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一章:郝师爷 郝师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不在乎。 我们这位面善心黑的郝师爷正烦得紧! 郝师爷在青州府益都县县令手底下干了五年,前任县令右迁拍拍屁股走了,独留郝师爷在这断什么捉姦案。 时节已入伏,郝师爷一早盥沐薰香成了无用功,汗水像江南的雨滴子,不要钱的往下掉,麻布皂衣没一会就黏在了后背上。 “县太爷!我冤啊!” 堂下牙人打扮的男子悽厉惨叫,对著“明镜高悬”公堂匾额下的空位,不住磕头。这一嗓子不管谁听到,都会觉得他冤枉! 喊完,牙人打扮男子伏在地上,侧脸对著郝师爷挤眉弄眼,郝师爷目视前方,直勾勾盯著自东向西、从长到短的讯杖,仿佛是这讯杖里有什么比四书五经还高深的学问。 县令位置虽空著,其余县丞、主薄、典史一眾属官还在,一眾佐贰官的视线纷纷落在郝师爷身上。 前任县令在时,无事不问郝师爷,益都县內都传郝师爷是“真太爷”! 郝师爷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奇,他自称师爷,旁人也不知道师爷是何意,顺著他说法就叫了, 他是县衙內唯一一个编外人员,身著与县衙內地位最低的衙役相同,材质还是次衙役一等的麻布, 说他是官吧,不是。 说他是民吧,好像也不是。 “你,你冤?俺,俺杀了你!你们这对姦夫淫妇!杀了你们俺也不活了!” 跪在最前的庄稼汉,黑脸被气得更黑,转身朝牙人打扮男子扑过去, 男子身边跪著的妇人,一时不知道该帮谁,又觉得该做点什么,拉开嗓子哭嚎。 “成何体统!此处是你们放肆的地方吗?!都给我扯开!” 县丞是益都县二把手,这情况不必向郝师爷请示,抬手当机立断! 五六个衙役扑出,庄稼汉一身牛劲,险些没按住他! “呜呜呜!!俺是造了什么孽啊?说!你们搞在一起多久了!要不是俺今天碰到了,不知道还要被瞒多久!俺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庄稼汉以头抢地。 “师爷!” 主薄快步行到郝师爷身边,低声唤了一句。 半个指甲盖大的蝗虫,贴著地飞进,好奇的望著堂內光景,悬在半空仍觉得看不过癮,找了个地方落下,复眼左瞄右撇。 “啪!” 郝师爷打落手上的蝗虫,眼睛有了些许神采,在心里默念了两句“生活还要继续”, 堂內一静,妇人不哭了,庄稼汉也不闹了,都在等著郝师爷发落, 郝师爷看向牙人装扮男子,男子立刻諂媚的迎视回去, 他给郝师爷塞了五十两银子! 要知道正七品县令的年俸不过九十石米,按嘉靖十九年的银价汇算,约为四十五两银子,比县令的年俸还要多五两呢! “大明律有典: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郝师爷声音冰冷,不讲一丝情面。 县丞一愣,堂下就三人, 无能的丈夫,出墙的妻子,有钱的牙人, 郝师爷口中的“豪势之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说的是谁, 县丞与郝师爷配合多年,顿时领悟了其中深意, 大明天下再找不出比他更铁面无私的人, “把他拿下!按大明律办!” 衙役们应了一声,回身按住牙人,直往外拖,牙人死抠住地缝,心里大骂郝师爷人面兽心,拿钱不办事,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条命在別人手里按著呢,心里再骂也没用! 庄稼汉早已眼含热泪,对著郝师爷不住磕头, “您是青天大老爷啊!您是青天大老爷啊!” “郝师爷!我冤枉啊!小人纵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强占良家妻女啊!小人,小人实在冤枉!” “等等。”郝师爷抬起手,衙役停住,牙人挣脱,手脚並用爬到郝师爷身下,郝师爷弯腰,蝗虫尸体落进牙人嘴里,“你说什么?” 牙人忍著噁心,不敢吐,也不敢咽, “小人纵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嗯...一百个胆子,呵呵。”郝师爷甩衣,面向县丞,“此案確实有异,还要再审审。” 县丞一本正经:“郝师爷,县太爷右迁,我们今日是无主衙门,在新太爷入衙前,凡事不可出错,还要谨而又谨啊。” “是。” 庄稼汉愣愣的看向郝师爷。 郝师爷抬抬腿,牙人识相鬆开,无视庄稼汉,走到妇人面前, “民,民女拜见....师爷。”郝师爷没有官身,妇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能叫师爷。 主薄踮起脚,生怕漏过什么。 郝师爷上下打量妇人,面容姣好,身材劲爆,妇人被看得害怕,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大明律有典:凡和姦,杖八十;有夫,杖九十。刁奸,杖一百。” 衙役作势要抽出讯棒。 妇女脸变得煞白。 杖不同於笞,笞细而短,打不死人,杖长而粗,又被衙役全力抡下去,真能打死人! 杖八十、九十、一百没什么区別,估摸这妇人扛不住三十下就被打死了! 县丞心中暗笑, 不愧是郝师爷!刚才判了姦夫,转头又改判淫妇。 牙人张大嘴巴,蝗虫尸体被咽了下去,他可不敢多言,死和尚不死道友,妇人顶罪,总比自己交待了强! 县丞手捋长髯,微笑望向主薄, “你可知和姦、刁奸之別?” 主薄笑了笑:“和姦为男女情愿,刁奸为男诈女行奸,但无论和姦、亦或是刁奸,俱为男女同罪。” 牙人面白如纸, 郝师爷意有所指:“一百个胆子不敢做这事,两百个胆子,可就敢了啊。” 县丞把手掩在官袖中,捏紧拳头,强忍兴奋。 “愣著干什么?照律拿人!” 县丞重重哼一声!与犯罪不共戴天! 牙人牙齿“噠噠噠”打颤,“嗬,嗬,师爷,我,我....”牙人不知是被嚇得,还是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手指猛戳自己肝胆处。 “且慢!” 郝师爷竖起手,不等他说,县丞先开口, “还要再审审。” 郝师爷双手背后,绕过妇人,走到庄稼汉面前,俯视过去,这是郝师爷第一次正眼看庄稼汉,庄稼汉就算再愚钝,也稍微看明白了,满眼恨意的看向郝师爷, 郝师爷面无表情开口,一字一顿, “大明律有典:凡將妻妾受財典雇与人为妻妾者,杖八十。” 主薄不禁要拍案叫绝! 庄稼汉脸上由黑转红,人家总说凡事能忍则忍,就算是忍也比报官强,庄稼汉大牛才算明白这个道理, 阴阳无道,黑的能说成白的! 大牛是苦主,却被郝师爷变成了卖妻换钱的罪人! 这世道还有个道理吗? “不再想想了?”县丞吞咽口吐沫。 “不用再审了,板上钉钉。”郝师爷笑了笑,“地儿旱了一年,今年又遭蝗灾,谁都吃不上饭,为了口吃的卖妻,合理。这时节比不上太平时,情有可原,不若打二十杖算了。” “好。”县丞將令签一掷,“杖二十!” 郝师爷拉过衙役,在耳边轻声道, “打盆。” 庄稼汉被拉下去,连挣扎都不挣扎了,两只牛眼死死瞪著郝师爷,仇似深海! 郝师爷隔空点了下主薄, “这俩人无罪了,你去送送吧。” 主薄会意,扶起丟了神魂的牙人,身后跟著妇人行出县衙。 县衙门缓缓合上。 不一会儿,主薄推门而入,堂內衙役都散了,但一眾左贰官没撤, “郝师爷!这顿吃的是真饱啊!” 主薄搓著手,“都放到后堂了,足足这个数!”伸出两根手指,前后一翻。 “这群干牙行的是真他娘有钱!”县丞重重一拍大腿,“这么多现银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我这官都不想做了,不如去做牙行!郝师爷!真有你的!” 郝师爷挥挥手,“照例我拿一半,你们分一半,县丞四,主薄、典史你们几个分四,其一成半给衙役们分了,剩下半成,你晓得。” “成!”县丞和主薄连连点头,没人对郝师爷的分赃不满,如此把戏,他们玩过成百上千次了! “还得是跟著您混啊!我生怕太爷走了,把您也给带走了!”县丞搓手,“没有您,衙门都转不动了!” “是是是。” 主薄连声附和。 郝师爷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不无忧虑看著外头的天,闷热到人是重影儿的。 “世道艰难,我们协力同心吧。” 俩人,俩骑,马蹄轻。 前马白额入口至齿,马上人年约二十上下,头戴乌纱帽,乌纱帽下面容方正,目有神光,身穿青色盘领袍,前心后背各贴著方型“鸂鶒”补子,鸂鶒又叫紫鸳鸯,象徵著君臣协力同心。 “老爷,前头便是益都县了,要不先歇歇再入衙?” 隨侍勒马,在胡宗宪身后停住。 胡宗宪覷了隨侍一眼, “我若是要歇息,为何换上官服?” 说罢,拍马骑进县內。 隨侍嘆口气,这位爷不好伺候啊,爷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又在刑部观政了两年,如今被授官青州府益都县, 老爷如今是...那...那句话怎么说来著?隨侍咋想都没想起来。 揉了揉被磨肿的髀肉,“老爷!您等会我啊!” 第二章:一毛不拔 说起这位嘉靖皇帝,继位前期倒做了不少励精图治的大事,大规模退勛贵耕地於民,解了近十万人的匠籍,歷史上称为“嘉靖新政”。我们的大明朝一扫阴霾,又是政通人和、河晏风清。 儘管朝堂內外有些不和谐的声音,有的说嘉靖退於民的勛贵土地,多来自於不满嘉靖追封其父兴献王的臣子,又有的说,明武宗器重的臣子都被剷除了个乾净,但这些声音都不算什么。 除的是哪些勛贵不重要,退民的耕地是实打实的,天下更多的是称颂嘉靖之音。 不过,益都县的百姓讚颂不出口,当然他们更不敢誹议,只是死死抿著嘴唇,不说话,也不吃饭。 县內最东北角一套夯土院落,房子小,院子深,房屋后墙死死贴在县中城墙上,因风水太怪异,房主迟迟卖不出,郝师爷却一眼相中,用少於市面六成的价格,连嚇唬带骗,將这处院落拿下。 “妈的,这二狗子不知道死哪去了?平时吃饭一个顶俩,干活总他妈不见人影!” 在县衙內不苟言笑的郝师爷正撅著腚铲土,挖出一个大土坑,比量比量还不够大,不足以放进折数的银子, “老爷!老爷!” 一个看似十一二岁的乾瘦小孩溜进院里,反扣上门閂,他就是郝师爷的隨侍二狗子,实际年龄已经十七岁了,以前是做偷儿的。 “老爷!你人呢?” 二狗子在院外就听见老爷的骂声了,一进院四处张望都瞧不见老爷, “我他妈在这儿呢!” “哎呦!”二狗子寻声辨位,蹲在土坑边上,俯瞰坐在土坑里的郝师爷,“您把这活留给我干啊!” “我难道不知道留给你干吗?一用你干活,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粮食贵成天价,我能每天给你一碗白粥,感恩戴德吧你....没长眼啊?!” 二狗子忙伸出手,把郝师爷拉出地坑, “您慢点,您慢点,老爷,我是那不省事的人吗?哎呦喂!” 郝师爷刚爬出来,就把二狗子踹进土坑里, “给老子挖!” 二狗子不满嘟囔:“这人不会好好说话,总爱动手呢?” “你说什么?!” “没,没有,老爷,我是说您要找的打行我找到了,把咱们的东西,从益都运到琼山要这个数呢!” 二狗子两根手指一交叉。 “找打行做什么?” “您昨夜不是说,叫我收拾收拾,今个跟著县太爷一起走吗?对啊,这地儿都不住了,还挖什么坑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郝师爷就来气, 抬起脚踹到二狗子瘦弱的肩膀上, “咱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发烂!发臭!” 二狗子见老爷心情不好,生怕又被迁怒,再不说话,闷头铲土了。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月儿生牙, “一!二!走!” 主僕二人將大箱子扔进土坑里,再盖上厚厚一层土,直到看不出新旧土的差异,郝师爷才长舒口气。 两世为人,又混跡官场这么久,郝师爷明白了一个道理,名啊,官啊,什么他妈都是假的,只有这玩意儿是真的。 郝师爷能有如此思想觉悟,绝对和他数次考不上科举无关!绝对无关! “郝仁?” 院落閂上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高大挺拔的男人负手而立,男人背著光,看不清长相, “妈呀!有鬼!” 二狗子口吐白沫,被嚇晕过去。 郝师爷也被嚇了一跳,又迅速冷静下来,月黑风高是我的主场啊! “你是?” “我去过县衙了,掾吏热情归热情,实则全在和我打圆,一点实底都不交,有意思。我又去县里打听,不绝於耳三个字—郝师爷。 我真想见见你。” “小人叩见太爷!” 郝师爷心中冷静暗道, 定是新县令了! “呵呵,你倒没自称下官,你也知道自己没个官身,我做人做事直来直去,不喜弯弯道道,明日起,你就不用来府衙了。 对了,我叫胡宗宪,记住了。” 胡宗宪? 郝师爷这次是真被震到了!来了这么久,总算出现个自己听过的名字! “我杀了你!” 正欲开口,黑云掩住月牙儿,一道杀意划破黑夜。 白天被郝师爷判成卖妻的大牛,恶狠狠的提著刀向胡宗宪扑去, 胡宗宪皱眉,侧身一躲,抬手打在大牛手腕上,大牛冲势不减,胡宗宪微异,一记漂亮的踢腿,撩在大牛后颈处,大牛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没过两息,大牛咻得睁开眼睛,捡起刀,朝自己的喉咙捅去,见状,胡宗宪夺下刀,喝道, “杀己更罪於杀人!” 闻言,郝师爷意外看了胡宗宪一眼。 “还让俺活著干嘛啊?俺没脸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月牙儿调皮的钻出来, 胡宗宪见大牛是个汉子,又似有隱情,蹲在大牛身前, “有冤说冤,莫作妇人状!” 大牛动静一看,哪里是白天的恶官,心中后悔自己险些误杀了一个无辜人, “俺,俺没伤到你吧。” 胡宗宪傲然一笑:“我自幼学武,骑射双绝,怎会被你伤了?” 郝师爷见状不好,摇醒二狗子, “老,老爷,有鬼。” 二狗子还有些迷瞪。 郝师爷拧著二狗子耳朵,“有个屁鬼!快去把门閂上!” “我见你是磊落之人,为何要杀人行凶?”胡宗宪问道,他隱隱觉得一切事都与郝师爷有关,正要回头看一眼郝师爷,院门啪的关上,拍在胡宗宪脸前! 郝师爷轻咳两声, “太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县衙我不去就是了,夜深了,我要睡了。” 一听到郝师爷,大牛浑身一激灵, “是他!就是他!俺妻子与牙商通姦,被他按大明律判成了是俺卖妻求財,还打了俺二十杖!俺做鬼也不放过他!” “通姦被判成了卖妻?”胡宗宪以为自己听错了。 胡宗宪在刑部观政两年,大明律烂熟於心,有过这经歷,他对同为科举出身的进士颇为不屑,可打死他都想不到,大明律还能这么用! “你隨本官回去慢慢说,放心,若真是冤案,本官给你翻案!” “走了吗?” “好像是走了。” 主僕二人趴在墙根竖著耳朵听,二狗子长舒口气,“咕嚕嚕嚕嚕...”一放鬆下来,肚子又饿了,仰起头眼巴巴看向郝师爷, “老爷,我饿了。” 郝师爷也饿了,“回屋吧。” 家徒四壁,绝没有半点夸张,郝师爷家里確是除了一张榻,只剩了四面墙,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二狗子蹲在门槛上,真像郝师爷养的狗,二狗子睡在门边,晚上一有什么动静,郝师爷就风紧扯呼! “老爷,这...这也太稀了吧。” 二狗子端著缺个口子的破碗,碗倒是乾净,碗里盛著一碗水,哦,还有几个发黄粗糙陈粟米, “我喝的不也是这个?” 郝师爷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递,二狗子瞪大眼睛数老爷碗里的粟米粒,都是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二狗子没啥说的了。 咕咚咕咚喝下,陈粟米泛著苦味,幸好放进去的粟米不多,只苦一点点。 “行了,睡吧。”郝师爷拍拍肚子,脱下麻布皂衣,没过两息,就响起了打呼声。 雄鸡唱白,並没有。 饥荒闹成这样,县內除了人没活物了,像鸡、鸭、牛、狗、豚,还没入伏就被吃光了。 地没声,天也没声, 人间惨状,日头在山后看得不过癮,非要凑近了看,天更热了。 “砰!砰!砰!” 屋头破木门被砸的扑扑落灰。 “师爷!师爷!” 郝师爷睁开眼,腾得坐起,自家破门哪经得起这么捶打?坏了不又得钱买? “別敲了!” 郝师爷抓起麻布皂衣,见二狗子靠著门睡成死猪,郝师爷没好气骂了两句,抬脚踢走, 开门, 主薄裹著热气衝进来, “师爷!你快跑吧!新太爷让我带著衙役来抓你!我先跑过来给你送信了,衙役隨后就到!” 郝师爷隔著墙看了眼昨天挖的土坑,再看向主薄, “昨天我让你分给那苦主半成钱,你分了吗?” “分了啊!”主薄心虚的眨眨眼,“哎呀,师爷!现在还问这些事做什么?快,快跑吧!” “跑个屁!”郝师爷抬手拍在主薄头上,“我差点被你害死!你晓得不!昨晚那苦主来杀我,正巧被胡宗宪碰到了!” “胡宗宪是谁?” “新太爷!” “哦哦哦,原来新太爷叫胡宗宪啊,师爷,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不是你教给我们的吗,百姓连羊儿都不如,打他踩他就算杀了他都没个响儿,肆意欺负就是! 昨天挣得钱可不少,分他半成我可不捨得,谁成想,这是个有血性的。” 郝师爷摇著手指点在主薄鼻子上, “你啊,你啊,你早晚死在这事上!” “是是是,师爷说得是。” 主薄心中不屑, 要说这事能死人,那也是你死在我前头,腚缝里夹著屎的人从你面前路过,你都要刮下来瞅瞅,单论贪,我可比不上你! “师爷,跑啊?” “跑什么跑?回县衙。” 第三章:县太爷胡宗宪 “跪著!” 胡宗宪怒喝一声。 县丞諂媚的凑过来,“太爷,要不让他站著吧。” “好啊,”胡宗宪视线扎在郝师爷身上,“你给我个理由。” 县丞张张嘴,不吱声了。 一眾佐贰官面面相覷,收拾郝师爷,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好事, 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郝师爷都是他们的战友。 明朝明面上的当官途径有四条, 科举、荐举、国子监、军功。 荐举和国子监,从某种程度来说,均可算作对簪缨勛贵的恩荫, 如此一县的佐贰官,大多是科举入仕,再由朝廷下派, 科举內容是四书五经,科举形式是八股, 他们学习的內容和实际工作內容是有不小差异的。 因此,在工作上他们需要精通大明律的郝师爷。 至於生活中...就不必赘言。 胡宗宪一看郝师爷就气得牙痒痒,他师从欧阳德,受业王守仁心学,在北京观政的两年,所接触的人上至首辅夏言,下至行商走贩,却没见过如郝师爷这般人。 这种感觉不好说,就像是嘉靖、胡宗宪、在场的一眾官吏都是清明上河图里的人,对他们用赭、用青、用黑、用白都无所谓,但郝师爷不同,他是滴在画上的油污! 郝师爷扑腾跪下,没有一点包袱。 “你很懂大明律啊!从哪学的?” “小人是自学的,瞎琢磨。” “自学?呵呵,我看你用的比刑部那些人都好。你们定了案,我找主薄竟要不来案卷,非要我嚇唬他,他才招出来。 你们,真,真是蛇鼠一窝!” 胡宗宪满腔正义热诚来到益都县,一入县就把他的理想打个粉碎,沉默的百姓,沉默的县衙,沉默的一切...唯一出声儿的是郝师爷,可他出的声儿又是那么难听! 县丞、主薄、典史低著头,没声儿。 胡宗宪把郝师爷晾在那, “益都县蝗灾、旱灾,民不聊生,路有饿殍。县外流匪横行,牙商居货囤奇,粮价炒到了天上,本官接手这么大的烂摊子要如何治? 不要以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营盘,本官要做不下去,你们也別想做了,都给我想办法!” 县丞咳嗽一声:“下官以为,要从蝗灾先治,蝗灾看似为天灾,实为人祸,此淤泥不清,別的事都无从谈起。” “蝗灾並非天灾,实为人祸?”胡宗宪虎目中闪过凝重,“你是说蝗虫是有人招来的?” 县丞偷瞄了郝师爷一眼。 “正是。” “谁招来的?” “这....很难说。”县丞面色为难。 胡宗宪换了个问法,“为何是人招来的?” 县丞如实道:“蝗灾起於劣地,益都县的耕地一年两熟,从不休耕,中田毁成了下田,前几年,朝廷又下官文,令县內稻改旱,这地长出的庄稼不及前几年三成,蝗灾也就起了。” 胡宗宪瞪圆虎目, 断不想小小的县衙中,竟有如此大才! 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县丞的论调,胡宗宪离京前听人讲过,不过,和他说这些话的人,是大明首辅夏言! “太爷,喝茶。” 典史凑过来,把热水激进官窑泥釉茶碗,茶碗底铺满翠绿毛尖,被热水这么一激,有一两根毛尖立出了茶水面。 休耕是保持地力的法子,早在周公行井田制的时候,人家就知道休耕了,难不成嘉靖朝的农民不知休耕? 非也。 不休耕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地轮耕。 那地呢? 用首辅夏言的原话说, “天下耕地,皇庄占一半,百姓占一半。” 皇庄起於成祖皇帝,时至孝宗,孝宗意识到再不遏制皇庄社稷就要丟了,故励精图治,力图代谢皇庄、盐法的积弊,无奈死得不明不白,一直持续到前几年的“嘉靖新政”,首辅夏言清出了皇庄近三十万顷田。 然而,清理出的皇庄多集中於两京京畿,天恩辐射不到青州府益都县,益都该咋样还咋样。 蝗灾是人祸。 胡宗宪盯著浮出水面的半根毛尖,脑中没来由闪过一件事, 去年年根,嘉靖皇帝南巡。四更天时,行宫莫名其妙走水,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寻问大臣陛下何在,群臣诺诺,陆炳衝进烧著大火的行宫,把嘉靖背出来。 胡宗宪打了个冷战,再不敢往下想。 “刘县丞,你有如此高论,对治蝗可有心得?” 县丞泰然自若,“回太爷,我哪有什么高论,无非是听的多了,学上两句而已。” 胡宗宪强忍著不去看跪在堂下的郝师爷。 主薄与县丞心有灵犀,或者说,整个县衙除了胡宗宪,大伙都心有灵犀。 主薄上前:“灭蝗不足以治本,要先灭蝗卵。” “灭卵?確实如此,若不灭卵,蝗虫还是一茬一茬的出,你接著说。” 主薄点头:“整个县衙不过几十人,全派出去灭卵无异於杯水车薪,要想真做成这事,非要发动全县的人不可。” 胡宗宪摩挲眉毛,发动全县的人灭卵,实在难办! 以官府威压强迫他们干,百姓是能干。干是干了,却没有主观能动性,这事乾的马马虎虎,要是留下几处蝗卵,通通白干。 非要官民上下一心不可! 可,这如何做到呢? 主薄又闭口不言,胡宗宪长嘆了一口气, “你起来吧。” 郝师爷站起来。 “如何调动百姓?”胡宗宪扶额,看著茶水中映衬出的脸。 “给粮。” “粮从哪来?” “牙行。” “牙行的粮食怎么来?” “钱。” “钱从哪来?” 又没声响儿了。 这世道有一个妙处,你甭管啥事,就算是皇帝老儿的事,一点一点捋下来,最后也都是一个事。 胡宗宪扫过府衙內官吏, “本官带头捐出俸禄!” 无人响应。 郝师爷心中冷笑, 此时的胡宗宪初涉官场竟如此幼稚,他不晓得官场最大的规矩,私不补公!当官是为了挣钱,哪有自掏腰包补亏空的道理?赔钱还当什么官? 见场面太冷,县丞苦笑:“太爷,我们也想捐,可这钱要是捐出去,我们也没活路了。” 胡宗宪摇摇头。 大明官员俸禄由粮食核定,但真发到手上可就不止粮食,多是粮食、银子、宝钞混发,粮食是硬通货,银子也算有恆定价值,此二者是定量,而宝钞却不同。 宝钞连年超发贬值,待到万历年,一贯面额的宝钞屁也买不来。皇帝发宝钞可不管通胀,人是按著本价算,实际发到官员手上购买力大打折扣,一进一出,皇帝又赚了。 就算整个县衙同心协力上缴工资,用明面上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足以购买全县的粮食。 要想实施“粮换卵”的策略,先要完成“钱买粮”。 问题是没钱! 胡宗宪认命了,看向郝师爷,没有郝师爷还真玩不转, “钱从哪来?” 郝师爷咧嘴一笑, “太爷,您还没成婚吧?” “啊?” 只准备了三日,没特意挑个好日子,《大明律典》內的繁多流程全都省去,吉时一到,迎轿队伍敲锣打鼓的从县衙迎出, 入目緋色,入耳锣声,与县內的死寂氛围格格不入,命硬没饿死的枯槁百姓,麻木看著这场闹剧, 石头打过水漂,涟漪散尽后,又是什么都没变。由衙役们抱成团的石头可不管这些,真当成了个喜事办。 县衙內,胡宗宪胸前一朵大红,坐在“明镜高悬”下,眼神涣散, 郝师爷上前安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爷官运亨通,更要早日留后。这是好事啊!” 胡宗宪扶额, 自从来到益都县,没一件事如他意,理想正义做不成事,成事需要牺牲。 “你办事可真麻利,”胡宗宪半赞半怨,“我连女方面都没见过,你就给我办成了,郝师爷,高啊。” 郝师爷微愣, 合著胡太爷是怨恨这事呢! 想来也是,胡宗宪迟迟不娶,非要做出一番事业再婚娶,定是对婚嫁的事看得郑重,不然隨便娶了就是。为了筹钱,胡宗宪同样做出牺牲。 “太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现在这时节,眼瞅要饿死,听到太爷招亲,有女儿的恨不得马上送过来。小人从数百妙龄女子中精挑细选了一位,保证口不歪眼不斜,保证能生儿子。” 嘴上这么说,实则郝师爷就是隨便挑了一个,他最近忙得很,哪有功夫给胡宗宪认真挑老婆。 听到这话,胡宗宪脸色好看不少,“你这人办事还算靠谱。” “靠谱!肯定靠谱啊!” “太爷!太爷!有大好事啊!”二人正说著,主薄惊喜的扑进来,“各县官员贺礼到了!比咱们想得还要多!” “当真?!” 胡宗宪拍案而起,不可思议地看了郝师爷一眼, “太爷中过进士,留过京,一入仕便被分到青州府重县,瞎子也能看出太爷前途不可限量,不出三两年功夫,定会升官。 周围诸县官员,要门路没门路,要政绩没政绩,您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定会死命抓住。 太爷,点钱去罢。” 第四章:薑桂 目送胡宗宪飞出去。 郝师爷一把拽住主薄的手,“偷出来了吗?” “偷了!刘县丞偷的。” “写完了吗?”郝师爷急切。 “写完了!已经发出了,只是...真能被陛下看见吗?” “一定会的。你不懂我们这位陛下,手眼通天,再说了,胡宗宪是刑部銓选,吏部选派,六部里有最少两个在看著他,这封上表从六部到內阁,再入司礼监,一路送到圣前必会畅通无阻!” 主薄不解:“师爷,你这不是给新太爷送功劳吗?前任太爷也是如此右迁的,您盼著胡太爷升官做什么?这不像您啊。” 郝师爷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不行,得快些把他送走,有他在我们捞不到钱,他太正义了。”郝师爷凝重。 “呵,正义算什么?”主薄嗤笑一声,“您不是说过,正义的人最成不了事。” “是啊,正义的人成不了事,”郝师爷透过县衙大门,看向站在阳光里点校礼单的胡宗宪,许久,喃喃开口, “但是,他学会了牺牲,这就棘手了。” 横著的长桌,竖著的长柜,在吏部只有这两种布局,吏部官员无声行走,往来於横竖之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最尽头的一处长桌...透过积压在案如山高的文书,勉强能看出是一张长桌。 精神矍鑠的白须老人正伏案疾书。 这位便是大明首辅夏言。 去年嘉靖才恢復夏言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的身份,长达一年的敲打暂时落下帷幕。 重回吏部后,夏言更沉默了,时常一天不说一句话。 “阁老,有圣諭,陶仲文为陛下祷病有功,进卦礼部尚书,食正一品俸禄,就连其妻也被封为一品夫人。” “哼。” 夏言头都不抬。 “阁老,陛下大讚严维中的青词,下官看过了,远不如阁老您所作,但这严维中写的实在是多,一天足写了八篇!” “小道耳。” 夏言笔一顿,淡淡开口,復埋案检事。 “阁老,青州府益都县胡宗宪上稟帖。” 终於,夏言猛抬起头, “取来!” 吏部右侍郎从许多文书中,挑出胡宗宪的一则,“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稟帖可越级上书,以奏事为主,没有条条框框的行文规矩,“胡宗宪”不知第一个读稟帖的是谁,就含糊了对象。“胡宗宪”的运气实在好,稟帖直接被送到吏部尚书手中。 夏言启帖,一目十行读过去,脸上有了些许活泛,笑骂道:“好你个胡汝贞,一去青州不学好了!” 吏部右侍郎也好奇稟帖內容,胡宗宪算是吏部的香餑餑,夏阁老对其颇为器重,曾言:“功名者多,实务者少,挽狂澜者,汝贞也。” 夏言只看了前半段,特落在“蝗祸乃天灾”“旱蝗並发,民不聊生”“下官想以取卵之法平祸”几句上, “阁老....” “哈哈,你看看吧。” “是。”吏部右侍郎双手接过,迫不及待的读,渐渐表情怪异,看几眼稟帖,再偷看一眼阁老。 “看完了?” “是。” “如何?” “这...这是下官认识的胡汝贞吗?实在是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哈哈!” 夏言再憋不住笑,畅快大笑,吏部官员们纷纷侧目,夏大人笑了?! “你说说有何不堪入目。”夏言捋须。 “前半篇全是抱怨,一笔带过要取卵平灾,也不知他要如何让县內百姓助力,后半篇更是...” 刑部右侍郎边说边摇头, 后半篇更是离谱!儘是对嘉靖的阿諛奉承之言!但凡有点节操的官员都没法读下去! “汝贞啊汝贞。”夏言呵呵一笑,转瞬敛去笑意,“去,把这篇稟帖送去司礼监。” 真如郝师爷所言!稟帖一路畅通无阻,经过吏部、司礼监直达天听! 近来司礼监审查极严,群臣又掀起一场辩论,他们今个吵明个吵,不知成天吵什么,为不碍嘉靖的眼,司礼监將不该看的全都留中,可一直不往上递奏报又不行,正为难间,“胡宗宪”这篇稟帖被呈进来了。 啪...嗒!啪嗒! 试探了几下后,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摔在乾清宫晶莹剔透的黄琉璃瓦上,摔碎成千瓣万瓣,每一瓣四散,映照出太监宫女们万千张脸, 宫门大敞,三十四岁的嘉靖半依半靠在蟠龙雕圈椅中,雨滴在檐下形成雨幕,看著让人心生寧静,雨是祥瑞之兆,嘉靖爱看这雨。 正德年间,乾清宫一把大火后,又被復成原样,此间乾清宫与明武宗所在的乾清宫一模一样...除了一件物事,放在宫內东北角的明黄蒲团,此物极为扎眼,与乾清宫內的诸物格格不入。更格格不入的是,一个不该在的人入了內廷之宫。 “哈...”嘉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最近朝內很是消停啊,不来扰朕的耳了,朕倒不习惯。” 当朝嘉靖身边红人严嵩正陪侍左右,眼睛一转正要说什么,稟笔太监黄锦入宫,黄锦极小心,还是有几个雨点子掉在地砖上, “陛下,青州府益都县县令胡宗宪上奏。” 嘉靖覷了眼掉进宫內的雨点子,淡淡道:“朕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呈上来吧。” “胡宗宪”稟帖落在嘉靖手上。 “胡宗宪...啊,是他啊。”无论是京官,亦或是外派,只要是大明朝的官员,两京十三省数万官员,嘉靖个个能记住。將稟帖往严嵩面前一扔,“朕有些乏,你念给朕听。” “是,陛下。”严嵩弯腰捡起稟帖。 “....益都县旱蝗並发,天灾横起,至于田无米,仓无粟...” 嘉靖仰头望著宫樑上五彩宝牙华,置若罔闻。 “下官欲以取卵法治灾...” 嘉靖没声响,严嵩顿住,偷瞄了嘉靖一眼。 “接著念。” “然下官仍有十足信心,陛下登极以来,宵衣旰食,畅行新政,励精图治...” 嘉靖耳朵一动。 “一扫前朝积弊,陛下御宇天下,有太祖之德,孔圣之仁...臣时时以自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垂陛下之圣德,必治平蝗旱!” 嘉靖微闭龙眸。 久久无言。 “陛,陛下,念完了。” “嗯,再念一遍,朕方才出神了,没听清。” 严嵩额顶布满一层细汗,心中痛骂胡宗宪小人, 稟帖还要写这么长! “然下官仍有...” “从头念。” “是,陛下....益都县旱蝗並发。” 胡宗宪很开心。 他有钱了。 婚结的快,把贺礼置换成钱却一连忙了七八日。 “绝!绝了!本官实在想不到,不盘削百姓,还有如此取用之法!” 看著眼前成箱的银两,胡宗宪儘量不去想其余县令的钱是怎么来的,抓起其中一块银子,捏了捏,冰冰凉凉,是真的!这玩意是好啊,瞅著真稀罕人! 郝师爷在旁笑了笑。 这些钱哪是好拿的?之后可不关我事了。 “郝师爷,你看这钱够不够买粮的?” “若按时价,不够。”郝师爷如实说。 “怎会按时价?时价被奸商们炒到天上了!只按丰年时的市价,够不够?” “那足够。” “哼!本官愿意找他们钱买粮,已是仁至义尽,还想敲本官一笔,断不可能!真要把本官逼急了,本官给他们全抄嘍!” 胡宗宪虎目露出凶色,把县丞他们嚇一跳。 “太爷,买粮的事我去办吧,我与牙行打过交道,看能不能再把价钱压一压。” 郝师爷自告奋勇。 胡宗宪脑中闪过大牛可怜兮兮的模样,暂时甩出脑中,胡宗宪明白,现在离不得郝师爷。 “好,此事就交给你办了,几日能办成?” “半日。” “行,等几日我再...什么?半日?” “对,太爷可以张贴灭卵告示了,太阳落山前,粮食送到。” 说罢,郝师爷带上大虎、二虎两个衙役离开。胡宗宪发懵,扫了周围佐贰官一圈, “郝师爷怎会做不上官呢?” 主薄眨眨眼,压低声音, “太爷,您可別说是下官告诉您的,郝师爷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次次落榜,考官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连八股都弄不明白。” 胡宗宪听后,心情无比舒畅, “哈哈哈哈,八股那不是提笔就写?” “哈欠!” “师爷,您受凉了?”大虎关心。 大虎、二虎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这俩人是郝师爷最好的打手...不是,助手。二人前倨后恭、喝骂百姓、作威作福,堪称衙役典范。 “无妨,是有人背后念叨我。” 二虎:“谁这么大胆,敢说师爷坏话!我要是找到他,非把他活撕了!”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不招人说是庸才啊。对了,上次捉姦案抓的牙人叫沈诚吧?我记得他就是办粮行的。” 闻言,大虎、二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大虎轻声道, “上次收拾的够狠了,郝师爷,要不换一家?” 郝师爷站定,回头瞪了一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的事!换一家,行啊,我去你们家里转一转?” 二人齐声道:“別別別,师爷,就他!就找他!” “哼!”郝师爷甩袖,“沈诚父母妻儿俱在县內吧。” “是,”二虎动动喉结,“益都县叫益都路时,他祖上就在这刨食了,一直到他爷那辈才挣到些钱。” “很好。” 大虎还想爭取爭取:“师爷,沈诚底子有点薄吧。” “不好欺负我找他吗?再说了,做牙行跟祖上没多大关係,晨飢腹,暮骑马,眨眼间功夫就富了。” 说著,郝师爷负手来到了沈记粮行前。 第五章:上下其手 一桩捉姦案,被神通广大的郝师爷判成了卖妻案。 庄稼汉大牛受刑,他的妻再回不去家,便跟了沈诚在牙行做事,说是做事其实轻鬆得很。世道衰败,牙行不做寻常黔首的生意,皆是牙行和牙行之间做生意。 沈诚托腮在柜檯前,隨手扒拉著算筹,发出“啪啪”声,望著村妇浑圆的大腚,颇有厌食之感。什么东西啊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初尝是次好的。 村妇察觉到沈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眸暗送秋波,沈诚咳嗽两声,移开视线。 “大人,您是要....啊!” 大牛妻陡得尖叫,扫帚摔在地上,沈诚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面目后,神魂顶著天灵盖出去,在黄天上转了一圈儿, 正是我们正直无私的郝师爷。 “郝师爷,您是...”郝师爷三字叫的无力,沈诚这神魂刚钻回来,又踩著韵迎出去。 郝师爷手指一扬, “抄!” 大虎、二虎铁面无私:“是!” 作势上前摔打了几个圈椅。 “亲爷爷!您先等会儿!先等会!” 沈诚跪在郝师爷脚边连连磕头。 “姦夫淫妇。”郝师爷冷冷道,大虎、二虎停手,大牛妻再不敢哭嚎,她惧极了郝师爷,跪下跟著新相好不住磕头。 沈诚微张嘴巴, 这案子不是已经了四百两吗? 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好的事。和官府打交道不像是做买卖交钱了结,自己这么大把柄握在郝师爷手上,能有个完吗?就说郝师爷身后的两个衙役,没少借著此事来粮行打秋风,每次拿得是不多,架不住总来啊! “滚一边去儿!”沈诚没来由一阵肝火,朝大牛妻怒吼,大牛妻被吼得一激灵,眼看著又要哭,硬生生憋住,爬到一边去了。 “亲爷爷,您就说要多少吧,只要小人有...不管有没有,小人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郝师爷示意关门,大虎、二虎砰得关门,咔得插上门閂,一左一右立好,瞧著唬人得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官和做生意一样,最讲诚信,我拿钱办事,钱拿了事就了了,你以为我是这俩狗才呢?!”郝师爷怒喝一声,“把沈老板的钱都还了!” 大虎、二虎懵了!沈诚更懵! 咋还有我俩事呢? “师爷,我没钱啊。” “嗯?” 大虎比吃了屎还难受,弯腰从官靴中抠出银子,二虎有样学样, “也不嫌硌脚,拿来,给沈老板吧。” “沈老板,拿著。”银子带著脚臭味,送到沈诚面前,沈诚一下被熏清醒了。 “这些银子是送给大人们的,小人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大虎嘆口气,蹲下小声道,“你快拿著吧,钱我们可不敢要了,郝师爷也不好过,新来的太爷可凶了,要抄了县內所有牙行!”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师爷。”大虎把银子硬塞到沈诚手里,连忙起身保持距离。 沈诚握著银子,觉得银子无比烫手, 抄牙行?! 牙行分官、私,正规牙行要有朝廷开具的“牙帖”才能办,想办下来“牙帖”,要么是用钱开路,要么是背景够硬。年头久了,法治鬆弛,有没有“牙帖”不耽误开行,沈诚钱、人两者都不占,开起个私行,也没人管,就一直开到现在。 “就你多嘴!” 郝师爷瞪了大虎一眼,冷漠俯视沈诚, “你是个聪明人。实话和你说,新太爷不会把牙行全抄了,官行攀枝错节,背后的官一个比一个大,新太爷惹不起。你也知道在大明朝,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全抄做不成,但抄一半、买一半还是能做成的,你说,你这牙行新太爷是要抄还是要买?” 沈诚眼前一黑,不知身上哪来的劲儿,硬是强站起,摸黑走到柜檯后捧出个玉盒,盒里装著一串玛瑙紫檀百八念珠,托著玉盒跪在郝师爷面前, “师爷,这串念珠为世间绝品,市面上值一千两,您笑纳。” 郝师爷收走玉盒,“这也不好分啊。” 沈诚会意:“我另给两位爷爷各准备五十两。” “这下我们能谈谈了。”大虎心服口服,拖来一张没摔坏的圈椅,郝师爷大马金刀坐下,“现在益都县的粮价是一石一两四,嘉靖二年南直隶遭旱,粮价也不过炒到了一两三,新太爷明说了,不按时价买,只按市价买。” 郝师爷边说著,边用手指戳沈诚的额头。 一边是买,一边是抄,傻子都晓得咋选! “亲爷爷,小人三石一两,小人压了五百石粮食!要是三石一两您还觉得多,您给个价小人就卖!” 大虎都有点可怜沈诚了,拖家带口在益都县,又没法压著粮跑,益都县外匪祸横行,要是碰上剪径的只会更惨! “你是商人,也要挣钱的嘛。” 郝师爷把手伸进沈诚袖中,手指由四变成二, “我要这个数买,但有人要问,你就说这个数,可行?” “行行行!” “聪明,你先把粮食送到县衙,钱有人给你结清。”郝师爷见闹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家小私行吧,走!抄了!” 大牛妻挡路,郝师爷一脚踹在她大腚上,负手离去。 “太爷,布告张贴都出去了!怎么还没人来?” 胡宗宪瞥了眼典史, “见不到粮食,谁给你干活?” 县丞向外张望,“有人来了!” 沈诚雇了两个人,拉著板车朝县衙来,板车上好似有什么货,被厚重的油布盖著,完全看不出来。 “县太爷,这是五石粮食。” 沈诚拜倒行礼。 胡宗宪眨眨眼,郝师爷说有人会来县衙送粮,人是来了,可... “这么少?” 沈诚压低嗓音:“太爷,还有四百九十五石在牙行存著,牙行离县衙太远,沿途都是灾民,小人不敢押过来,还请太爷移驾!” 五百石?! 胡宗宪嗓子发乾:“郝师爷与你谈的价钱是多少?” 沈诚脱口而出:“一两二石。” “这价钱倒公道,来人,给他点钱,剩下的隨本官去牙行取粮,本官把粮食摆到百姓面前,还不信他们不做事!” 闻言,县丞不无担心问道, “还要担心百姓抢粮啊。” “不会,”胡宗宪自信道,“若没有取卵的事,他们也许会抢,但有蝗卵换粮的买卖,他们决计不会抢。” 县丞看向主薄, 主薄:“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太爷越来越像师爷了?” 县丞打了冷颤, “別说了!” 有话则长,无话便短,有饭吃的日子滴溜溜向前。 出了三伏要立秋了,相比胡宗宪初到益都县时,益都县最大的变化是有了声响儿,自然,笼在益都县顶头的大蝗云也散去不少。 百姓视蝗卵如仇寇,双眼通红的翻找出来拿去县衙换粮。期间县太爷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拉来不少粮食,郝师爷没过问,他只重结果不论过程。 “幸得蝗灾治的早,多少保下来些庄稼,最近还掉了几天雨点呢,是不是老天开眼了?” “自助者天助。” 郝师爷用手指在茶水里搅和俩下,破出茶麵的毛尖被按下去, 胡宗宪微怔,意味深长看著郝师爷,他不喜欢郝师爷这个人,但郝师爷的做事手段,胡宗宪服气。 郝师爷继续道:“保下来的那点庄稼不够过冬,本县地力不行,户部评测青州府地力时,给出本县的断语是下下。您要想县內不生叛贼,还要为筹粮的事早做打算。” “哈哈,你未免太严肃了。”胡宗宪笑笑。 “县太爷!还能用蝗卵换粮吗?” 正说著,一老嫗走进,老嫗有背疾,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 “能!您慢点!” 胡宗宪跑过去,將老嫗扶进坐好。 郝师爷看都不看, 他可没让胡宗宪多这一条规矩,“灭蝗卵者可隨意出入官府”,这一阵还好点了,二伏天时县衙门庭若市,比市集还吵。 “嘿嘿,俺有目疾,看不太清,早上揍饭恰好在粮缸下瞅到了,俺不敢给別人看,太爷您看看是不是?” 老嫗从怀中像掏出什么宝贝,用破布层层包著,扒拉到最后,是一团团拥在一起的米粒色蝗卵。 “是,哟,还不少呢!如今县內蝗卵可不好找,来人,带去换粮。” 一听县太爷確定,老嫗开心的吸吮没牙嘴唇。 被衙役带到仓房取粮。 胡宗宪双指夹起一颗蝗卵,对郝师爷调笑道, “用本官换钱,用钱换粮,再用粮换卵,换来换去钱没了、粮没了,只剩这蝗卵。郝师爷,你有大能耐,看看这蝗卵能换些什么?” 提到这儿,郝师爷可来劲了,一扫昏昏欲睡的模样,颇有深意笑道, “最开始是用您的官身换钱,周而復始,有始有终。换到最后,自然是要用蝗卵换您的官。” “你说什么?”胡宗宪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郝师爷不急著解释,反问道:“您来到益都县后,可曾向京內递过奏章?” “京內政事冗杂,”胡宗宪皱皱眉,“再说了,益都县这片惨相,我又与治民无功,有什么可奏报的?” 第六章:內阁会 “您的意思小人听懂了,”郝师爷抿了口浓茶,嘶溜一声,又缓缓开口,“不做些政绩,便绝不会向京內奏报。” “不然呢?” “蝗灾已賑,您现在可以奏报了吧。” “不行!这才哪到哪?如你所言,入秋的粮食还没著落。眼下只是过了一关便迫不及待的卖弄政绩,岂不是趋名逐利的小人?” 郝师爷静静看著胡宗宪。 胡宗宪被看的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郝师爷砸吧砸吧嘴,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光,在县衙多喝点水,晚上回家就不用吃了,又能省下一笔开销。 “太爷,您不会做官啊。” “你说我不会做官?” 胡宗宪气极反笑。 被一个没做过官的人,说自己不会做官?!况且,胡宗宪一直以『做为国为民的好官』要求自己,虽还没做出什么成绩,但仍坚守底线,从不搜刮索贿,这能叫不会做官?!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郝师爷唤来主薄, “稟帖给太爷拿来看看。” 主薄本来还嬉皮笑脸,一听这事,脸立马黑了, “师爷,现在?在这?” “去拿。” 主薄视死如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 “太爷,您看吧,下官是受师爷指使啊,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宗宪接过稟帖,还不知这道稟帖入京转了一圈,又被发了回来。 见“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胡宗宪心里咯噔一声,顾不及呵斥郝师爷,胡宗宪连忙翻开, 上呈这道稟帖时,胡宗宪在筹钱,賑灾之事八字还没一撇。 看过前半篇, “胡闹!”胡宗宪將稟帖重重摜在地上,脸色黑沉的嚇人,携著虎威大步走向郝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擅用我官印的?又是谁让你擅自上递稟帖的?!” “太,太爷...” “干什么!” 胡宗宪回身怒视主薄,主薄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道, “您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再发火也不迟。” 身子比牛犊还壮的胡宗宪踩个趔趄,弯腰捡起稟帖,继续看了下去, “呼!呼!” 待看到后半篇,胡宗宪气喘如牛,鬚髮根根炸起,心口发疼,想张口喝骂,却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看看! 这都写了什么! 儘是阿諛奉承之言! 连以钻营见长的张秉用都写不出这些! “你写的?” 胡宗宪强提起一口气,瞪向主薄。 主薄勉强点点头。 稟帖“啪”一声,砸在主薄身上, “你他娘的可真会写啊!” “下官冤枉啊!是师爷逼我写的!” 若不是这些日子对郝师爷的认可,胡宗宪早就压不住火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何要做此事?” 郝师爷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这道稟帖是批过红的。” 胡宗宪虎目圆睁,脑瓜子嗡的一下! 批红意味什么? 这道稟帖被皇上看过!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七品官员的稟帖,怎会递到陛下手中?! 更可怕的想法从胡宗宪脑中蹦出。 六部堂官都看过了! 夏阁老也没落下! “太爷,再看看陛下给您的批语。” “拿,拿拿拿来。” “哦哦哦,您看,”主薄捧著稟帖送上来。 翻到最后,两个龙飞凤舞大字, 勉励!! 啪嗒。 稟帖从胡宗宪手中滑落。 紫禁城东南,午门以东,毗邻文华殿和左顺门,若不是有前胸后背贴著金线底锦鸡补子的堂官进出,断看不出这处小小似班房的建筑物竟是內阁! “李大人!” 户部尚书李如圭看了兵部尚书张瓚一眼,行到內阁门外,束手而立,比石狮子肃穆。 暗中吃瘪,这位眉毛入鬢的山西总制却毫无怒色。 不过,张瓚与身上文官朝服怎都不搭。按理说,以张瓚的履歷,没做过庶吉士,没入过翰林院,是绝不许入阁的。 天心难测,嘉靖於上个月,硬是把张瓚塞进了內阁里,能入阁对张瓚而言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对李大人的漠视便忍了。 “翟大人!”迎向徐步走来的翟鑾,张瓚热情不减。 翟鑾做过首辅,做过次辅,阁员更是没少当,沉浮宦海数十年,小老头格外慈祥。 “延献,你来的够早啊。李兄,你也来的够早。” 翟鑾比李如圭大两岁,同为成化年间人。 翟鑾敬佩李如圭,便以兄相称。 户部尚书李如圭动了动,向翟鑾点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 “翟大人,下官怕睡过头,索性一夜没睡,早早换好了朝服等著。” “哈哈哈,”翟鑾捋胡轻笑,“你我官品同级,莫要有下官一称。你有干劲是好事,我们都老了,以后这个家还要你们年轻人来当。对了,我与你荐的那人如何?” “好!太好了!当为天下奇才!俺答扰边愈频,边境事需要急断,下...我现在一应倚仗杨博去做,日断百事却从没见他出过差错,我还要多谢翟大人割爱於我。” 说著,张瓚长施一礼。 “去年巡九边,行天下三万里,没有杨虞坡,老夫早不知死在哪了。割爱谈不上,老夫只是不管武事,不然,绝不会把他让给你的。”翟鑾看向两人,渐凉的风让翟鑾缩了缩身子,“人也差不多了,再等等夏阁老吧。” 近几年暗流涌动,內阁人员来去如流水,嘉靖十九年的內阁,只有五人。首辅夏言、次辅顾鼎臣、阁员翟鑾、阁员李如圭、阁员张瓚。 张瓚收敛笑容,但心中燥热得很, 暗道, 听闻顾鼎臣染了风寒,连床都下不去,怕是熬不到冬天,內阁儘是老弱,陛下又如此器重我!再熬几年,首辅之位指日可待! 內阁前日晷刻度刚贴上辰字,夏言走到眾人面前,言简意賅, “入阁吧。” 阁內平平无奇。 自成祖以来,內阁存在百年,多少天之骄子於此间挥斥方遒。 但张瓚总能闻到隱隱约约的朽木味,再细闻几下,却又闻不到了。 眾堂官按次序坐定,首辅夏言不喜寒暄,开门见山, “陛下几日前,將益都县令胡宗宪的稟帖给百官传阅,你们都看了吧。” 说完,夏言忍不住颤动嘴角。 “看了。唉,百姓不易啊。” 翟鑾最先回应,据兵部尚书张瓚观察,翟鑾资歷足、地位高,可不知为何,在夏阁老面前总是在...討好? “阁老,臣也看过了。”张瓚回话。 李如圭点了点头。 夏言面无表情,却在心中暗笑, 胡宗宪不知是通了哪处窍门,在京时什么都好,唯独迂直,本来还以为要打磨几年,看来是不用太久了。 满篇吹捧,嘉靖尤其吃这一套,不过,看似妙处在后半篇,实则厉害的是前半篇! 前半篇,让嘉靖知道了胡宗宪在益都县做什么! 一旦此事在京中百官间传开, 无论胡宗宪做不做成,嘉靖都会让他做成。 “看了就好。益都县並非孤例,两京十三省不知还有多少益都县,你我均肩负著天下万万黎庶,用权行事更要如履薄冰。不过...”夏言话锋一转,看向户部尚书李如圭,“这户部被你管的太严了吧。” 气氛陡得一紧,张瓚被夏言的气势震得只能屏息! 户部尚书李如圭不怕夏言,他早等著这一句了! “夏阁老!是我管的严吗?我不管的严能行吗!不瞒你说,年已过半,户部支取用度我到今日都没核算明白呢!” 语不惊人死不休! 方才消失的朽木味,死命往张瓚鼻子里冲! 户部算不明白大明財政?这不是扯淡吗! 李如圭再坐不住,腾得站起, “两个叫子,一个碗!呵,我大明朝可不止两个叫子,各部院多少双手朝我要钱呢?要钱是应该的,户部就是干这个的!可从户部取出的钱,连帐簿都不留,这叫我怎么做! 夏阁老,不瞒你说,我今日就是来请辞的!” 死寂!寂的落针可闻! 张瓚被朽木味呛得要坚持不住! 方才咄咄逼人的夏言,淡淡道:“李大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哪一个户部尚书不是这么过来的?而且,你要请辞,去找陛下说,和我说什么?” “噠噠噠!”夏言弯曲手指敲桌,“都是干什么吃的?连口水也没得喝吗?” 翟鑾正要起身去唤侍人,张瓚抢在前头,“我去叫人。”夺门而出。 张瓚出的太急,全然没察觉到三个老傢伙的视线,竟不约而同落在了他后背上。 “国宝,你先坐。” 夏言示意李如圭坐下。 “哼!” 李如圭发了一通火,胸中鬱气解了不少,回身坐迴圈椅里。 “你有你难处,我知道。但户部的事,不是你一分不掏就能解决的。户部要拿钱,你不拿钱这朝廷要怎么转?” 平时话多的小老头翟鑾插不上话,反而是最沉默的夏言对第二沉默的李如圭苦口婆心劝著, 正好兵部尚书张瓚端著茶水走入,合上门,各自给阁员倒上。 首辅夏言润了润喉咙,等到张瓚替李如圭倒茶时,夏言赶巧不巧开口。 “就算你再有苦衷,兵部用的钱,你要先给了吧。” 第七章:水兴財 “兵部用的钱,你要先给了吧。” 茶水如注,丝毫不抖的激进茶盏。 “兵部要什么钱?” 户部尚书李如圭硬硬顶了一句。 夏言:“让兵部的人自己说。” “是,阁老。”张瓚放下茶壶,“李大人,莫登庸受降,大明不发一箭取定安南,犒劳三军的赏钱已要了两旬,这钱总该拨的啊。不然,大明的盛景何在?再不拨会丟了陛下的脸面。” 李如圭一点就炸:“別拿陛下压我!在陛下面前,我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出征安南资用军费六十万两,好啊,你说安南用兵未发一箭,那军费都到哪去了?” 兵部尚书张瓚没想到李老头子这么不好对付! 夏言听不下去,负手走到门前,推出一条缝,將茶水全泼了出去, “国宝,有话好好说。” 夏言曾举荐李如圭为陕西巡抚,李如圭到任后將重灾的延绥治的井井有条,其后又疏浚河道、通排两淮,是秦国李冰一样的人物,“治一郡岂能与治一国相比?” 李如圭愣了下,隨后冷笑两声。 是比不了! 治陕賑灾时,拆东墙补西墙,钱是能来回贴补的,那儿多一点这儿少一点,填吧填吧也能凑合过。可掌了户部后呢?如安南军费,给了就是给了,不会再有剩下的,更还不回来! 李如圭迟迟不应兵部请款,是他算著,安南军费六十万两断用不到七成,剩下的三成足以犒军了,取用便是,何必再找户部要? 一来一去,是要了两遍! 翟鑾一言不发,平日里最慈爱的小老头,此时正紧拧著眉头,一会看看李如圭,一会瞧瞧张瓚,似看明白什么,又串不到一起去。 张瓚闭口,此刻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他面相粗獷,实则心细如髮,最擅八面玲瓏。 “国宝,你若心中不忿,不如换著想想。安南大捷,犒军的钱是一定要拿的,你躲不了,也挪不了。这钱是给大明將士的,更是给陛下的。 这样,陛下今年修建西苑,没户部的一两银子,皆是从內帑取用,按理说这钱由工部上报,找你户部要钱,你不能不批吧。修筑西苑的钱给你省了,你就当犒军钱是拿去修西苑了吧。” 张瓚心中大惊, 钱还能这么算?! 李如圭扶额, “我要再请示陛下。” 西苑有一圆台。嘉靖喜水,苑內入眼处儘是曲水流觴之景,流水注入圆台,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之意。 嘉靖通身素白,所著全不符合礼制,但西苑是嘉靖的地盘,自然没有恼人的臣子扰他清净。 稟笔太监黄锦托盘躬身,候在嘉靖身后。 赤足走在圆台上,水清而凉,嘉靖舒服的闭上眼。 户部尚书李如圭洋洋洒洒的奏章泡在水里,上面的字有一半被水濡得看不清了。嘉靖手拿密揭,不知是哪个內阁辅臣密奏的。 “李如圭:年已过半,户部支取用度我到今日都没核算明白呢。” “李如圭:两个叫子,一个碗!呵,我大明朝可不止两个叫子,各部院多少双手朝我要钱呢?” “夏言:你要请辞,去找陛下说,和我说什么?” 嘉靖停住,紧接著下一句是“兵部用的钱,你先给了吧。” 微微皱眉:“中间为何断了?” 稟笔太监黄锦回道:“好像是出去接水了。” “呵呵,再之后的几日,也不必给內阁端茶送水了,不渴他们几日,他们倒不知道朕有多渴。” “是,陛下。” “张口社稷,闭口天下,除了夏言似乎没人懂得,朕才是社稷,朕才是天下!” 嘉靖接著看去,在“西苑”“安南”两词上停留许久, “来。” 稟笔太监黄锦托盘,踩水走到嘉靖身前,往前一递,托盘上是三篇弹劾奏疏, 左边那个弹劾户部尚书李如圭,中间这个弹劾兵部尚书张瓚,右边那个弹劾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 相同的是,三篇弹劾皆来自一人。 吏部给事中周怡。 嘉靖稍作思考,將刘天和的名字拿起来,扔到李如圭上,再把张瓚往右边一推, 托盘上格局变成了,中间空出来,左边是户部尚书李如圭和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叠在一起,右边是兵部尚书张瓚。 “找周怡来见朕。” 是夜 胡宗宪彳亍在郝师爷的破败小院外,一时没法下定决心走进去,想了想,白天责郝师爷太过,深吸口气,抬脚走进。 胡宗宪一直走到破房门前,轻叩木门, 靠在木门里半睡半醒的二狗子腾得坐起, “老爷!有人!”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郝师爷没好气看了二狗子一眼,“开门。” “呀!是新太爷!” 胡宗宪是第一次进到郝师爷屋里,一见屋內家徒四壁,什么心情都没了,对郝师爷只有敬佩! “太爷!”郝师爷起身迎客。 胡宗宪满脸愧色, “郝师爷,你要愧死汝贞啊!汝贞今日有错,特来向您请罪!” 说著,执学生礼,长揖一躬,胡宗宪想著,以后要找別的事补偿大牛了,郝师爷不能动!绝不能动! “您莫要折煞小人。” 郝师爷连忙让开身子。 “太爷,请坐,请...唉,也没个坐的地方,二狗子,给太爷弄碗粥喝吧。” 喝粥是郝师爷家最高规格的接待。 平日里是绝不许二狗子靠近米缸周围一圈,如今奉命拿米,兴奋出猴叫,一揭开米缸,只有个底。二狗子抓出一把陈粟米,摊在手心数了数,再拨回去几粒,用水一衝,粥就做好了。 “太爷,喝粥吧。” “有劳。” 胡宗宪接过,一看手里的粥彻底傻眼, “你平时,就吃这些?” 二狗子忙答道:“这还多了呢,用了六个米粒子,平时我和老爷最多吃五个米粒子。” “用你多嘴?” 郝师爷呵了二狗子一句。“太爷,寒舍没有茶水,您对付一口吧。” 胡宗宪抬碗一饮而尽,入口儘是苦味,心中更酸, “师爷,你此番治蝗当得首功,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开口,汝贞定给你办好。” 郝师爷想了想:“太爷,不知能否请您给小人寻一套朱子的《四经集注》?” 闻言,胡宗宪一愣。回过味来,想到自己还嘲讽过郝师爷不会八股,胡宗宪愧得恨不能钻进地里。 “小事,该用到的书我都给你找来!另外,官府有制,不能给你开俸禄。官府不开,汝贞给你开,每月你去领就是,都算在我头上。” 郝师爷为难的嘆了口气:“太爷大恩,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胡宗宪拍了拍郝师爷的肩膀, “你去院里守著。” “哦。” 二狗子出去,蹲在院子里,嚼著刚才从米缸里顺出来的米粒。 胡宗宪和郝师爷都没地方坐,便相对而立。 “我回去想了想,师爷上稟帖一举可谓神来之笔。” 胡宗宪是聪明人,他只是有点轴。冷静下来想想,郝师爷擅自上稟帖,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胡宗宪一闭上眼,“勉励”两个大字就在他眼前晃。 “太爷深夜前来是有事请教吧,太爷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谓为官之道?” 胡宗宪开门见山。自认识郝师爷,他总有种撕裂感,不禁反覆问自己,什么是好官? 如果是三个月前,和同年进士周怡挥斥方遒的胡宗宪,对於何为好官的问题,绝对不会有半分疑惑! 惩奸除恶!为国为民! 可,在益都县的种种,让胡宗宪不信这些了。 “为官之道。曰贪,曰狠,曰敢为天下先。” 郝师爷脱口而出。 胡宗宪环顾郝师爷的生活环境,“狠,我能懂。贪我不懂,敢为天下先我也不懂。” 郝师爷笑笑, “就算我说了,太爷现在也不懂。以后遇到事了,才会慢慢懂。” 胡宗宪原想问郝师爷为何要错判捉姦案,此刻他明白了, 大牛斗不过牙人沈诚,就算主持了正义,妻子也回不去了,还会被沈诚报復,郝师爷索性就判了大牛,让这事过去算了。 哪怕这段推论儘是逻辑漏洞,胡宗宪还是把自己说服了。 全然没想到郝师爷只是想诈钱。 胡宗宪深吸口气, “师爷,我欲治好益都县,如你所言,蝗灾稍解,但苦於没有过冬的粮食,粮食要从哪弄来?” “抢。” “抢谁的?” “抢青州府內群盗。” “怎么抢?手中没兵。” “先收编一个山头。” 胡宗宪虎目大亮,“哪个山头?” “益都县外往北三十里,黑云山。” “好!明日我就去找他们谈谈!要他们受降!” “万万不可!”郝师爷嚇了一跳,胡宗宪也太生猛了,带两个人就敢去受降匪窝子?! “如何不可?师爷放心,他们留不住我。” “黑云山上匪祸横行,前几年东西各一股匪盗,斗了数年,谁也吃不下谁。前年来了数百人,把东西两个匪窝子全端了,黑云山捻成一股匪,足有千人之眾。 太爷,刀剑无眼,您万不可去以身试险!” “数百人就把黑云山端了?这么厉害?” 郝师爷压低声音, “听说这数百人是边军逃来的。” “边军?” “唉,总之很危险....”郝师爷想了想,“这样,还是小人去一趟吧。” 第八章:天之所废不可支 “不行!” 胡宗宪断然拒绝,相较於让郝师爷去,不如自己去呢! 看郝师爷年纪与自己相仿,两眼乌青,四肢如乾柴,只比难民好上一点。被盗匪晃荡两下,估计就遭不住了! “他们杀了我也没用,要是真杀了,太爷就师出有名,到时候调兵把那黑云山平了。” “平了黑云山有何用?在汝贞看来,小小黑云山不及师爷一人。” 郝师爷回道:“太爷,小人向您保证,绝不会出事。” 对上郝师爷眼神,胡宗宪头一回发现郝师爷双眸黑亮得嚇人,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除了反省自己,白天胡宗宪还去益都县地里瞅了瞅,情况迫切,哪怕有收成,这点子收成餵鸡都不够,冬天仍是要饿死人。 除了剿匪,再找不出第二条挣钱路子! “若师爷执意要去,容我先准备一番,挑上几个好手,最起码谈崩了也能让你安然无恙回来。” “多谢太爷好意,不过,我只带一人就行。” “一人?谁?” 郝师爷朝屋外努努嘴, “就他,二狗子。” 翌日,郝师爷带上二狗子各骑一马,悠悠向黑云山而去。胡宗宪担心,点出大虎几个衙役,又被郝师爷拒绝。 见郝师爷如此坚决,胡宗宪只能命令自己的隨侍偷摸跟著。 “老爷。” 见隨侍去而復返,胡宗宪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叫你跟著师爷吗?为何回来了?是师爷出事了?” 隨侍脸红道:“小人无能,一出县就把师爷跟丟了。” “你个狗才!”胡宗宪呵骂一声,猜到是郝师爷故意甩走了隨侍,胡宗宪烦躁挥手,“別在这碍眼!” 又扶额喃喃道, “只希望二狗子是个奇人,能护得师爷周全。” 被胡宗宪寄予厚望的二狗子,此刻正张大嘴巴仰头望天,他哪里是什么奇人,不是傻子就不错了! 主僕二人没行出二里地,郝师爷受不了顛簸,要下马休息。知道的他们去黑云山招降,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来踏青了。 郝师爷见二狗子那傻样,心中暗骂, 要不是缺个伺候我的人,绝不会带上这二傻子! “你张个嘴做什么呢?”实在受不了,郝师爷骂道。 “老爷,我在等雨呢。” “等雨?”今日阴风阵阵,是要下雨的天儿。“等雨做什么?这天也不热,下雨咱们路上更难走。” 二狗子瞥向郝师爷:“你这都不知道。” “有屁快放!” “见水兴財、遇水则发啊!我等著下雨,有水就发財了。”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郝师爷嗤笑道, “你还知道见水兴財呢?” “哼,我也不傻。我还知道有些大官儿府內要置一水景,寓意財源广进呢。我是个穷命,要是我有钱了,老爷,我让你顿顿吃肉!” “呵呵,你这知识都学杂了。我对风水堪舆不懂,只晓得个皮毛,也知道一句话,水能见財,也能破財,风水也不能瞎搞。” “哎呀,不用懂什么风水。”一提钱二狗子就来劲,凑到郝师爷身边,因身上太臭,被郝师爷嫌弃的推到一旁,“置水景便能財源广进,想多挣钱,就多置水景唄,这有何难的?” “胡说八道。”郝师爷笑骂道,“要照你这么说,干这行的要饿死了。行了,別废话了,你这狗嘴说不出好事,天儿真要有雨了,我们快些脚程,晚上寻个落脚地。” 是夜,哗哗下起了大雨,主僕运气不错,寻到个破道观过夜。第二天又赶了一天路,於太阳落山前,赶到了黑云山。 “什么人?!” 一入黑云山,主僕便被发现。无论什么时候,山贼铁打的规矩,抓到人要押到大当家面前。 “大当家,此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官府的人!” “带我屋里来。” 大当家满脸虬髯,赤膊坐在虎皮大椅上。 看山小钻风:“大当家,这也不是娘们,带,带你屋里?小的多嘴,小的多嘴。”转过身小声嘟囔,“大当家好这口?” 等郝师爷被带到黑云山大当家房间后,大当家面露喜色, “二当家!你怎么来了?!” 郝师爷拍拍身上灰尘, “大当家,別来无恙啊。” 黑云山大当家將郝师爷奉为上座, “你此番前来,不会是出事了吧?” “没出事,我前来不是为那事。” 大当家如释重负。 “赵平,”郝师爷一唤大当家的名字,大当家刚放进肚子里的心,又马上提起来,“没出事不是说你没事,前几日,宣府、大同来查人,说军镇逃兵往青州府一处逃了,问我见没见过,我一看画像,不就是你赵平吗?” 黑云山大当家扑腾跪在郝师爷面前, “您没卖我吧?” “卖你能值几个钱?放心,被我打发走了,我让底下衙役说在金岭镇见过你,把他们引到西边了。” “师爷大恩!赵平没齿难忘!旦有驱使,赵平莫敢不从!” 看向赵平,郝师爷满意点点头。 黑云山一直是郝师爷暗中的一股力量,赵平这几百人確为逃兵,还是从九边军镇逃来的,逃兵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郝师爷保著他们,他们给郝师爷做事。 说是做事,其实也没做什么,无非是把逃出益都县的百姓往回赶赶。 益都县百姓要是跑光了,郝师爷不就成光杆司令了?郝师爷深諳一个道理,钱重要,人也重要,或者说人就是钱。 其实,以匪剿匪的念想,郝师爷早就有了。无奈前任县太爷是个胆小的,哪怕郝师爷和他通过气,他也不敢干。 继任的新太爷胡宗宪则无比生猛,郝师爷的提议正中他下怀。 黑云山这步棋总算能用上了。 “新太爷不错,黑云山降了吧,让他给你们整编一下,以后你们又能吃官家饭了。” “这...”赵平犹豫。 “怎么?刚说完莫敢不从,转头就忘了?” “师爷,不是我说话不算话,唉~我顾虑颇多啊。归降官府,我要如何与弟兄们交代?再说了,我也怕县太爷发现我是逃兵,把我拿了。” “呵,和弟兄们交代?你是说黑云山上这群面黄肌瘦的閒兵散勇?” 赵平尷尬挠头。 山贼听起来威风,实则他们早就吃不上饭了! “县太爷不在乎你是不是逃兵,如今局势不好,谁都吃不上饭,县太爷要操心的事多了,你这点事排不上號。这是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是把周围匪祸全剿平了,偌大的功劳还抵不了你逃兵的罪责? 太祖皇帝说过,戴罪立功,善莫大焉。” “师爷,太祖皇帝真说过这话吗?” 郝师爷脸不红心不跳:“自然。” “好吧,可...” “你若仍放心不下,找来个懂事的隨我回去看看。” “成!”赵平咧嘴笑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新太爷要的是能打仗的人,剿平不了群匪,你逃兵役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听这话,赵平心里又信了两三分,“你放心!打仗还不容易?若连几股匪祸我都剿不了,那就叫新太爷治我罪!这样,我叫人陪你回县城,这段时间我去捣一窝匪祸,让太爷看看我的能耐!” “好,你有本事,我也好说话。” “你就瞧好吧!” 吏部 “阁老,李如圭被弹劾了。” “弹劾算什么?我一日还要被弹劾几十条呢。” 夏言伏案勾画。 “不仅是李大人被弹劾,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兵部尚书张瓚,俱被弹劾了。是周怡弹劾的。” “那小王八羔子。” 一提周怡,夏言就头疼。此子比胡宗宪更迂、更直,也更正义。 夏言为吏部尚书,周怡为吏部给事中,他没少给夏言上眼药。 “陛下詔李大人回籍听勘。” 吏部右侍郎將嗓音压到最低。 夏言瞪大眼睛,强压心中愤怒, “你跟我来。” 四下无人后, 夏言嘴唇颤抖:“你再说一次!” “陛下詔李大人回籍听勘,周怡的弹劾,准了!” “胡闹!”夏言咬牙低吼,眨眼间,又冷静下来。 “李如圭没批安南犒军费吧。” “没批。” 沉默少顷, “另两人呢?” “南京路远,还没发到,说也不知陛下给刘天和说了什么。张瓚则是提都没提,想必被按下了。” 夏言眯起眼睛:“周怡这小王八羔子谁都弹劾,今日弹劾国宝,明日弹劾老夫。他一连弹劾三人,这三人一个听勘,一个按下,一个不知...他弹劾国宝什么?” “受周府之贿。” 夏言眨眨眼,“不会,不会,国宝岂是受贿之人?”转念一想,又不对。 李福达案早有教训,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 “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夏言喃喃自语,这句话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正说著,门外响起传报声, “夏大人,严嵩请见。” “叫他进来,你先退下吧。” “是,阁老。”吏部右侍郎退下。 夏言一口官话说得地道,从他的口音,全然听不出籍贯何在。 没一会,门外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严嵩面容急切,操著江西话走入, “公谨,要变天了!” 第九章:我心光明 “公谨,要变天了!” 严嵩比夏言还要大两岁,又因两人是同乡好友,所以互称表字。 “得到这消息,我立刻想著来找你!” 待说到第二句,严嵩又换成了官话,只不过严嵩的官话相较夏言差了些,细听仍能听出几分乡音。 闻言,夏言心里瞬间想出了严嵩此番为何而来! 严嵩的消息比首辅夏言还快? 那只有一种可能。 严嵩是替嘉靖来的! 夏言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政治手段不知比严嵩高了多少,一眼就把严嵩瞧透了。 “你有话直说。” “额...好。户部尚书李如圭被弹劾一事你可知晓?” 见夏言不开口,严嵩硬著头皮继续道, “周怡弹劾李如圭受周府之贿。朝堂內外都知道李如圭是何等人?我与老李俱是弘治进士,他哪里会贪污呢,我绝不信。” 说到此处顿了顿,严嵩看了夏言一眼。 夏、严、李三人年龄相仿,里外不差三岁。但严嵩和李如圭早早考中,是弘治年间的进士,夏言则不同,乡试落榜一次,会试又落榜一次,迟到正德十二年才中。 严嵩一直在心中得意於此事。见夏言毫无反应,严嵩稍有失望。 “你若不信国宝受贿,来找我做什么?去找陛下上奏,为国宝正言。” “我本想如此,你看我这手!”严嵩张开手,手上还有墨跡,“可陛下面见了一人,叫我也拿不准了。” “陛下面见了一个人。” “是啊!” “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的?” 严嵩赶著趟答:“正巧我也被陛下召进了宫內,我本没想偷听,无奈那人嗓门太大,不想听也听到了。” “说吧,陛下见了谁?”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户部右侍郎王杲!” 夏言瞳孔一缩。 李如圭是户部尚书,王杲是户部右侍郎,按理说,王杲是李如圭的佐官,但这二人实有嫌隙。王杲曾去河南賑灾,借总兵官顾寰之口,请户部尚书李如圭调两淮盐银七十万賑灾,李如圭想都没想就否了。 此事后,两人就结下了梁子。李如圭说的话,王杲一律不听;李如圭交代做的事,王杲一律不干。 “就是河南賑灾的事,王杲以此事面圣弹劾李如圭。” 夏言知道,李如圭不发两淮盐粮的举动算不上有罪,治不死李如圭,若有旧案重提,调出户部帐本就是了。 但...王杲忍了这么久,首次將河南賑灾的事翻到明面上,绝不会如此简单! 另外,更棘手的,是眼前的严嵩! 严嵩此刻到此处来,是代天巡狩。说明嘉靖还没对王杲的话做出判断,或者说,在定论王杲弹劾前,嘉靖更想先看看夏言的反应! 严嵩双目一眨不眨盯著夏言。 夏言的话会决定李如圭生死! 夏言笑了笑。 “他是这么说的?”嘉靖手按著王杲弹劾,有些意外的看向严嵩。“知人知面不知心?” “是,陛下。”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的是李如圭?王杲?还是周怡?亦或是你,严嵩?” 顺著眉骨,冷汗掉进严嵩的眼睛里,刺得他一痛。 眼前的陛下,实在太聪明了!伴君如伴虎,与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臣不知阁老所指。” “呵呵,朕看他连朕都骂进去了!” 嘉靖冷哼一声,嚇得严嵩扑腾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你说呢?”嘉靖视线如滑腻的蛇,在严嵩后背爬来爬去。 严嵩强忍著不適之感:“夏阁老一心为国,一心为陛下,臣以为,是陛下想错了!” 说罢,身上一轻。 “唉,”嘉靖长嘆口气,“是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朕有时都会犯错,更何况是李如圭呢?” 又是一道陷阱! 比前一句挖的还大! 严嵩涌出一阵尿意,强憋住,“李如圭见利忘义。” “哦?你起来。”嘉靖意外的看了严嵩一眼,“为何说李如圭见利忘义?” 严嵩如释重负, “回稟陛下,在陕西的李如圭是国之重器,等掌了户部后他就变了,各府院找他要钱,他一律不给,美其名曰为国节用,实则是將陛下的钱看成了自己的钱! 户部右侍郎王杲弹劾李如圭,弹劾的不是陕西巡抚李如圭,而是户部尚书李如圭!” 一通说完,严嵩已浑身脱力、头晕目眩,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 似过了一剎,又似过了百年, 嘉靖开怀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严嵩啊!你比周怡和王杲更说到了点儿上!” “陛下,夏尚书求见。” “见。” “臣要不要先退下?” 嘉靖道:“你就在旁候著。” “可是...” “无妨,你一去寻夏言,夏言就知道,你是朕派去的。” 严嵩愣住。 说话间,夏言步入殿內。 “臣吏部尚书夏言拜见陛下。” 夏言瞧都没瞧严嵩一眼。 “夏阁老,朕知你为何而来,想必是为了李如圭吧。” “是!臣正是为李如圭而来!” 嘉靖似真似假说道:“你和李如圭的交情不错,他被弹劾,你来为他说情。” 严嵩浑身一颤。 於旁观者看,嘉靖每句话更是刀光剑影! “臣与李如圭关係是好。” 嘉靖惊讶的看向夏言。 夏言正声道:“李如圭平苗时,臣就识得他!陕西闹饥荒,又是臣將他引荐给陛下!今日臣为首辅,他为阁员,臣和他的关係如何不好?!” 嘉靖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哈哈,阁老未免太严肃了。” “不严肃!”夏言脖子一梗,“如今朝內儘是趋炎附势之人,少得李如圭这般忠臣能臣!臣为李如圭发声,是为大明!为社稷!为陛下! 臣已想到,今日臣前来定会又有人搬弄口舌,说臣与李如圭结党营私,臣不怕! 陛下要臣做孤臣,臣就是孤臣!” 正气凛然! 震得乾清宫內樑柱直颤! 嘉靖声势立刻弱了下来,“哈哈,夏阁老多虑了,朕在这儿,看谁敢说夏阁老营私!你也不必再说孤臣忠臣,朕心里有数。” 夏言被解了官印一年,导火索便是嘉靖十八年夏言上疏时自称是孤臣,引得嘉靖责备。如今重提,嘉靖心里更不喜夏言,可朝中诸事又要倚仗夏言,嘉靖强忍腻歪。 “你要说的,朕都知道了。近几年,六部堂官贪腐之事数不胜数,李如圭一案朕会亲自查,若李如圭无罪,朕不会冤枉他;若有罪,谁也保不了他。 你去吧。” 夏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臣,告退!” 嘉靖看向严嵩,瞅著也烦, “你也退。” 话分两头。 郝师爷在黑云山上饱餐了一顿,主僕二人撑得打嗝放屁,带著押他们上山的黑云山小钻风,沿著山道迤邐下山。 下山行出没多远,有人唤了一声, “师爷!” 郝师爷看清来人大惊, “太爷?您怎么来了?!” 胡宗宪一身劲装,手持劲弓,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想著来山下迎迎你,我把衙役都带出来了!若师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马上上山把你抢回来!” 哪怕心黑如郝师爷,见到胡宗宪在这,也有了一瞬的感动。但只有一瞬。 “太爷对小人如此器重,小人必定肝脑涂地!” 胡宗宪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这话,看向跟在后面的小钻风,一眼认出是山贼,惊喜道:“事办成了?” “办成了一半。” “哦?” “太爷,借一步说话。” “好!” 郝师爷身子一轻,腾云驾雾, 转眼间,被胡宗宪提到马背上,放在身前,奔马而出! 往益都县方向跑了半个时辰,在昨晚郝师爷借宿的道观停下,胡宗宪急不可耐问道:“师爷,为何办成了一半?” 郝师爷將黑云山由来,尽数交待。 听到赵平是逃兵役的边军,郝师爷一直藉此事拿捏他,胡宗宪挑了挑眉毛, “师爷,蒙古频频扣关,军备废驰,这等逃兵,你还保他做甚?” 郝师爷:“边境废驰並非因逃兵而废驰,赵平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可怜归可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胡宗宪什么都听郝师爷的,唯独这事让他不忿, “他逃兵役的死罪我也不免!剿几个匪窝,就想免逃兵役的死罪?岂不是大开侥倖之心!” “唉,”见劝不住胡宗宪,郝师爷只能接著交底,“太爷,其实赵平的死罪不需要免。” “这话什么意思?” “要我说,赵平本就无罪呢?也从没有九边的人来查他。” 这话把胡宗宪听懵了, “不是你亲口说的,赵平是逃兵吗?” “他是逃兵。” “逃兵怎会无罪?” 郝师爷解释道:“因为赵平就在大同。” 赵平不是在黑云山吗?怎么又在大同了? 胡宗宪缓缓睁大眼睛,似有明悟,这件事他只听过,从没见过! “你是说?” “对,”郝师爷双目黑得嚇人,“赵平跑了,但军籍上的赵平没跑,现在还有人在领赵平的粮餉。从《大明律》看,军籍还在,赵平就不是逃兵!” 第十章:自有后来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宗宪听后,捧腹大笑,笑得喘不过气。 他算是明白为何郝师爷说逃兵赵平可怜了。能不可怜吗?被郝师爷以莫须有的罪名连唬带骗,整日提心弔胆度日,实则根本无人追查他,“赵平”仍在大同领著军餉呢! 笑过后,胡宗宪又是一阵悲哀。 大明朝何以至此? “赵平之事,太爷莫要说漏了。” “不会。”哪怕不用此事拿捏赵平,边境军镇废驰至此,胡宗宪提都不想提。 “赵平有些將才,太爷可再做考察,看他有没有本事,若此人有才,太爷可收入麾下。” “收入麾下?这怎能行?” “可行,编为益都县义军,如今大明朝四面漏风,北有蒙古,南有倭寇,受降安南也不会让他们消停。您还要早作准备。” 胡宗宪惊讶的看了郝师爷一眼, 他怎知我有抗倭扶危之志? 肃道:“汝贞记住了。” “另外,”郝师爷接连提点,“太爷还要做好和其他府县官员打交道的准备。” 一说这事,嚇得胡宗宪一激灵, “还要找他们隨礼?” 郝师爷哈哈一笑:“这招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不灵了。” “那就好。”胡宗宪长舒口气。 “青州府看似到处是匪窝子,实则有名有姓的几个俱与官府有染,若要打掉他们,还需太爷与诸位大人周旋。” 胡宗宪嘆口气, “是了。” 火烧云烧红半边天,冷冷的太阳向山海边际下隱去,胡宗宪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心中只有苦涩。 益都县不消停,京城更不消停。 京內各级府院官员似闻到了什么风向,一股脑的倒向户部右侍郎王杲,弹劾李如圭的奏疏如雪片般落下。 百官对吝嗇的李如圭早有隱恨,有李如圭管著户部,他们一文钱都要不出,这样的貔貅尚书,谁会喜欢?反正补任的户部尚书不会比李如圭更坏了! 先把李如圭扳倒再说! 但从李如圭身上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对其弹劾无非二事。其一如户部右侍郎王杲所奏,一部分官员弹劾找李如圭要钱不给;其二则是弹劾李如圭生活不检点。 可,无论其一,还是其二,都不足以参死李国宝。 一连闹了十几日,百官奏疏都上烦了,嘉靖也看烦了。 回籍听勘的李如圭上疏一道,自认任户部尚书不察,请乞骸骨,又冥思苦想了几处错误。 嘉靖见疏大喜,命李如圭入京归还手諭银章,夺其勛位,贬为庶民,户部尚书李如圭轰然倒塌,几十年的宦海生涯走至尽头。 迤邐行出紫禁城,李如圭深吸一口气,秋风送爽,凉爽的秋气吸满胸膛,又长出一口浊气,李如圭前所未有的畅快。 “老爷,我们去哪?” 李如圭的侍人等在外。 “去夏府吧,我想见见夏言。” “国宝。” 夏言再见到李如圭,上前执起李如圭的手紧紧握住,这位不怒自威的首辅,竟双眼通红! 相顾无言。 良久,李如圭笑道:“公谨,你瘦了。” “国宝,你倒是胖了。” 李如圭哈哈大笑,一改为官时的模样, “心宽体胖,我心宽了,身子自然胖了。公谨,不瞒你说,这段日子我睡的好,吃的也香。” “国宝,我愧对於你!” 李如圭笑脸一僵,嘴唇颤抖,“满朝弹劾,只有你一人为我执言!有此知己,我有何憾?!我平日不与你私交,因你我皆同朝为官,实则我最敬佩你的为人,我不敢与你说! 公谨,我早就不想任户部尚书了,我对陛下问心无愧,对大明问心无愧,只觉对不住你!” 边说著,李如圭以爪挠心,早已泪湿满襟了。 他掌著户部,比大多数官员看得都透。 大明,已经烂到根了! 李如圭一身轻鬆,又聊了几句,李如圭起身,“公谨,你政事繁忙,我便不叨扰了,你我都老了,不知还能见几面?见一面少一面是真的。能见你一面,我心宽矣。” 望著夏言,李如圭心中只有绝望,他似乎看到了挚友的结局。 单打独斗,朝中又少了我,还有谁能助你啊? “我送你出城。” “不必,”李如圭抬手阻拦,“送我到这就好。”说著,一步跨出门槛。 探出门槛,房檐掩不住光,李如圭走入光明中。 又停住。 李如圭回身问道:“陛下责我,比於陕西巡抚如换了一人;百官弹我,户部尚书李如圭见利忘义。 我夜夜惊醒,分不清我到底变没变,你说呢?公谨。” 夏言如实道:“我不知。” “是啊。”李如圭眼中闪过失落。“我走了。” 身后再响起夏言的声音, “我不知!天不知!谁也不知! 国宝,只有你知啊!” 顿住,李如圭背影有些颤抖,什么都没说,再没回头,走出了夏府。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 所作作为皆为正义。 我,问心无愧。 李如圭出夏府,没察觉到有一个年轻人与他擦肩而过,年轻人驻足目送李如圭离开后,叩响夏府大门。 “谁?” 年轻人开口, “司经院洗马徐阶求见。” “你等会...进来吧,老爷见你。” 跟著下人走入夏府,夏府甚是豪华,徐阶目不斜视。 “学生徐阶拜见恩师!” 夏言强定心神,皱皱眉头:“我不是你的恩师,你也不是我学生。” 徐阶回道:“若不是恩师推荐,学生岂能入东宫为官?” 夏言和徐阶早有齟齬。徐阶任江西按察使副使,夏言的宗族子弟曾请徐阶多加照顾,徐阶严词拒绝。夏家子弟含怨,將此事报给夏言,夏言对徐阶大为不满。 然而,嘉靖为出阁的皇太子朱载壡选辟东宫僚属时,夏言仍写下了徐阶的名字。 徐阶知此事后,一直暗记於心。 “我推你为官,是因你有能,並非施恩於你。我做不到晋国祁奚那般內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但也不会因一点小事记恨你。 况且,此事早就过去了,你早不来晚不来,何故今日来?” “回恩师,学生要回乡为母丁忧,特来向您道別。” 闻言,夏言语气柔软不少。 “来人,给他弄碗面,吃完让他走。” 说罢,夏言再不理徐阶,负手离开。 徐阶在夏府吃过面后,也离开了京城。 再下一次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 他总会回来。 “他还来吗?” 益都县县丞不无担忧的看向大当家奔马捲起的尘沙。 自大当家见过郝师爷那天起,已是第三次来益都县了,前两次派人,这一次是亲自来。 “呵呵,不来他能去哪?” 郝师爷胸有成竹。 “师爷,我都看不下去了。赵平十几天剿了三窝匪,不仅是益都县方圆三十里,连虎皮坎子道的积匪都剿了。若是投名状,早够格了,您何故还不让他见县太爷?” “时候未到。” “那什么时候才到?” “你急什么?”郝师爷扫了县丞一眼。 县丞吃瘪,气不过,想著找出个事噁心师爷一下,忽然想到牙人沈诚,贱笑道:“您交实底吧,蝗灾时太爷找沈诚买粮,你抽了多少?” “抽什么抽?我是为了太爷的政绩,哪有功夫搞这个?” 郝师爷脸不红心不跳。 “不对,你绝对抽了!大虎和二虎找我说了!你偷摸和沈诚比了个数儿,明面上官府是一两二石买的,实则是多少?”县丞浑身像蚂蚁爬,求道,“师爷,我成天想这事,我太想知道了,您给我报个实数吧!” “你身为县丞,不想如何治县,只想黄白之物,我替你臊得晃!行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睡一觉。” “唉唉唉!师爷!” 郝师爷逃似的回家,“二狗?二狗?” 確定二狗子没在家,郝师爷小心翼翼合上门,翻开胡宗宪送他的《四经註疏》其中一本,里面夹著一张银票,上写著“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佰两。” 郝师爷笑了。 又抽出一本,这本里面已被掏空一半,里面藏著一个锦盒,盒中放著的是念珠。 科举的念想,郝师爷早就断了!找胡宗宪要书也不是用来看的,而是拿来藏钱的! 说来沈诚也是,竟然不给现银,改给银票,那几天郝师爷整日揣著银票,心里成天惦记事,二狗子就是个偷儿,不防著点他行吗?家徒四壁,又没有藏钱的地方,郝师爷便想出这个骚招! 二狗子哪都翻,唯独不翻书! 儘管如此,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郝师爷还是每天检查三遍。 书要检查,更要检查院里,看院里的土有没有翻过的痕跡! 郝师爷近乎变態节俭的对待自己,把搜刮的钱存住,却不知道他攒钱要做什么。 “咚!” 县丞猛地推开门,嚇了郝师爷一激灵,忙抬起书! 一眼见郝师爷在看书,县丞不禁佩服, 要不说人家厉害呢!看书都算是休息了!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你不会敲门?!” 郝师爷压不住火气,训斥道。 县丞这才想起还有正事, “师爷!太爷找你,快回府衙! 出事了!” 第十一章:新官上任 “你来了,这位是青州府同知马大人。” 胡宗宪看向匆匆走进的郝师爷,起身开口介绍。 “马大人,小人为益都县民郝仁。” 同知为知府副职,青州府同知便是青州知府的佐官,正五品,比胡宗宪足足大了两级。同知的实际权力可太大了,如眼前面容方正的马大人,青州府一应和钱有关的事,他都有权过手。 “郝师爷,本官早有耳闻啊。”马同知不摆官架子,“快起来吧。你颇受汝贞器重啊,非要等你来再谈事。” “小人惭愧。” 郝师爷牙齿发酸,暗道, 不是善茬! 马大人咳嗽两声,衙內一肃, “既然人都齐了,本官要说正事了,”顿了顿,“圣旨到!!!” 堂下之人全部拜倒,只剩马同知一人立著。 胡宗宪惊颤,若知道是圣旨,他哪里敢说先等等郝师爷?! 郝师爷以头抵地,脑中过了遍马大人的话,偷瞄了胡太爷一眼, 马大人道行太深!见面就把胡宗宪坑惨了! 若是马大人有心,回稟嘉靖时,添上一两句“臣正要宣旨,县令胡宗宪要臣等会”云云,胡宗宪在嘉靖心里那点儿好印象会荡然无存! 官场如此,话还没说两句,胡宗宪的把柄就落在马同知手里了。 防不胜防。 可现在堂下俱寂,连找补的话都插不进去。 “陛下口諭:胡宗宪治益都县有功,治旱平蝗,大明有此能臣,朕宽心得很,好好干。再有上奏,朕定亲览。” 因是嘉靖口諭,不比书面文字那么多规矩,嘉靖用语很隨意。 若这道圣旨不是口諭,而是经阁的明发上諭,胡宗宪可就成了! 但,这道嘉靖口諭也很好,聋子都能听出来,嘉靖很看好胡宗宪。被皇帝看好,升官那不是早晚的事。 “汝贞,快快请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请神上身过后,马大人满面笑容,亲自上前將胡宗宪扶起,胡宗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草民请死!” 郝师爷本就跪著,索性往前一拱,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马大人微微皱眉。 “你有何罪?” “草民有僭越之罪!” 胡宗宪来益都县后久经薰陶,顿时心领神会。 “马大人在这,你莫要咆哮公堂!” 郝师爷哽咽道:“太爷,我可把你害惨了!我因有些急智,受您重用,我竟生出了狂狷之心,要您凡有大事,都等等小人,小人好为您出谋划策。 却不想因此事,竟,竟耽误了陛下圣旨! 草民纵万死不足以赎罪啊! 可是,马大人!连草民都知道,圣旨要即宣,您,您何故来了县衙这么久,才宣圣旨呢?” “胡说八道!” 胡宗宪喝住郝师爷。 马大人笑了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大明律》你是学杂了。” 胡宗宪:“马大人不治你罪,快別丟人了。” 郝师爷仰头:“马大人真不治小人的罪?” “你何罪之有。”马大人心里腻歪,“百闻不如一见,师爷高啊,名不虚传。快起来吧。” “嘿嘿,”郝师爷諂笑,“再高没有马大人高。” 主薄在旁听得心臟直突突! 除了郝师爷,眾人落座,马同知看向胡宗宪,满目讚许, “汝贞,青州府一州十三县,益都遭的灾最重,陛下时时念著此事,派本官来助你賑灾。本官此番前来,算是把事一起办了。” “马大人舟车劳顿辛苦。” 胡宗宪在心中“呸”了一声!他在京中待过,凡受灾的府县,一应传到京中,陛下或吏部便会派官员总理賑灾! 所以,委任青州府同知賑灾的事,最迟不过郝师爷递上稟帖的后七日,如今都过了白露,马同知才到,他是干什么来的? “为国为民,有什么可辛苦的?汝贞啊,你是从京中来的,以后还要回到京中,陛下如此器重你,恐怕以后有我仰仗你的一天啊。哈哈哈。” “哪里哪里。” 胡宗宪强忍噁心。 闻言,马大人嘴上还在笑,眼睛不笑了, “我於道上抓到一人,是你县內治中黑云山上山匪,我带来给你发落,来啊,带人!” 两名士兵反拧著赵平胳膊,赵平低著头,不愿让別人看到他的脸。 “来,抬头。”马同知开口。 赵平死活不抬。 后面俩军士硬生生將赵平的头掰起来, “汝贞,你认得他吗?” 胡宗宪:“如何不认得,黑云山大当家赵平。” “赵平,你认得他吗?” 赵平冷哼:“老子不认得当官的!都一个德性!” 县丞埋怨的偷瞄郝师爷一眼。 你早让他拜见太爷多好!总说时机未到,现在好了吧! 郝师爷沉思, “以匪剿匪”的办法用得不错,赵平一窝一窝的平匪祸,早晚会得罪別县官员。 確实没想到,一下钓出这么大个官! 用手指摩挲麻衣,发出“颯颯”的轻微声音。 同知掌盐务、水利、剿匪、税收...若一府之地的大匪又听他的呢? 恐怕在这块地界上,嘉靖都没他说话好使! “胡宗宪,你以匪治匪的法子不错,最近益都县方圆五十里的匪祸都被他清了,是块好材料。赵平...此人是哪冒出来的?”马大人扫过郝师爷,“你们益都县人才倒不少。” “马大人。” 郝师爷正要开口。 “这没你说话的份!”马大人大显官威,官大一级压死人,郝师爷只能闭嘴,“叫你来,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马大人挥挥手, “给他先押下去。” 说罢,起身。 胡宗宪忙跟著站起。 马大人意有所指, “益都倒比青州府闻名了。汝贞,陛下命我助平益都府賑灾,以后可要多多指教了。” 乾清宫诸景不变,嘉靖还是半倚半靠在圈椅中。 景不变,人来来往往,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肃立在嘉靖面前。 弹劾李如圭,出力最多的俩人,第一是吏部给事中周怡,第二则是眼前的户部右侍郎王杲。 先说王杲为何弹劾李如圭,前头讲过,王杲在河南賑灾时请拨七十万两盐粮,李如圭没批。此事还没完,在河南賑灾时的王杲,见李如圭死活不批,他又想出一招,挪了两年漕运的十分之三,用来堵平河南灾情。 “你曾与人说过,早就想坐这位置了。” 嘉靖手底下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官员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王杲不惊异:“臣有过此语。臣一直以为李如圭德不配位,尸位素餐!自他经手户部,大明財政是一年不如一年!” 哪怕李如圭贬为平民,王杲还对他带著恨。 “你会比他做得好?” “自然!” “你给朕的上疏十条,朕看过了,有些想法不错,有些不好。 如你说以漕运四百石,粟有余而用不足,准受灾百姓折用,既缓百姓,又不病財政。这条就很好。” 户部尚书王杲大为感动, 自己的財政十条,原来陛下都仔细读过了! “臣惭愧。” “朕也就是一说,至於哪些好,哪些坏,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还是要在內阁商议了再说。你们折出个法子,再拿给朕看。” “是!陛下!”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只觉胸中有团火蹭得被点起来了!有明君,有能臣,必定会再开一个治世! 果然如他所想,大明的问题都在户部尚书李如圭身上! 李如圭一倒,什么事都好起来了! 行出乾清宫,王杲返回户部,他出入户部数年,今日却格外不同! 前任尚书倒了,右侍郎被陛下单独召入宫內,户部上下都明白此为何意, “恭喜王大人!” “王大人右迁有喜啊!” “王大人!” 户部一应官员纷纷寒暄。 王杲最不喜如此场面,冷著脸道, “上諭未发,银印未用,本官仍是户部右侍郎。诸位,做事。” 户部诸官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訕訕坐下。 “大人。”王杲手下主事凑过来,“请去后室,宫里来人了。” 王杲没听太清, 自己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宫里就来人了? 是来传圣旨的吗?未免太快了吧。再说了,传旨升任户部尚书是光明正大的事,何故躲在后室。 带著一肚子疑惑,王杲来到后室。 入內,龙诞香的异味熏得王杲眉头一皱,白髮白眉的太监双手插在白狐套袖中,似迷似幻的享受著异香。 “王大人,幸会。” 王杲不满:“公公何故在户部焚香?” 白眉太监呵呵一笑:“王大人,你我早有旧识,你可记得我?” 白眉太监不答话,已让王杲有了慍色, “本官从不与太监打交道!” 白眉太监也不脑,自顾自说道:“嘉靖三年,陛下派我督两淮织造,当时你便上疏一道,让我丟了这差事,刀笔无情啊,王大人。” “公公,你是来责我?” “不不不,”白眉太监把白狐皮子套袖往腿上一放,“王大人说从不与太监打交道,我是驳你这句,实则,你早就与太监打交道了。” “莫要打哑迷,来户部有何事?直说!” 第十二章:有鸡有蛋 “王大人不认识我,我是尚衣局掌印太监,姓白,你叫我白公公就好。 你快人快语,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此番前来,是为皇后娘娘的家事来。” 王杲一震。 他敢不拿太监当回事,却不敢不拿皇后当回事! 白公公对王杲的反应很满意, “安平伯想找你要张家庄的马房地,你看此事能不能办。” 安平伯是皇后父。 “不行!”王杲断然拒绝,“张家庄马房地有二千顷,为正供之出,岂能划为私用?就算是安平伯所请,也不行!” 白公公低著头,一下一下揪著白狐皮套袖上的毡毛。 王杲又道:“我未掌印,仍不是户部尚书,此事我做不了主。” “王大人,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什么?” “我问你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呵呵,我知道了。有劳。” 白公公裹著龙诞异香,起身离开。 “师爷!这回你是真错了!你总说时机未到,时机未到,这下好了!赵平被按了!让那老狐狸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官匪私通啊!” 县丞右手背猛打左手心。 “是我要师爷这么做的,此事不必再提。” 胡宗宪开口打断。 “唉!”县丞无奈。你就向著他吧! “赵平是饵,没想到钓出这么大的一条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郝师爷倒平静。 又问, “太爷,你是怎么想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胡宗宪狠戾道,“他一来就摆了我一道,分明是要来抢功!陛下口諭准我上奏,逼急了我就弹劾他,大不了官不做了!” 县丞眨眨眼,县太爷身上这股子匪气太骇人。 县丞看向郝师爷说道, “老狐狸在县內已住了五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他走走夜路也好啊。” 郝师爷懒得搭理县丞。 净说些屁话! “您是把马大人当敌人了。” “不然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賑灾最难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又来搞些阴谋诡计,我与他不共戴天!” 胡宗宪整个一愤青。逃兵赵平在贪官马同知面前,都显得可爱了。 “赵平剿匪,他来了。青州府叫得上號的匪窝子,恐怕都有他支著,马大人是黑白通吃的巨擘啊。” “呵呵,”闻言,胡宗宪冷笑,“那他更是我敌人了。” 郝师爷与胡宗宪共事了一段时间,对此人了解个七七八八,看他这表情,不需问,郝师爷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定是想出个单枪匹马挑了马大人的剧情。 郝师爷负手盘桓,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自古的道理是谁拳头大谁有理。太爷为一时意气,置益都县百姓於不顾?未免心胸太狭隘了。” “可他要逼死我们!”县丞腾得站起。 郝师爷像看傻子一样, “谁要逼死你了?你要死上一边去,別碍眼。” 胡宗宪听进去了郝师爷的话, 梆子时而捏紧,时而鬆开。 郝师爷心想, 绝不可走到鱼死网破的局面,最起码现在不行,不然此前努力全要白费!马大人实力强劲,更把我打成胡宗宪一派,胡宗宪羽翼未丰,若鱼死网破,你们神仙打架,我岂不是死定了?! 胡宗宪颓然:“师爷,你说怎么办?” “可记得我与您说的为官之道?” 胡宗宪看向郝师爷。 “太爷可学第一道了。” 贪的入门课, 是不贪。 “咚咚咚,马大人?” “汝贞啊,门没閂,你进来吧。” 马大人靠在椅上翻书,毫不设防,胡宗宪脑中一闪而过,只要自己想,能让他死一百次! 胡宗宪端著酒肉,肉是小烧豚肉,酒是陈年茅台。 “大人,您还没吃饭吧。” 马大人愣了下,方正脸上现出和善的笑意, “是没吃,都这个时辰了啊~我看书看得入迷,走进来人恐怕都发觉不到。” “这几日下官为筹粮的事忙得裤襠没干过,哈哈哈,今日特备好酒好肉,陪大人痛饮一番!” 马大人皱眉:“益都县粮產太少本官知道,也够为难你的,但你没必要如此铺张,隨便给我弄些酱菜就好。” “不铺张,不铺张。” 胡宗宪满脸赔笑,被调成啥样了! 酒肉放在马大人面前,马大人用食著叼起豚肉,在嘴巴前头晃荡,就是不进嘴! “大人,不知有一句话,汝贞当不当讲?” “讲。” “益都县是青州府的益都县,下官又是您手下的县令,不怕您笑话,如今下官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侥倖治个旱、治个蝗,但治不到根上,县里该没粮还是没粮。 今日前来,汝贞想厚著脸皮,求您想想办法。” 食著一挑,豚肉被扔进马大人嘴里, “哈哈哈哈哈!汝贞啊!这有何厚著脸皮一说?! 本官为青州府同知,自要对你鼎力相助,更有陛下口諭,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帮你啊。 不就是粮吗?二千石够不够?” “够!太够了!若没有马大人,何来青州之治!” “哈哈哈哈!” 马大人透出来的开心。 “酒一个人喝没意思,来,汝贞,同饮!” “嘬!” “以匪治匪的想法不错,但我知道有个道理,摆在更前面。” “请马大人赐教!” “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 胡宗宪沉声道:“是下官孟浪了。” “哈哈哈,没有!没有!”马大人笑著摆手,“你是官,抓贼有什么错?但总和山贼搅和在一起,落人话柄。我替你上请知府,你把黑云山这股编成义军,办事不也方便吗?” 胡宗宪听懂了言外之意, 以后少不了要为马同知做事! “马大人旦有吩咐,下官定万死不辞!” “说什么死呢?好好活著多好。”马大人转肃,“近来青州有些匪盗太过分了,对百姓烧杀抢掠,北边的王麻子,南边的何大,还有西边的刘瘸子。哼!不治治他们是真不行了!” “大人放心!此事交给下官!”胡宗宪把这几个名字又默念了几遍,这些人可以动。 觥筹交错,胡宗宪仍觉不可思议。 益都县最难的粮食问题,被轻飘飘的解决了? 解决的人还是被益都县上下官员视为大敌的马同知! 王守仁学生欧阳德,欧阳德又授业胡宗宪,看著喝醉的马同知,有些想不通的道理,胡宗宪渐渐明悟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名利,足以打动任何人。 若名利都没用,不妨把名利拆开来用。 胡宗宪悟了。 有人没悟。 “上諭到了吗?”准户部尚书王杲一个时辰问三遍。 已过了三日,任命王杲为户部尚书的圣旨迟迟未到。 王杲最烦太监,此刻,竟无比想看到太监。 户部主事摇摇头, “没有。” “唉!” 王杲急啊! 在等著上任的三天,內阁已召开了一次会议,王杲未被官方认证为户部尚书,入阁的事更是遥遥无期。 想著被陛下认可的財政十疏迟迟拿不到內阁去討论,王杲急都要急死了! 他上呈財政十疏中最重要的事, 治两淮漕运! 这是他视为一生的事业! 如今总算有机会展示抱负,在这却被卡住了! 春秋雨多,必须要治漕运,眼看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个声响都没有,准户部尚书王杲等不下去了! 主事劝道:“王大人,您何必急呢?此事已是十拿九稳,您不知道,各府院官员早备好礼,只等圣旨一发,这些礼就送来了。” 闻言,王杲没来由的问一句,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额,”主事不知王杲抽了什么风,搪塞道,“这不是下官该考虑的。” 王杲缓缓睁大眼睛, 似有所悟。 “你去把尚衣监掌印白公公请来。” “大人,您不是...” “去!” 后室,王杲早早等著。 “吱呀”一声,人未到,香先至, 白公公依旧白髮白眉,两手插在白狐皮套袖里,陪侍太监在门口拿下白公公的大氅,王杲早已起身候立。 “白公公,辛苦。” 白公公打眼瞧了王杲一眼, 轻轻柔柔开嗓, “王大人,叫我来何事啊?” 准户部尚书王杲直言, “马房地给不了安平伯,若给了,我这官也不做了。二千顷实在太多,陛下新政,命夏首辅清缴皇庄,断没有前脚清缴,后脚又分的道理。白公公,您看呢?” 白公公嗯了一声,“是这个理儿。” “所以下官想著,大恩寺有二十顷田,属於官府所掌,若安平伯不嫌,大恩寺下官能办下来!” “你没有户部尚书的官印,如何办?” 与白公公第二次交流,王杲发觉,要通畅许多。 “如何办白公公就別管了,下官说能办就肯定能办!皇后娘娘的事,下官拼上脑袋也要办啊!” “好,王大人说能办,我放心了。若没事,我要回宫回稟皇后娘娘了。” 不待王杲寒暄,白公公起身,白公公似笑非笑看著王杲, “上次问你个事儿,你还没答我呢。你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下官不知。” “呵呵。”白公公似对王杲的回答很满意。 白公公早走了,王杲仍呆呆看向白公公离开的地方,好似那有个鬼影儿一般。 王杲累极了,他没来由想起了视为仇敌的李如圭。 当日下午, 任命王杲为户部尚书的圣旨、官印一齐到了。 第十三章:非你死我亡! 定为尚书,入阁水到渠成。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走马上任,天刚擦亮,他便一早立在內阁外。 王杲踌躇满志,虽在上任前稍有阴云,却丝毫不影响王杲接手户部后立志要做一番事业! “王大人,来的好早啊。” 兵部尚书张瓚第二个到,眼下发黑,昨夜他在翊国公府喝到半夜,不免现出疲態。 王杲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 他看不起张瓚! 这位被嘉靖称为“福將”的兵部尚书,大多时候在兵部任职,借官职之便中饱私囊。总制山西兵事时,任用將领不看其才,谁给的钱多谁官做的就大!私下里,都称在张瓚手下做过事的山西將领为“债帅”,以讽其事。 见王杲这般態度,张瓚脸上霎时黑了,冷哼一声也不言语, 李如圭是老资格,又早早入阁,给张瓚摆脸色,张瓚只能忍著。可你一个后进的王杲,阁內排名尚在我之后,有什么可装的?! 正恨著,夏言和翟鑾一前一后地走来, 夏言看王杲一眼, “入阁吧。” “是,阁老。”王杲对夏阁老甚是恭敬。 待四人入阁后,尚膳监太监捧茶、糕点入內。 夏言眼中闪过嘲讽。 初入阁,王杲看什么都新鲜,自尚膳监太监走进到离开,王杲视线便一直黏在人身上,“啪嗒”一声,內阁门关上,莫名嚇了王杲一跳! “新任户部尚书已到,有什么要办的,今日一应办齐吧。”夏言开口定调,看向张瓚,“兵部要钱最急,你先来吧。” “是。”张瓚要给新来的王杲一个下马威,正要开口发难,被夏言打断。 “等下...”夏言抬手,“王杲,户部的帐目你都核算清楚了吗?” 户部帐目? 王杲不解其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户部帐目大核对,安排在本年年根到来年年初的时间段,现在有什么可算的? 近日王杲一门心思放在財政十疏,仍没完全接手户部事务。 见王杲不知,翟鑾提点道, “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说过,今年的財政帐目还未核算清楚,故夏大人有此一问。” “夏大人,我....还未核算清楚。” 王杲心中痛骂李如圭, 你是干什么吃的!尸位素餐!已到九月,年初的户部核算还没算清!弹劾你真弹劾的不冤! “户部存银你有数吧。” “是!”王杲坐不住,起身回道,“存银我已核算过,足有六十万两!” “罢了,”夏言嘬了口茶,“继续。” 张瓚適时开口:“王大人,安南犒军费积了两旬没发,此事再拖不得,你看看,这钱是不是该拨了。” 王杲:“安南犒军费,要用多少?” “六十万两。” “这...”王杲迟疑,户部存银仅有六十万,兵部张嘴就要拿走六十万?!离到年根还有几个月,若库银分文没有,一有要事拿不出钱该如何是好?! 见王杲迟疑,张瓚急了,催道:“这钱再不能拖了!自古有功赏,有罪罚,再拖下去,安南军譁变,谁能担得起这责?李如圭不发,你新任户部又不发钱,这户部尚书换与不换有什么差別!” 夏言扫了张瓚一眼,依旧愜意喝茶。 王杲额头布了一层冷汗, 这句话,张瓚真打到王杲软肋了! “户部尚书换与不换有什么差別?!” 王杲弹劾李如圭有钱不拨,自己上任户部尚书,若也不拨钱,岂不是和李如圭一样了? 话锋一软:“六十万太多,三十万够不够?” 听到王杲要拨这钱,张瓚心中狂喜! 翟鑾悚得一惊,他瞧见了首辅夏言在暗自摇头。 可翟鑾挡不住话头,丝毫没有插嘴的时机。 前户部尚书李如圭为何倒台? 前前后后闹了这么久,全闹得安南军费! 李如圭寧死不拨! “呵,王大人以为是市场买货呢?还能討价还价?安南军数在那,这钱怎么少?你不要以为是兵部咄咄逼人,兵部已退让很多了,你可知最开始兵部要多少钱吗?一百五十万!” 王杲紧抿嘴唇,希望能得到夏言的帮助,可夏言像个局外人,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任你们闹,谁贏了谁有本事。 说实在的,户部六十万库银在王杲心中早有了去处,他要以此银实践財政十疏中最重要的一条, 漕运。 钱还没捂热乎,都被兵部要去了?如何是好! 王杲真没招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往后一倒。 “王大人!” “他怎么了?” “晕了!” “马大人,请您看看这张稟帖写得如何?” 一听稟帖,马同知连忙放下手中事,提起十二分精神。要知道,陛下亲口说过,胡宗宪写的稟帖俱会过目! “快快取来!” 郝师爷將稟帖往前一递,退到一旁。 马同知急不可待抓过,逐字逐句读去,没见他对何事如此上心过!想来也是,马同知有钱不挣,赖在益都县受苦,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字在陛下手里过一遍吗? 开篇就见到了“青州府同知马尚和”几个字,马大人顿感欣慰, 再看下去,有些疑色, “这封稟帖是汝贞亲笔所写?” 郝师爷:“正是。” “怪了,与上一篇文风迥异,写得全没上一篇好啊。” 胡宗宪的笔桿子难道还不如益都县主薄?非也。 用词遣句,实则写得比上一篇好多了,唯独味道没了。 “上一篇为太爷口述,主薄代笔。” 马大人长哦一声,立刻明白了曲曲道道, “还要拿去再让主薄费费心啊。” “是,小人这就去办。” “郝师爷,”马大人叫住,这三个字从他嘴里一出,颇具嘲讽,“成天在县衙內忙上忙下,辛苦了。我开开口,便可提你为皂吏,不过想来你志不在此。我朝官吏涇渭分明,做了吏,再想做官就难了。 话又说回来,当官的路子並非只有那几条,这世道只有一处好,任何事都能办成。你好好做,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汝贞能改变想法,你也帮了不少忙,不错。” 闻言,郝师爷諂媚道:“多谢大人提拔!多谢大人提拔!” “哈哈哈,去吧。”马大人面容亲和。 “是,小人退了。” 待郝师爷转过身时,面容冰冷,眼中隱隱闪过杀光。 同样,马大人皮笑肉不笑,冷瞧著郝师爷乾瘦的背影。 “师爷!” 主薄挥去几个打牌的皂吏。 “马大人要你代太爷写这稟帖。” “我不写。”主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干嘛不写?” “我干嘛要写!上次太爷发了那么大火,可把我嚇死了!” “你不写,去找马大人说,反正我话带到了。” 稟帖朝主薄一扔,主薄手忙脚乱接住,“你等会!”追上郝师爷,主薄嘿嘿一笑,“最近太没意思了,什么时候咱去县里转转?” “有什么可转的?”“嘿!你说呢!” 这段日子,郝师爷太消停,许久没去搜刮民脂民膏,主薄手直痒。 “不去,没劲。” 郝师爷摇摇头。 主薄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前最积极的郝师爷来了句没劲?! “哼!装什么!你不去我自己去!” 並非是郝师爷转性了,他一直在益都县这一亩三分地没动过,能够到最高的也不过七品县令,自马大人来后,郝师爷眼界跟著成长不少。 老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何时能把钱攒够? 搜刮百遍民脂民膏,不如干一票大的! 本还没確定,但马大人刚才说的话,让郝师爷坚定想法, 搞死马同知! 越快越好! 郝师爷这头琢磨搞死马同知,马同知也琢磨著弄死郝师爷, 毫无疑问,胡宗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马同知所图甚大,本想趁著胡宗宪羽翼未丰满前,多抓他几处把柄! 可一次两次都被郝师爷化解! 最气愤的一次,他本等著胡宗宪来动手,再派暗藏的人马拿下胡宗宪,以后胡宗宪便可任其摆布... 全被郝师爷搞砸了! 此人不可再留! 不过,马大人也没那么认真,郝师爷到底是个泥腿子,想让他死还不容易? 动动手指的事而已。 主薄不愧是拍马屁的大才,不要以为拍马屁这活谁都能来,要搔到痒处,又要夸的不重样,写起来绝不容易。 总之,新稟帖让马大人大为满意,一遍过! 胡宗宪对此事彻底不过问了,你们用我名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 稟帖一发,隔日,马大人许诺的二千石粮食立刻送到,从最近的县调取都没这么快!不仅粮食到了,知府亲提黑云山匪洗白许可也到了。 世间事有趣极了。 本来胡宗宪剿匪是为了粮食,现在粮食有了,却仍要剿匪,这是得到粮食的代价。 马同知说这世道什么都能做到。 如何做? 无非两字。 交易。 第十四章:翊国公 “喝!” “哈!” “结阵!” “喝!” 益都县外,胡宗宪圈出一片空地当成练兵校场,义军近千,用赵平统领,以年轻力壮编练。一群閒兵散勇,没几日便被胡宗宪练得有模有样。 “哈哈哈,汝贞,你厉害啊!” 不远处,马同知坐在抬轿上,一步三摇向胡宗宪移过来。 胡宗宪皱眉:“你练著。” “是!”赵平应。 “马大人,您怎么来了?”胡宗宪笑容满面,將马同知扶下,“此处儘是粗鄙之人,莫要衝撞了您。” “义军被你办得不错,观其行伍肃整,令行禁止,我叫你剿的那几处匪窝子可要遭殃了啊,哈哈哈哈。”马同知见胡宗宪单崩一个人,“唉?郝师爷呢?我记得你俩是形影不离,没瞧到他是少见啊。” 胡宗宪略带不满:“他修葺房屋去了。”又解释道,“郝师爷本是世外之人,不为黄白之物扰乱,他那房屋太破,修葺一下也是情有可原。” 马同知意味深长道:“汝贞,对这幕僚,你还要看得更真切些。” “马大人所言何意?” 马大人摆摆手,笑而不语。 “对了,你有何需要的,都与我说。我能办便帮你办了。” 胡宗宪闻言大喜:“受大人之恩,为保益都县百姓编练义军。可,汝贞不明,义军的粮餉是由府內发吗?” 养军,自古以来是最费钱的买卖! 义军也要吃饭啊! “汝贞,你想多了,”马同知笑道,“若知府大人有养义军的粮食,他自己编便是了,为何把此事交给给你做?再说,义军多自备粮草,哪有官府开支养活的?” 胡宗宪面色难看, 山匪编为的义军,若能自备粮草,他何以做山匪?况且,益都县的耕田也不够分给他们种!到最后,用度开销俱要算在胡宗宪身上! 马大人说得清楚,再想要钱要粮,绝无可能! “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叫我去哪弄粮?” 胡宗宪忍不住抱怨。 见胡宗宪喜怒形於色,马大人非但不气,心中更喜,拉近胡宗宪, “以匪治匪,以战养战,派义军去剿匪,够让他们吃一段日子了。” “匪不够剿,饭要一直吃,过冬可就没吃的了!” “呵呵,你急什么,我这不是要给你指条道吗?” 胡宗宪洗耳恭听。 “漕运一开,黄金万两。”马大人一字一顿。 “漕运?”胡宗宪故作不解。 “唉,汝贞,你还要多学学啊。打仗是最费钱的买卖,漕运则是最挣钱的买卖,你想想,漕运一开,沿途要大兴土木、还可徵调百姓,一走一过全是钱啊。” “青州府有何漕运?离济南府的漕运差远了,我实在想不出,漕运能如何挣钱。” 马大人神秘一笑:“你这就不懂了吧。来,我与你细说说。” “王大人?王大人?能说话吗?” 王杲眨动眼皮,看不著个实诚物,分不清是人是鬼,都变成了一个个光点,在他眼前转啊转啊。 “王大人无事了。” 宫內太医开口。 內阁旁的值房內,眾阁员大臣长鬆口气,尤其是翟鑾和张瓚二人。 翟鑾老好人一个,担心王杲这个人。 张瓚则是担心王杲的钱。 二人都想与王杲说话,被夏言打断, “行了,派人把他送回去吧。有事择日再议。” 翟鑾和张瓚肃住,“是。” 兵部尚书张瓚行出会极门,绕出皇宫,七拐八绕到一处小门前,两长一短叩了三声,小门內问“谁?”,张瓚恭敬答到“是我”,小门开出一条只够一人过去的缝隙,张瓚壮硕,这条缝开得比別人稍大。 张瓚挤进去。 若能俯瞰全景,定会震惊於此处小门后勾连著一个偌大的王府!乌头大门上悬著“翊国公府”四个字! 翊国公郭勛为明朝开国功臣郭英五世孙,郭英是明初功臣仅得善终二人其一。 “义父!” 若有旁人在此,定会被惊得肝胆俱颤! 大明內阁阁员,兵部尚书,山西总兵张瓚竟唤了声义父! 正在黄梨木桌前工笔的老人到底有多大权力?! “嗯,你来了。” 郭勛应了一声。 “义父,我为您研墨。” 说著,张瓚步伐无声,来到桌边,打开砚台的盒盖,研起墨来。 郭勛府內极尽奢华,唯独这铜砚盒平平无奇,此前郭勛研出的墨干在底上,张瓚手脚麻利,將墨锭垂直竖起,先慢后快,一圈一圈转著,没一会儿,便生出了墨。 张瓚手上不停,看到桌上平放著本《英烈传》,这本书为郭勛编纂,记著郭勛的五世祖郭英射杀陈友谅,后上献给嘉靖,得以让嘉靖许郭英与徐达等功臣配享朱元璋太庙。 此书功劳不仅於此,又给郭勛换了个国公。 郭勛適时將毛笔向砚台里探了探,他並非是一下將毛笔探到底,反而是慢慢下落,紫毫刚一沾上墨,便被郭勛快速提起。 勾完最后一个字,张瓚定睛一看, “宵衣旰食...义父,您的篆书可为大家!儿子以为,比王羲之写得都好!” 除去桌上的字,郭勛身后高悬著一副嘉靖亲题的“五世辅国。” 郭勛放下紫毫毛笔,拾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又在胡说了,老夫岂能与古人相比?” “儿子看过王羲之的字,是发自內心的说,確实不如义父所写。” “唉,你啊,等墨乾乾,字送你了。” 张瓚大喜。 “多谢义父!儿子定要每日临摹!” 同时心中嘀咕, 宵衣旰食...他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做事太急,把王杲逼晕了,陛下会怪罪你的。” 张瓚闻言,暗惊郭勛手眼通天!前脚刚发生的事,后脚他就知道了! “並非是儿子急,是兵部急,是安南军急啊!这钱再要不出...儿子兵部尚书可就保不住了!”张瓚咽了口吐沫,后怕道,“您也知李如圭他...” “谨言!!!” 郭勛怒喝一声,嚇得张瓚连忙闭口,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名字以后不要再提!” “是,义父。” 见张瓚毕恭毕敬的可怜样,郭勛语气又是一缓, “老夫知你心急,凡事事缓则成,你越急越办不成。兵部尚书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可珍惜的?老夫早与你说过,总制宣府大同军务,才是你的根儿。 老夫不喜夏言,但不得不说,夏言的韧劲值得你学习,夏言大起大落几次,每一次都叫人以为死透了,反而他又活了,走得还比之前更高,这才叫心性。” 张瓚听出了似敲似打的意味,张瓚为兵部左侍郎时,是有郭勛推荐其“才堪大用”,得以被嘉靖重用,总制宣、大、偏、保军务。 但哪里有郭勛说得那么简单?张瓚体验过了尚书,如今又入了阁,叫他再吐出来,万万做不到! “儿子不如义父,不知何时才能锻炼出这心性来。”张瓚蹲下为郭勛捶腿,“不过,义父您放心,王杲的钱,我一定能要出来!六十万两一文不少!” “嗯。”听到这话,郭勛才满意点头,“你这孩子,急归急,办事倒稳妥。老夫有句话给你,不知你能不能听?” “义父教诲,孩儿岂有不听的道理!” 郭勛杂著白毛的眉头摶起:“等要出安南军费后,你与陛下请辞內阁。” “这...不知儿子可否多嘴问一句,为何?” “理由有很多,老夫只告诉你其中一个,夏言一日在內阁,你斗不过他。你若知道藏锋的道理,不出五年,老夫保你做內阁首辅。” 张瓚嘴上应著,心里暗骂, 你怕夏言怕的要死!我不怕! “墨乾的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是,义父,”张瓚捲起宵衣旰食四个字,朝郭勛恭敬行礼,“儿子退了。” 回到兵部,张瓚顿时气宇轩昂, “叫杨博来见我!” 没一会儿,一寥廓男子,来到张瓚身前。男子年过而立,神情机警有锋,便是被翟鑾讚不绝口的杨博。 翟鑾曾对杨博私嘱,“若有一日为兵部尚书,一朝尚书,汝当为冠!” “大人,安南军费批了?” 杨博不卑不亢,他在兵部职位不高,区区七品,但张瓚一律大事小情均寻他过目机断,实权颇大。 安南军费是兵部上下第一等操心事。 张瓚不瞒杨博:“新任的户部尚书比李如圭好说话,今日探出了户部有六十万,正好补上安南军费,想必不日就能拿到钱。” 杨博却无喜色,喃喃道:“户部只有六十万?” 要知道李如圭掌管户部时,谁都问不出个实数。 “我也没想到这么少!”张瓚恨恨道,“將李如圭削为庶民,倒是便宜他了,鬼知道他贪了多少钱,户部都被他蠹空了!” 杨博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也是个怪人,平日里对兵部事当机立断,在私下,却从不对诸官诸事评议。 “怎么?要出安南军费,解决了兵部头一等大事,你倒不见喜色?” “大人,户部的钱被兵部全要走,若国有要事,或賑灾,或守边,再拿不出钱该如何?” “那也是他户部的事!我们兵部还要替他们打算筹吗?!不要操不该操的心!” “是,大人。”杨博平和回道。 张瓚嫌弃摆手,“把邸报拿来,本官要看。” “是。” 杨博取来邸报,行礼退下。 第十五章:聪明人 “来,你过来。” “啊,师爷,找我有事?” 郝师爷勾住主薄脖子,直视主薄眼睛,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最近一看到我就跑。” “没没没,”主薄眼神躲闪,“我能有什么事瞒著你?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知道就好。” 郝师爷拍了拍主薄的后背,兀得身后发凉,回过头见大牛正瞪个牛眼死盯著自己看。胡宗宪觉得对不起大牛,把大牛弄进县衙做衙役,衙役多为无业游民充任,在县衙內地位低下,但总比当个任人宰割的老百姓强。 主薄朝大牛发横:“看什么看?上一边去!” 大牛不敢惹主薄,退到一边。 郝师爷手指县衙:“太爷叫我,我先进去了。” “马大人也叫我了,同去同去。” 主薄和郝师爷一前一后进了县衙。 胡宗宪正和马同知说话,见郝师爷进来,打招呼:“你来了。” “小人拜见县太爷。”又冲向马同知,“拜见马大人!” “你们来的正好,都坐。” 马同知两手虚按。 郝师爷:“小人站著就好。” “那你坐。”马同知看向主薄。 “是,马大人。” “我正和你们太爷说,虽编练了义军,但他们到底是匪盗出身,让他们去剿匪,离著近能把控,跑远便管不住了,还要择一人去约束。 汝贞和我肯定不能去,我们要坐镇益都,再想找个聪明能干的人...”马同知视线落在郝师爷身上,“可就非你莫属了。” 主薄心慌,暗想, 自识得郝师爷,没见他离过县內两日,最多是去招降黑云山,刚好两日。马大人一下把郝师爷支出去这么久...他能乐意吗? 胡宗宪看向马同知:“大人,要不换个人吧,你看师爷这样子,哪能剿匪打仗啊?” “哈哈,汝贞,你太小瞧他了。怎么样?郝师爷,你能去吗?” “马大人所命,万不敢辞!” 郝师爷欣然领命。 “可...”马同知打断胡宗宪,“汝贞,县內还一大堆事呢,你莫要再言了。” 胡宗宪垂下眼瞼,再目向郝师爷, “师爷,该剿的几窝匪我已与赵平说了,他颇有將才,剿匪而已应出不了什么事...”胡宗宪顿了顿,“你此去有两件事,第一,別忘了剿匪要自东向西剿,不可乱序次。” “自东向西剿?”主薄暗忖,“可没听过这种剿法。” 胡宗宪继续道:“第二,如马大人所言,你要看著赵平他们,我隨侍自小和我一起练武,你带著,可护你周全。” “那人看著也壮实,是县衙的人吧?” 马大人隔著县衙门望去。 “嗯,他是新入县衙的衙役,此前是良民,叫大牛。”胡宗宪回道。 “叫他也跟著师爷。” 自郝师爷进来后,胡宗宪额顶一直有个“川”字。 “大牛,”胡宗宪招来大牛。 “太爷,您叫我。” 大牛对胡宗宪非常尊敬,將其视为恩人。 “师爷隨去剿匪,你保护好师爷,有事回来说。” 胡宗宪叮嘱。 大牛不杀了郝师爷就不错了,还保护他?可胡宗宪的话他又必须听,张嘴含糊一通,没说出个一二。 “你先去吧。” 见状,胡宗宪嘆气。 同时心中疑惑, 马同知绝不是无心之举,他是如何点到与师爷有隙的大牛? 处处透漏著诡异, 胡宗宪打起十二分警惕。 “嗯,你明日就去吧。”安排好剿匪的事,马大人苦口婆心道,“汝贞,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新任户部尚书王杲早年以漕运见长,他在河南治灾时找李如圭要钱,李如圭不批,他便挪用两府漕运的钱堵上窟窿...” “是有此事。”胡宗宪在京中消息便利,也听好友周怡讲过这件事。以马同知的权势,知道些算不上秘辛的事想来也容易。 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 马大人並没有让郝师爷和主薄退下。 主薄听得心中大骇! 不是马大人说,他一辈子接触不到这些事! 见胡宗宪也知道,马大人又高看胡宗宪几分。 “新官上任,定是要变。李如圭不做的事,他要做。李如圭不钱,王杲则要钱。他一生致力於漕运,他不往漕运钱,又该往哪?”马大人分析的头头是道,“所以,我们要早作准备啊。” 马大人环顾其余三人, “我当你们不是外人,便不藏著掖著,当官为了什么?不过升官发財。能抱上大腿的机会不多,有机会一定要抓住。” 郝师爷心想, 你是没把我当外人,是当成了死人。 是夜。 郝师爷借宿在沈诚的牙行,二狗子没跟来,他得看家。 烛火点点,郝师爷借著光正研读四书,看样子已完全沉浸在圣人之言中。 烛台里的蜡烛烧到了尾巴根,烛火越来越暗,咻得灭了。 响起一阵窸窣声,烛火復燃,杨博阴晴不定的看著烧了半截的蜡烛,蜡烛无缘无故灭了,绝不是好兆头! 杨博心臟扑通扑通狂跳! 此刻,他正身处张瓚书房,书房烧得地龙,热得他口乾舌燥! 要知道,杨博隨翟鑾巡视九边行到甘肃时,被甘肃反民团团围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翟鑾都心生死意,杨博竟脸不红心不跳的解了杀局。 这般大心臟,此时控制不住的狂跳! 蜡烛忽灭,让好不容易做好准备的杨博,泄了一大半力。 夜已深,张瓚依旧去翊国公府应酬,留杨博从兵部挪到他府內经办诸务。 以过往的经验看,今夜书房內,只会有杨博一人! “安南军费...为何都咬著此事不放?” 杨博喃喃自语。 当然,安南大捷,给將士们发放犒军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兵部要钱,户部说没钱,两部拉扯来拉扯去,就像买卖砍价,再正常不过。 但,杨博一直隱隱觉得太过反常。 特別是今日张瓚的態度,让杨博愈发警惕。 怪异的有三人, 第一位,李如圭。以杨博对李如圭的了解,他绝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可李如圭一碰到安南军费的事,就如同换了个人!按理说,户部不想给钱有的是理由推諉,或是先將安南军费挪用出来补上。 李如圭却两个法子都没用,只要有人提安南军费,他就两个字,“不行!”前些日子,李如圭自陈罪状,陛下召他回京,本不想闹到削他为民的地步,因他又提安南军费,惹得陛下大怒。 第二位,陛下。 安南军费在京中诸司间闹得沸沸扬扬,兵、户两部官员因此事视对方如仇讎!但陛下好似不知道有这事一般,安南迟迟不犒军,陛下也从不催促。 甚至,杨博有种感觉,陛下在刻意迴避此事! 第三位,则是兵部尚书张瓚。 杨博搔头,他总觉得差点什么,只要想清楚某件事,就可把所有事都串在一起了! “算了!先干再说!” 机不可失,杨博掰动桌上砚台,发出咔咔声,张瓚屋內书柜从中缝左右分开,现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狭长地道! 这是杨博在无意间发现的! 安南军费的答案,恐怕就在此处! 杨博眯眼望著地道, 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烂醉如泥的张瓚被下人扶到府邸前。 “老爷,您等会,小的去叫门。” “去,去!”张瓚大著舌头。 下人叩门,过了一会儿,半困半醒的声音问道,“谁啊!” “你个狗才!老爷回府了!还不开门?!” “啊?马上开!” 门閂拔出,张瓚身边隨侍怒踹了门人一脚, “你他娘的还睡上了!” 转身扶起张瓚,“老爷,我们回府吧。” 张瓚扯著大嗓门嚷嚷, “回府!回府!” 几处屋被点亮,不少府內侍人迎了出来, “去给老爷打水洗脚,送到西屋。” 张瓚不满:“我要去...嗝...书房!我有话和杨博说!你们扶我去那!” 一路给张瓚从翊国公府弄回来的隨侍问道, “他是不是睡了?老爷,明早找他也成。” 啪! 张瓚一巴掌抽过去, “老子做事用你们教?!” 接著,一把推开隨侍,全没有醉酒的步伐,大步走向府內东南角书房。 隨侍捂著脸,匆匆跟上,“老爷,您慢点!別摔了!” 张瓚越走越快,隨侍根本追不上! 砰一下! 张瓚猛推开书房门,张瓚不喜读书,书房建的不大,远不如郭勛府內的,故张瓚入门对屋內一览无余! 书房空荡荡的! 没人! 张瓚阴冷的看了书柜一眼。 “杨博呢?” 隨侍这才跟到,隨侍没法回答这问题,他一直跟张瓚在翊国公府,他哪知道杨博去哪了? “我问你杨博呢?!” 张瓚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隨侍, “小,小人不知道啊。” 隨侍嚇傻了。 “你不知道,就去找个知道的人来!” 张瓚猛地关门,隨侍躲闪不及被拍在地上,又忍痛去起身找人。 而张瓚,缓缓抽出靠在墙边的宝剑, 一步,一步,走向书柜。 第十六章:隱杀 张瓚张开五指,重新攛了遍剑柄,好握得更紧。他早已被酒色掏空身体,但握剑的感觉还在。 侧著身子,一步一步向书柜挪去。 两个书柜死死卡在一起,细看都看不出內有机关,可张瓚知道!张瓚视线精准落在能打开密道的缝隙! 屏气凝神,走到书柜前停住。 也像前一刻的杨博,定在那不知看些什么。 匆匆看了几眼,张瓚面容狠戾,猛地回头看向桌案上的砚台! “老爷...”隨侍在门外唤道。 张瓚冷声道:“找到了吗?杨博人呢?” “大人,我在这儿呢。” 杨博声音响起。 张瓚入鬢长的眉毛跟著一挑,先以脚跟著地,再用前脚掌一点一点踩实,好不发出声响,紧贴在门边,高抬起宝剑。 “你做什么去了?” 杨博平和道:“下官肚子有些饿,不想麻烦別人,就自己去弄了些。” “进来。” 张瓚收起剑,杨博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蛋白葱汤麵走入,张瓚看了眼葱面,杨博颇有眼力见, “大人,要不您先吃?我再去煮一碗。” “哈哈哈,行,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张瓚大笑,“今晚喝得我头疼,肚子里全是酒水,一点实诚物都没落进来。” 说著,接过葱汤麵,禿嚕禿嚕吃起。 眼睛却在警惕观察著杨博的一举一动。 “这屋可真暗。” 杨博擦燃火绒,点燃蜡烛座灯,盖上纱罩,再吹灭掉自己办公用的小蜡烛,书房瞬间提亮不少。 “面不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有时候就差这一口!你再给我弄一碗!” “大人爱吃就好。” 杨博应著转身,后背完全不设防留给了张瓚。 等到杨博又出去后,张瓚腾得起身再去看书柜,一根若有若无的髮丝夹在两书之间! 张瓚狐疑的眨眨眼,將麵汤一饮而尽。 “莫不是方才太暗,我没看清?” 杨博深吸两口气强定心神! 刀光剑影, 只有最聪明的人能活到最后! “师爷,坐得还行吗?” 赵平骑马从最前放缓速度,等著板车上的师爷跟上来,马是高级战略资源,上千义军,也就有个五六匹,又怕师爷骑马顛簸,赵平便命手下轮换拉著板车。 “不错,多谢。” 赵平被马同知抓住,本以为要暴露身份,死的心都有了,却无人提及此事。本来赵平还小心翼翼,一直到今日,赵平放开了许多。 他想著,並非是无人认识自己,恐怕是师爷將此事按下去了,所以才没人提!想到这,赵平更为感激,师爷的恩情还不完啊! “休整一番!”赵平下令,剿匪义军停住。 郝师爷二人寻个树下靠坐著,赵平从怀中掏出个比石头还硬的大饼,瞧这硬度,箭都难射穿!“咔嚓”一掰,饼屑落一腿,赵平捡起来塞嘴里,给郝师爷稍大的一半。 “来,垫垫肚子。” 郝师爷也不客气,出门在外,吃了上顿没下顿,先吃再说, 接过,先含住一口,等含稍软了才能咬动。 咀嚼著硌牙的大饼,嚼一会腮帮子都疼, “估摸著这是剿灭何大前最后一顿了。”赵平狠狠撕了口大饼,“不灭了他,我们就要饿死!” 郝仁问道:“你打仗有些能耐,连太爷都夸你。此番剿匪没什么问题。” “哈哈,不是我吹牛,在山西服军役时,我还是个百户长呢。” “都做到百户长了?”郝师爷略惊,“当时你不过二十岁吧,前途不可限量!何故不做了?你怕蒙古人?” “我才不怕!”赵平冷哼一声,“蒙古人频频犯边劫掠,有一次我追杀出城,还射死一个!可惜,尸首被抢走了,要不我又能换军功。” 郝师爷心里已知了七七八八。 “师爷,不瞒您说。边关太他妈黑了,尤其是大同,有时要防著敌人,有时更要防著自己人。张瓚,您知道吗?山西总兵。我在大同的时候,他还是兵部侍郎,现在当了多大官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怎么?”郝师爷洗耳恭听。 “下到士兵,上到將军,想要升官的都需给他上供!再被一层一层的剥个遍!边境废驰,就是蒙古俺答不知大明九边有多烂,知道了准一打一个穿! 张瓚富得流油,不过,他不是最上头的,听说他还要给郭勛上供,郭勛保著他,他官就越做越大。” “郭勛是最上头的?” 赵平沉思一会:“应该是了。” 二人长久沉默,赵平不再提及往事。郝师爷有种预感,赵平还有一大堆事瞒著没说,最起码他逃兵役的事绝不简单。 再者,张瓚、郭勛俱是跺跺脚大明抖三抖的巨擘,离著郝师爷太远,除了蛐蛐两句,又能怎么办呢? 在道上出现了一条黑线,百八十人竖列一排,或背或提著袋子, 益都县义军们顷刻骚动, “是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抢他妈的!” “大当家,动不动手?!” 这百八十人手无寸铁,看著个个是庄稼汉,还人均背著一袋米,他们在山贼面前晃荡,跟秦淮河官妓在嫖客面前晃荡没差別。激得赵平手下们眼窝子发烫! “动你娘腿的手!”赵平狠抽小钻风个大脖溜子,“你们他娘想找死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少他娘连累我!睁开你们狗眼瞅瞅!这些是运漕粮的人!” 提到漕粮,眾人立马不吱声了。 不敢动!绝不敢动! 古代修造漕运最大的目的,是將各地珍奇异宝送到京城。各州府大员除了不让治下百姓造反,天字第一號的重任同样是定期向朝廷输送珍品。 如广州府的龙诞香、如安南邑的银货、如云南的象牙、琥珀。 青州府境內则是向朝廷输精粮。 眼前出劳役的百姓,要將精粮从县內背到济南府,距离近些走个七八天;距离要远了,则要走上十天半个月。不要忘了,这还是秋收时节。农民一年內最重要的时节,看来全要耽搁在路上。 奇的是,手无寸铁的农民背著贵如黄金的白熟粳糯米,行走在各处地界如入无人之境,连最凶猛的匪盗都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赵平冷冷扫著诸军,目光所及,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记住了,你们现在是兵,不是匪。谁要当匪我不拦著,现在就走,寻个山窝子趴好了!等著我去剿你!谁要走?!” “大当家...” “嗯?!” “將军,我们不走,哈哈哈,弟兄们开玩笑的。” “是是是。” “当兵多好,可不想再当匪了!” “哼!”赵平怒哼一声,震得小钻风一哆嗦。 郝师爷在旁看著, 赵平还真有两把刷子! 呵斥过眾將,赵平坐回郝师爷身边,微倾著身子,低声抱怨道:“不怪他们看著眼馋,连我也是!也不知漕粮找来一群百姓送是何意!” “还用问?省钱又能挣钱。” 郝师爷一语中的。 “额!”赵平捏紧拳头,又无力鬆开,招呼眾人,“行了,动身吧!” 朝廷从六地征伐漕粮,为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河南以及山东,因何选此六个地方,或出於经济原因,或出於政治原因,或二者兼具。 漕运大河绵延交叉,沟通南北,如人体中的血管,汩汩向心臟输送血液。 嘉靖十九年的漕运,正渐次开启。 以漕运为政治抱负的新任户部尚书王杲一连病了五日,足不出府,府外挡走了一批又一批,今日宫內太医上门治病,王杲可挡不住了。 “阴者,藏精起阳。故云阴中有阳。阳气过盛,阴不胜阳,你的血脉便会急促,若再遭阴邪之气入体,恐並发狂症...” 王杲脑中闪过两张脸,白公公和张瓚。 “王大人的病情不算重。”说著,宫內太医作势起身。 王杲连忙拉住太医,“不用给我开张药方吗?” 太医意有所指:“王大人是心病。开药有何用?罢了,你非要开的话,我给你开张安眠清和的药方,吃几日助你稳住心脉。” “多谢!多谢!” “不必谢我,陛下对您的病症格外关心,日日询问身边人两次,我要回宫稟告陛下了。” “您,您慢走。”王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送走太医,王杲咬牙道,“来人,给我换上官服!” 回到户部,户部眾官员有了主心骨,长舒口气,王杲病倒这几日,说“王杲不如李如圭”的论调甚囂尘上,这是王杲绝不能忍受的! 唤来主事,“给兵部拨款的事,看来扛不住了,你替我去寻夏阁老,问问他,这钱该不该批。夏阁老若说批,那我就批!” “知道了,大人。” 王杲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户部和吏部离著不远,带句话而已,要这么久吗?王杲越等越没底,正要亲自去时,户部主事回来了。 “怎么样?” 户部主事脸色不好看, “下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夏大人,夏大人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户部尚书要来吏部问拨不拨钱吗?!” 第十七章:天心难测 “户部尚书要来吏部问拨不拨钱吗?!” 王杲仿佛看到夏阁老在朝他吼。 “那,那你说我该不该拨?”王杲又看向主事。 户部主事哪敢应这茬,忙道:“下官也不知道。” 沉思少顷, “去把府仓找来。” “我这就去。” 户部府仓大使为九品,別小看他这九品,甚至比四品权力都要大,外地府上贡的朝廷用度,都要由他检货入仓。 户部中,若王杲是第一支持漕运的,这位府仓大使便是第二位。 主事去的快回来的快。见主事又单蹦一个,王杲急了。 “他人呢!” “他今日告病了。” “胡说!我早上来户部还看到他了呢!眨眼间就病了?!”王杲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谁都不帮我,要我一个人批这款子是吧!” 主事苦笑:“大人,在其位谋其职,下官想帮,也不能替您盖官印吧。” 王杲自知失言, “知道了,你去吧,我再想想。” “对了,下官忘和您说,方才兵部来人说內阁例会挪到下午,陛下也要来。” “什么?!” 宫內刻漏房报了寅牌。 正正好好,嘉靖的早膳被尚食监管事牌子端入,打眼一个景德镇开窑烧出的青瓷釉粥罐子,奇的是粥罐不冒热气,原来嘉靖爱吃冷膳,粥是冷粥。不过,罐中的冷粥並非是煮过放凉的,不知御膳房用了什么法子,出锅便是冷的。 “万岁爷,早膳来了。” 管事牌子分出一碗,嘉靖还是吃热粥的把式,用粥匙上下翻弄,这粥朴素得很,除了白糯米,无丝毫点缀。 嘉靖盛起半匙,放在口中含住,数了九下,再顺著喉咙咽下。 “呜...呜呜呜...” 嘉靖耳边传来极力掩饰的啜泣声,看去,原来是候在身侧的管事牌子王贵。 “你哭什么?”嘉靖奇道。 “万岁爷,小,小的没哭。” 不提还好,一提这太监的眼泪成溜往下淌。 “你这还叫没哭?王贵,你胆子是大了啊,官做大了,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长进了。跟朕说谎,可是欺君。” 王贵扑腾跪下, “万岁爷宵衣旰食,吃得比寻常百姓家还少,要搁外面隨便寻一户,谁家桌上没肉没菜?可,可万岁爷只有一碗冷粥!万岁爷富有天下,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爷的,万岁爷心疼万万子民...小的心疼万岁爷!” 嘉靖嗤笑一声:“朕还用你个阉货可怜?”转瞬又道:“罢了,起来吧。你也是一片忠心,无论何时,忠心总是没错的。如今有不少地方受著灾,並非如你所言都能吃得上饭。朕是大明的君父,一想到还有吃不下饭的子民,朕如何吃得下?” 管事牌子王贵见好就收。 嘉靖隨手拿起胡宗宪的第二篇奏疏,又读了起来,已不知读第几遍了。 读过后,嘉靖长嘆一声, “朕乏了,下午內阁朕就不去了,让他们商量著来吧。” “小的去传话。” “去吧。” 嘉靖挥挥手。 再拿起胡宗宪奏疏,龙眸却不落在字儿上。 谁也猜不准这位聪明绝顶陛下的心思! “陛下如何想的还用猜?爹!您真是老糊涂了!” 胖成个球儿的严世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向老爹严嵩。严世蕃闭上的那只眼是坏的。 “安南军费您以为是兵部要啊?” “自然不是,”严嵩缓缓开口,“是郭勛要。” “呵,”任谁说话,严世蕃都要嘲笑一声再开口,连他亲爹也躲不过,“更不是了。爹,您想想,要安南军费的是不是陛下!” “这还用你说?安南大捷,陛下要拿著钱去犒军,当然是陛下要这钱了。” “爹,咱说得不是一回事。” 严世蕃一屁股坐在圈椅上,圈椅嘎吱作响,严世蕃生怕坐不坏,大腚又特意挪动两下,圈椅反而不响了。 严嵩竖起耳朵,正静等著儿子高见,严世蕃又不提这事了,提溜起一串葡萄,张嘴就啃,溢出的汁水溅了一身。 “爹,我在都督府做不下去了,这地儿已没油水可捞,各关节卡要严丝合缝,儿子挤不进去,更无从上进之途,再待几年,我就要待废了。” 严嵩皱皱眉:“你想去哪?” 严世蕃好的那只独眼大亮:“我想做顺天府治中!” “我还想当內阁首辅呢!你爹有这个能耐吗?!还顺天府治中!” 如果说户部府仓大使当得上肥缺二字,那顺天府治中则是天胡。顺天府设在京城,掌京畿刑名田谷,顺天府府尹、府丞向上对接,实际地面上的事归治中管,每天一走一过,够外地府知府干上一年! 人人知道的好差事,能轮得到严世蕃吗? 严世蕃身子前倾,“嘎吱嘎吱”,圈椅不堪重负, “爹,您现在没能耐,保不准明年就有能耐了。” 严嵩听出了別样的意味, “你什么意思?” “静观其变。”严世蕃忌惮的看向內阁方向,“夏言要开杀了。” 日晷刻度过了未时。 夏言,翟鑾,张瓚,王杲四人已坐进內阁。 除了他们,还有一人披著纯黑兔毫大氅,坐在正中稍东侧的位置, 此人是代天而来的大璫,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 “公公,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开始了?” 郑迁长得星眉剑目一副好皮囊,半点不像阉人,微微点头, “全听夏阁老的。” 张瓚蓄势待发, 一看王杲这死样就知道,只要再压压他,他就会把钱吐出来! 全等著夏言一句“开议”! 夏言不动声色扫了张瓚一眼, “王大人,你把你的財政十条简单说说。” 王杲一怔,忙感恩戴德开口, “是,夏阁老!这財政十条...” 阁內只剩下王杲的话音。 眾人听著,却心思各异。 张瓚察觉到了不对劲! 上一次內阁例会,夏言全程没说超过三句话,这才给了自己嚇晕王杲的机会! 而今天,夏言则牢牢把握局势! 他让谁说话,谁才能说话! “夏阁老,就是这些。” 夏言点头:“你说得漕运代折这条最好,要抓紧办,让受灾府县以银代粮,但要议出来钱粮换兑定额,免得地方官员实行下去上下其手。” 王杲初向嘉靖上疏时,嘉靖便夸这条好,如今夏言又说最好,阁员自然全无异议,“代折”之法一举通过。 大璫郑迁满意点头。 王杲偷瞄司礼监掌印一眼,前有太医亲临看病,后有大璫入阁监事,王杲心想:拨出的安南军费再拖不得了! 王杲也看明白,这钱是给陛下的。谁做户部尚书若不拨这钱,管叫户部尚书做不下去! 在夏言的引导下,一眾人又议了几条, 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 “这最后一条...” 王杲心提起。 最后一条,是最重的一条! 拨款疏通两淮漕运! “噠!噠!噠!” 夏言用手指敲打桌案, “此条我们议没用,您说呢?郑公公。” 司礼监稟笔郑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夏大人,听您的。” 夏言沉默少许, “先把安南军费的事弄了吧。” 说完,身子向后一靠。 兵部尚书张瓚闻言狂喜,等都不等便开口, “王大人,这钱总该拨了吧!” 郑公公起身,给夏言倒了杯茶。 “等例会结束,兵部来人取钱吧。” 郑公公一顿。 张瓚本以为还要费些力气,断想不到如此轻鬆, “痛快!王大人比李如圭强上太多!” 心中一块巨石落下, 总算能给郭勛交待了! “等等。” 郑公公满面严肃,开口打断。 “郑公公?”张瓚疑惑。 “咱家要去先回稟万岁爷。” 说著,步履匆匆行出內阁, 张瓚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郑公公是自己这边的! 要来安南军费,当为大功一件! 內阁距乾清宫不过一射之地,郑公公离开后,再没一个人吱声,没用上一炷香功夫,郑公公尖厉的嗓音在內阁外响起, “圣驾到!!!” 眾大臣纷纷起身。 嘉靖裹著怒气,两步衝进內阁,將什么摔在王杲身上, “谁让你给兵部拨出六十万的?!” 天子震怒,王杲再扛不住压力,跪在地上,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 谁让我拨安南军费的? 不是陛下您吗? 王杲懵,张瓚更懵! 不知陛下何以发这么大的火! “臣见安南军费已拖延两月未拨,再拖下去,恐使得安南军譁变。迫在眉睫,臣便把这钱拨了。” “安南军费早拨出去了百万!行军用度去了些,算毛伯温有些能耐,一箭不发下了安南,他们手中还剩下不少军费!你何以拨出六十万?! 朕问你!谁让你拨的?!” 嘉靖所言,与李如圭拒绝张瓚的理由一模一样! “这...这...”王杲答不上来。 谁让他拨的?这该咋说? “混帐!”嘉靖怒喝一声,“捡起来看看!都传阅一遍看看!” 王杲捡起被陛下摔砸在身上的东西,原来是邸报。 定睛一看, 邸报上明写著“益都县胡宗宪治灾有功!” 第十八章:吃人 “朕要的是像胡宗宪这般能为朕分忧的臣子!你们个个难道还不如胡宗宪?!只会给朕添堵?!” 万万没想到,陛下会发这么大的火! 张瓚喃喃:“陛下...” “你也给朕闭嘴!”嘉靖手指按在张瓚的头上,“別以为朕不知道你!你成天攛掇著要钱,把王杲逼得昏过去!怎么?安南將士是朕的子民,如益都县等灾民就不是朕的子民了?!” “臣知罪!”张瓚认错的快,但要问他错在哪里,他想破头也不知道! 要安南军费对兵部而言,同样是费力不討好的事,不也是为博圣心一悦吗? “夏言,你是首辅,你知道该如何!再议!” 嘉靖身著明黄金丝龙文锦缎,大袖一甩,撩著王杲头皮掠过,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內阁上下搞得乱糟糟的,恐怕除了夏言,其他人俱是满脑子发懵。 夏言:“那便再议吧。” 平日里大嗓门的王杲,此时全无底气, “夏阁老,再,再议什么?安南军费还拨吗?” “再议!”夏言再重复一遍。 王杲不说话了,如受气的小媳妇。他想得通透,反正谁找我要钱,我批就是了! 张瓚微微张大嘴巴, 再议什么,他不知道! 听陛下的意思,是不要安南军费了吗? 绝不可能! 陛下从不提安南军费的事,自己紧要慢要磨蹭了两月,若陛下不满这事,早就该叫停了!眼看事都办成了,有不要的道理吗? 那,是少要些? 看起来如此。但张瓚直觉,少要相比不要,下场会更惨! 君心难测。 也太难猜了吧! “夏大人,要不...择日再议?”张瓚试探开口。他想用拖字决,先找义父取取经,最起码要先把清陛下的脉! “陛下的意思,今日不把此事议清楚,恐怕诸位要待在这了。” 不让走! “这...” 翟鑾捡起邸报, “上个月,陛下给益都县批了三千石粮食,粮食是从户部出的,你可知道?” 王杲点头,虽然上月他还不是户部尚书,但身为户部右侍郎,这事不会不知道。 李如圭拨钱不给,拨粮倒是给。 经翟鑾一点,眾人有了些思路, “您是说,要再给受灾府县批粮?” 王杲问道。 翟鑾摇摇头:“我不知道。” 王杲心里暗骂, 这帮人太狡猾! “你说得不错,”夏言接道,“胡宗宪在益都县做了不少,可旱灾蝗灾一起,定误了益都县的农时。他治县有功,还要赏他。此番朝廷赏赐,更可激励其余受灾府县官员用事於民。” “您是说!”张瓚再忍不住,“安南军费要出,给益都县的粮食也要拨?” “正是。” 张瓚倒吸一口冷气,偷瞄了王杲一眼,死抿著嘴唇! 此时不说话是最明智的! 反正兵部要的安南军费一文不能少,再从哪弄出粮食援助益都县,该让王杲去想! “郑公公,你还是进来吧。” 夏言招呼司礼监稟笔郑迁进来,郑迁顺势走入,又坐回了原来座次。 王杲额头布满一层冷汗,各方朝他施压,一个饭餑餑,两双要饭的手!管钱的事最不好做! 实在被逼得没招,所有人都在等王杲表態,王杲急中生智,又使出老法子, “夏大人,不如將青州府该进贡的漕粮,分出一成,让他们送到益都县?” 夏言想了想:“这法子不错。” 拿青州府本上献的漕粮,去填补益都县,羊毛出在羊身上!户部一粒粮食不用拨! “...但此事还要请示陛下。郑公公?” 郑迁对上夏言的视线,不疾不徐问道, “阁老,这是內阁议好的法子?” “你们说呢?” “我没意见。”“我也是。” 翟鑾、张瓚二人齐声表態。 夏言:“是我们內阁议定的法子。” 郑迁起身披上大氅:“咱家知道了,这就去稟告陛下。陛下正在气头上,各位大人估摸著要等些时候。” “哈哈,不急,不急。” “咱家去了。” 王杲攥住衣袖。他如何不知道,青州府是一府受灾,不止益都县一个地!难不成天老爷只旱益都县一块地?蝗虫只咬益都县的庄稼?整片青州府受灾,再以別的县填补益都县,益都县活了,別的县呢? 王杲不敢再往下想。 他只当这是必要的牺牲。 等安南军费的事过去,我搞好漕运,定会造福大明百姓!足以弥补我的小过错! 对! 一定能! “王大人?王大人?” 王杲回过神,见不苟言笑的郑迁正满面笑容, “陛下准了。” ………… “我的上头是!!!” 不等说完,刀光一闪,何大的头飞出去。 赵平甩掉刀刃沾的血,留下一道长弧线血线。 第一窝匪就这么剿了。 “你不等他说完?” 赵平立马訕笑道:“师爷,您要听啊?” “我挺好奇他上头是谁的。” “哈哈哈,无妨,我再去抓一个问问。” 没一会儿,一个比郝师爷还要乾瘦的狗头军师被赵平单手提来,扔到郝师爷面前, “別杀我!別杀我!我是良民啊!” “你叫什么?” “大人!”狗头军师不住磕头,“我叫何二!” “那个是你哥?” 郝师爷手指滚到一旁的脑袋,怕何二看不清,赵平用脚把头踢过来,何二嗷一嗓子, “他他他...他是我弟!” 赵平:“呸,取的啥名字,老大叫何二?老二叫何大?倒反天罡。” “不想跟他一样吧。” 郝师爷拍了拍何二的脸。 身后站著胡宗宪派来的隨侍高冲,隔著高冲立著大牛,大牛依旧死盯著郝师爷。一路上可苦了高冲,他又要保护郝师爷,还要防著大牛。 “不想不想!”何二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在郝师爷身上感觉到无比阴冷的气息。 “你们上面是谁?” “是顾同知!” “放屁!同知姓马!”赵平喝了一声。 “青州府同知有俩!顾同知是马同知的死敌!啊!我知道了!你们上面是马同知!” “扯什么淡,马同知算什么?”高冲呵斥道,“我们是益都县的义军!胡宗宪你听过没?!” “没,没听过。” 郝师爷稍作沉默, 果然与自己想的一样,从东向西剿匪的门道在这呢,等剿灭了最后一窝,义军应是到...济南府附近! “讲讲这个顾同知。” 何二说的嘴巴都不赶趟了。 顾同知世代在青州府做官,跟马同知的出身相同,俱是地头蛇。但无论是地面上还是山里头的权势,顾同知照马同知可差得太远了! 同知是知府的副手,知府扮演什么角色呢?郝师爷早打听过,知府就任不过两年,祖籍又不是青州府,流水的知府,铁打的同知,更不能跟马同知相提並论了。 郝师爷摩挲麻衣,发出“沙沙”声, 越是了解,越要感嘆在青州府地界马同知实力强大!郝师爷狗屁没有,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不怕人找事,就怕事找人,郝师爷惹不起,也躲不走,命运就是把他逼到和马同知鱼死网破的地步,上不了也要上。 当然,绝不能就自己上。 顾同知,听起来不错。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郝师爷抬抬手, 赵平会意,面露狞笑,何二人头落地。 临死前,何二的眼睛还死死瞪著,仿佛在问郝师爷, “我都这么听话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砰!” 大牛再忍不住猛地朝郝师爷衝来,被高冲死死抱住,高冲怒喝, “你要干什么?!” “俺忍不了了!俺要杀了他!” “你忘了太爷的话了?!” “俺对不起太爷!杀了他以后,俺以死谢罪!” 赵平冷冷的用刀架住大牛,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大牛挣扎著要往前冲。 高冲怒道:“大牛!我看你他妈的是昏了!他是山贼!杀了就杀了!” “放开他。” “师爷?” 郝师爷被大牛闹烦了,示意高冲、赵平退开。 “放开。” 赵平退到一边,但大牛一有异动,会被顷刻斩杀! “高冲,你有句话说错了,我杀何二和他是不是匪没什么干係。” 高冲:“师爷...” 大牛怒道:“听到没有!他在县內也是作恶多端的恶人!他该死!” 郝师爷:“哈哈哈哈哈哈!” 郝师爷被大牛逗得肚子疼。 大牛一副看死人的眼神,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啊。哈哈哈哈,不行了。大牛,你老实本分,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娶了个媳妇,最后媳妇还跟人跑了,怎么?现在又要杀我除恶扬善? 你这蠢货,从没想过,为何你这辈子活成这个狗样。” 高冲手心捏著一把汗, “师爷!別再激他了!这个憨货什么都敢干!” 可郝师爷的话,直插到大牛的心底,大牛死捏著拳头,双眼通红,低声咆哮, “俺有什么错!俺从来没欺负过別人!俺好好种地,俺吃苦换条活路!俺有什么错!!” 赵平、高冲眼中都闪过动容。 吃苦活著,从不伤害別人,是啊,他有什么错? “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郝师爷一字一顿念道,弯腰抓起何二的脑袋,拿到大牛面前,声调毫无起伏,带著蚀骨滑腻的寒意,“蠢货,你根本不明白这个世道的玩法。 想要成为人上人,吃苦怎么行? 你说你没错,呵呵,岂不知..弱,就是错。” 第十九章:一叶知秋 辽落江山,万里尽染。 春是绿色,冬是白色,秋日则是金色。 此山上儘是银杏,金透的叶落在地上,铺满厚厚一层。半金半绿的叶晃悠悠掛在枝上,再熟透些便也落了。 “弱,就是错。” 郝师爷吐出的话,如秋风一般直往骨头缝子里钻,涟漪似的漫过层林,让叶子以为天更凉了,又掉下几片。 大牛无人束著,就那么傻愣愣地站著。 “在我眼里,你与何二没什么差別,何大因我而死,无论何二是不是真服了,我都没有閒心去试探。杀了他,一了百了,是最省事的办法。 我不喜欢给自己留下后患。 你早该死了,在你想杀我的第一次,之所以留著你,是因太爷器重你。 这是你要杀我的第二次。” 郝师爷竖起两根手指。 胡宗宪的隨侍高冲似听出了什么,忙劝道:“师爷!让他走吧!”转头又对大牛厉喝:“快滚!滚出青州!滚的越远越好!再也別回来!” 大牛双腿灌铅,扎在地上。高冲气不过,上前对大牛生拉硬拽,依旧赶不走大牛。 “他不会走的。我也不会让他走。天大地大,没他的容身之处。” 郝师爷淡淡开口,若有若无看了眼大牛身后的银杏树,在大牛头顶正上方有片叶子,绿得透亮! 这山上的叶子,不是干黄透落了,便是黄绿参杂被黄侵染著。 恐怕漫山遍野的找,再找不出第二枚这么绿的了! 郝师爷朝赵平伸手,赵平嘆了一声,递给郝师爷佩剑。 “郝师爷!”高冲更急,对大牛怒吼,“你他娘的走啊!” 大牛嗓子沙哑:“有人叫我杀你,我也想杀你。我恨你。” “嗯,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对谁都下不了手。” 大牛笑了,笑得真操蛋的苦! 高冲:“师爷!我不会替你遮掩!我要把此事告诉太爷!” “隨你。” 大牛眼睁睁看著剑扎进身子里,他闭上眼。 “你是你,活不下去的。” “呕!”高冲捂著嘴,转身吐去了,杀了一地的山匪他没吐,现在倒吐得稀里哗啦。 赵平也扭过头,不忍再看。 山风呼啸而过,绿得透亮的那片叶子仍顽固掛在枝上,怎么吹也吹不落。 郝师爷抬手, 將叶子拽下了。 “你们说奇不奇?我刀子都架上去了,死到临头,这头羊没挣扎一下。” 主薄用刀从锅里挑起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围著热锅的,还有益都县县丞和典史。 典史一脸大鬍子,伸出手指也不嫌烫,眼疾手快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吼吼吼...好烫!你日子好上了啊,羊肉是哪搞来的?” “这你別管了,”主薄颇为得意,看向脸色难看的县丞,“你咋不吃呢?” 县丞摆摆手:“我不爱吃羊肉。” “呵呵,扯吧你。老孙,你还没回答我呢,这羊儿咋杀它们都不叫唤呢?” 典史回道:“羊吃草,没血性。换成猪就不一样了,见过杀猪没?扑腾得可厉害了!三五个人都按不住!” “说的是啊!猪咋不一样呢?” 典史嗓子发抖:“猪什么都吃!连人都吃呢!” “什么都吃?嘖嘖,师爷倒像猪啊。” “唉唉唉!別说!还真像!”典史哈哈大笑,“猪脖子短,连老虎都抓不住呢。” 县丞觉得无聊,“你们吃吧,我走了。” “啊,走了啊?” 主薄和典史对视一眼。 县丞起身离开。 “来,他不吃,咱吃!” “汝贞,过几日本官就要回去了。” 马同知盖著手,笑眯眯看向胡宗宪。 “马大人,您就要走了?何不再多待一阵?” “呵呵,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知府大人连给我发了几道书信,叫我回去助漕运开拔,我已按下有段日子,再拖不下去了。” 说到这事,马同知眼中晦暗一闪而过。 “知府大人离不开您,青州府也离不开您。” “青州这地界是离不了我...”马大人不置可否笑了笑。 益都县的事他皆已安排妥当,他勾出大牛心中怒火,没想著大牛能杀了郝师爷,一见大牛,马大人就心里有数,这人得种一辈子地。但派出大牛跟著郝师爷很有必要,连环杀招在后面备著呢,想想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汝贞啊。” “马大人。”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看著你,我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能一门心思扑在做事上,很好。我知,你我之间仍是有齟齬...” 胡宗宪正要开口狡辩,被马大人打断,接著说道, “你不喜我,很正常。若是以前的我,恐怕也不喜如今的我。但,想必你现在明白了吧,人微言轻,是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想做些事情,唯有一途,就是往上爬。 这个道理,小到郝师爷明白,大到户部尚书王杲也明白,他们做的事,正是为了往上爬。至於真爬上去时,他们本想做的事还做不做了,天老爷也不知道。” 胡宗宪沉声道:“我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很好。” 马大人看著胡宗宪满意点头,他却不知,胡宗宪领悟出的道理要更深。 胡宗宪本以为官分好官、坏官。 错了。 坏官的反面不是好官,而是更坏的官。 当个好人简单,但要想当能做事的好人...非要比坏人更狡诈!更凶狠!更有权力! “我与你说这些事,是想告诉你,我很看重你。” “汝贞定记在心里!” “哦,还有,凡事要自己看清楚啊。” 听出马大人意有所指,胡宗宪疑惑道, “马大人是说郝师爷?” “呵呵。他是你的幕僚,可你知我一个局外人是如何看的吗?你在被他牵著鼻子走。你总与我说敬他为人,你可知他在益都县搜刮民脂民膏攒了有上千两银子?” “绝无可能!”胡宗宪腾得站起,“师爷绝不是这种人!” 马大人正要开口,县衙外主薄跑进来, “马大人!太爷!大喜啊!” 胡宗宪兀在郝师爷是个巨贪的衝击中。 马大人:“做事稳当些!” “是是是。” “有什么大喜事啊?”等主薄静下,马大人再开口问话,胡宗宪亦是看去。 “两封!一封户部发给青州府的咨文,一封知府大人给您写的书信!” 马大人掩不住喜色, “先將户部的拿来看看,你念!” “好嘞!”户部咨文青州府內先看过,户部封缄被划开,又加盖了一处青州府的,主薄再弄开,一目十行,“太爷!陛下说您賑灾有功,要做为灾县表率!户部给您批了两千石!” 马大人满意点头,“汝贞,你做的好啊,来,拿来,我看看。” “是,马大人。” 马大人通读,户部写的批粮数是“復拨三千石”,马大人意味深长看了主薄一眼, 胡宗宪一听这消息同样高兴, “汝贞,你看吗?” 胡宗宪摆手:“我就不看了。” “嗯,也没什么好看的。手里拿到粮食才是正经事!还有一封吧,府台发给我的。” “是。” 马大人接过,再读,没看上两行,脸上变了顏色。 “马大人?”胡宗宪瞧出不对劲。 “我本想再多留两天,看来是留不住了,户部批的粮是取青州府漕运一成,知府大人还等我回去批呢。 汝贞,你等著吧,这粮我一定帮你批到。” 內阁与乾清宫不过一射之地,若能俯瞰这片建筑群,便会惊异於工匠巧夺天工,內阁像是缀在乾清宫上的小银饰。 太阳冷悄悄的掛在乾清宫上,徐徐收走每一缕光线,乾清宫偌大的阴影笼住內阁。 夤夜。 兵部尚书张瓚被翊国公郭勛突然叫去。 自那晚后,杨博再没机会靠近密道。 张瓚在书房外安排俩值夜下人,美其名曰怕杨博晚上再饿,要他们时时候著。 “来人。” 唤了两三声,值夜下人方推门而入, “杨大人?”这俩人被杨博溜了一晚上,马都经不住这么跑,更何况是两个突然调来值夜的。 “给我弄些吃的。” “杨大人,您,您还吃啊。”值夜下人眼睛要睁不开了。 “吃。嗯?你没睡著吧!”杨博朝另一个靠在门槛的值夜下人喝道,另一个弹起,“没,没睡!” “张大人要是回来见你们睡了,准要责你们。” “我没睡。” “没睡就好,哈~~”杨博打了个哈欠,另俩人忍不住也跟著打了个,打到一半再强压住。 “行,你去给我煮麵吧,面要煮透,不满意我还让你重煮。” 值夜下人嘴上答应,心里暗骂:什么人吶! 退出,正要合门,被杨博拦住, “不用关,我看不到你们偷懒没了。” 杨博冷哼,坐回桌案前,耳朵支起,待煮麵那下人走远, 杨博当机立断转动铜砚台,一刻都没多想,闪身跑下密道。 虽走了一个值夜下人,可门口还有一个呢! 此时是个什么场景?! 书房门大敞!紧接著书柜大开!一条无比可疑的密道就那么赤裸裸显露著! 只要下人回头,立刻会把杨博抓个正著! 第二十章:得道 “杨大人,面好了。” 见下人乙正靠在门槛打瞌睡,端著面碗的下人甲踢了他一脚,使了个眼色。 下人乙忙转身看去,正迎上杨博的视线, “又睡著了?” “没有。” “大人,面好了。” “放著吧,你们出去,门就开著。” 杨博夹起一筷,不顾滚烫,傻傻的咀嚼著, 眼中俱是震惊, 怎,怎会如此?! 翊国公府灯火通明,郭勛有个说出来丟人的缺点,怕黑。所以无论哪个时节,无论哪个时辰,国公府的灯笼都要亮著,还有数百个下人值夜,专门看著灯笼。下人被熬成夜猫子,这要是换成国公府的值夜下人看管杨博,他绝无半分机会! ... 杨博急得走来走去。 没一会儿,脚步声愈近。 “夏大人,深夜叨扰!” 夏言衣服肃整,脸上带著几分倦色,但炯炯的双眼毫无困意! 已是夤夜,夏阁老还在办公! 杨博升起敬意,他本想去找器重自己的贵人翟鑾,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走到了夏言这! “惟约,你来了。” 夏言示意杨博坐下,好像早知他要来一般。 杨博平日里与夏言交集不多,夏言在朝堂独来独往,看著像谁都欠他八百两!打死杨博都想不到,会和夏言在此种情景下见面,但杨博已不知该相信谁,最后选择了正直的夏言。 若夏大人也是呢? 杨博脑中一闪而过。 也仅是一闪而过,相比於多虑,杨博更擅长直接干! 开门见山。 “夏大人,我有秘事要奏!我替兵部尚书张瓚理事,发现一处密道,下有一个密室,里面是...” “嗯。我知道。” 杨博僵住:“您,您知道?!” “嗯,知道。” 不知为何,杨博鼻子一酸。 起身,拜伏在夏言脚下, “夏大人!边境废驰並非一日之事!再不可任此国贼蠹空了国家啊!若战事一开!宣大立溃!到时只会生灵涂炭!” 杨博说得浑身颤抖。 “你能守吗?” “守,守哪?”杨博血气直往脑门顶,“若我节制九边!保大明国门十年不溃!” 夏言微闭上眼,眼皮抖动, “你先走吧。” 杨博咬牙:“自当稟明陛下!斩郭勛!张瓚!” 夏言:“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找陛下,而是找到了我?” 杨博哑住。 “魔道相爭,邪不胜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夏言留下一句话,起身离开。 杨博攥紧拳头,不甘的砸在地上, 官员贪腐!!! 边境废驰!!! 天灾不断!!! 结党营私!!! 生灵涂炭!!! 大明还有未来吗? 只有夏大人苦苦支撑大局,可夏大人老了啊! 若夏大人不在,谁还能做这大明朝的擎天白玉柱?! “儿子拜见义父!” 张瓚忍不住激动,一连十几日,他日日上门拜会,郭勛都是不见。 郭勛仿佛年轻了不少, “老夫叫你得了安南军费后,便辞去兵部尚书,你为何不辞?” 张瓚嘴角抽动:“儿子辞了,陛下无论如何都不批!” “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郭勛看向张瓚,张瓚知道是在敲打自己,身子一佝,郭勛又看向铜镜,“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罢了,老夫也没资格说你。你有什么要问的,问吧。” “义父!事情办好了?” 郭勛点点头:“都办妥当了。” “太好了!”张瓚难掩喜色,又不解道,“儿子要来安南军费那天,为何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郭勛早料到张瓚会问这事,也早准备好了说辞,可等到真问出来,还是不由一顿,沉吟片刻, “骂你不是责你。何时不骂你了,你才离死不远了。 当今陛下智聪卓拔,网目不疏。你做好自己该做的就是,別的事,你管不了。” 张瓚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句话,他是真听进去了! 毕竟当今圣上有多不好伺候,张瓚已亲身体会过! 见不到郭勛的日子,张瓚本有一肚子问题,等见到了,反而问不出了, “义父,看不出王杲是真狠啊!硬是分漕运调出了粮食!青州府一府受灾,他不賑就算了,还敢拆东墙补西墙!”张瓚幸灾乐祸。 提到王杲,郭勛放鬆许多,笑道:“他要做事的意图太明显了,谁都能看出来。” “是!谁都抓著他这弱点猛打!” “他许的改折之法不错,陛下用他,正在於此。人不悟人天自悟,王杲蠢在不知自己已顺应了大势,就算什么都不做,漕运也能推动。反而是越做越错,徒留大把破绽。” 郭勛这段话说得太深奥,张瓚在嘴里反覆咀嚼几遍, 王杲上位,是因陛下要他上位。要他做什么?当然是王杲想做的。 或者说,王杲想做的与陛下想做的不谋而合,王杲就算什么都不做,想做的事也能做成。 反之,李如圭倒了,是因他想做的都没在顺从天意。 做事要顺势而为! 那...张瓚猛地想到了义父和自己! “好了,不说他了,”郭勛面容一肃,“下面也要打点好,没有下面支著,我们会倒。” “知道了,义父。” ... 翌日青州府境內 “咋又碰到运漕粮的了?” 赵平搔搔头。 “还是之前见过的那批。” “啊?真的假的?” “嗯,最前头那人脸上有个痦子,我记得。” “这都过去多久了!咱剿了两窝匪了!啊,我知道了,他们是运完漕粮回来了?走得可真够快的。” 小钻风凑过来,“將军,好像不是啊,他们还背著粮食呢。不,不会是逃了吧!” “弄过来一个问问。” “行!” 小钻风领过来一个,蓬头垢面,脸上还真有个大痦子! “你们是要去哪?”赵平问道。 大痦子回道:“去益都县。” 赵平看了郝师爷一眼,又问:“去益都县做什么?” “我们本要送漕粮到济南府,半路又被告诉转到益都县。” 赵平见大痦子也没个鞋,两脚走得血肉模糊,脱掉自己的鞋, “给你了。” 大痦子:“我不要,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不能误了时辰。” 说罢,掂了一下米袋子,又走了。 “嗨!白给你你还不要!师爷,你说这人。” “你给他,他也保不住,会被抢。” 郝师爷蹲著,“只差最后一窝匪没剿了。” “是,最后一窝匪就趴在青石关,离济南府地界一山之隔。”赵平压低嗓门,凑到郝师爷耳边,“师爷,前两窝匪都是另一个同知的人,若最后这一窝匪也是如此,我们怕是被姓马的利用了!” “你们被编成义军是马同知请的批文,这支兵马,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才不是呢!我是益都县义军,归胡太爷管!跟姓马的没关係!而且,我看这姓马的就没憋好屁。跟谁混都不跟他混。” 赵平还记恨著马同知拿他的事呢! “真的?” “真的!” “那叫弟兄们在这趴几天,看看有没有人急。” “成!”赵平站起来招呼来几个百夫长,“和下面的人说下,咱他娘不是姓马的狗!要咱们咬谁,咱们就咬谁!让弟兄们在这歇几天!” 不等百夫长应声,四面八方涌出一大片黑点,赵平惊声道, “敌袭!” “太爷,大牛被郝师爷杀了!”典史扑进来,鬼哭狼嚎,“没王法了!” 胡宗宪手一抖,面如死灰。 胡宗宪自觉亏欠大牛,又听到大牛被郝师爷杀了,心里咋都不是滋味, “说什么我也不该让大牛跟著去!” 胡宗宪咬牙。 “和太爷没关係!跟著去怎了?师爷千不该万不该杀人啊!太爷,给他抓回来吧,这次他过界了。” 马同知离了益都县,但胡宗宪却没有身上一轻的感觉, “马大人曾说郝师爷藏银千两,说得可是真?” 典史:“太爷,应是真的!这些年他没少捞钱!” “他再厉害也没有官身,上哪捞得这么多钱的?!”胡宗宪不由大怒。 典史神色慌乱:“是他和上任太爷弄得!我,我们也就分了一点,太爷,我们不分不行啊,要是不分,上任太爷能容得了我们吗?!郝师爷挣得最多!” 胡宗宪扶住额头:“我错看他了。不,口说无凭,要把这些钱都找出来!” 典史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打听打听!” 目送典史离开,胡宗宪掏出隨侍高冲的密信, 高冲明写著:“郝师爷杀了大牛,大牛一直很不对劲,听他说有人要他杀郝师爷。老爷,先不要把事情闹大,我总觉得牵扯太多了,对外我们对好了口供,只说大牛是被山贼杀了。 我再探探郝师爷是哪边的。” 胡宗宪喃喃道, “还有谁是自己人?” ...... 乾清宫內 白云铜盆內的火烧得发绿,一身著道袍的长髯道士,口念法决,指掐印法,围著火盆正一圈反一圈转! 嘉靖前倾身子,瞧得认真。 道士將符籙朝火盆里一拋,火腾一下站起,烧了七七四十九息,道士提剑从火盆中挑出符籙,符籙竟完好无损! 道士满脸是汗,从袖中撒出符水,火盆內的火嗖得灭了! “陛下,快来。” 听到“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招呼,嘉靖疾步走来,陶仲文用手指夹起符籙,双手捧给嘉靖,嘉靖抓过符籙,符籙唰一下著了,嘉靖下意识想扔掉符籙。 “万不能扔!陛下!” 嘉靖忍住,奇的是,火在嘉靖手上燃著,却丝毫不烫!嘉靖大喜过望,看向陶仲文, “这是成了?” 陶仲文更喜。 “成了!玄天大帝认下您了!” 第二十一章:三篇青词 “成了!玄天大帝认下您了!” 嘉靖手指颤抖,一手拖著符籙,另一只手缓缓卷开,每卷开一道,符籙上便竖著生出一道字。说是字,更像是鬼画符,旁人根本看不懂! “朕可长生了?”嘉靖竟哽咽! “陛下慎言!”陶仲文不快,似在责斥嘉靖,“是求道,而非求长生!” 嘉靖如被训斥过的小童,略带討好地听话点头, “你说的是,是朕多言了。” 这位“秉一真人”再以臣子之资恭敬道:“昔年臣受符水於万宝山,臣用枝架东南西北四宫,草搭金木水火土五行,陛下復行此举,便可入我玄门。” “用树枝搭就可?” “是。” “不可!”嘉靖大为不满,“靡靡道宫岂能用草木来搭?何以显出朕入玄门的诚意!你当年受符於万宝山,是谁认了你?” 陶仲文嘆气:“臣无玄根,仅与玄天大帝道场座下金童结了缘。” “金童便也不错了,”嘉靖龙眸中儘是得意,“朕是地上的天子,被天上的天子认下,也说得!” “是臣考虑不周,陛下此番起道宫,与臣定不可同日而语。”陶仲文撩动长髯,先不提他道行如何,这副飘飘道人之姿,颇有出尘之意。真能糊弄到人!“玄天大帝为北方之神,主风雨,司空水土之官,陛下若要起宫,还是要在北方。” “起宫之事不难,朕自要这儿建起比武当山还要大的金宫!” 明初燕王朱棣靖难,称受真武大帝显灵相助,入大宝后特封“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在武当山道场扩九宫八观,三十六堂,七十二庙,耗资不可计数。嘉靖竟要建个比这还大的! 钱,从哪来? “只是...”嘉靖略带为难。 陶真人立解其意,意味深长道:“玄天大帝为盪魔天尊,陛下受其业,更要盪魔除妖啊。” 朝中魔何在?妖何在? “爹,您叫我回来?”严世蕃踏入屋內,光一暗,“我在都督府还有事呢!你这么急给我叫回来,是...” 严世蕃抱怨戛然而止,神色凝重,见他老爹头戴沉香水叶冠,通体素色,便知是严府一等一的大事! 写青词! “儿,你可回来了,先去沐浴焚香!” 严世蕃挽起袖子上前,“爹,这是在家,不用演给別人看了,儿子来写。” “不行!”严嵩重重呵了严世蕃一句,“君子不欺暗室,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见老爹执著,严世蕃点头,“儿子这便去清洁焚香。” “嗯。” 严府下人转圈给严世蕃好好拾掇一通,严世蕃同样换上素色,显得整个人清爽不少。 走到案前,严世蕃低头一看,青藤纸上乾乾净净,严嵩苦想了几个时辰,硃笔竟一动未动! “爹,陛下给了什么字?” 严嵩苦笑,他智有不逮,不如严世蕃,更不如夏言。他写青词只能以量取胜,而今日却不同,听闻陛下一直心心念的事成了,写多了没用,这番青词要写的又好又精! “你看吧。” 严嵩递给儿子一个寸长竹管儿,里面是更小捲起的纸条,严世蕃拆了一层又一层, “磨?”严世蕃眉头一皱,难怪老爹写不出来! 严嵩道:“陛下被玄天大帝认下,只差入玄门一道,陛下大喜,命臣子上青词庆贺。儿啊,你可要多费心,我们这篇青词,只比夏言差一点就好,要写成满朝第二。” “夏言每次写青词皆不用心,陛下责他多次,他还差著写?难不成我们要比他还差?”严世蕃撇嘴,“即使夏言使出吃奶的劲儿写,我们也要比他好,要做就做第一!” 严嵩想著反正献皇帝入庙称宗时,已把夏言得罪过,不差这一次了。转而將自己的思路告诉儿子, “我初想的破题之意在千磨万击,寻道之路当歷经磨难,方能得道。可以此入题,却一字未得,破题太大,不知是磨练心性,还是磨练哪里。”严嵩眉头没解过。 严世蕃呵呵一笑:“爹,你若真以磨破题,照陛下意思差之远甚,离题千里!陛下写为磨字,当取为魔字,斩妖除魔的魔!” “哦?”严嵩似有所悟,灵光一闪而逝,急著问道,“你再讲讲!” “陛下受国之垢,为社稷主,还需要再歷练什么吗?谁又有资格磨练陛下?” 严世蕃一语中的。 严嵩身子一晃,扶住椅子扶手, “爹!”严世蕃大惊,生怕老爹背过去,“儿子扶您坐下!” “不可,正给陛下写青词呢,如何能坐?”严嵩扶了一会,推开儿子,再慢慢抬起抓著圈椅的手,倒吸著气,渐渐稳了下来,“幸亏找你回来了,不然照我所想,定要闯出大祸事!!!” 磨,真当磨练嘉靖呢? “魔道对立,魔道相爭,”见老爹定稳,严世蕃继续道,“陛下是道,这天下就要有魔,没有魔,何来的道?况且,如今大明朝,內忧外患,岂不是有妖魔作祟。” 严嵩拍著严世蕃的手,动情道:“儿啊,你长大了,爹老了,以后严家就靠你了。” “爹,您一点不老!儿子来辅佐您!儿子说,您写!” 严嵩眼眶一红, 与自己同年的进士,或是后进,都已成长为朝中搅动风雨的巨擘,唯独自己被剩下!曾经心中做事的志向早被消磨殆尽,严嵩现在只想一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哪怕是以攀附諂媚的方法! “太虚垂象,邪祟潜形...” 严世蕃的声音渺渺,严嵩提起竹笔,手指颤抖,將硃笔慢慢贴上青藤纸, 待落下一字后,严嵩越写越稳! 西苑嘉靖悬坐在天上,天下是白水深流。並非是嘉靖领悟了道法,悬空漂游。而是此处工匠之巧思,铺开水后,再高一阶起了个台子,於下面人仰视,便能生出嘉靖盘坐在天上的场景。 “太虚垂象,邪祟潜形...臣闻幽明异路,皆乘道炁而行,人鬼分途,各守阴阳之序。” 稟笔太监黄锦於天下水下跪著颂念, “...谨奉青词,上闻。 三清九穹,谨章。” 嘉靖闭目頜首, “严嵩的青词写得不错,魔道相爭,亏得他能解出此意。” 稟笔太监黄锦適时接话,“严大人这篇青词,就连奴才也能看出好来。” 嘉靖微启双目,瞧了黄锦一眼,只轻飘飘的一眼,似把黄锦扔到地狱千刀万剐! “你觉得不错?” 黄锦本就煞白的脸,更白的透明, “是,是。” 嘉靖再闭上眼:“那应確实不错。暂定为第二。把夏言的青词找出来,若夏言写得不如严嵩,严嵩这篇便为第一了,要最先烧了。” “是,陛下。”黄锦一顿翻找,找出夏言的青词,见嘉靖毫无动静,黄锦会意,启开颂读。 “玉京垂茫,真火炼形...磨之不輟,显本来之明镜;琢之弗已,復先天之皓质...” 嘉靖眼皮抖动。 “...谨奉青词,上闻 三元道境。谨章。” 黄锦念过。 “你觉得呢?” 黄锦一边观察著陛下的反应,一边掂量著答道, “夏阁老以磨镜破题,严大人以除魔破题。奴才以为,夏阁老语辞精妙,严大人立意高远。” “朕问你谁的更好些?” “...严大人的。” “为何?” “不知奴才该不该说,奴才一门心思为了万岁爷,心肝都落在地上,便也不怕得罪夏阁老...”黄锦颤声道,“奴才耳濡目染,陪在万岁爷身边听了不少书,严阁老写的青词,奴才,奴才好像...” 风徐过,將嘉靖垫在屁股底下的水,吹出一道道涟漪,等涟漪逛盪到黄锦身前时,嘉靖开口, “接著说。” “是,奴才觉得与道藏《磨镜篇》有相似处。” 一个奴才都能听出来,嘉靖如何听不出? 《磨镜篇》中有言,“镜久昏则磨之。” 写青词,又以“磨镜”破题,巧合实在太多了,若夏言不是有意隱喻“镜久昏”,谁能信?! 那么,夏言口中久昏的“镜”,说的又是谁呢? 不言而喻。 嘉靖深吸口气,“把夏言的青词点为第一,严嵩第二,剩下的你隨便挑几篇,念给朕听吧。” “是,万岁爷。”黄锦嘴唇颤抖,心乱得不行,隨便抓出一篇。 “谁的?” 黄锦定睛一看,“是太僕卿杨最。” “哦,是他啊,他爹是左僉都御史杨澄。出任贵州按察使时做的不错,他的青词朕倒想听听。念。” 黄锦打开,先一目十行扫过一遍,隨后似被施了定身法!定了不过一瞬,浑身剧烈筛糠! 耳边久久无声,嘉靖不满道, “为何不念?” “奴,奴才再换一篇。”黄锦话都说不利索,儘是上下打牙声! “朕要你念杨最的,你换別人做什么?! 念!” 黄锦趴跪在地上,不惜犯上,打死不敢念! “奴才求万岁爷再换一篇!” 第二十二章:朝闻夕死 “狗奴才,你真不怕死啊。” 呼啸出一大股邪风,吹得水面喧譁,一圈一圈的荡漾涟漪,爭先恐后地往稟笔太监黄锦身上扑! 黄锦无法顾及擦溅在脸上的水点子, “奴才一条狗命算不得什么,不可气坏万岁爷龙体!若能让万岁爷不看这篇...青词,奴才算死得值了!” 水面渐止。 嘉靖看著黄锦,兀得笑了,语气平和到仿佛上一刻大怒是黄锦的错觉, “当年是你隨朕一起进的京,一起斗那杨廷和,二十年甲子,数你对朕最忠心。”嘉靖沉湎於追忆中,“你起来吧,朕不要你死,朕也不会气坏身子,御宇十九载,让朕生气烦心的事还少吗?不差这一道了。 念吧。” 嘉靖把话说到头了,稟笔太监黄锦再没法推諉,长嘆口气,捡起太僕卿杨最的“青词”, “是,万岁爷,奴才只求万岁爷不要动火。” “陛下春秋方壮!不过得一方士,欲求服食於神仙耳。” “神仙乃山棲澡练者所为,岂有高居黄屋紫闥,兗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臣虽至愚,不知有神仙,只知有秦皇汉武!” 秦皇汉武何人,追长生而覆国者! 黄锦念到最后,每一个字都是硬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万,万岁爷...” 嘉靖硬生生將口中腥甜咽回肚里,气血反逆,再撑不住,身子一歪,从天上掉进水里。 “万岁爷!快来人!快来人啊!” ...... “师爷呢?”赵平慌张环顾,无奈手脚被束住,只能拧著头张望。 水牢晦暗,赵平借著一点点光,扫过周围千百张脸, 没有郝师爷! “师爷呢!” 赵平下半身被水泡得失去知觉,淌到高冲面前怒吼。 高冲面如死灰,垂头耷拉脑袋。 “我问你师爷人呢?!!” 高冲咳嗽两声,头热得不行,“我,我见师爷被衝散在地,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你这狗才!要你保护师爷,你护到你娘家了?!” 高冲脸上掛不住,臊出了火气,反问道:“你呢?说是打仗的好手!眨眼间就被打溃了!你要能多撑会儿!我还能护不住师爷!” 郝师爷杀了大牛,高冲埋怨郝师爷,可他也分得清大局, 老爷想脱离马同知的魔爪,非要郝师爷不可! “你这狗崽子再说!” 赵平用头顶翻高冲,高冲摔进水里, 水牢门转动打开, “滴答滴答”,水牢內顿静。 疤脸土匪扫过一眾被俘义军,点出三人, “这个,那个,还有这个。” 身后三个土匪抄起马叉子,將被点卯的三人架出来。 身边的弟兄被架走,赵平更上头,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把郝师爷怎么了?!” 疤脸土匪冷漠:“什么好师爷,坏师爷,你们的人全在这了。” 之后,再不理赵平,提出三人,重新卷上水牢门。 哐当一声,水牢门砸紧。 一听郝师爷真没了,高冲哪还有脸回去见太爷,再加上被赵平顶翻在地,羞怒起身又顶倒赵平,俩人翻来覆去打成一团。 “师爷,人在这了。” 水牢还有个高处暗门,外头能瞧见里头,里头瞧不见外头, 被抓出的三名义军,一见疤脸对郝师爷尊敬的模样,顿时瞭然, “是你出卖了我们!我杀了你!” “狗才!”疤脸用刀柄砸倒一人,那人速即在地上扭曲,一眼就知是腰椎被砸折了。 “全弄死。” 郝师爷冷冷看著地牢內的义军弟兄们,又冷冷下令。 “得嘞!”疤脸血腥的舔了舔嘴唇,手起刀落,三人身首异处。 方才太暗看不清,原来疤脸是个跛子,拖著腿走到郝师爷身边, “刘瘸子。”是马同知点名的最后一窝匪!郝师爷指著水牢里,“这几个再带出来。哦,还有,把打起来那俩人也带出来。” 疤脸眼神一寒, “多来几个弟兄,那俩人可不好按啊!” ...... 连三司会审都没用,甚至太僕卿杨最连嘉靖的面都没见上。 直被押到了左顺门! 这道左顺门充满传奇色彩,这里打死过王振,这里也曾差点打死张璁,这里打死人不犯法,是奸佞小人的葬身之地! 將杨最押到这,是要將其羞辱至死! 你自詡直言极諫的忠臣,朕非要你死在奸佞亡身处! 太僕卿杨最大步流星,比押他的锦衣卫走得还快,在左顺门停住,杨最环顾左顺门,喃喃道,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 “十六年前,杨廷和之子杨慎,曾在这里说的。” 面如沉枣、身形似鹤的锦衣卫跟在杨最身后说道。 杨最转身,斜眼讥讽瞄向锦衣卫, “我好大的面子,竟能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押我。” 眼前的锦衣卫,正是从小隨嘉靖一起长大,又在嘉靖南巡深宫著火时,衝进大火救驾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跪下!” 见杨最不敬,陆炳身后的锦衣卫大怒。 杨最讥讽更甚:“要杀便杀,岂能跪乎?” “你!”锦衣卫拿官员如猫拿耗子,哪一个官员被锦衣卫拿住不是被嚇破了形,头一次被如此顶撞,激得锦衣卫大怒,抄起刀柄狞笑,“你跪不下去,我帮你跪!” “退下!” 陆炳怒喝。 “可是,大人,他!” “我让你退下!” 被选拔出的锦衣卫无不是百里挑一,身材健壮高大,可陆炳又足足比他们高了一大截!陆炳逼视,身后锦衣卫不敢不听。纷纷散到二十步外。 只剩陆炳和杨最二人。 陆炳柔声道:“杨大人自然不用跪。” 杨最连正眼都不给一道。 陆炳嘆道:“杨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杨最冷笑,“呸!”一口痰呸在陆炳的俊脸上,“我与你这走狗有何说得?!” 陆炳不怒不恼,擦掉脸上的痰, “唉。” “不过百五十年!何以至此?!天亡大明啊!” 杨最仰头悲嚎,视线和声音都被左顺门隔住,杨最心如死灰,低身撞向大门,这一下使了全力,头如瓜果爆开,红的白的溅了陆炳一身。 陆炳仍是自问, “何以至此啊?” “大人!还是您高啊!给这老狗逼死了!” 听到这边有动静,锦衣卫护回陆炳身边,陆炳瞧了属下一眼,抬起刀鞘磕在下頜,若不是这锦衣卫舌头缩著,这一下就要把舌头咬断!捡回条命,牙却保不住了。锦衣卫登时满嘴是血!又不敢吐牙,只能捂住嘴,把牙咽了。 陆炳冷声道, “收拾乾净!” 第二十三章:君以此兴 “收拾乾净了吗?” 嘉靖歪在榻上,本是青词祭天的大好事,被杨最瞎搅和一通,还在臣子面前大失其態...嘉靖是咬著牙问的! “是,收拾乾净了。” 陆炳与黄锦之流的奴才不同,若无论如何要给嘉靖安排个好友,那有且只有陆炳。陆炳他娘是嘉靖的乳母,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为尔汝之交。 陆炳最开始认识的並非明朝最聪明的皇帝,而是他的好兄弟朱厚熜。 “杨最临死前说什么?”嘉靖语气儘是刻薄。 “杨最后悔了。” “哦?”嘉靖好奇问道,“他要做伍子胥,將朕当成了夫差以博直名,他还会后悔?” 陆炳点头:“伍子胥是人,杨最也是人,什么忠啊奸啊,死到临头都一个样。” “额!哈哈哈哈哈哈!” 嘉靖痛快大笑,胸中郁著的气一扫而空, “小鹿,你说得好啊!到底是凡夫俗子,临死前如何不怕?!杨最啊杨最,朕还以为你是伍子胥、比干一般的人物,看来朕是高看你了。”嘉靖话锋一转,细细瞧著陆炳,“对了,听说有人要砸折杨最的腿,你拦著了?还把其他人屏退,只剩你和杨最。小鹿,这不像你啊。” 陆炳笑了笑:“陛下,朝中百官不是傻子,打折杨最的腿,叫百官以为锦衣卫只会严刑逼供,落得口实。他敢冒犯陛下,我要他死得心服口服。” “好个心服口服!” 嘉靖站起,负手来回走了两圈,仍不过癮,捡起横放在赭布上的磬杵,铜磬响起清亮悠长之音,毫无阻塞传出。乾清宫里,嘉靖只敢摆一个蒲团坐垫,只是多这一个坐垫,嘉靖和百官拉扯了一年有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幸好这是在西苑,嘉靖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寻常臣子连进都不让进,特別是嘉靖身处的这座寢宫,儼然已成道宫。 “朕未经三司,直接拿了杨最,此刻竟无人发一疏,定是憋著劲想和朕对著干。朕无心理他们,这事你帮朕挡下吧,若止不住,谁不服气就把谁拉到左顺门。” “陛下,臣记住了。”陆炳欣然领命,他是干这个的。 “对了,你觉得夏言如何?” 陆炳摇头:“臣鲜少与他打交道,不知道。” “呵呵,那朕换个问法,你觉得他是魔是道?” “若臣直言,夏言非魔非妖。” “他现在恐怕是忙坏了。”嘉靖意有所指说了句。 严府 “老爷,刑部左侍郎在外求见。” “见什么见?”不等严嵩开口,严世蕃横道,“我爹病了,谁来都他娘不见!你若拦不住,就给我收拾收拾滚蛋!” 喝退下人后,严世蕃仍不满,喘著粗气,起身砰得摔上门。 “爹,这帮人是要找您一起上疏呢!” 严嵩点头:“我如何不知?不必理他们。今天弹这个,明天劾那个,是非曲直看不明白,和他们搅在一起做什么?” 严世蕃竖起大拇指:“爹,还是您通透!儿子服!” “唉。” “您何故嘆气?” 严嵩拿起誊出的青词,“这篇写得这么好,却只得了第二,又被夏言压了一头。” “儿子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爹,不必发愁!”严世蕃呵呵一笑,“这次我们明著是第二,实则为第一。” “此话怎讲?” 严世蕃左瞧右看,神神秘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交给老子严嵩,严嵩折开,嚇了一跳。 竟是夏言的青词! “哪弄来的?!” 要知道,青词这玩意是给上天看的,若嘉靖没有將某篇青词传给其他人看,按理说,除了写青词的本人外,应只有嘉靖与念青词的太监二人能见! “嘿嘿。” 严嵩不再问,迫不及待打开誊抄的夏言青词, “这...”严嵩万万想不到夏言胆大包天!“磨镜篇?!夏言疯了!” “夏言刚直啊,”严世蕃拿过青词,扔进火盆里,盯著熊熊火苗,严世蕃喃喃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是时候了?”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严嵩的手抖个不停。 “远远没到。陛下还有用得著夏言的地方呢,爹,我们以不变应万变,那句话怎么说来著?福兮祸所依。您这礼部官职没什么实权,但如今形势下,没实权是好事,多做所错。夏言有通天的本事,可他毕竟是首辅,一竿子事他能全推开吗?只要做,就一定会错!” ...... “放开老子!” 疤脸足用了十个人,才把赵平和高冲薅出来。见手下脸上纷纷掛彩,疤脸冷笑,“两个牛犊子还不好按呢!” 赵平一见疤脸的腿,惊道:“你是刘瘸子?!” 疤脸从靴子里拔出刀,这藏刀的位置,又看得赵平眼皮一跳! “你厉害啊,连捣我两个弟兄的窝。什么时候马同知多了你这条疯狗?” 边说著,疤脸手法精湛,就像豁羊一样,连割断四五个人脖子,眨眼间只剩下赵平和高冲。 赵平和高冲对视一眼, 此时再不拼,真要死了! “韃靼?”疤脸一瞬间失神,紧跟著鼻子一酸,赵平从地上弹起,一脑袋顶在疤脸鼻子,顿时血流如注!哪怕疤脸发昏,手上仍死握著刀,高冲配合赵平,张嘴死咬住疤脸的手! “啊啊啊啊!”眼看著疤脸手要被咬断! “行了!” 熟悉的声音让场面一松。 “师爷?!”赵平和高冲齐声惊呼。 疤脸趁机踢开高冲,握著手腕,再晚一息,这只手绝对断了! 高冲眨眨眼,看向郝师爷,又看向疤脸,心中生出一阵寒意! 原来郝师爷从来没信任过自己! 他瞒著所有人,竟和顾同知掛上勾。难怪赵平不堪一击,郝师爷早把义军的弱点告诉刘瘸子了! “鬆绑。” 郝师爷挥挥手。 疤脸手下看向疤脸,疤脸骂一句,“耳朵聋了?师爷让鬆绑!” 赵平和高冲被拆开。 赵平反而没像高冲想的那么多,他和郝师爷明里暗里配合多年,被郝师爷耍过无数次,早习惯了。郝师爷没事最好,別的事,他全拋在脑后。 “师爷,为何要杀自己人!”高冲忍不住问道。 “自己人?你来看看。” 郝师爷让开身子,高冲疑惑走过去,身处水牢中自然看不明白,可现在俯瞰全景,一览无余!有近一半的人在用眉目传讯,神色尤其怪异! “他们都是马同知的人?!”高衝倒吸一口冷气。 凑过来的赵平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有不少是陪他称霸黑云山的老面孔,合著叛了大半?! “这些狗娘养的!”赵平气得双眼通红。 “这...这怎会?”高冲忍不住怀疑,“是早被...还是...” 郝师爷淡淡道:“就是这几日的事,咱们离开益都县前我筛过一遍,绝没这么多。” 郝师爷心里的话没全说出来,义军尚且被马同知渗透半数,那益都县內呢?还有几个自己人? 高冲瞪大眼睛, 马同知本事也太大了! 是如何將义军策反了这么多?! 甚至,从头到尾,马同知面没露一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现在说的好听,叫什么义军,名头改了,本性难改,还是一群匪,许下些利便叛了。”郝师爷依旧是毫无起伏的音调。 话虽如此,马同知能走到今日,纵横青州黑白两道,绝不是凡人! 赵平和高冲暂时经过了考验,郝师爷朝疤脸递了个眼神, “你们都退下!” 待只剩郝师爷等四人后,郝师爷努努嘴, “你姓什么?” 刘瘸子挠挠头:“其实我姓顾。” “顾?!顾同知是!”高冲问道。 “是我哥。” “嘶....”高冲哑住。“借刀杀人。” “不止是借刀杀人,姓马的要用我们剿匪,说是剿匪,实则是清理顾同知地面上的人马。自东向西,剿到最后,我们刚好距济南府一山之隔,姓马的想想办法,把我和赵平弄死,这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之后再原地收编这支义军,顺道將漕粮送到济南府,他便大功告成。” 环环相扣! 一步接著一步! 非要把郝师爷和赵平的用处彻底榨乾为止! 若马同知一直在益都县,郝师爷本想跑路了,短时间內如何也斗不过他。没想天无绝人之路!顾同知说动了知府,將马同知强调回去,马同知一离开益都县,郝师爷就有缓儿了! 赵平听得脑袋发热:“姓马的到底要他娘干啥?” 刘瘸子回道:“上献。” “什么意思?” “他想抱住新任户部尚书王杲的大腿,再进一步,当上青州府知府。新任户部尚书主漕运,青州又为输粮重地,他把这事办好了,给王杲脸上添光,王杲如何不提拔他?现在是青州府调不出那么人,知府和我哥也不帮他,他被逼急了,不管衙里的还是地面上的,他都要用上” “草,”赵平快人快语,“弄半天是要给別人舔脚!” 闻言刘瘸子一愣,觉得赵平颇为对脾气,哈哈大笑, “对,姓马的杂碎就是想舔脚了!” 接著,三人不约而同看向郝师爷, “师爷,接下来怎么干?” 郝师爷脱口而出, “劫粮!” 第二十四章:阴极而阳动 中间一个知府,左右两个同知。 三人不动声色,却谁也不先开口,如三角一般,相互架著。 马同知舟车劳顿,来回折腾,脸上掩不住的疲態。 一府与一县的人员行政编制大差不差,结构类似,无非是品秩提高,再有些零七八碎的特职。 青州知府寧致远早年为江西安福县丞,这么说不明了,可要说任时的安福知县是李如圭,那就清晰不少。 李如圭去到哪,寧致远就被带到哪,从江西到广西,从广西到陕西,等到李如圭回京入户部,寧致远也跟著回京,后又不知因为什么,被排挤出京。 京官与地方官员大不相同,京官有一套独特的政治逻辑。 京官若被降,或被停勘,尚有起復的可能。但要是被迁,也就是发出京城,政治生涯基本告吹。 青州府知府寧致远便是被迁出的。 剩下两位同知不必多说,生於斯长於斯,妥妥的地头蛇。不过,地头蛇也分大小,明显顾同知要差上马同知许多。 马同知忍不住,他要上进!没功夫和这俩人耗, “大人,太祖立国时,青州府为山东之基,后被济南府所替,彼时尚可爭个一二,今日已全不可相比,青、济如云壤之別!差在哪?便是差在漕运上!这次漕运是个机会,以我之见,不仅要缴足数,更要多缴粮!趁著秋收时节,也在新任户部尚书面前露露脸!” 寧致远不置可否,他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对弹倒李大人藉机上位的王杲自没有好感,別说助他政绩了,寧致远还想捣乱呢!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顾同知適时开口:“马大人可知青州府遭著灾呢?別的我先不提,我只说乐安县,算是府內为数不多保全乎的,县內百姓正值农时,你让他们交粮就罢了,还要他们送粮,折腾来折腾去,现在粮食还没收呢。马大人,你觉得这对吗?” 马同知皱眉:“资益都县粮是圣諭,怎么,你不服?” 顾同知一点就炸,起身剑指一横, “少拿这套说辞来压我!陛下是说以青州府漕运资益都县,是让你这么干吗?!咱把这事闹到京里!闹到圣前!看看谁在理!” “好了。”知府寧致远一副和事佬的样子,“你俩见面就吵,吵得不累,我都听累了。各家有各家事,谁也別管谁就是了。” 马同知冷哼一声,逼视顾同知,“知府大人说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筹我的漕粮,到时你別抢功就是!” 说罢,朝寧致远行个礼,甩袖离去。 马同知走出,招来属下, “义军距青石关还有段距离,趴在那几日不动了,派去催他们的人到了吗?” “刚来的急报,赵平他们被刘瘸子奇袭了,全军覆没。” “什么!!”马同知大惊,赵平这股子千人义军是一步重要的棋,说被灭就灭了?!“不对!” 马同知凝神想著, “胡宗宪练义军时我看过,哪怕是偷袭,刘瘸子也没本事让赵平全军覆没,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样,你把青石关周围的人全叫上,先把刘瘸子剿了再说!以防万一,官军也要发!” 属下被嚇了一跳,兵匪齐发去剿刘瘸子?! “如此大动干戈,您怕是要被抓到把柄啊!”马同知眼中狠厉愈甚, “无妨,只要漕粮一发,青州府也该换天了!” 洪武年间,青州府为山东治所,益都则为青州治所。因漕运发展,济南重於青州,益都地位一落千丈。但,在青州府內,益都县的位置仍然是得天独厚,此县位於青州府偏西,同样近於漕运。 在马同知的安排下,赵平从东出发,行到最西剿匪,再从西到东,走了个来回,以此疲劳其军。 益都县已然成为青州府政斗的暴风眼,甚至,也在渐渐影响著京中局势。 “寻到了吗?”胡宗宪鬍子拉碴,全没有初入益都时的意气风发。见县丞走进,他將正写的文字往里一掖。 谁都不能信任。 县丞稟道:“寻不到,將郝师爷家地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混帐!你把他俩叫来!” “是。” 没一会,主薄佝著身子走入,典史躡在主薄身后。俩人不比胡宗宪立整多少,一门心思扑在了郝师爷的赃款上! 若能找到这笔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胡宗宪强忍怒火:“找到了吗?” “还没有,”主薄又拍著胸脯道,“太爷若再能给我三日!我定能...” “再给你三日?” “是!” 胡宗宪將身前积压的案卷往地上一推,低吼道,“本官用不用再给你三十日?!!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主薄、典史忙道:“太爷!我们错了!不用三日,半日,半日!只要能把郝师爷的钱找出来,一切水到渠成!” “我看你们是疯了。滚!” 主薄和典史齐齐退下。 胡宗宪扶额道:“等师爷回来,我要如何交待?” “看这样,师爷凶多吉少。怕是回不来了。”县丞眯眼看向二人背影。 “你说什么?”胡宗宪警觉。 县丞上前,低声道,“太爷,这两个王八蛋恐怕是反到马同知那里去了。前些日子,县內来了个牙商,马同知前脚到,牙商后脚到,那两个蠢货去敲诈,反落了把柄,被马同知拿住。” 胡宗宪上下打量县丞,闭口不言。 县丞急啊,“太爷!师爷生死难料,但衙中更是暗流涌动!您若再不出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趁著他俩去搜师爷,我们暗度陈仓去搜他俩家!只要坐实,立刻將他们拿下!” 县丞竖掌为刀,自半空而下切得乾脆。 “將这些案卷捡起吧,你陪本官在这处理公务。” “太爷,哪还能处...”说著,县丞缓缓睁大眼睛,“您早派人去搜了?” 胡宗宪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也?!”县丞又惊! 胡宗宪淡淡道, “贪,算不上大错。” 那什么算大错? 县丞心服口服,候在胡宗宪身旁。 县丞仍有一事不解,忍不住问道, “太爷,我看马同知是真想重用您,您也有利於他,为何您不从马同知呢?你若是真心为他做事,局势绝不会至於此。” 胡宗宪看向县丞, 认真问道, “魔道相爭胜者谁?” 夏言折开严嵩的青词。 “呵呵,魔道相爭?你也配提?”青词被甩进火盆,火盆里的火映著夏言的脸忽明忽暗,“魔是魔,道是道。魔自以为是道,道又会被当成魔。谁对谁错?就看胜者是谁吧。” 说罢,夏言换上官服。 已过了寅牌。 又一次內阁会议要开。 夏言似预见了等下的腥风血雨。 换汤不换药, 还是钱的事! 第二十五章:耳听怒 “大人留步。” 夏言行过左顺门,被一人叫住。 粗看之下,来人最叫印象深刻的是眉毛,他与兵部尚书张瓚眉型相似,俱像是笔毫浸满了墨,再由书道大家落笔写出又厚又平的一笔。 不过,若再细看,此人实与张瓚的眉毛大有差异,张瓚眉毛出锋不止,直接从攒竹穴飞到了太阳穴,犹不见止。 此人的眉毛,则起处藏锋,收时克制。 “呵呵,周都锋。” 来人正是弹倒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吏部给事中周怡! 周怡向夏言施礼,夏言欣然受了,夏言为周怡的顶头上司,如何受不得一礼。 几个腰掛乌木牌的火者正擦拭著左顺门柱础,各处被擦得发亮, 杨最拼死一撞的痕跡全被抹去。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夏言扬扬下巴,“说话就说话,有什么避人的,就在这说。”说著,按下要起身离开的火者。 周怡看不到的地方,夏言总是嘴角勾起看著他,眼中不掩欣赏。 老朋友李如圭被弹倒,不怪周怡。 为何说不怪呢? 周怡弹李如圭的奏疏是在嘉靖十七年上的,今年是嘉靖十九年,这篇奏疏被留中了两年,在李如圭倒台前才被翻出来! 这事应付过去再简单不过,因何周怡的弹劾两年才被找出来,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司礼监办事不力,连罚几十个太监才算完。 周怡求道:“请您借一步说话。” 夏言看了周怡一会,示意周怡带路,周怡大喜,往西引了夏言几步。过了左顺门,往东走几十步,便到了內阁,宫內就这么大,周怡还能把夏言带到哪去? 站定。 夏言示意周怡稍安勿躁,向左顺门火者招呼道,“来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一火者恭敬快步行来,躬身不敢直视夏言, “大人。” “门擦得亮,这墙还污著呢,做事不可顾外不顾里。” 顺著夏言说的地方一瞅,小火者魂儿都要嚇飞了! 竟有个已发黑的血点子! 许是杨最的血蹦到哪个锦衣卫身上,被带进来的! 宫內对杨最的事讳莫如深,要是漏了这一个血点子,今个这群火者都要受重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这便擦。” 周怡思索著看向撅腚猛乾的小火者。 “有话快说,我没功夫和你耽搁。” 周怡嘴抿成一条缝。 夏言笑骂道:“你个崴货,叫你说你又不说了,你不说我说。你现在厉害著呢,隨手一弹要嚇得朝堂震三震。 我有一事倒一直想不明白,你弹李如圭、弹张瓚,不说对不对,最起码你自己说得通,也算有点歪理。可刘天和哪里惹到你了,你为何弹他?” 吏部给事中周怡弹劾了三个人, 户部尚书李如圭,兵部尚书张瓚,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 一直到今日为止,这三人的结局是, 李如圭被黜。 张瓚如日中天。 刘天和不声不响。 夏言不知道,周怡弹劾刘天和是为点什么。 说起刘天和这人,他是大明为数不多低头做事的能臣。都政甘肃,巡抚陕西,所到地方百姓无不颂念其德。不仅有文治,还有武功哩! 嘉靖十五年,刘天和任兵部左侍郎,总制三边军务,韃靼吉囊进攻凉州,刘天和致胜大捷,引得满朝譁然! 奇怪的是,本以为刘天和会更进一步,以功进拜兵部尚书,但结果是,没几日,他被“升”为南京户部尚书。立了大功的兵部左侍郎去南京做户部尚书,明升暗降! 南京这地方狗都不去,两京制下,北京有什么官职,南京原模原样也有什么官职,可比起实权就差远了! 南京户部尚书除了给北京吸血外,再没旁的事。 另外,刘天和从外地府官做到京官,又从京官被发了出去,又是南京,他政治生涯基本是凉透了。 以前攀附他的人早就不理他,周怡却在两年前刘天和最失势的时候弹劾他,挺莫名其妙。 周怡还是不说话。 夏言不动声色扫了小火者一眼,对周怡肃容喝道,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不说话是哑巴了?!” 周怡嘆口气,总算开口,“大人,下官弹劾刘天和,是因他貽误战机!” “你还懂兵事?” “下官不懂。” 夏言眨眨眼,想了想,“我都不知刘天和是怎貽误了战机,你是如何知道的?” 周怡被夏言的话问愣住。 灯下黑! 他从来没想过这事! 是啊,我是如何知道的?! 不仅是刘天和,李如圭和张瓚的事在嘉靖十七年时也算是密辛,小小的周怡为何总是知道? 夏言意味深长看了周怡一眼, “你找我到底要说何事?” 小火者仍在蹭著污点,可那小血点子,早被蹭乾净了,周怡心惊的看了小火者一眼,如实道, “大人,下官找您,是为了户部的事。” “呵,你管得倒挺宽,说吧,户部什么事?” 周怡急道:“户部本只有存银六十万,竟被兵部全要走了!眼下又有各处用钱的地方,陛下还要修建道宫,下官人微言轻,连上了几道奏疏全没溅起水。才想著来找大人,请大人为国为民,万不可再让户部为大兴土木批钱了! 国库要亏空干了!” 夏言摆摆手:“知道了,你忙去吧。” 说罢,再不理周怡,踩著点走入內阁。 周怡看了眼夏言背影,又看了眼小火者,重重跺脚。 “哎呀!” “夏阁老!” “夏大人!” “阁老!” 除了夏言,其余阁员俱已就位。 照比上次內阁会议,多了一张新面孔。 当然,上次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今日也在! “夏阁老。” 新面孔起身行礼,神情諂媚。 这是前日被嘉靖擢进阁的新阁员,工部尚书甘为霖。 至於一直不露面的次辅顾鼎臣,估摸著也快被踢出內阁了。 夏言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眾人心思各异,神情各异。 其中以户部尚书王杲最是春光满面!人逢喜事精神爽。 初任户部尚书时,王杲处处掣肘,好像整个天地都跟他拧著劲的干,最近却不一样了...顺!太顺了!王杲所言,便会在朝中千呼百应!王杲要做的事,各府院毫无滯涩,全力配合! 我们这位王大人顺畅到连走路都似腾云驾雾! “郑公公,我们开始了?” 夏言询问。 司礼监掌印郑迁愧道:“夏大人莫要如此,咱家全是个旁听,莫要折煞咱家。” 夏言点头, “开议吧。” 一句开议,阁中足足静了十几息, 没人先出招,都在等著別人出招! 夏言扫过郑公公、张瓚、新入阁的工部尚书甘为霖, 又扫过王杲, 最后再看一眼翟鑾。 “罢了,今日不知怎的,都不爱说话了,你们不说,那就由我先说吧。 第一件事,安南军费已拨到前线,左都御史毛伯温回奏,称前线將士甚喜。王大人,这钱你拨的不错。张大人,这钱你要的也不错。” 户、兵两部尚书面带喜色, “全赖夏阁老!” 两部尚书喜了,郑公公更喜。 朝中的事就是如此有趣, 没拨安南军费前,为了这笔钱,各府各院斗得头破血流,甚至连户部尚书也被拿下了,户部兵部互视对方为仇讎。 等到这钱拨下去,兵部高兴了,户部高兴了,宫里也高兴了,皆大欢喜! 那是谁不高兴呢? 夏言少有的笑了笑:“王大人功不止於此。你大兴漕运,又行代折之法,等秋收过后,天下粮食珍宝都可集於京。” “哪里哪里。”王杲连连谦虚。 郑迁面带微笑,看著王杲点头。 “甘大人。” “阁老。”工部尚书甘如霖连忙起身。 他曾被夏言揍过,对夏言一直怕得不行! “郊庙,雩坛,宫殿,皇陵,上下工事皆由你一手督办。此番入阁,想来也是为了要钱吧。” 全没想到夏言这么直接! 甘为霖快速偷看了张瓚一眼,张瓚目视前方,心里暗骂甘为霖蠢货! 郑公公解围道:“夏阁老此言差矣,千言万语,说到底不就是个钱吗?兵部要钱,你吏部也要钱,工部难道就不用钱了?” “哈哈哈,”夏言一缓,“郑公公说的是。” 隨即朝甘为霖伸手,手冲向户部尚书王杲, “请便。” 第二十六章:一招 “请便。” 工部尚书甘为霖初入內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郑公公都要被甘为霖气笑了,他再开口递话说不过去,给兵部尚书张瓚使了个眼色。 张瓚没法再装看不见,咳嗽两声, “咳咳,甘大人,夏阁老叫你说,你畅所欲言便是。你我俱是为国为民,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拘谨。” “王大人,工部要请拨款。”甘为霖鼓起勇气。 王杲点头,淡淡道,“要做什么?要多少?” “几处宫殿年久失修,最近的乾清宫距上次修葺已是正德年间的事,前些日子有公公瞧见文华殿內的栋樑开裂了...” 顿了顿。 郑公公不动声色,“是有此事。” 甘为霖继续道:“此事再拖不得,我粗算一下,恐怕要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王杲手一抖,茶水溅了鬍子,“要这么多吗?” 甘为霖苦笑:“王大人,我已经是精打细算要的。木材要从云贵大山里运,光这一项的费就要一百五十万。”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何不用漕运?” “你有所不知。”甘为霖解释道,“重点不是用漕运运到京城,费钱的是从山中运到漕运那一截,山路难走,运出来不免开山伐木,人物俱废,这钱如何省?” 甘为霖点到为止,再不说了。 反正难题都拋给了户部! 除了夏言仰著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其余人皆是眼观鼻,把头埋下。 谁也不傻,说是修葺宫殿,实则这钱是要用来建道观的! 可这理由找得太好,挑不出一点毛病。宫殿年久失修,都看到文华殿开裂了,工部找你户部要钱,你户部不批,若真来个房倒屋塌出了什么事,你王杲能担待得起吗? 当官是工作,犯不著赔上身家性命吧! 王杲是真掏不出这钱! 自用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化解批粮益都县的事,王杲这招用得愈发熟稔,可谓一招鲜吃遍天。 安南军费事情解决了,王杲本能閒下心,想办法弄钱投入到两淮漕运,没想到尚未起步,转眼又是一笔天大的数字砸下来! 三百五十万啊! 大明朝一年的粮食税收折银不过两百万两上下! 若拨了这笔钱,国库將出现巨大赤字! “若王大人不信,等会我带你去文华殿看看。”工部尚书甘为霖学得真快!嘉靖赞甘为霖敏能集事。 敏是八面玲瓏,会看眼色。 能集事,便是能划拉。 又会看眼色,又能划拉,难怪其余各部尚书来去如水,独他一占工部尚书便是十五年!除了被郭勛弹劾,歇了两年外,从嘉靖二年到嘉靖十九年,长盛不衰! “不必看,不必看。”王杲额顶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无比后悔批了安南军费! 陛下因此事生气,杀进內阁,训了王杲一通! 王杲想著,这钱不批恐怕也行! 给兵部批钱似开闸放水,再也收不住,之后工部要钱你批不批?礼部呢?吏部要给官员开俸啊,你也得批吧! 倒不如都不批了!一碗水端平! 王杲求助似的看向夏言, 夏言开口:“甘大人,你不必催,现在各府院內谁不缺钱?不止是京中,各外地府要不要钱?” 甘为霖怕夏言怕到了骨子里,夏言一开口,立刻便把甘为霖积攒起来的声势打下去了! 郑公公面容一肃。 找王杲要钱不难,难的是过夏言这一关,他们早想到夏言不会轻易让户部拨出这钱! 甘为霖被夏言呵斥,乱了阵脚,“若要的太多,先只修文华殿也可。” 蠢猪!!! 闻言,郑公公和张瓚在心中齐声咒骂! 借著文华殿要钱,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局势大好时,討价还价间,你倒好!先把底线亮出来了!做生意都没有这样的吧! 郑公公再想开口找补,为时已晚,工部尚书都这么说了,自己一个內廷的人一直插话说不行是怎么回事? “只修文华殿?”夏言问道。 “是...”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甘为霖更蔫,偷看了郑公公一眼,郑公公冷若冰霜。 “你看呢?” 户部尚书王杲连连点头:“行!行!” 生怕再生变数,王杲连价都不问了,反正只修一个殿,总比全修了便宜! “不行!” 有人突兀打断! 眾人看去,还是夏言! 夏言皱眉道:“文华殿是必须要修的,別的殿没看到开裂,难道就不修了?非要等到出事再修就晚了。这事拖不得,无论如何要修。而且都要修!” 王杲脸煞白如纸。其余甘为霖、郑公公、张瓚几人也不比他平静! 谁都不知道夏言在搞什么! 紧接著,夏言掏出一张纸,轻飘飘落在王杲面前, “这是我吏部要用的款项,你也一併准了吧。” ...... 马同知的算计不可谓不周密。 赵平义军自东向西剿匪,掏了匪窝子,粮食抢了不少,这些有背景的土匪不比赵平穷, 赵平剿匪、抢粮、押粮,最后的终点,正是起点, 益都县。 马同知候在益都县,人要,粮也要。 漕运最重要的两项一应俱全。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马同知死赖在益都县的打算被寧知府和顾同知破了,马同知再势大,也不敢公然违抗顶头上司的命令,只能离开益都县。 没有马同知亲自守在终点接粮,这道谋算便弱了两分,虽弱了两分,但到底还能做下去。 彻底打乱马同知计划的是, 益都县义军全被俘虏! 本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的大好局面,转眼间人粮两空! 马同知强发青石关周遭官匪,是实在没办法了,人和粮,必须抢回来一样! 周遭官匪听著唬人,实则在寧知府的掣肘下,马同知只能调五十官兵,匪数三百。 与千人规模的赵平义军相比,实在不够看。 敌动我不动, 郝师爷与马同知隔空对弈。 “师爷,果然如您所料,姓马的坐不住了,咱们扣著粮,他急死了!”赵平幸灾乐祸。 高冲冷嘲:“官匪齐发,我看他是昏了头。” 赵平:“定是以为刘瘸子剿我们,同样损失惨重,想要一网打尽。” “赵平,高冲,”郝师爷点兵点將,“你俩各带三十人,兵分两路,一个东一个西,以益都县为中心,转著圈的搜。” “你是说!”高冲猛地瞪大眼睛。 “对!”郝师爷手点堪舆图,“我们的確有粮,但应付漕运远远不够,为了能最快输粮,我猜姓马的早就把粮囤过来了。只是不知藏在哪,不过,绝不会出这一片。” 郝师爷將青石山和益都县连起。 “好办法!”高冲兴奋,“姓马的倾巢而出,顾头不顾腚,我们便掏他腚!” 赵平微微担心道,“我们带走六十人,这边怎么办?你能应付过来吗?” 见赵平看向自己,刘瘸子冷笑。 “你们放心去,现在就去。你们带刘瘸子的人。” 赵平、高冲领命:“是!” 在场的三人,义军、隨侍、土匪,郝师爷的地位反而最高,最起码算是个幕僚,这才指挥得动他们。 刘瘸子抽刀:“我去拢人,干他娘的!” “不必。”郝师爷勾勾嘴角,“把益都县义军全放出去。” 刘瘸子不解其意:“里面有叛变马同知的啊!” “嗯,全放,咱们的人混在一起放。” 刘瘸子愣住,想了一会儿,眼皮子抖动, 心服口服, “师爷,高!” 第二十七章:生死之间 双蛇山下,马同知派出的人已將此地四处围住。 兵法有云:围三闕一。这支人马则不然,各处不漏风,包的像捏实大馅饺子,誓要將刘瘸子赶尽杀绝! “大人,上不上?!” 匪首们眾星拱月捧著一年轻人,年轻人长相与马同知三四分相似, 正是马同知的族弟马尚行。 马同知自称自个祖上是三宝太监的那支马家,给成祖皇帝立过大功,但一没族谱,二没祖祠,是真是假无处可考。 只知马家百十年来,官做最大的就是马同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马同知族人没几个能拿得出手,唯独族弟马尚行被颇为器重。 自马同知入益都县,马尚行便跟在暗处,各地漕运发粮全被他弄到益都县周边,等时机一到,连人带粮运过青石关。 胡宗宪动杀心那次,也是马尚行带著十几人埋伏在周围。 现在马尚行手中的粮食有五千石,嘉靖两次赏赐给胡宗宪共计六千石,马同知扣下了两千石,再加上这些年搜刮的粮食,一共是这些数。 不要以为五千石太少,要知道,这五千石俱是品质上上的白熟粳糯米!皇宫內达官贵人平时吃的就是这口! 青州府漕运粮食自有数十万石,但最出彩的,是这五千石! 赵平义军手中有八百石,五千加上八百,五千八百石白熟粳糯米,是马同知抱上户部尚书王杲大腿的底牌! 下半辈子能不能一飞冲天,只看这一哆嗦! 马尚行誓要帮族兄办成此事! “人点齐了吗?” “都点齐了!” “上!”马尚行当机立断,他没有时间耽搁,“等下...” 正要围剿双蛇山,见有几百號人一瘸一拐的走下山, 其中一匪首激动道:“大人威武!刘瘸子降了!” “不对!”马尚行定睛一看,认出几个熟面孔,“是益都县义军!” “噫,这段我听戏本子时听过啊!刘瘸子太他娘阴了!等咱接这些人时,刘瘸子就杀过来!马大人,绝不可上当啊!” “呵呵。你这蠢货都知道,我能不知道?”马尚行嘴上骂著,心里却凝重。 益都县义军是马同知计划的重要一环,义军中已有大半数被策反,只要赵平一死,自己可顺理成章接手这支义军,再用义军向青石关运粮,大功告成矣! 马尚行虽用著山匪,但绝不会把运漕的任务交给这帮人!山匪说到底是匪! 益都县义军此前也是山匪,可他们当过一个月的兵, 不要小看这身份的转变! 体验过不需要烧杀抢掠也能吃饱的日子,再让他们当匪,他们回不去了。但凡有一点点机会,他们打死不会放弃义军的身份。 “您快说干不干啊!人马上要过来了!” 马尚行抄起弓,嗖嗖嗖射死几人,迎面而来的数百益都县义军为之一顿! “我们是益都县义军!” “別杀我们啊!” “自己人!自己人!” “一个一个过来!谁要是走快了!一律射杀!”马尚行转头低声交待,“找出一队人看著,只要乱了,就射他们!其余人跟我退到河对岸。我要他们淌水走过来!” 马尚行小心谨慎,带人退到河对岸,益都县义军一个个走过来,淌过河,被马尚行的人按住,搜查一翻,再关起来! 一直折腾到晚上,才把义军尽数收拢。 “你们怎会被放出来?” “是,是刘瘸子放了我们。刘瘸子太狠,被他抓出水牢的弟兄都死了!” “刘瘸子为何放你们?” “他跑了!” “跑了?!” “对!” 身旁匪首冷笑:“马大人,刘瘸子定是害怕了!” 马尚行抬起手问:“看见粮食了吗?” “没,没有,我们一被抓住就被按在了水牢。” 马尚行又审了几个人,回答大差不差。 “大人!”一人飞马疾驰赶到。 马尚行急不可耐问道,“怎么样!” “东边咱们的人看见刘瘸子人马了!” 刘瘸子跑了! 而且早就跑了! 马尚行这才信了此事! “刘瘸子说跑就跑,莫非咱们扑空了?!粮食准被他带跑了!刘瘸子押著粮食定走不快,马大人,我们追不追!” 马尚行被聒噪得烦,抬手打断, “不用追。刘瘸子跑了,粮食还在山上。 刘瘸子奇袭赵平的兵马绝对不多,不然他一下山我这儿就知道了,赵平手里的粮食有八百石,他这点人马怎么押八百石粮食?粮食就在山上,刘瘸子不敢与我们爭锋,听起来也...” 正说著,双蛇山亮了! “他还留了人烧山?!” 马尚行再稳不住,按理说他此行能找回益都县义军已是意外之喜,可,上献给户部尚书的精粮自然多多益善! 为了族兄的前途,这八百石粮食冒死也要抢回来! “快带人上山!把粮食抢回来!快!” 马尚行阵脚大乱。 匪首急道:“大人,不行啊!咱就三四百號人,人手不够啊!” 说罢,几人视线齐齐望向被关起来的益都县义军! 一念之间, 马尚行咬牙:“放人!全用上!” 双蛇山火光冲天而起,山坳只有郝师爷、刘瘸子十几人,四面都有马尚行的人看著,做戏做全,郝师爷真让刘瘸子的人马逃了,可剩下的人跑不出去了。不过,郝师爷没想跑。 粮食是在山上,烧的也是粮食! 反正郝师爷用不著这粮食。 曾在边关杀过韃靼的刘瘸子,此时手脚发凉! 没成想,马尚行小心到这般地步!將益都县义军一个一个接过去关起来,不给一丝机会! 郝师爷出一招,马尚行就应一招。 再耽搁时间,赵平、高冲偷粮的事迟早暴露,没办法只能点燃粮草,逼著马尚行上山! “师,师爷,要是粮食烧光,他们还不上山,我们...”刘瘸子嗓子冒烟,说一个字咽一口吐沫。 “我们必死无疑。” “这!”刘瘸子猛地发现, 郝师爷脸上儘是疯狂! “必死无疑。”郝师爷重复一遍,“赵平、高冲会被发现,只要马同知出手,他俩在青州府內无处可逃。你我要被活活烧死在山上,即使侥倖活下来,也会被下面的贼军搜出来杀了。 哦,对了,忘说了,马同知有人有粮,漕运一切顺利,他会受到户部尚书赏识,做成青州知府,你哥也没有活路了。” 刘瘸子听得脑袋发胀,不知是火烧大了的原因还是什么,刘瘸子喘不上气! “你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吗?” 郝师爷笑著问道。 刘瘸子傻住,不知为何要问这话,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当郝师爷疯了! 郝师爷见状,回道, “谁也不知道。” 人事尽足,剩下交给天意! 来,赌命吧! 士气低落到谷底, 刘瘸子绝望了。 “上山了!他们上山了!” 有个眼尖的扯开嗓子欢呼,刘瘸子扑过去, “哪呢!” “就在那!北边!” 马尚行人马混著益都县义军,从双蛇山北麓上山! 刘瘸子激动哭了! “师爷,他们上山了!” 郝师爷笑了笑,手指天,露出森白的牙齿, “喏,是我头上的云彩落雨了。” 第二十八章:权术 “夏言真这么说的?” “万岁爷,您看。” 司礼监掌印郑公公呈上一道疏。 嘉靖打开。 疏中儘是半个时辰前眾阁员的对话內容,一字不缺! 难怪郑公公能做到司礼监掌印,这博闻强记的本领,万中无一! 稟笔太监黄锦立在郑公公身后半步。 “呵呵,”嘉靖看罢,將密疏一拋,好巧不巧落在黄锦脚下。 稟笔太监黄锦弯腰捡起, “万岁爷,夏言是开窍了?” 无人回他。 黄锦双膝砸在地上, “掌嘴。”嘉靖淡淡道。 “奴才错了!” 啪!啪!啪! 黄锦对自己下死手,只扇右脸,每一下都抡圆了,右脸肿起,血带著痰从嘴角成溜儿的滴。 “夏言是內阁首辅,是朕的肱骨之臣,你个狗奴才搬动是非,闹到朕面前来了?” 嘉靖语气儘是讥讽刻薄。 “奴才不敢...” “朕看你最近太得意了,在朕眼皮子底下,把夏言的青词誊了一份偷拿给严世蕃。严家是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不想做朕的奴才,要去做严家的奴才了?” 啪! 天威浩荡,嘉靖这话要逼死黄锦! 黄锦咚咚磕头,额顶血肉模糊一片,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你看,又不听朕的话了。” 黄锦止住磕头,再右手轮圆扇脸。 啪!啪!啪! 嘉靖心疼看著宫內地砖, “再把朕宫內什么弄坏了,朕要你狗命。” 嘉靖视线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 黄锦受罚,郑公公全程没说一句话。 嘉靖继位不久,便以整顿內廷为名,打杀了一批太监,雷厉风行,让当时的外朝以为嘉靖是明君。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迁便是之后被嘉靖任为司礼监掌印牌子。 “朕帮你管教管教。” 郑公公脸嚇得煞白,“我们都是万岁爷的奴才!” 嘉靖不理,皱眉看向被黄锦血痰弄污的地方。 “行了行了!” 黄锦再不敢不听嘉靖的话,立马止住。 “你去舔乾净。”嘉靖抬抬手指。 郑公公一愣,隨后会意,四肢並用爬到黄锦身前,伸出舌头,舔舐著地上一圈血痰。 这般噁心的场景,嘉靖看得是津津有味。 郑公公强咽下血腥恶臭, “万岁爷,奴才都舔乾净了。” 嘉靖托手撑脸,半依半靠,上下打量著黄锦, “朕不仅將夏言的青词点为第一,还誊了一份严嵩的青词给夏言看。你倒好,反誊了一份夏言的青词给严嵩看,你是要与朕打擂台了?” 黄锦早看不清眼前了,下意识还要磕头,被郑公公扶住, “別弄脏了这儿,给万岁爷回话就行。” 黄锦呜咽道:“奴才错了,奴才不敢对不起万岁爷。” “严嵩青词那么长,你都能记住,显你记性好了。”嘉靖嘴上说著,视线却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 郑公公不住颤抖。 “去隆宗门跪著吧。” 內廷走到外朝要经过隆宗门。 隆宗门有一处大石碑,为太祖皇帝朱元璋所立,“內廷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是,万岁爷。” 两位大璫跪行出西苑,临走前,郑公公又用袖子在地砖上抹了抹。 等他们退出, “来人。”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走入, “把那捡起来,朕再看看。” “是。”陆炳弯腰捡起內阁会议记录,呈给嘉靖。 嘉靖再不似第一次看得那般隨意,紧锁著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品著。 陆炳自觉退到一旁,他知道陛下还要找他做事。 许久,嘉靖放下记录, “叫张瓚来。” “是,陛下。” “等下。” 嘉靖又想了想, “叫王杲来,再让张瓚在后等著。朕与张瓚说话时,再让郭勛在后等著。都叫去乾清宫。” 陆炳会意, 这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先让兵部尚书张瓚暗中听王杲的话。后让翊国公郭勛暗中听张瓚的话。 需要掌握好时机。 幸好这对陆炳来说不难。 “是,陛下。” 嘉靖移驾乾清宫,刚刚坐稳,户部尚书王杲被带入。 嘉靖鲜少直面各部尚书议事,这位皇帝颇为民主,凡事都让內阁先议,经司礼监传,他再拍板。 看似凡事都由嘉靖最后拍板,实则这最后一道程序是走个过场,內阁议过后,能送到嘉靖面前的,嘉靖无一不批。 这次太反常了。 两位司礼监大璫被打出去,皇帝和外朝间的隔断被摘走,嘉靖只能直面朝臣。 王杲一步步走的沉重,死了老爹的都没他看起来惨, 瞧王杲这样,嘉靖忍笑, “微臣参见陛下。” “你们內阁议的事朕都知道了,工部要多少钱,你比朕清楚。大明的钱袋子被你抓著,朕知你不好做...工部加上吏部,一共要多少钱?” 嘉靖向西侧看了看, 兵部尚书张瓚应就在那听著。 王杲实在没招了,哑著嗓子道, “陛下,工部要三百五十万,吏部要一百五十万,共计五百万两啊!” 动漕运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是有上限的。 凑个几十万还成,挪出五百万两绝对不可能! 户部兜比脸乾净, 拿五百万两,已完全超出王杲的能力范围!!! “五百万两...”嘉靖长嘆口气,“就算朕从不过问户部事,但朕也知道,户部绝拿不出这么多钱,硬要户部拿出来,社稷也就毁了。” 王杲被说得鼻子一酸,满腔的委屈往外顶, “陛下圣明。” “朕也有错啊。”嘉靖闭上眼,“朕用你用得太急,李如圭那法子是对的,你还没闹明白,朕便硬把你提上来。” 王杲捏紧拳头,想说两句,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心情五味杂陈, 既有被陛下赏识的感激,又有掏不出钱的愧疚,还有对李如圭的嫉妒... “朕有错,朕便弥补。吏部的钱要发,工部的钱也要发,这都是避不开的事。唉!这样吧,你再去算算户部能拿出多少,朕也从內帑拿钱,我们同舟共济,把这关过了。” 一听这话,王杲羞愧至极! 全没注意嘉靖没看著他,而是瞧著西边。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岂能让陛下拿內帑的钱补国库亏空!若真如此,微臣再没脸做下去了!” 第二十九章:丝和布 “若真如此,微臣没脸再做了!”户部尚书王杲像是麵团捏的,寅牌时脸如春光,短短几个时辰,竟清癯得脱相。 短短一天,王杲的精气神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微臣千不该万不该拨了安南军费,若手中还有这六十万两...唉!” 王杲肠子都悔青了。 尤其是见陛下这般圣明! 你说我拨出这钱干什么呢?!最起码再拖上个几日啊! 嘉靖高坐天上,王杲满脑子钱,丝毫没注意到陛下著服完全不合规制! 贵为社稷主的嘉靖身裹顶好的称合罗锦丝,垂面为暗光龙文,在宫內看不出什么稀奇的,可若是被太阳一照,隱起的五彩斑斕会爭著往外钻! 嘉靖动作温柔,手抚身上锦丝,皮肤再嫩滑的女子都不如这手感,“不怪你,安南军费是拖不住了。在安南的毛伯温催你,在京的张瓚也催你,纵使朕护你...也护不住。况且这六十万两不抵事。” “微臣再想想办法!”王杲咬牙。 抚摸锦丝的手一停, “你还能想出办法?”嘉靖略带惊异的看向王杲。 “能凑出一点是一点,微臣绝不能让陛下动內帑的钱!”王杲硬著头皮说道。 嘉靖讚许的看了王杲一眼, “有事多与夏言商量,他阅歷足,经歷的事多,你多找他请教不吃亏的。” “是,陛下。”看出陛下有赶人的意思,王杲识相,“微臣便退了。” “去吧。” 嘉靖拂手。丝袖嫩得像水中的水草,跟著嘉靖的手拂动。 王杲前脚走,张瓚后脚被带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踩好点,迎在宫门外,垂垂老矣的翊国公郭勛正好迎面走来。 郭勛每一步好似费了老大的力,走几步便要喘喘,按理说,郭勛不到七十岁,保养得宜,远没老成这样。 陆炳一动不动,全没有上前搀扶郭勛的意思,郭勛见状,嘆口气,步伐快了几分。 “翊国公。” “陆大人...”郭勛喘匀气,“最近腿脚不利索,走得慢了些,劳您久等了。” “无妨,走得再慢,也总归能走到。翊国公,请。” 翊国公郭勛被带进一处密室,连丹墀都不用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乾清宫。这处密室前有一层雕文槅窗,乾清宫內声响能毫无阻塞的传进,从乾清宫內,哪怕贴上脸瞧这道槅窗也不会看出门道。 郭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一炷香前,张瓚在密室內的痕跡已全部清理乾净。 “你安南军费要得这般急,是要催死王杲吗?” 嘉靖责问声透过槅窗传进,郭勛不敢坐,他也没处坐,密室內没有一把圈椅,郭勛快步走到槅窗前,低头听著。 “陛下!全是微臣的错!微臣初掌兵部,被毛伯温催急了,乱了方寸,请陛下责罚!” 嘉靖一缓:“罢了,你也是为了朕,为了社稷,你怕安南军譁变,好事变成坏事。朕不罚你。” “臣之才力不足以应兵部尚书之职!臣请陛下另择贤能!” 郭勛將手搭在槅窗上,这只手不像老人般乾瘦,而是如女子一般小,甚至全无皱纹。 静了好久。 “自朕用你以来,你倒是第一次说要撂挑子不干。” 郭勛手指扣紧槅窗。 “你是翊国公荐的,你可想过,你若才干不足,翊国公把你荐到朕面前来,岂非他老眼昏?朕用你,还赞你为福將,临到要用你的时候,你反倒撂挑子不干了。你把朕置於何地?” “微臣错了!” 张瓚本就不想辞官,嘴上说说而已,嘉靖一给他递话,张瓚立即坡下驴。 郭勛视线冰冷得穿过槅窗,扎在张瓚身上!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嘉靖没来由的念了一句。 念到“父父子子”,几乎是同时,槅窗內外的两人身子一抖! “你为朕好,朕也为你好。各部要钱,离年根不差几个月,用钱的地方会更多,朕想著,掏內帑的钱,先把这冬天捱过...张瓚?” 嘉靖皱眉看向张瓚,张瓚汗如雨下! 其实,方才张瓚在密室內,已听过一次陛下要动內帑,何故陛下又说一次?! 张瓚一下想通了! 他把头微微拧到东边,身子痉挛著跟著拧,好似西边有什么骇人巨兽一般! “稟陛下,微臣正听著呢!” “嗯,听著就好。”嘉靖继续道,“吏部、工部要钱,户部掏钱,这三部的事与你兵部无关。朕找你来,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朕用上內帑的钱,能不能挺过这关?” 密室內的郭勛侧了侧身子,耳朵贴上槅窗。 “臣与王大人想的一样!微臣纵万死也不能看著陛下动用內帑的钱!” 张瓚聪明劲全用在了这一句! 说罢,槅窗似烫手,郭勛猛地往后退两步! 张瓚知道有人在听。又暗示密室內的某人,我知道你在听。 嘉靖哈哈笑了两声,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去吧。” 张瓚恨不得马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是,陛下。” “对了,”嘉靖叫住张瓚,“朕有句话差点忘和你说。” 张瓚停住,洗耳恭听。 “小杖受,大杖走,方为孝道!” 光是站著,张瓚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该做的事他都听话做了啊! “去吧。” 嘉靖闭上眼。 密室內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適时走进, “翊国公,你也回府吧。” 郭勛:“陛下不见我吗?” “翊国公,请回。” 郭勛顿老了好几岁。 郭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老爷。”停在驰道边候著的舆夫轻唤一声,郭勛方回过神, 郭勛蹬上轿子,“快回府。”舆夫盖上油布,抬轿往翊国公府跑。 今日翊国公府忙得很,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种顏色的顶好丝绸正不停往府里进。 乌头大门如饕餮巨口,不管吃下多少都不够! “老爷回府了!”舆夫高喊一声,抬送丝绸的下人忙分到左右,让出条路来。 郭勛刚从轿上下来,仪態威仪的国公夫人便快步走来,国公夫人市侩一笑,將威仪气质散得荡然无存, “这批送来的丝绸可真好啊!是从苏州送来的吧!” 郭勛毫无心情搭话,他平日里有三个閒情逸致, 一为编书。 二为写字。 三为染布。 寻常市面上染出的布,已不能满足郭勛,郭勛便自己染,国公府甬道两侧,儘是染布用的染缸。 “你干什么呢?!” 郭勛陡然暴喝一声,大步走过去,只见郭勛小儿子调皮地掀开染缸,布还没染透前最忌讳提前开缸,这让之前投入的精力功亏一簣! 小儿子被嚇得呆在原地,郭勛要吃人一样, 狰狞吼道, “我问你干什么呢?!” “我,我...哇!!!” “虎儿不就是调皮了一下吗?咱家有上百个染缸,打开这一个...” 国公夫人话还没说完, 啪! 被郭勛一巴掌抽得晃了晃。 “滚!都给我滚!” 郭勛气极,上前將染缸推翻在地, 染著各种顏色的水,四溢濡进国公府地里。 第三十章:当官的希望 马尚行满脸血污跪在族兄面前。 马同知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倒马尚行, 怒喝道, “你个蠢货!你知我为何打你吗?!” 马尚行双眼通红:“我中了埋伏,把您的人打光了,屯在益都县的精粮被抢个乾净,人粮两空!哥,都是我没用!我该死啊!” “混帐!”马同知抬手一耳光,“我打的就是这个! 成败一念之间,大丈夫败就败了,我不怨你,我看不得你打了败仗便要寻死的作態!” 说著,马同知嘴唇颤抖,带著些许哭腔, “弟弟,若不是有人把你护下来,我们兄弟就阴阳两隔了啊!” 谁都想不到,心狠手辣的马同知有这一面。 他竟会为族人流泪。 “哥!”马尚行指甲死死抠进皮肉里,身体的剧痛让他不能有丝毫轻鬆,“我是个废物!我们什么都没了啊!” “胡说!”马同知握住族弟的手,“我们最开始才是什么都没有!不一样走到今天了吗?相比那时候,我们有的太多了,我还是青州府同知,青州府尽数处於我们马家掌握之中,不过是败了一场,怎么叫什么都没有了呢! 弟弟,你还活著,我就心满意足了。” 马尚行死死憋著,仍止不住泪水。 马家人心知肚明,他们祖上不是威风凛凛的三宝太监,他们什么都不是,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族兄经歷过多少生死换来的? “为何,为何我就要上山呢!”马尚行捂住脸。 “益都主薄和典史才是废物,把刀递给他们都搬不倒郝师爷!”马同知眼神怨毒。 “郝师爷?” 马同知:“是他!说是幕僚,实则益都县在他掌握下,我把他调出去才有出手的机会。没想到不但没把他扳倒...一步步把你带进沟里的定是他,除了他,没人有这本事。” 见族弟仍深陷悔恨,马同知安慰道, “哪怕是我,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他够狠,是他烧的山。” 马尚行瞪大眼睛:“这,这怎么会?!若是我不上山,他就会被烧死!” “置死地而后生,所以他贏了。” 马尚行捏紧拳头,死死记住了郝师爷。 “你听哥说,漕运势在必行,姓寧的和姓顾的哪怕再拦著也拦不住。以防万一,我在家里仍囤了两千石精粮,看来能派上用场,我还想找你帮我。” 马同知家里,马家族人所在的安乐县,位於青州府东边。 马尚行折在郝师爷手里,让知府寧致远更生警惕,要把两千石精粮从东边运到西边,还不能被寧知府和顾同知发现,难度相比第一次要更大了! 马尚行不会放过將功补过的机会, “哥,我拼死也要把粮食送过青石关!” ...... 益都县 郝师爷、赵平、高冲一行人尽数回来。 是押著五千八百石精粮回来的! 胡宗宪见到如此多的精粮,险些惊掉下巴! 刘瘸子回去找顾同知復命,粮食全是郝师爷抢的,刘瘸子不好意思开口要,当然,要也不给。 赵平等人安顿精粮,郝师爷和胡宗宪终於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俩人久久无言,似有一层隔阂, 郝师爷最先开口, “太爷。” 胡宗宪皱眉:“你不该杀大牛。” “我没得选。”郝师爷淡淡道。 郝师爷不否认大牛很可怜。 “主薄和典史告你贪了上千两银子。” “小人冤枉啊,他们是诬告!凡事要讲证据,找出这钱我就认!” 胡宗宪无奈看了郝师爷一眼, 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书在我那,等下你取走。” 郝师爷嚇了一跳:“太,太爷,您没看吧。” “我看过后才送你的,我还看什么?没人翻过。” 郝师爷暗鬆口气, 书里可是藏著银票和念珠呢! “老爷!”正说著,二狗子灰头土脸的跑过来,紧抱郝师爷大腿不放。 见到二狗子,郝师爷跟见了鬼一样, “你小子还在啊?” 二狗子在郝师爷心里,忠诚度无限趋近於零,谁给他口吃的,他便跟谁走。主薄和典史蹦著高要扳倒自己,这小子竟然没叛变?! 不可思议! “老爷,我总算找到您了!呜呜呜呜!” “这次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郝师爷从身上解出几文钱,又觉得多,拿回来两个, 胡宗宪在旁看得眼皮狂跳,忍不住道, “都给他得了!” “行吧。”郝师爷再放回手心里,朝地上一扔,“表现不错,去吧。” 二狗子感激涕零,扒土捡出钱,屁顛屁顛买吃的去了。 “距离开漕还有二十日,”胡宗宪喃喃道,“寧知府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青州府漕运立功,新任户部尚书不会让寧知府得势,功劳都会归拢在马同知身上,哪怕没有精粮,只要青州府粮食送到京城,王杲便能找到理由奖赏马同知。 师爷,马同知实力强劲,想要扳倒他,做的这些事还不够。” “呸!”嘴里草根被嚼没味了,郝师爷方吐出。“太爷,你说我能当官吗?” 胡宗宪认真想了想,他知郝师爷说的是科举以外的路子, “太祖皇帝行荐官。地方品行方正之人,可通过举荐入朝为官,但入京后还要考试,虽不比科举难...” “能泄题吗?” 胡宗宪摇摇头:“此法被簪缨世族掌握,举荐的多是庸才,自正德年间以来,逐渐废止,再没有一人被举荐过。” 郝师爷气得一拍大腿。 “还可由地方官员引荐颇具才能的吏员。” “这个好!我行啊!” 郝师爷听后大为开心,这个方法他早就知道,无奈一直无人引荐。 胡宗宪苦笑:“不是我不想引荐你,我不够品级啊。你想,大明天下有多少县,一年引荐上的吏员不知有多少呢!除非是青州知府亲自引荐,不然便是石沉大海。” 郝师爷摩挲著麻衣,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科举、荐官,还有军功...但我总觉得让你上战场太危险。” 胡宗宪见郝师爷细胳膊细腿,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吧...”胡宗宪有些为难,“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买官。” 第三十一章:有同利者有同好 “买官?” “嗯,买官。”胡宗宪脸扭到別处,故意不看郝师爷,“买官是这些法子中最不靠谱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买个知府就要十几万两银子,知县少则几千,多则几万,还要看买下的县令在哪。若是苏杭一带的知县,恐怕卖得比知府还贵。 累死你都凑不出这些钱。” 实则,胡宗宪早为郝师爷安排好了上进之路。 “太爷放心!为官做人都要堂堂正正!小人绝不助长不正之风!” 胡宗宪勾了勾嘴角,益都县前头的青石山上好似有什么,胡宗宪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两人视线一对, 许久不见带来的些许隔阂荡然无存。 胡宗宪奇怪著呢。若只听郝师爷做事,不见郝师爷其人,保证恨透了这人。可真和郝师爷共事下来,胡宗宪却觉得他比谁都好,比谁都可靠。 郝师爷这边赔笑著,心中盘算著, 看来只剩找个知府以上的大官荐官,或是再苦一苦益都县百姓,无论哪种法子,把我们这位太爷扶上去才是真! 胡宗宪做了大官,他会推荐自己。就算他不推荐,高升后也会离开益都县,自己就能接著搜刮。 再说,干完马同知这一票,又能挣不少! 努力!奋斗! 郝师爷是个外来者。刚来这儿的时候,郝师爷信心满满,早早准备好连中三元,宰执天下!可真到上考场那一天,连县试都没考过! 第一次考不上时,郝师爷没当回事,以为是发挥失常,再考就是! 可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郝师爷察觉到不对劲了! 郝师爷脑中的知识,在科举考试中全是没用的知识!他连八股也写不明白! 等他学透八股,再融会贯通后,恐怕跟范进一个年纪了。况且,郝师爷意识到,就算考中了,也考不到全国第一,全县第一都得要看运气。 思来想去,这还考个屁? 不如发挥自己长处算了。 这才有了今天的郝师爷。 但郝师爷的志向从来没变过, 当官! 当大官! 这操蛋的世道,除了士算是人,其余的农、工、商都不算人,牲畜而已。 不要说郝师爷市侩,没有革新天地的志向,官当不成,天大的志向不过幻想罢了。 至於说郝师爷咋不搞盐呢!咋不发展科技呢?!科学技术是第一生產力云云! 你们是真怕郝师爷死得不够快啊! 没有官身的情况下,郝师爷能握住益都县这么大一块利益盘子,已是人中龙凤了。再把盘子做大...那,马同知便不会来得这么晚了。 “主薄典史你要如何处置?” “我能如何处置?”郝师爷引经据典,“《大明律》写著,六品以下官员听分巡御史、按察司並分司取问明白,议擬闻奏区处。太爷走流程就是。我算著日子呢,等青州巡按审完这俩傻子,押到京城时,姓马的差不多也倒嘍。他俩没活路。” 胡宗宪略有惊讶,他本以为郝师爷是睚眥必报的人,得知主薄和典史敢背叛他,必须狠整一通,所以胡宗宪先把这俩人收押,等著郝师爷回来泄愤, “你就放过他们了?” “我巴不得他俩死,狗东西一点立场都没有,”郝师爷笑骂,丝毫不生气,“不过,他俩叛得合理,我与他俩没什么交情。有同利者有同好,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各部尚书,不都是这回事吗? 能挣到钱的时候,亲的跟那什么似的,年龄近点的互称兄弟,年龄远点的认为父子,呵呵,等到没油水可捞,什么父子兄弟,全要翻脸。” “呃...”胡宗宪对郝师爷刮目相看,他发现,郝师爷身上有种洒脱,与郝师爷阴惻惻的形象截然不同,若郝师爷吃得再壮些,应该能挺俊秀的,“你还挺大度。” “揍他俩一顿是免不了的,等我歇歇,再去踹他们两脚!” 胡宗宪一愣,隨后开怀大笑。 这才是你! “乾爹!儿子该死!儿子该死!” 黄锦脸肿得像塞了个大包子,昨日给嘉靖磕头,今天还要给乾爹郑公公磕头。 是!这两位司礼监大璫足足在太祖石碑前跪了一天一夜! 要知道,那地砖硬得跟铁一样,为了雨后行走防滑,地砖上被雕琢成一道一道的,跪上一会儿,冰冷的刺痛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稟笔太监黄锦的腿瞅著没啥事。 原来是这俩人跪著的时候,嘉靖念及旧情,派人送去两个蒲团,黄锦垫了,郑迁没垫。 没垫膝盖的郑公公可比黄锦惨多了, 只见郑公公歪在铺著白虎皮的炕上,两条腿伸出炕,正正好好置在梨木三足脚踏上。左右各一个小太监,一个用掐子掐去郑公公腿上破皮,另一个则涂抹宫內太医院黑药膏。 这黑药膏也是嘉靖送来的。 但,嘉靖这次只送来了一人份。 择掉破皮创口,没让郑公公难受,倒是药膏臭得熏人,让郑公公止不住想到昨天竟吞下了黄锦的血痰! 嘉靖还问他是啥味的! 黄锦聒噪得很,郑公公听著闹心,脸上满是暴戾,喝道, “行了!” 左右两个小太监忙嚇得停住。 郑公公转瞬又平静下来,“不是说你们,你们继续。狗儿啊,我们都是陛下的狗,陛下的奴才,咱家比你早进宫十年,当得上你一句乾爹,哪有爹怪儿子的道理?你说是吧。” 黄锦怔忡,从青词的事后,他没一件事做对,黄锦想著,既然说什么做什么都错,不如反著来。他本想说不是,反著来便说:“是,是,乾爹最疼儿子了,没有乾爹,儿子什么都不是。” 司礼监掌印太监郑迁抬手,左右小太监这次停的妥当,见郑公公要撑起身子,两个小太监忙上前帮忙,扶正郑公公后,郑公公用手指颳了下小太监的脸蛋, “狗儿啊,看到你,咱家就想起以前的我,以前咱家也是在这跪著。炕上躺著咱家乾爹,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咱家只知他姓何,咱家到现在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 你比当年的咱家强多了,最起码,你知道咱家名字。” 黄锦赔笑, 將郑公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拆开了揉碎了放嘴里嚼。 郑公公眼中闪过追忆,带著恨,“乾爹对咱家可好啊,一句话不对付就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咱家从入宫那一天起,便是受著辱过来的,吃下你的血痰而已,算不得什么。 咱家那乾爹现在还活著呢,看皇陵去嘍。上次见他是八年前的事,他瞅著咱家,比看到亲爷爷还亲,咱家站著,他就不敢坐著。看他那样,咱家以为从前的事是记错了。 后来咱家想明白了,太监啊,都是一股风儿,指不定今天我行,明天你行的...” 郑公公绵里藏针说了一堆,黄锦前头还能跟住,后头便完全想不通了, “罢了,你也別多想,人岁数大了,就是爱想以前的事。你把火盆添点碳就退了吧,咱家乏了。” 说完,郑公公侧躺在炕上,一只手垫在脑袋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黄锦放轻动作,又往铜火盆里夹进五六块银炭。 这炭好啊,烧著不起味不生烟,看著银炭烧透,黄锦脚步无声退出去。 郑公公又睁开眼,瞧著那铜火盆...看得入神。 第三十二章:父子 人总说春雨贵如油,秋雨倒没那么值钱。 不值钱就该有个不值钱的样儿,所以啊,这紫禁城的秋雨便没日没夜的下。 雨牵成线,一缕一缕的,伴著时不时的一阵风左摇右晃,一会晃到东边,一会晃到西边。 各人看到雨的感受不同,小商小贩看到雨只盼著早点停,耽误做生意;文人墨客看到雨,肚子里几两墨水混著酸劲儿往嗓子眼顶;忧国忧民的臣子看到雨,想著不要下得过多,水溢出来恐要发水灾。 无论皇城根下的眾人如何想,天从来不在乎。 雨就下吧! “全他娘淹了才好!” “严府”二字下,严世蕃摘掉斗笠,朝地上一甩,砸出一溜儿雨点子。 严府大门不算大,勉强够两三个人躲雨,可严世蕃太胖,匾下只能站住他一人,这还有小半白草蓑衣支到门外呢。 一到下雨天,就要给严世蕃配上两三个下人,他光有蓑笠还不够,还要有人撑著伞,严世蕃不想溅到身上一滴雨点子。 严府下人被挤到大门外,个个浇得里外透亮, 严世蕃气不过,將斗笠砸在其中一人脸上, “你个狗才!打伞都不会?!雨滴子掉我身上了!” 被砸的下人连忙从地上捡起斗笠,严世蕃头戴那一面沾上水了,下人赶紧拽起衣服擦乾,可他身上著的早湿透了,斗笠越擦越湿,严世蕃被气乐了。 朝府內吼道:“人呢?都他娘死绝了?!” 喊了两三声,才唤出四五个下人,严世蕃被雨声闹得心烦,迁怒下人, “你们全聋了啊?长耳朵干什么吃的!” “老爷今早发火,通府下人都跪著呢...” 严世蕃印象中,自己这老爹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怎么回事啊?”说著,不管不顾雨了,抬脚往府內走。 “爹?” 严府正厅,严嵩双手按在圈椅扶手上,死盯著大雨,面前跪著一排下人。打眼一看,下人们冻得颤颤巍巍,至少跪了两个时辰。 “你还知道回来?这两日你干什么去了?!” 严世蕃嬉皮笑脸,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严府下人不敢,“爹,让他们各干各的去吧,意思一下差不多得了。” 严嵩晾了儿子十几息,才开口, “没有下次!”言语间儘是威严,严府下人们纷纷退下。 严府正厅摆设有点说道, 一张檀木桌,左右两个圈椅,朝向俱是对外。 严世蕃自然坐进空的圈椅。 “您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在外住两天至於惹您生这么大气吗?” 严世蕃有个小秘密。 每次他要劝他爹什么话时,他都特意到左边,朝著严嵩左耳朵边说边吹风,吹俩下,他爹就允了。 严世蕃自己私下琢磨过这事,想著也许和老爹右耳朵聋有关係。 “你知不知道郑公公和黄公公被陛下责去隆宗门跪了一天一夜?!”严嵩压低嗓门,“就在太祖皇帝写的石碑旁!” 严世蕃还以为什么事呢,又是习惯的嗤笑一声,但想到他爹正气头上,嗤笑到一半就收了,只发出“吱”一声, “儿子能不知道吗?” “知道你还不回来!我派人找你都找不到!” “哎呀,爹,陛下责太监,你找我干什么啊?” 严嵩上半身拧过来,前压,“你以为我不知道?!夏言的青词哪来的!当日祭天只有陛下和黄公公,你说,是不是黄公公偷抄给你的!” 严世蕃身子往后靠了靠,就瞄著他老爹的左耳朵,“是黄公公抄的。” “此事为何不与我商量!” “您天天够忙了,这点小事,儿子顺手就办了,何必给您烦心。” 严嵩也身子往后一靠,特意离远了儿子,上下打量, “你是傻了还是装傻?陛下为何罚跪黄锦?定是你这事败露了!还儘快不想些应对之策,在外野了两天!” 严嵩“啪”得拍响父子间隔著的檀木桌! “爹啊!”严世蕃倒把身子往前压,忍著笑,“孩儿还以为多大的事呢,要不儿子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您呢,您整天就操没用的心。” 严嵩哑住。 严世蕃脸胖得腮帮两坨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好使的独眼闪出贼溜溜的光, “您想啊,陛下罚了黄锦,这事就过去了。老打雷不下雨闷著才该害怕呢!放心吧,陛下不会再提这事,更不会找到您头上。” 严嵩眨眨眼,气顿消了大半, 好像...说得有几分歪理! 严嵩有两个长处,其中一个是会听话。 最前头听夏言的话。 而后听嘉靖的话。 这两年听儿子的话。 “可你费这么大劲,折腾来夏言的青词至於吗?”一想到儿子不声不响瞒著自己干了这么大的事,严嵩一阵后怕。 “至於!太至於了!没看过夏言的青词,绝看不明白朝中的局势!”严世蕃竖起两根手指,用另一只手按下一根手指,“郑公公和黄公公要倒一个,郭勛和张瓚要倒一个。” 轰隆隆隆隆!!!! 本晦暗的天,炸响一道惊雷,电闪雷鸣,把天劈亮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严嵩面白如纸, 司礼监掌印牌子郑公公, 司礼监稟笔牌子黄公公, 兵部尚书张瓚, 还有翊国公府郭勛! 严嵩瞬间想到了四人的共同点...陛下的亲信。 “此,此话怎讲?”严嵩歪过来左边脸。 “记得儿子之前说的话不?夏言要开杀了!这老匹夫真他娘的狠!他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无人能与其爭锋!”严世蕃眯著眼,一提到夏言,既有猎人的兴奋,又有成为猎物的恐惧,“工部要三百五十万两,夏言不拦著,还跟著要钱,他是找户部尚书要钱吗?把王杲揉成渣子卖了,他都凑不出这钱!您以为夏言是找谁要钱?” 夏言上道青词,取《磨镜篇》“镜久昏则磨!” “是...”严嵩说出两个字,嗓子太干,一下没发出声,接过儿子捧过来的茶盅,咕咚咕咚喝下,连喝三盅,“是陛下!夏言在找陛下要钱!” “对!”严世蕃继续道,“爹,最近廷议的话您听到了吧,陛下被夏言逼得要动內帑了。可陛下修葺西苑已用过內帑的钱了,內帑也不是聚宝盆,想往外掏就能掏出来!陛下有什么办法? 用不了內帑便用內奴!牵藤扯蔓数萝卜下窖! 亲信就是这时候用的!” 严世蕃越说越兴奋,他自信猜出了嘉靖的心思, 说到话尾巴,嗓子直发尖! 被严世蕃捋过一遍,乱麻般的局势严嵩也能看清了! 这四人无论倒了哪个,都是足以倾倒朝堂的地震! 依严世蕃所言,还不是倒一个,而是齐刷刷倒两个! 严嵩急问:“是哪两个?!” 第三十三章:两头猪 “黄锦和张瓚。”严世蕃自信道。 “嗯...”严嵩应喏,细细品了品,“不对吧,我总觉得是郑公公。还有那张瓚,如日中天啊,邸报上恨不得日日夸他,他若是倒了...” 严嵩收住话头,张瓚如日中天,翊国公郭勛岂不是更稳? 四中取二,皆是朝堂巨擘! 选出谁都说不过去! “爹,黄公公和郑公公之间,黄公公是必倒的!您可知道,他俩跪在隆宗门时,陛下送去两个蒲团,黄公公用了,郑公公却没用。等到回去,陛下只送去了一份药,敲打谁呢?再清楚不过了!” “竟有此事?!” 严嵩倒吸一口凉气,严世蕃所言,自己全不知道! 严嵩算是嘉靖身边半个红人, 前几年,当今圣上又对礼制生出兴趣,严嵩抓住机会。为討论礼制,嘉靖甚至一日要召严嵩进宫三四次,那时严嵩没有皇宫脚跟的房產,只住在城西,每当嘉靖召见他,严嵩坐车不及,往往单骑入宫。 换了大府邸后往来才轻便些,嘉靖对严嵩倚重不减,唤得更频。 嘉靖思索多少搅动天下的大事时,严嵩就在旁边候著! 严嵩覘了儿子一眼,心悸道:“你把手伸得太长了!宫里的事你也敢问!” “爹,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宫闈幽深,宫墙高大,儿子一只独眼能瞅得见吗? 儿子知道这事,是因为儿子该知道! 若不想让儿子知道,儿子查翻天也不知道啊!” 严世蕃趁热打铁, “您候在陛下身边更该竖起耳朵听,您说您错过多少机会啊!儿子瞅著,急啊!” “行了!不必再说此事!” “唉!” 严世蕃重重一拍大腿,父子二人因此事吵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没个结果。 冷了一会, 严世蕃幽幽开口,“至於张瓚为何会倒嘛...” ...... “师爷回来后,整日闭门不出,一心只读圣贤书。境界太高了!” 赵平眼中儘是崇拜。 “呵。”高冲冷笑一声,又不好辩驳。 县丞充耳不闻。 唯独胡宗宪抽动嘴角。 郝师爷不在县里时,他的书由胡宗宪保管,胡宗宪没忍住好奇,偷偷看了看,郝师爷是把书翻烂了不假,不过只翻烂了前几页! 合著郝师爷看书就看前几页?! “若论郑伯克段於鄢一篇,全天下无出其右。” “太爷,师爷书读的如此厉害?!不愧是师爷啊!”赵平听不明白好赖话,只当胡宗宪是真夸郝师爷。 县丞把头低下。 真憋不住! 县丞与郝师爷共事最久,可以说,认识郝师爷以来,除了大明律偶尔看看外,县丞没见郝师爷翻过书, 县丞不知道为啥郝师爷找太爷要书,反正肯定没憋好屁! 但,人家县丞是正儿八经科举过的,听得出胡宗宪在嘲讽郝师爷。 赵平挠挠头:“我家世代军户,读书无用,嘿嘿,我相当佩服读书厉害的人!对了,太爷,郑伯克什么什么是啥意思?” “郑伯克段於鄢。”胡宗宪简单说说,“就是讲以前有个郑国国君,他娘宠爱他弟,他娘替他弟朝郑伯要什么,郑伯就给什么。给得多了,他弟便生出了叛心,等到他弟真叛时,郑伯忍痛平定叛乱。” 赵平挠头:“郑伯做的对啊。造反可不得打他,亲弟也不能造反啊。” 胡宗宪笑了笑:“重点不是他弟造反,而是他弟为何造反。” 说完,胡宗宪再不解释。 赵平肘了高冲一下,低声问道:“啥意思?” “没事多读读书行不行?”高冲一副看傻子的眼神,“意思就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將赵平绕得更晕了。 跟读书人说话真他娘费劲! 说曹操曹操到,郝师爷快步走入, “太爷!马同知押的精粮已过孙家集!” 胡宗宪肃容:“消息准不?” “准!小人认识不少牙商,都是地面上的人,瞧见马尚行押著车昼伏夜出,车里绝对是精粮!” 胡宗宪腾得站起身, 孙家集是青州府东西分水岭,马同知能悄无声息把粮食运到青州府正中?甚至这还差点没发现! 何等瞒天过海的手段! 高冲皱眉道:“抄了他五千石,他竟然还有?” “不意外。马大人在府內做了十五年同知,怎会没点家底?”县丞说完,下意识看向郝师爷。 不光是县丞,其余三人不约而同齐望向郝师爷, 郝师爷笑道:“幸好马同知贪啊。他断了送精粮的念头,只送漕粮的话,我们就没机会。贪念一起,我们又有机会了。” 赵平跃跃欲试:“我去劫他粮!听说姓马的族弟厉害,我早想会会他!” “没用。你劫不到。”郝师爷冷冷道。 赵平委屈:“您干嘛说这话!我定能劫到!” “除非你有三头六臂。” 胡宗宪听出异样,问道:“师爷,什么意思?” “孙家集看到了马尚行,广陵镇也看到了,石佛当也有...我拿到的线报,最起码有十处地方见过马尚行。” 马尚行不会飞。 “马大人发了十路?!”县丞惊道。 郝师爷点点头,“最少十路。” “怎会有如此多的马尚行?” 郝师爷回答高冲:“恐怕都是马家族人,夜里看不清,看了大概便一律当成了马尚行。” 眾人譁然。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个盘踞青州府的庞然大物再不会露出破绽了! 马同知有人,有关係。 將长处利用到极致! 他一路打通青州各县,神不知鬼不觉的运粮,再用大量人马多路齐发,就算被发现,也没人能发出相同人数的兵马拦住马同知! 县丞、赵平、高衝心中不约而同闪过疑问, 真能扳倒马同知吗? 明显,两方不是一个级別的对手! “精粮分开了,还是只在一队?”胡宗宪遇强则强。 郝师爷想都没想:“在一路。马同知最信任这个族弟,马尚行在我手上吃了大亏,更不会相信別人將精粮分出去。只要找到这一队,这事有缓儿。” 闻言,胡宗宪摘下刚叉帽,缠上头巾,“赵平你用吗?” “用。”郝师爷点头。 “成,那高冲跟著我。” “太爷,您这是?”县丞急问。 胡宗宪早就坐不住了,抄弓拿剑, “师爷,这支人马我定给你找出来。有缓儿不够!你给我个准话!” 胡宗宪走到郝师爷面前,抬起手, 郝师爷依旧是那要死不活的样, “太爷,您要是能找出来,小人保您贏这一局。” “君子一言!” “駟马难追。” 第三十四章:病不疟巨人 “大人?张大人?” “嗯?啊,你来了。” 张瓚被唤了两声,回过神,是杨博。 自杨博那晚见过夏言,他再没去过夏府,以前啥样现在还啥样,也看不出丝毫对张瓚的不满,反而做事更认真了。 杨博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在兵部,他不敢閒下来,閒下来便会多想。 “大同传报,茶马互市已开,与韃靼交易频繁,本存著的商贸物资不够用了,请著再调些。事关重大,下官不敢私自定夺。” 兵部尚书张瓚心不在焉, 按理说,大同是他身家性命所在,又是互市这等大事,办好了大功一件,张瓚却显得浑不在意,盯著案上的字出神。 “哦,啊,你说呢?”张瓚隨口一问。 杨博低下眼,看了眼案上的字, 宵衣旰食。 “下官以为,办好互市是一等一的大事。他们换到过冬所需便可羈縻蒙古,免得战事又开。 此札应该允了,至於该如何做,不必从京中调,路途远、损耗大,可就近纳物,以军户负责往来输送,来年再免去一部分军户的税役,您看?” 见张瓚不应个声,杨博眼中一闪而逝厌恶,语气重了几分, “大人!此事还要您定夺啊!” “宵衣旰食”每一横每一竖开始晃荡,在纸上如水波漂了起来,横搭竖建,四个字拼成了一个字。 张瓚见到这字,头皮嗡一下炸开! 他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狗屁的互市?! “邸报呢?!来人!把邸报拿来!” 杨博好像早知有这一出,从身后抽出邸报, “在这呢。” 张瓚似將死之人抓住仙丹,一把抓过邸报, 京中邸报隔几日就要赞一句张瓚的政绩,特別是在张瓚要安南军费前后,几乎每期邸报张瓚俱是榜上有名,任谁都知道,兵部尚书张瓚是能做事的官员。 可自上次张瓚被嘉靖唤进宫提了內帑之事后,邸报上再没出现过张瓚的名字。张瓚这几日是没做什么事,可以前也没做啥事啊!照样能荣登邸报! 张瓚越想越慌, 我莫不是失势了吧! “呼!” 张瓚长鬆口气! 只见邸报上最明显处,写著“兵部尚书张瓚利大同互市,羈縻韃靼”! 张瓚的名字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显眼! “哈哈哈,我昨夜没睡好。惟约,你说什么来著?” 杨博冷峻道:“大同请兵部调粮。” “调!”张瓚当机立断,“此为一等一的大事!由你去办!” “是,大人。” 杨博领命退下。 在他心中,张瓚已是个死人。 西苑 嘉靖两根手指捏著一粒浑铁色丹药,腥臭味扑面而来,拿著稍离鼻子远了些, “这是仙丹?” “此丹名为五经浑元丹,虽不至於是仙丹,陛下日夜食之,可增壮筋骨,延年益寿耳。” 陶仲文仙气飘飘捋著鬍子,鬍子下扎著胡夹,这位“秉一真人”也怕哪天风大吹乱鬍子,影响形象。 嘉靖半信半疑, 別说是吃了,这臭腥味,连闻都闻不得! 隨手放进铺著绘符锦缎丝的赭红丹盒內, 稟笔太监黄锦步履无声走进, “万岁爷,殿下咳得更急了,一夜都发著高烧。” 嘉靖害怕了,“太医呢?” 黄锦口中的太子殿下,为嘉靖第二子朱载壡,王贵妃所生,去年才被立为太子。 嘉靖第一个儿子去哪了? 死了。 出生没两个月早夭。 听到二儿子又病了,嘉靖难免不想到早夭的大儿子! “已全被带到文华殿。” 司礼监稟笔太监黄锦是太子大伴,终日往来於文华殿和乾清宫之间。 嘉靖何其聪明,哪怕方寸大乱,也能寻得异样处, “医了一夜都没医好?!朕养他们是做什么的?!” 黄锦止不住的发抖, 太子比他说得还要严重! 气若游丝,已存於生死一线之间! 没了太子,黄锦算什么东西? 陶仲文不住摇头,被嘉靖余光扫到, “因何摇头?!” “恕微臣直言,就算让太医再医上百日也无用啊。殿下不是生病,是招了疟。” 黄锦顾不得眼前的陶仲文是“秉一真人”了,尖著嗓子失声, “你莫要胡说!” 嘉靖龙眸同样是深深的忌惮。 疟疾在宫內是不许说的! 传言“疟为小鬼,不病巨人”,太子身份尊隆,若得了疟疾传出宫外,定会有人以此事来攻訐太子德不配位! 太医不是没法治,是不敢治! 任由太子病死是死,若照著疟疾治,朱载壡活了,太子身份却死了! 嘉靖同样日夜处於危险之中,若不是陆炳相救,他也早被烧死了。 嘉靖不发话,太医绝不敢治太子,太医也怕死。 事情便全淤堵在这了! 太医不敢治且不能治! 太子朱载壡危在旦夕,太子和朱载壡只能活一个,要不朱载壡以太子身份死,要不朱载壡丟了太子位活! 现在分秒必爭,迫切需要嘉靖做出判断! 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 除了嘉靖外,谁都没资格拍板! 突然, 嘉靖喝道,“太医自然治不好,太子哪里是得病了?是文华殿早就招了妖!你还愣著做什么?快去斩妖除魔!” 黄锦懵了,陛下说什么呢? 可陶仲文顷刻会意,隨手一撩鬍子,一身正气, “臣领旨!这便取剑斩妖!” 黄锦醒悟过来,“奴才也跟著去!” 待真人和太监离开,嘉靖踉蹌走到榻前,不知觉间,已满背是汗! 嘉靖擢夏言教导太子,一路保驾护航,太子得位正,助力大,稳居储位。若太子真出事,再立太子就更难!並且,夏言老矣,寻不到第二个人护著储君长大!接下来的太子只会更弱。 绝不能出事! 朱载壡不能出事!太子也不能出事! 嘉靖脑中似有一根大杵,搅一下,翻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黄锦喘著粗气走进来, “万岁爷!万岁爷!” 嘉靖看向黄锦的脸,顿时把心放下了! “如何?” 黄锦一嗓子眼的兴奋,“真人可太神了!殿下果然不是疟疾,是招了妖上身!真人入文华殿,以符水噀剑,在殿下背上一绕,殿下背上登时鼓起一个闷包...” “太医可都看著呢?”嘉靖打断。 “看著呢!太医们看傻了!” 嘉靖又半倚半靠在榻上,微微点头,沉声道,“继续说。” “是!”黄锦咽了口吐沫,脸上肿尚未消净, “真人念了段什么词,接著拿符剑这么一瘥!” 黄锦连说带演,横著手斜著一切,看得嘉靖眼皮直跳, “奴才要嚇死了!气不敢喘!只见真人切下那闷包,闷包瞬间破成臭水,熏得太医们扭过头去。再回过头,奴才特意看了眼殿下的后背,连个疤都没留下!之后真人开了药方,说是蓬莱仙方,不许任何人看,煎药熬药真人一律自己来,餵服时也不能有外人。还要殿下隨他闭关四十九日!” 嘉靖强压兴奋, “然后呢!” “见了这一手,谁还敢说话啊!真人抱走殿下便去闭关了!” 一瞬间,嘉靖浑身力气被抽乾,强打著精神道, “传朕口諭,任何人不得打扰真人闭关!” “是!万岁爷!” “你退下吧。” 嘉靖头晕目眩,瞧见了赭红丹盒, 迟疑片刻, 打开丹盒,將腥臭的浑元丹塞进口中。 第三十五章 挑疮 唐朝诗人刘禹锡被贬郎州,提笔写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秋天的是比春天的开得金灿灿。 兵部儘是刀斧之事,本想弄些草园景冲衝杀气,可不知这兵部的地界有啥说法,除了秋菊,別的一概活不了。 这时节正是秋菊开得最美时,采蜜的蜂绕著丛一圈圈的飞,挑了个最大最艷的扑上去,伸出口器正要取蜜,被一道劲风扇走。 杨博手拿邸报, “开的艷,招来这么大个蜂,来往都是人,蛰到人怎么办?” 在旁的兵部主事听到,打开话匣子:“谁说不是呢!昨个还蛰人了呢!嗨!脸肿的像个大馒头!” 杨博点头以示礼貌,走入兵部內。 杨博手中拿著的是新一期京中邸报。邸报为朝廷发文,再具体点说是由通政司和六科给事中齐发,多是刊写奏章任命、外地府局势。 读过邸报,便可对天下近来发生的大事了解一二。更有厉害的,观字里行间的微澜之风,竟能瞅出大势何在! 这期通篇邸报上,只讲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张瓚。 “快拿来!”张瓚眼窝凹陷,眼皮子没劲,拖得两道冲天眉直往下落,落成个“八”字。 杨博给出邸报,张瓚如饥似渴,看到报中儘是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后,鼻子一吸,精神头迴光返照的支棱起来! “张大人!” 杨博正声。 兵部尚书张瓚心情不错,有心思关心下级,“惟约,怎么了?” 杨博叫了一声后,便闭口不语,张瓚会意,將身旁办事的官员挥退。 堂官在部,其余部內官员俱要值班候著,不得散班。可张瓚最近像招了魘,没日没夜地赖在兵部,连家都不回。堂官如此,害得兵部官员跟著没法回家,兵部官员们已乏到了头。 “张大人,你该散班回家了。”杨博意有所指。 “哈哈哈哈,我不回家,兵部一堆事呢,还有九边互市的大事,对了,让大同就近调粮以充互市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搞好大同互市,又是一个足以登上邸报的大功劳! 张瓚需要功劳,越多越好! “我没发。” 张瓚眨眨眼,以为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张大人,我没发。” 杨博俯视张瓚,眼神里的冰碴冻得张瓚一哆嗦。 他没发?! 张瓚惊怒,“杨博!你好大的胆子!误了大同互市,若挑起战事,你担当得起吗?莫要忘了,前朝只诛九族,本朝可诛你十族!你犯下的事足以诛你十族!谁也保不了你!” “张大人,”杨博稳如泰山,“互市为羈縻之法,韃子真要开战,用互市也躲不掉。但,我不发此札,与互市无关,与韃子无关,只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张瓚慌乱,眉毛快落成两竖了,目光闪躲,“与我何干!你等著,此事我全会报到阁內!报给陛下!” “当然要报给阁內!当然要报给陛下!” 杨博抄起邸报,重重一摔, “因何今年互市韃子只於宣大两镇商贸!对其余的军镇连问都不问?!” “宣,宣大的货好,怎么?韃子跟谁贸易我还能管得著?!” 杨博冷笑:“好,韃子跟谁贸易是管不著。不过,每年的九边互市,韃子恨不得买尽九边货物,韃子买不够存粮,就要被冻死。所以边疆军镇,每年既备战又取货,做好开战和互市的两手准备。 张大人,你告诉我,宣大两镇的货物够韃子买吗?!若不够的话,韃子为何不买其他军镇的货,只等著宣大补货? 你再告诉告诉我!这份密札是什么意思!” 啪! 杨博將辽东镇密札摔在张瓚面前! 辽东镇密札是和大同镇请配调物资传书一起到的! 张瓚抹了把掛在眼皮上的汗水, 密札只有寥寥四个字, “韃子犯边!” “你!你欺天了!你敢强压著边镇战报不发?!” 密札早就入兵部了,但,张瓚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不敢欺天。辽东军报,夏阁老看过,陛下也看过。” 张瓚眼前一黑! 身前案上左边是邸报,右边是军报, 好像没什么区別, 张瓚猛揉眼睛, 邸报上的字晃晃悠悠飞到军报上,军报上的字也不甘寂寞飞到了邸报上。 杨博冷冷开口, “张大人,该散班了。” 翊国公府乌头大门紧闭。 要知道,前几日这大门如大口,吞下多少珍奇財宝都不够,现在却死抿著嘴,再不吃一口。 可,任谁都知,嘴上不吃,是因为吃撑了,国公府內不知有多少宝贝呢! 府內暖阁中,地上摆著两个大白云铜火盆,同样烧得是宫里特供的银炭, 除了郭勛外,暖阁內还坐著一人。 是久掌內台的兵部右侍郎王廷相。 郭勛笑道:“子衡,你我已相识有二十年了吧。” 郭勛好文学,王廷相又是理学大家,同朝为官,郭勛时不时就找王廷相来帮自己校书,但王廷相与郭勛之交淡如水,除了文学,其余事再无牵扯。 “大人,找我来有何事不如直说,若没事的话,下官要退了。” 郭勛不恼,反而笑道:“子衡,我最欣赏你这一点,不卑不亢,只低著头做事。你听我一句话,光做事没用,做人比做事重要, 中原大地二十一朝,自古没有对事不对人的道理,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啊。” 王廷相起身, “大人,告辞。” 郭勛不拦著,淡淡问一句,“你团营办得如何?” 王廷相站定,“大人是何意?” 不等郭勛开口,郭府下人急著走进,正要耳语,郭勛拨开下人, “子卿是正人君子,有何不能听的?你直说就是了。” “是...老爷,兵部张大人要见您。” “张瓚?”“是他。” 王廷相通体生寒,“告辞!” 阁外早候著两人,横在王廷相身前,密不透风。 “郭大人,您这是何意?!” 郭勛装作没听见,对下人道, “不见!一日弹劾他的札子足有七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等大奸,我见他做什么?!” 下人为难, “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王廷相被无视,气极反笑,索性抱著胳膊,看看郭勛要唱什么戏。 “是,老爷,张瓚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跪到前门,喊您义父。” 第三十六章 下必甚焉 “混帐!” 见郭勛黑脸低吼,王廷相呵呵直乐, “让他进来!” 郭勛仍似没看到王廷相一般,等张瓚被带进,拦在阁门前的两个侍卫让路,张瓚失魂落魄与王廷相擦肩而过,全没看到这位兵部右侍郎。 张瓚走入,王廷相见侍卫不再拦著,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郭勛声:“王大人,慢走。” 等著王廷相从翊国公府正门走出, 埋伏在外暗探的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 “张瓚进去了,王廷相出来了?” “此事甚大,我去稟报陆大人!” 与此同时,国公府內,张瓚跪行到郭勛脚边, “义父救我!” 郭勛嘆气:“我送你的字、送你的话你全忘了,早听我的话,何以至今日?夏言凶著呢,我都不敢招惹他,更何况是你?” 听出义父言语中有抱怨,张瓚顺杆往上爬, “儿子知道夏言厉害了!也知道义父说得对!儿子悔不该当初,不该不听义父的话!儿子要被逼死了!求义父指条明路!” 自张瓚进屋,郭勛头一回正眼瞧他, 郭勛也怕! 他怕这儿子攀咬! “你不知夏言哪里厉害,更不知你输在哪...那日我也在乾清宫,若不是看在你提醒了我一句,还算有点孝心,我绝不会帮你。起来吧,喝口水。” 张瓚不住叩头:“多谢义父!多谢义父!” “我先讲你输在哪一步。” 见郭勛慢慢悠悠还要復盘,张瓚心里这个急啊! 输都输了,有什么可讲的?! 但张瓚不敢发作,强耐著性子往下听。 郭勛拨开字宝,取出日子最新的三份邸报,扔到张瓚面前,张瓚的篇幅一篇比一篇大,等到最近的这张,全篇只剩张瓚。 “水忌满,人更是。这是你一道一道的催命符。你个蠢货,以为躲在兵部,立几个功劳就能过关了?你早来找我,断不至於走到今日。 你的事功劳抹不平,要用钱。” 张瓚嘴唇发白,他如何不知道?可他存著侥倖之心,把自己骗了,现在可好,骗不下去了! “你以为那日陛下召我们仨,话是说给谁听的?”郭勛摸了摸鼻子,“不是说给户部尚书听的,更不是说给我这个久不理朝政的老头子听的!全是说给你听的!我可被你害惨了!” 张勋再坐不住, 两腿一软,又跪下了, 张勋想到, 陛下要弄內帑的钱,確实是给自己说的。 要张瓚有点自觉,將当官以来搜刮到的钱全数奉上。 每一道邸报,皆是嘉靖在朝张瓚伸手要钱! 张瓚装聋作哑,不想要个体面,那嘉靖自然不会再惯著他。 “义父救救儿子!” “救你?你叫我如何救你?发第二份邸报时,是怎么夸你的,你还记得?” 张瓚一天看八遍,如何不记得,脱口而出:“陛下夸我治边有功。” “是在点你冒领军费的事啊!你蠢到真以为陛下在夸你!你治下的宣大有多少逃兵,你心里没数吗?逃兵逃了,你把军籍留著,这些钱的大头可全进你腰包了啊。” 张瓚状若筛糠。 郭勛“抗抗抗”走到白云铜火盆旁,不用炭夹,弯腰捡起两块寸长银炭,扔进火盆里, “冒领军费的事算不得什么,你若是能在发第二张邸报时有所察觉,自己主动將这事告诉陛下,陛下会大怒,会抄你家產,但你不会死,不出几年,陛下还会用你。” 张瓚挪动双膝,跟著蹭到火盆前, “义父,现在还能补救吗?” 郭勛斜睨张瓚一眼, “补救什么?还怎么补救?一天七十道摺子弹劾你啊!明日弹劾你的摺子会更多!今日吏部给事中周怡弹你的摺子,你看过吗?” “看,看过了。”张瓚被火燎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周都峰的弹劾,只这一道,顶得上一百道!你贿赂韃子,让他们去抢掠別的军镇。这还不算,互市的粮食明面上一个价钱,你又暗地里许诺给韃子一个价钱,好从中赚取差价。唉,你胃口太大,胆子也太大。” “义父救我!”除了这句,张瓚不会说別的了。 “你瞒著我做这些事!叫我如何救你?!” 张瓚眼神恢復些许莹润,“是是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瞒著义父!” 郭勛满意点头,又喝问道,“安南军费你没贪吧!” “没有!绝没有!” “还算你有点良心。”郭勛想了想,“若现在只发到第二份邸报,我保证能救你,现在你的生机不过一成啊。” 竟还有一成生机! 张瓚感动哭了, 名啊,利啊,全是身外之物,在这条命前面狗屁不是!死到临头,张瓚把这事想明白了! “你还有多少家產?” 张瓚一愣,隨后回道:“算上府邸和军镇的孝敬,估摸著能有四十五万两。” “你走吧。” “啊?义父,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你现在是拿钱买命!你不捨得钱,你就走!” 张瓚又怕了:“別让儿子走,儿子才想起来,还有在苏杭的地產,还有织造局,还有,还有...共计二百万两!” 郭勛意外地看了张瓚一眼,因郭勛是站著,张瓚是跪著,郭勛还是在背光处,张瓚完全看不到义父脸上表情。 郭勛微微勾起嘴角,声音更严肃, “不够!” “儿子再去找提拔过的边帅收些孝敬,凑凑能凑到二百二十万!义父,够了吧!大明一年粮税不过二百万两啊!” 郭勛沉默不语。 张瓚心提到嗓子眼,汗像针尖儿,在全身上下滚针,刺得他又疼又痒,眼看要支撑不住,郭勛才缓缓开口, “差不多够了。” 张瓚脸上掛著的肉抽动, 一辈子的积蓄啊! “义父,我犯了这么大的事,能买下命吗?” 张瓚仰头,看不清义父的脸,只能瞧见一个像郭勛的影子轮廓,轮廓周围伴著一圈火绒, “能买下。弹劾你的摺子虽多,可陛下尚且没说什么,只要陛下不开口,这事就能办。 但没多少功夫够你耽搁了,立刻凑钱去!” 张瓚猛地起身,脑袋一晕,强捱住, “儿子这就去凑钱!” 第三十七章:神兵天降 青州府治 棋盘上经纬纵横,棋局已杀到收盘,盘面上可以落子的地方屈指可数。 弈道高手在仅剩不多的落子处,不仅要考虑自己该下在哪,更要考虑不想让对手下在哪。 寧知府官服、官靴、官帽,官服前胸后背贴著方方正正的云雁补子,內里衬著斜纹紵曳衫。 执黑。 马同知未著官服,包著件青羊皮袄子,头上包著诸葛巾,倒像个求学的学子。 执白。 寧知府落下一子,纵横之间又少了个落子处。寧知府不再看棋盘,笑著看向马同知, “益都本为青州府治,元代为益都路时是,开国初年改为青州府时也是,当今圣上行新政,反把青州府治改在了乐安。 不然,现在你我对弈,汝贞还能在旁观棋呢。” “知府大人,您说的是。”马同知再落子,“不过,等到明年,青州府治还要改为益都。” “哦?你是哪来的消息?” 马同知在指尖翻弄棋子,“猜的。” “哈哈哈哈,你总能猜对。” 寧知府这次落子慢了,定睛看向棋盘,马同知寧可在大局上失子失势,也要死守住棋盘的西北角。 “这里你死都不让?” “死都不让。”马同知点头。 马同知死都不让。 他要眼睁睁看著漕运船发。 退一步讲,哪怕马尚行没运到精粮,只靠著足数上交粮食,马同知也不会输。 给户部尚书王杲运精粮,於青州府漕运大局而言,是锦上添的好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马同知已立於不败之地。 在棋盘上同样如此。 只要他死守住西北角这一小块,寧知府再以余下为数不多的几手,绝杀不死他! 寧知府用棋子摩挲下巴,他年纪不大,仅有三十上下, “知府大人,听说新任户部尚书是您座主?” 马同知兀得一问。 “嗯,是。”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竟是寧知府科举时的主考官! 这层关係,在官场上该为最牢固的关係。 可寧知府反而从头到尾跟著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 寧知府瞧著棋盘,淡淡道:“王杲是我老师,我前些时候还给他写信了呢,算算日子,应到他手上了。” 马同知在指尖翻弄的棋子掉在地上, “您给王大人写过信?!” 寧知府竟有这层关係!马同知也是才知道! “嗯,我与他说青州府要给他送些精粮,哈哈,放心吧,我特意提了这些精粮是你筹的,不会抢你的功劳。” 黑,落子。 哗啦啦! 马同知的手粗暴插入棋奩,又夹出一颗白子。 “大人好高的手段啊。” 寧知府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有什么厉害的,但能做到一府大员的人物,哪个都不容小覷! 在马同知眼中,顾同知、郝师爷不过跳樑小丑,他们能碍事,全是因寧知府在后面支著! “我在京中待过。”寧知府扶正官帽,“你想的太好了。被京中堂官看到,未必是好事。” 马同知猛地抬手掀翻棋盘,狰狞低吼,“你是要和我斗到死了?!” 寧知府身子向后一靠,夹著的棋子隨手扔进棋奩內,淡淡道, “是你与我斗啊。 你光凭运漕的功劳不够顶替我,想把我踹下去,你还要再使使劲。” 既然撕破脸,马同知冷哼一声, 无论是姓寧的,还是姓顾的,手中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漕运船是我出的,船上儘是我的人! 我看你们如何与我斗! ....... 夤夜 虎皮坎子道 过了坎子道,再到济南府的路便一马平川了。 其实,马尚行能选的路有三条, 青石山,虎皮坎子道,和郝师爷斗过的双蛇山。 马尚行选了最快最险的坎子道。 “大哥!您是不是太过小心了,甭说我们这路,其余各路也都没人拦著啊!” 马尚行兵分十路,昼伏夜出,光是他这一支人马,每天的路线都需等天黑时马尚行临时决定。 自己人也不知道,今个要走哪条路。 过了孙家集,马尚行一路兜圈子,卡著最后的时日,再发到坎子道。 马尚行没理会族人,看著坎子道, 自言自语, “哥,过了这道坎儿,您便平步青云了。” 再回望绵长的粮车队,马尚行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立刻抬手, “走!一气儿押过青石关!” 押粮车队的人,已全换成了马家族人,其余各路兵马押著粟米壳子,四处乱转。 “走!” “再使使劲!” “把粮押进漕船就好了!” 马家族人士气高昂,人人知道这二千石精粮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户部尚书的赏识! 意味著马同知变为马知府! 意味著马家一飞冲天! “大哥!前面有人影儿!” 悚得一叫,马尚行心里一突突,唰得拔出剑,眯眼看过去,果然有道人影儿! 不仅有人影儿!还有马影儿! 一人一骑。 “是剪径的弟兄?”马尚行不想节外生枝,“你开个价儿,过路多少钱我买了。不用怕我赖你,我姓马!” 那人影儿晃了晃,噠噠噠,踩著马蹄声走近, “是你?!”马尚行看清来人,惊呼,咬牙道,“我早该弄死你的!” 胡宗宪手持劲弓,朗声问道, “这是益都县地界,你押的什么过路?” “少他娘的和我装!你们抢了我五千石粮食,放心,我要全找回来!我明著告诉你,这是二千石白熟粳糯米,你有本事就扣下!” “敢私自运粮,我当然要扣!” 胡宗宪抬手,坎子道左右唰唰分出黑影,耳边儘是拉弓声,马家人背靠粮车,用剑护在身前。 唰!唰!唰! 坎子道左右瞬间大亮! 是火箭! 胡宗宪要烧粮! 马尚行胸膛要气炸了! “你敢烧!” “有何不敢?” 马尚行回身怒视族人,喝问道:“谁走漏了风声?!” 胡宗宪呵呵一笑,“还用得著谁走漏风声吗?是我找到你的。” “你胡说!” 自己已小心到不能再小心,怎会被胡宗宪找到?! 胡宗宪高举手,示意火箭先不要射, “我追到你本家,一路跟著车辙走,车辙深的不过两三支,找到你不难。况且,你这支人马一动,其余人马都围著你转,仔细想想,不难找到你。” 汗水滴进马尚行眼中。 “还有,”胡宗宪笑笑,“师爷说你一心將功补过,急得很。哪支最急,哪支就是你。” 马尚行一心为族兄马同知,这份心,全被郝师爷利用了! 说罢,胡宗宪便要放下手, 手一放下,万箭齐发! 千钧一髮之际, 车队內响起一道声音, “汝贞,你这是何苦呢?” 第三十八章:闷宫(求追更,求月票) 马同知走出。 不知何时,马同知竟也混入了运粮车队中! 胡宗宪暗惊:“他来了?” 马同知脱下裹在外的號衣,內里藏著的官服,前后是白鷳补子,马同知踩上粮车, “胡宗宪!你要射杀朝廷命官吗?!” 马尚行仰望族兄,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愧疚, 我实乃愚鄙! “马大人,是您的运粮车队啊。” “这是发往京城的漕粮,你敢烧?!” 左右火光往后一退,胡宗宪带来的多是县衙衙役,被马同知两三句嚇唬住。他们吃著官家饭,也不是土匪,射杀朝廷命官和烧漕粮的罪名,哪个都不敢担当啊! “是下官误会了,收箭,给马大人让路!” 胡宗宪无奈笑笑,策马让到一旁。 马同知一屁股坐在粮车上, “尚行,走,我看谁敢拦著。” “走!”马尚行挥手,行在最前头,带出运粮车队,经过胡宗宪身边时,狠狠瞪了胡宗宪一眼。 马同知仍没有放下心, 这么轻鬆?! 胡宗宪就放行了?! 马同知猛地看向胡宗宪,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坏了!” ...... 济南府漕运有两条路, 一条可入渤海,走海路进京。 一条连入会通河,走河路进京。 青州府的大漕船早就等在运河渡口,只等著马同知精粮送到,这队漕船便会源源不断地將粮食运进京城。 “来了!” 漕船上著號衣的衙役,借著清晨曙光,看到一条车队正向漕船赶来。 另一个衙役皱眉道:“是不是来得早了?要不要请示一下?” 马同知安排的衙役们等了一晚上,早已失去耐心,“这有什么好请示的,脚程快了可不来得早?快把漕粮运上船吧,这是最后一批了。” 那个谨慎的衙役想了想,仍认为要去匯报一声,转身去寻督粮道。 运粮车队押到漕船下,一对双胞胎衙役走出,朝著漕船大喊, “干他娘什么吃的?!快下来接粮!敢误了马大人的事,要你们狗脑袋!” “来了,急什么!” 漕船放下秤舟桥,衙役们纷纷下船帮忙。 大虎二虎强压喜色,凑到押粮主事身边, “师爷,马上就成了,您看...” 押粮主事顶大个黑眼圈,不是郝师爷还是谁? “事办成了,赏钱少不了你俩的,快点把粮运上去。” “得嘞!”大虎二虎亲自上手,把粮车往船上推。 粮车推到秤舟桥顶头,眼看要上船,被一道人影挡住, 大虎咒骂道:“你脑袋上是俩窟窿?挡在哪不好,非在这挺尸?!” “谁让你们上来的?” 青州府督粮道陈昇黑著脸呵斥,陈昇身边还跟著顾同知, 一见是大官,大虎声势立马弱了几分,二虎上前答道, “马大人让我们来的!” “马尚行呢?找他来。见不到他,你们不能上船。” 姓陈的督粮道早被马同知买通,顾同知在旁急得跺脚, “陈大人,莫要误了时辰吧。” 督粮道看了顾同知一眼,青州府內的局势他明白。 顾同知找自己喝了一夜的酒,督粮道虚与委蛇,俩人恨不得称兄道弟。 等到了真章,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督粮道门清儿。 “马尚行在哪?!” “大人。”郝师爷分开大虎二虎,挤过运粮车,走到督粮道面前,“我也姓马。” “哦?倒是生面孔。马尚行呢?” “我哥他被胡宗宪拦住,我押著粮赶紧来了。您看,胡宗宪马上追来了,要不要赶紧发船?” “小小的胡宗宪算什么?” 郝师爷抽出银票,除了督粮道,谁都没看见是怎么塞进去的,“是是是,胡宗宪和您比不算什么,但是您想想,陛下可夸过他两次啊。” 这等大事,督粮道当然知道。 胡宗宪深受陛下器重,谁都摸不清胡宗宪背景,只知他在京中有个大靠山! 督粮道犯不著得罪胡宗宪。 可马同知和督粮道之间,並非单纯拿钱办事的关係,督粮道早扯进漕运这事, “不行!看不到马大人或看不到马尚行,这船我不发!” “大人小心!” 郝师爷扑倒督粮道,督粮道后背一痛,正欲发作,箭支擦著他头皮钉在船上! “有倭寇!有倭寇!” “这里怎会有倭寇?!”督粮道爬到船边,正看著一艘著火小船直直撞过来,要不是小船上的倭寇被射进水里,这小船就要撞上漕船了! 除了倭寇谁还能这么丧心病狂! 郝师爷爬到督粮道身边,嗓子被嚇哑了, “大人,快开船吧!漕粮要是被抢,是掉脑袋的大事啊!” 督粮道一时懵了。 郝师爷忙朝著桥上喊道:“先把粮车押上来!船上的兵,下去挡一挡啊!” 督粮道回过神,“快去挡住倭寇!快去!” 漕船上的押兵,顺著秤舟桥衝下去,大虎二虎抓住机会,將粮车送上漕船,身后的车队排队等著上船, 押漕兵和倭寇瞬间杀成一团,嘶吼声滔天, 其中一个粮车上的袋子被划破,押粮兵看著汩汩流出的米壳子呆在原地,正想回身跑上船,倭寇赵平飞起一刀,直接砍死! 郝师爷趁乱扶起督粮道, “大人,我们找个地方躲躲!” “躲躲!快躲躲!”督粮道不敢发开船的命令,逃命嗖嗖的。 郝师爷看向不远处,济南府府兵马上就要发到,师爷眼中儘是狠色,把督粮道往上一支,上半身全露在了船板外, 刘瘸子弯弓搭箭,五十步外,精准射穿督粮道脑袋, 郝师爷被压倒在地,惨叫,“督粮道死了!督粮道死了!” 漕船上士气大溃! 顾同知临危受命,“快开船!” 这下没人反对了,全想马上开船! 押漕兵抢著往回跑,倭寇跟在后面追,追到秤舟桥上,见粮车卡在那,赵平还帮忙推了一把! 等到粮车全部上船,赵平含住手指,吹出哨子,倭寇纷纷跳入水中,再不见影。 郝师爷踉蹌跑到船边, “快把桥收起来!开船!” 秤舟桥缓缓收起,无数尸体掉进水中, 漕运开拔,向著京城而去! 第三十九章:来往 紫禁城紧抵城墙根,错落著一排小房子,常年阴湿,恐怕除了郝师爷,没人愿意住这地儿。 皇宫內宫女成千上万,定不能全留在內宫,除几个极討主子喜欢、允她隨侍在旁的宫女可留在宫內,其余宫女要在城外寻个住处。 这排小房子没有常定的住客,往来皆是换班前的宫女,以应备她们能第一时间入宫,伺候达官贵人。 寒露这天,这排小房子迎来一位权势滔天的大璫。 原司礼监稟笔牌子黄锦更进一步,终於做到了掌印牌子,至於郑公公哪去了,谁也不知道,幸好无人在意。 紫禁城內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反正余下的太监敬畏得是掌印牌子,至於掌印牌子是谁...不重要。 秋高气爽,黄锦人逢喜事精神更爽,迈著四方步,身边跟著女宫正,明朝六局一司,皆设女官来管理后宫。女宫正,属於六局一司中的一司,主管后宫秩序。 见黄锦走入,彩女们瑟瑟站起,挤在一堆, “奴婢拜见黄公公。” 声音娇柔又恐惧。 黄公公重新感觉到自己早丟了的玩意儿, 是权力又让那玩意儿“长回来”了。 黄锦一副体恤下人的嘴脸, “呵呵,咱家今日只是来带几个人,不必惊慌。” 彩女中有几个和女宫正亲近的,偷瞄向站在黄锦身边的女宫正,女宫正目不斜视,毫不照应,这几个彩女便又低下头。 黄锦拿起一书册,书册內容叫人看不懂,前头是宫女姓名,后面排著日子,有一个日子被硃笔勾起,並且每个宫女的日子都不同。 黄锦抬起笔,如阎王点卯, “何秀儿。” 女宫正唤出:“秀儿,你来。” 名为何秀儿的侍女,带著小女儿的怯意羞態,非处子绝装不出来,眼睛如小鹿般单纯无助。 黄锦咧嘴直笑,对女宫正道, “一瞧就是处子。” 女宫正面无表情点点头。 “你过来,来,別怕。” 黄锦抬起细长如刀的手指,何秀儿低著头行到黄锦面前, “別怕啊,別怕。” 何秀儿纤细的身条忽然剧烈颤抖,冰凉尖锐的手如蛇一般滑腻,伸进她褻裤里! 黄锦拔出手,摸了一手血, “哟,还挺多呢!”黄锦大喜,尖著嗓子,“就她了,带走!” ...... 户部 府仓大使被户部尚书王杲唤到身前。 自內阁通过王杲的“代折”之法后,府仓大使更加忙碌,他不仅要对接各地方的府仓使,还要匯兑计算银粮互折的价钱,忙得尿尿没空抖乾净,裤襠整天湿乎乎。 忙点好啊,当官的是越忙越高兴。 等哪天不忙了,岂不是成閒职了? “王大人,您找我。” 户部的府仓大使姓朱,与天家血脉有几分关係,至於什么关係,没人知道。 “各府输漕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王杲又活过来了。 陛下从內帑调出二百五十万两,平了要修葺宫殿的帐,这下王杲只要应付齐全吏部款项便可。 听到堂官问话,朱府仓没急著答,反而瞄了案上一眼,案上堆著一摞稟帖,俱是地方府县所书,內容不用想,定是借漕运的事討好王大人。朱府仓隨便一瞧,就看见了青州府知府的大名。 王杲注意到府仓视线, “我没拆开看过,来人,都抱走烧了。” 说著,王大人手一推,將一大摞稟帖推到地上, “我只看入府仓的漕粮好不好、够不够数,这才是最能巴结我的事,写两个字便想矇混过关?那是和我王杲对著干!” “是是是,王大人放心!”府仓会意,“等有漕粮入仓,下官一定都瞧好了!看谁敢缺斤少两!” “嗯,但凡有人敢,立刻稟告我!” 朱府仓知道王杲要杀鸡儆猴,不敢懈怠,立刻应下。 听到刻漏房叫了寅牌,户部尚书王杲起身, “大人慢走。” 王杲过左顺门,向內阁而去,內阁门大敞,王杲往里看了一眼,有几道身影,抬脚走进。 吏部尚书夏言、阁员翟鑾、工部尚书甘为霖早早等在那,户部尚书王杲是最后一个到的。 “夏大人,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 夏言淡淡道:“不是你来晚了,是我们来早了,坐吧。” 內阁內儘是空位,王杲习惯性坐到西侧下手处。 夏言扫过眾人, “人齐了,开议吧。” 王杲悚得一惊,他身旁的空位本是兵部尚书张瓚,这空出的位置仿佛是一个大洞,要把王杲也吸进去! 不光是身旁的空位,主位旁的圈椅也空著! 曾是郑公公的位置! 权力的游戏,想要中途退场只有一种方法。 夏言开口:“张瓚被三司会审,审出的事骇人听闻,九边军镇早已废驰不堪,儘是领空餉的逃兵,这是自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大案,要审上一段时日。” 第一大案?! 听到夏言定调,其余各员不由心惊! 翟鑾经歷过大礼议,也经歷过李福达案,哪一案不是惊心动魄,血流成河?张瓚案竟能压过这两案?! 翟鑾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韃子侵辽东镇,辽东镇必须死守。若被韃子攻破,看出大明九边不过是纸老虎,怕滋其糅虐之心。 王杲,想办法拨出三十万两。” 王杲听出夏言不是同他商量,严肃应下:“是,夏大人。” “剩下的等新任兵部尚书安排。” 眾人不禁竖起耳朵, 张瓚倒台,谁接任兵部尚书? 见夏言不再多言,话顶到舌根又压回心里,不敢问。 夏言顿了顿, 隨手扳倒张瓚没让他开心半点,张瓚不过是小鱼小虾,要想一扫边关颓气,非干掉张瓚身后之人不可! 边军一事牵扯甚广,牵藤扯蔓,这才算刚开始。 翟鑾道:“夏大人,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若韃子侵扰其他军镇该如何?” 夏言点头:“你说的是,要九边各临近州府发粮出兵吧。” “可,刚运过漕粮啊,怕是...” 夏言看向王杲,“你让漕粮转运到边关也行。” 王杲不吱声了。 夏言冷冷道:“王大人,你要分得清缓急,若九边被攻陷,更是生灵涂炭!” 第四十章:初见夏言 夏言本也没有转运漕粮的意思,这事儿他拍不了板。 王杲咬牙:“听夏大人的。” 夏言今日格外不同,言语中喷火, “真他娘的怪了! 张瓚把边境搞得一团乱,现在反而要天下军民给他擦腚!他两腿一蹬,倒什么都不管了,世上岂有这种怪事!” “公谨!”翟鑾颤声劝道。 夏言知自己说错了话,冷哼一声,双目喷火,更是阴鷙。 怪事不止一件,夏言是太子太傅,太子被妖道带走闭关四十九日,全没过问夏言,惹得夏言满腔火气无处发。 转头盯向工部尚书甘为霖, 甘为霖嘴唇苍白,他最怕夏言!没了张瓚和郑公公挡著,等於把甘为霖赤裸放在夏言面前! 工部尚书甘为霖內阁会开议后,拢共没说几句话,就是怕招致夏言注意,但屋里压根没几个人,他哪里躲得过? “是你上书请立采木尚书?呵,采木还有尚书了。” “是,是有此事。”甘为霖苦啊,新立采木尚书,是他本意吗?他就是个传话筒! 夏言不管这些,话是你说的,我找也得找你! “行,我听听,你要举荐谁做采木尚书。” 夏言眯著眼看向甘为霖。 甘为霖最近手握內帑二百五十万两,算是彻底活了,管著修葺宫殿的大项目,权力隨之而来。 为何这么说呢?按理说,光是择匠和简材两项,便能让甘为霖日进斗金! 但纵使甘为霖权力再大,他仍不敢招惹夏言, 如实道, “下官推荐兵部左侍郎樊继祖。” “樊继祖?”夏言一滯! 甘为霖推荐之人,出乎夏言意料! 修葺宫殿,择匠和选材是最挣钱的两项,这两者相比,择匠远不如选材。 就像之前甘为霖诈王杲,骗他说木材要从云南运来,路上费巨大。至於如何巨大?抱歉,这个数算不出来,王杲也没办法去云南核对,这就算甘为霖敲了王杲一次! 反之,云南府县要从甘为霖手中竞爭这个项目,甘为霖定谁就是谁,若是孝敬不够,这木材也不一定非要从云南来,贵州行,甘肃也行,甚至说安南都行!甘为霖又从下游挣了一笔! 两头吃! 甘为霖举荐采木尚书,就是干这个的。 夏言本以为甘为霖是要举荐个大贪,却没想到竟是兵部左侍郎樊继祖! 樊继祖早年御寇有功,又在嘉靖新政时,听命於夏言清理皇庄,大同兵变时又任左僉都御史前去平叛。 以夏言对其了解,樊继祖绝不是与甘为霖同流合污之人。 况且...此时樊继祖还不在京內! 张瓚案一爆,嘉靖口諭,命樊继祖即刻赴宣府、大同督事,樊继祖去九边擦腚去了!看这形势,一年半载绝回不来,哪有功夫採买木材? 翟鑾、王杲眉头紧皱,也在思考这事。 夏言是老江湖,转瞬明白了陛下以樊继祖为采木尚书的深意,可悲地看了甘为霖一眼, “行,以樊继祖为采木尚书的事內阁议过了。” 甘为霖感激涕零,以为是夏言这次不再针对自己了, “多谢夏大人!” ...... 有话则长,无事便短。 一连过了半旬,天下各府县的漕运船先后开入京城。 夏府內,夏府大管家走入暖阁, “老爷,青州府漕运到了。” 夏言哈哈大笑,眼中儘是孩子气般的狡黠, “去把那小王八蛋押过来!” “师爷,我去了,好不容易来趟京城,你不如多玩几日,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就走。” 顾同知紧握著郝师爷的手。 船上漕粮混著米壳子一旦被发现,是掉脑袋的大事,谁去送谁找死。顾同知恨死了马同知,不惜同归於尽也要把漕粮送进仓。 这种送死的事,郝师爷必不可能去,反手拍了拍顾同知, “老顾,保重。” 赵平跟著郝师爷走,刘瘸子看向顾同知, “哥,俺跟你一起去!” “你去什么去?!你跟著师爷!” “哥!” 顾同知一反常態,低吼道:“別犯傻!没了我,还有你呢!你跟著去送死,这一趟是白忙活!” 刘瘸子双眼噙著泪,“哥,俺在关口等你,你一定回来啊!” 郝师爷懒得看这生离死別,招呼赵平先下船,没想到,脚刚沾地,立刻被两个锦衣卫按住! “你们干什么!” 赵平是个虎揍的,不认识锦衣卫穿著,上前还要动手,被锦衣卫一脚踢开。 郝师爷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锦衣卫,这装束太经典了,赔笑道,“大人,您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小人就是个平头百姓,刚到京城,您...” “抓得就是你!” 锦衣卫朝郝师爷腹部一拳,郝师爷小身板哪招得住,两眼一翻,乾呕不止, 隱约间,听到赵平扑上来又被踹飞,隨后失去意识。 郝仁缓缓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嘻嘻!他醒啦!” “醒啦!醒啦!” 郝仁下意识后背抵墙,这床榻没贴著墙,郝仁翻身掉在地上, “哎呦!他干嘛呀?” “算惹,把他扶起来吧。” 一对金童玉女齐齐跑到郝仁身边,一左一右钻到胳膊下, “你用力呀!” “我用了!你用力了吗?” “我当然用了!你偷懒!” “哼!你才偷懒!”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两个小孩顿时扔下郝仁,喊著叔爷跑向来人。 郝仁狂眨眼,置身一个陌生的环境,让他无比警惕,双眼逐渐清晰,只见一个魁梧的老头正走过来, “小王八蛋。” 老头伸手一提,就把郝仁拉到床榻上。 “你们先出去。” “好~”小屁孩们齐声,临走还知道带上门。 “夏言?”郝仁哑著嗓子问道。 夏言略显吃惊:“汝贞没说错,你这个小王八蛋脑瓜子真好使。” 郝仁这个气啊! 自己被胡宗宪算计了! 平时看胡宗宪老实巴交的,实则偷偷和夏言传书,把自己给卖了! 难怪胡宗宪要自己跟著漕船进京! 见郝仁捏著拳头,夏言反手给了郝仁一个大脖溜子,抽的郝仁直缩脖儿, “汝贞是为你好!你个小王八蛋,没少贪啊,书里夹著的银票和念珠我没收了啊,还有你让那个叫赵平运走的千两存银也在漕船上,我也一併没收了。” “这群王八蛋!” 郝仁要气死了! “老爷...”门外响起大管家的声音。 夏言看著郝仁,眼带笑意,朗声道:“给那俩锦衣卫一人百两银票,就说骗我钱的小王八蛋抓住了。” 第四十一章:奇货 “赵平呢?” 夏言颇感意外:“这是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確定要问这个?” 郝仁心里嘟囔, 死老头子! 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老一少,老的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小的狗屁不是、孑然一身,没有权力自然没有开口的资格。 郝仁点头。 郝仁不喜欢欠人情。 “从哪来回哪去。” 赵平个憨货,竟敢衝撞锦衣卫,回去没少胳膊少腿儿已经够好了。 “行了,”夏言面容一肃,久居上位,不怒自威,郝仁竟觉得被压得喘不上气,“工部尚书有饕餮之欲,手中已握著二百五十万两的拨款,隨后竟又举荐旁人来负责採买木材,举荐之人算是正直之人,绝不会与他同流合污,为何?” 夏言语速极快,上一秒还在和郝仁谈笑,下一秒便拋出问题。 “与这有关。”郝仁手指天,脱口而出。 夏言从怀中夹出一百两银票,扔废纸一般扔到郝仁身上, “你的回答值一百两。继续。” 郝仁拿起一百两揣进怀里,每一文钱都是他辛辛苦苦搜...呸!攒出来的! 钱是英雄胆, 胸前贴著百两银票,郝仁身子热乎不少。 他明白了夏言的玩法。 夏言的道理是全天下最直接的道理, 我对你是何態度,取决於你的价值。 郝仁不会觉得残忍,反而无比適应。他不会臆想,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一眼见到自己立刻视为知己、倾囊相授。 哪怕真有贵人相助,贵人也绝不会帮一个毫无价值的人。 本质上,仍是一种利益交换。 夏言正给郝仁估价。 现在的郝仁,只值一百两! “陛下不许工部尚书贪这笔钱,於是把本属於工部尚书採买的权力分给別人。”夏言给出的信息太少,郝仁便从局外人的身份给出最直观的解释。 郝仁一针见血,点明京中的云里雾里、波譎云诡。 夏言又掏出三百两银票,递给郝仁, “官场序次最重科名。你想当官还不想科举,按理说,没你的路可走。哪怕捐个散官,你可知现在国子监捐散官的人有多少吗?你无权无势,若排到给你安排官职,怕是要排到三十年后。 我为內阁首辅,要是我都没法荐你做官,那別的人更不行了。” 夏言淡淡开口。 郝仁面前的一座大山,不过是夏言脚下的一撮砂砾。 胡宗宪见师爷有买官的意思,怕他走得更歪,便受了大人情,请求夏言帮郝仁指条明路。 是啊,当官的事如果夏言都办不成,还有谁能帮郝仁? 但,夏言不会无缘无故的帮郝仁。 这不现实。 郝仁若是个废物,帮他做官的事,夏言连提都不会提! 见郝仁不语,夏言反问, “只能想到这些?” 郝仁不懂京中局势,歷史上的名人他只知道嘉靖、夏言、严嵩、张居正什么的,外地人的优势用不上,他便用搜刮益都县的经验去思考... “这二百五十万两还要拿回来。”郝仁眯著眼说道。 夏言面如平湖,又取出五百两,郑重放在郝仁身上,再不提工部尚书的事。 隨后,又取出四份官档。 “先看。” 郝仁接过。 四份官档,四个名字。 黄锦,郑迁,张瓚,郭勛。 官档中的信息並不多,只写了籍贯、官职履歷、年龄,稍微在京中做过官的都能了解。 “四个人倒几个?” 见郝仁看完,夏言又问。 郝仁手指发抖,竟有些兴奋,“三个。” “哦?”夏言头一回从言语中表现出惊讶,“哪三个?” “除了他。”郝仁將黄锦拨到一旁。 “为何他没事?” “他年纪最小。” “有意思,接著说。” 夏言给出的官档信息粗略,但每一项信息都非常重要! “你刚才说工部尚书的事应是真的,於是我便推断宫中缺钱。从头到尾,全不提户部尚书,说明国库也空了。再想拿钱,需得寻其他法子。” 郝仁张开手,除了小拇指的四指各按在一份官档上, “这四人做官平步青云,受主隆恩,当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要动他们必定是为了钱。黄锦年岁最小,没搜刮几年,钱袋子不够沉,所以他能活。” 环环相扣!逻辑縝密! 更绝的是郝仁將支离破碎的信息全联繫在一起。 “蚊子再小也是肉,为什么不是倒四个?” 郝仁笑笑,“那意图就太明显了,况且全倒了也没人用了。” 夏言点点头,取出最后的三百两银票加一串念珠,笑骂道:“你这点家底子在我眼里连蚊子肉都算不上,自己好好保管,在京中我不会给你钱,要用钱自己想办法。” 又道, “对了,你隨时可离京,我不会拦著你。” “我不走了。” “小王八蛋,又不想走了?” 郝仁沉声道:“我太弱了,你能让我变得更强。” 夏言看著郝仁,满满的欣赏, “弱不要紧,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弱。你小子小聪明是有,但有小聪明的人遍地都是,既然想当官,便要学主父偃,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生不能九鼎食!死亦当九鼎烹! 话说到这份上,夏言算是认下了郝仁。 夏言日理万机,没功夫反覆试探郝仁,最多几句问答,便会判定郝仁的生死。 幸运的是,我们的郝师爷过关了! “我记住了,夏大人。” “以后叫我老爷,你留在夏府,我要你竖起耳朵听,睁大眼睛看,你只需做好这两件事。”夏言起身,皱眉上下打量郝仁,“瘦成这样,也算是个儿郎?敬生!带他去吃饭,再换身衣服!” “是,叔父。”夏言嗓门贼大,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句应声。 夏言起身离开,夏言的侄子夏敬生走进。夏敬生为人亲和,让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 “小友,想在府里吃,还是出去吃?” “府里吃吧。”郝仁浑身酸疼。 “好嘞,我给你端来。”夏敬生先拿来一套衣服,也是麻布料,上手一摸,比郝仁身上穿著的舒服多了。 没一会儿,夏敬生端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份小炒豚肉,一碗白的米饭,一壶飘著香的酒。 郝仁在益都县哪吃过这伙食,肚子登时咕嚕嚕直叫,本著不吃白不吃的原则,郝仁猛猛扒饭。 夏敬生也不走,在旁好奇看著郝仁,他头回接触这种人!夏言这侄子比郝仁大上几岁,却比郝仁单纯多了。 郝仁饱腹一顿,吃得无比痛快,见夏敬生不走,问道:“你还有事?” “哈哈,没事没事,陪你说会话。” “我累了,想睡会。” “好吧。”夏敬生略显失望,“小友,睡醒了我再找你。” 郝仁应付两句,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第四十二章:事发 府仓大使带著十几个营兵亲督漕粮入仓。 太祖年间即设三大营,成祖时,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逐渐完备。土木堡之变,三大营损失殆尽,于少保再取精兵分十营操练,称为团营。 如今能留在团营中的兵马,多是有家有业的贵族子弟,平时里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但今日在小小的府仓使面前,却显得格外温顺。 坐营官落在朱府仓身后半步。 坐营官为勛贵充任,多是祖上立过大功,团营內的大事小事,无事不管。 “这些人手不够吧,我再去给你调些?” 朱府仓摆手:“不必,人少了好调度,人多了还不方便呢。” 坐营官会意,与朱府仓相视一笑。 坐营官本是来监督府仓使的,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检漕粮入库是肥差中的肥差! 漕粮数目大,少来少去,根本察觉不到! 府仓使有打回漕粮的权力,曾有新任知府不懂孝敬,硬是不低头,府仓使死咬著这批漕粮品质不足,重新打回原府,一来一去又损耗颇大。自这事后,除了定好的数目外,各府县还要多出一份府仓使的孝敬。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自然,除了孝敬外,府仓使仍要抽成。每年漕运是府仓赚最多的时候! 一次漕粮入仓,府仓使可挣出十辈子不完的钱! 坐营官对手下呵斥, “都他娘的醒著点!谁敢误了朱府仓的事!马上滚蛋!”再諂媚道,“朱大人,该到青州府了。” “哦?青州府了啊。”朱府仓强压嘴角,硬是压不住。 山东是仅次於南京的输粮重地!南京输粮最多,出於政治考量,中枢在北京,不遗余力的抽调南京便是不想让其坐大。 “大人,青州府另运的贡粮已分出来了。” “好好好。其余漕粮直接入库,贡粮我要检查一番,王大人,同去?” 坐营官合不拢嘴:“同去!同去!” 青州府贡粮早被分到一旁。 朱府仓皱眉:“只有二千石?太少了吧。” “这您都能看出来?”坐营官惊讶。 “我是干什么的?多少斤两,我一眼就看准了。马同知干什么吃的!” 各地方也有府仓,他们和朱府仓一体同心,对各外地府的情况基本了如指掌,青州府又是漕运重点对象,朱府仓自知道青州府真正管事的是马同知。 坐营官不敢吱声,朱府仓道:“罢了,先看看品相,来人,划开。” “是!”一营兵抽刀向前。 “你干什么?!滚出去!”本想拍马屁,没想到惹得坐营官大怒。 营兵支吾:“王大人...” “叫你滚!” 喝退手下,坐营官赶紧解释:“朱大人,这是新来的,不懂事。” 因马同知贡得太少,朱府仓本就不高兴,黑著脸嗯了一声,挥手让自己人上。 只见两个户部官员,取出类似爬犁的小玩意,在漕粮袋子上一划,这也是有门道的,若是抽刀砍,划面光滑,一眼看出是人为的,是人为的就要追责,惹得麻烦。 这小爬犁则不同,它划开的痕跡,像是被不小心蹭开的,如此露出多少粮食,归府仓多少。 户部官员收起小爬犁,贪婪的舔了舔嘴唇,等著比娘们身子还白的白糯米汩汩流出, 可! “朱大人!全是米壳子!”户部官员失声惊呼。 “什么?!” “青州府的贡粮全是米壳子!” ...... 夏府 郝仁睡醒后,夏敬生又屁顛屁顛找来,说什么都要带他在府里转转。 郝仁本想著府里有什么好转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严府內园景河池俱备,若没人引路,郝仁定会走丟! “我整日在府內,没什么意思,哈哈。” 夏敬生不能和下人太亲近,府內又没有同龄人,憋得够呛。 郝仁暗道, 这死老头子没少贪啊!只靠俸禄,哪怕是一品,干上两辈子也买不起这么大的府邸。 “我听你唤夏...老爷,叔父?” “是,”夏敬生很有倾诉欲望,“叔父的三个儿子全死在战场上,之后再没要孩子,我爹早年也战死了,叔父说什么都不让我去当兵,把我藏在了严府。” “藏?”郝仁敏锐注意到异样。 夏敬生点点头:“我家世为军户,男丁人人都要上战场,祖父曾对叔父说:你要勤学,官至尚书,便可脱我家军伍。脱离军籍只有这一个办法,做到六部尚书。” 提到叔父夏言,夏敬生满是崇敬, “叔父是夏家最聪慧的,却连考连落。我想是因叔父背负太多,每次科考都发挥不佳,叔父直到三十五岁才中进士,四十岁入官场,竟真做到了六部尚书。 叔父使夏家脱离军籍前,我爹、还有叔父的三个儿子不得不上战场,不幸送了性命。等我到了年龄,叔父销掉我的户籍,一直藏到现在。” “你多久没出府了?” 郝仁惊道。 “几年?十几年?忘了。”夏敬生总有种淡淡的死感。 郝仁挠挠头:“不对啊,你昨天还问我出不出府呢。” “哈哈,我想著赌一下,你若说出,我就跟著出。” “你现在不能出吗?” “能啊,我家军户早销了,可出去后我也不知该去哪,不如不出去。” 郝仁沉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夏敬生的话,让郝仁重新认识了夏言。 试想一下,整个家族的希望全在你身上,可你却一次次的失败,失败的代价无比沉重是失去至亲之人,在这种压力下,夏言竟然挺过来了,这是何等强大的意志?! “叔父对你不一样。你没做官吧。” “嗯。” “我说呢!”夏敬生笑道,“叔父从不结党营私,对官员能避则避,叔父极少对旁人说这么多话。” “爹!爹!”正说著,一对龙凤胎跑来,是此前在郝仁屋內的两个。 夏敬生蹲下,两个孩子扑进夏敬生怀里,小女孩对郝仁笑道,“你好了没呀~” “好了。” 小女孩重重点头:“我帮了大忙,你要请我吃粘果!” “行,得空去买。” 小男孩仰头看向夏敬生,“爹,你也去吗?” 夏敬生手一抖, “哈哈,我就不去了,你们跟著郝仁叔叔去。” 正閒聊间,夏府管家寻到郝仁, “老爷唤你去暖阁端茶,来人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 第四十三章:大观 七拐八拐,郝仁眼前风景变了几次,才被夏府大管家带到西暖阁前。 若没人带路,郝仁绝找不到这里。 “夏府內分东、西两处暖阁,此处为西暖阁,接见朝中官员,若老爷实在推不掉,便领到这儿。东暖阁,老爷在那儿见朋友。” 事事皆学问,郝仁听明白了。 大管家边说著,不知从哪变出一个托盘,托盘上一壶茶热气腾腾,伴著两个斗彩天字茶盅,大管家轻轻將茶盅向外拨了拨,隨后满意点头。 “万不可动了位。” “知道了。”郝仁知道大管家说得是茶盅摆放,虽然他看不出前后有何区別,但大府大业若没点规矩,是说不通的。 为今之计,先搞懂规矩。 端著托盘走入, 寻著夏言和杨博说话的空儿, 郝仁轻声道,“老爷,茶来了。” 夏言点头后,郝仁方抬脚从暖阁门前,行到桌案边。 见郝仁摆好茶壶,夏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郝仁做为下人的礼节挑不出一点毛病!好像真做过下人一般! 杨博做事谨慎,见有旁人,適时闭上嘴。 郝仁给他倒茶时,杨博竟向郝仁道声谢! 郝仁即刻在心中对杨博做出判断, 此人极难相处! “去给火盆加些炭,加完炭候著。” “是,老爷。”郝仁退到一旁。 杨博见状,“夏大人,这...还是不必麻烦了吧。” 夏言摆手道:“无妨,哪怕他是谁的眼线,你我之言有何见不得人的?叫他听著就是!” “夏大人说得是。” 杨博微微挺背。 “你此番升官,做了职方司主事,定要更认真。” 杨博应下, 一想自己升官的事,杨博喜不起来,浑身冰凉。 按理说,升官发財是好事,可杨博此事怪就怪在明面上他什么功劳都没,张瓚一倒,杨博立刻升官。 杨博扳倒张瓚,行事看似隱蔽,实则地知!天知! 杨博脸上发苦:“本以为去职方司能更轻鬆些...哎,还要更累。” 张瓚为兵部尚书时,大事小情决於杨博。现在杨博再无决议的特权,他心想以后能轻省些,没想到入了职方司,事情不减反增。 职方司是兵部最穷最累的部门! 兵部其余下辖,如武选司选任兵官、库部司管理军资,哪个不是大油水? 而职方司主责“掌天下舆图,镇戍,武举,巡逻,边境。”凡有事涉及到兵部,第一个找来职方司背锅。 没人乐意去这地! 夏言笑笑:“艰难困苦,玉汝於成。” 最穷最累最背锅的职务,反而是最锻炼人的! 如入阁要有庶吉士的资歷一般,在职方司油炸火烤,是为兵部尚书的必经之路。 郝仁在旁用炭夹添炭, 在心中暗道, 这炭倒省事,个个大小一样,省得再砸开。 夏言要郝仁多听多看,仅职方司的圈圈道道,郝仁在益都县百年都学不来。 杨博正声道:“是,学生记下教诲。” “谈不上老师学生,隨意说说话便是。”夏言摆摆手。 郝仁適时上前添茶,他没吃喝过啥好东西,可这茶叶一闻,便知是顶好的货! 茶水激在茶盅內,碧绿的茶水把茶盅內壁一烫,釉下彩绘的青鱼,瞬间便活了!隨著茶水线升高,盅內上半壁绘著的青鸟也活了! 一个小小的茶盅,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 郝仁不知的是,此茶盅何以叫天字盅,皆因底部还有个天字! 皇家御贡! 夏府內蔚为大观,取象万千,郝仁要学得还多著呢! 杨博看著郝仁侧脸,郝仁瘦骨嶙峋,丁点不像下人,说是乞丐更妥, “多谢。”杨博又试探一次! “大人言重了,请。” 郝仁开口回道。 “嗯。”杨博润了润嗓子,“夏大人,新任的兵部尚书定了,是王廷相,只差发印。” 夏言没说什么,此事他比杨博早知晓两日。 郝仁弯腰给夏言倒茶。 夏言淡淡道:“你来是为了团营的事?” ...... “朕知你为何而来,”嘉靖满头髮光乌髮,精气神逼人,“是为团营的事吧。” 新任准兵部尚书王廷相应道, “臣確为此事而来!” “你去边上写,每一字务必要写好了。” 嘉靖落了严嵩一眼,严嵩应下,捧著朱磨、青藤退到乾清宫蒲团旁。京中云“严一郭二”,说得便是严嵩字第一好,郭勛第二好。 自秉一真人带走太子闭关后,嘉靖於乾清宫內更为得意,找来严嵩直抄道藏,以显嘉靖澄静之心。这活儿不好干,严嵩要仿著嘉靖的字跡,还要一字不错,不然整张青藤纸全白写! “你说吧。”见王廷相看著严嵩不语,嘉靖催道。 嘉靖十五年,都御史王廷相呈命提督整飭团营,四年来,毫无建树。 如王杲一直想搞漕运,做了户部尚书以后便大搞漕运;王廷相一心想改革团营,现官至兵部尚书,这是他第一要做的事! “陛下,团营有三弊!第一弊...” “你上陈的团营三弊,朕看过了,不必再说一遍。”嘉靖懒得听。 团营三弊是老生常谈,嘉靖十五年王廷相就说过,条陈留中,四年不发,现今都到嘉靖十九年了,再翻出来炒冷饭。 嘉靖过目不忘的本事比郑公公还要厉害,脑中草草过了遍王廷相的条陈, 第一弊, 团营军士杂派,杂派军士不练兵只种地,王廷相以为,这些军士和田夫没区別。 第二弊, 军士替代,吏胥需索重贿,贫军不能办,老羸苟且应役,而精壮子弟不得收练。 第三弊, 富军不想营操徵调便继续行贿,得以置老家(于谦重整三大营后,留下的老弱病残置办在一起,称老家),富军不练,贫军没钱贿赂,反而要反覆练。 四年了!王廷相怎么都想不通! 明知有如此大的漏洞,为何不儘早堵上! “陛下!”王廷相略显激动,“韃子扣关!边军已烂到根儿了!哪里能挡得住?!边军一溃,团营则要补上。团营兵平日操练的儘是贫弱,能上战场者不能战,还不比边军!韃子扰边愈频!清缴团营迫在眉睫啊!!!” 第四十四章:玉不琢不成器 “清缴团营迫在眉睫!” 王廷相治团营四年,比谁都清楚大明军士与纸糊的无异! 九边一溃,中原儘是平原,游牧铁骑全力一衝,无人与其爭锋! “若蒙古打进中原,京师能退!长江以北万万苍生,要往哪...” “混帐!”嘉靖怒喝一声。 王廷相怔住。 严嵩忙道:“臣有罪!臣有罪!” “朕可一直看著呢,你又抄错一字,已经抄过四篇了,还能出错?白浪费一张青藤纸,朕要你有何用!” 严嵩团起青藤纸,塞进口中,这纸又粗又糙,噎得严嵩眼睛直往外凸,生生咽下抄错的青藤纸,已说不出话来。 “哼!再抄!” 严嵩忙不叠点头,又伏身抄上了。 “朕知你要说什么,”嘉靖轻飘飘看了王廷相一眼,“若再有土木堡之变,朕和百官能逃到南京,百姓逃不掉嘛,对吗?” 被这么一搅和,王廷相鼓起的气势散个乾净,张张嘴,有气无力道:“生於忧患,臣是怕重蹈覆辙。” “你口中的万万千生民又如何不是朕的儿子,朕找你任兵部尚书,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王廷相颤声道:“陛下,此事...” 嘉靖淡淡道:“冒领军费的事朕看著触目惊心,你所陈团营三弊,也多是因军役混乱而起...” 闻言,王廷相福至心灵,大为感动!原来陛下全看过了! “...嗯,你与翊国公一起把军役都清一清吧。” 急转直下! 王廷相惊声:“臣一人就能办成此事!” “你若能办成,四年前就该办成了,”嘉靖言语儘是讥讽,“郭勛在武人间能说得上话,有他助你,清缴军役倒是能做成。再说了,你不是与翊国公私交不错吗?” 王廷相瞪大眼睛, 我何时与郭勛私交不错了?! 王廷相张口欲言,又无从辩解! 他自觉与翊国公没有私交, 可人家借著修书辩经的由子找他,一找一个准!频繁出入翊国公府,只说是去探討经学了,谁信? 谁都不信。 还有,张瓚被下狱前一夜,翊国公府还有他王廷相,说得清吗? 王廷相官服被冷汗死死黏在身上, 郭勛为拖自己下水,一个局布了四年!城府深到如此境地,叫人如何不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嘉靖又安抚道:“你俩能把此事办好,也算是慰藉朕心了。官印已送到兵部,明日起你即入阁,下去吧。” 王廷相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乾清宫。 再回过神来,人已到左顺门。 ....... 夏府西暖阁 职方司主事杨博早走了。 阁內只剩夏言和郝仁俩人。 自杨博走后,夏言便愁眉紧锁、一言不发,直勾勾盯著天字杯,足足半个时辰之久。 夏言不开口,郝仁就等在旁边。 郝仁不觉得无聊,反覆拆解方才的对话。 莫名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反抗还是顺从,郝仁会先选择顺从。 贸然反抗是蠢货才做的事, 只有搞清楚规则玩法,才有掀桌的力量! 在益都县如此,在京城亦如此。 明显,京城的玩法要比益都县难得多! “你都听了?”夏言开口。 郝仁点头:“听了。” “嗯,”夏言再不提这事,“要多听,你只需做好这一件事。” “老爷,我记下了。” 夏言笑了笑,明显不端著了,“你小子行啊,给你扔到京城,我以为你要学霸王,没想到你做了韩信。” “谈不上是韩信。霸王更学不得,只怕霸王没学成,反学了秦舞阳。” “哈哈哈哈哈!”夏言笑出眼泪,笑罢,“你们这些小娃娃可真够狠的,马同知的事被府仓使捅到王杲那儿,王杲气得脸发白,马同知在青州府再厉害,王杲一句话够他死上百次千次。” 权力何其让人著迷啊! 郝仁不意外,点了点头。 只要漕船进京,马同知再无一丝生机! 马同知没少给府仓使上供,若马同知快马发到京城,和府仓使陈明自己是被陷害的,有活路吗? 只会死得更惨。 职责失误本就够他掉脑袋了。 试想一下,马同知真要追到京城,府仓使听马同知讲过前因后果,会想些什么。 这是个废物。 你可以是好官,可以是贪官,但绝不能是个蠢人。 “別人呢?” 夏言:“还没安排,不过猜也能猜到,知府也要被问责,另一个同知已被解职。此事过后,汝贞可上进到同知了。” 见郝仁没解到要处,夏言又问:“你可知府仓大使?” “是,在外地府县也有府仓使,主管漕粮转运,京中的府仓大使想来也一样。” 夏言皱眉:“想来也一样?这便是你的不足,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京中岂能和外地府相提並论?京中的府仓大使几品、职任,不要求你记住立国以来的所有府仓大使,最起码本朝先后是谁、如何起的、如何倒的你都要知道。” 训过郝仁,夏言又道:“大明上下两京一十三省的全部官职,上到堂官下到吏员,我已集成册送到你屋內,你要全给我背下来。 你小子总想当官,在我看来,有太多事你还没学到位。” 夏言这话说得不错,郝仁虚心受教, “知道了,我背就是。” 见郝仁这副样子,夏言逗道, “现在益都县又空了,你若不想背,现在想回去做师爷还能做,留在京城可没有在益都县舒服。” 郝仁正视夏言的眼睛,“我背。” “在我这你也没法一步登天,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自己走过才算是学会了。”说著,夏言笑了笑,“小子,你现在有一千两吧。” 郝仁立刻警惕, “哈哈,你给我我都不要。” 闻言,郝仁一想也是, 老头子划拉钱的本事不比当官差。 看夏言府邸规制,千两银票在夏言眼中和擦腚纸没区別! “你有点太收著性子了,这也不好。我给你寻了个挣钱路子,就在府仓大使身上,能搞多少看你本事。 好了,你去吧。” 夏言赶走郝仁,郝仁走出西暖阁,直奔自己房间, 一门心思琢磨四个字, “府仓大使?” 第四十五章:见微知著 郝仁被大管家领回,入眼书册成山,堆满寢房。 京內官职以六科区分,外地道府官职则以地区划分。 郝仁隨意捡起一本,其记录详尽,从官职由来再到职责变迁,做过任上的眾人年龄、籍贯、何年科考等一应俱全。 科举仅是获得做官资格,距离真正走马上任还有段不短的路,八股治不了国,经史也断难治国,获得当官的资格与真正做官学得完全是两套东西。所以朝廷要新科举子听政观政,为的是让他们学如何做官。 听政观政,一个用耳朵,一个用眼睛。 郝仁视线定在户部上,按品秩寻到“府仓大使”,细细读过,喃喃道, “难怪老头子不让我瞎猜,京中的府仓大使与地方的府仓使截然不同。” 地方府仓使与漕粮、常平仓打交道,但颇受掣肘,只能算个仓储管理员。 而京中的府仓大使,一整个漕运入库全由他掌握! 郝仁可算明白这其中能有多少猫腻! “外地府道知府早有孝敬府仓大使的规矩,府仓大使入库时,粮食剐蹭缺点斤两根本看不出来,也无处可查...”郝仁又读了遍记录府仓大使的书册,而后自语道, “外地府漕粮入京要明確標註斤两,府仓大使入库前还要再称量一次,以核对斤两。 假使復称后的斤两与外地府的斤两有差异,只说少出的部分品质不足便可,再以户部的名义打回外地府,各地不敢得罪府仓大使,只得捏著鼻子认下。 嘶...” 郝仁抽了一口气,与府仓大使比,自己做的事全是小打小闹! 只稍微了解一二,郝仁轻而易举想到了府仓大使十数种吃拿卡要的手段! 没办法,漏洞在那,你不捞钱还是人吗?! 继续向后看,翻到了歷任府仓大使的名册,歷任官员没一个能做长久,被拿下的罪名大差不差... 再掠过自立国以来近两百位府仓大使的信息,年龄、籍贯、出身五八门,各不相同,其中生性贪婪的有之,立志报国的亦有... 但,眾生相的府仓大使,最后的选择竟全部相同。 贪! 郝仁对夏言的教诲心服口服,自己现在距夏言的段位怕不是得差上十万八千里。一个小小的官职就能有这么多说道,看来,搞清楚朝廷官场运行的基本逻辑势在必行,包括水面上的玩法...和水面下的玩法。 “原来老头口中的挣钱路子是这个!这已不仅是条路子了,简直是聚宝盆!” 郝仁眼中儘是兴奋,抬脚就走,银票是隨身带著的,放別的地方他不放心。 “郝仁!” 郝仁寢房前有一处莲池,这时节自然没有莲,空留一池子残枝败叶。夏敬生蹲在莲池旁,用手指勾弄水面,见郝仁出来,夏敬生咧嘴迎过去。 “额...夏兄,”郝仁想了个较妥当的称呼,“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是哪?我想买点东西,不好找。” “棋盘街啊!”夏敬生想都没想,“若棋盘街没有,你满天下也寻不到!” “知道了,我要去,你隨我去不?” 夏敬生连连摆手:“我先不去了,哈哈,下次下次。” 郝仁点点头,不作计较,抬脚便走。 棋盘街在元朝即是毋庸置疑的京城第一繁华处,成祖时扩京城南城垣时又建,北起大明门南至正阳门,比元时扩了几倍,市列珠璣,天锦地! 棋盘街是皇宫和內城之间的唯一通渠,官员、商贩、百姓在此地鱼龙混杂,多少宫闈秘事以棋盘街为始传遍天下。 郝仁到棋盘街时正值申时,是最热闹的时候。一来就被人声鼎沸震得直皱眉,郝仁寻了几个米行打听哪里有白熟粳糯米卖,连连被米行小廝轰出来。 地面上的米行自然没有,郝仁如此大张旗鼓,是为了招暗处的苍蝇。 果然,没一会儿,有人凑到郝仁身边, “你要买贡粮?” 郝仁皱皱眉,他可不敢说这两个字。 那人回道:“白熟粳糯米可不就是贡粮?” “我要买白熟粳糯米。” “行行行,”那人不爭辩,他所打交道的全是商贾,所著皆布麻,但布麻之间亦有差距,那人一眼看出郝仁身上穿的是极品麻料,“跟我来吧,今年的贡粮可贵哦。” 郝仁被引到“宣德楼”后堂,表面是一处酒楼,实则后堂別有洞天。打眼上百號人,一撮一撮的聚在一起,在袖子下比划价格,恐怕买卖全见不得人! “喏,就在这竞价开口就是。” 引路掮客说完不动窝,直勾勾看著郝仁,郝仁懂规矩,强忍著心痛拨出一两碎银,掮客露出黄牙, “嘿嘿,老爷,要小心著些,我听他们口音徽商晋商都有,人家財大气粗,可比不了!” 郝仁点点头。 这撮人是后堂最多的,足有几十个,中间拥著一著官服的人,前后贴鷺鷥补子,六品文官,其余俱是麻衣。 当官的颐指气使:“今年的贡粮不多!只有五百石!你们竞价罢,价高者得!” 其中一操著乡音的男人不满, “大老远进一趟京,只有五百石?!” 官员睨了他一眼:“你走吧,我不卖你。” “这!”男人听口音是徽商,没想到发了句牢骚,直接生意都不给做了!商人这般轻贱,哪有和官员发牢骚的份?!男人只得负气离去。 官员冷哼一声,再扫过眾人, “谁还不想做生意,现在就走。” 其余商人被驯服了,哪里还敢说什么,连连諂媚点头。 “本官没多少功夫,还要回衙办事,你们竞价吧。” “我来!一百两!” “呵呵,一百两你照哪年也买不来贡粮,我出五百两!” “大人都说了,今年贡粮紧俏,物以稀为贵!五百五十两!” “七百两!” 几下抬扛,贡粮已被翻到七百两! 郝仁本想照量照量,哪怕一千五百两买下也能稳赚不赔,可再听了一会儿,听到是七百两一石时,郝仁彻底歇菜了! 等价格再炒炒,自己这点钱,连一石都买不到! 要知道,寻常粮食才不过二两一石! 可这京城的白熟粳糯米他娘的炒成天价!! 郝仁正想著餿主意,忽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 第四十六章:一个槽 郝仁没回头看, 只静静听著眾商人竞价。 他找到了答案。 贡粮从外地府入京,必须从府仓大使手里过一遍,除宫內用度或皇帝赏赐外,寻常人谁敢吃贡粮啊?府仓大使手里押著粮,又没法吃,只能有一个选择, 出货! 郝仁本欲先来棋盘街打探,按理说,买卖贡粮这等大事,咋都要在城外做吧,没想到在皇城根脚下就有官员明目张胆出货贡粮! 京城的玩法...果然残暴! “你说这事怪不怪,京城內的人若被抓到敢偷吃贡粮是要治大罪的,可只要出了崇文门,想咋吃就咋吃,根本没人管。 世上事便是如此啊,偷摸干,捅破天都成,可你要明著干,明早吃啥都由不得你。” 一个胖子凑到郝仁身边,自顾自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 胖子眼睛被脸上肉挤成了两条缝儿,完全看不出有一只眼是瞎的。 郝仁没理他,最怕陌生人突然的关心。 见郝仁无视自己,胖子没脸没皮又套近乎, “你是牙商吧,咋不竞价呢?” 郝仁实在躲不开,覷了胖子一眼。 胖子嘖嘖了两声,“小爷懂些相术,一凑近了看更是啊,你这是白起相啊,除了书上,小爷是头一次见。 小头而面锐,瞳子黑白分明,视瞻不转,嘖嘖嘖,全对上了!” 身旁竞价失败的商人被胖子的话吸引,忍不住好奇问道, “这面相有何说法?” “小爷给你讲,”胖子往后一退,和那商人並排一个方向打量郝仁,唾沫横飞,“小头而面锐,敢决断;瞳子黑白分明,见事明;至於视瞻不转嘛...” 胖子像说书的,还要拉长音调留出点悬念,那商人果然被吊起,“视瞻不转如何?” 胖子本就成缝儿的眼睛,眯得更细, “视瞻不转,执志强乎,可与持久,不可爭锋!” 胖子自来熟搂住那商人肩膀,又道:“廉颇能忍,长平之战用他,取得便是持久,你瞧,真拖住白起了吧。换帅如换刀,赵括呢,年轻气盛,要与白起爭锋,世上谁能与白起爭锋啊?这不就败了嘛...唉唉唉,你別走啊!” 余光扫到郝仁转身离开,胖子快步跟上。 郝仁暗道, 从哪来的大祸害? 咬人的狗不叫,说多错多,不说话便不留破绽。胖子反其道而行之,要更危险。他什么都说,百无禁忌,看似全是破绽,实则他是在逗你开口,再抓你的破绽! 若没有利益往来,郝仁绝不想和这般危险的人打交道! 见被胖子缠上了,郝仁开口,“让路。” 胖子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你可知道,文殊菩萨问维摩詰:何以入菩萨不二法门?维摩詰不语。文殊菩萨又说:是真入不二法门。” 只看下半张脸,胖子呲牙咧嘴的笑,若是挡住他下半张脸,会发现他眼睛一点没笑意,仅剩冷冷的观察。 “你这书都读杂了,少看点吧。”郝师爷呛了一句。 “咳咳咳咳!”胖子被呛得直咳嗽,“你还不如不说话呢。” 打量郝仁身上麻衣,“你是哪地的牙商?挺有钱啊。” 郝师爷:“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若带不来財路,別挡路。” “哈哈哈!痛快!小爷就喜欢与痛快人打交道!”胖子把郝仁拉到隱蔽处,手指著贡粮竞价,“你出个价,我把贡粮全卖给你。” “我出个价?”郝仁冷笑一声,“我只能出到三百两。” “不成,不成,”胖子摇头,“往年的价钱就是三百两,今年和往年不一样,户部行代折之法,各外地府上的多是银两,没多少贡粮。 宫內都不够吃呢,弄出来五百石是从牙缝儿中挤出来的,物以稀为贵,这玩意有价无市,你只要运出京城,这价钱立马翻个翻,你再加点!” 代折之法? 郝师爷在益都县时,听过这事儿,代折是朝廷的宽政,准许受灾府县贡钱不贡米,以钱粮代折。 脑中思索,郝师爷嘴上也不耽误, “他是户部官员吧。” 胖子微惊:“你招子挺毒啊,他穿著官服是让外地商人放心,外地商人看是个官就买了,没人管是哪部官员。” “嗯,你俩不是一部的。”郝仁点头。 胖子缓缓收敛笑意,像是水面將盪出去的涟漪反收回,瞧著可怖! 胖子一直在找郝仁的破绽,没想到反被抓出了破绽! 是,胖子也是官员,並且不是户部的! 胖子冷道:“朝中官员,哪部哪院没区別。” 郝仁不说话。 胖子的话骗骗平头老百姓也就罢了,绝骗不过在益都县混了这么久的郝师爷! 益都县那点地方的县衙,尚且分帮结伙,不在一个槽子里刨食,更何况是京中六部呢?! 相持了几十息, 郝仁继续道:“这般竞价已全剩意气用事,爭不出个价来,这粮食今天卖不出去。你既不是户部官员,怎敢动府仓大使的货?” 不仅认出户部,还知道是府仓大使的货! 胖子再不敢有丝毫小覷,这郝仁身后保不准是哪位菩萨! “行!”胖子咬牙,“三百两!我卖你个人情!” “这货...” 胖子暴躁:“这你他娘的別管!一个时辰后,我把货押到崇文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我两清!” “不行,你押出城。” “你他娘的!”胖子咬牙切齿,使出个绊子又被解了! 別看是一门之隔,押不押出城可差远了! 胖子没办法,在场的竞价商人是年年来的熟脸,唯有眼前一个生脸,只能与他做生意! “相书上说得真准啊,白起相难与爭锋,不过,是小爷一开始就小看你了,罢了罢了。” 说著,胖子扒开套在身上的褂子,绘著彪的前胸补子现出,六品武官! 上前一把擎住户部文官的手, “放开我!你是都督府的...” 户部文官眼生惊恐,不等说完,被胖子扬手抽脸, “敢倒卖京中贡粮?找死!来人,全都扣下!” 早埋伏好的三四个都督府军士如狼似虎扑过来,场面瞬间大乱,对別人胖子是一眼不看,唯独死抓著户部官员不放。 户部官员剧烈挣扎,小胳膊小腿哪扯得过胖子! 胖子朝不远处的郝仁咧嘴一笑, “等我啊!” 第四十七章:借势 宣德楼后堂一片混乱,眾人作鸟兽状。 郝仁跟著竞卖贡粮的各地大贾混出,他们多住在前楼天字號房,此刻纷纷回房收拾行李要撤,郝仁瞅准一间房门紧锁的天字房破门而入。 屋內之人正摆弄著两颗玉白象牙,见有外人闯进,连忙扯起袄子遮住象牙, “你是谁?这可是皇城脚下!” 此人乡音浓重,正是方才竞价前被户部官员赶走的徽商! 郝仁后背压在门上,笑道:“我来送你一道富贵!” 徽商狐疑,不知该如何作答。郝仁淡定走到黄梨罗锅棖八仙桌前,斗彩釉茶壶里是用上等朱兰熏出来的西湖龙井,茶盅照夏府差了许多,没有用天字盅的品级,用得是青瓷缸杯。 抬起茶壶,郝仁倒了两杯茶水,推给徽商一杯, “余名马尚行,青州府人。” 徽商想了想,接过茶杯,“何以道,凤阳府宿州人。” 郝仁拉过圈椅坐下,站著说话太咄咄逼人。 郝仁饮了口茶,苦得眉头直皱,掀起茶壶盖顶,加了满满的茶叶。 何以道瞧著眼前这个叫马尚行的年轻人,身著价格不菲的麻布,和金子同价的西湖龙井叫他喝得颇为不满,马尚行所言送来財富,何以道信了三分。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何以道扫视郝仁穿著,徽商特有的精明强干尽数显露,“蜀麻为中原之最,然而本朝以来,蜀中苧麻减產,蜀麻更为珍贵,贡粮是今年有价无市,蜀麻则是年年有价无市,小友好门路啊!” “一回生,二回熟。你我素不相识,不过有一便有二,再有下次,我送你些。”郝仁淡定胡扯。 何以道坐正身子,“小友所言送来大財,是说...” 郝仁不急著谈论此事,“今日竞卖的官员为户部官员,责你出去的也是他。”吸溜呷了口茶,郝仁眼睛却一直盯著徽商何以道。 果然,一提到这事,何以道仍有慍色,他在徽商之中算是前三甲的人物,被一个六品小员呼来喝去,心中必定不爽。 何以道將象牙隨意往炕上一推。 郝仁忙挪开视线,瞅著太眼馋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继续道:“他已被兵部官员拿下,贡粮全被扣住。” 何以道喜道:“该!这下可好!谁都买不成了!” “何兄此言差矣。” “哦?”何以道似有所悟,身子前压,“你是说?” “三百一十两,崇文门外,你把粮食运走。” “什么?!” 何以道惊得弹起,象牙被他打到炕沿边,险些掉下去! 郝仁看得这个心疼啊! 败家玩意! 何以道直喘粗气,“三百一十两,一石?!” “是。三百一十两一石,准確说,是三百两。多出来的每石十两,五百石粮食,五千两银子,这五千两是给我的钱,我不能白给你跑这事。” 郝仁要是玩得更狠,要价五百两一石,恐怕何以道也会买。每石多出两百两,他能净赚十万两!但郝仁不能这么玩,两头都不是自己人,一对帐自己必定暴露。 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食儿,郝仁在京城屁都不是,別再撑死嘍! 不如直接抽一次好处费,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以道喘著粗气,每年贡粮的起拍价是三百两,可没有人能三百两买走!各地商人如此竞价,是因即使一千两买回去,那还是可以大赚特赚! 有钱人很多,想尝贡粮滋味的人也很多! 贡粮產量小,难种植。各地州府虽產贡粮,但每年押粮解粮时,京中户部算得极准,余不下多少,再者,若是被发现私藏贡粮是要掉脑袋的!可等贡粮运进京再分出去时將其买下,便没人管了。 所以,嗅觉敏锐的商人会直接跟著漕船进京,等著漕粮入府库,再高价竞拍运回去。 三百两一石,何以道没有不动心的理由! “小友,你为何不做这买卖?” 郝仁冷冷落了何以道一眼:“我与你都白说了?户部的粮食被兵部扣下,不是钱的事!” “那户部和兵部...” 郝仁起身便走,“唉唉唉,小友!”何以道连忙拉住,比对自己亲爹还恭敬, 何以道苦著脸:“商贸有来有往啊,我们可以谈的嘛,你何必要走呢?” “商贸?要不说你们经商的贱!各府院的事你少打听!” 被郝仁一喝,何以道已信了七七八八。 “外面遍地是商人,你做不了,想做的大有人在。挣多少对官老爷们来说无妨,可你要是嘴不严的话!” 何以道捂住嘴连连摇头。 前头郝仁丝毫不催何以道,等到把他贪念勾出来时,步步紧逼! “你要不要?” 何以道狂点头。 “说话!” “要!要!”何以道不想空手回去,更何况还是如此低价收购! 郝仁一缓,坐迴圈椅,柔声道:“这还差不多,放心,我不会坑你。你找来一个信得过的人,给他五千两与我在一起,等你拿到粮食,再叫他把钱给我。” “小友,我信得过你,可这...这不好吧。”嘴上说不好,何以道乐不得这么干! 郝仁一眼看透何以道,“行了,何兄,也別假客气,就这么办吧。” 何以道感动,双手护住茶杯举起, “小友!若此事能办成!你便是我何以道的大恩人!我欠你个大人情!” 郝仁抬了抬茶杯,冷笑:“你的人情算什么东西?” “小友此言差矣!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山高路远,肯定能有用到我的一天!” “成,你这话说得透亮。”郝仁嘴唇沾了沾茶水,隨意瞟向象牙,閒侃道:“这料子不错,若製成象牙雕,能卖出不少银子。” 何以道立刻会意,將象牙一裹, “您拿著!算我小意思!” 郝仁把象牙往腋下一夹,“行了,你快去准备钱,全要现银票子,过一个时辰去崇文门外候著,拿过粮食后立刻押走,要多快有多快!” 何以道同样深諳夜长梦多的道理,“你放心,车马我都已备好,一夜便能押出京畿!” 第四十八章:严世蕃吃瘪 宫內刻漏房叫了酉牌。 若非要找出皇宫和內城的相同之处,恐怕只有这一处了...宫內是寅牌,宫外也到了寅时。 何以道备好的车马在半个时辰前便出了崇文门,如此顺利当然少不了对九门提督的打点,这一打点又出去几百两银子。 郝仁与何以道说了那胖子的长相,实在太好认!何以道孤身一人,头上隨意一裹头巾,走到严世蕃面前。 “大人,大人...” 严世蕃睁开独眼,见到何以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笑得真噁心,滚一边去!”严世蕃不耐烦拂手,他正等著郝师爷呢!若再不快点来,这些粮食全要憋城里! 徽商何以道左顾右盼,又低声道:“大人,我是来买粮的,是马尚行叫我来的。” 一听到买粮,严世蕃腾得坐起, “谁他娘的是马尚行?” 独眼认真瞧了瞧何以道,认出是年年来买贡粮的老面孔,怒道:“还不滚?!再胡说八道老子拿你!” 严世蕃出货绝不能找买过贡粮的老面孔! 何以道急了:“可马尚行告诉我三百两买粮啊,大人,我钱都备好了!” 三百两? 白起相那小子就是马尚行! 严世蕃独眼上下扫著何以道,瞬间明悟! 他娘的!老子被耍了! 那小子根本不是商人! 严世蕃自觉不会看错人,哪怕看走眼一次,聊两句又能摸清,想到那小子脸不红气不喘的和自己扯谎,自己竟没瞧出分毫破绽!严世蕃红成个大灯笼! 何以道嚇得脖子一缩,正巧,一个披著黑毛大氅的太监走来,他是看管崇文门的九门提督, “严大人,事儿还办不办了?户部满城的找,总压在这儿也不成啊!” 这是来要钱了! 严世蕃拆出五张一百两银票,不动声色塞给九门提督,“刘大人,您多担待著些。” 太监嘆口气:“唉,你快些吧。” 严世蕃急得满头大汗,他被郝师爷害的进退两难! 何以道见太监就怕,他只知一扯到太监就和宫內有关,他不敢和宫內打交道,忙道:“大人,是小人看错了。” 说完,便想开溜。 严世蕃心一狠,娘的!熟脸就熟脸吧!抓住何以道,“来,我卖!” 何以道大喜:“三百两?!” 一听三百两,严世蕃就肉疼,早知道要找熟脸,我他娘的找谁不行?!隨隨便便能卖个千两! “三百两个屁!八百两!你给我四十万两,立马押走!” “可,可是,”何以道急了,“说好的三百两啊!” “他说的不算!八百两!” 何以道连连摇头:“大人,我不买了。” “不行!” “不买了还不行?”何以道有哭腔了。 “和当官的做生意,岂是你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的?” “可小人没带那么多钱啊!” 眼看这边闹腾的动静大了,刘公公还要过来,严世蕃忙赔笑,把何以道拉到一旁,狠声道,“你有多少?!” “只有二十万两。” 这批贡粮压在崇文门太久,户部恨不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府仓大使甚至动了三大营的人马查! 严世蕃虽是都督府的,也算是军士,可京中各府各营盘根错节、拉帮结派,与他们尿不到一壶里去! 严世蕃不敢再耽搁,死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子里挤出来, “行!拿钱!” 二十万两买,何以道都是大赚!忙点出银票! 严世蕃抢过来,二百张“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仟两”。一千两是银票的最大面额,二百张票子,严世蕃反覆点了三遍,见还要点一遍,何以道催道:“大人,我可不敢少您的啊。” 严世蕃不理何以道,又认认真真数过一遍, “走人。” “啊?大人您说什么?” 严世蕃气极,重重踢了何以道一脚, “老子叫你他娘的滚!” “唉!小人马上滚!马上滚!” 严世蕃一扬手,刘公公会意,唤崇文门军士去推走门旁的推车,推车上盖著油布,全被推出了崇文门,何以道諂媚道:“大人,我装车了。” 拿到钱,严世蕃心情好了不少,“嗯”一声。 何以道眉飞色舞,朝身后扬扬手,郝仁拿钱走人。 “等会!”严世蕃拦住何以道,“你和谁招手呢?” 何以道理所当然:“马尚行啊,我还要给他好处。” 严世蕃眼皮子狂抖:“你给他多钱?” “五千两啊。” “来人!”严世蕃尖著嗓子,要被气死,“去追那人!” ...... “愚蠢!” 严嵩將青藤纸掷到身前跪著的严世蕃。 一见青藤纸,严嵩嗓子直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愚不可及!” 严世蕃平日里无理也要爭三分,今天不敢犟嘴了。 何以道押走粮食没出一个时辰,户部就查到严世蕃身上,原来是有徽商认出了何以道,顺著何以道往上摸,暴露了严世蕃。何以道走得飞快,粮食肯定是追不回来,户部便拿严世蕃撒气。 私卖贡粮,是水面下的事,户部没有罪名治严世蕃,可人家有实力掐了都督府的用度! 严世顶头最大的上司是成国公朱希忠,朱希忠为皇亲国戚,身兼著提督团营和都督府两职,朱希忠所辖的又是团营中战斗力最强的五军营,每每祭天祭祖,朱希忠便是宗室代表。 因户部的事,朱希忠问到了严嵩身上,严嵩如何不怕?! 严世蕃不服气:“户部像他娘的疯狗!咬到朱大人身上了!” 严嵩將官帽摔在严世蕃身上,严世蕃无比委屈, “爹!您砸我!” 严嵩头一次对儿子生这么大的气,颤声道:“是人家户部疯吗?!那是你被钱迷昏了眼!別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户部卖贡粮是为了什么吗?!” 严世蕃捂著脸,又不吱声了。 五百石贡粮,最少要按底价翻番去卖,也就是六百两一石,总价便是三十万两。 等会?!三十万两?这数字莫名熟悉! 因韃子攻辽东府,夏言要户部尚书王杲拿出三十万充边! 就是这三十万两! 原来牵扯著这么大的事! 这钱没了!王杲怎么和夏言交待?! 严世蕃小声道:“若不是那马尚行,我绝不会被户部发现,全怪他!” “绝不会被发现...呵!如今这事被发现了没?!” 第四十九章:猫 严世蕃恨极了马尚行。终日打雁,没想有一日叫雁啄了眼! “成国公问下来,你爹我能撑住吗?我看你是得了狂症!户部的银子也敢劫?!你以为就你看到机会了?错!看到机会的大有人在,偏偏只有你真干了!我该说你蠢,还是说你勇啊!” 严嵩疾行到严世蕃身前,用沾著朱色的手指猛戳严世蕃胖脸, “爹!”严世蕃独眼中儘是狠色,“儿子缺钱啊!儿子也没有办法! 儿子早和您说过这差事不好干,都督府或是团营儘是富族武勛,有肥肉他们先吃,儿子连口汤都混不上! 我需要银子,盈千累万的银子!有银子我才能上进!” “缺银子你就敢这么干?!”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严世蕃儘是匪气。 “你真要被撑死了!”严嵩气得手抖,身子一晃,严世蕃关切著要扶住,严嵩一把挥开严世蕃的手,“不要你扶!” 严世蕃更委屈。 严嵩踉蹌走到圈椅前,他在宫內跪著抄了一天道藏,回到家也没有半点舒心事,扶住圈椅把手,严嵩喘匀气,再慢慢转身坐下, “钱在你那吧,有多少?” “二十万两!” “先还给户部吧,户部和兵部本不对付,因你的事一起朝我施压,我顶不住。” “不行!”严世蕃摇头,“哪怕这二十万扔了,都不能还给户部!” 严嵩眨眨眼,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儿子说,打死都不还钱!”见亲爹嘴唇发白,严世蕃忙解释,“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京城全知道是我严世蕃抢了户部的钱,名头已打出去了,若我又把钱还给户部算什么事!以后儿子还如何混?!” “你还想著以后呢?得罪了户部还有以后吗?”严嵩镇静下来。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户部的天下,户部敢私卖贡粮,被我抓个正著,我占著理!” “你不也卖了?” “我是卖了不假,可户部卖完后,这钱是给户部的!” 严嵩听出门道,侧过半边身子,把左耳往前一递,好听得更清楚,“你是说?” “我要把这钱给宫里!” 严嵩怔忡, 这未免不是个办法! “喵~” 父子正说著,一只小猫溜溜噠噠走进正堂。 严世蕃不喜欢小猫小狗,皱眉一看,是一只蓝眼、黄眼异瞳的白猫,心中更腻歪。 “爹,咱府上何时养猫了?您不知儿子最烦这个。” “这猫是今日陛下送的。” “啊?”严世蕃知当今圣上爱猫,为了养好猫,甚至在宫內建了个猫儿房,寻一堆人去伺候猫。可,咋还送上猫了? “这只猫叫奴儿,”严嵩说著嘴里发出“嘬嘬”声,伸手想要抱起小白猫,小白猫丝毫不理,低头舔爪子。 严世蕃见状,“这畜牲玩意!”没想到,严世蕃一骂它,“奴儿”却贴上来了,严世蕃挥手打开。 “你下手轻点!”严嵩看著心疼,“以后看到它,要像看到你爹一样亲近!” 严世蕃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反正不是好词。 “奴儿是由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带我去猫儿房选的,陛下特意交代,要选只异瞳猫。听黄公公说,这只猫是三保太监下西洋带来的波斯猫与中原猫串的一窝...” “不就是杂种吗?” “慎言!” 严世蕃撇撇嘴, 瞧著猫,猫也瞧著他。 他俩倒有意思,猫是异瞳,人是独眼。 瞧著瞧著,严世蕃瞧出不对劲了,“陛下为何非要送这只?爹!今日宫內发生什么事,您都和我讲讲,儿子这次没准歪打正著了!” 猫儿是夜间动物,几对猫儿眼如深绿翡翠在黑夜上下晃荡,它们漫步在遮雨檐上,动物可不分內宫皇城,想去哪去哪。 如严世蕃所言,嘉靖爱猫,不仅在宫內散养,在京城更是下令不许捕杀,故紫禁城內野猫泛滥。现在这时节勉强还好,春一暖“嗷呜,嗷呜”叫得瘮人! 野猫走累了,钻进重屋房檐间,重屋是两层屋顶的夹层设计,非是达官贵人不用。野猫寻到这儿,是因重屋房顶间暖和,三五成群落在檐上一趴,冷冷看向国公府內。 新任兵部尚书王廷相有生之年,第一次主动走进翊国公府。 一入乌头大门,王廷相被国公府大管家带著往前走,在甬道正中一停, “老爷在这。”说著,大管家退下。 甬道两侧儘是黑黢黢的大染缸,只见翊国公郭勛头戴九阳巾,身著紵丝直缀,外面裹著个豆青色小袄。王廷相看得直疑惑,郭勛这种人岂会在服制上出差错,今日为何穿著一塌糊涂,全不合章法? 郭勛听到身后动静,没急著回头,不怕身上锦丝被染上色,把半条胳膊伸进染缸中搅拌, “子衡,你来了。” “郭大人。”王廷相疑惑道,“您这是?” 郭勛哈哈大笑,盖好大染缸,半条衣袖湿漉漉得,直往下滴水, “你是说我做的事,还是说我穿的衣?” 王廷相侧目。 “要说我穿的衣嘛。 衣服、衣服,衣也是服制的一种,你看北孝文帝改革著汉服,实则是让鲜卑从衣著上先服从汉人。 我这一辈子受衣冠之胤,与衣脱不开关係,什么好锦好丝没见过,什么衣服我没穿过?” 郭勛掸了掸湿漉漉的衣袖。 王廷相哪里敢回话! 这人怕是疯了!说得全是大逆不道之语! 郭勛自顾自的说:“张瓚一倒,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纵使衣服再多,能穿上身的也就那一件啊。 你瞧我,九阳巾,传说是吕祖所戴,戴上便能通了仙家。 紵丝直缀你应没看我穿过几次,非是大祭朝会时方能著。 至於这小袄,谁都能穿。 只看一件,你能看出我是何人,可我要全穿在一起,你就不知我是何人了!” 郭勛笑得阴森,重屋间藏著的野猫纷纷探出头,好奇望著。 “至於我做的事嘛...我且问你,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 王廷相如何不知接下来一句出自徐儒子,张口答道:“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第五十章:因黑生白 郭勛仰头望天,喃喃自语, “无瞳子则不明...” 已过了八月节,圆盘似的月亮逐渐缺口,开始缩成个小牙。 郭勛竟滚下两行清泪!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句诗颂过,重屋夹层內躲著的野猫猛地炸毛!齐齐奔离翊国公府! 这片砖瓦,连野猫都护不住了。 王廷相彻头彻尾的冷,生怕任由郭勛说下去连累到自己,將话一转:“郭大人,陛下命我们共同清缴军役,我不能略过你拿主意,明日內阁例会前,你我要一个声。” 郭勛收敛情绪,微微点头,又恢復成宦海沉浮数十年屹立不倒的翊国公, “我听听你的意思。” 王廷相不悦:“还能有何意思?此事只有一个意思!清!若军役再不清,积重难返,我朝必蹈宋时冗兵之覆辙!儘是不能战之兵!” “子衡,今夜风凉,进屋说吧。” 郭勛招招手,衣袖上的染水甩出一长道子。 王廷相点点头,跟进西暖阁。 檐上比猫儿还轻的陆炳直起腰,捋著遮雨檐跟过去。 郭勛一併脱下湿了的直缀和袄子,在玉蟾屏风后换上一套青衣道袍。 照比上一次来,国公府西暖阁增了地炕,比火盆烤得还热乎。 “你知道成国公吧。”郭勛从屏风后走出,擦亮烛绒。 王廷相提督团营,怎会不识成国公朱希忠?! 朱希忠同为提督团营,先掌神机营,后掌五军营,这两支成军於成祖时的三大营哪怕土木堡后被打残,于谦重整兵力时尚且不敢消了三大营编制,只能在此基础上增为十大营。 嘉靖南巡皇宫走水,陆炳从大火中背出嘉靖,而朱希忠则护在宫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当夜,独陆炳和朱希忠俩人护著嘉靖走水路回京。 成国公蒙受圣恩,绝不是其他臣子可比的!哪怕是首辅夏言! 知郭勛还有后话,王廷相不急著开口。 “你自上摺子奏请清军役以来,四年来颇为掣肘...”郭勛说话很留面子了,实则王廷相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因此事,他在团营內如臭蛋一般,军士们见王廷相躲他著走! “成国公治神机营,上下一心;治五军营,上下和睦。反观你王廷相,同为提督,恐怕能调动的军士没几人吧。” 王廷相羞怒:“说此事做什么?!” “唉,”郭勛看王廷相杵在那满是戒备,“你不必把我想得多坏,你还是信我,不然你今夜也不会来找我。 你想过没,为何你和成国公治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廷相冷哼:“若叫他清军役,他不会比我好到哪去儿!” “对嘍!”郭勛抬高音调,“对人不对事,清军役的事,是把大营上下的人全得罪了。” “可这军役如何不清?!”王廷相振声,此事已迫在眉睫,王廷相又得了嘉靖许诺,必须做成! “清啊,谁说不清了?”郭勛压低嗓音,王廷相只能听清一两个字,再靠猜的拼成一句话,“要紧的是如何清...你是要全清,还是抓出几个意思一下?” 见王廷相瞪眼呼之欲出,郭勛示意他先別说话,掸去王廷相肩膀上掛著的枯叶, “再回去想想。” ...... 夏府內郝仁寢房。 郝师爷屋內没有火盆,更没有地龙,幸好槅窗不漏风,再拿吏部户册一挡,坐一会后背还出了汗。 此时,我们的郝师爷正埋头苦读,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读了一页,便赚了五千两!郝师爷还要找找,能再找出什么发財路子! “开门。” 郝仁不情愿去拽开门閂,夏言走入, “以后你屋门不许閂。” “知道了。”郝仁没好气应了一声,他在夏言面前,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小王八蛋,”夏言笑骂,眼中儘是喜爱,“你可知今天你惹了多大的祸?” “惹祸?惹什么祸?”並非郝仁装傻,不过是做掮客挣了五千两,生出什么事也和自己没关係啊! 夏言负手,扫过屋內堆满的书册, “听说你极通大明律,这些书也是一个道理。” 利用规则! “户部今天卖得贡粮是要凑出输边辽东府的三十万两军费,没想到被严世蕃一通劫了,转头你又把严世蕃坑惨了。” “那胖子是严世蕃?” “你认识他?” 郝仁笑笑:“现在认识了。” 夏言神情一肃:“你可知,你和严世蕃搅和了这事,辽东府军费可就输不上了!到时韃子攻破九边,是不是要怪罪到你俩身上?” 嗨!这老头子真能扣锅! “老爷,这事哪有这么算的?”郝仁慢条斯理,“辽东府没钱,找九边总兵官去啊,再往上找兵部、找户部,找您这位內阁首辅。我身子骨弱,天塌下来轮不到我顶。倒是您,真该想想办法了。” 夏言哈哈大笑:“你小子,猴精!是当官的料子!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任何时候都不要代人受过,越往上越是不能。” “我记住了。”郝仁又问,“那辽东府?” “放心,王杲拢钱的法子多,能凑出这三十万两。他要实在没办法,便找青州府要了,你们那还积著三千石贡粮没发。” 郝仁微怔, 还能绕回青州府?! “老爷,我现在有五千两,您看能做些什么?”郝仁不耻下问。 夏言睨了郝仁一眼:“哪来的这么多好事给你挣?对了,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瞧瞧这大明天下四处漏风。以后该如何?” “吏治不改,用啥神药都白搭。” 夏阁老本是隨口一问考校郝仁,没想到,郝仁回答一语中的! 明朝这德行万般改革,若不先改吏治,別的全是白搭! 夏言一手主导嘉靖新政,曾经的成果这两年也全还回去了,甚至比以前愈演愈烈,关节处便是在此,吏治改革是绝对绕不开的! 哪怕夏言想法再好,最后施行下去的依旧是官吏,夏言再厉害还能左右地方官员怎么干? “吏治如何改?” 夏言期待看向郝仁。 郝仁没说,只是摇摇头, “小人不知。” 第五十一章:挚友 夏言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瞧出郝仁有些想法,恐怕是有所顾忌才没说出口。眼前的师爷尚且可以看出门道,更何况是权倾朝野的夏言呢? 吏治不改,大明王朝將如高山上的滚石,只需小小一股风吹过,这滚石便会將以无可挽回的势头落到谷底! 改,又要如何改?绝不是动动嘴这么简单。 只说府仓大使一职,上下其手、承上启下,歷任府仓大使无不因贪而亡,只动这一个官职,便牵一髮而动全身! 拉起萝卜扯出藤,各官各职,早就扯在一起了。 况且,夏言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他老了。 有些人,会隨著时代应运而生,去完成一番伟业。 而夏言的时代已然过去。 “这是汝贞给你的信,他要回乡丁忧三年。” 郝仁微惊, 命数不定,本要乘风而起的胡宗宪竟生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得不暂离官场。 下意识翻看了一眼封处,完好无损, 夏言笑道:“我还能偷看你俩的信?你慢慢看吧,我走了。” “老爷慢走。”郝仁先送出夏言。 “你回去罢。” 夏言在外站了一会儿,反剪双手,仰头望月。 再回屋,郝仁拆开胡宗宪来信,自胡宗宪走马上任益都县后,俩人共事不久却结下了非同一般的友情。 胡宗宪不喜繁文,又因私人来信,写得浅白了些。 “师爷,我正逢母丧,回乡丁忧三年,悲痛之节,尝识盈虚之有数,不必掛念。” “马同知倒了,再不必担心,益都县县令已交由县丞,你想回去隨时都可回去。” “我瞒著你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把你送到了夏大人身边。第二件事,则是把你抢来的贡粮施粥分给了各县百姓,我总觉得这些贡粮若不儘快用掉,早晚还要进別人口袋。” “这两件事全是瞒著你做的,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都行。但我以为,这对你对我都好。你的事我听县丞说过了,我....” 读到这,有胡宗宪反覆划去的痕跡。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赵平、刘瘸子和高冲就留在益都县,你在京中有用得著人的时候,找他们就好。还有你的隨侍二狗子,我带走了。” “友汝贞,甚是掛念。” 郝师爷折上信,插在了数张银票间。 这一夜,紫禁城有很多人都没睡。 ...... 兵部尚书王廷相起了个大早。 天还未亮,便叫来下人助他换好官服,前胸后背贴著的锦鸡补子蹭得鋥亮。 王廷相瞧著铜镜中的锦鸡补子,不禁喃喃道, “雄鸡一叫天下白,这天下何时能白?” 府邸內下人早练出充耳不闻的本事,如木头一般毫无反应,王廷相此言当然也不是对下人说的。 换好官服,王廷相吃了碗二米粥,將一卷书册夹在腰间。 书册上有数百姓名,这些姓名或逃或隱,早不在团营內,可仍照旧领著军俸,这便是王廷相提督团营四年来的最大心血! 王廷相乘轿经过棋盘街,等在左顺门外,等刻漏房唤了寅牌,王廷相下轿步行。 天刚擦亮,夹在黑白之间的寒风砭人肌骨,无情地往骨头缝子里钻。黄叶落尽,內城中街道上时不时出现成拢的落叶堆,树上零零碎碎掛著几片叶。 而进了左顺门后,便是另一番气象。华文地砖一如既往纤尘不染,一片叶子的影子都没有,两侧树上也是光禿禿的。 难不成皇城內外是两个时节?还是说皇城內的树叶子掉的比別处快? 王廷相朝西边一覷,有两个腰掛乌木牌的小火者正左右摇树,將枝丫上不肯落的叶子摇下。 见带锦鸡补子的堂官大员走来,小火者忙躬身低头肃在一旁, 王廷相问道:“好好的叶子,摇掉做什么?” 其中一小火者不过十二三上下,方进宫没两天,竟大著胆子回话:“稟大人,这叶子时时刻刻往下落,扫完一茬还有一茬,要是地上沾了落叶,小的们要被责罚,不如全摇掉,一气儿都扫了。” 另一个小火者认出这是二品大员,忙用眼神瞪住另一个。 “大人,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王廷相若有所思点点头。 径直往前走。 等王廷相走远了,两个小火者对视一眼, “还摇不?” “废话!摇!二品大员管不著咱们!得罪了乾爹咱可就惨了!” “是这个理儿!” 又行了几十步,王廷相是第一次从这个方位看內阁,这小屋子如牢里班房一般毫无气派,可怜兮兮的缀在乾清宫旁。 哪怕是成祖时创內阁,內阁也没如此寒酸,以前的內阁设眾阁员值房、恭默室、文书房...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建筑,而眼前的內阁全被拆开,只剩个议事的地儿,比鸟笼子还小! “哈哈,我第一次来也被惊住了。” 王廷相回身一看,是户部尚书, “王大人。” 王杲对王廷相格外热情。“你我为同宗,不必客气。” 按理说户部和兵部是最不对付的两部,王杲又被严世蕃搞得凑不出三十万两,不过,这一早王杲格外近人,脸上看不出半分烦闷。 两人肃在鈿髹漆木门外,閒聊了几句,等著阁员陆陆续续到齐,天亮得愈晚,內阁会议也稍晚了些。 寅时一刻,夏言准时走来。 “阁老!” “夏大人!” “夏阁老!” 一眾阁员纷纷问好。 夏言扫过四位阁员,“再等等罢。” 此时的阁员有翟鑾、户部尚书王杲、兵部尚书王廷相、工部尚书甘为霖。 满打满算五个人。 眾阁员不知夏阁老要等谁,又不敢发问,只能忍著阴风彻骨立在原地。 没一会儿,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满面笑容迎来, “夏大人久等了!” “黄公公,”夏言点点头,“我们进吧。” 黄公公眼中不满一闪而逝。 进不进夏言该先问过自己罢!但初来乍到,黄锦只能咽下不满。 眾阁员坐定,王廷相坐在前任兵部尚书张瓚的位置,紧挨著王杲。 黄锦似乎要特意和乾爹郑公公区分开,绕著正位空著的大座换了个方向,看著满意后,方沉下屁股。 第五十二章:忧天下者谁? 掌印牌子黄锦屁股刚沾上圈椅,尚未坐定,那头內阁例会已议了起来。 “王大人,辽东府局势危急,要你户部拨的三十万两...”夏言催促道。 王杲在心中痛骂严世蕃,这笔钱被严世蕃连夜进给司礼监,也就是上首坐著的黄公公兜里,他再追不回了! “阁老,还要担待些日子,库银一时凑不出来。” 九边的事本应是王廷相问,王廷相初来乍到,夏言便替兵部开个头。 王杲又转头看向王廷相, “子衡,这钱再晚几日你看行不?” 王廷相微怔,他本是內台出身,兼著兵部的职任,没离过团营的一亩三分地,经王杲这么一问,他才有了做兵部尚书的实感。 不仅是团营的事,凡是和兵沾边的全给他管!九边也是! 幸好王廷相临时点校过近来兵部的大事,正要开口回应,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 黄公公起身重重挪了两下圈椅,咔嚓咔嚓两下,“坐得怎就不舒心呢?!” 见內阁静了,眾阁员都看著自己,黄锦赔笑:“哈哈哈,诸位大人继续,不用管我。” 谁都看出来,黄锦这是闹脾气呢! 翟鑾偷瞄了夏言一眼,郑公公在时,夏言无事不先过问,如今变成黄公公,怎换了个態度?! “子衡,你接著说。”夏言看向王廷相。 黄公公眼中阴鷙更甚,冷哼一声,把身子砸进圈椅內,狠狠地一根一根拽著白狐套袖上的毡毛。 王廷相:“辽东势急,韃子攻得凶,辽东军报一日一递,几日前韃子便已杀掠百十个边民,到今日只怕更多。樊继祖一就任便行坚壁清野的策略,韃子这次红了眼,绝不会轻易撤军。 王大人,辽东军费恐耽误不得。” 王廷相进士出身,论事有理有据,一通话说完,王杲更没有理由推脱,忙应道:“子衡说得是,我再想想办法,爭取一日內就把这钱凑出来。” “半日。”夏言淡淡开口。 王杲连连点头:“行!半日!” 只有半日功夫,王杲没时间再拿青州府开刀,幸好算著日子,又要有笔大款项进帐,先挪用过来,把辽东府的事应付过去。 工部尚书甘为霖半句话插不上,他正为修葺宫殿的款子愁得整日睡不著,二百五十万两虽拨给他,但他却用不了! 这笔钱不知怎弄成了,非要他和采木尚书樊继祖一起勘合才能取用! 这扯不扯?!樊继祖人在辽东府,上哪找他勘合去?! 所以,工部尚书甘为霖只能盼著辽东府战事早点结束,樊继祖快快回京,俩人一起把这款子用了。不然,陛下整日催促此事,甘为霖顶不住啊! “夏阁老!”王廷相直了直腰,“借著辽东府战事,我想议一议清军役的事。” 內阁顷刻一默! 这几息仿佛时间被抽走了一般! 眾人皆面无表情,实则心中各有成算。 “你上的摺子我从邸报上看过了,写的很好,但细节之处,还要你多说说。” “是,”王廷相正声道,“韃子扰边,辽东府竟一时调不出能战的兵卒,被韃子劫掠了两日才凑齐人马反击,皆因都督府內外儘是不能战之兵! 兵不能战,在於军役混杂。 若不早日清出军役,能者上、庸者下,只怕不出几年,大明遍地是不能战之兵!这次能守住,下次就不好说了!” 王廷相所言振聋发聵,却连內阁栋樑上的浮灰都没震下。 黄锦嘶溜呷了口茶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邸报中尚不能看出此事如此急切,子衡,听你说过,清军役这事是不能再拖了!”户部尚书王杲颇为激动。 黄公公心中冷笑, “户部和兵部何时穿一条裤子了?” 王杲今日一反常態,实则有他的算计。 像其余各部各事,全是朝户部伸手要钱,唯独清军役这事不一样! 清军役不仅是大政策,更是大买卖! 清出的军役,可让户部少拨多少钱?甚至还能充实一波库银! 更重要的是,兵部出了这事,户部再给兵部拨款子,又能用这件事拿捏兵部! 何乐而不为? 所以,清军役的事,户部尚书王杲举双手赞成。 但,除了王杲有反应外,其余眾人全无丁点动静。 王廷相朝王杲礼貌一笑,又目光灼热的看向夏阁老。 夏阁老公正无私,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除了嘉靖,王廷相最需要夏言的支持! “陛下要王大人和郭大人一起做这事,黄公公,是吧?” 黄公公压下脾气,回答夏言:“是有这事。” 翟鑾若有所思。 夏言回向王廷相:“子衡,你说的话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你和翊国公一起的意思?” 王廷相兀得想起昨夜之景,翊国公郭勛掸去自己肩上落叶,叫自己回去再想想。 想?有什么可想的!利国利民的大事为何不能做?! 王廷相胸口没来由涌上一阵愤怒, “这是我和郭大人一起的意思。” 夏言点点头:“黄公公,你看呢?” 黄锦揪白狐套袖上毡毛的动作一停,阴阳怪气道:“咱家是来旁听的,当做没我这个人就得,哪里问得著咱家的意思?呵呵,咱家没什么意思。” 以前郑公公总自称咱家,黄锦鲜少如此说话,等著接下掌印牌子后,黄锦无论说话和行事,倒像是另一个郑公公了。 “你们觉得呢?”又问眾阁员。 “我没意见。” “都听阁老的。” “既然是王大人和郭大人议过,便没什么说的。” 清军役不难,反正不是我干。 在场阁员动动嘴皮子就行,真正得罪人的事,是王廷相干。 “那便写个票擬递给司礼监,黄公公,这篇摺子还要你递给陛下批红啊。” 夏言前头不搭理黄锦,后头却抓著黄锦不放,句句不离他! 每一句黄锦又都推脱不得,黑著脸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夏言又问王廷相:“清军役做起来实难,子衡,你与郭大人可议出法子了?我们也帮著参谋参谋。” “有!”王廷相掏出一个册子,“先从这些人开始清!” “这是?” “被吃空餉的军役册子。” 见凭空跳出这么一个册子,黄锦猛地弹起身,脸色嚇得煞白! 第五十三章:殫精竭 王廷相手里的军役册子抬高,黄公公的招子跟著高;手里的册子放低,黄公公的招子跟著放低。 “黄公公?”王廷相问道。 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觉察到失態,强定心神,嗓子眼恨不得长出个手,想把王廷相手中的册子抢过来! “王大人,能给咱家看看吗?” “有何不可。”王廷相將册子递给黄锦,黄锦口上道谢,眼睛却极快瞥向火盆,接过册子紧忙翻看。 触目惊心! 京中大营,皇城根儿脚下的军卫,吃空餉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军役尚且如此混乱,每年练兵、轮戍、募军只会更不堪! 京中团营、边塞九边全成了挣银子的买卖! 黄锦嘴里发苦,晨起用来清新口气含住的丁香片已全无作用,“可否给咱家抄录一份?” “黄公公拿走这册就是。” 黄锦心中后怕,果然王廷相手中不止这一册! “黄公公,能否给我们传阅一遍?”翟鑾问道。 “自然,自然。”黄锦隨手递给左手侧的翟鑾,再让阁员绕著圈传阅,不知是有心亦或无意,传到的最后一人,正是首辅夏言。“这屋子凉得很,诸位大人慢慢看,咱家去添点火。” 闻言,工部尚书甘为霖忙道:“此事唤来小火者做就是,何必劳烦您?” 黄锦摆摆手:“咱家是个奴才,家国大事不懂,只会伺候人,你们看著罢。” 大璫黄锦將膝上的白狐套袖放在圈椅中,大氅往后一扔,碎步行到火盆旁。 內阁火盆烧得发黑,只能通过隱隱的暗黄色看出是个铜子盆,盆里用的也不是长度一致的银炭,而是大块敲碎的黑炭。 黄锦抄起炭勾子,入手冰凉,在火盆里拨了拨,已然烧得见底。 火盆里没炭了! 难怪这么冷!!! 翟鑾看过后,將册子按在膝上想了会,没急著递给下一人,看向夏言说道, “公谨,此事牵扯甚广,恐怕要连累到...连累到陛下。方才议过的清军役一事,要不要再议议?” 黄公公从炭篓子里掏出一块最大的黑炭,平放在地上,撅著腚用勾子叮噹敲碎。 不等夏言开口,王廷相先急道:“久闻翟大人公忠体国,今日一见言过其实!看过这册子,此事还用再议吗?!有什么事比韃子犯边还重要?!” 翟鑾和王杲在心中不约而同说道, 那可多了! 夏言越过黄公公,看向那火盆, 火盆底子如半遮面的美人,绝不可叫任何人看到样貌,黄公公铺上满满一层黑炭,势必要遮住美人儿的脸。 这还不够,黄公公又掏出两个大黑炭块,刺鼻的朽味往他鼻子里冲,他想著用烟火味盖住! “子衡,”夏言视线挪回王廷相身上,“你说樊继祖去辽东府,用得是坚壁清野的法子?” “是。”王廷相一滯,忙解释道,“阁老!局势危急,实在没办法了!” 坚壁清野,便是全退回城內死守辽东,临入城前把庄稼全割走。 可辽东府幅员辽阔,在坚实的城墙外仍有无数人烟,他们退不回城里。韃子久攻不下,这些百姓首当其衝,承担最大的怒火,等韃子烧杀抢掠够了,自然就退了。 这些人命算谁的? 可以算在韃子身上。 “能守住韃子总是好的。”夏言点头道。 王廷相略显激动:“事关大局,小损小失在所难免!总要做出决断的!” “为官者,尤其是在座诸位,无不口含天宪,张张嘴说说话便可定无数人生死,这话份量太重,说出的时候要更加小心啊。”夏言颇为感慨。 “公谨,那清军役的事?”翟鑾追问。 夏言道:“都已经议过,再议一遍有什么用?这屋里烟大的呛人,今日就到这吧。” 黄公公浑然不觉,工部尚书甘为霖凑过去,訕笑道,“公公,您烧得太多了。” 黄锦回过神,啊了两声,沾染一手菸灰。 走迴圈椅前,用白狐套袖蹭了蹭手,价值连城的袖子带上扎眼黑色,黄锦来不及拿套袖,拾起册子,匆匆进宫。 ...... 乾清宫 今日的嘉靖颇有雅致,通体玄色暗龙纹丝袍。丝袍宽大得嚇人,尤其是袖子,能把世间万物全吸进去! 嘉靖手拿用来硃批的天子御笔,伏案挥毫,光滑如美人肌的宣纸上写著三个字——“殫精竭”。 本应是“殫精竭虑”,少个“虑”字,是因翠玉砚台內的墨干了,最后一个字没写下去。 “万岁爷。” 黄锦面汗如浆,手里死攥著军役册子。 內阁到乾清宫不过一射之地,可黄锦是疾步行过来的,走的比跑的还快。 嘉靖不急著研磨写下最后一个字,反是瞧著前三个字写得如何,打量著每一处勾画, “你说,天上下雹子,砸死了人,人会怪天吗?” 黄锦远不如乾爹郑公公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嘉靖,他竟被问得支吾不知如何开口。 嘉靖接著问, “那你说,黄、淮发水,淹死了人,人会怪江河吗?” 黄锦不知此时该回答第一个,还是回答第二个,又佇在那了。 “地动压死了人,人会怪地吗?” 嘉靖接二连三。 再蠢都该回过味儿了!黄锦忙道:“稟万岁爷,奴才不知別的,只知万岁爷是天!” 嘉靖抬眼,龙眸颳了黄锦一道, “若是郑迁在这,他绝不会如此答朕。他会给朕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嘉靖心思又放在字上,“郑迁什么都好,就是手脚不乾净,私下吃的用的,朕也比不上。” 嘉靖抬起笔,遥指黄锦,向下点了点。 黄锦甚至没思考,脑子中直接闪出了万岁爷要让他做什么! 黄锦解开束腰带,撩开掛著的腰牌,褪下裤子,將缺处全现了出来。 竖起点墨兔毫,嘉靖在桌案后,用毛笔將黄锦裤襠间挡住, 语气儘是刻薄, “你们阉人连根都没有,没了根,便只活一辈子,於是要了命的吃,要了命的喝,要了命的使钱,活的倒是快意。 朕不能啊。朕要想著天下,想著生民,想著朕的儿子,做事还是要留后路的。” 第五十四章:做而不做 “郑迁贪了这么多,可是朕还是捨不得杀他,只是让他去守皇陵。对了,你去见过他吗?” 黄锦只觉得胸口有无尽的屈辱!! 屈辱涌进嘴里,成了更諂媚的声音。 “稟万岁爷,奴才没去过。” “郑迁是你乾爹,你不孝。”嘉靖抬抬毛笔,黄锦赶紧弯腰提起裤子。 “喵~” 一只通体淡清、双眉塋白的小猫垂直竖起尾巴,漫步走入乾清宫。 “霜眉,快来。”嘉靖如此喜悦过实在罕有。 黄锦忙让开身子,退到一旁,生怕挡碍霜眉大驾! 霜眉走过黄锦身边,用尾巴抽了下黄锦的腿,嘉靖甜著嗓子叫好,“打得好!打死这狗奴才!” 等到霜眉跳上桌案,嘉靖一把將猫儿揽进怀里,霜眉蹭了蹭嘉靖,更让嘉靖喜笑顏开。 “一大早朕没见到你,去哪儿玩啦?” “喵~~” “哈哈哈,是去慈寧宫了呀。” 黄锦深低著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嘉靖心里人不如猫,奴才就更不如了。 霜眉是猫儿房的祖宗,前后伺候它的下人足有上百个,嘉靖对这猫喜爱得不行,还赐其封號“虬龙”,想著有朝一日得道升天,霜眉也能化为虬龙隨他得道。 逗弄了一会儿霜眉,嘉靖嫌黄锦佇在那碍眼,皱眉道,“你还有事?” 黄锦这才恍然想起正事,捧高册子,颤声道:“万岁爷!王廷相他疯了!弄出个清军役的册子!” “扔火盆里烧了。” “万岁爷?” “朕让你烧了。”嘉靖见霜眉瞧著自己写的字,柔声道,“你也想写?朕为你研墨。”说著,嘉靖开始给猫儿磨起砚台。 黄锦低头行到白云铜火盆前,將军役册子扔进去,银炭烧起来无味无烟,但少不了火星子,先烧出一个洞,隨后火苗抱住册子猛啃。 “今日都议什么了?” “回稟万岁爷,议的是清军役,夏言还问王廷相,新到辽东府的总兵官樊继祖用的是不是坚壁清野的法子。” 嘉靖墨棒一停。 又接著转。 “哦?怎么说的?” “夏言说当官的口含天宪,嘴里是千万生民的生杀...”黄锦心肝脾胃一起翻腾!猛地想起万岁爷方才云里雾里的话! 什么地动啊,什么海啸啊。 “夏言原话是如何说的?”嘉靖不耐烦。 “奴,奴才记不得。” 嘉靖又颳了黄锦一眼,“蠢东西,半点不如郑迁!快滚!” 黄锦低头耷拉脑袋退出乾清宫。 嘉靖磨好墨,弯下腰,贴到猫儿耳边, “给你磨好了,快写。” 霜眉似通人性,真能听懂嘉靖说话似的,提起一根爪子,在砚台里沾了沾,走上宣纸“竭”字旁的空处,踩出几个爪印。 “喵~” “哈哈哈,好霜眉,写得太好了!”嘉靖拿起“殫精竭”墨宝,將另一张桌案上的纸带到地下,嘉靖喜爱得不行,小猫的爪印真如画龙点睛般。 落在地上的纸上书著, “夏言:能守住韃子总是好的。” ...... 司礼监值房 “干,乾爹。” 四个小太监全没穿裤子,並排站在黄锦面前。值房內火盆也没烧,把小太监冻得浑身发抖。 “知道哪错了吗?” 黄锦半仰在炕上,眼中儘是怨毒。原来瞅著太监脱掉裤子自报其短...是这么有意思! 其中一个是新入宫在內阁前扫叶子的小火者,小乌牌隨著裤子掉在地上。 “儿子不知。” 黄锦竖起手指,指向小火者身旁的小太监,“你抽他。” 被点到的小太监长相黝黑,在宫內太监也要长得顺眼,长得不顺眼便被调去做些不见人的活儿,省得污了宫內贵胄的眼,这黝黑小太监便是其一。 黄锦认下他做乾儿子,是看中他的狠劲。 果然没让黄锦失望,黝黑小太监使出吃奶的力道摑在小火者脸上,一个巴掌就把小火者抽得摇摆。小火者才入宫受腐,下面的伤口还赤红著,跟著身子来回晃荡, 黄锦看得大为过癮, “好!好啊!” 小火者血顺著口水成溜往下滴。 黄锦突发奇想,“停。” 黝黑小太监立刻停下。 “舔了。” 黝黑小太监想都没想,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了起来。 黄锦不自觉撑起身子,看得出神。 不在其位,绝不会明白这种感觉! 叫小太监打人,他打了。 叫小太监受辱,他受了。 再之后,你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了! 黄锦还要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测。 “你们都出去。” 拨去除了黝黑小太监的其余三人。 三个小太监恨不得马上逃了, “等会!” 又被黄锦叫住,嚇得他们一哆嗦。 “乾爹,您还有吩咐吗?” 黄锦柔声道:“把裤子提上,不然出去叫別人看见成何体统?这是个丟人事儿啊,犯不著可哪显摆。” “是,乾爹。” 三个小太监提上裤子。 被羞辱的小火者最后出门,反身合上门,眼前的乾爹黄锦越来越窄,直到消失。 转过身来,小火者眼中再无纯真,只有浓浓的怨毒。 屋內,黄锦全不关心这些,哪怕他知道小火者生了恨,他也不在意。 一个是天上的司礼监大牌子,另一个是扫叶的小火者。一个天上的月亮,一个地上的蛤蟆,蛤蟆还能翻得了天?! “起来吧,滕祥。这些儿子里,我最疼爱的便是你。” “乾爹。”滕祥面色黑里透红。 “唉。”黄锦长嘆一声。 “乾爹何故嘆气?您有什么烦心事,告诉儿子便是!” “我啊,这几天总睡不好,老能看见个鬼影子在眼前晃,你说这鬼,死了就死了罢,偏偏还不甘心,非要上人的地界来。” 滕祥似有所悟,除了长得丑,实则內心八面玲瓏, 又是鬼,又是人,又是晃荡,咋会听不出来? “儿子知道了,是郑迁那条老阉狗碍著您眼。”滕祥恨声道。 “说什么话呢?那是我乾爹!”黄锦抚摸著嘉靖赐他的斗牛袍,“好狗啊,万岁爷都捨不得杀啊。” 滕祥沉默不语,躬身退出值房, “乾爹,您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第五十五章:辽东府全陷 郝师爷一心在书中找黄金,不知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前司礼监掌印牌子郑迁在长陵跌倒,正好脑袋敲到地上一命呜呼。 北京明皇陵中,成祖朱棣和徐氏合葬的长陵为眾皇陵之首,万寿山吉壤龙气尽被长陵占了,再之后的诸皇陵要么是穴不正、要么是气不足,总差了几分。 嘉靖听闻此事大怒, 成祖冥驾之地,怎能见血呢?责令东厂、锦衣卫立刻去查,务必查出个水落石出! 这便是第一件大事,可这事与第二件事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第一缕曙色自东笼在夏府上。 郝师爷提桶出屋,他不需要伺候谁,但自己的衣食住行全要自己准备。与在益都县不同,郝师爷开始注意形象,他事后復盘倒卖贡粮,何以能被严世蕃找上、並说服徽商何以道,靠得便是价格不菲的麻衣。 先敬罗衣再敬人,放在哪朝哪代皆是顛扑不破的道理。 在府內郝师爷不捨得穿那麻衣,重新拾起自己洗得发白的皂衣,夏敬生见他穿得太寒酸,將自己穿剩的袄褂子给了郝师爷,郝师爷不客气,將这袄褂子镶身上了。 用清凉的井水洗把脸,再蹭蹭牙,郝师爷提桶把水倒进莲池里,正想著去弄点吃的,夏敬生面色凝重走来。 “小友!出事了!” 郝师爷被夏言锻炼的对朝事极为敏锐,“怎么了?” “辽东府陷了!!!!” 夏敬生嗓音沙哑,带著浓浓的惊恐和不甘! 九边军镇之一的辽东府陷了?! 郝仁拉起夏敬生,“进屋说。” 夏敬生已没了魂魄,被郝仁扯进屋。郝仁合上门,忙问道,“辽东府怎会陷了?夏兄?夏兄!” “辽东府早就陷了,只是八百里快传今日才到!” 夏敬生足不出府,却对朝中事务有不少了解,再加上平时夏言偶尔透漏,郝仁能把兵部尚书张瓚的事推出个七七八八。 张瓚与韃子勾连,將韃子引去辽东府,但谁也想不到,辽东府竟然会被攻陷! “新上任的总兵官樊继祖不是用的坚壁清野的策略吗?死守不出怎会被攻陷?” 坚壁清野虽然残忍,但用来对付韃子极佳,韃子多骑兵,缺乏攻城手段,再加上樊继祖提前收割粮食,让韃子没办法长期作战,最多守到下雪,韃子一定会退! “全怪周怡!”夏敬生咬牙道。 郝仁眨眨眼,他在夏府西暖阁见过周怡一次,周怡与胡宗宪是同年进士,二人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周怡的官职。 师爷官员册子没白看,“吏部给事中”即刻在脑中闪出。 给事中品秩不高但大权在握,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合称为“科道官”,监察御史主外,给事中主內,全是监察官员的职务。吏部给事中又是其中权势最大的,號称为言官之首。 吏部给事中周怡虽与胡宗宪同年进士,官途却比胡宗宪顺畅太多,胡宗宪还在益都县和马同知斗智斗勇时,周怡一举扳倒了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 “他也跟去辽东府了?” “对!”夏敬生捏紧拳头,辽东府陷落,郝师爷没多大反应,夏敬生则完全相反,夏家世代军户,夏家男儿大半战死在九边,“言官如何懂得军事?!今早一连发回两道军报、一道邸报!” 郝师爷脑子一转。 两道军报?一道邸报? 军报应分別是以辽东府和总兵官樊继祖的名义发回的。 至於邸报,定是周怡所传。 三份摺子,恐怕有三种说法。 夏敬生咬牙道:“樊继祖用坚壁清野用得好...” 实则不然,近日不知谁將樊继祖在辽东府坚壁清野的事传到坊间,满城儘是咒骂樊继祖的声音!什么“畏韃子如虎”,什么“食民升官”云云。 “...周怡见韃子劫掠辽东府周边百姓,看不下去,喝问樊继祖:辽东府兵五万,韃子不过区区千人,因何不战? 周怡用圣上压樊继祖,樊继祖只能开城作战。韃子早等著呢!开城门后,辽东府军士一击即溃,韃子趁机攻入城內...辽东府这便陷了!” 郝仁眼中闪过思索。 夏府大管家叩门,“去西暖阁挡一挡杨博,老爷没功夫见他。” 夏敬生坐在那,如失了魂魄。 郝师爷听得大管家的话,心中不由一震。 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首辅的夏言怎么还在府內呢?! “来了。”郝仁起身,拍了拍夏敬生的肩膀。 去西暖阁的路郝仁已无比熟悉,不需大管家再领著,推开门,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反剪双手而立。 “夏大人呢?!”听到身后动静,杨博转身急问道。 奇了! 辽东府陷落,朝中没动静,內阁没动静,动静都集在夏府了! “老爷暂不见客,杨大人请回吧。” 杨博起了牛劲,一撩衣服,扎进圈椅里, “无妨!我等著夏大人!” 此人確实不好相处! 郝仁再次加强对杨博的判断。 等下!既是来挡客,夏府下人成百上千,找谁来不行?为何非得是我?! 边想著,郝仁上前给杨博沏了盅热茶。 郝仁倒满了茶,杨博一个不及,大拇指插进热茶中,杨博竟不抽出手指,硬是顶著灼痛,將滚烫的茶水倒入口中,再放下茶盅时,茶水线下沉,再不会烫著他大拇指了。 杨博把热茶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才咽下,侧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郝仁, “你到底是谁?” “杨大人?” 杨博天才卓拔,眼睛上下扫视郝仁,“你绝不是下人,更不是夏府的人,可每有大事,夏大人必把你唤在身前。 我起初以为你是宫里的人,后来一想觉得不应该,我查过你,竟什么都找不到,你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 夏大人为何这么做?我只能想到一种...夏大人在培养你。” 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颇有些嫉妒, “只是,为何是你呢?” 郝仁耷拉下眼皮,俯视著杨博,赔笑道:“杨大人,您在说什么呢?” 杨博站起身,平视郝仁, “夏大人不见我,找哪个下人来见我不行?为何偏偏是你呢?” 第五十六章:猪和龟 郝仁回道:“小人是负责西暖阁这一片的下人,大人每次见到的自然都是我。” 杨博下瞥向郝仁的裤腿,“有泥,西暖阁这一块我没见过有泥的池子。上次我去西暖阁最近的下人房子看过,没你。” 郝师爷一点点收敛笑意。 “杨大人,您要如何呢?” 杨博似有所悟,拉起郝仁的胳膊, “你跟我走!” “唉唉唉!杨大人?!” 一路畅通,郝仁被杨博拽出夏府,走上棋盘街,却不是走东西两侧入兵部官署,杨博將郝仁拉上驰道,找来一匹马, “会骑马吗?” “不会。” “成。”杨博把郝仁送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从郝师爷身后揽著,“驾!” 一路跑出京城! 郝师爷可不想出京,忙问道:“这是去哪啊?!” 杨博不理,“辽东府即使再废驰,也绝不该是上千韃子能攻破的!周怡不懂兵事,樊继祖难道还不懂吗?应付周怡还不简单,派出几小股士兵打起来给他看看就是了。 樊继祖会蠢到城门大开,给尽韃子机会吗? 你可要知道,周怡和樊继祖都算是夏大人的门生!” 郝仁沉默不语,难怪杨博第一时间便来找夏言! “夏大人不见我,却把你给了我,你要助我解开此事!知道吗?!” 郝仁皱眉:“我干嘛帮你啊?” 杨博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个狠角色!” 郝师爷一滯,自己一个字说错,立马被杨博抓出来! 杨博神情凝重:“你一定要帮我。我知你这人软硬不吃,威胁你没用,因此我只告诉你,不出十年,我会是兵部尚书! 你帮了我,我欠你个大人情,以后你叫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把这人情还你!” “听起来不错。”郝仁笑了笑,“我试试吧。” “妥当!” “所以,咱们现在要去哪?” “三大营!” ...... 夏府东暖阁 黄梨桌案上横摆著两份军报、一份邸报。 果然与郝师爷猜测无误。 分別来自辽东都督府、总兵官樊继祖、吏部给事中周怡。 夏言死死盯著那份来自周怡的邸报! 早就在左顺门与他说过!好好想想自己听到的话全是哪来的!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道理在周怡身上用不得! 周怡自以为是殫精竭虑的忠臣, 却没想过,自己说出的话,是有人想让他说的!自己所做的事,是有人想让他做的! 这三份摺子內阁没议过,甚至没经过司礼监,不知是什么渠道直入天听,再由嘉靖直发到夏言面前! 东暖阁內还有一人! 这人面色赤红,狗腰猿臂,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陆炳只盯著夏言,要记住夏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辽东府全溃,这是陛下要的?!”夏言咬牙问道。 陆炳淡淡开口:“陛下要我问夏大人, 天上下雹子砸死了人,人会怪天吗? 黄、淮发大水淹死了人,人会怪江河吗? 地动震死人,人会怪地吗?” 夏言被气笑:“那三大营...” “夏大人!”陆炳猛地打断。 夏言紧抿著嘴唇,整个大明天下只有夏言一个人知道嘉靖要做什么!或者说,要做些什么! 三份摺子摆在夏言面前,其意不言而喻。 是敲打。 陆炳嘆口气,似切换了人格,“夏大人,您又是何苦呢?做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夏言讥讽道:“错了就要回头,是要学你一条路走到黑吗?” 陆炳哑住,又换成了冰冷麵容, “夏大人,天下离不开你,朝廷离不开你,这些都不假,但您实在不该恃宠而骄。” “呵呵,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我岂会不懂?!我位高权重,一句话能定多少人生死?我早就应不得好死了!” 陆炳道:“您言重了,谁也不会死。” “谁也不会死?!”夏言怒喝道,“辽东府无辜生民死没死!” 吼过后,夏言自顾自冷笑。 陆炳又道:“辽东府不会陷。夏大人,您该去內阁了。” 说著上前收走两份军报、一份邸报。 夏言按住樊继祖的名字, “您还要看?”陆炳不与夏言相爭。 夏言问道:“樊继祖怎会大开城门?!” 陆炳反问:“名利,名利,采木尚书兼备名利。夏大人,何事不是生意呢?” 夏言怔忡,一下好似老了几十岁! 何事不是生意? 何人不是棋子? 棋盘外,只有一人掌棋, 他静静看著棋盘对面的虚无, 他,没有对手。 ...... “內忧外患,有外患则无內忧。张瓚尚且会用外患解决內忧,韃子攻破辽东府,事该往里面看。” 郝师爷望著山下的三大营,淡淡开口。 五军、神机、三千三大营,仍是团营中的主要战力。 杨博看向郝师爷,心惊於竟能有人与自己想得一样! 杨博在心中暗道, 这是苏秦、张仪一般的人物! 杨博不知郝师爷掌握多少信息,便简明扼要的讲道, “我觉得事是从清军役开始的。我进过张瓚府內的密室,冒领军费是大买卖,上下游都有人,还有富军输钱逃常役的事,一年下来,挣得不比粮税少。” “不奇怪。”郝仁淡淡道。 杨博本想震一下郝仁,却见郝仁毫无波澜,心中对他评价更上一层。 殊不知,郝师爷就是从黑暗中来的。 “下游多是团营和都督府的军士,上游只有一人...翊国公郭勛!” “钱全叫郭勛挣去了?”郝师爷顺著话茬问道。 杨博意味深长:“张瓚只能把钱送到郭勛那。” 也就是说,郭勛只是前兵部尚书张瓚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別,未必郭勛就是最上游。 “官做得多大是其次,”杨博抬起两只手,一只手遥遥抓住京中方向府库,另一只手抓住三大营,“重要的是这两个。” 见杨博说得这么明白,郝仁问道:“你到底要查什么?” “我想查还有谁牵扯到这买卖里了!”杨博继续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已找出了一个!” “哦?”郝仁挑挑眉,“是谁?我家老爷?” 第五十七章:天心 “是谁?我家老爷?” 杨博苦笑:“非也,我真怕是夏大人。若夏大人也掺和进去,朝野上下还能信谁?” 郝仁点头,心想, 杨博今日这一步走得好险! “是辽东府总兵官樊继祖。”杨博眼中发出幽光,“我万难理解为何樊继祖要大开城门,若照你內忧外患的说法想想,似乎也没那么难理解了。你瞧三大营。” 郝师爷顺著杨博手指方向望下山, 一眼瞧出了门道! “五军营人马本就这么少?” 原来! 照比神机营和三千营,五军营人马足足少了三成!营盘支著,但军士却不知道去哪了! “五军营多为精壮勇士,不过,却不应该比另外两营少这些。想到该来这儿的...”说著,杨博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郝师爷,“我也被嚇了一跳。” 五军营人马神不知鬼不觉被调走了。 何时调的?调去哪了? 郝师爷问道:“这合规制吗?” 杨博摇头:“这天下还有合规制的事吗?” 俩人一时无语。 半晌,郝师爷开口, “看来辽东府是没事了。” 九边是中原门户,若哪镇陷落叫韃子入关,定会生灵涂炭。 “你想,”杨博摩挲下巴,“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不拨钱,换了个新的,王杲拨钱了。新任兵部尚书王廷相,四年前就张罗著清军役,现在他上来了。 按理说是要清军役了,可是呢,陛下又让郭勛和王廷相一起清军役,郭勛靠军籍混乱日进斗金,他怎会自砸饭碗?这军役到底是清,还是不清?” 郝师爷淡淡道:“本来不好说,辽东府的事一发,想必这军役是非清不可。” 杨博愣住,隨后颇为激动道, “等查明此事后!我要上个摺子!叫这群人一个跑不掉!” 郝师爷没说什么。 杨博很聪明不假,甚至郝师爷两世为人,没见过几个比他更聪明的。可是,杨博到底四书五经读多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想法根深蒂固,再往上查,查到哪算是个头啊?! “你还要往哪查?” “我要回兵部找王廷相!” ...... 刻漏房叫了寅牌。 今早紫禁城雾气大得很,这个点恰是正浓时。 夏言脸色铁青走过左顺门,与扫叶的小火者擦身而过,未曾注意到小火者脸上肿成个包子。 其余阁员纷纷候在內阁门外,夏言扫过,这回没有黄锦,估摸著他也不敢来了! 推开內阁的鈿髤木门, 久久空著的主位上,正盘坐著一位长须中年人。 “臣拜见陛下!”工部尚书甘为霖最先反应过来。 其余几个阁员齐声道:“臣拜见陛下!” 嘉靖来了! 嘉靖著紵丝赭黄黄袍,头上什么都没束,悠悠睁开眼,只看著夏言, “坐吧。” 眾人落座。 “想必你们都已听说,辽东府陷了。”眾人表情尽收嘉靖眼底,落在王廷相身上,“子衡,你几日前还与朕说过,军役不清,待到九边溃了就全晚了,被你一语中的。” 王廷相脸上丝毫没有说中的得意,儘是颓丧之色,他想到了很多,远著说五胡乱华、再近点靖康之耻、眼前的土木堡之变。 “陛下,臣是乌鸦嘴。” 嘉靖颇有人君之相,面如平湖,反安慰王廷相道:“防人之口,甚於防川。周厉王行专利,又行止谤,惹得国人暴动,把他赶到了彘地。朕一小就知道,人君不可专利,更不可不让人说话。说话嘛,说不死人。” 说著,话锋猛地一肃, “只是这军役一定要清!朕知道,朝堂上下有不少人不想清军役,恐怕在这內阁中也有!”嘉靖逼视一圈,眾人纷纷低下头,“但辽东府陷落,全与边境颓丧有关!军役已到了不可不清之境地!谁要是明里暗里挡著子衡清军役,便是与韃子相勾连!和天下苍生作对!” 嘉靖的话说得太重了! “夏言,你是阁老,你主持內阁议会,朕听著。” “是,陛下。” 夏言看向眼前並肩而坐的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一个管著钱,一个管著兵。 “王大人,三十万两银子备好了吗?” “备好了!”户部尚书王杲点头,这关节,他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不然辽东府被攻陷的责任全要背在他身上! 嘉靖也看向王杲。 王杲起身,躬身冲向嘉靖,正要说什么,嘉靖手指夏言, “你和他说。” 王杲又转过身子对向夏言。 “阁老,我又调出了粮,粮和钱齐发,以最快之速调去辽东府!” “好。”夏言点点头,稳定军心,“不过是上千韃子进了城,谈不上辽东府失陷,京中谣言疯传,说话说不死人,可若是诸位大人都信了,这话则要说死人了。” 嘉靖讚许的看了夏言一眼。 夏言的话,让动盪的人心暂时稳定下来。 “不过,”夏言意有所指,“辽东府现在没事,不是说之后就万事大吉。韃子攻进辽东府,最大的后患是让韃子知晓辽东府守备如此薄弱,今年照比往年要更冷,若韃子大举袭边的话...” 凛风吹著哨子从门缝间挤进,叫阁员们打了个哆嗦。 最擅拍马屁的甘为霖下意识看了眼火盆,只见火盆已换成白云铜製,里面烧著的炭也替换为银炭。 嘉靖微闭上眼。 王廷相激动道:“夏阁老说得是!危险的事在后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让韃子知道九边想进就进,岂不是养肥他们的贪心!” 翟鑾应道:“不止辽东府要死守,其余军镇都要死守。” “甘为霖。”嘉靖適时开口。 “陛下?” “朕修宫殿的款子还没动吧。” 甘为霖颤声道:“没,没动。” 王杲腾一下站起, “陛下!修葺宫殿的款子再不可动了!臣无能,修葺宫殿还要用內帑的钱,若再把这钱输到九边,宫殿何时能修上?臣愧矣!” 甘为霖忙道:“对对对,王大人说得对!” 嘉靖摇头, “宫殿是朕的脸面,九边又何尝不是朕的脸面?文华殿开裂,太子又不在殿中,叫人都挪出来吧,省得殿倒屋塌压死个人。 守住九边是重中之重,成祖定都北京,是警示我们这些后人,君王死社稷...朕时时记著呢。 此事你们不要劝朕,把钱都挪到九边去! 子衡,朕只要你一句话,有这二百五十万两的款子,能不能守住九边?” 第五十八章:朱家皇帝 “能!”有此仁君,臣亦何求!“若九边陷落,臣拿脑袋抵罪!!!” “朕不要你脑袋,更不要九边被韃子攻破。” 嘉靖起身, “朕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夏言,拿著二百五十万两的款子,你若再怕韃子攻破九边,可就说不过去了。” 夏言强忍怒意:“陛下说得是。” 嘉靖撩袍便走, “你们再议吧,朕只有一个要求,平日里各处款子层层剥削,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可谁要是敢伸手剥九边这二百五十万两,朕绝不放过他!” 阁员们纷纷行礼,“臣记住了。” 嘉靖迤邐行出內阁,陆炳猫步轻悄跟上, “哼!有些人太过分了!”嘉靖眯著眼,“小鹿,快些把张瓚审出来。”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应道, “今夜便给他审出来。” “近日去过翊国公府吗?” “去过。”陆炳点头,“郭勛连府门都不出了。” “这个老王八!想缩头躲过去,朕偏不让他躲!”嘉靖恨声道。 “朕去西苑,把严嵩叫来。哦,那个严世蕃一併叫来,朕看看他值不值得用。” “是,陛下。” “还有那黄锦...”嘉靖脚步一停,穿过雾靄一眼看到了小火者,“你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火者不知唤得是自己。 陆炳开口,“见到圣上还不跪下?!” 小火者认不出嘉靖,但认得赭黄色,更认得飞鱼服。 忙行过来,跪在地上, “奴才叩见万岁爷。” “脸上怎么弄的?” 小火者颤声道:“奴才自己摔得。” 嘉靖:“你可知道欺君是什么罪?朕再问你一次,脸上怎么弄的?” 小火者以头抢地,硬著头皮回道, “奴才是自己摔得。” 陆炳一脚挑翻小火者,笑骂道:“你再摔一个看看,也给我掌掌眼,到底如何摔能摔成这样。” 小火者跪在那,脑中全是黄锦羞辱自己的画面。 陆炳抬起绣春刀刀柄。 “罢了,”嘉靖拦住,“倒是个忠心的奴才,別难为他了。” 陆炳忙退下。 “是,陛下。” “过来。”嘉靖招手。 小火者爬过来。 嘉靖笑道:“不仅忠心,还不傻呢,就是运气差了点,没算到今天竟然起雾。” 小火者浑身猛地一颤。 嘉靖一眼瞧出了他那点儿小把戏。 “你去都知监做事吧。” “奴才记得了。” ...... 杨博在兵部没等到王廷相。 换了兵部尚书后,王廷相不像原来张瓚那般大事小情倚仗杨博,杨博想见王廷相一面极难。 行出內阁,王廷相没回兵部,反而扭身去了翊国公府。 倒不是他想去,而是郭勛催疯了! 说什么要见王廷相一面! 王廷相想著祸兮福所倚,韃子袭边,正是清军役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趁此机会,爭取到郭勛的助力,毕其功於一役,把清军役的事办成! 翊国公府红灯笼彻夜不灭,现在更好了,白天也不灭。 国公府下人翘首以盼,终於瞧见王廷相的轿子,忙迎上去,“王大人,我们后门进吧。” 王廷相不用正眼瞧他,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就从正门进!若正门不能进,恕我不见郭大人了。” 下人没招,只能道:“行,王大人从正门进!来人啊!开门!” 自张瓚事发后,国公府最气派的乌头大门再没打开过,下人能不出则不出,实在有事要出府也是走后门。为迎王廷相,乌头大门近些天来头一遭开了! 王廷相走过甬道,发现左右的大染缸全被撤走。 被引到西暖阁,“王大人,老爷等您呢。”下人躬身退下。 推门而入,奇怪的味道熏得王廷相紧皱眉头。 郭勛只著褌裤,光著上半身,穿著朝服的郭勛威仪不可直视,而现在,他只是个寒酸老头子。 “子衡!你好狠啊!是你让樊继祖大开城门,陷了辽东府?!”郭勛衝到王廷相面前,“你为升官发財寡廉鲜耻,不择手段!” 王廷相怒道:“郭大人,你说什么呢?!你以为辽东府的事是有人故意做得?!” 郭勛愣住,瞅了王廷相好半天,强烈的恐惧和心慌侵占全身,紧接著尖声道, “就是你做的!” “胡说!我看你是疯了!”王廷相甩袖便要走,郭勛一把拉住王廷相。 “郭大人,你这是何意?!” “子衡救我!” 郭勛怕极! 王廷相不知郭勛唱的是哪出戏,仍正声道:“你办好清军役的事才是救你。”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郭勛身子如筛糠,怕绝不是装的,“不行!军役绝不能清!最起码,现在不能清!” 听到这话,王廷相一下甩开郭勛,因力道太大把郭勛掀倒在地,见郭勛在地上挣扎,王廷相眼中闪过不忍,但转瞬之间,眼中的不忍被浓浓的失望替代。 手指郭勛头顶的“五世辅国”, “武定侯隨太祖皇帝南征北討,克復天下!一身伤疤叫太祖皇帝看著落泪,怎会有你这种后人!简直是毁了武定侯的一世英名! 不清军役?呵呵,辽东府的事还不算教训吗?难道非要韃子打到你面前,大明一百七十年社稷毁於一旦,你才会醒悟吗?!” 郭勛颤抖回头,仰著脖子看嘉靖亲题的“五世辅国”,桌案上还摆著颂郭英从龙之功的《英烈传》,郭勛猛地身子一抖, “你別在我面前装忠臣!我毁了大明社稷?你们毁了大明社稷才是!” 王廷相被气笑,如此顛倒黑白之人世间罕有, “你死护著这脓疮不被挑破,反成忠臣了?郭大人,我告诉你,就算你拦著,这事我一个人也要做成!” “我且问你,清了军役又能如何?” 王廷相挺直脊背,正声道:“大明儘是能战之兵!韃子再不敢犯边叩关!库银不会被一群蛇鼠之辈盘削!” “小儿!你懂什么?!”郭勛粗暴打断,披头散髮,抬手颤抖指著王廷相,“你该去看看太祖是如何废掉的丞相!更该去看看蓝玉案! 来人!送客!!!” 第五十九章:国之垢 郝师爷回到夏府也没閒著。 把自己关进屋內。 夏言所赠官员册子非常有用,朝堂上的大多人事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和杨博交谈时,郝师爷便生出一个想法。 不查人,只查官职。 如果说冒领军籍是一桩生意,那便把涉及到军籍军户的官职全找出来! 如此大事,郭勛务必会把每个关节全打通,换句话说,有关官职已全是这条绳上的蚂蚱!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官职如妖刀一般,握住妖刀的人,全变成了一个样,只有极少数的大意志大智慧者才能將妖刀为我所用,其他人不过是傀儡罢了。 郝师爷將兵部和都督府的官职全部分出,取来一张宣纸,將涉及其中的官职罗列记录。 足足记了两个时辰,宣纸用掉一沓, 郝师爷將所记的宣纸平铺开, 这些官职全与军役有关,官职上的人同样与贪墨军费有关。 显然,郝师爷的法子比杨博的更快更直接! 难怪夏言不急著让郝师爷做官,反而要他多看多听,郝师爷不在此山中,有些事比局中人看得更通透。 但,仅仅如此吗? 郝师爷摩挲皂衣,发出“沙沙”的声音,全神贯注看著一个个官职,他总觉得没有搔到痒处,京中的每件大事盘根错节,似乎存在著某种联繫,郝师爷看不清。 正冥思苦想间,屋外传来两个小孩的声音, “开门~开门~” “郝仁叔叔,我们找你来玩啦~” 是夏敬生的一儿一女。 郝仁將写下的宣纸藏好,打开房门,两个小傢伙欢呼一声,爭先恐后的衝进来! 郝仁每次出府都会给这两个孩子带点小玩意,关係处得不错,两个小孩在书山爬上爬下,玩得好不开心。 “丫头,你爹呢?”郝仁看向小女孩。 夏敬生女儿要比儿子外向许多,小姑娘呲牙回道:“爹爹今天可嚇人了!把自己关进屋里,谁都不理!我俩不敢打扰爹爹,就来找你玩啦!” “好吧。”郝仁想著,夏敬生应是因辽东府被攻破难受。夏敬生不出府,甚至连大婚也未曾出去过,眼睁睁看著山河破碎,自己却如废人一个,心情肯定不好。 郝仁能看明白这事,但没和夏敬生说什么,夏敬生自己不敢出府,谁也帮不了他。个人有个人的命运,个人有个人的修炼,只能自己过关。 从怀中掏出两个拨浪鼓,是郝仁方才回府前在棋盘街买的,“你和你弟弟一人一个。” “哇!” 夏敬生儿子吸溜著鼻涕凑过来。 郝仁买的两个拨浪鼓大小、顏色完全一样,省得这俩孩子打架,果然姐弟俩也没爭抢,乖乖的一人一个。 夏敬生儿子摇动拨浪鼓,被姐姐打断,“不是像你这么玩的!看我!” 小姑娘把拨浪鼓鼓柄放在两只手心,像钻木取火一样快速搓著鼓柄,拨浪鼓旋转起来,掛在左右的两个小锤,一个打正面,一个打反面,打正面的时候,反面也同时被击打... 或者说,因打了一面,才带动打响了另一面! 郝师爷猛地坐起,看著飞转的拨浪鼓,眼睛缓缓睁大! 原来是这样! “小弟,你试试!” 夏敬生儿子吸回鼻涕,一放鬆鼻涕又出来得更长,学著姐姐搓开拨浪鼓,渐渐熟练,拨浪鼓发出“噠噠噠”的响声。 郝师爷忙道:“丫头,带弟弟出去玩,我有要事。” “好吧,”小女孩懂事,拉走弟弟,临走还关上门。 郝师爷赶紧拽出宣纸,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官职! 与军籍有关,不过是拨浪鼓的正面而已! 重要的是另一面! 这些官职中存在著一个更直接更关键的共性! 清军役的最终目的是这个! ...... 自始皇帝大一统。 二十四朝烟雨,四百二十二位皇帝,无论是雄主,亦或是昏君,他们毕生都在钻研一件事,是对皇帝而言最重要的事。 集权。 ...... 夤夜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在黑暗中缓缓开口, “虽未睹三山,便自始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陆炳的手往前一递,握住铁栏。 继续道, “来点亮儿,我看不到张大人了。” 身后的锦衣卫適时擦亮灯绒,照亮暗无天日的詔狱。 这天下哪都可以去得,唯独锦衣卫詔狱不能来。 张瓚经刑部鞫讞七日,三司会审將张瓚明面上的罪名审得差不多。何谓明面上的罪名?便是在《大明律》中能翻到的。 而《大明律》翻不到的罪名,该交给锦衣卫审了。 陆炳勾勾手指,示意別照自己,照张大人。 灯火再往前一送,看得更清晰了。 过去威风凛凛的前兵部尚书手齐腕被割断,断腕处敷著厚厚一层黑绿髮臭的草药,张瓚脸色苍白,头髮不知几日没洗,头皮奇痒难忍,但与身上各处疼痛相比,一点点痒排不上號。 这是入詔狱的下马威。 甭管你在外面是多大的官,只要进了詔狱就是畜牲。第一夜锦衣卫不审,先从身上拆下来点什么,彻底断了出去重新当官的念想,再晾上这么一夜,十个人里有九个鬆口招认。 “张大人?听到我讲的了?” 张瓚吐出一口血痰,口中火烧火燎的。 “我...我要见陛下。” 张瓚硬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 陆炳摇摇头,“张大人,你没听我的话啊。” 陆炳口中的三山,为蓬莱、方丈、瀛洲三处仙岛。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知道有三山所在,若是秦皇汉武必会提起下裳,不惜涉水也要得到。” 第一层意思尚且没解出来,张瓚更解不出第二层意思。 太僕卿杨最上献青词时,把嘉靖求道之举比作秦皇汉武求仙,讥讽其必將覆国。 “我,我要见陛下...” 陆炳:“你见不到。” 张瓚忽然如疯了般,眼中爆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精光,爬到陆炳脚下,被铁栏隔开, “我要见义父!我要见义父!” 他这两声吼得悽厉,丝毫不怕把新长好的伤口粗暴撕开,血味腥臭直衝陆炳。 第六十章:一尺布,尚可缝 陆炳不躲,反而被血气激得兴奋! “你义父是谁?” 提到义父,张瓚眼中恢復了一丝清明,闭紧嘴,蹬腿向后退,退到后背贴墙方停下。 他义父是谁? 不能说! 张瓚知道,自己若想要活命,只能靠义父了! 他把钱都给了义父,为义父做那么多脏事,义父一定会捞他出去的! 见他又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陆炳有些失望。 “张大人,你义父是翊国公郭勛啊,你为何不自己说呢?” 张瓚断腕处,草药粘上了几根发霉的乾草,他看向陆炳,哪怕没言语,身子那一颤,早把他出卖了。 “你想问我为何知道?”陆炳淡淡道,“记得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吧。” 张瓚抖得止不住。 这句话他如何不记得?! 正是嘉靖找张瓚入宫时说的话,並且是嘉靖对张瓚说得最后一句话。 张瓚只当是陛下凑巧说出这句话,半点不敢往他和义父身上联想。 “陛下与你说得话,你不听。你义父举起大杖打你,你要走啊,怎么还受著呢?” “我!我!” 原来在张瓚找郭勛的那一夜,他还有活路,只是他最关键的选择都做错了, 张瓚不该去翊国公府,而是该进宫! “你做得那些脏事,陛下看在眼里,可陛下还是对你委以重任。贪,不是你的罪名。 你可知你错在哪?错在你只知道义父,却不认君父!你对君父不诚啊。 你抄家的款子先是入了工部,辽东府因你而陷落,这笔钱又从工部转去九边,算是你自己给自己擦腚了。” 张瓚忽然觉得头上奇痒难忍,用健全的那只手撑著地,另一只被切掉的手腕拿到头顶狂挠起来,蹭了满头的黑绿草药。 陆炳从锦衣卫手中接过烛灯,挥退其余锦衣卫,只剩他与张瓚二人, “当了这么久的官,捞了这么多的钱,这全是陛下的钱,只不过在你兜里放一会,你怎真当成自己的钱了? 郭勛那天晚上倒是有一句话没说错, 陛下要动內帑时,你身为臣子,早该有所表示。” 张瓚头要炸了! “你,你怎会知道义...郭勛和我说得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出来的话,不仅你知、郭勛知,天知、地也知。”陆炳继续道,“可你义父还是骗了你,他说你当日进宫时,前有户部尚书王杲,后有赋閒的国公,陛下的话全是对你说的。错嘍,郭勛也有份。 这笔钱是你和郭勛一起挣的,自然该一起掏...” 张瓚尖叫道:“郭勛一文银子没掏吗?!” “掏了啊,你的银子,他的名头。” “我不信!”张瓚蹬腿,倚著墙想要起身,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义父不会这么对我的!义父会救我!” “他没要救你。”陆炳回身,用烛灯照亮桌子,一个头颅猛地跳出,“认得吗?你义父找来杀你的。” 张瓚扑过来,死死盯著那颗头颅,確是与义父走得极近的锦衣卫,而且张瓚没少与他一起吃酒,张瓚绝不信这人是被义父派来劫狱的,谁能劫得了詔狱? 那既然不是来救自己的...答案呼之欲出。 “你若是还不信,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自你离开国公府那晚起,郭勛没出过府。” 怕张瓚看得不清,陆炳放下烛灯,搬起百斤的桌案往前挪了挪。 再唤来两个锦衣卫记录。 张瓚了无生意,闭上眼,“你全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见属下要动笔,陆炳示意他们这句不用记, “我知道不重要,我要听你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瓚笑得满是怨毒,忽又无比悽惨的唱起来,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父子二人,不能相容,不能相容!” 张瓚唱得实在太嚇人,把见识过无数生死的锦衣卫慑住了! 陆炳丝毫不受影响, 敲响桌案, “从这句开始记。” ......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呵呵。” 嘉靖半倚半靠在炕上,瞧著前任兵部尚书张瓚的供词,笑著摇头。 黄锦正伏在地上,给万岁爷洗脚。 有什么要紧事,嘉靖是越来越不避讳黄锦了。 “成天这个为江山,那个为社稷,个个当自己是忠臣、贤臣。倒把朕当成了昏君。”嘉靖从手中抽出脚,踩在盆檐上,疑惑道,“他们是不是都忘了这大明社稷姓朱,朕也姓朱,朕会拿祖宗的基业胡闹吗?” 黄锦听出万岁爷在等自己回话。 哑声回道,“万岁爷是龙,奴才是万岁爷的狗,依奴才看,这群当官的就是没把自己当狗。”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捧腹大笑,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你可知若是朕问郑迁,他会回朕什么?” 黄锦深埋头,“奴才不知。” “他会和朕说...”嘉靖一下觉得没了兴致,“罢了罢了,老提一个死人没什么意思。” 又把脚放进水盆中,嘉靖长臂舒展,取来一个丹盒,打开,將秉一真人炼的五经丹放进口中。 嘉靖是吃习惯了。 头几回吃的时候,恨不得囫圇个儿马上咽下去。 现在反而是缓缓嚼碎,任由腥臭味瀰漫满嘴,吃过一阵子这丹药,嘉靖只觉得精神头越来越好。 “朕不能总指望著陶仲文,朕自己也要学会炼丹。” 既然炼丹,难免要多练手。 黄锦会意:“奴才记得了。” 嘉靖满意点头。 “內廷十三监,司礼监为首。你又为司礼监掌印,为司礼监之首,朕的內廷要你管著。” 黄锦叩首:“奴才定不让万岁爷失望。” “离上九还有二十几天,往年的重阳节儘是登高赏菊,朕也够了,不如今年重阳换个样罢。” 黄锦明白,万岁爷心中早有答案,便没有不识好歹的出主意,只是静静等著。 “嗯...秋獮如何?” 闻言,黄锦心中一震。 秋獮便是狩猎。 他倒是怎么都行,怕的是朝中大臣不同意啊! 见黄锦略有迟疑,嘉靖有些不满,黄锦忙道, “奴才一定把此事都筹备好!” 第六十一章:富可敌国 “朕知此事不好办,要辛苦你了。” 嘉靖柔声道。 平日里嘉靖对黄锦虽不至於打骂,但经常训斥喝责,鲜少有好脸色,黄锦一路受辱过来,如今猛地被嘉靖安抚,黄锦竟福至心灵、鼻尖发酸。 黄锦哽咽道:“奴才豁出这条命也会为万岁爷办成此事!” 区区秋獮而已,用得著黄锦赔上命布置吗? 肯定用。 自周以来,天子便有田猎之礼。 明朝太祖、成祖两位皆是马上皇帝,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尤其是朱棣,对田猎近乎痴迷,在紫禁城南建造下马飞泊之地。 朱棣射骑双绝,每每在南苑驰马驱兽,便可鼓动士气,振奋人心。 在这两位雄主之后的明朝皇帝,再有田猎的事便少了,因其后的朱家皇帝长於深宫,没有朱元璋、朱棣父子的体魄。 自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皇帝对军权的控制在逐渐丧失。 不夸张地说,嘉靖张罗秋獮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毕竟嘉靖前任皇帝武宗玩得有些太过火,给官员集团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於谈武色变。 嘉靖伸手抚摸黄锦的头,见黄锦穿著御赐的斗牛服,喃喃道, “你是朕最忠心的奴才,爱之深,责之切。” 黄锦已泪流满面:“万岁爷的苦心,奴才全都明白!” 主奴正交心之际,霜眉竖著尾巴跳到炕上,嘉靖忙收回手,揽过小猫儿, “行了,你下去吧。” ...... 翌日棋盘街 杨博一早便来到夏府,把郝师爷找出来。 郝师爷打著哈欠,杨博见状,问道:“昨夜没睡好?” “还好,”郝师爷四处张望,瞅瞅有什么发財路子,“你见到兵部尚书了?” “没有。”杨博颓丧道,“不知为何,身处兵部,我竟觉得举目无亲,现在有什么话只能来找你说。” 郝师爷没搭这茬。 杨博笑了笑,手指棋盘街最大最气派的建筑, “瞧,这是濠州会馆。” 嘉靖年间,各地士绅兴起在紫禁城建会馆的热潮,类似於老乡会,本地老乡进京可以在会馆歇歇脚,更重要的是,可以往来情报资源。 郝师爷在棋盘街上没少一走一过,这个气派的建筑倒是头一次注意。 不仅门脸大,装潢也是极尽华贵,濠州会馆在棋盘街上鹤立鸡群,比其他会馆高出足足一大截! 明明是在京城,却依旧保留了濠州地方特有的穿斗式结构,一砖一木上雕鐫的图案精美奇巧,二楼高挑,颇具盛气凌人之感。 太祖皇帝自是濠州人。 难怪濠州会馆如此气派! 杨博用手挡住嘴,对郝师爷耳语,“濠州馆由郭勛经营。” 郝师爷恍然。 不仅太祖皇帝是濠州人,隨朱元璋起兵的郭英同样是濠州人。 官场关係中,最近的是师生,其次便是同乡。 甚至有时这同乡关係,比师生还要更近一步! “不仅如此...”杨博用手指一划,半条棋盘街尽收,“这半条街全是翊国公地產。” “嘶!!!” 这下真让郝师爷惊了! 棋盘街为天下第一热闹街市,寸土寸金,半条街的地產全归郭勛? 这他娘的值多少钱啊! 再一想自己那点小打小闹,实在没眼看了! 杨博见震了郝师爷一下,不禁有些得意。 “翊国公曾任三千营团营提督,又任过两广总督,之后加太师,加国公,大明官场其余人望尘莫及。 这些地產明晃晃的立在这儿,言官弹劾他的摺子要堆成山了,依旧是屹立不倒。 郭勛,是必须要扳倒的!” 杨博恨声道,再看向郝师爷, “你昨日回去之后,可想到什么?” 郝师爷略微思考,他想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能说的要说到多少, 通过官职推演,郝师爷发现,就连杨博也是盘中棋子。 兵部上下七八成官职,全能与军役沾上边,唯独职方司被搁在外面,偏偏杨博任的是职方司主事...怎能不是有意为之? 郝师爷想到夏言对他说过的话, 在京中要多听,多看。 而不是多说。 昨日对杨博无关痛痒的提点两句就够了。 “没想出什么。” 杨博点点头,没报太大希望。 郝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觉得该不该清军役?” “当然要清!”杨博毫不犹豫。 嘉靖年间团营已是积重难返,到不清不行的地步,但凡是忠君爱国的有识之士,谁看不出这事? “辽东府陷对清军役来说是好事啊。” 杨博被噎住,辩道:“清军役是好事,可这么搞,反而成了坏事!辽东府军民何其无辜!” 郝师爷与杨博的看法截然不同, “你是觉得,清军役这事会顺利做成?不付出任何代价?” 杨博看向郝师爷,“你什么意思?” “想做成一件事,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郝师爷摆摆手,“劝你別再往下查,你走偏了,办好清军役的事,才算是利国利民。” 知其然就好,不必再深究其所以然。 杨博怔在原地, 望著郝师爷乾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久久没离去。 別了杨博,郝师爷迤邐在棋盘街,足足踏出四五百步,才算走出郭勛的地產范围,照比郭勛,夏言那家业什么都不算。 郝师爷想著, 夏言为何要如此安排呢? 真是让自己去助杨博吗? 他隱隱有种感觉,夏言不是要自己助杨博,而是让杨博助自己。 只是, 堂堂首辅为何对自己这么上心呢? 郝仁种种思量,一团乱麻。 棋盘街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样子,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耳边儘是叫卖声、咒骂声、笑声、吼声。 昨日辽东府全陷,让京中的人义愤填膺、无不满腔忧愤,今日好似全忘了。 “马尚行!” 正从宫里出来的严世蕃,猛地看到郝师爷,厉声怒吼, “你给老子站住!” 郝师爷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自己外面有个“马尚行”的諢號,身子一钻,挤进人群里。严世蕃意图拨开人群追上,长这么大,只有马尚行让他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可严世蕃走两步都喘,又是人挤人,完全追不上马尚行,气得严世蕃重重一跺脚, “又他娘的让他跑了!” 第六十二章:银子和棒子 严世蕃憋一肚子气,摔摔打打回到严府。 “他娘的,有能耐一辈子別让我抓到你!” 严府门口下人伸著脖子往外瞅,待见到少爷后,忙迎上去, “老爷找您!” 严世蕃喝道:“用得著你说?滚一边去!” 严府上下早习惯严世蕃的喜怒无常,挨两句骂就忍著了。 严世蕃直入正堂,严嵩急著起身, “陛下找你说些什么?” 严世蕃:“爹,我口渴。” 严嵩把严世蕃带到圈椅前坐下,自己立著给儿子倒了杯茶,严世蕃不急不慢,嘶溜嘬一口, “陛下和我讲起您了。” “讲到我?讲到我什么?” 严世蕃坐正身子,语气里饱含尊敬, “讲您十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为天下少有的神童,”严世蕃如此聪明,多是隨其父严嵩,“又说您自有风骨,大宦官刘瑾弄权,您不屑与这等奸臣同朝,辞官归乡,告別官场十年。” 严嵩眨眨眼,眼中闪过陌生。 十年一光景,已过去了几个十年,严嵩早不认识儿子口中的那人了。 他年少读书上进,曾想做个好人,做个好官,却发现这条路完全走不通。 似乎在迴避这件事,严嵩忙问下一个问题,“还说什么了?” 严世蕃看一眼他爹,嘆口气, “陛下给儿子指派个差事。” “什么差事?” “叫儿子將工部二百五十万两的款子送到辽东府。” 严嵩一悚! 这二百五十万两银子,来得可太复杂了! 说是陛下內帑的钱,实则陛下內帑哪里有钱?这钱是抄张瓚才入的內帑,本要拿去修葺宫殿,现在又要转运到边境,还是由自己儿子押过去? 严嵩知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忙道:“你別打这钱的主意!” “爹,我疯了?!我敢打吗?!再者说,我就是对这钱有想法也没机会啊!” 严嵩听出不一样的味道:“什么意思?” 严世蕃没急著答,喝退正堂外扫地的下人,又起身合上门,转身压低声音道, “爹,儿子根本碰不到这钱。”严世蕃嘿嘿一乐,“儿子只是拿著批文,把这笔钱从工部调出来,再之后锦衣卫便把钱送回內帑了。” 严嵩缓缓睁大眼睛,“那你这差事?” 严世蕃把身子挤进圈椅,悠哉拿起茶杯:“看来儿子要在府內藏几天嘍。”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距离重阳节还有三日,自辽东府传回城陷的军报后,再没动静。 邸报上刊的是总兵官樊继祖以个人名义写得那篇军报。 辽东府没动静,也没人关心辽东府的事。 满朝官员有新在乎的事,早顾不得“远在天边”的辽东府。 他们对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恨之入骨! 您瞧! 左顺门每日都有官员跪諫! 跪諫官员的品级越来越高,今日已是礼部右侍郎领头。 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前呼后拥,带著的全是司礼监大璫,其余太监披著黑大氅,只黄锦披著白大氅。 富贵养人,黄锦举手投足间已儘是上位者的气质。 “呦,跪的倒挺齐刷,滕祥,去诸位大人身前站著。” 掛著司礼监隨堂乌木牌子的滕祥领命, “得嘞,乾爹。” 滕祥面容丑陋,身材五短,走到眾官员面前立著。 礼部右侍郎一抬头,瞬间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跪向的是乾清宫方向! 被一个丑阉人全挡住,倒像是朝阉人跪拜呢! “阉狗!还不滚开!” 滕祥不吱声,也不挪窝,就是往前一站。 礼部右侍郎已气得嘴唇发白,现在却不能站起来,站起来跪諫的事就没了,可如果继续跪著,全是跪拜一个阉人! 不远处瞧著好戏的太监们发出尖锐的笑声, 黄锦手指著一眾官员, “大人们可真客气,我们这群腌臢阉货,什么时候也能受如此大礼了? 哈哈哈哈!刘大人,听说您在家跪在小妾面前玩些样,怎么出门在外还要这么玩呢?” 登高望远,掌印牌子黄锦得以一窥门內。 嘉靖羞辱郑迁、黄锦叫滕祥舔血痰、官员门跪諫嘉靖...实则全是一回事。 礼部右侍郎被气得吐血。 猛地起身,把滕祥拽进左顺门,其他官员瞬间明悟,一通乱拳砸倒滕祥,滕祥不敢还手,只能护著头。 见状,黄锦尖声道, “反了天了!左顺门能打人,他们打,咱们也打!” 一眾太监早看官员不顺眼,擼起袖子,冲向左顺门! 官员和太监打成一团! 扯头髮,戳眼睛,踢裤襠,下尽黑手。 太监没那玩意,踢裤襠占了些优势,把官员们打得嗷嗷直叫! 正打得不可开交时,有人停手,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停手,纷纷撑起身子跪下。 黄锦骑在礼部右侍郎身上正打得兴起,忽然察觉到周围静得嚇人,猛地抬起头,魂儿都要嚇掉了! 只见嘉靖面色铁青的立在內阁外。 嘉靖真正动气时,不会叫嚷,反而刻薄嘲讽, “打啊?接著打啊?” 黄锦忙从礼部右侍郎身上下来,跪在一旁,礼部右侍郎捂著裤襠也跪好。 见礼部右侍郎那惨样儿,嘉靖怒极反笑,看向一眾太监, “连朕的肱骨都敢打,你们才真是反了天了,是不是有一日,你们还要打到朕的脸上?” 黄锦颤声道:“奴才不敢!” “把刘大人扶起来,找太医去看看。” 陆炳领命,走到左顺门前,一脚踢开碍事的黄锦,搀扶起礼部右侍郎,刘大人夹著腿,命根子抽著疼,哭喊著, “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嘉靖吩咐其余锦衣卫:“这帮阉人下手最黑,把他们全带去太医院。” 锦衣卫领命。 三两下,原本在左顺门跪諫的官员,全被搀走了! 嘉靖死盯著黄锦, “朕叫你办秋獮的事,你给朕办成这样?!” 黄锦叩头不止,额头咚咚敲在冰冷的地砖上,叩得血肉模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其余司礼监太监哪敢不磕头? 一时间,闷沉的咚咚声此起彼伏! “你是该死!”嘉靖猛地抬高嗓门,“你们这群阉狗,全给朕跪在左顺门!哪都不许去!” 第六十三章:炼丹 司礼监上下在左顺门罚跪! 知道此事后,官员们弹冠相庆! 太监可恨。 司礼监太监尤其可恨! 近年来司礼监愈发势大,竟敢强压部分官员的摺子不送进宫內、不给陛下过目。 前任掌印牌子郑公公人挺好,和谁都笑脸相待。接任的黄公公则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他还张罗著重阳节重开秋獮!官员们驳的就是这事! 一些官员將罚跪视作一个信號,不禁让人想起,陛下曾杖杀过一批太监。 难道,大明这天终於要亮了? 大明的天暂时没这意思。 西苑內,嘉靖弄出一处丹房,这丹房早就有了,不过一直藏著掖著没开过炉。 嘉靖著一身青丝道袍,道袍后绘著阴阳太极,半黑半白,黑里混著白,白里透著黑。 嘉靖不愧是最聪明,什么事都学得快。 中间只炼废过的一炉,再之后的每一炉丹药都比陶仲文炼得好! 手指轻轻一撮,取出的药材分毫不差。前几十种药材已被扔进炉內, 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药材,要等到临开炉前洒进去! 嘉靖目不转睛盯著紫砂三足炼丹炉,右手缓缓抬起。 在旁捧著瓦罐子的严嵩不禁屏住呼吸。 不光是紧张,更多是熏得。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严嵩到今天都没弄明白,手捧的罐子里到底是什么!臭腥得很! “倒!”嘉靖命令简单干脆。 严嵩快步上前,揭开丹炉顶,再把怀中的半凝半固的腥臭玩意全倒进炉子里,又“啪”得合上顶盖。 几乎是同时,丹炉火门一跳。 时机拿捏到完美! 嘉靖喜形於色,对严嵩赞道,“不错,这炉丹药的品质,恐怕是炼过最好的!” 怀中抱的瓦罐空了,严嵩也能喘上气了, “臣幸不辱命。” 嘉靖的龙眸再离不开丹炉, “你先出去等著。” 严嵩不敢打搅,闭著嘴退出,走出丹房,在值房候著,丹房热得严嵩浑身不舒服,出来才好些。 反倒是陛下,丹房內那么热,竟一点看不出陛下身子有任何不適。 没出半个时辰,嘉靖捧著丹盒走出,盒內明黄锦缎上,放著三粒泛著光泽的五经浑元丹。 “恭喜陛下!”严嵩陪嘉靖炼过几炉,卖相堪称佳品的这是第一次。 “哈哈哈哈!”今日嘉靖心情好得很,双指择出一枚,“送你一颗。” 严嵩打死不想把这玩意放嘴里,忙躬身道, “一炉不过出三颗,臣何德何能食此仙丹?!” “你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叫你拿著就拿著。” 仙丹被嘉靖托在手上,严嵩实在没办法,上前摊开双手,仙丹从上掉落在严嵩手心。 离著这么远仍能闻到臭腥味! 严嵩颤声道:“谢陛下!” 嘉靖期盼地看向严嵩, “吃了吧。” 严嵩老脸一苦,托著仙丹凑到嘴边,霎时间,胃里翻江倒海直往嗓子眼顶,光是闻著就受不了,如何能吃呢?! 可在嘉靖的逼视下,严嵩不得不吃, 严嵩灵机一动,將仙丹收起,嘉靖面露不悦, “你这是为何?” “陛下,臣老矣,身子骨就这样了,臣想把这仙丹留给德球吃!” 看了严嵩一会,嘉靖视线缓和:“朕给你的,你还拿去给儿子做人情。罢了,老牛尚有舔犊之爱,何况人乎?朕送出手的,任由你处置。” “谢陛下!” “只是这严世蕃,朕叫他押著钱去辽东府,到今日也没给朕传回来摺子,他给你写过信吗?” “没有。”严嵩答道。“臣以为,没动静才是好事。” “哦?不怕你儿子被韃子杀了?” “臣更怕他没把陛下交待的事办好,辱没严家门楣。” “哈哈哈哈哈!” 嘉靖大笑。 “今日便到这儿吧,这丹药最好快些吃。” ...... “爹!这他娘的是啥啊?!” “是陛下炼出的仙丹,叫你快点吃。” 严世蕃离得远远的,“不吃!爹,您不能这么戏弄儿子啊!儿子虽然胖些,也不是啥都吃的。再说了,这,这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严嵩也把仙丹拿得远远的。 “儿子身体还成,爹,您吃吧。” 见严嵩还要提仙丹的事,严世蕃忙打断, “听陛下的意思,儿子是不是能出去了?他娘的,要把我憋死了!” “还不是时候,不过兴许也快。辽东府这么久没动静,应没什么事了。” “呵,”严世蕃讥讽嗤笑,“何止是辽东府没动静?清军役也没动静!儿子看明白了,清军役这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最近没有严世蕃隨叫隨到出餿主意,严嵩自己琢磨也琢磨出不少事,再加上他在宫內竖起耳朵听,听得算颇具成效。 “郭勛开始售卖地產了。” “呵呵,不奇怪。卖了也没用,天大地大,能跑到哪去?”严世蕃想到什么,“爹,咱家这宅子小啊,您能不能备点钱,咱把国公府买下来?” “我看你是疯了,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严世蕃搔搔头:“也是。对了,爹,找到马尚行没?!” 严世蕃成日被锁在屋里,除了琢磨军役的事,剩下就是想马尚行。 严嵩皱眉道, “什么马尚行!让你吃吃教训是好的!” 严世蕃鼓得像个大蛤蟆。 正要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严嵩示意儿子闭嘴,严府大管家低声道, “老爷,辽东府传回军报!” 严嵩父子双目对视! 严嵩压住嗓子:“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老爷。” 等了会,严嵩起身,把五经浑元丹往前一推, “你吃了。” 说罢,开门离开。 严世蕃捏住鼻子骂道:“我吃?吃个屁!” 拿起丹盒便要扔出去,忽然又眼珠子一转,生出个坏主意,推开条门缝, “啾啾啾,奴儿,奴儿。” 嘉靖赐给严嵩的异瞳猫谁都不理,偏偏对严世蕃非常亲,唤了两声,奴儿便踮脚钻进屋, 严世蕃把猫放在腿上,强忍著噁心捏起仙丹, “好奴儿,来,餵你吃好吃的!” “喵!!!” 奴儿浑身炸毛,把严世蕃手上挠出道血凛子,拔腿就跑。 这给严世蕃气得, “死猫!再抓到你非给你燉了!” 隨后,严世蕃好奇看向掉落在地的仙丹, 这到底是什么做的? 第六十四章:倒果为因 照著辽东府头一回传报的时间算,辽东府是寒露后两日陷得,再之后没传过一道摺子。 已过快二十日,重阳节前的头三日,辽东府有消息了,还是个震动朝野的大消息! 千名辽东府军士押著数十个韃子驻扎在京外南苑,明日將在正阳门检阅。 头一天晚上,嘉靖让首辅夏言和兵部尚书王廷相齐去南苑劳军。 “夏大人!王大人!” 辽东府都指挥僉事曾铣候在大营外迎接。 兵部尚书王廷相颇为激动,执起曾铣的手不放, “子重,辽东府如何?” 曾铣震声道:“入城的韃子已被杀净!辽东府军民上下一心,樊总兵又命我们开城迎敌,打得韃子措手不及!这数十个战俘是要上献给陛下的!” “好!”王廷相一连说了三个好,眼中噙著泪。自听闻辽东府陷落,王廷相吃不好睡不好,今日知晓辽东府守住,心中石头总算落下! 王廷相紧握著曾铣的手,全忘了一件事。 何以被打溃的辽东府,转眼间有如神兵天降呢? 不过,自有人没忘。 夏言冷冷瞧著这一切。 按理说,派兵部尚书来劳军已是最高规格,何必再让首辅来呢? 偏偏嘉靖就是要让夏言好好看看,没了你夏言,朕能不能办成事。 王廷相激动,引得曾铣同样颇为动容,整理好情绪后, “夏大人,王大人,请。” 夏言:“给將士们带的酒肉,找人分了吧。” 曾铣高喊;“御赐的酒肉!今日准你们吃喝个痛快!” 大营上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欢呼! 千人將士从辽东府行军到京城,沿途各路没有一点动静,最起码,堂堂大明內阁首辅夏言完全不知道! 夏言心中憋著火,他倒要看看,这齣戏要演成啥样! 军帐內,都指挥僉事曾铣奉迎夏言坐在主位,自己坐在右手侧,王廷相坐在左手侧。 曾铣其人嘉靖四年中进士,嘉靖十三年以监察御史巡按辽东,辽东大事小情,他无一不懂。 “我等將士在前衝锋陷阵,幸有诸位大人在京鼎力支持,”说著,曾铣起身,“子重代辽东府將士谢夏大人、王大人!” 王廷相虚扶起曾铣, “我们有何助力?” 曾铣颇为激动,“若不是有粮食和援军输到,我们绝顶不住韃子!” 王廷相暗想, 是户部的三十万两和陛下的二百五十万两,合计二百八十万两。 “子重哪里的话,辽东府为京城肘腋,打断骨头连著筋,岂能坐视辽东府被攻陷?二百八十万两,砸也能给韃子砸死!” 曾铣眨眨眼,眼中流露迷茫。 夏言在旁观察曾铣,瞧出了不对劲, 在夏言印象中,曾铣是能做事的人。 可曾铣已去辽东府五年之久,夏言也说不准。 毕竟严嵩变了,樊继祖变了,曾铣如何不能变? 王廷相问道:“京中尚且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不过上千韃子,怎会攻陷辽东府呢?” 曾铣咬牙道:“我们全被算计了!” “算计?难道不是因樊继祖和周怡之爭吗?樊继祖坚壁清野,周怡非要开城击敌,这才卖出破绽。” “您没看樊总兵和周怡的军报吗?” 曾铣忍不住问道。 从方才开始曾铣就觉得不对劲,王廷相说的话,他越听越糊涂。 什么二百八十万两?什么樊继祖和周怡之爭? 见到曾铣的奇怪反应,夏言坐正身子。 曾铣继续道:“樊总兵坚壁清野是在全营上下议定的,当时周怡也在场,谁都不傻,坚壁清野是最好的选择。” “那开城门又是怎么回事?”王廷相浑身发凉。 曾铣也懵了,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是我们接到了大同求援,说是吉囊起兵五千强攻大同!” “吉囊?大同?!” 王廷相惊声道。 吉囊和大同,单拎出来一个说,已经够敏感了。 凑在一起说,则更为敏感! 韃子的首领便是吉囊,吉囊和俺答两兄弟驻牧河套,雄视中原。 嘉靖三年,大同府军队不满巡抚苛政,举兵造反,是为大同兵变。吉囊介入此事收拢逃兵,收拢的净是懂边政的大明將士,对九边了如指掌! 经这事后,吉囊对边关的威胁更大! 王廷相手心冒汗, 试想一下,若自己也在场,听闻吉囊大举进攻其最了解的大同府,该是何反应! 没有选择!只能... “救!”曾铣沙哑,仿佛回到了刀光剑影的那一夜,“周怡说必须要救!吉囊对大同边防了如指掌,又生出张瓚之事,大同形同虚设,五千人足以攻破大同府!樊总兵也是这意思!不能眼睁睁看著大同陷落!” 夏言握紧拳头。 合著樊继祖和周怡自始至终是共进退的! 那三篇军报又是怎么回事?! “然,然后呢?”王廷相更沙哑。 曾铣苦笑:“正值深夜,我们支援心切,一开城门便被吉囊堵住了,他没去大同,来得是辽东。我们赶紧闭上城门,可还是放进来不少韃子,我们一边杀城里的韃子,一边死守。 眼看要撑不住,粮食和援军全到了,奇的是,隔天吉囊也退兵了。” 王廷相惊得说不出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脑子一团乱。 重新捋一下! 京中听得的军报是: 韃子不满大同府互市,犯边辽东,陛下命樊继祖为辽东府总兵官走马上任,在此期间,樊继祖又被任为采木尚书。 樊总兵一到任便行坚壁清野,隨行的吏部给事中周怡不满樊总兵的坚壁清野策略,执拗打开城门主动击敌,没想到辽东府兵员尽不能战,辽东府全溃。 正因如此,给了清军役正当理由。 而现在辽东府都指挥僉事曾铣所言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在樊继祖任辽东府总兵官前都一样。 樊继祖到了辽东府后与周怡一拍即合,行坚壁清野的战略,某一夜忽然收到大同的求援,因吉囊极了解大同守备,周怡劝说樊继祖速速救援。 樊继祖点兵救援,中了吉囊的计策,隨后樊继祖见势不好,迅速关上城门,而眼看著吉囊要攻进中原时,又莫名其妙的退兵了。 军帐內三位堂官肃静。 军报稍有差异正常,可,可怎会差別如此之大?! 完全说的是两件事啊! 第六十五章:前路 帐外儘是將士们的欢笑声。 “来!喝!” “吃啊!” “娘的!这肉可真香!” 军帐內则是一片死寂,像是两个空间。 外面灯火通明,將士们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影子张牙舞爪地趴在营墙上,又咻得变成一条细线,在营墙上极速退开。 曾铣闭口不语, 京中诡譎,虽不知京中的辽东府军报如何,但曾铣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听到的越少,知道就越少。 听到的越多,反而被扯进得越深。 或许是火盆烧得太热,王廷相满头大汗。 有太多诡异之处。 支援辽东府的援兵从何而来?假传给辽东府,逼得樊继祖开城的军报又是谁发的?吉囊为何无缘无故退兵?吉囊的亲弟弟俺答又在哪? 每多想一处,从王廷相耳中便多扯出一道丝线,丝线密密麻麻,將王廷相死死捆住! 最重要的是, 京中確定清军役,是基於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 换句话说,正因辽东府开城打不过韃子,清军役的事方能推动,王廷相在这事上才能占据制高点。 可要是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全是假的,清军役又从何谈起?郭勛不是白白被嚇住了? 一团团丝线堵住王廷相的嗓子, 他说不出一句话! “噼!”“啪!” 火盆里的黑炭爆开,让帐內三位堂官落回了地面上。 夏言看向曾铣,察觉到夏大人视线,曾铣立刻迎视回去, “为何是你回来了?” 辽东府都指挥僉事曾铣一怔。 夏言问到最核心之处! 为何是曾铣回京? 以夏言对嘉靖的了解,若一切事全由嘉靖在后推动,绝不会有如此大的破绽。 辽东府和京中的两个军报版本,早该对好口供,串成一个版本。 何以让曾铣当著自己面把事情败露呢? 曾铣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已捲入某件大事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要反覆斟酌,小心再小心! “是樊总兵命下官押著俘虏回京。” 夏言眉间一跳一跳的疼。 “援军见过吗?” 曾铣怔愣,“没见过。” “多少粮食?” “大,大致算著值十万两。” 夏言和王廷相对视一眼。 这十万两恐怕是来自户部尚书王杲拨的三十万两,层层剥削下去,剩十万两算多的了,若不是辽东府战事紧急,恐怕最后输到將士手里的粮食连三万两也值不上。 那,陛下从工部拿出的二百五十万两去哪了? “樊继祖可有邸报?” “有,”曾铣回道,“送到內阁了。” “你看过吗?” “没有。” “你记得,输辽东府的银子,有户部的三十万两和工部的二百五十万两。” 曾铣连磕巴都没打,“下官记住了!” 夏言吸口气,官腔官调朗声道, “今日便这样了,曾大人,明日你们从正阳门入,叫京中百姓都看看我大明军威!” 曾铣忙起身,振声道, “是,夏大人。” 夏言和王廷相来时骑得马,哪怕夜已深,他们仍没有留宿南苑行营,依旧要赶回城中述职。 两骑行在路上, 无月,无云,无光。 前路黑得嚇人,身后行营却如火烧般。 夏言借著身后的亮儿,摸索著回京的路,离行营愈远,连能借著的那点亮也没了。 “夏大人,辽东府...” “看路!” 夏言厉声喝住王廷相,声音大到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正阳城门已关,值夜军士受九门提督命令,给两位大人开了道小门。 夏言和王廷相例行公事要面圣稟告,被太监已皇上歇了为由挡回去。 夏言在吏部值房坐到子时,无奈起身回府。 “老爷。” 下人彻夜不睡,夏府管家在盆中拧出一条热毛巾,夏言抓过,用热毛巾擦了擦脸, “把那小子找来。” 管家知道老爷是找谁。 “老爷,他睡了吧。” “看他白天昏昏欲睡的样儿,这个时辰肯定醒著,去叫吧。” “是。” 没一会儿,郝仁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 听到郝仁毫无困意,夏言自语道,“我说这小子没睡。”再提高嗓门,“进来。” 郝仁开门走入,夏府管家仍在旁候著。 “去弄两碗葱面,我的还是多加些盐巴,弄完你也回去睡吧。” 郝仁又接道:“我那碗什么都不要,一碗素麵就成。” 夏言:“盐巴和葱全不要?” 郝仁摇头。 “怪小子。”夏言点点头,“他那碗照他说得弄。” “是,老爷。” “在那杵著干嘛,不知来给我捏捏肩?” 郝仁心里嘟囔:我也不是你家下人。 不过,寄人篱下,郝仁只敢在心里说两句, “是,老爷。” 走到夏言身后,帮著捏肩捶背。 夏言毫不设防的把后背留给郝师爷。 “老爷,您有烦心事?” 夏言没回,没回也算是回了。 “你和杨博前一阵不消停啊。” “杨博消停了,现在一门心思清军役。” 夏言夸讚道:“少说是对的。我想让你知道的,你已知道了。” “老爷,”郝仁手一停,“为何让我知道这些?”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底下的臣子又何尝没受国之垢?多了少了而已。站得高,看到的也多,知道得也多;知道得多,便也睡不好觉了。 你小子以前做出不少恶事,以后只会做得更多,这是你应得的。” 不知为何,郝仁忽觉得眼前的老头无比可怜。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你帮我想想。” “老爷,面好了。” 管家的面下得真快! “你去端来,咱们先吃,吃饱肚子再说。” “行。”郝仁开门,从管家手中接过两碗热腾腾的面,管家懂事的帮著关上门,郝仁回身放好面碗,又去把门閂上。 夏言看著郝仁狗狗祟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抽动。 夏言三两口吃完一碗麵,见郝仁还在细嚼慢咽,笑道:“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平日里沾不得油腥,一吃多油腥肚子就闹腾。只能面里加点味儿,解解嘴癮。 你边吃边听。” 夏言徐徐道来,梳理著辽东府前后的所有脉络,甚至把他自己的推测一併吐出,足讲到丑时才勉强说完。 第六十六章:从公於迈 夏言自詡孤臣,嘉靖也要夏言做孤臣。 孤臣一词,重点落在前一个字儿上,臣可以不重要,但一定要孤。 郝仁泥腿子一个,夏言可与他敞开心扉。 若把夏言面前的郝仁,换成之前拜门的徐阶,或是视夏言为师的杨博,夏言绝不会吐露这些。 夏言讲完,不急著催促郝仁,留出给他好好思考的时间。 瞧了眼两人的面碗,连面带汤扫个精光。 郝仁吃干抹净, “老爷,您觉得辽东府是...”郝仁瞳孔往上一翻,不言而喻。 夏言不甘心:“没人有这能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小小年纪早早展现出超绝的政治素养,等长到一定岁数时,彻底进化为完全冰冷的政治生物,他们没有感情,只做判断。 如始皇帝,如汉文帝,如汉武帝...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无可爭辩的事实是,他们皆是雄主。 嘉靖也是。 “老爷...”郝师爷略显扭捏。 夏言笑骂道:“叫你在別人面前少说,没让你在我面前少说。” “行,那我便知无不言了。”郝仁又问,“老爷,这事有您的份吧。” 夏言意外的看了郝仁一眼, “有,也没有。” 郝仁瞭然。 清军役的事,有夏言和嘉靖打配合。 可等到辽东府的事,夏言便不愿意继续做。 “沙沙”郝仁摩挲著皂衣,想了想, “曾铣回来,把您叫去劳军,是陛下和您显摆呢。” 夏言放下手中茶盏,似有所悟, “显摆什么?” “还能显摆什么,无非是您中途撂挑子惹陛下生气,陛下通过曾铣的嘴和盘托出是要告诉您,没您也能做成事。” 夏言愣住。 郝师爷一番话看似胡说八道,细想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夏言何以想不到这个?是夏言一直把嘉靖当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帝。 而郝师爷则不同,他不把谁当皇帝,先把嘉靖当成一个人来分析。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嘉靖生夏言的气了,故意找夏言显摆。 郝仁甚至產生种感觉, 就像曾经你儂我儂的两个人,突然有一天分道扬鑣,其中一个一定要向另一个证明,我过得好极了! 夏言喃喃道:“我真没看错你,你心中无君无父啊。” 郝师爷撒谎脸都不红, “这您就大错特错,小人爱君爱国。” “听你说过,我心里有数了。有来有回,我再给你指个发財的路子。” “您说!” 郝师爷立马竖起耳朵听。 “棋盘街上应有不少空铺子,我再给你出五千,一万两足够盘个小的。” 郝仁大喜:“还得是老爷您啊!” “小子,睡觉去吧。” “得嘞!”郝仁走出,面朝屋內的夏言合上门,“老爷,您也早点睡。” 夏言摆摆手。 ...... 翌日正阳门大开 京中百姓早收到消息,满城空巷,清晨全拥在正阳门驰道两侧。 辽东府都指挥僉事骑著西域大红马走在最前,身后跟著千总、把总,更有標兵隨行,个个高头大马,盔甲一尘不染。 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大明军威武!” “大明军威武!!” “大明军威武!!!” 军队中间押著几十用绳子前后掛成一队的韃子。 韃子身子佝僂,满是怯色,全无在马上杀掠汉人的凶狠,他们怯懦看著巨大繁华的紫禁城,身子缩得更小。 “是韃子!” “杀了他们!” “一群禽兽!杀了多少无辜!” “杀了他们!!!” 群情激愤,百姓纷纷捡起石子砸向韃子,辽东府军士丝毫不拦著,任由百姓们发泄怒火。 其中一个韃子额头被砸出血,人群见了血后更加激动,一齐往前衝去。 曾铣示意扔出去几个韃子,辽东府军士会意,解开三四个韃子,被解开的韃子意识到什么,跪在地上囉里吧嗦说著祈求的话,辽东府军士眼神冰冷, “哼!原来你们也怕死啊。” 辽东府军士用刀柄砸倒韃子,分別扔到驰道两侧,人群如蜂群眨眼间扑上去,將战俘生生撕了!汉人的疯狂让被押解的韃子挤在一起,身子颤抖到没法走路,辽东府军士生不出怜悯之心,强拖著他们走。 “你不回兵部?”郝师爷瞟了眼身边的杨博,这人像是黏上自己,没事就来找自己。 出来前,夏敬生嚷嚷著要出来,等真走到大门前又怯了。 杨博看著韃子,抱臂道, “你知道韃子叫我们什么吗?” 郝仁摇摇头。 杨博说了个郝仁听不懂的词,又解释道, “羊。韃子把我们比作羊,把自己比作吃羊的狼。你觉得呢?” 郝师爷瞧著缩在一起的韃子,“他们现在倒挺像羊的。” 杨博冰冷的瞳孔下儘是烧穿的怒火,这股怒火,不是烧死敌人,便是烧死自己。 “赵兄,我恨韃子,我更恨和韃子搅在一起的人。” “惟约,你要明白一件事,”郝师爷在杨博面前化名“赵平”,淡淡道:“自古以来,相较於外敌入侵,更怕的是造反民变。嘉靖三年大同兵变,比什么事都大。” 杨博看了郝仁一眼,“赵兄这是何意?” “唉!你看!”郝仁忙拍了拍杨博。 杨博看去,不禁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只见驰道上立著著紵丝朝服的翊国公郭勛! 身上的补子是麒麟! 郭勛竟从国公府里出来了?! 辽东府指挥使僉事曾铣连忙勒马,在此关头,他不能下马,又极小心的问道, “翊国公,您这是?” 辽东府阅兵队列被逼停,两侧百姓们纷纷好奇看过去。 翊国公郭勛执起曾铣的韁绳,曾铣意识到什么,顿时惊慌得不行,“翊国公!此事万万不可啊!” 曾铣千躲万躲!愣是没躲掉! 郭勛双眼通红,按住曾铣的手,“你们是大明的英雄,使得!使得!” 曾铣在最前带头岂能中途下马,正想著如何应付,郭勛牵起马就走,身后的军士又开始移动, 郭勛中气十足唱道, “其旂茷茷,鸞声噦噦!” “无大无小,从公於迈!” 第六十七章:泮水 “无小无大,从公於迈!” 鬚髮白的国公,身著象徵无上光荣的麒麟补子,郭勛尽力將佝僂的脊背挺直,为辽东府將士们牵马提蹬。 这一幕衝击著无数百姓的心神! 再过去十几年、几十年想必也忘不掉! 郝仁、杨博身边人群开口极尽尊敬。 “那位便是翊国公郭勛!” “我知道,祖上是隨太祖立功的武定侯郭英,代代尽忠辅国啊!” “今观翊国公为辽东府將士牵马,不知为甚,欲泣之。” “唉,像郭大人这般的官员忒少,若全天下官员都如郭公,岂不是朗朗乾坤?!” “难啊,郭大人才气过人,不只字写得好,还修过书,传闻连经学大家隔三差五也要去其府上討教。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你还想有几个?” “有才!有德!真国士也!” 听著这些话,杨博脸上抽动。 郝师爷却习以为常。 杨博咬著牙道:“无小无大,从公於迈,呵呵。” “这句话什么意思?” 杨博对郝师爷的无知颇感疑惑,“赵兄,你真不知道?” “听都没听过。” 见郝师爷不似作假,杨博心想, 真是个怪人! 不该他知道的他全知道,该知道的又不知道了! 赵兄没读过四书五经吗? “《鲁颂》中的一句,意为朝廷上下无论尊卑,都会隨著国公进退。” “哦?”郝仁又用手指搓起皂衣。 久不出府的郭勛突然出现在这,绝不是心血来潮。 先故意在百姓前露脸,获取声望;又强调辽东府军士是英雄;最后还念起诗。 “欺世盗名之辈!”杨博恨得牙痒痒,但他又无法告诉每一个人郭勛究竟是什么货色,只能在心里憋屈! “我得回去了。” 郝师爷打了个招呼,默默退走。 “还早著呢!赵兄?唉!” 有个人说说话,杨博还能舒坦点,要是没有郝师爷诉苦,杨博真要活活憋死! 郝师爷溜得够快, 没办法啊,溜慢了,血要溅到身上! ...... 辽东府大捷,没让嘉靖赦免在左顺门跪著的司礼监太监。 群臣闹腾几日的事,消弭於无形。 说来也有意思。 左顺门被太监们跪满,再想跪諫的官员没地方跪,总不能让他们和太监挤在一起吧。 再者, 官员们最恨黄锦,黄锦被陛下罚跪,狠狠替官员们出口恶气! 太和殿內,嘉靖著暗龙纹袞服高坐龙椅上,等著曾铣携辽东府一眾武官报捷。 本著丧事喜办、小喜大办的原则,务必要用几十个战俘尽显我大明军威! 此为大宴仪之宫殿,佳肴歌舞皆已就位,群臣以文武分在两侧,万事俱备,只等曾铣入场! 嘉靖兴致颇高,扫过一眾官员,发现兵部尚书王廷相的位置是空的。 嘉靖唤来贴身守卫的陆炳, 低声问道, “王廷相人呢?” 再撩一眼,不仅王廷相的位置是空的,郭勛的位置也是空的! 说著,兵部尚书王廷相从殿侧弯腰走进落座。 陆炳开口,递出一道摺子, “陛下,王廷相写的。” 宫內诸殿设计巧夺天工,除了龙椅处那个点,其余宫內的任何角落,哪怕是一句嘀咕,皆可一字不漏传进皇帝耳朵里。 皇帝只需身子微微一侧,寻常说话声音便被隔在了周身处,下面的臣子是绝听不到的!颇有些“天上一日,地下十年”的禪机。 所以,嘉靖和陆炳二人对话都没有刻意压低嗓子。 嘉靖接过摺子,在桌案上铺开,先看了王廷相一眼,正巧王廷相也看过来,嘉靖视线一触即闪,低头看摺子墨跡未乾。 原来是王廷相將方才驰道上郭勛做的事,一字不漏的呈上来了! 郭勛已出了最后杀招,王廷相把这一道摺子用作魔道之爭! 方才陛下看自己的一眼,让王廷相知道,陛下正在看自己的摺子! 昨晚王廷相一夜未眠。 照曾铣口中的军报办事,或是照京中的军报办事,干係到清军役的成败! 一件事,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若辽东府军士孱弱,被韃子打得满地找牙,那么清军役水到渠成! 可若辽东府军士是郭勛口中的英雄...这军役还如何清? 王廷相今时今日仍没想通,陛下为何要让郭勛同自己一起办这事! 兵部尚书搞不懂嘉靖的想法,不知陛下是要清还是不清,只能强起一道摺子试探! 在王廷相看来, 今日郭勛此举就是开战! 嘉靖不动声色將摺子推到一旁,陆炳会意,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好。 “辽东府都指挥僉事曾铣进殿!” 殿內一肃。 曾铣是今日主角,郭勛隨他在驰道走了一路,但不能与曾铣一起走上丹墀进殿!郭勛便提前绕进宫內落座。 翊国公郭勛和成国公朱希忠品秩最高,分坐首位。 “臣曾铣拜见陛下!” 曾铣肃容行礼。 嘉靖柔声道:“你们在边关守住韃子,为朕立下大功,这段日子京中儘是流言,你把樊继祖的军报当著百官面前念念,也让群臣知道辽东府到底如何了。” 说著,太监捧著曾铣带回的辽东府军报,又还给了曾铣。 “是,陛下。” 正如曾铣在夏言、王廷相面前所言,他没看过这份军报,也不知樊总兵写了什么。 陛下让他读,他就读。 折开军报,上面已有嘉靖的批红,曾铣手中动作不停,展开通读。 樊继祖这份军报写得极长,大体是两件事: 其一是陈自己判断失误,打开城门让韃子混进,自知有罪,全没提吏部给事中周怡一句。又明里暗里说了,若真战起来,大明军士十个不抵韃子一个。 听到这儿,王廷相捏紧拳头,克制心中激动。 曾铣只觉得世事无比荒唐,不敢多想,只一口气往下读。 其二是感恩於陛下动用內帑二百五十万输辽东府,不然辽东府早就陷落。 两件事不长,但樊继祖动不动掺和著感恩圣心之辞,长篇大论下,让曾铣说得口乾舌燥。 曾铣念毕,殿內群臣面面相覷。 一些反对清军役的言官也都哑巴了。 “你落座吧。”嘉靖毫无表示,示意曾铣先坐,再转头看向郭勛,“郭大人,朕许久未见你了啊。” 第六十八章:郑伯克段於鄢 “朕许久未见你了啊。” 殿內霎时一寂,除嘉靖外,没人敢看翊国公郭勛,但心神全落在郭勛身上。 郭勛颤颤巍巍起身,风烛残年,身如败柳。 “陛下,臣老矣,不能再为国谋划,臣,愧矣。” “英雄暮年,壮心不已。你正是做事的年纪,不老。”嘉靖关切道。 王廷相不由耳朵一动。 英雄? 郭勛当著天下人的面说辽东府军士是英雄,陛下这句英雄又是何意? 是有心之言?是无意为之? 王廷相为经学大家,万物之理早已格出六七,但朝堂中的暗流仍把握不住。 “赐翊国公鬯。” 殿內侍候的尚膳监太监捧著祭酒器,走到翊国公身前,郭勛忙举起杯,双手不住颤抖。 大宴用的金黄酒液激进郭勛的酒杯中,哪怕郭勛手抖,倒酒的太监依旧四平八稳,酒液一滴未撒。 “第一杯该由翊国公喝!”嘉靖见状满意点头,又看向曾铣,“无小无大,从公於迈。以前说的是鲁公,今天则说的是翊国公,朕有你们肱骨辅佐,心甚安!” 曾铣能说什么?只得连连称是。 王廷相又摸不准了。 陛下对郭勛如此器重,岂不是站在郭勛那一边? 嘉靖对翊国公郭勛的偏爱,叫殿內官员纷纷朝郭勛投去羡慕的目光,连姓朱的成国公都不如郭勛受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郭勛老泪纵横,感动道:“臣何德何能,受陛下如此恩重!” 郭勛掉泪,嘉靖也跟著感动,竟有几分哽咽,柔声道:“翊国公,你喝吧,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说著,嘉靖的手握住金玉盏,等著与郭勛遥饮。 “臣喝...臣喝...” 郭勛两手护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嘉靖也举杯饮下, 金玉盏中酒液晃荡,倒映出嘉靖冰冷的眼神。 嘉靖饮过,颇感慨万千地扫视群臣, 一侧是锦鸡、孔雀、云雁等天上飞的。 一侧是狮子、虎豹、熊羆等地上跑的。 “今日大宴,诸位要畅饮。 朕时时念著太祖皇帝位临九五后,平日用膳不过是一碗醢、一块饼,勤俭至此方有大明江山...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大明社稷要如何守住,全靠一个俭字。 朕勤俭十九年在內帑攒出些银子,能用到辽东府,朕心甚慰。 这便是俭以养德。 宴上所用所食,皆不要浪费,你们可能做到?” 一番话,说得群臣颇为动情,成国公朱希忠早已低头抹泪。 郭勛似年轻许多,朗声道, “臣等定惜一粟一布!” 飞禽走兽齐振:“臣等定惜一粟一布!!!” “南苑弄得...朕不满意。”嘉靖眉头紧皱。 坐下礼部右侍郎抬了抬屁股,现出同仇敌愾的表情! 果然陛下是被太监矇骗了! “国家正是用钱之时,被有些奴才搞得乌烟瘴气,竟瞒著朕私修南苑,朕蒙在鼓里...”嘉靖没点名道姓,似乎在这等场合说出那个名字会脏了太和殿,不过,大傢伙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说得是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如今跪在左顺门处的那个! “朕有过,有识人不淑之过。” 礼部右侍郎捏紧拳头,裤襠还隱隱作痛呢,恨不得生啖黄锦血肉! “南苑既然已经修好,閒那也是浪费,不若重阳於此地秋獮,百官要去,辽东府將士要去,押来的韃子战俘也要去。” 一提秋獮,气氛开始怪异,一些官员愤愾的表情僵住,欲言又止, 没给官员们说话的时机,嘉靖起身,“朕乏了,你们继续。將朕吃剩的饭食带上,朕回去接著吃。” 说完, 在一片恭送声中,起驾移步去西苑歇息。 全程没看內阁首辅夏言一眼。 ...... 宴上,兵部尚书王廷相味同嚼蜡。 听了什么曲子,別人说了什么话,丁点没进王廷相耳朵。 本以为此宴是他与郭勛的决战,但从头到尾只有陛下对郭勛的器重,郭勛愈发得势,哪怕军报提到辽东府军士战力不足,却仍没让王廷相放下心。 为何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会这么难?! 难不成自己还要再去说服郭勛? 王廷相深感疲惫。 若能有个给自己出主意的人该多好啊! 王廷相回到府中。 府內颇为节俭,照比其余尚书府邸小了不止一圈两圈,通府上下只有两个隨侍下人照顾爹娘,吃饭洗衣则全由夫人去做,与张瓚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掌握实权的堂官,鲜少有像他这么穷的。 同为兵部尚书,王廷相的权势远不如张瓚, 王廷相做事,处处掣肘。 张瓚做事,一呼百应。 这似与王廷相的穷有关,因为王廷相穷,所以他没有权力,更没有人心。 自王廷相呈第一道清军役摺子以来,身边没有过志同道合的人,更没有出谋划策的幕僚,全是一人孤军奋战。 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但这也合理。 很简单的道理, 穷成这样,谁跟他混啊? 清廉自然没有错,能在权力场上保持初心的人,让人心生敬意。 可当周围儘是淤泥时,王廷相的清廉改变不了任何人,恪守本心已十分不易,谈何改变別人呢? 如利和义不可兼得,在这操蛋的世道,恪守本心和改革国家,只能选择其一。內阁首辅尚且不能跳出这条框,何况兵部尚书呢? “爹爹!”王廷相的儿子扑来,王廷相晚育,儿子年岁不大,不过垂髫之龄,“孩儿今日读《左传》,学了郑伯克段於鄢!” 王廷相强打精神,抱起儿子,以前他视儿子为自己的接班人,尽以忠君爱国、清廉正直的模板教导儿子,可今日看向儿子,王廷相心中生出別样的滋味。 “这篇可不好读,詰屈聱牙,爹当年学的时候费不少心力呢。” 王廷相儿子生性赤孝,见爹爹心情不佳,便说道, “孩儿没读懂郑伯是好人还是坏人,更没读懂为何郑伯知道自己的弟弟走上歪路,不早些尽兄长之责教诲...爹爹,您给孩儿讲讲吧。” 王廷相哪还有心情讲这些,心里全是今日郭勛得势的嘴脸,朝堂上的事让他焦头烂额。 “爹今天累了,等明天给你讲,可好?” “嗯!”王廷相儿子重重点头,“孩儿给您捏捏肩!” 王廷相儿子手中的《左传》放在一旁, 一阵风拂过,將郑伯一篇翻过去了。 第六十九章:龙瞻 天被烧得赤红! 再烧下去,天恐將烧穿! 夏言仰头观望天上太阳,在地平线之间,又升起一轮血日,细看之下,竟不是日轮,而是一颗满是血黑龙头! 黑龙从地下钻出,笔直的垂在天地之间,龙眸中重瞳冷漠地看向世间! 每一块龙鳞鳞次櫛比,黑龙张开嘴,密密麻麻的龙牙间掛著的全是人! 掛不住的人,从天上摔落, 黑龙再用龙爪四处抓取,將能吞掉的塞进口中! 夏言怔怔看著这一切,脸上被天映得赤红。 金黄的龙眸一转,祂看到夏言了。 ...... 夏言驀然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湿。 可怖的梦! 看向桌案上尚未燃尽的灯烛,只比刚点时短一小截,他才睡不足一刻钟。 依往日的经验看,夏言知道,今晚又是不眠之夜。 长夜漫漫,既然睡不著,不如想想天下事。 夏言还没想明白最后一件事。 为什么吉囊会退兵? 中原与韃子是死敌,比夺妻杀父之仇的恨意积累得更深,这种对生存威胁的本能反应已经刻进血脉。 中原人占有广袤肥沃的山河,而韃子身处寒冷乾旱的草原,年年冬日要为生存拼尽全力。 掺杂领土爭夺和民族纠葛的生存之战无休无止。 没有消解仇恨的办法,只有一方彻底吞掉另一方,不然,片刻的羈縻也无济於事。十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再或一个朝代更替后,寒冷会让他们捲土重来。 夏言懂这个道理。 互市是手段,开战也是手段,但走到最后,只能是开战。 吉囊攻破辽东府是转瞬即逝的绝好机会! 辽东府一破,九边就缺了个口子,韃子撕开口子衝进中原,未必不能復行金人所为! 但,吉囊放弃了!他竟然撤军了! 为什么? “叔父?” 门外夏敬生的声音打断夏言思绪。 “敬生,你没睡啊。” “是,我在府內閒逛,听到叔父房內有响动,便过来问问。” 已过丑时,夏敬生还如夜游神般在府內瞎逛。 夏言沉默少许,“进来吧。” 夏言房门很少閂上,夏敬生推门而入。 夏敬生是夏家这代后辈里唯一还活著的,皆因夏言在官拜尚书前,便销掉夏敬生的户籍。每当看到夏敬生,夏言都忆起战死的兄弟、家人,还有父亲近乎疯狂的嘶吼咆哮。 “公谨!为何又落榜了?!” 夏言摸摸耳朵,见夏敬生拘谨的站在那,亲切唤他:“来坐下吧。” “是,叔父。” 夏言治家不严,本来就没几口子人,没有严的必要。 而严嵩府与之相反,对府內尤其是下人,治理得极严,动輒打杀。 “听说你这几日想出府了?”夏言笑问道。 一提这事,夏敬生坐立难安,满是愧疚,“是我无用,不敢出府门。” 夏言官居尚书后,解除夏家代代相传的军籍,夏敬生被销的户籍復原对夏言而言不是难事,但夏敬生不敢出府,夏言没办法。 “无妨,等该出的时候,自然就出了。” 夏敬生极相信叔父,忙问道,“什么时候是该出的时候?” 夏言:“到时你就知道了。” 夏敬生听得一知半解:“若我能像郝兄弟一样无拘无束就好了。” “你羡慕他?” “嗯。”夏敬生点点头,叔父有什么事都找郝仁说,郝仁孑然一身,跳出三界五行,是夏敬生想像中自己应做到的模样。 “有什么可羡慕的,他还羡慕你呢。”夏言笑笑。 夏敬生愣住,“我已是废人一个,有什么可羡慕的?” “废人?从何说起?”夏言不解。 夏敬生儘是颓丧,身上的压力仿佛比首辅夏言还要大! “侄儿如松树,楚楚可怜,却永无栋樑之材。” “呵呵,”夏言揉了揉夏敬生的头,“不是栋樑之材便是废人?是何道理? 你也並非不是栋樑之材,况且,就算不是又能如何? 楚楚可怜的松树...好啊,枫柳合抱,亦何所施。” 夏敬生鼻子一酸,这是他未想过的, 他这棵松树虽不能为栋樑之材,但待到春来,有风徐过时,松树枝丫轻摇,亦是栋樑不能为之事。 “痴儿,你若是松,便做松吧。” 夏敬生起身深揖一礼,哽咽道:“侄儿谨记。” 房门外一阵脚步声,夏言神色凝重,“敬生,回去睡觉。” “是,叔父。”夏敬生起身离开,推开门,见一位公公等在门口,夏敬生经常能见到这位公公,问好,“高公公。” 內宫司掌印牌子高福,著天青色紵丝曳衫,外套一件防寒的袄子,头上包著缀玉结子的阳明巾,照比动輒身披大氅出场的其他公公,高福再简朴不过。 但高福是十三监掌印牌子中最早受赐蟒袍的一位,嘉靖年间受宠,经久不衰。 高公公说话慢条斯理,“敬生,这么晚还没睡呢。” “是,高叔,睡不著。”夏敬生对高福颇为亲切。 “你也不像我们这群老傢伙,年纪轻轻的怎会睡不著呢,等著我给你弄个偏方,吃了保你睡。” “多谢高叔!” “哈哈哈,去吧。” 夏敬生又向高福行礼道別。 待到夏敬生离开,內宫司掌印牌子高福脸上只剩严肃,抬起左脚先跨过门槛,他来找夏言不需通稟,可径直走到夏言寢房。 夏言披上袄子,站起,“你怎么来了?” “我即是报丧的乌鸦,一来准没好事,”高福苦笑,“顾鼎臣死了,刚死。” 夏言悵然若失。 顾鼎臣是夏言之前的首辅,夏言被嘉靖敲打而后重新启用,顾鼎臣便退居次辅,顾鼎臣一整个嘉靖十九年都病著,终於在白雪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功名利禄,皆似幻。 夏言转瞬调整好情绪,以他的地位而言,哪怕流露一息的情绪都是奢侈,高福深夜入府,绝不是仅仅因为顾鼎臣死了。 高福尊敬地看了夏言一眼, 光靠首辅在朝堂办不了事,不知从何时开始,形成首辅和大璫协作的模式,夏言与高福官宦生涯同起同落,已合作几十年。 第七十章:静者不静 夏言等著高福说。 高福苦著脸:“我一路疾奔,连口水都没喝,你也不知道给我倒杯水。” “快坐,快坐...”夏言回过味,给高福倒了碗热茶。 高福真是渴了,咕咚咕咚喝下,又要了一盅,滋溜喝乾净后,双目不再涣散,“公谨,霍韜今夜去翊国公府了!” “霍韜?”夏言一愣,“他不是病了吗?” 霍韜何许人也。 嘉靖曾想將天和地分开祭祀,群臣反对,其中以霍韜反对最为激烈,夏言不与群臣站在一起,上书附和嘉靖,得到嘉靖赏识。 此段故事是不是有些眼熟? 一如嘉靖十七年,嘉靖欲让生父献王庙號称宗,引得夏言在內的大批官员反对,唯独严嵩尽改其说,支持嘉靖此举,得到嘉靖的赏识。 彼时之夏言,此时之严嵩。 总之,因天地分祭的事,夏言和霍韜结下了梁子,夏言欲为內阁首辅,通天的路只有一条,前大礼议功臣张璁便也成了阻碍,数年政斗,夏言將这些政敌一锅烩了。 夏、霍之爭,以夏言为首辅落下帷幕,霍韜也一病不起。 夏言曾打探过,霍韜比顾鼎臣病得还重,俩人就是前后脚的事,今夜霍韜强吊起最后一口气去见郭勛,意欲何为? 为了夏言。 树欲静而风不止,夏言在其位,自没有静下来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临咽气想做点大事唄。” 说著,內宫监牌子高福视线落在桌案上的一个银章。 嘉靖颇喜欢赐给臣子银章,在夏府东暖房有两枚刻著“学问博大”“才识优裕”的银章,而桌上这枚要夏言隨时看著的银章上面刻著“静以修身”。 夏言想到臭小子对他说过的话,陛下不顾自己的想法,执意要豁开辽东府,心里有了情绪, “叫郭勛和霍韜一起弹劾我就是了,与我有何干係!” “公谨!”高福重重道,“別意气用事了!” 隨著,高福的声音又一缓,缓声道,“近日你糊涂事做得太多了,你和人斗就是了,你能斗的过天吗?” 春江水暖鸭先知。 夏言受宠与否,高福在宫內只要瞧瞧自己便知道了。 高福在宫內越閒,夏言越不受宠。 修建宫殿、扶持苑林本是高福的活儿,嘉靖全给了后进的黄锦去做,反把高福冷在一旁,这叫高福如何能忍? 夏言反身背对高福,剪手而立,寢房炕上还掛著嘉靖亲题的墨宝。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名在人间。” 这句诗出自力挽狂澜的于少保之口,不过于谦的原话是“要留清白在人间”,嘉靖强识博览,难道会记错这句诗吗?分明是有意为之! “清名”和“清白”,一字之差,立意天差地別! 只变化一个字,于谦成了追名逐利之人! 夏言瞧著这副字入了神。 见夏言如此,高福只能把话说得更透, “修葺宫殿的钱是陛下掏的,打仗的钱又是陛下掏的,军役的事还是陛下办的,时时事事要陛下亲力亲为,还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干什么? 公谨,你现在已走到岸边了,再往前一步,就要涉水了!快回头罢!” 嘉靖亲手办了所有的事,郭勛已被按在砧板上,只差最后一刀! 这最后一刀,嘉靖绝不想弄脏手。 夏言久久无言,“静以修身”的银章被烛火燎的熠熠生辉, “我知道了。” 高福长出一口气,略带兴奋, “如此可一下扳倒郭勛了!” ...... 你家张良计,我家过云梯。 夏府那头有高公公出谋划策,翊国公府则有霍韜凝炼最后一击。 霍韜歪倒在圈椅中,真强撑一口气吊著呢!脸上尽发红,是为迴光返照之相! 郭勛曾教育张瓚,朝堂上从来没有对事不对人,只有对人不对事,此为至理。 霍韜最后的执念,依旧是弄倒夏言!正如夏言弄倒他一样! 郭勛容光焕发,他白天的搏命之举颇具成效。 霍韜攒了好半天力气,终於开口, “郭大人,今日在殿內,您尽受陛下恩重,风头无两,陛下对您如此器重,又委任您清军役之事,您觉得辽东府的事是谁做的?” 权力的游戏永不停息,霍韜病成这样了,还惦记著朝中事呢。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郭勛早有这般猜想,他本以为辽东府的事是陛下授意,这才给他嚇得不敢出门,可今日见陛下对自己如此器重,再想到大开城门的樊继祖曾是夏言僚属,郭勛瞬间明悟, “是夏言!是夏言放进了韃子!” 霍韜欣慰点头,他整日研究夏言,无论是何推断,反正最后全要指向夏言。 倒夏派,曾以张璁为首,霍韜为辅。 今日则为郭勛为首,严嵩为辅。 不过严嵩滑溜得很,只敢暗戳戳的搞夏言,眼看著郭勛要失势,已一旬多没来找过郭勛了。 霍韜又攒了好半天力气,再开口,“您不想清军役,王廷相则想清军役,陛下找您和王廷相共行此事,便是清与不清皆可。 只看你们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风压倒西风。 若是没清军役,十大营上下谁不念著您的好,到时夏言还如何敢与您爭锋? 若是清了军役,任谁都能看出王廷相是顶著用的,这事最后还不是落在夏言身上?这军役一清,夏言...咳咳咳咳!” 霍韜强压住咳嗽,声调越提越高, “夏言这名啊,权啊,利啊,就都有了!” 郭勛睁大眼睛。 说得太她娘的有道理了! 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爭权夺利吗?! “夏言!卑鄙!竟为了私慾,祸害了辽东府万千生民!” 见勾起了郭勛的恨,霍韜脸上更红, “您忧国忧民,不清军役才是对的!周厉王的教训还不够吗?!” 霍韜句句搔进郭勛痒处,郭勛看著霍韜,把其视为知己, “渭先!你怎么早不对我说这些呢?!若是早听到你这些话,何以让大奸祸国至此!!渭先?渭先?!” 霍韜眼中没了生机,最后一句竟是这句。 一代重臣,乾巴缩在国公府的圈椅里,咽气了。 第七十一章:俭者不俭 日子如驹中隙,三日转瞬而过,重阳已至。 上九,秋高气爽, 宜登高。 嘉靖起得极早,一大早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为万岁爷换上赭金缕边的玄色弁服,明皇帝弁服被明成祖稍加改动过,为不影响骑马射箭,袖子束得更紧,下摆往上稍提。 朱棣是生猛的马上皇帝,什么都要为骑马飞泊让路。 再之后,皇帝的射礼弁服很少被取出来,修修补补对付用就是,直到嘉靖的前任皇帝,武德昌隆的明武宗,才又新制了一套量身定做的弁服。 嘉靖这套穿得是明武宗的那件。 嘉靖略微不满:“尚衣监不知为朕置办一套新的?” 话里话外实责的是黄锦,毕竟尚衣监也归黄锦管。 嘉靖就是这样,你做的事哪怕有九成好,只差一成,他也会用这一成把九成好全抹杀。 黄锦两膝处鼓胀,裤里缠了大几层,他这对膝盖在左顺门早跪烂了,再下跪,疼得眼皮子抽动,嘴唇唰一下转白, “回稟万岁爷,並非奴才没交代尚衣监此事,而是,而是...” 嘉靖已明白。 就如太和殿大宴上,自己一提在南苑秋獮时,官员们变了脸色。 是有人不许朕製衣啊! 嘉靖心头烦躁,想起旷日持久的大礼议,那些臣子们不惜送命,逼著嘉靖不认自己亲爹。 深吸口气,默念几句清心诀,嘉靖轻声道,“大喜的日子,別跪著了,起来吧。这件弁服朕瞧著也挺好,朕去苑內转转,等会再用膳。” “奴才跟著万岁爷!” “不必,你歇歇吧,近日你也累了。” 嘉靖伸手制止黄锦,黄锦行动一滯,他明显察觉到办成秋獮的事后,万岁爷对他更冷漠了!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往前彳亍几步,被嘉靖用眼神逼停, 黄锦不甘心道:“是,万岁爷。” 嘉靖抬脚便走。 西苑什么都有,亭台楼榭,飞鸟草,但在嘉靖眼中,简陋得不行。 嘉靖梦想將西苑造得像汉武帝的上林苑一般。 司马相如写《上林赋》提到,“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態。东西南北,驰騖往来。” 这一句让嘉靖神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武帝的上林苑包罗万象,全天下的珍景、奇宝、异兽皆聚於上林苑,可容千乘万骑尽情飞奔! 更让嘉靖羡慕的是,上林苑內有成百祭坛。刘彻修仙不拘泥於一家,凡是神官,刘彻全拢进来,別的不管,先拜再说,就连匈奴的祭神,在上林苑也能找到。 总而言之,汉武帝刘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同为皇帝,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嘉靖深吸口气, 想著, 照比汉武帝,自己短欠两样东西。 这不怪朕,是前面几位朱家皇帝太没用,朕是在给他们擦腚。 “万岁爷,飞禽皆已运到。” 內宫司掌印牌子高福不知在何时跟上。 手里捧著御膳房精心弄出的凉粥。 “先去看看,之后朕再用膳。” “是,万岁爷。”高福把瓷瓮盖好,唤来一个西苑侍人递过去,吩咐道,“叫御膳房重新做。” 嘉靖习以为常。 他只吃刚出锅的,放久了当然要重新做。 只是麻烦了御膳房,这凉粥听起来平平无奇,可做起来极费精力。煮糯米的水最讲究,是提前用杏仁、枸杞、蜜枣、莲子等数十道食材煮出来的鸡汤,再用鸡汤去煮米,鸡汤和米融为一体,看似吃的是粥,其实吃的是食材的精华。 重做,先前用过的食材不能再用,全要用新的。 嘉靖今日心情更好,等会秋獮有一场大戏,还有新的飞禽入园, “你说朕何时能把西苑填成上林苑那般?” 高福回道:“积小流成江海。今日添一点,明日加一点,万岁爷这林苑早晚比汉武帝的还大!” “哈哈哈哈!”嘉靖酣畅大笑,“你这话朕爱听!什么事都是如此,不要想著一步登天,一点点做才是。” 內宫监牌子高福亦步亦趋。 不一会儿,主奴二人走到了鱼鸟观,嘉靖为这处鱼鸟观取名为“伏文阁”,听这名不知道的还当是国子监呢。 观內,仙鹤、云雁、锦鸡、黄鸝、孔雀无所不有,照著文官身上的补子全能对上,这些飞禽品相皆是上上成。 京城自然生不出这么多飞禽,是从大明东南西北各地上献而来。 “这仙鹤不错。” 嘉靖一眼注意到一只仙鹤。 丹顶,黄喙,颈部披著黑,其余通体白银羽毛,品相是一等一的好。 似有所感,仙鹤竟走到嘉靖前,隔著笼子蹭了蹭嘉靖的手。 “奇了!”高福惊呼道。 嘉靖颇为受用,撇了高福一眼,“瞧你没出息的样儿。” 高福躬身忙道:“奴才失言。”隨后正声,“此鹤是甘肃总兵仇鸞所献。” “朕记得他在征討安南时与毛伯温颇有齟齬吧?大局为重,朕把他调离安南,看来在甘肃做得不错。” 这话高福不敢回。 嘉靖悠然道:“无论飞禽走兽,没得势前什么都听朕的。朕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又不听朕的了,总图谋做些自己的功业。 人啊,兽啊,善变。 朕总觉得这些都不如猫儿好,猫儿从开始便不亲近你,倒是从一而终。” 高福悚然一惊! 这句话点到很多人, 前有张璁,霍韜,夏言...后更不知会有多少。 嘉靖对高福的异样视而不见, “將这些飞禽全放了,圈在笼子里算什么,再能飞,还能飞出西苑不成?” “是,万岁爷。” “朕饿了。”嘉靖寻了地方坐下,坐下前,高福赶紧上前用袖擦净。 “奴才这便去催御膳房。” 正说著,侍人捧著粥瓮赶到, 御膳房的厨子也真厉害!竟又重新弄出了一瓮凉粥! 高福分出一碗,自己先试了试,隨后又拿出新碗分出,奉到嘉靖面前, “万岁爷。” 嘉靖细嚼慢咽,咀嚼够数才会咽下,嘴里没食物后,嘉靖淡淡开口, “飞禽有了,走兽呢?” “回稟万岁爷,秋獮所要用的走兽,已全送至南苑,只等万岁爷挽弓搭箭!” 第七十二章:馘 南苑辰时 车骑甚盛,旌旗蔽空。 百官皆已就位。 不过,大多面色不豫,尤其是言官和御史等科道官。 “圣驾到!”隨行太监抻著脖子喊。 嘉靖一身弁服,不乘轿舆,竟骑著一匹西域汗血天马“噠噠”行出! 群臣钉在那,默不作声! 礼部给事中沈文彦黑著脸跌撞而出, “臣之愚,以为陛下此举不合礼法!” 嘉靖勒住韁绳,天马听话止住,似笑非笑地俯视沈文彦, “朕行田猎之礼,如何不合礼制了?” 礼制是百官牵制帝王的绝招。 凡要说什么,先套上个不合礼制,总能驳得皇帝哑口无言,在嘉靖初登基时就悟到这个道理。 旷日持久的大礼议,何尝不是嘉靖夺权之爭? 嘉靖是个好学生,他会举一反三。 凭什么只有官员能用礼制掣肘皇帝?皇帝如何不能用礼制制约臣子呢? 之后嘉靖藉以礼制大做文章,多少牵动朝野的任命,全被嘉靖隱在了礼法中。 今日不会顺利。 但,嘉靖喜欢挑战。 田猎符合礼制,嘉靖著服挑不出毛病,更有辽东献俘...已是万无一失,看这姓沈的言官还能说什么! 沈文彦不打磕巴,满腔正直:“陛下肩承万万之国,身担江山社稷!然禽兽无眼,虽万全无患,陛下不宜近也! 鄙语有言: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孟子云:君子不立於危墙。君子尚知避祸,而况圣君乎?!” 不愧是靠嘴吃饭的言官,思捷语速,唇枪舌剑! 其余臣子在心中不住叫好! 在田猎之礼上既然找不出毛病,那我为了君王安危总行了吧! 沈文彦满面正色,堪比唐太宗时的諍臣魏徵! 嘉靖见沈文彦拜在马前,梗著脖子,瞧这样子一言不合便要死諫。 剑拔弩张之际,嘉靖笑了笑。 气氛一缓。 “你说的是,是朕不爱惜自己了。 士有諍友,则身不离於令名;父有諍子,则身不陷於不义。 朕险些陷於不义...沈文彦,你为给事中屈才了,你任仪制司郎中罢,朕要时时听到你的諫言啊。” 给事中级別低权力大,礼部清吏司郎中相比是提了两个品级,但远不如给事中有话语权。 “赐金五十,大红紵丝二疋。” 话音刚落,內宫监牌子高福捧著铺龙文黄缎的托盘上前,盘上整整齐齐码著金子。 沈文彦哑巴吃黄连,“臣谢陛下赏赐。” 言官逢事便说礼,自然知道最大的无礼是不敬君父。 嘉靖所赐,沈文彦岂敢不受?受下便不能改了。 嘉靖翻身下马,乘上轿舆,一眾官员隨行在侧。 在南苑高台上,嘉靖摆椅坐下,祭天祷词自不多提,按礼制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结束。 辽东府都指挥使僉事曾铣適时走出, “请为陛下带上战俘!” “带上来。”嘉靖前倾身子。 “是!” 曾铣一招手,辽东府千总、把总押著数十韃子近前,韃子明显全收拾了一番,能看清脸了。 嘉靖起身,走到战俘近前,引得群臣一阵惊呼。 严嵩忙起身道:“韃子如豺狼虎豹,莫要让他们伤了陛下啊!” 嘉靖看向曾铣,手指著战俘, “朕问你,他会伤朕吗?” 曾铣脖子一扬,傲然道,“这群韃子如騸过的猪羊,隨意怎么折腾都行,况且有臣护在这,可保陛下万全!” 嘉靖爽快大笑:“朕信你!” 曾铣得意间全没注意到,在自己说騸过的猪羊时,惹得在场几位大璫面露不快。 见嘉靖执意如此,群臣还想要阻拦,兵部尚书王廷相急道:“还请陛下三思啊!” 本以为能像沈文彦劝陛下下马一般,没想到,嘉靖朝王廷相喝道, “你是没听到曾子重的话吗?!” 这一喝震如雷霆。 王廷相低下头,“臣知错了。” “哼!” 见王廷相被训,郭勛置若罔闻,只用余光扫著首辅夏言。 夏言目视前方,不知在看哪呢。 嘉靖好奇的看著韃子,是与中原人长得不同。只见嘉靖手缓缓伸出,群臣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嘉靖把手放在韃子头上,韃子眼中儘是怯色,被嚇得浑身一抖,嘉靖更为兴奋,提手抓住韃子的辫子, “拿刀来!” 曾铣面圣不能带刀,听到陛下的话,转身下台,奔到军列中,找出一把小刀。 曾铣双手捧刀, “陛下,刀来了!” 嘉靖讚许曾铣的言听计从。 “朕听闻军中要割掉他们的耳朵论计战功,你们是要查耳朵的。” “陛下所言极是,战时以敌馘计数。” “割左耳右耳?” “左耳。”曾铣回道。 “朕知道了。”嘉靖把韃子的头往右一拽,左耳露在上面,刚把小刀贴上左耳,韃子身子抖如筛糠! 夏言、郭勛、严嵩等臣子纷纷看过去,屏气凝神。 嘉靖手上发力,这把小刀极其锋利,微微加点力道,小刀毫无滯涩切掉一半左耳,韃子疼得要晕倒,但竟一动不动! 这半个左耳垂掛在脸上,看起来极为可怖! 嘉靖瞧了瞧,怕割下来的不够完整,翻开细看, “啊啊啊!”韃子惨叫。 见切口平滑,嘉靖才又往上提刀,將左耳完全割下。鬆开韃子,韃子捂著左半边脸摊在地上,嘉靖俩指捏著耳朵,来回晃荡几下,看向曾铣, “这算是朕的军功了吧。” “是,陛下!” “去给將士们看看朕的军功。” 曾铣接过左耳,走到高台边上,高举敌馘, “陛下杀韃子百户一人!” “吼!!!!” 高台下將士发出山呼海啸的吼声! 严嵩一直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些,侧过脸不看。 嘉靖负手走上前,曾铣退到身后, 不需扯著嗓子喊,高台上说话声可轻易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南苑內,有猪狗鹿牛羊,有豺狼虎豹羆,谁猎得最大,谁便为武魁,朕要重重赏他。 去吧。” 辽东府將士不过千人,更多是团营,南苑十大营一营两千,共计两万將士。 將士们听到陛下的话后,浑身热血沸腾! 策马扑进四面八方,势必为陛下猎到最大的猎物! 第七十三章:古今多少事 秋已透了,是从风知道的。 秋风砭人肌骨,直朝骨头缝儿里钻,终究带著几分小家子气。临近冬的风全不同,铺天盖地,冻也要冻得透亮! 嘉靖立在高台上,俯瞰南苑,丝毫不觉冷意。 群臣在嘉靖身后十数步候著,嘉靖与群臣间隔了一大道空白,倒也不能说全空著,最起码有风。 “夏阁老,来陪陪朕。” 高台上呼呼劲风,横著一绞,把嘉靖的话七零八落冲飞。 嘉靖只得回身,朝夏言招招手。 夏言从群臣中脱出,行到嘉靖身后,立著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归皇帝,更不归群臣,当得一个孤字。 夏言朝服上的补子变化莫测,嘉靖十七年是仙鹤,嘉靖十八年啥也没有,嘉靖十九年是锦鸡,不知嘉靖二十年会变成什么。 翊国公郭勛目光粘在夏言身上,霍韜临终善言说进郭勛心坎里,王廷相算什么?要想捱过这关,非要弄掉夏言不可! 陛下身边的位置只有一个! 哪怕占住了此位,仍要防著旁人往上爬,谁敢上来就给他一脚! 踹得他家破人亡!踹得他永不翻身! 嘉靖回望向高台之下,因夏言在嘉靖身后也得以一窥台下风景。不过,夏言这位置看得不完整,被高台挡住一半,只能看到一半。 昔年有“八水绕长安”,嘉靖爱水,更爱此景,便把八水绕长安的景色移到南苑,高台是最中心的位置。 嘉靖能看到八水,夏言只能看到四水。 “成祖皇帝时建南苑,那时这里还没有水。”嘉靖幽幽开口,“因不行秋獮田猎,南苑荒废近百年。” 嘉靖抬手拂拭身上所著明武宗的弁服, “直到我这皇兄时才又大兴南苑,不过他那时也没在南苑添上水景。夏阁老,你看这条水。” 嘉靖抬手一指。西苑水漫自横流,不成方圆,南苑水又不同,蜿蜒盘旋,却都束在河道中。 这条水,在夏言的位置也能看到。 “陛下,此水甚是精致。” 嘉靖回头覷了夏言一眼。 精致? 原生原水,能用精致形容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这几条水全是人做的,所以精致。 嘉靖不和夏言一般见识, “这水是朕开的,你说,朕能不能用这条水?” 夏言回:“陛下所开,陛下自然能用。” “嗯,十年二十年后呢,朕还能用吗?” “能。”夏言答得毫不犹豫。 “一甲子呢?” “若陛下龙体健在...能。” “若朕不在了,朕的儿孙能不能用?” 夏言顿了顿,有些为难道:“此水为陛下所开,陛下的儿孙倒也能用得。” 嘉靖猛地回身,龙眸钉死在夏言身上, “千秋万代后,姓朱的还能用得吗?” 这个问题不需想了。 夏言低头回道:“水无常形。千秋万代以后的事,臣不知。” 虽低著头,夏言仍能感受到陛下的视线沿著筋骨一寸一寸刮在身上,与梦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霍韜死了,他是个不错的臣子,久病在家仍心怀魏闕。夏阁老,你愿意和朕站在一起,朕心甚慰。” 夏言眼中儘是挣扎,最后只剩下无奈, 躬身。 正声。 “陛下!臣要弹劾翊国公郭勛!” 嘉靖没作声响,他看著台下万千將士驰骋, 为猎到最大的猎物而奔腾。 只不过,最大的猎物並非豺狼虎豹羆。 是麒麟。 ...... 陛下和夏言说这么久? 严嵩侧过左边耳朵,想钻过风听到分毫,却低估风的刚硬,听不清一个字儿。 王廷相、翟鑾、杨博、成国公朱希忠...视线都落在夏言身上,心思各异。 当然,最急的当属郭勛! 他要弹劾夏言! 郭勛受不住高台上的风吹,他只能强撑,瞪圆一对招子,死盯著夏言,希望看出个门道。 他看到夏言躬身掏出一道摺子! 夏言在上摺子?! 郭勛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炸起! 紧著把手抽进朝服中,將麒麟补子后藏著的弹劾摺子抽出一半,抬脚要往前走。 刚踏出一步。 嘉靖回身了! 领著夏言往群臣这儿走! 嘉靖面色黑沉,把夏言领到郭勛前,扬了扬手中摺子, “翊国公,夏阁老要弹劾你。” 职方司主事杨博浑身一震,无比敬佩地望向夏阁老,浑身肌肉绷紧, 若夏阁老需要助臂,我也要帮著弹劾郭勛! 严嵩忙收起耳朵,往后退了一步。 群臣鸦雀无声,高台上只剩猎猎劲风!明大纛张天摇曳,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郭勛嗓门之大,“陛下!老臣也要弹劾夏言!这是臣的摺子!” 如抽剑般,郭勛抽出摺子,“蹬蹬”向前蹌身。 嘉靖空著的手,接过郭勛的摺子, 抬起夏言的摺子, “夏阁老。” 抬起郭勛的摺子,与另一道平齐, “翊国公。” 嘉靖刻薄讥讽:“真是巧了。罢!你俩在朝內早有齟齬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少国事因你俩扯头髮给荒废了!朕忍著不说,你们倒先说了! 既然水火不相容,来,当著百官面前说明白嘍。 朕今日看看,是水能盖住火,还是火能烧穿了水!” 说著,嘉靖大马金刀坐在凳上,眯眼瞧著夏言和郭勛。 夏言胸膛发炸, “陛下!诸卿! 臣夏言奏!翊国公荷国厚恩,却諂舆惑主,褻瀆礼法,进方士以邀宠!假祥瑞以固位!该杀!” 郭勛脸上唰得煞白! 职方司主事杨博先是一愣,隨后猛捏起拳头在身下狠挥! 不愧是夏阁老! 要知道,郭勛的罪名可多了去了! 如窃弄威权、如蠹食国资、如败坏戎政等等,任取一条都能找出大把证据,但,都参不死郭勛! 夏言给郭勛冠上的第一道罪名不可谓不重,其余罪名,在政治上的杀伤力全不如这道! 郭勛急著:“我也要参夏言!夏言他...” 嘉靖打断:“翊国公,不要急,一个一个说,今日朕定陪你们到最后,有你说话的时候。夏阁老,你说翊国公惑主,是如何惑了朕?你说他褻瀆礼法,又褻瀆在何处?” 隨侍在嘉靖身边的陆炳不禁看向夏言。 张瓚的供词,他全交给夏言了,夏言竟一字没用。 第七十四章:狩麒麟 惑主惑在何处? 褻瀆礼法又在何处? 夏言说圆这两事,郭勛可直接从高台上跳下去了! 郭勛竟带几分祈求:“夏阁老!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夏言望著郭勛。 自己老矣,敌人亦老矣。 但夏言心中毫无同情。 “回稟陛下,太史沛、步荣二人是为翊国公引荐方士。” 擅言嘉靖修道是大忌,杨最在左顺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夏言却当著群臣面前揭开此事。 杨博为夏阁老捏一把汗。 火烧窜到嘉靖身上,嘉靖语气已有不快, “这两个方士朕已许久没见过,夏阁老提此事做什么?” “此二人上献龙骨,说这龙骨为雷震南山燃木所出,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实则是翊国公在背后指使,妄想以此二人惑主乞恩,幸得陛下如炬,识破妖术,將此二人逐出宫中!” 一番议论下来,群臣看翊国公的眼神全变了! 身为臣子,应劝諫陛下不行劳民伤財的修道之事,多少同僚因此事或贬或死?可翊国公为了魅上,甚至主动进呈方士?! 郭勛此举,站在了嘉靖一边,是对官僚集体的背叛。 离著郭勛近著的臣僚纷纷向后一退,似乎郭勛为什么腌臢臭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嘉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翊国公,可有此事?” 这俩人確实是翊国公进献,不过,进献方士的又不止他一个! 进献方士有何好处?倘若进献的方士得宠,如陶仲文一般在官场上可一飞冲天!远比培养学生、同乡什么得快多了,哪里用上十年八年,几个月功夫便可拔出一棵参天大树! 郭勛看向成国公朱希忠,朱希忠狠呸了一口。 这一幕,好悬没给郭勛气吐血! 他看明白了, 这是嘉靖和夏言的绞杀之局! 可! 他业已变卖家產填补內帑,为何陛下还要赶尽杀绝?! 陛下靠著军役挣了多少银子!现在又要清军役了?! 郭勛摇摇晃晃,一阵风再大点能给他卷下去。 郭勛:“回稟陛下,老臣只在濠州馆见过这二人一面,夏言非说是我引荐,全是污衊啊!” 郭勛急智不足,还在心中盘算如何甩脱罪名,夏言又拐到另一件事上, “不仅如此!郭勛在府內著御服,用御器,与前任兵部尚书张瓚以父子相称,我想问郭大人,张瓚乃陛下的臣子,何时变成你儿子了? 张瓚既是你儿子,他蠹空大同的事,你难道浑然不知吗?” 嘉靖脸上阴沉如水, “夏阁老,你是如何得知他俩以父子相称?” “臣僭越,去查了刑部案卷。” 嘉靖又看向刑部尚书,“你们刑部审的?” 刑部尚书支吾半天,说不出什么,旁边的右都副御史喻茂坚上前一步, “回稟陛下,此为三司会审出的结果!” 嘉靖气极反笑:“为何朕不知道?” 喻茂坚早有成算,对答如流,“三司案卷仍在校核,况且郭大人此举无君无父,我们不敢听张瓚的一面之词,又继续追查,昨夜方確定此事。是臣把三司案卷交给夏阁老,请陛下责罚!” 郭勛颤抖嘴唇,张口欲回辩。 职方司主事杨博如弦上发箭, “臣知张瓚夜夜入翊国公府,此二人关係绝不寻常!” 所有人全像第一次知道郭勛和张瓚的关係。 面部表情唯有惊愕。 若有人把弹劾郭勛的摺子都翻出来,这些罪名证据早被科道官写烂了,但那时参不死郭勛,非要此时、此地、此人! 郭勛向后一倒,被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眼疾手快扶住,不知按下郭勛哪处穴位,郭勛更精神了! “郭大人小心,別摔了,我扶著您。” 辽东府都指挥僉事曾铣跑上高台,正要报有人狩到一头大熊的喜讯,见气氛不对,闭嘴停在那了。 “张瓚怎成了你儿子?” 郭勛张张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陛下,臣冤枉啊!” 他知道,现在能救他的只有陛下!一如既往! 郭勛捱过多少大风大浪,一路富贵到今天,靠得是他自己吗?难道前头倒下的重臣全没他郭勛聪明吗? “还有什么,一併说了吧。”嘉靖脸上发红,为太和殿给郭勛赐酒而羞愧。 內宫监牌子高福上前,跪在嘉靖前头,用手捋著嘉靖胸口,嘉靖气才能喘匀。 “万岁爷,还是回,回宫吧。” “回宫?回什么宫!”嘉靖打开高福的手,猛地起身走到郭勛身前,怒声咆哮,“反了!全反了!张瓚什么时候成你儿子了?!你弄些江湖骗子送到朕前是当朕傻吗?!大同府又被你们贪墨了多少?!王廷相!” 兵部尚书王廷相热血沸腾, “臣在!” “朕知你为何迟迟不清军役了,有他掣肘,如何能清得?!大奸大恶之人在这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郭勛发木,直勾勾望著嘉靖,只见嘉靖开口,听不到任何嘉靖的声音。 耳边只剩高台下支木“咔咔”的溃败声。 他想往后一倒,一了百了,可被陆炳扶著,倒不下去! 嘉靖身子一晃,被高福扶住,嘉靖將手中夏言和郭勛的两道摺子一叠,摜在郭勛身上,郭勛睁著眼,啥也听不到了。 见嘉靖身子抖得嚇人,成国公朱希忠慌神,忙跪倒在地, “陛下保重龙体啊!” 嘉靖耷拉下眼皮,从胸中呼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 入眼儘是飞禽走兽。 ...... 太祖年有胡惟庸案、有蓝玉案。 嘉靖年第一大案成了眼前的翊国公案,本来该叫张瓚案,等两案合为一案,张瓚案听著远不如翊国公案触目惊心,便叫翊国公案。 翊国公轰然倒塌,如天塌地陷一般,郭勛这棵树太高太大,哪怕树下猢猻要跑,依然跑不出郭勛这棵大树。 锦衣卫天搜地捕, 从京中查到大同,前后牵连官员足有近千人,下到九品,上到堂官,若再加上亲族近侍,此案已牵连至数万人。 第一片雪飘落,翊国公案仍冒著热气。 还差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 霍韜那些话说得不对,其中一句尤其不对。 他说夏言扳倒郭勛后,得名、得权、得利。 並非夏言。 第七十五章:师爷置业 棋盘街上店家倒了大半,郝师爷用一万两银子早早盘下其中一家小的。此地寸土寸金,店面铺子往前点,面积就小;店面铺子想面积大,就占不住好地方。 郝师爷权衡之下,选个好位置,开了家牙行。 与夏言说了自己的想法,夏言对开牙行的想法大讚。 牙行可担任中间人,撮合买卖双方,赚取差价,也可以自营些商品。 在京中开牙行,更增添几分不同的意味。京中官吏自个儿出不去的大宗商品,譬如粮食、丝绸、或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名宝,都可找牙行出手。 开牙行要做好三件事, 一是情报。 不管何时,你要先一步知道全天下的市价,如粮食,必定是在京中一个价,在青州府一个价,到杭州府又是一个价。知道差价,牙行才有盈利的道儿。 二是运输。 这暂时与郝师爷没关係,他资金不够,店铺太小,还没有收货的能力,只能做些掮客的事。要是能吃下货,这牙行挣钱上限又拔高一大截,比如说,收一百石粮食,此时市面粮价不高,郝师爷就可压著,在粮价最高点拋售。玩得再大点,各种货在天下转运,行均输之事。 三来嘛,即与官僚勛贵打交道。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 若郝师爷能与府仓大使建立信任,再有漕粮要卖就不需要人家费心了,来牙行郝师爷直接收就是。达官贵人要的是安全省心,能做到这一点,可甩开其余牙行一大截。 当然,牙行只能算副业,挣得再多,隨便一个小官员都能拿捏你,当上官才是主线。 话虽如此, 郝师爷在京中总算是置业落脚。 有句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得便是这五个行业,不黑心绝发不了大財,这行倒是与郝师爷相合。 哦,对了,还有一事。 棋盘街上这家“高记牙行”可与益都县郝师爷盘削的那家完全不同。那家没有正规文件,郝师爷则找夏言请了牙帖,是名副其实的“官牙”。 这牙帖不好办,但在京中嘛,只要权力够大,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权力最大的皇帝老儿甚至能让狗屁不会的赤脚医生成为“秉一真人”,官居宫保,相比而言,夏阁老弄出牙帖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明朝之政,好就好在啥事都能钻空子,坏也坏在啥事都能钻空子。 郝师爷却完全不想这些,贼娘,我都得利了,还想些没用的做什么? 办不下来牙帖,郝师爷非得骂这狗屁黑暗吏治不可, 娘的,大明朝全被这些钻空子的人毁了! 但办下来就不一样了。 真香。 郝师爷蹬鼻子上脸,请了牙帖仍不够,还想让夏阁老给牙行提个牌匾,被夏言臭骂一顿。 这歪歪扭扭“高记牙行”四个字是郝师爷写的。 牌匾下,柜檯后, 一个英武青年正吸溜著鼻涕。 此人正是胡宗宪的隨侍高冲。 郝师爷需要人手,写信找回老家益都县,赵平一听心怒放,但自青州府府治重新定为益都县后,赵平似脚踩风火轮,因会打仗,颇受寧知府器重。 至於刘瘸子,还是当山贼,不过整个府內的山贼全听他的。 俩人都离不开,挑来挑去,就剩个敏事能干的高冲。那就你来吧。 “爷,点个火盆吧,哈欠!要,要冻死了!” 京中早已飘雪,连自小隨胡宗宪练武的高冲挺不住了。 郝师爷脸色冻得更青,上下牙打颤, “几日没开张了?还,还,哈欠!点火盆不钱?!哈欠!!!” 高冲抱住胳膊,他真拿郝师爷没招,听闻自己进京帮忙,老爷连夜写信,让自己什么都听郝师爷的... “可这,哈欠!”高冲拧了把鼻涕,偷摸蹭在柜檯上,“爷,店里来过客人,他们冷得站不住,被冻走了。” 郝师爷一想也是, “行,你去点个火盆吧。” “得嘞!” “少用点炭啊,有点热就行。” “成!” 郝师爷还是在夏府內多听多看,一天来店里帮忙的时间不多,不过他让高冲每天都把各处商品市价报上来,郝师爷再逐一校对。 初到京城时,高冲做事还有些吊了郎当,被郝师爷校正几次,一来二去,他也认真对待此事了。 不认真对待不行啊! 郝师爷不打他不骂他,专门写信给胡宗宪打小报告!紧跟著,胡宗宪便八百里加急,写一大篇话训高冲。 哪有这样的人啊?! 高冲端出个火盆,就薄薄一层底儿,烧得还是烟最大的黑炭。 “放,放我这。” 郝师爷生怕高冲放远了,偷热乎气儿,赶紧张罗他把火盆放过来。 高冲嘴里嘀咕几句,把火盆端到郝师爷身前,还特意找个迎风的地,有点菸全吹郝师爷脸上。 郝师爷瞪了高冲一眼,挪了挪窝。 高冲也冷啊,蹲在火盆旁取暖。 “唉,青州府同知该是我家老爷的!” 高冲话里满是悔恨啊,胡宗宪做同知已是手拿把掐,却突然回乡丁忧,弄得高冲人不人鬼不鬼跟著郝师爷瞎混。 郝师爷暗忖, 青州府两个同知全倒了,寧知府竟没事。 新补上的两个同知倒没什么可说,就像茶盅一般,茶盅在就行,谁管里面装啥呢。 官职架构在那摆著,还怕找不来当官的人? “近日那死胖子又来了?” “来!怎么不来?来了两回!这个死胖子,咋不摔死他呢!”高冲一提这事就来气。 这胖子指严世蕃。 严世蕃真可谓平步青云。 翊国公案发不久,他便成了顺天府治中,比府仓大使还牛!京城地面上的事全归严世蕃管!棋盘街的小小牙行,自然跑不掉。 新店支在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最后和尚也不跑了,“马尚行”被严世蕃逮个正著。 知道这是“马尚行”的店后,严世蕃重点照顾,非把郝师爷往死里整不可。 郝师爷眯起眼睛,怂恿道:“你弄死他。” “爷,他是朝廷命官啊,我咋弄死他?” “也是。”郝师爷点点头。 弄死严世蕃也没什么用,没有严世蕃,自有李世蕃、张世蕃。最起码,严世蕃其人,郝师爷还算了解。 高冲仍后怕:“爷,这不比县里啊,咋能动輒杀人呢?” 郝师爷白了高冲一眼,“瞅你没出息那样。” 和郝师爷待久了,高冲也不知脸皮为何物了,覥著脸问道:“有没有法子治这胖子?” “肯定有啊,你觉得他今天来不?” “今天能来,他巡街。” “成。” 第七十六章:鸡犬升天 “爷,我寻思,咱们要不还是忍忍?”方才高冲对严世蕃恨得咬牙切齿,现在要动真格搞那死胖子,高冲又怯了,“咱们是街上的铺面,和顺天府治中斗不就是和城隍爷斗吗?”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郝师爷问:“那由著他折腾?” “唉~”高冲左腿打右腿,“好像也不成,铺面要被折腾黄了。忍著也不行,不忍也不行,有没有啥法子能唬住他?不动手的那种。” 高冲从太阳穴到后脑一阵一阵抽痛。 见高冲呲牙咧嘴,郝师爷说道:“行了,別想了,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把与何以道生意的货单子给我瞧一眼。” 高冲应诺,去柜檯后取帐本。 何以道是户部卖贡粮时与郝师爷掛线的徽商,真应了他那句话,“龙有龙道,鼠有鼠道,你有用著我的一天。” 何以道长个灵敏的狗鼻子,郝仁牙行开业没几日,就被他嗅到,紧著往上送生意,前期牙行生意大半来自徽商何以道。 自然,何以道並非钱多烧的,他见郝师爷有把牙行开到棋盘街地界的本事,怎能不巴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倒说得通。 郝师爷翻看帐本。 徽州这地吴头楚尾,保界山谷,无田可种。没田种总不能饿死吧,於是徽州人自寻出路,靠往来商贾活命。 何以道早年靠开中发家,近年传闻盐制要变,寻常商人挣不到钱,何以道改行什么挣钱做什么,现在搞些宣纸墨砚等文化物件。 这一单走得便是徽墨。 徽墨有啥好的,郝师爷没看出来,不过在京中价格照比其他墨要高,郝师爷能卡要挣点,走一趟下来,几十两入帐。蚊子再小也是肉啊,郝师爷饿极了,啥都吃。 正翻著,一顶暖轿停在“高记牙行”下,通身披著油布,油布下又垫层毛毡,轿帘一掀,透出一股热乎气儿。 內宫司大璫高福垫著乾儿子的背踩下, 望著“高记牙行”四个字,笑道,“这字也太丑了。” 郝仁一瞟,见是高福,忙屁顛屁顛迎上去! “高大人!” “你啊,”高福紧了紧袄子,走进堂內,被冻得直皱眉,“开门做生意,多弄几个火盆啊,店里寒气如此重,上门的客人准冻跑嘍。” “这不是手里紧嘛,嘿嘿。”郝仁在夏府內总能见到高公公,一来二去,俩人算熟识。 “高记?怎和我一个姓?” 高福微微蹙眉,高福这眉毛有意思,像两个黄豆贴在眉骨上。 “高冲!愣著做什么?!还不来拜见高公公!” 高冲回过神,心惊师爷还有宫里的人脉呢?! 转念一想, 师爷这人,在哪都吃得开。 不情不愿上前,“拜见高公公。” 高福展顏一笑,“倒是我的本家,难怪叫这名。”又看向郝仁,“你这牌匾字太丑,人要被你嚇跑了。” 郝师爷马屁紧著跟上:“小人这不就等著高公公您吗?老爷我都没找!” 说两句好话不丟人,果然,高福被逗得开心, “属你小子最油嘴滑舌,来,笔墨伺候。” “我去拿!” “不用你的,”高福叫住郝仁,“我自己带了。” 小太监捧出一套名贵的笔墨纸砚。 明朝初立,太祖皇帝不让太监识字,后来这规矩渐渐活泛,现在的太监不仅识字,还要人人写得一手好字。 想到太祖祖宗之法,不让復立丞相,子孙后代很是听话。不让太监参政,朱元璋子孙自己马上忘到脑后。 不是不听,是辩证地听,听自己有用的,对亲爹也这样。 大璫高福挥笔而就,龙飞凤舞行草写下四个大字“高记牙行”。 郝仁惊声:“高大人草书造诣快比得上怀仙了!” 高福微笑:“我可得少和你待著,你若是当官,定是整日谗言的奸臣。” “大人可否借一步。”郝仁笑得諂媚。 高福面容一肃,略带不满, “你这是做什么?我稀罕你这后辈,便来提携一番,隨手写几个字算什么,你莫要寒颤我。” 郝仁示意高冲带著小太监喝点好茶,当然也少不了打点。 高冲本不愿做这些事,站得比谁都直,被郝仁一个眼神瞪住, 郝仁在心里暗骂, “来我这当爷了?” 高冲怕郝师爷又告状,只能僵硬扯起嘴角,带走小太监。 “高大人,”郝师爷点出五百两银票,“小人不是要给您钱,是真想买这副字。” “哦?我就是为你写的,何来买一说?” “高大人,何为墨宝?它是个宝贝啊,宝贝就是要拿钱买的!王羲之的字现在想买都买不到,有价无市!小人能钱买下大人的字,算是莫大的荣幸了!” 高福皱眉道:“我从不卖字。” “这就更珍贵了啊!”郝师爷把银票放在帐本上,“您要是不收这钱,小人绝担不起这字。” 高福视线终於落在了五张银票上, 郝师爷苦笑:“您別嫌钱少,”说著抽出帐本,在高福面前一翻,“开店到现在,就挣了这些。” 郝仁这五百两,送得比五千两都重! 高福不看帐本,往前一推,柔声道:“知道你这店里清冷,没卖多少钱,看你这孩子有孝心的份上,我就拿一张意思一下。” 说著,要抽走一张银票。 郝仁坚持得很:“高大人,这字我不要了!” “嗨!”高福板著脸,黄豆眉毛却飞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得,我拗不过你。” 见高公公收下五百两银票,郝仁笑得像个孩子。 正说著, “唉唉唉!人他娘都死绝了?老子走到门口不知道接!”严世蕃迈著天罡步踩进,一早嘴巴像抹了蜜,“你们这死人了啊,比他娘的外面还冷!” 自应了顺天府治中的差事,严世蕃日日准时准点扫街,每天累得呼哧带喘,竟半两没瘦,反而更圆润了。 严世蕃骂过后,睁眼看到“马尚行”,酝酿著又要作妖,扬起脑袋酝酿的瞬间见旁边立著位公公。 定睛一看,是现在如日中天的大璫高福! 严世蕃顿嚇得一哆嗦, “高,高公公,您也在啊。” 內宫监大牌子高福面色铁青, 冷瞧著严世蕃, “高记牙行,我高福能不在吗?” 第七十七章:眾生 严世蕃像被掐住脖的鸭子,脸憋得通红。 高记牙行,高福,全有个高字! 严世蕃早就查过这牙行,牙帖是从户部弄出来的,有点背景但不大,因此严世蕃敢大张旗鼓的欺负“马尚行”。 谁想,凭空跳出一道这么硬的关係! 高福现在可比黄锦厉害多了!整日伴在君侧,有什么话轻轻一吹,便能吹进陛下耳朵里! “高,高公公,全是误会,误会。” 严世蕃只能当孙子。 郝师爷往后一退,躲在高公公身后,颤声道:“你整日来收例钱,我还哪有余得给你!这铺子你直接拿去吧!” 严世蕃在心中骂遍马家祖宗十八代。 他尚且不知,骂还骂偏了。 高福眼睛里儘是冰碴, “你们严家现在好威风啊,当爹的官拜礼部尚书,当儿子的上任顺天府治中,但你別忘嘍,头上还顶著天呢。” “高公公言重,不敢忘,不敢忘。” 严世蕃身后一眾狗腿子全被堵在门外,严世蕃又是躬身、又是作揖,大腚前撅后撅闷到小弟们脸上,嚇得他们忙拉开距离。 严世蕃忙扫过高记牙行,“这里冷得很,我去弄几个火盆,再拉些炭来!” 高福没继续搭理严世蕃,顺天府治中厉害不假,但照比大牌子什么都不是。 严世蕃回身一看,狗腿子们跑那老远,拿他们撒气, “死那么远干什么?!弄些火盆来!” 没用上一炷香的功夫,牙行內暖如春。 “高公公,我接著干事去了。”严世蕃赔笑著后退,被门槛绊倒,摔得四脚朝天,严世蕃气得大口大口喘粗气,却不敢发作,带著狗腿子们扑进临家店铺。 没一会儿,一阵打砸喝骂声隔墙传过来。 郝师爷忍笑,高福看向郝仁,他知自己与严世蕃不是碰巧撞上, “高大人,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请出您这尊菩萨。” “哼,你小子歪心思最多,严家最近狂没边,我正好想敲打敲打他们,严世蕃要是还敢来,你再找我。” 郝仁心知肚明,高公公只帮这一次,自己也不会傻到去找第二次,俩人关係还没到那份上。 “想他也不敢再来!” “时候不早,”高福起身,那边小太监也起身,“最近粮食的买卖別做,这价钱要跌穿了。” 郝仁心中一惊,没多问,“小人记住了。” 高福点点头,踏上暖轿。 听人劝吃饱饭,郝仁唤来高冲,“听到没,应是要出什么大事,粮食的买卖全別做了。” 眨眼间铺子里多出几个大火盆,高冲脸上暖回血色,心情也好了, “知道了,爷。” 郝仁对高冲颇为不满, “叫你去招待小公公,你杵在那像个死人什么意思?” “我,我,”高冲支吾两声,他实属不愿意对阉人赔笑脸,狡辩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又没得罪人。” 郝仁骂道:“蠢东西,什么时候你自己得罪人也知道了?就是不经意的话,不经意的事才得罪人。你是个屁,宫里公公你能得罪起吗?” 高冲觉得委屈。 “我把铺子里的事做好就行了。” “说两句好话能不能噎死你!把自己当靖节先生了?开铺子就是当孙子的,把腰弯下来!” 高冲听不懂郝师爷的话,只当郝师爷全在训他,自己走到柜檯后揣手生闷气去。 郝师爷跟这榆木脑袋置不起气,提著帐本走了。 ...... 有人更委屈。 户部尚书王杲噎著一口气,提不上来,咽不下去。 “你这代折之法办得不好,今年收上的粮食不足数啊。” 內阁首辅夏言皱眉看摺子。 言语中虽没什么起伏,但在场眾人都听出了责怪。 记得王杲弄出的代折法不? 准许受灾后缴不出粮食的府县,以银子代折。 这法子嘉靖都说好,內阁眾员论都没论一致通过。 眼下又说这代折法不好了?! 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呢! 其余阁员没有帮王杲说话的。 翟鑾一直是有他没他都行。 甘为霖看笑话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帮王杲说话。 还有兵部尚书王廷相, 这人像是痴傻了,现在若有人突然碰一下他,定把他嚇一大跳! 扳倒翊国公郭勛,王廷相终於能如愿清军役,可不过几月功夫,王廷相遭受巨大的折磨,大到被刺杀、下毒不说,小到府內被扔进死狗、泔水更是不计其数,这可是在紫禁城啊!遭刺的还是二品堂官! 有一回王廷相差点死了,幸好被路过的锦衣卫救下。 查出不少罪犯,人家也认,可抓了以后还有。王廷相现在如受惊的小鹿,极其虚弱。 王杲更指望不上王廷相了。 但他不能任由夏言扣锅! 王杲重声道:“夏阁老,若把今年的贡粮算成银子,再加上代折的银子,收上的款要比往年多三成,代折之法怎又不好了呢?” 王杲嗓门太大,把身旁的王廷相嚇一跳。 夏言看王廷相一眼, “你小点声。” 王杲唬著脸。 夏言又道:“弄来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能换来粮食吗。这些粮食不足数,宫里吃著尚且拮据,哪里够给百官发餉?” 那再拿银子买粮不就是了! 王杲心里再顶撞一句。 反正他看不出代折之法的毛病。 粮换银子,银子换粮,倒来倒去就是了。 至於特意为此事开一次內阁会吗? “夏阁老,那您是什么意思?”王杲反问。 见气氛剑拔弩张,翟鑾出来打圆, “景初,有事我们就议嘛,不必如此。” 王杲腾得起身,说別的事他能忍,攻訐代折法他绝忍不了! “若代折法真有什么差错我认!可朝廷要粮食,我给了,要银子我也给了,粮食不足数,拿多出去的银子买就是! 夏阁老这话说的,不是欲加之罪吗?!” 王廷相扶额起身,“我出去喘口气。” 王杲委屈得不行! 这家也太难操持!做哪家媳妇也没他这么受气吧! 最重要的是,王杲根本不知道代折法哪里有问题! 夏言轻轻一扔摺子, “今日先到这吧。” 第七十八章:耳不闻 西苑殿內。 嘉靖新添个物件。 为青铜製的容器,是夏商周时庙祭中用於盛放黍稷的礼器,器名瑚璉,此为接神之器。 严嵩在旁候著,与往日不同,嘉靖赐严嵩一个平凳,他能在宫內坐著了。 嘉靖俯视瑚璉中祭著的粮食。 缓缓开口, “王杲进代折之法,讲得好听,到头来把粮食献的越来越少。唉,弄那么多银子来干嘛?人能吃银子裹腹吗?” 严嵩听著,心里门清儿。 王杲这事不在银子上,更不在粮食上,而在面子上。 准许何处府县代折? 没受灾的府县缴粮,受灾的府县缴钱,核算下来,缴钱的比缴粮的多得多。 因郭勛和张瓚的事横著,嘉靖本腾不出手收拾王杲,现在又把这事翻出来了。 严嵩道:“大明天下,四海昇平,一片盛世之景,王杲把好事办成坏事了。” 嘉靖未回身,通过青铜器上倒著的人影儿,看著严嵩正侧过半个身子。 “佛家讲究三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 菩萨为大道之人,通修万善,自不必说。 罗汉耳听目视佛法,於声闻间悟四諦得正法,这是声闻乘。 辟支佛或闻因缘而解,或听环佩而悟,是为缘觉乘。” 菩萨,罗汉,辟支佛。 三种人,三种乘道之法。 与嘉靖交谈,若不是学富五车,断听不懂其言语间的机锋,幸得严嵩读了一辈子的书。 “陛下说的,正是出自《法华经》。” 嘉靖修道,这又扯上佛家的东西了。 “哦?”嘉靖说时,脚上已踩著什么步法行到铜磐前,轻轻摘下磐杵,横著一敲,发出悠长之音。等铜磐中静得乾净后,嘉靖方又开口,“你也懂《法华经》?” 严嵩躬身回答:“臣不懂,是臣的儿子懂,德球自小在佛寺长大,习得些浅显佛法,臣也跟著听会了。” 嘉靖觉得极有意思,“佛家最讲因果报应,严世蕃信佛?哈哈哈,那他做事该收敛些了。” 严嵩回道:“这孩子他娘產厄,德球还没落地,她娘就咽气了,是接生婆硬拽出来的,晚一息这孩子都要憋死,虽保住命,却瞎只眼。他老说,是这世道先欠他的。” “哈哈哈哈,”嘉靖大笑,“不错,这也是因果。” 严嵩:“臣愚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哪个一?哪个二?” 嘉靖又擎起磐杵,没急著敲。 “臣知若以佛道论,陛下定是菩萨乘道。然另外的声闻乘和缘觉乘,臣想不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你还差了些。” 差了些,照谁差了些? 嘉靖后句贴前句,“你去詔狱走一趟吧。” 说完,不等严嵩开口,磐杵击在铜磐上。 这响声似鼓似笛,愈发醇厚。 ...... 嘉靖翊国公案中的翊国公,此时正趴在詔狱的乾草上,右手上的指甲被卸个乾净。 郭勛曾与王廷相狂言,说自己什么衣服没穿过。 別的不知,詔狱这套,他此前绝没穿过。 距秋獮已有两月光景,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三,外面天翻地覆,而郭勛却在这方小天地中寻到难得的清净。 牢门打开,透进来一点亮,奈何郭勛这儿位置太深,光照不到,咚一声,牢门合上,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严大人,看著点脚底下。”陆炳搓亮灯绒,递给严嵩一盏,自己再燃起一盏。 “哦,哦哦,好。” 严嵩哪里来过詔狱,一进来,被直衝脑门的朽味熏得踉蹌,詔狱阴湿黑暗,因翊国公案,每个班房里都有人。 陆炳走到熟悉的位置,俯视郭勛,此前这处班房是张瓚住的,现在被清出来给郭勛住,不过郭勛不知。 “你坐著就是。” 陆炳示意严嵩坐下,严嵩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啥的,陆炳说什么他听什么。 “郭大人,郭大人,起来了。” 陆炳敲打铁栏。 郭勛睁开混浊的眼睛,蠕动侧过身子,眼睛使劲往上翻,嗓音如铁磨般, “还要...问什么...我都说了。” 陆炳示意锦衣卫散出去,只留著严嵩,压低声音道, “陛下让我带话,说你这些年做得不错。” “哈...”郭勛哈了一声,想仰头大笑,嗓子却发不出动静。 郭勛儘是恨!!! “严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招呼严嵩近前。 严嵩颤著身子走来。 郭勛为国公时他不怕,看著如烂泥一滩的郭勛,严嵩反倒打心底害怕! 郭勛翻上眼皮,看见严嵩! 他恨嘉靖,也恨严嵩!倒夏言的时候,你去哪了?! “郭,郭大人。”严嵩颤声道。 郭勛挣扎著抓住铁栏,乾瘦的胳膊用力,严嵩生怕这条胳膊用大劲儿断了。严嵩担心的事没发生,郭勛把自己上半身薅起来,一挪窝,散出一股臭味。 郭勛呲牙,眼中儘是笑意,他知道嘉靖为何叫严嵩来了。 “维中啊,给我弄口水喝。” “唉!” 严嵩看了眼牢房里黑黄的水,不知是尿还是啥,没过问陆炳,从身后桌上弄了碗水,郭勛颤抖接过,还没进嘴里,水晃荡出大半,喝下水后,郭勛嗓子好受些了。 陆炳退开。 “以后你要在陛下身边侍奉了。”郭勛柔声道,“维中,好好干。” 严嵩从头髮根凉到脚底板。 伴君如伴虎。 伴到最后,是个什么结局? 这条路走到头儿,又是个什么结局? 严嵩带了几分哭腔,“郭大人,我该如何啊。” “只有一事。”郭勛哑声道。“你过来,我和你说。” 严嵩別过左脸。 “近点。” 左耳朵又往前递了递。 “再近点。” 严嵩身子贴上铁栏,耳朵已伸进牢房了! 郭勛眼中恨意闪过, “我与你说...” “啊啊啊啊啊!!!!” 郭勛张开嘴,死死咬住严嵩的半截耳朵! 严嵩嚇傻了! 呆滯到察觉不到痛,但能清楚感觉到有人在咀嚼自己的耳朵!更恐怖! “快救我!!” 陆炳快步上前,用绣春刀柄上提,砸碎了郭勛的半口牙,郭勛嘴里使不上劲,吐出严嵩左耳。 严嵩满脸是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半边脸往后蹬, “严大人,”陆炳揭开严嵩的手,看到被咬烂的耳朵后,不禁皱眉,“这老狗嘴里儘是脓,半个耳朵被他咬烂,上面得割了。” 不等严嵩回答,陆炳抽出小刀,手起刀落,割掉严嵩左耳上半廓。 严嵩惊恐看著郭勛, 郭勛仰面嘶吼,状若疯魔, “天丧予!” “天丧予!!!” (第一卷完。) 上架前的一些话(必看) 一:成绩问题 上架前大概3500收上下,算是中等偏下的成绩,这本书名字没噱头、主角没金手指、写法很传统,初期成绩是不会太好(自我安慰),估摸著订阅能有个50?100?成绩很拉胯,但是能写,我第一次在起点发书写书,让读者朋友们知道我在写什么,我要写什么,这是最重要的,而这个过程需要一本完整的作品去展示。 感谢发书到现在所有支持我的各位衣食父母。 求一个首订支持!不会让您白钱的! 二:剧情问题 剧情我就不在这过多解释了,因为我每天做的事就是通过大量文字在传达我的內容,再解释难免画蛇添足,现在不解释,以后也不解释。 內容发出去后,这本书就不属於作者了,而是属於读者,我一直坚信,你我因文字而產生的共鸣,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关係。你想怎么理解剧情,都好。 三:写法问题 这是一直引起爭议的部分,大家对我很陌生,对我的写法也很陌生,像我前面说的,我们需要一本书的过程去建立信任。 评论区对这本书的评价两极分化,夸奖的给予了很高褒奖(得意),觉得不好的也觉得这本书很不好,无论好与不好,这本书有爭议是好的,能激励我完善我的写作风格。 评论都会保留,有些人身攻击的我就刪了,虽然是老作者了,每次看到还是会挺生气的,我认认真真写我的书,从不水文,也认真写好每一个字,为什么要辱骂我? 唉,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怎么保持质量的完成这本书,比如能不能让读者读得更舒服一点,比如怎样展示希望你们看到的信息和希望你们自己感受的信息,比如.... 这本书像大明王朝,是大家对我的极高评价,无论是书和剧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只要写到嘉靖,脑袋里就自动生成画面和声音,写出来以后,这个画面也传递给了你们,当然,这本书不止有嘉靖,还有我们的郝师爷,郝师爷这个形象是真的不好塑造,之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新的形象。郝师爷的篇幅问题,大家不需要担心,这本书大主角,从头贯穿到尾的角色,他的篇幅肯定不会少。把他的朋友和敌人塑造完整,也是在塑造郝师爷。 四:更新问题 明天还有一张番外(必看),有很多剧情內容都会在番外里解释。 周四(后天)晚上零点上架。 上架会更新四张6k,每天6k打底,这本书真的写得很费时间,六千字我要写整整一天,希望大家月票能支持一下,现在这本书除了月票排行,估计会很长时间没有一个排行榜机会了。 这是完本前最后一次说这么多我想说的话。 我要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变过。 写最好的歷史小说,给最好的读者。 好了, 我们继续。 水之章:棋盘內外(今晚凌晨上架) 嘉靖八年,正月初一的雪下得极大。 俯瞰乾清宫,无数太监侍人如蚁群般来来往往。 “快点,快点!误了乾爹的事,非抽你不可!” 司礼监稟笔太监郑迁颧骨发红,忙得不可开交。 新年伊始,宫里內外皆要掛上鰲山灯,图个好兆头。 最前头的十三盏灯,要由十三司十三位大璫亲手掛上。 郑迁抢过小太监手里的鰲山灯,三步並两步,扑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宫德佑身前, “乾爹,灯,灯来了。” 宫公公笑得如弥勒佛,先看了看左右,其余十二司大牌子手中皆执著灯,唯独自己手上空空。 十三位大璫要亲手掛上的鰲山灯俱是特製,要掛在最显眼的地方,陛下一走一过全能看到。 “咱家瞧瞧。”宫公公体胖声细,拿过鰲山灯举至脸前,细细打量,“呦,真不错呢!” 鰲山灯竹木骨架,彩绸圈裹,上下分为三层。最底层为八仙灯,最顶层是仙山阁,中间这层则是菩萨。 “来,你们都瞧瞧。” 司礼监大牌子宫德佑又把鰲山灯一提,引著身边的大璫凑过来瞧, “宫大人这盏灯最好!” “是,俗话说好饭不怕晚,这么好的灯来得稍晚些,倒也值了。” “嘖嘖,这水月菩萨做得真真的!” 宫公公这盏灯確实为最上品,中间那层的水月菩萨一条腿搭在八仙灯前,另一条腿则踩在八仙灯上,左边那条胳膊则隨意的搭在膝上,双眼微闭,似酣似睡。 传说水月菩萨是观音菩萨的三十三法身之一。 “来吧,吉时已到,掛灯吧。” 宫公公招呼左右大璫。 其余十二司大牌子齐齐应声,十三盏鰲山灯掛在空处。 郑迁瞪大眼睛瞧著, 这十三盏鰲山灯中间那层,全是动作不一的菩萨,但...脸是一样的。 掛好灯后,司礼监稟笔太监郑迁要快些进宫。 十三监大璫比这位年轻皇帝在宫里还要久,说句狂妄之语,诸位大璫在乾清宫做事的时候,朱厚熜还在湖广玩泥巴呢。 唯独郑迁是朱厚熜从安陆州带来的贴己人,自然要更亲近。 “万岁爷。” “灯都掛好了?” 传来一道故作成熟,却难掩青涩之音。 朱厚熜不过二十三岁。 “掛好了。” “隨朕去看看罢。” 朱厚熜翩翩从金蟾玉屏风后走出,年轻皇帝眉眼间总有化不掉的阴沉。 旷日持久的大礼议算暂时落下帷幕。 可依然没让朱厚熜鬆口气。 朱厚熜迤邐走出宫门,落在丹墀的雪隨著下隨著扫, “万岁爷,奴才搀著您吧。” 朱厚熜示意不用,迤邐走下丹墀,“朕何日不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摔不倒。” 说是观灯,朱厚熜从头至尾没瞧这些鰲山灯一眼,径直往內阁而去。 郑迁在身后亦步亦趋跟著。 乾清宫距內阁不过一射之地,朱厚熜冻得有些嘴唇发白,但不知他在和谁置气,不乘暖轿,偏要用脚走的。 內阁在杨廷和任首辅时翻新过一次,他即是在大礼议中不让朱厚熜认自己亲爹的权臣。 去年朱厚熜方把杨廷和斗倒,如今杨廷和已被削官为民,在新都行耕种稼穡之事。 说是內阁,实则是一大块建筑群,各种室,各种房,张牙舞爪的立在那。 阁员已散尽,朱厚熜示意侍官不必通稟,走入首辅的值房。 朱厚熜没等一会,內阁首辅张璁匆匆走入。 “陛下!” 张璁两腮凹陷,瘦得脱相,见到陛下站在值房內,忙上前行礼。 “你去门外候著。” “是。”郑迁领命退出。 “正月初一,朕听说你不回家过年,反召眾阁员开会,引他们不满了?” 张璁精神矍鑠道:“有国无家,既以身许国,谈何小家。內阁会议为常制,没有休沐一说。” 朱厚熜回身看向张璁。 这是朱厚熜最为得力的臣子! 大礼议中,张璁一人顶在最前,替皇帝抗下所有狂风暴雨,斗倒大权臣杨廷和后,张璁得到了两样东西。 內阁首辅的身份。 朝廷上下臭了的名声。 张璁迎上陛下的视线,他视陛下为秦孝公,视己为商鞅,大丈夫在世,必须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功业,生不食九鼎,便受九鼎烹! “爱卿,”朱厚熜难掩感动,“辛苦你了。” 稍微整理下情绪,又道, “朕五行缺火,便用了熜字,有火则兴。” 张璁也有个璁, 照朱厚熜的说法,自己的熜是因缺火,补上火,气运便兴起来了。 那张璁的璁,是缺? “臣谨记在心!” 朱厚熜只与张璁交谈几句,行出值房,踩著雪向乾清宫走去,所经过的地方,沿途小太监纷纷跪在地上。 明武宗信佛,这位皇帝建造豹房,招揽了不少番僧和少林僧,虽已不是明武宗的天下,但明武宗留下的习惯仍然在,掛雕著菩萨的鰲山灯便是其一。 回到宫內,朱厚熜看著奉在高处的瑚璉颇不是滋味。 做皇帝,与朱厚熜想得完全不一样。 入京前的朱厚熜,以为皇帝是坐於天上、俯瞰眾生。 此时的朱厚熜又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坐在天上不假,但也高处不胜寒。 “万岁爷,午膳来了。” 郑迁托著盘子,盘上是湖广家乡菜,菰菜羹和鱸鱼膾。 郑迁笑道:“万岁爷定是想这一口了。” 朱厚熜小时候最爱吃的便是这两道菜,来到京城后,反而不怎么吃了。 菜香鱼香扑面而来,朱厚熜忍不住食指大动。郑迁放下托盘,往下拽了拽衣袖, 朱厚熜轻飘飘看了一眼, 又拾起食箸,夹起一口菰菜,放进嘴里。 嚼著嚼著,脸色沉了, 把菜吐进盘中, “不是这个味。” 端上前,郑迁便替朱厚熜尝过了,他尝著就是家里的味道,怎么万岁爷吃著就说不是呢? 见郑迁一脸不解,朱厚熜用食箸敲打羹碗, “菜老了。” 郑迁嘆道:“是从家中急送来的,已是最快。” 朱厚熜心生烦躁, “拿下去吧。” “奴才再去弄些別的。” “不吃了!” 郑迁:“...是,奴才知道了。” 看著郑迁退出乾清宫,朱厚熜向无人处开口, “人生贵得適宜,何以千里羈宦要名爵?连一口想吃得都吃不上,这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你说呢,小鹿!” 陆炳一身侍人打扮,仍遮不住其出尘的气质。 他看得通透。 “陛下,在其位谋其职,您是皇帝,已做了八年,这再不可改了,再没有回头的路。” 朱厚熜深吸口气:“你说得对。” 陆炳正声:“次辅杨一清,意图將谢迁再召进阁。” 杨一清为两朝老臣,斗倒大宦官刘瑾,擢拔王阳明、仇鸞等后进臣子,於去年还任职內阁首辅。 去年年根,朱厚熜强拔起张璁为內阁首辅,国之栋樑杨一清则被挤到了次辅位置。 杨一清要弄进阁的谢迁又是何人?谢迁曾与杨一清一起斗过大宦官刘瑾。 是自己人。 內阁的座位就那几张,次辅杨一清拉来自己人入阁是何用意,再明白不过。 朱厚熜眼里划过精光,陆炳儘是对朱厚熜的崇拜。 有些人,是与生俱来的帝王。 儘管现在的朱厚熜还没长全獠牙,也初露崢嶸。 朱厚熜开口道:“父王曾与朕说过,楚地有三杰,刘大夏、李东阳、杨一清,三人得一可安天下。朕得了杨一清,何故天下未安?” 陆炳回道:“时过境迁,杨一清老了。” 朱厚熜手痒得不行, “小鹿,取棋盘来。” “好。”陆炳振声。陆炳最爱看朱厚熜下棋,朱厚熜下棋有个特点,他不和別人下,只自己一个人下,一人执起黑白两色。 陆炳在朱厚熜身前摆好棋盘,两个分装黑白的棋奩各放在朱厚熜的左右手处,摆放好后,默默退到一旁。 经纬纵横,朱厚熜独自下了数十手。 旁人看不出朱厚熜是什么下法,用的是围棋,却不是围棋规则。 朱厚熜用白棋围住黑棋,再將被围窒息的黑棋捡出棋盘,隨手扔进白棋奩中,想了想,復而从白棋奩中捡回一颗扔出棋盘的黑子,重新落在棋盘另一处。 陆炳喜欢在旁看著朱厚熜。 他內心深处,一直把朱厚熜当成亲弟弟看,在朱厚熜心中,成为无上的九五至尊是大圆满。而陆炳想著,能隨朱厚熜走到大圆满顾然最好,但若是能一路走下去,哪怕没走到山顶,未免不是一个小圆满。 “谢迁以病推辞,他不想入阁。” 朱厚熜开口,这不是一句推测,而是事情要由他说的发展。 陆炳轻声道:“谢大人会推辞掉的。” 朱厚熜满意嗯了一声。 看著被反覆从棋盘內外取用的黑子,又把这黑子挪换位置,这枚黑子,已在棋盘上连走了三手! 终於放到合適位置后,朱厚熜手插进白棋奩中,再取出一子,竟仍不是白子,还是一枚黑子。 黑子,连走四手? 朱厚熜將取出的黑子放下,紧贴著前一枚连走三步的黑子。 “谢迁不入阁,桂萼要入阁。” 谢迁是杨一清倒大宦官时的战友。 桂萼则是张璁大礼议时的战友。 陆炳看向棋盘,悚然一惊! 这两枚黑子一贴,其余白子全都剑拔弩张! “陛下,这步太险了!” “险?”朱厚熜嘴角微挑,將黑棋奩拿给陆炳看,里面是满满的黑子,“朕有的是棋子,走死了,换一枚就是。” 朱厚熜视线又回到棋盘上,抓起一枚白子, “小鹿...” 陆炳没应,仅是死死盯著陛下手中的白子,他知道陛下不是在唤自己。 朱厚熜观棋盘半晌,终於落下白子。 “是这儿了。” 这枚白子没落在棋盘上任何一个位置!而是落在贴在一起的两枚黑子上! “去把张璁写过的治安疏取来。” 陆炳领命,迅速去翻找治安疏。 朱厚熜仍觉得黑子差了点,再取来一颗黑子,贴著放下。 朱厚熜喃喃道,“再加上霍韜,差不多了。” “陛下,拿来了。” 嘉靖没急著看。 “哦,还有一事。”朱厚熜摩挲白子,“吏部都给事中夏言,你记得不?” “记得。”陆炳点头。 夏言为朝中新进,敢执言,能做事。 嘉靖三年丁忧奔父丧,去年回京復职,受命平討青羊山叛乱,年底回朝。 “该任他为吏部给事中了。他曾和朕推荐李如圭,朕准了。” 陆炳略有不解, “推荐李如圭的不止夏言一人,何故...” 问出一半,陆炳自己想明白了。 如何让一个人在朝堂上快速得势? 让他说的话有份量。 不错,举荐李如圭的人很多,但朱厚熜只认夏言的举荐摺子。 夏言举荐李如圭,朱厚熜便用李如圭。 夏言说什么,朱厚熜都准他。 如此几次,夏言的话便有了份量。 话有了份量,人隨之也有了份量。 “陛下圣明。”除了这句话,陆炳说不出別的了。 朱厚熜捏紧白子,“哼,郑迁包的严实,可朕依然瞧到他身上的伤了。” 陆炳同样愤怒, 朱厚熜、陆炳、郑迁是一起走到京城的主僕臣。 “陛下,听闻宫公公不打別人,唯独打骂郑迁。昨夜大年三十,因郑迁站著的位置不对,叫他跪了一夜!” 朱厚熜面色阴沉:“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勾勾手指,陆炳奉上治安疏。 治安疏是张璁上进的改革奏疏。 里面的条陈触目惊心,清皇庄、清军役、清宦官、改科举、改稻为桑、革九边...掰著手指头算算,张璁该得罪的人全得罪光了。 奏疏上的改革,有的做了,有的没做,这条就没做。 朱厚熜用手点了点清宦官策。 “朕帮张璁在內阁站稳脚跟,你让他把这事办了。尤其是最大的那个,朕看得实在碍眼。” 陆炳心臟狂跳。 终於要对这群宦官动手了吗? 这群不听话的宦官! 朱厚熜乏了,手中的白子到底没落,轻轻一弹,正巧不巧,把贴在一起的三枚黑子打飞。 “小鹿,都收了吧。” “是,陛下。” 朱厚熜仰头望著藻井,绘著的龙似乎动了。 同年, 嘉靖打杀宦官,前朝十三监大牌子死个乾净,百官皆为振奋。 嘉靖九年, 杨一清夺官,愤懣而终。 嘉靖十年, 张璁因避嘉靖讳,请奏改名,嘉靖准。 夏言进礼部尚书,只用一年功夫,位列二品,通明一朝,只夏言一人。 夏言入阁。 (第二卷: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第81章 缚苍龙 第81章 缚苍龙 嘉靖二十年春,绿芽抽枝。 去年的冬,过得糊里糊涂,人糊涂,事也糊涂。 如日中天的兵部尚书王廷相突发狂症,著官服在紫禁城內狂走五里,大明的兵部堂官总不能是个顛子吧,王廷相被革职回乡。 照我说,王廷相这事早有预兆。他一连找嘉靖辞官几次,嘉靖一概没充,直到最后一次,嘉靖才稍微鬆口。但听说,嘉靖要鬆口那几天,成国公朱希忠摩下的五军营不知咋就譁变,嘉靖被这事耽搁,又不允王廷相辞官了。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从京中流言听得,反正都是糊涂帐,便记下来。 另一个糊涂人是新任礼部尚书严嵩,他左耳被割掉半个,和被割掉耳朵的战俘一个样。当官除了要书读得好,也要长相端正,大多时候,长得端正还会排在最前头,毕竟生得歪瓜裂枣,不是有损大明朝廷脸面吗? 说得便是严嵩父子! 一个缺耳朵,一个少眼睛。这父子二人的形象实在引得同僚不快,几个言官因此事接连上摺子弹劾严嵩父子。 嘉靖怒斥言官们胡闹,怎么老拿別人短处说事!少了的耳朵能长回来吗?瞎了的眼睛能长好吗?是严嵩想聋的吗!是严世蕃想瞎的吗! 严嵩闭门不出,连嘉靖的召见都不去,在府內趴窝了一冬天,这两天才又復出,嘉靖皇帝不但不怪他,不怪他就算了,竟许严嵩入阁。 这有意思不? 別急,还有更有意思的。 俩人糊里糊涂,有两件事比这更糊涂呢! 户部尚书王杲上摺子自陈疏忽,说代折法弄得不好,算错钱粮匯兑,有些府县交少了。 能算错的就是交银子的府县唄,算错了咋办?还能咋办,重交! 因下雪结冰封堵漕运,便从陆地上运粮,本来交银子的府县又交了一遍粮食,一来二去,补上粮食部分的空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折腾一大圈,把粮食凑齐后,嘉靖斥责王杲几句,此事就算翻篇。 再没人提代折法,更没人提最开始交银子的府县皆是受灾交不出粮食的府县。 大明朝又是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哪里有那么多受灾的府县啊?真要受灾了,还能凑出粮食交上来? 反正在京中的百姓不知道外地府啥样,糊涂日子糊涂过。 另一件糊涂事,说的是韃子。 这件事京中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什么?我是如何知道的?这你別管了! 其实辽东府是被吉囊攻破的,吉囊围困辽东府几日,忽然又撤军,知道真相的几人从冬至到春来每天提心弔胆,生怕韃子捲土重来!冬季是韃子最难的,奇的是,整整一冬天韃子安分守己。 秋时互市韃子没买够,袭边又没抢够.. 等会! 韃子是如何过冬的? 丰州滩,又叫敕勒川。 敕勒川最有名的是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窿,笼盖四野。 冬雪开化,如银带般的小河流水汩汩淌开,多美的河流啊!生命之源在奔腾不息! 牛羊群被右翼各部军民吃掉大半,剩下的牛羊骨瘦如柴,冬天人没得吃,牛羊更没得吃。幸好最寒冷的冬天已经握过,牛羊跑到带著冰碴的草场上,肆意补充著营养。 右翼三万户分为三部,每部有万户,吉囊的弟弟俺答早年受封土默特万户,隨他的哥哥吉囊南征北战。 丰州滩便是兄弟二人的驻牧地。 中原不知道的是,何以韃子没动静了?原来在嘉靖十九年冬,韃子爆发了一场巨大的內乱,吉囊正围著辽东府,突传丰州滩有人譁变,他担心自己的弟弟俺答,连夜带人杀回。辽东之围稀里糊涂被解了。 这场右翼三万户的內乱持续一冬天,一半人的鲜血浸透草原。 “大汗,开春了,羊儿该怎么办?” 俺答汗手下亲卫衝进帐內,见到大汗正与头戴黄色持律帽的僧人谈话时,赶紧闭嘴退出。 僧人扎普微笑,”还適应吗?大汗。” 俺答面露悲伤:“哥哥死了,我只能继任大汗,无论適不適应,我都要做好。” 僧人颇有禪意地笑了笑:“看来你是適应的。” 二人心有灵犀,不再提吉囊的事。 “中原有句话,叫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僧人是用中原话说得,俺答说不好中原话,生涩地重复了一遍,“上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僧人手指天,“就是说,上天不再支撑的,任何人事都支撑不住。” 俺答似有所悟。 僧人起身,双手合十,他脸上的每道褶皱內儘是风沙,唯独黄色持律帽乾净得很,俺答已一冬天没见过扎普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更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我要走了。” 俺答急切:“上师,为什么不留下来?” 扎普笑著摇摇头。 “您留下了,我会帮您登上大雄狮子宝座,您会成为下一任赤巴!” 扎普又笑著摇摇头,眼中儘是对苍生的悲悯。 俺答如被拋弃的孩子,祈求道,“您还会回来吗?” 扎普看穿一切,见帐外刀斧之影,“大汗,我不会留下,也不会说。 就像我上次不告而別后,见了很多很多人,我都没有说。” 俺答眼神渐冷,又展出笑意,”您若是想回来,隨时可以回来。” 黄帽僧人行礼离开。 亲兵又扑进来,用眼神询问大汗,俺答摇摇头,黄帽僧人天高地阔的歌声传进帐內。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俺答表情阴晴不定,许久,开口问道,“你刚才问羊了?” 亲兵点头。 “看看去。” 俺答汗来到羊圈,羊圈也有羊,也有人,赤条条的中原女人挤在一起,她们的瞳孔放大,眼球不断抖动,看著应是疯了。 中原男人不需要留著过冬,浪费粮食,往往在深冬时杀死,在此之前,他们如奴隶般活著。 俺答走进羊圈,亲兵拔出弯刀跟上,俺答汗摆摆手,嗤笑,”你忘了他们是羊了?我们是狼,羊不敢吃掉狼,羊什么都不敢吃掉。” 亲兵想到自己当著一头公羊的面戏弄母羊,刀就放在那里,那头公羊只会哭,甚至没有拿刀的勇气。 亲兵咧嘴一笑,收起弯刀。 俺答汗掰开一个女人的嘴,如检查羊一般看了看牙口,又提起胳膊看了看身上各处,一连看了几个,俺答汗皱眉,”这些都不好了,杀了吧。” 中原女人听不懂韃子在说什么,却感受到言语间的杀意,她们张嘴发不出声音,全都瑟瑟挤成一团。 俺答汗走出羊圈,天地开阔,”我们去抓些新的羊。” “吼!!!” 成百上千的游骑兵呼啸奔出。 身后的羊圈中,一双双瞳孔失去顏色,从生至死,她们都没发出过声音。 羊,会反抗狼吗? 因为羊不反抗的特性,羊才被称作是羊吧。 如果羊反抗了狼。 羊,还是羊吗? 紫禁城抵城墙根,错落著一排小房子。 这排小房子本是宫內侍女轮班歇脚的地方,后来不知因何封上,宫內侍女再没法进入,不过,时不时能见到这排小房子有人影闪动。 何秀儿,最早失踪的宫女,但其实她还活著,就在这排小房子中。 去年夏天何秀几被司礼监大牌子黄锦点出,一直待在这。 “姐姐...” 何秀儿听到屋外的猫叫声,从炕上爬起,轻声问道。 “喵~”何秀儿四肢如细棍,强撑起身子,打开门閂,这排小房子没留人特意看管,所以对何秀儿谈不上是圈禁。 何秀儿隨时能逃跑,她也在无数个日夜中策划过逃跑,但始终没有勇气跨过门槛。一有逃跑的想法,她耳边便是黄锦的尖锐嗓门,“敢跨出这道门,你就得死!” 每一次,都把何秀儿嚇回来了。 另一个宫女快步走进,在宫內,这些侍女统称为宫女,其实入宫前爹娘给过她们名字,比如屋里的叫何秀儿,进来的叫杨金英。 何秀儿扑进杨金英怀里。 杨金英比何秀儿大几岁,是一个县里出来的,二人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看妹妹瘦得没人样,杨金英满眼心疼,”这有两个大饼,你快吃!” 杨金英掏出两个大饼,塞到妹妹手里,又怕妹妹噎著,转身去倒水,桌上的水是露水,桌上还摆著桑叶。 杨金英逼自己不去看满桌的桑叶,倒了碗水,强挤出笑意,“妹妹,我和你说,今天可有意思了...你怎么不吃?” 何秀儿捧著大饼,馋得直咽口水,可却不敢咬下去,”我,我还是不吃了,黄公公只让我们吃桑叶。” 杨金英愣住,衝到桌前抓起一把桑叶,走到妹妹面前,“这是人吃的吗!这是羊吃的!我们是人!不是羊!” 何秀儿捂住姐姐的嘴,哭著求道,”姐姐,你小点声,我吃,我吃就是了!” 原来,五经浑元丹最重要的一味药材是处子经血,为入药更纯,何秀儿这群宫女只能日日吃桑叶、饮露水。 杨金英无力的坐在地上,姐妹无言,只有何秀儿小老鼠般的“吱吱”啃饼声。 她太久没吃正经食物,牙口已不好用,杨金英拿来的饼硬,何秀儿便含软了再吃,可光是含著,就让她无比幸福了。 杨金英靠在炕下,把后背捋直,”秀儿,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活得没个人样,比牲畜都不如。” 何秀儿晃荡两条腿,一如姐妹小时候坐在流水潺潺的河边,”姐姐,怎么才算活得有个人样?” 杨金英回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 “我带你逃吧。” “逃去哪里?” 杨金英还是回答不上来。 杨金英陪何秀儿待了一会,她还要入宫伺候曹端妃。 那夜,何秀儿睡得很好,她梦到和姐姐手拉手,走在河边,漫步林间,看著芍药开。 翌日同个时辰,杨金英又来找何秀儿,还没进去便觉得有些不对,杨金英钻进她自己挖的狗洞,贴著城墙凑过去,黄锦充满暴戾的尖声响起,“何秀儿吃了別的东西!该死!咱家看你们谁还敢再吃!何秀儿就是你们的下场!” 黄锦嗓音转阴柔:“呵呵,你们不知道吧,你们每日拉出的屎都有人翻看,別以为这条命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这条命是皇上的!是大明社稷的!” 杨金英死死捂著嘴,眼泪不要命的往外淌。 我不该餵秀儿吃饼! 是我害死了秀儿!!! 杨金英在冰冷的城墙边靠了一整夜,手脚被冻得发麻,眼泪早流干了,她的心一片空洞,空洞中莫名一股愤怒升起,只剩愤怒! 不是我害死了秀儿! 害死秀儿的,是祂! 杨金英回到宫內,一连过了几日。 后宫內儘是八卦,自开春以来,嘉靖对曹端妃愈发宠幸,隔三差五便来端妃宫內过夜,传闻方皇后颇为嫉妒曹端妃。 “金英,看你近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想家了?等会我给你拿点银子,你寄回家里。” 曹端妃透过青铜镜看向宫女杨金英。 “不必了,娘娘。”杨金英回道。 曹端妃天真的像个小女孩,自小生於官宦之家,入宫又受圣恩,活到现在一路顺风顺水,別说是坎儿了,连个小土块都没遇过。她也是在宫內对杨金英最好的人。 曹端妃不把杨金英当成宫女看,而是当成自己的小猫小狗,杨金英从不僭越,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再说了,小猫小狗和奴婢有什么区別? “你看我这簪子好看不?” 曹端妃回头显摆,头上的簪子名为闹蛾,是以乌金纸做得,曹端妃头顶插著的闹蛾取蝴蝶状,翅纹栩栩如生,取“蝶恋”意,若不细看,真如一只蝴蝶落在曹端妃头顶。 “娘娘戴什么都好看。” 杨金英躬身道。 “哼~今夜陛下要来,我要打扮得好看些。” 杨金英手一抖。 曹端妃还惦记著杨金英不开心,想来想去,“金英,再暖和些我们去抓蝴蝶吧,还有芍药!我们去摘芍药好不好!” 杨金英低著头,”听娘娘的。” “嘿嘿一定很美~” 曹端妃回过头,又在铜镜前画眉。 “圣驾到。”內宫监牌子高福扯著嗓子喊,仿佛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陛下来了端妃这儿。 “哎呀,来得好早~”曹端妃泛起小女孩般的羞涩,又抻著脖子往外瞧,“金英,快来帮我弄弄簪子。” “是,娘娘。”杨金英快步上前,闹蛾已戴得很正,杨金英手上虚扶一下,嘉靖走入。 “陛下!” 曹端妃身穿暗黄大衫,夹著对襟白毛绒褙子,蹦跳间,真如间飞舞的蝴蝶。 嘉靖把曹端妃揽入怀,笑道:“想朕没有?” “日日夜夜都想著陛下~” 杨金英退到一旁,嘉靖虽记著两京一十三省的数万官吏,但全不把宫女放在眼里。 嘉靖怎么看端妃怎么喜欢,方皇后端庄不假,却人老色衰,做事说法全一板一眼,不如端妃討嘉靖喜爱,与端妃待在一起,嘉靖觉得自己回到少年时。 嘉靖揽过端妃的腰,端妃忙害羞道:“陛下,別在这儿啊。” 这副模样欲拒还迎,任谁看都把持不住。 “哈哈哈哈哈,听你的!” 嘉靖颳了下端妃的琼鼻,“哎呀~” 横著抱起端妃,走向玉榻,解开盖著仪仗的丝绳结,两边半透的仪仗往下一掉,遮住嘉靖和端妃。 杨金英听著声儿,眼中儘是怒火。 是时候了! 翻云覆雨后,嘉靖沉沉睡去,曹端妃趴在嘉靖胸前,美眸中儘是爱意。在別人眼中嘉靖是真龙天子,在端妃眼中,嘉靖则是她爱的男人。她常听到君王无情的故事,进宫前也担惊受怕过,可第一眼见到嘉靖后,她便把芳心许给嘉靖了。 仪仗被轻拨开,另一位宫女朝端妃使了个眼色,端妃脸上略有不虞,每次她与陛下在一起时,皇后总要找她过去。 端妃轻轻探下床榻,嘉靖应是累极,发出轻轻的鼾声。 换上覲见太后时的妃服,曹端妃唤来两个小太监,乘著女轿便去慈寧宫了。 曹端妃一走,杨金英扫过留在宫內的二十余位宫女,她要做的事,是掉脑袋灭九族的大事!谁也不知道,杨金英是如何说服这群宫女的。 或是,杨金英在羊群中,却不是羊? 或是,羊急了也咬人? 或是,羊被哪个飞禽走兽骗了,连龙都敢吞? 羊群从殿內各处角落齐向著最正中摆著的御榻行来,杨金英手止不住地抖,弯腰捡起嘉靖隨手扔下的丝绳,杨金英颤抖著用丝绳打了个死结,其余宫女们也怕。 杨金英正要拨开仪仗.. “哼!” 嘉靖冷哼一声,顿时把羊群嚇散! 杨金英下意识要弯腰躬身,伺候皇亲国戚久了,上等人一个不悦,宫女们本能的害怕,宫女们面面相覷,等了一会儿,仪仗內再无声响,她们才长出口气。 杨金英怔怔看向周围,宫女们全都弓著身子,杨金英发现,自己也正弓著身子。 回过神来,杨金英脸上火烧火燎的羞怒,慢慢直起身子,双手不再发抖,在其余宫女们震惊地注视下,掀开仪仗,抬腿踩上御榻。 嘉靖趴著,睡得正香! 杨金英將丝绳套在嘉靖脖颈上,使出浑身的劲儿猛地向后一拽! 嘉靖瞬间惊醒! 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正要叫喊,竟发不出一点声响! 朕上不来气了! 谁?! 是谁要刺杀朕?! 嘉靖在御榻上买力挣扎,烈的恐惧席捲全身,嘉靖眼珠子直往外凸,脸上憋得专红! 朕不想死! 仪仗被嘉靖乱抓的手扯掉,御榻公的龙楠木八面灯毫住嘉靖身,把嘉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嘉靖的影子拉长,倒映在地砖上如一条被束的苍龙! 弓烈的求生欲让嘉靖疯狂挣扎,杨金英光靠双手束不住他,將膝盖重重抵在嘉靖的公背上,两手又往公猛地一提! “咔咔咔咔!”嘉靖头向后一仰,嗓子里发出可怖的声音。 其余早被嚇傻的宫女,见到嘉靖这副样子,走中也升起了怒火,爭先恐公扑上来,按住嘉靖的四肢! 整个画面诡异恐怖到极点! 宫女们没丑出一点声响!正如她们日日夜夜间沉默! 羊,不会反誓对吗? 杨金英怒视著嘉靖,双手因愤怒而颤抖!双眼不知何时早已噙满泪水! 羊,不会反誓对吗? 嘉靖想祈求,他清晰感丫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宫女为什么敢刺杀朕!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还没套死朕?嘉靖猛地想到什么,两只手不在乱抓,而是死命扯著脖子上的绳套! 杨金英打成个死结,没法收紧绳套! “来言啊!立来言啊!” 突然闯入宫內的方皇公,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 二十几个宫女按住陛下,还有一个最大胆的,用膝抵著陛下,要活生生勒死陛下! 宫外的太监纷纷衝进来,內宫监大牌子高福嚇得哆嗦,尖叫一声,“陛下!” 一眾太监把羊从龙身上扯下来,杨金英被死死按在地上,嘉靖脖子上绳套一松,他猛吸了一大口气,满眼恐惧的看向杨金英! 杨金英猛地回头与嘉靖对视! 嘉靖捂住脖子,身子颤抖不止! 方皇公扑到嘉靖身前,“陛下,陛下!若不是有个宫女来找我,就,就!呜呜呜呜!” 方皇公想来一阵公怕,嚇哭了。 嘉靖儘是耳鸣声,两眼木然的看向杨金英,杨金英死咬著牙,直到被带下去,没说一句话! 羊,不会反誓对吗?! 此身残破! 敢缚苍龙!!! 第82章 挺直腰 第82章 挺直腰 棋盘街高记牙行一入春,牙行的生意好了许多。 店內高冲忙得不可开交。 “唉,您往里面请!” 被郝师爷收拾过几次后,高冲见到店里来客比亲爹还亲。 职方司主事杨博没啥事就来牙行待著,杨博下巴抵在柜檯上,浑身像没骨头一样,瞧著高冲的孙子样,喃喃道,”君子当有龙蛇之变。” 郝师爷喷出一口茶水,正吐了杨博一脸,杨博幽怨的看著郝师爷,“对不住,杨大人。”郝师爷咳嗽两声:“他也配叫君子?” 杨博抹了把脸:“我主要想说龙蛇之变。” “龙没有,倒是条赖皮蛇,”郝师爷斜眼瞧高冲,“狗屁不是的时候,就老实在泥里趴著。前些日子还要打客人呢,让我撑走了,后来自己想明白,又覿著脸回来了。” 杨博嘶溜了一口茶。 郝师爷看得皱眉,”职方司不是忙得很吗?你整日不在府院待著,没事来我这蹭什么茶喝?” 杨博瞪大眼睛,“你这叫茶?!” 说著,把茶碗往前一推,里面飘著半截茶叶,茶叶还是完全舒展的,说不准被泡过几回。 “这他娘的叫水!” 杨博不忿,不喝了! 高冲走过来,问道,“爷,要卖粮,咱什么价收?” “当官的?” “不是。” 郝仁比划个数,高冲会意。 杨博揉了揉眼睛,惊道:“我没看错吧,你这不是宰人吗?” 郝仁笑笑,“你瞧那客人说得不是官话,外地来的不懂行情,不骗他骗谁?” 冬时,高福的一句话,让郝师爷赚了第一桶金! 本来京中其他牙行都有屯粮过冬的习惯,一边瞧著市价,一边等著开春卖,不一定挣多少,但起码稳赚不赔。 再说了,秋天收的漕粮不够数,物以稀为贵,京中今年的粮价可高。 可谁能想到,嘉靖十九年冬天,又收了一遍漕粮。 这一下让京城的粮食从供不应求,变成供过於求。 粮价猛掉! 大牙行尚且能住,那些小牙行可不住,爭先恐后往外出粮,小牙行这么一搞,直接带崩京城粮价,把大牙行也卷进来了,郝师爷瞅准时机,以极低的价格囤了一批粮。 因事情闹得太大,朝廷官价收粮,行平准之事,郝师爷赚了个“一来二去”的差价。 这便是情报的重要性。 你再厉害的商人,能想到朝廷还要收第二遍漕粮吗? 杨博嘟囔:“真他娘的奸商。” “你別喝奸商的茶!” “就是奸商的茶才得喝!”杨博灌了一肚子水,还嘴硬说是茶呢。 杨博打个水嗝,意有所指问道:“你可知宣德楼背后是谁?” 宣德楼,是郝师爷第一次见到严世蕃的地方,借著严世蕃的势,誆骗何以道五千两银子。这地不简单,后堂光明正大倒卖漕粮,定有大背景。 不过,郝师爷在棋盘街也没白混,只装作不知,“谁啊?” 杨博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 郝师爷一挑眉,“太子才多大,能管著这么大个產业?你要知道,多少达官贵人在宣德楼天酒地,光是天字號房间,一晚上就要八十两银子!” “郝兄,又装傻了不是?”杨博一副你別跟我装的表情。 郝仁摆摆手,他和杨博谈不上是朋友,况且,与杨博打交道很累,甚至比严世蕃还累。 严世蕃喋喋不休,真话掺著假话说,你回他两句,他就能摸出你的破绽,对付严世蕃简单些,闭嘴不说话就是。 可杨博又不一样,杨博观察力惊人,哪怕不说话,他也能瞧出破绽。 郝师爷对杨博能躲则躲,可置下店面后,这死人总是往上贴,叫人如何躲? “行吧,你不听,我就不说。”杨博正色道,“夏大人名满天下、口含天宪,生前事,身后名皆得,何时我能与夏大人一般?” 郝仁:“这世间一直有个道理,谁都打不破。” “哦?赵兄,请赐教。” “如月牙儿一般,满过后便是缺,人忌全,你看著老爷什么都有,其中的如履薄冰你岂会晓得?”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郝仁还有半句话没说,权、名、利贏得盆满钵满? 呵呵,可能吗? 哪怕皇帝老儿也不行! “行了,我走了。” “杨大人慢走。” “嗨!”杨博很粘牙,“明儿我还来!赵兄,你不送送我?” 见郝仁屁股不挪窝,杨博大失所望。 “您慢走!” 杨博走后,高冲那单生意也谈完了,送走客人,凑过来,”爷,这个数收的。” 郝师爷略微惊讶:“你小子有长进啊。” “嘿嘿,您教得好。” “不错不错。” 郝师爷满意点头。 高冲踮脚望向杨博离开方向:“他咋天天来呢?” “我们的杨大人在兵部不如意哦。对了,你別叫错了。” “我记著的,死胖子来,您是马尚行;杨大人来,您是赵平。” 高冲生怕郝仁再冒出別的浑號,再多就记不住嘍。 又和高冲討论会儿生財之道,拿走帐本,郝仁回到夏府。 夏府大管家拦住郝仁,“老爷叫你回来就去东暖阁。” “知道了。” 郝仁轻车熟路绕到东暖阁,在门外轻声问道,“老爷?” 夏言沉肃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是,老爷。”郝仁走入,见高公公也在,“高大人。” 高福竟理都没理郝仁,郝仁退到一旁。 偷瞄夏言和高福,两人眉眼间仍有未散尽的震惊。 看样子,俩人沉默许久了。 似觉得气氛太压抑,高福看向郝仁,“你知道宫里发生了何事吗?” 夏言回护:“此事何必与一个下人说?” 高福知夏言看重眼前的郝仁,摆摆手,“无妨,早被不知道多少太监宫女看到了,这事压不住,陛下也没想压,今夜便满城皆知了。” 高福盯著郝仁,一字一顿道,“陛下遇刺了。 19 郝仁一震。 脑中立刻闪出清军役的事。 嘉靖在团营中的兵权收回大半,此事进行得未免太顺利。 “是宫女刺杀的。”高福嗓子眼发痒,一想到那画面,算了算了,他不敢再想。 “宫女?”郝仁眨眨眼! 这不是歷史事件吗?! 老道皇帝被宫女勒脖子。 郝仁知道这事,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年,算著前后也应差不多。 实则郝师爷不知,此事比正史上早了一年。 胡宗宪曾以为郝师爷是落在清明上河图外的墨跡,这块墨跡若没人管,会不断扩散污染。 郝师爷的存在本身,就已改变了一切。 別看现在的郝师爷还人微言轻,但他改变了胡宗宪,又经过胡宗宪改变了首辅夏言,夏言也在影响著嘉靖。 高福怔怔半晌,失魂落魄起身,“夏阁老,今日我走了,你小心著点,要变天了。” 夏言点点头,“你去送送。” “是,老爷。” 郝仁送走高福,又去而復返。 “小子,坐在这,陪我说说话。” “老爷,这...”夏言为人桀驁清高,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 “让你坐你就坐。” “行吧。” 郝仁补在高福坐过的位置上。 “喝茶。” “唉。”郝仁端起天字茶盅,被滚烫溢满的热茶烫了一下,郝仁起身,將热茶往外一泼,头一回看到盅底的天字。 “烫著了?自己再倒一杯。” “是,老爷。” 不得不说,夏府用朱兰熏出来的上品龙井真香,光是闻著就叫人心神寧静。 郝仁品了一口,唇齿留香,余光扫到桌案上又多了枚银章,银章上刻著“扶危济困”。 “小子,你觉得陛下被宫女刺杀,背后是有谁支著?” 郝仁疑惑道:“为何不能是宫女自己支著自己?” 夏言怔忡望向郝仁,这个可能他没考虑过。 不光是他没考虑过,任谁都不会这么去朝这个角度去想! “何出此言?” 郝仁与夏言无话不说,二人亦师亦友,郝仁放下天字盅,意味深长道,“老爷,兔子急了还咬人,羊大多时候確实不咬人,可羊群里总有一两头不一样的。 我早就发现,诸位大人似乎就认死了所有的羊全不会咬人。 若羊群自始至终都是羊,何来的陈胜吴广,何来的黄巢,又何来的太祖皇帝?” 郝师爷一番话说得夏言心中翻江倒海。 夏言是何等人? 其家为军户,但世代簪缨。说白了,人家一直是做官的,夏言读书科举,考中后便做官,官做得越来越大。 官还分为两种,一种是管官的官。 另一种是管民的官。 毫无疑问,夏言与百姓打过交道,但他不了解百姓。 知道和了解的区別天差地別。 如夏言这等口含天宪的官员,一个决定可决断万民生死。 可,在他们眼中万民是一个词。 郝师爷则不同,他不知道万民是谁,但他能区分出一个个的个体,这个是卖饼的张三,那个是种地的李四,还有小偷小摸的王二麻子。 如皇帝、太后、重臣、太监所想,宫女为什么会刺杀皇帝? 宫女在他们眼中也是一个词。 何秀儿是宫女,杨金英是宫女,她们都是宫女,因为宫女身份的存在,她们个体的属性就更少了。 夏言手中捏著天字盅,久久出神。 郝仁继续道:“羊儿身后未必没有別的兽挑拨,可您想想,就算有別人推波助澜,羊儿要做的事是什么?是这个啊! ,7 郝师爷用关节敲了敲天字盅。 “败了是死,成了也是个死,她们难道心里不明白吗?可为何她们还是做了?” 夏言喃喃道:“人心尽失。” 並非是宫女刺杀嘉靖。 是杨金英、苏川药、杨玉香这群人刺杀嘉靖。 夏言颓丧不已,被陌生的情绪裹挟。 郝仁长嘆口气,老爷早就身不由己了。 西苑嘉靖用三层道袍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两人先后走入殿內。 嘉靖似失了魂魄,”万岁爷,查清楚了。” 嘉靖回过神,將脖子处的道袍往上提了提。 绕著嘉靖脖子有一圈赤红的狰狞伤疤! 这是杨金英留给他的。 “说。” 嘉靖嗓子发哑,忍著火烧火燎的疼吐字。 黄锦说道:“主谋的宫女叫杨金英,她有个同乡的妹妹叫何秀儿,何秀儿便是用来取药的,因杨金英对此事怀恨在心,这才...” “胡说!胡说!”嘉靖嗓音尖锐破碎,把黄锦嚇得脖子一缩。“她是个宫女!她怎么敢的?!朕要你查这个吗?朕要你去查是谁指使宫女这么干的!” 黄锦承不住天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弯腰伏身,別看黄锦在外面厉害,可在嘉靖面前,他连条狗都不如。 黄锦一门心思全用来琢磨嘉靖,只要万岁爷生气,他就跪下趴好。明明忍耐就好了,明明跪下就好了...为什么杨金英就跪不下去呢? “奴,奴才还没查到!” “废物!” 黄锦一跪倒,腰间用锦绳掛著的乌木牌平躺在地上。 嘉靖猛地浑身颤抖,手指著黄锦说不出话。 这一出把陆炳嚇坏了,“陛下!陛下?!” 嘉靖抖,黄锦也跟著抖。 亏得陆炳聪明,顺著嘉靖手指方向看去,扑到黄锦身前,一把扯掉腰牌,顺手把自己腰牌也扯下收好。 果然。 嘉靖逐渐平稳下来。 嘉靖又往上提了提道袍,遮住脖上伤痕。 “小鹿,他是个废物,你去查。” “是,陛下。” 嘉靖一阵羞怒,“所有对朕动手的宫女!全都砍了!” 黄锦忙道:“皇后娘娘已將她们全部斩首示眾!” 听到这话,嘉靖脸上升起激动的红色。 想杀朕?!朕要你先死! 可嘉靖又怔住,细想宫女平日都要做什么,想过之后,龙眸闪过疑惑。 若是叫朕活得如宫女一般,朕不如死了呢! 嘉靖又噌得窜起一股火! 宫女平日生不如死,死了反而比活著好,把她们砍了,不足以泄嘉靖心中之恨! 嘉靖阴沉刻薄:“光是杀了还不够,她们的家人全都要连坐!不!连坐是便宜她们,把她们的家人罚为奴籍!” 黄锦久不在嘉靖身侧,对陛下所想揣摩得生疏不少,紧著回道:“陛下!已將她们家人全罚为奴籍!” 嘉靖不傻,“怎会如此快!” 就算办事效率高,也不可能这么快吧,宫女籍贯天南海北,邸报还要在路上走几天呢。 生怕又被陛下迁怒,黄锦忙回道:“已查过她们的户籍,多是官奴出身。 “7 嘉靖瞪大眼睛,脖子上疼得不行! 嘉靖眼前又现出杨金英了! 杨金英紧抿著嘴,双眼噙满泪水儘是滔天恨意,她死死盯著嘉靖! 仿佛在问嘉靖:你还能怎么办? 陆炳低下头。 他似乎想明白了。 朱厚熜和杨金英,从没输过的朱厚熜输了,输的无比彻底! 嘉靖高举起手,又要说什么,最后无力摔下。 没招了。 皇帝老儿厉害,把无数天之骄子玩得团团转,因天之骄子心中有欲,而杨金英无欲无求、烂命一条。 这条命你都拿去了,你还想怎么办?你还能怎么办! 黄锦入宫后被嘉靖嚇了几次,终於恢復不少以前的机灵劲儿,“万岁爷,余下的宫女要狠狠责罚!” 闻言,嘉靖眼中又有了光彩。 “好奴才,此事便交给你做。” “是!”黄锦又看到了重新得宠的机会!“万岁爷,那取药的事...” “先停了!” 黄锦愣住,反应几息后,没精打采道:“是,奴才知道了。” 嘉靖扶住额头,“去把端妃找来,朕想她了。” 黄锦和陆炳对视一眼。 嘉靖闻到不对劲,撑起身子看向陆炳,“端妃呢?” 陆炳沉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说宫女行事全由端妃指使,已把端妃斩了... 嘉靖眼前一黑,身子晃荡几下,又强撑住。 嘉靖被嚇傻了数个时辰,方皇后快刀斩乱麻,连著宫女和端妃一起处置了! “小鹿,你为何不拦著?先收押了也好啊。”嘉靖声音苍老。 陆炳:“陛下,我...” 儘管陆炳是锦衣卫,可哪里拦得住方皇后?! 事,是在端妃宫里出的。 不知为何,事发时,端妃还不在宫里。 说端妃与此事无关,谁都不信! 方皇后时机把握到极致,趁著嘉靖失神的功夫,急著定案处置。 方皇后此事办得挑不出毛病,至於其中有几分公心几分私心,就没人知道了。 嘉靖摆摆手,示意陆炳不必再说了。 陆炳掏出“闹蛾”簪子,正是曹端妃头上戴著的。 “臣只捡回了这个。” 嘉靖冷漠道:“放那吧。你们出去,朕乏了。” 陆炳放下闹蛾簪子,和黄锦齐齐退出。 耳听著脚步声渐远,嘉靖抖开道袍,手脚並用从炕上爬起,从桌案上拿起簪子,闹蛾簪子一动,蝴蝶便活灵活现的扑动翅膀,翅纹如金粉洒在波光粼粼的梦里。 曹端妃忽闪著大眼睛,调皮的凑到嘉靖脸前,“陛下,您不开心嘛?我们去捉蝴蝶吧~ 嘉靖捧著簪子,闭上眼,无比思念端妃。 脖子上的疼痛猛地传来! 把嘉靖扯回冰冷的现实! 司礼监值房. 黄锦今日安静得很,没去折磨小太监,而是安静半躺在炕上发呆。 最得力的乾儿子滕祥端著一盆热乎洗脚水走入,黄锦以前没有洗脚的习惯,后来不知何时又有了。 “乾爹。” 滕祥唤了一声,把铜盆放下,伸手捧过黄锦的两只脚,挽起裤腿,再动作轻缓的撩起热水,弄到黄锦脚上,撩了几次后,这才缓缓把黄锦的脚放进热水盆中。 黄锦幽幽开口:“百官恨咱家入骨,说咱家如何如何狠,更有生怕咱家死不掉的,把咱家比作竖刁。呵呵,不骂咱家是赵高,而是骂咱家是竖刁...这些衣冠禽兽的嘴比咱家还狠!” 竖刁为证明自己对齐桓公的忠诚,自行阉割,管仲临终前劝諫齐桓公小心竖刁,说“竖刁这种人对自己都这么狠,会对別人忠心吗?”,齐桓公不听,果然如管仲所言,齐桓公最后死在了竖刁手里。 滕祥躬著身子:“乾爹您看谁不顺眼告诉儿子,儿子一定...” “废物!蠢货!!” 不知滕祥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黄锦大怒,一脚踢翻滕祥,热水溅了滕祥一身,“你以为自己是谁?想杀谁就杀谁?!你就是条狗,主子要你咬谁,你才能咬谁!知道了吗?!” 滕祥对黄锦突然发病已习以为常,连连叩头认错。 黄锦穿著长纱,长纱敞著,里面打著赤膊,他爬到炕沿边,瞪大眼睛瞧不住叩头的滕祥。 “乾爹!儿子错了!儿子错了!” “站起来。” 滕祥忙站起来,可身子是躬著的。 “直起腰。” 滕祥不知乾爹是何意,只能照著做。 慢慢挺直腰板。除非熬到黄锦这般高度,只需在皇帝一人面前低头,如滕祥这小太监,腰杆子一整天都直不起来。 滕祥对这种感觉很陌生,挺直腰板后,他忽然有种愤怒。 黄锦歪著头看向滕祥,看了好半天,忽然讥笑道,“挺直了也没那个样,奴才就该有个奴才样,跪下! ,滕祥亚意识又扑腾跪亚,立中愤怒荡然无存,黄锦起身在炕沿坐好,把脚探进铜盆中,腰挺得笔直,“接著洗。” 滕祥闸中庆幸,乾爹的折磨总算完事了,对乾爹无萝感激。 愈发恭敬,”是,乾爹。” > 第83章 师爷入局 第83章 师爷入局 严府父子二人隔著檀木桌而坐,桌上茶具换了一套,茶盅换成斗彩釉的天字盅。 夏言家的天字盅下壁游鱼、上壁飞鸟,取“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严嵩父子面前各一的天字盅与之不同,侧壁绘著一只雄鸡,雄鸡尾巴是七色斗彩,盅底各放一朵拢著苞的菊。 严世蕃费力侧过身子,提起茶壶,把滚烫的茶水激进严嵩手边的茶盅內,碗底菊受热气苞徐徐展开,隨著茶水漫过侧壁锦鸡,锦鸡渐渐抬起头,茶水漫到距离杯口还有两分处,原本什么图案都没有的留白之处,竟平白生出一轮红日! 此为“雄鸡叫白”。 父子二人不敢提嘉靖遭刺的事。 严世蕃笑道:“这茶的喝法传闻是寧王创得呢。” 严世蕃口中寧王,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朱权,朱权封地大寧,手下有战力强劲的朵顏三卫。燕王朱棣意欲谋反,唯独忌惮自己的十七弟,以哭诉求援之策入大寧,把寧王与自己绑在一起,又暗中收买朵顏三卫,等到进京勤王时,寧王的兵马改旗易帜成了燕王的兵马。 严嵩微闭著眼。 充耳不闻。 严世蕃瞄向他爹的半只左耳,心里难受得紧。要说难受什么,反正啥都难受,最难受的还是自己说话不好使了。 以前严世蕃朝著严嵩左耳朵里吹风,三言两语便能把他爹说服,现在耳朵就剩半个,严世蕃的风再吹不进去。 天字盅底的菊已完全绽放,严嵩眼皮一动,人老了眼皮子长,第一下没睁开,稍微用手擦一下才把眼睛打开。 “德球,茶好了啊。” 严嵩拿起天字盅。 “爹,烫!再凉凉吧!” 严嵩又没听著,嘶溜喝下一口,“啊?你说什么?” 见亲爹完全没被烫著,严世蕃砸吧砸吧嘴,“没事了。” 严世蕃一拍大腿,气的嘟囔道,“什么声闻乘!全他娘的狗屁!” “不许胡说!” 这一句严嵩倒是听到了。 严世蕃更丧气。 “爹,您都歇一冬天了,近日起復,又入阁,您是不是要把心思放在內阁上。” 严世蕃这个急啊。 去年严嵩捂著半个耳朵回府,把严世蕃嚇得够呛,严嵩整日把自己关在府內,学那郭勛闭门不出,严世蕃忍了。 可,您也不能老这样啊! 咱爷俩要上进啊! 严嵩又开始吸溜茶。 严世蕃抬高嗓门:“爹!您是礼部尚书!儿子是顺天府治中!正是你我父子二人协力並进之时!您得想想辙了啊!” 严嵩被儿子吵得皱眉,“想辙?想什么辙?” “还不是在內阁!”严世蕃坐不住了,跳到地上,蹲在严嵩身前,苦口婆心道,“王杲靠漕运在內阁站住脚!之前的王廷相靠清军役站住脚!甘为霖自不用说,一兴土木,银子如流水从他手上过!咱也得整出个事啊! 咱不想出个事折腾,哪来的钱?哪来的权? 儿子说句不好听的,这么懒怠,入阁也白搭!” 严嵩吸溜一口茶,水线掉到壁中,没有茶水漫过,红日渐渐转白,又消失不见。 搭下眼皮瞧著大胖儿子,“照你这么说,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入阁又是怎么回事?” 嘉靖十九年换了两任兵部尚书,张瓚和王廷相。 嘉靖二十年的新任兵部尚书竟轮到刘天和。 刘天和何许人也? 吏部给事中周怡当日弹劾的三人,便是李如圭、张瓚和...南京户部尚书刘天和。 刘天和本是京中兵部右侍郎,立功后,明升暗贬,弄到南京混吃等死去了,这在官场上是政治死亡,与发配没区別。 可不知刘天和是不是祖坟冒青烟,又被陛下亲口调回北京任兵部尚书。 严世蕃小眼珠乱转:“这还用说?嘉靖十五年,刘天和可是击退吉囊的三边总督...” “击退吉囊四万兵马的是飞將军周尚文。”严嵩似对儿子的说法不满,纠正道。 “哎呀,这不是一回事吗?刘天和是总督,周尚文是大將,品秩在这摆著呢,是周尚文击退了吉囊,但周尚文功劳断不能比刘天和大啊!”见亲爹又听不见了,严世蕃噎住,“得,被您扯远了,刘天和入阁的事清楚得很。守边唄!嘖嘖,可是挣银子的大买卖啊!有军屯,有商屯,盐法、粮食牵藤扯蔓,这得挣多少?!” 严嵩两手捧著茶盅,抬起手一饮而尽,茶盅內水被喝尽,杯壁没水,不光太阳落了,连大锦鸡都把头垂下。 见茶盅空了,严世蕃忙起身倒茶。 严嵩用手掌盖住茶盅,“不必再倒。嗯...夏言呢?夏言在內阁立足靠得是什么?” 严世蕃一正色:“天支著呢。” 爷俩半晌功夫没言语,严世蕃又道:“儿子恨夏阁老,却敬佩夏言。做到这份上...我是不行。爹,夏言是受气的媳妇儿啊,您想想,媳妇儿再一无是处,家里能没媳妇儿吗?陛下对他是...” “圣旨到!!!” 黄锦尖锐的嗓音从府外传来,严嵩和严世蕃惊愕对视一眼。 严世蕃心思百转,圣旨这时候到是啥意思?! 严世蕃再厉害也没嘉靖厉害,当然把不住嘉靖的脉。 严嵩父子忙迎出去,黄锦著斗牛服,手中没圣旨,是口諭。 走到严嵩面前,严嵩和严世蕃早躬身接旨。 黄锦学著嘉靖的口气,“严嵩你好大的胆子!官者,国之重器也!你应再去读读《左传》!再敢言此事,你这礼部尚书也不要做了!” 严世蕃听得一头雾水,官者,国之重器?又说《左传》。与这句话能联繫的,便只有书中那句“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严世蕃浑身肥肉一哆嗦,被他亲爹嚇懵了! 严嵩颤声道:“臣接旨。” 黄锦笑著上前扶起严嵩:“严大人,快进屋吧,传完口諭,咱家也要回宫了” 。 “黄公公何不多坐坐?” “咱家就不坐了,陛下身边不能没个人照应,咱家不去,別人不就钻空子,顶上去了吗?” 严嵩正色道:“您公忠体国,严某佩服,德球,快去送送黄公公。” 严世蕃將心中震惊压下,將黄公公送走,不免又是打点一番。 没一会儿,严世蕃迫不及待返回,“爹!您!” 严嵩淡淡道:“不是你说的吗?想在內阁立住脚,要找些事做。” “可这事也太大了!”严世蕃“大”字喊得破音。 “大吗?” 严嵩看向天字盅垂头的锦鸡。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嘉靖遇刺的事传遍天下,翊国公案才结束没几天,锦衣卫没閒著,转头又查指使宫女刺杀的背后真凶。 还真被锦衣卫查到了! 是几个与翊国公有关的勛贵暗中指使,也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若没人指使,宫女怎敢刺杀皇帝? 要是命比草贱的宫女敢干这事了,这天下还怎么管? 真相如何,大多时候不重要。 今日高记牙行迎来一个老朋友。 徽商何以道。 何以道舟车劳顿,一日没歇,直奔郝师爷牙行而来。 “马兄!”何以道满面笑容走进牙行。 正巧郝师爷在牙行查帐,见到何以道一愣,合上帐本,笑容满脸,“何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牙行伙计高冲现在耳聪目明,顿时猜到是牙行金主之一,徽商何以道! 郝师爷不仅帮何以道挣钱,还反赚何以道不少银钱。何以道不在京城,只管把徽墨运到,郝师爷在这边卖了,卖给谁、卖了多钱,不还是郝师爷一个人说了算? 没想到,何以道一个招呼不打直接找来。 “这铺子真不错!”何以道嘆道,“马老板有本事啊。不过,何以叫高记牙行呢?” 高冲正好过来上茶,本以为郝师爷又要抓过来他,说自己姓高,郝仁淡淡笑道:“內宫监大牌子姓高。” 何以道瞪大眼睛! 他是徽商前三甲的人物,有自己的情报网,却完全查不出眼前人的背景,只能把高记和宫里的高公公对上,经郝仁亲口承认后,何以道服了。 “马兄,想到你背后之人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我果然没找错人,在下有桩大买卖和你做!”何以道神色激动。 大买卖三个字一出,郝师爷心中升起十二分警惕。 福祸相依。 收益和风险是同义词。 “去宣德楼说吧。正好也饿了。”郝仁不急著问。 “成!”牙行人多耳杂,何以道同样不愿意在这说话。 二人开了个天字號房间,自然是何以道掏钱,又叫店家送上来美酒佳肴,若不是谈事,何以道恐怕还要找来几个唱曲儿的美人。 “我来得突然,扰了马兄,先干为敬,”何以道仰头饮下美酒,“本想找几个唱曲儿的,不过京中的差些意思,若有机会,我带马兄去南京玩玩,秦淮河两岸那个叫人流连忘返啊。” 郝仁不紧不慢,夹起块鱼膾。 何以道心想:此人果然深不可测! 隨后面色一肃,重提来意,“我这有个大买卖,想找马兄一起干!” “哦?说说。我听听是不是大买卖。” 一句话把何以道的激动浇灭大半,是啊,背靠宫內大璫,他能接触到再大的买卖恐怕也难入“马兄”眼。 不过,事还是要说。 “我与你来信时说过,老兄我是以开中起家。” 郝仁点点头,心思却无比活络。 开中? 开中法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盐法,因边境无人无粮,又要防备元人捲土重来,朱元璋便行开中法,叫商人往边境送粮,以此来换盐引。来回送粮成本太大,商人们想著不如就地屯田算了,此便叫商屯。屯田后能换个盐引,商人拿著盐引於是有了卖盐的资格,自然,商人卖盐挣的钱还得要交盐税。 简单来说,开中法为民制、官收、官卖、商运、商销。 官府出售卖盐资格,不必顾及销路和运输成本,还能充实边境屯田。 商人哪怕要屯田、要交税、要运输,损耗成本颇大,但盐业实在太暴利,仍有大赚头。 好政策。 朱元璋不愧为雄主,行这开中法,在大明初期让盐税直接飆至上千万两。 开中法日进斗金,瞧得皇帝身边的皇室、勛贵、太监、后宫一眾肉食者眼馋,纷纷朝皇帝奏討盐引。 皇帝给了太监,不能不给娘娘吧,给了娘娘,不能不给宗亲吧。 久而久之,这事就被称为“占窝”,占的是已经搭好的下金蛋窝。 皇帝本来想著,商人从官府中拿盐引和从勛贵手中拿盐引没甚差別,但人的贪婪是无限的。自勛贵请下盐引,商人们从挣钱到赔本,纷纷在边境退屯,边军粮储大幅削减。 朱元璋的开中法是盐法、盐税、屯边三位一体政策,商屯崩了,导致边境跟著崩溃。 开中要死不活的存续一段日子,远不復太祖皇帝时的盛景,后来嘉靖朝的杨一清又重开商屯,结果没好多少,最后不了了之。 何以道便是在杨一清重开商屯时发家的。 何以道继续道:“我那时开中商屯没搞两年就停了,没办法,只得转到別处去,听说杨一清没弄明白此事,转眼被夺官了。要我说,不赖人家,边境是个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 我了大价钱拿下盐引,卖盐要交税,囤的田还要交税,更不用提对上下的打点,嘶...就这样,还能挣到钱呢!马兄,你说这盐有多大的利吧!” 盐税是大明財政的重头。 不过,自开中法后,再没搞起来过一个像样的盐法,商人对开中法早已失去信心,照比开中初行的盐税,嘉靖年只能收上三分之一。 盐税都到哪去了? 不知道。 嘉靖想搞钱,绝不会忘记盐税。 郝仁不紧不慢的喝下一碗鲜亮鸭汤,宣德楼做鸭子是一绝,鸭子身上的每一处都能用上。 鸭腿、鸭胸包上蜂蜜烤。 鸭翅、鸭掌搭上香料卤。 鸭肝、鸭肾浇上黄酒酱。 鸭架再取来熬汤,非把这鸭子吃干抹净。 见一直搔不到马兄痒处,何以道直言道:“马兄,开中法又將重启!” 这句话够份量! 郝仁放下汤碗,“我在京中都不知道,你又是何处来的消息?” “哎呀,马兄,你有所不知啊。旁的事是京中来得快,这事是边境传出来的,一有信我便急著入京,恐怕京中现在没人知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兵部尚书不是又换了吗?总得整点事出来。边境已清户了,预备出田地商屯呢。 “6 何以道的话半真半假,这与其对朝中势力一知半解有关。 郝师爷还是听出了巨大的信息量! 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要屯边备战,这事引得全天下的支持,刘天和一上任便得了势。 为何刘天和如此得势呢? 还不是因为前两任兵部尚书。 张瓚蠹空了九边,引得韃子打穿辽东府,再不重整九边,等著再来一遍土木堡? 王廷相清军役清的太过,屯边守备,把清军役的势头压一压。 总之,於公於私,刘天和现在提出守边很得人心。 “清户?这也能搞?” 见总算稍微说动马兄,何以道起劲,喝了口茶水润润嗓,“这算啥啊?只是边境的老百姓苦,年前被韃子抢了一遍,年后又要被清户,清户是为腾出土地,留著做商屯。当官的都吃人啊!唉!”何以道说得咬牙切齿,可一想到盐法带来的大利,眉飞色舞,“您想,都搞出这么大动静了,这次的开中法定是要做下去!” 郝师爷点头。 何以道哎呦一声,“马兄,这鸭子要趁热吃啊,先得填饱肚子,你快尝尝。” 何以道分出鸭腿拿到郝师爷面前,郝师爷抬手示意不吃,何以道苦笑:“知道你平日吃的是山珍海味,唉,这鸭子差了些。” 郝师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想在开中法正式推行前,先討个盐引。” “您高!我就是这意思!” “此事京中一点风声都没有,我还要再探探,至於能做不能做,再说。” “自然!自然!” “至於这鸭腿嘛,轮不到我吃。”郝师爷扫过鸭子,拿起一个鸭翅,“我吃这就行。” 何以道愣住,恍然会意,夹起鸭肝,笑道,”哈哈哈哈,那我吃这个!” 二人再不提开中的事,吃过鸭子后,何以道恭声道:“我在这屋住著。” “知道了,有消息我来找你。” 何以道取出一厚沓银票,“马兄,上下打点难免用到这个,少了你来找我。” 郝师爷上手一捏,最少八千两。 老何是真有钱啊! 那话怎么说的?事就怕琢磨,啥事琢磨一辈子总能琢磨出来,老何琢磨了一辈子挣钱,还真让他挣著了。 收好银票,郝师爷笑了,”我多去打听打听,儘快来找你。” 何以道四处张望,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啊,突然看到自己的金玉扳指,忙卸下,”马兄,我来得匆忙,这个你先收著。” “你我兄弟这是何必呢?” “收著!收著!等我在京中转转,再给你添个宅子。” 郝仁严肃:”我有住的地方。” “唉!”何以道贱兮兮的眨眼,“你这就年轻了不是,多个宅子金屋藏娇嘛” 郝仁眉开眼笑:“明日午时我再来找你。” “好嘞!” 为何是午时? 到吃饭点了。 银票咋就这么好呢? 一揣进兜里,比啥都舒坦。 郝师爷出了宣德楼,直奔夏府,他从不走正门,七拐八绕到后门进去,还要没人看到他时他再进去。 “呀~抓到你啦!” 郝师爷掩上后门,顿时有两个小傢伙扑到郝师爷身上,夏敬生的一对儿女,姐姐夏念巧,弟弟夏朝庆。 “唉唉唉!你俩下来!” 姐弟顺著郝师爷的腿爬到后背上,郝师爷吃得身子壮实不少,要是刚进京那阵,两个孩子他都背不住。 郝师爷怕她俩摔了,在后背隨便抓起一个,抱在身前,另一个则背著,”丫头,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啊?” 姐姐调皮一笑:“不告诉你~” 后背的弟弟嘶溜一下鼻涕,“我们等了一天呢!” 听到嘶溜鼻涕声,郝仁眼皮一跳,侧头一看,蜀麻衣肩膀处已经沦陷了,“来,我给你擤擤鼻涕吧。” 郝仁无奈道。 放下两个孩子,郝师爷蹲在夏朝庆身前,轻捏住他鼻子,“来,擤!” “哼,噗!!!” “再擤。” “噗!!!” “擤乾净没?” 夏朝庆点头。 郝师爷啪一甩,甩掉手中鼻涕,又摘片叶子蹭蹭手。 郝师爷从怀中取出两个包好的鸭腿,”你俩別抢啊,我去找老爷。” 夏言极宠爱这对龙凤胎,姐弟在夏府什么没吃过,但郝仁从外面给他们带回来鸭腿,让姐弟俩开心得不行。 见姐弟俩吃得满嘴流油,郝师爷竟笑了,不是往日掛在脸上的冷笑、嘲笑,而是发自內心的笑了。 郝师爷察觉到自己嘴角上扬,忙收起笑容。 “老爷。”郝师爷在东暖房找到夏言,天已渐暖,火盆和地炕全撤了。 “哦?你来了。”夏言正想找郝仁说话,“锦衣卫抓到犯人了,是牵涉到郭勛案的人不满,指使宫女刺杀。” “呵呵,不奇怪。” 夏言笑道:“看来我又要惨了。” 郝仁稍愣,回过味来。 “老爷,我给您倒茶。” 夏言惊讶的看了郝仁一眼,“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臭小子,直说要干嘛。” 郝仁委屈:“老爷,我就不能是心疼您吗?” 夏言哈哈大笑:“別扯!快说。” “好吧,”郝仁还是倒了茶,“老爷,我听到个事,听说九边正清户,要再开商屯了?” “你这牙行开得不错,消息很灵通啊。”夏言本来心情不好,但看到臭小子郝仁,鬱气舒缓不少,“是有这事。” “那...这,清军役就停了?” 嘉靖费尽心机弄出的清军役,只清出成国公朱希忠一营,別说是边军了,十大营都没清乾净。 “能清出一营已是不错了,你以为是种地呢?种了就有收成。”夏言眼睛一暗,“再说,清出一营已足够了。” 第84章 赐字 第84章 赐字 “何以清出一营就够了?”郝师爷不得要领。 夏言低头看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你且往后看。” 郝仁在夏府西暖阁见过刘天和,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刘天和这人瞅著確实不错。 “老爷,商屯这事是刘天和搞的?” 清户清田,再搞成商屯。 这要多大的胆子? “未必是他,不过不重要,是不是他都是为了他。” 夏言的话一针见血。 哪怕刘天和不知此事,九边擅自搞出这事,不也是为了支持刘天和屯边吗? “郭勛论死,”郝仁轻声道,“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翊国公案牵连官员上万,从京城到九边,沿线的外地府皆有官员涉及,这是一个庞大的贪污集团。 郭勛一倒,嘉靖洗心革面不搞钱了? 绝无可能! 郝仁话里的意思,夏言如何听不出,如今郭勛的位置空出来,必定要有人补上。 “你觉得是谁当家?” “严嵩。” 郝仁毫不犹豫。 “老爷,您要小心严嵩,能把他斗倒绝不可留他口气!” 夏言惊讶。 夏言与严嵩本是同乡,夏言没少提拔严嵩,但严嵩却不承情,俩人之间裂痕越来越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的原因皆不提,只说俩人的私交,夏言平日对严嵩呼来喝去,把严嵩当成小弟,而严嵩实际上要比夏言长两岁,且比夏言早入进士,可能夏言自己没觉得什么,但严嵩时常觉得被夏言羞辱。 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小弟? 不过,即使二人关係愈发恶劣,夏言却完全没把严嵩视为势均力敌的对手。 在夏言看来,严嵩不够格。 郝仁趁热打铁,拽拽自己的耳朵,“严嵩这耳朵是被郭勛咬断的,您知道割馘吧,他已是陛下的战俘了!掉半个耳朵,怎么做官?严嵩全倚赖陛下护著,他天然与整个朝堂为敌,老爷,严嵩现在成了孤臣!” 夏言沉默。 经臭小子一说,这些事確实都连上了。 “虽然维中常有私心,但到底是个正气的臣子。” 嘉靖二十年的严嵩还在泥里趴著,夏言尚不知严嵩会成长到何种地步,在夏言印象中,严嵩还是那个因不满权宦愤而致仕十载的忠臣。 这就是郝师爷最大的优势。 他知道未来的结局,严嵩会贏,夏言会被腰斩。 若是前世的郝仁,定会以为夏言被腰斩是严嵩害死的,毕竟是严嵩里挑外撅,反覆挑拨夏言和嘉靖的关係。 现在的郝仁绝不会如此想。 和巫蛊之祸时被太监诬陷的太子刘据一样,看似太子据是被诬杀,实则是死在其父汉武帝之手。 严嵩只是把刀,要看到帷幕后拿刀的人是谁。 按照郝师爷的思路来,夏言如何能躲过嘉靖的屠刀呢? 只有一条路。 踢掉严嵩,代替郭勛。 有同利者有同好。 把嘉靖和夏言死死绑在一起。 夏言才有机会躲过这一刀! 但,这是最难办的,夏老这人直,平时虽时常妥协於嘉靖,但你要他做郭勛的事,他做不来。 夏言见臭小子不回话,逗道:“你不是因为和严世蕃的私怨,才让我斗倒严嵩吧。” “老爷!”郝仁急得唤了一声。 唤过后,郝仁愣住。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完全不像我呢? 夏言知郝仁不是在开玩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郝仁一眼。 “陪我走走吧。” 郝仁吞下话,“是,老爷。” 二人在夏府內徐徐而行,夏府大啊,夏言这些钱是哪弄的? 不知是有意无意,俩人来到郝仁房前的莲池边,“臭小子,池里莲有数年没开了。” 郝仁微微皱眉:“池子里儘是些臭泥,不会再开了,老爷,不如填了吧,隨便种点別的,不然等到夏天要熏我啊。” “哈哈哈哈哈!”夏言被逗得大笑,“放心,熏不到你。” 笑过后,夏言看著莲池忽然想到什么,”小子,你还没有字吧。” 赐字如赐命,郝仁到赐字年龄时孤儿一个,哪来的字。 “没有,您要给我取一个?”郝师爷嬉皮笑脸。 “你多大了。” “二十有二。” “韩愈字退之,愈进的太多,要以退相合。你小子单名一个仁,仁要进中取,杀身以成仁...你若不嫌,以后叫进之如何?” 郝仁强笑道:“全听老爷的。” “我知你在想什么。”夏言转身与郝仁相对而立,眼神柔和许多,“进之,你想插手商屯对吗?” “我是小鱼小虾一个,大头自然给上面的人吃,我只求能搅搅浑水,稍微挣点就好。” 夏言摇摇头,“插手商屯对你太危险,你几分为我,几分为自己?” 郝仁笑道:“不瞒您说,自然是七分为我,三分为老爷。” “三分嘛...已是很多了。”夏言沉吟,“倒不像你。” 夏言嘆口气,继续道,“我都这样一辈子了,总不能晚节不保,有些事我如何都做不出来。实话与你说,商屯搞不了几日,杨一清都搞不成,几个总兵官如何能搞成? 搞到最后一地鸡毛,该赚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最后受苦遭殃的总是那群人.. ” 说到这,夏言噎住。 他帮嘉靖斗倒郭勛,又替嘉靖传话废了代折法,这其中又间接害惨了多少人呢?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侍奉个稍弱点的皇帝,臣子尚有实现抱负的机会,可,当朝天子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谁能和他斗?谁能斗得过他? 夏言视线落在郝仁身上。 “你想做就做吧,做成什么样我不管,我只管保你条命。” 郝仁嘆口气。 说服夏言,绝不是那么容易的。 若能被说服,夏言就不是夏言了。 “不必如此颓丧,高福肯定愿意做这事。他这棵大树够护著你了。” 西苑“陛下,今日朝会还开吗?”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躬身问道。 嘉靖摆摆手,“朕身体不適,叫他们都歇了罢。” 陆炳沉默。 这是陛下第几次推掉朝会? 前几次,陆炳想著陛下受到惊嚇不去朝会说得过去,可后来就不对了,陛下不仅不去朝会,连西苑都不愿踏出! 陆炳不知道的是,嘉靖不仅是现在不去,以后也不去了! 因壬寅宫变早生一年,若嘉靖还是那个寿命的话...长达二十五年的不视朝业已开始。 嘉靖不以为意,环视西苑苑林,”大树倒了,朕没有大树了啊。不行,还要再种一棵。” 郝师爷把嘉靖的心思猜中七八分。 嘉靖还要用钱! 別忘了,道宫可一点没著落呢! 嘉靖嗤笑:“朕看严嵩是疯了,要买官卖官,不怕被诸位同僚的摺子淹了? ” 明时捐官皆为无职的义官,土木堡之变后,钱粮紧缺,在上马纳粟的基础上,弄出个送监,即捐钱捐粮的人可以入国子监候补为官,但这一候补可不知道要等几年了。 严嵩上奏的卖官可並非义官,而是实打实的官职。 一手交钱,一手交官。 可想而知,此事要推行下去,將激起多大的反抗,又將挣到多少银子! 读书、考试、做官,已成为王朝人才上进的基本逻辑。 严嵩搞成钱一做官,读书还有个屁用? 陆炳听出不对劲,陛下似乎没生严嵩的气啊.. “陛下!”陆炳急道,“严嵩此举是祸国啊!万万不可行!” 嘉靖搭了陆炳一眼,“小鹿,你倒是忧心大明社稷啊。” 陆炳一怔。 脑中猛地闪过郑迁的惨状。 但,陆炳不怕死,往前一步。 “臣自然忧心大明社稷,臣少时隨陛下入京,月月年年伴陛下左右,臣不能眼睁睁看著陛下亲手打造的大明江山毁於一旦!” 说到最后,陆炳动情,眼圈红了一大片。 朱厚熄竟有些手足无措! “小鹿,朕知道你是为朕好,怎么还哭了?” 陆炳抹把眼睛:“臣失態了。” “你查过,是因翊国公案才让那宫女敢刺杀朕?” 陆炳眼神飘忽,不看嘉靖,“是,陛下。” 不想,嘉靖反而不生气,沉思良久道,“翊国公案办得太急,似有冤屈啊。夏言在南苑当著百官的面逼朕,朕当时是急了,事后想想,郭勛也没那么该死。郭勛死了吗?” “死了。” “唉!”嘉靖长嘆口气,又想起郭勛的好了,“朕想著再审审,可这夏言不充啊,摺子铺天盖地的来,到底把郭勛淹死了!” 嘉靖的视线猛地扎进陆炳身上,“郭勛有罪不假,但要查出哪些是他的罪,哪些不是,莫要把什么罪全扣给他,你拿著三司案卷再查。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太过到底不好,与翊国公案牵扯不大的人便放了吧。” 嘉靖一句话,翊国公案忽得转向! 陆炳想到成国公营內譁变,又想到冬天清军役时九边传来的流言,顿时身子一紧。 “是,陛下!” “还有这夏言,哼!”嘉靖面若寒霜,“朕对他宠幸太过!叫高福以后不必来西苑了,换黄锦来!” 郝师爷马不停蹄,通过高福身边的小太监带话,找到高公公。 內宫监大牌子高公公方得到圣命不许他再入西苑,虽早有准备,仍心中低落。 太监就是如此,突然受宠,又突然不受宠,全凭主子的一念。 “高大人,”郝仁亲自从暖轿迎下高福,引到“高记牙行”后室,“您慢点。” 高福到底是宦海起伏数次的大牌子,脸上看不出分毫颓色,一如既往。 “你小子找我来是何事?” 郝师爷能唤出高福,凭得是夏言的面子。 郝仁嘿嘿一笑:“以后您唤我进之吧,叫著更亲切些,是老爷给我取的字。” “进之?”高福一惊,坐正身子。 “啊,和韩愈的退之反著来。” 高福意有所指道:“断想不到你在夏阁老心中如此重。” 郝仁闻到不对劲:“高大人,此话怎讲?” 高福盯著郝仁看了看,这小子除开一肚子坏水外,他没瞧出有何特別的。 “夏阁老没与你说,我也不便挑舌,你自去问他。” “好吧。” 高福严肃不少:“说事。” 郝仁从怀中掏出一万两银票,何以道给他的八千两一文都没贪,自己还贴补了两千两,没办法,钱要通神,若能把高福拉下水...呸呸呸!不是!若能说动高福,多少钱都不嫌多。 万两银票是厚厚的一沓,郝师爷本想换成银子看著更有衝击,无奈没太多时间。 高福脸色不好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高公公的视线没离了银票。 这可是一万两啊! 哪怕是大牌子,也不敢说这是个小数目! 郝师爷真诚道:“高公公,我想找您討个盐引。” 高福皱眉:“盐引哪是这么好討的?” 说罢,呷了口茶水,惊道:“上等龙井,茶不错啊。 郝仁訕笑:“哪能给您喝不好的茶。” “你小子。” 茶叶与夏府的茶同出一脉,郝师爷小手不乾净,上等龙井是从西暖阁顺的。 高福前一句话让郝仁心中一松,果然,宫內早知道边境要商屯的事。 何以道说自己是第一个进京的,这消息京城唯有他知道,纯属放屁。 还有,高福说盐引不好討,並非不能討。 有缓! 郝仁顿了顿,將何以道的事全盘托出。 何以道是这条线上的金主,运输、屯田、卖盐全要靠他,郝仁反而是这条线上最可有可无的,他只溜缝儿。 听过后,高福开口道:“对这人不是知根知底,挣多少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稳啊。” “您说的是,我还要探探他。” “嗯,”高福用鼻子嗯了一声,“不听话便弃了,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商人还不好找吗?” “大人,您的意思是?”郝仁大喜。 高福摆摆手:“我该回宫了,陛下还等著我伺候呢。” 郝仁知道今天只能谈到这,忙起身相送,爭抢半天,都没把银票塞进去。郝仁灵机一动,找来高福的乾儿子,让他揣著,见小太监拿住银票,郝师爷才算放心。 目送高公公上轿回宫,郝仁摩挲著麻衣,发出“沙沙”声。 心想,高福是不放心啊。 也是,他是这条线的最上头,何以道是这条线的最下头,中间全是空的,如盖房搭屋,现在只有个空架子,还得往里填。 九边,兵部,商屯...职方司。 郝仁回身问高冲,“杨主事今儿个来了没有? ” 高冲从柜檯后探出头,”没来,今个没瞅著。” 郝仁气道:“要他的时候,反而没影了!” 兵部內秋菊、冬菊一概败得乾净。 职方司主事杨博本想办完今日军务去牙行坐坐,却突然被兵部尚书传去。 立於兵部尚书的值房外,杨博稍显侷促。 这地儿熟悉又陌生。 张瓚任堂官时,兵部上下大小机务决於杨博一人,整日出入值房自不在话下。 等到王廷相接任后,杨博再没来过这。杨博曾想为顶头上司王廷相出谋划策,无奈王廷相没功夫见杨博,当然也有杨博与张瓚牵扯太深的原因。 如郝师爷所料,杨博在兵部內混得不好。 並非是因杨博处理机务的本事不在,反而他更加洞若观火,杨博在兵部被孤立,是因其犯了官场中最大的错误。 他把第二看重他的张瓚给卖了。 不仅如此,又在南苑秋獮时,插郭勛一刀! 张瓚一倒,杨博便升官。寻思这么久,兵部上下官员寻思过味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卖主求荣吗? 谁都能倒张瓚、倒郭勛,唯独你杨博不行! “惟约?”兵部值房內传来一道温雅的声音,“进来。” “是。”杨博走入,“下官拜见刘尚书。” 曾任南京户部尚书、现任兵部尚书的刘天和踏入耳顺之年,其人耿介正直,识智广博,少时锋芒毕现,老时沉稳內敛。 不像张瓚那般咄咄逼人,也不像王廷相那般偏执,妥妥一位温润如玉的儒翁。 任谁都看不出,这是曾让吉囊闻风丧胆的儒將! 刘天对杨博语气亲切,”翟大人向我极力推荐你,百闻不如一见,惟约果然是人中翘楚。” 杨博生得挺拔英武,立於人群中出类拔萃。 “我这有一份邸报,你先看看。” 杨博领命。 杨博扫视邸报时,刘天和仍看著杨博说话,“职方司要绘製天下舆图,你所制的九边舆图我看过了,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以往的职方司舆图照著九边实有差別,我们前线打仗的多半不用,你这舆图万无一失,每一处都校准了。 厉害,真的厉害。你这么厉害的,我见过的是第二个,头一个也姓杨。” 杨博眼耳口並用,回道:“刘尚书说得想必是杨慎吧。” 刘天和眼中难掩欣赏。 “是他。” 杨慎是杨廷和之子,杨廷和是大礼议的另一主角,死活不让嘉靖认亲爹,后罢官归乡;其子杨慎触怒嘉靖,也被杖责罢官,现在云南永昌卫趴窝呢。 杨博一身傲骨,不喜与別人比较,转了个话头,“下官都看过了,此事万万不可行!” “你隨翟大人巡视九边,你应该知道,九边耕地废驰,军粮要从中原运,往来粮食要过多少人的手?沿途损耗自不必说,若能重开商屯,胜得过九边加固十道城墙。” 刘天和说话慢,几句话说了几十息,急得杨博直想插话,无奈插不进去。 等刘天和说过,杨博撑著他最后一字开口,“刘尚书!此事是您要做的,还是九边督抚和总兵官要做?!” “这重要吗?”刘天和淡淡开口。 “重要!” 杨博直顶刘天和。 刘天和温和笑了两声,“惟约啊惟约,你这性子也忒直。” 隨后,刘天和笑容一收,认真道,“世人多庸碌,熙熙攘攘无非是为名、为利、为名利。惟约,你不邀名不图利,可你想要的比名利还难取啊。” 杨博一怔。 刘天和拍了拍身上的狮子补子。 “清户商屯的事本官不知道,不过,他们是为了本官做的。本官现在还没想好,想听你说说。” “清户断不可行!民为九边之基,將九边百姓赶走,九边如何得守?莫不是行始皇帝大迁百姓实边之事? 我朝已危如覆巢之卵,若再激起民变,谁能收拾得了? 商屯更是胡说八道! 真能屯起边田倒也罢了,只怕復行占窝之事!” 刘天和辗转钱、军要职,又曾总三边军务,眼界智识不是张瓚、王廷相可比的。 不仅如此,刘天和治河、医学皆颇有心得,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樑。 听过杨博一番激辞,刘天和扶正乌纱帽,“惟约,自我进京,无人不颂四海昇平,只你一人与我说,我朝已危如覆巢之卵。” 说罢,刘天和沉默许久。 杨博心想,这位刘尚书此番入京,似要做大事业。 不过,各府院堂官谁不想做大事业? 想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做成又是一回事。 “以我所想,商屯要做。” “刘尚书!”杨博惊呼。 刘天和抬起手止住,继续道:“久在南京,然而吾与周將军常有书信往来。” 击退吉囊时,刘天和重新启用了飞將军周尚文,这才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世人鲜知的是,刘、周二人早为挚友,早在正德年间,御史刘天和弹劾权贵落罪,周尚文亦被牵连,遭下狱拷打逼供,周尚文寧可被打死,也不愿诬告刘天和,二人尔汝之交。 “周將军镇西北二十年,对九边事了解极深,我知道商屯做不久,我又问了问周將军,你可知,他是如何回我的?” 杨博摇摇头,“下官不知。” 刘天和一字一顿,”他对我说,能屯一分是一分。” 杨博缓缓睁大眼睛,整个人被重锤了一般。 商屯是毒药,为了不让九边渴死,只能饮鴆止渴! 杨博与翟鑾巡视九边,九边自然给朝廷命官看好的,不好的藏都来不及呢,怎会让翟鑾知道? 杨博忽觉无比可笑荒唐。 “屯一分,是一分...呵呵。真应杨慎那句话。”刘天和说著,望向隔窗外残败柳。 在场二人,心知肚明杨慎说的哪句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第85章 拉人下水(求月票!求订阅!) 第85章 拉人下水(求月票!求订阅!) 杨博心跳如擂鼓! 但杨博拿不准刘天和是什么人,不想这份热血被他人利用,只静静看著刘天和。 刘天和深吸口气,“我前半生如圣人言,十五志於学,三十为官,勉强算是立於世。到了四十岁,圣人说不惑,我反而疑惑更多了。如今已六十岁..”刘天和苦笑捏了捏耳朵,“耳顺?是因无逆耳忠言了?” “刘尚书,您今日找我来说这些话是为何? 杨博目光灼灼看著刘天和。 刘天和復转身背对杨博,”我只是和你说说话,你去吧。” 杨博揣著一肚子疑惑行出值房,职方司的文件浩如烟海,埋头苦干一辈子也处理不完,杨博做完当日份內的事再不多做,他惦记去找“赵兄”聊聊。 “赵兄”常有惊人之语,所思所想杨博闻所未闻,想他少读经史,往来无白丁,之乎者也的话常听,可如“赵兄”这般屡屡口吐妙言,少有。奇哉~怪哉! 杨博猜测,莫非与“赵兄”没读过四书五经有关? 职方司主事杨博踩进“高记牙行”,高冲一见,立马惊喜道,”杨大人,您总算来了,老爷在等您呢!” 杨博倍感疑惑,被高冲引到牙行后室。高冲笑道:“老爷真是神了!算到您会来!” 杨博嗤笑:“三天两头我便来一次,还用得著他算?” “杨主事!”一见杨博,郝仁起身深行一礼,上前扶住杨博,“您快请坐! ” 杨博上下打量郝仁,“赵兄,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今儿想起我是六品官了? ”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来,喝茶。” 郝仁立在杨博身边为其倒茶,杨博瞧郝仁好一会儿,忽得笑了,他发现这位“赵兄”有趣得很。 接过郝仁奉上的茶碗,一股奇香飘散而来,上等朱兰熏出来的龙井,杨博怔住,隨后立刻起身,拔腿便走。 “唉唉唉!杨大人!您这是何故啊?茶还没喝呢!” 郝仁忙拉住杨博,杨博不顾郝师爷,径直要走。郝仁没招,顺势一屁股坐地上,紧抱杨博大腿,脸贴在杨博腿上,作无赖样。 杨博抖腿,“你鬆开!” “不松!” “鬆开!” “不!” 秀才怕流氓,杨博被闹得没办法,“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咋不喝我的茶。” 杨博冷笑,“我敢喝吗?平日喝你几口水,恨不得欠你万两银子,要是饮下这口茶,你不得要我命啊!” 郝仁无比委屈:“杨主事!杨大人!杨兄!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罢了罢了,”杨博摇摇头,“我可以听你说,但你也要替我解一事。” “一言为定!” “你起来吧。” “不起。” 杨博:“???” “您先喝茶。” 杨博深吸口气,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喝的比断头酒还悲壮。 “嘿嘿。”见杨博喝了,郝仁拍拍屁股起身,杨博认命坐下。 咋有这种人呢! 不对,这是个人吗? “说吧。” “我这事长,您先说吧。” 杨博点点头,將刘天和之事和盘托出,郝仁无官无职,与他说无妨。 郝仁听得心动,这不是巧了?! “杨大人,您...” 杨博忙抬手打断,“你再这样我真走了啊。” “成成成,杨兄,我的好哥哥。”郝仁贱兮兮,“你是想问刘天和是何许人?” “非也。”杨博道,“商屯若非要做,我想能不能做好点。” 郝仁诧异看向杨博。 “这么看我做什么?” 这事难如登天!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而杨博所要做的事,是与天性相悖,反人性的。 聚宝盆就在那,你不让別人挣钱?这扯不扯。 郝仁:“好哥哥,你我兄弟心有灵犀,要说的是一件事。” “哦?”杨博多聪明啊,惊道:“你要商屯?” 说罢,皱眉看向郝仁。 郝仁直接隱去何以道的存在,“是,若能开商屯,我也想试试。” 想到郝仁的背景,杨博徐徐道:“你討出盐引倒是不难。” 听出杨博的略微疏远,郝仁准备好好把这事掰开揉碎了说。 “杨兄,商屯是上边的政策,又不是我要开的,那商屯都在那了,谁屯不是屯?” 杨博脸色好看不少,“你这说得是。” “开中为何做不下去?前首辅杨一清为何復行开中也失败了?” 杨博:“还能为何,盐引被別人討去了。” 官府出盐引和皇亲国戚出盐引,是天差地別的两件事。 一个是有法律约束並有政府信用的凭证。 另一个则属於私人性质的,完全没有约束,卖出什么价都行。问题在於討盐引的不止一人,你卖的价格高,我卖的更高,所以盐引在极短的时间內价值飆升,直到商人无利可图,纷纷退屯,终致九边屯田完全崩溃。 “是啊,人家找皇帝討盐引就是为了挣钱的,挣得越来越多有什么错?” 杨博坐直身子,看向郝仁,“你今日怎么总与我反著来?” 郝仁正视杨博双眼:“杨兄,是你与这世道反著来。” 杨博怔住。 “你有匡清天下的抱负,我佩服。可你总不能要求天下人人与你一样吧,若人人有此抱负,还有秦汉唐宋元的事吗? 杨兄,你想做事就要接受所有人,用我家老爷的话说,叫受国之垢。” 何以说杨博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聪明人能自己想明白事,同样也听劝。 郝师爷只要把事点透,杨博就听进去了。 杨博自己抬手倒茶,顿了顿,也给郝师爷倒了一碗。 “开中法溃於私討盐引,这群人可不可恨?可恨。但咱们光说他们可恨没有用,得想明白他们为啥这么干,不然这事还会再发生。 杨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博嗓子发乾,喝光一碗茶:“你这话说得通透。” “人家討盐引是要挣钱的,不然,討这盐引做什么?至於天下是否洪水滔天,人家可不管,雪银装口袋里比啥都强。”郝仁滔滔不绝,“杨一清重行开中法那次,盐引卖价越来越高,最后盐引卖不出去,他们靠强权逼著商人买,逼死多少富商?” 郝师爷抽丝剥茧,一语中的。 私討盐引是个击鼓传的游戏。 比如说,有皇后、太监、勛贵三人討出盐引。商人正常从官府买盐引费一两,但盐引数量有限,为了能快些拿到更多的盐引,便从皇后手中以五两买过盐引。 皇后卖价五两,勛贵卖价十两,因为盐引数量固定,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可以炒的更高。商人只好忍痛从勛贵手中十两购入盐引,到这时候商人已经不赚甚钱了。 盐引不剩几道,只差太监手中的盐引没出。按照市场逻辑,这盐引价格是不是应叫的更高?问题是,商人买不起了。太监不能眼睁睁看著盐引砸手里,可降价万万不可能,不然这盐引岂不白討了?於是就强逼商人买。 隨之產生的最严重后果是,没人信官府了。 但私討盐引再卖出属於私人行为啊,怎会扯到官府? 当然和官府脱不了干係,皇帝不把盐引给別人能有这事吗? 等於说在开中法又加了一道环节。 郝仁幽幽道:“杨兄你不必太担心,经前一次胡闹,只怕朝廷开商屯,商人未必愿意来呢。” 杨博按住狂跳的太阳穴,”听你一席话,应有更惨的事。” “请杨兄明示。” “怕是要玩火自焚!” 郝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既然是击鼓传的游戏,上一局有人输有人贏,重开第二局,这会被传得更急更快。 杨博忽想到什么:“赵兄,商屯何其危险,你为何还要插手呢? ” “富贵险中求嘛。” “也在险中丟。”杨博沉声道。 郝仁开口:“杨兄,我是这么想的...” 郝师爷说出自己的计划,杨博缓缓睁大眼睛,极度惊骇! 户部尚书王呆垂头丧气坐於桌案前。 手中一份邸报。 两淮盐税只收上八十万两。 盐税是大明朝政的重中之重,开漕收盐更是王果立於朝堂的关键。 只收上这点钱,他如何与陛下交代?! 王杲愤怒將邸报一甩,“钱哪去了?!” 两淮盐税凭空蒸发。 本地督抚不知道钱去哪了。 户部尚书也不知道。 嘉靖更不知道。 二品堂官勃然大怒,震得户部诸司一顿,隨后又接著低头做事。 王杲一日比一日狂躁,整日向手下的户部官员施压。户部快走上之前兵部的老路了,散班时辰越来越晚。 王杲心知肚明,对手下官员压得再狠他们也生不出银子,可王果就是忍不住。 户部如化人房般沉默。 公道自在人心。 王杲在户部正逐渐失去人心。 现在户部官员们忆起李如圭的好了,不给钱总比给钱强! 李如圭主政时,户部谁的钱都不批,各府院骂归骂,还是要舰脸上户部来要钱,户部兜里有钱就有权力。 现在呢?呵呵。 户部成敞口葫芦,谁来要钱都往外给,给了一家那就不能不给另一家,给不出来还要遭人记恨。 户部右侍郎是王杲的人,此时走过来,低声道,”王大人,两淮处漕船坏了。” “你说什么?!” 王杲脑瓜子嗡嗡的。 “这是邸报,刚发到。” 户部右侍郎退到一旁。 王杲看过去,漕船確实坏了,还是两淮地区最大的漕船! 没有漕船,漕运还搞个屁?! 没钱也得修啊! 王杲看不进去邸报上的长篇大论,直扫到最下方,这篇邸报是两淮各府督抚加盐道联名上的! 密密麻麻二十几个名字。 王杲咬紧牙:“哈哈,此事他们倒是团结哈!” 户部右侍郎鸡贼得很,一声不吱。 “漕船要修,但不该全算到户部头上,户部只出两成,其余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王杲把邸报一甩,甩得远远的。 有心人听明白了,说是让地方自己想办法,呵,外地府衙门有个屁银子,到头来,还是要摊派到老百姓身上,指不定要整出个什么修漕税类的新名目。 见户部右侍郎正看著自己,王杲心虚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户部右侍郎委屈:“大人,我...” 不等话说完,王杲怒道:“我不知道会如何吗?那你想出个法子!” 王杲整日喜怒无常,户部右侍郎心里腻烦得很,低头认错,“下官这便去发回邸报。” 说完,捡起邸报走远了。 王杲要憋炸了! 想到自己初为户部尚书时的豪言壮志! 立誓要充实国库,造福於民! 怎么...怎么越走越偏呢?! 尤其是代折之法,此为王杲的得意之作。 以银代折粮食,能减少沿途损耗,对遭灾府县百姓而言是大好事,可是搞著搞著就不对味了,非但没帮到百姓,反而害得他们一年交两次粮食。 自己妥协於白公公换来尚书官印,究竟是对的吗? 难道...我真比不上李如圭吗? 这想法在王杲脑中一生出,王杲立刻赶紧甩走! 李如圭为尚书时,王杲处处与李如圭作对,他自负胜於李如圭,若发现自己不如,道心顷刻破碎。 没一会,户部右侍郎折回来,“白公公来了,在值房等您。” 王杲扶起桌案起身,长嘆一口气,转身向值房而去。 推开户部值房鈿髹漆木门,龙诞香味顺著门缝挤出。 王杲闻不了这味,又不敢得罪白公公,只能忍著。 只见白公公半仰在炕上,面前放著个纯铜钵盂,钵盂內如蜡一般的黑灰色混合物凝在一块,在中间扎出个烛芯,隨烛芯燃烧,令人迷醉的味道愈发浓郁。 白髮白须的白公公身著紵丝袍、头戴钢叉帽,正陶醉的眯著眼,鼻子一呼一吸,香味抢著往里钻。 “王大人,你来了。 听到声响,尚衣监掌印牌子白公公捏了捏眼皮,上下眼黏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睁开。 “白公公。”王杲冷冷应付一声,他只能在这上找补点。 白公公对王果的態度不置可否,自王果接李如圭的班后,二人见面不下十余次。 白公公嗯了一声,又不言语。 王杲不满道:“白公公此番前来,莫不是又替安平伯討地来了!” 白公公眼缝里看人,“侯。” “什么?”王杲发懵。 白公公笑笑,唇红齿白:“不是安平伯,是安平侯了,王大人称呼要小心著些,在我面前说错就算了,在旁人面前说错,徒增记恨。” 王杲发怔,安平伯是方皇后爹,啥时候进为安平侯了? “有些胆大包天的宫女敢刺杀皇上,万岁爷吉人天相,得皇后娘娘相助,万岁爷褒奖安平侯。” 宫內的事王杲不关心,但仍觉得心惊。 伯和侯一字之差,却如天堑! 哪怕是不懂政事的小儿,都能看出皇后亲爹封侯这事不对劲。 “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王大人日理万机,大明天下的钱袋子全被你管著,本不想叨扰你,可我们內宫也得用钱啊。” 尚衣监位属十二监,主督造皇室的冠冕、袍服,在十二监中挣钱的本事可排在前三,皆因尚衣监与锦缎之事有关。 王杲脸憋得通红,“白公公莫不是在说笑,尚衣监的內库可比户部殷实得多,还要来找户部要钱吗?” 闻言,白公公松垮垮的身子坐正,脸上也不復往日睡不醒的表情,目光如针,狠刺在王杲身上! 似讥似讽道,“方岁爷內帑的钱全用在辽东府,內宫要用钱不找你王大人要,还去找谁要?尚衣监有没有钱,更不是王大人该关心的事!” 这话好悬没给王果气吐血! 国库和內帑自秦时便涇渭分明,国库是国家的钱,內帑是皇帝的钱,这能混在一起算吗? 可想到陛下確实动了內帑,给户部缓一大口气,王果强咽黄莲。 认命地嘆口气,“要买什么?说吧。” 王杲开口,还留个心眼,断不能直接把钱给內宫,你们想买什么直说,我帮你买来。 白公公恢復慵懒劲,”龙诞香。王大人能买便买吧,內宫倒省事了。” 把这事和户部尚书王杲说清楚后,白公公不多留。 王杲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李如圭是如何拿印的?” 白公公似笑非笑看了王果一眼,“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想问我找没找过李如圭,我是没找过,不过前任尚衣监牌子找过他。” 王杲向前一步,喜道:“李如圭应了?” 白公公嘴角上扬:“李如圭任户部尚书期间,谁从他嘴里扣出过钱?连陛下都扣不出。前任大牌子找他,他不仅没给,还把大牌子拉到陛下前告状,再之后没人敢找他了。” 说罢,白公公整了整衣服,“王大人,別忘了龙诞香的事,內宫要的急。” 王杲哪里能听到? 如魂儿丟了一般,愣在原地!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难道不是二选其一吗? 李如圭怎还能不选呢!! 原来,是可以不选的吗?!! 西苑许久未见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正围著嘉靖作法。 一通忙活后,陶仲文面色煞白,”陛下確实是遭了邪祟。” 锦衣卫都指挥使查出的宫女案真相,嘉靖自然不信。 近些日子,嘉靖整晚整晚睡不著觉,他总会被杨金英嚇醒! 到底是谁指使的杨金英? 嘉靖把能用的法子全用了,查过后,竟一个都无法確定! 找不到指使杨金英的人,那便是无人指使杨金英。 嘉靖唯独不能接受这个! 他寧可杨金英受人指使! 谁都行! 嘉靖被折磨的够呛,没办法,又找来陶仲文。 此刻听到陶仲文说確有邪祟上身,嘉靖大喜,“果然如朕所想!是何邪祟?!” “土妖。” 陶仲文斩钉截铁。 嘉靖闻所未闻,皱眉道,“土妖何来?” “妖者,反物之动。非寄宿一物不可,可为天象、可为物、可为人身、可为五行。传闻有鼓妖,宿於钟鼓之间,土妖便是寄於土之妖。” 嘉靖眉头舒展,”確有此事。可,这土妖为何来找朕呢?!” “应劫。此为陛下的劫数。” 陶仲文不比前一位嘉靖倚重的道士邵元节,邵元节正儿八经的龙虎山上清宫正一道士,道法道藏唬得嘉靖一愣一愣,不是陶仲文这种野路子出身能比的。 邵元节得嘉靖银章“文康荣靖”,陶仲文得个“荣康惠肃”,除了“康”字相同,其余哪个字都比不上邵元节,还有个“荣”字,更被掉了顺序。 这主要怪陶仲文自己,知识学杂了,老能被嘉靖挑出错,可奇的是,嘉靖挑出错后便再不追究了,只当没发现这事,之后又对陶仲文说什么信什么。 嘉靖看著陶仲文,等陶仲文下文。 陶仲文捋著鬍鬚,“陛下为真武大帝转世,司北方之神,五行属水,依五德之说论,土克水,陛下成道在前,非要受土劫不可,因是这土妖来也。” 陶仲文总算把这事圆上! 嘉靖听闻大喜,“定是如此!朕为水神,受土妖之劫理所应当。嘖,这劫数太大,险些克掉朕! 陶仲文笑著摇摇头。 嘉靖疑惑道:“真人为何摇头?” “陛下以为是生死一线之间?” “朕险些死了,如何不是一线之间?” “非也,”陶仲文一笑,颇有世外高人的意思,“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何来险些死?陛下应劫虽险,但每一次皆可逢凶化吉,陛下可放心。 嘉靖舒服的吐出一口浊气,满眼敬佩地望向真人,“朕似有所悟。” 开导一番后,秉一真人陶仲文正要告退,嘉靖冷冷开口道,“下次把胡夹戴好了。” 陶仲文慌忙低头一看,胡夹掉下来,他竟丁点没察觉! “微臣记住了!”陶仲文无比慌张,顿时面汗如浆,小心翼翼应著,生怕惹到陛下不快,哪里还有半分真人的样子? 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正好走入。 陶仲文又恢復真人模样。 黄锦討好地看向陶仲文,上次救太子时黄锦也在场,他亲眼见到这位秉一真人是有大修为的!黄锦想著有功夫找真人帮自己渡渡,他下辈子还想当人。 陶仲文朝黄锦微笑,黄锦忙討好回笑,陶仲文转身翩然离去。 黄锦看著神往,瞧人家这鬍子,飘飘如仙!风吹过朝著一个方向倒! 再想到自己光禿禿的下巴,黄锦心生自卑。 嘉靖看向黄锦:“午膳不是尚食监送吗?王贵呢?下次找他来。” 黄锦道:“是,万岁爷。” 用过午膳,嘉靖盘坐修行,黄锦候在一旁,让这阴阳之气在周身走了一大圈后,嘉靖问道:“近日有没有杨慎的消息。” “有!”黄锦忙道,“在司礼监放著的,奴才这就去取。” “你若记得,就不必取了。” “奴才记得。”黄锦幸灾乐祸道:“杨慎被罚去上山运木,大病好几日,险些死了!” 嘉靖眉头舒展。 又沉浸於修行中。 按理说,杨廷和欺负嘉靖最狠,嘉靖应最恨杨廷和,实则不然,將杨廷和罢官后,嘉靖总是当著百官的面怀念杨廷和,而对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嘉靖恨之入骨!时不时便要问身边人杨慎过得如何,听到杨慎惨遭折磨,嘉靖就能心情大好;听到杨慎日子过得舒坦,嘉靖便要发圣諭责斥云南官员。 何以嘉靖如此恨杨慎呢? 嘉靖和杨慎之於曹操和杨修。 杨修总能猜到曹操心思,杨慎也一样。 嘉靖初修道时,有言官骂嘉靖是梁武帝,梁武帝大兴佛教,搞得国家劳民伤財,这骂得不可谓不重,但嘉靖却笑呵呵忍了。 之后杨慎隨口一句:“修道之事好”,其他人问,“好在何处”。 杨慎说“好就好在劳民,好就好在伤財”。 这话传进嘉靖耳朵里,顿时把嘉靖气得不轻,找来杨慎詰问,杨慎矢口否认,说从没说过这话,又把嘉靖气了一遍。 以小见大。 嘉靖恨死杨慎,捨不得杨慎死得乾脆,非要折磨死他不可。 > 第86章 藏器於身(6K) 第86章 藏器於身(6k) 春寒料峭。 多少人一冬天没冻病,偏偏天气转暖冻病的极多。冬日冷,谁都知道多添两件衣服。有些性子急的,一见入春,立刻兴高采烈换上单衣,就著了道。 阴阳转换之际,愈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天还未亮,宫內的太监和侍女如蚂蚁般忙碌,不知是不是错觉,侍女好像多了不少,有几个瘦弱得刺目,站都站不稳了,仍强打起精神擦拭灯笼。 小火者执扫帚,从丹墀最底下,一阶一阶的往上扫。 乾清宫里半点人气没有,陛下早移驾西苑,如司礼监掌印牌子黄锦等贴己人隨著去了西苑,乾清宫只剩个空壳子,留在乾清宫的皆是些姥姥不亲爷爷不爱的小太监。 “干,乾爹!” 小火者低头扫到最顶一层的丹墀,瞧到一双短脸千层底黑靴,忽得抬起头恭敬问声。 被嘉靖亲点到都知监做事的太监陈洪,笑眯眯看著小火者。 见到不过十四五岁的小火者如见到自己。 富贵养人,短短半年不到的功夫,陈洪从那个被黄锦羞辱的小火者,一跃成为眼前颇有威严的都知监奉御。 陈洪伸出手,小火者不知是何意,陈洪看向扫帚,小火者会意,颤抖將扫帚递过去。 “冷成这样?”陈洪接过扫帚,见小火者只著一件单衣,“等下去我那拿件袄子,这时节最容易害病,一整个春不见好。” “是,乾爹。”小火者感激地看向陈洪。 宫里错综复杂,像太监宫女受了委屈,他们多是打骂更下面的人泄火,別提多黑暗了。陈洪倒是一股清流,对自己的乾儿子们从不打骂,真当成亲儿子养著。 陈洪:“来。” “唉!”小火者走上丹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从下往上扫,灰弄得哪都是,下面扫过的地儿全白扫,要这样,从上往下扫。” 陈洪头脑机灵,扫地扫的都比別人带股聪明劲,唰唰扫几下,比小火者扫的亮堂。 “会了吗?” “会了!乾爹!” 陈洪微笑,把扫帚还给小火者,揉揉乾儿子的头,“去吧。” 正说著,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从东方升起,黑暗隨著往后退,眨眼功夫,日头已高悬天上,黑暗只能藏在乾清宫的遮雨檐下。 陈洪剪手立于丹墀上,向左顺门那头望去。 刻漏房叫了寅牌。 內阁要开会了。 眾阁员纷纷披著斗篷立在內阁外,早上露水颇多,若不用斗篷挡著,转眼內里的朝服就被浸湿。 几乎是踩著刻漏房的报牌,夏言不苟言笑走来,眾阁员鱼贯跟著夏言行入內阁。 纷纷落座。 內阁又是一番大洗牌。 首辅夏言屹立不倒。 阁员翟鑾熬著熬著成了次辅,可见在官场上不需要做什么大功业,只要不犯错留在棋盘中,升迁是早晚的事。 往下是户部尚书王果、兵部尚书刘天和、工部尚书甘为霖、礼部尚书严嵩。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六人。 自嘉靖十九年內阁开始,人最多的一次。 夏言正要开口,內阁外有动静。 蓝呢暖轿“喀”一声,落在地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拨帐而出,先踩住趴在地上的抬轿太监,没急著下来,皱眉伸头朝內阁里望了一眼,重量全压在抬轿太监身上。太监没撑住,身子往下一沉,险些晃倒黄锦,黄锦怒骂道:“狗奴才,连个人都撑不住!咱家要你何用?!” 阁內安静,显得黄锦叫骂声格外尖锐刺耳。 兵部尚书刘天和不动声色地皱眉。 次辅翟鑾心想:他怎么又来了? 要知道,自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掏出清军役册子那次,旁听两次的黄锦可再没来过。 黄锦推门而入,满面笑容:“诸位大人,咱家来晚了。 夏言看著门外的大轿,皱眉道,”黄公公,这是抬轿子的地方吗?” “哎呦,夏阁老,咱家的不是!”黄锦连连作揖,“咱家在西苑伺候万岁爷用膳,紧赶慢赶眼看著来不及,时间不等人吶,只能弄个轿子,此事咱家要受万岁爷责罚了。” 黄锦重回嘉靖身边,更加跋扈。 不软不硬的刺夏言一句后,走到正中偏东的位置坐下。 “黄公公此举有违礼制,本官要与陛下上道摺子。” 黄锦看向说话之人。 出乎意料,是严嵩! 严嵩满脸正气迎视过去。 黄锦发虚:“严大人,咱家受教了。” 刘天和不语,低头品茗,但阁內眾人的动作表情逃不出他眼睛。 刘天和在心中暗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黄锦上来就给夏阁老一个下马威,呵呵,有意思。 夏言身子往后一靠,笑眯眯看向黄锦。 首辅不开口谁敢吱声? 黄锦前面还能顶住,无声压力下,没一会儿就汗流浹背,恨意埋在眼底,討好一笑:“夏阁老,是咱家错了,再不敢有下次。” 夏言冷哼一声。 震得黄锦一抖,黄锦羞怒,想挺直背再与夏言爭一爭,无奈这背咋也挺不起来,只能作罢。 夏言扫过眾阁员,最后落在户部尚书王杲身上,“王大人,两淮盐税只收上不足百万两,这是怎么回事?” 王杲心中叫苦,我还想知道咋回事呢! 往常的大嗓门也提不起来,气息发虚,“夏阁老,我见邸报上说,今年盐销得不好,盐税自然低了。 1 不等夏言开口,黄锦尖著嗓子问道,“你为户部尚书,收不上盐不知为何,还要从邸报看吗?咱家也会看邸报,是不是咱家也能当户部尚书了?!” 王杲脸色一黑。 哪怕是从黄锦嘴里说的,可这尖酸劲儿,怎么听著都像是陛下的原话,只要把咱家改成朕,简直一模一样! 其余阁员沉默,没有帮王杲说话的。就算想帮也帮不上,黄锦话糙理不糙,挑不出毛病。 见王杲噎在那,黄锦眯眼嘲讽,“李如圭还能从两淮收上盐税两百万两呢。” 一句话点炸王果,王杲梗著脖子顶道,“夏阁老,此番两淮盐税收少,实则是因漕船坏了,还有一大批银子积在那运不回来!全收上来,也能收个两百万两!” 这句话一出,王杲便后悔了。 黄锦急著话赶话堵死王杲,被夏言打断。夏言看向王杲,认真问道,“此事当真?盐税少是因漕船坏了?” 黄锦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王杲又上头,“是!千真万確!” 夏言深深看了王杲一眼。 刘天和摸索茶盅,想著,內阁的茶怎么比水都不如? 一听漕船坏了,一直没动静的工部尚书甘为霖来劲,“王大人,漕船坏了可是大事,晚修一日,不知要耽搁多少事,不如把此事交给工部,我想法子修上,若坏得不行,工部另造一艘也成。” 甘为霖自然不是热心肠。 王杲皱眉:“你还不是要找我户部批款子?不如我们户部自己做了。我已发去邸报,让两淮督抚盐道自筹自修。” “怎能让地方自筹自修呢?”甘为霖一听急了,“王大人,我绝不用户部的款子,邸报还能追回来吗!” 王杲对钱的事格外敏锐,甘为霖一张嘴,他就明白什么意思。 权力来源於项目。 修漕船大小也是个项目,自工部二百五十万两被调走,甘为霖被打回原形,天寒地冻没法动土运木,甘为霖消停了一冬天,穷得要尿血了! 若能揽下修漕船的项目,多少能缓口气。 王杲一句话,给自己找了一百万的亏空,若能把漕船的事摊派给工部,自己也不必再掏两成的修漕船钱,另外,瞅甘为霖这猫爪子挠地的死样,再冷冷他,还能诈出点钱! 正要摆谱押一抻甘为霖。 夏言肃声开口,朝甘为霖喝道,“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不经户部合规制吗?朝廷批钱的事都要从户部走! ,甘为霖耗子怕猫,脖子一缩,又不敢吱声了。 夏言目光如电看向王果,“漕船若真坏了,能修还是不能修要先查个明白,你把各都抚的邸报递到內阁,此事要內阁议过再定。” 王杲一下浑身没劲,“是,夏阁老。” 甘为霖更没劲了,本想著重造漕船,这一瞅又没戏了。 但,甘为霖忽得想到什么,眼睛一转,心情顿时好不少。 他脑袋没用过正地方,钻空子是一绝,甘为霖在內阁避夏言锋芒,自不敢说,先按下不提。 严嵩除了开头训黄锦一句,全程都没开过口。 眼睁睁看著夏言东边补一下,西边补一下。 脑中响起儿子的话,“夏言就是个受气的媳妇。” “养和,”夏言看向兵部尚书刘天和。 刘天和身子一正,恭敬回道,“夏阁老。” “边境眾兵官清户商屯,说是为了你屯边之策,你为兵部尚书,此事你知情与否?” 眾阁员纷纷竖起耳朵。 此事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王杲盐税的事照比这事,成了开胃小菜。 郭勛倒了,一大堆人都倒了。 若转为屯边之策,会带来多少人事轮换和多少机会啊! 刘天和则会一跃为首辅之下最有权势的官员。 只是...清户清民这事太不地道,若能把此事解过,万事大吉! 看刘天和怎么过这一关! 就连一直咋咋呼呼、聒噪不已的黄锦,此时也闭嘴看向刘天和。 “夏阁老,”刘天和说话语速颇慢,“此事九边总兵官提前知会过我,是经我同意做的,韃子握过冬天蠢蠢欲动,守边之事刻不容缓,我便让他们先做了。 至於被清户的百姓,他们的田地是按市价收的,並许他们回中原州府入籍,想来置业的钱够了,断不会被饿死。” 闻言,夏言眉头微松。 黄锦则与严嵩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九边总兵官哪里知会过刘天和?他们谁都没问直接清户,为的就是先斩后奏,说是支持刘天和的守边之策,实则是强拖新任兵部尚书下水! 而刘天和今日所言,便是一道宣言,不仅是对內阁,还是对嘉靖,更是对九边! 你们惹出的祸,我给你们接著了,我认下你们这群小弟,但你们也要把清户百姓赔偿好,不要落下话柄。 宦海沉浮数十载,刘天和深諳与光同尘的道理。 任你再厉害,也没法和世道对著干! 不如顺势而为,在这势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听到刘天和认下商屯之事,黄锦舒服的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眾皇亲国戚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六部堂官很难不支持刘天和的商屯之策,尤其是户部尚书,商屯能带动盐税,这些钱最后还是要进户部口袋。 “商屯又开,开中法復行,”提到盐法时,夏言看了王果一眼,又看向刘天和,“只怕还是做不长久。” 刘天和心知肚明:“事在人为。” 日上三竿郝仁从昨夜便没吃饭,晃荡著身子,惦记去宣德楼大吃一顿。 只不过,郝仁並非一个人。 身后跟著杨博。 大徽商何以道一晚上半睡半醒,睡得极不踏实,他提心弔胆盘算此事能不能办成,坐立难安等了一上午,时不时通过隔窗往道上看。 听到走廊脚步声更近,何以道大喜,不等郝仁敲门便拽开檀木门。 “马兄!你总算来了!” 杨博眼皮子跳跳。 郝师爷提前与他说了,自己与徽商打交道时用的名字是马尚行,要他不必惊讶。 杨博心想:赵平莫不也是个假名! “这位是?” 何以道疑惑看向郝仁身后,有些发怯。 “宫里的。”郝仁甩开膀子走进天字房。 何以道转惊为喜,喜上加喜! “哎呦,是宫里的公公啊,您快请,快请,公公怎么称呼?” 杨博强压怒火,细著嗓子,“你唤我杨公公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杨公公,您快请!”何以道一副孙子样。 见桌上空空,郝仁不满:“何兄,你太不地道了,大中午的我们喝西北风? ,何以道虚扶著杨公公坐下,朝郝仁笑了笑,又躬身问向杨博,“杨公公,菜都已经备好了,您看?” 杨博不理何以道,细声道:“马兄弟,这外地来的商人这么不懂规矩吗?” 郝仁早面露不快,起身便要走。 杨博紧著跟上。 何以道慌了,忙上前拉住郝师爷,“马兄,怎么就走了呢?” 郝仁一把甩开何以道,“何以道,你这不地道啊,公公是我带来的,按啥理,我都是主。你越过我直接找杨公公说话,未免太不懂事了吧。” 杨博心想:赵兄说得真没错,鸡蛋不能放在一处,商人唯利是图,找个杆便往上爬,全信他们可就惨了。 何以道惭愧不已,“马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这一时激动,坏了大规矩,您再给我一个机会成不成?” 郝仁看了何以道好一会,问向杨博,“杨公公,您看?” 杨博细声道:“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商人还找不到?” 郝仁嘆道:“只是劳烦您白出宫了。” 杨博:“这说得什么话,你叫我,我不是要隨叫隨到?除了乾爹,也就是你了。 “ 何以道在旁听得心惊胆颤! 本以为郝仁只不过是认识內宫监大牌子,没想到,他与宫內的关係如此亲密! 何以道后悔自己太心急,应再观望的。 “马兄!马兄!” 何以道掏出一张地契,塞到郝仁袖子里,郝仁也不背人,直接抽出,”不错啊,好地界。” 地契上写著是坐在东长安街的一进宅子,东长安街自不比棋盘街寸土寸金,但好在从皇城东门一拐便是,上哪都挨著。 何以道心如刀绞:“哈哈哈,马兄,看出老哥的诚意了吧。”偷看杨公公一眼,杨公公置若罔闻,何以道更是心惊! 这马尚行到底是何许人也?! “行,那谈谈吧。杨公公连午膳都没用便出宫了。” 郝仁坐回主位,杨博贴著郝仁手侧坐下,何以道会意,连忙去叫菜,是宣德楼规格最高的席面,一桌要十五两银子,顶得上多少人家吃一年了! 没一会小廝托著红木食盘上菜,“迎宾四品碟!爷慢用!” 明朝愈发追求食不厌精,做菜的样是越来越多,迎宾四品碟用瓷小碟装著,分別是:香药脆梅、法制杏仁、糟香鹅掌、带骨鲍螺四碟。 別说这辈子没见过了,郝师爷上辈子都没见过! 一排唱小曲儿的美人徐徐走进,何以道急著谈事,招呼道,”不听曲了,菜一併上了。” 小廝会意,客人是要安静,指挥著唱小曲儿的退去,十几道菜哗哗上满,临走前拖来金蟾屏风挡住,无声退去,將门关严。 郝仁饿了,抬起食箸夹起一块膏蟹肉扔进嘴里,也不知道这时节哪弄的螃蟹,转念一想宣德楼背后是太子便不纠结了。 何以道起身倒出金华酒,酿色如金翠,“嘿嘿,马兄。” “嗯。” “来,杨公公。” 杨博: ” 郝仁见杨博不动筷子,“这菜照宫里差些,勉强吃一口吧。” 杨博也早他娘饿了,他可知道,这顿要是不吃,赵兄不带管自己饭的! 现出勉为其难的表情,点点头,夹起一片蒸肉,缓缓放进口中。 何以道看迷糊了。 到底是宫里的太监啊!活得真他娘好! 自己有根的还比不上没根的,早知道自己也剁掉烦恼根入宫算了! 想归想,何以道哪离得了七情六慾。 风捲残云收拾完一桌后,郝师爷一挥手,“都撤了吧。” 正吃著的何以道忙招呼小廝撤下去。 杨博暗瞪郝仁一眼。 他还没吃完呢! 杨博要端著架子,维持宫里太监的人设,吃得慢,没吃上几口。 郝仁朝杨博眨眨眼,等会请你吃別的! 杨博没招,他发现自己和“赵兄”凑一块总要吃亏! 席面撤下去后,郝仁剔著牙说道,”我问过了,確实要重开商屯。” 何以道忙跟著点头。 猜到是一回事,被宫里確定又是一回事。 看来重开商屯已十拿九稳! 何以道头一次搞商屯时,盐引拿得稍晚,若这次能早早拿到盐引,岂不是挣得盆满钵满?到时候拿出去打点的钱可十倍翻回来! “马兄,那这盐引的事...” 郝仁覷了何以道一眼,“盐引拿不下来。” 何以道眼前一黑,钱送出去了!房送出去了! 怎会拿不到盐引呢?! “可,可杨公公也在这。”何以道急得操起乡音。 郝师爷抬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何兄,你我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话我也不瞒著你,盐引不是请不下来,而是...” 何以道催著问:“而是什么?” “而是为了你这点小事,请一道盐引不值当啊。” 何以道愣住,似有所悟。 在他看来,请出一道盐引是天大的事,而对於大牌子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的事。 “高公公找陛下开口,就为请一道盐引,你说犯得著吗?” 何以道:“马兄,你,你这是何意,我听不明白。” 杨博像看傻子一般,看向何以道:“这你还不明白?一道盐引不值得高公公开口。要不你就多拢些人来,大把盐引一併请了。” 这边郝师爷带著“杨公公”行出宣德楼。 那边內阁会还没完事。 从早议到中午,连口吃得都没有。 倒没什么需要爭议的事了,命来天地皆同力,商屯便是天地同力的事,之所以耽搁这么长时间无非是各处细枝末节要校准,说直白点,各个环节要让京中各府院参与进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爭一点,我抢一点,议著议著几个时辰过去了。 夏言本不赞同再开商屯,然而在看过韃子犯边的军报后,只能改变主意。边粮供不上去,不商屯还能咋办? 黄锦见时辰不早,“夏阁老,不如今日就到这?” 刻漏房早叫过未牌。 眾阁员不是铁打的,夏言、严嵩、翟鑾、刘天和都年岁不小,甘为霖居中,唯独黄锦和王果年岁最小。 见严嵩身子饿得直晃悠,夏言点头:“今日先到这吧,回去后把各部上言摺子各自理好,明日我们再议,合出一道摺子,给陛下上个揭帖。” 黄锦脸唰得黑了。 揭帖可由內阁直发给嘉靖,中间不经过司礼监,可看做密折。黄锦是司礼监大牌子,你內阁上摺子,直接越过司礼监是什么意思? 阁老个个是千年狐狸,瞬间明白其中意思,可又不能多说什么,纷纷应和夏言。 於公於私,夏言都看黄锦不爽,夏言又是个炮筒子,逮著机会就要羞辱黄锦。 “哼!” 黄锦重重哼一声,披上大氅抬脚就走,瞅著猴急样,是要飞去西苑找万岁爷告状去了! 眾阁员各回部院,夏言走得最晚,严嵩去而復返,走到夏言身边,操著乡音道,“公谨,不如去到我府上用午膳吧。” 第87章 则大耋之嗟(求月票!6700!)) 第87章 则大耋之嗟(求月票!6700!)) “不必了。” 夏言正眼不搭严嵩,冷声道。 说罢抬脚便走。 严嵩追上:“公谨,你我同朝为官、又为同乡,却形同陌路。我初入內阁,你就当为我接风洗尘可好?” “入阁是什么好事吗?呵,还要接风洗尘庆祝。” 严嵩眼中闪过羞怒,夏言总把严嵩当成自家门客使唤,对他说话时话里话外颐指气使。严嵩以为自己既已入阁,不说平起平坐,你总该正眼看我了吧,没想夏言还跟以前一样! 打从心底没瞧得起严嵩! 回过神,夏言走远,严嵩向前快走两步,”公谨,我在家中等你啊!唉!” “严阁老,我来扶著您。” 严嵩走出內阁没两步,一道年轻身影健步挺进,严嵩皱眉打量搀扶自己的太监,“你是何人?” 太监靦腆一笑,“严阁老,我是都知监的陈洪。” 棋盘街上“杨公公,差不多得了,你已经吃三个大饼了。” 职方司主事杨博嘴里塞满,边说话边往外喷沫子,“你再叫我杨公公,我揍你!”杨博招手,“再来两个!给钱!” 郝仁苦著脸掏钱,心里唾骂杨博八百辈子没吃过饭。杨博早撑得五饱六圆,这大饼是实心的,抗饿,如果现在杨博再喝点水,大饼在肚子里一发,准撑得他直不起腰。 但,杨博气啊! 一桌子十五两的席面自己没吃两口,转眼赵兄就让人撤了! “杨大人,您吃。我今天捨命陪君子。” 杨博一看大饼就想吐,嘴硬道,“拿著,先回牙行。” “得嘞!” “再有下回,你当公公,跟我屁股后面,知道不?” “行行行,我也想啊,可若再有徽商来,您还得演公公,毕竟何以道见过咱俩。” 杨博脸色一黑。 郝仁贱兮兮捏著嗓子,学杨博细声细语,“行吗?杨大人?” 杨博回给郝仁一个凶狠眼神,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爷!”高冲被郝仁收拾乖巧,一见郝仁回来,忙起身迎接。 “给杨大人上茶。” 高冲用眼神询问。 郝仁挤挤眼。 这主僕二人的表情,全被杨博看了个准,“我就喝上回喝的龙井,不准弄別的!” 郝仁嘆口气:“龙井就龙井吧,去泡。” 心中暗道:还得回府再拿点。 二人去后室坐定,高冲泡好的茶紧著跟上,正要走,被杨博叫住。 “等会。” 高冲对杨博带著骨子里的畏。 杨博与胡宗宪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杨博看向高冲:“你家老爷叫赵平?” 高冲只觉得这双眼睛什么都能看透,顿了一下,正要撒谎,被杨博打断,”行了,你去吧,我和你家老爷说会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高冲巴不得离远点。 见郝仁仍镇定自若喝茶,杨博不满:“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你我交往,却不以实名相报,赵兄,过分了吧。” 郝仁在心中叫苦,杨博果然比严世蕃更难打交道。 他敏锐过头! “嘿嘿,杨大人。” “別嬉皮笑脸!” “行吧,这不是习惯了嘛。我没想过骗你,可脱口而出之后又不好改,我真名叫郝仁。” “好人?”杨博噗嗤一笑,“你和好人沾边吗?哪个好,哪个人?” “这个郝,这个仁。”郝仁沾了沾茶水,在桌案上写下,写完后再用手掌擦掉。 “你以后叫我进之也成。” “这回是真的了?” “千真万確!” 说著,郝仁从怀中拿出诈何以道的三千两银票,点出十张,分给杨博。 “杨大人,这是您的。” 杨博平时不受贿,但郝仁这钱他必须得拿,拿了钱才是自己人。 杨博拿过一千两,以他的品秩一年俸禄是一百二十石粮食,不过,因混同发餉,实际发到手里的远没有一百二十石。若杨博余生再不上进,一辈子累死他也没法靠官俸挣到一千两。 见状,郝仁感嘆,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舒服啊! “从何以道那应要不出什么了,再多要,他商屯便赔本了。” 杨博淡淡道:“此人不行。” “我知道。” 见郝仁心里有数,杨博也不多说。 “你这法子颇好,”杨博想了想,“让徽商一起討盐引,再一起去边境屯田。拧成一股绳,这商屯是实打实种上了,只是...盐价要飞涨啊。” 郝仁:“杨兄,没有万全之策,现在商屯最急,先把地屯上再说。” 杨博嘆口气,想到兵部尚书刘天和说的屯一分是一分。 “你想上下其手捞钱,可我瞅著,总还有点別的意思。” 杨博收了钱,话也说得更深了些。 郝仁不隱瞒,“杨兄,想必你也察觉到了,我家老爷要倒了。 杨博愣住,缓缓放下茶盅。 “夏阁老为国之栋樑,夏阁老谴謫,岂不是房倒屋塌?” “此言差矣,”郝仁淡淡道,“这天下离了谁都能转。”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严世蕃再忍不住,腾得站起,喝住严府下人,“饭菜不必再热了!夏言那条老狗不会来的!” 严嵩喝住:“別胡说八道!”看向严府下人,“再去热热。” “不许去!” 严嵩父子顶牛,可苦了夹在中间的下人,下人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没办法,最后还是得听老爷的。 见状,严世蕃更憋屈,“噔噔”走到严嵩面前,“爹!您不能总拿儿子不当人啊!我是您这头的!上阵父子兵,您该听听儿子的话了!” “听你的话?听你什么话?听你又置办了几处宅子,又新纳了几房妾?”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严世蕃胖脸一红,气势泄了大半。 “您提这些事做什么?” “喵~” 异眼猫奴儿,竖著尾巴凑开。 许是鱼香把它吸引来的。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为父给你取字有个德字,你怎就如此无德呢?多大的家业够你败!” 严嵩仿佛换了个人,喝得严世蕃直缩脖子。 严世蕃也被郭勛的事嚇到了,他知道郭勛早晚这棵大树要倒,却没想到倒的这么利索,与其说郭勛这棵大树倒了,不如说凭空消失了。想到郭勛,再想到严家,严世蕃便死命的挣、死命的,生怕像郭勛一样,人死了钱没完。 “夏言不也是...” “住口!” 严嵩怒喝,嚇得正朝鱼膾伸出猫爪的奴儿缩回猫爪,热好菜的下人也被镇住。 看向下人,严嵩无力的挥挥手,“不必热了,都撤了吧。 “老爷,您还没用膳呢。 “撤了吧。” “是,老爷。” 严嵩不管儿子也饿著肚子,等席面全撤掉,奴儿跟著跑了。严世蕃手里抓著酒,气鼓鼓的往嗓子眼里灌。 静了许久,严嵩方开口,“夏言与我不一样,我还需要授人以柄吗?” 严世蕃冷哼一声摇摇头。 “爹,儿子也要插一脚商屯。” 严嵩皱眉:“我可討不来盐引。”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儿子自己办,办好了算您的,办不好儿子自己认了。” 严世蕃一说这话,严嵩就来气。 “你姓严,跟你老子一个姓,你在府內嚷嚷和我断了干係,出去一说谁认你这话?你拉出什么屎,屎盆子终归要扣到我头上!” 严世蕃辩不过,气哄哄离席。 严嵩忽得无比疲惫。 坐了一会,下人走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找您入宫。” 严嵩往下一瞅,自己回府几个时辰过去,官服还穿在身上,自嘲一笑,”这件衣服是脱不掉了,正好不必换官服,备轿入宫吧。” “是,老爷。” 严嵩脚迈入西苑,天黑透了,西苑每隔几步就点亮一处宫灯,把西苑烘得影影绰绰,一切人、物入眼皆包著一层光绒。严嵩一脚深一脚浅,照著记忆里的感觉走,终於走到西苑宫殿前,嘉靖的身影映在窗上。 殿外候著的小太监迎上去,”严阁老,陛下早在等著您了。” 严嵩笑道:“多劳烦公公。” 走入。 “你来了。”嘉靖淡淡开口。 “臣拜见陛下!” 嘉靖拿起一道黄綾揭帖,“找你来是要你看看这个。” 揭帖上盖著关防。 关防即是“关防严密”,需拼合检对,为临时派遣官职所用的官印。 明初有空印案。朱元璋要求各地方户计要年年进京核对,但凡有错,则需发回地方重算,本意是防止地方耗子偷油,但实际操作下来出大问题。 像南京周围的外地府县还好,户计被打回,来回一趟废不了多少时间,较远的府县可遭罪了,往来时间单位以月计,来回一趟用去几个月,若户计不合格,往返一次又要几个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於是官员拿著空白文书预备,要是不合格,当场就可以更改,免去顛簸劳顿之苦,朱元璋知道后大怒,牵连者不计其数。 空印案后,这关防就出现了。 正规官员用朱泥,为红大印。 临时派遣用紫水,为紫大印。 內阁亦是临时派遣,所用的也是紫大印。 “陛下,臣不敢看。” 严嵩平日入宫,不过是抄抄道藏,从不涉及机密文件。 嘉靖不置可否:“你入了內阁,已是阁员,內阁的揭帖,你有何不能看的? “” 今日是严嵩第一次入阁,而这道揭帖是入阁前內阁发的,嘉靖要他看,严嵩哪敢不看,只能揭开。揭帖为夏言所写,通读下来,只提及去年冬天腊祭时的事,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越是如此,严嵩越不敢放心,死瞅著字里行间有什么陷阱,心中同时猜测陛下的意图。 “看出什么没有?” “臣愚钝。” 严嵩真没看明白。 嘉靖嘆口气,略显失望,“看第二句。” 严嵩马上看过去,“天子大蜡八,合聚万物而索饗之。” 严嵩越看越懵,只觉得脑袋不够用。 “见过这句话没有?” “这句话出自《礼记》,”严嵩忙答道,“原句是: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 严嵩掉书袋是强项,若不拦著,数萝下下窖能说上一个时辰不带停,见严嵩要口若悬河,嘉靖忙抬手打断,“此句出自礼记不假,可这个蜡字是不是写错了?” 严嵩一愣,怕自己老眼昏没看清,又把揭帖拿近了些,看了半晌,没看出有错。 再说了,这揭帖是夏言亲笔,夏言文书功底数一数二,怎会犯错字的低级错误? “臣,臣没看出错误,书中也是这么写的。” 不知嘉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严嵩只能小心再小心。 看严嵩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儿,嘉靖笑了笑,颇为满足。“朕怎么记得是那个腊字?” 是“腊”,不是“蜡”。 严嵩总算明白了! 他暗自心惊於陛下搞人的样之多,开口道,“陛下说得不错,臣確实记错了。 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总谓之腊。现为明朝,已不是周朝,自然该用腊,是夏阁老用错字了。 “果然,”嘉靖肃声道,“本来朕还以为自己错了,夏言为內阁首辅,又为太子太傅,怎会用错字呢?听你说的,还是夏言错了。唉,连字都用错,夏阁老对朕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严嵩想到今日夏言如此羞辱自己,低头道,”夏阁老日理万机,难免出错。” “朕给他的银章,他也从来不用,呵呵,没把朕放在眼里啊。”嘉靖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枚银章,“这原本要给他的,看来他配不上这四个字,严阁老,便赐给你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严嵩捧起双手,躬身。 嘉靖把银章往严嵩手里一放。 严嵩颤声道:“臣谢过陛下。” “看看写了什么。” 严嵩执起银章,刻著“尽忠保国。”严嵩脑袋嗡得一下! 保国自然让他想到商屯! 嘉靖从炕上揽过“眉霜”,用手指骚弄著小猫下巴,猫儿舒服得直眯眼睛。 “臣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嘉靖垂下眼瞼瞧著猫儿:“你对朕忠,朕比谁都清楚。” 严嵩一悚,郭勛临死前的悲嚎忽得在耳边炸响。 “严家对陛下也忠!” “是吗?”嘉靖捋著猫儿,“朕把炼好的丹药赏给你,你说要留给儿子吃,到最后严世蕃也没吃,不吃就算了,怎还扔了呢?” 八百年前的事还要翻旧帐! 严嵩完全不知道这事!本以为严世蕃早吃了! 一时怔在那,不知该如何对答。 “父为子纲,严阁老对儿子要好好教导啊。” “臣,记住了。” “夜深了。” “臣告退。” 等严嵩走出西苑,身上再没有一寸布是乾的。 严嵩不知,自己行出时,成国公朱希忠从另一侧被带进嘉靖寢宫。 “臣希忠见过陛下!” 嘉靖十九年,夏言、严嵩、郭勛三臣看似皆与嘉靖关係紧密,实则在清军役的背后,是眼前这长脸国公与嘉靖最近!成国公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避在一旁,这是真高手! 朱希忠能做到片叶不沾身,除了他的本事外,更是因其身份...朱希忠是和嘉靖站在一头的! 朱希忠从不敢正视嘉靖,只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的黑靴。 “五军营治得如何了?” 嘉靖声音忽远忽近。 “陛下放心,臣知五军营为重中之重,已全部换成只忠於陛下的禁军!” 若有心之人將王廷相最后一冬的奇异举动和五军营诸事合在一起看,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清军役,確切地说,是清除异己。 五军营一直为团营之首,营內早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占著军役敛財是其次,最危险的是,如此强劲的京师竟不归天子管!若有朝一日造反,手中无兵的嘉靖如何挡得住? 王廷相初清军役,五军营诸將士还没看明白啥事,先把气都撒在王廷相身上;等王廷相装疯卖傻时,五军营內军士总算看清陛下的目的,不过为时已晚。 五军营鼓动其他大营和九边譁变,嘉靖及时停住对其他诸营的清理,只清五军一营。 五军营没法子,孤军悍然譁变被成国公扑灭,扑灭叛军后,更能顺理成章清理,清理到今日,五军营已完全成为天子之剑! 嘉靖三管齐下,清军役、逼譁变、拢人心。要说片叶不沾身,嘉靖才是。 朱希忠站的最近,对陛下的手段看得最真切,故不敢生出丝毫忤逆之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错,”嘉靖满意点头,“你为五军营提督,以后要为营內多要些军餉,不管扔进去多少银子,哪怕是个无底洞,也要帮朕把五军营练起来。” “是,陛下!” 嘉靖深吸口气。 他自觉不比汉武帝刘彻差在哪。 非要说差在哪了,无非是没有刘彻好命,没有个好爷爷,没有个好爹。 兵啊,钱啊,要绕一大圈从別人手里抢过来! 朕要有一国库不完的钱,朕不会打韃子吗? 朱希忠垂首,呼吸儘量放轻,怕扰陛下心绪。 横看成岭侧成峰。 在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眼中,清军役是一改疲政、为国切脓。 而在翊国公郭勛眼中,清军役是自掘坟墓,断了生钱的根。 在首辅夏言眼中,为何清军役是其次,军役不清,边政则不存,早晚被韃子攻陷。 而在成国公眼中,清军役是陛下集权的关键一步。 那么,在嘉靖眼中呢? 或是其一,或是兼而有之。 云从龙,龙也要藏在云里。不能叫凡人猜到祂想法,你以为他是昏君时,他偏又像明君,你以为他是明君时,他又是个昏君。 至於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被嘉靖吸吮的一点汁水都不剩,榨乾弃出棋盘。 相比张瓚,王廷相算是好命,能活著被打出棋盘就是好命。 “兵部尚书刘天和,朕看他不错,以后朕要多仰仗他了。” 说这话时,嘉靖龙眸一眨不眨的钉在朱希忠身上。 提到刘天和,朱希忠身子一抖,强压嫉恨。 嘉靖拾起三枚银章,”你为朕做的事最多,朕最倚仗你,不过你可知朕为何如此倚仗你吗?” 朱希忠沉声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万死不辞!” 嘉靖讥讽一笑:“哪来的什么知遇之恩?你话说得言重,哪怕朕不进京,你该是国公还是国公...” 朱希忠哪敢接这句话啊! “..无论谁在朕的位置上都要擢拔你,都要器重你。因这是朱家江山,朕也姓朱,你也姓朱,这是生来就带著的,谁也改不了的事。你我打断骨头连著筋,什么事,都要以江山社稷为先啊。” “臣时刻谨记。” 见朱希忠还在说客套话,嘉靖眼生怒意,“朕把话说明白了,不许你给刘天和使绊子,明的暗的都不行,知道了吗?” “是,陛下。” “呵呵,”嘉靖本想捡起两枚银章,想了想,还是全赐下去更好,“这三枚银章,朕赐给你。” 成国公恭敬接过。 成国公朱希忠有目疾,白天还好,晚上视物不清,只能认出其中一个银章是“高明”,另一个是“山北水南”,最后一个字太多,实在看不清。 “找来朱希孝明日去锦衣卫吧。” 朱希孝是朱希忠的弟弟,闻言,朱希忠抬起头,一时忽略龙威,急道:“陛下,希孝自小身子骨弱,若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身子骨弱,才更要练练啊。” 嘉靖不容拒绝。 朱希忠只能咬牙应下。 翌日,郝师爷起了个大早,一早便有信儿。 何以道已马不停蹄的赶回徽州,临走前,他还去趟徽州会馆,带走几个同乡。 郝师爷蹭了蹭牙,含住一片丁香叶,捲起牙行帐本接著看起来。 等师爷这行慢慢兴起后,师爷主要职务分为两种,钱穀和刑名。 郝师爷虽然科举白扯,但钱穀和刑名皆为上上之能,尤其是精打细算的本事,少有能与其相比的。 吐出丁香叶,郝师爷漱了漱口,喷进莲池里,嘟囔道,”还说熏不到我呢,到夏天准臭!” “老爷找你。”大管家走来。 “知道了。” 郝仁应声。 熟门熟路行至东暖阁,郝仁叩门,“老爷。” “进之,进来。” “唉!” 夏言正端著二米粥喝,招呼郝仁过来吃,”还没吃饭呢吧,一起吃。” 郝仁打心眼里没把自己当下人,夏言招呼他吃,他毫无包袱。 “成,我也吃点。” “食不言,寢不语,不过等下我还要进宫给殿下授课,我边吃边与你说。” 夏言抽出一道文书,递给郝仁。 郝仁接过,扫眼一看,顿时惊道,“老爷!这是!” 夏言对郝仁的惊讶反应很受用,笑道:“不是你小子一直想要的吗?” 这道文书来源於国子监,名头写得是郝仁,监生后写得是例监。 国子监生员分四类,举监,贡监,荫监...再有便是上马纳粟的例监。 自然,例监算是国子监监生的最底层。 不过,有这一道文书,可是比白身强上千倍万倍!虽然都没官身却天差地別,最起码,郝师爷现在有了做官的资格!儘管这个资格变为官身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郝仁原计划自己捐钱入监,可所要银两实在巨大! 虽说例监想做官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但总有排到的一天。天底下不缺有钱人,例监名额越卖越贵,胡宗宪告诉郝仁的价格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例监资格起码十五万两往上! 没想到,夏言轻飘飘就给郝仁弄来了。 “老爷,这,这...您也帮我太多了!” 夏言不置可否:“是因你值这个价,你不值这价,我如何会帮你?” 夏言其人,外表清高桀驁,实则对自己人刀子嘴豆腐心。 夏言继续道:“我本想让你入荫监,想来想去还是不合適,你仍从例监开始吧。 “ 三品以上官员才可荫监,夏言贵为首辅,一人之下,自然能把郝仁安排进去。 不过,夏言没这么干,是实打实的掏了钱。 郝仁知道老爷有苦衷。 “老爷,大恩不言谢,进之记得您的恩情...” 说著,郝仁顿住。 夏言对他的恩情,只有这一件吗? 从入京教导、再到出钱帮著置业、又赐字进之、如今更是把郝仁弄进国子监。 小的恩情更是不计其数。 郝仁还得清吗? 夏言总说要看郝仁值多少钱,但其中隱含了多少情谊,郝仁心里有数。 夏言覷了郝仁一眼,正好二米粥也喝完,“少跟我腻歪这些,我不想听。仲春国子监要祭祀先师,上丁日前拿著文书赶去报导。” > 第88章 无咎(书名已改,原书名师爷高哉) 第88章 无咎(书名已改,原书名师爷高哉) 將诸事交待给郝仁后,夏言换好官服入宫。 郝仁拿著国子监文书的手直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是靠自己勤扒苦作的於,再加上例监价格年年涨一大截,不知何时才能弄到一个缺儿。 郝仁按在文书上的大拇指发白,生怕到手的文书捏不住,让它长翅膀飞嘍。 兴奋好一阵,郝仁抽出一沓银票,將文书塞进其中,贴著胡宗宪的信收好。 为何夏言要这个时候帮我入例监呢? 郝仁可以肯定。 夏言绝非心血来潮。 去年乡试,今年开春会试,插进来的时机倒算合適,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是...夏言怕现在不做,等失势以后再做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郝仁摩挲皂衣的动作一停。 “小友。” “夏兄,门没门。” “唉!”夏敬生推门而入。 不得不说,夏敬生是郝仁见过的人中皮囊最好的一个,胡宗宪正肃、杨博卓拔、严世蕃...抱歉,严世蕃勉强算是个人。这群人中,以夏敬生为冠冕。夏敬生整日打扮的衣冠楚楚,照他自己的话说,他每天早晨都想著要出府,不能太邋遢。 夏敬生手拿油布包,油布包上用红绳拧出个十字,”小友,叔父让我拿给你的。” “这是?”郝仁疑惑接过。 “茶砖。”夏敬生嘿嘿一笑,“是顶好的龙井茶,你自己去切吧。 郝仁捧著沉甸甸的茶砖,心里不是滋味。 慈寧宫凸立在內宫,重檐歇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时无刻不在宣示著嘉靖的胜利。 此宫改建於嘉靖十五年,为嘉靖思念生母孝圣宪太后所建。 按理说,嘉靖完全可以改个宫名,为何还要大兴土木的改建呢? 门道全在重檐歇山顶。 古代最重前后有序、上下尊卑,皇室尤其是,不同人按身份划分,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檐,这一切是定死的。 歇山顶的制式仅次於重檐庞殿顶,用上重檐庞殿顶的建筑有举办外朝大典的太和殿,嘉靖改建慈寧宫,是在暗戳戳的提升生母地位。 此举自然是心照不宣,嘉靖五年、十年的朱厚熜做不成这事,可到嘉靖十五年,朱厚熜羽翼丰满,谁能拦得住他? 宫內,方皇后正用手帕给太子朱载壑擦脸,明朝皇室分生母嫡母,方皇后並非朱载壑的生母,而是法理意义上的嫡母。 “今日是夏阁老教你读书吧。” 方皇后温和道。 母凭子贵,尤其是后宫的女人。 从某种意义来说,方皇后嫡母的身份比生母还要大。 再加上截止到去年,朱载壑前头死了一个哥哥,后头死了四个弟弟,最长活十个月,最短不过半个月。 內宫上下对独苗太子朱载壑无不是百般呵护。 方皇后若想更进一步,定得死死握住朱载壑这张牌,在朱载壑得势以前,方皇后不仅要提防著朱载壑的生母王贵妃,还要防著受尽恩宠的后进妃子...比如说曹端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总之,不惜一切代价的保住朱载壑储君之位。 朱载壑性情温和,乖巧点头:“是,母后,我最怕夏先生了,一想到今日是夏先生,孩儿整夜没睡好。” 方皇后怎么看朱载壑怎么喜欢,弯腰搂过太子朱载壑,颳了下太子的鼻子,亲昵道:“有什么可怕的,三师三少皆是你的班底,你要有储君的样子。” 脱口而出,方皇后察觉到自己说过了,见朱载壑没什么反应,方皇后既庆幸又有点失望。 “嗯!”朱载壑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正好孩儿还有些不懂的地方要问夏先生!” 方皇后把太子身上的衣服再仔细检查一番,確定没什么问题后,拍了拍朱载后背,”去吧,午膳来宫里吃,是你最爱吃的清江鱼。” 朱载壑像小猫儿一样吐了吐舌头,跑出慈寧宫。 目送朱载壑小小身影跑开,方皇后慈爱的表情渐渐收敛,唤来侍女,肃声道,“陛下昨夜又去了谁的寢宫?” 朱载壑乘轿绕过乾清宫,拐进左手边的东长街钟祥宫。 本来太子住在文华殿,后来文华殿开裂,再加上太子染疟疾被秉一真人带去闭关,一道圣旨让太子搬出文华殿,改钟祥宫。 嘉靖把各宫各殿改得乱七八糟。 慈寧宫是嘉靖纪念生母,钟祥宫则是其纪念生父献王。 朱载壑下轿,步行走上丹墀,一眾东宫侍读早就立好等著。 太子太傅夏言闭目坐在桌案后,他为今日主讲,等下太子朱载壑要与他相对而坐。 左边立著身兼太子少傅和太子少保两职的陶仲文;詹事府詹事、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程文德;內宫监大牌子高福。 右边有负责启笺的左、右春坊大学士;负责检书的司经局洗马,一眾展书官、侍书官,浩浩荡荡大几十號人自不多言。 朱载向夏言行学生礼,“先生。” 夏言回了臣子礼,“殿下,请坐。” 朱载壑学汉制,跽坐在夏言对面。 在场的官僚臣子是嘉靖精挑细选的东宫班底,唯独有一处让嘉靖稍加思索,本来插进来的宦官一直是前任司礼监大牌子郑迁。 郑迁抱著朱载壑长大,朱载壑对郑迁同样颇为依赖。 郑迁被贬去长陵后,朱载壑曾惦念去找郑迁。 这个位置空出来,本应由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补上,黄锦想上进补这差事,伺候好皇帝是一世富贵,伺候好太子可是两世富贵!二比一大,谁都会算数。 可每次在陛下面前旁敲侧击此事,都会被嘉靖带过去,最后到底把这位置给了高福。 “前日布下的课业,请殿下颂读一遍。” 太子朱载壑张口就背,是《尚书》一章,此为四书五经基本,隨著太子开□,响起一阵翻书声,司经局洗马翻开《尚书》,隨著朱载壑背诵逐字校对。 按理说这段对於在场科举过的官员而言,早已烂熟於心、倒背如流,但程序还是要走。 朱载壑背过后,夏言满意点头,脸上也有了微笑。 “不错,殿下勤攻课业,是为储君之资。” 朱载壑一直在偷偷观察夏言,见夏言展顏,朱载壑终於鬆口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布置的书字呢?” “先生,在这呢。” 朱载豁拿出练字的宣纸。 夏言接过,看著看著眉头紧皱,朱载壑以为是自己课业不好,心跟著提起来。 “前日是谁主讲?”夏言看向春坊大学士肃声问道。 每次太子读书,主讲某某、侍读某某都被记得清楚。 春坊大学士往前一翻,”是陶少傅。” 陶仲文的名字一出,钟祥宫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夏言最厌这些道士。 侧头看向陶仲文,“临摹《异趣帖》,是你布置给殿下的?” 陶仲文正声道:“回阁老,是我。” 夏言眯起眼睛,上下扫视陶仲文。 法帖有问题,写法帖的人更有问题! 《异趣帖》是梁武帝所写,其內容多是“爱业”“异趣”云云,梁武帝大兴佛教,前半生颇有建树,后半生却昏庸至极。 陶仲文让太子临摹此帖,私心不可谓不重! “宫內法帖汗牛充栋,为何偏要抄这篇?” 陶仲文也恼夏言,自己多少次好事被他搅坏,硬邦邦地回应一句,“此帖是皇帝写的,殿下未来也是皇帝,皇帝抄皇帝的法帖...夏阁老,有什么不对吗?” 朱载壑不敢做声,他天资聪颖不假,年纪却小,懵懵懂懂不知夏言和陶仲文为何吵起来。 “不对!太不对了!”夏言是何许人,腾得站起,逼视陶仲文。 夏言出身军户,本就身材高大,顷刻间姿態变换,从陶仲文俯视夏言,变成夏言俯视陶仲文。 “你一个道士,道术尚且不通达又钻研起佛法了?皇帝和皇帝间亦有差別,岂叫你皇帝抄皇帝的法帖一句话糊弄过去!你要殿下学梁武帝什么?学他溺於佛教?学他宠幸奸佞?还是学他把大把银子在你们这些江湖骗子身上!” 夏言声如洪钟,震得钟祥宫直颤。 高福是夏言一边的,自然不会帮陶仲文说话。 主管东宫事宜的詹事程文德冷冷瞧著陶仲文,对其颇为不满,自己一日没来,便叫他钻了空子!程文德曾隨王守仁游学,继承王学之显,主张“真心”,佛法之类,全与其学说相左。 陶仲文被夏言呵住,声音一软,顿时落下气势,”我,我就隨便挑了一篇,哪像夏阁老想这么多。” 儘管陶仲文示弱,夏言仍不放过他。 不要小看这件事,看起来是抄个法帖而已,但朱载壑心性未定,抄过后难免对所抄文字好奇,一早被道、佛潜移默化,保不准以后成什么样子。 夏言没法接受未来的皇帝是下一个嘉靖! 夏言丝毫不给陶仲文面子,这也是夏言的短处。兵法云“围城必闕”,夏言整人不给活路,定要往死里整,这是夏言的偏执性格所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当然,夏言敢这么干也不怕得罪谁。 “將他主讲日布下的书法课业全找出来!” 这可是个大工程! 要先找出陶仲文几月几日主讲,这个好查,左春坊大学士查阅案卷便可,接著还要照著日子翻出太子课业存档。 见左春坊大学士愣在那,夏言喝道,“愣著做什么?查!” “是,夏阁老!” 左春坊大学士低头唰唰翻卷,右春坊大学士记下日子,统计好交给司经局洗马去提档。 陶仲文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各种顏色糊在一起成了黑色。夏言当著所有东宫重臣的面骂陶仲文是江湖骗子,是可忍敦不可忍! “夏阁老,这未免太过了吧。” 內宫监大牌子高福皱眉提醒夏言一句。 夏言恨这帮蠹虫恨得牙痒痒,不理高福,死盯著左春坊大学士手下的案卷。 秉一真人陶仲文去年才任宫保,为主讲更没几次。右春坊大学士没用上多大功夫便整理好,交给司经局冼马,冼马正要接过,詹事程文德横插进来,“我去找。” 朱载壑嚇得瑟瑟发抖,夏言落了太子一眼。 高福忙蹲在太子朱载壑身边,细声安慰,朱载壑不过五岁,到底没抗住难以呼吸的氛围,哇得一声哭了,一把推开高福,“我要大伴!呜呜呜!我要大伴!” 说得是前任司礼监大牌子郑迁。 高福尷尬在那。 常任的两位侍读官上前,他们年岁不大,一直伴著太子读书长天,渐渐把太子安抚平静。 詹事程文德从殿內书柜中按甲乙丙丁天干地支,找出陶仲文任主讲时的全部太子临摹法帖。 捧著走到夏言面前,“夏大人,全在这儿了。” 程文德本就是吏部左侍郎,为夏言的直系下属,平日官场交往颇多。 夏言咽下气,“唰唰”翻过太子临摹法帖,这动静比白毛子风还要砭人肌骨。 一併看过,有隋文帝的《法师帖》、唐太宗的《温泉帖》、宋真宗的《敕蔡行》...真如陶仲文所言,抄录的全是皇帝御笔。 见夏言翻越法帖的动作一缓,声势落一大截,陶仲文来劲了,“夏阁老可看出什么没有?” 夏言把手中太子课业隨手递给程文德,冷声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夏言非但不低头,反而回讽陶仲文一句,陶仲文羞怒,再待不下去,以身体不適请辞,可人人皆知,他要去西苑告状去。 夏言回到桌案前坐好,扫过群臣,”以后殿下的课业都要我布置。” 群臣应喏。 “殿下,我们接著上课。” 从辰时讲到午时,朱载壑摆轿回慈寧宫,眾官员散去,只剩夏言和高福。 高福问道:“夏阁老,您今日是怎么了?陶仲文说到底是陛下擢拔,您训他如训小儿,却不能把他赶走,徒增记恨。” 夏言仍在翻著太子书帖,淡淡道,“我已老了。” 高福想不到是这个回答! 鼻子一酸。 正要开口,黄锦踩著点走进。 “圣旨到!” 高福忙跪倒接旨。 夏言只是起身,躬身行礼。 见夏言和高福在自己面前一跪一躬,黄锦腰板挺得溜直! “朕承天命,御宇二十载,夙兴惕厉,未尝敢望祖宗託付之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黄锦故意读的慢,势必让夏言多跪一会! 嘉靖这道圣旨责夏言两件事,一是上书时有错字,对嘉靖不敬。 二是郭勛案恃宠而骄,逼死翊国公。 “..去夏言吏部尚书、內阁首辅职,收官印、关防。钦此!” 高福汗水啪滴在地上。 眨眼功夫,夏言官职全解,只剩下太子太傅一职。 连內阁都不让夏言去了! 在高福看来,这两道都不算是罪名,夏言上书时有错字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逼死翊国公更是没道理! 黄锦幸灾乐祸地看向夏言,夏言脸上哪怕露出丁点失望,黄锦都不想放过! 夏言面无表情,“臣接旨。” 说著,从身上掏出吏部红大印和內阁紫大印。 “黄公公,收印吧。” 黄锦一愣,哪有隨身带两个大印的? 黄锦如吃进只苍蝇般腻歪,收起大印,转身便走。 高记牙行郝师爷歪在圈椅里,今日牙行很热闹,忙得高冲脚打后脑勺,郝师爷没有帮忙的意思,他满脑子琢磨各种事。 为啥今天牙行生意这么好?並不难猜,全与商屯有关。 棋盘街只与皇城隔著一道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城里谁放个屁,趴在城门外的人吸口气也能闻著味。 更不用提商屯这大金疙瘩! 有门路的已上达天听,等著討盐引。 差些的只能变卖家当存钱买。 一个死胖子跨入铺子,许久不见的老面孔。 高冲隨意扫一眼,立马警惕起来。 来人正是顺天府治中严世蕃。 郝仁睁开一只眼,“严大人,好久不见啊。” 严世蕃瞅著郝仁就来气,可又非他不行,压著火道:“马老板,我今日不是来寻衅,是有一道富贵要送给你。” 郝仁呵呵一笑:“严大人您是財神爷啊,没事就来给我送道富贵,五千两刚完,您又来了,我何德何能?” 严世蕃:“就让我站在这?” 郝仁懒洋洋从圈椅里站起,早料到严世蕃会来,“请吧,严大人。”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牙行后室,高冲抽空端来茶水,不需郝师爷说,高冲也不可能给死胖子用好茶。上了茶以后,高冲没走,绕到严世蕃身后,等著郝仁下令。 “铺子里忙,你去吧。” “是,老爷。” 严世蕃还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马老板,想不到你后台这么硬,背靠高公公,厉害啊。” “言重了,混口饭吃。”郝仁明显话多了。 严世蕃在心里一字一句品著郝仁的话,如他所想,姓马的机灵,不知怎被高公公看中,帮高公公做些倒钱的事。 “呵呵,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坑这么惨,马老板,你是第一个,我敬你。” 说著,严世蕃以茶带酒,一饮而尽。 他闭上好的那只眼睛,用瞎了的那只眼睛看向郝仁,这只眼睛也不是全瞎,模糊一片隱约见点光影。 此时严世蕃眼中的郝仁更加模糊,因他不能视物的缘故,瞳子对著的是郝仁的胸口,胸口处是个大黑洞。 严世蕃復睁开好眼,继续道,“你给谁干不是干?不如给我干吧。 官府我倚著,地面上的事你走,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郝仁回道:“谢过严大人赏识,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一人不侍二主。” “噗,哈哈哈哈!”严世蕃忽得大笑,“马老板,你在別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不必跟我装。虽没看透你,我也识你七八分,你这人无利不起早,谁给你多你就跟谁干,跟一个宦官谈什么忠啊?” 郝仁嘆口气:“听闻宫內高公公和黄公公势同水火。 严世蕃手一顿,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盅。 姓马的和高公公关係,要比自己想的更近些。 郝仁接著道:“严家和黄公公走的近,你说这话,不怕我告到高公公那,又不怕传到黄公公耳朵里?” 严世蕃浑不在意:“我自小在大慧寺长大,那鬼地方丁点油水都没有,一到晚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啊,睡不著觉,我便去大悲宝殿坐著。 殿里有一个高五丈的千眼千手观音铜像。左右还分著杨柳观音、水月观音.. 我就瞧著它们,瞧著瞧著我发现不对了。 这些观音法相,动作不一,脸全是一样的。” 郝仁面无表情。 严世蕃盯著郝仁继续道,“马老板,你是聪明人,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说的吧。” “宫里的十二监牌子,便是观音法相。” 啪一声,严世蕃重重拍了下肚皮。 “你说对嘍!甭管十二个牌子贪、嗔、痴、恶、喜、怒,他们全是观音的法相啊! 咱何必忠於法相?咱要忠也是忠於观音菩萨!” 能如严世蕃般看透干二监大牌子的,绝没有几人!恐怕连已为法相的大牌子都不自知! 严世蕃本来恨郝仁恨得不行,可回府细想一番...姓马的和我是一类人啊! 吃里扒外,錙銖必较,无恶不作,自私自利! 回过味,严世蕃对郝仁的看法变了,他开始把郝仁视做知己。 聪明人的世界太孤独了,能找到与自己一个性子的知己更是痴心妄想。 严世蕃上哪找郝仁这么合拍的人? “唉,严大人找我何事,別拐弯抹角了。直说吧。” “好,我想討出盐引,找你帮我卖。” 郝仁微微皱眉,现出不情愿的表情。 严世蕃身子前倾:“我知道高公公绝对不会错过这件事,他討出盐引你也是要卖,我再托人討出盐引,你加一道卖有什么分別? 我们是当官的,有些事没法亲力亲为,高公公用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为顺天府治中,想找棋盘街上哪个牙行,他们不是往上贴?何必非要找我。” 严世蕃笑笑,露出小而多的尖牙,“马老板,我找人做这些事,只找聪明人。我把这事当成一个和你交朋友的机会,再一再二再三,一次合作好了,以后更大的买卖还是要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