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家父欠债,我来还!》 第一章 想吃绝户? 林凡猛地睁开眼,入眼是模糊的纱帐,一股浓重的纸钱烧糊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脑袋疼得嗡嗡作响,无数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进来,挤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图书馆赶论文,怎么一眨眼。 “哥!哥你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一个小小的、穿著粗麻孝衣的身影扑到床边,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你別嚇鶯儿,娘,娘已经晕过去一回了。” 林凡转过头,对上一双哭得红肿、满是惊惶的眼睛。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瘦得下巴尖尖。记忆告诉他,这是他的妹妹林鶯。 再看向四周。青灰色的砖墙,老旧发黑的木质家具,自己身上盖著的半新不旧的被,以及窗外隱隱传来的哭声和嘈杂声。 这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时代。 他穿越了。 原身也叫林凡,江南临州府一个破落盐商之子。他那便宜父亲林如海经营失败,欠下一屁股巨债,三天前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地的烂帐。 屋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夹杂著几个男人毫不客气的呵斥。 “嫂子,不是我说你!眼下这情形,还守著什么灵堂?赶紧把宅子和铺子的地契交出来,让三叔公拿去打点打点,也好叫那些债主宽限几日!”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门板:“就是!大哥活著的时候就没干成过一桩买卖,如今死了倒好,留下这么个烂摊子!难不成要我们这些族亲跟著一起倒霉?” 林凡撑著手臂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厉害。 林鶯嚇得赶紧按住他:“哥,你別动!三叔公和五姑她们,她们在外面逼娘交家產呢!爹才刚走,他们。” 小姑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发颤。 林凡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妹妹冰凉的手。 记忆里,这位三叔公和五姑,平日里没少来打秋风,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他们就急著来抢夺家產,美其名曰“主持大局”,实则与那些债主无异,都是豺狼! 外面母亲的哭声压抑而绝望:“他三叔,五妹,如海才刚走,你们,你们总要容我们娘几个缓一缓,这宅子是老爷留下的最后一点根基了,不能卖啊。” “根基?留著这宅子给那些杀才债主砸吗?”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侄媳妇,不是我做长辈的不讲情面。眼下这情形,硬扛著只有死路一条!听三叔一句劝,把地契交了,你们娘几个搬去乡下老屋住,还能得几两银子度日,否则......” 否则怎样,他没说,但威胁意味十足。 林凡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压下了脑海里的翻江倒海。 他不能躺下去。 躺下去,母亲和妹妹的下场可想而知。这个吃人的世道,绝不会对失去依靠的孤儿寡母有半分怜悯。 他猛地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差点栽倒。林鶯赶紧扶住他。 “哥!” “没事。” 林凡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让林鶯陌生的冷静:“扶我出去。” “可是你的身子。” “死不了。” 他推开妹妹的手,自己摸索著抓起搭在床头那件同样粗糙的麻布孝衣,胡乱套在身上。 灵堂就设在外间。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著几样寒酸的供品,香烛烧得明明灭灭。 一个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的妇人瘫跪在棺旁,正是林凡的母亲王氏。她此刻正被一个穿著绸缎、满脸精明相的老妇和一个穿著长衫、蓄著山羊鬍、一脸道貌岸然的老者围著。 旁边还站著几个眼神闪烁、膀大腰圆的僕妇和小廝,显然是三叔公带来施压的。 王氏看到林凡出来,先是惊,隨后更是悲:“凡儿!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著!” 三叔公和五姑也转过头来。 五姑撇撇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哟,咱们家的秀才公醒了?病了这些日子,倒是赶得上给你爹送终。” 三叔公则皱起眉头,摆出长辈的架子:“林凡,你不好好歇著,出来添什么乱?这里自有长辈做主。” 林凡没理会他们刻薄的话。他一步步走到母亲身边,先是对著棺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三叔公。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子也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往常的木訥和怯懦。 “三叔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您要为我们母子做主,林凡感激不尽。” 三叔公捋著鬍鬚,面色稍霽:“嗯,你明白事理就好,,” “但是,”林凡打断他,话锋一转,“父亲刚刚入殮,灵柩还未出殯。按照《大胤律》,守丧期间,逼勒孤儿寡母,强夺家產,该当何罪?” 三叔公捋鬍鬚的手猛地一顿,眼睛愕然瞪大。 五姑尖声道:“你胡说什么!谁强夺家產了?我们这是为你们好!” 林凡却不看她,只盯著三叔公:“三叔公是族老,熟读律法,自然比我清楚。若此事闹將出去,不知官府是信我们这些苦主,还是信诸位『好心』的长辈?” 他特意加重了“好心”两个字。 三叔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还是那张带著病气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又准又狠!直接捅在了要害上! 《大胤律》確实有此条!虽执行起来往往偏袒宗族,但若真闹开,对他这族老的名声將是极大的损害! 这真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书呆子气的林凡? 三叔公气得鬍子发抖:“你,你放肆!老夫一片苦心,竟被你如此曲解!” “凡哥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五姑也帮腔:“读了几天书,就敢搬律法来压自家人了?真是反了天了!” 王氏嚇得赶紧拉儿子的衣袖:“凡儿,少说两句。” 林凡反手轻轻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他再次看向三叔公,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三叔公的『苦心』,我们母子心领。但家產之事,不劳长辈操心。父亲的债务,父债子偿,我林凡一力承担。” “你承担?” 五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承担?赵员外和周同知那边可是发话了,三天之內再不还钱,就要拿这宅子抵债!到时候把你娘和你妹妹卖去抵债,可別怪我们没帮你们!” “三天?” 林凡眉头微皱,记忆里债主给的最后期限似乎更宽裕些。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三叔公和五姑在故意夸大,製造恐慌,好逼母亲就范。 “不劳五姑费心。” 林凡冷声道:“三天之內,我自有办法。若是三天之后,我解决不了,再请三叔公和五姑来『主持大局』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顶住了压力,又没把路完全堵死。 三叔公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著林凡,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和慌乱。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还有一丝,让他这老江湖都感到心悸的冷光。 这小子,邪门! 硬逼下去,恐怕真会鱼死网破,对自己没好处。 半晌,三叔公重重哼了一声:“好!老夫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你还不上钱,就別怪族里按规矩办事,收回祖宅,分產抵债!”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阴沉著脸朝外走去。 五姑狠狠瞪了林凡一眼,赶紧跟上:“三叔,您就这么走了?” 那群僕妇小廝也面面相覷,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王氏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林凡和林鶯一左一右扶住。 “娘。” “凡儿。”王氏抬头看著儿子,又是后怕又是茫然。 “你,,你刚才怎么敢那么说话?三天我们哪来的银子啊?到时候可怎么办。” 林凡扶著母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母亲憔悴的脸,妹妹惊惶未定的眼,还有那口冰冷的棺材。 一股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娘,別怕。”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沉稳:“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这个家,散不了。” 他目光扫过灵堂外那几个探头探脑、心思各异的僕人。 第二章 初露锋芒 林凡扶著母亲坐下,自己却有点站不稳,赶紧伸手撑住冰冷的棺木边缘。那木头凉意刺骨,反而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点。 “哥。” 林鶯怯生生地扯他孝衣袖子,眼睛还红得像兔子:“你刚才真厉害。” 厉害吗?林凡心里苦笑。不过是仗著对方猝不及防,用律法嚇唬一下罢了。真要硬碰硬,他们母子三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王氏缓过一口气,眼泪又下来了:“凡儿,你糊涂啊!三天,就三天!咱们哪来的银子?你爹留下的那点体己,早被那些人摸得差不多了!” 她说著,眼神下意识地往门外瞟,带著恐惧。 林凡知道母亲说的“那些人”是谁。除了虎视眈眈的族亲,这家里剩下的几个僕役,恐怕也没几个乾净的。爹一倒,树倒猢猻散,人心早就野了。 林凡压低声音,凑近母亲:“娘,您別急。爹以前管帐的本子,还在吗?还有库房的钥匙。” 王氏愣了一下,茫然点头:“帐本,你爹一直锁在他书房那个樟木箱子里,钥匙,钥匙他贴身收著的,入殮时我取下来了。”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钥匙,冰凉的。 林凡接过钥匙,沉甸甸的:“给我。鶯儿,你陪著娘,哪儿也別去。有人来,就说我伤心过度起不来,谁也不见。” “哎!” 林鶯用力点头,小脸上竟也绷出一点坚决。 林凡深吸一口气,拖著虚软的身子,一步步往后院书房挪。一路上,碰到两个洒扫的婆子和一个小廝,那几人看见他,眼神躲闪,含含糊糊叫了声“少爷”,就赶紧低头走开了。 果然。 书房里一股灰尘和霉味。爹死了几天,这里就没人收拾了。林凡找到那个落满灰的樟木箱子,打开。 里面帐本堆得乱七八糟。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但他现代社科生的老本行还在,仔细一看就发现不对劲。 很多条目含糊其辞,支出庞大,收入却对不上號。几处明显的漏洞,像是故意留下的。 他越看心越沉。这个爹,做生意真是一塌糊涂。或者说,太容易相信人,被底下的人联手坑了。 他忍著头痛,飞快地翻阅。终於,在一本旧帐册的夹缝里,找到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上面是爹潦草的字跡:城西杨柳巷,小铺一间,李婶照看。另库房东北角,黑木匣。 小铺?黑木匣? 林凡精神一振。这大概是爹慌乱中藏下的后手,或者是他自己都忘了的零散產业。 他收好纸条,又踉蹌著跑去库房。 库房更是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抵债了,剩下些笨重家具和破旧瓷器,蒙著厚厚的灰。 他按照指示摸到东北角,搬开几个破麻袋,果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的黑木匣子。 匣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小玩意儿:一支旧狼毫笔,一块缺角的砚台,还有几本泛黄的旧书。看起来毫无价值。 林凡有点失望,但还是伸手进去仔细摸索。指尖碰到匣子內壁一角,有点鬆动。他用力一抠,一块薄木板被掀开,下面竟藏著一层! 里面躺著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枚沉甸甸、成色极好的银锭子!底下还压著一根细细的金簪子,样式老旧,但分量十足。 雪中送炭! 林凡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这点钱对比巨额债务是杯水车薪,但却是他启动的第一笔资金! 他刚把银子和金簪揣进怀里,就听到库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管家林福端著个托盘站在门口,一脸假笑:“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您病著,该好好歇息。老夫人让我给您送碗参汤来,吊吊精神。” 林凡心里一凛。这林福是府里的老人,也是三叔公的远房亲戚,平日里最是油滑。爹死后,就数他上躥下跳得最厉害。 此刻他眼神滴溜溜地在库房里转,尤其在林凡刚动过的东北角停留了一瞬。 “福伯有心了。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林凡不动声色地站直身体,挡住那个角落。 林福却没走,反而走进来,嘆著气:“少爷,不是老奴多嘴。刚才三叔公他们也是为这个家好。您年轻气盛,顶撞了长辈,以后在族里可怎么立足?那赵员外和周同知,可不是好相与的,三天时间,您上哪弄钱去?”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如悄悄把老夫人那几件陪嫁的首饰拿出来,老奴认识当铺的人,还能多换几个钱,先应付过去再说?总比三天后被扫地出门强啊!” 图穷匕见。 这是瞅准了家里没男人,想来套母亲那点最后的体己了!说不定就是他背后那三叔公指使的! 林凡心里怒火噌地冒起来,脸上却反而笑了笑。 “福伯。” “哎,少爷您说。” “我爹在世时,待你如何?” 林福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老爷待老奴自然是极好的。” “哦。” 林凡点点头,慢悠悠地走到一个落满灰的多宝架前,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瓷瓶:“那我怎么听说,爹最后一次去江南进盐引的那批款子,经手的人里头,好像有福伯你的侄子?那批款子,好像至今对不上帐吧?” 哐当! 林福手里的托盘差点摔地上,参汤洒了一地。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少,少爷!您可別听外人胡说!那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他自己手脚不乾净,跟老奴可没关係啊!老爷他是知道的!” “我爹知道,所以他没声张,只是把你那侄子撵了,对吧?” 林凡放下瓷瓶,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但我现在想知道详细经过。福伯,你是现在老老实实跟我说清楚,还是等我哪天得了空,去衙门里找刑名师爷聊聊这事?” 林福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看著林凡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衝到天灵盖。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死读书、万事不管的少爷吗?怎么醒来后像变了个人!句句都往死穴上戳! “少爷!少爷饶命!” 林福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那事,,那事確实是我那杀才侄子混帐!但帐目上的亏空,不止那一处啊!帐房的刘先生,他经手的採买银子,每次都要刮一层油水!还有库房以前的老张,他偷偷倒卖过库里的陈货!” 林凡静静听著,心里越来越冷。这林家,从根子上就烂了。爹那个老好人,根本镇不住这些蛀虫。 等他说的差不多了,林凡才开口:“福伯,过去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计较。” 林福一听,如蒙大赦:“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林凡话锋一转:“但是,从今天起,你的眼睛得亮一点。这家里,谁吃了不该吃的,拿了不该拿的,谁跟外头的人勾勾搭搭,我都想知道。你明白吗?” 林福也是人精,立刻懂了。这是要他当眼线,戴罪立功! “明白!老奴明白!”他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少爷放心,老奴一定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绝不敢再有二心!” “很好。” 林凡摆摆手:“参汤撒了,再去给母亲和妹妹熬两碗安神的。用我爹珍藏的那点好参,別省著。”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林福如释重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林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恩威並施,总算暂时按住了一个。 他攥紧了怀里的银锭和金簪。 接下来,该去看看爹留下的那个小铺子了。希望那里,能给他带来一丝真正的转机。 他走出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这破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苍凉。时间,不多了! 第三章 城西小铺 送走林福,林凡只觉得后槽牙都咬酸了。这哪是家,分明是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谁都能伸手掏一把。 他摸摸怀里那点硬邦邦的家当,两锭银子一根金簪,像揣著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也烧得他脑门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出去,立刻,马上。去爹纸条上写的那个地方,城西杨柳巷。 回到灵堂,母亲王氏还瘫坐在那儿,眼神发直,盯著棺材仿佛能盯出个希望来。妹妹林鶯蹲在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脸上还掛著泪痕。 林凡心里揪了一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娘。” 王氏猛地回神,抓住他的手:“凡儿,福伯他,” “没事了娘,福伯是来送参汤的,不小心洒了。” 林凡挤出个轻鬆的笑:“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出去?”王氏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这个时候你去哪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外面,外面那些人要是看见你,” “娘,放心,我悄悄从后门走,换身不起眼的衣服,没人留意。” 林凡低声安抚:“爹可能还留了点什么,我得去找找。待在家里,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王氏嘴唇哆嗦著,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著眼圈点了点头:“那,那你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哎。”林凡应了一声,又看了眼妹妹,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髮。 “看好娘。” 林鶯迷迷糊糊地点头,小手却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林凡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身回了自己屋。他翻箱倒柜,找了件原身以前穿的半旧青布褂子,换下身上的孝服,又找了顶旧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 对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还行,像个普通寒酸书生,混进人堆里找不著那种。 他躡手躡脚绕到后院角门,左右张望一下,飞快地闪身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得有点刺耳。林凡压低帽檐,依著记忆里的方向,埋头往城西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城西这地界,比不得林家宅子所在的城南。房子低矮,路面坑洼,空气里飘著一股廉价的脂粉味和食物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杨柳巷更是偏僻,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人並肩通过。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铺子。 门脸小得可怜,一块旧木牌歪歪扭扭掛著,上面墨跡都快掉光了,勉强能认出个“李记杂货”的字样。门板虚掩著,里面黑黢黢的,没什么动静。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这铺子,看起来比想像中还生意惨澹。 他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零零散散摆著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都落满了灰。 柜檯后面,一个头髮白、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靠著墙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 “谁啊?” 她揉著惺忪睡眼,警惕地望过来。看到林凡的打扮,愣了一下:“小哥要买点什么?” “请问,是李婶吗?”林凡摘下帽子。 老妇人眯著眼打量他,忽然像是认出什么,脸色一变,猛地从柜檯后面绕出来,声音都抖了:“您,您是,东家少爷?” 林凡点点头:“是我,林凡。” “哎哟!真是少爷!”李婶顿时手足无措,想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行,眼圈一下就红了。 “老爷,老爷他,呜呜。” 她说著就抹起眼泪来:“前几天听街面上的人乱传,我还不信,没想到老爷真的,” 林凡心里也不好受,看来这李婶对爹倒是真有几分主僕情谊:“李婶,节哀。爹走得急,我也是刚知道这铺子。” 李婶擦乾眼泪,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唯一一张凳子:“少爷您坐,您坐!这地方脏,委屈您了,老爷他,他小半年没来过了,铺子生意一直就这样,半死不活的,我也就帮著看看门,卖点零碎,勉强餬口。” 林凡没坐,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確实半死不活,甚至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帐本还有吗?最近收支怎么样?” “有有有!” 李婶赶紧从柜檯底下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双手递过来:“少爷您看,进项少得可怜,也就街坊邻居买个针线碗筷的,刨掉房租和我那点嚼用,基本,基本不剩啥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林凡翻开帐本。字跡歪歪扭扭,但记得很清楚。果然,收入微薄,支出却有一项固定的——房租。这铺子居然还不是自家的,是租的! 他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凉了半截。就这么个小破铺,能干嘛? 他合上帐本,不死心地问:“李婶,爹以前来,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別的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別的话?” 李婶皱著眉努力回想,半天,犹豫著说:“老爷最后一次来,好像是,三四个月前了?那会儿他脸色就不好看,唉声嘆气的。坐了半天,就念叨了一句,说,说这地方偏是偏了点,但后院那口老井做的豆,倒是清热解暑的好东西,可惜了,” 豆?井水? 林凡心里一动:“后院有井?能做豆?” 李婶指著后面:“有啊!井水甜著呢!以前隔壁王婆子家就卖豆,后来她儿子接她去享福了,就没做了。老爷那回还让我打了一碗尝呢,是比別处的爽口些。” 林凡立刻让李婶带他去后院。 后院更小,一口石砌的老井占了大半地方,旁边堆著些杂物。井口布满青苔,看著有些年头了。 林凡打上来半桶水,掬起一捧尝了尝。 清冽甘甜!带著一股特有的凉意,在这闷热的下午,喝下去格外舒坦!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脑子里。 现代营销手段!特色產品!现成的天然优势! 他猛地看向李婶,眼睛亮得嚇人:“李婶,你会做豆吗?” 李婶被他看得发毛:“会,会是会,家常做法,以前王婆子教过,可......” “从明天起,咱们不卖杂货了!” 林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咱们改卖豆!就用这井水做!” 李婶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卖豆?少爷,这能行吗?这条巷子都没啥人走,” “没人走,就想办法让人来!”林凡脑子飞快转著。 “咱们的豆,就跟別处不一样!用这井水点出来的,就叫凉井豆!清热解暑,吃了还想吃!” 他越说越兴奋,现代那些小吃店的套路一个个往外蹦:“一开始没人知道不怕,咱们先免费送!头三天,每天头二十碗不要钱,白送!让街坊们都来尝!” “白送?”李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少爷,这,这不得亏死啊!”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先把名气打出去!” 林凡摆手:“等有人吃了,觉得好,自然还会来。到时候咱们不光卖白的,还能做甜的、咸的滷子!碗就用最粗的陶碗,量给足,看著就实惠!” 李婶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好多词听不懂,但感觉,好像有点道理? 林凡从怀里摸出那枚小一点的银锭子,啪地拍在李婶手里:“这钱你拿著,立刻去买上好的豆子,还有、酱油、芝麻、辣子,做滷子的料都备齐了!再买摞粗陶大碗!锅瓢盆灶不够也添置!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张!” 李婶捧著那冰凉的银锭子,手直哆嗦。她在这小铺守了十几年,从来没经手过这么大笔钱! “少,少爷,这。” “李婶!” 林凡看著她,眼神认真:“我爹不在了,家里现在很难。这铺子可能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做好了,以后绝不会亏待你。” 李婶看著少年清亮却坚定的眼睛,又想起老爷生前的好,一咬牙一跺脚:“成!少爷,老奴听您的!我这就去办!” 她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跑,连围裙都忘了摘。 看著李婶消失的背影,林凡长长吐出一口气。 希望这步棋,没走错。 他环顾这小小的、破败的铺面,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这里人头攒动、热气腾腾的样子。 一定得成。 他攥紧了怀里剩下的那点银钱和金簪。 第四章 凉井豆花 天还没亮透,林凡轻手轻脚的,溜回林家后院角门时,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少,少爷!” 林福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被嚇了一大跳,当场脸都白了:“您这一大早,这是?” 林凡拉低帽檐,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只问:“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福赶紧点头哈腰。 “老夫人和小姐还没起,灵堂那边也安静著。” 他眼神偷偷往林凡身上瞟,想知道这一夜未归是去了哪,但又不敢问。 林凡懒得理他,径直回了自己屋。怀里那点家当捂了一夜,硌得他生疼,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他合衣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外面渐渐有了人声。扫院子的,劈柴的,虽然依旧没什么生气,但总算不是死寂一片了。 林凡爬起来,换回孝服后,先去灵堂给父亲上了炷香。 就见母亲王氏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很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 林鶯倒是乖巧,已经端了盆热水来给母亲擦脸。 “凡儿,你昨夜?”王氏担忧地望过来。 “娘,我没事,去找了个老朋友打听点事。” 林凡含糊过去,转而说道:“家里今天不管谁来,都说我伤心过度,起不来床。一切等明天再说。” 王氏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抚好母亲,林凡的心早就飞到了城西那条小巷。他耐著性子等到日上三竿,估摸著李婶那边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又寻了个藉口,换上那身旧衣服,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到杨柳巷口,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豆香味,比他记忆中任何豆香都更清冽。 巷子深处那间小铺子门口,竟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 此时李婶忙得额头冒汗,正笨拙地从一个冒著热气的大木桶里,舀出白嫩嫩的豆,倒进一个个粗陶大碗里。旁边一个小炉子上坐著个小锅,里面熬著浅黄色的卤,咕嘟咕嘟冒著泡。 “排队排队!说好了头二十碗不要钱!都有份!別挤!” 李婶嗓门都亮了几分,声音中带著藏不住的兴奋。 那几个街坊大多是老头老太太,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来的,嘴上还嘀咕著。 “李婆子,真不要钱?你这豆闻著倒是不一样。” “嘖,这碗可真够大的,別是糊弄人的吧?” 李婶舀起一勺卤浇在豆上,递过去:“刘大爷您尝尝!用我们后院老井水点的,清热解暑哩!” 那刘大爷將信將疑地接过来,凑到嘴边吸溜一口。 周围几双眼睛都盯著他。 只见刘大爷眼睛猛地一瞪,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然后呼嚕嚕连吃了好几口,才腾出嘴来说话:“嚯!这味儿!真清爽!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 他这一喊,旁边等著的人都忍不住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尝尝!” “李婶子,多加点卤!” 李婶顿时手忙脚乱,但她的脸上却笑开了:“哎!好嘞!都有都有!” 林凡站在巷口阴暗处,看著这小小热闹的场面,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这第一步,成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选择转身离开了,因为现在他还不能露面。 回到家中,换好衣服的林凡待在书房里良久,看似捧著书本发呆,实则耳朵竖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这期间,林福来了两趟,送了点吃食,只不过他眼神闪烁,似乎想打听什么,都被林凡用话搪塞了回去。 傍晚时分,林凡又悄悄去了趟杨柳巷。 离得老远,就看见李婶正在门口收幌子,脸上虽然疲惫,却洋溢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铺子门口那个摆出来试吃的木桶,早已经底朝天,被刷得乾乾净净。 “少爷!” 老远看到林凡,李婶立刻迎上来,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没了!全卖光了!连后来做的那些收费的,也全都卖光了!您是没看到那场面,下午的时候人多的,差点把这小铺门槛踏破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铜钱,甚至还有几块小碎银子。 “少爷,您看!这是今天收的钱!扣掉买材料的本钱,还赚了不少呢!”李婶的声音都在发颤。 “街坊们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爽口的豆!好几个都说明天还要来,还要带亲戚朋友来!” 林凡看著那堆铜钱,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赌对了!那口井水,果然是关键! “好,李婶,干得漂亮!”林凡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明天准备更多的豆子,卤、咸卤都备上!咱们不光卖碗装的,还能用荷叶包著,让人带走吃!” “哎!听少爷的!” 李婶现在对林凡简直是言听计从,眼睛亮晶晶的:“少爷,您真是太厉害了!老爷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提到父亲,林凡笑容淡了些。这点小成功,距离还清巨债,还差得远呢。 “李婶,这几天辛苦你。工钱我先给你加三成。等稳定下来,再论功行赏。”林凡拿出几串铜钱塞给李婶。 李婶推辞不要:“少爷,使不得!您给我那锭银子还没用完呢。” “拿著!” 林凡態度坚决,直接將铜钱塞到李婶手中:“这是你应得的。后面还要靠你。” 李婶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干劲更足了。 林凡又交代了几句明日准备的细节,才趁著夜色悄悄返回林家。 他以为自己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林家高墙之外,关於“凉井豆”的传闻,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隨著那独特的清香,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第三天下午,林凡正在书房琢磨还能开发什么豆新口味时,林福又端著茶水进来了,这次脸色有点古怪。 “少爷。” “又有什么事?”林凡头也没抬。 “刚才老奴上街採买,听街上的人都在传,说城西杨柳巷出了个神仙豆,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排队都买不著。”林福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凡的脸色。 “还说那铺子以前是个半死不活的杂货铺,掌柜的是个姓李的婆子,可奇怪了,怎么就突然……” 林凡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冷冷地看著林福:“福伯,街上传什么,跟我们林家有关係吗?你很閒?” 林福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没没没!老奴就是顺耳一听,顺耳一听!少爷您歇著,老奴这就出去!” 他慌慌张张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凡放下书,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林福都听说了。看来,这豆比想像中还受欢迎。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財路有望。坏事是,恐怕很快就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比如,那些债主。还有,那位“好心”的三叔公。 他攥了攥拳头。 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 赵阎王和周同知的人,也该上门了。 第五章 阎王登门 第四天一大早,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灵堂里的香烛还没点燃,林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林家的人死绝了吗?” 粗野的吼叫声穿透门板,惊得檐下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王氏手里的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整个人抖得站不住。林鶯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母亲的腿。 “来了,他们还是来了……”王氏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绝望的哭腔。 管家林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面无人色:“老夫人!少爷!不好了!赵员外带著好多人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 整个林家瞬间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笼罩。几个胆小的僕役已经开始往后院缩。 林凡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一口清粥喝完,慢慢放下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孝服,脸色平静得可怕。 “娘,鶯儿,別怕。”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稳住了一点人心。 “扶娘去后面歇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凡儿!” “哥!” “听话!”林凡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林福:“去开门。” 林福腿肚子直转筋:“少爷!” “开门。” 林凡重复了一遍,眼神冷冽:“让人看笑话吗?” 林福一咬牙,硬著头皮去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著綾罗绸缎、满脸横肉、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带著七八个手持棍棒、满脸凶悍的家丁,一股脑涌了进来,瞬间把不算宽敞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正是放印子钱起家的豪绅赵德彪,人送外號赵阎王。 赵阎王三角眼一扫,看到灵堂和那口薄棺,嗤笑一声,唾了口唾沫。 “呸!真他娘的晦气!林如海这短命鬼,死都死得不是时候,欠老子的钱想一笔勾销?” 他目光越过战战兢兢的林福,落在站在灵堂前的林凡身上,满是轻蔑。 “哟,这不是林家那个小崽子吗?怎么,你爹死了,让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出来顶缸?老子说的话,当放屁是吧?钱呢!” 他最后一声吼,如同炸雷,嚇得林家几个僕妇一哆嗦。 林凡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灵堂前,微微拱手,行了个礼,动作不卑不亢。 “赵员外,家父新丧,孝期未过,您带这么多人持械上门,惊扰亡灵,恐怕於理不合吧?” 赵阎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身后的打手们也跟著鬨笑起来。 “理?小子,你跟老子讲理?”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横肉一抖,狰狞道,“老子就是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画著押呢!今天要是拿不出五百两银子,就別怪老子不客气,拿你这宅子和你妹妹抵债!” 他手一挥,几个打手立刻凶神恶煞地往前逼了一步。 林家僕役们发出一阵惊叫,纷纷后退。 林凡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赵员外说的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凡开口,声音清晰:“父债子偿,这钱,我认。” 赵阎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干脆。 “认就好!拿钱来!” 林凡话锋一转,“但是,据我所知,家父立下的借据,写明借款三百两,月息五分,借期半年。如今逾期不足一月。按《大胤律》,借贷利息不得过本,『驴打滚』、『利滚利』皆为非法。您开口就要五百两,这多出来的二百两,恕难从命。”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句《大胤律》砸出来,赵阎王和他那帮只会逞凶斗狠的打手,都懵了一下。 赵阎王脸色变得难看:“小子!你跟我抠字眼?老子放债就是这么个规矩!道上谁不知道!” “赵员外的规矩大,还是朝廷的律法大?”林凡反问,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若是这借据拿到公堂之上,不知知府大人是会按您的规矩判,还是按《大胤律》判?听说最近朝廷正严查民间盘剥重利之事,赵员外!可想一起去知府衙门辨个分明?” 赵阎王瞳孔猛地一缩。他这种放印子钱的,最怕的就是见官。虽然私下里能使钱,但明面上的律法终究是道紧箍咒。 尤其眼前这小子,说话句句戳在要害上,透著一股邪门的冷静,根本不像个十几岁的书生! 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瘦小男人赶紧凑上前,低声耳语:“东家,这小子有点邪门,说得在理,真闹上去,虽然不怕,但也麻烦。三百两本钱加上罚息,也不少……” 赵阎王脸色阴沉不定,死死盯著林凡,像是要把他剥皮抽筋。 院內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哟,赵员外来得可真早啊。这是,谈不拢了?” 只见三叔公林槐拄著拐杖,带著五姑和几个族里的后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一副来看好戏的架势。 五姑一进来就尖著嗓子:“哎呀!我说什么来著?凡哥儿年轻不懂事,非要逞强!看看,看看!把赵员外都惹恼了吧!三叔,您快说句话啊!” 三叔公咳嗽一声,摆出族老的架子:“林凡,你怎么又顶撞赵员外?还不快赔礼道歉!赵员外,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辈一般见识,这钱。” 林凡心里冷笑,果然来了。落井下石,火上浇油。 他没等三叔公说完,直接开口打断,目光却依然看著赵阎王:“赵员外,三百五十两。本金三百两,按最高罚息算,再多五十两,算是我林家给各位兄弟的茶酒钱。今日便可先付五十两,剩余三百两,一月之內,连本带利,一併还清。如何?”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赵阎王都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又加了五十两,而且今天就能拿出五十两现银? 三叔公和五姑更是目瞪口呆。这小子哪来的钱? 林凡不等赵阎王回答,对林福使了个眼色。林福早就被这阵仗嚇傻了,愣著没动。 林凡又冷冷扫了他一眼,林福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早上少爷悄悄给他的那个小布包,连滚爬爬地捧过来。 林凡接过,打开,里面是白几锭银子,正是他变卖古董所得和豆铺这两日大部分收益凑起来的。 “这里是五十两,赵员外可以点点。” 赵阎王看著那实实在在的银子,又看看一脸镇定,仿佛深不可测的林凡,再瞥旁边虎视眈眈等著抓把柄的林槐等人,心里飞快盘算。 硬逼下去,未必能討到更大便宜,这小子看著软硬不吃,真捅到官府,得不偿失。不如先拿著这五十两,剩下三百两量他也跑不了! “好!” 赵阎王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恶狠狠道:“小子,就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拿不出三百两,老子拆了你这祖宅,把你娘和你妹妹卖进窑子!” 他扔下狠话,大手一挥:“我们走!” 一群打手簇拥著他,呼啦啦又走了。 院里瞬间空了一半。 三叔公等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本想看林凡被逼入绝境,好趁机接手家產,没想到竟被他硬生生扛过去了! 林凡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看向三叔公和五姑。 “三叔公,五姑,你们也看到了,债,我会还。不劳族里『费心』了。要是没別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为父亲守灵。”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 三叔公气得鬍子直翘,用拐杖指著林凡:“你好的很!咱们走著瞧!” 说罢,也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前院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林凡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大门外,他才猛地鬆一口气,后背的麻衣已被冷汗浸透。 第一波,勉强挡住了。 但一个月,三百两。 他攥紧了拳头。 豆铺,必须更快地赚钱! 第六章 名声初显 赵阎王那伙人前脚刚走,林家院子里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林凡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呢,林福就连滚带爬地又凑了过来,脸皱得像颗苦瓜。 “少,少爷!”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大门外瞟,“三叔公他们没走远,在街角嘀咕呢,脸色难看得紧,还有,刚赵阎王那师爷落在最后头,偷偷塞给我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团。 林凡接过,展开。上面就俩歪歪扭扭的字:小心。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赵阎王的师爷?提醒他小心?小心谁?赵阎王本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他把纸团攥进手心,面不改色:“知道了。今天做得不错,去帐上支五百文钱,赏你的。管好自己的嘴。” 林福又惊又喜,连连哈腰:“谢谢少爷!谢谢少爷!老奴一定把嘴巴缝得死死的!”说完,脚底抹油般溜了。 林凡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五十两银子,只买来一个月喘气的时间。三百两的巨债像座山,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豆铺!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那口井上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说是去找朋友商量凑钱的事,再次换上旧衣,从后门溜了出去。 越靠近杨柳巷,人声越嘈杂。离巷口还有十几步远呢,林凡就愣住了。 巷子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伸长了脖子,手里拿著碗的、端著盆的,嗡嗡嗡的议论声能把屋顶掀开。 “哎哟可算排到了!给我来三碗!带回去给娃他爹尝尝鲜!” “前面的快点儿啊!俺都等半天了!” “李婆子!多加卤!昨天那碗没吃够!” 林凡心里一惊,挤开人群往里看。 只见小小的李记铺面门口,李婶一个人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舀豆、收钱、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脸上却红扑扑地冒著光。旁边摆著的几大桶豆,眼看著就要见底了。 “让让!让让!借过一下!”林凡好不容易挤到前面。 李婶一抬头看见他,如同见了救星:“少,东家!您可来了!这人也太多了!豆子都快用完了!” “钱箱呢?”林凡急问。 李婶朝著柜檯底下努努嘴。林凡弯腰拖出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黄澄澄的铜钱堆成了小山,还有几块碎银子夹杂其间! 他心臟狂跳,粗略一算,就这一上午,收入恐怕比昨天一天还多!照这个趋势,一个月赚够三百两,並非完全不可能!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但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著皂隶服、歪戴著帽子的衙役,横衝直撞地推开排队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闪开闪开!都挤在这干嘛呢?挡道了知不知道!” 为首的是个满脸痞气的班头,腰刀拍得啪啪响,眼睛斜睨著李婶:“喂!老婆子!谁让你在这摆摊的?占道经营,扰乱秩序,卫生脏乱差!交市例钱了吗?嗯?” 排队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后退,敢怒不敢言。 李婶哪见过这阵仗,脸瞬间白了,手抖得勺子都快拿不住:“各位差爷,小老妇人就是卖点豆,这巷子窄,大家自愿排队的,市例钱,以前没人收过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班头一脚踢翻旁边一个空木桶,哐当一声巨响:“老子说收就得收!看你生意不错啊,一天交五百文!交不出来,就给老子滚蛋!” 五百文!这简直是明抢!一天大半的利润就没了! 李婶急得眼泪直打转:“差爷,这也太多了,小本生意。” “少废话!拿钱!”班头不耐烦地伸手。 一只略显瘦弱却稳稳噹噹的手,按住了那只欲要抢夺钱箱的脏手。 班头一愣,扭头看见一个穿著旧青布褂子的少年,不知何时挡在了柜檯前,眼神平静得嚇人。 “差爷,”林凡开口,“据《大胤市令》,市例钱按摊位大小、经营种类收取,每日最多不过二十文。您这五百文,依据的是哪条王法?” 班头被问得一懵,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惊呼。这少年谁啊?敢跟衙役讲律法? “你他妈谁啊?”班头恼羞成怒,想甩开林凡的手,却发现对方力气不小。 “老子收钱就是王法!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抓回衙门吃板子!” “我是这铺子的东家。” 林凡寸步不让,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差爷要收钱,可以。拿出衙门的公文,写明收费依据和数额,我一文不少,立刻奉上。若拿不出……”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诸位街坊都看著呢!衙役无故勒索商户,欺压百姓!咱们不如一起到县衙门口,请县太爷评评这个理!”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对啊!凭什么收这么多!” “就是!李婆子豆好吃又实惠,你们这是眼红!” “告他去!” 那班头脸色变了又变。他们这种底层衙役,欺负欺负老实小贩行,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尤其怕懂律法的读书人!真捅到县太爷那儿,就算不吃掛落,也少不了挨顿骂。 他死死盯著林凡,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这小子看著年纪不大,怎么这么难缠! “好!好小子!你给老子等著!”班头色厉內荏地撂下狠话,狠狠甩开手。 “我们走!” 几个衙役悻悻地瞪了林凡一眼,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小东家厉害!” “太好了!以后还能吃上李婆子的豆了!” 李婶激动得老泪纵横,抓著林凡的袖子:“东家,幸亏您来了,不然。” 林凡安抚地拍拍她,心里却没有半点轻鬆。 衙役不会凭空来找麻烦。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是赵阎王?还是,那位“好心”的三叔公?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子口。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像是族里那个游手好閒的林三。 果然是他! 林凡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光是守著这个小铺子安稳赚钱,是不可能了。 有些人不把这根刚刚冒头的苗子彻底踩死,是绝不会甘心的。 他得想办法,更快地站稳脚跟,找到更大的靠山。 第七章 意外之援 三叔公那老狐狸,这是钝刀子割肉,一波接一波,不想让他喘气啊。 “李婶。” 林凡压低声音,语速快而稳:“今天收摊。把钱点清楚,藏严实了。豆子还有多少?” “还能做明早一顿的。”李婶赶紧道。 “够了。明天照常出摊,但量减半,卖完就收。有人问,就说井水不够了,要省著用。”林凡飞快交代。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铺子。” “哎!哎!”李婶现在对林凡那是言听计从。 林凡挤出依旧喧闹的人群,帽檐压得低低的,快步朝巷子另一头走。 他心里火烧火燎,时间不等人,衙役今天吃了瘪,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阴招。他得赶紧想法子。 刚拐出杨柳巷,走到稍微宽敞点的街面,就听见前面一阵吵嚷,夹杂著几声囂张的嘲笑。 “老穷酸!没钱你摸什么书?这《山河誌异》可是孤本!摸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书摊前,摊主叉著腰,正对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长衫的老者唾沫横飞。 老者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直,怀里紧紧抱著两本旧书,脸色窘迫得发红,却仍试图爭辩。 “老夫,老夫只是翻阅一二,並未损坏,你怎可凭空污人?” “翻阅?你那双老糙手,配翻这书吗?买不起就滚!別挡著老子做生意!”摊主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 老者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怀里的书也掉了一本在地上。 林凡脚步一顿。那老者他看著有点眼熟,略一回忆,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来铺子路上,见过这老者在街边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当时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眼看那摊主还要动手,林凡心里那点,因自家破事积攒的火气噌地冒了起来。欺软怕硬,什么东西! 他几步上前,挡在了老者身前,声音不大,却带著冷意:“青天白日,街面之上,动手推搡老者,便是你的为商之道?” 那书摊主一看又来个多管閒事的半大小子,火更大了:“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这老货买不起书还乱摸,老子教训他关你屁事!” 林凡没理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掉落的旧书,拍了拍灰。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確实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山河誌异》四个字墨跡暗淡。 “这书怎么卖?”林凡问。 书摊主一愣,上下打量林凡那身旧衣服,嗤笑:“十文钱!你买啊?” 林凡从怀里摸出,刚才李婶硬塞给他买吃食的十几文钱,数出十文,啪一声拍在书摊上。然后转身,把书递给那还在发愣的老者。 “老先生,您的书。” 老者愕然地看著他,又看看那书,一时没接。 书摊主收了钱,脸色变了几变,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林凡把书塞进老者手里,淡淡道:“走吧,老先生,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老者这才回过神,看著林凡,浑浊的老眼里情绪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多谢,小友援手。只是这钱……” “不值什么。”林凡摆摆手,转身就想走。他还有正事要办。 “小友留步!”老者却叫住了他,快步跟上来,將那本《山河誌异》又递迴来。 “这书……老夫不能白要小友的钱。此书虽非什么珍贵典籍,但记载些地方风物传闻,倒也有趣。小友若是不弃,便请收下。” 林凡本想推辞,但听到“地方风物传闻”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他接过书,点点头:“那就多谢老先生了。” 老者见他收了书,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又嘆了口气: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小友心善,必有好报。老夫姓陈,草字文渊,就在前面街口代人书写家信度日。小友若日后有何笔墨上的难处,可来寻我。” 陈文渊?这名字听著倒不像普通落魄书生。 林凡心中微动,拱手道:“小子林凡。陈老先生客气了。”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陈文渊似乎许久未与人交谈,话多了起来,言语间虽带著困顿,却颇有见地,对临州府的人物风情、衙门里的些许门道,竟也知晓一二。 林凡听著,偶尔插问一句,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文渊停下脚步,再次道谢后,佝僂著背往自己那简陋的书信摊走去。 林凡看著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旧书,忽然开口:“陈老先生!” 陈文渊回头。 林凡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几文钱,连同早上李婶给他的一块用荷叶包著的、准备当午饭的豆,一起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老先生莫要推辞。” 林凡语气诚恳:“这豆是自家铺子做的,乾净爽口,您尝尝。” 陈文渊看著那还冒著微微热气的荷叶包和几文铜钱,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红。他沉默片刻,这次没有推辞,颤抖著手接了过去。 “林小友,多谢。” 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夫……愧受了。” 林凡笑了笑:“说不定日后,真有麻烦老先生的地方。” 说完,他拱手告辞,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陈文渊老先生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街角,小心翼翼地揭开荷叶,尝了一口那白嫩的豆,然后整个人顿住了,低头看著那豆,久久没有动静。 林凡转回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理清了一点。 豆铺要站稳,光靠硬顶不行,得有点別的法子。这个偶然遇到的陈老先生,谈吐不凡,像是有点故事的,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捏了捏手里那本《山河誌异》,加快脚步。 得赶紧回去,豆铺和李婶还在等著。三叔公那边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八章 巧计扬名 林凡揣著那本旧书,和满腹心思回到杨柳巷时,李婶正依著他的吩咐,准备提前收摊。桶里还剩小半桶豆,几个没买到的老街坊围著她,七嘴八舌地抱怨。 “李婆子,咋就没了呢?俺特意跑来的!” “就是啊,这才啥时辰?” 李婶一边赔笑解释井水不够,一边眼巴巴望著巷口,看见林凡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赶紧挤过来。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林凡点点头,扫了一眼那点存货,又看看不肯散去的街坊,心里飞快盘算。 三叔公的阴招不会停,光守著这点小生意,永远被动挨打。 得变个法子,把名声彻底打出去,让这“凉井豆”变成一块別人不敢轻易来碰的招牌。 他目光落在手里那本《山河誌异》上,忽然灵光一闪。 “李婶,剩下的豆,不卖了。” “啊?”李婶愣住。 “找几个乾净食盒,装起来。”林凡语速快而清晰。 “您再跑一趟腿,去买些上好的精细米粉、时鲜果子和蜜饯回来,钱从我这儿出。” 李婶完全懵了:“东家,这,这是要干啥?” “送礼。”林凡眼里闪著光,“送给该送的人。”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临州府那些有头有脸又或许能说上话的人物名单,致仕的老翰林、书院的山长、甚至府衙里几位素有名声的师爷。 东西不贵,就是个稀奇吃食,搭上“凉井”“清热解暑”的名头,再让李婶嘴甜些,只说是自家新琢磨的玩意儿,请诸位老爷夫人尝个鲜,绝口不提买卖和麻烦。 这叫“润物细无声”。 李婶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林凡说得篤定,只好揣著钱去了。 林凡也没閒著,他找来纸笔,凭著原身那点可怜的记忆和自己现代人的理解。 绞尽脑汁写了几段半文不白的推介词,重点突出那口老井水的稀罕,和豆的清爽特质,准备让李婶送东西时当说辞。 等李婶採买回来,林凡亲自动手,將豆细心分装进食盒,配上新买的米粉、果子,摆弄得儘量精致好看。又反覆叮嘱李婶该去哪几家,该怎么说。 李婶提著沉甸甸的食盒,忐忑不安地走了。 林凡看著她背影,吐了口气。这是一步閒棋,能不能成,看天意。 他转身收拾铺子,心里却像揣著只兔子,七上八下。三叔公那边,安静得有点反常,反而更让人心慌。 一下午无事发生。 傍晚,林凡正准备关门,却见白天那位陈文渊老先生,又出现在了巷口,踱著步子,似乎在犹豫什么。 林凡主动迎上去:“陈老先生?” 陈文渊见到他,停下脚步,脸上竟带著几分奇异的神采,不再是午间的愁苦落魄。他拱了拱手:“林小友,你那豆,老夫尝了。” 林凡心里一动:“味道尚可?” “何止尚可!” 陈文渊语气有些激动:“清爽甘润,入口即化,暑气顿消!更难得的是,食后腹中舒畅,毫无滯胀之感!老夫,老夫多年前曾在京中贵人府邸尝过类似点心,亦不如也!” 林凡没想到这老先生评价如此之高,忙谦逊道:“老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仗著井水好些。” “非也非也!” 陈文渊摇头:“水好仅是其一,点制手法火候更是关键!小友这铺子,潜龙在渊啊!”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从袖中摸出一捲纸:“老夫受小友一饭之恩,无以为报。午后回去,斟酌半晌,为你这『凉井豆』写了篇小赋,聊博一笑,或可张贴於店前,增色一二。” 林凡又惊又喜,接过那捲纸展开一看。字跡清瘦有力,內容虽是駢赋,却並不艰涩,將豆的色香味和那口老井的渊源写得生动有趣,文采斐然!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这年代,有名士诗文推介,抵得过千金gg! “这,这太贵重了!小子如何敢当!”林凡真心实意地推辞。 “小友莫要推辞。”陈文渊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又落寞的笑意。 “老夫虽潦倒,笔下功夫还未丟尽。此赋若能助小友一二,也算全了今日一番相识。” 林凡不再矫情,郑重收下:“多谢老先生!此赋千金难买!” 他当即找来浆糊,將这赋文端端正正贴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 刚贴好,街角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白天来捣乱的那个衙役班头,又来了!但这次,他脸上没了囂张,反而堆著几分不自然的笑,身后也没跟那么多人。 “小,小东家,”班头搓著手,语气客气了不少,“白天,嘿嘿,是兄弟们莽撞了,误会,都是误会!” 林凡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差爷这是?” “那个,没啥没啥。”班头眼神躲闪。 “就是,就是上头有人发话了,说你这豆铺子,挺好,让弟兄们照看著点。以后,以后有啥事,您言语一声。” 上头有人?林凡心里猛地一跳!难道,下午送出去的豆,这么快就有迴响了?是哪一家起了作用? 他压下心头狂喜,淡淡点头:“有劳差爷费心。” “不敢不敢!”班头连连摆手,又尬聊了两句,赶紧溜了。 林凡看著他那近乎逃跑的背影,再回头看看墙上那篇墨跡未乾的赋文,又想起白天遇到的陈老先生, 难道是他? 不可能,一个落魄代笔先生,怎能让衙门班头態度大变? 那就是,豆真的送对了人? 他正心潮澎湃,盘算著下一步,李婶也回来了,一脸兴奋,挎著的空食盒晃荡作响。 “东家!东家!”她气喘吁吁,眼睛发亮。 “送了!都送了!好几家管事收了东西可客气了!特別是致仕的赵老翰林家,他家老夫人尝了豆,直说好吃,还赏了我一把大钱!问是哪家的呢!” 林凡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一整天的巨石,终於鬆动了一丝。 虽然还没拿到真金白银,但路子,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有时候却比刀剑还好用。 他看向巷外渐沉的夜色,和三叔公家那个方向。 第一回合,算是勉强扛住了。 但三百两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刀。 第九章 绝境 衙役班头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没让林凡放鬆多久。他知道,三叔公那种老地头蛇,阴招绝不会只有一波。 送走千恩万谢的李婶,他把铺子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口宝贝老井,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才稍微安心,锁门离开。 回到林家,气氛依旧压抑。母亲王氏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林鶯小脸煞白,看见他回来,才敢小声喘气。 “哥,刚才,五姑又来了一趟。”林鶯声音发颤。 “说明天是爹头七,族里要开祠堂,说,说爹欠了那么多债,丟尽了林家的脸,要,要议一议除名的事,” 林凡手里的旧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除名?! 这是要把他爹这一支彻底从族谱上抹掉!死了都不让安生!没了宗族庇护,他们孤儿寡母在这世道更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三叔公这是要赶尽杀绝! 一股冰寒的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林凡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们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氏嚇得一把抓住他:“凡儿!你別衝动!他们是长辈,开祠堂,我们惹不起啊,” “娘!这不是忍不忍的事!”林凡声音发沉,“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爹死了都不让他清净!” 他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飞快转著。开祠堂是大事,光靠撒泼打滚没用,得有理有据,还得有能镇得住场的人,可他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去跟那些老狐狸斗? 这一夜,林凡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才勉强眯瞪了一会儿,却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父亲被逐出祠堂时绝望的脸。 他猛地坐起,心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再也躺不住,胡乱套上衣服,跟母亲说去铺子看看,又一次急匆匆赶往杨柳巷。 离巷子还有老远,一股极其噁心的、令人作呕的臭气就扑面而来! 林凡心里猛地一沉,拔腿就跑! 越靠近巷口,臭味越浓,还夹杂著人群愤怒的议论和哭嚎声。 “天杀的!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啊!” “完了!全完了!这还怎么卖啊!” “我的豆,呜。” 林凡衝进巷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小小的“李记”铺面,门板、墙壁上,泼满了黄褐色的、骯脏不堪的粪水!恶臭熏天!苍蝇嗡嗡地围著乱飞! 门口那口平时用来晾豆的大水缸也被砸破了,污水流了一地。 李婶瘫坐在臭水洼里,捶著地面,哭得撕心裂肺:“我的铺子啊!哪个杀千刀的啊!没法活了啊!” 周围几个来得早的老街坊捂著鼻子,又是同情又是愤怒,却无人敢上前。 林凡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旁边墙壁才没摔倒。 狠!太狠了! 这不止是捣乱,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的根!毁了豆铺的名声!就算清理乾净,这泼天的恶臭和晦气,谁还敢来买吃的? 三叔公!林三! 林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布满血丝,前所未有的杀意在心口翻腾! 他一步步走过去,踩在污秽的地面上,恶臭钻入鼻腔,他却像闻不到一样。 “李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婶抬起头,看见是他,哭得更凶了:“东家,完了,全完了,井,井口他们也,” 林凡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扑到后院井口! 井口石圈上同样被泼了粪水,虽然盖著石板,但缝隙里也渗进去不少! 他疯了似的掀开石板,朝下望去。幽深的井水里,隱约也能看到漂浮的污秽之物! 这口井!这口唯一的指望!也被毁了! 林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三百两的债务,母亲的眼泪,妹妹的惊恐,父亲的亡灵,所有压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身,充血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人群,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谁干的?!”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谁看见了吗?!” 人群被他这副模样嚇住,纷纷后退,摇头。 “天没亮,听见动静,出来就,就这样了,” “造孽啊,” 林凡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他知道问不出来,那些人既然做了,就不会留下把柄。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著一丝理智。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全完了!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骯脏,伸手去扶瘫软的李婶。 “李婶,起来。” “东家,没用了,井都毁了,” “起来!”林凡几乎是把她拽起来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井毁了,就淘井!铺子脏了,就刷乾净!人没死,就得活下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恐又同情的街坊,声音提高,既是说给李婶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们怕了!怕我们这小小的豆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死我们?做梦!” 他弯腰,捡起地上被粪水污染的半块破抹布,死死攥在手里,污秽顺著指缝滴落。 “今天!就在这儿!当著所有人的面!我把话撂下!”林凡举起那脏污的抹布,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林凡,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豆铺就倒不了!这口井,就废不了!今天谁泼的粪,来日我必让他一口一口舔乾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豁出一切的狠劲和决绝,震得所有人鸦雀无声。 李婶忘了哭,呆呆地看著他。 街坊们也被这少年身上突然迸发出的骇人气势镇住了。 林凡扔掉抹布,走到屋檐下,拿起平时刷桶的大扫帚,扔给李婶一把,自己拿起另一把,率先走到臭气最重的墙角,狠狠地刷了起来! 污水溅到他身上、脸上,他毫不在意,只是咬著牙,一下,一下,用力地刷! 李婶看著他的背影,一咬牙,也拿起扫帚,跟了上去。 几个平日里受李婶照顾、或是真心喜欢豆的老街坊,互相看了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妈的!太欺负人了!老子看不下去!” “算我一个!打水来!” “我去拿皂角!” 越来越多的人动了起来,提水的提水,拿工具的拿工具,默默地帮著清理。 恶臭依旧瀰漫,但一种无声的力量,却在小小的巷子里慢慢凝聚。 林凡埋头苦干,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三叔公,林三,你们等著! 开祠堂是吧? 除名是吧? 咱们走著瞧! 第十章 淘井 扫帚狠命刮过糊满污秽的门板,发出刺啦的闷响。恶臭一股股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 林凡咬著后槽牙,胳膊抡圆了,一下接著一下,仿佛那粘稠骯脏的不是粪水,而是三叔公那张阴笑的老脸。 李婶也跟著拼命刷,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淌,却不再哭嚎,只是喉咙里憋著股呜咽。 几个老街坊提著水桶来回跑,清水泼上去,衝下浑浊的污水,露出原本的木色,但那噁心人的气味却像跗骨之蛆,死死缠著不肯散。 “不行啊,小东家。” 一个帮忙的老汉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味儿渗进去了,光刷表面不顶事啊!” 林凡直起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他何尝不知道。吃的买卖,沾上这种污秽,名声就算彻底臭了。更別提那口井, 他扔下扫帚,快步走到后院井边。井口石圈上的脏污勉强冲洗过了,但那股味儿还在。他打上来半桶水,凑近了闻,果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恶臭。 李婶跟过来一看,腿又软了:“井,井水真的,” 林凡没说话,脸色铁青。这井水是豆的魂,魂脏了,什么都完了。 “淘井。”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淘井?”李婶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这可不是小事,费时费力,而且井深危险。 林凡眼神狠绝:“对,淘井!把脏水打干,清淤泥,刷井壁!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一点味儿都没有为止!” 他看向那几个帮忙的街坊:“各位叔伯,今天帮我林凡一把,工钱我按市价双倍结算!这份人情,我林凡记一辈子!”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人面面相覷。双倍工钱固然心动,但这活又脏又累, 刚才说话那老汉一跺脚:“娘的!欺负外乡人也没这么欺负的!小东家,我老王帮你干了!不要钱!就当看不惯那起子下作坯子!” 有人带头,其他几个也纷纷应和。 “算我一个!” “我也来!” 林凡心头一热,重重拱手:“多谢!” 工具很快找来。绳索、水桶、长杆刮板。林凡亲自抓著绳子要下井,被老王死活拦住。 “使不得!小东家!这井深,底下憋气,你一个读书人哪干得了这个!让我们来!” 几个老练的汉子抢著繫上绳子,轮流下去。一桶桶带著异味和淤泥的井水被提上来,倒掉。刮擦井壁的声音从深处闷闷传来。 林凡守在井口,紧紧盯著,每一次绳索晃动都让他心惊肉跳。李婶煮了绿豆汤送来,也没人有心思喝。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又渐渐偏西。提上来的水渐渐变得清澈,那股异味也终於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最后一个汉子爬上来,累得几乎虚脱,瘫在地上咧嘴笑:“小东家,底下,底下刷了三遍,石头缝都抠乾净了,保准,保准没问题了!” 林凡打上来最新一桶水,清澈见底。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清冽!甘甜!那点若有若无的异味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热,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嘶哑,“井水清了!” 院子里累瘫的眾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李婶激动得又哭起来,这次是高兴的。 林凡让人重新盖好井盖,又指挥著继续彻底清洗铺面里外,用掉了整整一车皂角。直到天黑透,整个铺子虽然还湿漉漉的,但总算焕然一新,那股要人命的恶臭也终於被压了下去。 送走千恩万谢的街坊,林凡看著疲惫不堪却眼神发亮的李婶,將最后一点碎银子塞给她。 “李婶,明天一早,用最新鲜的豆子,最好的料,做最足的份量!咱们照常开张!” 李婶握著银子,重重点头:“哎!” 第二天,李记豆铺照常支起了幌子。 但经过昨天那事,巷子里冷清了不少。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捂著鼻子快步走开,指指点点。恶名传出去,想挽回就难了。 李婶看著门口稀稀拉拉的人,脸上刚有的光彩又暗淡下去。 林凡却像是没看见,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本《山河誌异》,慢悠悠地看著。 日头渐渐升高,巷口终於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姓刘的老主顾,犹豫著在巷口张望。 林凡放下书,笑著招呼:“刘大爷,早啊,今天有新熬的桂卤,给您留了一碗。” 刘大爷踌躇著走过来,压低声音:“小东家,真,真没事了?外面可传得难听,” “清者自清。”林凡起身,亲自从桶里舀了一碗雪白的豆,浇上浓稠的卤,递过去。 “您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刘大爷將信將疑地接过来,凑近了先闻了闻,只有豆香和甜香,这才小心尝了一口。 眼睛顿时亮了! “嘿!真是!一点怪味没有!还是那么爽口!”他呼嚕嚕几口吃完,抹抹嘴。 “太好了!我这就回去跟那帮老傢伙说去!净瞎传!” 刘大爷心满意足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竟真被他拉回来几个胆大的老主顾。 林凡依旧笑著招呼,亲自盛豆。李婶也渐渐有了底气,嗓门重新亮了起来。 新鲜出锅的豆,配上精心熬製的滷子,味道甚至比之前更好。尝过的人疑虑尽消,消息慢慢传开。 到了午后,铺子门口竟然又隱隱排起了小队。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两个穿著体面、家僕模样的人,护著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那管家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管家径直走到铺子前,目光扫过乾乾净净的门面,落在林凡身上,脸上带著几分客气又疏离的笑。 “请问,可是『凉井豆』的东家?” 林凡起身:“正是小子。阁下是?” 管家微微頷首:“小的是城中苏府管家。我家老夫人昨日偶尝贵铺豆,甚为喜爱。今日特命小的再来买些,並问一句,贵铺可能每日固定往府上送些?这是定钱。” 他说著,递过来一块不小的银角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苏府?!那可是临州府数得著的书香门第!苏老太爷致仕前是京官!他家的老夫人,竟然指定要这的豆?还日日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 林凡心中狂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接过银子:“承蒙老夫人厚爱,自然可以。每日清晨,必定准时送到府上。” “有劳。” 管家点点头,让手下装了豆,提著食盒走了。 他这一走,铺子前顿时炸开了锅! “苏家!是苏家啊!” “连苏老夫人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 “给我来两碗!” “我也要!”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加踊跃! 李婶忙得脚不沾地,笑得合不拢嘴。 林凡缓缓坐回凳子,手心全是汗。 苏家,是了,昨天让李婶送去的人家里,就有苏府。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这么快! 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一张护身符! 他抬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仿佛能看到三叔公那张得知消息后,气急败坏的脸。 明天,就是头七,开祠堂的日子。 林凡攥紧了袖子里那本《山河誌异》,眼神沉静如水。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一章 祠堂对峙 天还没亮透,林家宅子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王氏更是一夜没合眼,眼下乌青,给林凡整理孝服的手一直在抖。林鶯小脸惨白,紧紧拽著哥哥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天就塌了。 “凡儿。”王氏声音哑得厉害。 “到了祠堂少说话,磕个头就回来,他们说什么,你且忍著。” “忍?”林凡系好麻绳,声音平静,“娘,有些事,忍不了。” 他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一叠纸塞进怀里,那上面是他熬了半宿,凭著记忆和那本《山河誌异》里零星线索,梳理出的几条三叔公家见不得光的烂帐和族產漏洞。鱼死网破,谁也別想好过。 “哥。”林鶯眼泪汪汪。 林凡摸摸她的头:“在家看好娘。哥去去就回。” 他转身出门,背影挺得笔直。林福早在门口候著,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哆哆嗦嗦递过来一盏白灯笼。 “少爷!” 林凡没接,只冷冷瞥他一眼:“看好家。” 说完,他深吸一口带著晨露的清冷空气,大步朝著林家祠堂走去。 祠堂在老宅东边,青砖黑瓦,透著森严。此时大门洞开,里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林家族里有头有脸的男丁,个个面色凝重,或站或坐,鸦雀无声。 正中央,族长林耀祖,也就是三叔公,穿著簇新的缎子褂,拄著拐杖,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 他儿子林宏伟,那个在府衙做胥吏的,站在身后,眼神倨傲。 五姑和几个族老妇人坐在稍偏的位置,交头接耳,看到林凡进来,立刻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林凡目不斜视,走到牌位前的蒲团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上了香。然后起身,退到一旁角落站定,垂著眼,像是来看热闹的。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念祭文,焚香,奠酒等操作,空气里瀰漫著香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於,所有流程走完。 三叔公林耀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声音带著刻意的沉痛:“今日召集诸位宗亲,一则为如海侄儿头七尽礼,二则,唉,有些事关乎我林氏一族清誉体面,不得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的林凡身上,带著惋惜和无奈。 “如海侄儿生前,经营不善,亏空巨万,欠下外债纍纍。如今债主日日逼门,喧嚷不休,使我林氏蒙羞,祖宗脸上无光啊!” 他话音一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丟死个人了!” “听说欠了赵阎王好几百两!” “这种败家子,死了还要连累族里!” 五姑尖著嗓子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听说昨天还有衙役上门?这要是闹到公堂上,咱们林家的脸往哪搁?以后族里子弟还要不要说亲?做不做官?” 人群顿时更加骚动,看向林凡的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指责。 林凡依旧垂著眼,像是没听见。 三叔公很满意这效果,嘆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按族规,子弟品行不端,累及宗族清誉者,轻则训诫,重则,唉,可逐出宗祠,除名族谱!” 他猛地提高声音:“林凡!你父欠下如此巨债,你身为人子,可有话说?可能偿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凡身上。 林凡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晰却不高:“三叔公,各位叔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债,我认。钱,我会还。” 林耀祖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冷哼:“还?你拿什么还?就靠你偷偷摸摸弄那个什么豆摊子?听说还惹了官司,被泼了粪?简直是我林家奇耻大辱!” 眾人发出一阵嗤笑。 林凡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三叔公消息真灵通。豆铺子是小,但乾乾净净赚钱,不偷不抢,总好过某些人,挖空心思,惦记著孤儿寡母那点最后的口粮,甚至把手伸进族產公帐里吧?”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 祠堂里瞬间死寂! 林耀祖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儿子林宏伟也一步踏前,厉声道:“林凡!祠堂之上,祖宗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衊族老!” “是不是污衊,查查帐不就知道了?” 林凡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却不展开,只是轻轻拍打著掌心: “远的不说,就说三年前重修祠堂东角楼,帐面支银八十两,实际用料人工,据我所知,四十两顶天了吧?剩下四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族里那五十亩祭田,去年租子收了多少?帐上记的是三十五石,可租田的刘老六亲口跟我说,他交了足足五十石!那十五石粮食,又去了哪儿?”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每一个字却像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祠堂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凡和林耀祖父子之间来回扫视! 这些事,大家或多或少有些风闻,但谁也不敢捅破!没想到今天,被这个他们视为废物、准备踩上一万脚的小子,当著祖宗牌位的面,直接掀了开来! 林耀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厉害,指著林凡:“你血口喷人!拿出证据来!” 林凡冷笑:“证据?三叔公想要证据?简单啊。现在就去请县衙的钱粮师爷,带著帐房先生,当著所有宗亲的面,把族里近十年的帐本一笔一笔,重新核算一遍!看看是我林凡污衊,还是有人中饱私囊,蛀空宗族!”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族老:“诸位叔伯!我爹欠债,是我林家二房的事!我林凡一力承担!但有人贪墨族產,损的是所有林姓子孙的利益!挖的是林氏的根基!这又该当何罪?!按族规,又该如何处置?!” 轰! 祠堂里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族老们坐不住了,交头接耳,脸色惊疑不定。真查起帐来,谁屁股底下乾净? 林宏伟气得脸色铁青,想衝过来,却被几个心思各异的族老暗暗拦住。 五姑尖声叫道:“反了!反了!这小子疯了!攀咬长辈!快把他轰出去!” “我看谁敢!”林凡猛地扭头,眼神冷厉如刀. “今天谁不把这事说清楚,谁就是想掩盖真相,就是那蛀虫的同党!咱们就不妨一起去知府衙门,请青天大老爷来断个明白!” 去衙门?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家丑不可外扬,真闹上去,整个林家都完了! 林凡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祠堂里乱成一团,爭吵声、呵斥声、辩解声嗡嗡作响。 林耀祖浑身发抖,指著林凡,嘴唇哆嗦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背过气去。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族长林耀祖,终於重重咳嗽一声,敲了敲桌子。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乱糟糟的祠堂渐渐安静下来。 老族长浑浊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林耀祖父子,又看向孤身站在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的林凡,缓缓开口:“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家族不和,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如海欠债,是其家事。林凡既已承诺偿还,族人便不必再多言。至於族產帐目.”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三叔公林耀祖:“耀祖,你年事已高,管帐辛苦。即日起,帐房钥匙交给宏伟他二叔公暂管。往年旧帐,不清不楚之处,就此揭过。以后帐目,需每季公示,由族老共审。”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了林凡!不仅暂时保住了他爹的名声,还夺了三叔公的財权! 三叔公林耀祖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林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依旧不敢大意。 老族长最后看向林凡,眼神复杂:“林凡,你既有志气承担父债,族里也不会逼你太甚。一月之期,望你好自为之。退下吧。” 林凡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他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压抑的祠堂。 门外阳光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第十二章 祸水东引 林凡拖著发软的腿往回走,阳光明晃晃刺著眼,却照不进心底那一片冷。 三叔公最后那怨毒的眼神,像根冰锥子,扎在他背上。 他知道,这事没完。夺了那老狐狸的財权,比捅他刀子还疼。 报復,只会来得更狠、更阴。 走到离家不远的街口,却见林福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正抻著脖子来迴转悠,一看见他,立马连滚带爬扑过来。 “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福脸白得跟纸一样,声音发颤:“铺子,铺子那边又出事了!” 林凡心头猛地一揪:“怎么了?又有人捣乱?” “不,不是.” 林福急得直摆手:“是,是人!太多了!把巷子全堵死了!李婶都快被挤哭了!您快去看看吧!” 人太多?林凡一愣,也顾不上细问,拔腿就往杨柳巷跑。 离巷子还有百十步远,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黑压压全是人!比上次衙役来找茬时多了几倍不止!男女老少,拎著碗的、挎著篮子的,把整条杨柳巷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声浪简直要掀翻天了! “给我留一碗!就一碗!” “俺从城东来的!听说这豆神仙味!” “苏老夫人都说好,肯定错不了!” “前面的快点啊!俺娘就馋这一口呢!” 林凡好不容易挤进去,只见铺子门口,李婶和临时找来帮忙的两个妇人忙得脚不沾地,舀豆、收钱、招呼,嗓子全喊哑了。旁边堆著的几大桶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东家!东家!”李婶看见他,都快哭出来了。 李婶不是愁的,是喜极而泣:“您可来了!这,这从一大早开门就就没停过!豆子都快没了!钱,钱箱子都满了好几回了!” 林凡看著那疯狂抢购的人群,听著苏老夫人的名头,瞬间明白了。 昨天苏府管家那一趟,比什么gg都管用!这临州府里,多少人家盯著苏家的风向呢! 绝处逢生!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立刻挽起袖子加入:“愣著干嘛!赶紧做!豆子没了立刻去买!挑最好的买!钱不够先赊著!再去借两口大锅来!” 他亲自上手收钱、维持秩序,脑子飞快转著。机会来了,必须抓住!但树大招风,尤其是三叔公那边。 果然,快到中午时,人流稍缓,几个穿著绸缎、一看就是各家管事模样的人,笑著凑了过来。 一个胖管事拱拱手:“小东家,生意兴隆啊!俺是东街柳家的,我家老爷尝了您这豆,讚不绝口,也想订些每日送到府上,您看?” 另一个瘦高个赶紧接话:“俺是南城王员外家的,也要订!” “还有我们钱府!” 一下子围过来五六家!都是临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喜的是生意上门,忧的是这势头太猛,恐怕要碍了別人的眼。尤其是,那位周同知!他可也是债主之一!而且手段比赵阎王更阴狠! 他面上堆笑,应付著:“承蒙各位老爷抬爱!只是小店本小利微,人手实在不足,每日產出有限,苏府那边已是勉强供应。 您看这样行不行,各位先登记个名號,待小子添了人手器具,一定优先给各位府上送去!” 他话说得客气,既不得罪人,又留了缓衝余地。 那几个管事互相看了看,虽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强逼,只好留下名帖,再三叮嘱有了货一定先通知他们,这才走了。 送走这几尊大佛,林凡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把收来的铜钱碎银胡乱塞进一个麻袋,沉甸甸的压手。粗略一算,就这半天,收入恐怕抵得上过去好几天! 但心里那点喜悦很快被更大的焦虑盖过。豆铺太扎眼了,现在全城都知道他这有个下金蛋的母鸡。 三叔公会不会怂恿周同知直接来摘桃子?甚至用官面手段强夺? 必须想办法祸水东引,找个更高的枝头靠著!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陈文渊!那位代笔老先生,谈吐不俗,或许能搭上线? 他立刻吩咐李婶看好铺子,自己揣上几块新做的、加了桂蜜的精致豆糕,又包了一小包碎银子,匆匆赶往陈文渊摆摊的那个街口。 刚到地方,却见陈文渊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不像来写信的,倒像是来找茬的。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推搡著陈文渊的破桌子,嘴里不乾不净。 “老东西!占道摆摊还有理了?赶紧滚!这地儿我们少爷看上了!” 陈文渊气得鬍子发抖,据理力爭:“老夫在此摆摊数年,从未听说此地有主!你们,你们分明是强占!” “强占怎么了?爷乐意!” 一个锦衣华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摇著扇子,在一旁冷笑。 林凡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几位,光天化日,欺负一个老人家,不好吧?” 那公子哥斜眼打量他:“你又是哪根葱?敢管小爷的閒事?” 林凡没理他,先扶住气得摇摇欲坠的陈文渊:“陈老先生,您没事吧?” 陈文渊见到他,又气又愧:“林小友,让你见笑了,” 那公子哥见林凡无视他,顿觉折了面子,恼羞成怒:“妈的!给我连这小子一起揍!” 两个家丁狞笑著上前。 林凡眼神一冷,正要豁出去。 突然,一个温和却带著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的脸。他穿著素色长衫,气质儒雅,却不怒自威。 那公子哥一看清来人,囂张气焰瞬间没了,脸色唰地白了,结结巴巴道:“父,父亲,您,您怎么来了。” 中年文士没看他,目光先落在陈文渊身上,微微一愣,闪过一丝讶异,竟脱口而出:“文渊兄?怎会是你?” 陈文渊看到来人,也是浑身一震,老脸涨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中年文士又看向林凡,目光在他手里提著的豆糕和那包银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最后对那公子哥淡淡道:“当街滋事,欺凌老弱,回去闭门思过一月。滚吧。” 那公子哥如蒙大赦,屁都不敢放一个,带著家丁灰溜溜跑了。 中年文士这才下车,走到陈文渊面前,语气复杂:“文渊兄,一別十余载,何以至此?” 陈文渊苦笑摇头,潸然泪下:“蹉跎岁月,无顏再见故人,” 林凡站在一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中年文士气度不凡,连那囂张公子哥都怕成那样,还能让陈文渊如此反应,必定不是普通人! 中年文士与陈文渊低声交谈了几句,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钱袋要递过去。 陈文渊却坚决推辞。 中年文士无奈,目光再次落到林凡身上,温和一笑:“这位小友是?” 林凡忙拱手:“小子林凡,见过先生。陈老先生於我有半师之谊,今日特来探望。” 中年文士点点头,似笑非笑:“哦?可是那凉井豆的林小东家?” 林凡心中巨震!他居然知道! “雕虫小技,不足掛齿。”林凡强作镇定。 中年文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豆甚好,家母颇为喜爱。小友有心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陈文渊又安慰几句,便转身上车离去。 马车走远,林凡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这人到底是谁?他最后那句话,家母喜爱? 难道,难道是苏府的人?甚至就是,苏老夫人那位在京为官的儿子? 陈文渊看著远去的马车,长长嘆了口气,对林凡道:“林小友,今日又多亏你了。方才那位,是现任临州府通判,苏文远苏大人。” 通判?!一府之副职,实权人物! 林凡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又猛地凉了下来。 苏通判!他居然亲自来了!还记住了他的豆!甚至可能知道了他偷偷给苏府送豆的事! 这是福?还是祸? 他看著手里没送出去的豆糕和银子,再想想家里那麻袋铜钱,和三叔公、周同知那些饿狼。 林凡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第十三章 通判青眼 苏通判的马车軲轆声远得听不见了,街面上看热闹的人也散了。陈文渊佝僂著背,默默收拾被推搡乱了的笔墨摊子,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 林凡站在旁边,手里那包没送出去的豆糕和银子,变得沉甸甸烫手。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刚才那中年文士是苏通判苏文远,他脑海回想著,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和那句话。 “家母颇为喜爱。小友有心了。” 这话是夸讚?还是警告?怪他钻营,攀附苏府? 林凡心里七上八下,比面对三叔公和赵阎王时还慌。官字两张口,这些大人物的心思,比海还深。 “林小友。” 陈文渊收拾好东西,嘆了口气,声音沙哑:“今日,又让你看笑话了。” 林凡回过神,忙把手里东西递过去:“老先生说的哪里话。这点心意。” “不必了。”陈文渊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疲惫。 “苏大人既已见过老夫这般模样,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他像是瞬间老去了十岁,背脊那点硬气彻底塌了下去。 林凡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如何安慰。 陈文渊看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林小友,苏大人,为人清正,但眼里不揉沙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起破旧的箱笼,蹣跚著走了,背影萧索。 林凡站在原地,咀嚼著那句“好自为之”,心头更沉了。 他揣著心事往回走,刚到杨柳巷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又震了一下,人比上午还多!巷子几乎被挤爆了! 李婶嗓子彻底哑了,只能比划,脸上却兴奋得放光。临时请来的两个妇人忙得头髮散乱,收钱收到手软。装钱的麻袋又鼓了一个! “东家!东家!” 李婶看见他,挤过来,指著那堆钱,激动得说不出话。 林凡看著这火爆的场面,再想想苏通判那莫测的態度,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压过了喜悦。 树大招风!这钱赚得扎眼! 他立刻把李婶拉到后院,压低声音:“李婶,从明天起,每天做的量固定,卖完就收摊,绝不多做一口!” 李婶愣住:“啊?为啥?这不够卖啊!” “不够卖才好!”林凡眼神锐利。 “物以稀为贵!更要紧的是,不能让人觉著咱们赚太多了!尤其,是官府的人!” 李婶似懂非懂,但看林凡脸色凝重,赶紧点头。 “收来的钱,散钱留著周转,整锭的银子和铜钱,儘快换成小额银票,藏严实了,別露富!” 林凡飞快交代:“还有,给苏府送的豆,分量再加三成,用最好的料,最精致的食盒,但绝口不提价钱,只说孝敬老夫人尝鲜。” 他得抱紧苏府这根大腿,哪怕只是沾点边,也能让周同知那帮人投鼠忌器。 李婶一一记下。 忙到天黑透,铺子才勉强清静下来。林凡拖著灌了铅的腿往回走,怀里揣著换来的几张薄薄银票,却觉得有千斤重。 快到家门口时,暗巷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林凡嚇一跳,警惕地后退半步。 “林,林小兄弟,是俺。” 是白天那个衙役班头,搓著手,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哪有半分之前的囂张。 “差爷有事?”林凡不动声色。 班头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俺是来给您提个醒儿的,白天您见了苏大人之后,周同知府上那边,有点不对劲。” 林凡心猛地一紧:“怎么说?” “周府的大管家,下午悄悄来了趟衙门,找了刑房的书办,嘀嘀咕咕半天,俺偷摸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查,查什么市令,摊税的旧档,还问了些,泼粪案子后续处理的事儿。” 班头眼神闪烁:“俺觉著,怕是冲您来的啊!” 林凡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周同知!果然动手了!而且是要从官面上找茬!市令,摊税,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掐死他的豆铺!甚至可能翻泼粪的旧帐,把他弄进大牢! “多谢差爷!” 林凡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塞过去:“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班头捏著银子,笑得更諂媚了:“小兄弟客气!以后有啥动静,俺一准儿先给您通气!您放心,有苏大人那边的关係,周府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送走班头,林凡站在自家黑漆漆的门口,浑身发冷。 苏大人的关係?那根本是没影子的事!人家隨口一句话,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周同知的刀,却已经悬到脖子后面了!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豆铺果然依著林凡的吩咐,限量发售,辰时刚过就掛出了售罄的牌子,引来一片失望的抱怨声。 林凡没在铺子多待,他让李婶看店,自己揣著那几张银票和一小罐精心准备的桂蜜豆,再次出了门。 他没有再去碰运气找陈文渊,而是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百味斋糕点铺。他没进去,就在对麵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喝著最便宜的粗茶,眼睛盯著百味斋门口。 他观察进出客人的衣著,听著伙计招呼的腔调,心里默默盘算。 一直到午后,看到一个穿著体面管家模样的人从百味斋提了好几个精美的礼盒出来,坐上马车走了。林凡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处不算特別奢华却透著清贵气的宅邸后门。门楣上掛著“苏府”的牌匾。 林凡心里有了底。百味斋是给苏府供点心的。 他转身离开,没有贸然上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又在城里转了几圈,打听了些关於周同知的风评和喜好,直到天色渐晚才往回走。 心事重重地快到杨柳巷时,忽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像是打砸声和李婶的哭喊声! 林凡头皮一炸,疯了一样衝进去! 只见铺子门口又是一片狼藉!刚洗刷乾净的门板被砸出好几个窟窿,新做的幌子被撕烂扔在地上。 李婶披头散髮坐在地上哭,旁边散落著破碎的碗碟和白白浪费的豆。 几个帮忙的妇人嚇得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李婶!”林凡衝过去扶她,“怎么回事?!” 李婶看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东家,您可回来了,下午来了几个混混,二话不说就砸,说咱们占了他家地界,要收什么保护费,不给就砸店,呜呜,” 混混?保护费? 林凡眼睛瞬间红了!又是阴招! 他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扫向四周。巷口,那个族里的閒汉林三,正探头探脑,看见林凡的目光,嚇得缩回头就跑! “林三!”林凡嘶吼一声,拔腿就追! 追出巷口,却见林三没跑远,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穿著绸衫、管家模样的人说话。那管家一脸倨傲,塞给林三一小块银子。 林凡猛地停住脚步,躲到墙后。 那管家,他白天刚在周同知府外见过!是周府的人! 周同知!果然是他!官面的刀子还没下来,地痞的棍子就先到了! 林凡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他看著林三揣好银子,屁顛屁顛跑了。看著那周府管家冷哼一声,背著手慢悠悠踱步离开。 一股冰冷的、疯狂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炸开。 逼我是吧? 不让活是吧? 那就都別活了! 他转身,没有回铺子,而是径直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记得,赵阎王最大的对头,是开赌坊的疤脸刘。 敌人的敌人,或许,能借来用用。 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 夜晚的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林凡蹲在暗巷口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著对面那扇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刘记赌档。 疤脸刘的地盘。 空气里混著劣质菸叶、汗臭和一种输红眼的焦躁味儿。林凡胃里一阵翻腾,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他知道自己正在往火坑边沿踩,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跟赌坊扯上关係,沾一身腥还是轻的,搞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 但他没得选。周同知官面上的刀子要落下来,地痞的棍子已经砸到了脸上。三叔公像条毒蛇,藏在暗处吐信子。光靠一个虚头巴脑的“苏府赏识”,挡不住这些明枪暗箭。 他得活下去,得让娘和妹妹活下去。 赌档门帘一掀,两个输得精光的汉子被粗暴地推搡出来,摔在街上骂骂咧咧。里面传来打手囂张的咒骂和狂笑。 林凡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头上的旧帽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低著头快步穿过街道,直接朝著赌档门口走去。 “站住!干嘛的?”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打手立刻拦住他,斜著眼上下打量。 “小子,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滚远点!” 林凡停下脚步,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清晰:“我来给刘爷送桩生意。” 那打手愣了一下,嗤笑:“送生意?你他妈谁啊?刘爷是你想见就见的?” “关於赵阎王的。”林凡吐出四个字。 打手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赵阎王和疤脸刘是死对头,整个临州府都知道。 他狐疑地又打量了林凡几眼,这小子穿著普通,年纪不大,但那股子沉静劲儿不像胡说八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等著!”打手丟下一句,转身掀帘进去。 林凡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里面无数道目光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垂著眼,一动不动,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没过多久,那打手又出来,脸色古怪:“进来吧。刘爷让你上去。” 林凡跟著他走进乌烟瘴气的赌档。骰子声、牌九声、狂喜的尖叫和绝望的咒骂混成一片,衝击著耳膜。 打手领著他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雅间门口。 “进去。” 林凡推门进去。 雅间里布置得倒是雅致,与外间的喧囂骯脏格格不入。一个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歪在榻上抽水烟。 他眯著眼,烟雾繚绕中,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地扫过来。 旁边站著两个沉默的汉子,眼神凶狠,腰里鼓鼓囊囊,显然別著傢伙。 疤脸刘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小子,你说,有赵阎王的生意要跟我做?” 林凡压下心头的悸动,拱手:“刘爷。小的林凡,城西卖豆的。” “卖豆的?”疤脸刘嗤笑一声,坐直了些,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骇人。 “赵阎王什么时候改行吃豆了?消遣老子?” 林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那审视的视线:“不敢,赵阎王不吃豆,但他想吃掉小的那点餬口的生意,顺便,討好周同知周大人。” 听到“周同知”三个字,疤脸刘眼神微微一凝,抽水烟的动作顿了顿。周同知跟赵阎王勾搭不清,没少给他下绊子。 “接著说。” “小的那豆铺,近日侥倖得了苏府老夫人一点青睞。” 林凡缓缓道,刻意模糊了程度:“赵阎王和周同知便坐不住了。官面上,周同知已在查市令,摊税欲治小子的罪。私底下,赵阎王指使族中败类,勾结地痞,今日刚砸了小的铺子。” 他顿了顿,观察著疤脸刘的神色:“他们如此急不可耐,无非是怕小的借著苏府这点微末关係,站住了脚,將来,碍了他们的眼,也挡了他们的財路。” 疤脸刘眯著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吐著烟圈。 林凡心一横,拋出最关键的话:“赵阎王近日得了一注横財,底气足得很,听说,正琢磨著要把赌坊斜对面那家生意不错的绸缎庄盘下来,扩大放印子的营生。那地方,好像离刘爷您的赌档,不远吧?” 这话半真半假。赵阎王想扩张是真的,目標是哪家铺子是他根据平日里零碎消息拼凑猜的。但他赌的就是疤脸刘寧可信其有! 果然,疤脸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里的水菸袋重重往小几上一顿! “妈的!赵德彪那个老王八!手伸得够长的!” 赌坊周边是他的核心地盘,岂容死对头插旗? 林凡立刻低下头:“小的不敢妄言。只是今日被逼得走投无路,想起刘爷您素来讲义气,方才斗胆前来,或许,刘爷能阻他一阻?也好叫小的,喘口气。”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水烟咕嚕咕嚕的声响。 疤脸刘盯著林凡,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剥开来看清楚。 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那刀疤也跟著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小子,有点意思。”他声音阴冷,“借老子的刀,去杀你的人?” 林凡后背发凉,硬著头皮:“小的不敢。只是赵阎王若得了势,下一个,未必不会是刘爷您。小的不过是想在刘爷和赵阎王之间,求条活路。” 疤脸刘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挥挥手:“滚吧。老子知道了。” 林凡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雅间。直到走出赌档,重新呼吸到冰冷的夜空气,他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內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吗?还是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几天,林凡提心弔胆,一边让李婶谨慎经营豆铺,一边时刻留意著外面的风声。 奇怪的是,周同知那边官面上的刁难並没立刻下来,铺子周围也恢復了平静,再没地痞来骚扰。 直到第三天下午,林凡正在铺后院清洗豆子,林福像被鬼撵似的跑了来,脸兴奋得通红。 “少,少爷!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慌什么?”林凡直起腰。 “赵,赵阎王倒大霉了!”林福喘著粗气,手舞足蹈。 “昨天夜里!他刚盘下来那绸缎庄,还没开张呢!不知怎么走了水!烧得乾乾净净!听说还烧掉了隔壁赵阎王一个堆杂物的库房,损失惨重!” 林凡心臟猛地一跳!疤脸刘动手了!这么快!这么狠! “还有呢!”林福压低声音,更加兴奋。 “今天一早,赵阎王气急败坏带人去查,结果在路上,不知从哪衝出来一伙蒙面人,把他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腿都打折了!现在还在家里躺著哼哼呢!” 林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知道是谁干的吗?” 林福撇嘴:“那哪能知道!赵阎王仇家多了去了!活该!让他囂张!” 林凡点点头,没再说话。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这把刀,比他想的还要快,还要利。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轻鬆,反而更加沉重。 疤脸刘这种人,情是不会白帮的。这笔帐,迟早要还。 而且,周同知那边,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第十五章 官威如狱 赵阎王被打折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临州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唾沫横飞地讲著赵阎王如何被套麻袋揍成死狗,语气里透著股幸灾乐祸的痛快。 林凡听著林福眉飞色舞的学舌,心里那点借刀杀人的快意还没漾开,就被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疤脸刘下手太黑,这仇结大了。赵阎王缓过劲来,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他这“始作俑者”。 更让他心头髮沉的是,周同知那边,安静得反常。 这种安静,像暴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强打精神,吩咐李婶豆铺照常限量经营,自己则大部分时间缩在家里书房,捧著那本快翻烂的《山河誌异》,心里却盘算著退路。 实在不行,只能带著娘和妹妹连夜跑路了,虽然这乱世,离了故土更是九死一生。 又熬了两天,风平浪静。 就在林凡几乎要以为周同知忘了这茬时,该来的,终於来了。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林家那扇修了又修的大门,被人咚咚砸响,声音又急又重,带著官家特有的蛮横。 “开门!官府查案!” 林福连滚带爬地去开门,门一开,腿就软了。 门外黑压压站著一群衙役,不是上次那个收钱的班头带的散兵游勇,而是一水儿挎著腰刀、穿著皂隶公服的壮班!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硬、眼神像鹰一样的刑房书办,手里捏著一卷公文。 “林凡何在?”书办声音冰冷,毫无情绪。 林凡从屋里走出来,心头狂跳,面上却竭力镇定:“小子便是林凡。不知各位差爷有何见教?” 那书办唰一下展开公文,朗声念道:“查商户林凡,於城西杨柳巷无照设摊,贩卖吃食,占道经营,卫生污秽,更涉嫌偷漏市税,扰乱坊市秩序。依《大胤市令》,即刻锁拿回衙,查封摊档,听候发落!” 无照经营!偷漏市税!查封摊档!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凡心上!周同知果然从官面上下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 “差爷明鑑!”林凡急声道,“小的摆摊只为餬口,从未......” “少废话!”书办根本不听他辩解,厉声打断,“锁上!带走!”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抖开铁链就往林凡脖子上套! “凡儿!”王氏尖叫一声,从屋里衝出来,扑过去想拦,被一个衙役粗暴地推开,踉蹌著摔倒在地。 “娘!”林凡目眥欲裂,拼命挣扎,“你们放开我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哥!”林鶯也哭喊著跑出来,嚇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顿时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左邻右舍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却无人敢上前。 铁链冰凉的触感贴上脖颈,林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旦被锁进大牢,黑白还不是由著周同知说?豆铺肯定保不住,自己和娘妹妹的下场, 就在这绝望关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青篷马车在一队家丁护卫下,疾驰而来,猛地停在林家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苏府管家服饰的中年人快步下车,正是上次去买豆的那位! 他一看院中情形,眉头紧皱,立刻上前,对著那刑房书办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张书办,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那冷麵书办显然认得来人,脸色微变,挤出一丝笑:“原来是苏管家。没什么,奉命办差,拿个不法商户。” “不法商户?”苏管家目光扫过被铁链锁住、脸色惨白的林凡,又看看摔在地上哭泣的王氏和嚇傻的林鶯,淡淡道,“林家小哥儿是我家老夫人时常念叨的人,说他家的豆清爽可口,最是解暑。怎地就成了不法商户?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刑房书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细汗。苏府管家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小子,苏家老太太保了! 他一个小小的书办,哪敢跟苏通判的老娘对著干?周同知是厉害,可苏通判才是真正的顶头上司! “这,这,”书办支吾起来,眼神闪烁,“或许是,是下面的人查证有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苏管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张书办公务繁忙,就不多打扰了。这人,” 他目光看向林凡。 书办一个激灵,赶紧对衙役挥手:“还愣著干嘛!鬆开!快鬆开!” 衙役慌忙取下林凡脖子上的铁链。 林凡摸著被勒出红痕的脖子,大口喘著气,心臟还在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没事了? 苏管家这才对林凡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林小哥受惊了。老夫人惦记著你家的豆,今日胃口不佳,想著你那口清爽的,特让老夫再来买些。” 他这话,是说给林凡听,更是说给那书办和所有围观的人听! 林凡瞬间反应过来,强压住激动,躬身道:“多谢老夫人厚爱!小的这就去准备最新鲜的!” “不必麻烦了。”苏管家摆手,对身后家丁示意,“自己去铺子取便是。林小哥家中既有事,就先料理著。”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书办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家丁们簇拥著马车,径直往杨柳巷方向去了。 留下刑房书办和一干衙役,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窃窃私语,看向林凡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小子,竟然真攀上了苏府的高枝!连衙门的人都得给面子! 林凡扶起母亲,冷冷看著那书办:“张书办,还有何指教?” 书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撂下句场面话:“哼!既然有苏府作保,此次便作罢!往后给我规矩些!我们走!” 衙役们灰头土脸地跟著跑了。 一场滔天大祸,竟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林凡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苏府,苏老夫人, 他想起那日苏通判莫测的眼神,想起自己咬牙往苏府送豆的决定, 这一步,走对了! 但他心里清楚,周同知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梁子,结得更死了。 “凡儿,嚇死娘了,”王氏抓著他的胳膊,还在发抖。 “没事了,娘,没事了。”林凡安抚著母亲,目光却越过院墙,看向州府衙门的方向。 第十六章 因祸得福 衙门那帮人灰溜溜滚蛋的背影,像是抽走了林家院子里最后一丝力气。 王氏腿一软,要不是林凡眼疾手快扶著,差点又瘫地上。林鶯扑过来,抱著哥哥的腰,哇一声哭出来,后怕得浑身哆嗦。 左邻右舍这会儿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个个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藏不住的敬畏。 “了不得啊凡哥儿!连苏府都替你出头!” “我就说凡哥儿不是一般人!看看!” “刚才可嚇死我了!那铁链子哗啦啦的,” 林凡扶著母亲,拍著妹妹的背,喉咙里干得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铁链套上脖子时,冰凉的绝望有多刺骨。 苏府,这突如其来又恰到好处的援手,像一道霹雳,把他从地狱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也把他,和他那小小的豆铺,彻底推到了临州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老祖宗的话,真他妈是刀子刻出来的。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先把母亲和妹妹哄回屋歇著。自己站在院子里,看著被衙役踹坏的门槛,心里那股火苗又蹭蹭冒起来。 周同知!这梁子,结死了! 没等他喘匀气,巷子口就传来了李婶带著哭腔的喊声。 “东家!东家!不好了,铺子,铺子又.....” 林凡头皮一炸,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拔腿就往外冲。 跑到杨柳巷,他却愣住了。 铺子好好的,没被砸,也没被查封。但铺子外面,人!全是人! 比之前苏府管家来买豆那天还要多几倍!简直是人山人海,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李婶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脸都白了,不是嚇的,是忙晕的。临时请来的两个妇人根本不够用,舀豆的手都快出残影了。 “给我一碗!就一碗!” “俺从城南跑来的!听说苏老夫人都爱吃!” “连衙门都不敢封的铺子,豆肯定神仙味!” “小东家来了!快看!小东家来了!”有人眼尖看见了林凡。 人群嗡一声,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带著狂热的好奇和探究。 林凡瞬间明白了。 衙门拿人反而拿成了活gg!苏府出面更是给这豆镀了层金!现在全城的人不光好奇这豆多好吃,更好奇他林凡是个什么人物! “东家!咋办啊!豆子早没了!钱,钱箱子都塞不下了!” 李婶挤过来,带著哭音喊,可眼睛里却冒著光。 林凡看著这疯狂的局面,心臟咚咚狂跳。危机危机,危险过后真是天大的机会! 他立刻爬上旁边一个閒置的磨盘,提高声音喊道:“各位街坊!各位乡邻!承蒙大家厚爱!小店豆今日確已售罄!对不住大家了!” 人群顿时发出一片失望的嘘声。 林凡话锋一转:“但从明日起!小店每日增加一桶豆!还是老价钱!绝不多收一文钱!只是请大家务必排队,不要挤撞,免得伤了和气!” 他这话一说,人群又骚动起来,虽然还是遗憾,但好歹有了盼头。 “另外!”林凡声音再提高一度,“为感谢大傢伙儿帮衬,三日后,小店推出新品『蜜酿豆』和『咸香豆脑』,头三天,每天前十碗免费尝鲜!” 新品!免费! 人群瞬间炸了锅,情绪更加高涨。 林凡跳下磨盘,立刻吩咐李婶:“立刻去买豆子!有多少买多少!再雇两个可靠的人来帮忙!工钱给双倍!钱不够先赊著!” “哎!哎!”李婶现在对林凡那是绝对的令行禁止,激动地跑去忙了。 林凡又对人群拱拱手,这才艰难地挤回铺子后院。看著那口沉默的老井,他心跳依然很快。 机会来了,必须抓住!但步子不能乱,更不能再让人抓住把柄。 他想了想,又写了几张“限量供应”“凭號取货”的简单规矩,让李婶贴出去,免得人多生乱。 接下来的几天,“李记”豆铺彻底火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队伍能从杨柳巷一直排到主街上! 临州府茶余饭后,谈资全是这碗引得衙门和苏府对峙的神奇豆。 铜钱雪般飞来,装钱的麻袋换了一个又一个。林凡不得不频繁地將铜钱兑成银票,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他让林福时刻留意著周同知府上和赵阎王那边的动静,又让李婶对任何打听豆配方和井水的人格外警惕。 奇怪的是,周同知那边彻底没了动静,像是认栽了。赵阎王折了腿在家养伤,也消停了。连三叔公,都闭门不出,安静得诡异。 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最嚇人。 这天下午,铺子刚打烊,林凡正在后院清点银钱,算著距离三百两的目標还差多少。林福又偷偷摸摸跑了来,神色比上次报信时还诡异。 “少,少爷。” “又怎么了?”林凡心头一紧。 “那个,陈,陈老先生,他,”林福咽了口唾沫,“他搬进苏府去住了!” 林凡猛地抬头:“什么?” “千真万確!”林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今天下午的事!苏府派了马车,直接把陈老先生从那个破书信摊接走了! 街面上都传遍了!说陈老先生是苏通判多年前的同窗好友,以前还是个大官呢!后来不知咋的落魄了,现在这是,又被苏家请回去了!” 林凡手里的铜钱啪嗒掉在桌上,目瞪口呆。 陈文渊?苏通判的同窗?还曾是大官? 他猛地想起那次在街口,苏通判对陈文渊那声“文渊兄”和复杂的神情, 原来如此! 自己这豆铺一次次逢凶化吉,恐怕不单单是豆合了苏老夫人的胃口,背后,或许还有这位陈老先生无意间,或者有意地,替他说了话?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庆幸,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误打误撞结下的这点善缘,竟在关键时刻,成了救命的稻草。 但下一刻,更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苏府这棵大树,他靠得越紧,就越扎眼。现在又多了个身份神秘的陈文渊, 周同知那些人,会甘心吃这个闷亏吗? 他看著桌上那堆越来越多的银钱,感觉它们像一团火,既能取暖,也能烧身。 得儘快凑够三百两,还掉赵阎王那边的债,少一个是一个。 然后,必须想办法,真正地站稳脚跟。 第十七章 夜送阎王 豆铺子天天排长队,铜钱像水一样流进来。林凡守著后院那口藏钱的破瓦罐,一遍遍数,越数心跳越快。 三百两!竟然真的快凑够了! 他攥著最后几块碎银子,手心汗涔涔的。一个月期限眼看就到,赵阎王那条被打折的腿,估计也快能下地了。这债,必须赶在他能出门找茬前还上! 夜里,风颳得呼呼响,吹得窗纸噗噗啦啦。林凡把沉甸甸的银子包好,揣进怀里,冰凉硌著胸口。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对忐忑不安的母亲和妹妹点点头。 “我去去就回。” 门吱呀一声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苗猛晃。王氏张了张嘴,最终只红著眼圈说了句:“小心些。” 林凡缩著脖子,埋进浓黑的夜里。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下敲在心上。赵阎王家高门大户,灯笼在风里晃悠,像吊死鬼的眼睛。 他绕到后院角门,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等了半晌,门才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脑袋,没好气地骂:“谁啊?大半夜的!找晦气!” “劳烦通传赵员外,”林凡压低声音,“林凡来还债。” 门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似乎认出是谁,脸上闪过一抹诧异和讥誚,嘟囔了一句:“等著!”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寒风里等了足有一炷香功夫,门才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那个瘦猴师爷,披著件外袍,眼神阴沉地扫著林凡。 “小子,胆子不小,真敢来?”师爷声音沙哑,“钱凑齐了?” 林凡没废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三百两,只多不少。师爷点点。借据该还我了吧?” 师爷掂量了一下布包的分量,又打开看了一眼白的银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小子真能凑出来。 他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初林如海画押的借据。 “算你走运。”师爷把借据扔过来,“拿著滚吧!以后眼睛放亮些!” 林凡接过借据,就著门房手里的灯笼光,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確认无误,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不再多看那师爷一眼,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师爷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啐了一口,掂著银子回去稟报了。 回到林家,王氏和林鶯还眼巴巴等著。林凡掏出那张借据,王氏一把抢过去,对著油灯反反覆覆地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全都哭出来。 “好了,娘,债还清了,没事了。”林凡轻声安慰,自己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夜,林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可林凡这安稳觉没睡多久。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不是大门,是铺子后院那扇小门! 林凡心里一紧,披衣下床,悄声走到门后:“谁?” “东家!是我!快开门!”是李婶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惊恐。 林凡赶紧拉开门閂。李婶一头撞进来,脸色惨白,头髮散乱,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井,东家!井水不对了!” 李婶抓住林凡的胳膊,手冰得像铁钳:“今天早上,我照常去打水,那水,那水泛著一股子怪味儿!顏色也不对!我没敢用,赶紧跑来告诉您!” 林凡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 井水!那口老井! 他鞋都顾不上穿好,跟著李婶跌跌撞撞就往铺子跑。 衝到后院井边,打上来半桶水。凑近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涩味!水色也略显浑浊,不像往日清亮! 林凡舀起一点尝了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味道不对!虽然那怪味很淡,但確实存在!这水別说做豆,人喝了恐怕都要出事! “怎么会这样?!” 林凡声音发颤:“昨天还好好的!” “不知道啊东家!”李婶急得直跺脚。 “昨晚收摊时我还打水刷了桶,还好好的!就这一晚上功夫!” 一晚上功夫, 林凡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他猛地抬头,看向井口四周。石圈湿滑,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肯定是有人搞鬼!趁夜往井里倒了东西! 是谁?周同知?三叔公?还是,疤脸刘?嫌他这枚棋子不听话了? 这比砸店、比衙门拿人更狠毒!这是要直接断了他的根! 豆铺所有的名声、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这口井上!井水毁了,一切就都完了!苏府的青睞也会瞬间消失! “东家,怎么办啊,今天,今天还开不开张了?”李婶带著哭音问。外面已经隱隱传来排队客人的喧闹声了。 林凡看著那桶泛著怪味的水,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 绝境!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 “李婶,你立刻出去,跟排队的人说,铺子今日盘点,歇业一天。每人发两文钱,算赔礼。” “哎!”李婶赶紧去了。 林凡独自站在井边,看著那幽深的井口,仿佛能看到黑暗中一双双恶毒的眼睛。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仔细回想那怪味,不像是普通的脏污,倒像是,某种药材或者矿物? 他猛地想起那本《山河誌异》!里面好像提到过几种会影响水质的奇特石头和草药! 他疯了一样冲回铺子里,从柜檯底下翻出那本旧书,就著晨光,一页页飞快地翻找! 找到了! “异石录”篇记载:有一种青灰色的涩石,遇水缓慢溶解,会使水味变涩,久饮腹胀,其解法,需以活性木炭吸附,或以大量清水反覆淘洗稀释, 活性木炭?清水淘洗? 林凡眼睛猛地一亮! 有办法!还有办法! 他立刻锁好铺门,对著焦急回来的李婶快速吩咐:“李婶,你守好铺子,谁也別让进来!我去去就回!” 他揣上最后一点散碎银子,又一次衝进了清晨的街道。 他要去药铺!去买最好的木炭!还要去僱人打水淘井! 时间不等人!必须在消息传开、彻底毁掉豆铺名声之前,把井水恢復过来! 第十八章 贵人相助 林凡像头髮疯的豹子,在刚刚甦醒的街道上狂奔。冷风颳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那口泛著怪味的井和书里“活性木炭”四个字。 药铺刚下门板,伙计打著哈欠,就被衝进来的林凡嚇了一跳。 “木炭!最好的木炭!要能吸附异味的!” 林凡喘著粗气,把怀里所有碎银子拍在柜檯上。 伙计愣愣地称了好几包上好的药用木炭给他。 林凡抱起就走,又衝去人力市,胡乱雇了两个看著憨厚的短工,许以三倍工钱,拉著他们就往铺子跑。 铺子后院,李婶正急得团团转,外面排队客人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快!把这些炭磨成粉,用细纱布包好,沉到井底去!” 林凡把木炭塞给李婶,又对那两个短工吼道:“打水!不停打水!把井里的水儘量打上来,倒掉!快!” 他抄起一个桶,率先扔进井里。冰凉的井水打上来,那淡淡的腥涩味依旧可辨。他一桶接一桶地往外提,倒进下水沟,手臂酸麻也顾不上。 两个短工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三架轆轤飞快转动,破旧的水桶上下翻飞,井水哗哗地被提上来,又哗哗地被倒掉。后院很快湿漉漉一片。 李婶手忙脚乱地捣鼓木炭粉,用乾净纱布包了好几个沉甸甸的炭包,小心地用绳子坠入井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水打上来一桶又一桶,倒掉一桶又一桶。 林凡的心也跟著那水桶七上八下。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李婶发了铜钱,客人们散去了。但这暂时的平静更让人心慌。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 不知打了多少桶水,井水水位都下降了不少。林凡累得几乎虚脱,扶著井沿喘气,再次打上来半桶水。 他颤抖著舀起一点,凑到鼻尖。 好像,那股怪味淡了些? 他不敢確定,又尝了一小口。 涩味似乎减轻了!虽然还有一点,但已不像早上那般明显! “有用!李婶!炭包有用!”林凡声音嘶哑,却带著狂喜。 李婶和两个短工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希望。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继续!继续打水!把底下那点脏水全淘换掉!”林凡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再次抡起胳膊。 又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井水几乎被淘换了大半。新渗上来的水,带著泥沙,显得有些浑浊,但那股怪味终於几乎闻不到了! 林凡瘫坐在地上,靠著冰冷的井壁,大口喘气,浑身像是散了架。两个短工也累得直接坐在了湿地上。 李婶打上来最新一桶水,仔细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终於长长鬆了口气:“东家,好像,好像真的好了!” 但林凡的心只轻鬆了一瞬,又沉了下去。水是暂时乾净了,但根源没解决。那“涩石”肯定还被丟在井里某处,不找出来,后患无穷。而且,经过这么一折腾,井水的名声坏了,客人还敢来吗? 他付了工钱,打发走短工,和李婶看著狼藉的后院,相对无言。 “东家,明天,还开张吗?”李婶怯生生地问。 林凡咬著牙:“开!为什么不开?不光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 他让李婶守著铺子,自己再次出门,去了几家相熟的老主顾家里,尤其是那位最先尝豆的刘大爷家,亲自说明情况。 只说井壁年久失修,落了点灰土,已经彻底清理乾净,並送上几块新做的豆糕请他们品尝,赌咒发誓绝无问题。 做完这一切,天又快黑了。林凡身心俱疲地往回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信任这东西,打破容易,重建难。 刚走到巷口,却见一辆眼熟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旁站著的是苏府那位管家。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上前:“苏管家,您这是?” 苏管家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老夫人听说你家铺子今日歇业,井水出了点小问题?” 林凡头皮发麻,果然传得飞快!他不敢隱瞒,简略说了井水被污、已尽力清理的事,但没提自己的猜测。 苏管家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清理乾净了便好。老夫人信得过你小子的为人。这点心,是老夫人赏你的,压压惊。” 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食盒。 林凡愣愣地接过,食盒还带著温热。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管家看著他,忽然又淡淡说了一句:“临州府衙刑房,有个叫钱痦子的书办,昨日赌钱输红了眼,欠了刘记赌档一大笔印子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上车离去。 林凡抱著那食盒,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 钱痦子?刑房书办?赌钱输给疤脸刘? 是了!昨天来拿他的那个冷麵书办,好像就姓钱!脸上是好像有个痦子! 苏管家这话,是在点他!往井里下毒的,是周同知指使钱痦子乾的!而疤脸刘,捏著钱痦子的把柄! 一股寒气顺著脊椎爬上来,又很快被一股更炽烈的怒火覆盖! 周同知!果然是你!官面手段不行,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毒计! 但苏管家为什么告诉他这个?是提醒?还是,暗示他可以做点什么? 林凡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念头疯狂打架。 一夜无眠。 第二天,李记豆铺照常开张。但门口冷清得嚇人,只有几个老街坊犹犹豫豫地买了碗,吃得也小心翼翼。 李婶脸上愁云密布。 林凡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照常招呼。晌午时分,他藉口去买东西,又一次绕到了刘记赌档附近。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麵茶馆坐了很久。 下午回到铺子,他写了一张纸条,封好,叫来林福,低声吩咐:“想办法,把这纸条,塞给赌坊里一个叫刀疤刘的人。別让人看见。” 林福嚇得脸都白了,但看著林凡冰冷的眼神,不敢多问,揣著纸条哆哆嗦嗦地去了。 傍晚,林凡正准备关铺门,一个赌坊的打手晃悠过来,像是无意间经过,將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团丟在门口台阶上,看也没看林凡一眼,吹著口哨走了。 林凡心臟狂跳,等那人走远,才飞快捡起纸团,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林凡攥紧纸团,手心全是汗。 第十九章 罪证入手 “等”。 纸团上那个墨汁淋漓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凡手心发疼。他把纸团攥紧了,塞进袖袋最深处,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异样。 疤脸刘让他等。等什么?等一个时机?还是等他自己想明白,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凡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麻。一边是周同知那毒蛇般的阴狠,一边是疤脸刘这饿狼似的贪婪。他夹在中间,像块隨时会被碾碎的骨头。 豆铺的生意到底受了影响。虽然林凡咬牙坚持开张,李婶也强打精神吆喝,但“井水出了问题”的传言像跗骨之蛆,甩不脱。 老主顾们来得少了,即便来,眼神也带著打量和犹豫。收入一下子跌了大半。 林凡看著日渐冷清的铺面和那口沉默的老井,心急如焚。 三百两债务虽还了赵阎王,但家里开销、铺子成本、人工钱,哪一样不要钱?更別提暗处还有那么多眼睛盯著。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天夜里,他换上一身更破旧的衣裳,脸上胡乱抹了点灰,又一次悄悄摸到了刘记赌档附近那条暗巷。 他没进去,就在对面一个餛飩摊的阴影里蹲著,眼睛死死盯著赌档那扇吞吐著各色人等的黑漆大门。 冷风像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餛飩摊主收摊走了,只剩他一个人缩在黑暗里,从夜深人静等到天际泛白。 就在他手脚冻得麻木,几乎要放弃时,赌档里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人。穿著衙门的號服,脸色青白,眼窝深陷,正是那个刑房书办钱痦子!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副输光了家底的丧气模样,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踉踉蹌蹌朝巷子外走。 林凡心臟猛地一跳!机会! 他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钱痦子根本没留意身后,一路骂咧咧,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死胡同,解开裤带就要小解。 林凡眼神一厉,就是现在! 他猛地衝上前,从后面一把捂住钱痦子的嘴,另一只手握著一块捡来的尖利石头,死死抵在他后腰上,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別动!敢喊就捅死你!” 钱痦子嚇得魂飞魄散,尿意全无,浑身僵直,呜呜叫著,拼命点头。 “周同知让你往井里扔了什么?”林凡在他耳边低声逼问,声音冷得像冰。 钱痦子猛地一抖,眼神惊恐万分,呜呜摇头。 林凡手里的石头用力一顶:“不说?疤脸刘爷那边还等著你的赌债呢!你说我要是告诉他,你为了还债,把周同知那点脏事全抖落出来,他会怎么谢我?周同知又会怎么谢你?” 钱痦子听到疤脸刘和赌债,顿时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呜呜道:“好汉饶命,我说,我说,是,是涩石,周大人让小的找来的,说,说扔进去就能坏了他的井。” “周同知还让你干了什么?对付林家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林凡手里的石头又紧了紧。 钱痦子彻底崩溃,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如何奉命查税找茬,如何暗示地痞去收保护费,如何偷偷往井里扔那劳什子涩石,只求林凡別告诉疤脸刘。 林凡一边听,一边心头髮冷。周同知,真是往死里整他! “空口无凭!拿什么信你?”林凡逼问。 钱痦子哆嗦著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这,这是周大人上次赏的,这纸上,是,是小的记下的几笔周大人让暗中处理的私帐,怕以后说不清,好汉饶命啊,” 林凡一把抢过那纸和银子,飞快扫了一眼,纸上果然记著几笔不清不楚的款项和批示,虽不是直接罪证,但足够引人联想! 他將纸和银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警告:“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把这帐目抄写一百份,撒遍全城!再告诉疤脸刘,你赌债翻倍了!” 说完,他猛地推开钱痦子,转身飞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钱痦子瘫软在污秽的地上,裤襠湿透,半天爬不起来。 林凡一路狂奔回家,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插好门閂,就著油灯微光,仔细看那纸上的內容,越看越是心惊。周同知这廝,手脚果然不乾净! 虽然这还不足以彻底扳倒他,但至少是一根能扎疼他的刺! 天光大亮时,林凡揣著这张纸,像是揣著一团火。他盘算著该怎么用这东西,是直接捅出去?还是,去找苏通判? 还没等他想明白,晌午刚过,那辆眼熟的青篷马车,又一次停在了林家破败的门前。 苏府管家下车,这次脸色却比上次严肃得多。 “林小哥,”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通判大人要见你。现在就跟咱家走一趟吧。” 林凡心里猛地一沉! 通判大人要见他?苏文远亲自要见他? 为什么?是因为他拿到了钱痦子的供词?还是周同知恶人先告状?或者,是他私下联繫疤脸刘的事发了? 福祸难料! 他不敢迟疑,对惊慌的母亲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跟著管家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府衙后宅。 书房里,苏文远穿著一身家常便服,正临窗练字。听到通报,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凡身上,看不出喜怒。 “学生林凡,拜见通判大人。”林凡压下心头万千思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苏文远没叫他起身,只是打量著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林凡。你很好。豆做得不错,惹事的本事,也不小。” 林凡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第二十章 书房问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苏文远那句话像块冰,砸在林凡心上,冻得他四肢发僵。 “学生,愚钝,不知大人所指何事?”林凡垂著头,声音发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濡湿了內衫。 苏文远没立刻回答,慢悠悠地踱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那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井水好喝吗?”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林凡头皮一麻,硬著头皮答:“托老夫人的福,尚能入口。” “是吗?”苏文远放下茶杯,目光似笑非笑:“本官怎么听说,前几日那井水,味道有些特別?” 林凡心臟狂跳,果然是为了这事!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明鑑!確是有人恶意往井中投毒,欲毁学生生计!学生已竭力淘洗乾净,绝不敢售卖污秽之物貽害百姓!” “哦?投毒?”苏文远语气平淡,“可知是何人所为?” 林凡伏在地上,脑子飞快转动。钱痦子的供词和那张纸就在怀里,烫得他胸口发疼。 说不说?说了,就是彻底和周同知撕破脸。不说,苏通判这关怎么过? 他心一横,咬牙道:“学生,学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日侥倖,抓住了投毒之人的一点把柄。” “哦?什么把柄?”苏文远似乎来了点兴趣。 林凡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和几块碎银子,双手高举过头:“此乃那投毒之人慌乱中掉落之物。学生愚昧,看不懂其上关窍,还请大人过目。” 苏管家上前接过,呈给苏文远。 苏文远展开那纸,目光扫过,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淡去,变得深沉起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滯了几分。 良久,他才轻轻哼了一声,將纸隨手丟在案上:“一点上不得台面的私帐,值得了什么。” 林凡心头一沉。 却听苏文远又道:“不过,你能拿到这个,也算有点小聪明。没白费文渊兄替你说了几句好话。” 陈文渊!林凡猛地抬头。 苏文远看著他:“文渊兄性子孤高,落魄至此也不愿求人。却为了你那碗豆,舍下脸面来求我照看一二。他说你心性不坏,只是被逼无奈,颇有几分急智。” 林凡愣在原地,鼻尖猛地一酸。那位只有几面之缘的陈老先生, “起来吧。”苏文远摆摆手:“跪著像什么话。” 林凡这才恍然起身,腿都有些麻了。 “周同知那边,”苏文远语气依旧平淡,“本官自有计较。你这点东西,动不了他根基,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凡心里一紧:“那?” “你眼下该想的,不是怎么扳倒一个五品同知。”苏文远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而是你自己往后,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庭院里的枯枝:“继续守著那口井,卖你的豆?今日能躲过投毒,明日呢?后日呢?商贾贱业,终是空中楼阁,无根浮萍。便是赚得金山银山,权势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林凡沉默著,手心攥紧。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却清醒。 “你父亲好歹是个秀才功名。”苏文远转过身,看著他。 “你既读得起书,识得字,莫非就甘心一辈子钻营这庖厨之事,与市井泼皮、衙门胥吏周旋廝混?” 林凡猛地抬头,看向苏文远。 苏文远的目光深邃,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期许:“林家之困,不在债务,而在无人。若有一功名在身,便是最低等的秀才,今日许多麻烦,亦可迎刃而解。便是周同知,想动你,也需多掂量几分。” 功名!科举!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凡脑中混沌的迷雾! 是了!这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出路!才是能保护家人、站稳脚跟的根本!自己之前只顾著赚钱还债,却忘了最要紧的这一条路! 原身的父亲就是个秀才,虽然没能中举,但也因此结识了些人脉,原身也是开蒙读过书的!自己有现代人的思维和见识,未必就不能在这条路上搏一搏! “学生,学生愚昧!”林凡再次躬身,这次却是心悦诚服,“谢大人指点迷津!” 苏文远微微頷首:“今年八月,便是院试之期。你若真有志於此,当潜心攻读,莫再理会外界纷扰。周同知那边,本官会暂且压住。至於那豆铺子,” 他顿了顿:“適可而止。勿要因小失大,耽误了正途。” “学生明白!”林凡重重应下。 从府衙出来,已是傍晚。夕阳余暉给冰冷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林凡却觉得浑身血液前所未有的滚烫。 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 科举!功名! 他几乎是跑著回家的。母亲和妹妹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还一脸振奋,又惊又喜。 “凡儿,通判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娘!好事!天大的好事!”林凡眼中闪著光,“苏大人指点我,让我去考秀才!” “考秀才?”王氏愣住了,隨即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高兴的,“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你爹他,”她泣不成声。 林鶯也睁大了眼睛:“哥!你要当秀才公了?” “嗯!”林凡重重点头,“从明天起,我就闭门读书!铺子的事,李婶先照应著,限量卖些,够维持家用就行!” 第二天,林凡真的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原身留下的那些四书五经、时文制艺,虽然枯燥艰涩,但他凭著那股狠劲和现代人的理解力,硬是啃了下去。 豆铺依旧开著,但林凡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收入少了,但他不在乎。 消息很快传开。街坊们都说,林家小子得了苏通判的青眼,要收心读书考功名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暗等著看笑话。秀才要是那么好考,满大街都是了! 周同知那边,果然没了动静,像是默认了苏通判的插手。 林凡充耳不闻,只是埋头苦读。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寧静。 八月院试,他必须中! 第二十一章 青灯苦读 林凡这一闭门,真就把自己钉死在了书房里。 原先那些落了灰、被原主翻得卷边泛黄的四书五经,还有那些拗口得像咒语一样的时文制艺范文,全被他扒拉出来,堆满了那张破旧的书案。 油灯的光晕黄暗,熬得人眼睛发酸。林凡咬著笔桿,对著“子曰诗云”,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这玩意儿比高数还磨人!之乎者也绕得他头晕,那些微言大义,更是隔了千年的鸿沟,摸不著边。 他憋著一股狠劲,看不懂就硬看,记不住就死记。拿炭笔在墙上划道道,一天啃不下几页书,道道就划得密密麻麻。 有时气得真想掀桌子,可一想到苏通判那双深邃的眼,想到母亲偷偷放在门口的粗茶淡饭,想到妹妹怯生生又满是希冀的眼神,那口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得中!必须中! 豆铺子还开著,李婶操持著,每日限量,卖完就收。收入大不如前,但维持一家温饱和小铺运转勉强够用。 街面上关於“井水”的风波渐渐淡了,老主顾们见豆味道如常,也慢慢回来了些,但终究不復往日火爆。 林福偶尔探头探脑送来外面的消息,多是些鸡毛蒜皮。周同知那边安静得出奇,像是忘了有林凡这號人。 三叔公家大门紧闭,听说三叔公自从祠堂那日后就称病不出。赵阎王腿伤没好利索,也很少露面。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林凡心里更不踏实。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著,等著他鬆懈,等著他出错。 这天下午,他正被一篇破题折磨得欲仙欲死,林福又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和神秘。 “少爷!少爷!大消息!” 林凡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道:“又是谁家丟鸡摸狗了?” 林福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是陈老先生!!!就那个代笔的陈先生!他....他发达了!” 林凡笔一顿:“怎么说?” “苏通判大人!保举他进了府学!当训导了!!!虽是个没品级的佐杂,可那也是正经的学官老爷了!管著生员功课呢!” 林福唾沫横飞:“听说就是苏大人一句话的事!现在府学里的秀才公们,见了陈先生都得客客气气行礼!” 林凡愣住了。陈文渊进了府学?苏通判出手了? 这倒是件好事。陈老先生有才学,有风骨,不该一辈子潦倒街头。 只是,苏通判此举,仅仅是惜才?还是有意无意,又给他林凡添了层若有若无的庇护??? 毕竟全城都知道,陈文渊落魄时,是他林凡一碗豆结下的善缘。 他甩甩头,不去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院试。 “知道了。还有別的事吗?” 林福脸上的兴奋淡了点,搓搓手,犹豫著说:“还有,就是,赵阎王那边,他那个师爷,前天悄悄去了趟周同知府上,后门进的,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林凡眼神一凝。 果然!都没閒著! 赵阎王折了面子又断了財路,岂会甘心?这是搭上周同知,又想憋坏水了! “知道了。你继续留意著,有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嘴巴严实点。”林凡沉声道。 “哎!哎!”林福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復寂静,林凡却再也看不进书了。心思像滚水一样翻腾。 周同知加上赵阎王,这两个毒蛇凑在一起,绝对没好事。他们现在不动,是在等什么?等院试?还是等一个更狠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枯树。科举是正道,但也不能把希望全押在这一条路上。 万一,万一考前他们使绊子呢?比如,找个由头把他抓进大牢,错过考期? 不行!得做两手准备! 他沉吟片刻,转身又出了门,没去铺子,而是绕道去了刘记赌档附近的那条暗巷。 他没靠近,只是在巷口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饼,状似无意地对那摊主嘟囔了一句:“风雨欲来,旧债难清。” 那摊主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林凡也不多说,拿著饼走了。他知道,这话自然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疤脸刘不是善茬,但他和赵阎王是死对头。敌人的敌人,有时候也能暂时借来用用,哪怕只是让赵阎王多点顾忌。 回到书房,他的心定了一些。重新拿起书,继续跟那些之乎者也死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林凡瘦了一圈,眼底下泛著青黑,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些拗口的文章渐渐嚼出了点味道,偶尔也能憋出几句像样的破题承题。 期间,苏府管家又来了一次,不是买豆,而是送来了几本府学里流出的时文精选和一本厚厚的《大题文府》,说是老夫人给的,让林凡好生看看。 林凡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心里明白,这恐怕是陈老先生或者苏通判的意思。雪中送炭,情谊深重。 他更加拼命了。 眼看距离八月院试只剩一个多月,林凡几乎足不出户。这天夜里,他正挑灯夜读,忽听得后院墙根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猫叫。 他起初没在意,但那叫声持续不断,很有规律。 林凡心中一动,吹熄油灯,悄步走到后院门后,压低声音:“谁?” 墙外传来一个更低的、含糊的声音:“风紧,扯呼,周,要动你考票,”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隨即是一阵轻微的挣扎和远去的脚步声。 林凡浑身血液瞬间凉了! 考票!院试的准考证! 周同知果然要在这最要命的地方下黑手!没有考票,他连考场都进不去! 他猛地拉开门,门外夜色浓重,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呼啸。 刚才那报信的是谁?疤脸刘的人?还是, 他不敢细想,心臟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离院试只剩一个多月,周同知就要动手了! 他必须想办法保住考票! 第二十二章 笔下有刀 那声含糊的警告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林凡耳膜里,一夜都没拔出来。 “周,要动你考票。” 考票!没了这东西,他这几个月的苦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连考场门都摸不著! 林凡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眼底赤红。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到书堆里,而是在那间破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硬闯官府催问考票?那是找死。周同知正愁没由头拿他。 去求苏通判?人情越用越薄,何况这只是个没影的警告。 坐等著人家把刀递到脖子上?更不可能! 他猛地站定,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口装豆收入的破箱子上。银子!关键时刻,还是这玩意儿最实在! 他不再犹豫,撬开箱子,取出几张面额最大的银票揣进怀里,又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他没去府衙,而是拐弯抹角,找到了府衙户房一个专管文书档案的老书办家。这老书办贪杯好財,是林福平日里打探消息时摸出的门路。 敲开门,表明来意,那老书办起初还拿腔拿调,打著官腔。直到林凡將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老书办的脸色才瞬间缓和,眯著眼將林凡让进屋里。 “考票啊,这事归礼房和学政大人管,咱们户房確实插不上手。” 老书办掂量著银票,慢悠悠道:“不过嘛,这发放考票前,得核对考生户籍、祖上三代是否清白,有无犯罪案底,这些底档,可都在咱们户房库里堆著呢。” 林凡心里一亮:“您的意思是?” 老书办压低声:“若是底档不小心污损了,或者一时找不著了,礼房那边自然就卡住了,发不出考票嘍。” 林凡后背发凉,周同知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篡改户籍他不敢,但让底档意外消失,太容易了! “还请老先生指点条明路!”林凡又塞过去一张银票。 老书办熟练地收下,低声道:“简单。你立刻去礼房,找个姓王的经承,就说复查户籍,要调你林家底档一观。只要底档过了明路,记录在案,再想丟失,可就难了!” 林凡豁然开朗!抢在对方动手前,主动把底档亮出来,掛上號! “多谢!”林凡重重一拱手,转身就走。 他依言立刻赶往府衙礼房,找到那位王经承。依旧是银票开道,加上“苏老夫人近日关心晚辈课业”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那王经承虽疑惑,但看在银子和苏府名头的份上,还是让人调出了林家户籍底档。 林凡亲眼看著吏员將调档复查的记录写清楚,按了手印,这才稍稍鬆了口气。至少,周同知想无声无息让底档消失,没那么容易了。 接下来几天,林凡度日如年。一边疯狂啃书,一边时刻担心考票出岔子。直到院试前三天,一张盖著鲜红官印的考票,终於被衙门的小吏送到了林家手上。 林凡接过那薄薄一张纸,手都有些抖。 送走小吏,他反覆查看考票,確认无误,才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 八月院试,终於到了。 考场设在府学宫外临时搭起的號棚里。天不亮,外面就黑压压挤满了考生和送考的人,喧囂鼎沸。 林凡告別母亲妹妹,揣著考篮,深吸一口气,融入人流。经过搜检,找到自己的號舍,那是一个仅容转身的狭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块当桌子的木板和一张矮凳。 空气里瀰漫著墨臭、汗臭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卯时正,鼓响三通,考题发下。 林凡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心臟猛地一跳! 策问题:“问:钱法之弊与通变之道。” 竟然是关於货幣財政的题目!这完全超出了寻常四书五经的范围,触及实务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和压抑的哀嘆声。许多考生显然懵了,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林凡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钱法?货幣?財政?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题目!他现代人的知识储备里,关於通货膨胀、货幣政策、金融调控的概念虽然粗糙,但对比这个时代,无疑是降维打击! 他略一沉思,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大胤朝现状,直指当前铜钱、银两並用,比价混乱,私铸猖獗,劣幣驱逐良幣之弊。 继而提出“劣钱回收,统一铸幣,严惩私铸,设立平准,调控物价”等几条清晰方略。 他写得极快,字跡虽算不上顶尖,却条理分明,言之有物,甚至大胆引用了些许《山河誌异》里关於前朝幣制改革的零星记载作为佐证。 写到一半,他忽然感觉旁边號舍似乎有人探头探脑。他眼角余光一扫,只见隔壁一个尖嘴猴腮的考生,正拼命伸著脖子想偷看他的试卷。 林凡心里冷笑,故意將试卷往內侧挪了挪,身体挡住对方视线。 那考生试了几次看不到,似乎有些著急,竟然偷偷揉了个纸团,想扔过来。 林凡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直直瞪过去! 那考生嚇得一哆嗦,纸团掉在地上,赶紧缩回头,不敢再动。 林凡不再理会,继续奋笔疾书。他知道,这恐怕也是周同知或者赵阎王安排的人,要么抄袭陷害,要么搅乱他心神。 休想! 一天考试下来,林凡只觉得精疲力尽,却又异常亢奋。走出考场时,夕阳刺眼,他眯了眯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考得如何,他已尽力。剩下的,听天由命。 但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他那份答卷,与眾不同。 回程路上,隱约听到不少考生在哀嚎抱怨考题太难,太偏。 “完了完了!钱法?谁懂那个啊!” “怕是只有那些家里经商的才略知一二吧?” “听说周公子那边提前请了名师指点实务,” 周公子?林凡脚步一顿。是了,周同知的儿子今年也应试。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提前指点?可惜,有些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有的。 几日后,放榜。 府学宫外人山人海,比考试那天还热闹。林凡挤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盯著那张刚刚贴出来的、墨跡未乾的红榜。 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呼吸越来越急促。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难道,落榜了? 就在他心沉到谷底时,目光猛地定格在红榜前列! “临州府学,第十一名,林凡!” 中了! 真的中了! 虽然不是廩生,只是附生,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功名了!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来,冲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周围落榜者的嘆息、上榜者的狂喜,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挤出人群,想放声大笑,又想痛哭一场。 终於,终於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狂喜之余,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再次望向那红榜。 第十一名? 这个名次,不高不低,刚好卡在廩生线之下。 是巧合?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太出头? 第二十三章 秀才功名 红榜上的墨字,黑得晃眼。 “第十一名,林凡。” 那名字像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喉咙里哽著团火,烧得又疼又涨。中了!真中了!秀才!他老林家,又出了个秀才! 周围落榜生的哭声,上榜生的狂笑,嗡嗡嗡地搅在一起,吵得他脑仁疼。 他被人群推搡著,跌跌撞撞挤出重围,站在街边,扶著墙,大口喘气。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 狂喜像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冷水般的疑虑悄没声地漫上来。 第十一名?附生? 院试取前二十为秀才,前十是廩生,每月有官府粮米补助,地位更高。他这第十一,卡得忒准了些。是才学不够?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当这个廩生? 周同知?苏通判?或是学政本身看他那“离经叛道”的策论不顺眼?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暂时压下。管他呢!中了就是中了!秀才功名,就是一道护身符!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唯一体面的青色长衫,还是母亲连夜用旧衣改的,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步子稳当些,朝家走去。 离家老远,就看见母亲王氏和妹妹林鶯踮著脚在门口张望。一看见他,王氏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林鶯直接尖叫一声扑过来。 “哥!中了没?中了没?” 林凡看著母亲通红的眼,妹妹急切的脸,心里那点疑虑纠结瞬间被衝散了。他重重点头,声音有点哑:“中了!第十一名!”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王氏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林凡一把扶住,娘仨哭作一团。 左邻右舍闻讯围过来,道贺声、羡慕声、酸溜溜的话,瞬间將小小的院落填满。 “凡哥儿出息了!真给咱们巷子长脸!” “嘖嘖,林家这是要起来了!” “走了狗屎运唄。” 林凡一一拱手回礼,脸上笑著,心里却异常清醒。这功名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无数双盯著的眼睛。 果然,第二天,冷热就来了。 先是族里几位平日从不登门的族老,提著不值钱的点心上门,话里话外打听他日后打算,试探著能否將家中子弟送来沾沾文气,甚至隱晦地提了提族產管理需读书人操心。 林凡打著哈哈,敷衍过去。三叔公倒没露面,听说病得更重了。 接著是街面上。豆铺生意莫名又好了起来,不少生面孔也来买,言语间客气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巴结。李婶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开了。 但下午,麻烦就来了。 两个税吏上门,不再是往日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皮笑肉不笑地拿出帐本,说要核对这几个月的市税,一笔一笔,算得极其仔细,明显是来找茬的。 林凡心里冷笑,知道这是周同知换了个法子敲打他。他如今是秀才,明著不好动,就在这些小地方噁心人。 他没爭执,该补的税钱一文不少地交了,態度恭敬,让人抓不到错处。税吏悻悻而去。 人刚走,巷口就晃进来几个歪戴帽子的混混,不是来砸店,却堵在铺子门口嬉皮笑脸,嚇唬客人,嘴里不乾不净。 “哟,秀才公家的豆,吃了能不能中举啊?” “哥几个也来沾沾文气,可惜没钱,秀才公赏碗尝尝?” 李婶气得脸色发白。 林凡从后院走出来,没说话,只冷冷看著那几人。他如今是秀才身份,虽无实权,但穿著青衫站在哪里,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几个混混被他看得发毛,嘴上还硬,脚步却往后缩。 “滚。”林凡只吐出一个字。 混混们色厉內荏地骂了几句,到底没敢真动手,灰溜溜走了。 林凡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脸色平静。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周同知和赵阎王,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当这个秀才。 晚上,他正在书房整理那些时文书稿,林福又溜了进来,神色紧张。 “少爷,打听清楚了。周同知家的公子,也中了,排第九,是廩生。” 林凡笔尖一顿。果然。 林福凑得更近,声音发颤,“还有,赵阎王,他能下地走动了。昨天,昨天他去见了疤脸刘!” 林凡心头猛地一凛! 赵阎王去见疤脸刘?这两个死对头怎么会搅到一起? 是针对他?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比官面上的刁难、地痞的骚扰更可怕的是,这种藏在暗处的勾结! 他立刻起身:“备水,更衣!” “少爷,这么晚了您去哪?” “去拜见陈师!”林凡沉声道。 陈文渊如今是府学训导,消息灵通,他必须去探探口风,也得为自己寻个真正的靠山。 匆匆赶到府学舍馆,求见陈文渊。等了片刻,才被引入一间狭小却整洁的书房。 陈文渊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林凡来了。坐吧。院试文章老夫看了,策问一篇,尤为出彩,切中时弊,只是,锋芒稍露,故而名次在此。” 果然是因为策论!林凡心下明了,躬身道:“学生惶恐。今日前来,一是谢师昔日维护之恩,二是,心中有些疑虑,想请老师解惑。” 他將税吏刁难、混混搅扰、以及赵阎王与疤脸刘会面之事简要说了,隱去了自己借刀杀人的环节,只道听闻传言,心中不安。 陈文渊听罢,沉吟良久,嘆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已进学,便是士林中人,那些市井手段,或可暂歇。然官场之恶,尤甚市井十倍。周赵之流,鼠辈耳,其所虑者,非你今日之豆铺,乃你明日或许之势。” 他看向林凡,目光深邃:“你如今最要紧的,非是与彼等纠缠,而是静心读书,准备明年乡试。唯有功名更进一步,方能真正站稳脚跟。苏大人处,老夫自会替你分说一二。至於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府衙刑房那位钱书办,日前已暴病身亡了。” 林凡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钱痦子死了!暴病? 是周同知灭口!还是疤脸刘追债?或者,是苏通判清扫痕跡?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学生,明白了。”林凡低下头,声音乾涩。 从府学出来,夜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陈文渊的话点醒了他。秀才,只是起点。 眼前的麻烦都是疥癣之疾,真正的战场,在明年秋天的乡试考场。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回到家中,他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 他让李婶在豆铺门口贴了张红纸告示: “东主林凡,幸得秀才功名,感念乡邻厚爱。即日起,铺中所得,除本均分,三成用於资助巷中贫寒子弟开蒙读书!” 消息一出,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资助读书!这可是天大的善举!比施粥舍饭还赚名声! 顿时,夸讚声、感激声潮水般涌来。那点税吏刁难、混混搅扰的破事,瞬间被冲得没了踪影。 林凡站在铺子里,看著外面涌动的人群,面色平静。 周同知,赵阎王,你们不是在暗处搞鬼吗? 那我就把摊子摆在明处,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用这秀才功名,和这实实在在的善行,织一张更大的护身网! 而这张网的最终目的,是明年秋闈,那条更艰难的青云路! 第二十四章 刀悬项上 豆铺门口那张红纸告示,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整条杨柳巷都坐不住了。 “凡哥儿,不,林秀才公真要拿铺子的钱,供咱们娃读书?” “三成利呢!这得多少钱。” “老天爷开眼啊!俺家狗蛋能认字了!” 道谢的、看热闹的、將信將疑的,把铺子门脸围得水泄不通。 李婶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笑出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跟人解释:“东家心善!念著大傢伙儿的好呢!” 林凡坐在后院井边,手里拿著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里灌满了前院的喧闹,心里那本帐算得飞快。 三成利撒出去,肉疼吗?疼!但这钱买来的名声和人心,比揣在怀里踏实。至少明面上,周同知再想用市税刁难,就得掂量掂量舆论。 但这安稳日子,就像水缸里的月亮,手指头一戳就碎。 傍晚,人潮渐散,林凡正准备关门,一个穿著体面、面生的中年男人踱了进来,不像来吃豆的,倒像是来视察的。 “哪位是林凡林秀才?”那人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带著股居高临下的打量。 林凡放下书:“在下便是。阁下是?”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份帖子,递过来:“鄙人姓钱,在通达粮行忝为掌柜。敝东家久仰林秀才年少有为,特命在下送来请帖,三日后,东家在醉仙楼设宴,还请林秀才务必赏光。” 通达粮行?林凡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临州府数一数二的大粮商,背后东家神秘得很,据说手眼通天。他一个刚中秀才的穷小子,怎么会入了这种人物的眼? 他接过帖子,烫金的封面,透著股铜臭气。 “不知贵东家高姓大名?宴请所为何事?” 钱掌柜皮笑肉不笑:“东家姓赵。宴请之事,林秀才去了自然知晓。对了。”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届时周同知家的公子,还有几位府城青年才俊都会到场,林秀才正好多结交些朋友。” 赵东家?周公子? 林凡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宴请,是鸿门宴!是赵阎王和周同知摆的局!他们不敢明著动他这新科秀才,就想用这种手段逼他就范?或是试探虚实?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赵东家美意。只是在下近日需闭门苦读,准备乡试,恐难赴约,还望钱掌柜代为致歉。” 钱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林秀才,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敝东家一片诚意,周公子那边也....” 林凡打断他,语气坚决:“功名要紧,若因此耽误了学业,家师苏通判那边,学生也不好交代。” 他轻轻巧巧把苏通判抬了出来。 钱掌柜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凡这么硬气,还直接搬出了苏文远。他盯著林凡看了几秒,乾笑两声:“既如此,那便不勉强了,告辞。” 拿著那份没送出去的请帖,钱掌柜转身走了,背影透著股冷意。 林凡看著他消失在巷口,后背才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鸿门宴躲过去了,但麻烦,肯定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林福就白著脸跑来,说巷子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的閒汉,既不闹事,也不买东西,就蹲在那儿抽菸閒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铺子。 又过了一天,给铺子送豆子的老王头战战兢兢地找到林凡,说有人放话,谁再敢卖豆子给李记,就打断谁的腿。老王头哭丧著脸:“林秀才,不是小老儿不仗义,实在是,惹不起啊,” 豆源被掐断了! 林凡心里那股火蹭地冒起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他安抚了老王头几句,让他先从別的渠道悄悄送些豆子来,价钱好商量。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晚上,他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刘记赌档附近那条暗巷。这一次,他没等多久,一个赌坊打手就晃悠过来,將一个揉得更皱的纸团丟在他脚下。 上面只有两个字:“粮船。” 林凡盯著那两个字,眉头紧锁。粮船?什么意思?是说赵阎王和周同知勾结了粮行,要从根子上卡死他?还是暗示他可以从粮船入手反击? 他正思索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惻惻的声音。 “林秀才,好雅兴啊。大晚上不在家读书,跑这赌坊后巷来,等人?” 林凡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阴影里,站著那个姓钱的粮行掌柜,脸上掛著讥讽的冷笑。他身边还跟著两个人,赫然是白天在巷口蹲守的閒汉! 被跟踪了! 林凡心臟狂跳,脑子飞快转著,面上却强作镇定:“钱掌柜?真是巧。在下散步至此,正要回家。” “散步?”钱掌柜嗤笑,一步步逼近。 “散到赌坊后门?林秀才这散步的路线,可真別致。不知苏通判知不知道他的好学生,夜里常来这种地方散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凡手心攥紧,知道不能善了了。他目光扫过钱掌柜和那两个慢慢围上来的閒汉,心里发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赌坊那扇黑漆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疤脸刘嘴里叼著牙籤,披著件外衫,慢悠悠踱了出来,像是刚赌完一场。他眯眼扫了扫门外情形,目光在林凡和钱掌柜之间转了转。 “哟,挺热闹啊。”疤脸刘声音沙哑。 “钱老鼠,你不在赵阎王粮仓里打洞,跑老子门口来逮小秀才?怎么,你家主子那腿好利索了,又想找不自在?” 钱掌柜脸色一变,显然对疤脸刘极为忌惮,挤出一丝笑:“刘爷说笑了,碰巧遇上林秀才,聊两句。” “聊完了吗?”疤脸刘吐掉牙籤,眼神冷了下来,“聊完了就滚蛋。別挡著老子门口的风水。” 钱掌柜脸色青白交错,狠狠瞪了林凡一眼,带著两个閒汉灰溜溜地走了。 林凡鬆了口气,对疤脸刘拱手:“多谢刘爷解围。” 疤脸刘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小子,考了个秀才,胆子倒没见长。让人堵门口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凡苦笑:“学生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屁!” 疤脸刘骂了一句:“读书人就是弯弯绕多!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还想著息事寧人?老子告诉你,赵阎王搭上周同知,又勾连了粮行,就是要一口吞了你那点產业,让你这秀才公变成穷光蛋!看你还硬气什么!” 林凡心中巨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从疤脸刘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他心底发寒。 “学生,该如何应对?”他忍不住问。 疤脸刘咧开嘴,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老子凭什么告诉你?滚回去读你的圣贤书吧!下次再让人堵了,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说完,他转身砰地关上了门。 林凡独自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夜风一吹,浑身冰凉。 疤脸刘的话像鞭子,抽醒了他。躲是没用的,求饶更没用。赵阎王和周同知,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回到家中,母亲和妹妹早已睡下。他坐在书房,看著跳跃的油灯火苗,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是写给陈文渊的,详细说明了粮行威胁、豆源被断之事,请教对策,並隱晦提及了“粮船”二字。 另一封,是写给苏府管家的,语气恭敬,只说自己得罪了粮行赵东家,恐其会对苏府每日送的豆做手脚,请老夫人近日暂且停用,以免不测。 他叫来林福,將信郑重交给他:“想办法,务必亲手送到陈训导和苏管家手上。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送走林福,他走到院中,看著那口幽深的老井。 赵阎王,周同知,你们不是要玩大的吗? 那就玩吧! 看看最后,是谁吞了谁! 第二十五章 釜底抽薪 信送出去了,林凡坐在书房里,听著前院李婶勉强支撑铺面的动静,心像是放在文火上慢慢烤。 豆子眼看就要见底,老王头那边偷偷送来的也是杯水车薪。巷子口那几个閒汉还在,像跗骨之蛆,甩不脱,噁心人。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摊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山河誌异》某一页关於漕运的零星记载上,脑子里反覆盘旋著疤脸刘丟来的那“粮船”两个字。 赵阎王掐他豆源,靠的是勾结粮行。那粮行的命脉是什么?就是漕运而来的粮船!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破土而出,惊得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行!太冒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可眼下,还有別的路吗?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林福惯常的动静。 林凡警惕地走到门后:“谁?” “林小友,是老夫。”门外传来陈文渊压低的嗓音。 林凡心中一喜,赶紧开门。陈文渊穿著一身半旧儒袍,闪身进来,脸上带著少有的凝重。 “老师,您怎么来了?” “你信中所言,老夫已知。” 陈文渊快步走进书房,掩上门,声音急促:“粮行之事,背后水深得很,不止赵阎王和周同知,恐怕还牵扯到,上面的人。”他指了指州府方向。 林凡心头一沉。 “苏大人那边,老夫也递了话。” 陈文渊摇摇头:“苏大人虽清正,却也不好直接插手商事,尤其涉及漕粮。他只能保你人身无恙,旁的,需得你自己设法。” 果然如此。林凡並不意外。苏通判能替他挡掉官面麻烦,已是仁至义尽。 “学生明白。”林凡深吸一口气,“老师,学生有一计,或可破局,只是,需冒奇险。” 他將自己关於“粮船”的模糊想法说了出来,虽未尽言,但意思明確,就是要从根子上动摇粮行,甚至捅出更大的窟窿。 陈文渊听得脸色发白,捻著鬍鬚的手直抖:“胡闹!这,这是捅马蜂窝!一旦事发,牵连甚广,你一个小小的秀才,如何承受得起?” “学生已被逼到悬崖,退无可退!” 林凡眼神坚决:“他们断我生路,我便掀了他们的饭锅!大不了鱼死网破!” 陈文渊看著他眼中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罢!罢!老夫也不知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你既已决意,老夫便再助你一次。” 他压低声音:“府学藏书中,有近年漕运粮册抄本,记录各粮行份额、损耗旧例。 或许,你能从中找到些纸堆里的蹊蹺。但切记,万事小心!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 林凡心臟狂跳!漕运粮册!这可是关键证据! “学生谢过老师!”他深深一揖。 送走陈文渊,林凡片刻不敢耽搁,立刻以秀才入府学查阅典籍为由,直奔府学藏书楼。凭著陈文渊暗中打点,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几本落满灰尘的漕运粮册抄本。 他一头扎进故纸堆里,逐页翻找,眼睛瞪得酸涩也不肯停下。终於,在记录“通达粮行”歷年接收漕粮的一卷中,他发现了猫腻! 连续三年,通达粮行上报的漕粮损耗都远高於別家,且数额固定得可疑!更有一笔,明明记录漕粮已入库,却在半月后又一笔勾销,备註鼠耗亏空! 狗屁的鼠耗!这分明是监守自盗,贪墨漕粮!然后做假帐平掉! 林凡强压住激动,小心翼翼將关键几页誊抄下来,藏入怀中。有了这个,就像握住了一把能捅破天的刀子! 但他知道,光有这个还不够。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这把刀递上去,並且能捅得足够深、足够疼的人! 他再次想到了疤脸刘。这个亡命徒,和赵阎王是死仇,又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或许能再利用一次? 夜深人静,他再次潜近赌坊后巷。这一次,他没等纸团,而是冒险学了几声断续的猫叫。 过了许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出来的不是打手,而是疤脸刘本人,脸色阴沉。 “小子,你他妈没完了?”疤脸刘低吼道,“真当老子是你家养的狗,隨叫隨到?” 林凡从阴影里走出来,直接將那几张誊抄的纸递过去:“刘爷,看看这个。” 疤脸刘狐疑地接过,就著门缝透出的微光扫了几眼。他识字不多,但“通达粮行”“损耗”“亏空”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从哪搞来的?”他声音带著一丝惊骇。 “別管从哪来的。”林凡盯著他,“刘爷,赵阎王靠著这粮行,年年吸漕粮的血,肥得流油。你说,要是把这玩意儿,塞给那些靠漕运吃饭、却被粮行压价的船帮把头们,他们会怎么做?” 疤脸刘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林凡:“你他妈,你想挑起漕帮和粮行火併?你小子比老子还狠!” “是他们先不给人活路!”林凡眼神冰冷,“刘爷,你只需把东西递出去,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做。到时候,赵阎王焦头烂额,还有空惦记我那点豆铺子吗?” 疤脸刘死死攥著那几张纸,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权衡利弊。这事风险极大,但收益,搞垮赵阎王,是他梦寐以求的! “妈的!”他猛地一跺脚,將纸揣进怀里。 “老子干了!但你小子记住了,这事要漏了,老子第一个弄死你!” “一言为定。”林凡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接下来几天,林凡度日如年。豆铺彻底断了豆源,关门歇业。门口閒汉更多了,甚至开始故意往门上泼脏水。 王氏愁得吃不下饭,林鶯嚇得不敢出门。 林凡却异常平静,只是每日读书,偶尔去府学向陈文渊请教文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等那把火,烧起来。 第三天夜里,临州城西漕运码头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喧譁和打砸声!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 消息传遍全城,所有人都知道了,漕帮船工和通达粮行的护库队打起来了! 起因是粮行长期剋扣工钱、压低价码,还贪墨漕粮!船工们不知从哪拿到了粮行做假帐的铁证,直接炸了营! 混乱持续了大半夜,粮行好几处仓库被砸开,粮食被抢掠一空!听说赵阎王气得当场吐血,周同知连夜调了衙役弹压,却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林凡站在自家小院里,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喧囂,面无表情。 火,终於烧起来了。 第二天,通达粮行大门紧闭,一片狼藉。巷子口的閒汉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时分,老王头赶著驴车,拉著一车饱满的豆子,欢天喜地地送到了铺子后院。 “林秀才!没事了!粮行那边出大事了!没人再管咱卖不卖豆子了!” 李婶喜极而泣,忙著卸货。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压顶的乌云都散了。 但林凡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周同知和赵阎王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报復,只会更疯狂。 而且,漕帮暴乱这事,闹得太大了。上面,一定会查。 他回到书房,刚坐下,林福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少,少爷!不好了!府衙,府衙来人了!说是,说是学政大人传您去过堂!问话!” 林凡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学政大人?问话? 来的好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 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二十六章 学政问罪 学政大人传唤! 这五个字像冰水浇头,把刚刚因粮行倒灶生出的那点热气,瞬间扑灭得乾乾净净。 林福嚇得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连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林鶯,小脸也煞白如纸。 “慌什么!”林凡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强压下去的镇定。 他扶住母亲:“娘,没事。学政大人问话,或许是关於课业。我去去就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不仅仅是问话。漕帮暴乱,粮行被砸,这么大的事,学政亲自过问,必然是怀疑上了他这新科秀才! 他快速回屋,换上那身唯一的青衫秀才服,对著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冠。镜中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该来的,躲不掉。那就去会一会! 府衙学政公廨,比寻常衙门更多几分肃穆。青砖墁地,鸦雀无声,只有廊下偶尔走过的书吏脚步声,敲得人心头髮慌。 林凡被引到一间宽敞的厅堂。上首坐著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穿著四品官服,不怒自威,正是提学御史,俗称学政。 下首陪坐著府学教授和几位训导,陈文渊也在其中,面色凝重。 两侧还站著几个刑房的书办,手持纸笔,一脸肃杀。周同知竟也在一旁坐著,端著一杯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阵仗不小!三堂会审的架势! “学生林凡,拜见学政大人,拜见各位先生。”林凡上前,依足礼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学政没叫他起身,目光如电,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斤重压:“林凡。你可知罪?” 开门见山,直接定罪! 林凡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学生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哼!”学政冷哼一声,將手中茶盏重重一顿。 “还敢狡辩!昨夜漕帮聚眾作乱,打砸粮行,哄抢官粮,震惊全城!本官收到密报,此事皆因你偽造粮行帐目,散布谣言,挑唆所致!你身为秀才,不思报效朝廷,安心读书,反而行此卑劣之事,扰乱地方,该当何罪!” 周同知在一旁阴惻惻地帮腔:“林秀才,年轻人爭强好胜可以理解,但如此无法无天,未免太过!还不如实招来,或许学政大人念你年少,还能从轻发落!” 林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偽造帐目?散布谣言?这脏水泼得又狠又毒!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目光直视学政: “大人明鑑!学生近日闭门苦读,准备乡试,街坊四邻皆可作证。至於什么粮行帐目,学生从未见过,更谈不上偽造散布!此等弥天大罪,学生万万不敢承受!不知是何人密报,可有真凭实据?” 他语气不卑不亢,直接咬死不知情,並反问证据。 学政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这少年秀才如此镇定。他看向周同知。 周同知冷笑一声:“还要证据?你与那粮行赵东家素有旧怨,人所共知!昨日粮行刚断你豆源,夜里就出了这等事,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不是你所为,又是何人?” “周大人此言差矣!” 林凡立刻反驳,声音提高:“学生与赵东家確有借贷纠纷,但早已钱货两清,有何旧怨?至於豆源被断,乃是粮行霸道,欺压小民,与学生何干?莫非这临州城但凡有人与粮行不睦,出了事便都要算在其头上?这是何道理!” 他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噎得周同知一时语塞。 “巧言令色!”学政一拍桌子,“那本官问你,你既闭门读书,为何前日有人见你频繁出入府学藏书楼,查阅漕运旧档?莫非这也是为了准备乡试?” 林凡心中巨震!他们连这个都查到了!果然是有备而来! 他心思电转,知道抵赖不过,索性承认:“回大人,学生確曾查阅旧档。只因策问题目涉及钱粮,学生学识浅薄,故想从故纸堆中寻些佐证,开阔眼界,以期乡试不再名落孙山。此事,陈训导可为学生作证!”他目光看向陈文渊。 陈文渊立刻起身,躬身道:“回稟大人,林凡所言属实。其好学之心,老夫亦曾勉励。查阅旧档,只为增广见闻,绝无他意。” 学政目光在陈文渊和林凡之间转了转,脸色稍缓,但疑竇未消:“即便查阅旧档是为学业,那漕帮乱民手中的帐目副本,你又作何解释?经比对,与你当日所抄录笔跡,一般无二!” 这才是杀招!他们竟然拿到了他抄录的副本,还核对了笔跡! 林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却不是认罪,而是朗声道:“大人!学生冤枉!学生当日所抄,乃是为研习漕运文书格式体例,所录皆是无关紧要的旧年条文,绝无什么帐目副本!定是有人模仿学生笔跡,偽造证物,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 他一口咬定是模仿笔跡,栽赃陷害!这是唯一的生路! “还敢狡辩!” 周同知猛地站起,厉声道:“分明是你怀恨在心,窃取帐目,煽动暴民!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抵赖!学政大人,此子奸猾异常,不用大刑,恐难招供!” 用刑?林凡心头一寒! 学政沉吟不语,显然也在权衡。 厅內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在学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学政脸色微变,看了林凡一眼,挥挥手:“带下去!暂押偏房,严加看管!待本官细细查证!” 林凡被两个衙役带了下去,关进一间狭小的偏房。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臟仍在狂跳。刚才真是刀尖上跳舞!学政显然没有完全信周同知,但也並未排除他的嫌疑。 暂时安全,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不知道那衙役对学政说了什么,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在阴暗的房间里踱步,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衙役,而是苏府那位管家。 管家脸色平静,看著他:“林小哥,没事了。跟我走吧。” 林凡一愣:“管家,这是?” “漕帮几个带头闹事的头目抓到了。” 管家淡淡道:“他们招认,是因不满粮行长期剋扣工钱,积怨已久,偶然得了份帐目证据,便趁机发作,与旁人无涉。学政大人已查明,你系被无辜牵连。” 偶然得了份帐目?与旁人无涉? 林凡瞬间明白了!这是有人把事情扛下来了!把指向他的线索全掐断了! 是谁?疤脸刘?还是,苏通判出了手? 他不敢多问,跟著管家走出偏房。经过正厅时,只见学政面色不豫,周同知脸色铁青,狠狠瞪著他。 陈文渊站在一旁,对他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走出府衙,阳光刺眼。林凡恍如隔世。 苏管家在一旁缓缓道,“老夫人说,年轻人,心思该用在正道上。有些浑水,蹚一次就够了。” 林凡躬身:“学生谨记老夫人教诲。” 回到家中,母亲妹妹自是抱头痛哭。 林凡安抚好家人,独自坐在书房,回想公堂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手心依旧冰凉。 学政的问罪,周同知的狠毒,最后的安然脱身,这一切都告诉他,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摊开纸笔,开始磨墨。 经此一役,他更加清楚,只有站得足够高,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真正的安全。 乡试!必须中举! 第二十七章 暗箭难防 风波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街面上关於漕帮砸粮行的喧囂渐渐平息,只是茶余饭后多了桩谈资。 林凡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豆花铺重新开张,老王头送来的豆子粒粒饱满,再没人敢刁难。巷子口清静了,连野狗路过都显得规矩不少。 但林凡知道,什么都没变。周同知那淬毒的眼神,赵阎王吐血的传闻,都像阴沟里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汩汩涌动。 暂时的平静,不过是下一次风暴蓄力。 他把自己彻底关进了书房。那场公堂对峙像一盆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也浇得异常清醒。功名!只有更高的功名,才能砸碎这该死的困局! 乡试!必须中举! 四书五经、时文制艺、策论大全,一本本砖头厚的书被他啃得滚瓜烂熟。墙上炭笔划的道道越来越密,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嚇人,里面烧著一团沉默的火。 陈文渊偶尔会来,不再是训导的身份,更像一位忧心忡忡的长辈。他指点文章,更点拨人心。 “破题要稳,立意要新,但切记,莫要再如院试般锋芒过露。” 陈文渊捻著鬍鬚,语气沉重:“乡试不比院试,牵扯太多。主考官喜好、同年的背景、甚至朝中的风向,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尤其你,已恶了周同知,他岂会让你安然入考场?” 林凡默然点头。他懂。周同知能动用学政压他一次,就能在乡试中做更多手脚。他甚至怀疑,自己院试被压到第十一名,背后就有周同知的影子。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除了苦读,他让林福盯紧周府和赵家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日子在紧张的备考中滑过。眼看距乡试秋闈只剩一个多月,变故终於来了。 这天,林福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脸白得像纸:“少,少爷!不好了!给您送考票的驛卒,在路上,坠马摔伤了!伤得很重!” 林凡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跡污了一大片:“考票呢?” 林福带著哭音:“没,没找到!听说摔下来时,装文书的袋子滚进了山涧,捞了半天,只找回几份,您的,您的怕是丟了!” 考票丟了?! 林凡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又是这一招!周同知!比上次更狠毒!直接让考票“意外”丟失! 没有考票,他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几个月苦读全成泡影!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出的事?”林凡声音发颤,强迫自己冷静。 “就,就今天上午!在城西三十里的老鹰涧!” 林福急道:“府衙已经派人去查了,说是意外,可那驛卒骑了十几年马,从来没出过事,” 意外?鬼才信! 林凡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现在去府衙闹?毫无用处,周同知既然敢做,肯定抹平了所有痕跡。等府衙补发考票?流程漫长,绝对赶不上乡试! 怎么办?怎么办?!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苏通判!如今只有他或许能插手! 他立刻铺纸磨墨,以最恳切的言辞写信给苏通判,陈明考票意外丟失,恳请大人念在寒窗苦读不易,施以援手,催促府衙儘快补办。 信让林福立刻送去苏府。 接下来又是煎熬的等待。一天,两天,苏府毫无回音。 林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苏通判不愿再插手?还是觉得他麻烦太多?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苏府管家来了,却没带来考票,只带来一句口信:“老夫人让问林小哥,除了求人,可还有他法?” 林凡愣在原地。除了求人,可还有他法? 这话像鞭子,抽得他浑身一激灵!是啊,总指望別人救命,自己却束手无策,算什么本事? 他猛地想起院试前,那个户房老书办的话!底档!户籍底档! “林福!备车!去府衙户房!”林凡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赶到府衙户房,找到那老书办,依旧是银票开道。老书办听闻考票丟失,也嚇了一跳,为难道:“林秀才,不是小老儿不帮,这补办考票,最快也需半月流程,还得礼房、学政衙门多方用印,实在,” “学生不要补办!”林凡打断他,语气急促,“学生只求老先生一件事,立刻將学生的户籍、祖籍、父母三代名讳、功名情况,所有底档,另抄一份完整的,盖上户房骑缝章!学生愿出重金!” 老书办愣住了:“这,这是为何?” “学生自有他用!请老先生务必帮忙!”林凡又塞过去一张银票。 有钱能使鬼推磨。半个时辰后,一份加盖了户房鲜红大印的完整户籍证明,到了林凡手中。 他拿著这张纸,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刘记赌档后巷。 这一次,他没等,直接用力敲响了那扇黑漆侧门。 开门的是个打手,见是他,一脸不耐烦:“怎么又是你?刘爷没空!” “告诉刘爷!” 林凡眼神狠厉,声音压得极低:“他要的东风来了!但我的船要是沉了,谁也別想好过!” 打手被他的眼神嚇住,嘟囔著进去通报。 没多久,疤脸刘阴沉著脸走出来:“小子,你他妈又发什么疯?” 林凡將那份户籍证明拍在他手里:“刘爷,认识跑单帮送急信的能手吗?要最快最稳的那种!把这份东西,送去省城学政衙门!直接递给学政大人门房!就说是临州府秀才林凡,为补办乡试考票,特呈验户籍证明!再加一句,漕运旧案,证据已备!” 疤脸刘看著那盖了大印的文书,又听到漕运旧案四个字,眼角猛地一跳:“你他妈,你想用这个逼省城学政给你特事特办?” “不是逼,是稟明情况!”林凡盯著他。 “刘爷,驛卒坠马是不是意外,你我都清楚。周同知的手能伸到临州府衙,还能伸到省城学政衙门吗?这份东西送上去,学政大人会怎么想?临州府是怎么办差的?连个秀才的考票都保不住?还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破坏朝廷抡才大典?” 疤脸刘倒吸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凡。这小子,胆子太肥了!这是把临州府衙和周同知的脸面按在地上踩,还要借省城学政的刀! 疤脸刘骂了一句,却飞快地將那文书揣进怀里:“妈的,你小子真敢想!人我有!最快五天,东西能递进去!但成不成,老子可不管!” “有劳刘爷!”林凡拱手,转身就走。 五天后,省城学政衙门一道措辞严厉的公文发到了临州府衙,斥责其办事不力,致使考生考票遗失,责令即刻特事特办,补发考票,不得延误! 府衙一片鸡飞狗跳。周同知气得摔了杯子,却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份崭新的、加盖了省学政衙门催促印信的乡试考票,被府衙师爷亲自送到了林家,態度客气得近乎諂媚。 林凡接过考票,面色平静。 “有劳师爷了。” 送走府衙的人,他捏著那薄薄一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第二十八章 榜上无名 省城,贡院街人山人海,比临州府院试那日夸张十倍。 天南地北的秀才们,提著考篮,揣著梦想和忐忑,像潮水一样涌向那森严的龙门。空气里除了汗臭,还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紧张。 林凡捏著那张来之不易的考票,手心濡湿。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被几个家丁簇拥著的周同知的儿子,正志得意满地摇著摺扇,目光扫过林凡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阴冷。 林凡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场较量,从踏入省城就开始了。 搜检,核验,找號舍。一切顺利得让人心疑。他的號舍位置不好不坏,正当风口,有些阴冷。 卯时正,鼓响,题发。 林凡展开试卷,心神瞬间沉入其中。经义、墨义、策问,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字字斟酌,篇篇谨慎,既不敢过於平庸,也不敢再如院试般锋芒过露,力求稳中求胜。 一天下来,筋疲力尽。走出考场时,天色已晚。他拖著灌铅的双腿回到简陋的客栈,倒头就睡。 第二场,第三场,场场如此。他写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期间並未发生任何意外,周公子那边也毫无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林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周同知绝不可能让他安稳考完。一定在憋著什么坏! 最后一场交卷出来,林凡只觉得浑身虚脱,却又莫名地鬆了口气。无论如何,考完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更是煎熬。省城开销大,他捨不得多住,考完便回了临州。每日里,看似在书房静坐,实则心早就飞到了省城贡院那面即將张贴的红榜上。 王氏和林鶯不敢多问,只是变著法给他做好吃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终於,放榜的日子到了。 林凡天不亮就起身,独自一人,雇了辆最快的马车,直奔省城。 贡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欢呼声、痛哭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红色的榜文长长地垂掛下来,上面一个个墨黑的名字,决定著无数人的命运。 林凡挤在人群里,心臟跳得像要炸开。他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呼吸越来越急促。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汗水浸透了內衣,冰凉的恐惧顺著脊椎爬升。 难道,落榜了? 不可能!他自觉发挥虽非绝佳,但也绝不该落榜! 他不死心,又从榜首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找。 解元、亚元、经魁,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过去,直到看到第五十名,依然没有“林凡”二字! 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真的,落榜了? 几个月的呕心沥血,无数次的险死还生,全都成了笑话?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不甘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红榜上,像是要將它烧穿! 他不信!他不信! 就在他心神即將崩溃之际,目光猛地定格在红榜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极其靠后的名次,字跡似乎都比別的名字稍淡一些。 “第九十七名,林凡,” 中了! 虽然是几乎垫底的名次,但也是举人!他中了! 巨大的狂喜和巨大的失落同时衝击著他,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第九十七名?这名次低得可怜,几乎就是吊车尾蹭上去的!廩生、房师、座师,所有这些优渥的待遇和前景都与他无关! 是才学不济?还是,又被人做了手脚? 周同知!一定是他!他没能阻止自己参考,就在名次上狠狠压了一手! 林凡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那点喜悦被冲刷得乾乾净净。他中了举,却像吃了一嘴的苍蝇,噁心又憋闷。 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他甚至没留意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对他那垫底名次的鄙夷。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久久不语。 第二天,照例要去拜见座师和房师。林凡打起精神,备了简单的贄见礼,前往学政衙门。 等候召见的廊下站满了新科举人,个个喜气洋洋,高谈阔论。周公子也在其中,被一群人簇拥著,意气风发。他看到林凡,故意提高了声音: “哟,这不是临州府的林同年吗?九十七名,真是,险之又险啊!恭喜恭喜,好歹是中了不是?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林凡面无表情,只当没听见。轮到他进去拜见房师,一位姓王的翰林编修。 王编修態度冷淡,例行公事地勉励了几句“戒骄戒躁,勤勉向学”,便端茶送客。显然对他这垫底的名次不甚满意。 接著拜见副主考、学政,態度大都如此,只有学政多看了他两眼,目光深邃,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 林凡心中冰冷。功名是有了,但这起步,低得令人髮指。 回到临州,已是几天后。中举的喜报早已传回,林家破败的门楣上,竟然也掛上了象徵举人身份的匾额,虽是临时赶製的,却也引来无数乡邻围观道贺。 王氏和林鶯喜极而泣,忙著撒铜钱答谢。 林凡看著这一切,脸上在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夜里,宾客散尽。陈文渊悄然来访。 “能中便是大幸。” 陈文渊看著他,嘆道:“名次之事,勿要太过掛怀。周同知此番未能阻你,已是挫败。但日后朝考、銓选,处处是关卡,你需更加谨慎。” “学生明白。”林凡点头,“老师,学生想知道,这名次,究竟差在哪里?” 陈文渊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策问中『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一条,触了忌讳。朝中,对此爭议极大。” 林凡恍然。原来如此!不是周同知手段多高明,是他自己踩了雷! “学生鲁莽了。” “吃一堑,长一智。”陈文渊起身,“既已中举,便是士人。往后言行,皆需以举人身份自重。豆花铺之类营生,儘早处置了吧,免得貽人口实。” 送走陈文渊,林凡独自坐在院中。 月光清冷。 豆花铺要关吗?这是他起家的根本,也是目前唯一的稳定进项。 可不关,一个举人整天围著锅台转,確实惹人笑话,也予人把柄。 更重要的是,周同知和赵阎王,会因为他中举就罢手吗? 绝不会!只会更狠毒! 他中举的消息,对他们而言,恐怕不是震慑,而是催命符! 林凡缓缓攥紧了拳头。 第二十九章 举人老爷 林家出了个举人老爷!这消息像长了腿,半天功夫就躥遍了临州府的大街小巷。 破败的林家小院门槛差点被道贺的人踩平,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十年不见的同窗、甚至府衙里有些头脸的书办胥吏,都提著礼物上门,一口一个“林老爷”,叫得王氏手脚都没处放。 林凡穿著那身略显宽大的举人青袍,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迎送往来,应对得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袍子底下揣著的,是一颗被那“九十七名”硌得生疼的心。 热闹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消停。夜里,林凡看著桌上那堆不算丰厚的贺礼和母亲宝贝似的收起来的礼单,脸上没了笑。 “凡儿,如今你是举人老爷了,那豆花铺,”王氏小心翼翼地开口,“陈先生说得对,总拋头露面,怕是惹人閒话,” 林凡没直接回答,反问:“娘,这些礼,够咱们家吃用多久?” 王氏一愣,盘算了一下:“省著点,大半年吧。” “半年之后呢?”林凡声音平静,“坐吃山空?还是指望这些人年年上门送钱?” 王氏噎住了。 “举人的名头是好看,但不能当饭吃。” 林凡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周同知和赵阎王,也不会因为我是个举人就放过咱们。他们只会更恨,更想把我踩下去。” 他转过身,眼神在油灯下亮得慑人:“铺子不但不能关,还得开得更大。不过,不能像以前那样开了。” 第二天,“李记豆花铺”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依旧是红纸黑字,內容却炸了锅: “东主林凡,侥倖中式。为谢乡邻,即日起,铺中三成红利,依前诺资助贫寒学子。另,铺面扩招伙计学徒,优先林家巷邻里,工钱从优。” 举人老爷亲自开的豆花铺!还要扩招! 这消息比林凡中举还让人津津乐道。有嗤笑的,有羡慕的,但更多的是抢破头想来当伙计,给举人老爷干活,说出去都有面子! 李婶忙得脚不沾灰,挑人都挑花了眼。铺面果然扩大了一间,生意比以前更红火。那“举人豆花”的名头,比什么gg都管用。 林凡却不再日日守在铺子里。他大部分时间依旧闭门读书,偶尔去府学与陈文渊探討文章,或是拜会一些有名望的致仕乡宦,举止谈吐,渐渐有了士人的模样。 但他每隔几日,必会雷打不动地去一趟铺子后院,不是去看帐,而是钻进那间新辟出来的、旁人不得入內的小工坊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他在试验新品。豆花终究是小道,利润有限,且极易被模仿。他需要更有竞爭力、更难复製的东西。 凭藉现代模糊的记忆和那本《山河誌异》里杂七杂八的记载,他尝试著將豆花衍生出更多花样:更细腻的豆腐脑,能久存的腐乳,甚至异想天开地想搞出点酱油、味精的雏形, 失败居多,但他乐此不疲。这里是他唯一能暂时忘却功名烦恼,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地方。 这日,他正对著又一缸失败的“霉豆腐”皱眉,林福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脸色发白。 “老爷,老爷,不好了,” “慌什么?”林凡头也没抬。 “周,周公子,他也中举了!名次,名次比您高多了!第二十三名!今天回府,知府大人都亲自出面给他接风!满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林福声音发颤:“咱们,咱们这边....” 林凡舀起一勺发臭的豆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都没动一下:“知道了。” 林福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家老爷是这反应。 “还有事?”林凡瞥他一眼。 “还,还有,”林福咽了口唾沫,“赵阎王,他,他好像搭上了新知府的路子!这几天频频往知府后衙跑!听说,听说想把城里好几家粮食铺子都吞併了!咱们的豆子,” 林凡的手顿住了。新知府?周同知和赵阎王动作好快!这么快就巴结上了新来的父母官?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咱们的豆子,还能撑几天?” “顶多,顶多四五天。老王头那边,又被嚇唬了,不敢送了。” “知道了。”林凡洗净手,“备车,我去拜访一下刘员外。” 刘员外是城里另一家中等粮商的东家,平日也被赵阎王压得喘不过气。 然而,马车刚到刘府门口,门房就赔著笑脸拦住了:“对不住林老爷,我家老爷身子不適,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林凡看著那扇紧闭的朱门,心里冷笑。这是知道他得罪了周同知和新知府,不敢沾边了。 接连又拜访了两家平日还算交好的商户,竟都吃了闭门羹。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回到家中,林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豆源一断,铺子就得停摆。刚立起来的招牌,不能就这么倒了! 他思索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正常的买卖做不成,那就走不寻常的路! 他再次找来了林福,低声吩咐:“你去找上次送信去省城的那条线。问问他们,能不能从外地,走水路,运一批上好的豆子来。价钱好商量,但要快,要稳!” 林福嚇得一哆嗦:“老,老爷!走水路,那可是私,” “快去!”林凡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 林福连滚爬爬地去了。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铺子里的豆子一天天减少,李婶急得嘴角起泡。外面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林举人的铺子要开不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林凡正在书房假寐,窗户被轻轻叩响。 他猛地惊醒,打开窗。窗外站著疤脸刘那个心腹打手,一脸风尘僕僕。 “东西到了。城外三十里,芦苇盪。自己派人去卸货。”打手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具体地点,“刘爷让我带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林凡攥紧纸条,心臟怦怦直跳:“替我谢过刘爷。” 打手哼了一声,消失在夜色中。 林凡立刻叫醒林福,让他带上所有能信任的人,连夜赶著几辆不起眼的骡车出城。 天快亮时,骡车回来了,拉满了饱满的豆子。 豆源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凡知道,这无异於饮鴆止渴。私运粮食,一旦被发现,功名立刻革除,甚至要掉脑袋! 他站在黎明的微光里,看著那几车豆子,只觉得脖子上像是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 周同知,赵阎王,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新知府, 你们的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来? 他转身回到书房,摊开纸笔。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他必须主动出击,在自己被彻底勒死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投向了省城的方向。 或许,该去拜见一下那位对他名次“印象深刻”的学政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