!且我涇原兵精粮足,我等当迎奉!”有忠义的副將,发表自己的看法。 “迎奉?”也有將领保持不同看法,直接道:“迎至何处?” 跟著,像是有了某种讯號,帐內心腹诸將,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 “大可入京兆府,西军如今群龙无首,若是有太子在,便可立新朝,我等……” “同州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不如把太子迎入我军帐中!” “哈哈哈,不如扶太子登大位!” “我数万大军一动,金人铁骑朝发夕至,是迎太子,还是送太子入死地?” “若是在国本发布令旨檄文后,还让他在陕陨落,我等將遗臭万年!” “不错,此乃我西军无能……” 眼瞅著心腹诸將要吵起来,曲端眉头一皱,眼瞅著几个夯货要动手,当即一拍桌,厉声喝道:“够了!你们这帮夯货!” 瞬间,大帐內陷入了安静。 一群五大三粗的夯货瞪著圆啾啾的牛眼,吞了口口水后,都安静了下来。 看著自己帐下这帮夯货,曲端又瞬间没了脾气,让这群夯货说话,就是错误。 不由的,他有些想念吴玠了。 不过隨著吴玠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他心中对其有渐生不满,因此便早早將其兄弟二人,打发去巡视各军寨去了。 深吸一口气,曲端这才开口,道: “传令各军寨,紧守关隘,多派斥候,给本將探明金贼主力动向与同州情况。未有我將令,妄动一兵一卒者军法处置!” 这份檄文一出,最急的肯定是金人和偽楚,金人是最急的,肯定要发疯。 他手握西军最精锐的三万余人,他打算先看观望观望这少年太子能否在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中证明自己,之后再做打算。 这份令旨,確实有点东西,他也確实从中对这位太子有了几分了解,可这还不够! 他虽不是涇原路经略使,可却是涇原路真正的主人,至於经略使席贡,不过是傀儡。 至於钱盖这个职权凌驾各路经略使之上,理论上可节制陕西五路所有兵马的陕西制置使,哼,软弱鼠辈,他都懒得提! 呵,呸! 也就他的前任制置使,范致虚那无能草包,还算有点东西,也就那点东西了。 总之在曲端看来,现在就陕西这地界,其余几路,全都是插標卖首之辈。 秦州,赵点营中。 油灯之下,秦风路经略使赵点和他的统制官等数人共阅檄文。 看完令旨檄文后,军帐內也是一片沉寂,却涌动著不同於涇原路的氛围。 不同於曲端多变的想法。 作为陕西五路中,建制最完整,且立场一贯最明確的一路,赵点在自己地盘就是一言堂,而且他的態度也无比明確。 “太子尚在,国祚未绝,此天意也!我秦风路將士,当速整军马,东向呼应!” “然太子此言,破釜沉舟,气魄非凡。此令旨,彻底绝了与金虏任何转圜余地,后患不小。”赵点说著,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同州兵力单薄,不是久留之地。我既食宋禄,忠义为本,岂能坐视?” 听到这话,麾下诸將都是点头肯定。 “即刻去书一份给同州,秦风路总计两万五千將士,听候殿下差遣,无有不从!” “另外,即刻派精干斥候,潜行至同州,鄜延乃至渭州方向,我要知道金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以及其他各路是何反应。” “一旦事有可为,我秦风路两万余人当为天下先,疾驰赴援,拥太子入秦陇,据此形胜之地,再图恢復!” “是!” 熙河路,河州军府。 此刻,大帐內也是爭论激烈异常。 一派以年轻气盛的將领为主,力主即刻发兵,响应太子,光復河山。 另一派则以老成持重的军官为代表,认为路途遥远,敌情不明,且西夏人窥伺在侧,轻举妄动恐招灭顶之灾! 不若稳守根本,静观其变。 此刻,经略使刘锡被吵得头痛,抬手止住眾人,沉声道:“太子之檄,义正词严,我辈宋將,岂无忠义之心?” “然我军地处西陲,粮草转运艰难,大军若东出,西夏人乘虚而入,如之奈何?” “同州非久留之地,太子必然入京兆府,然永兴军路混乱,鄜延路糜烂!” “那范致虚和钱盖二人,一个被金人打怕,一个……哎,不提也罢!” “太子居於同州,又非久留之地……”说著,刘锡嘆息一声,道:“不急率军前往。” “先密遣一队可靠人手,携粮草军资,轻装简行,送往同州!” “既表我等忠心,亦可视察实情。” 刘锡,同样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保守的方式,他也需要观望! 太子令旨,仅仅只是让他认识了这位太子,可这还不够。 永兴军路。 也就是京兆府,长安! 此时,京兆府內,名义上的陕西五路制置使钱盖,看完檄文后,却是眉头深锁,觉得太子太冒进了,甚至暗生牴触。 他现在,只想苟安。 此前,范致虚军败,威信扫地,无法统军,以至於他上任后,各路经略使,统制各自为政,让他这个制置使很是尷尬。 他几乎可以断定,太子之后必然要来长安,毕竟同州非久留之地。 可太子要是来了,他怎么办? 金人会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他如何看不出来,鄜延路残部根本不是完顏娄室的对手,丹州城破是早晚的,届时门户大开。 金军入陕,也必是板上钉钉! 原本他还有时间为自己的后路做些准备谋划,可太子这檄文一出,金人必然发疯。 他这个制置使,会不会被误会? 此时此刻,在陕西五路诸將不同的是,檄文在西军中下层悄然流传而出。 许多对上层將领观望不前感到失望,心怀忠义的军校与士卒闻之,则是精神大振。 此外就是那些溃散各地的义军,看到檄文,知晓太子在同州后,直接投奔。 越来越多的人,自行向同州方向靠拢,欲投效太子麾下。 而西军的人心,也因为这道令旨檄文,开始自上而下的涌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似乎无形中有一堵墙,挡著诸军流向太子,只等那堵强破,之后便如洪流决堤,诸军匯聚之时! 一切,都要看这位太子能接下来的行动,能否像他檄文中那般强势,行霸道! 能否衝破枷锁! 不过与西军沉稳等待观望不同的是,此刻也已在东平府的阴暗赵构,在看到那份飞梟而来的太子令旨檄文后,却是再次破防了…… “……” 第三十三章 癩蛤蟆跳脚背(二合一) 东平府,衙內后堂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临时充作御座的堂案,也把赵构的面庞照的愈发阴暗。 而在下手位置,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杨惟中等人坐在椅子上,一个个低头看著手上已经传遍天下的太子令旨檄文。 每个人此刻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说实话,就连他们都觉得这份令旨檄文写的著实漂亮,让人心潮澎湃,振聋发聵。 可太子越好,康王就越不爽! 因为康王到了南边,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到了应天就称帝! 可现在太子来了这么一出,还写的这么好,尤其是开头那个“嗣帝諶”,此刻在他们看来,是何等的刺眼。 半晌后,赵构强行压下心头的嫉恨和怒火,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颤抖与悲悯,开口道:“諶儿能脱险境,本王心中实欣慰!” 大王又开始表演了。 下方,汪伯彦等人也是开始配合演出,纷纷点头,或是嘆息,或是感慨。 不知道的,还以为满堂忧国忧民的忠臣呢。 “可是,”紧跟著,赵构话锋一转,嘆息道:“如此行为,却是不顾大局了……” 来了,来了! 康王要做出指示了! 汪伯彦几人心头一震,竖耳倾听,同时在心中开始打起了腹稿,准备等会接话。 “他这一纸檄文,是痛快了!” “可父皇与皇兄,又將置於何地?”赵构说话间,摇头痛声道:“金人虎狼之性,见此檄文,岂能不迁怒於二圣?” “万一父兄因侄儿之罪,有丝毫损伤,我这皇叔,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两河山东稍安,百姓渴望休养,再启战端,生灵何其涂炭!” “他这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终究是个孩子啊……”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也不由下意识看了眼赵构,那眼神就像是说: “百姓渴望休养?你认真的?” 不过很快,汪伯彦便与黄潜善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汪伯彦立刻起身,扑通跪倒,直接就是涕泪交加,声音悲切道: “大王,大王仁德,念及骨肉亲情,苍生福祉,此乃尧舜之心!” “然,太子此举,实乃大谬不然!” (註:大谬不然,成语。意为大错特错,与实际完全不符。) “此举,完全是將二圣推入火坑!” 耿南仲也赶忙附和:“大王,太子年少,久居深宫,不諳世事险恶。” “此番必是身边有奸佞小人,如那吴革、宗泽之流,挟持太子,欲行伊霍之事。” “以逞其私慾!” “太子恐已是身不由己!” 赵构闭上眼,面上掛起疲態,道:“卿等所言我岂不知,然终究是至亲骨肉,我若发文斥责,天下人將如何看我?” “岂非说我赵构不容血亲,有失仁厚?” “大王!”黄潜善见此,立刻以头抢地,疾呼:“此非一家之私事,乃关乎社稷存亡之国事!” “太子已被奸人操控,其言行非出本心,然其害已显!” “为保全二圣性命,为安定天下人心,为维护朝廷法统,臣斗胆死諫!” “请,大王即刻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传檄四方,此檄文乃奸人挟持太子所为,所言皆偽,绝无效力!” “令天下兵马不得听调,並遣使斥责宗泽、吴革等人,令其速放还太子,方可平息祸乱,亦可示好金人!” “方可保全二圣安危於万一!” 到了这个时候,汪伯彦三人已经明白这位康王叫他们来干嘛了。 太子的令旨檄文一出,直接就是一副要当人主,巨龙天下姿態。 就连他们都觉得这檄文极好,何况旁人? 这让自家这位已经秘密称帝的大王,感受到了威胁,这番话字里行间,全是说太子不孝,莽撞,又主动提及不能发问斥责。 这不就是告诉他们,让他们提出,以康王的名义,发斥责文书吗? 既然读懂了意思,自然要递台阶的。 不过此时,最开始附和赵构的汪伯彦,却是眉头紧锁,低头沉默不语。 赵构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无力,道: “也罢,就依卿等所奏吧。” “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和皇兄的安危,孤也是迫不得已,就由耿卿代笔吧……” “然,檄文中对諶儿,务必言辞恳切,多言我等之无奈与牵掛,不可太过斥责他枉顾孝道,毕竟终究是受了小人蒙蔽……” 此刻,一副被形势所逼,忠臣死諫,最终不得不大义灭亲,实则內心痛苦不堪的仁厚叔父形象,被赵构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这时,汪伯彦却是突然开口,道:“大王,臣以为,此举恐怕不妥。” “嗯?”赵构目光锐利地扫向他。 就连耿南仲,黄潜善和杨惟中,此刻都向汪伯彦投去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耿南仲更是暗自猜测,莫非汪伯彦嫉妒我来代大王执笔,想要截我机缘? 黄潜善跟杨惟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不过代笔的是耿南仲,他们则是乐的看二人爭。 汪伯彦却是没想这些,迎著赵构略显不满的目光,道:“臣方才细思,此刻若將此檄文明发天下,恐於大王声名有损。” 见赵构不说话,汪伯彦又缓缓道: “大王请想,太子檄文,字字泣血,句句鏗鏘,天下忠义之士闻之,正是热血沸腾之时。彼占尽大义名分。” “我军若此时公然驳斥,天下人看来,非是太子激进,而是大王您,畏敌如虎啊!” 听到这话,赵构目光陡然一凝。 忽然间,心中不由的悚然一惊,心跳不由微微加快,当即道:“汪卿可畅所欲言。” 耿南仲、黄潜善几人此刻也是眉头皱起,他们虽然坏,但都是政治老手,並不蠢。 汪伯彦这番话,回过神来品,確实有道理。 汪伯彦不理会身旁几人的想法,继续开口:“天下人会怎么想大王?” “他们会想,大王不顾骨肉亲情,在內忧外患之际,率先发难於胸怀大志的亲侄儿。” “大王此行是要南下的!” “北方那些大老粗可能没这些细腻的心思,可南方就不一样了。” “南方文人碎嘴子,心眼多……”他顿了顿,观察著赵构渐渐醒悟过来的神色,“打压储君,不顾二圣安危的恶名若被坐实,天下人心背离,南方士绅如何看大王?” “他们只会觉得,太子虽年少,却有血性!而大王您,反倒显得气量不足了。” “此举,绝非智者所为啊。” “嘶!”耿南仲倒吸凉气,“伯彦兄所言极是,此刻內訌,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黄潜善和杨惟中,此刻也连连点头。 赵构沉默了,他虽愤怒,但绝非蠢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胡闹?”赵构心头莫名有些烦躁起来。 自己不做点什么,难道就让天下人心尽归那十岁稚子小儿?凭什么?! 这天下,原本就该是我的,我的!阴暗赵构,此刻心底嫉妒的咆哮著! “非也。”汪伯彦自然听出自家这位大王那所谓的『胡闹』是什么意思。 当即面上浮现浅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神色,道:“这份驳斥的檄文,要写,而且要写得刀笔犀利。但,不发。” “不发?”赵构不解。 “对,不发。將其密存。”汪伯彦说著,语气低沉,道:“此乃將来之利器。” 都是自家人,汪伯彦说话也就不再含蓄,对付太子的话,直接就是明著说了。 见此,赵构皱了皱眉,但看到书房里都是心腹,倒也没开口阻止,权当没听到。 汪伯彦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此举,看似豪壮,实则是將自己置於炉火之上。” “金人岂能容他?金人必发重兵围剿。且西军诸將各怀鬼胎,岂是易与之辈?” “太子一无根基,二无强兵,仅凭一腔血勇与宗泽那几千人马,在陕西那般险地,必败无疑!”说著,汪伯彦声音变得阴冷。 “待其兵败身死,或狼狈逃亡之时,大王再以此檄文昭告天下,痛陈其年少无知,刚愎自用,不听劝諫!” “为逞一己之私而害国害民。” “届时,天下人便会恍然大悟,原来大王早有先见之明!” “一切皆因太子鲁莽所致。” “成王败寇,只要他失败,那么此前所做的一切,那这一切都可以被推翻!” “此檄文便是太子不堪人主之位的铁证!” 赵构的眼睛亮了,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狂喜。 汪伯彦见赵构心动,趁热打铁:“故而,当下非但不能驳斥,反而要顺势响应!” “响应?”赵构挑眉。 “正是!”汪伯彦语气变得激昂,“大王当立刻再草一檄,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盛讚太子脱险,宣告此乃宋室之大幸!” “並且,號令天下兵马,伺机援护,切记是援护,而非听其调遣。” “如此,天下人便会看到,大王您顾全大局,叔侄情深,心胸广阔!” “太子的『勇』,便成了大王您的『仁』与『智』最好的陪衬!” “风头,抢不过来,便借来用之。如此,人心岂不尽归大王?” “等来日太子兵败,大王便可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再无任何阻碍,且有先前的响应號召,彼时便是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天下尽归大王!” 然而赵构听完汪伯彦这一番计算后,脸上却不见喜悦,低眉搭眼的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晦暗不明的光源搭在他脸上,映衬的他面色愈发的阴暗。 “汪伯彦,你是离间皇室亲情吗?”良久,赵构语气平静的开口,但谁都听得出来,平静下,压抑不住的愤怒。 “大,大王?”汪伯彦心头一颤,看向赵构的眼神中,充斥著不解之色。 眼神中的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不对啊,这是你能说的话?你要真这么在乎亲情,你一口一个孤,算什么?”一样。 “太子就算是再怎么胡闹不懂事,孤也不屑算计骨肉至亲,此非仁者所为。” “太子是本王亲侄,父皇嫡孙。”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汪伯彦,似乎有些失望:“你竟当孤的面在此密议,如何借其势,又如何留其后手,你简直不配为臣!” “臣知罪!”到底是心腹,汪伯彦立刻明白了,得,自己是不要脸了,明晃晃当著自己人的面,摆明了算计太子,可康王要脸啊! 面子康王要,好处康王也要! 嗯,怪自己,怪自己得意忘形,忘记自己的职责了! 汪伯彦俯首,语气惶恐,却坚定: “臣岂不知此非为臣之道?然臣愚见,可,天下至重,社稷至危啊!” “如今非是寻常时节,乃存亡续绝之秋!大王承天下重望,身系亿兆生灵之安危,岂能因一时妇人之仁,而置大局於不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道:“太子殿下年少,易为身边激进之徒裹挟。” “其若成功,固然可喜,然其若失败,则必致陕境糜烂,金虏气焰更炽!” “再则万一,陕西诸军,皆是虎狼悍將之辈,若是他们学那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我赵宋,岂不步那大汉后尘?” “大王须知,此举非为算计太子,实乃为太子殿下留一退路,为我大宋留一根基啊!” “那份檄文,非是利器,实乃是一副预防万一的救逆之药!” “若太子安然无恙,此药自当永封,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大王方能以之澄清寰宇,稳定人心,继续扛起抗金大业!” “臣之一片苦心,皆为大王,为我赵宋江山,纵担千载骂名,亦在所不惜!” 这一次,面子、里子、仁义、道德统统全给直直白白的摆了出来! 同样在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杨惟中,看著汪伯彦,此刻就像是看一个神! 见汪伯彦领会关键后,赵构心里终於舒了口气,而后长嘆一声,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江山的重量。 “罢了!”闭上眼,脸上儘是挣扎与无奈,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悲凉:“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要让本王担此恶名吧。” “为了父皇、皇兄能安然南归,为了这天下不至彻底倾覆,就苦一苦我那侄儿,若有骂名,就让本王来担好了。” “就依你之议吧。”他睁开眼,目光已经变得坚定,看向汪伯彦: “那份驳斥文书,且秘密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至於另一篇……” “就由你执笔,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宣告太子脱险之喜,並號令诸军……” “务以稳守根本,切勿浪战,伺机援护为要。” “言辞务必恳切,要让天下野心勃勃之辈者知晓,本王亦时刻关注著天下!” “本王亦在守护天下,保护侄儿……” “臣,领命!”汪伯彦深深一拜,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沉重。 他完美地接住了赵构拋过来的戏码,主臣二人在虚偽的表演中,达成了默契。 一纸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名义迅速从东平府发出,通传天下。 先是有太子慷慨呈辞,欲行霸道,挽天倾。后又有康王为侄儿保驾护航。 一时间,大宋乱世,臣民尽欢。 只觉得国虽破,山河已碎,可又有如此强势的太子,如此情深义重的皇叔…… 没的说,这大宋,算是有了! 几日后。 时间在复杂的大宋末年局势中,悄然来到了靖康二年三月初三。 此时赵构那份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名义发出的,为侄儿保驾护航的文书已传遍天下! 也正因为太子与康王接连的“觉醒”,叔侄情深的模样,几乎让南北两地风起云涌,南方士绅,学子,开始拥戴康王。 而北方距离太子近的豪杰英雄,义军散兵,也纷纷来投,可谓是如火如荼。 天下宋人,尽唱大宋有希望。 此时,同州州衙后堂书房之中。 赵諶看了眼站在面前的郑驤,而后目光又放在桌上,那份赵构以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发出的文书,怎么看怎么觉得反胃。 “癩蛤蟆跳脚背……”赵諶心底冷哼。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明星,被人“蹭热度”,“吃流量”的时候要跳脚了。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这狗东西竟然强行捆绑,要跟他上演一出叔侄情深的戏码! 像个硬贴上来的癩蛤蟆! 实在是太膈应了! “郑卿,九王叔此举,你怎么看?”噁心归噁心,但赵諶却还有不同战略上的看法,想跟这位有宰执天下之资的臣子商议。 宗泽则是忙著练兵,收编各地投奔而来的义军,溃兵,练兵,武装大军。 “首先,恭喜殿下,枷锁尽除!”然而让赵諶意外的是,郑驤上来就一句恭喜。 “枷锁?孤有何枷锁?”赵諶有些没明白过来。 “废太子詔!”郑驤目光灼灼,道:“殿下莫不是以为,一份太子令旨檄文,不承认矫詔,那份官家亲笔的詔书就不存在了吗?” “只要官家在一日,太子日后要立新朝,在法理上,废太子詔就始终是一根刺!” “一根常常落人口舌的毒刺!” “废太子后,天下最正统,最自由,最不受金人裹挟的皇子,便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构,他公然支持太子,这意味著什么?” 郑驤目光灼灼,似是早就看透康王和太子之间的所有了。 那句“落人口舌”说的是谁?自然就是那个唯一在外,还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康王了。 他已然看出,太子在跟康王暗爭了! 只是迫於天下大势,太子和康王,谁都不能明著来,只能暗自爭斗,布局。 谁乱来,谁想斗,谁就失了人心。 这也是康王如此明目张胆的贴上来,上演叔侄情深,太子心中不快却不发作的原因。 他可是听宗泽说了,康王根本不打算救太子,救汴京的,態度早就明確了。 否则,宗泽也不会对康王那般失望,提起来就唉声嘆气,还担心其影响太子。 郑驤什么人?也是一个官场老油条了。这种事,他看的可太明白了! “呵!”听到这里,赵諶突然笑了,语气古怪道:“这意味著,天下人不再承认!” “有了九王叔的这番『好意』,算是彻底坐实了那废太子詔为矫詔了!” “毕竟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又是如今热度空前的,爱护侄儿的大宋好王叔啊……” “从此废太子詔,就是一纸废书!” 其实这道理,很简单,赵构和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不懂,这等於是否认废太子詔。 可还是那句话,对於赵构方来说,不过是“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罢了。 在他们看来,如今赵諶龙入大海,入了关中,只要站稳脚,迟早称帝。 乱世法理真的重要吗?重要! 可法理的定义,却又无比的灵活。且,那是太平后,史官该考虑的事情! 实在不行,只要天下太平了,再让大儒们,帮著粉饰一二嘛。 嗯,孔家就不错,他们就干这个的。 再则,废太子詔天下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如今太子强势表態,这个时候康王不表態合適吗?届时天下人怎么看他这个兵马大元帅?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承认就是。 还能换来天下人的好感,强行从太子这里分出一杯羹来,何乐而不为呢? 太子必然会吸引金人火力,等太子被灭后,他们在南方独大,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之后,振臂一呼,直接称帝了。 並且,有了这叔侄情深的戏码,仁义道德占尽,法理上更是没得顺,顺溜无比。 与之相比,一个谁知道能活多久的太子,和所谓的废太子詔,何其单薄! 只能说,赵构和那帮保守派们是真坏,但不能说他们真蠢,没有人是庸才的。 “金人的阴谋,算是彻底破產了……”此时,赵諶心中膈应已经消散不少。 话毕,赵諶又在心里补充,道: “我们叔侄情深,势要共抗金人,那狗爷俩在青城,怕是要遭老罪了……好!” “郑卿似乎还有好处没说吧?坐下说……”赵諶笑著抬手,示意郑驤入座。 “……” 第三十四章 遭老罪的宋徽宗,暴风雨前的寧静,曲端?必入吾彀中!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坐下后,郑驤对赵諶拱了拱手,道: “除了那道废太子詔的枷锁之外,还有一个好处便是扩军了。” “康王的文书中,有“號令天下兵马,伺机援护”的命令。”郑驤语气温吞却鏗鏘有力,“这对殿下来说是最大的突破口!” “也是名义上,號令西军的武器!” “太子可以立即以“监国太子”和“奉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叔父令”的双重名义,向陕西各路州府、西军各部发出命令。” “具体说辞,”郑驤说著,语气一顿,又道:“就说,今康王叔父已有明令,命天下兵马援护本宫,共扶社稷。” “陕西诸路,乃恢復之根本,尔等即刻整备军马、粮草,听候调遣,奔赴同州行在,以期合力北上,迎还二圣。” “此乃遵大元帅號令,克尽臣职,勿得有误!” 赵諶听完这番话,不由抚掌,讚嘆:“听郑卿所言,如饮甘泉美酒!” “殿下谬讚了。” “郑卿以为,接下来孤该如何?”赵諶又问了一个接下来发展的问题。 郑驤又宰执天下之资,趁著这个时候,金人还没有发疯,多跟他学习政治谋略。 赵諶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眼界高於这个时代就心生自大,反而心中始终秉持谨慎谦虚。 郑驤自然也看的出来,这位年幼,却展现人主之资的太子有意跟自己討教学习。 对此他自然是无比乐意。 太子是国本,让国本变好,就是让天下变好,他责无旁贷。 而就在赵諶跟郑驤以当下时局,以这个时代的角度去学习政治谋略的时候,远在青城的宋徽宗跟宋钦宗这狗爷俩再次遭罪了。 此前有赵諶出逃汴京,西进关中,就已经让这狗爷俩被宗翰和宗望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这次赵构跟太子叔侄上演情深。 直接让此前那道废太子詔成了废纸。 从此,太子龙入大海,这也就意味著,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战线终究被拉长了。 原本灭了大宋,俘获所有皇族,之后再废了这两个皇帝,就算是完成灭国了。 可现在,原本是结束,生生被扭转成了开始。 完顏宗翰此刻阴沉著脸。 那份太子令旨檄文的抄本,正被他捏在手里,每看一句,脸上的煞气便重一分。 一旁的完顏宗望也是面色冰冷。 而完顏希尹,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看向厅间窝窝囊囊的二帝也是透著冷意。 最终,看完两份檄文的完顏宗翰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心惊胆战的赵佶和赵桓面前,毫不客气的摔在宋徽宗赵佶的脸上。 “啪!”因为过於用力,更是连消带打的抽在了赵佶的脸上,发出脆响。 很快,赵佶的脸上就留下一个红印子。 这等羞辱,让赵佶是又怒又怕,身为皇帝,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好,好得很!”完顏宗翰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刺骨,阴狠的眸子盯著赵佶父子,道:“好一个硬骨头的太子!” “好一个『矫詔』!好一个『天下共击之』!看来,是本帅小看了你们赵家儿郎,原来不全是软骨头!” “大宋的官家们,现在,能否告诉我,是不是暗中给了什么指示?啊?!”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佶和赵桓心上,嚇得二人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手里同样攥著令旨檄文抄本的赵佶和赵桓二人手一颤,薄纸飘落而下。 心中对赵諶和赵构二人,恨不得喝血吃肉,把这两个不孝子,挫骨扬灰! “粘罕明,明鑑,朕,朕怎会如此错不知轻重,这,这都是那两个孽障擅作主张……”赵佶颤抖著声,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他是真的怕! 此前他还因为那份废太子詔,以及赵諶和赵构二人,篤信自己不会有危险。 可谁知道,情势急转几下。 赵諶那孽障直接发布令旨檄文,不承认矫詔,还写的慷慨呈辞,他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写的確实让人心头澎湃。 之后更觉得还是赵构那孽障。 竟然还回应了一份文书,直接以天下兵马大元帅,还有他康王的身份公然承认太子。 如此一来,直接把他那份废太子詔的矫詔,给坐实成了废纸! 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呵!”突然,坐著不言语的完顏希尹,冷笑一声,看著惶恐的赵佶,以及嚇得话都说不出来,缩著脑袋的赵桓,讥讽道: “真是让我意外,太子諶如此刚烈,十岁稚子之龄,便欲行霸道,赵构虽然虚偽,却也有人主之资,结果二人却有如此父兄。” “你们也配当皇帝?” 听著完顏希尹这毫不掩饰的讥讽,赵佶和赵桓都是面色难看,却不敢表现半分不满。 见二人如此,完顏希尹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趣,摆摆手道:“滚吧。”说完,看向完顏宗翰,道:“娄室来信了……” 听到这话,完顏宗翰点点头。 赵佶跟赵桓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对著在场三人,每个都作揖行礼后,这才落荒而走。 一路上,父子二人几乎是让內侍架著,回到囚禁的別院中的。 “滚出去!”回到別院的赵佶,方才在帐中强撑的最后一点体面彻底崩溃。 一把推开搀扶的內侍,让內侍滚出去。 见此,两个內侍对视一眼,躬身行礼后退出门外,不过却是站在了门口,附耳倾听,手上也拿著纸笔,准备记录。 他们早就投靠了金人,说是伺候二帝,其实就是在监视,记录每日言行。 等內侍撤出,恼羞成怒的赵佶猛地挥袖,將案上那套陶製茶具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指著西方,因极度的恐惧和怨毒,声音变得尖利,全然不復往日故作姿態的雍容气度,破口骂街。 “逆子!孽障!祸害!” “赵諶你这个天杀的孽障!你自己要充英雄,要收买人心,却要將我父子二人活活逼死在这虏营之中吗,你还是人吗!”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忠孝!忠孝!你的孝道何在!?” “畜牲,你此举与拿刀弒亲何异!” “完顏宗翰的刀是钝了吗?怎就没把你拦下,让你逃出去,酿此滔天大祸!” “我赵家百年基业,难道就要亡在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手里?” “你这不是抗金,你这是催命!” “是生怕我父子二人,死得不够快不够惨!金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折辱我等,你竟將刀把子亲手递与他们!”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因极度愤怒而发出的呜咽声。 一旁的赵桓低著脑袋,拳头紧攥。 耻辱,今日的耻辱,让他的心都在滴血,这都是赵諶那逆子和赵构害的! “孽障,还有那个赵构,贱婢所生,无外乎此,无外乎此,畜牲……” 整个別院都迴荡著宋徽宗的骂街声。 之后,屋子里,又传出疯癲的哭笑声,跟鬼一样,这些都被门外內侍一一记录。 天下风起云涌。 时间也悄然来到了靖康二年,三月初六,远在同州的赵諶明显感受到了一股平静。 不过他心里知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徵兆,这些时日,各地来头义军越来越多。 可不是一些散兵游勇,就是以前的老弱溃兵,西军五路诸將除了秦风路赵点派兵来了同州城之外,其余人都只是给了些粮草。 他最看重的悍將曲端,態度依旧不明。 “西军五路……”此时,赵諶的桌上,郑驤还有赵点等人匯总过来的西军诸路情况。 其中,永兴军路,兵力八千左右,多为溃散重组之兵,战力低下。 且,此时他们的领头者范致虚已经被金人打怕了,只能龟缩不出,整日消沉。 还有那个名义上,如今陕西最高长官的制置使钱盖,更是无能草包一个! 之后,则是张深的鄜延路了,驻军延安府,该路是金军的主攻方向。 兵力怕是已经不足七千! 该路大军,如今正陷入与金军的苦战,生存是第一要务,根本无法响应外部號召。 对自己来说,这一路基本不指望。 然后是驻军庆阳府的环庆路了,经略使为王似,不过这一路同样压力很大。 不过好在,建制完整,兵力有一万以上。 秦风路赵点,建制最完整,实力保存也完善,兵力足有两万五以上。 且第一个效忠来投! 不过,他这一路军,不能乱动,更不能让所有兵,都来同州! 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同州不是久留之地,如果全放同州,迟早会被灭了。 再然后,则是同样有两万以上兵力的,熙河路了,经略使刘锡刘锡优柔寡断,更倾向於保存实力,守护本路! 而且,他距离遥远且需要防御西夏! 更是不会且不能轻易东进参与战事,西夏同样需要严防,就算能动,赵諶都不愿动。 最后就是名义上由经略使席贡统领,实则真正是曲端做主的涇原路了! 兵力最强,足有四万上! 曲端麾下,更是猛將如云,他还有四大王牌军,尤其是镇戎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曲端……”赵諶提笔,在纸上画圈,把曲端的名字给圈了起来。 对於此人,赵諶自然是有了解的。 那位他追求的女助教,在跟他说宋史的时候评价过,曲端是一个悲剧性的复杂人物。 忠於国家,忠於民族! 但他不忠於某个具体的上司或朝廷权威的人。 同时,他还是一个有能力、有抱负的將领,但也是破坏规则,无法无天的军阀。一个军事上的天才,政治上十足的的蠢材! 这也是赵諶明知道曲端是五路军中最狂傲骄悍,更是对自己这个太子也不如其他人,或是明言来投,或是上书称讚般尊敬后,心中非但不恼,甚至还想將其收服的原因所在。 这种有能力,有本事,政治上还是个蠢蛋的將军,这是有魄力上位者最喜欢的! 什么是有魄力的上位者? 最基本之一,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比如曹操和李世民。 可这种悍將,魄力不足,对自己魅力不自信的上位者,大多是用完便弃。 再则就是比如朱元璋那种,刻薄寡恩,自信可以压住所有人,却担忧后代压不住,源於不信他人,始终怀疑对方有反心的。 这种悍將,死的可以说是悽惨无比。 可赵諶没有这种忧虑,首先他有万世书,有安全感,不怕试错!其次,他知道曲端是什么人,知道他在政治上的能力註定为將帅。 最后,他年轻,他只有十岁。 他活的年限会超过曲断,更会超过大多数现在陪自己打江山的人。 自然不用担心什么! 如此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不用曲端的理由。 “此人,以及天下名將大才,必入吾彀中!”赵諶眸中精光闪烁。 “这一世过后,他必来投!” “……” 第三十五章 垂钓!垂钓!垂钓! 丹州城外,金军大营。 看著飞梟带来的密信,完顏娄室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完飞梟传来的郎主和勃极烈们共同的决断后,递给了一旁的韩庆山。 “活女。”他声音低沉,唤过身旁一身悍勇之气的儿子完顏活女。 完顏活女拱手一礼:“父帅。” “这几日,大军可抽调完毕?”完顏娄室看著这个儿子,开口询问。 “回稟父帅,从太子諶抵达同州那一日起,数日间,抽调的兵力已布置在丹州附近,只等父帅命令下达,届时便可全军出动!” 完顏活女说著,眼底闪烁著冷光。 他永远不会忘记,被宗泽戏耍两次,最后带著太子赵諶,从容入陕的耻辱。 这一次,他被父帅从怀州调来,他定要雪耻,然后亲手斩下宗泽的头颅! “嗯,”完顏娄室点了点头,而后道:“郎主已经同意我一万精锐围攻同州。” “你继续在此,督攻丹州,声势要给足,要让宋人误判我军依旧將目標放在丹州。” 完顏娄室將信笺递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之后,这才道:“等我围城之后,你便伺机而动,等我命令,届时……” 说著,完顏娄室语气一顿,眼底透著一种猎人在等待猎物上鉤的危险,“本帅要藉此机会,让西军最后的兵力一举吃掉!” 完顏活女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激动道:“儿,遵命!” 完顏娄室並不是不能將丹州打下来,甚至如果他愿意,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內破城! 一路长驱直下,攻破鄜延路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这么做。 並非是“不能”更快攻破,而是他“不欲”或者说是“不急於”立刻攻破。 首先,暴力破城对己方来说耗损太大了,现在的战爭,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没必要把自己一方的兵力消耗了。 其次,身为顶级统帅,他要的是资源可控范围內,如何吸引,並消耗西军的军力。 这个军力,可不是眼下,而是再生资源,此前大宋天下落入他们手中已经是註定的。 西军虽然顽强抵抗,可最终也难逃一灭,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將其拖死。 这么只要丹州的战事还在持续,它就像一块磁铁,会將整个鄜延路的宋军兵力、粮草资源都吸引过来,使之深陷泥潭。 而外围,有他大军在,也援助不到。 若是有外边的人来援,想要救鄜延路的宋军,这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来多少,被吃下多少! 一点一点,耗死鄜延路,而事实上也確实如此,丹州城快破了,延安府也是孤城。 整个鄜延路的再生军力被疯狂消耗。 可是这次太子赵諶西进,康王赵构又在南方虎视眈眈,天下宋人更是因为两篇文书而群情激昂,本该结束的战线眼看要重启。 这让他不得不果断给郎主奏报,必须速战速决,甚至动用暴力手段灭赵諶。 因为赵諶的危害,太大了! 一旦给他时间,放任不管,让他整合西军,那届时金国就彻底被拖入战爭泥潭了。 他绝对不允许,赵諶在他控制的战爭区域翻盘,他要趁著西军如今群龙无首的时候,迅速闪击,围城同州,杀太子諶。 当然,他还留下了一个致命陷阱。 这个陷阱,就是专门针对西军五路中,最强一路的曲端准备的。 在陕这么长时间,他对西军五路兵力,经略使,统制官,都有了足够的了解。 汉人的兵法中有句话叫做,“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他深以为然。 宗泽这位顶级统帅用这招,利用了他的儿子,完顏活女的弱点,在自己布下的三重罗网中逃生,他同样会利用这点针对曲端布杀局。 没有丝毫犹豫,完顏娄室转身走向帐外。 早已集结待命的万名精锐铁骑肃立营中,没有多余的废话,在一眾金军精锐近乎狂热的注视下,完顏娄室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没有號角,没有吶喊。 这支黑色的万骑精锐,悄无声息地脱离主营,之后调转先向西北方,而后直插己方势力已占据优势的延安府地界。 而后沿保安军一线向南席捲而去。 金军西路军主力,早就在靖康元年秋冬之时,就重点进攻延安府。 到靖康二年年初,延安府外围的防御体系,基本已被金军逐步瓦解,府城本身,也处於即將被合围的状態之中。 因此,延安府周围对完顏娄室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的阻挠。 完顏娄室,此次是为了围城,自然是兵贵神速,迅猛如雷! 金人一万铁骑席捲而下,根本不理会沿途的州县堡寨。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同州城! 转道延安府外围后,没有犹豫,一路急行,沿著高原南下。 完顏娄室率领万骑精锐如此大的动静,沿途的烽火自是从保安军一路燃起,经坊州、耀州,直指关中腹地,激起一片譁然。 飞梟传书更是接连破空! 万骑精锐如洪水猛兽席捲而出,沿途州县守军惊恐地看著这支打著“完顏”帅旗的庞大金军精锐从城下狂飆而过! 其兵锋之盛,气势之烈,竟无一人一城敢出城阻拦,唯有紧闭城门, 直到真正见到,他们这才意识到,完顏娄室,这位金国战神的恐怖与骇人。 当然,沿途守军虽然惊骇,却也將自己看到的一切迅速飞梟传输给其他几路西军。 消息传开,西军震动! 秦州,秦风路经略使府。 “报!经略相公,急报!”哨骑直扑大堂,语速飞快道:“完顏娄室亲率数万精锐,经,坊州、耀州一路南下,动向不明!” 赵点猛地站起身,与下首诸將心腹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完顏娄室的目的。 动向不明?能让金人发疯的除了同州城的太子赵諶,还能是什么!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殿下危矣!”赵点沉声道,“来人!” “末將在!”副將踏前一步,甲叶鏗鏘。 “点齐你本部兵马,並军一万精锐,即刻东进,驰援同州,同时即刻传书太子!” 赵点的命令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第一个明確表態支持太子的帅臣,此刻便是履行承诺之时。 “得令!”副將抱拳,转身大步而出。 涇原路,镇戎军大营。 同样的军报被呈送至曲端案头。 曲端看著军报,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手指在“完顏娄室”、“万骑精锐”、“直扑同州”等字眼上轻轻敲击著。 帐下,诸將神情紧张,等待他的决断。 “呵!”良久,曲端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各军寨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给本將盯死同州方向。” “没有將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说完,曲端看向一旁沉稳的吴玠,后者迎上他的目光后,起身抱拳,道:“末將领命!” 吴玠的领命,还有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瞭然之色,让曲端心头不快。 心中对吴玠的不喜也越发的强盛了。 吴玠太优秀了,对於他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天才主帅而言,吴玠这种有勇有谋,具备独立指挥能力的悍將,让他很不舒服。 他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手臂”,而吴玠却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大脑”! 此刻见吴玠没有质疑自己的命令,这就说明,吴玠又懂了! 不光是懂了自己的目的,他还懂自己! 见吴玠竟然没有质疑,这时有副將忍不住道:“都统制,太子那边……” 闻言,曲端目光冷冷扫过去,厉声道:“完顏娄室是冲太子去的。” “他若真是真龙,自有腾云驾雾的本事。若他只是一个泥鰍,此刻去救,不过是陪我镇戎军一同送死而已。” 说话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吴玠,命你和吴璘二人,清点一万镇戎军!刘琦,你也清点一万镇戎军!”说完,曲端眸光冷厉,吐出一个字,道:“等!” “等同州城的消息。等完顏娄室,把他的后背,完完全全亮给本將的时候……” “届时,你们从两翼包抄,本將会率一万镇戎军,正面衝杀,三路夹击!” “本將,要一次將完顏娄室这位所谓的金国战神,顶级统帅,狠狠踩死!” “至於太子,”说著,曲端深吸一口气,目光冰冷的看向同州方向,“现在,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了,若成本將甘愿任你驱策!” 直到此刻,除了吴玠之外的其余诸將这才明白,此前將军说的观望是什么意思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太子可以证明自己,等一个自己可以效忠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来了! 而与此同时,一份完顏娄室的率令也跟著传遍了整个西军五路。 同州城州衙书房內。 “大金都统完顏娄室,告太子諶书!” “尔本一孺子废庶人,侥倖脱网,不当匿跡远遁,苟全性命於世间。竟敢妄称监国,煽惑边陲,此乃自寻死路!” “今本帅提虎狼之师,將困尔於孤城。破城之日將至。届时,城中鸡犬不留,男女老幼,皆为齏粉。” “此非本帅好杀,实乃尔之愚顽,招此弥天大祸!尔每在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为同州满城生灵积一分罪业!” “尔之苟延残喘,需以万民之血为价。” “赵諶,试问:尔赵家以仁孝治天下,尔今为之,是仁?是孝?” “尔欲做百姓之君父,亦或催命阎罗?废庶人諶,好自为之,等吾屠城!” 书房里,赵諶看望后,面无表情的放下,看向面前的宗泽、吴革和郑驤三人。 “此刻,城中已然传开,西军各路也都收到了完顏娄室的传书……”郑驤开口,道:“城中百姓,殿下勿忧。” “只是这份传书,实乃阳谋。”说著,看了眼赵諶,见太子示意自己继续后,这才再次开口道:“完顏娄室,毒甚矣!” “他此举,绝非仅仅是恐嚇。他將屠城的罪责,明明白白扣在了殿下您的头上。他给了我们两条路,每一条,都是死路。” “其一,殿下若此刻弃城,前往京兆府。则此前令旨檄文將成天下笑柄。” “殿下之声望將彻底扫地,陕西军民、天下义士,谁还会效忠一个弃自己子民於屠刀之下而独活的太子?此后『社稷亡』。” “其二,殿下若秉持忠义,留下与同州军民共抗强虏,则正中了其下怀。” “他以万余精骑困殿下於孤城,其大军后续輜重,步兵乃至攻城重器不日必至。” “待其大军合围,同州终不可守。” “届时城破人亡,殿下若有不测,则大宋復兴之望彻底断绝。此乃『殿下死』。” 郑驤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諶,道:“完顏娄室根本不在乎殿下选哪一条。” “他就是要將殿下置於不仁不义与自取灭亡之间,无论殿下如何选,他都是贏家。” “此计,狠毒至极啊!” 赵諶自然看得出来,就是要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可这一天他早就料到了。 当初入同州城他就料到了这一天。 而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他要在这一世结束,彻底收服曲端。 如今赵点已经效忠,接下来,只要曲端入了自己麾下,其余人必然跟上。 “宗帅,你可有什么想法?”赵諶又看向皱眉不语的宗泽询问。 政治不决问郑驤,军事不决问宗泽。 “这些天,从与潜翁的交谈中,我对西军诸將也有了一些了解……”宗泽没有直言这份完顏娄室的传书,而是说起了曲端。 潜翁,郑驤的字。 “兵法云: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以曲端的性子,直到此刻他依旧不表態派兵,很大可能是要以殿下为饵,垂钓!” “一则考验太子是否值得下注,一则想要乘著完顏娄室围攻同州的时候,藉机会,等他后方大开,吃掉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此举就等於是留下了大后方,他率先围城,等待大军前来破城。” “这个间隙,我等必须要率先出击,不能让他围城,如此一来,完顏娄室后方就大开了,曲端很大可能趁此机会攻杀!” “此计符合他悍勇,狠辣,用兵出奇的手法和性格,可是……”宗泽微微摇头,道: “这种漏洞,我能看出,完顏娄室这等人物不可能看不出来!为帅者,行军打仗,军力部署全面,寻常统帅或许会有此遗漏。” “可此人是完顏娄室,如果后方还是大开,那最大的可能是,他在以自身为饵,他很可能与曲端的打算一样,垂钓!” “巧了,”听著这话,赵諶眸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孤也在以自身为饵……” “垂钓!” “……” 第三十六章 这一世,史学家们不语,只是一味地皱眉? 赵諶的打算很明確。 完顏娄室想要以自身为饵,垂钓曲端。 而曲端则是把他这个太子当鱼饵,垂钓完顏娄室。 可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原本,他还想著,自己这一世身死后重开,利用回放、记忆编辑等手段让曲端等五路西军全来投靠,略显单薄。 现在看来,曲端这位悍將之所以迟迟对自己这个太子不表態,明显就是在观望,他想要知道自己这个太子能否为他创造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用来对付完顏娄室的。 可正如宗泽所言,完顏娄室身为这个时代,天板级的顶尖统帅,岂会这么简单? 这个时候,只要曲端一脑袋扎进来,他就会將西军中,这个最强一支趁势灭掉。 那自己就將计就计! 我这个太子的表现如何,你曲端可要好好睁大眼看好了! 宗泽说完,短暂的沉默后,吴革率先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就算是加上赵点將军的兵马,也不可能挽救同州!” 郑驤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赵諶: “殿下,完顏娄室凶名在外,此言绝非虚声恫嚇。屠城,金人做得出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为了江山社稷计,臣恳请殿下,即刻轻装简从,秘密离开同州,西幸京兆府。” “京兆城高池深,远比同州稳妥!” “至於同州百姓,就由臣去安抚!臣在此地为官数载,拼著这身官袍不要,这张老脸不顾,也会去恳求他们理解!” “国本重於泰山,殿下安危系天下人心!只要殿下仍在,大宋旗帜不倒,將来必有雪耻復仇之日,百姓会理解的!” 宗泽也是神情凝重开口:“殿下,潜翁所言,虽不忍,却是老成持重之策。” “同州无险可守,完顏娄室精锐转眼即至,其最精锐的曲端更是没有言明来援,死守胜算渺茫。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殿下,您在,国本就在!”吴革也是抱拳道:“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感受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赵諶自然知道三人都是好意,可他自有打算。 因为他可以无限次的重来,这一世表现的越好,垂钓的果实就越丰厚! 想著,赵諶手指轻轻拂过完顏娄室的传书,最终停留在“鸡犬不留”四个字上。 “郑卿,宗帅,吴卿,你们的心意,孤都明白。”赵諶的声音稳定而决绝。 “但,孤,不能走!”说著,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位重臣,道: “当年刘备势孤力穷法理不纯,尚不忍弃新野百姓而去,携民渡江,方得仁德之名而天下景从,这是刘备的王道。” “然不论是王道还是霸道,都不能让人心失望。” “孤之霸道,非孤一人之霸道。” “孤之霸道,是为了让我大宋军民,能从心底里变得刚硬,铁血,不屈,不怕!” “自古行霸道者皆向外,然大宋人心积弱已久,必须向內自立行霸道!” “今日若弃同州军民於必死之地,独自逃生,孤之霸道,还如何入这天下人心?” “孤要做的,是传道,传孤之霸道!” 赵諶说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天穹之上涌动翻滚的云层。 “况且,今日孤能弃同州,他日就能弃长安,到了南方,还会弃江南!” “如此贪生畏死之君,凭什么號召天下忠臣义士?凭什么让百姓为我赵家江山流血?更何谈所谓的欲行霸道於天下?” “孤,就要在这同州城!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也让金人看清楚!赵官家的子孙,不全是汴梁城里那等软骨头的孬种!” “孤,不一样!” “孤敢站著死,孤愿为民赴难!”赵諶的声音拔高,如同重锤,敲在此刻满脸震撼动容的宗泽、吴革和郑驤的脸上。 “孤死何足惜!” “让孤的血,让同州军民的血,泼醒这已被打怕,打懵了的天下人心!让孤的死,化作一道刻在每个宋人骨子里的血仇!” “让我们所有人的骨头,铸成我大宋最后,也是最硬的一根脊樑!” 说著,赵諶的目光变得决绝: “唯有如此,將来无论是我那王叔,或是其他赵氏子孙,才有资格,有底气,去凝聚人心,號召四海,雪此国耻,復我河山!” “只要孤之霸道能传承下去,生生不息,那宋人,就永远不会灭绝!” 这一刻,书房內,落针可闻。 不论是宗泽,还是吴革,又或是政治谋略老辣的郑驤,此刻全都被眼前那一道小小的身影所震撼,直到此刻他们才终於明白。 明白太子的欲行霸道於天下,根本不是他们所理解那般对外,太子是要传道! 將霸道传於宋人心,不惜以身殉道! 宗泽看著赵諶,只觉得心头热血涌动,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他重重抱拳,道: “殿下既有此志,传霸道於天下人心,老臣宗泽,愿做殿下护道人,虽死无憾!” 本就是武將的吴革,还有那边上当近卫的牛五,更是热血澎湃,大声道:“臣愿隨殿下,殉道於天下人心!” 郑驤哆嗦著嘴唇,理智告诉他,这太疯狂了,这么做不对,真正的聪明,应该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应该保持理智。 可殿下这番刚烈,霸猛的话,却让他心头那股理智被激盪的情绪多压制。 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一把年纪,也该死得其所,青史狠狠留名了? 对了,死就死了! 殿下以身殉道,传道於天下人心,此举確实可行,如此刚烈霸猛的太子,必能激起天下宋人的血仇,南边那位也將被架在火上。 让他就算日后登大位,也必须抗金! 殿下谋的是天下人心! 甚至为了让宋人觉醒,愿意以身殉国,拱手相让江山给赵构? 太子大义! “臣,愿追隨殿下,以身祭道!”最终,郑驤深一口气,抱拳行礼。 不知这一世结束,史书又会怎样评价我今日殉道的疯狂?史学家们会不会皱眉不语?说不定还会有许多的名人参与评价? 毕竟,从古至今,欲行霸道法,殉道献祭於天下人心的癲狂做法,就我一人了吧? 可话又说回来,后世又有谁能想到,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 就好比歷史上,落榜美术生下令暂停敦刻尔克进攻一样,没人想得通他怎么想的。 总之,歷史,真的很有趣。 …… 靖康二年,三月初六。 同州城下,完顏娄室率领的一万精锐金军铁骑,席捲而至,並堂而皇之的安营扎寨。 马蹄扬起的尘土黄蒙蒙的,尘土中,金军万骑精锐铁骑佇立,一片肃杀! 此时同州城內的大军也是整装待发。 接连数日时间里,在那份太子令旨檄文的號召和秦风路经略使赵点的率先赴援下,同州城內的军备也在急速壮大。 赵点带来了一万秦风精锐,加之这些天从鄜延、永兴军等路溃散而来,闻太子之名匯聚於此的西军散兵游勇及忠义民壮,同州城內的可战之兵,已达两万五千余人。 虽然仍处劣势,但已有一战之力! 此时,身著玄衣纁裳的九章袞服,头戴九旒冕冠的赵諶,站在了城內校场的高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將士与自发聚集的百姓。 按照宗泽的决策,既要以最决绝的姿態,以身殉道,让天下人铭记血仇,那便用最刚猛霸道,且猛烈的方式还击! 完顏娄室想要诱曲端上鉤,想要等援军赶到,再一举歼灭同州,那就反其道而行。 就算是死,也將这位金国战神和无数精锐,尽数留在这同州城下! 此战,必是青史昭示的惨烈之战! 此时,赵諶要做的就是以太子储君的身份,告知天下人他的选择,就算是死,也要让城中百姓知道,太子与他们同在! 更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太子的刚烈! “將士们!” 赵諶大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看到他开口,城中百姓却是陡然一静。 “我大宋的子民们!” “城外,是欲亡我社稷,屠我臣民的豺狼,他们以为,一封屠城文书,就能让吾等引颈就戮?他们错了!” “孤知道,金虏宣扬的城破屠城之言,让你们害怕,但孤要告诉你们……”说著,赵諶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城外,厉声道: “今日,我赵諶,於此立誓!” “我將於此城下营帐,与我军民,同食同寢,同生共死!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孤决然不会丟下孤的臣民,独自苟且偷生,孤发誓决不相负同州!” “有违此誓,就让孤的父皇赵桓暴毙而亡,孤的祖父赵佶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为奴为畜,任人欺凌宰割!” 说这话的时候,赵諶是咬著牙的! 不知道的自然认为太子是以此表决心,只有赵諶清楚,他是真想让这狗爷俩死。 此刻,听到这一番恶毒无比,拿自家三代发下如此恶毒诅咒的太子,台下百姓们,浑身一震,心头更是震撼无比!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竟然说,要与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可紧跟著又反应过来,太子都说要在城下营帐与军民同食同寢,还拿自家三代发如此恶誓了! 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尤其是看著赵諶那小小的身躯,却有如此魄力,如此担当,虽然心中依旧惶恐,可在知道太子要与他们同生共死后,却是感动无比。 他们看到了太子的诚意! 当然,这在很多百姓看来,太子不走,留在城中,就说明城中依旧安全。很现实也是人之常情,並不妨碍他们对赵諶的认同! 也是此刻,赵諶才真正得到了同州百姓的认可和发自內心的拥戴。 以后不管谁来,他们心中都永远只有一个太子,那就是眼前要跟他们同生共死的赵諶!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台下人群中,不知是哪位老儒生,突然攥著拳头,率先吼出了一句古老的口號。 “吼!”瞬间,万民呼应,声震云霄! “共赴国难!” “誓死追隨太子!” 最后,所有杂乱的话语,匯聚成一句句:“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有白髮老翁举起手中的菜刀。 有妇人手里攥著笤帚,稚子手拿筷子……青壮更是纷纷要求登城协防。 一时间,群情激奋! 这一刻,太子不再是遥远的储君,而是与他们命运紧紧相连的统帅。 同州城內,军民齐心,同生共死! “……” 第三十七章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翌日,晨雾未散。 不过城上城下,双方都早已清醒,整装待发,一片肃杀。 赵諶站立在城头,看著下方,人群中最前方, “嘎吱,嘎吱……”同州城东和城南两座城门在刺耳的声音中缓缓打开! “杀!!!”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城头之上,牛五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筋肉,双臂虬结,双手握著巨大的鼓槌,站在打鼓前,抡圆了臂膀,奋力砸向战鼓! “咚!咚!咚!” 战鼓声密集,轰轰咆哮! 宗泽身著银甲,一马当先衝出,而在他身后则是“宗”字大旗与“宋”字龙旗並立。 赵点、吴革分列左右,率一万五千精锐步骑混合阵列,好似洪流决堤奔涌出城门! 向著金军大营发起决死衝锋! “玉石俱焚吗?”完顏娄室自然看出宗泽的打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不自量力,也好,就再次衝杀一番吧,正好等鱼儿上鉤!” “斡鲁,你率两千重骑,正面迎击,撞碎他们的阵型,让他们看看我大金的精锐!” “是!” 圆脸络腮鬍的猛男大声应答,扯动韁绳,战马嘶鸣间率所部精锐衝杀而去。 “胡盏,你率三千精锐,从左翼迂迴,切其后阵,射乱他们的步子!” “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应声率所部精锐向左侧而去。 “谢奴,你领『阿铃』精锐重步,压住右翼,防止敌军溃散迂迴!” “是!”身材略瘦,偏矮的壮汉应答,率所部向右方而去。 “其余各部,”迅速安排完分兵衝杀战术后,完顏娄室也不废话,扯动韁绳,道:“隨本帅压阵,看准时机,一举荡平宋人!” “杀,杀,杀!”金军杀意同样高涨。 下一刻,两方大军,就这么毫不掩饰,野蛮而粗暴的撞杀在了一起! “轰!”两军轰然对撞! 剎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重骑兵精锐的衝击毫无疑问是毁灭性的。 同州城內的大军,说到底也不过是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 唯一的精锐就是宗泽那两千人。 甚至面对完顏娄室的精锐骑兵,秦风路赵点的那一万多人,也不过是比草台班子强点。 纵观整个西军五路,也只有镇戎军,才算是真正的精锐,其余四路只能说凑合。 “噗呲,噗呲,噗呲!” 宋军前列的长枪阵,脆弱的跟纸糊的没两样,一轮攻杀,一个照面,就被金人的骑兵连人带枪撞飞、踏碎,瞬间死伤无数。 “杀,杀,杀……” 狼牙棒,骨朵等重兵器在身材高猛的金兵挥舞之下,盾牌瞬间碎裂,甲冑变形。 成片的同州宋军士卒倒下,残肢、断臂、鲜血与內臟,四处飞溅。 如此猛烈野蛮而粗暴的撞杀,双方可以说是全都毫无保留,全都抱著必死而来。 金军勇猛,可明明就是临时“草台班子”的同州军,亦是悍勇无比! “杀了这帮狗日的,干!”挺著长枪的军卒也杀红了眼,不顾劈头盖脸的重锤砸落,疯狂地用长矛捅刺马腹,用重斧砍劈马腿。 “嘭!”战马报废,一名金人骑兵落马,顷刻间就被三名军卒衝上去用刀斧分尸。 战场之上,喊杀声,哀嚎声,嘶吼声,战马高昂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此刻,同州城下的战场,已然化作血腥的屠宰场,尘土被鲜血活著化作红泥。 腥臭的刺鼻气息飘荡上城头。 赵諶始终冷著脸,手攥著剑柄,不发一言,双眼死死盯著下方的战局。 饶是这一路从汴京到同州,他见过太多血腥了,可第一次亲歷战爭的他依旧被震撼。 不过好在,对於手上已经粘了两回人命的他来说,倒不至於再次胃里翻滚了! 左翼,金军骑兵如刀子一般横切而来,蛮横粗暴的直接切入进入,瞬间宋军后阵便造成了大量的伤亡。 右翼,完顏娄室麾下大將阿玲,所率领重骑兵,更是如同磐石,与宋军步卒绞杀在一起,刀刀见血,每一步推进都异常艰难。 你战马悍勇,我三五成群扑杀! “儿郎们,杀!”深陷战阵之中的宗泽,更是身先士卒,长槊所向,接连挑落数名金骑,白的鬚髮,此刻皆已被鲜血染红。 “死吧!”赵点一把长枪舞连连横挑劈砍,每每都有金人落马后被分杀。 “兄弟们,都別孬,今日我等虽死,那昭昭青史会记得我们,杀啊!”吴革拔出金人刺入胸口的断刃狞笑一声,反手一刀了帐。 “隨將军一起杀贼!”吴革率领的麾下两千人,反覆衝击金军侧翼,试图打开缺口。 有一个人倒下,立刻就会有人扑杀而上。 此刻同州城下的战局,可谓是极其惨烈,宋军凭藉一股血气与决死之心,竟一时与完顏娄室的精锐骑兵杀得有了片刻的对峙。 然而,完顏娄室麾下兵力,也不是草包,他们同样是精锐,渐渐地,开始掌握主动,宗泽等人衝出去的阵线,开始被压回。 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完顏娄室跨在战马上,面无表情,围城有顶尖统帅,甚至是宋人主心骨的太子坐镇之城,他不会自大到自己会误伤。 他知道,若是自己,面对围城,以及西军精锐做事不管的死局,也会用最直接的衝杀。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太子諶竟没有撤离,这个时候,若是城中有人掩护,逃亡的可能性很高,虽然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有机会诛杀太子諶,可他却没打算跑,確实令他意外。 “太子諶,確实有人主之资!”完顏娄室的目光跃过战场,看向城头上那小小的身影,“可惜了,人主降於赵宋皇室……” 此前,他跟所有人一样,以为这位太子的种种,都是旁人指点,或许是宗泽,或许是郑驤,可近日城中探报的消息让他知道。 这位十岁太子,確有人主之资! 因此,必须要扼杀! “城中的宋军拖住了我,后方也没有援军,”完顏娄室目光冷厉,头脑清楚,心中不断算著时间,“此时我后方大开……” “这时候,就是攻杀我的最好时机!” “曲端不会放过的,哪怕他担心会有炸,也绝对会为了这个机会,冒险一试!” “因为这真的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没有人可以拒绝的了到嘴边的肥肉诱惑……” 完顏娄室的料想没错,曲端確实要吃掉他,而且他也確实这么做了! 此时,距离战场数里外。 一处高坡之上,曲端立马远眺。 从昨夜开始到现在战爭开启,就不断有探哨来回奔驰,將前方惨烈战况一一稟报。 他对前方战报,可以说是无比清楚。 “报,宗泽部已出城,与金军接战,伤亡惨重,犹死战不退!” “报!太子殿下並未撤离,已亲登城头,竖旗擂鼓,势要与同州军民共存亡!” “报!同州城內百姓蜂拥而上城墙,运送滚木礌石,甚至老弱妇孺皆参与守城!” 听著一条条消息传来,曲端严肃沉稳的面容下,內心亦不免掀起一丝波澜。 尤其是听到,他要观望的那位年仅十岁的太子,竟有如此胆魄,寧可玉石俱焚也不弃城逃命,心中说没感触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虽然是悍將,可却也没有自立的打算,为將者,终究要寻主的! “呵,”不过面上,曲端依旧一副『表现还行』的模样,道:“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还算有几分血性……” 他话说的轻鬆,手指却是不自觉收紧。 曲端锐利而冰冷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认可”的神色。 “传令!”终於,他猛地抬头,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与杀意。 “吴玠、吴璘为左翼,刘錡为右翼,自率中军,全军突击!” 他的声音高昂而斩钉截铁,道:“以最快速度,凿穿完顏娄室军政,歼其主力!” 他虽然要趁此机会吃下完顏娄室,可他也时刻担心后方有金军奔袭而来。 好在,四方探哨都没有在周围发现隱藏的金军,这就说明,完顏娄室没有算到自己。 “杀!” 这一刻,镇戎军全军出动。 同州城下,依旧在廝杀,血腥与残酷,时刻上演。 “噗嗤!”断了一根臂膀的吴革腹部被一干长枪洞穿,可他一只手的刀同样通入金人的喉咙里,將其毙命。 “殿,殿下……”吴革用尽最后的力气扭头,朝著城头看去,咧了咧嘴,嘴唇哆嗦著道:“臣,就只能陪殿下到这了……” “黄泉路上,臣还护著殿下!” 说完,身躯轰然倒地,双眼望著阴沉的天穹,神采也渐渐散去。 此刻,宗泽也是身负重伤,但在精锐的守护中,还不至於落於马下。 至於赵点,更是早在深入金军包围中时,壮烈战死。 此时双方可以说,全都战损严重。 金军虽说是精锐,却也在这时候,被打残了一半以上。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近乎於撕裂般的轰鸣响起! 远远看去,一面“曲”字帅旗与“镇戎军”战旗如林涌现! 三万之多,养精蓄锐的西军最精锐铁骑,如同三支离弦的致命箭矢,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已显疲態的金军侧后翼! “杀光金虏,援救殿下!” 这一刻,战局瞬间逆转! 完顏娄室的中军阵脚更是大乱! 然而,面对如此危局,身经百战的完顏娄嘴角確实勾起一抹残酷冷笑。 即便知道丝毫不在金军精锐之下的镇戎军,他的军阵可能一个照面就会被衝散,可他依旧镇定自若。 他以自身为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有足够危险,鱼才会上鉤! “鱼儿终於上鉤了!”说著,完顏娄室对身旁的心腹道:“发信號,令活女合围!” “嗖!”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冲入高空! “传令下去,支撑一日半,等待援军合围!”完顏娄室高声大喝之后,抡圆了扬起马鞭,手持长刀率先衝出,道: “所有人,衝杀!” 此前,完顏娄室这位主帅始终在后方不动,为的就是这一刻,最后的衝击。 主帅衝杀,能极大的提高士气! 而几乎在响箭深空的同时! 在战场东北方向,另由完顏活女率领的,两万金军主力轰然开拔,奔袭向同州而来! “韩庆山,你率大军压阵,我要率五千精骑赶往同州援助父帅,里应外合,拖住曲端,只等大军到来,彻底覆灭同州!” “我会在一日半后,赶到同州,”完顏活女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与父帅最多只能给你拖延四到五日时间,必须快,这是军令!” “是!”韩庆山抱拳,看著奔袭而出的完顏活女,对副將道:“传令下去,第四日晚,必须赶到同州城,违令者,斩!” “是!” 这一次,完顏娄室为了毕其功於一役,直接將部署在鄜延路一带的全部兵力调动。 只留下了数千人在丹州外围城。 完顏娄室先行,完顏活女则紧隨其后,部署在距离同州约两百余里的耀州出口处! 他的计划就是以自身生死为饵诱曲端上鉤。 现在,曲端很明显上鉤了! 此举疯狂而高明,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这就是完顏娄室,这位金国战神的风格。 宗泽,是大宋最强的盾,而他就是攻击的最强之矛,就是一往无前,衝杀! 曲端的到来,让完顏娄室处於下风。 宗泽率领的同州军也气势大涨,再次反扑回去。 可金军同样悍不畏死! 不过这一次攻守易型了,完顏娄室陷入了下风。 远处,宗泽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完顏娄室的计划成功了,刚才那支响箭,就是信號。 曲端同样看到了,现在就看曲端能否就此,把完顏娄室给一锅端了! 此刻,完顏娄室的垂钓成功了,曲端的垂钓成功了,城头上,赵諶同样知道…… 自己的垂钓也成功了! 三方垂钓者,都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需要等一等,就可以见分晓了。 “……再等等!”赵諶手掌抓著剑柄,五指撑开又攥紧,目光遥望远处。 最后一哆嗦了。 说实话,他也很紧张。 如果曲端能在城下杀了完顏娄室,那自己就没有了重开的理由,可现在还不知道曲端的心意,关键是曲端没有败! 没失败的曲端,不是最佳的收服时机。 只有曲端这次败亡,他再以身殉国,之后重开一世,就能在更早的时候让曲端来投。 之后,自己就能在这一世同样的时间,聚拢西军,然后前往京兆府! 可要是曲端贏了,完顏娄室败了,那接下来,在后方金军到来之前,以曲端和宗泽的能力,不论是退还是守,都会很从容。 自己是重开,还是不重开? 一边是胜利的果实,完顏娄室,一边是自收服曲端的效果大打折扣,利益受损。 还有吴革,赵点等人,本不该牺牲的。 “再等等……”赵諶心中呢喃重复:“还没见分晓,再等等,再等等……” “……” 第三十八章 我,烈武大帝?(二合一) 廝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之后又一直从正午战至日影西斜。 同州城外,旷野之上,尸骸枕籍,鲜血將土地浸染成一片暗红的泥泞。 战马的悲鸣,伤者的哀嚎,军卒杀红眼,临死前的的怒吼从未停歇,然而双方的锐气,却是在血腥的战场上开始不断消磨。 完顏娄室麾下的金军固然精锐,却也在这不要命的换伤下损失惨重,近乎战亡殆尽。 宗泽所率的同州军此刻更是伤亡殆尽,全靠一口决死之气苦苦支撑。 镇戎军的强悍,再次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所有人跟前。 城墙之上,赵諶始终不曾移动。 看著战死的吴革、赵点还有无数同州军,再看那遍地的尸骸血肉泥泞。 说实话,赵諶心底那从一开始观望曲端和完顏娄室谁会贏,自己是不是该重开一世的想法,彻底荡然无存了。 这一次的同州之战,说白了本就是自己、曲端、完顏娄室共同促成的局面。 权谋家一念之间,下方將士就要无谓送死,这是不对的,至少不该是无谓的送死。 如今的大宋天下,需要这些忠勇,悍不畏死的將士们,不能在这里浪费了。 不论完顏娄室能不能被曲端留下,他都会重开一世,大不了进入同州后就不再故意逗留,而是直接入京兆府。 至於曲端,日后慢慢收服也可以。 终於,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九,天际已是微亮。 三月初七到三月初九的廝杀,完顏娄室率领的一万精骑,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三千。 而同州军,损失更惨,只剩下了两千多,曲端所率领的镇戎军,还有两万余。 同州城外,遍地尸山血海。 宗泽与曲端、吴玠、吴璘等將领坐在战马之上,身后则是凶狠如野兽的两万多將士。 远处,不到三千的金军精锐,三位金军將领浑身浴血,拱卫著完顏娄室。 双方就这么对峙著。 这一刻,没有人神情中有害怕之色。 不论是金人,又或是宋人,全都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对面的人! “要速战速决了……”宗泽吐出一口浊气,虽然目视前方,但却是对曲端所言。 区段自然知道,从三月初七午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將近一天半的时间了。 那支响箭,他们可都听到了。 这时候,差不多援军也该到了,必须要速战速决,將完顏娄室解决在此。 “完顏娄室,必死!”曲端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下令衝杀的时候,异变顿生! “咚咚咚!” 东北方向,烟尘再起! 一支规模庞大,约莫有五千多的精锐骑兵,裹挟著尘土奔腾而来。 远远的,当先看到的便是一面大纛上,写著的“完顏”二字,狰狞刺目。 “让父帅久等,儿活女来也!”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完顏活女率五千先锋骑兵,从耀州歷经一天半的极限奔袭,终於赶到。 完顏活女的到来,瞬间让已陷入绝境,抱有死志的金军,气势陡然高涨! “活女!”完顏娄室冷酷的面上,丝毫没有绝境逢生的喜悦,这位金国战神,这个时代天板级统帅人物心中,有的只是自信。 如今局面,本就是他一手为之。 他以自身为饵,跳入杀局之中,就是让曲端上鉤,现在也到了收线的时候了。 就完顏活女带来的这些人,足以將战线拉长,只等著韩庆山带人赶到,大局已定! 看到这一幕,宗泽心底嘆了口气,他知道,没机会了! “还有机会!”曲端声音决然而冷酷,道:“区区不到万骑而已,杀光就是!” “所有人听令,隨本將,杀过去,將完顏娄室父子的狗头拧下来!”话毕,曲端更是当先冲了出去,身后吴玠兄弟也跟了上去。 宗泽回首看了眼城墙之上的赵諶,眼神中饱含了很多东西。 作为不下於完顏娄室的顶尖统帅,他自然知道,完顏活女的到来,不是扭转战局,而是將战线拉长,撑到后面大军到来即可。 可曲端不知道的是,太子和他早就做好了打算,要以身入局,传道於天下人心。 整个同州,从开始就是一片死地,以区段的性子,也没人可以劝得住。 “罢了!好在康王在南方无虞……”宗泽嘆息著,双腿一夹马腹,飞窜而出。 衝杀再次开始! 曲端、宗泽率军疯狂的围攻完顏娄室、完顏活女父子,即便兵力一下子扩充到了將近八千,可依旧不是曲断一方的对手。 金军拼死抵抗! 他们知道,最终的主力大军还在路上,而且最多再有三日便可来援。 战斗未有片刻停歇,从傍晚杀到深夜! 城墙上的火光,映照著下方的修罗场,夜空下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转眼间,三日匆匆而过。 高强度,近乎於无休止,期间双方仅仅只是轮替的修整吃食补充水源便继续攻杀。 时间,在此刻对於所有人都来说,都无比重要,曲端一方要更快的时间將完顏娄室父子留下,而完顏娄室一方需要坚持更多时间。 为了爭抢时间,双方都已彻底疯狂! 越快杀光对方,得到的时间就越多,这一刻,从某种程度讲,时间是能被“买”来的。 终於,第四日来了! 完顏娄室一方近八千精锐只剩下了不到一千,这一次完顏娄室带来的一万精锐全部葬送,外加完顏活女的四千人。 总消耗,一万四千骑兵! 这个数字,很庞大,若是在平日里,此举传回金国,他必然要被斥责。 可这是金国上层统一决定的。 太子諶,必须死,陕境最大的力量,必须要一举消灭,哪怕搭上一万多精骑! 天色將明未明,寒露凝重。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宗泽身负多处创伤,找到杀得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曲端,嘶声道: “又是一天一夜,我军已成疲兵!” “完顏活女来此,已有三日了,其主力大军最晚今日便至,再拖下去,一旦金虏大军合围,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速速退入城中,据城而守,继续廝杀,就算最后与城同亡,亦有机会將完顏娄室父子就此留下,你我死得其所!” 然而,悍將曲端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心里从开始的稳操胜券,已经变得烦躁。 一刀劈翻一名金兵,赤红的双眼瞪著宗泽,嘶吼道:“守城?守个屁!” “现在退,就是给完顏娄室喘息之机,他的大军一到,同州照样是个死!” “不如现在就一口吃了他!” “吃掉完顏娄室,金西路军丧失主帅,必將魂胆俱丧,陕西战局方能逆转!” “一座同州城又如何?”说著,杀红了眼的曲端,猛地抬头,朝著城头厉声大喝: “太子殿下!我军兵力已疲,金虏援军转瞬即至!欲灭此獠,需生力军!” “请將城中剩余军民派出吧,末將必斩完顏娄室父子狗头,献於殿下麾下……”他的声音在尸山血海中迴荡,充满了疯狂的赌性。 他在赌,也在对赵諶最后的观望。 他要看这位太子殿下,有没有成为“武帝”般的狠辣与决然魄力。出城就意味著很可能身死,他將失去最后的保障! 而且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只要太子出城,他便让吴玠等人率五千精骑,护送太子前往京兆府,届时直接砍了钱盖,助太子登基! 而他,要拼杀光整座同州城,將完顏娄室留下,死?他不怕! 曲端的凶性彻底被激起! 杀意迷人眼啊…… “唰唰唰!”所有残存將士的目光,此刻也是赤红著双眼,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头。 赵諶看著下方那片人间地狱,看著曲端疯狂的目光,看著血战至今的下方的將士。 这群人,此刻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杀戮信念,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这不是贬义,而是居於此刻,当下,客官的一种定义! 赵諶透过曲端雄性大发的眸子,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曲端此刻认可自己了。 垂钓功成! 可曲端此人,终究是性格缺陷太大了,歷史上的他,就因为性格缺陷,没能做出大事业来,单论军事才能,他不在岳飞之下! 不过好在,这头猛虎认主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磨! 知道曲端要看的不是兵,而是他的魄力,赵諶深吸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开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赵諶回头看向下方已经准备好的军民,道:“所有能拿得起兵器的,隨孤出城……” “与殿下同生共死!”郑驤此刻也放下了文官的孱弱,提起一柄长剑。 赵諶没有回头,他一步步走下城楼,在牛五的帮助下,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十岁稚子提剑上马,往日里定然和可笑,很滑稽,可此刻,晨光下却有一种决然! “嘎吱!”城门再次洞开。 “同州百姓,记住了,孤若落马,不要你们援救,你们只有一个目的,杀敌!”话毕,赵諶单手扯动韁绳,率先衝出。 “跟隨殿下杀敌!”这一次,涌出的是同州城最后的力量,疲惫的伤兵,年轻的民壮,甚至是一些眼神决绝的百姓。 他们拿著简陋的武器,跟隨著那个一马当先的、瘦小的太子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片死亡之地。 赵諶亲自出城! 这一幕,极大地鼓舞了城外近乎崩溃的宋军士气! “太子万岁,太子万岁,太子万岁!”的呼喊声一时压过廝杀声。 曲端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敬佩,嘴角裂开一个笑容,大声道:“好,末將曲端,恭迎我大宋太子,太子万岁!” 这一刻,同州城下,军民高呼。 赵諶虽未登基,却已是大宋新的主人! “宗帅,”不过曲端没有忘形,对身旁的宗泽,道:“等会吴玠会带五千精骑护送殿下离开,你亲自护送殿下入京兆府。” 宗泽自然知道曲端的打算。 这位悍將梟雄,他要用剩余的兵力,將完顏娄室留下。 曲端的疯狂悍勇,让宗泽也为之胆寒,此人太过凶悍,疯狂,如此悍將,谁人可用? 就算是太平时日,怕也不得善终吧? “呜呜呜……”然而就在宗泽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嚎叫声,还有大军吼声。 宗泽眼皮一跳,看向远处。 远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无边无际的旗帜,晨光的映照下,隱隱如黑色的潮水,滚滚而来。 沉闷的行军脚步声,寸寸逼近! “大帅,韩庆山率两万步卒前来……”远远的声音响起。 韩庆山做到了! 他率领著三万步军攻城军团,日夜兼程,经过四日的急行军,终於抵达! 这一刻,曲端脸上肌肉疯狂抽动。 突然而来的后援大军,让他明白,完顏娄室几乎將鄜延路周边所有兵力抽来了。金人要不惜一切代价,从同州打崩整个陕西。 直到此刻,想到完顏娄室从始至终都平静的面容,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被算计了。 完顏娄室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在拖。 围城困太子,做出等待大军到来的姿態,他更算到,宗泽等人会衝杀突围。 一旦开战他的一万精骑必定会被拖住,可这就是他要的。 他故意让自己的大后方大开,诱自己一头闯入陷阱来! 而自己,发现周边没有金军埋伏,便毫不犹豫的上鉤了。 然后,完顏娄室生生的拖到了自己的儿子,完顏活女的救援。之后更是靠著这一丝的喘息之计,再次拖到了援军到来。 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可他没有料到,完顏娄室竟然冒死,以自己为饵,让他来犯险深入。 他就如此自信,如此不怕死吗? 这一刻,迎著远处,面容依旧冷酷,看不出息怒惊慌的完顏娄室,曲端头一次发现了一种名为“差距”的东西。 这是顶尖武將与顶级统帅的差距。 曲端高傲的心气遭到重创! “快,吴玠,宗泽,你们带太子撤离,入京兆府!”下一刻,曲端陡然惊觉,大吼道。 这一刻,他的心,终於乱了。 他终於不再高傲了,也终於明白,这天下,並非儘是插標卖首之辈。 “合围,杀!” 完顏娄室没有给眾人逃亡,喘息的机会,下令开始进攻。 这一次,一起攻杀而来的还有攻城器械,冒著火的砲石,满天的箭雨! 战场形势顷刻崩坏,败局已定! 乱军之中,赵諶的战马被捅杀,他跌落,被牛五死死护在身旁。 抹了一把脸上沾满的血污和泥泞,赵諶握著那柄郑驤专门给他打造的长剑,眼神冰冷地看著汹涌而来的金兵。 “杀!”一群金兵嚎叫著冲向他,被他身旁牛五等九名亲卫拼死挡住。 “终於要结束了……”看著一个个倒下的亲卫,当牛五也战死在自己身旁,赵諶立於当场,十岁的稚嫩身躯,提剑环视围上的金军。 看了一眼远处大军中衝杀,要赶来救援的曲端,宗泽等人,甩手间,长剑搭在脖颈上,而后在毫不犹豫的自刎当场! 【第六世结束。】 【你於同州城下,遭遇完顏娄室围城,最终以更猛霸烈之资践行霸道,自刎而死。 宗泽、曲端等同州军民,亲眼目睹太子自刎,后以最悲壮的方式战至最后一人,同州城在这一日,化作了死城…… 你的自杀,让歷史发生重大偏移,你欲行霸道於天下人心,最终以身殉道。 至此,终宋一人,必亡金虏! 你的死,改变了南宋的走向,南宋一朝,虽有人不断行议和之实,然抗金却为天下大义,政治正確,你之霸道深入宋人血脉。 你之霸道,庇佑宋之一朝,无数武將,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不屈血脉。 岳飞更是因此而善终! 你虽未称帝,亦不入帝王之列,然却在后世民眾心中,享帝王之誉。 諡號:烈武皇帝。 简称:烈武帝、宋武帝、烈武大帝等。每每提及,或文献引用,皆默认之!】 “……” 第三十九章 丰富的点评,歷史偏移越来越大了(二合一) 万世书第六页缓缓打开。 不过这一次,看著第六世结束的总结,却是久久没有开启下面的內容。 而是直勾勾的看著“万世书”第六页的內容,嘴角勾的让人不忍直视,心里乐开了。 烈武皇帝,烈武大帝,宋武帝……瞧瞧这些讚誉,这是自己个普通人能把握的? 此刻要说赵諶心里不狂喜,不美滋滋,那是假的,就问谁看了这种讚誉不迷糊? 虽然说这些称呼都是后世人的讚誉,甚至是某种默认自己的专属,可也有遗憾。 那就是看眼前这总结,正史里,终究没给自己冠上皇帝的名头,不过想想也正常。 自己临死也是个太子,没登上皇帝位,南宋也是由赵构开创,他会承认自己才怪。 不过赵諶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皇帝,而且不出意外,下一世就该自立了。 到时候,这悠悠青史,诸皇之间,亦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甚至他还要更上一层! 仅仅只是在诸皇之间,位列一席还不够,怎么也要功比秦皇汉武吧? 当皇帝,拥有人类最强皮肤,是男人的浪漫,而功比秦皇汉武,才是皇帝的追求。 心里又把第六世总结,美美的看了又看,尤其是在最后那諡號上停留许久,赵諶这才意犹未尽的继续。 后面还有他更爱的环节,后世点评! 就连“万世书”的总结都如此吸睛,那后世点评,正史、野史传记和网友会怎么评价? 依旧是熟悉的开头。 不过这一世,没什么需要回放观看纠错的,完顏娄室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迅速出兵灭掉自己,行动路线基本都是明牌。 第七世开启后,他只需要给西军五路的经略使,统制官这些人记忆打个標註即可。 虽说第六世中,有些人都没见过,可自己这个太子到同州,就算是当初的曲端,虽然没有表態,可依旧送来了不痛不痒的书信。 就算是有书信,也足够了! 因为这也算是与自己的交集,只要是与自己有交集,就可以观看到他们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视角下,发生的一切。 “2小时25分33秒吗?”瞟了眼自己上一世的进度条长度,赵諶微微頷首,比一部大型电影的时间还要长了。 之后,赵諶第一个就提取了曲端在上一世,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曲端上一世的时长为“00:24:46”,並不长,很短,进度条只有24分。 “果然不出所料,”看著曲端上一世与自己相关的种种,赵諶心中微微点头,“悍將归悍將,却也没有什么反心……” 虽然曲端有歷史背书,不是奸臣,对皇室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性格有缺陷,可人心思变,史书毕竟有局限,自己看著最放心。 看完曲端短暂的上一世后,赵諶也明白了这位悍將最初的真实想法。 曲端虽然是悍將,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或者纯粹的臣子。 这是一个自信且精於计算的军阀式统帅。 他的行为准则,首先是保存,並扩大自身实力,其次是追求最大化的功业和名声。 他不会为了空洞的忠义的口號买单,因此,他是不会为了那篇慷慨激昂的太子令旨檄文就头脑发热。 他只会为看见的利益下注! 所以他要考察! 考察自己这个太子的成色与价值! 他不在乎自己这个太子,是不是法理上的正统,更不在乎那份废太子詔。 说的直白点就是,他在乎的是自己这个太子,是一个“优质资產”,还是一个会很快破產,並连累所有投资者的“垃圾资產”! 若自己和同州军,在与完顏娄室的围城军作战中,迅速溃败,这就证明,自己和身边的宗泽、吴革等人能力不足。 若自己直接弃城而逃,那就更证明,自己只会耍嘴皮子,意志薄弱,不堪大用! 那他出兵救援,就是自寻死路! 不仅会损失兵力,还会引来金军主力的全力报復,救一个必死之人,是愚蠢。 如果自己能顽强坚守,那就不一样了。 首先,就是自己和宗泽等人,有惊人的意志力,具备很强的组织能力和防守能力。 其次,证明自己是“硬骨头”,值得投资。救援自己这个太子,不仅能成功,还能获得一个强大且欠自己人情的主公。 所以,自己能坚守守多久,就是曲端评判自己价值的一个压力测试。 自己撑的时间越长,值得他投资的价值就越高,下注的意愿就越强。 还有一点,就是创造最佳的战术时机。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是致命的,而且要確保自身损失最小,战果最大。 首先,就是消耗敌人! 他也確实是这么做的,那就是让完顏娄室的精锐围城军去和同州守军互相消耗。 如此,金军的锐气会在攻城战中磨掉。 兵力也会因此而產生伤亡,后勤更是会出现问题,高频次,几乎是轮替的不间断的攻杀,將士们更是会变得疲惫不堪。 如此一来,敌人必將露出破绽。 彼时,全力攻城的完顏娄室,其阵型和注意力,全都会集中在同州城上。 大后方將完全暴露出来。 此时,就是他攻杀的选择最佳战机! 一切的核心因素,全都在自己这个太子身上,曲端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既考察了自己,又能扑杀完顏娄室! 可惜,他性格上的缺陷,被完顏娄室这位天板级別的顶尖统帅给洞彻利用了。 最终导致功败垂成! 给曲端的记忆进行编辑注释后,赵諶又陆续给西军五路经略使中的一些人如法炮製。 不过京兆府中,那位陕西制置使钱盖,却被他忽略了,此人自己入长安,必须除掉! 第七世的准备工作都做完后,赵諶的心不由热了起来,终於到自己最喜欢的环节了。 心中一动,“万世书”第七页的內容缓缓隱去,而后一条条后世点评浮现。 而后,赵諶笑了,骄傲了,精神了! “諶,冲龄监国,秉性刚烈。同州一役,寧玉碎而不瓦全,以身殉道,天下悲慟。 其存,赵氏有后;其亡,宋室魂断。然其气节,开南宋百五十年悲歌抗爭之先声。” ——《宋史纪事本末·太子諶殉国录》 “太子諶,聚义同州,传檄討虏,虽未竟其功,然其以血醒世之志,犹若荆軻击柱,项羽別姬,刚烈之气,千载下犹能激盪人心。” ——《忠义录·卷三》 “金虏虽强,终不能屈其之志。同州城下,十岁太子以身铸魂,其所求者,非一身之存亡,乃华夏万民不屈之心。 此诚霸道之始,仁者之终也。” ——《陔余丛考·论宋太子事》 “上闻太子諶殉国同州,震悼。 下詔曰:侄諶冲年秉节,蹈难守仁,可追諡为:怀烈太子,以旌其忠。 论曰:怀烈以十龄之身,抗暴虏於危城,其志可哀,其节可尚。 然『怀』之一字,亦见庙堂深意,盖惜其未正位而歿,亦所以定名分,安社稷也……”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看到赵构给自己的諡號,赵諶冷笑,他自然的明白,这个諡號什么意思。 怀,何为怀? 慈仁短折曰怀,执义扬善曰怀,失位而死曰怀。 这个字,可以说是用意极深了。 这是暗示自己年幼,更关键的是定性,並强调自己,仍是太子身份,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监国”合法性。 烈,何为烈? 安民有功曰烈,秉德遵业曰烈,戎业有光曰烈,刚正曰烈。 这个字,倒是褒扬,承认了自己抗金戎业,和刚烈殉国的行为。 无非就是事太大,他捂不住。 以此用以安抚主战派和天下人心罢了。 “哼,”赵諶心底不屑冷哼,“这阴暗的狗东西,心胸也就芝麻那么大点了……” “算计自己人的时候,倒是上心。” 之后,不再理会阴暗赵构的用意,继续看起了点评,他不想被这狗东西破坏好心情。 “……” “太子諶殉国同州,天下震动。其刚烈死节,遂定南宋『抗金雪耻』为不可易之国是。 飞虽以直道见忤,然举朝皆慑於怀烈太子遗风,无敢以『议和』罪忠良者。 故飞虽不得志,却得终其天年,諡武穆。论曰:怀烈之血,实铸武穆之盾,庇佑之。” ——《宋史·岳飞传论》 “只见那太子,立於同州城头,面对百万虏骑,面无惧色。言道:孤死,国魂不可灭!满城军民闻之,无不泣下,愿效死力。 是日,血染渭水,天地同悲。” ——《大明英烈传·宋太子遗事》 太夸张了,百万?“呵……”看到演义传记的点评,赵諶不由摇头轻笑。 “评话有云:撼山易,撼太子之霸道难!完顏娄室百战名將,终不能使十岁稚子折腰。同州鼓声绝,华夏魂梦生……” ——《说岳全传·楔子》 “若论大宋第一刚烈人物,非康王,非岳韩,乃十岁殉国之太子諶也。其行事如流星经天,虽瞬息,却光芒万丈,照彻千古。” ——《宋末英雄演义·总评》 “嗯?还有武侠小说创作了?”目光下移,赵諶先是一愣,而后恍然道: “也是,光是出逃汴京,再到西进关中,城破自刎,这些都是武侠小说最好的切入点,那些大师,不藉此来写才是怪事……” 想著,赵諶来了兴趣。 想看看自己在武侠小说里,会是怎样的一个化身。 “那太子一剑在手,竟有宗师气度。 望著城下铁骑,对身旁老臣笑道:宗帅,今日让金狗知晓,我汉家儿郎,骨头是硬的! 此言一出,城中江湖豪杰闻之,无不扼腕,引为武林百年第一憾事……” ——金大师《神州奇侠录·同州血章》 “世上最利的不是刀剑,是求死之心。赵諶不过十岁,但他的决心却比玄铁更硬,比寒冰更冷。他败了,但他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胜负更重要……” ——古大师《英雄无泪·外一章》 “我还是更喜欢古大师的文风……”赵諶咂咂嘴,他喜欢那种满满逼格感的文风。 之后,黄大师、温大师、等眾多武侠大师的小说节选,赵諶都一一看了下来。 不得不说,比起史料文献,小说就是要精彩,並且吸引人的多。 看完小说与自己有关的节选点评后,目光继续下移,观看了起来。 “太子赵諶的决策,是一种极致的象徵性抵抗。他通过精心策划的就义,將自身肉体毁灭转化为一个不朽的政治与文化符號,深刻影响了南宋乃至后世民族心理结构。” ——《重估宋代精神:从符號学看歷史》 “在同州的悲剧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早熟的灵魂如何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整个文明覆灭的重压。赵諶的选择,是意志对命运的终极反抗,其哲学意义远超一场军事失败。” ——《剑桥中国军事史·辽夏金元卷》 “这个十岁孩子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歷史静湖的巨石,涟漪荡漾至今。 他或许是中国古代史上,最年轻,也是最决绝的『国魂』化身。 后世崖山之后无中国之嘆,其精神源头,正可追溯至同州城头那抹瘦小的身影。” ——《东洋的悲剧:宋的灭亡》 不论是正史,还是传记演义小说,全是一片讚扬,赵諶心里爽爽的。 之后,赵諶又看了几条严肃文献的点评,而后目光继续下移。 “竟然是后世名人点评?”赵諶没想到,这次的点评,竟然如此丰富。 他本以为这次之后,惯例是网友点评才对,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很多名人。 这次的后世点评,太丰富了! 当然,从现代文献可以看出来,现代史学家们的评价,就更为深刻了。 甚至之后的文献中,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对自己独属的“向人心行霸道法”的复杂。 想说自己秉性癲狂又觉得不妥。 毕竟自己从逃亡到现在,都很稳重。 说自己稳重,城府深沉,可做出的选择,又是那么的极端疯狂。 可以看出得来,正如自己所料,史学家確实在皱眉了,文字里透著一股彆扭。 对此,赵諶只是心底一笑。 真正的原因,谁又能谁想到,行霸道於天下人心,是当时为了说服宗泽三人的藉口?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行霸道於天下宋人之心的说辞,对后世竟然有那么大的影响。 不但给南宋立下了政治正確,岳飞也因自己这番话,命运被改写,得以善终。 “……” “宋室南渡,独太子諶北峙同州,十岁而殉社稷。刚烈之气,千载下犹能激盪人心!” ——(明)王阳明《传习录·补遗》 “同州一炬,諶魂归蒿里。以童稚之身,行霸王事,虽败亦足令狐鼠辈羞死。” ——(明)李贄《焚书·读史札记》 “……” “考同州之役,太子諶非不能走,乃不愿走。所谓『捨生取义』,童而践之矣。” ——(清)曾国藩《求闕斋日记》 “……” “吾国民族精神之不死,於十龄之烈太子身上见得最真。其价值远超一座城池。”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 “赵諶太子是同州城头的一把火,烧穿了『积弱』的假象。他告诉我们,国人血性从未冷却,只在等待点燃之时。” ——鲁迅《偽自由书·最天才的烈士》 “……” “读宋史至同州一节,唯有一哭。哭其壮烈,更哭我民族沉睡之魂,竟需一孩童,以性命来唤醒!此痛,深入骨髓……” ——《新青年·隨感录》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已成,而太子諶独能以十龄冲龄,於同州作此惊天动地之牺牲,其气节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此种不屈不挠之精神,正是我辈今日对抗外侮,完成復兴所亟需提倡之国魂!” ——《民国二十六年告全国军民书》 “读史至烈太子同州殉国事,令人慨嘆。若当时宋室上下,皆能如太子諶一般,有『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则歷史必当改写。可见『精神』之重要,远超於物质……” ——《庐山军官训练团讲话》 “同州之役,太子諶虽败犹荣。他的死,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苟且偷安者的卑微。军人,当时时以烈太子之精神自勉,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对黄埔师生的训词》 “……” 看著近代以后的名人评价,赵諶这才意识到,隨著自己在歷史上留下的足跡越多,对后世的影响,也就来越多。 不过能看到迅哥儿的讚美,確实美美的。 当然,可不仅仅是自己熟悉的迅哥儿,还有民国时,许许多多的名人。 不过很快,赵諶又发现了不同。 包括民国时期的人物点评,对自己的称呼,全都是“烈太子”,而非“烈武帝”。 这也就是说,这“烈武帝”的称號,是现代网友弄的了。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的“烈武帝”取自哪了,自己的諡號,怀烈太子了。 果然,网友的第一条点评,对自己的称呼,就是“烈武大帝”。 “十岁啊!別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咱烈武大帝已经开始『行霸道於天下人心』了?” ——磕歷史比磕cp上头。 “我的天,以身殉道是让你这么用的?烈武帝这操作太炸裂了!我直接献祭我自己,给华夏加个『不屈』buff!” ——霸道总裁祖师爷。 “如果这位烈武帝,成功继位,这个话题我能聊三天三夜!想像一下这种狠人当皇帝,请容我倒吸一口凉气……” ——合欢宗第一狼灭。 “谁懂啊,烈武帝这种人设,要是放在晋江,那就是美强惨的天板! 十岁帝王,容顏未展已註定的悲剧,偏偏性子烈像火,以身殉道的时候该有多决绝! 霸道不是对臣民,是对这该死的命运!呜呜呜妈妈粉心疼死了!” ——今天也在为古人流泪。 “復盘烈武帝同州副本:等级lv10,队友宗泽(残血),临时队友曲端(猪队友),对面是满级boss完顏娄室带大军。 正常玩法是猥琐发育,他直接选了【隱藏路线:以身殉道】,解锁成就:霸道の火种。 获全服唯一称號【烈武帝】! 这游戏理解,领先版本一千年!” ——骨灰玩家。 网友的点评,可以说是极其欢乐了。 不过真正让赵諶在意的是,自己在第六世的所作所为,竟然在歷史上留下这么多痕跡! 这是之前几世都不曾有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歷史的偏移,越来越大了。 之前歷史的修正下,自己也就是在史书上多了几笔而已,还仅限於研究宋史的文献。 可渐渐地,歷史不再隱藏自己,抹除自己的痕跡,而是在融合,合理修正。 “若是有朝一日,我一统天下,那就是真正的改变歷史了……”赵諶心中暗暗道。 “……” 第四十章 西军五路:余者皆凡人,焉能与我重生者相比? 又看了很久。 这次第六页后世点评的內容,可以说是非常之多,除了那些正经文献史料外,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网友点评了。 赵諶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 “该开第七世了……”大致翻了翻后面的网友评价,虽然很欢乐,却也没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了,甚至有些人夸的他看了都脸红。 连千古一帝,都给自己了。 不过他倒也理解,这是人之常情了。 对於懂歷史的人,了解过靖康耻,都对大宋这个汉人王朝,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別看嘴上骂的一个比一个狠,甚至有时候觉得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 话又说回来,宋再烂也是自家王朝。 同样是烂货,跟韃清放一起,非要选个站边,相信很多人还是会选站宋一边,当然到时候嘴上依旧是骂骂咧咧的就是了。 一句话,该骂还是骂! 现在歷史上好不容易出了个自己这样的,本该重塑大宋的太子,自然而然的给这些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人留下了很多遐想。 对於不是学史的人来说,再被自媒体一撩拨,一猎奇宣传,自然而然的就火了。 当然自己做的確实有血性,够爷们! “看来,称孤道寡者,死在最巔峰,给人留下无限遐想的时候,才是正確啊……” 莫名的,赵諶想到了汉武帝,还有李隆基这二位皇帝。 “第七世,孤就会成为你们的皇帝陛下,到时候,史书文献,歷史名人,都要称呼孤为烈武大帝,之后孤还要向位列千古努力!” 赵諶心头暗暗竖起目標的同时,勾动第六页下方的时间锚点,第七世也悄然开启。 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晚,镇戎军大营。 “杀!”正睡著的曲端猛的坐起身,瞪著双目,怒视前方,似是要斩杀什么人,手臂挥舞,拳头紧攥,似是握著长刀。 “將军?!”几乎是曲端爆喝声响起的瞬间,大帐外立时涌入一群亲卫兵。 也是此刻,曲端这才回过神。 看著眼前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大帐,再看关切的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卫,曲端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他不是在同州城下死战吗? 他记得,自己亲眼看著,因为自己的愚蠢误判,上了完顏娄室的当,本来想要利用殿下垂钓完顏娄室,却被反钓。 最后,亲眼看著太子殿下刚烈自刎。 彼时,同州城下,军民被围杀,赵点、宗泽、吴玠、吴璘等人尽数战死。 而他也最终死在金人的围杀之下,临死前,他奋力挥出一刀,而后意识便陷落。 可是现在,自己竟然在营帐中? “梦吗?”念头刚起,曲端又立刻摇头,那种真实无比的痛感和死亡,不是梦! “將军可是做梦魘了?”偏校见曲端如此,想到自家將军可能魘著了,关切询问。 “本將无……”正疑惑自己那种状態的曲端,刚要开口,突然身体猛的一震。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一双虎目之中,全是不可思议之色,像是看到了某种大恐怖。 围在边上的亲卫们,看著自家將军如此,也下意识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而,前方什么都没有!可是自家將军这状態,分明就是看到了什么啊。 一时间,饶是战场廝杀惯了的將士们,此刻也不由的心底里发毛。 莫不是將军看到了什么不乾净的? “將,將军,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亲卫偏校说著,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这大晚上的,不带这么嚇人的。 听到近卫偏校的话,曲端一愣,而后扭头道:“你们看不见?” 嘶!这话一出,顿时让一眾亲卫心头髮毛,后脊背蹭蹭的直冒冷汗。 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一股寒颤直接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狠狠一个激灵。 “將军,您,您別嚇某,”偏校喉结滚动,嘶声道:“末將什么都没看到啊……” 作为战场廝杀的铁血硬汉,偏校此刻对那种鬼神之说,也是心底发毛。要是人,他自然不怕,可涉及到鬼神,他不怕那是假的! 其他人此刻也是强忍著惧怕,盯著前方。 曲端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听到偏校的话,再看几个亲卫的表情,顿时明白,眼前的神跡启示,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 再看这几个小子的模样,哪里不明白,这是被自己嚇著了,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种种,当即咧嘴一笑,抬手就给了偏校一巴掌。 “怂蛋,老子逗你玩呢!”说著,直接掀开被下床,耷拉著鞋,挥挥手道: “都滚滚滚,软蛋玩意儿,老子要是靠你们这帮怂蛋守著,哪天就人砍了头去……” 见自家將军竟是在开玩笑,一眾亲卫不由鬆了口气,確定將军没事后纷纷退了出去。 目送所有人退出后,曲端脸上原本的嬉笑怒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目光再次放在前方。 【你已重生。】 【前世,你因躁进轻敌,为完顏娄室反施垂钓之计,终败歿於同州城。】 【太子諶,乃大宋无可爭议之明主,亦是你值得倾生追隨之英主。 今完顏娄室正调兵密谋,欲围同州。 继而设伏诱歼镇戎军,乘此险招,欲一举覆灭西军精锐。 你当即刻护太子入京兆府,重振无首之西军,切勿重蹈覆辙,再匡天下!】 看著眼前的神跡启示,曲端终於確定了,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兵败身死重生了。 “我重生了,回到了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晚上这一天,还得到了天諭启示!” “世间,竟有如此神异之事……”饶是曲端这等悍將,此刻也不由浑身微颤。 下意识的,区段朝著头顶看去。 他的目光像是透过大帐,看向了无尽的苍穹。 “这是天諭,”深呼吸一口气,曲端拳头紧攥,心头暗道:“天諭让我辅佐太子,再造乾坤,莫非是太祖在天有灵?” 冷静下来的曲断,看著缓缓隱去的提示,心態再次恢復了过来,冷哼道:“西军五路?其余四路,也配与我並立?” “何况,如今那些经略使,统制官,於我而言,不过是凡夫俗子,我有天諭在身,自当助太子殿下重振西军。” “若有不服者,哼!”想及此处,曲端当即冲大帐外,喝道:“传吴玠、吴璘等人立刻整军一万,隨某入同州,参拜太子!” “命刘錡与张中孚、张中彦兄弟给盯死了西夏的原州和会州两地!” 曲端自然知道,上一世,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垂钓完顏娄室的。 原本他是想著,扑灭完顏娄室,立刻返回的,一旦自己不能击杀完顏娄室,那西军五路部署在边境的防线就开了个口子。(注1) 那时候,西夏人定会趁机进来。 虽然西夏和金人之间肯定有某种约定,否则金人入侵,西夏怎么可能没动静?(注2) 不过以他对西夏人的了解,这群豺狼必然虎视眈眈的盯著,只要防线出了口子,他们就算是打著掩护金军的幌子也会进来。 所以,他必须要速战速决,以太子垂钓完顏娄室也是为了这点战略目標。 可惜,他失败了! 他更知道,自己失败,葬送镇戎军意味著什么,也是他在同州城下心存死志的原因! 曲端在镇戎军自然是一言堂。 就算是此刻已经与他渐生嫌隙的吴玠兄弟,面对军令也是要立马执行的。 虽然不知道將军为何突然朝令夕改,明明白天才说先不管太子的,晚上就突然说要带著镇戎军,入同州城参拜太子殿下。 不过,镇戎军还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作为西军最强的精锐,行事作风,可谓是雷厉风行,大军很快开拔。 而与此同时,涇源路的经略使席贡,也几乎是与曲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立刻带著亲卫赶往同州城! 虽然他没有参与同州城之役,但上一世给赵諶书信,自然也算是与赵諶有交集。 因此,他自然也被编辑记忆了。 他与其他人一样,像是参战的赵点和曲端是继承自己的记忆。 而没参战的,诸如熙河路的刘锡,环庆路的王似和鄜延路的张深等人,则是继承了被编辑后的同州城內军民参战的记忆。 不同的是,像是王似和张深,此刻正在对付金军,不能抽身离开,所以只是让他们继承了记忆,提示也只是显示太子为人主。 让他们在心底里认同赵諶这个太子! 之后,像是席贡、刘锡、赵点、范致虚,此刻都已经动身,带兵星夜前往同州。 这些西军五路的首脑人物此刻心中的念头,竟是与曲端想的大差不差。 全都想著自己重生一世,且天諭加身,甚至是太祖在天有灵,在指引自己。 之后,自己就是西军当之无愧的引路人。 至於,原本最强的曲端?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凡人了,岂能与自己天諭加身相比? 其中心思最激动活跃的,莫过於涇原路的傀儡经略使,席贡了。 这些年,他可是没少受曲端的窝囊气。 虽然这些年他维持著体面,嗯,如果他不体面,他怀疑曲端那混帐绝对会帮他体面,可终究他才是这涇原路名义上的经略使。 曲端一个统制,当他的家,做他的主,简直就是放肆,现在好了。 太子殿下是天諭定下的人主。 之后,这陕西终於有了说的上话的人,而他又是天諭在身…… 曲端?哼,终究是凡人尔! 一个粗鄙武將,焉能与我这个重生之人相比?自不量力! 甚至,西军五个战区防线,五个经略使,从此以后,都要以他马首是瞻。 我席贡,是时候站起来了! 这一夜,西军五路经略使,统制悍將,应该赶往同州的,全都星夜奔驰而来。 每个人心中,都有著无限的遐想。 “……” 第四十一章 明都长安,暗握巴蜀,西军效忠,入长安! 与此同时,同州州衙后堂。 房间里,赵諶的双眼缓缓睁开,窗外微微发亮,缝隙里偶尔透过些许凉风。 “这个时候,曲端等人应该已经出发了,不过想来宗泽和郑驤也该来了……” 赵諶没有编辑宗泽和郑驤的记忆。 只不过把完顏娄室上一世的记忆,给了他二人一人一份。 因为他上一世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留在同州城,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不可能坐等著完顏娄室攻城。 看过完顏娄室上一世,围城同州的路线,赵諶自然知道,他是从丹州离开后,朝延安府外围出发,向西南方向进军。 之后进入保安军一带,再向南,经坊州,耀州,最后直扑同州。 最后,三月初六抵达同州,在城外休整了一夜后,三月初七,兵临城下。 也就是说,这一世他还会如此! 所以,必须要提前离开! 等会,宗泽肯定会上门来劝自己离开,他便可顺势离开同州,前往京兆府。 至於曲端等人,他在记忆编辑中早已言明,太子此刻已决定动身前往长安。 从他们各自的驻地出发去京兆府,可要比来同州,再去京兆府快的多。 等待著宗泽上门的赵諶,穿好衣服,从床榻上起身,来到书桌前。 郑驤给他安排的住处,自然是州衙最好的,內部房间就有一个小型的书房。 “咚咚咚。”刚点上烛火不一会,敲门声响起,门外牛五瓮声瓮气的声音就跟著响起。 “殿下,您醒了吗?” 听到牛五的声音,赵諶心中不由一暖,朝著门外看去,果然看到自己屋子外,佇立著八道身形各不相同的影子。 中间那道站在门中间,异常高大。 算上牛五和吴革在內,这九人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心腹了,他们在自己心底地位非凡。 而他们也將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就算是在同州州衙,依旧不放心,要亲自守著。 “牛五吗,进来吧。”赵諶说著,坐了下来,同时拿起一块墨开始研磨。 房门打开,牛五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一进门,见赵諶在亲自磨墨,牛五咧嘴一笑,立刻上前道:“殿下,让某来吧。” 见他这一副憨笑的模样,赵諶也不拒绝,將墨递了过去,同时道:“天还凉,注意让兄弟们別冻著,此处是同州,郑驤值得信赖。” “嗨,早都立春了,不冷,”牛五满脸无所谓,然后又补充道:“咱们亲自守著殿下,心底里,到底是放心些。” 见他如此说,赵諶笑了笑,也不在这事上多言,顺手拿起一支笔,用镇纸压著纸,心中略一沉吟,开始书写了起来。 边上磨墨的牛五看著那白纸上的字跡,咧著嘴,心里暗暗道: “殿下写的真好……” 虽然他不怎么认识字,但看著那跟画儿似的崇寧体,就是觉得喜欢,爱看。 “看的明白吗?”赵諶头也没抬的打趣。 “嘿嘿嘿,不懂,將就认识个名,就是觉著殿下写的好看……”牛五实诚回答。 “这两个字,叫西夏。”赵諶用笔尖悬空依次点了点,然后顺势画了个圈。 之后,又在右下方,写下三个字,道:“这三个字,念京兆府……” 一边的牛五见殿下竟然在教自己识字,浑身不自觉的一颤,滚圆的眸子不由发红。 七尺大汉,只觉得鼻尖发酸,眼前水雾浮现,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哭,嘴唇颤抖著,最终泪珠还是不爭气掉落两颗。 意识到自己失態的牛五迅速撇过头,抬手抹了把脸,暗骂自己不爭气的流猫尿。 赵諶確实没有注意到牛五的异常,此时他在西夏与京兆府间横了一条线。 又在线上依次不规律的点了五下,依次写下“秦洲”、“渭洲”等西军五路布防点,当然也没有忘了给牛五教认字。 也算是他自己在心底里念叨盘算的一种。 “一旦我整合了西军,入了京兆府的消息传开,这也就意味著金人灭宋的目的算是基本上泡汤了,灭宋的战线必將拉长。” “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打算了,”想著,赵諶又在左下角写下,一个“川”字,並用圈勾起来。 “先入长安立新朝,这是政治上的必须,不能有任何犹豫。” “可入长安,不意味著结束。” “首先就是双方大军,野战优势仍在金军手中,金军骑兵的兵团在平原野战中的机动性和衝击力依然强猛。” “其次,战略態势也完全不同了,逃亡的时候,可以灵活自由,但建都长安后,这对天下而言,就有了不能丟失的核心所在!” “否则,这就是第二次灭国了,一旦如此,那我此前的令旨檄文,立的人设,全都將成为一个笑话,对天下宋人的打击……” “將是前所未有的!” “从主动变为被动,之后需分兵把守各个关隘和重要州府,这容易被敌人牵制。” “此外,后勤压力巨大!” “集结的军队越多,后勤压力越大。” “关中歷经战乱,能否支撑的起大军的长期消耗,这也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因此……”赵諶目光看向左下角,四川。 “入京兆府后,必须连接四川!” “呼,”赵諶轻吸一口气,暗道:“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 “这十二个字,將是以后的核心战略!” 赵諶大脑飞速运转,看著自己简画的势力阵营,心头盘算接下来的部署。 “不仅如此,还要顾忌到西夏……”赵諶的目光又看向横线以上。 “一旦我入了京兆府,立新朝,战线被拉长,那么按照『金夏盟约』约定,完顏娄室肯定会要求西夏出兵,西夏也绝对会出兵。” “以此兑现金国许下的土地报酬!” “面对未来很可能发生的,一场必打的两线战爭,川蜀就显得尤为重要!” “长安执掌朝廷统筹全局,坐拥虎狼之师,巴蜀坐镇天府粮仓,据守山川之险。” “如果关中长期稳固,那就一直以长安为都,川蜀为支撑,再徐图东进!” “反之,如果关中战局急剧恶化,长安危在旦夕,那时候也可以沿著已打通的蜀道,从容撤退至成都。” “再加上可以提前布局,到时候,四川已成了稳固的后方,”想著,赵諶的目光灼灼,“此谓:明都长安,暗握巴蜀!” 捋清接下来要面对的种种之后,赵諶也顾不上教牛五识字了,而是开始迅速书写起来。 牛五见太子如此认真,也专心磨墨。 果然,就在赵諶写好大方向没多久,宗泽和郑驤便立刻上门,要求即刻出发。 宗泽的理由,自然还是他自己的判断,赵諶也没细问,直接配合就是了。 郑驤原本还打算费口舌的,毕竟上一世真的证明了,同州对太子来说,不是久留之地,完顏娄室出现的太突然,太快了! 而现在见宗泽要带太子离开,他也没多言,立刻便同意了下来。 之后,更是准备了三千精锐护送。 接下来的几天,赵諶一边赶路,一边完善著自己入长安的后续部署。 当然,这自然少不了与宗泽的商议,在看到太子的“明都长安,暗握巴蜀”的核心战略部署后,宗泽更是讚嘆连连。 心中对太子是大宋的希望越发肯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中间赵諶又经歷了一次阴暗赵构的“蹭热度”,又被噁心了一把。 战略部署的大方向上,赵諶都想好了。 接下来,像是一些细节的填充,比如如何面对接下来完顏娄室的威胁,还有如何防守,进攻,军事上如何部署,都要靠宗泽。 之后,等进长安后,也需要眾多西军悍將,集思广益来完善。赵諶可不会自大到,把军事战略也安排了。 “……” 第四十二章 第三步,政治安全达成! 靖康二年,三月,朔日。 一架看似普通,却加固了的马车,里面坐著的,自然就是赵諶了。 这架马车是郑驤特意准备的。 內里环境很是宽敞温暖厚实,也有一些加固的小几和榻,方便赵諶用膳和休息。 车帘微掀,赵諶停笔,捏了捏山根,抬眼看向窗外,耳边是单调而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远处一片旷野,远处云压的极低。 似乎是又要有暴雨將至了。 “宗帅,同州距长安约,官道约一百多里,以我们的速度,今日怕是要到了……”赵諶说著,看向对面坐著的宗泽。 原本宗泽是要出去骑马的,不过却被赵諶以,要商议入京兆府后的军事部署为由留下,宗泽自然知道殿下是体恤老臣。 之后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留了下来。 听到赵諶的话,宗泽微微頷首,也顺著看向窗外,道:“今日是朔日,算算路程,从二十七走到今日,三天时间该到了。” 靖康二年二月是平月,廿九后没有三十,直接就是朔日,也就是初一。 “殿下,钱盖您打算如何处置?”宗泽又问道。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也该考虑怎么捯飭这长安城內的官场势力了。 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西军名义上的“上司”,山西制置使钱盖了。 此人可以说是典型的无能又怯懦。 做事优柔寡断,总想著两头不得罪,甚至还不如被曲端架空的席贡。 至少,席贡还是有些可去之处的,这个时候,太子要在关中自立,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席贡,倒是个合適的后勤管理。 可这个钱盖,宗泽实在看不出他的优点。 “钱盖……”赵諶轻声呢喃,回忆著关於此人的一些史料情况,还有“万世书”后世点评中,网友推测的自己死守同州的阴谋论。 其中很多阴谋论是说,自己死守同州城,而不是直接入京兆府的行为很可疑,很多情况上,根本说不通,关键是宗泽也跟著胡闹。 如此一来,自然就衍生出了很多阴谋论,其中被很多人多次提出。 那就是,京兆府钱盖这个时候,就已经暗中跟金人来往了,太子信不过钱盖。 这些固然是阴谋论,可赵諶却是知道,钱盖这个叛臣,史书上明晃晃的记载的。 首先,就是靖康元年,金军围攻太原。 他奉命协调陕西诸路援军,但行动迟缓,导致太原陷落,虽然太原失陷是大势,可他怠慢也是事实。 之后,更是明確记载,靖康二年三月初七,金人正式册封张邦昌为偽楚皇帝。 三月初一至初七,金人胁迫宋臣签署“劝进表”,钱盖等降臣在此期间陆续接受任命。 然而现在,因为自己出逃汴京,西进关中,张邦昌早就被立为皇帝了。 一些原因,也就导致钱盖还没有接受册封,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此人已经在歷史上被標记过了,就是一个叛臣。 何为叛臣? 比奸臣还要可恶的那种! 大宋对叛臣的界定,可以说是极为严格,凡接受敌国官职,参与傀儡政权者,均视为“从逆”。 况且,钱盖在一日,对想要將长安打造成大本营的他来说,就是一颗毒瘤。 “杀。”赵諶很乾脆的吐出一个字。 见赵諶如此乾脆,宗泽並不意外,早就从这一路上的表现就能看出殿下性子隱忍,城府极深,那篇令旨檄文更是看出其霸道刚烈。 这等人主,生於乱世,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杀伐果断! “长安乃汉唐故都,王气所在。”知晓赵諶心意后,宗泽便不再注意钱盖了,继续道: “西军儿郎热血未冷,而想要让那帮悍將梟雄,心服口服,诸多秦陇锐士云集景从,殿下还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身份……” 听话听音,赵諶自然听出来宗泽话语中的意思,於是开口道: “宗帅,你在劝进吗?”(注1) “殿下圣明,”被赵諶看著,宗泽点了点头承认,拱手道:“国不可一日无君!” “入长安之后,曲端等人必来投,届时殿下再无后顾之忧,最需要的便是自立!” “告诉这天下人,大宋长存!” “况且,太上皇和官家,如今身陷囹圄,金人若是再以他们的名义下矫詔,届时怕是会对殿下不利,虽然无人会认,可……” 说著,宗泽语气一顿,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南边那位,殿下也要提防才是!” 宗泽这话说出来,完全就是彻底站队,不会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和退路了。 看过宗泽上一世记忆的赵諶自然知道,郑驤跟宗泽秉烛夜谈,说起过当今局势。 郑驤是何人?那等官场老狐狸,政治嗅觉敏锐至极,既然站队了自己,自然也会把宗泽这位顶尖统帅,给自己绑上战车。 赵諶没有问为何宗泽知道曲端必来投,只是沉吟片刻后,道: “自立需要足够的威望。” “目前来说,孤还差一些,不过想来也不会太慢,入长安后,跟完顏娄室还有一战。” “等彻底把战线拉长,將完顏娄室赶出去,那时双方摆开阵线,谁也奈何不了谁,那时候各方都將趋於平静制衡。” “那时,天下军民將士气大涨!” “孤的功绩,也足以在这国家蒙难,二帝被囚的乱世,自立为帝了。” 听到赵諶的话,宗泽的眼底,不由闪过一抹轻鬆之色,於是抱拳郑重道: “原来殿下早有打算,是臣多虑了。” 他劝进,倒不是为了让赵諶一入长安就自立,而是让这位殿下早些做打算。 现在看来,自己確实多虑了,这位殿下想的比自己要远,想的也更多! 此时,西北方向,数百里之外。 陇山的余脉在乌云下显得很是深邃压抑。 一支万人的精锐步骑大军,正沿著山谷险道前行。 而在靠前方,身形魁梧,正值武將巔峰的曲端,高坐於战马上,神情倨傲而自信! 在他身旁两侧,则是此次隨行的吴玠、吴璘兄弟,二人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將军,三日急行,已过涇州,前方便是回山,”吴玠低声说著,山里寒气让他说话都透著白气,“距京兆府尚有五百余里。” 曲端轻“嗯”了一声,目光望著前方,道:“京兆府那边,有消息吗?” “范致虚已有密信传来,钱盖那廝態度曖昧,但京兆府內仍有不少忠义之士。只待殿下和我等大军一到,大事可定……” 吴璘语气中带著跃跃欲试的战意。 “钱盖?”曲端嘴角微动,不屑道:“首鼠两端的腐儒,不足为虑。”说著,顿了顿,又道:“这范致虚倒是不蠢。” “虽然怂包了些,被金人打了一次就怕了,但关键时候,还是知道认主的。他效忠殿下,是他此生做的最正確的一次判断!” 说完,曲端扯了扯韁绳,继续道:“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再坚持下,天亮前,我等必须穿过这段峡谷,到宜禄县境內休整一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太子殿下从同州出发,路程近得多,此刻怕是已快到京兆府城下。” “是!” 与此同时,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带人急行了三天,约二百余里,已进入邠州地界。 从秦州出发的赵点,三日急行,沿渭水一路东进,此刻也已抵达凤翔府境內。 路程最远的刘锡,从熙州出发,此刻才刚过巩州,依旧带人在陇右山地间急行。 三月初一,午后大雨。 连续三日的急行军,赵諶率领的五千精锐步骑,透过雨幕,也终於看到了远方那座古城的轮廓,继而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京兆府,长安,终於到了! “古都长安……”赵諶透过雨幕看向越来越近的雄伟城池,脑海中回忆著,在这座古城里建都的四个长期稳定的大一统王朝。 宽泛来说,古都长安,存在的王朝很多,如果严格些,有九个大一统王朝。 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 然而,在赵諶看来,挑拣出来,可以称得上真正大一统,並稳定的就四个。 “秦、西汉、隋、唐……”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走的路,赵諶的心並不平静。 “孤的王朝,將会是第五个!” “与秦皇,汉武,隋祖,唐宗一起……”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赵諶收回心中未来的期望,赵諶目光不禁透著几分感慨之色。 他又想起了当初自己制定的逃亡三步,战术安全,战略安全和政治安全。 第一步,摆脱生死危机,算是达成了战术安全;第二步,入陕境,摆脱金人追杀的威胁,算是达成了战略安全。 之后,最后一步,被诸如曲端等西军无论悍將官员拥护,则达成政治安全。 如今自己到京兆府,曲端等五路军,也全都效忠,並且正在赶来的路上。 城里有范致虚效忠,钱盖的威胁等於零,之后曲端等人到来,长安內的官员將俯首。 “至此,孤逃亡之路的第三步,政治安全,也算是达成了!” “接下来的大目標,就是身披黄袍称帝,君临天下了……”赵諶心头火热。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谁人不爱? 没人不爱! “……” 第四十三章 乱世规则,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了 行至灞桥。 宗泽下令全军稍作休整。 赵諶此时,已经换上了储君袍服,稚嫩的脸上此刻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著严肃。 “颯颯颯。”大雨瓢泼,急促的拍打在马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殿下,我们到了!”马车停下,吴革骑著战马来到车边对赵諶稟告。 赵諶推开马车小窗,朝著远处看去。 只见长安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盔明甲亮,戒备森严。 “通报吧。”赵諶语气平静。 他记得,半日前,吴革便派前哨来了长安,可钱盖依旧没有做出应有的迎接。 看来这个钱盖是真的活的不耐烦了。 对於此人,赵諶从心底就没打算留著,必须死,不论是出於其自身的歷史属性考虑,还是入城之后,杀鸡儆猴的需要。 现在,不过是多了个杀他的理由罢了。 吴革点了点头,使了个眼色,牛五会意,双腿一夹马腹,扯动韁绳向前,高声喝道:“太子驾前,速开城门,迎驾!” 城头上的將士们,自然远远的就注意到城下那气势不凡的大军了,此刻听到牛五说太子驾前,顿时便是一阵骚动。 之前那篇令旨檄文,他们这些將士自然也是知晓,太子在陕境。 可听到太子驾前,自是不敢怀疑。 不过还是有一名守城將领探出身来,拱手喊道:“末將参见太子殿下!” “只是,將军有令,如今金人虎视眈眈,未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还请殿下稍待,容末將即刻前去稟报!” 此言一出,牛五面色瞬间阴沉。 一双虎目中,有凶?之色浮现而出,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让太子在城外等候“通传”,这本就是大不敬! 何况,此前探哨已经表明身份。 京兆府不但不提前迎驾,人也不见,竟然还敢传令如此?简直取死有道! 对牛五来说,太子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谁敢冒犯太子就是侮辱他。 君辱臣死,他无法容忍! 这一刻,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宗泽带来的五千精锐步骑,已经摆开了征伐姿態,所有人都在等太子殿下发话。 吴革也是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今日太子必须入长安! “踏踏踏!”就在这时,城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嘎吱!” 沉重的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 只见一名身著紫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臣带著数十名甲士,急匆匆地奔了出来,正是被金人打怕了的前任制置使范致虚。 “老臣范致虚,迎驾来迟!”远远的,范致虚就高声大呼,而后更是不顾身旁撑伞的官员,冲了过来,道: “臣,让殿下受此怠慢,臣万死!” 说话间,直接撩袍跪倒在泥泞里,声音都带上了几许哽咽。 范致虚身后的甲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 大宋官员,在一般情况下,是无需跪迎的。日常多以揖拜,站立为主,仅需在重大典礼,或请罪等特殊场合行跪礼。 目的嘛,自然是体现对士大夫的尊重,更是表明赵宋皇室,与士大夫共天下。 也是其区別於其他朝代。 范致虚在別的地方有错,跪迎请罪是没问题的,可这句让太子受怠慢请罪,就很有说道了,不过赵諶只觉得腻歪和不喜。 对於范致虚此人,赵諶自然也了解的。 一个无能,胆小,懦弱的人,客观的说点,就是志大才疏,不坏,就是没能力。 而且小心思还不少,现在跪迎请罪,明显是看出来太子入主长安,想提前卖个乖。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很尷尬。 作为前任制置使,因在靖康元年,率军东援开封,遭遇潼关之战惨败,被罢职。 之后,被劾丧师辱国,需要听候朝议,才能办他,可没多久朝廷就没了。 他现在的身份在长安,就是个散官。 所以这是提前討好,官復原职不敢说,至少不要再揪著之前的事不放。 吴革坐在战马上,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范致虚,眼底里的嫌弃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范致虚……”就在范致虚跪在雨中,脑袋压低,忐忑的等著马车里那位太子的反应时,平静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臣在!”范致虚赶紧应答。 心头也莫名的一紧,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 从那份刚烈霸猛的令旨檄文,就能看出这位少年太子是何等性格。 这种性格的上位者,他是真的怕!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乱世了,那一套优待文人士大夫的潜规则,不在了! 这等性子刚烈行霸道术的上位者,动怒的时候,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你现在是什么官职?”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官职?范致虚一愣,大脑疯狂运转,不知道太子想说什么,不过还是道: “臣,臣惭愧,因战事失利,年初便被官家罢免,臣现在只是一介散官,在这长安城里,帮著制置使和经略使,做些散活。” 马车里,赵諶听到这话轻笑。 与宗泽对视一眼,都是不约而同的摇头,对这个范致虚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既是带罪之身,又不是制置使,知京兆府事,更不是永兴军路的经略使,你说自己有罪,是认为孤是会胡乱降罪之人吗?” 听到这话,范致虚心头立即一慌,当即道:“臣惶恐!” 他知道,这位殿下不吃自己那一套,嗯,又或者是年龄太小,没领会意思?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了,认错就是。 “上前说话。”赵諶的声音再次响起,范致虚闻言,立刻起身来到车窗前。 他这才看到坐在马车里的太子和宗泽。 不过他也仅仅只是敢瞟一眼,又迅速低下了脑袋,一副听候殿下教诲的模样。 “钱盖在不在城里?”赵諶直接问道。 “在!”范致虚立刻回答道。 赵諶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紧跟著,就听城门內又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名年近七旬的人影,在一眾僚属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而在他身旁,则跟著一名四十四五岁的中年將领。 赵諶看著领头二人,从年纪和官服上,判断出了二人的身份, 將近七旬的老者,自然就是陕西五路制置使钱盖了,而他身旁的武將就是唐重了。相比於钱盖,唐重这个悍將赵諶就欣赏的多了。 钱盖快步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道: “臣,钱盖,恭迎太子殿下。城中军务繁忙,迎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数看似周全,但那“繁忙”的藉口和姍姍来迟的姿態,以及身上过於整洁的官服,无不透著一股虚偽和算计。 “臣唐重,恭迎太子殿下!”钱盖的话音刚落,唐重厚重的嗓音便跟著响起。 给人一种武將独属的凶悍刚猛之感,一双眸子里,透著凶狠与野性。 这是个不弱於曲端的凶悍战將。 唯一的区別就是,曲端擅长野战,而唐重擅长防守。 一攻一守,各有所长,各有所凶! “统帅有宗泽,守城有唐重,攻伐有曲端……”赵諶心中感慨,“关中这批悍將,就是孤西进最大的宝藏!” “现在这些宝藏,都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一些蠹虫顽疾,也要剔除乾净才是,等曲端等人抵达,就要著手对付下一次准备进攻的完顏娄室了……” “不必多礼,入城吧。”说完,赵諶便不再理会钱盖,唐重等一干京兆府官员。 钱盖见此,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来,对唐重点点头,然后转身目送大军入城。 “谦叔倒是来的快……”钱盖笑著,同时还看向唐重。 谦叔,范致虚的字。 范致虚自然听得出钱盖这是说自己投机,抢先他这个制置使和知府事唐重。 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告诉唐重,他范致虚在给他们二人使绊子呢。 唐重虽然是个武將,但任知京兆府事,永兴军路经略使,自然也能听的出这意思。 看向范致虚的目光中,带了一丝不善。 倒不是说他觉得钱盖是个人了,而是范致虚这回的做法,也確实是个小人。 这软蛋怂包,就会玩这些阴谋诡计。 不对,是朝廷的文官,贯会玩弄这些,大宋就是被这帮子文人害的! “呵,”范致虚轻笑一声,无视唐重这个粗鄙武夫的眼神威胁,抖了抖泥泞的官袍,直言道:“范某本就是带罪之身,若是再被按上一条,怠慢太子尊驾的罪名……” 说著,他微微摇头,唏嘘道:“小心无大错啊,”说著看了眼城头將士,道:“不像钱制置,军纪严明,刚正不阿。” “换防的將士,也是一贯的军纪严明。”说完,包含深意的看了眼唐重,转身离去。 钱盖听到这番话后,眼皮一跳,果然就见唐重正冷冷的看著他。 “太子殿下进城了,我们还是快快跟上吧。”钱盖说著,快步离去。 “將军,我们被这姓钱的给害了!”副將立刻上前,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不该让他这小人插手军务,我说怎么著……” “行了!”唐重低喝一声,皱眉看了眼城头,道:“名义上,他依旧是制置使。” “你我都要听他號令!” “可太子若是因此而误会將军,我等……”副將还要说什么,却被唐重摆手道:“城防严守无错。” “况且,太子若听信小人,且心胸狭隘,也不值得某效忠,大不了不做这官就是!” 唐重瓮声瓮气的说完,沉著脸跟上。 一眾心腹將领见此,也是重重嘆了口气,只能希望太子真的如那份令旨檄文写的一样。 有古来行霸道术那些上位者的心胸吧! 车马缓缓行驶在街道上,马车里,赵諶看了眼宗泽,道:“宗帅,可看出了什么?” “嗯,”宗泽微微点头,道:“范致虚无能软弱,一心想討好殿下,他在害怕……” “钱盖看似恭敬,却对殿下言行举止间,透著一股傲慢,有欺君年少的嫌疑!至於唐重,十足的悍將,心思不多……” 听到这里,赵諶没有说话。 钱盖今日一见,果然跟歷史上记载的大差不差,比范致虚还要蠢。 “乱世下的规则,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他却还在玩弄朝堂把戏,自持文人士大夫,倚老卖老,也好……” “省的太懂事了,反而不好处理,不能快速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毕竟,乱世中,时间很重要!” “孤没时间跟他耗……” “……” 第四十四章 宗泽VS完顏娄室,顶尖统帅间的二次隔空搏杀!(二合一) 三月朔日深夜。 此时,长武城以北,涇水河谷,隱秘处,完顏娄室的万骑精锐大营,在此扎营。 完顏娄室站在营帐外的一处高坡之上,雨后的夜风吹动,刺骨寒冷。 大帐之中,完顏娄室俯瞰著桌上的舆图,目光盯在陇山峡谷处。 一名副將走入大营,对完顏娄室稟告道: “大帅,胡盏、谢奴以及阿铃三位將军所率的各部,已按照部署,进入了预设阵地,哨骑已放至三十里外扎营……” “嗯,”完顏娄室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目光盯著舆图,“算行程,日后曲端若是受召,入京兆府,必將经过陇山腹地。” “太子諶入京兆府,为了应对我必会到来的大军,他定要召集西军,”说著,完顏娄室顿了顿,语气肯定,道: “因此,我们必须要斩断京兆府与西军各路的联繫,打断通道!” “让京兆府变成一座孤城!” “之后,与活女那边大军配合,围城打援!”完顏娄室眸光闪烁,道: “速离拔,告诉各队主將,猎物必將入陷阱!只需耐心等待,切勿打草惊蛇,必须要將西军最强的曲端,藉此机会歼灭!” “是!”副將速离拔领命后转身离去。 目送副將离去,完顏娄室目视前方,思绪不禁飘荡,回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晚上。 二月二十八日,夜。 绥德军西北三十里,无定河畔。 从丹州离开准备南下围城同州的完顏娄室精锐大军,此刻在此扎营。 中军大帐內。 完顏娄室就著一盏灯,凝视著铺在简易木案上的舆图,目光锐利无比。 “报!”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帐前戛然而止。 听到声音,完顏娄室猛的抬头。 继而,就见亲卫引著一名浑身被夜露打湿,气喘吁吁的哨骑疾步而入。 “大帅,同州急报!”哨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间,嘶声道:“宋太子赵諶,已於昨夜离开同州城,率部星夜直奔京兆府而去!” “啪!”帐內烛火猛地一跳。 侍立一旁的副將拔离速的瞳孔一缩,看向完顏娄室。 却见大帅,仅仅只是眼角一皱,继而面色便恢復了平静,身形纹丝未动,只是搭在舆图上的手指,缓缓从“同州”移开。 之后,划向了西面的“京兆府”。 “知道了,下去歇息吧。”完顏娄室的声音平静,说完便不再理会哨骑和亲卫。 副將拔离速则是摆摆手上前来到完顏娄室近前,道:“大帅,太子跑了,我们是否立刻转向,直扑京兆府?或许能在半道……” “迟了,”完顏娄室打断他,指尖落在舆图上的京兆府上,道: “就算追到城下,用我这一万铁骑去撞长安的城墙吗?”他抬起头,看向副將,道:“我们要明白,太子諶长安后会做什么?” 拔离速被大帅盯著,先是一怔,而后略一思索,道:“召集西军?” “不错!”完顏娄室指向舆图西侧,道:“西军五路,他最能依仗的是谁?” 说著,手指戳在固原镇的位置上,道:“曲端的镇戎军!放眼整个西军五路,能与我们一战的,只有他们!” “太子入城,对我等来说,如同將饵放入陷阱。”完顏娄室的眸子中,目光闪烁著,像是猎人遇到了猎物,道: “而西军诸路,便是闻腥而动的野兽。其中最强壮的那头,就是曲端!” 手指顺著从镇戎军到京兆府之间,游走,嘴里边开口,道: “镇戎军入京兆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南下穿越陇山,经瓦亭寨、弹箏峡,出山后进入涇河河谷!” “之后,再经涇州、邠州,最终折向东南,过咸阳,抵达京兆府。” “而且,这条路,还是一条被商旅和军队,走了千百年的成熟通道。” 手指一路从那唯一被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划过,完顏娄室继续道: “他从经邠州而来,约莫需要十余日的路程,而我军在此处,”手指移动,点在舆图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道: “即刻转道,部署陇山!”说完,他已然下了决定,对拔离速厉声道: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全军转向西北,目標,邠州以北,长武到宜禄一带的山地!” “本帅要在曲端走出陇山,最疲惫、最鬆懈之时,给他当头一击!” “一旦歼其主力,则长安就是一座孤城,其余诸路,鄜延路和环庆路都被拖著,熙河路与秦风路,虽然大军完整。” “可终究不如镇戎军。” “就算赶到京兆府,彼时活女那边也已经开拔。” “届时,京兆府这座孤城,死绝无解!”完顏娄室目光恢復清明,自语道: “明日便是三月初二,就看京兆府何时召集西军了,镇戎军本帅吃定了!” “没人可以留住!” “报!”然而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再次响起急报声,这次之前离去的副將速离拔,竟然一起走了进来,道:“大帅,探哨来报!” “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部大军,人数约一万步骑!” “为何如此之快?”听到竟然在宜禄县境边缘五里外发现曲端大军,这回完顏娄室倒是惊讶了,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太子应当刚到京兆府才对,还没有传来召集西军的命令,曲端为何突然出发?” “大帅,是否做好伏击准备?”这时,副將速离拔开口询问。 “让胡盏、谢奴和阿铃所部做好准备,只等区段进入伏击圈,歼灭镇戎军!” “是!”速离拔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深夜。 京兆府衙,后宅主院书房。 在哨骑来报的时候,唐重並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默默的提前收拾东西,给太子准备临时行宫,也就是把自家让出来。 而他则是带著家人,迁至府衙的东、西跨院,以及偏厅厢房之中居住。 从下午入城,入主京兆府衙开始,赵諶就拒绝接见了京兆府的所有官员。 这让京兆府一眾官员,包括唐重在內,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忐忑。 不知道太子现在对他们是什么態度。 只有钱盖,心中虽然也有些紧张,不过却是没有太过害怕。 在他看来,这位太子终究是个十岁的娃娃,就算令旨檄文写的再好,嗯,甚至都有可能是郑驤代笔,又能如何? 他刚入关中,就杀制置使? 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就因为他入城,自己怠慢了几分,就要杀自己,说著罢了自己? 关中强悍西军的相对保护下,让钱盖已经適应了这种相对安逸的生存习惯。 文官那一套蝇营狗苟的朝堂算计,再次被他用了出来而不自知。 也是如此,他瞧不上范致虚那一副卑躬屈膝,雨中下跪,故作轻薄的姿態。 简直就是丟尽了士大夫的脸! 钱盖不知道的是,他笑范致虚丟脸,范致虚笑他蠢不自知。 一时间,京兆府內官员,分为了三派。 一派是范致虚为首的,选择討好太子,不想脸面,只求安身立命的“现实派”。 一派则是钱盖为首的,看不清形式,还耍士大夫那一套的“传统派”。 第三派则是被“现实派”和“传统派”瞧不上的,唐重这位悍將为首的“武將派”。 嗯,相比於前两个,唐重这些“武將派”心思就简单的多了。 就一个,你太子有本事就处罚我们,就针对我们,就打压我们吧! 哼,大不了我们不干了! 一个个莽汉子,大头兵,军营里嚷嚷著,全凭一股子悍勇形成的“外壳”保护自己,实际上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毕竟,打压武將是皇家祖传手艺,甚至都成大家默认的祖训了。 今天他们被钱盖那小人陷害,城门外开罪了太子尊驾,会被针对也合乎惯例! 赵諶自然不知道,就在自己入京兆府的当天,长安的官员就自动形成了三个派系。 此时,书房內,气氛却是无比凝重。 只因为就在刚才,说起召集西军曲端来京兆府的时候,宗泽却是立刻表示反对。 而后,更是直接抽出了舆图,开口解释为何不能召集曲端等人前来。 “宗帅,为何如此?”吴革投去好奇的目光,不明白为何宗泽如此紧张曲端。 “完顏娄室?”赵諶皱眉问道。 赵諶自然知道,宗泽可是有第六世,完顏娄室围城同州的全部记忆的。 吴革並没有被自己选中继承第六世记忆,所以不会知道完顏娄室会围城。 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想到了。 自己等人连夜离开同州城,完顏娄室的探报必然也会很快知道。 第六世,完顏娄室的万骑精锐,几乎是在自己发布令旨檄文之后,当天就出发了。 如此一来,完顏娄室知晓自己带人赶往京兆府,他还会围城同州? 答案是当然不会! 那么他会怎么做?带领一万精骑追击自己?还是头铁的进攻京兆府?都不会! 这太侮辱顶尖统帅的智商了! 就在赵諶大致想明白宗泽为何强烈反对让曲端入京兆府的同时,宗泽再次开口了。 “完顏娄室知晓我们前往京兆府,他会怎么做?”他边说,手指开始点到丹州上。 之后划向延安府外围,一路沿著西南方向,经过绥德军一带,再向南经坊州到耀州,最后沿著路线点在终点,同州城! 这就是第六世,完顏娄室南下围城的路线。 “完顏娄室用兵老辣,二月二十七之后,他必然会很快知晓我们来了京兆府!”宗泽说著,语气凝重,道: “最晚不过二十八!” “那么,他会怎么做?”宗泽说著,看了眼赵諶,又看了眼吴革,继续道: “要么在我等入京兆府之前拦截,可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追杀我等?他没有!” “要么,强攻长安!” “这不可能!”吴革当场摇头,冷声道:“除非完顏娄室脑子坏了!” “用一万疲惫的骑兵,去攻重兵守卫的坚城长安,这是在自杀。” 他一旦孤军深入,就会暴露在关中平原,若是顿兵于坚城之下,待到西军主力收到消息,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必全军覆没。” “完顏娄室不会这么蠢!” “不错!”宗泽讚许的点了点头,而后接过话,就绪道:“既然所有的路都不会,那么第三个就是退回丹州?” “可就我对此人的了解与认知,身为统帅级人物,他绝不会如此!” 宗泽眸中精光爆闪,道:“他必会採取『围城打援』的战术,等待机会!” “太子入京兆府后会做什么?”宗泽说著,环顾赵諶和吴革,不等二人搭话,继续道:“必然是召集西军各路!” “西军之中,最危险的一路,便是实力最强,对整个陕境全局影响最大的曲端部。” 说著,宗泽指向舆图一点,沉声道: “至於伏击地点,几乎可以肯定,会是在陇山至邠州一带。因为,此处是镇戎军入京兆府的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场!” 听到这里,赵諶不由在心底吸气。 宗泽这些话,只是依据统帅思维,对同级別存在的战术部署的合理推测。 他只是继承了第六世的记忆,所以他不知道,西军各路,尤其是曲端的镇戎军,在二十七日夜,几乎是同时出发赶往京兆府的。 宗泽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曲端这位悍將,確实是忠臣,他只是在考察太子。 此外就是二十七日,完顏娄室確实已经从丹州出发,並且推算,此时已在路上。 而赵諶自己,却是知道一切的! 这个时候,曲端有记忆编辑指引,再加上他已经认可自己,必然会出发前来。 这个时候,行至半路的完顏娄室,很可能不会转道回丹州,而是就近判断路线伏击! 宗泽这位与完顏娄室同级別的顶尖统帅,判断的可以说是完全准確。 “宗帅的意思是?”赵諶看向宗泽。 “为今之计,便是立刻传书给固原的曲端,让他不要前来了……”宗泽的语气並不如先前严肃,因为他不知道曲端几乎同时出发。 他之所以开头强烈反对,不过是为让太子殿下重视起来,不要贸然召集西军,尤其是曲端。 毕竟曲端上一世,已证明他是忠臣了,以后他太子殿下还用得到,自然不能折了! 而且,这一路走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重生了,可他不敢赌下一次什么时候重生,更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无限制重生。 身为顶尖统帅,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把所有的战略部署,依託於这种不確定的事上。 对他来说,能重来一次,固然好,但战场瞬息万变,他必须要亲自把一切部署详细! “宗帅,假如曲端几乎是与我们同时出发来京兆府呢?”赵諶盯著舆图出声道。 “殿下是要推演战略部署?”听到赵諶的话,宗泽一愣,而后心中很是欣慰。 难得殿下文治武功都有兴趣,他自然乐意在这夜深人静时,对殿下倾囊相授了。 一旁的吴革也是一样的想法,眼前一亮,期待的看著宗泽。 毕竟是宗帅,现在借著殿下的光,要推演战略部署,而且还是殿下亲自命题。 这种机会,绝对是不可多得的! “若是曲端与我等同时出发……”宗泽眉头皱了起来,沉思片刻后,摇头: “救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之前说过,完顏娄室必然会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部署伏击点!” “因为他绝对不能让京兆府跟外界西军几路联繫上,彻底盘活,他要切断最强的一路西军,甚至已经调兵,开始阻断其他几路!” “他要让京兆府失去最强的爪牙,成为孤城!” “他依旧是要围城,不过这次的围城是京兆府,也不是大军围城,而是围城打援!” “所以,若曲端与我等同时出发,那三日时间,曲端刚好在陇山行进……” “而二十七日出发,最晚一夜,完顏娄室就会受到同州城我等离去的消息。” “那时候,变道部署,更快!” 听到这话,赵諶心底一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是自己蠢?不是,是这个时代,顶尖统帅的军事思维,战术部署,不是自己能比的。 就算是宗泽,从刚才的反应,有能看出,他並不是早就想到这一茬的。 这其中固然有他不知道曲端是同时出发的,此刻说起召集西军,这才瞬间想到的原因,可自己的军事思维,能跟宗泽比? 这有些强人所难了! 至少目前,赵諶可不会自大的认为,自己能有这个时代,天板级的统帅思维。 这不现实,自己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嗯,两世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岁……能有那么多大方向的战略制定,已经是得益於眼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开一世了……”而就在赵諶念头刚起的瞬间,宗泽却是再次开口,道:“不过,也不是救不了……” “嗯?”听到这话,赵諶猛的抬头,看向眼前盯著舆图思考的宗泽,眼底精光爆闪。 这都能救? “……” 第四十五章 军事艺术的最高层级,统帅级思维! 陇山深处,宜禄县境边缘。 一道道火把,在山道间连成星星点点的一片,映照著镇戎军眾人坚毅的面孔。 “吁!” 曲端扯动韁绳,勒住战马。 抬眼看向前方终於变得稍稍开阔的地形,轻吐出一口浊气,连续数日穿行在逼仄的峡谷之中,就算是他也感到压抑。 “將军,前方便是宜禄县境,是否寻地扎营?”吴玠策马过来看向曲端。 曲端收回目光,回头望向身后的镇戎军,微微頷首,道:“传令,再往前五里,有一处背风河谷,就在那里宿营。” “好好歇一晚,明日再赶路。”说著,语气顿了顿,而后又似乎是出於本能,继续道:“多派哨探,前出二十里警戒。” “这陇山古道,安静得有些反常。” 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悍將,他对危险几乎有种近乎於本能的直觉,虽然此刻急著赶往京兆府,但他也深知,小心无大错。 “是!”吴玠抱拳,扯动韁绳,双腿一夹马腹,转身去安排。 看著吴玠的背影,曲端心思复杂,有时候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吴玠真的很好。 行军打仗,几乎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帐下那么多悍將,可得心应手的,还要看吴玠兄弟等少数的几人。 就算是刘錡,有时候都比不上吴玠,可吴玠越是优秀,他就越是忌惮,因为他在镇戎军中的威望,早已超越其他人,直逼自己! 当夜。 镇戎军在距离陇山出口处,尚有一日多的路程,也就是宜禄县境內扎营。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就在山外不远处,完顏娄室亲自部署的大网,已悄然张开。 雨后的夜空清朗,天上繁星点点。 京兆府衙,书房之中,宗泽迎著赵諶惊讶的目光,以手抚须,面带微笑,道: “完顏娄室想『围城打援』,那我便將计就计,来个『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听到这话,赵諶眼前不由一亮。 看著眼前坦然自若的老帅,他的脑子里突然迸出一句话来。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等风采,不愧是与完顏娄室,同为这个时代,天板级的顶尖统帅。 宗泽没有接著讲怎么『围魏救赵,攻其必救』,反而向赵諶拋出了一个问题,道:“殿下可知,统帅与將军之间,有何不同?” 嗯?听到宗泽的问话,赵諶一愣。 当迎上宗泽那包含深意与考校的目光后,顿时明白,这位老帅是要教导自己军事知识了,当即略一思索,將自己的认知说出。 “將军考虑的是如何衝锋陷阵,贏下一场战役,想的是怎么打,怎么行军……” 赵諶边思考,边开口,全然不顾宗泽和吴革惊讶的目光,继续说著:“还有就是战场的局限,再就是失败的承受能力?” “至於统帅,要贏的是战爭,而不是战场,想的不光是打贏,还有其他,要考虑到整个国家的发展,经济……” “还有就是整个战爭持续的时间。”赵諶想了想,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赵諶根据自己的认知来说的。而这些,也是当初那位女助教,给他的。 在赵諶的心里,她虽只是个研究宋史的助教,但却是一位无比权威的学者。 研究古代歷史,战爭史就无法避开。 战爭史,往往是政权更叠,疆域变迁和文明兴衰的直接推手。 忽略战爭史,等同於“吃鸡只捡平底锅却不看枪,光抱著锅夸防御满分,结果一出门被一枪送回,还懵圈大喊机制有bug”。 因此,赵諶对古代战爭,统帅和將军的思维模式,是有一些皮毛的了解的。 此时,宗泽在看向赵諶的目光中,惊讶已转变为震惊,殿下实在给了他太多惊喜了。 “殿下在军事上见解让臣惊讶之余又有些汗顏,诸多道理,臣为將时都不懂……” 说话间,宗泽看著赵諶的眼神,忽然有种顿悟了,努力和天赋间的差距一般。 吴革也是个將领,但却不是名將。 此刻听著这些,只觉得殿下厉害,殿下果然有太祖之资,必结束这乱世! “宗帅严重了,孤也不过是借了他人之光而已,算不得什么……”被宗泽跟吴革二人用看天才的眼神注视,赵諶摆手。 性格上杀伐果断,为君上刚烈霸猛,又兼有成大事的城府谋略,品行上谦虚知礼。 常言道天才者百年难得一遇,从大宋立国到如今,正好是一百多年,殿下就是人主! 宗泽跟吴革此刻,心潮澎湃。 被二人此刻炽热的目光盯著,赵諶也是人,此刻心里说不爽那是假的,同时不由感慨,“总算体会到穿越背诗的爽感了……” “宗帅,继续吧。”赵諶压下心中想法,他可没忘记正事。 宗泽点了点头,也压下心头想法,手指沾了沾茶盏,以水渍在案上划出两道水痕。 “为將者,如利剑出鞘。” “確如殿下所言,求的是破阵夺旗、斩將之快意。如项羽巨鹿破釜沉舟,吴起与士卒同衣食,此皆將才极致。” “然其思虑止於战阵之间,胜负繫於一役之得失。”说著,宗泽指尖倏然抹过第二道水痕,水痕铺开成了一片水渍,道: “统帅者,却似执棋之人。” “眼中岂止黑白纵横?须看粮草转运、民心向背、邦交离合。” “昔日光武帝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正是寧舍一城一地,也要谋天下大势!” “为將者或可恃勇轻进,为帅者却要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理。” “如诸葛亮六出祁山,虽未竟全功,然以攻代守,保蜀中数十年太平!” “此乃以战策奉国策的统帅之思!” 听到这里,赵諶若有所思,脑海中回想起,当初女助教说战爭史时的风采。 要知道,刀兵之爭,从来不只是沙场上的胜负,还是国运的延伸。军事必须服从於政治,战术必须服务於战略…… “所谓以战策奉国策,”宗泽见赵諶认真思考,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举例开口: “譬如,这茶壶便可看做是国策,或要休养生息,或要开疆拓土。”宗泽提著茶壶倒入吴革喝完的茶盏里,道: “而战策便是杯中茶水。” “水形,隨器皿而变,或方?或圆?但它的源头,始终在这壶中。” “其深意,有三。” “其一,便是对於一个统帅来说,『为何而战』要远远重於『如何战胜』。” “其二,胜败须以国利衡量!” “全境战爭之时,若单论其中一路兵马大败,可只要其能牵制敌寇主力,使其他诸路能克復要地,那此败,便是胜。” “反之,若贪功冒进折损元气,纵夺一城,於全境部署来说,也是败局。” “其三,以攻为守,固本培元,”宗泽说著,眸光深邃,道:“最直观的例子,就是诸葛亮不惜劳民伤財,六出祁山!” 赵諶静静听著不断学习著。 “非是不知劳民伤財,实乃要以攻代守,用北伐凝聚蜀汉人心,用战策延续蜀汉国祚!”宗泽语气讚嘆道: “此乃以战止战,以战养政至高境界!” 赵諶暗暗点头,心中也在不断的消化吸收著宗泽说的这些。 按照宗泽的理解来说,诸葛亮作为一个统帅,他知道蜀汉与曹魏间的国力差距太大。 所以,復兴汉室,本质上就是个梦想,如果北伐能成功,梦想就实现了。如果失败,北伐本身就是个“固本培元”的过程。 好处很多,比如凝聚人心、巩固政权、锻炼军队、等待时机,此外还能最大限度地延长蜀汉的国祚,避免迅速衰亡。 “因此,若不解『战策奉国策』之理,便如那童贯之流,只知贪边功邀宠,却不知国力已不堪战事,终致天下倾覆的局面!” “故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因此,为帅者,须时时將血火战策,置於江山国策之下!” “此方是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怕赵諶听不懂,几乎是掰开了,揉碎了,餵给赵諶什么是『以战策奉国策』后,宗泽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继续开口,道: “统帅者,最忌如赵括之徒,空谈兵法而不知统筹之道。” “真正的统帅,当如汉高祖善用三杰,运筹帷幄有张良,治国安民靠萧何,克敌制胜遣韩信,自身反不必亲冒矢石!” “为帅者,统御六师,须明白,名將追求的是沙场征伐输贏,统帅肩负的却是,让每一次胜败,都成为国运棋局上的妙手!” “这,就是帅与將的区別!” 见赵諶和吴革都在消化著自己刚才说的,宗泽倒也不急著说,怎么『围魏救赵,攻其必救』的推演,而是拿起茶盏轻饮了起来。 “呼……”片刻后,赵諶微吸一口气后吐出,有两世应证,他终於是吸收完了这一堂宗泽讲的统帅思维的课! 这一课,他收穫极为丰富。 一旁的吴革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我们说说,根据殿下提出的假设,援救曲端,”见赵諶跟吴革都回过神来,宗泽再次开口,看著舆图,道: “现在向曲端方向派援军,已然来不及,所以,乾脆就不去援救!” “立刻集结京兆府当前所拥有的,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而后做出大举东出,猛攻盘踞於同州和丹州一带的金军!” “给完顏娄室释放一个信號,那就是我军要切断他退回黄河渡口的退路。” 宗泽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俯瞰著桌上的舆图,目光来回在各处移动,同时开口道:“他完顏娄室要围城打援,那我就直接掏你的老巢和后路!” “若是他在邠州全歼曲端,但自己的退路被切断,大营被拔除,那他这一万精骑就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自身也难逃覆灭。” “最重要的是,曲端就算被伏击,也绝不会在短时间內被歼灭。” “一旦被拖住,那金军在陕境的大后方,就会遭到重创!” “我要给完顏娄室两个选择!” “一,用曲端这一路,而且还不是全部的镇戎军,嗯,曲端来京兆府必然不会將镇戎军全都带来,所以只是以小换大!” “二,即刻放弃伏击,回师。” 听到这里,赵諶眸光闪烁,联想到了之前,宗泽对“以战策奉国策”深意的解释中,第二层讲的“胜败须以国利衡量”。 全境战爭时,一路兵马大败,但只要败有所得,比如牵制敌寇主力,使其他诸路能克復要地……那败,便是胜! 宗泽间赵諶有所悟,眼底有欣慰之色。 “如果曲端的死,能重创丹州一带的金军,对整个陕境,乃至於宋金之战来说,都將是一次无比划算的利益交换!” 这就是统帅级思维! 军事艺术的最高层级。 “……” 第四十六章 称帝,建元,烈武? “殿下,”宗泽以手抚须,笑道:“以上便是臣的推演了,想必殿下已有所收穫了…… 这时,吴革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道: “若殿下的假设是真的,难道真的要牺牲曲端这一员悍將吗,此人与唐重一攻一守,乃是日后征伐天下不可多得人才……” 他自然也明白了过来,牺牲曲端,对国家整体而言,换来的利益更重。 可这终究是太残酷了些! “胜败需以国利衡量……”赵諶盯著眼前的舆图,眼底精光爆闪,心头不断盘算: “不,还有一种方法,此法如果成了,完顏娄室可灭,曲端亦可无恙!” “若是曲端和宗泽二人,出发前就知晓会被伏击,那便可让曲端以自身为诱饵,主动入完顏娄室的预设伏击圈,將其勾住!” “与此同时,宗泽协调其他各路援军,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便可反过来,將完顏娄室这只『黄雀』困於绝地!” “趁此机会,歼灭这位顶级统帅!” “而想要完成这些,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情报共享与战略共识!” “宗泽和曲端双方,必须一致判断,完顏娄室肯定必在陇山某处伏击,如此才能將计就计,让曲端以自身为饵,反伏击。” “可这对我来说,偏偏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在这一世,牺牲曲端一次……” “完顏娄室若是死了,那在丹州一带的完顏活女等金军,又岂会是宗泽的对手?” “如此一来,孤想要把宋金战线拉长,將金军赶出去,让各方都趋於平静制衡,给孤打通蜀道,连接川蜀的目的將很容易达到……” “届时天下军民將士气大涨!” “没了威胁,便可在长安自立为帝……” 有宗泽毫无保留,近乎於掰开了,揉碎了的教授,再加上前世所学所悟。 此刻赵諶,已经开始学著,用统帅思维来谋划全局並思考。 一通则百通。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赵諶对此前研究史书时不明白的道理,结合当下身份处境,也多了点明悟。 比如皇帝的自我修养之一? “帝王者,首先就是重利……”赵諶心中呢喃。 “凡事皆以结果为导向,只要利益足够,万物苍生皆为子,捨得之间拋洒自如。” 此时的赵諶,已然从兵者统帅的思维方式中跳出来,从自己的身份出发去思考。 而后又从自己领悟的统帅思维中,收穫、提取並领悟了当皇帝要明白的一点。 以国利衡量。 可做一个明君,圣君! 以利衡量。 私慾至上,必趋极端,或好大喜功,穷兵黷武,或骄奢淫逸,祸乱朝纲。 利。 如果帝王心中,只剩下一个“利”字,那就是祸国殃民的独夫民贼! “多谢宗帅!”压下心中所有想法后,赵諶对宗泽施了一个弟子之礼。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看到赵諶竟然对自己施以弟子之礼,宗泽顿时惊了,一时间经有竟不知所措的想上前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吴革见此,也是嚇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同时赶紧背过身,不去看。 “宗帅与孤虽无师徒之名,然而今夜此番兵法教授,已然有了师徒之实!”赵諶直起腰,说著脸上露出笑容,道: “况且,宗帅於孤於朝廷,都是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受一弟子之礼有何不可?” 在別的朝代太子私下里给这种有授课之实的老臣施以弟子之礼,尚且是美谈,何况是北宋这种朝代了,简直就是政治正確! 要是和平时,就自己刚才的举动,绝对会被全体士大夫和史官,视为一种极高的德行和政治智慧,是“明君之资”的体现。 说完,赵諶摆手,不等宗泽说话,便立刻道:“夜色虽浓,但孤兴致正高……” “不知宗帅可否继续为孤推演?” 见此,宗泽心中百感交集,当即重重一抱拳,对著赵諶还了一个臣子之礼,道: “臣,遵旨!” 一旁的吴革见此,也是满脸堆笑,如此君臣和谐的一幕,看多少次都不够。 他已经决定,之后就將刚才的事记下来,等日后交於史官,如此美谈佳话岂能不流传青史? 一晚上的时间匆匆而过。 这一晚,宗泽恨不得倾囊相授,不光赵諶领悟了很多军事部署,战略战术思维,吴革也跟著学习了不少,有了很深的感悟。 终於,天色將明之时,宗泽和吴革这才离去。 一夜未睡,赵諶却不感到睏倦,踱步来到窗前,目视远处,暗道: “想必陇山曲端部已经被歼灭了,若是有溃军活著逃亡,想必败报三日內定到……” 接下来的三日,赵諶的生活很平静。 他依旧没有接见京兆府的眾多官员,不过却单独接见了唐重这位悍將。 之后,每日都与宗泽学习兵法。 有后世所学作为辅助,赵諶的学习速度,可以说是奇快无比。 终於,在三月初五晚上,吴革带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殿下,宗帅,刚才有从邠州,一路沿著官道直奔而来的镇戎军溃兵稟告……”吴革看著对弈的赵諶和宗泽,面色有些难看道: “曲端部在陇山遭到完顏娄室伏击,曲端战死,一万镇戎军步骑尽数被灭!” “你说什么,曲端?” 宗泽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愣。 不过他有一瞬的发冷,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曲端会出现在陇山? 赵諶对此,则是並不意外,而后等吴革把溃兵带来的败报全部说了一遍后,便在心底默默沟通了“万世书”,选择重开。 【第八世结束。】 【你成功入主京兆府,却惊闻曲端败亡於陇山,完顏娄室围城打援之计功成。】 【张中孚兄弟统领镇戎军,驻守涇原路路,至此你手握西军五路。 之后,你在宗泽等人的辅佐之下,于靖康二年三月下旬,在长安登基称帝。 建元,烈武! 曲端、吴玠兄弟死后镇戎军群龙无首,西夏入境,攻破涇原路防线。 刘錡、张中孚、张中彦兄弟战死。 靖康二年,三月下旬,完顏活女攻破丹州,延安府,鄜延路被破。 西军五路防线至此崩坏! 靖康二年,四月初,宋钦宗赵桓下詔,传位於康王赵构,並发詔书下令討逆。 靖康二年,烈武元年,四月望日。 赵构於南京应天府登基称帝,改元建炎,天下归心,世人皆以赵构为正统。 南有赵构受禪得位,北有废太子斥责詔书,陕境崩塌,今夏联军围攻。 至此,你大义名分尽失,腹背受敌。 烈武元年,六月朔日,金国大军压进,你以最刚猛霸烈之姿,践行王道未竟之志,於长安城破之际,身披黄袍,以身殉国。 宗泽、吴革、唐重等文武诸臣,目睹君王死社稷之惨烈,皆以血战相报。 长安古都,玉石俱焚,化为焦土。 你的殉国,使歷史长河为之激盪。 你欲以霸道重铸宋魂,虽然成功,然而你的身份不被承认,宗庙灵位,皆无你名。 你以霸道重塑的宋魂,本该成为南宋天下民心“抗金”的政治正確,最终却不见天日。 靖康耻,犹未雪,岳飞依旧含冤而死,因继承你之刚猛霸烈,反成催命符。 宋人心冷,脊樑已断。 至此,终宋一朝,北伐復土,成一场空梦,再无敢言彻底弃中原者。 你帝位虽短,亦未列正统史书帝纪,然在万民心中,早已是悲壮无双的一代帝王。 明太祖追尊諡號:烈武皇帝。 从明开始,你获史书承认,位列帝王。 后世史书贯称:烈武帝、宋光武皇帝、烈武大帝。 凡有提及,史书文献,共尊!】 “……” 第四十七章 首次军事部署,完顏娄室必死!赵构高出一百个李世民? 看著眼前第八世的总结。 赵諶沉默了许久,相比於之前几次来看,自己一直都在前进,这种前进不是说自己从逃亡到自立的成长,而是对歷史的改变。 这一次,他更为清楚的看到了歷史。 歷史始终都在修正,並根据自己对歷史的改变,让一切变得合情合理的发展。 比如说第六世的时候,岳飞的结局是不得志却善终,原因是自己的刚烈而死,將赵构架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 天下宋人,可以说,全都將目光放在了赵构身上,想要看他怎么做。 因此,南宋立国,其实是多了自己“霸道术”的一份参与,宋与金血仇无可化解,甚至仇视、灭金,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確! 赵构如果与金和解,哪怕是流露出半分的善意,都將会被天下人唾弃,南宋顷刻间分崩离析,哪个臣民敢说议和,就是宋奸! 一种极端的政治正確! 让后世宋人热血被激发,態度强硬,自然也庇佑了一眾抗金武將。 因此,歷史就朝著合理的方式修正。 岳飞没死,而是不得志,死亡结果改写,但结局终究是靖康耻,犹未雪的遗憾。 之前,他自然也意识到了,只是没这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歷史的修正力。 这一世,自己的功败垂成,几乎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最终直接导致,偏移的歷史线自我修正力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种。 怎么败的?战败的因素是多个串联的。 丹州几乎是被完顏活女顷刻间破掉,西夏入侵,没了曲端,涇原路也是瞬间被破。 还有赵佶和赵桓那狗爷俩,直接传位赵构,彼时天下人都能看到,陕境崩塌了,太子的京兆府成了一座孤城。 之后,再打掉自己的名分,让赵构称帝,腹背受敌之下,自己被视作叛逆。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此,整个南宋立国,就与自己的思想理念,没有了半分关係。 自己造成的政治正確依旧存在,不过却是有利於南宋软弱的一方。 继承自己思想之人,也因此而遭到针对,可以堂而皇之的被打上逆党標籤。 比如岳飞,依旧含冤而死! 这一刻,赵諶突然莫名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比喻:鲤鱼跃龙门。 “我只是一条带著金手指跳出歷史洪流的鱼儿,化龙路上,总要经些风霜的……” 心底轻嘆著,赵諶的目光看向总结后面。 “老朱还是个厚道人啊,老朱这份情得承啊,我记得朱仲八是南宋人吧?”赵諶想著,摇了摇头,调出记忆开始编辑。 第七世的进度条时长“05:45:56”,已经是好几部电影的合集时长了。 之后,赵諶的目光看向宗泽的进度条,也同样达到了两小时,一部电影的时长。 接下来,赵諶先是將完顏娄室的记忆,再次给了宗泽和曲端一人一份。 之后,又如法炮製,对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以及从秦州出发的赵点二人的记忆,同样,进行了编辑注释。 至於从熙州出发的刘锡,赵諶则是没有干预,实在是他距离太远了,时间上来不及。 “二十八日,完顏娄室在绥德军,收到我从同州城离开的消息,而后赶往陇山南麓的出口,在宜禄和长武两处部署伏击……” 赵諶脑海中不断的思考著,接下来该怎么调度可用的兵,眼前跟著出现舆图。 目光定格在伏击圈谊禄所在。 “北部侧后方,就是完顏娄室的退路,这里必须要切断,此处需要安排一路人!” “同一时间,在北边邠州赶往京兆府的人是从渭州府出发的席贡……”想到席贡,赵諶皱起眉头,席贡只是个被架空的文官。 这次前往京兆府,只带了二十几名甲士。 “北路必须要有靠得住的人,北部侧后方……”赵諶思考著,而后心中一动,目光从谊禄离开,朝著镇戎军所在的固原镇看去。 跟著,眼底浮现出一抹鬆快之色。 “可以让曲端命刘錡率领镇戎军,在曲端主力离开之后,或从渭洲出发,或是直接向东北部绕道,庆阳府东侧……” “嗯,这些具体的行军路线,想必曲端会安排,总之我只要一点,”想及此处,赵諶的目光定在谊禄县,在北侧切断后路!” “之后则是南路了,”赵諶的目光又放在凤翔府,“三月初一的时候,这个时间点,他已经从秦州出发,赶到了凤翔府。” “赵点部,可以向东北方向前进,插入战场,也就是谊禄南部侧翼,之后进行攻击!” “两路夹击,完顏娄室必死!” 此时,赵諶记忆中,那副舆图上,已经布满了一条条顏色各异,看起来不专业,但却是一目了然的,围歼完顏娄室布署图。 將出兵的路线部署规划好。 而后赵諶又將宗泽、曲端、席贡和赵点四人的记忆,重新进行编辑注释和修改。 这一次,把席贡的继承的记忆取消了。 虽然同样是经略使,同样是文官,可赵点和席贡有本质的区別。 被架空就不说了,可他自身也不够硬,根本没什么军事能力。 赵点就不一样了,是能领兵的。 很快,做完这一切,赵諶又想了想,確保没有什么遗漏之后,赵諶眼底浮现出一抹鬆快之色,而后目光放在“后世点评”上。 都重开了,不看心里实在痒痒。 想及此处,心隨意动,第八页上的奇遇內容隱去,而后一条条后世评价跟著出现。 嗯,然而当看到第一条点评的时候,赵諶顿时就不开心了。 “諶,废太子也。汴京失守,间道奔陕,妄称尊號,旋为金师所平,陕境遂糜。” ——《宋史·钦宗本纪》 看到这条点评,赵諶脸有些发黑。 目光一路下移,看到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差评,对赵构恨得,简直牙痒痒。 “废太子諶,狼子野心。乘国危难,西奔僭號,不臣之跡昭然,实乃宗室逆首。” ——《宋高宗实录》 “諶在陕,苛暴寡恩,假恢復之名,行聚敛之实,陕民怨之,终致眾叛亲离……” ——《宋史·叛臣传》 “彼勾结曲端等骄兵悍將,欲行割据之实,全然不顾君父蒙尘於北庭,其不孝不忠,可谓是旷古罕有……” ——《续资治通鑑长编·考异》 “偽太子諶,妄称制敕,擅封官职,使陕右纲纪大乱,实为金人內应而不自知也……” ——《三朝北盟会编》 一路看下来,连著十数条,正史记载的,几乎全都是差评。 就在赵諶不准备给自己找气受,就要赶紧重开第九世的时候,下面又冒出来几条一看就是野史的点评来。 这次倒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好评。 可是內容嘛,就是一些胡编乱造了。 “尝闻,陕右父老言,血胤王临难不惧,挥剑自裁,血溅朱雀门,金人为之夺气,真烈丈夫也!” ——《陔余丛考》 “同州城破,天降血雨。民间私祀曰『小武帝』,言其虽未正位,而刚烈胜於真龙。” ——《杂识集》 “有溃卒潜出,云曾见『太子』单骑冲阵,三入三出,力竭乃亡。此说虽近传奇,然关中壮士皆信之。” ——《齐东野语》 “废太子实未称帝,然陕军皆以『陛下』呼之。其殉国后,遗民岁寒私祭,號『哭庙』,百年未绝。” ——《枫窗小牘》 看著这些野史,赵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 总之,不入正史,野史遍地,入了正史,却又清一色的差评,这种感觉极其彆扭。 摇了摇头,將这种不適压下心底,赵諶的目光继续下移。 这次出来的是武侠小说。 “他沉吟道:赵諶太子此人,文武双全,本是中兴之主。可惜执念太深,为復国不惜与邪魔合作,以至心性大变……” ——金大师《大漠英雄传》 “夜色如墨。 他抚著剑,剑身映出他苍白而英俊的脸。 『他们都叫我血太子。』他轻笑,笑声里带著种说不出的寂寞与讥誚: 可是,你说,一个连自己的国和家都保不住的人,除了流血,还能做什么?” ——古大师《飞刀》 “他凝视著破碎的虚空,缓声道: 赵諶已踏出《战神录》最后一步,以身殉道。他追求的不是皇位,而是天道。 只可惜,这霸道的天道,终究吞没了他人性最后一丝温情……” ——黄大世《边荒传说》 “呵……”看著这几位武侠大师这一世,转眼就把自己写成反派的现实,赵諶只是瞟了一眼就不再关注,目光向下看去。 “近代文献,应该会好些……”赵諶看向下方浮现出的近代文献点评。 “赵諶陕西政权的短暂存在,是北宋灭亡后一次悲壮的政治自救。 其虽被南宋官方否定,却构成了宋金对峙初期北方抵抗运动的精神旗帜。” ——《歷史大辞典》 “明太祖追諡赵諶为烈武帝,是对『君王死社稷』这一儒家最高政治道德的肯定,也是对南宋初期妥协政策的一种隱性批判。” ——《明清政治符號研究》 “从『僭逆』到『烈武』,赵諶歷史评价的演变,揭示了华夏正统观,在元明易代后的自我修正与重塑。” ——《华夏世界的记忆与遗忘》 “南宋初年,史书的篡改,堪称为歷代最严重。高宗集团为维繫其得位之合法性,系统性地污名化陕西义旅与赵諶……” ——《中国史学史》 “赵构之心,半是恐惧,半是嫉妒。 恐惧者,恐其侄凭藉血统与军功,动摇其位;嫉妒者,妒其侄,竟敢行自己不敢行之『战』字,反衬己身之屈辱苟安……” ——《南宋士大夫政治研究》 “將赵諶塑造为『僭逆』,是赵构集团,构建自身『唯一正统』的核心步骤。 此举不仅为对內镇压主战派提供依据,更向金人示弱,表明己方绝无復仇之志……” ——《宋金关係的研究》 “高宗对太子的迫害远超一般政治斗爭,其背后是一种深层的合法性焦虑。 因自身得位於混乱,甚至有金人赐大位之嫌,故对任何可能挑战其法统的先帝血脉,都抱有近乎病態的警惕与敌意。” ——《皇权的焦虑》 “还好,近代文献的评价还是公正的,”赵諶鬆了口气,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暗道:“南宋之后,有人给我正名了……” 想著,赵諶继续往下看。 “这位陕西的『悲剧太子』,其政治遗產,在死后数百年被重新启用。 明王朝通过对他的尊崇,巧妙地与更具刚烈气质的汉唐传统对接,以区別於软弱的晚宋形象。” ——《帝国之暮:宋元明转型研究》 看到这里,赵諶眼底露出不出所料的恍然之色,“果然是明这一朝……” 其实从朱元璋给自己追封諡號,他就有所预料了,现在看来確实如此。 “赵諶的案例,展示了东亚史学中,成王败寇原则的复杂性。 最终的胜利者(明朝)有权重新定义歷史的道德秩序,並为失败的英雄平反。” ——《中国史的思想》 “明朝,对赵諶,烈武帝的追封,是明朝构建其北伐合法性的一部分。 將一个被南宋否定的人物,塑造为英雄,本身就宣告了新王朝与旧王朝的决裂。” ——《东亚歷史学报》 看完近代文献之后,与上次一样,接下来则是歷史名人点评了。 然而,看到第一条的名人点评,赵諶差点笑出声,不由摇摇头道:“这话当赏!” “娘希匹!赵构!格局太小!” ——《官邸內部讲话摘要》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南宋的士大夫。 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凶残到这地步。 一边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狂欢,一边是血胤太子在陕境的啼血。 这吃人的礼教,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鲁迅《无的蔷薇之二》 嗯,迅哥儿的言辞还是那么犀利,也没有让我失望!赵諶满意点头。 “你是人间四月天,笑声点亮四面风,却成了被遗忘在关中的孤城,刀光与朔风里,寂寞地完成了一首最壮烈的輓歌。” ——林徽因《悼陌生的王子》 “这次多了个林徽因吗,这写的,就跟情书似的……”赵諶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之后,还有很多民国时的名人大文豪,都是耳熟能详的人物。隨便一人的评论,如果引用到小说传记,都足以被审了又审的那种。 这些人物的评价,无一不是正面的。 之后,就是网友点评环节了,网友的画风就简单粗暴,还搞笑的多了。 “赵构:打不过金人,还打不过史官?论篡改歷史,李世民只是个弟弟,我构皇才是集大成者!【狗头】” ——吃瓜群眾。 “朱元璋追封烈武帝,这波操作,就是隔著时空啪啪打赵构的脸,干得漂亮!” ——头撞到玻璃要忍著。 “这操作,李世民看了直呼內行!人家也就改改《实录》,赵构这是直接把太子从歷史线上刪了號啊!论狠,还是你构狠!” ——爱你的极品毛尖。 “赵构这傻幣改史改得裤襠都漏风了!李世民看了都得递烟喊声哥……” ——金刚葫芦妹。 “赵构:我虽然丟了半壁江山,但我拥有了完整的史书!朱元璋:不,你没有……” ——真相只有一个。 “老朱登基当天,除了昭告天地之外,连夜在赵构坟头蹦了个迪……” ——没有瞎想的我。 “曰了狗了!赵构团队改史的水平比他的军事水平高一百个李世民!可惜朱元璋直接掀桌了:演你妈呢,老子给他諡號!” ——键盘家。 “赵构把史书当擦腚纸,然后老朱追封烈武帝,把擦腚纸又糊他脸上了,哈哈……” ——泥头车创死驰名双標。 “感谢老朱!给咱家烈武帝官方认证!” ——烈武帝野生后援会。 看著一条又一条冒出来的网友点评,赵諶鬱闷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之后又看了看,然后默默开启了第九世。 “……” 第四十八章 势成骑虎 二月二十七日,卯时三刻。 镇戎军大营,床榻上的曲端猛的坐起身,整个人浑身汗毛炸起,眼神中透著狠意。 上一世,在谊禄县境內,陇山出口开阔地被完顏娄室大军埋伏,最终惨败被杀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內心久久不能平静。 “又重生了!”上一世已经经歷过一次的曲端,对自己重生,並被天諭指引,已经有了一个接受的过程,並未像上次那般激动。 下一刻,曲端的目光向前方看去,眼底精光闪烁,因为这次的天諭与上次又有不同。 【你已重生。】 【前世,二月廿八夜。】 【完顏娄室率万骑精兵抵绥德军,得报太子已於廿七夜,自同州趋京兆府。】 【遂完顏娄室弃追太子,定策围城打援。彼知太子入京兆,必召西军诸路,乃转道谊禄、长武,欲伏击尔於陇山出口!】 【盖镇戎军欲入京兆,必经陇山之道。】 【宗泽事后推演战局,设言:若赵点伏兵谊禄北侧以断敌后,曲端分兵,绕至南翼夹击,端再以自身为饵,则可反歼之。】 【此世,宗泽已料想到此关键,认为娄室或行此策,故已飞梟传书於你,劝你莫要入京兆府,以保存西军实力。】 【你可藉机,反歼完顏娄室!】 “哗哗哗。” 风裹挟著寒意吹进大帐內,连帐被吹的哗哗响。 “宗泽不愧是老帅……” 已经消化完脑海中,关於自己上一世和完顏娄室记忆的曲端,盯著眼前的天諭提示,张口微吸了口冰凉的空气,讚嘆道。 经歷过上上世在同州城下一同战死,他本就对宗泽服气的很,此时再看到天諭给出宗泽事后对谊禄县一役的推演,心中愈发佩服。 同时也对这位老將的心胸感到敬重。 宗泽这位老帅,他是不知道自己两世是否效忠太子的,更不知道自己的態度。 仅凭太子入京兆府之后要召集西军,猜到完顏娄室可能採取战术,就给自己传书劝解,只为了保存西军之力。 可见,在这位老帅心中,对自己的评价有多高了,几乎是断定自己就是忠於太子的,这种天然的信任,让曲端心中好感大增! “不过宗帅,这次要让你失望了,”曲端嘴角微翘,盯著半空中,隨著时间的推移,缓缓消失的天諭提示,道: “你根本不知道某有何等奇遇!” “正如天諭提示所言,某不但不该就此呆在固原不动,还要藉此机会反歼完顏娄室!” “第一世的时候,某之垂钓功败,这一世,完顏娄室,你必死!”想及此处,曲端眼中精光爆射,转身冲帐外,道: “来人,让刘錡来见某!” 不一会,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二十八九,皮肤黝黑,面容刚毅沉稳,看起来很是可靠的將军走了进来。 正是曲端的心腹大將之一,刘錡。 “將军,不知找末將所为何事?”刘錡对曲端拱了拱手,询问道。 “某已知晓,太子已入同州。” 曲端並不打算解释过多,直接道:“今晚,宗泽便会带太子殿下入京兆府,之后,殿下必然召集西军诸將。” “届时,我镇戎军必须要响应!” 听到这话,刘錡惊讶,没想到將军此前还对太子並不关心,现在竟然想著要投靠了。 不过身为曲端的心腹大將,他也习惯了没有多问,况且镇戎军若能靠拢太子,就等於靠拢正统,届时西军各路也不会一盘散沙。 “在丹州集结兵力,试图奇袭围城同州的完顏娄室,收到消息后必然会做出反应,”说著,曲端想著刚才天諭的指示,道: “完顏娄室此人,乃是金国顶尖统帅,此人统帅之才能不在宗泽之下。” “他必然会採用『围城打援』之法……”然后曲端便按照天諭的指示,对著刘錡用自己推测的方式说了一遍。 而刘錡听著將军的判断,也是深以为然。 因为完顏娄室的选择,完全没有问题,若是换做他,也会选择这么做。 “那將军打算如何?”刘錡凝重道。 “以身入局!我会带著一万精锐,从陇山入京兆府,去做那诱饵!” “……將军?!”刘錡闻言,就要开口,却被曲端抬手打断,道: “在某走后,你便领……”说到此处,曲端语气一顿,厉声道:“你领一万五千精锐,绕道庆阳府东侧,穿子午岭,秘密急进!” 原本曲端想说带一万就够了。 可想到宗泽传书必然不会只给自己,肯定还会同时给赵点,刘锡等人一同传去。 那些怂包,必然会按兵不动,兵力少了,可不一定能吃下完顏娄室。 这一世,他定要杀了完顏娄室! 想及此处,曲端手指在舆图上划动,点在邠州以北的涇河上游区域,道: “从固原至长武北侧,率大军需从开城前往瓦亭途径平凉,最终抵涇川北……”曲端手指点在谊禄县北侧,盘算道: “约有四百里路左右……” “算上部署时间,以我军精锐行军速度和习惯这陕境地势作战,最晚三月初四可达!” “刘錡,某命令你,必须三月初四抵达此处,而后依山构筑隱蔽阵地。” 从完顏娄室的记忆里曲端得知,完顏娄室只是判断自己要入京兆府必经谊禄县,所以才会埋伏,並不知道自己具体何时抵达。 所以,为了给刘錡大军准备时间,他这边完全可以在路上稍缓缓,还能吸引注意力。 总之,完顏娄室是等待的一方,时间对自己来说,是很宽裕的! “待本將与金人交战时,听响箭为令,从其背后杀出,断其归路!” “届时你我合力围歼完顏娄室!” “以我镇戎儿郎之悍勇,两万五千精锐,出其不意之下,完顏娄室必死!” “末將遵命,”听完曲端的部署后,刘錡心头也是一阵火热,抱拳一礼,低喝道: “某定不让將军失望!” 与此同时,秦州,秦凤路经略使府。 “为何突然让某重生?”从床榻上醒来睁开眼的赵点有些疑惑。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睡在凤翔府境內某处,还在赶往京兆府的路上才对。 一觉醒来,怎么突然重回二月二十七日这天了。 与曲端不同,他吸收的记忆有三份,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完顏娄室的,还有一份是谊禄县境內,曲端被围歼的记忆。 而隨著记忆的不断消化,赵点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紧跟著眼前天諭再次出现。 “兵分两路吗?” 看到宗泽的推演,同样是经略使,赵点跟席贡可不一样,他是真的可以领兵打仗的。 心中一动,赵点起身来到桌前摊开舆图,而后迅速判断了起来。 “青州府出发,抵达陇州,经千阳,而后向凤翔进发,抵达后可麟游出发向长武……”赵点一寸寸的估算著路程,眸光沉凝。 “全程约有六百里上下……” “步骑混编,就算我部精锐习惯陕境地势作战,极限行军速度上限,也不过日均七八十里,这还要算上其中的平坦地段。” “嗯,”沉吟片刻后,赵点暗道:“今日出发,最快初四可抵达……不过好在,完顏娄室並不知曲端会何时出发。” “如此一来,行军时间主动权在我手中。” “曲端若是聪明,收到宗帅传信,就断断不会出发,因此也不用他会被歼灭。” “某只需要绕至其南侧偷袭……”想著,赵点性格使然之下,摇摇头,道: “不行,某只需在此埋伏即可。” “若要京兆府不变孤城,通向曲端部的路必须打通,否则就像是上一世,曲端一死,涇原路必破,届时丹州再破,就完了……” 赵点与曲端的性格完全是两种极端。 他习惯了谨慎,做事习惯了稳扎稳打,这也是为什么西军五路中,他这一路大军,没有镇戎军的强悍战斗力,却依旧完整的缘故。 全靠他这个经略使会经营,稳重! “之后,埋伏后,某完全可以等待需用兵时出奇兵,或是与宗帅联络都可……” “来人!”想通自己的行军计划之后,赵点招来自己的副將,开始抽调兵力。 作为有能力领兵打仗的將领,赵点跟曲端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虽然彼此都认为南北两路夹击,因情报无法互通而不能实现,但都做出了反应。 只是,向来韩勇的曲端,决定一次吃掉完顏娄室,而谨慎的赵点则想要部署奇兵,以备日后拔掉完顏娄室这支大军所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冥冥之中,早有针对他们二人,进行的一场可控精密部署。 曲端的贪功冒进,以身入局。 赵点的谨慎迂迴设伏,可恰补后防。 这一攻一守,暗合兵势,形成必死之罗网,只待金军撞入其中,万劫不復! “……” 第四十九章 此一刻,杀局起! 同州州衙,书房。 重生的宗泽,自然也看到了面前的標註与提示。 不过,相比於赵点和曲端二人来说,他看到的標註內容,又有一些不同。 【你已重生。】 【前世,你虽知曲端性傲而悍勇,然却是终究忠心向著太子,故於太子颁檄天下后,即护驾自同州赴京兆府。】 【然未察曲端、赵点、刘锡等西军诸將,早窥同州虚实。彼等知太子入京兆,即率军驰援,唯鄜延张深、环庆王似自顾不暇。】 【你因事先未察曲部动向,遂错失围歼完顏娄室之天赐良机。】 【今既重演前世,当急传书曲、赵二將,依你前世推演之策:分伏谊禄县南北,合击娄室,毕其功於一役。】 其实没有天諭的指引,宗泽也会立刻给赵点与曲端传书,让二人伏击完顏娄室。 毕竟,上一世曲端被歼灭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京兆府的时候,他就推算出,曲端很可能是与他们前后脚出发前往京兆府的。 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区段会在三月初一在谊禄县境內被歼灭。 不过此刻,有了天諭的指引,他心中的诸多疑惑,也在此刻瞬间得解。 原来,第一世的时候,曲端就已经心向太子了,並且还时刻关注著太子的动向。 甚至就连赵点和刘锡都在关注! 此时,宗泽的心中是欣慰的,他没想到表面上一盘散沙的西军诸路,在对太子殿下的忠心上,竟然是出奇的一致。 虽然依旧有些瑕疵,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急著一起去京兆府,不过想想也能说的过去,对他们来说京兆府的情况並不明朗。 钱盖跟唐重明爭暗斗,范致虚也是个满肚子肠子的人,再就是长安的其他官员。 除了永兴军路之外,包括不能动的鄜延路张深和环庆路王似,以及曲端等人西军全都是太子殿下的后援! 他们可能是去为殿下撑腰的! 想明白一切后,宗泽便第一时间找到了赵諶,將反围歼完顏娄室的计划和盘托出。 计划很好,但需要太子殿下知晓並首肯,他不能擅自行动,这不是为臣之道。 “殿下,此计行险,但若成功,完顏娄室必死,等同於断了金军一臂!” “届时,陕境压力骤减,至於完顏娄室之子,完顏活女则好对付的多。” “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便是需殿下与某,今夜便动身出发,且准时在三月初一时,抵达京兆府,方能引那娄室入彀。” 这时候,完顏娄室已然出发。 但传书给曲端和赵点二人,让二人也提早部署兵力,动身谊禄县都需要时间。 所以他们这边行动时间也是关键。 最好就是跟上一世一样,什么都不要变,唯一变的就是曲端没必要那么快行军。 如此,就给了南北两路伏兵部署的时间。 “宗帅放手去做便是!”听完宗泽的安排,赵諶自然没有异议,直接道: “孤支持你的一切行动。” “况且,若能杀了完顏娄室,便是对天下军民士气的提升,告诉我大宋所有军民,金人,並非不可战胜!” “臣,定不负殿下重望!”之后,宗泽便转身离去,操办给曲端和赵点传书。 一切,都在照上一世发展著。 午时,赵諶依旧將自己写下的令旨檄文,让郑驤发了出去。 时间推移,夜色降临。 是夜,宗泽率五千步骑护送著赵諶,如期悄然离开同州,星夜兼程,奔赴京兆府,不过这一次,赵諶还带上了郑驤。 在他心里,郑驤有宰执之资。 接下来不论是整顿京兆府,以此为中心重振陕境,都离不开这等管理人才。 再者说,杀了完顏娄室,接下来就是將金军打出陕境,至少要划开道来分庭抗礼。 之后,形成一个动態制衡,给自己时间打通蜀道,连接川蜀之地,让后勤得以保障。 彻底践行自己定下的“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十六字方针。 时间匆匆。 转眼便是三月朔日。 与第七世一样,三月朔日下午,一行人抵达了京兆府,在唐重的安排下入住府衙。 之后的三天时间里,赵諶开始废寢忘食的学习。 夜间与宗泽学习如何用统帅思维进行战局推演,战略、战术的部署。 白日里与郑驤学习政治谋划,治国之策。 他在不断的吸收著这个时代的知识,加上有后世所学辅证,两相应证下进步神速。 不过赵諶並不自满,依旧在一步一个脚印的为日后称帝路添砖加瓦,夯实地基。 终於,时间来到了三月初四,夜。 是夜,书房中烛火通明。 不过此时,赵諶、宗泽、郑驤、牛五和吴革五人却是依旧精神无比。 赵諶和宗泽二人,此刻都心知肚明。 这一世谊禄县的战况不会开启那么早,不过这却不妨碍二人继续推演战局。 对赵諶来说,自然是继续跟宗泽学习,如何用统帅级思维,以利衡国。 而对於宗泽来说,则是不断推演,完善这次围歼完顏娄室,可能出现的紕漏。 完顏娄室不是一般的统帅,就算是在绝境之下,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將其击杀。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可以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比如,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彭城之战”。 汉高祖刘邦,趁项羽深陷齐地內战,以『为义帝发丧』为名,联合五路诸侯,集结数十万大军,一举攻占彭城。 可谁能想到,项羽竟然亲率,区区几万精锐骑兵,长途奔袭回救。 这本身已是奇蹟了,可谁能想到,真正决定胜负的,竟然是一场雨土黄雾?(注1) 最终,楚军藉助雨土黄雾气势大涨! 之后汉军彻底崩溃,被斩杀、挤落睢水淹死者多达十余万,刘邦仅率数十骑狼狈逃窜。 就差一点,大汉就变成大楚了。 而与之相等的例子,史书上更是比比皆是,像是“李陵浚稽山之围”、“竇建德虎牢关之败”,还有本朝的“高粱河之败”。 谁能想到太宗皇帝就是最大的意外? 同样的道理,对於完顏娄室这等级別的统帅来说,杀死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哪怕是稍稍给他一丝的可乘之机,都极有可能,让他逃出生天! 赵諶自是看出了宗泽的谨慎。 不过他却是不慌,对他来说,就算出现意外,大不了重开,把可能的漏洞补上即可。 杀局已成,完顏娄室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而已,不巧他想让其死。 书房里,摆放著一张巨大的桌子。 而在桌上,则是一副製作精良的“木图”。(注2) 上面摆放著,用泥土、木屑、麵团及其他材料,堆砌而成的山川、河流、城池的大致形状,並用標籤或小旗进行標记。 这是一副完全新做的,关於谊禄、长武一带及庆州、邠州、耀州、坊州的“木图”。 “宗帅,北路伏击大军,此刻应已就位,而赵点,想必也已抵达战场南侧……” 赵諶抬手將代表宋军的小旗,插在“木图”上,对陇山出口形成了夹击之势。 “殿下明鑑。”宗泽捻须,道: “完顏娄室此人威势滔天,若此战能將其重创乃至歼灭,则陕境金军群龙无首,我军可趁势收復鄜延、乃至兵出河东!” “届时,殿下声威,必將响彻整个天下,四方义士、军民豪杰,定闻风来投。” 赵諶听出宗泽话中的意思,诧异道:“宗帅以为,如此绝地,他还能活?” 闻言,宗泽只是摇头,缓声道:“战场瞬息万变,结果没出前,无人可知……” 一旁的吴革和牛五看著“木图”上的战局,心中对宗泽的话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完顏娄室若是入伏击圈,必死无疑! 见此,赵諶也不再多言。 关键点在於,自己要不要让完顏娄室死,还是那句话,死局已成,除非他不入局。 完顏娄室的復活点就在战场上! 此局无解! 而在边上,郑驤则是看著眼前的“木图”,低眉垂目似乎是谋划著名什么。 三月初五卯时。 谊禄县境,陇山出口处的开阔地。 大雾瀰漫,笼罩著整条涇河河谷,与第七世的决策一样,经一夜的休整之后,曲端终於率自己的一万精锐步骑,缓缓开出峡谷。 一万精锐步骑行军,看起来松松垮垮,但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每个將士都紧握兵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寂静的山峦。 “来了,就在前面……” 坐在战马上的曲端目光沉凝,与身旁的吴玠对视了一眼。 二人虽然私下里嫌隙越来越大,可战场上,全都搁置了心中不快,且默契十足。 吴玠朝著身后的弟弟吴璘打了个手势。 一处高坡之上。 完顏娄室立马於密林后。 锐利而深邃的眸子,俯瞰著下方缓缓行进的曲端部,眼神平静的可怕。 “传令,待其前军过半,中军完全进入河谷,听我號角,全军突击。”完顏娄室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猎物上鉤的激动。 终於,大日升高,雾气渐散。 “呜!呜呜!!!”终於,当曲端的中军大纛,完全暴露在河谷中央时,低沉而悽厉的牛角號声,骤然划破长空。 此一刻,杀局起! “……” 第五十章 天地杀局,攻守易型! “嗡嗡嗡!” “唰、唰、唰!” 头顶上空,在这一刻,骤然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之声。 峡谷开阔地的一眾镇戎军將士下意识抬头,继而瞳孔骤然紧缩!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下,竟是要將所有人笼罩之势。 “举盾,举盾!”曲端几乎是瞬间发出嘶吼,同时整个人翻身下马,在一眾副將的保护下进入阵列,所有骑兵下马。 之后,步卒迅速列阵竖起盾牌。 镇戎军,作为西军五路中最强,最悍勇的精锐,在早有警惕之下,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確的判断,即便箭雨落下有伤亡但阵列却不乱。 山坡高处的完顏娄室见此一幕,平静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疑惑。 忌惮的是,曲端部的镇戎军,临危应变的能力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这样的镇戎军,简直就是他们攻破陕境最大的阻碍。 他有些庆幸,这次伏击的决定。 可疑惑的是,镇戎军的反应太快了,就好像是……提前早有准备一样? 作为一名顶尖统帅,完顏娄室的嗅觉极度敏锐,野兽一样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不过他没有急著做出判断。 “哆!哆!哆!” 箭簇密集地钉在盾牌上,如同冰雹砸落,发出沉闷之声。 “嗖!”然而面对早有准备的完顏娄室,庞大密集的箭矢,从缝隙中钻入,溅起一蓬蓬血雾,中箭的镇戎军闷哼倒地声不绝於耳。 不过很快就有其他人顶上。 这还是被盾牌护住的,而那些没有被护住的,更是在箭雨下瞬间倒下。 一万步骑精锐,骑兵的盾牌,只是一些椭圆形的短盾,大型骑兵盾这次根本没带。 而步骑的盾牌虽然够大,但面对如此之多的箭矢,再加上仓促间,很难照顾到全部。 “坚持住!”吴玠手撑著大盾,大声喝道:“敌人的箭阵伏击不可能持续太久,等这帮金狗进来廝杀,就是他们的死期!” 曲端蹲在地上,沉默不语。 一双眸子里,闪烁著凶狠之色。 虽说这是他故意引诱完顏娄室上鉤,可死的也確实是他镇戎军精锐! “再等等……”曲端沉默著,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曲端给吴玠使了个眼色。 后者顿时会意,对弟弟吴璘,低喝道:“开个口子!” “是!”吴璘立刻衝著后方喊道:“兄弟们,开个口子,散开了……” 镇戎军后方开了个口子,从高处俯瞰,就像是在箭雨的攻势下,终於被打散一样。 “就是现在!”完顏娄室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镇戎军已乱,衝杀!” “呜!!!” 进攻的號角响起! 攻杀开始了,不过,金军的主力,並未是一次全军压上。 “轰轰轰!”约三千精锐重骑奔腾,並非是从正面,而是精准地,从镇戎军的中军与后军结合之处,那稍显薄弱的侧翼攻来。 精锐重骑,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矛骨朵,目標可谓是极其明確! 將那个本就开了的口子,彻底撕开了,要將曲端部的镇戎军,直接切成两段! “兄弟们,开杀!”骑兵下场衝杀了,曲端也猛的站起身,持刀嘶吼。 “吼!!!” “枪阵,向前!”曲端立於中军大纛下,吼声如雷,指挥著镇戎军。 “轰!” 终於,重骑洪流狠狠撞上了长枪战阵! “嘭嘭嘭,嘎吱吱,崩崩崩,唏律律……”长枪折断的脆响,重甲变形的闷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匯聚交织。 双方军卒疯狂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金骑凭藉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枪阵压得向內凹进,数名镇戎枪兵被直接撞飞。 但后续的阵容精锐步卒立刻填补缺口,刀斧手更是从枪林下滚入,疯狂劈砍马腿。 “噗嗤!”长枪灌顶而入,头骨瞬间爆裂,红白之物將这名悍勇的镇戎刀斧手击杀,然而亦有前赴后继的镇戎將士滚入。 即便是金兵重骑,也在这种不要命的镇戎军的攻势下,第一个回合便出现了骚乱。 镇戎军,从来都是“陕军”威名的支柱,更是以善打硬仗、恶仗著称。 陕军之悍勇与刚烈是融入血骨里的。 这股悍勇与刚烈,在此刻与异族杀伐之血腥,与九百多年后与异族廝杀无声共鸣。 其之悍勇,牺牲之重,牺牲之惨烈,会被沉默的青史铭记,被无数人敬重! 整个战线,在此刻瞬间化作屠宰场,每一步推进,都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高坡之上。 完顏娄室眉头微蹙,镇戎军的抵抗强度和反应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 “投入第二梯队,加强右翼压力,弓骑持续覆盖射击。”完顏娄室冷酷的下达命令。 困兽犹斗,需徐徐图之。 他现在採取的办法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缓慢蚕食,汉家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越来越多的金兵,在完顏娄室的指挥之下,开始投入战场,试图扩大突破口。 战场杀声震天,金军正逐渐掌握主动,將仓促之余被偷袭的镇戎军压缩。 中军大纛下,曲端环视四方,凝视著涌入的精锐重骑,沉声自语: “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作为一名顶尖名將,他自然知道,身为伏击方的完顏娄室,此刻也在等。 第一次攻杀时,自己一方的士气最盛。 不过在前面的偷袭之下,那股凶性已经开始开始衰退,士气开始缓建,他需要做的就是在第二次攻击时,让自己一方绝望。 之后,第三次攻杀时士气尽。 “哼,区区蛮夷,汉家兵法之玄妙,岂是尔等能明白?”曲端心头冷笑。 进攻的骑兵开始后撤,曲端见此亦是大喝,“回防,盾阵顶上,快!” “嗡嗡嗡!” “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铺天盖地的落下。 然而,这一次经过第一轮凶悍廝杀的镇戎军,反应终究是没有先前那般迅速快捷。 一大片將士在这一轮箭雨之下,瞬间丧命。 “杀!” 后方顶替而来的重骑再次攻杀而来,之前攻杀的重骑开始从侧方辅助。 这一次,镇戎军的败跡开始显现。 “回防,枪阵集结,顶上去……吴玠,吴璘,剩余骑兵给老子从两侧冲开他们……”曲端嘶吼著,更是亲自跨上战马衝出。 时间在持续,峡谷开阔地此刻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血肉和著泥泞,在马蹄与双方军卒的践踏下,飞溅的到处都是。 高坡之上。 “该结束了……”看著节节败退的镇戎军,完顏娄室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剩余人,与我攻杀下去,覆灭曲端!” 第三波攻杀来了! “终於来了……”曲端见此,也知道完顏娄室进包围圈了,当即道:“吴玠,下令所有人,给老子扑上去,咬死他们!” 之后,曲端更是第一个衝上去迎战。 “杀!”镇戎军见曲端带头衝杀,心中血性再次被激起,怒吼著冲了上去。 双方此刻兵力已经呈现重大悬殊。 “轰!”交战的瞬间,血雾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爆开,惨烈至极! “时间到了,吴璘,放响箭!”吴玠衝著有意被留在大后方的弟弟吴璘大喝之后,也纵马从侧翼衝杀了过去。 “嗖!” “嘭……” 尖锐刺耳的响箭升空后炸开。 而当先廝杀的完顏娄室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心跳几乎是漏了一拍。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低沉如巨兽心跳的战鼓声,毫无徵兆地从战场北面的山脊后炸响! 继而,就见一面“刘”字大旗! “杀,杀光金狗,剁了灭完顏娄室!”几乎同时,南面山林中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另一面“赵”字大旗赫然出现! 刘錡率领的一万五千镇戎军精锐,並非从山坡上傻傻地衝下来,而是以严整的衝锋阵型,沿著涇河谷地,直插而下。 目標金军攻势最猛的右翼侧后方! 而赵点的一万秦凤军,也好似一把锋利的镰刀,从南侧横扫而出! 目標直指左翼弓骑兵阵地! “天地杀局!”完顏娄室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瞬间明白了! 曲端的顽强抵抗,甚至那看似偶然的阵型“薄弱点”,全都是诱饵! 目的就是让他將主力投入到对镇戎军中军的围攻之上,从而让自己入局,將侧翼和后背,完全暴露给了真正的杀招! 曲端不是猎物,他自己才是! “……” 第五十一章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此利极大(二合一) 战场形势顷刻顛覆。 正在猛攻的金军主力,侧翼遭到刘錡生力军的毁灭性打击,瞬间大乱。 南面赵点军更是迅猛,轻骑突进,箭矢泼洒,將暴露在外的金军弓骑覆盖。 顷刻间,金军主力,在刘錡赵点,南北两侧夹击之下,瞬间被拦腰切断。 曲端部尚有数千兵力,算上此刻赵点和刘錡部的兵力,总计约三万以上。 此刻,可以说几乎是匯聚了西军五路之中的四路兵力,还都是精锐。 完顏娄室那此刻已不足一万的精锐,几乎是没有半分胜算,交战的瞬间便开始溃败。 “北面刘錡部,兵力一万五,自涇河上游顺流而下,切入我攻势主力之侧后。” “南面,赵点所部,兵力约万,自宜禄方向横击我左翼及弓阵。正面,曲端镇戎军阵型已经从守转攻,他想咬死我军……” “此刻,伤亡已不重要,必须要在南北两路合围闭环之前突围出去!”想及此处,完顏娄室立刻大喝,道: “胡盏、谢奴、阿铃,分三路拖住他们,绝不可让曲端、赵点、刘錡三部合围!” “是!”三名心腹悍將怒吼著,非但没退,反而以不要命的姿態冲了上去。 此处地势开阔,南北两侧大军刚进入,一旦与曲端形成合围,他们將再无生路。 哪怕是被击溃,也决不能被围住,只要尚有一个“气口”在,便可突围。 因此,完顏娄室此刻要不惜代价的阻止曲端三人合围,也要保留一个气口。 至少要在他找到逃亡方向前不能被合围! 完顏娄室面色沉稳,一边在副將速离拔的保护之下廝杀,一边冷静思考: “来时路已被刘錡部封死,且退往绥德军需再次穿越山地,必遭层层截杀……” 侧身躲开一名镇戎军的长枪突刺,完顏娄室顺势下面长刀通入镇戎军將士的腹部! “向北部原路突围就是死路!” “向东,可纵面直扑京兆府,不行,孤军深入,同样是自寻死路。” “我若去了京兆府,宗泽,唐重等人必然会与身后的曲端部一同截杀!” “至於东南方,通往同州?” “且不说同州方向,是否有后手安排,单就地势平坦一项就不可进入!” “山间之中尚有逃亡可能,一旦到了平坦之处,与如此规模大军野战,必死……” “哼!”完顏娄室发出一声闷哼。 如此危局,看著疯狂不断被压缩的包围圈,他必须要精准无误的判断出最佳突围方向和路线,分心是无法避免的。 却不想一时不差,被一名镇戎军在后背上狠狠剐了一刀,好在沙场多年,生死间足够机敏,规避了要害,又有速离拔援救。 否则,刚才那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 “保护大帅!”速离拔嘶吼著,带著身边三五百人,將完顏娄室层层护住。 “只剩下东北方了!”排除了所有的不可以后,完顏娄室確定了路线。 “坊州方向,走『雕阴|道』的河谷地带,此处地形复杂,多岔路,利於摆脱追兵。” “且此地是宋军合围圈的边缘,刘錡部自北来,赵点部自南来,两军尚未完全合拢,此处正是结合部,相对薄弱! 电光火石间,生路已定。 “所有人,听我號令!”完顏娄室大吼著,扯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 战场之上,喊杀声盖过了他声音。 然而此刻速离拔、胡盏、谢奴和阿铃等心腹大將,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见大帅上马后,立刻开始全神贯注。 完顏娄室厉声大喝,有条不紊的发號施令:“胡盏,命你部左翼所有精骑,不惜一切代价,向东南同州方向突围!” “是!”胡盏大吼一声,道:“儿郎们,跟我来,向东南方突围!” “前军变后卫,由谢奴与阿铃指挥,原地结阵死守,半步不退!”完顏娄室的命令冰冷而无情,几乎毫不掩饰的让谢奴去送死。 “为我主力调整爭取时间!” “是!”谢奴脸上肌肉抖动,凶狠的眸子里,必死之意澎湃,怒吼: “儿郎们,为大帅爭取时间!” “是!”金人精锐的凶狠在此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而后毫不畏惧的衝上。 “速离拔,率你部三百骑,隨本帅,”完顏陋室马鞭直指东北,厉声大喝道: “向『雕阴|道』,突围!”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 原本为了守住“气口”猛攻的金军前锋,不要命的向前朝曲端部反扑而去。 继而,左翼的箭雨,也突然转向东南,让赵点部的攻势稍稍为之一滯。 “完顏娄室要突围,杀!” 赵点、曲端和刘錡三人,自然也看出了完顏娄室的目的,不由厉声大喝。 金人不怕死,几乎是以命换命死拖,確实给此刻胜券在握的西军造成了麻烦。 可金人不怕死,悍勇著称的西军就怕吗?自然是不怕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激起了体內最原始的野性与杀戮! 成片成片的金军倒下了。 从高处俯瞰,三面大军如潮水一般,迅速开始合围而去。 在赵点和刘錡大军出兵前,还是主攻方的完顏娄室部,尚有八千余精锐重骑。 可此刻,完顏娄室只给自己留下三百人,和副將速离拔二人,朝东北方向,渐渐关闭的“气口”衝去。 这三百人,说白了就是他盔甲! 在最后的“气口”闭合之前,必然还会有人死,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突围。 “断尾求生,直取生门,”曲端面色冰冷,怒声道:“吴玠,咬住他的尾巴!刘錡,给老子封死了,死也不能让他活著出去!” 经歷过三世与完顏娄室的交手,曲端早已收起了对这种顶尖统帅的轻视。 他知道,若是让其突围出去,那原本必死的一场反围歼之战,必遭变故。 现场他有多少人?將近三万多! 虽然他也没想到,赵点竟会出现,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此兵力,就因为在合围之势將成之际,被完顏娄室借隙衝出去了。 那这就是在他头上拉屎了! “给老子围住了!”曲端带头衝杀,北部刘錡,以及南部的赵点,全都不顾一切的带头衝杀,同时指挥大军迅速合围。 一旦让完顏娄室成功衝出这最后的“气口”,再想追上並歼灭他,难度將空前增长。 这將是战场態势的根本转变! 合围战的目標是歼灭战,是要將敌人限制在一个无法机动,无法补给的死亡区域消灭! 可一旦敌人突围出去,那原本的歼灭战,將瞬间转变为追击战。 此外还有一个最核心的原因。 那就是完顏娄室带的全都是精锐骑兵,他们这三万多大军却是步骑混编。 完顏娄室的三百精骑,且此刻是轻装。 一支高速的纯骑兵精锐军,此刻唯一的目標就是跑,求生之下机动性极强。 远远不是他们这群,三路分兵,尚未合围的步骑混合大军能追的上的。 况且还有八千精锐几乎是送死式阻击! 最后就是“雕阴|道”地势复杂,种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无异於放虎归山了。 与此同时。 京兆府府衙后堂主院书房。 书房內灯火已灭,巨大的“木图”横陈在中央。 赵諶,泽皆,郑驤以及吴革和牛五,皆是彻夜未眠,目光始终落在“木图”上。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按照时间推算,此刻的陇山脚下那片战场,战局怕是已到了尾声。 赵諶接过牛五递来的『阳羡紫笋茶』,吹了吹白沫,见宗泽始终盯著“木图”上,战场开阔地的东北方,那条狭窄的路径,开口: “宗帅依旧认为,完顏娄室能逃出生天吗?” 几日来的反覆推演,他们早已將完顏娄室所有可能的反应,曲端的应对,乃至能想到的所有逃生路线,全都推演了数遍。 而其中这条“雕阴|道”,正是他们共同判断出的,完顏娄室最可能的生路。 宗泽抚须,眉头紧锁,沉声道: “殿下有所不知,金军之悍勇,尤在绝境之中。完顏娄室若心狠,以部分精锐为『断尾』,不惜代价组织合围……” “而他自己,则亲率轻骑,不顾一切的直衝向那唯一的『气口』,”说著,宗泽语气一顿,道:“突围出去的可能,並非没有。”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而三部大军从衝出,再到合围,若是金军不顾一切,送死式阻击,这些都需要时间,那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封口!” “这个时间,就是完顏娄室最后的时间。” “一旦被他衝出合围圈,再想山地间追杀这支一心逃命的精锐铁骑,就难了……” 宗泽的语气低沉而惋惜。 在他看来,若是自己处於同样的绝境,最佳的判断,也是捨弃全部精骑断尾求生! 若是在朝廷,如此之大的损失,他这个统帅就算回来,怕是也很可能被处死。 可完顏娄室不同! 此人若在,陕境內的金军就有主心骨,此刻太子西进入京兆府,康王又在南方。 宋金之战的战线拉长是板上钉钉的。 这个时候,金国是不会过於为难完顏娄室的。 所以,完顏娄室没有后顾之忧。 “想要靠一次战役,就留下一位顶尖统帅,这需要天时地利与绝对的运气……”宗泽说著,声音中略有些感慨。 赵諶送到嘴边的茶盏一顿,他听出来了,在宗泽看来,完顏娄室必能逃出去。 宗泽的判断会出错吗?概率很小。 几日的军事推演,方才宗泽说的,完顏娄室採用断尾求生的战术,已经被证实可行了。 可又有什么关係呢? 无非就是再重开一世,提前在“雕阴|道”埋伏一支奇兵而已。 还是那句话,完顏娄室不想死,他起初就不该入这杀局。 既入我局,生死不由! 又吹了吹那层点茶特有的白沫,赵諶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范致虚送来的这茶。 与后世开水冲泡的茶不同,点茶喝起来过於浓苦且风味独特,奇怪的是很合赵諶的口。 一时间,书房內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静听,未曾开口的同州知州郑驤,却是平静开口。 “我倒是认为,那完顏娄室若能突围,不死,或许……”郑驤眸光低垂,说话间,抬手將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拔起。 “如此,对殿下之大业更为有利。” “嗯?”宗泽下意识的扫向郑驤,带著疑惑与不解之色。 听到郑驤的话,赵諶也讶然抬头。 连日来的推演,郑驤很少开口,始终沉默寡言,似乎是在思考,判断著什么。 赵諶虽然注意到,却並未开口询问。 他知道,郑驤若有什么想法,等他想通了肯定会跟自己说的。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边上的吴革和牛五也是不解的看来。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郑驤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隨即调理清晰而冷静的开口。 “若杀娄室,其利或在眼前,然其害,却是在根本。”郑驤说著,对赵諶拱了拱手,道:“短期看,我军心大振,陕境金虏群龙无首,我可获喘息之机。” “此乃明利,天下皆知。” “然长期视之,则有倾覆之祸!”说到这里,郑驤的语气加重,“完顏娄室乃金国西路军魂,金主之心腹爱將。” “他若死於陕境,於金国来说,不仅仅是损兵折將,更是国威扫地。” “金国为復仇,也为立威,必整合举国之力,发动前所未有之西征。” “最重要的是,殿下成气候了。” “届时,殿下將以陕境这孱弱之躯,独抗北方席捲而来的復仇风暴,关中恐成齏粉!” “此非胜利,实为催命符也。” “我们现在没有人,没有粮,可以说除了西军五路,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引起金国重视,甚至是忌惮,真的好吗?” 赵諶面色微沉,缓缓放下了茶盏,说实话郑驤所思,確实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而且,这些话,句句在理! 郑驤说著,语气顿了顿,见赵諶被自己从眼前的大胜拉回,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继续开口。 “反之,若完顏娄室不死,其弊虽看似是在当下,然其利却在长远啊。” “表面看,是放虎归山,遗祸將来,实则不然。” “完顏娄室在,则金国西线有擎天之柱,金廷便会认为,陕境局势仍在掌控。” “因为你我,甚至是金人,全都心知肚明,陕境並非长久之地。” “金人迟早是要攻破长安的……” 听到这话,赵諶认同的点了点头 而这个时间点,金军的主力依旧集中在开封府及以东地区,对於远在西部的陕西路,金军主力都尚未深入,更不谈控制。 毕竟,完顏娄室还在攻打丹州。 而金军在西线的战略目標,其实是打通入蜀通道並巩固侧翼,但他们在陕西遭到了西军以及民间义军的抵抗。 歷史上,京兆府在靖康二年三月这个时间点之后,更是在西军的抵抗下,坚持了大约四年,这才在南宋建炎四年被彻底攻占。 然而现在和歷史上又有不同。 其一便是自己在京兆府,西军群龙有首了,不再是一盘散沙,本就凶悍的西军,就已经让金人忌惮了,何况现在。 其二则是完顏娄室的战略改变。 一开始,他是想围城通州,垂钓曲端,兵行险招破掉西军,事实是那一世他成功了。 之后,就是自己入京兆府,也就是第七世,他定下了“围城打援”的战术,最后曲端被灭,他的战术確实成功了。 而后更是向自己证明了,他想要破破掉丹州,打通鄜延路,轻而易举。之所以此前慢慢打,都是刻意为之。(注1) 这一世,对於完顏娄室来说,他逃走了,可他並没有被打的没了心气儿。 只要他原因,他依旧可以攻破丹州,甚至逼急了,直接联繫西夏攻涇原路。 届时西军五路防线支离破碎。 总之就是,他的选择有很多,对金国来说,陕境依旧不是心头大病。 可是这些对自己来说,並不是杀了完顏娄室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金军换个人来,完顏活女也可以做。 如此一来,还真就跟郑驤说的一样,杀了完顏娄室,真就是杀了一个人。 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反而还会引起整个金国的重视,派更多的兵力进来。 如此一来,还不如留著完顏娄室,跟他慢慢拉扯,给自己打通蜀道留时间。 至於完顏娄室撕西军五路防线,这点不论如何,他,或者金军都会做的。 这个时候,郑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殿下需知,与陕境这个必破之地相比,金人更重视的,反而是南下的康王……” “其战略重心,依旧会放在经营中原,剿杀康王之上。这,便为我等贏得了时间。” 听到这里,赵諶如何听不出郑驤的潜台词,“你要为康王吸引火力吗”。 確实,不能便宜了阴暗赵构。 自己现在吸引全天下的目光,这小子反而苟著发育,看自己跟金人打生打死? 宗泽自然也听出了这意思,看了眼郑驤,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是忠臣不假,也盼望康王跟太子叔侄真的情深,可以彼此依靠共同抗金。 可经歷过与郑驤彻夜长谈已经明白。 大位之爭,同样残酷! “殿下!”见赵諶眉头舒展,似是想通后,郑驤的声音微微拔高,道: “我等最缺的,非是一战之胜负,而是整合西军,勾连川蜀,釐清內政,积蓄粮草的时间,殿下莫要忘了那十六个字!” “以攻为守,巩固关中,连接四川,伺机东出。”赵諶倾吐出声。 “不错,”郑驤目光灼灼道: “此外,有一个活著的,不断带来『適度』压力的完顏娄室在侧,则……”他目光扫过宗泽,意有所指,道: “则西军诸將,如曲端等,方知需倚仗殿下中枢,方能抗衡强敌!” “不敢生出骄矜之心。” “此乃『挟寇自重』之上策,利於殿下收拢权柄,整合內部!” 不得不说,郑驤这种政客的心很脏。 经歷过之前同州城一同赴死,明明知道曲端是效忠太子的,郑驤还在算计,揣测! 郑驤没有注意到赵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古怪之色,继续涛涛不绝,道: “西夏也会继续首鼠两端,观望风色,我等亦可有更多的余地纵横谋划。” “忍一时之忿,换十年生聚!” “待我兵精粮足,政令通达,莫说完顏娄室,便是直捣黄龙,亦非奢望!” 郑驤言罢,抬手对著赵諶,深深一揖。 “故此,臣以为,若是完顏娄室活著,作为一个我辈熟知其用兵风格,且能为我爭取时间的『可控之敌』,其价值极高!” 一番话说完,书房內,落针可闻。 宗泽的眸光闪烁片刻后,转为深邃的思索,而后看向赵諶,想听太子的意思。 至於赵諶,则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木图”之上,那条狭窄的『雕阴|道』,脑海中却是消化著郑驤此前所言。 同时与之前,自己对统帅思维领悟的“利”字诀相互应证,发现此利极大! “纵虎为弈,以国利衡量……”赵諶把玩著手上,起代表完顏娄室的小旗,而后抬手一拋,小旗落在『雕阴|道』处。 “呵,”突然,赵諶笑著摇头,看向郑驤,道:“郑卿啊,你这番话,让孤犯难了,之前孤担心杀不了完顏娄室……” “现在,又担心他逃不掉。” “臣之过……”郑驤闻言,也配合的作揖弯腰,他自然听出,殿下並无怪罪意,此刻作揖告罪,神情间多了几分轻快与玩笑。 宗泽也是以手抚须,紧锁的眉头也跟著舒展开来,吴革和牛五更是咧嘴而笑。 也是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多了几分轻快。 一时间,这书房里,温馨无比。 “……” 第五十二章 西宋 “都回去休息吧。” 赵諶说著,对眾人道:“想来就在这几日內,战报就会到了……” “臣等告退。”目送宗泽等人离去后,赵諶来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略一沉吟后,抽出一旁的纸,写了起来。他需要將刚才郑驤所言做起思维导图来。 他需要考虑好两种情况。 首先,就是第一种情况,完顏娄室被曲端等人成功截杀了,陕境该如何。 其次,第二种情况则是,完顏娄室若逃出生天,接下来陕境又该如何? 对於这两种完全的不同情况下,要面对的战略部署,他需要提前先考虑好。 然后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好好衡量。 “对於一个初创的政权,什么最宝贵?”赵諶写下了一句话,脑海中回想著郑驤所言,另起一行后,再次写下: “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时间。” “时间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立纲纪,以整吏治,使政令通达。劝课农桑以实仓廩,蓄芻粟以备缓急。简练兵卒,驯服旧部驍悍之兵……” “若杀,便是拿日后难料的大祸,去换眼前一仗的胜果,和一时的意气之爭。” “如今敌强我弱,这是不爭的事实。” “主动选择与一个已知的敌人拉扯,来兑换最宝贵的生存与发展时间。” “这才是我要的最大利益!”赵諶的头脑此刻极其冷静,手中之笔,重重勾起。 “完顏娄室逃了之后会怎么做?”紧跟著,赵諶又写下第二个疑问。 “报復是必然,但形势可控!” “首先,在金国內部,完顏娄室父子虽然始终中立,只效忠於金太宗,但这不意味著他的政治生存环境,就是万无一失了。” “此次一万精骑的损失,对他来说,就是军事威望的崩塌,立身之本的丧失。”赵諶一边写著,一边回想著金初时的政治格局。 “从派系上来说,完顏娄室,他不属於完顏家族的直系核心。” “他只是出自女真完顏部的另一个显赫家族,完顏七部之一的『完顏』部。”(注1) “金初,完顏七部大致分为两派。” “一派是『皇族完顏部』,另一派,就是『其他完顏部』了。” “而完顏娄室,就属於『其他完顏部』中的,功勋宗族。” “至於皇族完顏部內部,又分为两派。” “分別是太祖系或者说皇子系与国相系两派。”回想间,赵諶隨手在纸上勾勾画画了一个简单的关係图出来。 “像是完顏宗翰与其心腹,完顏希尹,就属於国相派,完顏宗望和金兀朮,嗯,也就是完顏宗弼,则是太祖系的皇子派。” 赵諶给相应的派系下写上名字。 而后,赵諶又回过头来,继续思考完顏娄室。 “完顏娄室在金国的政治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其『战无不胜』的军事神话之上。” “並非皇族完顏部的他,权力来源,靠的就是他强大无比,堪称战神的统帅实力!” “俘虏辽天祚帝,为灭辽画上句號,稳坐开国第一功勋的宝座。” “攻必克,战必胜,金军士气的象徵。” “此外,国相派和皇子派,都需要藉助他的军事能力,来为自己建功立业。” “他有著无可替代的军事价值!” “可是现在,经此一役,一万精锐重骑的覆灭,並且是他本人指挥失误所致!” “他的军事声誉,因此遭到致命打击,从『必能克敌』变成了『也会失败』。” “即便他事先得到了金太宗的首肯,甚至可以用一万精锐去极限置换自己这个太子,可前提是他的垂钓计划能实现。” “现在,他临时改变计划,伏击曲端,结果反被歼灭,不论是他自身的硬实力,还是在金国內部的政治筹码,都將急剧缩水。” “此前他的『中立』地位,在顺境是优势,此刻在逆境,就成为了致命弱点!” “皇子派和国相派又会怎么对他?” “一个失败的神话,或许还是神话,可再想保持超然的中立,怕是不可能了。” “这是来自他本身的政治困境。” “其次,刚经歷了一场惨败,损失了大量精锐。此时,他没有资本,立刻发动一场大规模,且不计代价的復仇战爭。” “所以,他必须重整旗鼓,立刻向金国內部证明,他依然有能力稳住西线。” “他的报復,毫无疑问会来,但却是持续,且高强度的边境摩擦。” “必然会不断袭击粮道、攻打堡寨,必须打几个漂亮的翻身仗,以此来挽回顏面。” “这种报復,局限在了对峙的战线內。其战略目標,將是削弱,而非全面摧毁。” “因为他自己也输不起第二次大败。” “如此,也就达到了一种,我想要的动態抗衡的状態之中。” “如此,就给了我发展的时间。” “所以,”赵諶深吸一口气,写下:“完顏娄室不死,面对的是一个急於立功雪耻,但行事会更谨慎的对手。” “他的行动逻辑是可预测的!” 捋清楚完顏娄室没死,以及自己要做的和需要考虑的,全都內容后,赵諶的目光,放在了第二种情况,杀了完顏娄室。 “拋开所谓的,完顏娄室死了,金国会为其復仇这种情感因素,仅从国利来衡量……” “死了一个完顏娄室,金人怎么看?” “他们会认为,太子和西军合力,可以击败並杀掉完顏娄室这种『军神』一样的人。” “这等於什么?” “这在金国高层看来,一个能阵斩娄室,並敢於阵斩娄室的势力,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势力了!” “而是一个,具有致命威胁,且必须立即,將其扼杀的存在!” “此外,完顏娄室的死,对整个金国来说,就是对帝国威望的毁灭性打击!” “完顏娄室,是金国西路的军魂和象徵,是开国『神话』一般的存在。” “他被阵斩,意味著金军先灭辽,再灭宋的不可战胜之神话被打破。” “这对於任何一个依靠武力和威慑建立的帝国,国威就是其统治的基石。” “国威受到挑衅,等於基石被动摇!” “因此,金国必须要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手段来重塑国威。” “最后,就是金国对战略资源的分配了……”赵諶想及此处,脑中条理愈发清楚,“眼下,金国的战略重心在巩固中原!” “还有就是追击赵构这个带著数万兵马,南下,且声望与日俱增的大宋好王叔!” 想到“大宋好王叔”,赵諶心头一阵膈应,连开两世,赵构这狗东西都在蹭热度。 现在天下谁人不知,太子赵諶与康王赵构之间,就是一段难得的叔侄情深的佳话。 之前,他在看一些网友的点评时,可是没少看到,有人惋惜这一段“叔侄佳话”的。 有人还在硬洗赵构,说什么自己死后,赵构也是被逼无奈,其实是拥立自己的,但当时的情况,面对势大的金国他只能抹黑…… 呸,噁心! 只要一想起赵构,就一阵膈应。 “完顏娄室若死,就会迫使金国,暂时放下其他战线,整合所有资源,优先確保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彻底永久地剷除关中!” “因此,”想及此处,赵諶微吸一口气,道:“杀了完顏娄室,我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金国將领,而是整个金国的意志!” “我的对手,会从完顏娄室所部,全面升级为,整个金国。” “因此,从国利出发衡量,不杀完顏娄室,不是我仁慈,而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必须绝对理性的战略选择!” “帝王者,结果导向,利为重!” “当然,还有一点,就算完顏娄室这位军神死了,也並不代表没人可以顶上了……” 赵諶想到了另外一位金国顶级统帅。 “完顏银术可!”想及此处,赵諶心中感慨,“可惜,同级別统帅,大宋只有一个宗泽。” “至於岳飞,没有了宗泽培养,他还能成长起来吗?就算能,也需要时间,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偏校而已……” “至於李纲,虽然也有不俗的战略眼光,可整体来说,偏向於督师这种文臣。” “现阶段,除了宗泽,大宋没有能比肩完顏娄室和完顏银术可的现役统帅……” “偌大的王朝,传到了我手里,竟到了无將可用的地步,到儿孙辈手里,一点武勛传承都没给留下来,简直就是造孽!” “这得开多少世才能一统天下啊……”赵諶心中喟嘆连连。 只觉得前路全是荆棘与麻烦! 为啥没有武勛传承留下来,原因很简单。 宋是整个史书,所有王朝中,唯一从开国的第一天起,就主动,系统性,且持之以恆地,进行自我阉割武勛传承的朝代。 人家汉代,云台二十八將,竇氏、耿氏等家族,世代为將,深度参与国家军事。 唐代关陇军事贵族集团、薛仁贵家族、安西、朔方等镇的节度使,都是代代传承。 之后的明代,徐达、常遇春、沐英等开国勛贵家族,以及后来的戚继光等,都是典型的军事世家,代代传承…… “呵,真就不打算给后辈留一点啊,”赵諶几乎被气笑,“不易,到我手里,还能留个宗泽给我用,这还是照顾我了?” 真的,有时候真不能细想。 就跟上班一样,就『吭哧吭哧』的干,就完了,没事千万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 一思考,全特么都是问题! 说句大不敬的,这都是赵匡胤造的孽,係数下来,大宋有今日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所谓的祖宗法,就是一代代的迫害民臣良將!再加上从『车神』开始,一次次坚定不移的执行,热衷於猜忌与坑害臣子……” “从『车神』数起!” “杨业、曹彬,遇上了赵光义。” “將才不得其法!” “范仲淹、狄青,遇上了宋仁宗赵禎和整个文官集团,最终庆历新政失败,武將巔峰的狄青,遭文官猜忌,抑鬱而终。” “贤臣不得其志,名將不得其容!” “宗泽、李纲,遇到宋钦宗赵桓,罢李纲、拒宗泽,终致靖康之耻。” “忠臣不得其信!” “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名將,遇到宋高宗赵构和秦檜,为保皇位,冤杀岳飞,自废武功,断送北伐最好时机。” “良將不得其终!” “辛弃疾、陆游,遇到宋孝宗,孝宗虽有北伐之心,但魄力不足,最终不过是『元嘉草草,仓皇北顾』一场梦。” “辛弃疾,陆游,壮志难酬。” “志士不得其时!” “孟珙、余玠,遇到宋理宗和宋度宗,南宋最后支柱孟珙,遭猜忌,余玠被逼自杀。” “朝政腐败,贾似道专权,前线名將独木难支。” “擎天柱石不得其援!” 赵諶耳边又响起,谈及宋史,那位让他痴迷的歷史系女助教,对宋朝体制的评价。 “一个时代的结构性悲剧。” “终宋一朝,所有具备能力的文臣武將的悲剧性结局,並非偶然的运气不好或不遇明主,而是宋代政治体制设计的必然结果。” “整个体制,近乎出於本能,平等的去扼杀每一个有能力,且会阻止宋灭亡的人!” “无论是武將还是改革派文臣,只要他们的存在,威胁到“稳定”,就会被扼杀。” “这个稳定,不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是皇权和文官集团的绝对控制!” “这些人的悲剧,不在於个人能力不足,而是在於他们的才华,理想和忠诚,与整个体制的底层逻辑有根本性衝突。” “就像作家笔下的反派角色,想要战胜主角,摆脱命运一样可笑,不论其志多大,死於何等悲壮可惜,结局开始就註定了。” “角色归位,走向终结,才是成书的关键,书中角色,谁能阻止成书呢?” “同样的道理,那些名臣武將,他们越是想要努力的拯救这个王朝,那这个王朝就越是要摧毁他们,让他们去死……” “所以,要有机会穿越宋朝了,別想著朝堂之上宰执天下,这很愚蠢。” “造反,篡位,掀起大爭之世,称王爭霸,打出个天下,这才是真的救赎。” “宋,不死一次,活不过来!”脑海中,想著那位女助教告诉自己的,赵諶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眼底透著怀念。 “北宋死了,西宋会活下来……”(注2) 赵諶已经给自己的宋,下了定义。 至於后世史学家会不会这么想,他管不著,这一世他就会自立! 史学家们怎么给自己定义,那等到第九世重开的时候,自然就能看到了。 不过赵諶作为一个也算是研究宋史的,大致推测,自己的宋,大概率会是西宋。 “……” 第五十三章 赵桓让位於康王赵构! 乱世时间匆匆。 距离三月初五,宜禄县境,陇山出口开阔处那场围歼,已过去了十五日。 镇戎军的曲端和秦凤路的赵点,合力將完顏娄室的一万精骑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娄室本人仅率百余精骑狼狈突围的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天下。 一时间,整个天下都为之一震! 原本因国破山河碎的宋人,顿时信心大涨,心中更是对太子赵諶,报以无限期望。 当然,这乱世之中的各方势力,更是因此而一片譁然,背地里暗流涌动。 三月二十。 金国,上京会寧府,皇宫。 炭火盆散著暖意,金太宗吴乞买,此刻正盘坐於虎皮榻上,而在手中,则捏著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文书。 第一份来自完顏宗翰。 性格刚猛、强硬的他,信中措辞很是激烈,直言西线崩坏在即,请速派完顏银术可率重兵入陕,与完顏娄室一同荡平赵諶。 第二份则是来自侄子完顏宗望。 相对於宗翰的霸道刚猛,性子激进,宗望的性格则偏向於柔和,沉稳。 书信中,主要意思就一个,为娄室求情,认为其劳苦功高,胜败乃兵家常事。 最重要的是,现在正是宋金交战的关键,不可过於处罚,斥责即可。 况且,以娄室的能力,足以稳住局面。 若是派银术可前去,恐寒了前线將士,以及完顏娄室之心等等…… 看完两份书信后,吴乞买的目光沉沉。 他如何不知,这表面是军事之爭,实则是国相派与皇子派在爭夺对西线的控制权。 完顏娄室和银术可,乃国之柱石,中立武勛的代表,岂能轻易划入任何一派? 二人都没有要怪罪完顏娄室的心,前者还让银术可去帮同为中立派的娄室。 这意思不要太明显,就是要拉拢! 后者自然不愿意让两个並驾齐驱的中立派统帅,就这么划入国相派的阵营之中。 但同时,又想趁著完顏娄室这位“军神”露出了破绽,极力拉拢。 一旦完顏娄室被拉拢了,就等同於拉拢了在军中有极高威望的中立派武勛。 完顏吴乞买沉吟片刻后,將两份文书收好,置於一旁,而后又拿起另外一封,完顏希尹隨文书秘密送来的私信。 身为国相派的完顏希尹,倒是没有帮著一起拉银术可下水,趁机拉拢武勛派。 “臣有一策,可不动刀兵,令宋人自相鱼肉,使陕西顽敌,不攻自破……” 隨著目光不断下移,吴乞买也看到了完顏希尹的全部计策。 “穀神,深知朕心,懂得朕的难处。”片刻后,吴乞买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一丝轻笑,看向身旁侍立的近臣,道: “將朕的意思他们传达给他们,让穀神与宗翰和宗望二人一同商议决策。” “是。”近臣低声应答后转身离去。 他既未採纳宗翰让完顏银术可前去的提议,也未全然支持宗望放任不管的主张,而是选择了希尹那条更隱蔽的计策。 之后,完顏吴乞买又写了一份斥责文书,但却並未对完顏娄室有实质性的处罚。 不过,却也没有完全无视完顏宗翰的请求,也没有薄待了完顏宗望。 而是从二人所部之中,各抽调了五千精锐,组成一支混编援军,由两位副將率领,前往陕西,归完顏娄室节制。 此举虽然明面上拒绝了二人,但却给了二人接触完顏娄室的机会。 意思就是允许二人公平竞爭。 至於完顏娄室,他这个武勛派的中立“战神”,是倒向国相派,还是皇子派,全看他自己了,谁让他战事失利呢? 一万精锐重骑的丧失,这要是普通將帅,绝对不会轻饶,甚至斩了都可能。 数日之后,青城。 来自上京的决断,终於送到了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手中。 此时,大堂之中,气氛凝重。 完顏吴乞买的裁决很清楚,不从任何一方大规模调兵,只从青城前线军中,各抽五千精锐,组成一支万人精骑前往陕西。 他们双方需各自派一名副將出来。 这支万人精骑,依旧归完顏娄室节制。 这是一个典型的平衡御下之术,双方的要求都未被满足,但也都被部分採纳。 宗翰面色不豫,宗望也眉头微蹙。 而后,二人目光同时投向一直沉默的完顏希尹。 “郎主既已决断,我等自当遵从。”完顏宗翰说著,语气一顿,道:“只是穀神,郎主信中让我们自行决断又是何意?” 完顏希尹闻言抚须,他知道郎主已经同意他的计策了,只是没有明说。 毕竟,自己始终是国相派,背著完顏宗翰行事,难免会让宗翰心生不满。 “郎主从青城前线抽调一万精锐,就是让我们参与其中,兵力部署就交给娄室好了,陕境终究是溃散之军,攻破是迟早的。” “至於我等,”他说著,嘴角噙著笑,道:“手里不是还握著二帝吗?” “那两个窝囊废?”宗翰似乎是听到赵佶和赵桓,都觉得晦气,下意识皱眉。 “废物?只要处置得当,亦有可利用之处……”完顏希尹语气平缓,“我军兵力確实有限,不宜兴师动眾。” “因为眼下对於我大金来说,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解决,或者说是去干预。” “何事?”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二人,听到这话,此刻全都好奇的看向完顏希尹。 “南方的赵构!”完顏希尹语气低沉,道:“虽然宗弼大军一直都在追缴,可赵构如今已逃亡到了济州。” “这一路上,靠著与太子諶的令旨檄文呼应,赵构的威望堪称如日中天。一路南下,大宋的溃军,义军豪杰,全都向他靠拢。” “其声势浩大,且实力完整,南下更是已成定局,你们觉得他下一步会如何?”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是等著完顏希尹的下文。 “赵构有兵,有威望,又有贤名,”完顏希尹的语气怪异,道: “不称帝,岂不是可惜了?” “可是,赵諶在陕境,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想拔而不能拔的毒刺。” “之前与赵諶的叔侄情深,已经让他赚足了名声,其太子在陕西,迟早会被我军攻破,且只要太子一死,他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他想要我们的帮助?”完顏希尹眸子里,闪烁著算计的神色,低喝道: “那好啊,我们就帮他一把! “帮他称帝!” 一番话说完,完顏宗望与完顏宗翰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某种可能。 “老招数,以宋治宋?”完顏宗翰显然对完顏希尹这一招很是熟。 “招数不在老,好用便是。” “可如果帮助赵构上位,岂不是资敌?还有,赵构若是不帮著对付赵諶呢?” 完顏宗望沉吟著说道。 “我说了,不论我们是否帮他,赵构都会上位……”完顏希尹说著,摇头,道:“送一个让位詔书过去,情况可就大不同了。” “这等同於是强行给他扣上了一个,与我们有染的帽子。” “而这顶帽子,他还不得不接。” “要么不称帝,要么接下来,此乃阳谋,以后只要他想称帝,这份詔书就会发挥作用,在赵諶眼中,他就是与我等有染。” “汉家兵法曾说,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將而察其才,用在看人上也合適……” “赵构此人,从他当时不救援汴京时,我就对其有了一定的了解。自私怯懦且虚偽,有小节而无心胸,这样的人难成大器。” “看到皇位唾手可得,他不会放手的。” “放弃了,那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再想称帝,那就只能等到太子灭亡。” “可他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是他先灭亡,还是太子先亡?若是太子在关中称帝,再加上如今击败娄室的威望,振臂一呼……” “如此种种,以赵构的性子,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得不说,完顏希尹真的把赵构摸透了。 也就他不知道赵构早就秘密称帝了,否则,肯定不会顾忌这么多。 “之后,再让二帝写一份討逆太子詔书,没有此詔书,赵构若攻打侄子,自是要考虑到是骨肉相残,会尽失人心。” “可有了詔书之后,他攻打赵諶,是『奉父兄之命,討伐不孝逆子,整顿朝纲』。” “看看,台阶我们都给他铺好了……” “他能忍得住不下?”说完,完顏希尹轻抿了一口水,润润嗓,继续开口。 “只要登基了,那西边,只要那位太子諶活著,並且拥有强大的势力,赵构的皇位就坐不安稳,时刻有被『正统』取代的风险。” “他会比我们还要积极的对付赵諶!” “之前是这对叔侄情深,我们是一对二,如此一来,就变成我们和赵构二对一!”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太子諶有万一的可能,打通蜀道后的长远谋划……” “若是短时间內,娄室能荡平陕境,自然就用不到赵构帮我们对付太子諶了。” “至於赵构,他始终都摆脱不了,上位是在我们的帮助下上去的。” “届时,我们战果消化的也差不多了,兵马扩充,再慢慢收拾赵构也不迟……” “好!”听完完顏希尹的这一番长远谋划与算计,完顏宗翰与完顏宗望对视一眼,齐声喝彩,而后完顏宗翰,道: “我这就让那怂包皇帝写詔书。” “之后,就发布天下!” 面对凶猛暴躁的完顏宗翰,赵佶与赵桓这狗爷俩自然是没有任何的反抗。 果断的写下一份上位於赵构的詔书,然后又写了一份斥责赵諶,號召天下討逆的找书。 然后这份詔书就这么从青城发出。 官家赵桓,竟然让位给了康王赵构,顿时,天下人还没有从太子击败完完顏娄室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跟著就再次震动! 一时间,天下譁然。 “……” 第五十四章 两拳之策 让位詔书传到济州的时候,已是四月。 天穹之上,阴雨绵绵。 此时,济州州衙后院的书房之中。 赵构端坐主位,其下心腹智囊汪伯彦、耿南仲、黄潜善等人齐聚。 官家的让位詔书抄本,此时已在眾人手中传阅了一遍,书房內却是气氛诡异。 “好个完顏希尹啊,心思太毒了!”汪伯彦率先感慨开口,却一针见血。 在场的眾人虽然坏,但都不蠢。 治国或许不行,但论官场內斗,政治权谋,那都是不输旁人的好手。 赵构听到汪伯彦的话,目光下移。 其他人此时也都朝著汪伯彦投去了目光,等著他分析下文。 “其用意有三,”汪伯彦说著,竖起三根手指,道:“其一,剥夺太子的名分,使其沦为叛逆,动摇关中根基。” “虽然此前官家已下了废太子詔,可却被大王的文书所否,废太子詔就是废纸。”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事关大位,大王您是接还是不接?” “不接的话,从此大位无缘,接的话,那岂不是说,您承认了官家此前的詔书?” “世人怎么看?废太子詔不认,传位詔书你就认?於大王的声誉有损。” “从此世人眼中,那个疼爱侄儿的大宋好王叔形象,就算是彻底毁了。” 听到这里,耿南仲等人也是面色沉凝的点头,表示认可汪伯彦这一番话。 赵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见此,汪伯彦这才继续开口: “其二,以此传位詔书为饵,诱使我等承认其合法性,绑住我等手脚。” “使我等再无北上救援之名义。”说著,汪伯彦看了眼在场,都是自己人后,便又直言,道:“太子註定无法长久。” “大王才是天命所归。” “大王称帝,需要他金人帮忙吗?”说到这里,汪伯彦声调都拔高了不少。 “大王你原本就是要称帝的,现在金人突然让管家下詔让位,这不是多此一举?” “他们就是要给天下人营造一种,大王您与金人勾结的假象。” “此用心何其歹毒!” 赵构那始终平静的眸子,听到这话,终於有了几分波动,眼底也有冷意浮现。 不过,赵构依旧没有说话。 “其三,”汪伯彦继续开口,道:“这道让位詔书,亦是离间之计,欲使大王与侄子自相攻伐,他好坐收渔利!” “然,此计亦是阳谋。”黄潜善也跟著接口,道:“大王得此詔书,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宋皇帝,於大王而言,利大於弊。” 听到“皇帝”两个字,赵构目光微凝,名正言顺的皇帝,他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这时,耿南仲也深吸一口气,摇头不已,心底也在纠结,到底该不该接下来。 赵构深吸一口气,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道:“依诸位之见,孤当如何应对?” 这时,汪伯彦面上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对赵构拱了拱手,道:“臣倒是有一『两拳之策』。” 两拳之策?听到这话,赵构心中狠狠一动,看向汪伯彦的眼神中满是讚许。 在场眾人之中,只有汪伯彦最得他心。 “大王,这第一拳,自是接下这大位,”汪伯彦活一开口,就是赵构最想听的,“不过,怎么接下这大位,也有讲究。” “不过,大王需『悲情接位,孝义为先』。绝不可欣然应允,而应悲痛欲绝,告示天下,此必是金人胁迫父兄所致。” “同时,既然金人这么想利用大王,那大王便先利用於他!”说著,汪伯彦眼底儘是算计之色,“大王可向金使提出,释放被扣押的宗室,妃嬪及重臣,南归团圆!” “对金人来说,如今局势复杂,这些人已然没有了用处,他们只需要扣押二帝即可。” “金贼蛮夷,只是一群土匪强盗罢了,他们的兵力,以及自身缺陷,根本不足以统治我大宋如此庞大的土地!” “他们也不想彻底占领大宋!” “一群蛮夷,只想著控制一个傀儡,比如张邦昌之辈,然后时不时的南下收割一番。”(注1) “可是太子逃到陕西,还入了京兆府,他们已经害怕了,担心太子打通蜀道!” “此前大王与太子令旨檄文的互动,叔侄情深,他们担心大王来到南方后会效忠。” “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让大王登基。” “反正他们也不想统治大宋,更妙的是,如此一来,大宋就被一分为二了。” “对於大王来说,太子的存在就如鯁在喉,必须要拔除……哼,以宋治宋?” “完顏希尹的老手段了!”简单分析过后,汪伯彦看著若有所思的赵构,道:“所以,金人必然会答应大王的要求。” “如此一来,还能做给天下人看,官家的让位詔书,不是矫詔,而是自愿的。” “至少,表面看就是如此!” “大王接位非为贪权,而是为救亲族,忍辱负重,天下人必感念大王孝义仁德!” 说著,汪伯彦眼底精光一闪,道: “至於这第二拳,便是『怀柔安抚,为太子定性』了。” “哦?怀柔安抚?”赵构眉头微挑,身子动了动,微微前倾了下,露出探究的神色。 “正是。”汪伯彦微微頷首,道:“大王既已接位,便是君,更是叔。” “於公於私,对关中那位,都不可再以『敌』视之,而当以『亲』待之。殿下要做的,不是討伐,而是包容。” 他刻意在“包容”二字上加重语气。 “諶是孤的侄儿,做叔叔的理应包容,”赵构点了点头,“具体该当如何?” “大王需下一道明发天下的詔书,但这詔书非是君王諭令,而当是叔父家书。”汪伯彦说著,面上露出笑,细细道出口: “詔书应避免使用严厉斥责,而是用一种略带无奈和慈爱的口吻极致包容……” “妙!”一旁的黄潜善闻言,立刻抚掌讚嘆:“此言一出,便將皇侄的一应行为,定性为『年幼失措』、『被左右所误』。” “天下人看到的,非是太子抗金,而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而官家您,则是那位宽容慈爱,为其忧心的长辈!” 这个马屁精,直接开口就“官家”叫上了。 汪伯彦以手抚须,含笑点头,继续道:“此乃定性之要。” “紧接著,便是安抚之实了。大王可以关中路远,粮草艰难为由,命四川制置使,拨付钱粮,犒劳侄儿麾下將士。” “同时,对宗泽、曲端、吴玠和唐重等西军將帅,大王需以朝廷名义,大加封赏,官爵厚禄,毫不吝惜……” “给这些人一个后路!” “同时也给他们一个思变的可能。” “此计,是以朝廷名分与钱粮厚赏,行笼络分化之实……”耿南仲若有所思,道: “他们若受,便是默认了官家之君位与安排。若不受,便是不识抬举,辜负圣恩。” “官家始终占据仁义……” “然也。”汪伯彦总结开口,道:“官家需要做的,就是天下人眼中,您是一位仁德宽厚的叔父与君主……” “对侄儿的『胡闹』报以最大的宽容与引导。而在关中那边,他们接到的每一份封赏,吃到的每一粒粮食,都打著您的烙印。” “天长日久,人心向背,自有公论。” “届时,是將其顺势纳入麾下,又或是其他皆可。” 赵构听罢,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 “便依你之言吧。”他缓缓道,声音平稳而有力:“既如此,那便先与金人接触,让其放皇室宗亲,还有大臣南归。” “之后,便由卿擬詔,登基……” “是!”汪伯彦等一眾赵构的智囊团起身恭敬一礼,赵构却是目视前方,神色莫名。 “终於,到这一步了!” “……” 第五十五章 赵构称帝,改元建炎,諭皇太侄諶书 京兆府,后堂大厅。 此时,偌大的后堂正中间,摆放著一张巨大的“木图”。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將整个陕西路,都微缩於內。 这是全新打造的“木图”! 此刻,赵諶立於主位,身侧是宗泽、吴革、郑驤,以及西军眾人,席贡、曲端、唐重、赵点、刘锡,还有范致虚等人。 至於钱盖,这个前任陕西制置使,早在击败完顏娄室,曲端等人抵达京兆府,宣布效忠后便被寻了个由头斩杀。 现在陕西制置使,由赵諶兼任。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木图”之上,气氛凝重且专注。 “娄室新败,犹如受伤的饿狼,反噬必烈……”宗泽手持木桿,点在『木图』上的丹州上方,道:“此处,首当其衝。” “我军在此兵力薄弱!” “而且,娄室本就是要攻下丹州,使延安府孤立,之后破掉鄜延路。” “而想要死守,是绝对守不住的。” 曲端抱著臂,目光扫视著鄜延路周边那一片沟壑纵横的区域,眸光闪烁。 虽然经过几次的重生,他已经承认了宗泽的能力,可这不代表他就会盲目信从。 战场廝杀惯了的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一番打量之后,经过之前的几次推演考量,他也知道,宗帅说的没错。 “既然守不住,便不守,让他来攻!”曲端声音冷厉,拿起边上的木桿,掠过丹州,向北移动,在几个险要堡寨上空虚点几下。 “令鄜延路残部放弃外围,收缩至此!再令绥德军、延安府,钉死在黄土塬!完顏娄室想拔钉子,就得拿血来换!” 一番话说的冷酷而凶悍。 唐重闻言,略一抚须沉吟,道:“此计確实可行。有选择战略的放弃部分,本就无法长久坚守,迟早城破之地,以换取时间。” “只是,放弃丹州,恐於士气有损……” “某倒是不这么认为,”赵点眸光闪烁数次之后,沉声开口,道:“士气在於胜败!” “不在於一城一地之得失。” “只要我等主力尚存,关中稳固,將士便知希望何在!” 主位上的赵諶听著在场三位能打仗,能领兵的统帅將军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欣慰。 至於曲端说的,放弃部分本就没有意义死守之地,以换取更大的空间,他自然懂。 后世伟大的军事家可是明確说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而经典的反例,也有不少。 比如赫赫有名的“史达林格勒战役”。 就是因为上层下达不许后退的死命令,要求前线死守每一条战线,最终导致大量精锐在毫无战略意义的防御战之中被围歼! 也因此,加速了一个还在构建中的“千年帝国”的灭亡。 “殿下意如何?” 几人討论一番后,看向赵諶。 “便依曲將军与宗帅之策……” 现在的赵諶早已不是之前的军事萌新了,他自然看得出宗泽和曲端这样的部署,就是典型的『弃子爭先』和『堡垒钉钉』。 所谓的“弃子”,绝不是让鄜延路的將士们送死,核心目標是主动后撤,集结兵力。 將分散在广阔地域,容易被各个击破的守军,集中收缩到几个经过精心挑选,易守难攻的山地堡垒中,比如绥德军、青涧城等。 这些城池,可以说,全都建在险要之处,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地势。 之后,这些后撤的將士们的任务,也將从此前“死守堡垒城池”转变为“像钉子一样,钉在关键节点,牵制和消耗金军”。 最终实现陕境內,战事的动態平衡。 至於完顏娄室,他即便知道自己等人的意图,也难以迅速破解。 首先,金军铁骑野战无敌,但攻打险峻的山城重地,需要大量的步卒和复杂的攻城器械,进度缓慢,开战就意味著伤亡惨重。 他必须分兵包围每一个坚守的堡垒,否则后勤线就会受到威胁。 如此一来,他用於机动作战,威胁长安的主力大军,就被大大削弱。 整个陕境,完顏娄室抽调所有兵力,也就堪堪能凑到个三万不到四万的样子。 可只要他脑子正常,就不会这么做。 而自己一方的总兵力,西军五路现有兵力,足足达到了十二万之多! 排除西军五路防线所需之外,腾出来的兵力,也足以支撑与完顏娄室形成拉锯战。 届时,完顏娄室的主力,被牢牢钉在陕北的黄土高原和一座座山城之下。 他將没有多余的兵力,绕过整个关中平原去千里奔袭远在西南方向的大散关。 也就是入蜀的主要通道。 心思一闪而逝,赵諶开口,“传令鄜延路,准其相机行事,务以保存兵力,迟滯金军为上,至於我军主力,勿动。” “我们的筋骨,要摆在这里。” “这里是关中的门户,半步不退!”赵諶说话间,也是拿起身旁的木桿,接连落在“木图”上的坊州和耀州一线。 此时,“木图”上的战略部署,逐渐清晰,一道是以陕北堡垒为血肉的迟滯线,一道是以关中平原的边缘为骨骼的主防线。 时至午膳,眾人就在大堂简单用餐。 这些时日,赵諶可以说是丝毫没有太子的架子,几乎是与宗泽等人吃喝在一起。 眾人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范致虚抹了抹嘴,放下碗筷,忽地低声一嘆,满是唏嘘,道:“唉,没想到,官家竟真的下了詔书,將大位让於康王……” 话音刚落,气氛顿时一滯。 曲端像是刀子一样的眼神瞬间剐了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他对这个怂包,最多是没恶意,但好感可一点都谈不上。 范致虚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噤声,低头扒饭。 赵諶抓著筷子的手顿了顿,隨即神色平静地继续用餐,好像是没听到一样。 詔书传遍天下,他岂能不知? 甚至在金人刻意之下,关中早早的就收到了那两份詔书。 一份依旧是来自青城的斥责,一份则是赵桓让位给赵构的。 对此,上一世已经经歷过了一次,他心中早有预料,自然是不屑一顾。 连日来,他全部的心思,全都在想著,做成陕境的动態平衡,怎么打通蜀道! 只要蜀道贯通,巴蜀的钱粮兵源匯入关中,他便拥有了一块真正的王业基石。 进可东出中原,退可割据自保。 至於法理?赵諶心头冷笑。他这个正统太子尚在人间,任何从金人掌控下的青城发出的詔书,在他这里,皆是矫詔! 自己营造的人设,再加上才不久击败完顏娄室,提升的宋军士气,如今更是一统西军五路,天下尽知,威望何其之高! 之前,他就没把赵佶和赵桓够爷俩那所谓的詔书当一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总之,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务实! 一旦打通蜀道,资本雄厚了,所有的政治虚招,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至於赵构是否会称帝?想都不用想,会!大名鼎鼎的完顏构,当开玩笑呢? 丹州金军大营,完顏娄室帐中。 “活女,我军新败,如今看似危急,实则是机遇与风险並存……”完顏娄室指著舆图,眼神当中,透著沉著与狠厉之色。 “父帅,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否集结兵力,攻下长安?”完顏活女问道。 这次父帅惨败,葬送了一万精骑。 郎主的斥责文书都已经收到,他深知,如果不是考虑到父帅背后的武勛派,还有在军中的威望与这些年的军功。 若是普通的统帅將领怕是早被斩了。 可饶是如此,对他们父子二人在金国的政治地位,也会受到严厉打击。 没看到宗翰和宗望都派了五千精锐来了吗?那两个副將,更是不断接触父帅。 毫不掩饰的拉拢! 总之,他们父子二人现在面临的,可不光是陕境刚刚大败的士气低迷 还有背后那来自两派的政治掣肘。 “赵諶小儿身边有高人,”完顏娄室微微摇头,“野战难胜,攻坚更是下策。我们的目標,是这里……”手指点在丹州。 “拿下它,攻下鄜延路,向郎主和所有勃极烈证明我们!”说著,他语气微微一顿,而后压低声音,冷厉道: “我们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 “不过绝不能与宋军堡垒过多纠缠,耗光我们的元气,此外还有西夏!” “那群党项人,如同禿鷲,只会等著我们与宋人两败俱伤后下来啄食。” “可以许以財帛,诱其佯动,牵制环庆路的宋军,但绝不容其一兵一卒踏入陕西!” 说到这里,完顏娄室眼底有恨意闪过。 若是『围城打援』的战术成功,便可利用西夏攻破涇原路方线,届时自己再破掉鄜延路,太子諶就只有等死,可他失败了! “儿子明白!”完顏活女重重点头,“此战,既要挽回军威,亦要稳固父帅的地位!” “不错,”完顏娄室目光深邃,“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向郎主交代的战果!” “一个能让我们站稳脚跟,与关中宋军长期周旋的局面。” “从我在陇山战败,『围城打援』的战术失败起,覆灭陕境,就已非一日之功矣……” 赵諶和完顏娄室方,各自沉浸在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中,一时间,整个陕境,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没有大军频繁的调动,没有漫天飞舞的檄文,陕境诡异的沉寂了下去。 无论是赵諶,还是完顏娄室,都无心理会外界那场喧囂的政治表演。 就这样,时间悄然流逝。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庚寅日。 就在天下人,全都因为从青城,官家发出的两道詔书议论纷纷,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消息之时,又一个消息从应天府传出。 霎时间,整个天下都为之一静! 康王赵构正式於应天府即位,並决定於次年正月朔日,改元建炎。(注1) 赵构,称帝了! 不仅如此,他还发布了登记后的第一道文书,名为:《諭皇太侄諶书》。 “……” 第五十六章 完顏构,你没资格跟我玩,史官狂喜! “諶儿如晤。” “昨夜独坐行在,见庭前棠棣灼灼,忽忆昔年往事。” “初入资善堂时,总角垂髫,踮足攀折枝。皇兄执手临帖,墨痕犹染袖口,朕立阶下见汝稚態,曾笑言:此子类我。” “自闻諶儿在关中,每食輒生忧念。” “朕食膾时,必思陕地苦寒,饮羹时,常念军中粗糲。” “已遣蜀中调拨军需,另附吾侄諶儿幼时所嗜蜜煎雕、炒栗,聊御风霜。” “宗帅虬须仍戟张否?曲端將军膝疾遇雨可仍作痛?皆赐貂裘药酒,代朕抚之。” “忆往昔,携諶儿泛舟汴河,攥朕衣袖怯问:九叔,鱼畏寒否?” “思及此处,未尝不莞尔。” “犹记諶儿初学骑射,坠马哭噎半日。今纵需礪兵秣马,亦当饱食安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应天府行宫新植数柳,待凯旋之日,共諶儿系马,系马共酌,剥橙细话奔波。” “然国事维艰,朕承天命继宗庙,深知神器之重。今闻諶儿单骑突围,西进关中,聚兵守土,悲喜交加,喜赵氏血性未泯,犹能御侮。悲吾侄年少遭变,独抗豺狼。” “今二圣蒙尘,社稷倾危,朕於应天泣血继位,岂敢忘君父之冤?唯求延赵氏血脉。” “得父皇帝,兄皇帝手书託付,涕泣拜受,如履薄冰。” “諶儿年幼未諳世事,或为时势所迫,轻离宫庙远赴险地,此非孝悌之道。” “然朕为叔父,岂忍苛责?” “宗泽、曲端等忠臣皆晋爵赏功!” “惟愿侄儿体朕苦心,整部眾,守疆域,勿信谗言,勿生嫌隙。待扫清胡尘、迎还二圣之日,必告祭太庙,与侄共太平之乐。” “时局危迫,骨肉当同舟共济。” “若有奸人挟吾侄自重,离间天家,朕虽仁弱,亦绝不姑息。” “泪墨交融,衣襟痕渍恍如昔年抱諶儿观灯时,遗飴之跡。” “望侄慎之念之。” “建炎元年,五月朔日,九叔,亲笔……” 范致虚抑扬顿挫的念完,眼角湿润。 太感动了,他被这份叔侄情戳到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感性的人。 宗泽、曲端等人也都是皱眉不语。 不过看向范致虚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这怕不是一个傻子吧? 郑驤低眉垂目,揣著手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时,书房里的气氛很是怪异。 谁都没想到,康王登基之后,竟然会来这么一手,官家的让位詔书他接了,那份斥责太子殿下的詔书吧,说他也认了没错。 可说他没认也没错! 登基之后发的根本不是什么詔书,更像是叔叔写给侄儿的一份家书。 以无比宽容慈爱的口吻,將太子的一切行为定性为“年幼失措”,这就否定了官家詔书里那些,直接定性为篡逆。 可字里行间,又都在否定太子。 尤其是这份家书的名字,“皇太侄”,再加上以皇帝的口吻宣布拨付钱粮,大赏西军將士,尽显新皇叔父的“仁德”与“包容”。 全都是在否定太子! 对於效忠赵諶的西军眾人来说,赵构此举实在是用心险恶。 一时间,书房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书桌前低头书写的赵諶。 殿下会如何应对?郑驤眼神中透著好奇。 没有人比他更直观的了解到,太子殿下的成长是何等的迅速。 不论是军事部署,又或是谋国之略,几乎是一点就通,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此等状况,沉默就是默认皇太侄,承认了康王的皇位,西军这些效忠的將士情何以堪?所以,就只能是否认!” “面对这把软刀子,要怎么否认?如今康王刚刚拯救了皇族,以及被扣押的臣子。” “人心所向,再加上此前的仁厚形象,贏得了南方几乎所有人的支持。” “虽然此前太子与王叔的互动,让人心潮澎湃,可此刻情况又有不同。” “如今涉及到了切实的利益。” “太子殿下身处险地,关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打通蜀道,可谁知道要什么时候?” “很有可能直接被覆灭,从利益角度出发,现在有个法理上的正统,而且康王又表现的如此宅心仁厚,对太子更是没有否定。” “如此贤明君主,岂能不大力支持?” “殿下这边更难,不光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西军五路將士的感受……”郑驤心里暗嘆,康王一方在內斗上,太高明了。 “都来看看吧。”就在这时,赵諶终於停笔,示意眾人上前。 闻言,眾人心头疑惑,不过还是第一时间围了上来,然而当看到纸上写的內容后,不由集体微吸了一口气。 一个个瞪大著双眼,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不,確切的说是没想到! “这,这……”郑驤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忧虑太子会如何回应,可没想到太子的回答,竟如此不留情面,不留余地。 而且,还是那般的不按常理。 可是突然,他又觉得,太子的应对,又是那么的合理。 一旁的曲端这等悍將,看到桌上写的內容后,心中震惊之余,却又觉得莫名痛快! 就该这么干! 明知道康王用心险恶,绵里藏针,要是再软绵绵的你来我往的打口水仗,太没趣儿。 太子性刚烈,霸道! 而且,康王明知道青城的詔书是矫詔,且金人的险恶用心谁都能看出,还接大位。 这不就是明摆著,没把太子放眼里? 再者说,太子还好端端的呢,你就称帝,这是在爭大位,这是骑脸! 太子要是再软绵绵的,那算怎么回事? 范致虚看著桌上赵諶的回应,轻声呢喃: “沐猴而冠,僭位窃国。” “认虏作父,甘为儿臣。” “坐南忘北,弃父忘兄。” “赵氏皮囊,完顏魂魄!” “今山河破碎,二圣蒙尘,靖康之耻,不思秣马厉兵,雪此奇耻,反操弄翰墨,效丑妇之態,歌於漏船……” “尔,也配?!” 言辞犀利,堪称直指本心。 毫不顾忌的將赵构脸上的偽装撕破。 “郑卿,孤这回应,可还有补充?”赵諶见在场眾人都愣住,久久不语,率先开口。 说实话,赵諶真没把赵构的阴暗手段放心上。 还是那句话,乱世中的规则是,制度性职权,让位於实际军权。 赵构还在玩弄这种口水仗细节。 说实话,真的很愚蠢! 他要真的有实力,真的能打过来,真的敢出兵打自己,那他才有资格跟自己打口水仗。 可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实力? 一统西军,击败完顏娄室,陕境十多万精锐西军都是在他麾下的,虽说迫於西军五路防线和各地驻守,能动用的不足五万。 可这也是实打实的军事实力。 你赵构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跟我玩那种你来我往的口水仗手段? 之前硬凑上来蹭热度,赵諶不予理会,现在你特么都称帝了,还想玩叔侄情深那套? 你敢称帝,我就敢让你青史留名! “此举无异於和康王撕破脸了,康王在南方有正统法理称帝,南方士绅豪强必追隨。” 郑驤看得出来,赵諶心意已决,也不废话,直接开口给太子,或者说给眾人定心。 “康王成也仁厚,败也仁厚。首先,他得位於青城发出的詔书,此前他自己都不认废太子詔,现在却接受传位詔书,此一败。” “之前叔侄情深,如今却窃取帝位,不论他这份詔书说的如何温情款款。昭昭青史上,无法遮掩他僭位窃国的事实,此二败!” “天下人又会说了,如果真爱侄儿,何不直接让位?他敢吗?他不敢!” “面对太子公然撕破脸,他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他不敢出兵也不能出兵,更不能和金人明著勾结针对殿下,此三败!” “有此三败,他已落了下乘。”现在太子已经跟赵构彻底撕破脸,郑驤说话也就不顾及了,直白道:“完顏构之名,坐实了!” “那些史官会疯狂的!” “不管怎么样,我曲端跟定殿下了,赵构?软弱无能,就会效丑妇之態,让某不耻!”曲端这位悍將紧跟著表態。 “某一路护送太子,心中只认太子,不认矫詔偽帝!”吴革和牛五齐声说道。 “我等也效忠太子,不认偽帝!”赵点、唐重、范致虚、吴玠兄弟、刘琦等人也跟著表態。 之后,眾人看向宗泽。 “宗泽只认殿下正统,不认青城矫詔,偽帝!”宗泽也跟著开口。 对於这一幕,赵諶毫不意外。 “既如此,郑卿,你就把孤的態度,誊抄发往天下,让这世人看看孤的態度!”赵諶点了点头,將写下的文书递给了郑驤。 “是!” 郑驤的速度很快,当晚便让人誊抄,之后便贴满了长安城,甚至让人派发往南方。 然后,毫不意外的,天下震动了。 这一次,堪比上次赵构登基还要让人疯狂,尤其是那些史官,嗯,乱世中,具体的史官或许会消失,可记录者人人都是史官。 尤其是太子对赵构的回应中,“认虏作父,甘为儿臣。赵氏皮囊,完顏魂魄”那十六个字一出,直接就是完顏构了。 太子骂的太脏,也太大胆了。 不过,记录歷史的这帮人,算是彻底疯了,正史不知怎么记,野史绝对攒劲。 就这样,太子刚烈回应的这股颶风,数日之后,终於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应天府。 送到了赵构的手上。 “……” 第五十七章 赵构破防吐血,剑指蜀中,进发! 应天府行宫,书房之中。 “认虏作父,甘为儿臣……赵氏皮囊,完顏魂魄,赵氏皮囊,完顏……魂魄……” “赵諶小儿!” “安敢如此!安敢如此辱朕!朕是你叔父!朕是皇帝啊!!!” “乱臣贼子,朕必剐了你!” “还有宗泽、曲端等西军莽汉匹夫,朕要诛他们九族,九族!!!”怒吼间,身体猛的一僵,继而面色涨红一片。 “噗!” 一声闷响,赵构身体猛地前倾,一口鲜血竟直接喷在了那份抄本上。 大片猩红,触目惊心! 赵构平静的面容已经扭曲,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从涨红变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樑,踉蹌几步伏在岸边。 “啊!!!”愤怒之余,赵构猛的横扫,霎时间桌上物品『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官家!” “官家!!” 殿外候著的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等人听得內里动静不对,慌忙冲入殿內。 刚一步入,一见此景,顿时个个嚇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赵构猛地抬头转身,双眼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维持的涵养。 转身过身的同时,眼神阴鷙狠厉。 如此模样的赵构,这是汪伯彦等人从未见过的。 这还是那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於色的康王,不,官家吗?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们多想,汪伯彦立刻开口,道:“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边上跪著的耿南仲、黄潜善几人,此刻也是赶紧开口相劝。 发泄良久,赵构如同虚脱般靠在案桌边缘,喘著粗气,死死盯著汪伯彦,声音带著狠厉之意:“朕要发兵,踏平关中!” 办不到啊官家……汪伯彦心中叫苦不叠,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硬著头皮,以头抢地:“官家,万万不可!” 说话间,抬起脸,面上满是苦涩,道: “諶逆此书,虽言辞狂悖,却正欲激怒於官家。倘若官家此刻大举兴兵,便是坐实了那『操弄翰墨,不思雪耻』之言。” “此外,官家此前示於天下人的仁厚宽容將……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啊?” “此前官家也已经言明,太子年幼,不懂事,字里行间都是叔叔对侄儿的宽容……” “既已坐实了稚子无能治国,如今他做这些,也不过是符合他身份的事罢了……” “况且,”汪伯彦说著,为难道:“况且我军实难轻言必胜啊!” 嗯,说了这么多,这最后一句才是真的,赵构不清楚自身实力,汪伯彦可太清楚了。 一路上收拢的那些所谓的义军,聚拢的六七万零七八碎的兵力,然后跋山涉水的跑去陕西,跟西军五路的十几万精锐拼?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打太子,无异於是內訌,太上皇的让位詔书本就是从青城发出的,这是无可辩驳的。” “从头到尾,官家都是悲情接位,孝义为先。本意对皇位是没有想法的,全因金人胁迫父兄,想要利用官家对抗太子才接位。” “官家是为了大义!” “不管这话能否值得推敲,暂且不谈,可至少无大错,您尽得人心,南方士绅豪强大族,更是早早言明相投,形势一片大好。” “难道要让这一切全都付诸东流吗?”此刻汪伯彦的大脑都快烧爆了。 总算是急中生智,想到了劝住的理由。 “那难道就让朕,白白受此奇耻大辱?!”赵构几乎要再次呕血。 没错,他现在冷静了! 听到赵构语气有所鬆动,汪伯彦很懂说话的艺术,深吸一口气,道:“非是忍受,而是以柔克刚。” 汪伯彦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无奈也最理智的抉择,道:“事已至此,官家唯有……唯有將这『仁厚』之姿,贯彻到底。” “打碎牙,也要和血吞下!”说著,生怕赵构应激,於是快速开口: “官家当再下一詔,明发天下。” “詔书中,需言『闻侄諶之怨,朕心甚悲。然国难当头,朕承大统,非为私慾,实不得已。若侄儿心中有恨,朕愿一力承担。” “若天下人疑朕,侄儿可归南,朕愿……愿將此位,虚席以待』!” 汪伯彦直接替赵构把一切都想好了。 “什么?!”赵构眸子骤然一凝,几乎咬牙切齿,道:“打碎牙,和血吞下?” 他被赵諶小儿如此羞辱,现在汪伯彦还让自己打碎牙和血吞? 当皇帝前,自己被赵桓当替死鬼送去金人大营,极尽羞辱,当皇帝后被赵桓的儿子羞辱,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白当了? 这不是自己想像中的皇帝。 皇帝不应该是这样的! “官家,此乃以退为进啊!”汪伯彦急声开口,道:“唯有如此,方能彰显官家之大度与无奈,反衬諶逆之狭隘与狂悖。” “若陛下此时动怒用兵,则此前一切经营,尽付东流,人心尽失矣!” 赵构沉默了。 面容僵硬,眼皮都在跳。 他明白,汪伯彦说的没错,这是他维持人设,挽回局面的唯一办法。 哪怕这办法让他屈辱得想要发疯。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气氛压抑的可怕,平日里不怎么习惯跪拜的汪伯彦等人,只觉得膝盖生疼,却是依旧大气不敢出一口。 “呵,呵呵……”许久之后,赵构的脊背佝僂了下来,转过身,颓然挥手,声音嘶哑,道: “也罢,就按你说的办吧……” “是。”汪伯彦等人俯身一礼,与耿南仲等人对视了一眼后,转身退了下去。 “从此以后,朕这『完顏构』之污名,怕是要万古不易了……” 听到这话,汪伯彦等人身体一颤。 不过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不论如何,今日这一段,必定会被史书记载。 就算以后他们抹去这一段记载,可那些野史杂记也会留下,还有关中史官也会记载。 太子,太狠,太毒了! 一时间,汪伯彦有些后悔提出那“两拳之策”了,眉宇间儘是忧色。 “官家以后不会怪罪於我吧?唉,希望官家念在我忠心耿耿,又有从龙之功的份上……” “嘎吱。”大殿之门关闭,赵构坐在上方,面上布满阴鬱之色。 很快,一份打著“仁至义尽”標籤的詔书,从应天发出,转眼便传遍天下。 而这场叔侄之间,你来我往的明爭暗斗,最畅快的,莫过於金人了。 一切都在朝著完顏希尹想要的方向进行著,这对叔侄,果然掐起来了。 而天下之人,也对这对叔侄的你来我往,也是议论纷纷。 渐渐地,大宋天下人心,开始慢慢分化为两派。 一派心向太子,认为青城发出的让位詔书是矫詔,康王矫詔称帝。 只有太子諶,才是大宋正统! 一派则是以南方士绅,豪强家族为首,支持赵构。 大量南方家族子弟入朝为官。 时间匆匆,赵构在行宫,几乎是数著日子,心神不寧地等待著关中的回应。 自从那日被赵諶羞辱后,他似乎患上了一种怪病,既怕赵諶再来一篇更恶毒的羞辱檄文,又怕他看了不回。 然而,等著,等著,始终没有回覆。 仿佛他赵构,他这位大宋皇帝,根本就不存在,赵諶把他给忘了的一乾二净似的。 就在这种被无视的煎熬中,一份加急军报,传到了应天! “官家,紧急军情!” 汪伯彦几乎是跑著进入大殿。 “太子已命曲端率镇戎精兵,以吴玠为先锋,剑指大散关……”说著,汪伯彦语速飞快,道:“鄜延路好几处城寨被放弃。” “完顏娄室虽有胜利,但像是黄土高原上的绥德军、延安府等兼顾堡寨,依旧久攻不下,娄室大军被拖,战事胶著……” “如此一来,反倒是给了太子腾出时间,向蜀道进发!” “一旦蜀道打通,长安与川蜀相望,进可东出,退可保守川蜀。” “有蜀地钱粮沃土,太子他……” 別看汪伯彦私下里一口一个『諶逆』的叫著,可碍於赵构此前作態的詔书,这太子身份,依旧要被认的,以免落人口舌。 “赵諶小儿,辱我太甚……”赵构嘴唇哆嗦著,此刻他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此前,他所有的表演算计,原来赵諶根本没放在心上,从未把他当作是对手。 这稚子小儿,何其傲慢! 他对自己的出招,竟直接无视。 这算什么?他雄才大略,剑指川蜀,嘲笑朕只会蝇营狗苟吗? 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绞尽脑汁,等待著赵諶出招,自己如何应对,结果这小儿根本不屑於与他进行口舌之爭! 直接去夺取真正的战略要地了。 一时间,赵构只觉得自己好似被赵諶从关中隔空甩了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又羞又恼又恨! 一时间,赵构心头越发憋闷,也愈发焦急起来。 他几乎是不用想都知道,以赵諶刚烈霸道的性子,打通蜀道下一步会做什么。 二圣蒙难,陷落敌手。 他堂堂太子,继承大位,需要理由吗? 这小儿又视自己为偽帝,青城发出的所有詔书,更是被他当作矫詔。 自己这个皇帝,更是无视。 他必然称帝! 不能等了! “……” 第五十八章 赵构的反击,四策毒计 大殿之上。 內心强行將那股莫名屈辱压下,赵构目光凝视著下方站著的汪伯彦,沉声道: “朕,不能再等下去了。” 此时,他面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著冷静,喜怒不形於色。 “若让他据有关中,再得蜀地钱粮沃土,赵諶的性子,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登基称帝!”汪伯彦也乾脆道。 “不错,”赵构微吸一口气,道:“届时,朕这个皇帝,在东南还能坐得安稳吗?他称帝之后,下一步就是对付朕。” “至於金人?就是一帮强盗,他们知道,朕和赵諶之间必须有一个死。” “这大宋天下就永远不会安定。” “他们隨时可以南下再劫掠一番,甚至他们手握二帝,隨时可以此要挟未来的二朝,或是索要財物,或是达到某种目的。” “总之就算未来他们不能灭掉赵諶,他们对大宋的阴谋诡计,已经达成。” 这一刻的赵构,已完全失去了耐心。 此刻的他,终於在汪伯彦这个臣子面前,展露出他的手段和政治谋略来。 “朕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得手!”赵构盯著汪伯彦,道:“朕有预感,朕与赵諶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你说的不错,朕不是对手!所以,朕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自己强大起来!” 汪伯彦知道,自家这位官家,已经被西边那位给逼的了忍耐到了极限,此刻进言,既要切中要害,又绝不能刺激其情绪。 心思急转片刻之间,汪伯彦深吸一口气,上前將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托出。 “官家圣明,洞见万里。” “此刻確非与諶逆逞一时意气之时,更不可轻动刀兵,授人以柄。” “然,庙堂之算,远不止沙场爭锋一途。臣以为,有四策,可徐徐图之,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间,便可令其步履维艰。” 赵构没说话,只是身体微倾。 这大殿之上,就他们君臣二人,他也不想再作戏了,直接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其一,政治招抚,密旨给蜀中官员,”汪伯彦说著,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蜀中官员如王燮(xie)之流,皆在观望风色。” “依臣之见,尤其是那个王燮,。此人志大才疏,就是个怯懦畏战的庸帅!” “面对曲端这等悍將精锐,这大散关估计不出三日就会被他主动打开。” 汪伯彦说著,眼神中闪烁著算计之色。 “不过,相应的,这样的人更容易为我所用,像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 “他们怕的不是曲端的兵锋,只要他们投降的快,就不会有刀架脖子上那一天。” “他们真正怕的是,投降之后,权力不保,甚至性命堪忧。” “至於太子,虽然打开蜀道容易,可真正打通,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到这里,赵构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利用那些当地官员,豪强,士绅?” “官家圣明,”汪伯彦恭维了一句,“官家可速发密旨,不,是发出正式的敕令!” “加封他们为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並许以世镇之权。並在旨意中言明,他们据守蜀口,非是割据,而是为国守土。” “其他大大小小官员,也都敕封一遍,就和当年的曹操一样,事不妨做的慷慨些!” “还有那些当地的豪强、士绅、商人,还有那些势力颇具规模的旁户,佛道两家如青城山、鹤鸣山等道观寺庙统统封一遍。” “还有羈縻州的蛮夷,也给个恩赏。”(注1、2) “太子入蜀,必然不会乱来,他想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退路,还要用到这些人。” “现在官家不管怎么说,也是法理上的正统,天下在名义都是您的。” “您敕封的,就算这些人知道矫詔,也必然会接下来,这事关他们的利益。” “如此一来,太子想要彻底打通蜀道,使川蜀之地成为他的大后方,就更难了。” “官家敕封的这些势力,他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以后可就难管了,就算他日后称帝,也不能取消,只能再封一次。” “如此一来,哼,”汪伯彦冷笑,道:“以后这些势力必然成大患!” “此乃攻心之上策!” 听到这一番话,赵构眼前顿时一亮,微微頷首,讚许道:“不错,其二呢?” “其二,经济封锁,断其血脉。” 汪伯彦见赵构开心,心里也狠狠鬆了一口气,继续开口,道:“蜀地虽富,然战端一开,对钱粮军械的消耗巨大!” “官家可明发詔令,严控江淮物资,尤其是粮秣、生铁、硝石,绝不许流出。” “至於流出哪里,想来南方这些士绅大族,地方豪强心里都明白!” “他们也不会再与川蜀来往!” “对川蜀,实行软封锁!” “长此以往,即便蜀地为諶逆所得,亦会元气大伤,百业凋敝的蜀地,他要恢復过来,没个三五年,绝无可能。” “此乃疲敌之策!”赵构听到这里,眼神越来越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並不是拿赵諶毫无办法,自己握著川蜀的命脉啊!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思及此处,赵构不禁轻念出声。 一时间,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见赵构如此,汪伯彦也是微微一笑,继续开口,道:“其三,惑乱舆情,离间其內。” “可遣精细之人潜入蜀中广布流言。” “便说太子年幼,军政皆决於宗泽、郑驤,形同傀儡,再说西军彪悍,入蜀之后,必行劫掠,更要散播……” “太子已与金国达成默契,共剿关中。” “甚至可以偽造书信,令其疑心曲端、吴玠等將帅不和,则更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管能否成功,多些骚扰,於我等百利无一害!” “就是要搅得他后方人心惶惶。” “此乃乱敌之策!”赵构听得不时点头,手指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敲了几下。 汪伯彦观察著赵构的神色,微吸一口气后,终於说出了最险恶的最后一策。 “其四,战略示弱,借虏之力。”说著,汪伯彦顿了一顿,確保措辞无误后,道: “此绝非与金虏联盟,而是顺势而为,向其示以我朝之『弱』与『內』。” “將淮泗一带的驻军,略向南调,做出全力经营东南,无意也无力北伐的姿態。” “同时,或可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俘虏意外逃脱,带回口风,让金人知晓,陛下与太子已势同水火,必將不死不休。” 他抬起头,看了赵构一眼后,低下头,道:“完顏希尹最擅操弄权术。” “见官家如此『配合』其『以汉治汉』的毒策,必会將所有精力放在太子身上。” “届时,他们自会加大对完顏娄室的支援,將更多的兵力投入到陕境战场。” “如此一来,諶逆北有金兵重压,南有蜀地坚壁,首尾难顾,打通蜀道之事,必將旷日持久。此乃,驱狼吞虎之策!” 话毕,殿內陷入一片沉寂。 赵构沉默不语,汪伯彦的四条计策,条条毒辣,却又不露痕跡,完美地避开了他所有的劣势,放大了他仅有的优势。 尤其是最后一条,像一根毒刺,皇帝的尊严让他明白,不能这么做! 自己跟赵諶再怎么样,也是內部皇族爭斗,这个时候跟金人心照不宣的合作,本就看不起自己的赵諶,岂不更看不起自己? 可这一条毒计又带著致命的诱惑。 不过,这一份犹豫,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就被他掐灭,赵諶让自己在青史之上留下“完顏构”这样的恶名,自己何必仁义! “准。” “臣,领旨!” 汪伯彦深深一礼,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关上,独自大殿之上的赵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 第五十九章 王燮献关,蜀道开! 时间已悄然流逝。 来到了靖康二年六月望日。 京兆府府衙后堂的主院,书房之中。 巨大的“木图”前,烛火通明。 宗泽手持长杆,点在鄜延路一带,开口道:“自完顏娄室攻伐丹州以来,我军严格执行『弃子爭先』之策,一切皆如预料。” “李彦仙等部已率军完成战略收缩!” “主力现已悉数退入绥德军、青涧城、延安府等预设坚城。执行坚壁清野,留给娄室的,多为焦土空城。” “眼下,娄室铁骑看似攻城略地,兵锋深入,实则已被我钉死在陕北黄土高原之上。” 宗泽的长杆在几座关键山城上方画了几个圈,道:“其兵锋受挫于坚城之下,兵力因围城,护粮而日益分散。” “我军则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其后方。如今战局,已成胶著之態。” “娄室得了军功与空城,而我军,也已贏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时间!” 宗泽说著,注意到赵諶將目光,从『木图』的北线之上缓缓移开,而后落在了西南方向的秦陇蜀道之上,见此不由开口: “权知兴元府,王燮此人,志大才疏,怯懦畏战。曲端兵锋已至,破此关隘,不出三日,殿下勿忧。”(注1) 赵諶微微頷首,声音清晰,道:“打开蜀道易,打通蜀道,说法就多了……” 感慨间,赵諶抬头看向郑驤,“郑卿对於入蜀之后如何措置,可有想法?” “殿下明鑑,”郑驤早已深思熟虑,听到赵諶发问后,立刻躬身一礼,道:“臣以为,破关之后,当以剿抚並用之策。” “对冥顽不化者,雷霆扫穴,对识时务者,施以恩信招抚。” “首要者,乃稳定各州府,接管仓廩府库,宣示殿下仁德与正统。” “臣以为,可先遣能言善辩之士,持殿下令旨,分赴各州,陈说利害,以免兵祸连结,徒耗我川蜀元气。” 赵諶点了点头,道:“便依郑卿之见。入蜀之后,文事皆託付於卿了。” “是!”郑驤躬身。 大散关位於秦岭北麓,地处大散岭之上,是连接关中与汉中陈仓道的北端起点。 大散关,山势险峻,关城扼守狭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啪啪啪。” 冰冷的雨水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关隘之下,镇戎军精锐,列阵整齐,一股凶悍之气充斥。 曲端勒马於阵前,虎目凝视前方城头。 “將军?”刘錡双腿一夹马腹上前,向曲端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嗯。”曲端点了点头。 说实话,区区大散关,区区王燮,插標卖首之辈,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刘錡得到曲端首肯后,扯动韁绳上前,衝著城关上,如临大敌的守军开嗓。 “城上守军听著!” “我等,乃是太子麾下,涇原镇戎军!奉殿下令旨入蜀,速速打开关门!若再迟疑,便是叛逆!待我大军入城,定斩不赦!” 声浪穿透雨幕,闻言守军都是面色难看。 他们自然知道镇戎军的强悍,更知道曲端这位悍將的赫赫凶名。 他们可不认为就大散关这点人,能跟城下近万的镇戎军精锐对拼。 然而面对刘錡的喊话,城上守军只当做没听到,各个目视前方。 “將军,是否攻城?” 刘錡见自己被无视,心头不禁恼怒,凶狠道。 “不急,”曲断抬手,打量了一眼四周,好整以暇,道:“再等一刻钟。” “给王燮一个机会,若他不识抬举……”说著,曲端眼底闪过暴虐之色,“那便诛杀叛逆,这等鼠辈,杀再多都嫌少!” “是!”刘錡冷笑一声,再次高喊,“楼上守军挺好,告诉王燮,他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便视作叛逆诛杀!” 城关上,守军偏校闻言,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守军耳语了几句后,便快速离去。 此时,关城敌楼內。 王燮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早接到曲端大军前来的探报,特意从兴元府赶来,亲临前线督师。 一员部將颤声开口:“使相,曲端可是悍匪,他那镇戎军,都是百战悍卒!”(注2) “这关,我等怕是守不住……” “而且,他是奉太子之命,我等也没有拦他的理由……”部將话刚说完,另一人下意识道:“可他是废太子,现在官家是康王……” “这话你去跟曲端说?”有人横了一眼,顿时,说话之人低头不再言语。 “报!”这时,守军偏校飞奔而入,“启稟使相,曲端喊话,一刻钟后不开城门,待大军攻入,我等一个不留!” “轰!” 听到这话,在场眾人心头都是一颤。 主位之上,一个大腹便便,身穿紫色官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手里的热水不由一抖,洒落在手的瞬间,烫的赶紧放下。 几乎顾不上手上的烫伤,瞪大双眼,满脸上,全都是不知所措的神色。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朝议大夫,利州路安抚使,权知兴元府,王燮! 王燮內心现在慌得厉害。 心里更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边他不想承认太子,南方握著川蜀的经济命脉,如果跟太子交好,南方那位怎么看? 会不会因此而为难川蜀? 这损失的,都是他切身的利益。 而且,这不光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很多官员,都是这个態度。 对太子的到来,心里都有牴触。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麾下这些兵马的斤两,更清楚曲端的可怕。 这世道,要么投南边,要么投西边。 眼下,南边山高路远,西边杀他不要太容易。 “罢了……”想及此处,王燮心一横,暗道:“不投靠南边,不一定死,但现在不投靠太子,立刻就会死,保命重要……” 想及此处,王燮看了眼在场眾部將,开口道:“我知尔等估计南边那位。” “可是,青城詔书真偽难辨,世人皆知,二帝被胁迫入青城,詔书多为矫詔。” “太子,毕竟是太上皇嫡长孙,官家嫡子,血脉正统!” “我等身为宋臣,岂能阻太子王师?”说著,环视眾將一圈后,又道:“况且,太子殿下欲安定川蜀,正是用人之际。” “我等此时开关迎奉,非是畏战,乃是顺应天命,保全一方生灵!” “此乃大功一件,殿下为安抚蜀中官民,岂会苛待我等?因此,我等何必与曲端那等悍將匹夫赌一时之气,徒送性命?” 眾將闻言,下意识点头,心中虽知其怯,却也觉得此言有理。 狂且,谁敢与曲端死战? “使相高见!”眾將起身,抱拳见礼。 “好!”见眾人赞同,王燮微微一笑,起身道:“既如此,那便开城,迎王师!” “嘎吱……” 厚重的关门,在雨幕中被缓缓推开。 只见远远的,王燮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撑著伞一路小跑著走了过来。 “哼!”曲端看著洞开的关门和亲自迎出来的王燮,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冷笑一声后,马鞭向前一指,厉声道:“进关!” 王燮献关,大散关破。 至此,赵諶打开蜀道的第一步,完成! “……” 第六十章 北线稳定、蜀地粗安,只差荆襄了啊 靖康二年六月二十,京兆府,大殿。 “报!”哨骑风尘僕僕,被引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道: “六月望日,曲端將军大军,抵大散关下,权知兴元府王燮,未作抵抗,已於当日主动开关,大散关已入殿下麾下!” “將军请示殿下对王燮等人的处置。” 闻言,宗泽和郑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不出所料的神色。 王燮此人,好不精明的一个人。面对曲端这种悍將,他太清楚做什么选择了。 “殿下,”郑驤略一沉思后出列,对著上方的赵諶躬身一礼,“王燮此人虽怯懦无骨,然其率先归附,象徵意义极大。” “蜀中观望者眾多,不论是杀还是罢,都非明智之举,恐阻塞后来者之路。且其熟悉蜀中情弊,暂留其位,利於安抚。” 赵諶面容沉静,微微頷首,声音带著不容置疑:“郑卿所言在理。” 他原本就没打算杀王燮。 如今只是打开了蜀道,可距离真正的打通,还早了些,还是要用怀柔的政策。 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弒杀之人。 “王燮,不过守户之犬,杀之无益,留之可安蜀中旧吏之心,且此人也未铸大错,暂且留用,日后再行打算……” 正说著,殿外,吴革手持一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道:“殿下,偽帝赵构发布了圣旨,明发天下。” 闻言,宗泽和郑驤都是面露好奇之色。 身穿盔甲,腰后掛著长剑的牛五从阶梯走下,从吴革手上接过文书递给赵諶。 听到赵构的圣旨,赵諶心里一阵腻歪,不过还是强忍著噁心,打开看了起来。 “大宋皇帝制曰。” “朕承天命,嗣守宗庙,夙夜兢业,唯念江山社稷之重,骨肉宗亲之谊。” “今闻皇侄諶,年少气锐,领军於关陕。朕心虽慰,然亦深忧。” “关陕烽火连天,戎狄环伺,蜀中乃根本之地,不可有失。为固根本、安黎庶、全叔侄之情,特颁此敕。” “川峡四路诸州官员,如王燮、卢法原、邵伯温等,皆乃国之干城。” “著即加封王燮为剑南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总制利州路军事。卢法原、邵伯温等,各晋爵一等,悉听王燮节制,共保西陲。” “蜀中士绅豪右,如成都张氏、眉山苏氏等,皆赐『忠义护国』匾额!” “准其缮甲治兵,卫护乡里。” “各羈縻州洞主、土官,向来恭顺,皆赐爵授印,世守其土。” “蜀中商贾,如成都帛商、嘉州盐贾等,素以诚信经营,济困扶危闻於朝野。” “赐『忠义济国』匾,免市税三十载,许其组织义社,协运粮秣,以助军需。” “但使商通物阜,朕心甚慰,必当论功行赏,不吝恩荣。” “青城、鹤鸣等道观佛寺,乃清修之地,赐金帛田地,免徭役,为国祈福。” “望尔等体朕苦心,恪尽职守,上则辅佐皇太侄,稳其心性。” “下则抚慰百姓,保安境土。” “但使蜀中安堵,朕心方安。他日諶侄成熟,江山寧靖,尔等皆为首功,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看完阴暗赵构的所谓圣旨,赵諶眼角抽了抽,这狗日的,就会噁心人! 商人免税三十年?这是人能说的话? 还有羈縻州那些洞主,土官,本就不好管,现在还给了明面上的世袭保证。 这狗东西,是看出来川蜀迟早是自己的,所以在这使劲添堵,垂死挣扎呢! 嗯,確切的说是在给他自己爭取时间。 “郑卿读给大家听听吧。”赵諶懒得再理会,甩手將纸递给牛五。 郑驤从牛五手里接过抄本文书,看到第一眼后,神色也不由变得古怪了起来,身旁的吴革早就看过了,自是无语摇头。 这个赵构,未免太过幼稚可笑了。 很快,隨著郑驤朗声诵读,宗泽等人也知晓了这份所谓圣旨的大概意思。 旨意中,赵构以“叔父皇帝”的身份,对蜀地各级官员、豪强、部首领大加敕封。 言语之间,依旧跟此前那份所谓“家书”风格一样,始终一个意思,“侄儿年少气盛,尔等需尽心辅佐,保境安民”的姿態。 对此前被赵諶打上“完顏构”標籤,从此以后青史骂名流芳一事,好似根本不在意。 眾人都知道赵构这就是在给太子找麻烦。 这些东西,等同於给日后治蜀,埋下了一些麻烦,当下乱世可以不予理会,可以后君临天下,这些麻烦都要解决。 別的不说,单说那个对商人免税三十年,这话是个有正常脑子能说出来的? “黔驴技穷,徒逞口舌之利,”郑驤无奈將文书折起,道:“他封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便是,赵构其实是怕太子殿下的。” “川蜀与关中相连已成定局。” “之后,殿下称帝是不可避免的,日后兵精粮足,东出是必然。即便是现在,他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何况是以后?” “这些都是为了给他自己爭取时间。” “郑卿,”赵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郑驤,不在赵构身上浪费时间,道:“如今蜀道已经打开,孤命你为川陕宣抚使。” “全权负责蜀地军政!” “令吴玠、吴璘兄弟,率一万镇戎军精锐,进驻兴元府。以此为基,整合蜀地,开闢物资通道。以防蜀地与关中易脱节!” “孤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蜀中之粮秣,经由尔等之手,输於关中!” “不论如何,要先开闢出一条完全的道来,全面治蜀,彻底打通蜀地日后再说。” “臣,领旨!”郑驤深深一拜,心中愈发感慨,太子处理政务越发老练了。 更是深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变之道,给予他如此大的权柄与信任。 安排完南线之后,赵諶的目光又投向宗泽,道:“宗帅,北线也该结束了。” “接下来,陕境之內,不可再有金虏主力肆虐,务必將完顏娄室,逼回延安,绥德一线以北,可能办到?” 宗泽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抱拳,声如洪钟:“臣,必不辱命!” 蜀道已开,郑驤入川,兴元府有镇戎军驻守,关中与川蜀算是正式连接。 一条军需两道,在镇戎军开道,郑驤治理之下,野蛮而迅速的被清理了出来。 至此,关中后方军需再无右! 而北线,后方补给跟上,钱粮军需补上,宗泽也终於开始发力,招兵买马,开始对完顏娄室进行了一步步的反击。 目標就是要將其逼退延安,绥德一线以北,让关中后方彻底安全无虞。 时间匆匆。 转眼已至靖康二年末。 陕境之內,寒风凛冽,战局经过半年的发展,已越发明朗。 在宗泽这位统帅的亲自坐镇指挥下,西军凭藉堡垒群和灵活的袭扰,步步为营,终於將完顏娄室的疲敝之师逼退。 至此,陕境之內,基本肃清! 金军虽然仍盘踞著数座坚城,但已无力对京兆府构成直接威胁,一条相对稳定的对峙线已然形成,赵諶的目的也彻底达成。 与金人之间,在陕境形成动態制衡。 南线的发展在郑驤这位有著宰执之才的治理,以及吴玠大军镇压下也相当顺利。 半年的发展,吴玠兄弟以兴元府为中心,凭藉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和镇戎军的赫赫兵威,已迅速控制了利州路各处要隘。 蜀地的军事已然成型並开始壮大! 不过这半年来,阴暗赵构南下临安后,始终是小动作不断,开始显现威力。 除了暗地里默许在川陕散布各种谣言之外,东南的漕运几乎被断绝,南方士绅与豪强,更是对蜀地商贾极尽排挤和刁难。 各种“蜀中从逆”的谣言,在江南广为流传,让往来经商的蜀人受尽了白眼与委屈。 每当有蜀地被封赏的商户请求做主,都是第一时间受理,可根本不做实事。 蜀地大商族,起初因为被封赏和免税,心头的火热也渐渐冷却下来,看明白了南边与西边之间的真正关係,南廷根本没表面大度! 於是,蜀地在政治上和经济上,正被刻意地塑造成一座“孤岛”。 对此,京兆府的赵諶看得十分透彻。 这半年来,蜀地与南方的亲密,他始终没有理会干涉,因为他知道赵构不会真对蜀地好的,只要蜀地在自己控制下。 这些商族,只要自己想,就能得到一切,赵构何等的阴暗,他会资敌? 之所以不管,是因为赵諶想要的没受损,乱世中,他要確保的是军事无虞。 蜀地的钱粮,军需,目前足够了! “蜀地如今自给自足,保关中钱粮军需无虞……”赵諶立於巨大的『木图』前。 半年时间,或许是休养的好,他也长高了不少,十岁的年龄,身高已有一米五。 此刻一袭华丽保暖,领口与袖缘镶著雪白的狐腋裘皮,玄青色的蜀锦上勾著片连的云纹,特製的冬装,衬得他挺拔贵气。 “然而,想要东出,就不能困守,蜀地对外的商贸通道,必须打开!” 赵諶的目光落在沙盘东南方。 此处河网密布,战略位置更是至关重要,不是別的,正是荆襄之地。 “控制汉水流域,即可通过汉水与长江连接,打破赵构对长江水道的垄断,为川蜀之地,打通第二条生命线。” “如此一来,蜀地的物资,可经汉中,下汉水,部分绕开三峡天险,直抵前线。” “此举,可將防线从蜀地东部边缘,大幅的向东推进,使蜀地核心区更加安全。” “此外,襄阳,將是未来东出中原,问鼎东南的绝对桥头堡!”目光从『木图』上收回,赵諶揣著手,来到殿外。 在他身后牛五忠诚守护。 此时殿外天穹阴沉,大雪纷飞,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赵諶踱步来到廊下。 “呼!”轻吸一口气后,呵出一团白雾,赵諶伸出一只手,雪落在掌心迅速融化。 “殿下,当心著凉。”牛五瓮声说著,將手上厚厚的袍子披在赵諶身上。 “如今北线稳定、蜀地粗安,”赵諶目视天穹,自语道:“只差荆襄了啊……” “荆襄一定,便是孤正位九五之日。” “……” 第六十一章 剑指荆襄?赵构急了,怒了,应激了…… 时间匆匆。 转眼已是靖康三年末。 这一年,相对平稳,不论是陕境,又或是南边,赵諶也长到了十一岁。 一年內,完顏娄室此前分布在陕境各地,加起来有数万的兵力已全面退到绥德军、青涧城、延安府等一线以北之地。 完顏娄室更是一年內,数次发起衝锋,但都被如今兵精粮足的西军挡了回去。 尤其是在曲端从川蜀腾出手,亲自赶往前线之后,更是將前线守的固若金汤。 一年时间,战局在无数次的攻防与袭扰之中,彻底陷入胶著。 而从靖康二年末,在郑驤和吴玠兄弟全力开闢之下,第一时间开闢的蜀道输送而来的粮草军械,更是不断的输入关中。 至靖康三年岁末,西军五路总兵力,已悄然从原来的十二万膨胀至二十万之眾。 如果说一年前的十二万,尚包含大量收编的义军溃卒,真正的精锐不过六七万,那么如今,歷经整训和前线练兵后,西军能称的上精锐的兵力,已实实在在达到了十万。 其余十万,虽不是精锐,却也牢牢驻守在陕境各地堡寨,城池和关隘之上。 京兆府,行在大殿。 巨大的“木图”不远处,摆放著十数个炭火香炉。 大殿之外大雪纷飞,殿內暖意重重。 “殿下,北线已成僵持之局。”宗泽用木桿在『木图』隔空划线,“娄室锐气已墮,今冬雪大,其后勤愈发艰难!” “李彦仙足可將其钉死在绥德以北。”宗泽的声音沉稳,而后木桿从陕北划向东南,在荆襄之地划了划。 “荆襄自去年王燮献关,赵构虽行封锁,然官员惶惑,豪强自保,民心无主。” “此时已到了出兵的最佳时机!” “若再迟疑,待南边缓过气来,遣一心腹整合诸部,我等东出怕是会横生变故。” “宗帅所言不错,我军已今非昔比!”一直静听的郑驤此时开口,他半年前就已经自蜀中归来,对钱粮事宜自然了如指掌。 “如今,蜀道已通,粮草军械无虞。荆襄富庶,若能速下,以战养战,则可彻底盘活全局。此非浪战,实乃破局求生之道!” 年岁虽又长一载的赵諶,面孔虽然依旧有几分稚嫩,却多了几分稜角。 长期以来坐镇大后方,部署全局,一言一行之间,气质已具备了几分帝王威仪。 赵諶目光扫过“木图”上荆襄之地,眼底精光一闪,道:“北线求稳,东线求胜。” “因此,荆襄必须拿下!”说著,看向宗泽:“宗帅以为曲端可堪此任?” 赵諶心里已经有了这次剑指荆襄的人选,自然就是曲端了! 现在他手里有曲端、李彦仙、唐重这些人,都是领兵打仗的好手。 唐重负责京兆府的安全,不能动。 李彦仙,虽然也很强,不在曲端之下,甚至歷史评价上,得到了岳飞的高度讚许和认可,不过他的风格,更適合在守城战。 进攻性猛將,只有曲端最合適。 最重要的是,赵諶知道,一旦自己这边东出,剑指荆襄,赵构不可能没动作。 毕竟,荆襄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命门一样的存在。 所以让曲端领兵,也是为了应对突发。 “曲端性虽酷烈,然用兵持重,能服眾將。”见赵諶有意让曲端领兵,宗泽也是毫不犹豫赞同:“剑指荆襄,非怀柔之事,正需此等虎狼之帅,方能震慑四方。” “可令其为主將再合適不过。” “嗯。”赵諶頷首,“便以曲端为荆襄行军总管,传令下去吧。” 鄜延路前线,曲端大营。 军令很快便送到了曲端的手中。 看著手上的军令,曲端摆手屏退哨骑后,从大椅上起身,眼底浮现出兴奋之色,道:“来人,传各部將来见!” 不一会,李彦仙、刘錡等各部將便匯聚到了大帐之中。 曲端目光扫过麾下诸將,沉声道:“殿下命令本將今日出发,东出荆襄!” 话毕,目光看向左手边,面容沉稳,约莫三十一二岁的中年將领,厉声道: “李彦仙!” “末將在!”李彦仙立刻起身。 “本帅离开,这北线的钉子,你给我牢牢钉死!若让娄室老儿南下一步,提头来见!” “末將领命!”李彦仙沉声大喝。 对李彦仙,曲端是相信的,这是一个能力不在吴玠之下的人,如果不是殿下没点头,他都想调其入镇戎军了。 “刘錡!”曲端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厉声喝道:“点齐一万五千精锐!” “三日后,兵发武关!” 三天的时间转眼即过,很快,曲端部的一万五千精锐便开拔驶向东南。 数日之后。 数百里加急的军报,也第一时间,送至西湖畔的临安行宫,赵构手上。 “官家!”內侍快步驶入大殿,语速飞快,道:“陕西探马急报!” “曲端率一万五千西军精锐,已出武关,兵锋直指邓州,剑锋直指荆襄!” “什么!?”正在跟汪伯彦等人商议政事的赵构,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面色瞬间一凝,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邓州若失,襄阳门户洞开,整个长江中游防线,必將土崩瓦解!” 瞬息间,他就想到了此中关键所在。 原本他也想派兵去荆襄的,可才过了一年,况且他的大军,成分实在复杂,而且也没有什么有用的將领可以一用。 像是刘浩部等,宗泽的东京留守司旧人,这些人够强,也都是主战派,可一直想著要与西边的赵諶交好,共同出兵夹击金人。 他可不敢保证,把这些主战派去荆襄驻守,会不会直接带人投靠赵諶。 再加上,这一年里,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除了针对赵諶之外,还要派兵镇压南方各地的盗匪,溃兵。 像是李成、曹成等叛乱四起,因此像是他的嫡系,诸如张俊和刘光世等部,都用来镇压这些人了,根本抽不出身。 最重要的是,淮河到长江的防线才是他最看重的,毕竟这是他立身之本! 只要守住淮河到长江的防线,不论如何,都能偏安东南,確保无虞。 於是,他几乎將所有的资源,包括为数不多的精锐,全都部署在了淮东、淮西一线。 虽然他知道,有赵諶在,金人不会对他出手,可还是要防著点! 至於荆襄,晚些收服也不急。 可江淮一失守,则意味著灭顶之灾。 之后慢慢收服也不急,赵諶忙著治理蜀中,经济又被自己封锁,还要对抗完顏娄室,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赵諶速度如此之快。 陕境没有清理乾净,蜀道只是粗略打开一道,经济命脉被自己卡著,就敢出兵? 没有万全的把握,他敢出兵? “官家,绝对不能让太子占据荆襄啊!”这时,汪伯彦等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分析起了荆襄对临安的重要之处。 “官家,荆襄之地乃我朝命脉所在!”说著,汪伯彦深吸一口气,道: “首先,荆襄地处长江中游,控扼汉水,若被占据,则西军可顺江而下,直逼江淮。” “届时,我军淮东、淮西防线將腹背受敌,临安门户洞开!” “其次,荆襄富庶,田畴沃野,粮草丰足,若落入敌手,赵諶便可『以战养战』,补给无虞,而我军则失一重要粮源。” “最后,荆襄民心未定,豪强观望,若西军速下此地,必能收拢人心,壮大声势。” “届时,南方诸州恐生异心,纷纷倒戈,我朝根基动摇啊!如今曲端出兵迅猛,若让其站稳脚跟,再想夺回,难如登天!” 赵构听著听著,面色越来越阴沉。 汪伯彦说的他自然懂,况且很早就明白,他不蠢,他只是想著等一等。 毕竟金人兵力有限,无暇顾及荆襄,而赵諶自己在川陕之地,也没有完全修整好。 在他的设想中,自己有南方富庶之地,只要內部叛乱镇压,南方彻底稳定,再慢慢派兵去接收荆襄之地就够了。 可谁能想到,赵諶小儿会这么快? 荆襄若失,不仅江淮防线土崩瓦解,连这偏安一隅的临安朝廷也將岌岌可危。 一瞬间,他脑海中,好似已经闪过西军铁骑踏破襄阳,直驱江南的景象。 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呼!”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和愤怒,赵构深吸一口气后吐出,目光冷冽,咬牙切齿:“朕,绝不会让他占据荆襄,绝不!” “无论如何,也要把曲端给挡回去!” “这一次,必须出兵,朕容忍赵諶小儿已经太久,太多了,这次,朕不忍了!” 这一次,赵构是真的应激了,这事此刻在他心里,已经不下於一场国战级危机了。 再加上此前连番在赵諶跟前吃瘪,被羞辱,还有那几乎註定了,要被钉在悠悠青史之上的,那“完顏构”之名! 终於,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藏不住了!这一次,有了出兵的理由,他不忍了。 不论如何,他都要让那赵諶小儿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 第六十二章 赵构发兵,岳飞领命 “官家且慢!” “出兵可以,却需从长计议啊!” 见赵构要发疯,汪伯彦心底不由一慌,当即语速飞快开口。 打?跟西边那位拼?拿什么拼? 他们这边,能称得上精锐之师,又是心腹之將领兵的,全都在江淮一带和镇压內部叛乱上,根本腾不出手出来打仗。 想及此处,汪伯彦继续道: “太子悍然东出,兴起刀兵,此乃叛逆之举,无可爭议!然,官家乃叔父之尊,若直接刀兵相向,天下人將如何看?” “此前,官家已经连番忍耐,在天下人心中留下了一个宽容仁厚的形象!” “此时若出兵,尤其是在这种外有强敌虎视眈眈的特殊情况下,同室操戈,外人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看?” “史书!”不提这个还好,赵构还有几分冷静,一提这个,双眼都要红了。 “朕已经是『完顏构』了!” “朕还要在乎所谓的史书吗,啊?!”说话间,恨不得择人而噬。 “官家!”汪伯彦见赵构如此,当即低喝,而后沉声道:“正因如此,那就一路走到底,將仁厚宽仁,进行到底!” “至於史书,从来都是两面看法。” “他们会说官家至少仁德了一辈子,只要朝廷不是在官家手里被太子覆灭,只要金人在一天,只要外地强虏威胁一天。” “太子就不会冒然出兵!” “那么,官家退位之后,后世就永远不会知道今日是何等情形!” “他们会怎么想?”汪伯彦语速飞快,咬字极重,“他们会说,从那赵构的表现来看,若是强虏尽除,说不定真会还位太子!” “他们还会说,太子年幼,少年气血方刚,难免会刚烈霸道,那赵构始终容忍,否则早就与金人合力覆灭於他!” “如此种种,就算完顏构之名长存又如何?是是非非,何人不是留於后世说?” “可后世谁又能说的清楚?” “官家,人这一生,最怕什么都没有贯彻到底,首鼠两端啊!” 一番近乎於大不敬,却言辞恳切的劝说之声,声声如雷,在赵构心头炸响! 其实能说出这番话,汪伯彦也是拼了。 否极泰来,他也是在为自己搏个未来,就他的立场,还有做的事,日后官家为了保全名声,必须有人承担这一切! 他怕是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一条路走到黑,极致的尽心辅佐,让赵构记住这份君臣之情,不至於真的卸磨杀驴。 至少也给他一个安享晚年吧? 君谋一国之前尘,臣谋一世之前尘,难得的是有人可以清醒的糊涂,知道要什么! 一番话震得旁边的黄潜善和耿南仲等人眼皮狂跳,看向汪伯彦的目光再次变了。 之前,耿南仲和黄潜善心头还有与汪伯彦爭锋的话,此刻就全是佩服了。 他们知道,经此之后,与汪伯彦在官场上的爭斗,算是彻底输了! 甘拜下风! “难道,难道就任由他占去荆襄!”赵构听完这一番振聋发聵的话,也终於冷静了下来,不甘的冲汪伯彦发问。 “不!”见赵构冷静后,汪伯彦深吸一口气,道:“要战!” “这事关朝廷的尊严和大计!” “若是一味忍让,南方那些士绅大族,地方豪强的態度怕是也会变。” “卿有主意了?”赵构心中一动。 汪伯彦心头鬆了口气,隨即放缓语气,道:“臣有『明训暗兵』一策,或可一试。” 闻言,赵构等人都看向汪伯彦。 “官家当先发一道敕諭,以长辈身份,严词切责赵諶,令其退兵。” “若其不从,便是狂悖无礼。届时,再发天兵征討,则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此乃仁义开道,占尽大义。” 听到这话,赵构顿时恍然,心绪稳定后才明白,自己方才確实太激进,方寸大乱了。 都忘了一直以来的优势了。 汪伯彦说的对,不管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评,只要把仁厚的形象贯彻,同样能把赵諶小儿狂悖忤逆的形象给钉死在史书上。 后人评说,永远不会一致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击? 想及此处,赵构微微点头,而后示意汪伯彦继续说。 见意见被採纳,汪伯彦心中大定,继续道:“之后,便是以忠破忠了。” “这齣兵的人选,就是关键。” “我军主力需防御江淮,內镇叛乱,不可轻动,”汪伯彦说著,语气一顿,“臣以为,可派前东京留守司麾下,刘浩部前往。” “刘浩?”赵构一愣,隨即面露迟疑之色,“此人乃宗泽旧部,心思始终不定……” 赵构又想到了此前在逃亡东平府的路上,自己让刘浩站队的一幕。 此人当日虽然是屈服了,可隨著西边赵諶崛起,这些昔日宗泽旧部的主战將领,心思都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说实话,他信不过刘浩等人。 “若是让他带兵去挡曲端,岂会尽力?若阵前倒戈,又该如何?” “官家圣虑,”汪伯彦頷首,自信道:“然,这正是此计精妙之处。” 说话间,手捏著须,神色一片从容。 “此举,首先便是以名分压之。刘浩所部,皆以忠义自詡。管家如今乃正统天子,圣旨便是大义名分。” “他们若抗旨,便是自毁信念,天下共弃。” “此乃『以忠锁心』之策!” “其次,以情义缚之。太子和宗泽虽然人在关中,且太子始终一副决裂之姿,官家可以其年幼为由不予理会。” “可若是刘浩等人阵前倒戈,世人会如何看待?甚至官家更有理由,说是宗泽蛊惑太子,將其视作是挑拨皇家亲情的祸首!” “刘浩等人只要不傻,为保全自己和麾下將士及其家人,也绝不敢行此背主之事。” “最后,便是以形势迫之了。”汪伯彦的条理非常清楚,越说越来劲。 “曲端何等凶悍?两军对阵,你死我活,刘浩部若敢有半分迟疑,立成齏粉。” “他们为了活命,也必须死战!” “待其与西军杀得血流成河,结下死仇,將来即便有心,也再难与太子相容。” “此乃驱虎吞狼,断其归路之策……” “此外,”说著,突然,汪伯彦话锋一转,声音放缓,道:“自开封陷落,北方溃败,朝中与军中心怀叵测者大有人在。” “尤其是那些口口声声主战之人,如宗泽及其旧部之人,他们究竟心向何处,是忠於官家,还是心念西边,一直难以分辨。” “此番,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试金石!”说著,汪伯彦的声音带上了冷厉。 “他们若竭尽全力,则证明其心已向官家,確为可用之忠良,日后可予重用。” “他们若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则其首鼠两端之心昭然若揭,便可顺势將其调离要职,或明升暗降,消除內部隱患。” 旁边的耿南仲等人也是点头表示认可。 听完这一番分析之后,赵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迟疑道:“如此就能打退曲端吗?” 闻言,汪伯彦先是一怔,而后苦涩摇头。 “贏不了的,敌我双方大军的战力太过悬殊,不过此次派兵的目的,不是为了歼灭或是打退,首先就是做给南方士绅豪强看。” “其次,便是挫太子兵锋,將其挡在荆襄之外!” “至少是拖延其占领的速度。” “若刘浩部忠心的话,便从发令,命江淮防线抽调刘光世所部的精锐,前往增援。” “这也仅仅只是建立第二道防线,进行牵制,绝对不能与西军进行决战。” “长此以往下去,也就拖住赵諶了。”说到这里,汪伯彦语气一顿,道:“战局僵持,或许金人也不会坐视太子占据荆襄?” “毕竟他们需要我们来与太子爭斗。” “如果一方太弱,反而不利於他们的利益,退一万步讲,就算最终败了……” “大不了死守江淮,至少南方支持者看到了官家的决心,並不是一味仁德!” “官家也是有血性的君主!” 听到金人或许不会坐视不管,赵构眼神中再次阴沉,他又想到了那句“赵氏皮囊,完顏魂魄”,字里行间骂他“完顏构”的话了。 儿子受了气,找父亲帮忙……自己要金人来帮,岂不坐实自己完顏儿臣的名分了吗? 朕,绝不让金人插手! “那便如此,就依卿所言吧,”智商重新占领高地的赵构知道,这是最优解了。 “是!” 汪伯彦的速度很快。 转眼,一份名为《敕皇太侄諶归藩詔》的詔书,便被他撰写好,发布天下的同时,更是快马加鞭的让人派往京兆府。 数日后。 京兆府,大殿之上。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念骨肉之亲,尤深舐犊之情。” “近闻尔提兵东向,轻离关陕要地,朕心实忧如焚!尔年幼识浅,或为左右所惑,然社稷重器,岂容儿戏?” “强虏未清,北顾堪忧,尔当谨守陕境,礪兵秣马,以继父祖之志,全忠孝之名。” “若再执迷妄行,蹈同室操戈之祸,则上负宗庙,下负黎民。” “朕虽欲全私恩,奈国法昭昭,岂容姑息!” “赵諶吾侄,詔到之日,速整兵马,西归旧镇。” “若仍抗命,王师所指,悔之何及!勿谓朕言之不预也……钦此!” 大殿之上,郑驤的声音缓缓落下。 “看来,南边那位是真的急了,”念毕,郑驤轻笑著摇头,道: “依旧是叔侄恩情为头阵,再是严词呵斥,这道圣旨终是有几分强硬了?” “殿下,此詔,无非是想占据大义名分,將挑起內战的罪名扣於我等头上,为其后续用兵铺路,南边那位一贯的路数了。” “毕竟,他好王叔的形象以深入人心。” 赵諶听完,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外露,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懒得显露,接过抄本扫了一眼便揉成一团,精准丟进碳火盆里。 而后目光继续看向眼前的『木图』看向宗泽,道:“继续推演吧……” 宗泽和郑驤对视一眼,也不再將赵构的伎俩放在心上,荆襄他们势在必得! 任何小算计,都没有意义。 赵构自然不会真天真的以为自己的詔书,能劝回赵諶,此时他已命汪伯彦传令了。 淮水之滨,刘浩所部营寨。 赵构的斥责詔书,天下尽知,紧隨其后的,是命刘浩部分兵救援荆襄的圣旨。 此时,刘浩军中大帐內,气氛压抑。 眾將听闻要去与西军主力,尤其是与曲端那样的悍將廝杀,个个面色难看。 他们虽然同样自詡精锐,可终究是不愿意面对镇戎军。 镇戎军等西军精锐,能把完顏娄室压著打,他们可以吗? 况且,他们也不愿意打內战。 甚至很多人更心向投奔西边的太子,毕竟他们敬重的宗帅都在效忠於太子。 相比於官家的软弱,他们更喜欢太子的刚烈霸道,此刻心里自是一万个不愿意。 “唉……”刘浩环视一眾部將,心中一嘆,默然良久后,终究还是挥手,屏退了眾將,而后摊开桌上的舆图。 作为宗泽麾下一名合格的將才,他自然知道,这次的任务重点,並不是歼灭,而是阻止曲端,给后方抽调援军爭取时间。 心中思索间,很快,刘浩便有了打法。部署思路,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此战之要,不在歼敌,而在阻敌。” “正面列阵与曲端对冲,无异於以卵击石,唯有层层设防,方能爭取时间……”手指抵在舆图上,缓慢的在荆襄周边篦过。 寻找部署的城池据点。 “如今出发,已然赶不上……” “我部主力,需据守一座关键城池,深沟高垒,以我为饵,钉死在此,方可吸引曲端主力来攻,为后方布防爭取时日。” “然,仅凭守城,太过被动……”想及此处,刘浩的目光又移向一座城池之外。 “除了坚守之外,还需一支骑兵游弋於外,不必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专司袭扰其粮道,蚕食其斥候,击其懈怠……”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令其如芒在背,首尾难顾,方能最大程度迟滯其兵锋……” “关键在於,这支骑兵的统领之人,必须智勇兼备,能临机决断!” 想著,麾下诸將的面孔一一在刘浩的脑海中闪过,又都被他一一给否决。 最终,一张年轻而沉著稳重的身影定格。 “唯有他了……”確定自己心中的人选,刘浩起身走出大帐,向校场走去。 “喝!” “哈!喝!哈!” 飘著细微雪粒儿的校场边上,竖立著数道巨大的火盆,照出了一片亮光。 边上一名身穿盔甲,身影挺拔,约莫二十五岁的青年正在检阅练兵。 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偏校岳飞。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只有他清楚,自己这位偏校,与宗帅有师徒之实,得其亲传,最重要的是,其军事才能同样不凡! 此前他就想过,寻一合適之机,引荐其上位,如今想来,现在確实是一个机会。 只是,想到岳飞的性格,若是知道要打內战,又会是何等反应? 想及此处,刘浩心底不由重重一嘆。他帐下確实没有比岳飞更合適之人了。 其他人要么不敢跟曲端爭,要么就是不愿意,若是派遣过去,万一直接投降,直奔西边的太子而去,自己还有这些旧部如何? 別看官家嘴上一副,叔叔对侄儿好的模样,可早就见识过官家野心的他知道,这位官家,远远没有表面那么仁厚。 若是真有人投靠西边那位,怕是自己等人还有家眷,都別想好过了。 “鹏举。”看到练兵,气势如虹的岳飞,刘浩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来,远远便呼唤。 听到呼唤,岳飞转身看去。 只见刘浩背著手走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还是转身迎上,抱拳一礼,道: “將军!” “嗯,”刘浩看了眼训练的步卒,微微点头,道:“鹏举,隨某走走?”说著也不管岳飞是否同意,当先便踱步向僻静处走去。 岳飞见此,略一沉默后跟上。 “官家圣旨到了,”行走在雪夜中,刘浩將朝廷旨意与眼前困境坦然相告说了一遍,而后吸了口冰冷的空气,道: “鹏举,我知你心向宗帅,敬重太子抗金之志,不愿同室操戈。” “这些我都明白!” “可人生於世,往往身不由己。” “我又何尝愿意看到同室操戈……然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曲端大军东进,荆襄若失,东南门户便会大开,届时金虏若南下,则天下倾覆,我大宋將再无完土,亦无希望。” “我等此去,非为与太子决战,实为阻其兵锋,保全东南。” “也是为抗金,保留元气!” 说著,刘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沉默不语,心思深重的岳飞,恳切道: “朝廷之意,非是歼灭,亦非求胜,只望能据城坚守,挫其锐气,迫其知难而退。” “此战,是为止战!”听到这里,岳飞眉宇间有了一丝鬆动。 见此,刘浩一笑,继续道: “西边那位对官家误会颇深,但官家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始终对侄儿报以宽容。” “其实若能使双方重回对峙,避免更大规模的內耗,便已是功德无量。” “鹏举,你素以忠义自许,当知小节易守,大义难全!今日的种种,也是为了来日更好的挥师北伐,雪靖康之耻!” “届时,太子占据川蜀,养精蓄锐,南边大军北上,夹击之下,金虏必败!” “在此之前,实在不能同室操戈,做出那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来。” “而太子殿下,性子刚烈,再加上年幼,行事难免会偏激了些。” “可官家仁厚,他是不会怪罪太子的……”说著,语气陡然严厉,道: “再者,这是圣旨,亦是军令,你我都没有选择,必须执行!” “官家虽然仁厚,却也是帝王,君不可欺啊!” “宗帅投奔太子已然让官家猜忌我等,若是我们再抗命不尊,这些弟兄和他们的家人,又该是何等下场?你可想过?” 岳飞闻言一怔,沉默许久之后,最终在心底无奈轻嘆了一声,而后抬头,抱拳道: “將军,某明白了!” “……” 第六十三章 岳飞VS曲端 “好!” 刘浩顿时欣慰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而后深吸一口气,道:“准备准备。” “稍后,我会召集诸將,正式命你为前军先锋。鹏举,这將是你第一次独自领兵,要好好表现,”说著,刘浩语气一顿,道: “须知,人微则言轻!” “若想更好的实现抱负,还是要不断往上爬,站得越高,发声才会更响!” “或许,换个角度看问题,比方说,有时適当的妥协一二,过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会有不同的风景呢……” 说完,刘浩见岳飞没什么心思的模样,对这位麾下偏校很了解的他,轻嘆著点头。 而后又拍了拍岳飞的臂膀,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大帐。 他知道岳飞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他更知道,岳飞不是一个贪图高官厚禄的人。 可他更知道,岳飞是怎样的一个人! 全军之中,有很多人,他都会有所顾忌,会不会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做出其他选择,唯独只有岳飞,他相信,不会! 他若是临阵倒戈,或是直接不负责任的离开投奔太子,那他就不是岳飞! 岳飞对大宋的忠诚,从来都不是靠一份詔书真假来衡量的,他有自己的准则。 不论外界传言青城的詔书是否矫詔,从当初所有人默认康王是最后希望,保康王就是保宋祚的一刻起,有没有矫詔都一样。 只是没人想到那份包藏金人祸心的矫詔,真的会发下来,而康王也確实接了。 在不確定太子是否能自立之前,忠心耿耿的岳飞,是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立场的。 至於现在的形式,確实没人料想到。 而康王,对外做的事也是滴水不漏,悲情中,无奈接位,更是直接昭告天下,坦荡的明確表示过,詔书必是金人胁迫下达。 之后,更是从金人处,索要回被扣押的大臣,大半的皇族宫嬪女眷等等。 不但对南方的太子处处礼让,更甚至,对全天下扬言,太子南归就会还位! 一时间,在南方势力的拥戴下,朝廷那位,在这南方是深得人心的! 所以,不论官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朝廷那位是什么篡位。 面上,他明確说过,太子南归就还位,心里清醒的人都知道不一定,可谁能说出来? 这就是上位者权谋算计的高明之处。 有的人糊涂,什么都不懂,自然无所谓,但像是岳飞这样的人太过清醒,又太过忠义,考虑家国存亡,难免被政治所累。 此刻,岳飞已是南臣,他心里的忠义,也断断不会允许他倒戈或是离开。 因为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如今赵构登基,不过是军中一个小小偏校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已是南廷之臣了。 “唉……”在风雪中驻足许久的岳飞无奈长嘆一声后,转身返回自己营中准备。 “呜、呜、呜。”很快號角吹动,全军开始整装,各级部將,偏校纷纷攒动。 淮水大营,中军帐內。 刘浩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诸將。 刚被遣散的眾部將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知道接下来將军要点將了。 他们知道,跟曲端打是不可避免的,毕竟这是官家下达的圣旨,无人可以违抗。 不过此时,眾人都下意识的將目光朝著最角落位置坐著的岳飞看去。 一些对岳飞有了解的人,心中有所猜测,而不了解的,则是投去好奇的目光。 “诸位,”刘浩声音低沉而有力,“曲端已破武关,而我等距离邓州,山高路远,就算行军速度再快,也赶不上。” “等我们去了,邓州怕是已落入其手。”刘浩话音落下,眾部將都是微微点头。 不过他们也知道,刘浩肯定有了打算,於是都静静的听著,等著接下来的部署。 “不过,朝廷旨意已下,命我部驰援荆襄,阻敌兵锋,那就绝不容有失!” 刘浩说著,语气一顿,而后落在末位,开口低喝道:“岳飞!” “末將在!”岳飞起身来到近前。 果然点將岳飞!早有猜测的一眾部將,看向大帐中间位置挺拔的身影,神色各异。 “即刻起,你便为全军先锋!” “你的任务,不是与敌纠缠,你要不惜代价的全速西进!务必要抢在曲端主力之前,抵达汉水北岸重镇,樊城!” 此言一出,帐中一眾部將顿时一个个都不由的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让岳飞一个偏校去守樊城? 刘浩不理会眾人惊疑,对另外两名资歷较老的营指挥使继续下令。 “王贵,李大!” “末將在!”两员统领应声上前。 “你二人各率本部,沿岳飞进军路线梯次跟进,沿途占据险要,布下疑兵呼应。” “若遇曲端所部,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避,务必保全实力,不可浪战!” “末將领命!”二人抱拳一礼。 部署至此,眾將已然全都明白了刘浩的真正意图所在。 既然料定邓州必然会在他们赶去之前,就会被占据,那就乾脆放弃。 直接抢占樊城! 刘浩扫了在场眾人一眼,知道眾人都看出了自己的意图,转身指向身后那副悬掛的舆图,手指点在樊城之上,道: “邓州已失,救援不及。” “而想控制荆襄,最关键的,就是汉水!” “而汉水之咽喉,便在此处,樊城!”刘浩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道: “此处,与南岸襄阳隔江相望,互为犄角。” “曲端乃沙场悍將老手,自然也会明白此地之重!”说著,刘浩环视眾人,道: “他拿下邓州后,下一步,必是疾驰南下,爭夺樊城!若让西军铁骑先一步占据此地,则襄阳危矣,荆襄门户洞开!” “因此,我军主力,需全速奔赴樊城固守,”说著看向岳飞,沉声道: “岳飞,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 “我要你像一根钉子,先於所有人,给我死死钉进樊城,在主力到达之前,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樊城落入曲端之手。” “至於尔等各部,需全力配合,梯次阻击,袭扰曲端部,为岳飞,也为大军主力布防樊城,爭取哪怕多一刻的时间!” “末將领命!”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抱拳领命。 “诸位,可还有异议?”说完,刘浩目光扫过其他人。 “是!” 一眾部將起身齐齐抱拳。 当夜,岳飞便带人冒著风雪疾驰而出,直奔樊城方向而去,刘浩部於第二日开拔。 数日后。 邓州城头守军已经换了一茬。 城墙之上竖立著曲端部镇戎军的大旗。 正如刘浩所料,邓州城面对曲端,仅仅只是磨蹭了一两日,见南边那位始终没有动静,也不见大军来,果断开城。 对於这些把局势看的分明的官员来说,现在是南边那位和西边那位爭天下。 而且明面上,南边那位始终都是一副对侄子极尽包容的姿態,人家是一家人。 自己抵抗算是怎么回事? 上层怎么想,谁知道?万一哪天太子殿下突然承认了南边那位?又或是南边那位哪天真就跟詔书中说的一样还位给太子呢? 那自己等人今日的效忠死扛算什么? 所以做官还是现实点的好。 邓州城內,街道肃杀,一队队黑甲西军士卒,巡弋而过,秩序井然。 曲端按剑立於城楼之上,俯视著这座中原坚城,道:“京兆府那边,还没消息吗?” 刘錡也看著下方的城池,回道:“尚无消息。按日程,哨骑应还在路上。” “哼,”曲端眉头一皱,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道:“传令,大军於此休整三日。” “缴获物资清点入库,”说著,语气一顿,道:“另外,你率三千人马,留守。” “给某把城墙给加固了,周边那些不开眼的寨子,全部荡平!此地,將是我军日后粮草转运之根基,不容有失,你在我放心些。” “末將遵命!” 听到这话,刘錡点头应下。 曲端微微頷首,不再言语,目光越过城郭,投向南方,手指在墙上轻轻敲打。 心中已然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三日后我打算入樊城。”想到此前在入邓州城之前,就决定的路线,曲端说道。 “樊城?”听到曲端的话,刘錡好奇。 “嗯,”曲端点头,对刘錡说出了自己的行军思路,“只要控制樊城,便可与襄阳隔江对望,等於扼住了襄阳的咽喉。” “此外,控制汉水,可以隔绝襄阳与北方的联络,也是最后进军襄阳必须要做的!” “將军,有必要如此吗?” 刘錡颇为不解,看到邓州官员的怂包,他对这些靠近中原之地的官员已不放心上了。 甚至,身为沙场廝杀惯了的悍將,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软弱文人。 当然,那些儒將,或者说有统兵,能打仗的文人,他还是很佩服的。 比如宗帅,文武双全! “荆襄之地的官员,大多软弱,城中防守虚弱,我大军开到,谅他们也不敢抵抗。”刘錡说著,曲端却是摇头道: “殿下这次东出,赵构必然出兵!” “除非他真的短视到了,我等都如此明目张胆他们还看不出意图。” “所以,等我们真正入主荆襄的时候,南边肯定会有动作的,之前的詔书,就证明了,不过是赵构一贯的先礼后兵伎俩罢了。” “什么时候,能把南边那偽廷给连根拔起!”刘錡咬牙切齿的说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话说,殿下快称帝了吧?” 刚要说话的曲端一噎,瞥了眼这个思维跳脱他几乎跟不上的部下,沉默片刻后道: “荆襄之地拿下,便会称帝!” “好!”刘錡激动的挥了挥拳,满脸兴奋和嚮往之色。 “等拿下樊城,控扼汉水,这荆襄九郡,便尽在殿下彀中矣,我等都是从龙之臣!”曲端说著,言辞间也多了几分轻快。 三日后。 曲端带著一万两千镇戎军从邓州出发,刘錡则带著三千精锐驻守,等待京兆府接管。 与此同时。 岳飞作为先锋,率领所部两千精锐,也疾驰往樊城。 数日急行,匆匆而过。 岳飞所部,也终於在日落之前,抵达了距樊城三十里处的鹰嘴岭。 “吁!將军,”统领王贵,勒马立住,来到岳飞跟前,道:“此地距樊城已不足三十里。今夜是否入城布防?” “弟兄们也好歇口气,与城中守军合兵一处,死守樊城,更为稳妥。” “为刘帅他们到来爭取时间。” 岳飞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坐在战马之上,遥看远处地势。 只见远处,官道被地形挤压收紧。 左侧的七里河,更是在此处,拐出一道急弯,河道虽然不宽,却因冬日水浅,露出大片大片淤积的泥滩,人马难行。 右侧的覆釜山,虽然不是很高,但却是坡陡林密,看起来像是一个倒扣的金釜,与河道一同將官道夹出一条狭窄的小道。 “此处是七里河?”岳飞面容沉凝,看似询问,但却无比篤定,这一路先息时,他就已经將樊城周围的地势反覆思虑了一遍。 一旁拿著舆图的统领李大看了眼,点点头,道:“不错,前方便是七里河!” 岳飞静静打量著眼前的地势。 “舆图!”岳飞翻身下马,就著残阳铺开牛皮地图,李王二位统领也立刻凑了上来。 观察了一番周边地势,而后岳飞的目光最终定舆图上,七里河与覆釜山之间。 微微摇了摇头,否定了王统领的话。 “此时入城,便是將战场先机拱手相让,曲端率军万余,大军若是直抵城下,届时,四面合围,我军便成瓮中之鱉。” “我们只有两千人,就算入樊城,充分调动城中军民,也不会是镇戎军的对手!” 说话间,他指向舆图上的地势走向,而后抬手向远处比划,道: “而此地,却截然不同!” “此处,乃是一处天赐的战场!” “你们看,河道泥泞,不利大军涉渡。山势险要,正好设伏。” “官道於此唯一!” “敌军輜重繁多,別无他路可绕!” “兵法云,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 “如今我军深入作战,唯有据险,方能將轻地变为死地而后生!”话毕,岳飞声音篤定,道:“吾等就在此设伏拖延其军!” 听到岳飞这么说,王统领顿时有些迟疑起来,“可兵力悬殊……” “兵不在眾,在用之得法。”岳飞收图起身,毋庸置疑,道:“传令!” “李大,你率五百弓弩手,伏於北岸丘陵后,多备火箭。王贵,你领步卒八百,於覆釜山,多布旌旗,虚设营寨!” “余下骑兵,隨我隱於上游柳林,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是!”战场之上,主將就是一言堂,无人敢反驳,令行禁止,很快行动起来。 各部抵达预定位置后,岳飞手持舆图,心中思量之余,目光放在距离樊城以北,约五十里处的另一处战略要地,安阳镇! “整个刘帅所部的目的,就是拖延曲端大军,可全军算上我这两千,也不过一万。” “我率大军藉助地势,至多拖延曲端三日时间……”岳飞大脑飞速思考,而后恍然,心中已经明了,刘浩部署关键所在。 翌日辰时,天色微亮。 曲端所部一万余眾镇戎军浩浩荡荡而来,此时也已抵达七里河北岸处。 “报!”探哨飞奔而至,勒马大喝,“將军,前方地形复杂,覆釜山鸟雀惊飞不落,七里河渡口附近,有多处人马杂乱足跡。” “对岸覆釜山旌旗稀疏,但鸟雀惊飞不落,足跡杂乱,似有伏兵隱匿。” 曲端闻言,目光扫过对岸地形,沉著不语,副將在一旁开口,道:“山鸟惊飞,足跡杂乱,此乃军马调动之確证。” “然其对岸不设旌旗,静得反常,恐怕……” “恐怕是,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故意如此,”曲端接过话,嘴角露出一丝瞭然於胸的冷笑,道:“孙子云,形人而我无形。” “对方主將深諳此理,他若大张旗鼓,反是疑兵,如今这般偃旗息鼓,静待我军,恰恰说明,其主力正藏於某处……” “欲给我致命一击!”说著,曲端冷笑,道:“看来南廷也不儘是草包之辈。” 话毕,曲端目视远处覆釜山,道: “此山利於设伏,然过於明显。若我是他,必不將主力尽数置於此处。” 隨即,曲端的目光,又看向山脚下,那片可供骑兵突击的缓坡,以及河岸附近,利於弓弩射击的丘陵,道: “传令下去,前军分作三部!” “一部轻装探山,驱赶其伏兵。” “两部抢占渡口,但需结阵缓进,提防对岸丘陵后的强弩。” “中军隨时待命,敌不动,我不动。某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得令!” “……” 上架通知+解惑答疑 收到责编通知,要上架了。 明天中午12点,也就是10月8日,不出意外,中午12点准时上架!!! 求首订,大大们,跪求!!!! 求个首订,首订好,一本书才能更好,拜託了,大大们,新书首订,真的很关键! 大大们,不知不觉,咱们已经走完了最艰难的新书期,能走到三江上架,这都要感谢大大们的支持,感谢,感谢,感谢~~~ 关於本书其实我有很多想说的,但想到能追到上架的读者,前面那些其他人看来的问题,似乎也不是问题。 不过还是想说一下。 首先就是有读者说掛太大? 嗯,不大,一点都不大,编辑记忆,可不是从无便有,凭空捏造的编造啊,要是那种真的能把没有的记忆给別人编辑,那確实很大。 可咱们的编辑可以看做剪切,打点注释,用过pr的大大,应该懂,没用过的,可以理解为你发短视频,不也要剪切什么的吗? 对,就是那样的。 对於那些顶级统帅,哈哈,抱歉,我又用到这个词了,对於这样的人来说,编辑记忆,就算打了標註,说你应该怎么怎么……也要保持怀疑,甚至是审视的態度。 比方说,第一次对完顏希尹这样的人使用,那是古人没经歷过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自然会第一次的时候相信。 主角第一次也骗过了希尹,可事后两世经歷不同之后,完顏希尹在青城就开始保持怀疑,甚至完成了一套自己的逻辑自恰。 在他的理解中,是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或许会发生变化,(咱们理解的话,就是蝴蝶效应?比方说我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提前布局准备,可这一世,却因为我做了什么举动,而发生了变化)这是他自己对这种神跡的合理脑补和解释。 这也可以看做是,完顏希尹第一次对这种神跡保持的怀疑,文中也有体现,不是吗?比方说,主角给他的標註是六月,宗望会死。 所以,他也在等待,想要验证。 嗯,当然,文中现在已经到了靖康三年(虚构),完顏宗望已经死了,不过文中还没写到青城那边,所以这里就当提前剧透了。 这涉及到了皇族內部,皇子派和国相派之间的爭斗,暂且不表。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作者对编辑记忆,使用的对象,会格外慎重。 儘量让剧情逻辑自恰的同时,又不降低歷史人物本该有的智商水准。 同样的记忆编辑,给宗泽使用,他信,是因为每一世都有利於他和太子,所以宗泽同样是顶尖统帅,就没有什么怀疑。 可要是给完顏娄室使用,不用想都知道,对他不利的提示,要么让其格外慎重,压力之下,布局行动,更为猛烈,要么他根本不信。 对不同的人使用编辑记忆,要根据他们的歷史属性和本该有的智商水准,合理根据彼此利益导向来设定。 所以,真没有那么隨便,那么容易。 这个掛,真不是凭空捏造记忆,它只是剪切和打个標註,仅此而已。 所以,真的不大。 嗯,除了这个大的爭议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小问题都是特定读者的问题,这里就不说了,因为不可能尽善尽美。 比方说主角穿越过来说抽菸问题的,还有说完顏希尹等人在主角第一次出城时那么快抵达,就像逛村口这种,嗯,其实青城到汴京,真跟村口距离差不多,村子大点的那种,估计还不如到村口近呢。 好,再说今天遇到的一个点,岳飞。 大家放心,岳飞是民族英雄,作者不会抹黑他,也不会黑他,相信我一个写过两百万字精品,高定1.5万作者的实力(哈哈,小小骄傲一下,就一下下,不算什么哈哈) 所以,大家可以放心看,我会用最合理的方式,最精彩的桥段,让岳飞成为本书另一大精彩看点,而不是抹黑民族英雄人物。 毕竟你们是知道我的,就算是秦檜,都给了他应有的歷史属性,不会去乱改洗白。 作者在这点上,真的注意! 说到这岳飞这个,责编也找我了,老大说绝对不能乱改!看吧,不用大家担心,自由上面在看著,所以我绝对不会乱改。 最后一点关於本书,可能有读者会担心,后面会不会水的问题。 不会,我可以保证,本书会正常节奏,主角一统天下,然后会有更新,更精彩,绝对你们想不到的方式进行! 半点都不会去水,不会出现那种,正常发展之后,导致一统天下,然后看起来没得写了,就开始水那种,不会,绝对不会! 另外,本书也不会走超凡路线,本书会走向另一种,很新,很新的东西。 这是我从开始写这本书那天起,就在想的一个问题,有这种万世重开的掛,要是还磨磨蹭蹭的水剧情,那不合理。 所以,可不可以朝著另一种方式发展呢?可以,我想到了,也抓住了。 这里就不说了,后面绝对精彩,绝对不会写著写著,出现那种腻歪墨跡,没剧情可写,就车軲轆水的,不会!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本书打底300万字。 当然这也是对所有支持本书的大大们的一句豪言状语,也是给自己打气,定目標。 上本书200万字完本,这本书怎么也再长个100万字吧? 嗯,不难!我可以,我相信。 好的,关於本书想说的,还有答疑解惑,就这样。 最后,求个首订,大大们! 一定给个首订,现在起点竞爭力太大了,首订好,本书才能更好,作者写作动力和激情也会更高,剧情写起来自然就更好看。 明天,5更,1万字基础,上不封顶! 首订破1500,5加1更;破2000,5加2更;破3000,5加3更。月票每破1千,加1更。打赏盟主加1更,可叠加,达到就加专属章。 好啦,就这样~~~ 大大们,求求了,真的给个首订,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拜託~~~ 第64章 (求首订)名將对决,曲端首挫 第64章 (求首订)名將对决,曲端首挫 辰时三刻。 镇戎军前阵,隨著曲端的命令开动。 “嗖嗖嗖!”几乎是负责探路上覆釜山的镇戎军部眾,刚入林间的第一时间,紧跟著,一道道箭矢骤然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敌袭!”偏校大吼,“隱蔽!” “咚咚咚。”一道道箭矢飞落而下,镇戎军部眾也是立刻借著树林躲避。 “鐺鐺鐺!” 短暂的骚乱之后,镇戎军很快恢復镇定。 而就在镇戎军,准备顶著衝锋之时,林间骤然响起紧密的铜锣声。 “兵力悬殊,撤退!”王贵几乎想都没想,直接下令后撤,“所有人听好,且战且退,將敌军引入密林深处,拖住他们。” “发现敌军,歼灭他们!” 镇戎军一名偏將怒声大吼,然而刚一冒头立刻就迎来又一轮的箭矢镇压。 “换!” 王贵早就照岳飞將令,命士卒以树木为障,进行轮番射击,一轮之后再一轮。 “兵力悬殊太大,镇戎军果然悍勇异常,该后撤了————” 看著已经彻底恢復镇定並开始举著盾牌貌似前进的镇戎军部眾,王贵不禁心生感慨。 想到岳飞此前的嘱咐,他部眾疑兵,就是诱敌,不是要与镇戎军血拼廝杀,只要吊著即可,一旦被镇戎军冲入密林,箭矢优势將不再,被包围之后,便是一个死! “后撤,但莫要脱鉤,钓紧了!”说著,王贵率先后撤而去。 “是!”偏校领命,吹了个口哨,立刻开始带人借著地势优势撤退。 过程中,双方镇戎军探山部停下,他们就会立刻反攻回去,双方你停我扰,你攻我逃。 与此同时。 “咚咚咚!”几乎是在抢渡的镇戎军两部精锐,刚涉入泥滩的第一时间,北岸丘陵之后,骤然间,战鼓雷动。 “放箭!” 李大手中令旗骤然挥落! “嗖嗖嗖!” 下一刻,五百张强弩齐发,特製火鸭箭,带著悽厉呼啸扎进西军队列。 淤泥陷足,箭雨扑面。 西军两道探路部眾顿时阵脚慌乱,立刻举盾抵挡。 “嗖嗖嗖!” 火鸭箭拖著道道黑烟,钉入盾牌。 “轰!” 瞬间,衣甲骤燃! 被燃烧的镇戎军精锐立刻滚入泥潭河中,转眼间变得骚乱一片。 不过很快,短暂的骚乱后,两部镇戎军便恢復了镇定,开始后撤。 而在他们后撤之后,李大也停下攻击,心头开始不断回想此前岳飞给的命令部署。 “他们不知道我部主力所在,必然会继续探探路,只有確定主力所在,探清虚实之后,才会利用兵力优势,重兵压境歼灭!” 与此同时,上游柳林处。 亲率七百精锐的岳飞,此刻也听完了探哨对覆釜山和北岸丘陵处的战况匯报。 “將军,我们何不主动出击,攻其粮草輜重?”一名偏校看看向岳飞,沉声问道。 “不,”岳飞微微摇头,道:“他的后勤輜重,绝不会脱离主力太远。” “甚至就混杂在行军序列之中。” “直接攻击后勤,等同於以我部七百骑兵,衝击一万二的精锐军阵,这无异於自杀。” “曲端是沙场老將,在確定我等主力所在和具体的兵力之前,他是不会大军压境的。” “我部一分为三,全是疑兵,目的就是拖延时间,不急的是我们。 “ 岳飞说著,语气微微一顿,又道:“接下来,曲端必会继续探清两处疑兵的虚实,寻找破绽。” “那他会探查哪一部?”偏校目露不解之色。 “覆釜山第一部探山的镇戎军此刻已开入进去,只是被王贵牵制,”说著,岳飞看向偏校,考校道:“若是你,怎么想?” 被提问,偏校一愣,不过还是稍一思索,便立刻道:“末將会认为,主力必然不在那里,太明显了,一看就是疑兵!” “呵,”听到偏校如此说,岳飞摇头轻笑,在偏校一头雾水之时,开口:“太像疑兵,太明显,在曲端看来,才更可能是主力所在,实者虚之,虚者实之。” “反观渡口两部,遭到激烈应对。” “如此看来,反而更像是主力所在,而且那里牴触河滩,地势开阔,进去就是活靶子,几乎所有的优势都在保护北岸丘陵。” “两相对比之下,覆釜山太过於不起眼了,可若是主力大军在覆釜山,等到曲端上当,认为北岸处是主力,大军压入————” 偏校倒抽一口气,恍然道:“等他大军入泥滩,我部主力大军悍然吃掉覆釜山的探山部,继而迅速衝出,趁后方大开,便可將其一举击溃!” 看著身边这名年轻的偏校,岳飞微微点头,这偏校悟性不错。 “不错,曲端必然会认定,北岸才是疑兵,而主力在覆釜山!” “可是,他不清楚两点!”岳飞眸光闪烁,“他一想不到,南边派来阻击太子东出大军的我部兵力只有两千。” “他二想不到的是,我部会將两千人,拆分为三路,分设三路疑兵。” “当然,他更想不到的是————”说到这里,岳飞没有再继续,想到舆图上的安阳镇,心中补充道:“我们会放弃樊城!” “將军,那我们该当如何?”偏校看向岳飞的眼神中,带著敬佩之色。 此前,他对这个与自己同为偏校官,只因为与刘帅相熟,就能当先锋將军的同袍心底多少是有些不服的。 在他看来,对方是走后门的。 可是一番老练的部署,还有以两千人敢用奇兵之术,阻击六倍於自己的大军,这份魄力和用兵之法,无一不让他佩服之至。 “自然是配合他!”岳飞眸子中,闪过自信的神色,“曲端用兵谨慎,即便心中有猜测,也不会贸然大军压境。” “因为他知道,稍有半点差池,入了圈套,被大军偷袭,他的军阵將被凿穿!” “所以,他依旧会试探,甚至是佯装误入了我方圈套,那就成全他!” “他增派精锐往北岸丘陵,那我们就趁势杀出,去拼了命的攻击覆釜山探山部!” “我要向曲端传达一个,我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別处的意图,我的主力,在北岸丘陵处!” “如此一来,我这故作疑兵,处处破绽的模样,定会让曲端越发的坚信,覆釜山后,才是我部真正主力所在!” “不过此法,最终定会暴露,”说著,岳飞看了眼过午时的日头,道:“所以,只能撑一日,第二日后,我军真正实力必定会被发现———— c 一切正如岳飞所料一般。 观察著战场局势的曲端,在听到哨骑的回报,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兵法运用很纯熟,战果太大,若是一般的將领,必然会毫不犹豫的吃下————”想及此处,曲端心头冷笑,“可某不是那些草包!” “传令,再各派一千人向渡口和覆釜山处进发,继续探查!” “是!”副將立刻领命。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曲端依旧没有贸然派主力,朝自己认定的方向横压过去。 他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將军,曲端果然还在探查!”偏向听到探哨的匯报,看向岳飞的目光越发敬佩。 “准备,”岳飞说著,翻身上马,道:“隨我驰援覆釜山!” “是!”岳飞所率七百轻骑浩浩荡荡,从上游柳林处杀出,冲向北岸。 此时,覆釜山密林深处的王贵和北岸丘陵后的王贵二人,也在按照计划进行著。 前者依旧诱敌深入,四处奔逃,敌疲我扰,敌退我打,將新投入的五百人镇戎军,再次死死拖住。 而这五百镇戎军,受到曲端命令,也不急著歼灭这伙人,想要反向垂钓! 至於李大,则是依旧以最猛烈的攻击姿態,阻挡著河滩处的镇戎军。 曲端目光沉凝的紧盯著战场,心中不断判断和佐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杀!” 然而,就此时,上游柳林之中,突然骤响的喊杀声,为他添了一笔佐证! 只见岳飞亲率七百精骑悍然衝出。 “轰轰轰!”大地在此刻,都好似发出震颤,远处更是烟尘滚滚。 “杀!!”岳飞大吼,手中长枪劈挑,率军悍然杀入覆釜山处。 “呵!”看到这数百精骑杀向北岸,曲端却是突然笑了,“故作攻击主力所在之地,看似是在给真正主力所在的北岸吸引注意力,实则依旧是虚实之道的运用!” “真正的主力,必在覆釜山!” “兵者诡道,本將现在对这支前来阻击的南廷之军的主將,倒是多了几分好奇了————”说著,曲端厉声喝道:“敌方主力就在覆釜山!” “周副將!”隨著一声爆喝,副將立刻上前,“末將在!” “隨本將率五千精锐入覆釜山,歼灭敌军主力,给本將大军压上!” 曲端命令飞快,不容置疑道:“原先抢占渡口两部的一千五百人,继续在此处,消灭北岸丘陵处疑兵。” “其余人,原地待命!” “是!”周副將翻身上马,大喝:“所有人,隨我入覆釜山,歼灭敌军主力!” “轰轰轰!”五千精锐开拔。 先前负责抢占渡口的两部镇戎军,在收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一改之前保守的前进姿態,开始悍勇衝锋,朝著李大所在衝去。 这一刻,不在试探的镇戎军精锐,再次拿出了他们独属的,不要命的悍勇之姿。 然而带头廝杀向覆釜山的曲端,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岳飞仂到。 日头开始西斜,曲端以深入圈套。 “杀!!!” 覆釜山密林下方,岳飞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劈挑,瞬间將一名镇戎军精锐挑落马下。 人数虽少,却是有万夫莫当之悍勇。 而负责探覆釜山的镇戎军一千精锐,看臂侧方廝杀而来的岳飞部,亦是第一时间反击。 可终究是因被抢先机,再加上突然袭击,匆忙间,阵型直接被骑兵冲溃。 一时间,人仰马翻。 岳飞的衝锋,不是为了歼敌,而是为了製造更大的混乱,吸引曲端的仕意力。 “结阵!”一名镇戎军偏校嘶声大僻,试图稳住阵脚,可结却是被直接杀穿。 他们有一千多人,可面对的是七百名精锐骑兵,只是探山的他们,姓有防备之下,结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都给我稳住,援军即刻即臂!”偏校怒声大僻。 “杀,杀,杀!” 终於,似乎是为了注应偏校,就在岳飞所部骑兵肆虐之时,后方远处烟尘勤起。 一面“曲”字大旗在烟尘展开。 当先便是镇戎军精锐步骑,人数將近五千之数,正以一种碾压式的气势压来岳飞知道,曲端的主力,动了! “不必恋战,入覆釜山与王し匯合,发响箭!”见曲端入套杀来,岳飞仞丫撤退。 隨著岳飞大僻“入山”,正在廝杀的偏校等人自是毫不恋战,扯动韁绳,拨转马头,朝覆釜山深处,疾驰而去。 “嗖,咚!”隨著尖锐的响箭升丑,覆釜山深处,贵率八百精锐的王儿顿时明白,这是將军下令撤退的信號。 “所有人,按照预定撤离路线,撤退!”之后,王し垃不再等岳飞,率军朝事先预定的路线,快速向南方转移。 “咚咚咚!” 之前与王し交战的探山部大军,面对直面衝来的骑兵,毫无抵抗的被岳飞强势冲开封锁,眼睁睁的看著勤长而去。 很快,岳飞便率人与王儿部合併。 没有片刻休整,岳飞立即下令,道:“按预定路线,撤!” 目標是早在舆图上反覆推演过的,位於七里河以南十里外的一处天险,石门隘。 收臂响箭后,李大所部,自是垃按照既定路线开始撤退,与岳飞匯合。 三处疑兵合为一处! 虽说王因为与镇戎军教授伤亡百余人之外,李大因为始终占据有利地势,再加上曲端仕意力被吸引臂覆釜山,人员完好。 时间推移,暮色降临。 面对曲端大军的紧咬不妨,岳飞所部真正的兵力,终究还是暴露了。 双方一路借著地势排兵布阵,廝杀,曲端垃终於意识臂,自己上当了! 当然,曲端垃不笨,几乎瞬间明白这支骑兵的目的是什么! “疑兵,从始至终,全是疑兵,根本姓有主力!三路皆是虚张声势,其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与我决战,而是为了拖延!” 看著暗下来的天色,曲端明白,南廷那位不知名的將领,想要拖住自己,为后方主力支援樊城,又或是支援整个荆襄爭取时间。 一时间,曲端心中既惊又怒。 惊得是,南廷竟然还有军事实力,如此不凡的將领,怒的是自己被比下去了一他自詡如今这天下,算上完顏娄室,宗泽等有数的几人之外,无人能出自己左右,可那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南廷竟有如此將才。 这让他如何不惊不怒? ” ” > 第65章 樊城归属,岳飞没撑过三日 第65章 樊城归属,岳飞没撑过三日 第二日上午。 一处追击交战之地。 曲端看著地上死去的尸体,还有被俘虏的几名南廷之军,面色沉凝。 昨日至今激战,虽步步推进,將那支南军像赶羊一般从七里河一路驱赶至此,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畅快,因为他始终有一种感觉。 自己想要的,都是別人特意给的! 这种感觉,本身並没有什么不对,可让他不舒服的是,不断推进的胜利是別人有意为之,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每次都卡的刚刚好! 此人用兵,太过於奇,太过於精。 这种感觉,从昨日到今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对方每一次接战,撤退方向,全都选在了那些地势最险要之处,每一次撤退,都精准地卡在他大军即將完成合围的前一刻。 一天一夜下来,虽然他一直紧咬不放,可始终未能一次將对方给咬死。 每一次,都总是差一点。 要知道自己可是一万二的精锐,竟拿区区两千余人毫无办法,这岂不是说自己无能? 曲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能了。 征战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给他这种滑不留手,又腻歪的感觉。 总之就是不上不下,不痛快,好不难受。 “樊城————”命令一队歇息好的精骑继续追击,其余部眾原地休整后,曲端打开了舆图,目光看向樊城所在的位置。 此刻,他陷入了一种两难之境。 从对方撤走的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樊城或许並不是对方的目的。 对方甚至不需要夺下樊城,只需要拖住自己,那南廷之人有大把时间去布置荆襄。 甚至还不需要考虑到远的荆襄,就是眼前这支南廷骑兵,若始终环伺在樊城周边,若是在与援军匯合,自己又当如何? 要么困守樊城,等待京兆府援军,要么继续一路南下,可如此一来,樊城必失。 前者,正中对方下怀! 南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此,他必须要直捣黄龙,彻底將樊城周围的不稳定因素抹除。 “报!”就在这时,哨骑飞奔而来,“照將军指示,前往樊城周围探查,確已发现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被刘浩所部占据!” “全都对上了,”听到哨骑的探报,曲端深吸一口气,暗道:“果然如此!” 其实早在意识到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是前锋军后,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打算。 所以便让探哨以樊城为中心,对几座算得上是坚城的城镇,进行一一探查。 果然,距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已经在自己跟这支前锋军纠缠时被占据了。 “南廷这支大军,从一开始,就用前锋拖延,给他们主力製造占据一座城池,盯著樊城的一举一动,迫使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只要他们在樊城边上一天,为了樊城安全,我就必须將他们连根拔起。” “想必,眼前的安阳镇,也不是南廷真正用来阻挡我大军剑指荆襄的脚步的。” “因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拔除南廷在樊城一带的全部防线!” “周副將,派一队精骑继续追击,”想及此处,曲端转身厉喝道:“同时调拨粮草,军械,攻城器械,即刻赶往安阳镇!” “是!” 日头西落。 金黄色的落日余暉,將整个石门隘的血色染的通红。 隘口內外,尸横遍野。 破损的兵刃,插满箭矢的盾牌隨处可见,入目看去,大片大片的泥土被鲜血染红。 足以见得白日里的战况何其惨烈。 岳飞立於隘口內侧,一块巨岩之后,甲冑上也已经布满血跡,年轻的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双眼,始终明亮而有神。 “將军,伤亡人数出来了!”王贵拖著受伤的胳膊,声音沙哑道:“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多个弟兄,重伤一百余,轻伤不计。” “如今我部能战的不足一千三了。” 不足一千三,折损约三成————岳飞心中一嘆,其实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双方兵力太过悬殊了! 如果不是靠著鹰嘴岭地势,他们这两千人早就被曲端的一万二镇戎军吃得一乾二净了。 石门隘这险地,虽让他们给西军造成不少麻烦甚至也有不少伤亡,可自身也快要达到极限了,他不能把这一千多弟兄全拼完。 这没有意义。 也与自己最初计划不符。 “两天两夜,终究是没能撑过原计划的三日,曲端比预想中的还要强。” “不知道刘帅在安阳镇的部署如何,是否完成————”岳飞抬头看向远处,心中暗嘆。 岳飞本以为自己靠著地形优势,拖延三天时间没问题,却是没想到,曲端同样在兵力有著非一般的造诣! 行军部署上,丝毫不在自己之下。 “將军,你有没有发现,从今日白天开始,西军的攻势,似乎有所减弱?”李大把水壶递给岳飞的同时,说道。 “曲端主力大军开始调集了,还有攻城器械的调动,这些都会拖延追击的速度!” “调攻城器械?”王贵和李大一愣。 “曲端判断出了我们是为后方主力大军,拖时间的前锋军。” 岳飞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道:“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知晓刘帅主力在安阳了。” 说著,岳飞心中不禁感慨,曲端確实名不虚传,不愧是为西军最强的悍將。 “刘帅主力在安阳?!”王贵二人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不错!”岳飞看出王贵和李大二人惊异的模样,开口解释道:“其实从出发那日起,我就已经明白了刘帅的意图,因为从淮水营地开始,我们早刘帅主力出发,约一晚的时间。” “而我们抵达鹰嘴岭,耗时七天。” “刘帅主力晚我们一天出发,还要准备粮草輜重等,行军速度不可能有我们骑兵快,所以最快也要十一到十二天时间。” “就我们这点兵力,藉助地势优势,也只能坚持三天,这是我能撑到的极限” 。 “也就是说,我们坚持三天覆灭后,再过三四天,刘帅主力才能赶到樊城。” “所以,樊城从来都不是真正目標,我们的主要目標是樊城以北五十里的安阳镇!” “而安阳镇,是从淮水出发距离最近的一座,拒守一体的坚城!” “若是我所料不错,从曲端意识到我们是前军先锋的一刻起,他就已推测出我们要放弃樊城,改为在樊城周边驻守,司机而动。” “並且,他还会一一排除樊城周边最合適拒守的城池————只是今日他终於確定了!” 听到这里,王贵和刘大顿时恍然。 这才明白,原来將军当初不选择守樊城,除了知晓,当时就算组织城中军民,也守不住外,竟还有如此更深一层的原因。 因为压根就没打算守! “原来如此————”李大低头略一思索,而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道:“將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此行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做的是立刻赶往安阳与大军匯合,共拒曲端!” “为朝廷后方抽调到大军,建立荆襄第二防线,爭取时间,只要第二防线建立———— 说著,岳飞语气一顿,道:“曲端这一万多精锐,想要攻破荆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理论上我军可与西军对抗。” 岳飞把整个行军部署真正意图说了出来。 主力看似是刘浩部,实则根本不是。整个刘浩部,都是用来爭取时间的棋子。 届时,他们爭取到足够的时间后,安阳镇便可趁机撤退到后方荆襄的第二道防线。 岳飞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趁著曲端调集攻城器械,大军缓慢,我们要抓紧时间,赶往安阳镇!” “是!” 王贵和李大二人心中一凛。 之后,岳飞便率剩余的一千多人,就著夜色,朝安阳镇疾驰而去。 拖延曲端的第二日,不到三日,岳飞终究还是少了一日。 至此,樊城归曲端。 这一轮的交锋,曲端小胜。 一步慢,步步慢,七里河判断失误,让他始终是慢了岳飞一步。 “ ,> 第66章 曲端飞书,劝降岳飞? 第66章 曲端飞书,劝降岳飞? 寅时末。 天光未亮,寒意极重。 岳飞带麾下不到千余残兵,终於是抵达了安阳镇。 虽然曲端已开始调集攻城器械,对他们的追绞速度下降,可依旧有镇戎骑兵追击。 这一路上,又损失了数百人。 连续两日一夜的亡命奔袭,此时已是人困马乏,几乎所有人都是拼著最后的意志。 此刻看到安阳镇在望,心中鬆懈之际,不少將士,更是当场便从马上跌落下来。 岳飞看著因为放鬆而倒地的將士,並未多言,只是看著眼前这座不久后,即將成为新战场的城池,心中不觉沉甸甸的。 安阳镇,將是守护荆襄的第一道防线! 而说白了,第一防线也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为第二防线的布防爭取时间。 “嘎吱!”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哨兵验明身份后,岳飞等人涌入城中。 “將军,刘帅有请!”几乎是在岳飞刚安顿好手上的將士,准备前往稟报的同时,刘浩的亲兵就已经候在了他营前。 帅府之內,烛火通明。 刘浩未著甲冑,只一身常服,眼中有红色血丝密布,显然彻夜未眠。 “鹏举,不必多礼,”他看到岳飞进来,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上前亲自扶住正要行礼的岳飞,“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说话间,用力拍了拍岳飞的臂膀,语气带著感慨与讚赏,“某就知道你行!” 他口中的正確判断,自是指岳飞能洞悉全局,猜到他的意图,没有死守樊城,而是以攻代守,拖延曲端的脚步,最终抵达安阳。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时,认定只有岳飞,最合適做前军先锋的原因之一! “说来惭愧,末將终是未能拖足三日,”说话间,岳飞看向刘浩,沉声道:“將军,这个曲端,绝非易与之辈!” “此人用兵,更在我们想像之上!” “如今他已知我主力在此,並开始调集攻城器械,接下来,定会大军攻城! ” 听到岳飞如此说,刘浩也是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道:“曲端是太子麾下,西军第一悍將,京兆府曾传来消息————” 说著,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岳飞,道:“听闻他曾与宗帅在太子行宫之中,整日推演战局,相谈甚欢!” “本就骄悍的他,兵法更胜。” “据探报所说,他与宗帅,恐怕已有师徒之实。” 师徒之实————听到这话,岳飞身体微微一怔,眼底涌现出复杂之色。 没想到,曲端竟也能得宗帅如此赏识。 不过很快,岳飞便將心中复杂情绪压了下来,而后看向刘浩,沉声道:“刘帅,不知安阳城防可部署完毕,我们最多能守多少日?” 见岳飞不愿多提,刘浩也不再閒聊,手指安阳镇的木图”,道:“粮草军械,尚算充足。” “然我部如今只有八千,算上城內守军,招募来的將士,满打满算堪堪到一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曲端镇戎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之师,攻城器械齐全,”说著,刘浩略一沉吟,“若无外援,倾力死守,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岳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暗暗盘算一番后,道:“不知朝廷是否已抽调大军,在荆襄建立了第二防线?” 刘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之色,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朝廷给我的旨意很明確,就是拖延曲端脚步,为在荆襄建立第二防线爭取时间。” “至於大军调动与否————”说话间,刘浩语气微微一顿,而后道:“想来,在我们从淮水动身之时,朝廷便已著手部署了。” “否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却也不必忧虑,朝廷不会不懂兵贵神速的道理!”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点,他倒是认同刘浩的判断,朝廷既然能想出这“拖延待防”之策,自然不会在关键环节上掉链子。 但內心深处,却是不知道为何,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这份不安,並非凭空而来。 主要是朝廷什么都不肯告诉刘浩,他们更不知道该坚守多少时日,后方防线是否建立。 “鹏举勿要担心,”刘浩这时再次开口,道:“某已派哨骑前往朝廷寻求下一步指示,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毕竟太子在西边站稳了脚跟,朝中不少主战派的声音开始出现,非常时期,官家有所顾及,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愿如此————”岳飞压下心中不安,目光变得坚定,此刻唯有坚守安阳了。 两日后。 安阳镇远处,烟尘大作。 曲端率万余镇戎精锐,携带攻城塔,云梯,拋石机等重器,开至安阳镇外。 依著地势,將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刘浩部守军见此,各个如临大敌,立刻向刘浩等诸將稟告。 曲端没有立刻攻城。 而是命令大军在外安营扎寨。 毕竟安阳镇是一座坚城,拒守一体,再加上曲端也知晓,刘浩乃是宗帅旧部,並非一般的草包可比,这点从这次交手能看出。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吃暗亏的。 他已经从之前俘虏的军卒中知晓,这次布下三路疑兵,为刘浩占据安阳爭取时间之人,就是与宗帅有著师徒之实的岳飞。 当然,那些將士自然不知道,只是他与宗帅推演战局时,听宗帅提起过而已。 深夜。 军中大帐之中。 曲端身著常服,伏案书写。 转眼间,一份洋洋洒洒,刚硬不失霸道的劝降信,便跃然纸上。 “来人!”曲端唤来亲卫,將信递了过去,“將这份信,射入城中!” “是!” 亲卫没有多言,接过信便离开。 “岳飞————”曲端坐在大椅上,一边品著这个名字,一边回想几日前与之交手的过程,而后微微摇头,道:“可惜所投非明主。” “不过,看在殿下听宗帅提起时,亦对你多了几分好奇,本身又是一个难得的帅才,我就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若是从前的曲端,心胸定不会如此宽广,在岳飞手上吃了暗亏,是必然会討回来的。 这也得益於赵諶可没少对其进行调教。 虽说本性不一定能改的掉,但至少懂得容人,给自家太子招揽人才了。 毕竟,这么一员军事实力上不输岳飞的悍將,要是因为性格原因像歷史上一样毁了,那太可惜了,赵諶心里说什么也是不愿的! “嗖!” 深夜,一封绑著箭矢的书信,直接射到了城头之上。 守军立刻將信送至刘浩大营。 “报,敌军飞箭传书!”亲卫將绑著书信的箭矢,呈到刘浩手上。 “敌军来信?”刘浩疑惑间,取下书信,却见信封上写著岳鹏举亲启的字样。 略一迟疑后,刘浩还是没有擅自拆开,虽说非常时期,他是有权力这么做的,但对岳飞,他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毕竟他已將岳飞视为麾下唯一心腹之將,自然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心生嫌隙。 最重要的是,他欣赏岳飞! “让鹏举来我大帐。”刘浩按下书信,对营帐外喊道。 “刘帅!”很快,岳飞便来到了帐內。 “鹏举,这是给你的,曲端让人飞箭传书,刚送到我帐中————”將信笺递给岳飞的同时,刘浩嘴上还是提醒道:“规矩。” 这里的规矩,自然是军中规矩。 军中来信,尤其是战时,都要经上官过目的,甚至看过后都不会交还。 刘浩不看信,是出於对岳飞的尊重和信任,但军中规矩也不能因此而破例。 岳飞点了点头,拆开信观看起来。 然而,刚看到信上內容的第一时间,饶是岳飞,神色也是不由的一怔。 这竟是一份曲端的劝降书! 信上的字跡,刚劲有力,言语更是直白无比。 66 > 第67章 將士前线浴血,朝廷后方捅刀 第67章 將士前线浴血,朝廷后方捅刀 “南廷偏校岳飞足下。” “鹰嘴岭一役,汝以微末之兵,行疑兵之策,虚虚实实,竟使本帅一日受挫,用兵之奇,胆略之豪,堪称良將。”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正需汝这般英才辅佐,共御外侮,光復河山!” “赵构者,怯懦偽帝,虚偽至极,软弱无能之辈,苟安东南,非明君之相。” “尔等在此血战,彼辈可曾遣一兵一卒来援?不过视尔等为弃子,徒耗忠勇之士性命耳!”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若能幡然来归,太子殿下必不吝封侯之赏。届时,统雄兵,北伐中原,雪靖康之耻,方不负男儿七尺之躯,平生所学之志!” “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望尔三思。” 岳飞看过之后,眉头紧缩,不过规矩他还是懂得的,看过后便將信递给了刘浩。 看完手中信笺之后,刘浩沉默了。 “鹏举,此事今日起,只有你我知道,”片刻后,刘浩將信纸扔到火盆之中,说著看向岳飞,道:“对外只说是曲端挑衅!” 刘浩这么做自然是在保护岳飞。 这份信,要是传出去,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再加上他们这些人本身就是宗泽旧部,岳飞更是与宗泽有师徒之实。 一旦被有心之人知晓利用,岳飞必遭连累,他不忍心看如此一个帅才苗子,就这么夭折了,更不愿让岳飞就此陨落! “下去吧。”不等岳飞说什么,刘浩直接摆手示意其退下。 “是!”岳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抱拳一礼后,转身离开。 然而不论是刘浩又或是岳飞,都不知道的是,曲端飞箭传书之事,已被有心人知晓,军中“间人”,更是將此事传回南廷。 大纛之下。 —— 曲端坐在战马上,冷厉的目光越过寒雾,落在安阳镇的城墙上。 刘浩部是他这一路,自从出武关以来,见到的,最精锐的守城之军了。 当然,也仅此而已! 在他眼中,这种程度的守城之军,跟镇戎军,甚至是跟赵点等人都没法比。 “都部署妥当了?”曲端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晰的传入身旁周副將耳中。 “回將军,攻城塔三座,分抵北、东二门。梢炮十二具,已校准射界。”周副將严肃回应,道:“衝车、云梯各营皆已就位。” “只等將军號令!” 周副將的声音中,隱隱带著亢奋。 好战悍勇的镇戎军將士,此刻更是毫无怯战之意,甚至是心中隱隱期待。 军中暗暗流传,控制荆襄之后,太子殿下就会登基称帝,届时他们都是从龙之臣。 乱世之中,新朝开闢,军功无数啊! 尤其是这种,碾压式的攻城战,更是他们获取军功的千载难逢之机。 这个时代,军功就意味著光宗耀祖,尤其是他们这些武人,可是知道的,殿下好战,刚烈,有太祖之资,或是大宋第一个武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跟在这样皇帝身边,简直不要太幸福! 曲端微微頷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阳镇,不过是他兵锋下的一颗钉子。 拔掉它,是必然! 他欣赏那个叫岳飞的偏校,但也仅止于欣赏,给对方一份劝降信,不过是出於对太子殿下日后新朝开闢,需要人才而已。 既然对方没有回信,他也不会上赶著求。 他不会因为对一个敌將的欣赏,而有什么不该有的偏心,他要对镇戎军將士负责! 身旁的周副將见此,对身后的偏校,道:“拿出我镇戎军的气势来!” “吼,吼,吼!”隨著周副將声音落下,偏校带头,霎时间声浪由前至后,而后全军整齐划一,长矛整齐冲天,声势浩大。 “吼!吼!吼!”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轰响,从西军大营中传出,几乎要震得安阳镇城墙上的尘土,都在簌簌落下。 黑压压的镇戎军方阵,虽只有万余,可此刻的气势,却好似有十万之眾一般。 这就是镇戎军,守城的刘浩部所谓的精锐和诸將领,面色也在这一刻微变。 他们也號称精锐,甚至在整个南廷之中,他们都有资格睥睨所谓的韩世忠、 刘光世所部,可此刻遇到镇戎军才明白军外有军。 高达数丈的攻城塔,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地面,发出“咕嚕嚕”的响,如林的云梯,以及被壮卒推动的蒙著生牛皮的衝车压前。 城楼之上。 刘浩身边站著岳飞。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儘量给第二道防线建立,爭取更多的时间!”刘浩声音低沉。 岳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自然听得出来,此前刘浩还说能守二十日,可看到镇戎军的军威后,不確定了。 刘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大喝。 “礌石!滚木!金汁!准备————” 各级將领的嘶吼在城头迴荡,守军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牙关紧咬,目视前方。 “呜,呜呜!”低沉的嚎叫声吹响,曲端夸坐於战马之上,厉声喝道:“攻城!” 隨著曲端的一声令下,攻城开始了。 “轰,轰,轰!”剎那间,身后军阵中,战鼓声轰然炸响! “放!” 传令兵手中令旗狠狠挥落。 “轰!!!”十二具梢炮同时激发。 巨大的配重箱轰然下坠,长长的拋竿將沉重的石弹猛地甩向天空。 石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如同陨星坠落,狠狠砸向安阳镇城墙。 “隱蔽!”城墙之上,各部诸將看到这一幕,当即厉声嘶吼。 城墙之上的守军自然也不傻,纷纷闪避。 “轰!” “轰隆!” “轰轰轰!” 石弹或砸中城墙,激起漫天烟尘砖屑。 也有巨石弹越过城头,落入城內,霎时间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前军,压上!” 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镇戎军精锐,开始气势恢宏的向前压进。 而在他们身后,是扛著云梯的轻甲跳荡兵,身形矫健,眼神凶狠。 一番炮轰之下,城头刘浩等诸將,也终於有了反应,知道镇戎军要攻城了,当即开始搭上强弓硬弩。 “先不要攻击,等敌军工程之时在动!”岳飞见被打蒙了的守军就要放箭,当即厉声大喝,阻止立刻放箭攻击。 攻城塔在士卒的推动下“吱嘎”作响地靠近城墙,也是这一刻,岳飞厉声道:“放!” “嗖嗖嗖!” 霎时间,密集的箭矢落下。 不过,大多都被前军护佑的巨盾挡住,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偶尔有悍勇的镇戎军被射中脚踝或面门倒地,立刻就被后来者填补空位。 “放!” 镇戎军內,周副將也是趁著城墙上刘浩部第一轮箭矢射完之际,立刻一声令下,顿时数千张强弓硬弩也几乎同时激发。 霎时间。 双方箭矢交错而过,你来我往,整片天穹,在此刻为之一暗。 箭簇撞击在垛口,盾牌和铁甲上,发出“里啪啦”的爆响。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地。 惨叫声被更宏大的战爭噪音所淹没。 箭雨和梢炮的掩护下,西军的步兵,扛著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砸!给老子砸下去!”一名守军都头,刚探出身,將一块礌石推下,就被数支从下方射来的箭矢钉穿了胸膛。 而后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头。 塔楼上的西军弓手,开始与城头对射,精准而狠辣,不断將冒头的守军射翻。 惨烈的城头爭夺战正式开始! 有矫健的跳荡镇戎军,如同猿猴一般攀上云梯,却在即將跃上城头时,被守军合力用叉竿推倒,连人带梯摔得筋骨折断。 亦有有悍勇的镇戎军將士成功登城,刀光闪烁间连斩数人,但在守军前赴后继的扑杀下,最终被乱枪捅穿,尸体被扔下城墙。 曲端冷肃著脸,凝视著这一切。 战爭就是交换,用一部分人的死,去消耗守军的体力,箭矢和滚木石。 沙场爭锋,马革裹尸,將士,从来都不该死在病榻上,而是该死在马上! 战斗已进入了白热化。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沾身的西军士卒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瞬间溃烂。 巨大的滚木和石块落下。 將云梯上的镇戎军连人带梯砸得粉碎。 然而更多的镇戎军精锐,却是凶性被激发,发狠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然而每当有人登上,立刻就会被围杀。 时间推移,第一天的攻城,宣告失败,之后曲端命令全军休整。 是夜。 城外大营之中。 曲端推开周副將递上的水囊,目光阴沉地盯著前方那座依旧飘扬著宋字旗的安阳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十日了!整整十日血战,城墙多处破损,城门摇摇欲坠,守军的抵抗明显越来越弱,但他预想中的城破,却迟迟没有到来。 他本以为,自己三日就能破城。 没想到,刘浩部竟硬生生坚持到了现在。 “伤亡统计如何?”曲端的声音,因连日督战而变得有些嘶哑。 “回將军,伤亡近三千————”副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个数字,对於百战精锐的镇戎军而言,已是罕见的损失。 曲端烦躁地一挥手。 三千精锐,整整十日,换来的却是一座还在抵抗的孤城。 他原计划三日內破城,如今耗时十倍,却仍差这最后一口气。 最让他心悸的不是伤亡,而是时间。 半个月了。 南边那群懦夫,就算再无能,半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拉起第二道防线了。 虽然这所谓的第二道防线大不了再派大军,用不了多久便可破掉,可他接受不了。 尤其是接受不了,在他亲自领兵攻伐之下,竟然让南廷建立第二道防线。 这在曲端看来,是一种耻辱! 这安阳镇,已不再是一座城,而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毒刺。 他仿佛能看到,在南方某处,无数民夫正在加固城墙,新的军队正在开赴防线。 每在安阳多耗一天,未来的敌人就强大一分。 “传令下去,今夜轮番佯攻,不许他们喘息!明日拂晓,集中所有梢炮,给本帅轰击北门!就算用石头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 他必须儘快拔掉这根刺! 就算到时候太子殿下不怪罪,他也不愿意让这种耻辱,出现在他的身上。 然而,曲端不知道的是,刘浩跟岳飞二人,此刻与他一样焦躁。 安阳镇內,刘浩所在的军中大帐之中,气氛此刻比城墙之上更为凝重。 “嘭!”刘浩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油灯摇曳不定:“十天了,朝廷依旧没有指示!” “第二防线到底设在了何处————”刘浩稳重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愤怒和不解。 谁都知道,第一防线就是个吸引注意力,为第二防线爭取时间的,迟早会破o 所以,朝廷应该是早在第一道防线建立之初,就告诉他们如何撤退下一道防线! 朝廷为何要如此防范他们? 难道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叛臣吗? 一时间,刘浩心中不免有一股遭到背叛的感觉。 自己等人为了朝廷浴血奋战,朝廷却让他们自生自灭,將他们的命视作草芥! ” ” > 第68章 背刺忠臣,我赵构可是专业的! 第68章 背刺忠臣,我赵构可是专业的! 岳飞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之前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 下首位置,副將甲胃上的血污已凝结髮黑,神色同样凝重,看向面色难看的刘浩,道:”大帅,军中流言愈演愈烈。” “诸將怨气很深。”说著,副將语气一顿,道:“有人言,朝廷已放弃我等” 。 “还欲借西军之手,除却我等这些,昔日宗帅麾下的东京留守司旧部————” “更有甚者,”副將语气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道:“言说太子殿下虽年少,却雄才大略,未来必將以武立国!” “而且,对將士更是优渥————末將以为,若朝廷再无音讯,恐军心有变。” 刘浩心底沉沉一嘆,他何尝不知? 那些“不如西归”的言论,早在守城第五日没有朝廷指示时就已不是秘密。 將士们在这里流血牺牲,后方却音讯全无,这让他们有种被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比城下镇戎军的刀剑,更令人心寒。 此前,他还能凭藉威望,尚能弹压,但若是再任由事態发展,譁变,就在眼前! “鹏举,你我皆知,我等绝无二心!但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刘浩有些无奈,这话看似是在跟岳飞说,实则跟自己说。 今日如此,其实都是他一次次妥协,不光自己妥协,还带著岳飞等部將妥协的后果。 有时他甚至在想,当初坚定认为,保康王就是保大宋,想著为大宋留个底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若是有宗帅一般的魄力,直接放弃康王,孤注一掷的去救援太子,或许会有不同———— 岳飞闻言,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那攥紧的拳头之上,却是有青筋暴起。 赵构的想法很难理解吗? 不,很好理解,只是一直以来,不论是曲端,还是刘浩和岳飞,都误会赵构了。 因为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如今的局势很明朗,可对於赵构和汪伯彦等人来说,忠诚才是更重要的。 之后,才是大家你我双方设想的,怎么建立防线,怎么拖延敌人的脚步这些。 此前,为什么不给下一步指示? 因为汪伯彦和赵构等人,还没有看到前东京留守司麾下,也就是宗泽旧部的他们,对朝廷,对官家的忠诚,是否为真。 一切,军事行动,都要基於这点之上。 刘浩的想法与岳飞一样,二人都从自身兵力考量,合理推测,自身的作用。 没错,就是去爭取时间的。 甚至,就连曲端都想到了,更是无比著急,担心拖得太久,后方建立防线。 所有人,全都把对方的水准和执行力,提升到了与自身同等的一个高度。 因为这是最合理的,阻止曲端脚步,在荆襄建立防线,达到与西军长久对抗的目的。 可是,不论是敌我,全都没有想到,战术战略上,同频了,可执行力上有人拉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汪伯彦和赵构的初心是,先要看到刘浩部的忠诚,之后再抽调大军建立防线。 那么,怎么看到忠诚?去死拼! 你死拼不退,才说明前东京留守司麾下,宗泽旧部这支大军,是心向官家的。 至於时间上是否来得及?什么,那是曲端,岳飞,还有刘浩的事! 而现在,隨著刘浩部与曲端暗通书信一事,被军中的“间人”飞书,传回临安之后,这场忠诚测试,终於可以结束了。 结果是,不忠诚! 临安行宫。 大殿內薰香裊裊,与千里之外安阳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混帐!”赵构將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脸色铁青:“暗通书信?只告知岳飞一人?刘浩!朕待你不薄,你竟敢负朕!” 汪伯彦见此,迅速上前拾起密报,快速瀏览,这是安阳军中“间人”传回的消息。 一旁的耿南仲,黄潜善立刻凑上前。 內容上只说城外有飞箭传书,刘浩与岳飞帐中商议,未告知诸將。 至於飞书的具体內容,无法探知。 “官家息怒,”汪伯彦沉声开口,道:“看来,我们猜测的不错————” “宗泽旧部,有西归之心!” “刘浩部那点人,至今能在安阳,面对镇戎军精锐,却久战不屈,本就反常” 。 听到这里,耿南仲和黄潜善也是微微点头,那点人,面对能跟金人正面硬撼的镇戎军,竟然坚持如此之久? 这不对,太反常了,他们立刻向朝廷求援,甚至是战死,才是常態! 可那刘浩一直询问第二防线事宜,书信一份接一份,甚至还要退往第二防线o 之前不知其忠臣与否,现在知道了。 原本来是通敌了! “如今看来,恐怕是早已与曲端暗通款曲,故作抵抗之態,意在麻痹我等! ” “以待日后归来,行不轨之事,甚至进入第二防线,里应外合————” 汪伯彦话音刚落,耿南仲也立刻接过话,道:“汪相所言极是。” “好在刘光世將军行动迅速,已率五万大军在宜城、荆门、当阳一线,依託汉水与荆山地利,建立了坚固的第二防线。” “既然第一道防线已不可信,不如就让他们继续与西军演戏,我等作壁上观即可。” “看那小丑跳梁!” “不可,”汪伯彦摇头否定,说话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若其真降了西边,则更不可使其如愿,壮大太子声势!” “臣以为,不如將计就计————”说话间,汪伯彦他转向赵构,躬身道:“官家可即刻下旨,嘉奖刘浩部奋勇杀敌,並告知其二道防线已成,命其即刻放弃安阳,南撤至荆门,与刘光世部匯合。” “让他与刘光世將军共御西军!” “同时,加急密令刘光世將军,待刘浩部残军抵达,即刻以休整为名,解除其武装,將刘浩、岳飞等一应將领,悉数控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押回临安候审!” “如此,既可除却內患,又可免其资敌,正合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上策! “” “汪相高见!”一旁的黄潜善眼前一亮,立刻附和,道:“此等心怀叵测之將,虽然心思歹毒,却也悍勇,绝不可留给太子!” 赵构听著这番算计,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他不能让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尤其是这样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倒向赵諶! “准。”他吐出一个字,道:“就依汪卿之言,下令让刘浩部诸將退守第二防线。” “之后,命刘光世,只要刘浩所部诸將,退回第二防线,第一时间立刻押回!” “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