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时(下)》 “你也知道我结婚了啊,那家里那些人凭什么 1. “砰!” 破膛而出的子弹擦出一股转瞬即逝的硝烟味。 孟兰涧保持着左手扣动扳机,右手握着枪托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直到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才回神。 “啪啪啪!” 孟兰涧在沉闷的掌声中摘下耳塞和眼镜,将手枪利落地放回瞄准区的枪架上,面无表情地穿过防护门,对鼓掌的人比了个“击毙你”的动作。 来人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眼底的眸光却是冷的,“兰涧,什么时候枪法那么好了?” 兰涧却没有陪对方玩笑的心思,反而冷不丁地怼了他一句,“齐非偶,小姑才死了几年,你就只记生恩不记养恩了是吧?” 闻言齐非偶连笑容都挂不住了,悻悻收起嘴角,面露难色地开口,“就非要闹得那么难堪吗?兰涧,你赶走的不仅仅是我的生母,还是我的养母、你小姑的亲姐姐。” 兰涧停下脚步,突然就有了侧耳倾听的兴致,她把耳塞和眼镜递给等在一旁的尉官,四下无人后,她才接话道:“可是小齐哥,我妈因为你亲妈和你同母异父的妹妹,从我回来宣布让你亲妈退休后到现在一句好话都没和我说过,甚至打算和你亲妈搬出去同进退。这座庄园,是我爷爷留给我们家的庄园,我妈妈爸爸可以做主留下她,我也有权利叫她走。你们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可你不是已经嫁到南麓了吗……”齐非偶心虚地强词夺理,“你就不能对北栾这边的事松一下手吗?” 你不是已经嫁到南麓了吗? 这句平淡的反问令孟兰涧呼吸一滞,她的手下意识轻抚自己的小腹。 靶区后方的休息室内,电视荧幕上循环播着北栾时政新闻,是出席活动中的北栾共和党新任主席孟知合的剪影。他几年前上任财政司司长的就职演说又被人翻了出来,为他即将竞选北栾首脑的造势新闻稿里说,孟知合这三年“知行合一”政绩斐然,是下一任首脑的不二人选。 兰涧不知道第多少次听到孟司长口中的“我女儿说”,她收回目光,故作轻松地冲齐非偶扯了道笑,“你也知道我结婚了啊,那家里那些人凭什么逼我离婚?你们要逼我,又凭什么默认我不会反击?” 齐非偶被她一句“离婚”呛到,眼看着孟兰涧说完就走,还越走越快,他不由大声追问,“那要怎么样你才能改变决定?” “你问哪个决定?”孟兰涧没有回头,“我离不离婚都与你无关,至于你亲妈离开孟家的事,除非……” “除非什么?”兰涧的话锋中似有转机,齐非偶大步上前。 “除非我能续签「核平条约」。” 齐非偶一愣,随即轻笑道:“兰涧妹妹,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小齐哥,你知道的,我没有开玩笑。我爸我姑父还有我那位病入膏肓时都想着以死相逼的便宜舅舅……他们所有人,不都是这么希望的吗?”孟兰涧定定地望着齐非偶,“去告诉他们吧,告诉你爸你亲妈,告诉我爸妈,我会如他们所愿离婚的。” 她抚在小腹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她垂眉时声音带着哽咽。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代表北栾原子能委员会,和南麓续签「核平条约」。” “下一任原能会主席,必须是我。” 话毕,孟兰涧的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立在她身侧的齐非偶惊骇之余也一同看向远方,看向人型靶上,那个正中眉心的窟窿。 五十多年前,南北联邦政府因贪官叛逃供出北地研发核武的机密,而使南北战争爆发,两地政权割据分化为南麓与北栾。 二十三年前,孟兰涧的舅舅颜戟生作为南麓核武器研发的最高长官,亲手毁掉了位于南麓大学核研所的重水反应堆,南麓临门一脚的核武器毁于一旦,而后叛逃北栾。为了防止核武器的研发让南北两地持续分裂,两方政府经过拉锯与协商和谈后签署下了代表休战的「核平条约」,为期二十年。 南北休战这二十年,经济、教育、科技往来逐渐恢复。 而孟兰涧就是凭借「核平条约」前往南麓核研所学习核能技术的北栾高官之女。她的父亲孟知合在她大学毕业这一年走马上任北栾财政司司长,可于她而言既无生恩又无养恩的舅舅颜戟生,却在她进入核研所读博的第二年、「核平条约」即将续签的前一年冬天,留下要孟兰涧代表北栾原子能委员会与南麓续签「核平条约」的遗言后自尽。 颜戟生粉身碎骨后,为了防止蠢蠢欲动的上位者逼得南北之战卷土重来,孟兰涧的父亲联合她身为北栾海军总司令的姑父周普照,将她嫁给了南军少将之子。 联姻夫妻,本不该有什么情分。 可是孟兰涧的丈夫,在成为她的丈夫之前,就已经是她的师兄,是她心存爱慕想要并肩同路之人。 婚后半年夫妻和睦,对外仍是实验室师兄妹的关系,私下却是床上打架的真夫妻。 半年后孟兰涧出国学习先进核反应堆与弹道设计技术,在她出国后的第三天,南麓核研所因南地军权异动而沦陷,她夫家所掌握的南军被迫退出了世代守卫的原子炉,转而由孟兰涧外公曾亲手建立的卫戍营监守。 核武器这种东西,有人想得到,就有人想毁灭。 孟兰涧的丈夫,既是南军总司令之子,亦是南麓核研所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核物理专家。他被软禁在原子炉中心,被威胁着成为南麓重新研发核武的核心人物。 「核平条约」就此作废。 而在这场南北博弈的关键时刻,孟兰涧将颜戟生自杀之前留给她的核武手稿,和一份她外公留下来的卫戍营旧部名单,通过她最信赖的人,想方设法地交给了她的丈夫。 她对她的丈夫别无他话,只留下一句:“战争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事。” 此后两年,众叛亲离的她独在异国,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读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开头第一句便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而她的泪水每次总是强忍到最后一句,才缓缓落下——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她的丈夫,就叫定岳。 “是你亲手毁掉了核研所,我不想再见到你。 2. 孟兰涧在国外完成双联博士学位,回到南麓核研所那天,是她的恩师敬酉带着信得过的卫戍营旧部,迎面对上了已经改头换面后的卫戍营军队,而对方队伍中的首长,竟是她叫了两年老师的博士导师薛享。 孟兰涧凭借自己是卫戍营第一任营长之后的身份,想要策反在场的卫戍营人退出核研所,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核研所外炮火轰鸣,传说中被软禁在原子炉中心整整两年的卢定岳带着他的英勇营和南军大部队赶到核研所。 卢定岳在战火中抱紧自己久别重逢的妻子,将她牢牢护在身下,他们连对话都来不及,就在南军主力部队的掩护下撤离了核研所。而这座曾见证了无数人宵衣旰食、携手共进的核研所,在漫天炮火中,毁于一旦。 就此,继五年前北栾率先取缔核研所后,南北两地仅剩的南麓核研所,也随着「核平条约」的作废而落幕。 卢定岳派人把孟兰涧送出了南麓,临别前他站在边境线上,将孟兰涧的毕业证书递给她,上面有南麓大学的校长和核研所所长钟施清的签名。钟施清是定岳和兰涧的老师。 “老师让我带句话给你,祝我们核研所最后一位博士,毕业快乐。”他的手仍然握着毕业证书的一角,迟迟没有松开,“我也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兰涧。” 孟兰涧不想让他说出口,她强硬地将毕业证书扯回来,低着头不看他一眼就转头上车。卢定岳有些无奈地退后半步,任她一言不发地坐上车。 “兰涧,”卢定岳不愿与她一句话也不说就此再次分别,他要去把车门打开,孟兰涧却锁住车门不让他有机会打开,他只好示意驾驶座的部下把车窗降下来,不管孟兰涧愿不愿意,他强硬地把手覆在她脑后,逼得她将脸转向他,与他对视,他深深望着她,郑重地起誓,“这一次一定不会让你白等了,相信我。” “不,我不会等你了。”孟兰涧决绝地看向卢定岳,他背后的枪林弹雨令人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但是兰涧的心再也无法坚定地与她曾深信不疑的爱人靠在一起了,她的眼神失去了所有温度,“我说过,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是你亲手毁掉了核研所,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这句比恨更叫人痛的话,孟兰涧就强硬地升上车窗,再也不肯回头。 外公和舅舅留给她的卫戍营旧部来不及部署,就被迫陷入了这场混战之中,被不分敌我强势进攻的南军炮轰。而老所长和老教授们誓死捍卫的核研所,被炮火打得疮痍满目,只剩断壁残垣。 到头来,就连这场南北军政之间最高级别的联姻,也不过是功亏一篑,一场空谈。 没有谁亏欠了谁,战争面前人人都身不由己,定岳是军人,他有自己的信仰。 可孟兰涧啊,她望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男人,擦干眼泪,对自己说—— 冰箱里的三明治,过期了就丢掉吧。 孟兰涧被送回北栾边境后,没有回家。 家里是龙潭虎穴,一脚踏进去就再难逃脱。孟兰涧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会心甘情愿再一次奉上自己成为父辈的傀儡。 她回到了和外婆居住过的兰谷古庵里,这是她小姑父齐笠的守备区,她的小姑父似乎并不知道她曾将颜戟生最后留下的手稿送去南麓的事,他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从边境线把兰涧送入兰谷后,他只留下一句每日会派人给兰涧送补给并且保证她人身安全的承诺,便转身离开。 兰涧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她在家中祭拜过外婆秀云,便开始策划自己回到北栾后要做的事。以她的推算,南麓的核武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程度,南麓因地形复杂平原稀少,并没有合适的核爆测试地。 没有条件,势必要创造条件。 海上试爆是不被允许的,那么陆地试爆的前提,就是要净空居民群聚的场所。 兰涧圈定了几个地块后,跟齐笠借了几个人,要求他们盯着南麓那些地,一旦有异动,务必通知她。 而北栾的核武研发,五十几年前那一批专家团队多半来自海外,因为南北战争的爆发直接遣散回国,北地内部研究人员若还在世,也年事已高。哪怕最有希望研发出核武的颜戟生自南麓叛逃而来后,此间多年,北栾亦是再无人提及重启核武。 因为北栾私藏的核原料,在南北战争爆发时,便离奇失踪了。 有人说是外国专家带走了,有人说是内部研究人员带着核燃料藏了起来,更有甚者认为,因是北地打响了第一枪,而研究人员籍贯来自南地,很有可能带着核燃料逃去了南地。 要在众说纷纭中找出真相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现在名为“北栾原子能委员会”的原“南北联邦政府核能中心”。 孟兰涧终究还是要走上这条路—— 成就颜戟生的遗愿,代表北栾原子能委员会,和南麓签署新的「核平条约」。 不是因为她不得不这么做,而是因为除了她以外,再没有人可以这么做。 既能代表北栾,又能胁迫南麓。 北栾背后,是她的家人同胞;南麓面前,是她的婚姻,还有无疾而终的爱情。 “你就那么恨我吗?” 兰谷中的夏夜总是宁谧又沉闷,伏案工作一整天的兰涧在改完最后一张图纸后,伸了个懒腰。 她赤足走在木质地板上,从书房穿过长廊,去厨房将热水烧上,这样等会儿才有足够的热水洗澡。古庵里虽然通了电,但一直没有装电热水器。外婆秀云还在世时,总是会用煤炉给兰涧烧一壶热水,那时她尚且年幼,一壶热水就着清凉的山泉水,便能洗完澡。 如今她长大成人了,亭亭玉立的胴体每一寸都需净洗擦拭,半澡盆的热水不够,还需要再备一脸盆的热水才够将她从头洗到脚。 今日她本已经将热水烧好了,但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的方案,便跑去书房修改了,家里没有时钟,她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想来铜壶中的水应该已经放凉。 伸手一摸把手,温热的铜柄令她感到惊讶,她将盖子打开探了一指进去,水虽然不烫,但竟然还是热的。 夜色已深,她也懒得再烧滚水,提起铜壶便往浴室去。 洗澡时她思路反而愈发清晰,一想到自己进入北栾原委会要做的事,她便有些惆怅——她的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她的手段,恐怕并不会支持她。 可是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了。 她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众叛亲离的深渊,本以为她的丈夫能力挽狂澜救回她外公投注毕生心血所建立的南麓核研所,可是最终,是他率部队亲自摧毁了她和他的同盟之地。 从此父母不再是父母,夫妻不再是夫妻。 兰涧怀着一片苦涩心迹,在深夜里暗自神伤。 今夜的兰谷似乎格外安静,静得可以听得见针落的声音。 兰涧从燥热中醒来,隐约看见一道黢黑的身影立在门边。 “谁?!” 兰涧心头一悸,下意识讲手往枕下探去。 她死死握住核研所被炮轰那天,她的恩师敬酉递给她的那把手枪。敬酉是颜戟生给的卫戍营旧部名单上排在第一序位的人。那把改装过的袖珍手枪,也是兰涧的外公颜振君留给孙女最后的武器。 敬酉的家族是自北地追随颜振君至南地的亲卫队。颜戟生虽然留着那份名单,但其实除了敬酉他根本就没有十拿九稳信任的人。于是他死前留话给卢捷,要他儿子娶孟兰涧为妻,警备时期保孟兰涧在北栾平安,否则他怕他一死,万一亲卫队中有人叛变提前公开孟兰涧的身份,她会遭到卫戍营迫害,无法在他预期的一年后代表北栾续约「核平条约」。 命运弄人,兰涧终究是没能来得及带走卫戍营的旧部……那些人如今,应该已经为眼前人所用,归入他的英勇营。 兰涧盯着黑夜中那道身影,他高大笔挺的身躯充斥着压迫感,她曾经那么熟悉又贴近过,眼下却颤抖着后退,只想远离他。 “你别过来!”兰涧压低了声音喝止对方,“不要开灯,也不要说话,我就当你没来过。” 黑暗中,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我如何不开口,又要我怎么假装没来过?”他的步伐很轻很轻,但他朝兰涧走来的每一步都很坚定,“兰涧,既然你已经发现我了,那就让我跟你解释清楚,可以吗?” 就算兰涧再如何粗枝大叶,她也意识到了,今日他早就藏身在古庵中,厨房灶上温热的水壶就是他的手笔。 “你就站在那里,别靠近我。”兰涧小声地警告他,“这里是我小姑父的守备区,我住的地方附近都有狙击手和驻兵,如果你敢乱来,我按下警报的瞬间你就会被击毙。” “你就那么恨我吗?” 兰涧听到他再次叹息后问出口的话,她不由一怔。 许久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只是崇明,我不应有恨。可你是卢定岳,你是南军最高将领的儿子,你手握军权却置核研所于死地,你要我如何不恨?” "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誓死捍卫我们的婚姻。 卢定岳听到兰涧的话,霎时僵在原地,他不敢再上前,他看到黑夜掩盖下,被月光笼罩的妻子披着满身伤痕,微微颤抖着。 “兰涧啊,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核研所哪怕是毁于一旦,也好过落在卫戍营的那群人手里。他们不是真的要解散核研所,而是要把核研所当成核武研发基地,一旦你拿到毕业证书离开,郑善水的人就会从学校手中接管核研所,他们已经和别国签署了秘密协定,花了上亿的资金聘请了海外核武专家,他们要让五十年前北地所做的事情,卷土重来。” “可是你已经得到图纸了啊,我已经把南麓可以造出核武的所有希望交由你来决定。你为什么不再忍一忍,等你率先研发成功南麓就是南军的天下了,什么卫戍营黄渠郑善水还有沉家吴家,他们统统都没筹码和南军抗衡了,不是吗?” “可是李郢没有把图纸给我。”卢定岳平静地说出一个让孟兰涧难以接受的事实,“核研所沦陷是因为南军内鬼出卖了核四科原子炉中心到核研所的内部通道,我得知核研所被袭击时带了一半的兵力从秘密连接通道前去援救,但是被薛享的人堵在半路,是他用钟所的命逼我卸甲,将我软禁在了原子炉中心。” 薛享……用钟所的命……将崇明软禁。 哪怕已经接受了薛享真名叫袁福安,是郑善水的亲信,孟兰涧还是难以接受——她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导师,竟然是核研所最大的叛徒。 “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孟兰涧痛苦地呢喃,“他是我的老师啊,他怎么能这么对待他的老师和学生啊……” “兰涧,没有敢与不敢,战争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残酷的。袁家是郑家和黄家的右旗,为了取代我父亲接管南军,成王败寇,他们别无选择。”定岳想要上前扶住兰涧瑟缩的肩头,却又怕他接下来的解释会让兰涧将他推得更远,跟真相比起来,什么苦衷都是感性给理智雕琢的包装,“所以我也不能让父亲输,我身边的精英部队从我十五岁起就协同我演习作战,被软禁的第三天,我用原子炉中心的无线电连上了核二科的通讯设备,被英勇营子弟破解拦截后找到了我的具体位置,强攻半天后将我救出。因为我的身份已经在袁福安面前泄露,为了保护你在x国的安全,这两年来,我一直在南军机密部队和英勇营中,不曾回我们在深桦里的家,也不曾与外界联系。” “我以为你一直被软禁在原子炉中心,我知道我的身份不能在毕业前暴露,所以与你们家的人切断了联系。”说到此刻,兰涧才借着月光打量定岳的轮廓,他的面庞清减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却魁梧了一圈,过去他的身型颀长精壮却不似如今这般充斥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兰涧收回视线,“现在听到你早就脱险的消息,我也终于可以对这两年来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自己有个交代了。” “对不起兰涧,我不能联系你……这是我成为职业军人的代价。” 兰涧眼看着正对着她的墙面上那道影子,因为定岳试图靠近她而放大。 “没关系,这个你不用更详细解释,你的选择没有错。”兰涧打断了定岳的道歉,“那小郢哥去哪里了呢?我联系不上他,你说他没有把图纸给你,我不信。” 影子被兰涧的话钉在墙面上,不再摇晃。 “他在我脱险后,借沉家的暗线和我见过一面,他转告了我你的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就离开了。” 沉家在南麓几乎掌权整个南党,兰涧早已在新闻里得知,定岳的亲妹妹即将嫁入沉家。兰涧倒是不曾知晓,她那位生长于北欧的远房哥哥和沉家会有深交。 ——“你有什么话想跟你先生说的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你传达的。” ——“那就请你帮我转达他,战争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事。” 在与南北两地失联前,这是兰涧见李郢最后一面时,托他带给定岳的话。 “我想对你说的话,就只有那一句,除此之外,如今我对你,无话可说。” “兰涧!” 墙上的影子骤然缩短,又被拉得很长很长,是定岳终究忍不住上前,他俯身将双手往坐在床内侧的兰涧伸去。 他想要抱住兰涧,却在看清她双手紧握着袖珍手枪那瞬僵住。本是同枕眠,如今却同室操戈。他缓缓将手撑在床沿,苦笑道,“你不要冲动,我不过来。” “就算没有拿到图纸,就算郑善水已经打算重启核武,那我外公、我舅舅、甚至赔上我外婆整整五十年的等待才造就的核研所,就活该被你们夷为平地吗?”兰涧说着说着,热泪就不自觉夺眶而出,“你们明明就知道,颜戟生根本没有真正销毁重水反应堆,他等了一辈子,甚至以死相逼,就是为了把我推上那个位置,还他和外公一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还南北两地一个安宁和平。可是你们南军的炮火打跑了卫戍营,也销毁了颜戟生留在原子炉里的所有证据。” “所以这就是你的苦衷吗?”兰涧颤抖的双手把枪口斜斜朝下,抵上定岳的胸膛,她的泪痕闪着晶莹的光亮,用最悲伤的眼睛,说出最残酷的话来,“所谓苦衷,不过是希望我在得知真相后能无条件接受你和原谅你所有的筹码,是你要我越过自己背负过的所有苦难转过头来包容你、体谅你的道德绑架!” 对于等待了他整整两年杳无音讯的兰涧来说,他所谓的苦衷,只不过是烂透了在发芽的土豆地瓜,是裹了剧毒的幕后彩蛋,是破灭了所有希望的溢美之词。 兰涧每说一句,就用枪口敲击一次定岳坚实的胸膛,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叩问他的心房。 “可是孟兰涧,”定岳握住了枪柄,连同兰涧被汗水浸湿的手心和沾了泪水的手背,“是你自己亲口对我说过,你不会从政的。既然你不想进入政局,是谁来证明你外公家的清白,重要吗?” 孟兰涧被卢定岳的一句话扼住了咽喉。 她确实曾在他面前矢口否认,自己不会从政—— 可是时局变幻,眼下她已经准备好进入北栾原委会,打算组建自己的势力、她筹谋好了如何快速攀爬直至掌握北栾核能届的最高权力,然后代表北栾想办法逼迫形势不定的南麓,无论是在谁的领导下都不得不续签「核平条约」。 “兰涧……”见兰涧蹙紧眉头,再也说不出话来,定岳有些心疼地匐匍上前,轻抚她一片湿滑的下颌,“跟我回南麓好不好?送你回北栾后的每一天我都夜不能寐,我担心你一步一步走上那些野心家们为你铺就的道路,那一定长满了世间最危险的荆棘,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与我背道而驰,再也无法与你并肩。” “呵,”兰涧冷笑着别开脸,“卢少校这是后悔了?” 卢定岳把她手里的枪轻巧地撤下来,借垂眸掰开她手心的动作,掩去他眼里浓重到化不开的哀痛之色。 “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孟兰涧。” 兰涧听到定岳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对她哀求—— “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我们的婚姻,好吗?” “哪怕你再也不爱我、再也不想看到我,无论你如何恨我都没关系,我只求你,不要断绝我们的婚姻关系……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誓死捍卫我们的婚姻。”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执念。除了不能继续做你的丈夫,除了你不能继续做我的妻子,除此之外,我没有所求。” 假装他们是一对恩爱无比的联姻夫妻 平兰谷而定吾岳,则南北一统。 这句和平义士于时荏在多年前写下的谶语,组成了孟兰涧和卢定岳的名字。 她的名字源自这座长满幽兰的山谷,他的名字源卢家人世代祈望南北一统的心愿。 他们的联姻是父辈为了稳住一触即发的战争而达成和谈的秘密协议。 是未曾交心就被迫结为夫妻的阴差阳错。 他确实如她所说主导了毁灭核研所的这场战争,可他却在浩劫来袭之前,用尽全力将她护在怀抱中,硝烟漫天时没能宣之于口的话,也不过是对她的乞求。 他知道自己现在无法求得她的谅解,但他冒死夙夜前来的真正目的,是要告诉她,他不可能放弃他们的婚姻。 他乞求她,同样不要放弃。 哪怕她要就此离开,哪怕她要走上那条可以预见艰难险阻的荆棘路,哪怕她从此与他争锋相对再也不愿爱他一分一厘……他也不想要和她解除婚姻关系。 “当初求娶时虽非我愿,但是这场婚姻既然以使命的方式开启,就不能以你我的个人意志而停止。我绝不会在任何时候放弃我们的婚姻,你也不准。” 像是生怕听到兰涧的冷语相向,定岳不再看她,他起身背对她坐在床边,“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这样做。” 兰涧没有说话。 她又如何甘愿放弃他,放弃这段曾燕尔亲狎后,在孤绝无望中支撑了她两年的婚姻。 兰谷的深夜甚是宁谧,风吹过芭蕉叶的簌簌声本不吵闹,却拍打着两颗糟乱的心。 不知缄默多久后,定岳倏忽开口。 “明天就是围围的婚宴了。” 围围是他的妹妹。 他此刻提及,令兰涧猝不及防回想起那个下了漫天大雪的冬天,他们在深桦里的家,打雪仗的正在新婚的他们,突然到访的他妹妹,和桦树林里被车子撞得簌簌落下的大雪。心上不由一紧,面上瞬间就烫了。她用皱眉掩饰自己的慌乱,“那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去。” 月光打在定岳宽厚的肩膀上,这两年的军旅生涯对他身材和气质影响都很大,他身上曾经属于核研所大师兄的书生秀气已然褪去大半,如今的他像一堵厚实的铜墙,孔武有力地立在兰涧面前,镇定自若地挡住她所有去路。 “接我回去做什么呢?叫我去充当作为卢太太的门面?还是当一个冷眼旁观的人眼睁睁看着围围也步入如你我般政治联姻的后尘?”兰涧用掌心推搡定岳,但推了两三下他不动如山,她自己反倒越来越气急败坏,“你给我出去!我不会跟你走的!” 定岳猛地回头抓住兰涧柔若无骨的手,“你会跟我走的!你不是想知道李郢为什么没有把图纸给我吗?” 兰涧被他一句话定住,睁大了双眼—— “小郢哥在南麓?!” “他是沉西楼的伴郎。” “月沉西楼,独上钓鱼舟。” 这是孟兰涧十八岁时交的笔友每次来信的落款,也是她每次回信时的开头。 她的笔友叫沉西楼,是一个在南麓长大的阿宅,他说他的父母皆是高官,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被绑架所以养成了宅家的习惯,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父母把社恐到极致的他送去美国念书,后来几年他辗转去c国留学工作,和孟兰涧相识时兰涧十八岁,刚刚来到南麓,沉西楼则刚从美国前往c国。两个人像两颗刚开始独自冒险的星球,在茫茫一片的宇宙之中接收了对方的电波。 而架起这道电波的始作俑者,正是当时同在c大留学的李郢。 “小郢哥当时自己做了一个侦探游戏,每个加入游戏的玩家都会随机分配角色,游戏论坛每周都会有人破解当周扮演杀手的玩家,有时遇到玩家有事中途退出就会有新的玩家作为继任角色完成任务。我人生第一次扮演杀手,就是因为沉西楼为了考试临时脱队,但是因为他玩得太好侦探持续两周都没能找出真凶,我作为继任拿到他给的线索后又苟延残喘了十天才被抓到。因为我和他是在游戏中第一次出现杀手继承的玩家,又打破了侦探们的抓捕时长记录,所以我们俩在论坛上被莫名组了cp。” 觥筹交错的婚宴现场,兰涧和定岳坐二楼包厢沙发上等新郎新娘出场,兰涧讲到她和新郎曾被二次元组cp的渊源,被她还没离婚的现任丈夫打断,“你们的cp名叫什么?” 兰涧叉起餐盘上的一朵西兰花,“他的游戏名叫月沉西楼,我的叫兰谷少主。所以当时被大家戏称为‘西兰花组合’。” 话音落,庄严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奏响,新郎新娘相偕出场。 这场大型室内婚礼的流程很简单,新娘取缔了父亲挽着女儿出场走向新郎的礼节,而是改为和新郎穿越长毯走到舞台中央,交换戒指,双方父母发言,吃好喝好,宾主尽欢。 多么简单粗暴的政治联姻现场。 兰涧的目光跟随打向宴会厅门口的追光望去,新娘穿着轻纱礼服,脖颈和耳垂上的首饰比在场珠光宝气的宾客们都寡淡素净,面容也是清冷严肃,毫无喜悦之色,她挽着一个穿着英式燕尾礼服的男人,男人无疑也是英俊的,但他似乎比新娘紧张得多,他只顾着脚下的步伐,以免踩到新娘的裙摆——哪怕新娘的礼服并不算大裙摆。 孟兰涧一时间竟然觉得胸闷气短,莫名就很难受。 这样的画面,不就是她和身边人的写照吗? 明明结婚的是她孟兰涧和卢定岳,但楼下的宴会厅里却另有一对夫妻,假扮着南麓将帅之子和北栾高官之女,假装他们是一对恩爱无比的联姻夫妻。 为了打造追光的效果,婚宴现场此刻灯光昏暗,兰涧却知道这座庄园的里里外外都包围了南军和南党的人,如果此刻有人想生乱,恐怕是难以逃出生天。 可是变故就发生在伴郎伴娘从后台端着戒指走上舞台的刹那。 在大雨淋漓中、血流成河中,穿着被染成血红 一个侍应生突然路过孟兰涧面前的长廊,挡住了她观礼的视线,孟兰涧眼看着背对着她的侍应生掏出一把手枪,枪管在墙面上几不可察的摩擦了一下,接着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宴会厅中的巧克力瀑布突然爆开,屋外亦是同时响起爆裂声,不知何处的水管被破坏,喷射出血红色的水柱,在空中喷洒蔓延。宾客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大家都开始步伐凌乱地往逃生出口移动,婚礼现场一片混乱。 定岳离假扮侍应生的杀手位置比兰涧更远,他注意到对方的动作比兰涧更快,他反应极快地一把护住兰涧的头,将她拉到包厢内的沙发后蹲下,孟兰涧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门外时,杀手早就逃走了。 她刚刚并没有看清小郢哥到底上台了没有。 今天举办婚礼的场地是沉家的地盘,直到婚礼前她和定岳才被允许入内,她在观礼前都未能见到他。 “兰涧,我先送你出去。”定岳是特殊级别的军官,也是场内为数不多被允许携带枪支入内的人,他担心杀手会在室内安放炸弹,当务之急还是要送兰涧去和庄园外的武装部队汇合,他再回来镇场。 “围围怎么办?”兰涧有些担忧地看向漫天血色的一楼,舞台中央除了被推倒的花架,已没有人。她心跳如擂鼓,一种不详的第六感闪过,她任由定岳拉着她半躬着身子贴着墙壁往楼下走。 “我爸和窦耀祖都在近旁,杀手的目标不是围围,也不是冲着人来的,刚刚那一枪打的是水管。水管里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恶作剧的有色水溶性物质,例如……” “红色泡腾片?”匆忙间兰涧用手指摸了一下墙纸上沾到的血红色液体,确实没有任何血腥味。 “或许。真是防不胜防。”定岳将兰涧搂在怀里一路疾步,眼看着有人影朝楼上而来,他警惕地松开兰涧将她往身后一推,握着枪的右手竖起,左手将子弹上膛。 “崇明,是我。” 赶来的人是窦耀祖,他面色十分紧张,“围围不见了。” “什么?!”定岳的面色瞬间失去血色,他再也无法镇定自若,那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今天是她的婚礼……他不敢想象,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怎么办。 “杀手一枪打爆了水管,巨大的水压也打翻了巧克力瀑布,我当时想要往楼上打一枪,但是……”他看向兰涧,“他打完就弯下腰逃走了,动作太快了,我不敢开枪。” 因为卢定岳的太太就在杀手身后。 谁也不敢回击。 所以等窦耀祖回过神,新娘已然消失不见。 定岳看向兰涧,他眼里似乎闪烁着许多未能宣之于口的话,沉重又痛苦,兰涧立刻就能读懂。 “你去吧。”兰涧不愿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围围更需要你。” 定岳不再优柔寡断,他深深看一眼窦耀祖。 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命兄弟,自然懂他此刻的托付,窦耀祖拍了拍他,“你去吧,我保证你太太平安无事。” 定岳点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女士袖珍手枪,塞进兰涧手中,“还没来得及教你怎么开枪。” “不用,我会。”兰涧将他的手腕一推,“快去吧。” 说话间三人已经抵达一楼,定岳掩护着窦耀祖和孟兰涧撤离了宴会厅,走出庄园大门后窦耀祖将兰涧送上了警卫车,叮嘱下属护卫她,便也回身走向此刻危险重重的庄园内。 庄园内的尖叫声和爆破声不断持续,孟兰涧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一批又一批源源不断地往庄园内列队小跑入内。她心中那股似有若无的不详之感越来越强烈,就在她手心汗湿,想要用手绢擦拭一番枪柄时,驾驶座的门突然被人敲了几下。 “下车。” 驾驶座上的军官看清了对方的面庞,就算不认识对方,单看礼服他也能认出来——来人是今天的新郎,沉西楼。 “沉少爷,车上是我们营长太太,依营长命令,恕我不能下车。” “我知道,车上坐的是卢太太,我有话要单独和卢太太说,你在车旁待命几分钟就可以。” “这……”军官还在犹豫,迟疑间抬头看向车内的后视镜,却突然发现后座上的卢太太早已没了身影。 他看到右侧后视镜内,有一道淡蓝色的娇小背影正逆着人群,往庄园侧面跑去。 沉西楼亦是看到了这一幕。他立马转身朝孟兰涧追去。 孟兰涧提着裙摆,她从来没有跑得如此快过,她根本看不清身边的人影,不管是杀手还是沉西楼,她只想着逃跑。 她一路狂奔,绕着庄园西侧的小路闯入了一个布满藤蔓的葡萄架,她继续跑啊跑啊,跑到耳畔的脚步声再也听不清,只听得到自己重重的喘息时,她看到了前方一片沉黑之中唯一亮起的灯,她听到了阵阵水声和一道清铃般的女声。 穿越过葡萄田,蔷薇花香越来越浓重,巨大的水声也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不远处,灯亮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型的喷泉池。 一个穿着婚纱身型窈窕的女人,和一个穿着西服长身玉立的男人站在如血流般喷涌的红色喷泉池中,两人拉着彼此的双手,靠近又远离,像是在跳舞。 “砰!” 头顶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不是烟花。 是乌云被枪击。 倾盆大雨须臾而下。 孟兰涧望着在大雨淋漓中、血流成河中,穿着被染成血红色婚纱的新娘,和逆流而上的伴郎,相拥接吻。 她再也听不到自己如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也听不见身后乱糟糟的尖叫声、世界坍塌的声音。 她静静地望着那对浪漫拥吻的男女,以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她丈夫的妹妹明月珄,和她的哥哥,李郢。 “你敢上前一步,我就吞枪自尽。” “是侦探和杀手啊。” 是沉西楼。 他终于追了上来。 此刻他不是被抛弃后失魂落魄的新郎,而是和孟兰涧一样的旁观者。 他的语气淡定中透漏着兴奋,似乎就差为了喷泉池中那对浪漫的男女鼓掌了。 “孟兰涧,你看他们俩,都什么时候了,顾不上国破家亡,还在玩爱情的游戏,羡慕吗?” 明明是初次见到面的人,却熟稔地叫着她的名字。 他嘲讽的话语引得孟兰涧侧目,“沉西楼,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李郢和明月珄。” “我不需要知道。本来我也没有想要娶琞世集团的大小姐。”沉西楼垂头,目光突然凑近,凌厉地攫住孟兰涧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如果真的必须要联姻,我反倒觉得就该娶北栾孟家唯一的大小姐。” 他被孟兰涧用一根手指头推开,他故作狼狈地轻笑,不无遗憾地感慨,“可惜她被人捷足先登。” “你说给卢家当儿媳有什么好的?卢家掌握着南军,却还是被卫戍营埋进了地雷,‘砰’的一声就炸了核研所。”沉西楼轻佻地勾引孟兰涧,“但是当南党主席家的儿媳就不一样了,你想要复辟核研所还是当南麓原子能委员会的主席,还不是我亲爹说了算。” “沉西楼,南麓要真是你亲爹说了算,那我当初何必代表北栾嫁给卢定岳而不是嫁给你?”孟兰涧转身避开他,说出口的话却如风刀霜剑,“而且你不是最清楚,当初我有多喜欢他吗?” 怎么会不清楚呢?她对他的每一次少女情怀,她都写成了邮件寄给他。 写她把自己反复折迭,想要嵌入她“师兄”的生活里,但是又因为他身畔已经有了旁人,只能可怜兮兮的眼睁睁看着他。写她如何大言不惭,说要与他做那同路之人。 沉西楼故作捧心状,眼里带着作弄的意味,“那你肯定不知道当初的我有多心碎。” 孟兰涧不理会他的装模作样,就算素未谋面,他们当了六七年的笔友,还能不知道彼此的皮囊下是个怎样的人……虽然文字也是具有欺骗性的。但沉西楼的淡漠和清冷是与生俱来的,他和兰涧不是一路人。 思及此,兰涧突然转了个身,将自己娇小的身躯挡在了身后那对男女之前。 “沉西楼,你会放他们走的,对不对?” “雨越下越大了。”沉西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无所谓地耸肩,“他们还要浪漫病多久才肯逃跑啊?” 孟兰涧回头看了一眼那对难舍难分的爱侣,忍不住扬声高呼,“还不快跑!” 沉西楼看到身为伴郎的李郢牵着新娘明月珄的手,将要从喷泉池中走下来,身为新郎的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喂——李郢探长!这次我和你妹妹的侦探组合,你还满意吗?” 李郢和沉西楼之间,好像仍然是一对没有发生任何龃龉的好兄弟。 李郢笑容敞亮地对沉西楼大大地比了个赞,仿佛他才是打了胜仗的新郎。他看到背对着自己的妹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蕃茄酱,大声地叫了一声,“兰涧!回头!” 孟兰涧闻言转头,她借着喷泉池底部的灯看到李郢把装满蕃茄酱的塑胶瓶朝着正在下雨的天空用力一挤。 “哥给你放个烟花,你祝福我们一句。” 蕃茄酱在空中炸开,喷射出黏腻鲜红的酱汁。 “疯子!”孟兰涧咬牙切齿地提起裙摆,朝李郢和围围所在的方向吼道,“十三哥,快跑!” “围围!” “兰涧!”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兰涧淋着大雨不管不顾地奔向还举着蕃茄酱发疯的李郢,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边哭边跑到喷泉池边,她哭着对李郢说,“小郢哥,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那么久不联系我,你和其他人一样抛弃我了吗?” 李郢认真地摇头,他不解释原因,只是把蕃茄酱递给她,“这两年是十三哥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不去看你,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但是我要为了我的幸福离开了,以后我不在,记得多多照顾自己。” “我不要你的蕃茄酱,这又不是什么杀人的武器。”她伸手把蕃茄酱推回去,顺势抢走了李郢后腰枪匣里的手枪,她偷偷把自己的手枪塞了进去,小声道,“这才是。” 李郢有些堂皇地微微瞪大了双眼,他要把兰涧的枪拿出来,却见她握着他那把枪,利落地转身,面对匆匆赶来的南军部队,如羽翼般展开双臂,护住身后的人。 南军之中有一人站在列队前,神情肃穆地望着他们,犹如罗刹。 “兰涧,你不要做傻事。”定岳焦急地冲上前,“明月珄,你是不是疯了?敢拉你嫂子下水?” “哥,围围,你们不用管,直接走。”兰涧又回首小声地催促,“不用担心我,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嫂子,保重。”明月珄小声地叫了兰涧一声,然后拉着李郢往喷泉池的另一侧走去。 兰涧听到阵阵汲水声,才放下心来,将双臂放下。 她看着不远处一脸蓄势待发的定岳,她几乎在瞬间就看穿了他想要追击的想法。 “卢定岳。”她伸手,举起枪,“你敢上前一步,我就吞枪自尽。” “孟兰涧!”定岳气得满脸涨红,“你不要冲动!李郢和明月珄疯了,你也要胡闹吗?” “我没有胡闹,我只要求你放他们走。”兰涧平静地提高声音,雨太大了,她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定岳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很生气,“我不要你妹妹和沉西楼,变成我和你。你让你的人全部撤退。” “不可能,我不可能让他们一走了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吗……孟兰涧!”定岳眼看着孟兰涧举起枪,张嘴吞住了枪管。他瞠目裂眦地看着孟兰涧做出吞枪的威胁,他感觉不到雨在下,他的心瞬间就如坠冰川,冰冷到令人胆寒。 孟兰涧不再说话,她含泪望着定岳,缓缓闭上了眼。 “你要逼死她啊!”就连沉西楼都被孟兰涧的疯状震慑,“快叫你的人撤退啊!” 定岳绝望地抬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所有人听我指令,撤兵。” 乌压压的部队整齐有序地转向,撤退。 只有定岳站在原地,视线死咬着孟兰涧。 好恨她不爱惜自己,又恨不得替她吞枪。 进退两难。 “你死心吧,这辈子哪怕你恨我恨得要死,我 等人全都撤走后,定岳才慢慢走向兰涧。 她在撤兵后的一分钟,才缓缓放下枪,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抽筋,但她静静看着定岳,丝毫不露怯。 定岳越走越近,直到完全在她面前站定,他才看清她的右手竟然一直握着一瓶蕃茄酱,她见到他步步紧逼,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松手。”定岳一个巧劲想要卸了她的手枪,她却仍然死死抓着枪柄,哪怕手腕被他震麻了也不肯松开。 “砰。” 拉扯间,枪口朝上,孟兰涧扣动扳机,一股红色的酱汁从枪口喷射而出。 射得夫妻二人皆是一脸蕃茄酱。 定岳被这荒唐一幕气得竟然笑出声。 “孟兰涧,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根本没有杀手开枪,是你配合李郢故意站在假杀手身后,给他时间脱身的。” 孟兰涧终于松开了那把灌满蕃茄酱的仿真手枪,这是她和小郢哥的玩具,那个侍应生掏枪的时候故意往墙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抹红色的印记。因为动作太快了,所以只有站在他背后的兰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是,所以我才会叫你赶快救你心爱的亲妹妹,所以我才有机会亲自放走他们。”孟兰涧脸上的“血印子”被雨水冲刷,衬得她本就漂亮精致的脸蛋妖冶如罂粟,“你看,你去救你妹妹,我来救我十三哥,这很公平。” “兰涧……”定岳嗫嚅着想要解释,“我没有不顾你的安危抛下你……” “就算抛下也没关系的,我不怪你。”兰涧温婉柔和地笑了下,说出口的话却锋利似刺刀,“因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嫁给一个有妹妹的男人。” “你看,子弹打向我的时候,你不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了吗?”兰涧又朝天空挤了一下蕃茄酱,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落在脸上的酱汁,混杂着雨水,她却说,“好甜的烟花。” 兰涧想起李郢和明月珄走之前,她终于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祝福。 “祝你们,新婚快乐。”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只有户籍中心那位误以为孟兰涧和卢定岳是去排队离婚的大姐对她说了这句祝福,除此之外,就连她外婆的仿生机器人秀云都说,“今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三,忌开光忌嫁娶忌入宅,诸事不宜。” “孟兰涧。”定岳在雨幕中放弃了所有狡辩,他昨天也是这样做的,今天同样选择半蹲下去,一把抱住孟兰涧的双腿,把她整个人扛在肩上,他就这么抱着她往回走,“你死心吧,这辈子哪怕你恨我恨得要死,我也不会放你走。” 沉西楼尚且站在原地,他想要上前阻止定岳粗暴的动作,却被他眼风一扫,“老实待着!你以为你放走他们,毁了南党和南军的盟约,沉家就会放过你吗?” 沉西楼不怕他,作势要抓住兰涧的手腕,却被定岳一脚踹在胸口,他整个人踉跄着退后几步,嗓子眼里呛到了雨水,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你不准打他!”被倒挂在定岳肩膀上的孟兰涧突然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定岳没有说话,大雨一直在下,他沉默着把孟兰涧往上一颠,大步走向他的车。 把孟兰涧扔上后座后,他掏出一个手铐,吓唬她,“你要是不乖乖坐好了,我就直接把你铐回家。” “你这个疯子!”孟兰涧狠狠踹了他一脚,那一脚同样踹在他的心窝上,“我在南麓没有家,我要回兰谷!” 定岳没说话,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响却暴露了他的怒火。 车子一路往北走,沿途一路上都能看到装甲部队驶往吾岳瀑景区。吾岳瀑位于吾岳山,瀑布下游为兰谷溪,而吾岳山的北面就是兰谷。 孟兰涧想起昨夜卢定岳偷偷闯入她位于兰谷深处的外婆家,又在她卧室地板上睡了一晚上,直到婚礼开始前三个小时,才开着车将她从兰谷中带离。当时她被他的越野车颠得根本看不清路,也就没有察觉他们竟然没有经过两军守备区就直接回了南麓。 直到现在孟兰涧才意识到,没有人警戒是因为兰谷那边是小姑父的守备,兰涧没有叫人,所以他就偷偷放她跟着卢定岳走了。而南麓这侧的吾岳山自从三年前的春节因为定岳和兰涧联姻解除警备开放后,这里便不再是禁区。况且自戍卫营和南军对抗后,南军自顾不暇,便没有派驻大规模部队扎营。 而眼下看来,吾岳山这一带,因为今夜的变故,即将戒严了。 车厢内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了边境线上,夫妻二人都看到了守在北栾边境线上的那辆军事指挥车,车里坐着谁不言而喻。 兰涧在车子停稳后,不知为何轻笑了一下。 定岳转过脸看她,但他却已经开始看不透她。 分别这两年,兰涧身上的韵致突然变得成熟许多,她就像一颗青涩嫩绿的水蜜桃,长成了透着红晕、汁水充沛的模样。 可是她一开口,就是那把将水蜜桃连肉带核劈开的刀,尖锐又锋利,剖得定岳心窝疼。 “卢定岳,你一定不会知道,我刚刚许下了什么愿望。” 她转身开门,却被定岳扯住手腕,一把拉回来,他用力抱住她,好像要连同她的肋骨都要嵌进他精壮的手臂里。 “告诉我。不说不准走。” 他们都穿着晚宴礼服,他紧绷的肌肉将他的衬衫扣都绷紧了,像是要被撑起来的热气球。 为什么是热气球呢? 因为他正胸闷气短,憋了一肚子怒气。 兰涧推搡了几下,发现实在是推不开他,她偏头,呼吸喷涌在他的鬓角,“我对自己说,我不要再恨你了。” “因为我不会再在你身上白费力气。” 话毕,她终于可以用力推开怔忪在驾驶座的定岳,施施然下车。 齐笠是孟兰涧已经病逝的小姑姑的丈夫。小姑姑虽然是他的继妻,但是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妻子亡故后齐笠未有再娶,立下“终身坚守边境,直至南北一统的那天”的誓言。 齐笠虽然不如他的连襟、兰涧的大姑父海军总司令周普照消息那么四通八达,但是兰涧的小姑子今天结婚又逃婚的事情,他还是知晓的。齐笠是周普照最衷心的下属,两人又是连襟,周普照和卢捷有秘密协议的事情齐笠就是少数知情者之一。卢定岳在他眼皮子下进入兰谷带走兰涧这件事,就是他默许的,但是兰涧不会长时间滞留在南麓,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南军已经自身难保,下次坐上谈判桌的人姓卢还是姓卫戍营里的郑袁,都已经与孟兰涧无关了。她作为南北和谈一方的联姻者,已经随着南军失势而失去了作用。 齐笠私下放兰涧去这一趟,是因为他不认为分别代表南军的卢家和南党的沉家联姻会改变现状。郑家耗尽家财,钱都花出去了,那些核武专家不可能不来,现在就剩下当初那些核燃料的归藏处尚未公开。南军没有早卫戍营研发出核武,败局已定。 而他们北栾也不得不防备南麓生乱。 所以兰涧的婚姻虽然没了作用,但她是被派去南麓、借着钟施清之手和核武专家秘密学习两年的南麓核研所最后一位博士生,她本人可比这段充满悲情的婚姻有用多了。 齐笠从小就看好这个小侄女,他也知道孟家几乎是倾尽所有为她铺就了这条路,哪怕两年前兰涧泄密后所谓的“生变”,也不过是站在不同立场的一种选择。齐笠不觉得这件事有对错之分,就像他从来都没有把同样守在边境的南军当成敌人,他防范的都从来都是小人。 他看着兰涧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仿佛看到了南北一统的希望,也正在朝他走来。 “孟兰涧,你现在是奶酪周。” “小姑父,好久不见。” “兰涧,我送你回去。” “好,谢谢。” 齐笠看着不远处伫立的身影,向来少言寡语的他都没忍心多问了一句:“没有话要说了?或许这次分开后,下一次我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进来了。” 兰涧口是心非地摇摇头,“小姑父,他不过是我联姻的丈夫,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切的感情。” 齐笠没有再说什么,当即驱车送兰涧回古庵。 更深露重时分,齐笠再次折回了边境线上,那辆送兰涧回来的车还在,车上人已经换回了漆黑的作战服。 他卸下枪匣,朝着齐笠步步走来。 跨越边境线的瞬间,齐笠身后的警卫军全部架起了枪支。 “齐师长,或许我该叫您一声小姑父。”定岳气定神闲地走到了齐笠面前,仿佛在他眼中,边境线已不存在,“我仅代表南军最高将领卢捷少将,与您商谈。” “商谈什么?” “两军定期边防演习事宜。” 兰涧为了卸妆,折腾了很久才躺进被窝。 转身时无意间看到地上那只枕头,是她昨天夜里“不小心”扫下去的,还有那块已经被迭得四四方方的薄毯,也是她昨夜“不小心”踢下去的。 昨天说完沉西楼的事,兰涧如临大敌,定岳却是很淡定的就地躺下,说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他先睡了,有什么事情第二天醒来再说。白天兰涧都躲在书房里不理他,他自己一个人在古庵里,一会儿拿着榔头敲敲打打,一会儿帮她把吊顶电扇拆下来,冲洗掉灰尘。 兰涧转了个身,逼自己不要再去想他。 已经不会再见到的人,何苦再想。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兰涧听到有人俯下身在她耳畔小声说话。 “这么喜欢蕃茄酱是吧?” “你的蕃茄酱周刚刚结束吧?” “孟兰涧,你现在是奶酪周。” “卢太太,我没打算要跟你离婚。” 兰涧听到此处,终于清醒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幻听,她突然睁开眼,看到卧在她枕边的那张熟悉的脸庞,哪怕再是英俊,眼下也让她惊恐万分。 她小声尖叫出声,“你怎么又来了?!” 定岳飞快捂住兰涧的嘴,然后泄愤般咬住孟兰涧的耳垂,久违的亲近举动刺激得兰涧全身鸡皮疙瘩瞬间竖起。 “我跟你小姑父谈好了,以后每个月两军都会进行边防演习,我会攒好所有假期,在演习周期结束后,来这里陪你。” “光明正大地陪你。” 最后这一句,带着军人庄严宣誓般的掷地有声。 “真是疯了,竟然被你找到鹊桥了。”兰涧含含糊糊的嗫嚅着,再次闭上眼,如同认命般轻声道,“想要分开的时候却怎么也分不开了。” 定岳听懂了她未曾宣之于口的前半句,松开捂她嘴的手,揽住她的腰肢,下颌亲昵地往她肩窝里蹭,仿佛试图将想念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透彻。 男人就是这样,用嘴说不如用身体说。 孟兰涧却不想让他觉得他可以为所欲为,凶巴巴的一个眼神,就将定岳赶到了地板上睡。 定岳幽幽地盯着兰涧看了半分钟,见她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什么也没说,利落地翻身回到了昨天的老床位。 更深露更重时,兰涧又辗转难眠,她从床上慢慢爬下来,也不掀开定岳随意搭在胸口的毯子,头钻进毯子隆起处的缝隙里,就这么钻了进去。 像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洞壁是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腹部。 定岳早在她翻身下床的瞬间就醒了。 直到她偷偷钻进毯子里,柔软、只裹了一层薄衫的双乳贴上他的胸膛,自上而下压住他,他才忍不住轻咳出声。 “孟兰涧,你够狠……”他有些咬牙切齿抬起手臂缚住她凹陷的腰线,“我都那么老实听话了,你还撩拨我。” 孟兰涧没说话,只是抬起头,轻轻往定岳因说话和吞咽滚动的喉结上吹了口气,她吹完就把头埋回他的肩颈,很不讲理地扭动臀部,轻轻撞了一下定岳隆起的小山丘。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理直气壮:“你顶我干嘛?” 这不是妖精扮作人样,就是孟兰涧体内的精怪作怪。 还是个先告状的恶妖精。 那么轻的撞了一下,就把卢定岳的神志撞得魂飞魄散了。 定岳着急忙慌地伸手摸索着兰涧挺俏的臀肉,没摸几下就扒下兰涧的内裤,抬起两腿间早已肿胀不已的性器蹭了她几下,就褪下自己下身所有布料撞了进去。 “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奶酪期,可以内射。” “呃!”兰涧被他二话不说一上到底,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变成了她,甬道内干涩得她眼角沁出泪花,她委屈地咬住定岳的肩头,带着哭腔道,“你混蛋!你怎么能直接进来!” 定岳被她死死咬住的分身也很不好受,但是比起痛,开荤半年就旱了两年的男人更加沉浸在温柔乡的水乳交融里,幸福地喟叹出声,“看来你也不是很恨我嘛……” 他还有心情调侃,孟兰涧恨得张嘴就是胡乱咬扯,“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给你了!” 定岳边擦着她掉下来的小珍珠,边亲亲她的耳朵和侧脸,“不哭了兰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怎么咬都没关系,但是不要哭了,我难受。” 兰涧的泪水随着他缓缓抽插的动作坠落,她在他的温柔抚慰下,终于吐出一些清甜的幽泉来。她埋头抱着他,小声嘀咕道,“我叫你走你就真的走,那我说不要你了,你怎么还来?癞皮狗。” 定岳一边耸动,一边掐住她的腰肢不让她乱晃,一只手还得帮忙把遮在她脸上乱扑棱的发丝拨开,忙中有序地回嘴,“我可没答应你,遗弃可是犯法的。” “哼!”兰涧被他顶到酸爽处,哼唧了一声后,忍不住将双乳更加严严实实地贴着他磨,“来之前吃药了?” 定岳故意装傻,“吃什么药?” “你别以为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没听见,你还记着我生理期刚走,现在是安全期!你没吃药等会儿不准射进去啊!” “什么生理期安全期的,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奶酪期,可以内射。” “呀、你别!”定岳越说力度越大,兰涧被他颠得直往床边撞去,“我不要在地上了,去床上。” “等我这一波过去再说。” “……这么快就来感觉了?” “你也不看看我都多久没开荤了。” 兰涧忍不住又埋头,躲在他肩窝里抽着气音儿小声嘟囔,“你要是敢开过荤,我立马叫狙击手把你枪毙了。” “回了北栾就是不一样,大小姐。”定岳还有闲心取笑她,“放松点!” 孟兰涧被他那一句“大小姐”,莫名吓得一哆嗦。 他“啪”地拍了下兰涧的臀肉,“还是没那么快就结束的,你紧张什么?越紧张等会儿越容易射进去。” “那就射进来吧。”兰涧咬住了他的喉结,像刚刚他咬住了她的耳垂那般,“反正谢南渡的男士避孕药实验又失败了,不是吗?” 定岳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是,谢堂前的妹妹,叫谢寻常。” “我还以为要叫谢不寻常呢。” 兰涧调侃了一句,尾音又被撞得细碎,她感觉到定岳的双手从她背后反绕过来摁住了她的肩头,她有些难耐地直摇头,“你别、姓卢的,你疯了……” 定岳第一次被她这么不客气地称呼,也来了点气性,撞进她身体里的力度更大,“不叫师兄不叫老公,也不叫我崇明,这些都算了,叫我姓卢的算怎么回事?” “啊啊!”兰涧小声尖叫起来,“我不要那么快呀!救救我!” 话音落,一波铺天盖地的春浪席卷而来,几乎湮灭兰涧所有神志。 她花瓣似的小穴瑟瑟地抖着,连带她腿根处被肏得发红的嫩肉,也在颤巍巍抖动着。 定岳只停顿了一息,便又加速疯狂抽插挺动起来,阵阵水声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荡漾开来,他的心旌也是摇曳的,“你叫谁救救你?” “嗯?说话?”他在性事上也一如他的体型般,变得凶悍了起来,“你要谁来救你?” 若是兰涧还有力气,她一定要将他高高挂起的得意嘴脸用力拽下来,踩在地板上狠狠碾几脚才过瘾。但眼下她非但没有力气,连喘息都是出气多,进气少,只能将游离的眼神努力聚焦到定岳的脸上,撒娇似的白了他一眼。 “反正不要姓卢的。” “你是想肏死我,然后再自己精尽人亡,一命 卢定岳身形一顿,“不要姓卢的,难道要姓沉的?” 兰涧也不否认,只是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掩盖住自己的双眼,“你烦死了。” 她抬起手臂时带起一阵香风,从刚才定岳就一直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发香,他带了些狠劲重重地往深处一撞。 “啊!!!”兰涧被他顶得直接水花四溅,她泣不成声地啼哭起来,“你这个坏东西!卢定岳、我再也不要你了!” 定岳把兰涧撞得头发像被海浪冲刷的海藻一般散开又收敛,扑进他鼻腔间的发香也随着她的剧烈起伏时而浓烈时而淡去。 眼看着兰涧从摇头变成了难耐的甩头,定岳也终于忍不住了,连番加速纵身驰骋一阵后,低吼一声,精液直直射入兰涧体内。 荡漾的碧波复又袭来,兰涧终于放下所有矜持与顾忌,将两腿环绕在定岳的后腰上,脚跟磨着他的后背使劲蹭来蹭去的。 定岳射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塌下来,将身体压在兰涧身上,感受剧烈快感后余韵,迟迟不肯起身。 兰涧被他结结实实压着,反而舒服得手脚都发软,她推也推不动他,推了反而难受。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了许久,定岳才又长纾一口气,从兰涧身上下去。 他把人捞起来,动作间兰涧的手拂过床头柜,把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甩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信号屏蔽仪。” “你在我房间用这个干什么?小姑父答应过我,不会在兰谷装监听设备,你昨天来的时候,不是也第一时间检查过了吗?” “你倒是灵敏,知道我在找什么。” “这里除了秀云,没有任何智能设备了,就连秀云都是用封闭网络连接的,只不过……” 定岳看着兰涧垂下去的眼睑,摸了摸她的侧脸,“我会帮你修好的。”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定岳懂她的低落。他把她搂入怀中,低头轻吻她的发顶,轻声问道,“给亲吗?” 他知道她其实从重逢那刻起都在抗拒他的靠近。 刚刚偷钻进他的被窝,也不过是一种放纵。 兰涧摇了摇头,很坚决地拒绝他的吻。 发香再次涌入鼻尖,定岳无法得到妻子的吻,只好退而求其次地用手臂揽住兰涧细窄柔韧的腰肢,大掌压住她的小腹以防她逃脱,把住再次硬起的老二直直怼进尚且湿润的花穴之中。 兰涧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拒绝他霸道的挺动。 这一夜定岳几乎没有从兰涧的身体里出来过。 射完退出来,压着她的腿心让她不得不继续夹紧他,蹭几下硬了又再进去。 兰涧起初还觉得神魂颠倒,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动了很久都没射出来,她抓着床单两腿开始发抖,跪都跪不住,只好把屁股撅高让他更往深处去。 本以为不会再有第四次,他烧完热水给她清洗时还心疼地亲了亲她红肿的肉唇,舔了几下她的身体不自觉分泌处花液,他却误以为是要帮他润滑,轮到他跪在她面前,舌头拼命往她两腿间钻,舔到她觉得自己又要高潮了,却坏心眼地立马换上才洗过冷水澡的肉棒,温吞地破开她的花瓣,叫她一点点再把他整根吃进去。 “你有完没完了……”兰涧欲哭无泪地闭着眼睛控诉,她已经累到眼皮坠地,娇喘声都喑哑的地步,“你是想肏死我,然后再自己精尽人亡,一命换一命?” 定岳以为自己没有再蛮横地进出,她就不会跟他计较,他啄了一口她光裸的肩头,“你不让亲,我的瘾就解不了。” 他另一手放肆地捏着兰涧的乳肉,怎么揉都不够。又怕留下红印,摸一会儿就握住,满满当当的挤到自己口中,嘴唇包住牙齿,一边舔一边吸。 兰涧被他弄得又舒服了,心神都松懈下来,没多久就昏睡过去。 定岳经历了胆战心惊的一晚上,心却迟迟无法平静。 眼看着孟兰涧举着枪,枪口对着她那嫣红的双唇,然后启唇吞枪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倒灌到了眼眶,他差点在诸多战友面前落下血泪来。 怎么就能把她逼到了那一步? 他怎么能这样伤害她? 哪怕最后是她给的恶作剧,但他也不肯放过自己。 她前一晚还口口声声说恨死他了,到今夜就说她不要恨他了。 他那么怕她一直恨他,又怕她连一点恨都不分给他。 所以当她主动索求时,他心里并没有多开心,而是有一种心如死灰。 如果还在纯粹的恨,怎么会放下身段靠近他?只有不恨也不爱了,才会舍身于他,像是为了证明她已凌驾于他之上,可以轻易地挑动他的下半身和无处安放的心弦。 “孟兰涧,你够狠。” 定岳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一句,浑身都像是泄了力一般,趴倒而下。 他偏过头,抬起身盯着已经陷入熟睡的兰涧看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还是没有吻她。 未经同意的吻,只是占有,不是爱。 定岳知道,这个吻,或许很久都不会再来了。 两年前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来找北栾 第二天孟兰涧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腰以下的部位像是被钉死在了床上,动一下就酸痛不已。 卢定岳还算有人性,早起就开始用齐笠派人送来的食材煲汤,听见兰涧醒来的动静又十分殷勤地把牙刷塞进她嘴里,等她闭着眼睛刷完牙他端着牙刷杯和小盆就叫她直接漱口。等兰涧擦完脸又要瘫倒下去前,他扶住她的后腰,给她喂了一个水煮蛋。 兰涧不喜欢寡淡无味的水煮蛋,但是眼下享受着男人无微不至的伺弄,她也就不多说什么。又接着睡到了将近下午一点,屋外传来雨打屋檐声,她才幽幽转醒。 这回伸懒腰时总算缓过来了,兰涧换上内衣和家居服,打开房门穿越走廊,古庵里弥漫着浓郁的红豆汤味,一个转角后,不期然看到坐在客厅里捣鼓收音机的男人,不由停下脚步。 她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定岳早就听到兰涧的脚步声,虽然她没穿拖鞋,但是他当了两年职业军人,听力经过高强度专业训练后又敏感了几度……就连她急喘和被他搅动的水声他都听得比从前清晰。 “睡饱了吧?先吃饭。”定岳用转身把收音机放到木柜上的动作,阻止自己刚才的浮想联翩。 他走到厨房把砂锅端出来,兰涧默不作声地走进来盛饭,她有自己专属的花碗,碗内缀着兰花和一首诗,看样子是手工做的。 除了菌菇鸡汤外,定岳还炒了一道茭白鱿鱼,和凉拌青瓜海蜇皮。暑气还未消散,两人吹着吊扇盘腿对坐在木质地板上,在低矮的桌几上用饭。 凉拌的菜因为早就加了酱汁,时间久了味道浸得深,对兰涧来说咸了点,她吃了一筷子就没再动第二次,鱿鱼她只捡细长的须吃,跟她从前吃鳝鱼专挑细尾那段吃的小习惯异曲同工。 定岳吃得快,为了等兰涧起床也确实等饿了,兰涧本来又是个吃饭慢吞吞的,他吃完第一碗饭,她才把米饭的尖角削平。 他起身去厨房,兰涧以为他去添饭,却是半晌都没回来,有炒菜的香味从厨房传来。 她有点好奇他又去做了什么,但是身体仍然困顿慵懒,对他的关注力也没了从前那般,仿似他的小尾巴,他做什么她都得跟着。 上桌后才知道他又炒了个青菜,兰涧雨露均沾地夹了几筷,最后用一碗暖胃的鸡汤收尾。 两人没有什么话说,吃完饭定岳去洗碗,兰涧坐在廊屋下看雨,穿堂风掠过,带走夏天的潮热,兰涧看着那片芭蕉叶出神。 两年前她也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他来找北栾找她。 可是直到她出国前,她都没能等来他。 她那时一点儿也不怪他,也没什么好失落的。 只不过是无人共她雨打芭蕉闲听雨,这样的日子她在外婆走后的每个夏天都是这样在古庵中度过的。 红豆汤的香味又飘来鼻尖,兰涧白嫩的胳膊上又浮现了一层鸡皮疙瘩。 定岳把红豆汤在她身畔放下就走。 他在红豆汤里加了陈皮,煮得很浓稠,像红豆粥似的。 兰涧喝了一口,就神色恹恹地放下了。 风和雨渐渐汹涌。 古庵外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和吊高的嗓音。 “兰兰!” “在家的吧她?闻到饭菜味了。” “你鼻子真灵,好几天没看她出门了,原来又在自己给自己吃‘闭门羹’。” 兰涧没动,虚掩着的木门被人推开,三位老太太后面跟着个小老头,老神在在地推门进来。 为首的那位老太太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扑克牌,看到兰涧就坐在廊檐下,笑容满面地踢踏踢踏地走过中庭的小石子路,声音嘹亮地招呼兰涧,“你果然在家呢。” 兰涧点点头,“阿谭奶奶,三奶奶尤奶奶严阿公,你们来了。” 落后几步的三奶奶讲话不如阿潭奶奶风风火火,她笑盈盈地解释,“古亭风太大不好接着打,就来古庵打了。” 从前兰涧的外婆柯秀云在世时,邻里就经常聚在古庵的堂屋打牌吃瓜,哪怕柯秀兰过世后,不管兰涧回不回来,他们都还是会来古庵打牌,打扫屋里屋外,让这座古庵保留人气不荒废。兰涧从小就和这些邻里打交道,亲如家长,已经不需要虚礼。 他们却没见过定岳,见他站在矮凳上擦冰箱顶,还以为是兰涧请的临时工。 老太太堆里最年轻的尤奶奶调侃道:“小伙子干活满利索的嘛,这个吊扇也是你修好的吗?” 定岳一看就知道这老奶话里有话,他谨慎地回答,“不算修,就是取下来洗了一下就能用了。” “啊呀这个吊扇都好几年没开了,我们几个老骨头还以为坏了呢,小伙子就是好啊,年轻又有力气。” 定岳尴尬地笑笑,打开冰箱,“爷爷奶奶喝冰红豆汤吗?” 几位看到他自作主张的样子,才领悟他和兰涧关系匪浅。皆是客气地摆摆手,“我们不喝,不喝冰的。” 背对着他们仍在看雨的兰涧闻言,不自觉勾起唇角。 爷爷奶奶们自顾自开始围着兰涧定岳才吃过饭的矮桌坐下,继续刚才的牌局。急眼了就高声对峙,赢钱了就咯咯大笑,古庵里一下子就热闹极了。 兰涧拿了写生簿,用一盒干枯的旧水彩颜料,沾了点温水,在画院子里的雨。 定岳擦完冰箱又把厨房的收拾了一遍,走到兰涧身边坐下,发现红豆汤她几乎没有喝。他就直接拿起来大口喝完,喝完也看了会儿雨,偏过头,看见兰涧只顾着压住画稿的一角,额间的碎发一直掉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她也顾不上拨到耳后。 定岳就这么静静看着兰涧的侧脸,看风吹着她的碎发,发梢掠过她光洁白皙的肌肤,点在她的鼻尖、唇角。 那是自重逢以来,连他的吻都未能抵达的地方。 是他的禁区。 他伸手,想要拨开她比他的唇更大胆的发丝。 兰涧却果断地把脸朝着远离他的那侧偏转。 顾不上画稿上未干的颜料,她抬手将发丝挽起来塞到耳后。 定岳的手不准他尴尬,越过她的后颈,握住她的发丝,将他们全都别到了脑后——她越是一根发丝都不让他碰,他偏要捆住她整把发。 身后传来爷爷奶奶热闹的收尾声,兰涧借由站起来的动作,再次避开定岳的肢体靠近。她去厨房将红豆汤全部分装,待邻居们告别时,一人递上一碗,还笑着说,“我用不上这么多碗,你们吃完有空随时放回橱柜里就行。” “哟还放了陈皮,那么讲究呀。” 兰涧笑了下,没有多做介绍。 慷他人之慨又如何,除非他能把整锅红豆汤都在他走之前喝完。 她可不喜欢带着陈皮味道的红豆汤。 定岳也不会多说,太太决定的这种小事,哪有他置喙的余地。 只是他这太太,不给他好脸色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卢定岳,你就不能去外面洗吗?” 晚饭后他烧了热水备在老式的木桶里,木桶还是他傍晚借着余晖重新冲刷过的,她倒是自觉,等他兑好凉水就不请自来,坐在浴桶里泡着,闭目养神。 他就坐在门口守着她,屋外的雨停了,月亮高悬,他越看越觉得寂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冰箱里的水果还有不少,定岳坐在门口削水梨,这个品种他在南麓没见过,应该是北栾的特产。他小时候南北两地是蜜月期,两地商业农贸往来频繁,他也来过北栾。印象中北栾的水果会比南麓的种得好,就连米饭豆薯也更饱满。 定岳自顾自说起他来过北栾的童年记忆。 “我第一次来北栾是跟着我外公外婆,他们集团和北栾的一家布料厂签约合作,当时是在一个农家乐谈的,也像是在山谷里,农庄前有一条溪涧,天气还不热的仲春时节,我和一群北栾孩子在小溪中踩水摸鱼,他们知道我从南地来,就好奇地问我南麓什么样,我说……” 他故意卖个关子,想知道兰涧有没有在听。 兰涧果然听得入神,他吊胃口地停下来,她就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瓢水,弄出假装自己不在意的动静。 定岳弯起唇角,知她越是遮掩就越是认真。 便接着往下说。 “我说南麓和北栾一模一样。” “乱说,南麓怎么可能和北栾一模一样?”身为在南麓念了七年书的北栾人,兰涧最有反驳他的话语权。 “那是因为你看到的是十年后的南麓,所以你觉得不一样,那些十七年前的北栾孩子怎么会知道,南北两地的差别呢?” 那是核平条约完成签署后的初期,两地民众对彼此最有向善之心、同袍之谊的阶段。 兰涧思考了一下,“如果南北还是一家,一不一样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是啊,你说得没错,只要我和你还是一家,哪怕我们做不一样的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怎么就顺杆往上爬扯到了他们俩这对南北联姻即将破裂的夫妻身上。 兰涧冷不丁嗤笑,“卢定岳,你好大的口气,敢这么挖坑给未来北栾原能会主席!” “孟兰涧,你口气也不小,北栾原能会主席已经是你掌中之物了吗?” “颜戟生都能做到的事,我孟兰涧怎么会做不到?你就等着看吧!” 兰涧自信笃定的语气让定岳心里的大石头沉沉落地。 这就是他的一手引导、栽培起来的小师妹啊。 定岳放下手里盘子,直接打开浴室的门,沉浸在自己激情澎湃的昂扬斗志中的兰涧被他突然的闯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水下闪躲。 定岳却只是路过她,打开冷水洗手。 他洗手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还泼贱到兰涧身上,她面上不自觉带了些许愠色,“卢定岳,你就不能去外面洗吗?” “不能。”水打湿了黑色的作训服上衣,他索性脱下来扒光自己,魁梧健硕的身躯挡住了兰涧头顶昏黄的灯光,他就这么大步跨进了刚好只能容得下两人的木桶里。 他一坐进来,兰涧的腿就无处安放,被他挤得只能缩起来,正好挡住胸前的那对大奶兔。他还浑身充满热气,身体硬邦邦地凑过来贴近她,把兰涧烫得面红耳赤。 推是推不动的,她只好气鼓鼓地瞪他,“我都快洗干净了!你进来我又脏了!” “本来洗澡就是要洗去脏污,你嫌我脏也没办法,昨晚我们俩都是我抱着你就这么在桶里洗干净的,你嫌我脏就是嫌你自己。再说了,你又不喝洗澡水,这么讲究做什么?” 兰涧被他最后一句话气疯了,真想上手掐他。 卢定岳倒好,把脸凑到她跟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咬红的双唇,“怎么样,是不是气得想打我?”他去抓她攀着木桶边缘的手,往自己脸上带,“给你打,出出气。” 兰涧挣扎了一番,脱身而去前,水花洒得定岳满头碎珠,像结在网上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她边拿浴巾裹住自己,边识破定岳的诡计—— “打你?”她温柔一笑,笑里藏着刀,“我为什么要奖赏你?” 说完她翩翩然转身,留下一串印在木地板上的湿漉漉的脚印。 定岳不自觉学她笑起来的样子,回味她咬唇薄怒的模样—— 好可惜,被拆穿了。 只要她敢伸手,他就敢迎着她的巴掌吻下去。 撕扯她的唇瓣,吸吮她的舌尖,哪怕她口中的津液都干涸,他也不会放过她。 而她的手,会被他紧紧握在手心,再也无法挣脱。 “我不会再离开你那么那么久了。” 前赴后继了一整天,眼看夜色越来越黑沉,定岳洗完战斗澡擦干了头发,拿起车钥匙打算离开。他不正面和孟兰涧道别,走到廊檐下叫了声孟兰涧,孟兰涧房间内很安静,她没有应声。 定岳便道:“我走了。” 兰涧在屋内带着笑意扬声回:“再见!” 可是门被带上后,孟兰涧脸上挂着的笑意瞬间掉了下来。 其实她还是会产生贪恋感的。 朝思暮念了两年的人,以为这辈子都要像参星与商星一样不得相见的人,像探险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带她跳出古庵乏味平静的日复一日,将她猛然又拉回到了北栾的境地,让她参加他妹妹无疾而终的婚礼,见证了她那放荡不羁的十三哥荒诞又浪漫到离谱的伴郎拉着新娘逃婚计划,最后她拿着那把改装得像模像样的蕃茄酱发射枪,吓得自小长在军营里又弃文从军两年的军官丈夫方寸大乱,以为她真的要以死相逼。 然后她和他道别,分别在南北两地的分割线上。 偏偏他用身份特权和她守在边境上的小姑父达成了军演协定,又生生让他回来古庵陪她度过着一天一夜。 孟兰涧正仔细回味着这两天的奇遇,丝毫没留意古庵外越野车发动机的声音骤然停顿。更没有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古庵门口才被合上的木门被再次打开。 虚掩着的卧房门蓦地被打开,一道黑影飞快地朝孟兰涧奔来。 ——“唔!” 孟兰涧被那道熟悉又高大的身影扑倒,他身上带着清冽的肥皂香,咬住她下唇的时候,衣领随着他的动作起落,扑出一股荷尔蒙的味道。 他的舌头深深地抵了进来,压住她呼之欲出的呻吟,入到舌根处。 真是疯了。 定岳像是不要命似的死死吻住兰涧。 吻得兰涧头昏脑胀,手脚都不自觉抱紧了他的肩背。 不能往更深处吻了,他略微退出来几分,吸吮她带着水光丰盈饱满的唇瓣,舌尖勾勒她的唇形两三下,复又重新进去。 去到他没有得到应允就擅自闯入的禁区之中。 自无忌惮地挑逗、压制。 他霸道的气息席卷整个口腔,兰涧终于缺氧到换气都来不及,轻轻推搡他几下。 定岳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又亲了她好几口。 松开她的时候,双眼泛着红。 “孟兰涧,我有没有说过?” 兰涧还在喘息,胸脯起伏剧烈,艰难地回神听他说话。 “我很想念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那么那么久了。” “下个月月底见,我不在你要记得好好吃饭。” “虽然明早听不到你说早安,但是我先祝你明天早安。” “晚安,老婆。” “我爱你。”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新婚燕尔,当时还是核研所里人人称道的大师兄崇明问她,“那你要怎么让我知道你有在好好爱自己呢?” 她说从她每天都会好好吃饭,都会跟他道早安,请他跟她道晚安,以及她会吻他,请他回吻,用这五件事来确认她有在好好爱自己。 这五件事里,后面三件事缺席了两年。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吃饭,悄悄和他道早安,用这五分之二的爱把自己养得很好,而剩下的五分之三,她都用想念补齐了。 接下来,除了分别的日子,她会继续给自己很多很多爱。 她的家里,住着一个她的替身。 “在我女儿小的时候,她指着国际新闻里被采访者下标注的sateless一词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无国籍主义者。后来女儿长大了,有一天突然跟我说,爸爸,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人,就是难民。我的童年是被你美化过的童年。” “等我上任后的第一条政策,我将宣布收容所有生活在南北边境的无国籍主义者。” 四年前,当选财政司司长的孟知合在就职典礼上的演说,在孟知合担任司长期间,每当他铁腕定策、政绩斐然时,新闻就会重播这段被人津津乐道且广为人知的演讲片段。 最近孟知合有机会当选共和党主席的预言甚嚣尘上,北栾各大新闻台又开始连番播放他的上台宣言,并且附上了这四年在他所领导的财政司在户政司的配合下,收容的南北边境难民数据。 共和党党内选举就在周日举行,孟知合的声望在不管是党内还是民间访问,皆是力压群雄。 孟兰涧选在投票日当天,回到了孟家的庄园。 所有被雇佣的人都吓了一跳,眼看着孟兰涧戴着墨镜自己开着高尔夫球车慢悠悠穿越过葡萄园,花圃,在正门前停下时,管家杨沛已经带人毕恭毕敬地在门口等候。 “兰涧,欢迎回家!”杨沛笑脸相迎,“今天你爸爸妈妈都去市政府广场等投票结果了,晚上党内会在市政厅的宴会厅举办庆功宴,你好几年没回家了,怎么也不提前打给电话回来,好让我为你准备出席晚宴的衣服?” 兰涧独自在国外闯荡了两年,脾性较从前也少许收敛了一些,她边换鞋边听杨沛念叨,一言不发地往里走。两年没回家,家里的水晶吊灯又换了,客厅的一些陈年家具也更新成了现代北欧风的。一看就是她那位机器人专家母亲喜欢的风格。 她搭电梯上六楼,经过五楼时电梯突然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一个妆容精致、身材白皙瘦削的长发女人正要进电梯。 跟在孟兰涧身后的杨沛神色一肃,厉声道:“小苒!大小姐回来了,你等下一班电梯。” 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孟兰涧一声“延长开”阻止了杨沛按下的关门键,她的声纹权限高于只能靠指纹控制的管家,令电梯停在了五楼。她饶有兴致地走出电梯,她每往外一步,电梯外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人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孟兰涧停下脚步,把名叫“小苒”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原来你这替身,是我爸找的啊。” 当年她和卢定岳联姻后,新闻媒体需要露脸采访,她看到新闻里故作北栾口音的南麓女,还以为是定岳他父亲卢捷少将找的掩人耳目的替身。 却未曾想到,替身是她父亲找的,这眉眼间熟悉的妍色,让孟兰涧忍不住回头看向杨沛……她是孟老爷子收养的小姑姑孟知双的亲姐姐,她跟眼前人说话的口气,显然是母女,原来这就是她和后面那个老公生的女儿。都说外甥多像舅,这外甥女要像起姨母来,也不遑多让。杨沛和小姑姑这两姐妹眉眼并不相像,可这叫小苒的女人,怕她家那几位叔伯姑姑看了,没有人会不动容。 真是好一出鸠占鹊巢的大戏。 杨沛的女儿跟着她在孟家住了好几年了,但是过去孟兰涧从未见过她,孟家庄园大到自带博物馆、马场和高尔夫球场,可以住的房间过百,所以如果孟兰涧不想看到什么人,对方是不会出现在她所活动的主楼范围内的。眼下这当管家的杨沛明知道她孟兰涧回来了,她当替身的女儿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在示威挑衅吗? 她孟兰涧背叛了她母亲,泄漏了她舅舅留下来的手稿给联姻的丈夫,导致她母亲与她决裂,她父亲也跟着不再与她说话,整个孟家上下,这两年除了二叔和小堂哥孟旸偶尔与她联系,其他人都消失了一般,只言片语都没有。 在这样的处境下,她的家里,她爷爷留下的庄园里,住着一个她的替身。 不过孟兰涧也不打算跟这母女二人多费口舌,她今天回家是来见父母的,杨沛的女儿要扮演她的替身去参加她爸爸的庆功宴就随便她去。 反正她有的是手段,让碍眼的人滚出这座庄园。 他的女儿回来了。 投票结果不出所有人意外,孟知合当选共和党新主席,并且将会在半年后,代表共和党竞选北栾首脑。但他当晚并没有参加党内为他举办的庆功宴。 他的女儿回来了。 他唯一的,亲生女儿,在南麓大学核研所不久前发生的骇人听闻的炮火中活下来的女儿,在国外杳无音讯独自生活了两年的女儿,终于回家了。 他在车上看了好几次妻子风韵依旧的侧面,他想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传递些许默契给她,可是妻子却在从杨沛口中得知女儿回家后,就是一种神游在外的状态。 待回到家看到复又蓄起长发、袅袅婷婷站在客厅里的女儿,孟知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上前搂住女儿,她瘦了很多,气质看上去比离开前沉稳恬静了,他轻轻地抱着女儿,小声说,“兰涧,爸爸很想你。” 兰涧不是没看到她爸爸动容的神色,但她被爸爸抱住的时候,视线沿着他多出来的鬓边霜白,看到了站在他身后、故作姿态眺望远方的妈妈。 她从爸爸怀里离开,像一支全力发射的火箭,冲向了她的妈妈。 “妈妈!”她像是毫无芥蒂的游子,回到了思念许久的慈母怀抱——事实上她和妈妈拥抱的次数远不如她和爸爸多,因此她妈妈就连回抱她的手势都带着生疏,“别想假装你不想我!” 口是心非的柯万黛教授被女儿预判了台词,只好紧紧贴住女儿的侧脸,流下一行清泪。 孟知合早已打发走了帮佣们,他看到杨沛鲜少无甚眼力价地傻愣在原地盯着他的妻女看,他有些反感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打量,杨沛这才回神,小声说她马上去准备晚宴。 “沛姨,”孟兰涧从她妈妈的怀中抬起头,“多准备一些,我叫了大姑小叔一家,还有小齐哥。” 杨沛听到自己儿子也被邀请,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但表面上,她仍然是孟家庄园的管家,她只能挂上毕恭毕敬的笑容,转身去做事。 孟兰涧的归家,让孟家庄园久违的热闹了起来,孟旸和孟兰涧说过,她在国外留学的那两年,就连春节她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没有全家聚会。 孟家目前的大家长孟知行也很少来庄园了,孟知合从政后孟家集团的担子都在身为长女的她和小弟孟知为身上,知为又是个对经商不感兴趣的,对她的助力远不如在经商方面天赋异禀的二弟孟知遇。 想起那个因为小妹过世以及她一系列的身后事,就和她有了嫌隙的二弟,孟知行实在是头疼。 还有孟家小辈里这个唯一的女孩孟兰涧,胆大包天又经常做些让大家都出其不意的决定,例如今晚,她受邀回庄园庆祝她大弟弟也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孟知合当选,还有她唯一的侄女博士毕业归来,她鼓掌的手还没放下,她家小孟博士就施施然举着高脚杯站起来道,“大姑,我想今天还有一件事,值得庆祝——” 孟兰涧拖长了一下尾音,然后看向今天被她邀请一同入席的杨沛,“沛姨,你在孟家服务也有七八年了吧?” “是的,已经还差一个月就要八年了。” “原来小姑已经走了六年了。她走之前最后的日子,真是多亏有你照顾。” 坐在长桌最尾端的杨沛的讪笑道:“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 “拿着当孟家管家的丰厚工资照顾自己临终的亲妹妹,小姑过世了沛姨还辛苦照顾我们家的庄园,真是难为你了。” 在场所有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只有孟旸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只差为孟兰涧拍手叫好——这两年孟家在杨沛的打理下,在某些方面几乎变成了一言堂,连他这个孟家小孙子回孟家都不自在得很,要不是看在他是小齐哥亲妈的份儿上,他也早就要跟他爹妈闹了。 孟知行观察到餐桌上一大家子面色各异的微表情,尤其是她大弟媳妇,紧锁着眉头沉沉看着兰涧,不悦的神态连她这个当大姑姐的看了都难受,她对于孟知合搬入庄园后的一些举措心里也有数,既然小辈里有明事理的“刺头”站了出来,那她这个当家的大姑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兰涧,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出来,今天这个主大姑可以帮你做。” “那可真是谢谢大姑了,”孟兰涧笑着冲大姑微微点头,“各位长辈和哥哥嫂嫂们,不如今天的喜事再多加一件,让我们一起举杯感谢杨沛管家这么多年在孟家庄园费心费力,等到沛姨下个月做满八年,就光荣退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