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斩首,我爹救过姚广孝》 第1章 午门,斩首!(新书,求追读!) 永乐二年,初秋。 北平府的清晨,天色还是灰濛濛的,一股凉气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皇城根下,尤其如此。 午门那巍峨的城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晨雾中俯瞰著脚下这片浸透了血腥与权力的土地。靖难之役的硝烟味仿佛还未散尽,空气里总飘著一股铁锈和尘土混杂的冷硬味道。 僧人姚广孝一脚踏出宫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刚刚结束了与皇帝朱棣的一盘对弈,棋局的胜负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棋盘之外的天下大势。 “大师,您慢走。”身后,一个管事太监点头哈腰地送出来,声音谦卑得近乎諂媚。 姚广孝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他那张清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身为靖难第一功臣,当朝唯一的“黑衣宰相”,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刚走出几步,一阵压抑的喧譁声从不远处的午门广场传来,打破了清晨的肃杀。 姚广孝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维持著秩序,將看热闹的百姓隔在远处。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见姚广孝停步,赶忙凑了上来,陪著笑道:“大师,您这是要去哪儿?小的给您备轿?” “不必了。”姚广孝的目光依旧投向那片喧囂之地,“那里是做什么?” 小太监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恐惧的神情,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师您有所不知,今儿个午时三刻,要在午门外处决一个建文朝的奸党余孽!听说这小子丧心病狂,前些日子一把火烧了十几艘漕运粮船,几十万石粮食啊,全都餵了王八!害得北边边镇好几千军民差点断了粮,皇上龙顏大怒,下令必须午门问斩,以儆效尤!” 小太监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言语间將那罪犯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姚广孝听著,面色不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对於这种从宫中內侍口中传出的“事实”,他向来只信三分。这些人的嘴,添油加醋的本事比谁都大。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藏著洞察世事的深沉。一个所谓的“建文奸党之后”,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去烧毁重兵把守的漕运粮船?这里面的门道,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小太监见姚广孝不为所动,似乎觉得自己的描述不够震撼,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师,小的还听说啊,今儿个监斩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纪大人!纪大人亲自监斩一个毛头小子,这事儿……嘿嘿,不寻常啊!” 这话里藏著话,暗示著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处决,背后恐怕牵扯著更深层的朝堂斗爭。 纪纲…… 姚广孝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靠著迎合上意、手段酷烈而平步青云的锦衣卫头子,最近的风头確实太盛了些。 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终於在他心中被勾了起来。 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自己僧舍的方向,而是朝著午门广场的人群缓缓走去。这一步,將他带向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死囚,也带向了一场他始料未及的风波。 午门广场的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百姓们围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脸上大多是麻木的表情。对於他们来说,看杀头,不过是枯燥生活里的一点刺激调剂。 锦衣卫校尉们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扫视著人群,任何一点骚动都会招来他们毫不留情的呵斥。高压与绝望,是这新朝治下最真实的底色。 姚广孝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很轻易地就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他不需要开口,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看到他这身標誌性的僧袍,便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的目光穿过肃立的校尉,落在了刑场中央。 那里,跪著一个青年。 那青年身著骯脏的囚服,头髮散乱,手脚都戴著沉重的镣銬,脖子上那块巨大的枷锁,几乎要將他的脊樑压垮。 可他的脊樑,却挺得笔直。 哪怕跪在地上,那份桀驁不驯的气质也未曾消减分毫。他微微抬著头,乱发之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匹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充满了不甘、愤怒,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姚广孝的目光,在这青年身上停住了。 就在这时,监斩台上一声锣响,一名官员高声唱道:“监斩官,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大人到!” 身穿大红麒麟服,腰悬金牌的纪纲,在一眾亲信的簇拥下,大步走上监斩台。他面色阴沉,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青年身上,厉声宣读罪状:“建文奸党之后林渊,心怀怨望,顛覆朝纲,於通州河段,纵火焚毁漕粮,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奉圣諭,验明正身,午时三刻,斩立决!” 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为林渊的青年,似乎对自己的罪名和下场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在麻木的人群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 最终,他的视线似乎在姚广孝所在的方向,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姚广孝看到,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异样的光芒。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种……算计? 姚广孝的心头,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纪纲猛地將手中的令牌扔在地上。 一名身材魁梧、赤著上身的刽子手大步上前,从水桶里舀起一瓢酒,猛地喷在鬼头刀的刀刃上。 阳光下,那宽厚的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刽子手高高举起了鬼头刀,对准了林渊的后颈。 第2章 绝境翻盘,春秋笔! 冰冷的刀锋悬在颈后,死亡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林渊的意识吞没。 他能感觉到刽子手口中喷出的烈酒气味,能听到周围百姓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臟在胸膛里最后一次有力的搏动。 要死了吗? 林渊的內心,一片冰冷。 他是一个穿越者,从后世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穿越到了这个酷似歷史记录上明朝的时代。 他努力地学习、適应,像一棵野草般顽强地活了下来,以为可以安稳度日。 可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因为他这一世的父亲曾是建文朝的臣子,在靖难之后,全家都被打上了“奸党”的烙印。他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最终还是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被推到了这午门之外,成了新朝用来立威的祭品。 他挣扎过,反抗过,但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林渊准备闭上眼睛,迎接这无法逃避的宿命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徵即將消失,求生意志达到閾值……】 【春秋笔系统,激活!】 什么东西? 林渊猛地一怔,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春秋笔系统:本系统可自由编辑宿主的人生履歷,並使其成为真实。】 机械音继续在他脑中解释。 【规则一:不可与世人熟知的“可信歷史”產生直接衝突。例如:你不能修改“永乐皇帝朱棣已经登基”这一事实。】 【规则二:无法直接为宿主提供武力、財物等实体援助。本系统只作用於“信息”层面。】 林渊的心臟狂跳起来。 系统?金手指?在这种时候?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笑这命运的荒谬。 编辑人生履歷? 这有什么用! 他现在被绑在刑场上,手无寸铁,面对的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即將落下的鬼头刀!这个什么“春秋笔”,不能给他一把神兵利器,不能让他力大无穷,怎么救他? 难道在自己的履歷里写上“林渊刀枪不入”?系统规则一已经写明了,这明显违背常理,属於不可能实现的范畴。 初时的一丝希望,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这根本就是个鸡肋!一个在当前死局下毫无用处的废物能力! 不! 不对! 林渊的脑子在死亡的压迫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只作用於“信息”层面……不可与“可信歷史”衝突…… 他的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扫过全场。麻木的百姓,凶狠的校尉,高高在上的监斩官纪纲……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人群前方,那个身披灰色僧袍、气质独特、身边眾星捧月般围著护卫的僧人身上。 靖难第一功臣,永乐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谋士,道衍和尚——姚广孝!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渊脑中的所有迷雾!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形成! 不能改变可信歷史?不能改变朱棣已经当了皇帝这个事实? 好! 那我就不改变! 林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吶喊:“可信歷史我动不了,那我就来编造一段足以以假乱真,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信的『野史』!” 就在此时,监斩官纪纲似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走下监斩台,来到林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林渊,”纪纲的声音充满了道貌岸然的“正义感”,“你身为前朝余孽,本该夹著尾巴做人,感念皇上的宽恕之恩。你却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烧毁漕粮,祸害军民,罪大恶极!如今死到临头,你可知罪?” 纪纲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的情绪。 “杀了他!这种国贼!” “烧死他!我听说北边我家的亲戚就因为没粮,差点饿死!” “奸臣的儿子,果然也不是好东西!” 唾骂声、诅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要將林渊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渊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纪纲那张虚偽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突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罪?我何罪之有?!” 声音鏗鏘有力,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即將被砍头的死囚,竟然还敢如此声嘶力竭地反驳。 林渊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纪纲,一字一句地吼道:“我只恨暴政横行,忠良含冤!尔等只会摇尾乞怜的鹰犬之辈,在我林渊看来,与国贼无异!我心向的是黎民,为何要向你们这群国贼屈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原本麻木的百姓,看热闹的官员,甚至那些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校尉,全都目瞪口呆。 疯了! 这个死囚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敢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鼻子骂他是“国贼”! 人群中,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低声对身边侍立的小沙弥说了一句:“此子,有几分骨气。” 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监斩台上,纪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被林渊这番话顶撞得勃然大怒,感觉自己的脸面被一个死囚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好!好!好!”纪纲怒极反笑,指著林渊的手指都在发抖,“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真是奸党本色!”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亲信厉声喝道:“去!立刻去宗人府和地方县衙,把此獠的宗族档案和家乡县誌给本官调过来!本官今日就要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把他祖上三代的累累罪行全都揭露出来!让他死,也死得不光彩!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所谓的『忠良』,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是!”一名锦衣卫百户立刻领命,飞身上马,朝著衙门方向疾驰而去。 纪纲要诛心! 他要从根子上,彻底摧毁林渊的一切。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举动,正不偏不倚地,踏进了林渊为他设下的陷阱之中。 第3章 这恩情你认不认! 北平府的官衙效率,在锦衣卫的“催促”下,高得惊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名奉命而去的锦衣卫百户便策马返回,手中高高捧著两卷已经泛黄的卷宗。 一卷是林氏的宗族档案,记录著家族的传承与荣辱。 另一卷,则是林渊家乡所在县城的官方县誌,上面记载著地方的大小事宜,是朝廷认可的“可信歷史”,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百户翻身下马,快步跑到纪纲面前,將两份档案呈上。 纪纲接过档案,甚至没有亲自打开,脸上就浮现出一种残忍而快意的冷笑。他將档案递给身边的一名文书,声音提得很高,確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睁大眼睛看一看,听一听!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良之后』,究竟是何等货色!” 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从根子上,从血脉里,彻底摧毁林渊的声誉,让他背负著祖辈的“污点”死去。 那名文书战战兢兢地接过档案,走到刑场中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了那捲记录著林渊家乡的县誌。 而就在文书展开县誌的那一瞬间,跪在地上的林渊,看似低垂著头颅,意识却已经完全沉入了脑海之中。 “系统,”他在心中用尽全力默念,“开始编辑人生履歷!目標:县誌档案!內容:给我加上一段,我爹救过一个和尚的『野史』!” 【春秋笔】的力量,隨著他意念的驱动,悄无声息地发动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感袭来,林渊感觉自己的精神力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大块,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著牙,强撑著没有倒下。 他知道,赌局已经开始,他押上的是自己的性命! 刑场中央,那名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诵读。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应天府,上元县誌,卷七,人物篇……” 纪纲抱著手臂,一脸冷笑,等著听林家那些“勾结奸党,意图不轨”的丑事。 可文书念出的第一句,就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安道,字守一,上元县林家庄人。其人幼时家贫,然品性纯良,事亲至孝,乡里称善……” 文书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迴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开篇记载的,竟是一个孝子的形象。 围观的百姓和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咦?不是说奸党之家吗?怎么写的是孝闻乡里?” “这……跟纪大人说的不一样啊……” 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纪纲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厉声斥责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念错了?拿过来给本官看看!” 那文书嚇得一哆嗦,差点把县誌掉在地上,哭丧著脸回答:“大人,小人不敢……这、这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纪纲一把夺过县誌,亲自看了一眼,上面的笔跡陈旧,墨跡深入纸张纤维,绝非新添。他心头一阵烦躁,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阴沉著脸,把县誌扔回给文书:“继续念!往后念!” 文书战战兢兢地捧著县誌,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继续念了下去。 接下来的內容,都是些林渊父亲林安道平日里乐善好施,接济邻里的琐事,听得纪纲愈发不耐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时,文书念到了一段关键的情节。 “建文元年,夏。林安道於城外兰若寺避雨,遇一僧人,身负重伤,形容憔悴,似为躲避官府追捕……” 来了! 林渊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文书的声音继续在广场上空迴荡:“……那僧人自称法號『普渡』,与安道言谈之间,对朝廷削藩之策颇有微词,並言『主上年少,亲小人,远贤臣,如此削藩,恐致天下大乱』,更预言『燕王雄才大略,若逼之过甚,必將靖难,以清君侧』!”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午门广场炸响! 建文元年,就有人敢说“燕王必將靖难”?这简直是神一样的预言! 更重要的是,这番话的立场,是完完全全站在当今皇上,昔日的燕王朱棣这一边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文书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安道闻言,大惊失色,然观其人言辞恳切,忧国忧民,不似奸邪。遂谓之曰:『我辈草民,不懂朝堂纷爭,只知救人一命,乃是天理。』乃不顾自身安危,將家中仅有之数两碎银与金疮良药,悉数赠予该僧人,助其脱困。” 这段记载,通过文书之口,一字不差,清晰无比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事先排练过一样,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前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身披灰色袈裟的独特身影。 道衍和尚,姚广孝! 当年靖难之役,姚广孝作为第一谋士,曾多次化身僧侣,在北方各地为朱棣奔走联络,躲避建文朝廷的追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县誌里这个对时局洞若观火、精准预言了“靖难”的“普渡”和尚……除了他姚广孝,还能有谁?! 看一个死囚杀头,怎么把当朝第一功臣、皇帝身边最信任的“黑衣宰相”给牵扯进来了? 这档案,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这林渊的父亲,就是对“靖难”大业有恩之人!他林渊,就是功臣之后! 如果是假的……谁有这个胆子,敢当著姚广孝本人的面,编造这样的弥天大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姚广孝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反应。 纪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地盯著姚广孝,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希望姚广孝能立刻站出来,大喝一声“一派胡言”,当场拆穿这个谎言。 然而,姚广孝只是静静地站著,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第4章 黑衣宰相的算计! 全场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姚广孝笼罩其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歷史关联”,姚广孝的內心,远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迅速检索著建文元年的所有记忆。 自己当年,確实在北平、山西、河南一带躲避追捕,联络旧部。也確实多次身陷险境,受过不少人的暗中帮助。 但是……“普渡”这个法號,他从未用过。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肯定,自己绝没有在应天府上元县的什么兰若寺,受过一个叫林安道的人的恩惠。 这档案,是假的。 姚广孝在零点一秒內就得出了结论。 可紧接著,一个更深的问题浮现在他心头:是谁,在用这种方式,將自己拉入这场死局?目的又是什么? 是那个跪在地上,眼神像狼一样的年轻人吗?他有这个本事? 还是说,这是朝中某个对手,比如纪纲自己,设下的一个圈套,想试探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著那名不知所措的文书,以及全场所有盯著他的人,轻轻挥了挥。 “继续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 没否认?! 姚广孝竟然没有当场否认! 纪纲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搞不明白了。这老和尚到底是什么意思?默认了?还是说,他想看看这戏到底要怎么唱下去? 姚广孝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可怕的態度。它像一团浓雾,让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也让纪纲不敢再轻举妄动。 “是……是……”那文书如蒙大赦,赶忙低头,继续诵读档案。 姚广孝嘴上让文书继续,心中却在冷笑:“有点意思。贫僧倒要看看,你这齣戏的后面,还藏著什么。” 档案的內容继续向下。 画面仿佛隨著文书的声音,回到了多年前。 【少年林渊见父亲將家中仅有的钱粮赠予一个陌生僧人,不解地问道:“爹,那和尚言谈举止,分明是在非议朝廷,您为何还要帮他?万一被官府知道了,我们家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有功之臣”是如何回答的。 【档案中,父亲林安道摸著儿子的头,长嘆一声,回答道:“孩儿,为父不懂什么燕王,什么皇上。但那位大师的言论,句句不离百姓疾苦,针砭时弊,皆是肺腑之言。此等心怀苍生之人,若被朝廷当做国贼追杀,那天下的忠良,又在何处?为父读圣贤书,求的便是一个心安理得。”】 这段话,通过文书之口念出,掷地有声。 这不仅仅是在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辩解,更是在无形中,拔高了“普渡”和尚,也就是姚广孝的形象。 姚广孝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好手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林父的善良与朴素的正义感,又把自己夸了进去。现在,就算自己想否认,也得掂量掂量了。否认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当年所作所为,並非“心怀苍生”? 而纪纲的表情,已经愈发难看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如果档案为真,那林家不仅不是“建文奸党”,反而是支持“靖难”的有功之臣。他纪纲今天在午门外要斩的人,就成了“残害忠良之后”。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就算不丟官,也得惹一身骚。 档案继续记载。 【自救助“普渡”僧人一事后,虽无实证,但风声还是传了出去。当地的县令,乃是建文帝亲信黄子澄的门生,对“燕逆”一党极为痛恨。听闻此事后,便开始处处刁难林家,赋税加倍,徭役繁重。】 【更兼当地有一盐梟大户,与县令勾结,狼狈为奸,早就覬覦林家產业……】 档案中的故事,將林家后来的悲剧,归结於他们对“靖难”事业的“早期投资”。 这一下,性质彻底变了。 就在刑场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都给本王让开!让开!” 一个囂张跋扈的声音响起,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队盔甲精良的亲卫骑著高头大马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悍勇之气。 正是当今圣上的次子,素有战功、野心勃勃的汉王朱高煦! “本王听说午门有好戏看,怎么都停了?哑巴了?”朱高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他看都没看纪纲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姚广孝身上。 他的出现,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朱高煦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那份县誌,又看了看姚广孝,咧嘴一笑,直接把问题捅破了天。 “大师,可以啊。这档案里说的那个神机妙算、受人恩惠的『普渡』和尚,可是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汉王朱高煦,以勇武著称,性格直来直去,他可不管什么朝堂机锋,直接把最尖锐的问题拋了出来。 这下,看你姚广孝还怎么装糊涂! 姚广孝抬起眼皮,看了朱高煦一眼,眼神中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份县誌上,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差点跌倒的话。 “唉,往事如烟,贫僧……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这算什么回答?! 纪纲快要疯了,记不清了,就是有可能发生过? 朱高煦则哈哈大笑起来,拍著姚广孝的肩膀:“大师就是大师,活得久了,记性都不好了!有意思,真有意思!念,给本王继续念!本王倒要看看,这林家,到底是怎么个『忠良』法!” 汉王的介入,姚广孝的曖昧態度,纪纲的骑虎难下…… 林渊跪在地上,低垂的头颅下,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第5章 罪恶的根源 汉王朱高煦往场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一坐,摆明了就是要看戏。 他这一来,纪纲彻底没了脾气。 別说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就算內阁首辅来了,也不敢在汉王面前擅自结案。 “还愣著干什么?念啊!”朱高煦不耐烦地催促道。 纪纲只能黑著脸,对那名已经快要嚇瘫的文书挥了挥手。 文书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捧著那捲仿佛有千斤重的县誌,继续往下诵读。 【……林家因被县令处处针对,家道日渐中落,但林安道为人正直,依旧勉力维持著祖上的產业和声誉。】 【然,当地盐梟王氏,绰號王老虎,看中了林家位於城外秦淮河畔的一处水陆码头。此码头位置极佳,乃是转运私盐的绝佳之地。王老虎多次派人上门,威逼利诱,欲强行收购。】 听到“私盐”二字,在场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大明朝,盐铁专营,敢碰私盐的,背后哪个没有官府的影子。 【一日,王老虎亲自登门,被林安道严词拒绝。】 【档案中,王老虎指著林安道的鼻子,冷笑道:“林秀才,我劝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真以为你那点功名,还能护得住你?我实话告诉你,这年头,有奶就是娘!上元县的县太爷,那可是我的乾爹!”】 “好!” 朱高煦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叫出声来! 他指著纪纲,大笑道:“纪纲,你听听!你听听!建文朝的官,多有意思!认贼作父,官匪一家啊!” 纪纲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而是黑里透红,跟炭火似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高煦这话,看似在骂建文朝的官,可谁不知道,这种官商勾结、认乾爹的事情,如今的永乐朝,难道就少了吗?他锦衣卫內部,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腌臢事,还少吗? 这话,简直像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了他纪纲的脸上。 刑场周围的百姓们,则是一片譁然。 “我的天,县太爷竟然是恶霸的乾爹?” “怪不得那王老虎敢那么囂张!” “官匪一家,官匪一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得纪纲浑身难受。 而档案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目睹了这一切的少年林渊,天真地问父亲:“爹,县衙不是为百姓做主的地方吗?那些官差为什么不管这些恶人?”】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许多人都心头一酸。 【林安道长嘆一声,將儿子揽入怀中,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语气,向他解释了这个世界的潜规则:“痴儿啊,你以为那些官差靠什么过活?他们那点俸禄,一半是朝廷发的,可另一半,就是从这些『恶人』的孝敬里来的。他们早就穿上一条裤子了,怎么会管?”】 这段父子间的对话一出,刑场上的譁然声更大了。 这已经不是指桑骂槐了,这简直就是指著所有官吏的鼻子在骂! “说得好!说得他娘的太好了!” 朱高煦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震得那梨木嘎吱作响。 他霍然起身,虎目圆瞪,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纪纲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 “纪纲,你听见了吗?咱老百姓都听见了!” 汉王殿下指著周围譁然的百姓,声如洪钟。 “这就是建文朝的官!官匪一家,认贼作父!” “我父皇当年提三尺剑,靖天下难,为的是什么?” 他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就是为了把这些趴在咱大明身上吸血的臭虫、硕鼠,一个个都给揪出来,踩死!” “就是为了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汉王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纪纲听,更是说给这满场百姓,说给天下人听! 靖难之役的正义性,此刻,竟被一份小小的县誌,一个无名小卒的悲惨遭遇,给衬托得无与伦比。 这比任何史官的春秋笔法,都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风暴的中心,黑衣宰相姚广孝依旧稳坐如山。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那捻著佛珠的指节,微微一顿,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悄然扩大了一分。 汉王是刀,林渊是刃,而他,是那个握刀的人。 今日这场戏,甚好。 纪纲的牙都快咬碎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刑场上,而是被扒光了衣服,绑在市中心的柱子上,任人围观。 汉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地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锦衣卫的威风,他都指挥使的体面,在这一刻,被踩进了泥里,还被狠狠碾了两脚。 他知道,今天这案子,已经不是审林渊了。 这是在审他纪纲,在审他锦衣卫! 文书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在多次逼迫无果后,那盐梟王老虎与上元县令,终於定下了一条毒计。】 【他们罗织罪名,买通人证,诬告林家……私通倭寇!】 “私通倭寇”四个字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在大明,可是灭族的死罪!比什么“建文奸党”的罪名,要严重百倍! 为了一个码头,竟然要下此毒手!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文书翻到了县誌的下一页,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带著哭腔。 【档案的最后一行字,是用一种仓促而潦草的笔跡写下的,仿佛记录者也在恐惧。】 【上面写著:“洪武三十一年秋,县令张茂,亲率乡勇团练,以『剿匪平倭』为名,包围了……林家庄。”】 话音落下,文令停住了,他不敢再往下念。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將会发生什么。 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即將在这份官方的县誌档案中,被血淋淋地揭开。 林渊的父母,將如何死去? 这桩由贪婪和腐败引发的惨案,又將如何影响在场这些大人物的最终判断?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严肃。 他盯著那份档案,一字一句地说道:“念下去!” 第6章 血染的宗祠 文书颤抖著,继续念了下去。 【档案的画面,仿佛隨著他的声音,在所有人眼前展开。】 【火光!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盐梟王老虎,带著他手下的亡命徒,以及上元县令张茂手下的所谓“乡勇”,如同一群出笼的野兽,嚎叫著衝进了寧静的林家庄。】 【他们见人就杀,见財就抢,房屋被点燃,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响彻夜空。这哪里是“剿匪平倭”,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抢劫与屠杀!】 刑场周围的百姓们,听得攥紧了拳头,许多妇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这种官匪勾结、残害良善的惨剧,他们或许没有亲眼见过,但绝对听说过。 【林家的宗祠前,林渊的父亲林安道,这位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身披简陋的皮甲,手持一柄长剑,组织著家中的家丁和庄子里的青壮,结成了一个简陋的阵型,做著最后的抵抗。】 【他將年幼的林渊和妻子,死死地护在身后。】 【王老虎骑在马上,在阵前囂张地大喊:“林安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地契和码头,我饶你儿子一条活路!”】 【林安道一口血痰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怒斥:“我林家世代耕读,清白传家,岂能与尔等国贼同流合污!今日我便是战死於此,也绝不向你们这群畜生低头!”】 话音未落,一支阴险的冷箭从乱兵中射出,噗嗤一声,正中林安道的大腿!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手中的剑,依旧死死地支撑著身体。 【混乱之中,一名乱兵用长矛,狠狠地捅向宗祠大门上悬掛的牌匾。】 【那块刻著“耕读传家”四个大字的乌木牌匾,应声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个画面,极具衝击力。 它象徵著一个清白家族的尊严和传承,被暴力无情地碾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直静坐不动,仿佛老僧入定的姚广孝,在听到这一句时,那双始终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靖难之役,四年血战,他见过了太多家破人亡,见过了太多道义沦丧。那块破碎的“耕读传家”牌匾,仿佛触动了他內心深处最敏感的一根弦。 一股无形的,混合著佛法慈悲与铁血杀伐的恐怖气势,从他那瘦削的身体里,猛然散发出来! 这股气势,不像纪纲那种单纯的凶狠,也不像朱高煦那种外放的霸道。它更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內里却蕴含著足以焚毁一切的能量。 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只觉得心头一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纪纲感受到了这股如山般的压力,他脸色发白,硬著头皮,对著姚广孝拱了拱手:“大师,这……这不过是前朝旧事,与本案……” 他的话还没说完,姚广孝猛然转过头,那双眼睛,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地钉在了纪纲的脸上! “纪指挥使!” 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纪纲的心口。 “贫僧且问你,何为忠?何为奸?” 纪纲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忠於君,忠於国者为忠,反之为奸。”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贫僧再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寺庙里的晨钟暮鼓,振聋发聵! “为保家护院,反抗贪官恶霸,此为不义,是真是妄?” 纪纲被这股气势所慑,额头冒汗,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真。” “贪官污吏,勾结豪强,鱼肉乡里,此为正道,是真是妄?” “……是妄。”纪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姚广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僧袍无风自动! 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刮在纪纲的脸上! “既然是非曲直皆是真!善恶忠奸皆分明!你纪纲,身为天子爪牙,锦衣卫之首,却要將这满门忠烈、蒙冤受屈的忠良之后,当眾斩於午门!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你锦衣卫辨不清是非?岂不是在告诉贫僧,连这世间的真假善恶,都分不辨了?!” “你这锦衣卫,辨的就是这等黑白顛倒之案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雷霆炸响! 纪纲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姚广孝,这位从不上朝,却能左右朝局的“黑衣宰相”,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那个死囚的一边。 姚广孝一番话,如同泰山压顶,將纪纲所有的气焰都压得粉碎。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汉王朱高煦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容。他乐得看到纪纲这个皇帝的鹰犬吃瘪。 半晌,纪纲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地朝著姚广孝深深一躬,声音嘶哑地说道:“大师……大师教训的是。是……是本官孟浪了,只看了卷宗表面,未查內里乾坤。” 他这是在借坡下驴,给自己找台阶下。 “不过,”他话锋一转,仍不甘心就此认输,“还请大师与王爷,容许文书將这档案……看完全文,再做定夺。” 他心里还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档案后面能有什么转折,能证明林渊墮入了魔道,好让他挽回一点顏面。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咄咄逼人。他缓缓坐下,收敛了那股迫人的气势,重新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模样,对著文书淡淡地说道:“继续。” 文书如蒙大赦,连忙低头,用带著哭腔的声音,继续诵读那段血腥的往事。 【林安道身中数刀,血流如注,但他依旧死战不退,用身体和长剑,为身后的妻儿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著妻子发出了最后的嘶吼:“玉娘!带渊儿走!从后院走!快走!”】 【吼声未落,那盐梟王老虎狞笑著衝上前来,手中鬼头刀带著一道寒光,划过林安道的脖颈。】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爹——!”少年林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刑场上,一片压抑的抽泣声。一个正直善良的读书人,就这样惨死在恶霸的刀下。 【林母苏玉娘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泪水狂涌,她拉著年幼的林渊,疯了一般地冲向后院的芦苇盪。】 【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在芦苇盪的深处,苏玉娘眼中闪过一丝赴死般的决绝。她猛地將林渊按进一个被枯草覆盖的隱蔽土坑里。】 【她最后一次亲吻了儿子的额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低了声音,却用最严厉、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渊儿,听著!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她毅然起身,看了一眼儿子藏身的地方,然后猛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为了確保能引开所有追兵,她一边跑,一边故意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大声哭喊著,像一个真正的、慌不择路的猎物。】 【“在那边!快追!”】 【追兵们果然上当,全部朝著苏玉娘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久之后,远方的芦苇盪里,传来了一声女人悽厉至极的惨叫。】 【然后,万籟俱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枉死的夫妻悲鸣。】 土坑里,年幼的林渊死死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记得母亲的命令。 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无声地从他指缝间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档案的画面,跳转到了深夜。】 【少年林渊,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从土坑里爬了出来。他循著血腥味,找到了父亲的无头尸身,又在不远处的河边,找到了被凌辱后拋尸的母亲。】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还很稚嫩的小手,在冰冷的土地上,疯狂地刨著,挖著。】 【指甲很快就翻裂了,鲜血从指尖渗出,与泥土混在一起,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机械地,不停地挖。】 【终於,他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用尽全身的力气,將父母的尸身拖了进去,合葬在一起。】 【他跪在那座简陋的孤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光洁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渗出了鲜血。】 【他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悲伤,只有如同万年寒冰般的仇恨。】 【他用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对著孤坟,一字一句地起誓:“爹,娘,今日之仇,我林渊……对天起誓,不诛尽仇寇,誓不为人!”】 档案的画面,就在少年那双充满无尽仇恨的眼神中,定格了。 文书念完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 整个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片悲伤而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纪纲终於抓到了他认为可以反击的机会。 他猛地站出来,指著刑场上的林渊,脸上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声说道:“诸位都看到了!姚大师,汉王殿下,你们也都看到了!” “仇恨,已经蒙蔽了这孩子的心智!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墮入了魔道!” “为了復仇,他不择手段,滥杀无辜,已经不知慈悲为何物!” “烧毁漕粮,让我大明数千军民挨饿,便是他向朝廷,向这个世界疯狂报復的开始!” 他试图將敘事重新拉回到“復仇魔头滥杀无辜”的轨道上来,將林渊所有的行为,都定义为被仇恨驱使的疯狂。 他以为,这样就能为自己扳回一城。 第7章 我去你娘的慈悲! 在纪纲那番道貌岸然的话音刚刚落下时,一直沉默跪地,仿佛一尊石像的林渊,突然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冷笑。 “呵……”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纪纲营造出的悲情氛围。 纪纲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林渊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纪纲的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但又无比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骂道: “我——去——你——娘——的——慈——悲!” 轰! 全场再次震惊! 如果说之前怒斥纪纲是“国贼”,还带著几分悲壮的抗爭色彩,那么现在这句粗鄙至极的咒骂,就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指著鼻子的羞辱! 一个死囚,当著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用最骯脏的街头俚语,问候了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娘亲!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疯得没边了! 纪纲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渊,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你这泼皮无赖!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斯文?”林渊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愴与疯狂,“我爹娘被人像宰猪一样摁在地上杀了,尸骨未寒,你他妈跟我讲斯文?” “我七岁亲手埋了爹娘,在乱葬岗里跟野狗抢吃的,你他妈跟我讲斯文?” 他猛地挺直了上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根根暴起,对著纪纲发出了灵魂的咆哮: “我问你!那些恶霸杀人的时候,王法在哪里?!” “我爹娘惨死的时候,你们所谓的朝廷,又在哪里?!” “现在,你站在这里,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狗屁样子,让我放下仇恨?让我不要被仇恨蒙蔽心智?!” 这一连串如同刀子般的质问,让在场许多出身底层的军士和百姓,都感同身受。他们看向纪纲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怀疑和鄙夷。 是啊,当百姓被欺压的时候,你们这些官老爷在哪里? 林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大声说道:“隱情?我告诉你们,这里面哪有什么狗屁隱情!有的,只是我林渊,与那帮杀我父母的衣冠禽兽,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他缓缓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父母死后,我四处流浪,受尽人间白眼。后来,我拜入了一处隱秘的山门,不为別的,只为学一身能报仇的本事!我练剑,练刀,练所有能杀人的功夫!十年!我苦学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我艺成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上元县,將当年参与灭门惨案的那些凶手,一个个地揪出来,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祭奠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平静,但內容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慄。 一个復仇者的形象,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只可惜,”林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那罪魁祸首,那个叫王老虎的盐梟,却提前得了风声,跑了!” “我一路追查,一路追杀!你们猜,他跑到哪里去了?” 林渊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纪纲! “他跑到了天津卫!靖难之役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他钱捐了个官,摇身一变,成了天津卫的一名武略將军,正经的朝廷千户!”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杀人凶手,一个官匪勾结的恶霸,竟然能在新朝建立之后,买官做官,成了朝廷命官?!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渊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更可笑的是,他受的,正是你锦衣卫的庇护!” “我找上门去,要去天津卫所討一个公道。结果,天津卫的锦衣卫百户,却带著人拦住了我。” 林渊模仿著那百户的官腔,阴阳怪气地说道:“他说,『王老虎如今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以前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 “他还劝我,『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渊说到这里,狠狠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呸!” “我爹娘惨死在刀下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跟王老虎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七岁刨坟埋尸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现在,凶手披上了官衣,就成了不能动的人了?这是谁家的王法?是你纪大人的王法,还是我大明朝的王法?!” 林渊的质问,句句诛心! “我不听他们那些官场的狗屁道理!” 林渊的声音里,带著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们不给我公道,我就自己去取!他们拦我,我就杀出一条路来!” 他冷笑著,继续讲述那段血腥的过往。 “我强闯天津卫所,要亲手宰了那个畜生。那群披著飞鱼服的鹰犬,竟然真的结成了战阵护住了他!他们说我衝击官署,是谋逆,是造反,要將我当场拿下!” “拿下?”林渊狂笑起来,笑声在整个午门广场上空迴荡,“好啊!你们要拿下我,那我就先送你们去见阎王!”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战的午后。 “我衝破了他们的阻拦,就在卫所的大堂之上,当著所有人的面,一剑,砍下了王老虎那颗狗头!” “我把他的人头拎在手里,告诉他们,这,才叫公道!” “爽!”汉王朱高煦忍不住再次叫出声来,他看著林渊的眼神,充满了欣赏,“杀得好!这种人渣,就该杀!” 杀了王老虎,林渊彻底捅了马蜂窝。 “天津卫锦衣卫倾巢而出,给我扣上了『谋逆造反』的大罪,全城追捕我。”林渊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后悔,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们上报指挥使司,说我屠戮朝廷命官;我打伤了那个庇护凶手的百户,他们就从都司调来了精锐!一路从天津追杀到北平,口口声声都是我罪孽深重,要將我凌迟处死!”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疯狂:“我烂命一条,死则死矣!他们要杀我,我便杀回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从天津到通州,上百里路,我杀了他们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番话,听得在场眾人心惊肉跳。 一个人的復仇,竟然演变成了一场与整个锦衣卫系统的血战。 终於,林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面色铁青的纪纲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揭开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真相。 “我一路杀到京城附近,力竭被擒。可是,纪大人,”林渊的声音充满了戏謔,“按照我大明的律法,我杀一个有取死之道的千户,就算他是朝廷命官,也罪不至死,更不用说午门问斩了,对不对?” 纪纲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锦衣卫,在我身上死了上百號人,这个脸面,你纪大人丟不起!为了名正言顺地杀我,为了给你的手下报仇,为了维护你锦衣卫那可笑的威严,你该怎么办呢?” 林渊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正好,前不久,通州河段因为河工失慎,有几艘漕运粮船失火了。这案子一直没破,成了桩悬案。” “於是,你纪大人大笔一挥,就把这桩天大的罪名,全都栽赃到了我的头上!” “一个为了復仇,杀红了眼的『疯子』,为了报復朝廷,烧了漕粮,这个故事,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啊!” “这,就是你们锦衣卫呈给皇上的『铁证如山』!” 真相大白! 石破天惊! 所谓的“火烧漕粮”,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主角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復仇者,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军民!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原来是栽赃的!” “天啊,锦衣卫也太黑了!” “为了杀一个人,竟然用这种手段,他们还有王法吗?” 质疑声、鄙夷声、愤怒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向著监斩台上的纪纲涌去。 锦衣卫自建立以来,其公信力,从未受到过如此沉重的打击! “一派胡言!” 纪纲被当眾揭穿了所有的阴谋,恼羞成怒到了极点。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指著林渊,厉声喝道:“你这贼子!巧舌如簧,顛倒黑白!你屠戮朝廷命官,杀伤我锦衣卫上百名校尉,桩桩件件,罪证確凿!还敢在此狡辩!” 林渊听后,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愴与不屑。 “我只恨自己武艺不精,没能杀进你的都指挥使司,砍下你的狗头!” 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將脖子伸得笔直,那姿態,仿佛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在迎接一场荣耀的加冕。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喊道: “我林渊,快意恩仇,此生无悔!”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惟愿一死!” 决绝的態度,寧折不弯的意志,震撼了全场。 他已经贏了。 在道义上,在人心上,他已经將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踩在了脚下。 现在,他只求一死,来为自己这壮烈而短暂的一生,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姚广孝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朱高煦看著他,眼神中满是炽热的欣赏。 而纪纲,则握著刀,陷入了杀与不杀的两难绝境。 第8章 他只是要个公道! 纪纲进退维谷。 杀?当著姚广孝和汉王的面,斩一个已经被塑造成“忠良之后、蒙冤復仇”的悲情英雄?他今天要是敢下这个令,明天御史的弹劾奏章就能把他给淹了。 不杀?他锦衣卫的脸面何在?被一个死囚当眾揭穿所有阴谋,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让他活下来了?他纪纲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就在这骑虎难下之际,纪纲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林渊那虽然伤痕累累,但依旧筋骨强健的身体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找到了最后一个可以攻击的点。 “好一个此生无悔!”纪纲收起刀,发出一声冷笑,“本官承认,你家事堪怜。但你这一身邪门武功,杀孽深重,又是从何而来?你父母皆是文弱书生,你七岁流浪,是哪个山头的妖人,哪个前朝的余孽,教了你这一身伤天害理的功夫?!” 他这是要从林渊的师承上做文章,给他扣上一顶“师从建文余孽”的大帽子。 只要沾上这个,性质就又变了。从私人恩怨,上升到政治问题。 “把宗族档案拿过来!本官倒要看看,他父母死后,到底经歷了什么!”纪纲厉声喝道。 那名文书手忙脚乱地收起县誌,又展开了另一卷记录著林氏家族的宗族档案。 而跪在地上的林渊,心中也是一凛。 他刚才为了篡改县誌,已经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此刻头痛欲裂。但纪纲的这个问题,又是一个死穴。他的武功,確实来自一个隱秘山门,虽然和建文帝无关,但来歷也说不清楚。 必须,再赌一次! 他强忍著眩晕,再次催动了【春秋笔】的力量,將自己早已构思好的另一段“过去”,注入到了这份宗族档案之中。 文书颤抖著声音,开始宣读档案的后半部分,接续上了林渊父母惨死之后的情节。 【画面快进,展现了少年林渊沦为小乞丐后,顛沛流离的几年。】 【他与野狗抢夺路边的餿食,在冬夜里睡在冰冷的破庙,被富家子弟当成狗一样戏耍。他看尽了世態炎凉,人心险恶。】 【这期间,唯一给过他温暖的,是城南一位靠卖炊饼为生的老妇人。她见林渊可怜,每天都会送他一个热饼。】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几个泼皮无赖向老妇人索要保护费不成,竟当街將她活活打死。林渊衝上去理论,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官府对此,不闻不问。】 这段经歷,无声地解释了林渊为何性格如此坚毅、冷漠,且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的世界里,除了父母,再无温暖。 【数年后,少年林渊一路流浪,来到了北平府。】 【一日,他用乞討来的几个铜板,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换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蹭著听说书。】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讲的,正是几年前刚刚结束的“靖难之役”。】 【但是,先生的立场,是站在南朝士大夫那边的。在他的口中,燕王朱棣成了一个覬覦皇位、不顾叔侄情分、起兵作乱的乱臣贼子。而建文帝,则是一个宽厚仁慈、却被奸王欺凌的可怜君主。】 茶馆里的茶客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那燕王,狼子野心!” “建文爷多仁德啊,听说他连燕王派来的使者都好生招待,结果呢,人家直接打过来了!” “篡位之贼,名不正言不顺!” 这种论调,在永乐朝的京城,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確。但在民间,尤其是在读书人之间,却流传甚广。这反映了当时天下士林的主流看法。 就在这一片对当今圣上的非议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个衣衫襤褸、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少年林渊,突然开口了。】 【“你们……说的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叫子身上。 【在眾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林渊从角落里站起身,他虽然瘦小,但目光清亮,他朗声说道:“他没有错!”】 【“建文帝听信谗言,无故削藩,逼死湘王,囚禁周王,此为不仁!”】 【“朝中奸臣当道,致使地方腐败,官匪勾结,民不聊生,此为不义!”】 【“燕王镇守北疆,屡立战功,却要被无端猜忌,甚至要被夺去兵权,束手就擒。他起兵,为的是清君侧,为的是保全自身,何错之有?!”】 少年林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有力! 他將自己在那个小县城里看到的一切不公,將自己父母的惨死,都化作了对建文朝腐朽统治的控诉! 最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总结陈词: 【“他从北平打到南京,他要的,不是那个龙椅!”】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几乎就是朱棣自己那份《奉天靖难檄文》最通俗、最直白的民间版本! 刑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档案里的这一幕,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一个前朝“奸党”的后代,一个被建文朝的腐败官吏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儿,竟然在靖难之役刚刚结束,天下人心未定之时,就成了当今圣上最坚定、最深刻的“理解者”和“支持者”? 这……这故事,反转得也太离谱了! 汉王朱高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档案里的少年林渊,又看看刑场上跪著的青年林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而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著林渊,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年轻人,不仅將自己拉下了水,甚至……甚至將当今圣上,都拉了进来!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姚广孝和朱高煦的心上。 这,正是他们追隨朱棣,赌上身家性命,发动这场战爭的最初始,也是最核心的理由! 纪纲,彻底呆住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为了给林渊定罪而挖出的“师承”,竟然挖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铁桿忠臣”! 这一下,別说杀林渊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第9章 詔狱之囚 纪纲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死死盯著林渊,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將他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可他不敢。 妈的,今天这头是砍不成了。 再僵持下去,他纪纲就要成为全北平城的笑话,明天说书先生的段子都给他编好了! 这烫手的山芋,他自己不能接! 纪纲眼珠一转,瞬间有了主意。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一个心腹緹骑低声喝道: “快!滚进宫去!” 那緹骑一愣:“大人?” “就说案情惊天,牵扯前朝遗孤,更涉及靖难大义!” 纪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辣。 “此等大事,已非臣子所能擅专!” “请,圣上亲断!” 他把“圣上亲断”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意思很明白:这锅,老子不背了,谁爱背谁背去! 既然你林渊把皇上都拉下了水,那索性就把这潭水搅得再浑一点,让皇上自己来头疼吧! 监斩台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一旁的姚广孝闔上了双目,如老僧入定,仿佛这尘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而汉王朱高煦,却显然没这么好的耐心。 他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点著地面,目光在纪纲和林渊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越发张扬。 “我说,纪大人。” 朱高煦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鞭子,抽在纪纲紧绷的神经上。 “你那刀,还挺沉的吧?” “要不,本王帮你拿著?省得你手抖,万一不小心掉下来,碰掉了林义士的脑袋,那可就说不清了。” “噗嗤!” 人群中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纲的脸瞬间由酱紫涨成了猪肝色,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却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只能用杀人般的眼神,死死剐著地上那个让他顏面尽失的罪魁祸首。 林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疼得钻心。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先前强行催动【春秋笔】的后遗症正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出现重影。 他心中焦躁,却又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在赌命,赌那位未曾谋面的永乐大帝,心中是否还存著一丝对“公道”二字的认可。 时间,在所有人的煎熬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广场上的百姓们早已没了最初看热闹的兴致,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看,这林义士今天死不了!” “可不是嘛!汉王殿下都开口保他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那纪纲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纪纲的耳朵里,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终於,午门广场上的喧囂,隨著一道从宫中传来的圣旨,戛然而止。 那道声音尖细的圣旨,並没有宣布林渊无罪,也没有將他当场释放。旨意的內容很短,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罪囚林渊一案,尚存诸多疑点,三法司亦有异议。著,发锦衣卫詔狱,待三司会审,再行定夺。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一片譁然。 没杀! 这个当眾把锦衣卫都指挥使骂得狗血淋头,把天都快捅破的死囚,竟然真的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百姓们交头接耳,他们看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今天这颗人头是看不成了,便哄闹著渐渐散去。但今天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戏,註定要在北平城的茶馆酒肆里,流传上好一阵子。 汉王朱高煦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他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林渊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隨即,他大笑著,带著亲卫扬长而去。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双手合十,对著皇宫的方向微微一躬,然后转身,在锦衣卫校尉们敬畏的目光中,缓步离开。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林渊一眼,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纪纲知道,这事儿跟这老和尚脱不了干係! “三司会审……”纪纲咀嚼著这四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皇上这是不信他了。或者说,皇上对他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被一个死囚在午门前闹到这个地步,他纪纲的脸,丟尽了。 他的目光,狠狠地落在了林渊身上。 “还愣著干什么!”纪纲对著手下怒吼道,“把他给本官押回詔狱!严加看管!”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冲了上来,粗暴地扯掉林渊脖子上的囚枷,又换上了一副更加沉重的手銬脚镣。那冰冷的钢铁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渊,你別得意。”一名校尉凑到林渊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毒,“午门前你死不了,是皇上仁慈。可进了詔狱,那就是我们纪大人的天下了。皇上让你活著,纪大人,能让你生不如死!”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这些人推搡著,將他从那个万眾瞩目的刑场,拖向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 锦衣卫詔狱,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它坐落在皇城北面的一处偏僻角落,高墙耸立,戒备森严。 据说,这里面的刑具,光是听名字就能让人嚇破胆。寻常人只要沾上“詔狱”两个字,就等於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林渊被押进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混杂著血腥、霉变和绝望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阳光被隔绝在高墙之外,甬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將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进去吧!小子!” 隨著一声怒喝,林渊被狠狠一脚踹进了一间牢房。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牢房。 这是一个水牢。 齐胸深的污水冰冷刺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水面上漂浮著不知名的污物,四周的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黑暗中,不时传来其他囚犯压抑的呻吟和痛苦的哀嚎,像是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噗通”一声,林渊整个人被砸进污水里,呛了好几口。他身上的伤口被这骯脏的污水一泡,立刻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小子,好好享受吧!”牢门外的校尉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冷笑,“纪大人吩咐了,要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什么时候想通了,想招了,再把你捞出来!” 沉重的铁门被关上,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林渊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冰冷和痛苦。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力气正在被这冰冷的污水一点点抽走。精神上的疲惫和肉体上的折磨,像两只无形的大手,要把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就这么完了? 不! 林渊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扶著湿滑的墙壁,艰难地站直了身体,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我活下来了……这是第一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纪纲想用这种方法折磨我,让我崩溃,让我屈服……我偏不!”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著眼前的处境。 皇上没有杀他,而是选择了“三司会审”,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皇上对纪纲呈上去的“铁证”產生了怀疑。 姚广孝和朱高煦的出现,让皇上意识到,这个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利益。他需要一个更公正、更经得起推敲的结果。 这就是他的机会! 只要能撑到三司会审,只要能站到公堂之上,他就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活下去! 林渊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水牢。这里关押的,似乎都是些硬骨头。他们大多沉默著,偶尔发出的呻吟也充满了不甘。狱卒们似乎也懒得管他们,除了每天扔下来一些发餿的窝头,就再也不闻不问。 这是一个等死的地方。 林渊知道,他不能等。 他开始留意那些来送饭的狱卒。 他们大多面目凶恶,对囚犯的哀求和咒骂置若罔闻。 但林渊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狱卒,每次来送饭,动作都比別人慢一些。他的眼神总是麻木的,可当他看到有囚犯饿得去抢夺掉在污水里的窝头时,那麻木的眼神深处,总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忍的情绪。 这个人,被其他的狱卒称为“老鬼”。 就是他了! 林渊的心中,定下了第一个目標。 想要策反一个人,必须找到他的弱点,找到能与他共鸣的地方。 这个老鬼,看起来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了,但他內心深处,似乎还残存著一丝人性。 林渊决定赌一次。 第二天,当那个老鬼再次来送饭时,林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爭抢,他只是靠在墙角,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能让对方听清的声音,开始背诵。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是《孝经》的开篇。在这个“孝”字大如天的时代,这句话对任何一个读过几天书,或者有著朴素道德观的汉人来说,都有著非同寻常的分量。 老鬼扔下窝头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那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林渊的身上。 然而,林渊的这个举动,也引来了其他狱卒的注意。 “操!你他娘的念叨什么呢!”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走了过来,隔著牢门,恶狠狠地骂道,“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跟老子装读书人?看老子不打烂你的嘴!” 说著,他抄起一根水火棍,隔著柵栏,朝著林渊的身上狠狠捅了过来! 林渊躲闪不及,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栽倒在冰冷的污水里。 那狱卒还不解气,又连续捅了好几下,一边捅一边骂骂咧咧。 “让你装!让你念!老子让你念!” 林渊被打得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看向了那个角落。 那个被称为“老鬼”的狱卒,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背对著这里。 但林渊清楚地看到,他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第10章 一笔改命 那一顿毒打,让林渊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雪上加霜。 更要命的是,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泡了整整两天,加上背上新增的伤口,他不可避免地感染了风寒。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头晕脑胀,浑身发冷。到了后半夜,他整个人烧得滚烫,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与火交织的噩梦里,一会儿冷得全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口乾舌燥。 “水……水……” 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囈语著。 水牢里的其他囚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在这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发烧病死,是最常见的一种。 然而,林渊不能死。至少,在三司会审之前,他不能死。 第二天一早,当狱卒来送饭时,发现了已经昏迷不醒,只剩下一口气的林渊。 “头儿,这小子好像快不行了。”一名年轻的狱卒探了探林渊的额头,烫得嚇人。 狱卒头子皱了皱眉,骂道:“他妈的,真是个麻烦!纪大人可交代了,审之前不能让他死了!” 如果林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在詔狱,纪纲栽赃陷害的罪名就更洗不清了。到时候御史台那帮疯狗,又会抓住不放。 “把他捞出来!”狱卒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扔到丙字號的乾草堆上,让老鬼看著他。去,到外面请个不入流的野郎中,隨便开两副药灌下去,做做样子,別让人落下话柄就行!” “得嘞!” 两名狱卒七手八脚地打开牢门,將已经像一滩烂泥的林渊从污水里拖了出来,架著他,走向了另一条甬道。 丙字號牢房,是詔狱里最普通的一类,虽然同样阴暗,但至少是乾燥的。 林渊被扔在了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上。 负责看守他的,正是那个被称为“老鬼”的老狱卒。 计划,成功了一半。 林渊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在那个野郎中到来之前,完成自己的计划。 老鬼默默地蹲在牢房外,看著躺在草堆上,生死不知的林渊,麻木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想起了昨天,这个年轻人被打得半死,却还在背诵《孝经》。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老鬼自己的爹娘,也是死於战乱。当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给爹娘收尸的钱都没有。那种痛,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文弱,骨头却硬得很。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会被关进这种地方? 就在老鬼胡思乱想之际,草堆上的林渊,忽然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 “爹……娘……孩儿不孝……” 他似乎在说梦话,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无尽的悲愴。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又是这句! 老鬼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他想给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餵口水。 他蹲下身,將林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一刻! 一直“昏迷”的林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昏沉,只有一种燃烧著一切的清亮!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抓住了老鬼胸前的衣襟。 “春秋笔!发动!” 林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吶喊。 【目標:老鬼的记忆!】 【內容:二十年前,靖难之役,白沟河大战。你,王二,身中三箭,倒在死人堆里,眼看就要断气。是隨军的一位姓林的官员,不顾危险,不顾及身份尊卑,將你从尸体堆里拖了出来,为你拔出箭头,敷上金疮药。他不但救了你的命,在得知你家有高堂,还把自己仅有的二两碎银,全都赠予了你,让你回家安葬父母。那位官员,名叫林安道!】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林渊的大脑,他的精神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差点就真的晕了过去。 而被他抓住的老鬼,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瞬间从麻木、同情,变得充满了震惊、茫然,最后,化为了滔天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一段段清晰无比的“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脑海。 血流成河的战场,濒死的绝望,那个穿著简陋皮甲,面容温厚的读书人……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那句“好生活下去,看看这太平盛世”的嘱託……还有那沉甸甸的,救了全家性命的二两碎银! 一切,都那么真实! 老鬼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著眼前这张虽然年轻、憔悴,但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故人”影子的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他颤抖著,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林渊知道,成了。 他缓缓鬆开手,身体一软,再次“昏迷”了过去。但在倒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上元县……林家……” 轰! 老鬼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上元县林家!林安道! 恩公!是恩公的后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恩公的血脉!可……可为什么会是在这种地方?! 老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混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少……少主!” 他颤抖著声音,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唤。 他一把抱起林渊,疯了一样地衝出牢房,对著外面大吼:“来人!快来人!快去请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你们拼命!” 其他的狱卒都看傻了,不知道这向来沉默寡言的老鬼,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 但老鬼在詔狱里待了几十年,资格最老,没人敢惹他。 很快,一个真正的大夫被请了进来。 老鬼亲自盯著大夫开方,亲自去药房抓药,亲自熬药,然后一口一口地,將滚烫的药汁,餵进了林渊的嘴里。 当天晚上,林渊就被转移到了一个乾净、乾燥的单人牢房。 冰冷潮湿的地面铺上了厚厚的稻草,身上盖著一床虽然陈旧但还算乾净的被褥。 当林渊再次“悠悠转醒”时,老鬼正守在牢房外,眼巴巴地看著他。 见他醒来,老鬼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將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递了进来。 “少主!您醒了!快,喝点粥,暖暖身子!” 林...少主? 林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人间地狱里,找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他没有点破,只是虚弱地接过粥,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著。 老鬼看著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受“林老先生”大恩的故事,讲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林渊默默地听著,心中却在感嘆【春秋笔】的可怕。它创造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段无法斩断的、刻骨铭心的因果。 “王叔,”林渊喝完粥,感觉身上恢復了一些力气,他看著老鬼,轻声说道,“我爹泉下有知,定会感谢你今日的援手之恩。” 他没有叫“老鬼”,而是叫了“王叔”,这是他从老鬼刚才的自述中,听到的名字。 这一声“王叔”,让老鬼更是激动得无以復加,他连连摆手:“少主折煞老奴了!若非老先生,我王二早就死在白沟河了!这点恩情,算得了什么!” 林渊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著王二,压低了声音,问道:“王叔,我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三司会审,又要审些什么?” 第11章 庭审前夜 王二蹲在牢门外,一边警惕地注意著外面的动静,一边將自己几十年来在詔狱道听途说的东西,一点点地倒给林渊。 “少主,这三司会审,说白了就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家一起审案。大理寺是主审,刑部覆核,都察院在旁边盯著,算是监审。”王二压低了声音,“这三家,平日里也斗得厉害,谁都想压谁一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瞧不上咱们锦衣卫。” “哦?为何?”林渊问道。 “咱们锦衣卫办案,不走他们的门路,可以直接奏请圣上,等於是在他们头上悬了把刀,他们能舒服才怪了!”王二嘿嘿一笑,隨即又愁眉苦脸起来,“可这次,纪纲那狗贼把您弄到三司会审,就是想借他们的手,把您的案子办成铁案,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林渊点了点头,这和他想的差不多。纪纲在午门丟了那么大的人,必须找回场子,而一个程序上无懈可击的审判,就是最好的方式。 “主审官是谁?”这是林渊最关心的问题。 “大理寺卿,周新。”王二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这可是个出了名的铁面阎王。听说他审案子,六亲不认,只认证据和律法。前年,他连自己犯了错的亲外甥都给判了流放三千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铁面无私,只认证据……”林渊默默念叨著这几个字,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对!就是只认证据!”王二补充道,“所以他极度厌恶咱们锦衣卫,觉得咱们办案屈打成招,不讲章法。可也正因为他只认证据,所以这次纪纲才敢把案子交给他审。” “因为纪纲手上有『铁证』。”林渊接过了话头。 “没错!”王二一拍大腿,急道,“少主,我打听清楚了!纪纲准备的核心证据,就是那份天津卫所的官方卷宗!上面记录了您在天津『杀官造反』的全部过程,还有几十个校尉的亲笔画押,这……这在周新那种人眼里,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啊!”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要的就是这份铁案! 如果纪纲拿出的证据漏洞百出,周新那种人反而会起疑。正因为它看起来“无懈可击”,才给了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机会。 他不去否认证据,他要做的,是在这份“铁证”的內部,创造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新证据”! “王叔,”林渊忽然问道,“詔狱里,有没有一种草药,碾成粉末后,混上唾沫,涂在纸上,能让新的墨跡看起来像是好几年前留下的一样?” 他前世是个歷史系的研究生,对古籍的偽造和鑑定有过一些了解。这种利用植物酸性来催化墨跡氧化的土办法,在很多野史上都有记载。 王二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我倒是没听过。不过詔狱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尤其是那些折磨人的玩意儿。我帮您去那些老药工那里打听打听,他们常年跟各种毒草打交道,兴许知道。” “好,此事一定要隱秘。”林渊叮嘱道。 “少主放心,老奴省得!”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的脑海里,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编剧,开始在脑中构思那份即將被“创造”出来的密报。 密报的內容,不能太复杂,也不能太简单。用词、格式、语气,都必须完全符合一个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既想邀功又怕惹事的天津卫百户的身份。 “……职部百户李乘风,叩稟指挥使司。窃闻,新任千户王老虎,到任以来,行事乖张,与本地水匪往来甚密……恐其有不轨之心,意图染指漕运……职部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只將所见所闻,录於此,以待上官明察……” 林渊在心里反覆推敲著每一个字。 这份密报,不能直接说王老虎要烧漕粮,那样太刻意了。 只能是旁敲侧击,提出怀疑,这样才符合一个底层官员的谨慎。 而“染指漕运”这四个字,就足以让看到这份密报的人,產生无限的联想。 这不仅仅是写几句话那么简单。 林渊反覆推演著庭审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纪纲的反应,周新的反应,以及其他官员的反应…… 每一种可能,他都准备了应对的方案。 悬崖边上的悟道,不容他有失。 …… 几天后,王二鬼鬼祟祟地递进来一个小油纸包。 “少主,找到了!”王二兴奋地说道,“那帮老药工叫这玩意儿『催年散』,说是用一种叫『鬼见愁』的藤蔓汁液,混上几种草木灰弄出来的,效果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林渊接过纸包,小心地藏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在公堂之上,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接触到那份卷宗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瞬间。 “王叔,帮我再办一件事。”林渊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少主您吩咐!” “到了公堂上,我只有一个机会能接触到卷宗,那就是要求『辨认字跡』。”林渊一字一句地说道,“纪纲一定会反对。我需要你,在开审之前,想办法把『纪纲心虚,偽造卷宗,不敢让犯人当庭对质』这种流言,在都察院和刑部的那些小官吏和书办之间,散播出去。” 王二的眼睛亮了。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在詔狱这种地方混了一辈子,对人心鬼蜮的把戏,精通得很。 “少主,您就瞧好吧!这事儿,包在老奴身上!” 利用周新对“程序正义”的偏执,再用流言给纪纲施加压力,逼迫周新为了避嫌,也必须同意自己的请求。 这是林渊计划的最后一环。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將万劫不復。 庭审之日,终於到来。 林渊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虽然依旧是犯人,但精神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王二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盼。 “少主,保重!” 林渊对他点了点头,隨即被两名大理寺的官差带走,走向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审讯大堂。 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即將开始。 第12章 公堂交锋 大理寺的公堂,比午门刑场少了几分血腥,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森严。 巨大的“明镜高悬”牌匾下,主审官、大理寺卿周新端坐正中,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他的左手边,是刑部侍郎和都察院的御史,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而他的右手边,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穿著一身崭新的飞鱼服,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神情倨傲,与整个公堂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侧的官差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檀香和墨卷混合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带人犯林渊!” 隨著周新一声惊堂木响,林渊被带上了公堂。 他平静地走到大堂中央,对著堂上三位法司主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直挺挺地跪下。 纪纲冷哼一声,率先发难。 “周大人!”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前番在午门,此獠巧舌如簧,顛倒黑白,混淆视听。今日,本官便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锦衣卫千户立刻捧著一份厚厚的卷宗上前。 “此乃我锦衣卫天津卫所的官方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此獠的滔天罪行!”纪纲指著林渊,厉声说道,“永乐元年冬,此獠为报私仇,强闯天津卫所,当眾行凶,斩杀朝廷正四品千户王老虎!卫所校尉上前阻拦,被他杀伤十数人!其后,更是拒捕潜逃,一路杀害我锦衣卫校尉上百人!桩桩件件,血债纍纍!”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了让周大人和诸位大人看得更明白,本官特地將当时在场的人证,也从天津带来了!” “传人证!” 隨著纪纲一声令下,几名身穿飞鱼服的天津卫校尉,被带上了公堂。 “你们几个,把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给周大人听!”纪纲命令道。 那几名校尉显然是得了纪纲的授意,一上来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回大人!那日,我等正在卫所大堂议事,这林渊提著剑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对著王千户就是一剑!” “王千户当场毙命!我等上前拿他,他却状若疯魔,见人就杀,嘴里还喊著『你们都该死』!” “对!他还说,朝廷无道,他要替天行道!简直就是个乱臣贼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林渊描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仇视朝廷的疯子。他们的证词,与那份卷宗上的记录,严丝合缝,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形成了。 堂上的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厌恶。在他们看来,这案子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 就连一向不喜纪纲的周新,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虽然討厌锦衣卫的作风,但在如此“铁证”面前,他心中那杆代表著律法的天平,也开始向纪纲那边倾斜。 在整个指证的过程中,林渊一言不发。 他只是跪在那里,冷冷地看著那几个作偽证的校尉,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 他的沉默,在眾人看来,就是默认。 纪纲见状,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贏了。 他再次站起身,对著周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得意:“周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確凿。此獠罪大极恶,罄竹难书!依我大明律,杀害朝廷命官,衝击官署,等同谋逆!本官恳请大人,立刻定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要把在午门丟掉的脸,在这里,加倍地找回来! 公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周新就要扔下令牌,宣布林渊的死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渊,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大人,草民不认罪。” 石破天惊! 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纪纲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周新也是一愣,他盯著林渊,沉声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林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周新,朗声说道:“回大人!草民怀疑,这份卷宗,系偽造!” “一派胡言!”纪纲立刻跳了起来,指著林渊怒骂,“官方档案,硃笔为凭,岂容你这贼子污衊!” “是不是污衊,一看便知。”林渊毫不畏惧地迎著纪纲的目光,“卷宗之后,有几十位校尉的画押,想必,也有草民的画押。但草民可以对天起誓,从未在这份卷宗上,签过一个字,按过一个手印!草民请求,当庭亲自验看卷宗,以辨真偽!” 来了! 他终於提出了这个合乎情理,又暗藏杀机的要求! “不行!”纪纲想也不想就出言反对,“这是朝廷的重要卷宗,岂能容你一介囚犯隨意触碰!周大人,此乃重犯狡辩,意图拖延时间,万万不可信!” 他心中隱隱感到一丝不安,虽然不知道林渊想耍什么样,但绝不能让他碰到卷宗! 机会! 林渊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林渊猛地转向周新,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周大人!您素以铁面无私,注重程序闻名於世!为何今日,连让犯人辨认关键物证真偽,这一条最基本的诉讼权利,都要被剥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纪纲,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莫非,这三司会审的公堂,已然是他锦衣卫的一言堂?莫非,纪大人心虚了?怕草民,从这『铁证如山』的卷宗里,看出什么破绽来?!” 这番话,太毒了! 它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周新的痒处! 周新最恨別人说他办案不公,更恨锦衣卫在他面前指手画脚!林渊的话,正好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他今天不让林渊验看卷宗,那明天“大理寺卿畏惧锦衣卫,不敢秉公办案”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他这个“铁面阎王”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更何况,王二散播的流言,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周新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都没看纪纲,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 “本官办案,自有法度,无需他人置喙!” 他目光如电,直视纪纲,然后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来人!將卷宗,呈给林渊验看!” 第13章 档案玄机 当周新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在公堂之上迴响时,纪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新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敢多说一句,那就是公然藐视大理寺,挑战三法司的权威。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名大理寺的衙役,捧著那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卷宗,一步步走向林渊。 衙役將沉重的卷宗,放到了林渊面前的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公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渊和他面前的那份档案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渊跪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的指甲缝里,早已藏好了王二给他的“催年散”。 他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卷宗之前,不著痕跡地在自己的嘴角沾了一下,將药粉与唾液混合。 然后,他开始翻阅卷宗。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地辨认每一个字。但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第一页,第二页…… 每一页的內容,每一个人的画押,都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纸张的边缘划过,实则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適的位置。 终於,他翻到了卷宗的中间。 这里,因为装订的关係,恰好有一页几乎是空白的,只在页脚有一个不起眼的编號。 就是这里! 林渊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空白之上,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春秋笔!发动!” 脑海中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那段“密报”,化作一道无形的笔锋,隨著他的意念,狠狠地刻入了这张陈旧的纸页之中! 【天津卫百户李乘风密报:职部窃以为,千户王老虎与本地水匪勾结,恐有侵吞漕粮之意图。其人暴虐,职部不敢声张,录此存证,以待天日昭昭!】 一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林渊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被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用最后一点力气,將那沾染了“催年散”的手指,在那刚刚“生成”的墨跡上,轻轻地、快速地抹了一遍。 一股微不可查的酸味,伴隨著墨香,瞬间蒸发。那崭新的墨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陈旧、黯淡,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存在於这张纸上,已经静静地躺了好几年。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一瞬间。 在旁人看来,林渊只是在用手仔细地抚平一页有些褶皱的纸张而已。 做完这一切,林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继续向后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了那满是画押的最后一页。 他“辨认”了许久,久到连周新都有些不耐烦了。 终於,林渊抬起了头。 他看著周新,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表情,既像是疑惑,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这……这后面的画押,看起来確实与草民的笔跡有几分相似。草民……不敢確定。” 纪纲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重新浮现出冷笑。搞了半天,还不是要认罪? 可林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再次僵住。 “但是……大人,草民在翻阅这份卷宗时,好像……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別的东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別的东西?一份官方档案里,能有什么別的东西? “哦?”周新眉头一挑,来了兴趣,“你发现了什么?” “草民不敢妄言。”林渊摇了摇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底层人物的谨慎和恐惧,“还请大人亲自审阅,便知分晓。”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周新。 这一下,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足了。 “呈上来!”周新立刻命令道。 堂下衙役再次將卷宗取回,呈到周新的案前。 周新没有让任何人碰,他亲自站起身,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公堂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周新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 当他翻到卷宗中间,翻到那“新增”的一页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 他反覆地看著那一页,甚至拿起来,对著光亮处仔细地瞧了瞧纸张和墨跡。 没错,纸张的年份,墨跡的陈旧程度,都与整份卷宗完全一致,绝无偽造的痕跡! 周新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举起那一页纸,目光如刀,射向了堂下那几名瑟瑟发抖的天津卫校尉! “本官问你们!”周新的声音,如同炸雷,“此页,乃天津卫百户李乘风亲笔所书,呈报千户王老虎勾结水匪,意图侵吞漕粮之密报!尔等,为何知情不报,反而將其压下,隱瞒不发?!” 轰! 整个公堂,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那几名校尉全都懵了,面面相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密报?什么密报?他们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大人……冤枉啊!我……我们不知道啊!”为首的校尉结结巴巴地喊道。 他们的慌乱,在眾人看来,恰恰反证了这份密报的“真实性”! 就在这时,林渊“適时”地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冤屈。 “大人明鑑!草民当日,正是因为无意中撞破了王老虎与水匪的勾当,才被他追杀!草民为求自保,並为国除害,才愤而杀之!谁知锦衣卫上下官官相护,为了掩盖这桩惊天丑闻,竟隱瞒真相,反將所有罪名栽赃於草民头上,欲置草民於死地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情並茂,將他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放到了一个正义的制高点上! 这一下,案情的性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纪纲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 他疯了一样地衝上前,想去抢那份卷宗看个究竟。 “纪纲!你想干什么!”周新一把將他推开,眼神冰冷,“这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周新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纪指挥使,此事,你恐怕需要给本官,给刑部,给都察院,给朝廷,一个解释!” 原本一场针对林渊的审判,瞬间,变成了一场对锦衣卫內部贪腐黑幕的质询! 纪纲百口莫辩,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就是立刻传唤这份密报的“作者”——那个远在天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百户,李乘风! 一场全新的人证对决,即將上演! 第14章 暗夜双至 三司会审的惊天逆转,像一阵狂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林渊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朝堂高层的视野。 一个死囚,在公堂之上,反將不可一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逼入绝境。这种故事,比任何说书先生编的段子都精彩。 案子被暂时休庭,等待天津的人证李乘风到京。 而林渊,也被从詔狱的单人牢房里,转移到了一个更加乾净、守卫也更加森严的院落。名义上是“保护证人”,实际上,他已经从一个任人宰割的囚犯,变成了一枚各方势力都想拿到手的关键棋子。 他受到的待遇,天差地別。每日三餐,有鱼有肉,伤口也换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林渊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用命博来的。 他並没有因此放鬆警惕,反而更加冷静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纪纲已经成了疯狗,隨时可能反扑。周新虽然公正,但靠不住。汉王朱高煦是个投机者,太子的態度还很模糊。 自己,依然是走在悬崖的钢丝上。 这天深夜,林渊正在房中打坐调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 牢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走进来的,並非他预想中纪纲派来的杀手,而是一个穿著普通布衣,但气质却异常干练的青年。 “林公子,深夜打扰,还请见谅。”青年对著林渊一拱手,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 “你是谁?”林渊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家主人,姓朱。”青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了一个姓氏。 林渊的心里咯噔一下。姓朱的?皇族? “汉王殿下,对公子在午门和公堂上的风采,十分欣赏。”青年微笑著,终於挑明了身份,“殿下说,公子这等有胆有识的英雄人物,不该被埋没於区区詔狱之中。” 汉王的人! 林渊没想到,朱高煦的动作这么快。 “殿下有何吩咐?”林渊平静地问道。 “吩咐不敢当。”青年笑道,“殿下只是想让在下给公子带一句话。只要公子点头,王府,可保公子安然无恙,待此案了结,飞黄腾达,亦非难事。”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林渊的心思飞速转动。投靠汉王,確实是一条出路。以朱高煦的权势,保下自己,对抗纪纲,绰绰有余。 但是,一旦打上了汉王的烙印,自己就彻底捲入了夺嫡的漩涡。太子朱高炽虽然看起来温厚,但绝非善类。过早站队,对自己未必是好事。 “多谢汉王殿下厚爱。”林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只是,林渊如今身负不白之冤,戴罪之身,不敢妄谈前程。一切,还请待沉冤昭雪之后,再做计较。”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青年似乎也料到了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公子高义,在下明白了。殿下的善意,永远为公子敞开。告辞。” 说完,青年再次一拱手,悄然退出了牢房,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渊看著重新关上的牢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他刚从一个弃子,变成了一枚棋子,就立刻引来了棋手的爭夺。 然而,汉王使者带来的橄欖枝,还没等在他手里捂热,死亡的阴影,便再次笼罩而来。 使者刚走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王二就面色凝重地,端著一碗宵夜,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遣走了门口的守卫,將牢门打开,闪身进来,然后迅速关上。 “少主!不好了!”王二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惊恐。 “怎么了,王叔?”林渊的心,提了起来。 “纪纲那狗贼,要下死手了!”王二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我刚得到消息,他已经不准备等什么公堂对质了!他调动了北镇抚司里最心狠手辣的几个杀手,要在李乘风到京之前,让您……让您『暴毙』於狱中!死无对证!” 刚刚看到的一线生机,瞬间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福祸双至,竟在同一夜。 巨大的压力,考验著林渊的每一根神经。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几个人?什么时候动手?”他冷静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王二被他的镇定所感染,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说是两个顶尖的好手,今夜子时,就会动手!” 林渊看了一眼窗外,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足够了! “王叔,你听我说。”林渊立刻开始布置,“詔狱的地形,你比我熟。这间院子,除了正门,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或者可以藏身的地方?” “有!”王二立刻回答,“院子东北角的那口枯井,下面连著一条几十年前留下的排污暗道!只是早就废弃了,没人知道!” “好!”林渊眼中精光一闪,“你现在,立刻去把那条暗道的出口,从外面锁死!然后,找几个你信得过的,对纪纲早就心怀不满的兄弟,告诉他们,今晚有人要来劫狱,救走我这个『重犯』。让他们抄起傢伙,守在院子周围,一旦听到我的哨声,就立刻衝进来,给老子来个瓮中捉鱉!” “劫狱?”王二一愣。 “对!就是劫狱!”林渊冷笑道,“纪纲派人来杀我,我偏要说成是有人来救我!到时候,人死在詔狱,他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难辞其咎!我要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王二的眼睛,瞬间亮了! “高!少主,这招实在是高!” “还有,”林渊又补充了一句,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动手的时候,儘量留活口。如果留不住,也一定要在他们身上,找到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 他要的,不仅仅是活下来,他还要反击!他要抓住纪纲的把柄! “老奴明白!”王二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牢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林渊看著窗外那轮残月,缓缓地,將一根吃饭用的铁筷子,在墙角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著。 火星四溅,映照著他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一边是汉王府许诺的权势富贵,一边是纪纲派来的顶尖杀手。 今晚,他要先从地狱里,杀出一条血路! 第15章 牢中死战 子时的詔狱,死一般寂静。 只有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更添了几分阴森。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之上。 他们是北镇抚司最顶尖的杀手,手上沾的人命,自己都数不清。对於潜入詔狱杀一个人,他们有著绝对的自信。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手势,隨即如狸猫般,轻巧地落在院內。 院子里,负责守夜的两名狱卒,正靠在廊柱下打盹。 其中一名杀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了过去。他双手快如闪电,一手捂住一人的口鼻,另一只手里的短刃,精准地从其后心刺入。 两名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解决了外围的岗哨,两人径直走向林渊所在的牢房。 门,是虚掩的。 为首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看来,这个叫林渊的小子,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一脚踹开房门,另一名杀手紧隨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手中的短刀直扑床上那隆起的人形! “噗!噗!” 两柄短刀,狠狠地刺入了“林渊”的身体。 然而,刀锋入肉的触感,却並未传来。 “不好!中计了!” 为首的杀手心中大叫不妙,猛地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哪里是林渊,分明只是一个用枕头和杂草堆起来的假人!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瞬间,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詔狱的夜空! “不好!有埋伏!快撤!” 杀手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准备衝出房门。 但,已经晚了!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上,紧接著,是铁锁落下的声音。 “狗娘养的刺客!敢来詔狱劫狱!给老子拿下!” 王二的怒吼声,在院外响起! 紧接著,院子里火把骤亮,十几个手持朴刀、水火棍的狱卒,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將这间小小的牢房,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杀手被困在了这间狭小的牢房里,成了瓮中之鱉! “找死!” 被激怒的杀手,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性。其中一人猛地撞向窗户,企图破窗而出。 然而,他刚撞破窗户,一根磨尖了的、烧得通红的铁条,就从窗外的黑暗中,毒蛇般刺了出来,直取他的面门! 杀手大惊,急忙偏头躲闪。 铁条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和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偷袭者,正是林渊! 他利用暗道,早已转移到了牢房之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出去!” 另一名杀手见状,不再犹豫,运足了力气,一脚踹向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房门! “轰隆”一声,房门被踹得四分五裂。 两名杀手,如同两头被困的猛虎,咆哮著冲了出来! 一场血腥的困兽之斗,在小小的院落里,瞬间爆发! “结阵!护住少……护住林公子!”王二大吼著,带著几名心腹狱卒,迎了上去。 这些狱卒虽然都是些老油条,但常年在詔狱里跟亡命徒打交道,手上功夫也都不弱。十几个人结成一个简陋的阵型,一时间,竟也和两名顶尖杀手斗得难解难分。 林渊並未躲在后方。 他手持那根磨尖的铁条,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游走在战场的边缘。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刺向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死角。 “噗嗤!” 一名杀手刚躲开王二劈来的一刀,林渊的铁条就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了他的大腿! “啊!” 杀手惨叫一声,动作一滯。 “好机会!” 一名狱卒抓住机会,一棍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那名杀手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转眼间,只剩下最后一名杀手。 他见同伴身死,知道今日无法善了,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都给我死!”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手中的短刀舞成一团光影,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一名年轻的狱卒躲闪不及,被他一刀划开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小六子!”王二目眥欲裂。 战友的死亡,彻底激发了林渊骨子里的凶性。 他不再游走,而是发出一声怒吼,正面迎了上去! 他手中的铁条,被他当成了长枪,直刺杀手的心窝。 杀手冷笑一声,侧身躲过,手中的短刀顺势一划,目標正是林渊的脖子! 林渊仿佛早有预料,猛地一个矮身,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那杀手的刀法实在太快,刀锋一转,向下斜劈,狠狠地刺向林渊的肩膀! 林渊已经来不及躲闪!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退反进,任由那柄短刀“噗嗤”一声,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剧痛传来,林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用被刺穿的左肩,死死地卡住了对方的短刀,为自己,爭取到了那零点一秒的时间! 他右手紧握的铁条,在这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下往上,狠狠地捅了出去! “噗!” 那根被磨得无比锋利的铁条,精准地,从杀手的心臟位置,贯胸而入! 杀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低头,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铁条,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 “你……” 他指著林渊,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了手臂,身体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林渊捂著血流如注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贏了,贏得惨烈无比。 “少主!您怎么样!”王二连忙衝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我没事……”林渊摇了摇头,他强忍著伤痛,推开王二,踉踉蹌蹌地走到那名被他杀死的刺客尸体旁,开始搜查。 他要找到,那个能证明纪纲罪行的东西! 他在刺客身上摸索著,很快,就在对方贴身的內衬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稜角分明的小物件。 他掏出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块用上好的乌木雕刻而成的腰牌。 腰牌的做工极为精巧,上面刻著的,却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標记。 而是一条狰狞的,代表著另一个更恐怖、更隱秘的特务机构的图腾——龙纹! 东厂! 锦衣卫的顶尖杀手,身上,为何会带著东厂的腰牌?! 第16章 人证之危 锦衣卫都指挥使司,书房。 名贵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將一室都熏得暖意融融。 纪纲端著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心情却比窗外的朔风还要冰冷。 “说。” 一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著血腥味。 地上跪著的,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心腹千户,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大……大人……詔狱那边……失手了。” 啪! 那只薄如蝉翼的青瓷茶盏,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著锋利的瓷片和鲜血,从纪纲的指缝间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却像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失手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让那千户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里去。 “两个北镇抚司的好手,去对付一个泡在水牢里,戴著十八斤镣銬的將死之人。” “你现在跟本官说,失手了?” “人……人没死成……” 那千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咱们的人,当场折了一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被那个老鬼狱卒带著人给擒住了……” “罪名是……” 他哆嗦著,实在不敢说下去。 “是什么?!” 纪纲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是……是『劫狱』。” “劫狱?” 纪纲先是一愣,隨即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那笑声嘶哑而尖利,像夜梟在哀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劫狱』!” “我的人,去我自己的詔狱里杀人,反倒被扣上了『意图劫走朝廷重犯』的帽子?!”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案! 笔墨纸砚、珍玩古董,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整个奢华的书房內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那颗即將爆炸的心臟。 这不是办事不力,这是奇耻大辱! 这是把他纪纲的脸,摁在地上,用鞋底子来回地碾! 他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竟然被一个他隨手就能捏死的囚犯,耍得团团转!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纪纲就不是全城的笑话了,他是个天字第一號的蠢货! 怒火的潮水退去,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蛇,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脊梁骨。 他输不起了。 再输一步,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大理寺的周新像条疯狗一样死死盯著他,汉王和姚广孝那两双眼睛,更是在暗中等著看他的好戏。 他的脑中飞速旋转,將所有能用的棋子都过了一遍。 忽然,他眼中凶光一闪。 还有一个。 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李乘风……” 纪纲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狰狞无比的弧度。 “林渊,你不是想要公道吗?” “本官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他妈的,公道!” 只要李乘风能在公堂之上,指认那份“密报”是林渊栽赃陷害,他就能瞬间翻盘! …… 官道之上,一队由大理寺官差护送的囚车,正缓缓向北平城驶来。 囚车里,坐著一个身穿百户官服,但神情却无比憔悴的中年人。 他就是李乘风。 自从被从天津“请”来京城,他的心就一直悬著。 他不知道自己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密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卫所的档案里。 他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有良知,他知道王老虎不是好人,也隱约猜到林渊是被冤枉的。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平凡人,一个不想牵扯进这些朝局的浑水的人。 就在队伍抵达京郊通州驛站,准备做最后休整时,意外发生了。 一队气势汹汹的锦衣卫骑兵,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纪纲最心腹的手下,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陈芜。 “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接管人犯李乘风!”陈芜拿出令牌,语气傲慢,不容置疑。 大理寺的官差虽然心中不满,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是锦衣卫。 他们也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李乘风,被带进了一间单独的客房。 客房里,陈芜屏退了左右,亲自给李乘风倒了一杯茶。 “李百户,一路辛苦了。”陈芜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仿佛老友敘旧。 “不敢当,不知镇抚使大人有何吩咐?”李乘风侷促地站著,连坐都不敢坐。 陈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没什么大事,只是纪大人托我,给李百户带一件家乡的『特產』。” 李乘风疑惑地拿起信封,拆开一看,手,瞬间就抖了起来。 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他的妻子和年仅五岁的儿子,笑得正开心。 而在画的旁边,还用红绳,繫著一缕乌黑的头髮。 那是他妻子的头髮。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乘风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 “李百户,尊夫人贤惠,令郎可爱啊。”陈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李乘风耳边响起,“纪大人说了,他很不喜欢看到这么美满的家庭,家破人亡。” 李乘风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著那封信,手脚冰凉,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陈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当然,纪大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知道,李百户也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 他话锋一转,拋出了诱饵。 “大人说了,只要李百户能在公堂之上,『澄清』事实,告诉周大人,那份所谓的密报,根本就是林渊为了脱罪而偽造的,是你被他屈打成招,才被迫承认的……” “事成之后,”陈芜的眼睛眯了起来,“天津卫指挥僉事的位子,就是你的。官升三级,富贵荣华,就在眼前。” 一边,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另一边,是高官厚禄,一步登天。 李乘风的內心,在经歷著一场天人交战。 他想起了当初王老虎在天津卫的囂张跋扈,想起了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 但是,他也想起那个他內心知道是无辜的林渊。 他的良心,在吶喊,在挣扎。 可是,当他再次看到那幅画,看到妻子温柔的笑容和儿子天真的脸庞时,他心中那点可怜的良知和正义感,被瞬间压垮了。 他是一个军人,但他更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噗通”一声。 李乘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对著陈芜,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挣扎,只剩下认命的死灰。 他用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说道:“下官……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陈芜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这条路,纪大人又赌贏了。 而这一幕,被驛站二楼,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店小二,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做完手里的活,转身进入后厨。 很快,一只信鸽,就从驛站的后院,冲天而起,朝著北平城的方向,飞了过去。 ……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詔狱。 王二將纸条上的內容,告知了林渊。 林渊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预想到了纪纲会收买人证,却没想到,他的手段,会如此卑劣无耻。 人证,已经被彻底控制。 他將在公堂之上,做出对自己最致命的指控。 自己好不容易逆转的局势,仿佛在一夜之间,又被打回了原形。 林渊再次陷入了绝境。 面对一个即將当庭撒谎,而且根本不可能用言语去说服的人证,他唯一的破局之法,似乎,只剩下那支能逆转乾坤的【春秋笔】了。 可是,该怎么用? 在眾目睽睽的公堂之上,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去篡改一个人的记忆? 这可能吗? 林渊闭上了眼睛,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脑海之中,与那支无形的笔,融为一体。 他要再赌一次,赌得更大! 第17章 再审风云 第二次三司会审,大堂里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肃杀。 惊堂木再次拍响,余音在大堂內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堂上,三法司的官员们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大理寺卿周新面沉如水,目光如炬,不带丝毫感情。 刑部侍郎眉头紧锁,似乎对这桩反覆折腾的案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都察院的御史则是一副隨时准备开炮的架势。 纪纲端坐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眼角的余光瞥过林渊,那神情,不再是恼羞成怒,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一切,尽在掌握。 这杯茶喝完,就是林渊的死期。 堂门开启,光线涌入,勾勒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林渊被押了上来。 他肩上的伤口还渗著血,囚服上深一块浅一块,但他的腰杆,却像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他跪在大堂中央,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仿佛即將被审判的,不是他自己。 周新没有一句废话。 “传,人证,李乘风。”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將被带上堂的关键人证——李乘风的身上。 纪纲的嘴角,终於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相信,这一次,林渊插翅难飞。 林渊依旧跪在大堂中央,他肩膀上的伤口还隱隱作痛,但他的脊樑,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即將决定他生死的人身上。 李乘风被两名官差带了上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百户官服,神情萎靡,脸色苍白。 他不敢去看林渊,也不敢去看堂上的任何一位官员,眼神躲闪,充满了愧疚和恐惧。 林渊知道,纪纲的威胁,起作用了。 “堂下李乘风,”周新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本官问你,天津卫所卷宗中所载,你亲笔所书,呈报前千户王老虎勾结水匪之密报,可属实?” 最后的审判,降临了。 纪纲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扬起。 李乘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双手,在別人看不见的地方,正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纪纲的方向,似乎在寻求某种力量。 他张开了嘴,准备按照陈芜教他的,说出那句“纯属偽造,乃林渊栽赃陷害”的话。 就是现在! 林渊的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古老的文字在流转。 他的意志,就是笔锋!李乘风的大脑,就是那张任他挥毫的宣纸! “春秋笔!发动!” 【编辑:李乘风的记忆被重塑!】 【他“记起”了,当年自己確实冒著生命危险,写下了那份密报。但因为畏惧王老虎和背后官僚的势力,他不敢將密报直接上报。出於军人特有的谨慎,也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偷偷將王老虎与水匪来往的几封关键书信,抄录了一份副本。然后,他將这份副本,用油布包好,藏在了天津卫所后院,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这件事,天知地地,只有他一人知晓!】 林渊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地涌向对面的李乘风!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地撑著! 成败,在此一举! 公堂之上,李乘风正要脱口而出的话,在嘴边,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纪纲,而是看向了主位上的周新,眼中瞬间涌出了两行热泪! “回……回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密报……密报確是属下亲笔所写!千真万確啊!” 轰! 纪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懵在了那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回事?这李乘风疯了吗?他不想活了?他老婆孩子不想要了?! 而李乘风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控诉”。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那王老虎在天津卫一手遮天,官匪勾结,我一个小小的百户,如何敢与他抗衡?我写下那份密报,本是想上报朝廷,可……可我懦弱啊!我怕他报復我的家人,我不敢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那份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那份痛苦挣扎,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后来,林公子杀了王老虎,我本以为天日昭昭,可……可锦衣卫的大人们,却找到了我,他们……他们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逼我隱瞒真相,逼我做偽证啊!大人!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林公子!我对不起朝廷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將一个“发现阴谋、內心挣扎、最终被迫屈服,此刻又良心发现”的小官吏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一下,整个公堂都炸了锅! “岂有此理!锦衣卫竟敢如此无法无天!”都察院的御史第一个拍案而起。 刑部侍郎也面色铁青,看著纪纲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纪纲!”周新更是怒不可遏,他指著纪纲,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我……”纪纲彻底傻了,他指著李乘风,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你……你胡说八道!你敢背叛我!我杀了你全家!” 他在盛怒之下,竟將威胁的话,当眾吼了出来! 此言一出,更是坐实了李乘风的证词! 周新冷笑一声,抓住机会,立刻追问李乘风:“你既说確有其事,可还有其他物证,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来了! 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乘风猛地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回答道: “有!有物证!大人!属下当年,为了以防万一,曾將王老虎与水匪来往的几封书信,抄录了一份副本!” 他的声音,在公堂之上,清晰无比! “那份抄录的信件,就藏在……就藏在天津卫所后院,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只要派人去搜,便知真假!那上面,有王老虎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他拋出了,那枚根本不存在的,却能將纪纲彻底钉死的,“实锤”! 此言一出,纪纲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那个树洞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都完了。 周新猛地一拍惊堂木,脸上露出了彻查到底的决绝! “立刻休庭!” 他站起身,亲自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签发了一道紧急文书。 “本官以大理寺卿之名下令!命大理寺精锐,即刻出京,八百里加急,赶赴天津卫所!按图索驥,搜查物证!” “退堂!” 林渊跪在地上,低著头,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又一次,扭转了乾坤。 但是,他拋出的“物证”,並不存在。 他必须赶在大理寺的人到达天津之前,將这份“物证”,偽造好,並且,放到那个指定的树洞里。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第18章 东宫之礼 庭审再次休庭。 这一次,林渊没有再被带回阴森的詔狱,而是被“请”到了大理寺的后衙客房。 名为“静候佳音”,实则已被周新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他贏得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 当晚,王二就借著送饭的机会,悄悄溜了进来。 “少主!您真是神了!”王二激动得满脸通红,“您是怎么知道那李乘风会当堂翻供,还说出个什么树洞的?” 林渊没有解释,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王二接过来,疑惑地打开,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那是一张绘製得极为精细的天津卫所后院地图,上面用硃砂清晰地標註出了一棵老槐树的位置,旁边甚至还画了个圈,写著“第三棵”。 地图旁边,是几封信。 信纸黄脆,墨色沉鬱,字跡龙飞凤舞,带著一股子囂张跋扈的劲儿,竟与那死鬼王老虎的笔跡一般无二。 信的末尾,还盖著一枚朱红的私印! 王二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都开始哆嗦。 “少主……这……这是从王老虎棺材里扒出来的?” 这偽造得也太真了! 林渊摇了摇头,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我从不赌一个人的良心,王叔。” “良心那东西,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最不值钱。” “我所做的,只是逼著他在公堂之上,给我准备一个『盒子』。” “现在,我们把东西放进这个盒子里去。”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 “王叔,这趟差事,十万火急,必须动用『玄鸦』了。” 玄鸦,这是林渊前些天和他商议,给他们能动用的这些人构成的,这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联络渠道起的名字。 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林渊看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哪怕是吃著腐肉,也要先生存下去,才能谈別的。 故而名叫“玄鸦”。 王二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如同揣著一座江山。 “王叔,务必赶在大理寺的官差前面,把东西,放到指定的位置!”林渊的声音凝重如铁。 王二不再多言,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少主放心!” “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保证让这『证据』,长得比那棵老槐树都结实!” 说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如狸猫般,消失在夜色里。 王二走后,林渊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肩胛骨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数日后,消息从天津传来。 大理寺的官差,果然在指定的老槐树树洞里,找到了那份用油布包好的“罪证”! 人证、物证俱全! 铁案如山! 此案的最终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纪纲在天津卫所的党羽,被一网打尽,从指挥僉事到下面的小旗,抓了十几个人。 而纪纲本人,虽然因为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逃过一劫,但也被永乐皇帝以“用人不察、治下不严”的罪名,下旨申斥,罚俸一年。 对他来说,罚俸是小事,丟了圣心,威信大损,才是最致命的。 经此一役,锦衣卫的囂张气焰,被打压到了谷底。 而林渊,则因“揭发有功”,被当庭宣布无罪释放。 当他走出大理寺的大门,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恍如隔世。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一道新的任命,也隨之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建文余孽林渊一案,经三司会审,查明原委,真相大白。其父林安道,于靖难之初,曾於草莽之中,有护持微功,其心可悯。】 【其子林渊,虽有杀伤,然事出有因,其情可原。今又揭露奸邪,使沉冤得雪,於社稷有功。】 【特擢拔林渊,为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从六品!】 【望尔恪尽职守,辨忠察奸,勿负朕望,以报皇恩!】 【钦此!】 当林渊从宣詔太监手中接过接过了那捲明黄色的丝绸詔书时,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切。 詔书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和他镣銬的冰冷触感截然不同。 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周围官员们投来的目光,混杂著惊异、嫉妒,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这一切,都让他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眩晕感。 前一刻,他还是个在詔狱水牢里,靠著背诵《孝经》来博取一线生机的阶下囚。 下一刻,他就成了大明朝廷从六品的命官? 然而,这股晕乎劲儿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 林渊的脑子便瞬间冷却下来,开始飞速运转。 汉王,朱高煦! 毋庸他言,这必然是这位马上王爷,在午门那天看到了自己的表现。 或者,更贴切的说,看中了自己用【春秋笔】编造出来的,政治筹码。 隨后,向天子请命,破格授予这个官职。 这是一个文职,不掌实权,但品级不低。 按说在这科举取士已成一种稳定製度的明朝,这种跳过科举,直接拔擢为官员的做法,恐怕是闻所未闻。 “但若真是考量到我那个便宜爹救过姚广孝……” 林渊忽然明白了! 不对,这是那位黑衣宰相,借献佛,还了自己的情! 而当今圣上,则是顺水推舟,即平息了这次建文余孽的案件,凸显了当今皇上对於建文余党的宽宏大量。 又把他放在锦衣卫,放在今上仍然要用的纪纲的眼皮子底下。 就是为了用他这根刺,时时刻刻地扎著纪纲,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同时也藉机,再次平衡了汉王和太子之间的关係。 好一个皇帝心术! 想通这一节,林渊不禁再次感嘆一番,隨后深深叩首。 “草民……哦不,微臣林渊,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而当他再站起身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眼神里的桀驁被藏进了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僚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他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名之前押解他的锦衣卫校尉。 那两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慌忙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经歷大人!” 林渊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从人人可欺的死囚,到人人敬畏的鹰犬……之一。 这感觉,倒也不赖。 …… 就在他回到官府安排的住处,准备好好休整一番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东宫詹事府的一名主簿,他彬彬有礼,態度谦和。 “林经歷,恭喜沉冤昭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主簿笑著说道,“我家殿下听闻此事,亦是十分欣慰,特命下官,送上一份薄礼,以示祝贺。” 太子朱高炽的人! 汉王之后,太子也终於出手了。 林渊心中一动,连忙谦逊道:“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太子殿下掛怀。” 主簿笑了笑,命人呈上一个精致的木匣。 林渊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名贵古玩。 而是一本书。 一本线装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的旧书。 书的封面上,写著四个古朴的大字——《逊志斋集》。 方孝孺的手稿! 这位被朱棣诛了十族,寧死不屈的大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也是林渊父亲林安道,生前最敬重的人。 太子的这份礼物,送得太高明了。 它不像汉王那样赤裸裸地谈利益,而是从“道义”和“赏识”入手,瞬间就拉近了与林渊这个“忠良之后”的距离。 “殿下说,林经歷风骨,颇有方公之遗风。此书赠予英雄,正当其时。”主簿说完,便告辞离去。 林渊捧著这本手稿,心中百感交集。 他仿佛能感受到,父亲若是在世,看到这本书,会是何等的激动。 当晚,夜深人静。 林渊点亮油灯,开始仔细地翻阅这本手稿。 他看得极为认真,既是在品读方孝孺那风骨凛然的文字,也是在试图揣摩太子送他这本书的深意。 忽然,他的手指,在翻动一页书页时,停顿了一下。 不对劲。 凭藉著前世在图书馆里修復古籍的经验,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本书中间有几页的厚度,似乎比其他的书页,要厚上那么一丝丝。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將书拿到灯下,仔细地观察著书页的接缝处。 果然,有二次装订的痕跡! 他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著书页的夹层,轻轻划开。 一张摺叠得极好的,薄如蝉翼的纸条,从夹层中,滑落了出来。 第19章 死局 林渊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放在油灯下,反覆地看著。 上面的密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像是鬼画符。 但下面的“竹林七贤”、“金陵旧梦”八个字,以及那个被三根竹叶环绕的残缺玉佩徽记,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是傻子。 他爹林安道虽然任职时间不久,便为躲避时局之变,回到家乡。 但哪怕只是个微末的工部主事,也是在建文帝手底下吃饭的,也曾算是建文朝的臣子。 靖难之后,朱棣对建文旧臣的清算,可谓是血流成河。 方孝孺被诛十族,黄子澄、齐泰等人也都被灭族,牵连甚广。 自己能活下来,全靠当初在午门前,用【春秋笔】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忠於燕王”的过去,还把姚广孝给拉下了水。 可这根子,是洗不掉的。 恐怕在朱棣和他手下那帮靖难功臣眼里,他林渊,骨子里就流著“建文余孽”的血。 现在,太子朱高炽,这个帝国的储君,未来的皇帝,派人送来了这么一份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林渊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地收回夹层,再將那本《逊志斋集》恢復原状。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 太子这一手,比汉王朱高煦送钱送官的拉拢,要高明一百倍,也阴狠一百倍。 汉王那是赤裸裸的交易,是“你给我当狗,我给你骨头吃”。 简单,直接,但也上不了台面。 太子不同。 他送来的是方孝孺的手稿。 方孝孺是谁? 建文朝的文臣之首,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寧死不屈的象徵。 送这本书,首先是在向林渊表达一种態度:我知道你爹是建文旧臣,我同情你们,我欣赏你这种和你爹一样有风骨的人。 这是在拉拢人心,在抢占道义的制高点。 可这书里夹著的纸条,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了。 建文旧部的线索!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可比什么贪腐大案要命得多。朱棣找了这么多年建文帝的下落,杀了那么多疑似的旧臣,为的就是彻底剷除前朝的隱患,稳固自己的皇位。 现在,太子把这条线索递给了他林渊。 这是一个选择题,一道夺命题。 第一个选项:把这东西,立刻上交给皇帝朱棣。 这么做,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他林渊,一个“建文余孽”的后代,主动揭发建文旧部,这是何等的“忠心”?朱棣肯定会龙顏大悦,对他信任倍增。 纪纲再想找他的麻烦,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坏处呢? 他等於把太子给卖了。 太子能把这么要命的东西给他,背后必然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 他前脚把东西交上去,后脚太子就会知道。 別人不知道歷史的走向,觉得这未来天下,汉王与当今太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林渊,却是对歷史的走向一清二楚! 得罪一个心机深沉、而且还是未来皇帝的太子,是什么下场? 就算歷史有些细微的出入,但朱棣还能活几年?二十年? 可太子只要熬到朱棣死了,他就是天。 到时候,太子想捏死自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所以,这个选项,是找死。 第二个选项:假装没发现,把书收好,什么都不做。 这是在装傻。 可送东西来的主簿,那番话意有所指。 太子既然敢把东西送来,就一定有办法知道,他林渊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如果他装傻,太子会怎么想? “这个林渊,不识抬举。” “这个林渊,胆小如鼠,不堪大用。” “这个林渊,是不是已经悄悄地和那些人联繫上了,所以才隱瞒不报?” 无论哪一种,太子都不会再信任他,甚至会把他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 到时候,太子隨便使个绊子,就能让他万劫不復。 这个选项,也是死路。 第三个选项:拿著这条线索,去和那些所谓的“建文旧部”联繫。 这简直是把脑袋往铡刀下面送! 他林渊现在是什么身份? 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 是朱棣的鹰犬! 他一个鹰犬,跑去和前朝余孽勾勾搭搭,这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一旦被发现,別说诛九族,他自己都得被凌迟处死。 这三个选项,无论选哪个,都是死路一条。 这是一盘死棋! 太子朱高炽,用一本旧书,一张纸条,就给他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让他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这就是皇权斗爭的残酷。 没有刀光剑影,却处处都是杀机。 林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的烦闷感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不能坐以待毙。 死棋,也要想办法下活了! 他重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既然太子给他出了道题,那他就要想办法,交出一份让太子满意,同时又能保全自己的答案。 太子为什么要试探他? 因为他的身份特殊。 他是建文旧臣之后,却在公堂之上,表现出了对朱棣的“忠心”。 他斗倒了纪纲的党羽,却又被皇帝安插回锦衣卫,成了一根扎在纪纲身边的刺。 他既有“忠良之后”的名声,又有皇帝的“另眼相看”。 所以在太子看来,他是一枚非常有价值,但又不確定的棋子。 而这次的破格拔擢,其中汉王的行动,太子自然是心中有所知晓。 而既然大家同样认定他林渊有被下注的资格…… 那么太子需要知道,他林渊,到底忠於谁? 是忠於那个已经不知所踪的建文帝? 还是忠於现在龙椅上的永乐帝? 或者是对他应当算有“知遇之恩”的汉王? 还是……愿意忠於他这个未来的皇帝? 林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太子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一个投名状! 他要看的,便是林渊处理这件棘手之事的手段和能力! 想到这里,林渊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不能直接去告发,也不能装傻,更不能真的直接去联繫。 他要跳出这三个选项,创造出第四个选项! 第20章 第四选项 太子朱高炽丟过来的,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更是一道催命符。 这道题,没有正確答案。 选任何一个,都意味著他將彻底倒向一方,同时被另一方,甚至是多方视为死敌。 无论是永乐大帝,还是未来君临天下的洪熙皇帝,亦或是虎视眈眈的汉王,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所以,他不能选。 他要创造出第四个选项。 一个能让太子满意,让皇帝放心,甚至能让汉王都挑不出错处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的核心,就是创造一个“假想敌”。 太子给的线索,“竹林七贤”、“金陵旧梦”,指向一个可能真实存在的建文旧部组织。 去碰这个组织?那是找死。 天知道这背后牵扯著谁,水又有多深。 朱棣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人,他林渊凭什么能找到? 就算找到了,那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可如果……这个组织,是由他林渊来“定义”的呢? 林渊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要创造一个组织。 一个盘踞在金陵,由前朝遗老组成。 他们富甲一方,心怀故国,时常聚在一起写写诗,画点画,做著“金陵旧梦”,自比为“竹林七贤”。 最关键的是,这个组织,只是怀旧,並无半点谋逆之心。 他们是一群温和的、富有的、对新朝没有实际威胁的“前朝余孽”。 查出这样一个组织,对於朱棣来说,是拔掉了一根心头之刺。 彰显了他皇权的稳固,连这些前朝的人都只敢做梦,不敢造反。 对於太子来说,林渊查清了案子,向他递交了投名状,展现了能力,却没有真的去碰那些可能存在的、真正的“硬骨头”,保全了太子那点虚无縹緲的“仁德”名声。 而他林渊,则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將亲手侦破一件关乎“建文余孽”的大案,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真正站稳脚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计划大胆到了疯狂的地步,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比,不能有丝毫差错。 而要实现这一切,他需要一双绝对忠於自己的手和眼睛。 “王叔。” 林渊对著门外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王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恭敬,带著一丝髮自內心的濡慕。 自从被林渊用【春秋笔】“点化”之后,他便將林渊视作恩公之后,更是自己下半辈子的唯一指望。 “少主,您吩咐。”王二躬身道。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亲自为王二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这个举动让王二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杯,手都有些抖。 在詔狱那种地方待久了,人与人之间只有冰冷的规矩和赤裸的利益,何曾有过这般礼遇。 “王叔,这一段时间,也经歷了这么多,跟著我,怕不怕?”林渊看著他,缓缓开口。 王二愣了一下,隨即把胸脯一挺,声音洪亮地说道:“少主说笑了!我本就是烂命一条,当年要不是您爹,早就死在白沟河了。老奴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林渊点了点头,“但这次,可能不是往东往西那么简单。有可能是……往天上走,一步登天,青云直上。” “也有可能是……往地下走,跌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將自己如今的处境,除了【春秋笔】的存在,其余的全都和盘托出。 从汉王的拉拢,到太子的“死局”,再到自己南镇抚司经歷这个职位的凶险,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隱瞒任何风险,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盟友,一个能和他一起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命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听令的下属。 王二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恭敬,慢慢变成了凝重,再到后来,他的呼吸甚至都有些急促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反而亮起了一种压抑了半辈子的光。 那是一种亡命徒看到希望的兴奋,是一种赌徒看到惊天赌局的狂热! “少主……”王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茶杯,突然“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老奴在詔狱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了。有进去的时候是王侯將相,出来的时候变成一滩烂肉的;也有进去的时候是街边混混,出来的时候却成了人上人的。老奴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要想活出个人样,就得赌!” “以前,是没得赌,只能熬著,等著哪天被人弄死,或者老死在牢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现在,少主您给了老奴一个上桌的机会!”王二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亮得嚇人。 “老奴也是行伍出身,怕的不是死,是怕就这么窝囊地等死!跟著少主您,就算是跌进万丈深渊,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认了!” “总好过在那不见天日的詔狱里,活得跟条狗一样!” 看著眼前这个老狱卒眼中燃烧的火焰,林渊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伸手將王二扶了起来,沉声道:“好!王叔,我们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队伍,方能在接下来的洪流之中,保得一方安寧。” “从今天起,王叔你就正式掌管『玄鸦』,找一些靠谱的兄弟,將这『玄鸦』做大做强。” “不错,手中有刀,才能心中不慌。” 王二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更盛:“没问题,我去物色一些过去得利力,身份乾净的弟兄们过来!” “而玄鸦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渗透。”林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去南京,而是在这北平城。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內,让你那些信得过的弟兄,散布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肆、勾栏、瓦舍、码头、驛站……任何一个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我都要有我们的耳朵和眼睛。” “大人,我们要听些什么?” “三件事。”林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朝堂百官,尤其是六部九卿的动向,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谁家公子逛了窑子,谁家夫人买了新首饰,无论大小,我都要知道。” “第二,纪纲,以及他手底下所有北镇抚司的头目,他们的行踪、喜好、甚至他们养的狗一天吃几顿饭,都给我盯死了!我要一份最全的黑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汉王府和东宫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两边的人在民间有什么活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地报给我。” 王二听得心驰神往,用力点头:“大人放心,这些事,小的那些弟兄最拿手!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分派完任务,林渊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玄鸦这颗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需要时间让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够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张写有“金陵旧梦”的纸条上。 北平的情报网只是基础,真正的风暴中心,在南京。 他必须儘快去自己的“封地”——锦衣卫南镇抚司报导了。 那里,才是他直面风暴的第一个战场。 只有在南镇抚司站稳脚跟,才有后续递出投名状的资本。 王二正准备领命告退,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份连夜整理的卷宗,递了过去。 “少主,这是小的托人弄来的南镇抚司现有人员名册和派系背景。您初来乍到,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劳烦王叔了。” 林渊点点头,接了过来。 王二的心思之细,让他很满意。 他隨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南镇抚司內部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猛地停住了。 在那一页的末尾,一个用硃笔重重圈出的名字,赫然在列。 百户,陈芜。 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 沉冤得雪后,他听过王二从自己的渠道那里还原过的事件原貌。 听说在通州驛站,就是这个陈芜,用妻儿老小的性命威逼利诱,迫使李乘风准备翻供做偽证。 他是纪纲的死忠心腹。 三司会审之后,纪纲非但没有处理掉这个办事不利的手下,反而將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南镇抚司。 这和自己接下来要去南镇抚司就职,显然不是巧合。 这是纪纲,为他准备的一份“欢迎仪式”。 林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变得冰冷。 来得好。 他正愁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该从何烧起。 现在,有人主动把柴火递到他手上了。 第21章 恶犬环伺 三天后,林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 与普通校尉的款式不同,他这身官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胸前的补子是“獬豸”,代表著监察司法。 腰间悬掛的,是南镇抚司从六品经歷的腰牌。 手持吏部签发的文书和皇帝的亲笔手諭,林渊在一队大內侍卫的“护送”下,正式踏入了位於北平城南的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衙门的大门敞开著,门口站岗的校尉看见林渊一行人,眼神只是微微一动,便又恢復了原状,仿佛没看见一般。 林渊走进大门,穿过前院。 院子里,几十名锦衣卫校尉正在操练,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他们看见林渊这个明显是新上任的官员,也只是瞥了一眼。 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更无人上前行礼问安。 整个南镇抚司衙门,都瀰漫著一种诡异的气氛。 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但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冷漠和排斥,却像冬日里的寒风,无孔不入。 林渊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南镇抚司,名义上和北镇抚司平级。 但实际上,权力、地位、资源都远远不如。 北镇抚司掌詔狱,负责侦查缉捕,是皇帝的爪牙,人人畏惧。 而南镇抚司,则负责锦衣卫內部的法纪、军纪。 说白了,就是个內部监察部门。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儿,权力却不大。 更何况,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是纪纲,整个锦衣卫系统,上上下下几乎都是他的人。 虽然纪纲之前被皇帝敲打了一番,但只要没有正式下詔更换,他就还是这锦衣卫当仁不让的第一人。 他林渊一个被皇帝强行安插进来的“外人”,还是纪纲的死对头,能有好脸色看才怪了。 穿过操练场,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想必这位就是林经歷吧?本官南镇抚司镇抚使宋濂,早就听闻林大人乃从龙忠良后辈,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此人是南镇抚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正五品的镇抚使。 他態度热情,言辞客套,但林渊从他的眼神深处,却看到了一丝敷衍和疏离。 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庸碌无为,只求自保,谁也不想得罪。 “宋大人客气了。”林渊淡淡地回了一礼。 从官职的品阶上,林渊比这宋濂低了一品,对方出门远迎,自己这官场的基础礼仪是必须做到的。 “林经歷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您的公房已经备好了。”宋濂热情地在前面引路,將林渊带到了后院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 他指著一间又小又暗,里面还堆满了发霉卷宗的屋子,笑著说道:“林经歷,委屈你了,衙门里地方紧张,暂时只能先安排在这里。” “不过这里清净,没人打扰,正好適合你这样喜欢钻研的年轻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对方面上的表情也是热情至极。 但其中的排挤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林渊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道:“有劳宋大人费心了。” 他刚准备踏进公房,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南镇抚司新来的大人物,林经歷到了!” 林渊转过头,只见百户陈芜,正带著几个校尉,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们像是“恰好”路过,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謔和挑衅,却说明了一切。 陈芜走到林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幸运儿。 “林经歷,真是好大的威风啊。”陈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您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从一个阶下囚,一跃成了咱们的上官。兄弟们都好奇得很,想跟您学学,这通天的本事,到底是怎么练的?” 他身后的几个校尉顿时发出一阵鬨笑。 赤裸裸的挑衅。 当著所有人的面,丝毫不留情面。 宋濂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却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假装没听见,找了个藉口就溜了。 虽然纪纲特別交代了他,推辞不过,导致他今天不得不刻意怠慢这位林经歷。 但是这位在午门前对谈那位黑衣宰相的事跡,早就在这北平官场传的神乎其神。 他可不想掺和到纪纲心腹,和当下皇帝红人的神仙打架里去。 林渊看著陈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是纪纲给他的下马威。 陈芜就是纪纲放出的一条疯狗,目的就是要在自己立足未稳之时,把自己彻底搞臭。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林渊在锦衣卫,就是个屁。 跟一条疯狗对咬,是愚蠢的。 林渊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多看陈芜一眼,他转过身,径直走进了那间破旧的公房,隨手拿起一本布满灰尘的卷宗,仿佛对外面的挑衅充耳不闻。 他这副无视的態度,反倒让陈芜一拳打在了上,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哼,装模作样!”陈芜低声骂了一句,对身边的手下道,“给我盯紧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儿待几天!” 林渊坐在公房里,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远去,眼神才渐渐冷了下来。 他清楚,任何口舌之爭都是无力的。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巴掌把这些人的脸彻底打肿的机会。 他要立威。 …… 而这个机会,来得比他想像中要快得多。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校尉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不……不好了!出事了!” 陈芜正好带人巡查到附近,闻言立刻皱眉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校尉喘著粗气,急声道:“百户大人!城南的广源米行出了命案!老板一家三口全被杀了,库房里的几千两现银也不翼而飞!应天府的人去看了一眼,腿都嚇软了,不敢管!” “杀人越货,让府衙去查就是,报到我们锦衣卫来做什么?”陈芜不耐烦地道。 “不……不一样!”校尉的声音都在发颤,“现场……现场留下了东西!是军中的制式箭矢!府尹说,案子牵扯到了驻军,他们不敢查,就把皮球踢到咱们这儿来了!” 第22章 贤王之下,岂容硕鼠? 牵扯到驻军? 陈芜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烫手山芋。 查,得罪军方那帮骄兵悍將;不查,就是失职。 无论怎么做,都討不了好。 他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宋濂的公房,將此事一说。 宋濂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芜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濂的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 很快,宋濂就亲自来到了林渊那间破公房里,一脸“沉痛”地说道:“林经歷,出大事了! “城南发生了一起恶性命案,还牵扯到了军方,案情复杂,影响恶劣。” “府衙那边束手无策,只能指望咱们锦衣卫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期许”的目光看著林渊:“林经歷你年轻有为,能力出眾,深受皇上器重。这件案子,我看,就由你来全权负责,你看如何?正好藉此案,熟悉一下咱们南镇抚司的业务嘛!” 门外,陈芜和一眾校尉都探头探脑地看著,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神情。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纪纲为林渊量身定做的第一个坑。 接,就是接下了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不接,就是无能,是畏缩,刚上任就丟了脸,以后更別想在南镇抚司抬起头。 林渊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宋濂。 “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只说了一个字。 宋濂和门外的陈芜等人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准备逼著林渊接下这个案子,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既然如此,下官这就给林经歷调派人手……”宋濂连忙道。 “不必了。”林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把案卷给我。我自己去现场看看。” 他没有要求任何帮助,甚至没有带一个校尉。 就这么独自一人,拿著刚刚送来的案卷,走出了南镇抚司衙门。 看著林渊远去的背影,陈芜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真是不知死活的愣头青!这案子要是那么好查,还能轮得到他?等著吧,不出三天,他就得哭著回来求咱们!” …… 林渊走在去往案发现场的路上,心里一片清明。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陷阱。 纪纲和陈芜,就是在逼他出招。 但是林渊也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若退缩,便正中对方下怀,將彻底失去在南镇抚司立足的根基。 所以,他必须接,而且要用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这个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广源米行內外已经被应天府的衙役封锁,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林渊出示了锦衣卫的腰牌,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现场一片狼藉。 米行老板和他妻儿的尸体並排摆在堂屋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简单地盖著白布。 血跡从布下渗出,与地上的米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应天府的几个衙役缩在墙角,脸色比死人还白。 交头接耳之间,看见林渊进来,也只是畏惧地瞥了一眼,不敢上前。 “大人,当心,那可是军中箭矢,凶手怕是和军爷有关係的……” 一个胆子稍大的衙役低声提醒。 林渊置若罔闻。 他径直走到尸体前,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盖在米行老板身上的白布。 虽然前世並不是学医的,但是对刑侦类网文有莫大阅读热情的他,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懂的。 一张惊恐扭曲的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几支箭矢插在米行老板的胸口和腹部,样式上確实是京营的制式箭矢。 林渊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支箭的箭杆,轻轻晃了晃。 纹丝不动。 不对,不是纹丝不动,而是……太稳了。 就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精准地把箭矢……插进去的。 真正的箭伤,创口会因肌肉撕裂而外翻,绝不会如此“整齐”。 他翻过尸体,动作乾脆利落,嚇得旁边的衙役倒抽一口凉气。 在老板的后心处,衣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洞。 林渊撕开那块衣料。 一个极小、极深的创口,已经发黑,创口周围甚至没有太多的血跡。 一击毙命,血都流在胸腔里了。 手法乾净利落,像是庖丁解牛,精准地刺穿了心臟。 这绝非军中蛮夫所为,而是顶尖杀手的杰作。 用军中箭矢嫁祸? 这栽赃的手段,未免也太糙了。 除非……栽赃本身,就是另一种障眼法。 杀人者根本不怕被查出是嫁祸。 “他们要的,就是让来查案的人知难而退,不敢深究!” 林渊站起身,环顾四周。 柜檯被翻得乱七八糟,钱匣子被劈开,碎银撒了一地。 如果只是求財,杀了人拿了银子就该走了。 可这杀人的手法,却远比求財要“昂贵”得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夹层。 那里堆放著几袋还没来得及售卖的陈米,蒙著厚厚的灰尘。 林渊走过去,一脚踢开最外面的一袋米。 米袋挪开后,露出下面一块顏色略有不同的青石板。 林渊用刀鞘轻轻一撬,石板应声而开。 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想像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林渊將其取出,展开油纸。 一本小小的帐本。 “嗯?” 林渊翻开帐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帐本的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跡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工整却又透著一股急促,显然记录之人每次下笔都极为谨慎。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流水帐。 “永乐元年,冬月十七,出京营南仓,上等白米三百石,易银一百二十两,赵大人分八十。” “永乐二年,正月,西山大营换防,军粮损耗三成,实入库房,转手与通州粮商,得银三百两,赵大人取二百五十两。” “二月初三,赵大人府上夜宴,送礼金五十两,言及『漕运新路』,大人甚喜。”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米行老板与京营某位姓赵的都指挥僉事,长期进行粮食走私、倒卖军粮的帐目! 一个完美的栽赃嫁祸! 杀人者显然是想利用军方这层虎皮,把水搅浑,让官府不敢深查。 林渊將帐本揣进怀里,没有声张,悄然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没有去京营找那位赵僉事对质,那等於是打草惊蛇。 另一方面,他自然也没有回南镇抚司衙门匯报,那会让他再次陷入纪纲和宋濂的算计之中。 思索片刻之后,林渊径直走到了北平城里,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门前。 汉王府。 林渊站在王府高大的门楼下,並没有上前叫门求见。 他只是將那本足以让京营那位赵僉事死一百次的秘密帐本,连同一张他隨手写下的纸条,一起交给了门口一名神情倨傲的王府护卫。 “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们王爷。” 那护卫本想呵斥,但看到林渊身上那身醒目的锦衣卫官服,还是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他展开纸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八个大字: “贤王之下,岂容硕鼠?” 隨后,在那护卫瞠目结舌之中,林渊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纪纲想让他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好啊。 那他就把这个山芋,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直接扔进最喜欢“整顿军纪”、脾气也最火爆的汉王朱高煦的怀里! 他要借汉王这把全天下最锋利的刀,来斩断纪纲为他设下的第一个枷锁! 第23章 借刀立威 汉王朱高煦的脾气,在整个大明朝是出了名的。 火爆,直接,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当王府的亲信护卫,將那本散发著淡淡血腥味的帐本和那张字跡锋锐的纸条呈到他面前时,这位素有“马上天子”之风的王爷,正在靶场练习射箭。 他接过东西,先看了帐本,翻得很快,指尖划过每一笔触目惊心的记录,面无表情。 然后,他展开了那张纸条。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强弓拉得更满了。 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筋肉虬结的手臂稳如磐石。 “嗡——” 一声弓弦撕裂空气的剧烈震颤,一支狼牙箭化作一道乌光,瞬间吞噬了百步的距离。 远处草靶的红心,应声炸裂。 碎裂的木屑在空中纷飞,尚未落地。 “好箭法!” 旁边的侍卫们下意识地齐声喝彩。 朱高煦却隨手將那张价值千金的宝弓扔在地上,弓身砸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神,冷得像是北境的寒冰。 “赵德胜……好一个赵德胜!”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本王的京营,什么时候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硕鼠!” 军中走私、倒卖军粮。 这在他看来,与战场上通敌叛国没有任何两样。 更何况,这桩骯脏的生意,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北平京营。 那个赵德胜,还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都指挥僉事! 这已经不是贪腐。 这是在打他汉王朱高煦的脸! “来人!” 朱高煦的怒吼声终於爆发,震得人耳膜生疼。 几名身著便服,但气息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王府亲卫,已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绕开五城兵马司,绕开顺天府,也绕开锦衣卫!” 朱高煦的声音平静,却带著纯粹的杀意。 “把赵德胜,还有帐本上所有跟他有牵连的人,给本王一根毛都不少地『请』到王府来!” “本王要亲自审审!” “是!” 亲卫低沉应诺,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朱高煦则是再次拉满弓,双目微眯,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个林渊,算是在投桃报李吗?” “有意思。” …… 汉王府的能量,超乎想像。 不到一个时辰。 京营都指挥僉事赵德胜,就从自己温暖的被窝里,连中衣都来不及穿好,被直接架到了汉王府那座从不对外人开放的、阴森的私牢之中。 第二天清晨,奉天殿。 天光微亮,金殿之內气氛肃穆。 文武百官刚刚按照品级站定,殿门外,一身玄色戎装的汉王朱高煦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径直出列。 “父皇!” 他对著龙椅上身著常服的朱棣,声如洪钟。 “儿臣有本奏!” 朱棣看著自己这个一向桀驁不驯的儿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讲。” “儿臣昨日查获一桩大案!” 朱高煦说著,猛地一挥手。 两名王府护卫立刻拖著一个东西扔在了金殿冰冷的金砖之上。 那东西浑身是血,手脚瘫软,已经看不出人样。 百官定睛一看,不少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从那身破碎的官服制式判断,那正是京营都指挥僉事,赵德胜。 紧接著,一箱箱封存好的帐本、信件被抬了上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京营都指挥僉事赵德胜,勾结奸商,长期倒卖军粮,剋扣军餉,贪赃枉法,数额高达数十万两!” 朱高煦的声音在巨大的金殿上空迴荡。 “城南广源米行灭门一案,亦是其担心罪行败露,杀人灭口所为!” “此等军中硕鼠,国之蛀虫,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安天下!”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出彻骨的杀伐之气。 龙椅之上,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靖难之役刚刚结束,天下未稳,他最看重的就是军队的稳定和忠诚。 现在,京师重地的京营,拱卫天子脚下的核心武力,竟然出了如此巨大的贪腐案,这简直是在挖他朱家江山的根基! “纪纲!”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那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武將班列前方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身上。 “锦衣卫监察百官,巡查不法!如此大案,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为何毫不知情!” “噗通!” 纪纲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广源米行的案子,不是他设计用来坑死林渊的死局吗? 怎么会…… 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汉王殿下亲手揭发的京营贪腐滔天大案? 林渊呢? 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哪里想得到,林渊根本不按任何官场规矩出牌,直接绕开了所有流程,將这个案子捅到了最不能惹、也最乐於见到这种案子的汉王那里,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臣……臣失察!请皇上恕罪!” 纪纲磕头如捣蒜,除了这几个字,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失察?” 朱棣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让纪纲浑身一颤。 “我看你是瞎了!兵部!你们也是!一群饭桶!” 皇帝的怒火,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最终,赵德胜及其党羽被下令凌迟处死,家產抄没。 兵部尚书金忠和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也双双被朱棣下旨申斥,罚俸一年。 对於纪纲来说,罚俸是小事。 但在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再一次,丟了这么大的脸,才是对他威信的致命打击。 搬起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脚上!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渊,此刻正在南镇抚司那间破旧的公房里,悠閒地喝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 当早朝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回衙门时,整个南镇抚司都炸了锅。 昨天还对林渊冷眼旁观、等著看他笑话的校尉们,此刻再看向那间偏僻公房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轻视和排斥。 而是混合了敬畏、恐惧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所有人都认定是死局的烫手山芋。 怎么到了这位林经歷手里,就变成了扳倒一名京营高级將领、甚至让权势滔天的纪纲大人都吃了大亏的惊天大案? 这位新来的经歷,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那副人畜无害的平静外表下,到底隱藏著何等恐怖的手段和魄力? 镇抚使宋濂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一路小跑,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亲自將林渊从那间破屋里请了出来。 “林经歷!哎呀,是我老糊涂了!怎么能让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屈尊在那种地方办公呢!” 宋濂一边亲自给林渊搬来一把崭新的太师椅,一边殷勤地说道。 “这间屋子宽敞,光线又好,我特地命人收拾出来了,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 “另外你看人手够不够?需要的话,我立刻把司里最精干的弟兄调两个给你!” 林渊看著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宋镇抚使,心中毫无波澜。 他拒绝了宋濂调派人手的提议,只是淡淡地说道:“宋大人太客气了,公房就不必换了,那里清净。至於人手,我暂时也不需要。” 眼见对方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林渊话锋一转,直接开口。 “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事相求。” 第24章 捧杀 “哦?林经歷请讲。” 宋濂脸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以为这位新晋的从六品经歷,会趁势而上,向自己索要人手,索要职权,好在南镇抚司大展拳脚。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渊的回答,却轻飘飘地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我刚来南镇抚司,对规矩业务都不熟悉。” 林渊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想借阅一下司里歷年积压的旧案卷宗,学习学习,还望宋大人行个方便。” 要人,不要。 要权,也不要。 他居然要去档案库,翻那些积满灰尘、霉味冲天的陈芝麻烂穀子? 宋濂彻底糊涂了,但后背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未知,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恐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绞尽脑汁,也无法將眼前这个年轻人与“鲁莽”二字联繫起来。 此人走的每一步,都包含深意。 这位新贵林经歷,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此刻,他却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宋濂的脸上,立刻重新堆满了比之前更加真诚百倍的笑容。 “林经歷如此勤勉好学,是我南镇抚司的福气!我这就给您出手令,档案库所有卷宗,任您查阅!” ……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的官邸深处。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摜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碎裂的青瓷片四下飞溅,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 陈芜双膝跪地,额头死死地紧贴著冰冷的金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片碎瓷划过自己的脸颊,带起一道细微的刺痛。 但他,却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废物!一群废物!” 纪纲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个简单的杀人栽赃,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你们居然能让他玩出这种样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带著一股灼人的怒火,在密室中迴荡。 “还把火直接烧到了本官的头上!我养你们这群狗,是干什么吃的!” 陈芜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声音都在哆嗦。 “大人,是……是属下无能!我们谁也没想到,他……他竟然敢把事情直接捅到汉王府去!” “这小子,他根本不按朝堂的规矩出牌……” “规矩?” 纪纲忽然怒极反笑。 “在这北平城,谁办成了事,谁得到那位爷的支持,谁就是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 “看来,是我小看他了。” “这个林渊,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不能再由著他这么蹦躂下去了!” 纪纲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匍匐在地的陈芜。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死狗。 “你先回去,给我盯死他!不要再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他不是喜欢看旧案吗?就让他看!” “其他的,你懂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入骨。 “是、是,大人,卑职知道应该如何做了!” “知道了,就滚吧。” 陈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官邸大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中对林渊的恨意,此刻已然发酵,深入骨髓。 “好好好……好你个林渊!” “你等著!” “我若是让你在这南镇抚司能立住脚,我这个陈字倒过来写!” …… 翌日,刚一进入南镇抚司,林渊便感受到一阵非同寻常的感觉。 院子里操练的校尉们,看见他的身影,手中的动作齐齐一顿。 昨天还满是排斥和轻蔑的眼神,今天,全都变成了敬畏与躲闪。 没人敢与他对视。 当他的目光扫过时,那些平日里桀驁不驯的锦衣卫校尉,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手中的绣春刀都握得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陈芜的身影出现在了前院。 他脸上掛著一副无比热切和亲近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啊呀,这不是林大人吗!您来了!” 他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热情得让周围的校尉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哟,听说您昨天刚换到新的公房,我还说和兄弟几个去给您收拾一下,结果没想到您如此勤政,这么早就来了!” 陈芜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林渊的侧后方,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隨从姿態。 一个想来跟林渊报送日常巡查记录的校尉,刚走到跟前,就被陈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大人乃是朝廷栋樑,身系要案,那里顾得上你这种杂事?” “你们以后有任何杂事,直接报给我就行!谁敢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林大人,別怪我陈某人不讲情面!”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陈芜满脸堆笑地转向林渊。 “林大人,您儘管去忙您的正事!这衙门里的杂务,我带著弟兄们给您处理好,绝不让您费半点心!” 对於这一切,林渊暗自看在眼中。 他当然知道,这陈芜表面上是態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恭敬异常。 实际上,则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將他彻底架空。 这是捧杀。 用最恭敬的態度,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將他和整个南镇抚司的实际运作彻底隔离开来。 对於这一切,林渊暗自看在眼中。 但林渊对此却毫不在意,他正愁没时间呢。 现在陈芜主动帮他隔绝了所有杂事,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他以“清查陈年旧案”的由头一头扎进了那间充满霉菌与岁月腐朽气味的档案库,恨不得终日不出。 原因无它,现在林渊的重点工作,是为自己从这些歷史案件之中,找到一个合適的“背景板”。 然后动用自己的【春秋笔】,为太子给自己提出的难题,给出第一个解答。 自己如今已经彻底的得罪了纪纲,却反而一夜之间,从白身的阶下囚,成了这从六品的经歷,已是陷在这朝堂的江湖中,身不由己。 “要么克服重重险阻,平步青云,扳倒纪纲。” “要么在诡譎多变的庙堂贬为庶民,然后被纪纲暗中做掉。”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林渊盯著档案房中堆积如山的卷宗,双眼之中露出炙热的战意。 “但眼下,想要答好太子的题,眼下我这样孤立无援是不行的,还得做另一番准备。” “必须在这南镇抚司之中,打通一个自己人。” 第25章 棋子 夜深了。 林渊的宅邸內,只有一盏油灯在昏黄地跳动。 正式走马上任后,林渊便第一时间安排王二,替自己在这北平城的南城,租赁了一座宅院。 这南城鲜有达官显贵居住,方便王二统领的“玄鸦”来此活动和匯报情况。 林渊坐在堆积如山的的卷宗之间,手里捧著一捲髮黄的案牘,看得入神。 窗户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叫般的声响。 王二的身影如同鬼魅,从阴影里滑了进来。 “少主。”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上面盖著布,像极了半夜送宵夜的僕役。 “现在南镇抚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光靠我一个人,在这里就是个睁眼瞎。” 王二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少主有何吩咐?” “王叔,帮我找一个人。” “在南镇抚司里,给我找一个自己人。” 王二有些为难:“少主,这里上上下下,怕都是纪纲的眼线,或是宋濂那样的老油条……” “所以,我们不找那些忠心耿耿的,也不找那些野心勃勃的。”林渊的嘴角轻轻挑起。 “去找那些……有难言之隱的。” “比如,家里有重病的亲人,却囊中羞涩的。” “又或者,有能力,却因为得罪了上官,一直被打压,永无出头之日的。” “再或者,手上不乾净,被人抓住了把柄,终日提心弔胆的。”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我要的不是一条忠犬,那需要时间去养。”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条被石头压住了身子,急著想翻身的活鱼。” “只要我搬开他身上的石头,他自然会拼了命地为我所用。” 王二听得双眼放光,茅塞顿开。 “妙啊!还是少主您想得通透!” 他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少主放心,玄鸦的兄弟们早就开始摸排了,这南镇抚司里百十號人,谁家婆娘爱打醋,谁家小子不成器,小的们都记著档呢!” “不出三日,我一定给您找出这么一条『活鱼』来!” “好。”林渊点了点头,“记住,要快,也要隱秘。” “得令!” 王二躬身行礼,將食盒放下:“少主,趁热吃点吧,手下一个兄弟的婆娘给弄的包子,手艺相当的不错!” “嗯,那就替我多谢了。” 见林渊再无吩咐,王二转身便又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房间內,重归寂静。 林渊拿起食盒里的一个肉包,咬了一口。 陈芜的捧杀,纪纲的虎视眈眈,太子的考题…… 棋盘已经布下,他现在,需要一个能帮他撬动棋子的支点。 …… 王二的效率极高。 他没有辜负林渊的期望,很快就为林渊锁定了一个完美的目標。 南镇抚司档案库文书,李立佑,外號“笔桿李”。 此人业务极其精熟,一笔仿宋体字能做到与原件真假莫辨的地步,在南镇抚司默默当了十几年差。 却因为为人老实木訥,不懂钻营,一直被陈芜一党死死压著,不得升迁。 最关键的一点是,玄鸦的情报显示,他的妻子身患顽疾,常年靠汤药吊命。 那点微薄的俸禄被耗得一乾二净,家境十分窘迫。 一个有顶尖的专业能力,却被压制,且有致命软肋的人。 “那现在,就该考验我这个执棋人,如何拿上这颗棋子了。” 林渊盯著王二递上的档案,陷入沉思之中。 …… 翌日下午,档案库。 高窗投下的光束,在密不透风的空气里,切出了亿万颗飞舞的尘埃。 霉变的书页与岁月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前,借著昏暗的光线,专注地修补著一卷破损的宗卷。 他就是李立佑,南镇抚司里公认的笔桿子,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沾著浆糊的竹片,比外科大夫的手术刀还要稳。 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手肘处明晃晃的补丁,却无声地诉说著他的窘迫。 林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是从书架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李立佑嚇了一跳,手里的竹片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起身行礼。 “大……大人。” “不必多礼,我隨便看看。” 林渊的目光落在他刚刚修补好的那份卷宗上。 “洪武二十八年,两淮盐引案?” “是,大人。” 李立佑躬著身子,语气里带著一丝匠人特有的自矜。 “这卷宗原件受了潮,下官刚重新誊录了一份,保证与原件一般无二。” 林渊拿起那份崭新的誊录本,指尖轻轻滑过纸面。 “字是好字,难怪人称『笔桿李』。” 他话锋一转。 “只是,这归档的签注,似乎有些不妥。” 李立佑愣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下官在此十几年,经手的卷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未出过差错。” 林渊笑了笑,將卷宗翻到封面页,指著右下角的一个小字。 “按我大明《诸司职掌》,凡陈年积案重新誊录归档,为防偽造,须在卷末用『誊』字签注。” “可李书吏你这里,用的却是『录』字。” 李立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录”字,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其中的差別,他比谁都清楚! “誊”,是照本抄录,责任在原件。 “录”,是记录在案,责任在当下的记录之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这要是被人拿住把柄,说他篡改卷宗,偽造文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芜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林渊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 “这档案库里,最吃人的不是书虫,是字。” “这要是让陈百户看见,怕不是以为咱们想把这案子,做成铁案呢?” 李立佑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蛋了。 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就系在这一个字上。 他刚要跪下求情,林渊却已经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新笔。 “小事而已。” 他蘸了墨,手臂轻抬,在那“录”字旁,行云流水般添了三笔。 一个原本的“录”字,瞬间变成了一个毫无破绽、浑然天成的“誊”字! 李立佑的嘴巴,无声地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那双常年与故纸堆为伴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圆。 他这辈子都在和字打交道,自问一手仿字功夫已臻化境。 可眼前这一手…… 这是改字? 这他娘的是神仙下凡,现场重新造了一个字吧! 他甚至下意识地凑上前去,用鼻子使劲嗅了嗅。 除了墨香,没有半点新墨覆盖旧墨的滯涩感。 天衣无缝! “我和陈百户不同。” 林渊的声音淡淡响起,將李立佑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將笔轻轻放回笔架,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百户喜欢抓人的错处,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 “我喜欢看人的长处,给有本事的人一个机会。” “但这也要看你,是不是不同的。” 林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立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上,淡淡道。 第26章 笔落惊鬼神 当晚,子时刚过。 王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立佑家那破旧的院门外。 “这是一位大人,让我交给你的。” 除此之外,他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留下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和一张被仔细摺叠好的药方。 那药方,正是对症治疗李立佑妻子顽疾的良方。 夜风吹过,王二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李立佑站在门內,一手拿著那袋能让家人吃饱穿暖的银子,另一手死死攥著那张能救回妻子性命的药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锦衣卫南镇抚司。 当陈芜还在院子里对著手下耀武扬威时,李立佑已经悄然走到了林渊的公房门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 李立佑推门而入,反手將门关上。 他一言不发,走到林渊桌前,將一卷他连夜整理好的、薄薄的册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林渊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了李立佑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李立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大人,这是陈芜一党,多年来在司里侵占挪用、虚报冒领的帐目。” “每一笔,小的都记得出处和人证。” 林渊没有去看那本册子。 他只是看著李立佑,忽然笑了。 “李先生的字,写得很好。” “能不能帮我顺便提个字?” 李立佑一怔:“大人请讲。” “玄鸦。” …… 夜深人静,林渊的临时住所。 王二和李立佑分立左右,神情肃穆。 这是“玄鸦”第一次的核心会议。 “从今天起,玄鸦的架构正式確立。” 林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叔,你负责对外,是玄鸦的『爪』。情报搜集、人员联络、以及一切需要在衙门之外完成的行动,都由你来主导。” “是,少主!”王二沉声应道。 “李先生,”林渊的目光转向这个看似瘦弱的中年文书,“你负责对內,是玄鸦的『眼』。南镇抚司乃至整个锦衣卫系统的內部信息、文书档案、人事调动,都是你的领域。” “同时,所有需要偽造、修改的文书,也都由你来操刀。” 李立佑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知道,林渊这是將身家性命的把柄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大人信得过,李立佑万死不辞!” “玄鸦的行动准则只有一条,”林渊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绝对保密,单线联繫。除了我们三人,任何人不得知晓玄鸦的全貌。” “你们各自发展的下线,只对你们自己负责,他们之间,不能有任何横向联繫。所有情报,最终匯总到我这里。” “明白!”王二和李立佑齐声道。 李立佑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他交上来的,关於陈芜的黑帐,问道:“大人,陈芜那边……我们何时动手?” 林渊摇了摇头:“不急。这份东西,是一颗钉子,但现在还没到把它钉进陈芜棺材里的时候。留著它,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起到一击毙命的效果。” 他敲了敲桌子,將话题引向了真正的重点。 “王叔,玄鸦的情报网,要立刻改变收集重点。除了我之前说的三件事,现在增加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林渊从怀中拿出那张画著残缺玉佩徽记的纸条。 “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给我秘密调查南京城!我要知道南京城內,最大的几家盐商的全部信息。” “他们的家族歷史、主要產业、人脉关係、甚至是他们祖上三代做过什么事,我都要一清二楚!” “尤其是,”林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金陵旧梦”四个字上,“『汪』家,我要他家儘可能详细的资料!” 太子给的线索,虽然虚无縹緲,但“金陵旧梦”这四个字,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就是富甲一方、生活奢靡的江南商贾。 而南京作为前朝旧都,正是这些人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要创造的那个“温和派”建文旧部组织,就需要一个足够富庶、足够有影响力的家族来作为载体。 南京汪家,是放眼整个江南,最大的盐商。 也是他首选的,最適合这个设定背景的目標。 王二和李立佑领命而去,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林渊一人。 诚然,將李立佑如此引入“玄鸦”,未免有些仓促。 但是其一,他正是用人之际,这道太子给的考题,不能拖得太久。 其二,李立佑也给上了足够诚意的投名状——陈芜的黑料。 林渊现在没有时间再和陈芜一伙做一些细枝末节的纠缠。 只要解决好太子的答案,这些事情,也自然迎刃而解。 ……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依旧如故,在自己的公房和档案库之中辗转。 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眼前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 李立佑提供的“黑帐”是利器,但那只能用来对付陈芜这种小角色。 要想完成自己那个惊天动地的计划,他需要一个更宏大、更坚实的“歷史锚点”。 他需要找到一本足够古老、足够权威,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不那么广为人知的官方志书或档案。 这本东西,將成为他挥洒【春秋笔】的画布。 他不分昼夜地翻阅著,从《永乐大典》的残篇,到六部移交的废弃文书,再到锦衣卫內部的陈年密报。 就这样在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中,这位全新走马上任的林经歷,几乎在档案库中“和灰同尘”。 终於,在一个深夜,当他翻开一本封面已经破损不堪,书页脆黄的《洪武末年南京工部营建杂记》时。 林渊的呼吸猛地一滯。 这是一本记录洪武末年,工部在南京进行各种工程建设的流水帐。 內容枯燥乏味,大部分都是材料用度、工匠调派之类的琐事。 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被完整地保存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书册的后半部分,林渊发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洪武三十一年秋,上欲於金陵城南择地,建皇家別苑,以备巡幸。然勘探之后,该地屡现地陷,坊间亦有暗河之传说,恐地基不稳,有伤龙脉。钦天监奏议,此地不祥。未几,项目叫停。” 这段记载的旁边,还附有一张极其简陋的工程草图。 林渊將草图与他早已烂熟於心的南京城舆图一对照,心臟猛地狂跳起来。 图上那片被圈出来,標註著“地陷”、“不祥”的区域,在今天的地图上,恰好就是那南京汪氏盐商那座占地百亩的祖宅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林渊欣喜若狂。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实锚点”! “地陷”、“暗河传说”、“不祥”,这些模糊的、充满可操作空间的词汇,简直是为【春秋笔】量身定做的完美素材。 他可以利用这些记载,將这个模糊的传说,具体化、真实化,甚至可以將其与汪家,与他想要创造的那个“秘密”,天衣无缝地联繫起来。 林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关上档案库的大门,盘膝而坐,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那支无形的【春秋笔】,再次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这一次,他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因为他要修改的,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张官方的工程图纸,以及只有古代工匠才能看懂的密语批註。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大块。 林渊咬紧牙关,笔锋凝聚,在那张残破的工程图纸上,精准地找到了汪家祖宅地基的正下方。 “敕令——春秋!” 他心中默念。 无形的笔锋落下,图纸上,一个极小的、酷似当年工部勘探標记的“验”字,从纸张的纤维深处,缓缓“生长”了出来。 紧接著,在这个“验”字旁边,一行用已经失传的工部密语写成的小字,也隨之浮现: “此地水脉异常,恐有前朝大墓。” 修改完成的瞬间,林渊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扶著书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一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埋入了歷史的尘埃之中。 从这一刻起,“汪家祖宅之下有秘密”,甚至“可能有前朝大墓”,不再是他的凭空捏造。 而是一个被记录在大明官方档案里、只是暂时被人遗忘了的“史实”! 第27章 温水煮青蛙 当林渊终於如释重负的回到自己的宅院时,却发现王二早就等在门外。 “少主,有消息!” 王二的声音之中,带著一丝急切。 林渊心中一凛,打开门。 “王叔,进来说。” 王二闪身进来,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我刚从渠道得到消息,也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风,汉王殿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南京盐商富可敌国的传闻,听说今天在早朝上,向皇上提议,要派人去南京『整顿盐务』!” “少主,您昨天刚跟我提到去查南京的汪家,我寻思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所以赶忙和您来说一声!” 朱高煦要插手南京盐务? 巧合? 亦或是? 林渊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这位汉王突然想到要去插手盐务的理由,一时之间他还不能构成完整的逻辑链。 但林渊能够肯定的是,以汉王的平时做派,一旦让他的人到了南京,必然是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直接抄家抓人。 毕竟,这些江南的盐商,都是富得流油! 谁会拒绝,有汉王罩著的时候,名正言顺的趁机狠狠敲上一笔呢? 不过这些人捞钱与否,並不是林渊所关心的。 关键是,他自己这个精心构思,需要慢慢发酵、层层铺垫的计划,岂不是要被彻底打乱? 不行! 必须赶在汉王的势力介入南京之前,完成自己的布局! 时间,一下子变得无比紧迫起来。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林渊思索了一夜,次日准备召集王二,將自己原先的计划提前付诸实施的时候。 一纸来自北镇抚司的调令,却先一步送到了他的案头。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要见他。 林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位顶头上司,在被自己借汉王的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后,终於要亲自出招了吗?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我倒要再看看,这位纪大人,还能有什么手腕!” …… 北镇抚司,那间熟悉的、空气中永远飘散著淡淡血腥味和霉味的大堂。 林渊独自一人,站在堂下。 这一次,没有枷锁,没有囚服。 他穿著代表从六品经歷官身的獬豸补服,与高坐堂上的纪纲,遥遥相对。 纪纲也一改往日的阴沉与暴戾,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之前在金殿上被皇帝当眾申斥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渊啊。”纪纲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閒话家常,“米行的案子,你办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段,懂得借力打力,不简单。” 林渊拱手道:“全赖大人和皇上洪福。” “呵呵,不必谦虚。”纪纲摆了摆手,“不过,你还是太年轻了。官场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光靠著一股子蛮劲和投机取巧,是走不远的。” “你那把刀,是快,可也太锋利了,没有刀鞘护著,早晚会伤了自己,也伤了別人。” 林渊垂手而立,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纪纲放下茶杯,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著林渊:“本官爱才。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忍心让你在歧途上走得太远。所以,我决定给你派一位『老师』,好好教教你,什么才是为官之道,什么才是锦衣卫的规矩。” 他拍了拍手。 从大堂的侧门,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 此人中等身材,面容和善,脸上总是掛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这位,是北镇抚司镇抚僉事,陆羽。”纪纲介绍道,“以后,就由他来『指导』你的工作。” “无论是案卷文书,还是人事管理,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向陆僉事请教。他会常驻南镇抚司,帮你处理日常事务。” 林渊的目光落在这个叫陆羽的男人身上。 他知道这个人。 纪纲手下有两只最出名的“鹰犬”,一文一武。 武的就是那个在通州驛站威逼李乘风的陈芜,有勇无谋,用疯狗来形容,是再妥帖不过。 而文的,就是眼前这个陆羽。 此人是纪纲的头號心腹,智谋阴沉,手段了得,却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在锦衣卫內部,他也是公认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他最擅长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將对手的权力一点点架空,最后取而代之,除之后快。 纪纲这一手,比直接派人来打压,要阴狠百倍。 他这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最顶尖的“师爷”。 用最温柔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下官陆羽,见过林经歷。”陆羽对著林渊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態度谦卑得像个真正的下属。 林渊心中冷笑,脸上却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连忙回礼:“原来是陆僉事,久仰大名!有您来指导,下官真是求之不得!以后还请陆大人多多费心了!” 两人一番客套,仿佛真的是一对即將精诚合作的上下级。 当天下午,陆羽就正式走马上任,来到了南镇抚司。 他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对林渊客气有加。 每日的工作,就是帮林渊处理那些琐碎的公文,整理杂乱的人事关係,甚至连林渊的茶凉了,他都会亲手给续上。 陈芜等人见陆羽到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又变得囂张起来。 他们处处配合陆羽的工作,將所有需要林渊批阅、签字的案卷,都先送到陆羽那里“审核”一遍,然后才送到林渊面前。 渐渐地,林渊发现,自己每天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南镇抚司的大小事务,几乎都被陆羽和陈芜一手包办。他成了一个只需要在无关紧要的公文上籤个字,喝喝茶,看看报的閒人。 他被彻底架空了。 李立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再这样下去,林渊这个经歷,就真的只剩下个名头了。 可林渊面对这种局面,非但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反而乐见其成。 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让陆羽和陈芜都大惑不解。 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一场龙爭虎斗,甚至都做好了林渊会再次向汉王或者皇帝告状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林渊竟然直接放弃了抵抗。 “大人,这小子是不是被嚇破了胆?”陈芜在陆羽的公房里,不解地问道。 陆羽端著茶杯,笑眯眯的脸上,眼神却十分深邃。 “不好说。这个林渊,行事诡诈,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虽然也怀疑有诈,但这些天来,他派人二十四小时盯著林渊,得到的回报都是一样的。 林渊每天的行踪,就是从住所到衙门,再从衙门到档案库。 三点一线,比朝堂上那些老翰林还要规律。 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或许,他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投机者,一遇到真正的手段,就原形毕露了。”陆羽心中渐渐放下了戒备,“不管他耍什么样,只要他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翻不出什么浪。继续盯著,不要鬆懈。” 陆羽並不知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监视,正成了林渊最好的保护伞。 他接管了所有杂事,让林渊免於应付衙门內无穷无尽的纷爭。 他的严密监视,反而成了林渊“不务正业”、“安分守己”的最佳证明。 林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时间,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春秋笔】的更深层次运用,以及对那个宏大计划的最后完善之中。 这天深夜,子时。 负责监视林渊住所的校尉,看到他房中的灯火早已熄灭,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角打起了盹。 就在他睡著后不久,林渊房间的后墙,一块砖石被无声地推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是王二利用詔狱里学来的手艺,了两天时间挖通的密道。 林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从密道中钻出,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城西,一处废弃的货栈。 这里是“玄鸦”在北平的一处秘密据点。 林渊推门而入,王二早已等候在此。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图和盐商关係网图,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林渊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城南,汪家祖宅的位置。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对王二沉声下令: “计划开始。” “第一步,让南京城——” “闹鬼!” 第28章 金陵鬼事 南京,作为大明朝的当今的首都,歌舞昇平。 即便在天子迁都北平的计划早已公布之后,它依旧是整个帝国最繁华的所在。 秦淮河的脂粉香,夫子庙的书卷气,以及那些盘踞於此、富可敌国的豪门士族,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 初秋的夜,秦淮河上画舫穿行,笙歌不断。 最大的青楼“媚香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的酒客都安静了下来。 “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们不说那《三国》,也不讲那《水滸》,咱说一段就发生在本城的奇闻!” 说书先生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话说,在咱们金陵城南,住著一户姓汪的大户人家,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可最近吶,怪事发生了!他家那座占地百亩的老宅,一到半夜,就传出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如泣如诉,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守夜的更夫亲眼看见,一个白衣人影,就在他家宅院的上空,飘……来……飘……去……”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 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满脸不信。 “胡扯!汪家那宅子风水好得很,我去年还去拜访过,怎么可能有鬼?” 旁边一个穿著儒衫的书生也摇著扇子,一脸的故作高深。 “非也非也,城南那块地,自古就有些邪门,此事未必是空穴来风。” “就是!我三姨家的外甥的邻居,就在汪府当差,听说前儿个晚上,就有个小廝被嚇尿了裤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满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说书先生见火候到了,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將惊堂木再次猛地一拍! “啪!” 满堂瞬间安静。 “各位看官要是不信,尽可以去打听打听。” 说书先生將下巴一扬,眼中闪著精光,那神態,仿佛自己就是亲歷者。 “就问问巡夜的更夫老赵头,他现在还敢不敢一个人走那条街?” “再问问汪府对面的豆腐西施,她半夜起来磨豆腐,是不是总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那哭声啊,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细细的、抽抽搭搭的啜泣,听得人心尖儿都跟著一颤一颤的!”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子阴森的寒气。 “至於那白衣人影,老赵头看得真真切切,没手没脚,就那么飘著,风都吹不动!” 此言一出,原本还喧闹的大堂,此刻竟是落针可闻。 不少人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端著酒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怀疑的眼神,已然悄悄变成了惊惧和好奇。 很快,这个“金陵鬼事”的传闻,就一传十,十传百,在这南京城內广泛的的传播开去。 从茶馆的说书人,到码头上扛活的脚夫,再到秦淮河上摇櫓的船娘,每个人都在对这个故事一番添油加醋。 有的说,汪家那宅子底下,镇著前朝被冤死的宫女,是她们的冤魂在哭诉。 有的说,汪家的万贯家財,都是靠著发国难財得来的,来路不正,这才惊动了地府的阴差。 故事的版本越传越玄,越传越广泛,越说越邪乎。 当然,很快也传到了故事的主角耳中。 城南,汪家府邸。 家主汪世通,一个年近五十、身形精悍的商人,听著管家的匯报,不屑地冷哼一声。 “鬼哭?人影?一派胡言!” 汪世通將手中的帐本重重地拍在桌上,“定是城里那几家眼红我们汪家拿到两淮盐引,故意在背后使的绊子!” 管家躬著身子,面露忧色。 “老爷,话虽如此,但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外面都说……” 汪世通一摆手,打断了他。 “说什么?说我汪家宅子底下埋了金山,还是埋了前朝皇帝的老娘?”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全是讥讽。 “白衣人影,夜半哭声……这等嚇唬小孩子的手法,也能拿出来用?” “我倒想见识见识,是哪路神仙,敢在我汪家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管家连忙道:“老爷息怒。只是这流言来势汹汹,从媚香楼的说书先生嘴里出来,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秦淮河两岸。背后若无人推动,绝不可能这么快。” 汪世通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神愈发冷冽。 “说书先生?呵,一张嘴皮子,能生钱,也能要命。” “查清楚是哪家说书的,背后是谁在使银子。” “是扬州的老赵家,还是徽州的程家?他们两家对今年的盐引,可是眼红得紧吶。” 管家压低了声音:“已经派人去查了。据说最开始讲这故事的那个说书人,前天夜里收了一袋足有五十两的银锭子,赏钱的人,操著一口扬州口音。” “扬州……” 汪世通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好得很。” “这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汪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自家灯火通明的庭院。 “你去,找到那个说书的,让他换个故事讲。” “就讲扬州赵家是如何靠著卖假盐起家的,讲得越细越好,越难听越好。” “至於那个赏钱的……” 汪世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找到他,割了舌头,掛在赵家盐行的门口。”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我汪家背后嚼舌根,是个什么下场!” “是,老爷。”管家心中一凛,领命而去。 汪世通是个精明强干的商人,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家业,十几年间將汪家的生意做大了十倍不止。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自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他立刻加派了数十名家丁,夜间在宅院內外巡逻。 可一连几天,別说是白衣人影,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可外界的流言,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而就在汪世通以为这只是场无聊的舆论战时,林渊在北平,落下了他的第二枚棋子。 第29章 龙气! 锦衣卫南镇抚司,档案库。 林渊借著“查阅旧案”的名义,找到了一本应天府府志的编纂手稿——《应天府志·异闻录》的残本。 他再次催动了【春秋笔】。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修改工程图纸那样,耗费巨大的心神去创造全新的內容。 他只是在残本中,一段关於“洪武年间天降陨石”的记载旁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模仿明初翰林院学士的笔跡,增补了一段批註。 这段批註写道: “洪武三十一年,钦天监博士周谦,夜观天象,见太白犯紫微,其光南指。奏曰:金陵城南,有阴气匯聚,下有大凶之兆,非皇气不可镇之。故,此地不宜兴建土木,恐伤国祚。” 这次修改,消耗的心神极小,但效果却好得出奇。 它没有直接提及汪家,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地名。 但“城南”、“阴气匯聚”、“不宜兴建土木”这几个关键词,却与之前工部档案里的“地陷”、“暗河传说”,以及汪家祖宅的位置,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它將一个虚无縹緲的民间流言,瞬间提升到了“官方有记载”、“钦天监认证”的层面! 看著已经完全修改完毕的档案,林渊禁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的工作,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著,就看玄鸦的了。” …… 南京城里最负盛名的古玩铺子,珍宝阁。 掌柜老孙,此时正满脸堆笑地伺候著一位贵客。 南京文坛泰斗,张岱年,此时正站在这柜檯前左顾右盼著。 老先生生平不爱金玉,唯独痴迷於这些文玩,和地方志怪以及前朝遗闻。 “孙掌柜,你这方端砚不错,就是这包浆,看著新了点。” 张岱年捻著山羊鬍,一副行家的派头。 孙掌柜嘿嘿一笑,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绵纸包裹砚台,一边状若无意地閒聊。 “张大学士您真是好眼力,这玩意儿是小人托北平的亲戚收来的。” “说起来,我那在翰林院当差的小侄子,前儿个还跟我念叨了一件奇事。” 张岱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这种市井閒谈不感兴趣。 孙掌柜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他说啊,锦衣卫在整理工部旧档的时候,翻到一本《应天府志》的残本手稿。” “上面有段批註,说是洪武三十一年,钦天监的博士夜观天象,说咱们金陵城南有阴气匯聚,大凶之兆,非皇气不能镇压。” “皇上当时还想在那边修个別苑,听了这话,才把项目给停了。” “金陵城南?” “洪武三十一年?” 张岱年包裹砚台的手猛地一顿,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夺过孙掌柜手中用来包裹砚台的绵纸,那上面,竟用蝇头小楷抄录著一段文字! 正是孙掌柜刚刚念叨的內容! “这……这是从何而来?” 张岱年的老镜都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孙掌柜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惶恐”。 “哎哟,张大学士,您可千万別声张!这是我那侄儿练字用的废纸,隨手抄的!” “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我们叔侄俩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越是这么说,张岱年就越是激动,抓著那张薄薄绵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工部档案的“地陷”、“暗河”! 民间流传的“鬼哭”、“人影”! 再加上钦天监的“阴气匯聚”、“大凶之兆”! 三者互为印证,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他那颗充满了考据癖的大脑里瞬间形成了! “妙啊!天助我也!” 张岱年如获至宝,將那张废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 看孙掌柜的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瞧见了肥肉。 他扔下一锭银子,连那方心爱的端砚都忘了拿,火急火燎地就往外冲。 “掌柜的,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老夫这就回去写文章!定要將这桩金陵秘闻,昭告天下!” 看著老先生一阵风似的背影,孙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鱼儿,上鉤了。 很快,一篇名为《金陵城南地理考辨》的文章,便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南京士林圈子里流传开来。 很快,便引起了轰动。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和好事百姓,聚集在汪家那高大的院墙之外,对著里面指指点点。 汪家的生意也受到了立竿见影的影响,许多常年合作的伙伴,都开始变得犹豫,甚至找藉口取消了订单。 这一次,汪世通终於坐不住了。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誹谤,而是一场足以摧毁他汪家百年基业的舆论风暴。 他派人带著重金,去贿赂应天府府尹,希望官方能出面,帮忙闢谣。 可那位府尹大人,在看到了张岱年大儒的文章,又通过自己的渠道,暗中打听到锦衣卫的旧档里似乎確有其事之后,態度立刻变得曖昧不清起来。 他收了银子,却只是含含糊糊地表示“会派人调查”,不敢再轻易为汪家站台。 官府的路走不通,汪世通无奈之下,只能採取最原始,也是他最不屑的办法——请高僧道士,来府里开坛做法,驱邪避凶。 …… 这一日,汪家祠堂前,香案高筑,三牲祭品齐全。 南京城最有名的清风观主,此刻正身著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 汪世通负手立於廊下,眉头紧锁。 出去的白银倒是其次,这满院子的神神叨叨,实在让他心烦。 只见那清风观主口中念念有词,脚步踏著玄奥的罡步,手中符纸无火自燃。 他猛地將桃木剑向前一指,大喝一声:“敕!” 一碗符水被他凌空洒出,化作一片蒙蒙水雾。 围观的家丁和女眷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清风观主身后那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毫无徵兆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双眼向上翻著,只看得见眼白。 “啊!”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嚇得瘫软在地。 汪世通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清风观主差点被脚下的徒弟绊倒,手里的桃木剑都险些脱手。 这兔崽子,昨晚没吃饭饿晕了? 他趁著转身作法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踢了踢小道童,可对方毫无反应。 就在清风观主也开始心头髮毛的时候,那小道童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状若癲狂,头髮散乱,哪还有半分清秀模样。 他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著汪家那座金碧辉煌的祠堂,用一种不属於他自己的,尖锐而嘶哑的声音,悽厉地大喊: “不是冤魂!下面不是冤魂!”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不是冤魂,那是什么? 小道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再次嘶吼道: “是龙气!是前朝的龙气啊!” 第30章 棋入御前 这一声喊,令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汪家的家丁,还是来看热闹的宾客,全都嚇得脸色惨白,魂不附体。 “前朝龙气!” 这四个字,比任何鬼怪之说,都要恐怖一万倍! 这不再是什么志怪异闻,而是直接与“建文余孽”这个大明朝最敏感、最要命的政治禁忌,死死地掛上了鉤! 这一次,应天府尹闻讯,再也不敢装聋作哑,更顾不上汪家的那点贿赂。 毕竟,这玩意弄不好,可不光是那乌纱帽挪挪地方的问题。 更大可能的,是自己那项上人头,要换换地方! 他连夜写就奏摺,將“金陵鬼事”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前朝龙气”,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火速上报京城。 …… 翌日。 奉天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乐皇帝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臣应天府尹黄润谨奏: 窃惟京师根本之地,安靖为先。近月以来,金陵城南忽有流言四起,传播於市井之间,皆言盐商汪氏祖宅夜有异象。初为妇人夜啼之说,其声淒切,闻者心悸;继而有白衣人影飘忽不定之状,守夜更夫亦有亲见者。臣初以为乡野愚民之谈,未足为信,仅飭令五城兵马司加强巡查,以安民心。 然流言非但未止,反愈演愈烈。更有好事文人,引前朝旧档,附会其说,言此地於洪武末年,曾为钦天监所勘,有“阴气匯聚,下有大凶”之语,致人心浮动,百姓惶惑。汪氏为求自清,乃延请道士於府內开坛作法,以驱邪祟。孰料法事之中,其隨行道童忽癲狂倒地,状若鬼神附体,起身竟直指汪氏祠堂,高呼:“非是冤魂,乃前朝龙气!” 此言一出,观者骇然,臣闻之亦不胜惊惧。“龙气”之说,事关国本,语极悖逆,实非臣之职分所能擅断。臣已暂將涉事道童並观主等人收押,並派兵查封汪氏宅邸,严禁出入,以待彻查。然流言诡譎,恐有奸人暗中煽惑,意图不轨。此事干係重大,非圣明不能决。 伏乞皇上圣鉴,速降天威,示下查办方略,或遣緹骑亲临,以正国法,安民心。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谨奏。】 他反覆看著面前那份奏摺,尤其是“前朝龙气”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建文”,这两个字,是他心中永远的疙瘩,是他皇位合法性上唯一的一丝瑕疵。 他登基之后,一边大肆宣扬建文帝的“无道”,一边又用最酷烈的手段,清算旧臣,搜捕其下落,为的就是將这个前朝的印记,从大明的歷史上彻底抹去。 可现在,就在他曾经的龙兴之地,大明的留都南京,竟然闹出了“前朝龙气”的鬼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在他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朱棣將奏摺扔在御案上,“这就是我大明的江南!朕的留都!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装神弄鬼,言及前朝!”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汉王朱高煦一身武將朝服,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满是煞气。 “父皇!”他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此事必是建文余孽在背后故弄玄虚,蛊惑人心,其心可诛!儿臣请命,愿亲率京营三千精锐,即刻南下!將那妖言惑眾的汪家满门抄斩,深挖其党羽,以绝后患!”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杀伐之气,但殿上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汉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建文余孽,都是藉口。 他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继续前几日他游说朱棣的主题——插手江南盐务。 朝堂上的诸位老油条们自然看得明白,一旦遂了汉王的意,他便可將那富可敌国的盐商財富,变成他扩充自己势力的军费。 朱高煦话音刚落,一身儒雅太子服饰的朱高炽,便从文官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肥胖的身体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 朱高炽对著朱棣深施一礼,缓缓说道:“所谓『龙气』之说,本就虚无縹緲。若仅凭坊间流言,便派大军南下,查抄地方豪族,必然会引起江南士绅的集体恐慌。” “江南乃我大明財赋重地,人心浮动,则国本动摇。此事,还需慎重。” “那依太子之见,该当如何?”朱棣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朱高炽不卑不亢地道,“可派遣一名得力干练之官员,前往南京,以钦差之名,节制地方,彻查此事。若真有建文余孽作祟,再行雷霆之举不迟。若只是奸商构陷,或是愚民被惑,也可及时澄清,以安民心。” 太子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稳重得体。 朱棣心中也更倾向於太子的方案。 他虽然多疑,却不是个滥杀的昏君。 直接派兵屠戮一个在地方上极有影响力的豪族,確实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跪在地上的纪纲。 “纪纲,你锦衣卫遍布天下,號称无孔不入。南京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的探子,就没收到半点风声吗?” 纪纲的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南京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全都是些风雪月,官场应酬的破事,对於这起突然爆发的“鬼事”,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直到应天府的奏摺送出,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调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臣……臣有罪!”纪纲除了请罪,一个字也多说不出来。 就在大殿陷入僵局之时,站在武將末席,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入定了一般的黑衣僧人姚广孝,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走了出来,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解铃还须繫铃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靖难第一功臣的身上。 “大师何出此言?”朱棣问道。 第31章 破题 姚广孝双手合十,声音古井无波:“此事起於坊间流言,又涉及前朝秘闻,盘根错节,真假难辨。派大军前往,动静太大,只会將鱼嚇跑;派寻常文官去查,又恐被地方官场和士绅宗族所蒙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依贫僧之见,当派一个身份特殊之人。” “他既要懂江湖手段,能看穿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又要明朝堂规矩,不至於被地方势力玩弄於股掌之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要能让各方都心存忌惮,不敢轻易糊弄。” 姚广孝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但朱棣的眼中,却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建文旧臣之后,却在午门前舌战纪纲,为自己,也为他这个新朝皇帝高呼“公道”的年轻人。 一个刚刚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借汉王之手,揪出军中硕鼠的锦衣卫经歷。 林渊! 就在这时,仿佛是算好了时辰一般,通政司的一名官员手捧一份奏摺,匆匆跑进大殿。 “启稟皇上!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林渊,上书自荐,请求前往南京,调查『金陵鬼事』!” 满朝皆惊! 朱棣接过奏摺,快速地瀏览了一遍。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林渊,为南京流言事,冒死上陈,以请圣断。 窃惟南京者,我朝龙兴之地,国家根本,万方瞻仰。近闻城南忽有异闻流布,始於鬼神之说,言之凿凿,初为妇人夜啼,继而传有白衣人影。臣初以为乡野愚民之谈,未足为信。然此流言其兴也骤,其传也广,旬日之间,遍及街衢巷陌、茶楼酒肆,非比寻常,已致人心浮动,动摇观听。 臣奉职南镇抚司,连日检阅旧档,偶有所得。查《洪武末年工部营建杂记》,载有金陵城南某地“屡现地陷,坊间亦有暗河之传说”,又观《应天府志》残稿,见钦天监曾奏议“此地不祥,阴气匯聚”,故皇家別苑之议遂止。此等记载,虽语焉不详,然极易为奸宄之徒所用,附会穿凿,以成其说,煽惑人心。鬼神之说,素为乡野愚民所信,然观其传播之速、附会之巧,背后若无推波助澜者,断无此理。 综上所陈,臣以为此事十之八九,乃人为之局,非真有鬼神之异也。其背后动机,臣愚见有二: 其一,或为商贾巨室之间,因盐引之利,互为倾轧。江南盐商,富可敌国,或有心怀叵测之徒,欲藉此诡计,污人名节,毁其清誉,从而渔利。此乃商业阴谋,其心可鄙。 其二,则其心更为险恶,或有前朝遗党、不轨之徒,欲藉此鬼神之说,於留都之地兴风作浪,搅乱视听,动摇国本,以试探朝廷之应对。此乃政治之图,其心可诛。 二者无论为一,皆非小事,若不及时彻查,恐成心腹之患。为正本清源,以安民心国本,臣不揣冒昧,擬定初步查办方略,恭呈圣览: 一曰“溯源”。当先密捕最初散布流言之说书人、更夫等人,隔离审讯,断其勾连,深挖其背后主使及银钱往来。 二曰“勘察”。臣请亲赴事发之地,会同工部、钦天监諳熟地理舆图、堪舆之术者,实地勘测,辨其“地陷”、“暗河”之说真偽,以正视听,破其鬼神之基。 三曰“制衡”。南京官绅盘根错节,恐有徇私舞弊、阻挠查案者。臣请圣上赐下钦差符节,以便节制地方,便宜行事,確保案情水落石出,不为外力所扰。 臣人微言轻,然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南京乃根本重地,不容宵小作祟。臣不才,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以查明真相,澄清宇內。伏乞皇上圣鉴。 臣林渊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 奏摺里,林渊没有提什么“前朝龙气”,而是从民俗、地理、歷史档案等多个角度,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此事。 他认为,此事九成是人为,但其背后,要么是巨大的商业阴谋,要么就是有政治势力在兴风作浪,其动机可疑,必须彻查。 不仅如此,这位六品经歷,还附上了一份详尽的初步调查方案。 从如何甄別流言源头,到如何与地方势力周旋,再到如何勘察现场,寻找物证,写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这份奏摺,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专门为了回应姚广孝那番话而准备的。 朱棣放下奏摺,看了一眼姚广孝,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 这位林渊,他是颇有印象。 毕竟之前能够请动自己这位黑衣宰相为其拨乱反正,甚至主动破格请了一个“经歷”的位置,而且又竟然能得到汉王支持的小人物,实在是难以让人不记忆犹新。 派林渊去,似乎是眼下最合適,也是最有趣的一步棋。 他一个“建文之后”,去查“建文余孽”的案子,这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查出来了,是他的忠心;查不出来,也可以藉此敲打他。 而且,还能顺便看看,这条被自己刚刚放出去的“小泥鰍”,到底能在这潭深水里,搅出多大的浪来。 “准奏!” 朱棣当即拍板。 “传朕旨意!命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林渊为钦差,节制南京锦衣卫及应天府,全权负责调查『金陵鬼事』!若有反抗不遵者,先斩后奏!” 为了制衡,他又瞟了诚惶诚恐跪在下面的纪纲一眼,补充了一句:“著北镇抚司镇抚僉事陆羽为副使,协同办案!” 圣旨一下,金殿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微妙。 纪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派陆羽去架空林渊,结果倒好,皇帝一纸詔书,直接把陆羽变成了林渊的副手,还让林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钦差大权!这叫什么事! 汉王朱高煦筹谋已久的江南“捞钱”计划,也因此彻底泡汤。 他看著太子朱高炽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自然有些不爽。 实际上,不久前,汉王府的消息来源便打听到,除了他之外,太子也给这位林渊拋去了橄欖枝。 不过眼下自己和太子仍然算得上旗鼓相当,所以看样子这位林渊选择了左右逢源的处理办法。 更重要的是,今天这个节奏…… 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这位黑衣宰相,恐怕才是幕后的操盘人。 所以朱高煦也压下了自己的那份不爽,並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而太子朱高炽,则自始至终,都低著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显示出,他对林渊交出的这份“答卷”,非常满意。 “这个破题,还是让我很期待啊,林渊。” 第32章 授尔钦差! 南镇抚司衙门內,气氛一如既往的“融洽”。 陆羽端著茶盏,正与陈芜低声谈笑,言语间满是对林渊“不识时务”的轻蔑。 林渊则是依然故我,埋首於一大堆文书之中,看的津津有味。 就在这片虚假的祥和中,一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如利剑般划破了衙门的寧静。 “圣旨到——!” 只见一名身穿蟒纹贴里,面白无须的內官,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一眾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眼神睥睨,带著宫里人特有的傲慢。 “南镇抚司经歷林渊,接旨!” 满堂官校,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头颅深深低下。 陆羽和陈芜也慌忙离座,跪在人群最前列,心中翻江倒海。 怎么会是林渊接旨? 难道…… 內官展开圣旨,那独特的嗓音再次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近闻留都南京,鬼魅为祟,流言四起,致人心浮动,商贾不寧。此非乡野小事,实关国本安危。朕宵衣旰食,甚为忧虑。 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林渊,上书陈情,洞悉癥结,其心可嘉,其才可用。】 听到这里,陆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涌起。 【特授尔为钦差,即刻南下,彻查金陵鬼事一案!】 【凡南京锦衣卫、应天府衙门及一应官吏,皆受尔节制,听尔调遣!】 【著镇抚僉事陆羽为副使,辅佐尔行事,务必同心戮力,以靖妖氛。】 “轰!” 陆羽的脑中猛地一惊。 上书陈情? 副使?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自己竟然成了林渊的副使?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传旨太监,又下意识地瞥向跪在身侧不远处的林渊。 【朕赐尔尚方宝剑,如遇阻挠案情、抗命不遵者,无论官阶品级,准尔先斩后奏!尔其钦哉,毋负朕望!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个南镇抚司衙门落针可闻。 “先斩后奏”四个字,如四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跪在地上的陈芜,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完了。 自己和陆羽在这里捧杀捧杀,结果把人家捧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人! 他禁不住去偷偷瞄了一眼陆羽,后者確是面无表情,只是往常一直掛在嘴边的笑容,却是早已消失不见。 “臣,林渊,领旨谢恩!” 在周边人诧异的目光之中,林渊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恭敬地三叩首,伸出双手。 那传旨太监走上前,將那捲沉甸甸的、象徵著无上权柄的圣旨,亲手交到了林渊手中,脸上那份倨傲也化作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大人,前途无量啊。” “有劳公公。”林渊淡然回应。 当林渊手持圣旨缓缓站起时,整个南镇抚司的气氛彻底变了。 他依旧是那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但此刻,在陆羽、陈芜和所有校尉的眼中,他的身影仿佛被无限拔高,身后是煌煌天威,手中握著的是所有人的生死。 陆羽死死盯著林渊,眼神里的震惊和屈辱,以及难以令人察觉的恐惧,一闪即逝。 林渊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陆羽和陈芜的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么陆僉事,接下来还望一如既往的指导下官,咱们尽心竭力,办好皇上的差事。” 林渊仍然保持著恭敬的样子,冲陆羽抱拳施礼道。 而陆羽站起身后,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也拱手还礼:“林经歷……哦不,林钦差言重了,咱们同撩同心,齐心协力帮皇上分忧,尽我们臣子本分!” 说完之后,他便冲陈芜使了一个眼色,藉故退出了公房。 林渊心中暗自好笑,自然知道这是陆羽前去和纪纲商量对策而去。 不过眼下他也懒得理会纪纲一伙人,毕竟自己这全程算是阳谋。 而现在,他也成功通过【春秋笔】的力量,结合玄鸦在南京的活动,成功的从天子手中谋的一职。 说实话,原本林渊预期,他能够藉助之前一系列表现带来的舆论力量,以及这次他的各种操作,博一个参与到南京事件中的机会,就已然算是成功。 可谁成想到,竟然藉此获得了一个“钦差大臣”的头衔! 不得不说,这也是林渊的意外之喜。 但林渊中却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此行一去南京,等於同时站在了纪纲和整个南京地方势力的对立面。 甚至於在汉王那边,也变相给了对方一个软钉子。 而他的副手,还是纪纲最信任的“笑面虎”陆羽。 “那一拨,都不是好对付的啊……” 林渊不自觉的感觉有些头大。 “但还是要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將我自己亲手製造的『竹林七贤』天衣无缝地,“种”在汪家的身上。” “只有这样,这场游戏的最终胜利者,才能是我!” …… 钦差仪仗,快马加鞭,一路南下。 队伍的构成十分微妙。 为首的林渊和陆羽,一个是正使,一个是副使,却代表著截然不同的两股势力。 队伍中,除了十几名皇帝亲派的大內侍卫作为中坚力量,其余的锦衣卫校尉,大部分都是陆羽和陈芜从北镇抚司带来的心腹。 真正听命於林渊的,只有跟在他身边的王二,以及另外几名偽装成普通校尉的“玄鸦”核心成员。 一路上,陆羽將一个“完美副手”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对林渊毕恭毕敬,事事请示,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仿佛真的是一个辅佐上官的得力干將。 但王二不止一次地向林渊密报,陆羽每到一处驛站,都会秘密派人,將林渊的一举一动,甚至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都详细记录下来,用锦衣卫的秘密渠道传回京城,送到纪纲的案头。 林渊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每日只是埋首於案卷之中,或是与陆羽探討案情,表现得像一个毫无心机、一心只想办案的愣头青。 无他,只因为大家都明白,彼此胜负都不在此。 这一日,钦差的马队抵达南京前的最后一处驛站,镇江。 抵达驛站之时,夜色渐浓。 早就听闻钦差车队蒞临消息的驛丞,连忙准备好一桌奢靡至极的接风宴。 “林大人,过了这镇江,明日便到南京了。” “这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预祝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陆羽端著酒杯,笑呵呵地凑到林渊身边。 他笑容可掬,眼底的精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林渊。 林渊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一碰。 “有劳陆僉事费心。” 话音刚落,门外一名驛卒快步走入,躬身来报。 “启稟大人,驛站外,有一位客人求见。” 第33章 太子信使 “有人找我?” 林渊拿著筷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又是驛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谁会来? 陆羽脸上的笑容一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抢在林渊之前,对著那名战战兢兢的驛卒发问,官威十足。 “什么人?没看到钦差大人正在用饭吗?有没有规矩!” 他这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做得滴水不漏。 那驛卒被他一喝,嚇得脖子一缩,连忙躬身,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回大人,小人不知,那位客官並未通报身份。” “不知身份就敢来通传?”陆羽的脸沉了下来,“打发了!” “可…可是……” 驛卒急了,也顾不上陆羽,直接望向主位的林渊。 “那位客官说,您一定会见他。” “哦?”陆羽来了兴趣,他重新掛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驛卒不敢看陆羽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只是飞快地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说,他家主人,曾送过大人一卷书册。” 书册? 满堂的锦衣卫校尉都有些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这年头还有人拿这个当敲门砖,来见钦差大臣? 陆羽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浓浓的狐疑。 他立刻看向林渊,想从他脸上瞧出些什么端倪。 然而林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竹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让他进来。” 陆羽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立刻恢復了热忱,仿佛刚才发號施令的不是他。 “是,大人说的是!说不定是哪位仰慕大人风采的地方名士,快请,快请!”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究竟是谁? 纪纲给他的情报里,可没有这一號人物。 不多时,一个风尘僕僕的身影从门外走入,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布袍,看著像个赶路的寻常书生。 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沉稳,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那人环视一周,目光径直落在了林渊这一桌,隨即快步走了过来。 陆羽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將身体侧了侧,挡在林渊身前。 “阁下是?” 来人並未看陆羽,而是对著林渊深深一揖。 “东宫詹事府主簿,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慰问钦差大人。” 陆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东宫的人? “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失敬失敬。” 陆羽连忙拱手,笑容又热络了几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那主簿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殿下说,林大人为国事操劳,一路南下辛苦,特命下官送来些许京郊新茶,为大人解乏。” 说著,他从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 “陆僉事既是副使,自也有一份,只是下官行色匆匆,未曾备齐,还望海涵。” 一句话,便將陆羽客气地推到了一边。 那意思也非常明確。 你只是个副的,这礼是给正使的。 陆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却也只能笑著摆手:“不敢不敢,林大人辛苦,理当如此。” 林渊起身,郑重地接过木盒。 “有劳公公,还请代我谢过太子殿下。” “林大人客气。” 那主簿直起身,目光在满堂锦衣卫身上扫过,忽然朗声开口。 “临行前,殿下还交代了一句。” “殿下说,好茶需慢品,切莫被浮沸的表象迷了眼,要看茶根。” 那主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说完,他再次对林渊一揖,转身便走,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之內,瞬时安静了一瞬。 陆羽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开。 他扭头看向林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忌惮。 “林大人,太子殿下真是风雅之人,连一句嘱咐,都充满了禪意啊。” 林渊將茶盒放在桌上,神色淡然地坐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寻常的问候。 “殿下心繫天下,也关心臣属,我等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与殿下期许。”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接风宴,在各怀鬼胎的气氛中,草草散场。 回到房中,林渊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王二守在门外。 他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太子送来的茶盒。 “浮沸的表象……” 他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南京城里那沸沸扬扬的“鬼事”,汪家被搅得鸡犬不寧的景象。 那些,就是由他的“玄鸦”搅起的,漂浮在水面,最先映入眼帘的茶沫。 他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点。 “茶根。” 这才是太子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一桩小小的金陵鬼事,也不是一个区区盐商汪家。 而是那份被他亲手埋下的线索——“竹林七贤”。 那才是能让太子这位未来的君主,真正满意的“投名状”。 这位储君,是在用这种方式,检查他的“答卷”,提醒他不要跑偏了题。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身在棋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汉王要的是盐务的利,太子要的是“大义”的名。 而他,夹在中间,既要满足他们的胃口,又要从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他推开窗,清冷的夜风灌入房中,吹得灯火摇曳。 远处,是南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正等著他一头扎进去。 “但棋子……未必不能成为执棋人。” 林渊望著那轮高悬的明月,眼中的光,比月色更亮。 “想要掀翻棋盘,首先,得让自己成为棋盘上……最有价值的那一颗。” …… 第二日,天色微明。 南京城外的十里长亭,晨雾尚未散尽,带著南地特有的湿润水汽。 应天府尹黄润,领著南京六部的一眾官员,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个个官服笔挺,神情肃穆,只是那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京城来的钦差,还是个如此年轻的锦衣卫指挥经歷,这本身就透著不寻常。 眾人心中敬的是皇权天威,可对这条即將过江的猛龙,又难免生出地头蛇本能的排斥与疏远。 再说,这位钦差,还是个锦衣卫,这本身就是一条不让这些文官喜欢的理由。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玄衣緹骑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的,正是林渊与陆羽。 林渊一身飞鱼服,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南京城的头面人物,没有半分波澜。 陆羽则落后他半个马身,脸上仍然是一脸笑容可掬的样子。 “下官应天府尹黄润,率南京诸司同僚,恭迎钦差林大人、陆僉事!” 黄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姿態做得十足。 林渊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黄府尹和诸位大人有心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官场应酬的客套即將展开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官员队伍里冲了出来。 “钦差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第34章 苦主伸冤 这声悽厉的“青天大老爷”,把十里长亭內一片官场客套的和谐气氛,瞬间撕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华贵丝绸,体態臃肿的半百商人,连滚带爬地从官员队伍的末尾冲了出来,身后两个家丁根本拉都拉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林渊的马头就是一顿猛磕,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钦差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来人正是这“金陵鬼事”风暴的中心,南京首富,大盐商汪世通。 他这一跪,应天府尹黄润的脸皮子顿时抽搐了一下。 这汪世通,平日里在南京城是何等威风的人物,见了自己这个府尹,虽说恭敬,但那份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直接上来就演这么一出? 黄润心里暗骂,这哪是伸冤,这分明是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把事情闹大,让他这个钦差下不来台! 陆羽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渊,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好一招当眾叫屈! 这下可把皮球结结实实地踢到了林渊脚下。 你这个钦差,是当眾受理,还是直接驱赶? 受理了,就等於一到南京,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一个商人牵著鼻子走,威信何在? 而且,你听信他一面之词,必然会得罪那些早就对汪家不满的士绅和百姓。 可要是直接驱赶,那更糟。 传出去就是新来的钦差大人作风霸道,不问青红皂白,连苦主的冤屈都不听。 这“酷吏”的名声一旦坐实,在最重清议的江南,后面的案子还怎么查? 陆羽心中冷笑,这汪世通倒也不是个草包,知道用舆论来绑架官府。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林大人,要怎么接下这第一招。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对著汪世通温言呵斥道:“大胆!钦差大人在此,岂容你在此喧譁!有何冤屈,待大人安顿下来,自会升堂审理,还不快快退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钦差的体面,又给了汪世通一个台阶。 看似在帮林渊,实则是自己成功甩锅,而且將这个难题直愣愣的呈给了林渊。 林渊只是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汪世通,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来了。 林渊知道,无论在陆羽,亦或是那些恭敬行礼的南京本地官员眼中,这都是件棘手的摊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事情根本就是自己亲手点的一把火。 如今这被烧得最旺的“苦主”,主动送上门来了,到省去林渊不少麻烦。 “让他说。” 林渊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润和陆羽都是一愣。 只见林渊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竟亲自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老丈请起,本官奉皇命而来,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还南京一个朗朗乾坤。你有什么冤屈,但说无妨。” 汪世通见状,哭得更凶了,顺势就抱住了林渊的靴子,说什么也不起来。 “大人啊!草民冤枉啊!草民三代为商,在南京城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要如此害我汪家!”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无非就是那几套说辞。 一是说,定是生意上的对头,扬州赵家,徽州程家,他们眼红我汪家拿到了两淮盐引,才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造谣污衊。 二是说,那些什么鬼哭狼嚎,白衣人影,全都是无稽之谈!他派了几百家丁,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三是说,那个被鬼上身的小道童,更是胡说八道!什么“前朝龙气”,这简直是要將他汪家满门往死里推啊! “大人,草民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求大人明察,还草民一个清白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张纸,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草民这些年,向朝廷捐输军餉、賑济灾民的记录,不下白银三十万两!草民若真是那心怀不轨之徒,岂会如此?” 周围的官员们听得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陆羽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汪世通,果然有几分手段。先是喊冤博同情,再是引祸给对手,最后还拿出自己“忠君爱国”的证据。 一套组合拳下来,倒真像个蒙受不白之冤的忠厚商人。 如果林渊真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说不定还真被他这番表演给唬住了。 然而,林渊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去看那份捐输记录,只是平静地看著汪世通,问道:“汪员外,你说府上並无异状,可有凭据?” 汪世通一愣,连忙道:“有!有!草民府上三百家丁,日夜巡逻,皆可作证!” “人证,隨时可以串通。”林渊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本官办案,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黄润和陆羽。 “既然汪员外说府上並无异常,想必也不怕本官去看上一看吧?” 什么? 要去汪府? 黄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钦差驾临,按规矩,得先入驻行辕,接风洗尘,听取地方匯报。 哪有直接就跑去案发现场的道理? 这不合规矩不说,也是根本没给他这个应天府尹一点面子! 陆羽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林渊会选择升堂审问,慢慢调查,没想到他竟然要单刀直入,直捣黄龙! 这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汪世通更是没想到林渊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先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 去府里看?那敢情好啊! 我府上固若金汤,什么鬼东西都没有!你这钦差亲自去看过,岂不是正好能证明我的清白? “敢!当然敢!” 汪世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大人肯亲自移步,实在是草民天大的荣幸!草民这就回去准备,恭迎大人大驾!” “不必了。”林渊摆了摆手,“现在就去。”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一名大內侍卫道:“传我將令,钦差仪仗,改道城南汪府!”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各异的眾人,径直翻身上马。 “黄府尹,陆僉事,既然是查案,还请二位与本官同去,做个见证。”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黄润和陆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叫什么事啊! 陆羽看著林渊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轻视,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散去。 他本以为林渊会陷入被动,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反客为主,將所有人的节奏都带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去汪府,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步妙棋。 既回应了汪世通的“伸冤”,又彰显了自己雷厉风行的办案风格,还顺便给了南京这帮地头蛇一个下马威。 “有意思……”陆羽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凝重。 他跟在林渊身后,低声对黄润说道:“黄府尹,看来,咱们这位林大人,是个干实事的人啊。咱们也別愣著了,跟上去吧。” 黄润还能说什么,只能苦著脸,带著一眾南京官员,浩浩荡荡地跟在了钦差仪仗的后面。 第35章 驾临汪府 汪家府邸,坐落在南京城南最繁华的地段,占地近百亩,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高大的院墙如同一座小小的城郭,將府內的一切喧囂与繁华,与外界隔绝开来。 当林渊的钦差仪仗抵达门前时,汪世通早已带著全府上下数百口人,跪在门口恭迎。 “草民汪世通,恭迎钦差大人!” 声势浩大,排场十足。 林渊下了马,看著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看似坚固的院墙背后,早已被他的“玄鸦”渗透得千疮百孔。 “汪员外,不必多礼。”林渊淡淡地说道,“本官今日前来,不是做客,是查案。閒杂人等,都散了吧。” 汪世通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在前面引路:“是是是,大人里面请。草民已备下薄酒,为大人和诸位官爷接风洗尘……” “本官说了,是来查案的。”林渊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酒就不必了。直接带本官去传闻中闹鬼的地方看看。” 汪世通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諂媚和谨慎。 “是,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绕过假山流水,整个汪府的奢靡与气派,让跟在后面的许多官员都暗自咋舌。 这汪家的富庶,怕是比得上一些王公贵族了。 陆羽跟在林渊身侧,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说道:“林大人,您看这汪府,亭台楼阁,气象万千,实在不像是会有鬼魅作祟的地方啊。依下官看,八成就是那汪员外所说,是商场对手恶意构陷。” 他这话,看似是在帮汪世通说话,实则是在试探林渊。 他想看看,林渊是不是真的被这府邸的表象所迷惑,从而放鬆警惕。 如果真是如此,事后他倒是可以呈交纪纲,直接上书参这位林钦差一本。 林渊心中冷笑,这陆羽,果然是个笑面虎,无时无刻不在挖坑。 他顺著陆羽的话头,点了点头,状若无意地问向汪世通:“汪员外,你刚才说,怀疑是扬州赵家和徽州程家在背后搞鬼,可有证据?” 汪世通一听,精神大振,连忙道:“大人明鑑!这几年,为了两淮的盐引,草民和他们两家斗得不可开交!除了他们,草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么歹毒的法子来害我!” “哦?”林渊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最近,你和他们两家,可有什么直接的衝突?” 汪世通咬牙切齿地说道:“当然有!半个月前,在扬州,为了爭夺一批上好的川盐,草民和赵家的管事当场就起了衝突,差点动起手来!还有那程家,上个月还派人挖走了我手下最好的几个管事!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这番对话,听在陆羽和黄润的耳朵里,愈发觉得此事就是一桩商业倾轧引发的闹剧。 陆羽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看来,这位林大人果然还是年轻,思路已经被引到了商斗的路子上去了。 这样也好,查来查去,最后查到几个商人头上,既不会触动地方官场的利益,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如此一来,这个案子高高举起,轻轻落地。 事后等当今天子忘了这个“林大人”之后,自己再写份漂亮的报告给纪纲,秋后算帐便是。 他却没注意到,林渊在听著汪世通控诉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跟在队伍最后面,一个毫不起眼的锦衣卫校尉身上。 那校尉,正是王二。 王二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汪世通所说的这些“衝突”,都已经被“玄鸦”的探子们,以“旁证”的形式,悄悄地“坐实”了。 林渊心中瞭然。 很好,第一层烟雾弹,已经放出去了。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后园。 这里假山嶙峋,翠竹环绕,本该是清幽雅致之地,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 “大人,就是这里。”汪世通指著园深处的一口枯井,“最初的传闻,就是说,夜里能听到这井里有女人的哭声。” 林渊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派人下去看看。”林渊下令道。 立刻有两名精干的锦衣卫校尉,点起火把,顺著绳索下到了井底。 片刻之后,两人上来了,对著林渊躬身回稟:“启稟大人,井下並无异常,除了一些淤泥和枯叶,没有骸骨,也没有任何暗道机关。” 汪世通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大人您看,草民没说错吧,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林渊不理他,又在园里四处走了走,查看了所谓的“白衣人影”出没的地方,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黄润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陆羽则是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仿佛真的在陪著林渊玩一场“捉鬼”的游戏。 “汪员外,”林渊勘察完现场,突然话锋一转,“听闻你府上做法事那天,有个小道童指著你家祠堂,大喊『下面有龙气』?” 提到这个,汪世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人!冤枉啊!那小道童绝对是被人买通了,胡说八道!草民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是不是胡说八道,本官自会查证。”林渊的语气依旧平静,“带本官去你的祠堂看看。” 汪家祠堂,建得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气派。 三进的院落,青砖绿瓦,飞檐斗拱,正中央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书“汪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祠堂內,香火繚绕,正中央供奉著汪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一直排到房梁底下。 林渊一踏入祠堂,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牌位,目光直接落在了供桌旁,一本用厚重锦缎包裹著的册子上。 “那是什么?”他开口问道。 汪世通连忙解释道:“回大人,那是草民我家的族谱。” “族谱?”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那本族谱的封面。 “汪员外,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家世清白,对朝廷忠心耿耿。” 林渊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带著一丝莫名的压力。 “本官奉旨查案,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这本族谱,事关你汪家百年传承,本官需要仔细查阅一番。” 什么?要查族谱? 汪世通愣住了,他想不明白,查案子和查族谱有什么关係。 黄润也觉得林渊此举有些多余,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只有陆羽,在听到“族谱”两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对劲! 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確实是调查的重点。但直接索要族谱,这种做法太过直接,也太过……大胆! 他猛地看向林渊,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林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怎么?”林渊转过头,看著一脸犹豫的汪世通,“汪员外,是不方便吗?” “不不不!方便!当然方便!”汪世通被林渊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 他心里想的是,我汪家祖上八代都是本分商人,族谱上记得清清楚楚,有什么不能看的?你看!你看得越仔细越好!正好能证明我汪家和那该死的“前朝”没有半点关係! “来人!把族谱呈给钦差大人!”汪世通高声喊道。 两名家丁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沉重的族谱从供桌上抬了下来。 林渊看著那本越来越近的族谱,心中却是一凛。 这鱼儿,终於咬住了最关键的那个饵。 接下来,就该我这执笔人,为你汪家,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第36章 族谱玄机 汪家的族谱,比想像中还要厚重。 封面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透著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与庄重。 家丁將族谱放在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上,光是翻开第一页,那股陈旧的纸墨香气便扑面而来。 “林大人,”陆羽笑呵呵地凑了上来,“这族谱乃是家族私密之物,我等外人在此,多有不便。不如,將此物带回行辕,再行查阅?” 他嘴上说得客气,实际上是想把族谱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防止林渊在上面做什么手脚。 虽然他想不出林渊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做什么,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渊看了他一眼,心中明镜似的。 “陆僉事言之有理。”他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此物干係重大,万一路上有所遗失或损坏,本官担待不起。我看,就在这里查阅最好。” 他环视了一圈祠堂,指著旁边一间用作书房的耳房说道:“本官就在那里看。 为免嫌疑,陆僉事不妨与本官同去,也好做个见证。” 他竟然主动邀请自己同去? 陆羽一愣,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被打消了大半。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这林渊或许是真的想从族谱里找出点什么线索。 “如此甚好,下官自当遵命。”陆羽拱了拱手,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热忱的笑容。 林渊又对黄润说道:“黄府尹,还请您带著人,在祠堂外等候。在我与陆僉事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內。” 黄润巴不得离这事远点,连忙点头称是。 於是,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林渊与陆羽,带著那本沉重的族谱,走进了那间光线略显昏暗的耳房。 王二则像一尊门神,面无表情地守在了门口。 耳房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排书架。 林渊將族谱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真的在研究汪家每一代人的生卒年月,婚丧嫁娶。 陆羽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渊和那本族谱,精神高度集中。 他倒要看看,这林渊能从这堆故纸堆里,瞧出什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耳房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渊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在演戏。 催动【春秋笔】,尤其是在陆羽这样的高手监视下,对他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必须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能让陆羽的注意力,哪怕是偏离一瞬间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陆僉事,”林渊头也不抬地问道,“一路从京城而来,舟车劳顿,想必口渴了吧?”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羽正看得有些不耐烦,闻言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笑道:“多谢林大人关心,下官还好。” “王二。”林渊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一般在对外的场合,林渊都是直呼为“王二”,而王二也只会会称呼“大人”,而並非“少主”。 该避嫌的,还是要做到表面功夫。 王二推门而入,手上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给陆僉事上茶。” 王二应了一声,端著茶盘走到陆羽身边。 就在王二將茶杯递给陆羽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王二的手腕,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抖,那杯滚烫的茶水,竟不偏不倚地,朝著陆羽的官服前襟泼了过去! “哎呀!” 王二发出一声惊呼,满脸惶恐地跪倒在地:“陆大人恕罪!小人手滑,小人该死!” “你!” 陆羽猝不及防,被烫得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虽然隔著厚厚的官服,但那股灼热感还是让他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拍打身上的水渍,口中怒斥道:“没长眼睛的东西!” 就是现在! 就在陆羽低头的那一剎那,林渊的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似在惊愕地望著这边,放在族谱上的那只手,却仿佛被赋予了千钧之力。 他的全部心神,瞬间沉入丹田,与那支无形的【春秋笔】融为一体! “敕令——春秋!”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林渊的脑海,仿佛魂魄都被硬生生撕扯下了一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而他眼前的族谱,在那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尘封的名字旁边,一行几乎已经模糊的蝇头小楷,正在发生著肉眼无法察觉的变化。 原本的记载是:“汪明远,汪氏十五世孙,少有才名,屡试不第,后於乡中染疾而终。” 而现在,这行字,变成了—— “汪明远,汪氏十五世孙,少有才名,洪武二十九年进士及第。建文元年,授礼部校书郎,正七品。建文四年,称病还乡,同年秋,鬱鬱而终。临终前,常与友人於竹林七贤祠下饮酒,嘆时事之变,言语多有愤懣。” 成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当陆羽手忙脚乱地处理完身上的茶渍,怒气冲冲地抬头看过来时,林渊已经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陆僉事,你没事吧?”林渊关切地问道,同时对王二故意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是,是!”王二也心领神会,默契的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將门重新关上。 陆羽整理了一下衣冠,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妨,一点小意外。林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无聊的查阅。 然而,林渊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著族谱上的某一处,眉头紧锁,露出了惊讶与凝重交织的表情。 “陆僉事,你来看这里。” 陆羽狐疑地凑了过去,目光顺著林渊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清那一行行仿佛从纸张纤维深处生长出来的、带著陈旧墨香的字跡时,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建文元年……礼部校书郎?” 陆羽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林渊,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汪家,祖上真的出过建文朝的官员?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行字,触感粗糙,墨跡已经完全沁入了纸张的纹理之中,看那色泽,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年的光景,绝不可能是新添上去的! 难道……是真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陆羽。 如果这是真的,那“前朝龙气”之说,就不是空穴来风! 他再看向林渊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得知林渊上书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林渊是借题发挥,想要在这锦衣卫中博得一席之地。 可眼下来看…… 这哪里是借题发挥? 这分明是提前已经嗅到了什么! 竟然真的能从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族谱里,挖出如此惊天的线索! “林大人……”陆羽的喉咙有些发乾,“此事……事关重大……” “我当然知道事关重大。”林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缓缓地合上那本族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为汪家的命运,敲响了丧钟。 “看来,这桩案子,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汪世通和黄润正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林渊和陆羽那凝重的表情,汪世通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林渊没有回答他,而是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审视著他,缓缓开口: “汪世通,从现在开始,汪家府邸,正式查封!所有人等,不得隨意出入,听候传唤!” “这本族谱,作为重要证物,由本官亲自保管!” “来人!將汪世通,即刻押回行辕,严加看管!” 一连三道命令,如三道催命符,让汪世通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大人!冤枉啊!草民究竟犯了什么罪啊!” 林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37章 鱼已上鉤 钦差行辕,戒备森严。 这里本是应天府的一处別院,如今被林渊徵用,成了临时的办案总部。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林渊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校尉,肃杀之气瀰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书房內,陆羽正坐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正在写给纪纲的密报。 他將今日在汪府祠堂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详细记录下来。尤其是关於那本族谱上的惊人发现,他更是反覆斟酌,力求客观,不敢有丝毫的夸大或隱瞒。 写著写著,他停下了笔,眼神复杂地看著窗外。 他想不通。 这一切,实在太巧了。 林渊就好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直奔汪家,直奔祠堂,直奔那本族谱。 然后,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翻出了那条致命的线索。 难道真是他运气逆天? 陆羽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锦衣卫这个修罗场里,能活下来並且爬上去的,没有一个是靠运气的。 林渊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诡,远超他的想像。 “或许,他早就通过別的渠道,知道了汪家的底细……”陆羽只能这样猜测。 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鬼神之说,如今已经和“建文余孽”这个最大的政治禁忌,扯上了实实在在的联繫。 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而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想到这里,陆羽的心头不禁一阵火热。 他原本的任务,是监视和掣肘林渊。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 如果能在这桩案子里分一杯羹,那可是天大的功劳!足以让他在纪纲面前,甚至在皇上面前,都大大地露一次脸! “看来,得改变一下策略了……”陆羽喃喃自语。 他將写好的密报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命其用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渠道,火速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又掛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起身朝著林渊的房间走去。他要去探探口风,看看这位林大人,下一步棋打算怎么走。 …… 而在另一间更为隱秘的房间里,林渊正在见一个人。 王二。 “少主,您没事吧?刚才看您脸色很差。”王二关切地问道。 刚才在祠堂,林渊那瞬间的惨白,他看得清清楚楚。 “无妨,只是耗了些心神。”林渊摆了摆手,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修改歷史,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对精神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需要时间来慢慢弥合。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棋局已经开始,他必须趁热打铁,落下第二颗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递给王二。 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也用药水浸泡过,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黄色。 “这是什么?”王二接过信,有些疑惑。 “一封密信。”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封……汪世通写给他『同党』的密信。” 王二打开信,只见上面写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號,像鬼画符一样,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 “一种喜欢解谜的人才懂的密语。”林渊解释道,“王叔,你不需要看懂內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今晚子时,让你手下最得力的『飞贼』,去一趟扬州盐商赵德发的府邸。” “赵德发?”王二一愣,“就是汪世通口中,他的那个死对头?” “没错。”林渊点了点头,“让他去赵府,动静搞得大一点,最好是『失手』被赵家的护院发现。” “在被『追捕』的过程中,要『不小心』,將这封信,遗落在赵府最显眼的地方。比如,他的书房里。” 王二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林渊的意图。 “大人,您这是要……嫁祸给赵家?” “不。”林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是要嫁祸,我是要让这潭水,变得更浑。” 他看著王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想,赵家和汪家是死对头。现在赵家捡到了汪家的『谋反罪证』,他们会怎么做?” 王二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们会第一时间,把这封信交官!用来置汪家於死地!” “这就对了。”林渊笑道,“由汪家的死对头,亲手呈上这封『罪证』,是不是比我们自己搜出来,要可信得多?” “而且,这封信,也能引出更多的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汪家,而是一个『建文余孽』的团伙。这齣戏,演员越多,才越精彩。” 王二听得心悦诚服,对林渊的计谋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主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 “去吧,此事做得乾净利落些,不要留下任何马脚。” “是!” 王二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王二,林渊刚端起茶杯,准备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林大人,您歇下了吗?下官陆羽,有要事商议。” 陆羽来了。 林渊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陆僉事请进。” 陆羽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林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下官佩服之至!”他一进来,就先给林渊戴了顶高帽,“谁能想到,这桩看似荒诞的鬼事背后,竟然真的隱藏著如此惊天的秘密!汪家祖上竟是建文朝的官员,这可是条大鱼啊!” “陆僉事过誉了,不过是侥倖罢了。”林渊淡淡地说道。 “林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陆羽迫不及待地问道,“是否要立刻提审汪世通?用我北镇抚司的手段,不怕他骨头再硬,也能让他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 他说著,比划了一个用刑的手势,笑容里透著一股血腥味。 林渊摇了摇头。 “不急。” “不急?”陆羽有些意外,“为何?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啊!” “陆僉事,”林渊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道,“鱼儿虽然已经咬鉤,但线,我们还没收紧。现在就用刑,万一他抵死不认,或者胡乱攀咬,岂不是打草惊蛇?” “更何况,”林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一条鱼,掀不起这么大的浪。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一个组织。” “组织?”陆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林渊缓缓吐出两个字,然后便闭口不言,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却又秘而不宣的姿態。 这副模样,落在陆羽眼中,更是让他心痒难耐。 他觉得林渊一定还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线索,只是不肯告诉他。 “那……依大人之见,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陆羽的姿態,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低了许多。 林渊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等。” “等?” “对,等。等更多的鱼,自己撞到网里来。”林渊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陆僉事,稍安勿躁。好戏,才刚刚开始。” 陆羽一头雾水地从林渊房间里退了出来。 他越发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绞尽脑汁猜测林渊的下一步棋时,一张由林渊亲手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向了整个南京城。 而那封被寄予厚望的“密信”,也正由“玄鸦”的顶级高手,朝著它的目的地,飞速而去。 第38章 竹林七贤 夜色如墨,秦淮河畔的销金窟依旧灯火通明,歌舞昇平。 与这片繁华一墙之隔的,便是扬州盐商赵德发的府邸。 赵府之內,此刻却是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抓刺客!有刺客!” “別让他跑了!快!往那边追!” 几十名手持棍棒的护院,打著火把,在院子里来回奔走,叫嚷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就在刚才,一个黑影潜入府內,似乎想对老爷的书房图谋不轨,结果不慎触动了警铃,被巡夜的护院发现。那黑影身手了得,在数十人的围追堵截下,依旧翻墙逃了出去。 赵府的管家,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指挥著眾人搜查院落,生怕那刺客留下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都给我仔细点!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一名护院在书房外的走廊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管家!您看这是什么?” 管家快步走过去,只见那护院从一盆兰后面,捡起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信封。 信封上,还沾著几点尚未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管家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摺叠整齐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符號。 管家看不懂,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东西,很烫手。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著信,一路小跑著衝进了赵德发的臥房。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应天府尹黄润的官轿,就火急火燎地停在了钦差行辕的门口。 黄润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一下轿就往里冲,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焦虑。 “林大人!陆僉事!出大事了!” 书房內,林渊和陆羽正在用早饭。看到黄润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羽眉头一皱:“黄府尹,何事如此惊慌?” 黄润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那封用锦帕层层包裹的信,双手奉上,声音都在发抖。 “二位大人请看!这是……这是扬州盐商赵德发,连夜派人送到我府上的!” 他將昨夜赵府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封信的来歷,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赵德发说,这信,定是那汪世通派人送给同党的,结果阴差阳错,掉在了他府里!他怀疑汪世通是想栽赃嫁祸,所以不敢隱瞒,第一时间就送来给下官,请大人明断!” 陆羽接过那封信,打开一看,也是一头雾水。 “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林渊从他手中拿过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昨日对王二的安排已经奏效。 他昨天还说要“等”,今天这“鱼”就自己撞上来了? 心中虽然暗喜,但是林渊表面之上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脸色做出异常凝重的样子。 陆羽在一旁观察著林渊的表情,见他如此严肃,心也跟著悬了起来。 “林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林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开始对著信上的符號,一个一个地抄录、比对、推演。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润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羽则是死死地盯著林渊的笔尖。 他发现,林渊写的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似乎有著某种奇特的规律。 终於,在耗费了將近一柱香的时间后,林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是一种江湖上常用的密语,我少时游歷四方,偶然也学会了解读,却不想今日用上了。” 林渊隨便的编了一个谎话,將如何会破译这个信件的理由一笔带过。 而在他面前的白纸上,那封鬼画符一样的“密信”,已经被“翻译”成了一段清晰的文字。 此时陆羽和黄润也不及多想,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纸上的內容时,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只见上面写著: “江北兄亲启:” “金陵风声已紧,前朝龙气之说,已惊动上听。此计虽妙,然恐为我等招来灭顶之灾。汪家阿兄已被緹骑所困,恐难脱身。” “所幸,我『竹林七贤』之盟,名册信物皆妥善安放,外人绝无可能知晓。望诸兄稍安勿躁,切勿自乱阵脚。” “三日后,老地方,秦淮河畔媚香楼,共商对策。届时,共饮一杯『金陵旧梦』,以慰故国之思。” “落款:金陵弟。” 信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羽和黄润的心上。 竹林七贤! 金陵旧梦! 故国之思!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这……这……”黄润指著那张纸,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昨天还在猜测,汪世通背后是不是有个组织。 今天,这个组织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竹林七贤”! 好大的胆子!竟敢自比魏晋名士,这是在借古讽今,暗指当今朝廷是司马氏那样的篡逆之辈吗? 这一刻,陆羽心中对林渊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什么运气?什么巧合? 这分明就是一桩隱藏极深、组织严密的建文余孽大案! 而林渊,就是那个凭藉著超凡的洞察力,亲手揭开这个惊天阴谋的人! 他的內心,瞬间被一股狂热的情绪所占据。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陆羽他固然是跟著纪纲混的人不错,但他之所以听从纪纲的號令,是因为纪纲能给他带来好处。 但是眼下只要能將这个“竹林七贤”一网打尽,他陆羽的名字,必將载入史册,名垂青史! 到时,恐怕那纪纲能给的,比之九牛一毛! 他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忌惮和试探,变成了一种渴望。 “林大人!”陆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將这个『竹林七贤』,一网打尽!” 林渊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激动。 他只是拿起那封作为“罪证”的信,用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那几点已经乾涸的血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看来,昨晚那个『刺客』,受伤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陆羽和黄润。 “陆僉事,黄府尹,传我將令!” “第一,立刻全城搜捕昨夜受伤之人!无论是郎中、药铺,还是任何可疑的落脚点,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二,立刻派人,暗中布控媚香楼,勿要打草惊蛇!” “第三!”林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根据汪家的帐目,以及南京商会的人员往来记录,將与汪世通关係最密切、財力最雄厚的另外六家商户,给本官列出来!” “本官要看看,这『竹林七贤』,究竟是哪七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系列命令,清晰而果断。 陆羽和黄润被林渊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地躬身领命。 “是!下官遵命!” 看著两人火烧屁股一样衝出去的背影,林渊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张自己亲手“翻译”出来的“罪证”,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玄鸦”的办事效率,比他想像的还要高。 现在,演员的名单已经擬好,舞台也已经搭建完毕。 接下来,就该请这所谓的“竹林七贤”,上场来唱一出……满门抄斩的大戏了。 第39章 雷霆手段 隨著林渊的一声令下,整个南京城,瞬间风声鹤唳。 数以百计的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涌上街头。 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脸上带著生人勿近的冷漠,任何敢於阻拦或盘问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一时间,城內的药铺、医馆、客栈,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任何身上带伤、形跡可疑的人,都会被立刻带走审问。 应天府的衙役们也全体出动,配合著锦衣卫,对秦淮河的酒肆楼阁都进行了严密的布控。 整个南京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官府如此行动,自然招来百姓的议论纷纷。 但终究林渊的保密行动做的不错,真实的行动目的並没有被泄露出去。 而相比南京城里的暗流涌动,这场风暴的真正核心,却在钦差行辕。 陆羽此刻已经彻底化身为林渊最得力的副手,他发挥出北镇抚司僉事应有的干练和狠辣,亲自坐镇,指挥著下面的人筛选信息,整理卷宗。 很快,一份基於汪家商业往来和人际关係的名单,就摆在了林渊的桌案上。 名单上,不多不少,正好六个名字。 这六个人,无一不是南京城里响噹噹的富商巨贾,涉及的领域涵盖了丝绸、茶叶、瓷器、漕运等方方面面。 他们与汪世通一起,几乎掌控了南京一半以上的商业命脉。 他们的名字分別是: 丝绸商,钱万三。 茶叶商,孙伯安。 瓷器商,李长庚。 漕运商,周通。 钱庄老板,吴敬中。 以及,南京最大的粮商,郑福海。 “林大人,”陆羽指著名单,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六人,与汪世通在生意上盘根错节,私交也最为密切。下官以为,他们,定是那『竹林七贤』的另外六人!” 林渊看著这份名单,心中暗自点头。 这名单,其实是“玄鸦”早就为他准备好的。 这六个人,都是富甲一方,但平日里行事颇为霸道,甚至有些为富不仁,在民间和官场上,都积怨颇深。 拿他们开刀,阻力最小,也最能平息“民愤”。 “陆僉事分析得有理。”林渊拿起硃笔,在那六个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上了红色的叉。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杀气腾斯。 “传我將令!” “命锦衣卫校尉,即刻出动,將名单上这六人,连同他们的家眷,全部缉拿归案!” “封锁他们的府邸和所有商铺,所有帐目、信件,一律查抄封存!”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陆羽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甚至比林渊还要急於將这些人抓捕归案。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在行辕外待命的数百名锦衣卫,再次倾巢而出。 这一次,他们的目標明確,行动更是迅如雷霆。 六支队伍,同时扑向了城中六处不同的豪宅。 …… 钱府。 丝绸商钱万三,正搂著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在后园里听曲。 突然间,大门被轰然撞开,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將他从温柔乡里直接拖了出来。 孙府。 茶叶商孙伯安,正在和几个清客名士品鑑新到的贡茶,谈论著风雪月。 绣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时,他手中的那杯极品大红袍,还散发著裊裊的热气。 李府、周府、吴府、郑府…… 一幕幕同样的场景,在南京城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富商巨贾,在国家暴力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螻蚁。 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戴上枷锁,押往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钦差行辕。 整个南京的商界和士绅阶层,彻底被震动了! 一天之內,南京最富有的七个商人,全被锦衣卫抓了! 这是要变天了吗? 无数人心中,都升起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 钦差行辕,地牢。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汪世通和另外六家商人,被分別关押在七间牢房里。 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被扒下,换上了骯脏的囚衣,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冤枉啊!我到底犯了什么法?” “放我出去!我是良民!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要见钦差大人!我要伸冤!” 起初,他们还在不停地叫骂、哀嚎。 但林渊一概不理,既不提审,也不用刑,就这么把他们晾在地牢里。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皮肉之苦更折磨人。 一天,两天…… 他们的精神,在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被一点点地消磨。 直到第三天,林渊才终於出现在了地牢里。 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提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牢的墙壁上摇曳,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 他走到了最懦弱、也是平日里最养尊处优的粮商郑福海的牢房前。 郑福海一看到林渊,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到牢门前,哭喊道:“大人!钦差大人!草民是冤枉的啊!”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是汪家的族谱。 一封是那封“带血的密信”。 他將这两样东西,缓缓地递到郑福海的面前。 “郑老板,看看吧。” 郑福海颤抖著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当他看到族谱上关於“汪明远”的记载,尤其是那句“常与友人於竹林七贤祠下饮酒,嘆时事之变”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而当他看到那封密信,以及下面那段由林渊亲手“翻译”出来的,关於“竹林七贤”、“金陵旧梦”的文字时,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这不是我写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郑福海疯狂地摇著头,状若癲狂。 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地说道: “郑老板,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汪世通……已经全都招了。” “他说,你就是『竹林七贤』之一。这封信,就是他派人送给你的。只可惜,他的信使,被赵家的人打伤,把信弄丟了。” “什么?”郑福海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汪世通……招了? 林渊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他还说,你们这个组织,虽然不图谋反,但却心怀故国,时常聚会,非议朝政。你们的名册和信物,就藏在汪家的祠堂里。” “本官,已经派人去取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郑老板,事到如今,你还要顽抗到底吗?” “你的那些同伴,钱万三,孙伯安……他们可比你聪明多了。本官还没用刑,他们就已经抢著要当污点证人了。” “你再不开口,等到人证物证俱全,你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林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郑福海那本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些什么狗屁的竹林七贤。 但眼下,这位面前的钦差大人,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郑福海的眼神,从惊恐,到茫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林渊说的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汪世通什么都没招,其他人也都在苦苦支撑。 但他信了。 因为林渊所营造出的那种氛围,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压迫感,让他无法不信。 “我……我说……” 郑福海终於崩溃了,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开始“坦白”。 他开始胡言乱语,说自己確实听祖父说过,家里和建文朝有些牵连,也確实和汪世通他们一起喝过酒,骂过几句朝廷…… 他说的这些,顛三倒四,漏洞百出。 但林渊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 他要的,只是一个供词。 一个可以用来撬开其他人嘴巴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第40章 偽证,铁证 郑福海崩溃了。 他那声嘶力竭的“坦白”,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地牢里蔓延开来。 林渊並没有刻意宣扬,但他默许了狱卒们之间的“窃窃私语”。很快,“郑老板已经全部招供”的消息,就传到了其他六名商人的耳朵里。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尤其是在这种隔绝一切信息、只能靠想像来脑补外界情况的绝境里。 当第二个、第三个商人被林渊用同样的方式“攻心”之后,这条本就不堪一击的心理防线,彻底决堤了。 他们开始互相攀咬,互相揭发,为了能爭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甚至不惜编造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自己的“同伴”头上。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林渊的手中,就多出了七份內容大同小异,却又都签了字画了押的“认罪书”。 至此,人证,已经齐全。 陆羽看著这些口供,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他现在对林渊,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靠严刑拷打,仅凭三言两语,就让这七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富商巨贾,变成了互相撕咬的疯狗。 这份手段,这份心计,简直是神乎其技! “林大人,如今人证俱在,这『竹林七c』的案子,已是铁案如山!”陆羽激动地说道,“我们是否可以就此结案,上奏朝廷了?” “不。”林渊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还不够。” “还不够?”陆羽一愣,“这……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陆僉事,”林渊看著他,缓缓说道,“口供,隨时可以翻。人心,隨时可以变。要想让此案成为真正的铁案,让任何人都翻不了盘,我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物证。”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一份……能够將他们所有人都钉死在棺材里的,最终物证。” 陆羽皱起了眉头:“可……我们已经搜查了他们的府邸,除了帐本,並无其他发现啊。” “那是因为,我们没有找对地方。”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拿起郑福海的那份口供,指著上面的一句话,说道:“你看这里,郑福海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他们组织的信物和名册,藏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汪世通的祖祠。” …… 是夜,月黑风高。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早已被查封的汪家府邸。 正是王二,以及“玄鸦”中一名最擅长机关营造的工匠。 他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径直来到了那座阴森的汪氏宗祠。 祠堂內,王二点亮了火摺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两人凝重的脸。 “就是这里。”王二压低声音,指著供桌后方,一排排灵位下方那坚实的墙壁。 那名工匠上前,仔细地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套精巧的工具。 他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其中一块看似与其他砖石並无二致的青砖。 砖石后面,是坚实的墙体。 工匠的手,如同穿蝴蝶一般,在那墙体上切割、打磨、拼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个足以容纳一只木匣的暗格,便悄然成型。 他甚至还用特製的药水,对暗格的边缘进行了做旧处理,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与这座祠堂一同建成的一样,充满了岁月的痕跡。 王二则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子。 这匣子,是林渊早就让他准备好的。 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竹简。 竹简上,用古朴的篆文,刻著七个名字,正是汪世通七人。而在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代號,如“天枢”、“天璇”、“天璣”……赫然是一份“竹林七c”的成员名册! 另一样,是几封信。 信的內容,是林渊模仿明初文人的笔触和口吻,亲手偽造的。 信中,他们时而感嘆“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时而又互相劝慰,要“韜光养晦,以待天时”,將一个心怀故国,却又不敢公然反抗,只能私下里抱团取暖、发发牢骚的“前朝遗老”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无论是竹简的材质,还是信纸的墨跡,全都经过了“玄鸦”的特殊处理,足以以假乱真,就算是宫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也休想看出破绽。 王二將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入暗格,再由那名工匠,將那块青砖,天衣无缝地嵌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身影再次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 第二天,天一亮。 林渊便带著陆羽、黄润,以及大批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地再次来到了汪家府邸。 这一次,他还“请”来了那七个已经彻底精神崩溃的商人。 “带他们去祠堂!”林渊下令道。 祠堂內,林渊站在供桌前,目光如炬,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七人。 “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你们的信物和名册,究竟藏在何处?说出来,可免一死!若还敢心存侥倖……” 七人面面相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林渊的目光,落在了郑福海的身上。 “郑福海,你来说!” 被点到名的郑福海,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剎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穿透了他的灵魂。 他只觉得眼前一,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被强行注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七个人,就在这座祠堂里,歃血为盟。盟誓之后,汪世通亲手將一个紫檀木匣子,藏进了供桌后方,第三排灵位下面的那块活动砖石后面…… 这段“记忆”,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清晰,就仿佛是他亲身经歷过的一样! “我……我想起来了!” 郑福海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供桌前,指著墙壁上的某处,声嘶力竭地喊道: “在那!就在那块砖后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块平平无奇的青砖上。 陆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真的有? “来人!”林渊眼中精光一闪,“把砖撬开!” 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用刀鞘在那块青砖的缝隙处一撬。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 那块青砖,应声而落。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而洞口里面,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刻,整个祠堂,落针可闻。 陆羽看著那个木匣,再看看一脸“果然如此”的林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林渊昨天为什么说,还缺一份“最终物证”了。 原来,他不是在找证据。 他是在……创造证据! 第41章 一箭三雕 当那个紫檀木匣子被从暗格中取出,呈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案子,便再无任何悬念。 陆羽亲手打开了木匣。 当他看到那捲刻著七人名姓与代號的竹简名册,以及那几封言辞恳切、充满了“故国之思”的信件时,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人证、物证、口供,三者俱全,形成了一条完美而致命的逻辑闭环。 这案子,已经办成了铁案。 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休想为这“竹林七贤”翻案。 他缓缓合上木匣,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开始听从纪纲指挥,而刻意前来搅局的目的,这是在陆羽的心中,已经到达第二顺位。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手段,已经超出了陆羽对权谋的理解范畴。 他就像一个站在暗处的棋手,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任由他摆布,却还懵然不觉。 自己之前还想著监视他,掣肘他,现在想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或者说,也许自己,也应该在这样的年轻人上,下一些注? 这样衝动的想法只占据了陆羽的脑海一瞬间。 下一刻,他还是克制了自己这样的想法。 宦海浮沉,如履薄冰。 不要让自己在衝动的情况下做出决策,是陆羽多年以来养成的好习惯。 “林大人……高明。” 这一次,陆羽发自內心地,对著林渊拱了拱手。 林渊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七个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的商人,声音冰冷地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竹林七贤,心怀前朝,意图不轨,证据確凿,即刻押入死牢,听候圣上发落!” …… 三天后。 一封由林渊亲笔书写的奏摺,与一封由陆羽附议的详细案情报告,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抵京城,摆在了永乐皇帝朱棣的御案之上。 朱棣看著奏摺,久久不语。 奏摺里,林渊將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从金陵鬼事的流言四起,到发现汪家族谱的疑点,再到顺藤摸瓜,挖出“竹林七贤”这个前朝余孽组织。 整个过程,逻辑縝密,滴水不漏。 最让朱棣满意的,是林渊在奏摺最后,提出的处理意见。 【……臣以为,汪世通身为首恶,妖言惑眾,蛊惑人心,罪不可赦,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余六人,虽有附逆之心,然多为被胁从,且其行止尚限於私下非议,未有实质叛乱之举。我朝新建,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宜示宽仁。臣恳请圣上,念其皆为前朝旧臣之后,一时糊涂,可免其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家產尽数抄没,充入国库,以彰天恩浩荡……】 “以彰天恩浩荡……” 朱棣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个林渊,很懂事。 他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自己靖难夺位,最忌惮的,就是天下人说他残暴不仁,刻薄寡恩。 如今,林渊把这个案子办得如此“漂亮”,既挖出了“建文余孽”,彰显了锦衣卫的雷霆手段,又给了他一个展现“仁德”的机会。 杀一个首恶,立威。 放六个胁从,施恩。 一罚一赏,恩威並施。这天下人,谁还敢说他朱棣是个只知杀戮的暴君? “好!好一个林渊!”朱棣龙顏大悦,当即提笔,在奏摺上批下了两个朱红大字: “准奏!” …… 东宫,文华殿。 太子朱高炽,也同样收到了一份来自南京的密报。 甚至於,这封秘报,比皇帝的奏报,还要详细得多。 他看著林渊那“只办首恶,余者流放”的处理方式,肥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浮沸的表象,看茶根……” 他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派去的人,带给林渊的那句话。 林渊,显然是听懂了。 他没有大开杀戒,没有让南京血流成河。 他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解决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 这不仅是解决了案子,更是为他这个太子,贏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 “仁德”,这是他一直以来,向天下人展示的標籤。 林渊此举,无疑是让他这个“仁君”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此子,可用,可重用。”朱高炽缓缓点头,对自己当初送出那本《逊志斋集》的决定,感到无比的正確。 …… 汉王府。 一身戎装的朱高煦,正看著手中的一张纸条,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干得漂亮!”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地址——南京城南,一处占地百亩的皇家赐田,以及附属于田產的几十间商铺。 这是“竹林七贤”被抄没的家產中,最肥美的一块肉。 送来纸条的人,是他在军中的一个老部下。 而那个老部下,又是从一个锦衣卫的小旗那里,“无意中”得知的这个消息。 朱高煦当然知道,这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这分明是那个叫林渊的小子,在向他示好! 他之前还因为林渊断了他插手江南盐务的財路,而有些不快。 现在看来,这个林渊,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这个汉王,不好大义的名声,只讲究实际的利益。 林渊此举,正中他的下怀。 他立刻叫来心腹,吩咐下去:“立刻派人去南京,想办法,把这块地和这些铺子,给本王弄到手!告诉下面那帮小子,这次跟著本王喝汤,谁都有份!” “是,王爷!” 朱高煦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案子,让父皇、太子、还有他自己,三方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箭三雕! 这个林渊,简直是个玩弄人心的天才。 “怪不得,就连道衍大师,都格外高看这小子一眼。” “也许,自己应该加大点拉拢的力度?” …… 北镇抚司,纪纲的官邸。 纪纲看著陆羽送回来的那份洋洋洒洒、充满了溢美之词的结案报告,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报告撕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他派陆羽去,是让他去给林渊下绊子,是让他去抓林渊的把柄! 结果呢? 陆羽倒好,就差直接成了林渊的吹鼓手。 竟然由著这个六品经歷,把一桩泼天大案,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他纪纲,又一次,成了林渊上位的垫脚石! “林渊……” 纪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他知道,经过此案,林渊在锦衣卫的根基,已经彻底稳固。 更可怕的是,他同时得到了皇帝、太子、汉王三方的青睞。 再想用常规的手段去对付他,已经是不可能了。 “来人!”纪纲对著门外嘶吼道。 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大人有何吩咐?” 纪纲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给我盯死了林渊!他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全都要知道!” “还有,传我的话给我们在军中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既然在朝堂上弄不死他,那就在战场上,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42章 金蝉脱壳 就在南京的案子尘埃落定,各方势力都心满意足之时。 林渊,却在钦差行辕里,做著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將那七家被抄没的商铺帐目,全都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不眠不休地,一本一本地翻阅著。 王二不解地问道:“少主,案子已经结了,您看这些东西做什么?” 林渊头也不抬,一边翻著帐本,一边淡淡地说道: “我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我离开京城这个漩涡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一页记录著与北方边镇进行皮货、马匹交易的帐目上,停了下来。 帐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標记。 那是“玄鸦”的探子,留给他的暗號。 林渊的嘴角,缓缓勾起。 “就是这个!” …… 南京的风波,隨著“竹林七贤”案的尘埃落定,渐渐平息。 但京城里,因为这桩案子而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林渊的名字,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奉天殿上,被文武百官所熟知。 不再是那个午门前侥倖活命的阶下囚,也不是那个靠著攀附姚广孝上位的锦衣卫经歷。 而是一个有能力、有手段、有头脑,更懂得揣摩圣心的——钦差大人。 当林渊的仪仗返回京城时,所受到的待遇,与离开时已是天壤之別。 没有了南镇抚司同僚的冷漠与排斥。 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笑脸和恭维。 就连南镇抚使宋濂,那个滑不留手的官场老油条,也亲自出城十里相迎,那副热络劲,仿佛林渊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林渊对此,只是淡然处之。 他知道,这些人敬的不是他林渊,而是他身后那煌煌天威,以及他手中那份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权力。 回到南镇抚司衙门,陆羽第一时间就来向他“辞行”。 “林大人,”陆羽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真诚和敬畏,“此次南京之行,下官在大人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实在是受益匪浅。如今案子已了,下官也该回北镇抚司,向纪帅復命了。” “陆僉事客气了。”林渊也笑著回应,“此次南京能顺利结案,全赖陆僉事鼎力相助,本官自当在奏报中,为陆僉事请功。” “不敢不敢,都是托林大人的福。”陆羽连连摆手,姿態放得极低。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陆羽便告辞离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王二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低声说道:“少主,此人笑里藏刀,不可不防。” “我当然知道。”林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但至少在短时间內,他不敢再对我耍什么样了。” 经过南京一事,陆羽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林渊的“可怕”。 他向纪纲的匯报,虽然不敢欺瞒,但也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陷趋势的漩涡之中,不得不配合破案,避免丟了“北镇抚司和纪大人的脸面”的副使。 而不是一个监视失败,没有隨了纪纲之意的“废物”。 陆羽已经清楚的看明白,在没有绝对把握能一击致命之前,与林渊为敌,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纪纲自然知道这陆羽时在搪塞,但是表面之上他却也只能把之前背地里的愤怒一扫而空,转而好言宽慰陆羽数句。 毕竟,陆羽是个聪明人,而且知道他的事情很多。 所以,只要陆羽还没有实质性的背叛动作展开,他们这样的平衡,就暂时会被始终维持下去。 这个世间,每个人都要顺势而为,遵守应该有的规矩,就连奉天殿上的那位也不例外。 而也因为这次的失利,纪纲决定把林渊这个眼中钉暂时放在一边。 作为锦衣卫的首领,他的敌人,可不止这么一个小角色一位。 …… 果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渊在南镇抚司的日子,过得异常舒心。 之前被陈芜、陆羽等人架空的权力,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那些曾经对他视若无睹的校尉们,如今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大人”。 整个南镇抚司,仿佛成了他林渊的一言堂。 但他並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纪纲那条毒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 “必须儘快找到一个破局之法,能让他我彻底摆脱被动局面的机会。” 每日坐在那镇抚司的公房之內,林渊都这样如是对自己说道。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早朝。 兵部尚书神色凝重地出列,上奏了一件让整个朝堂气氛都为之一紧的大事。 “启奏陛下!据北方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近月以来,韃靼阿鲁台部,屡屡骚扰我大明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昨日,其麾下大將『鬼力赤』,更是率领三千铁骑,攻破我开平卫,杀我军民数百人,气焰囂张至极!” “臣恳请陛下,速派大军,征討不臣,扬我大明国威!”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永乐皇帝朱棣,自靖难之后,最重边防。他绝不容许,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任何外族敢於挑衅大明的威严。 “阿鲁台!鬼力赤!”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眼神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气。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嗜血的兴奋。 这位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骨子里的好战基因,被瞬间点燃了。 “父皇!”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汉王朱高煦,一身武將朝服,越眾而出,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区区韃靼蛮夷,竟敢犯我天威,简直是自寻死路!” “儿臣请命,愿为父皇前驱,率京营三万精锐,北上討贼!不破敌酋,誓不还朝!”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战意冲天。 朱棣看著自己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眼中露出了讚许之色。 太子朱高炽见状,也连忙出列,只是他的话,就温和了许多。 “父皇,韃靼虽屡屡犯边,但多为小股骚扰,如今正值深秋,草原之上,草木枯黄,並非出征的最好时机。儿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可先命边关將领,加强防御,待来年开春,再行征討,方为万全之策。” “太子此言差矣!”朱高煦立刻反驳道,“兵者,贵在神速!正因天寒地冻,敌寇以为我军不敢出征,我等才要反其道而行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等来年开春,敌寇早已兵强马壮,届时再战,岂不是要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兄弟二人在朝堂之上,再次针锋相对。 一个主战,一个主稳。 文武百官,也迅速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而林渊,站在武將队列的末尾,低著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机会! 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於来了! 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他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纪纲、太子、汉王……每一方势力,都像是一张网,將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他需要跳出去! 而战场,无疑是最好的跳板! 在那里,军功,才是唯一的硬通货。只要能立下实打实的战功,他就能获得真正的力量,而不再是依靠权谋和算计,在夹缝中求生。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暂时脱离纪纲的视线。天高皇帝远,到了战场上,谁是谁的刀,谁是谁的鱼肉,可就不好说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就在朝堂上爭论得最激烈的时候,林渊,这个刚刚从南京载誉归来的锦衣卫经歷,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这一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正在爭吵的朱高炽和朱高煦,都停了下来,不解地看著他。 这个林渊,想干什么? 只见林渊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上的朱棣,撩起官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清晰,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奉天殿都为之寂静的话。 “启稟陛下!”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经歷林渊,不才,愿请为监军,隨王师北征,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尽忠!” 第43章 臣请赴死!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爭吵的声音,无论是朱高炽的稳重,还是朱高煦的激昂,都在林渊出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 文武百官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跪於大殿中央的那个清瘦身影上。 一个锦衣卫。 一个刚刚办完文差,风头正劲,本该在京城享受胜利果实的“文官”。 他竟然主动请缨,要去那九死一生的北境战场? 而且,他请的,还是“监军”这个职位! 监军是什么? 那是皇帝悬在领兵大將头顶的利剑,是离死亡最近的眼睛和耳朵。 干好了得罪骄兵悍將,干不好就是皇帝眼里的废物。 歷史上,死在乱军中的监军,比战死的將军还多! 这林渊,是疯了?还是嫌命长了? 龙椅之上,原本因边事而面沉如水的永乐皇帝朱棣,第一次,身子微微前倾。 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先前的烦躁与杀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著浓厚兴趣的光芒。 “林渊。”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迴响。 “你可知,监军之职,非同儿戏?北境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文臣,为何要自討苦吃?” 林渊抬起头,迎著天子的目光,眼神清澈,不见丝毫畏缩。 “回陛下,臣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深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北虏犯边,国难当头,大丈夫自当执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臣虽为文臣,但也曾习过几年武艺,上阵杀敌,或有不足。但为陛下监察三军,宣扬天威,以安军心,臣,自信尚能胜任!” 他微微停顿,而后,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臣,不怕死!” “只怕,无有机会,为陛下尽忠,为大明流血!”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没有半点虚偽的慷慨,只有一股赤裸裸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忠勇之气。 太子朱高炽宽大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肥胖的脸上血色微褪。 他觉得林渊此举太过冒险,这是一个他极度看好的人才,他不愿他就此夭折在冰冷的北境。 汉王朱高煦的嘴角,却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弧度。 够胆!够劲!是他喜欢的好汉子! 而在武將队列前方,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狂喜。 机会! 这真是老天爷亲自递到他手里的机会! 他正愁在京城这个天子脚下,动不了林渊。 没想到,林渊竟然自己,把脖子洗得乾乾净净,主动伸到了他的刀口之下! 战场之上,死个人,算得了什么?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一次微不足道的衝锋失利,甚至一场小小的营啸…… 有太多太多的法子,能让这个碍眼的傢伙,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纪纲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从队列中踏出一步,对著朱棣深深一躬。 “陛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公忠体国”的激昂。 “臣以为,林经歷此举,忠勇可嘉,实乃我大明官员之楷模!” “他既有此报国之心,陛下何不成全於他?有林经歷这般心思縝密、忠心耿耿的臣子为王师监军,定能让前线將士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战,必能大获全胜!” 这一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为林渊美言,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將林渊往那烧得通红的火坑里,再狠狠地推上一把! 朱棣的目光在纪纲和林渊脸上一扫而过,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大明,就需要这样的臣子! 既能提笔安天下,又能上马定乾坤! “好!” 朱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林渊听旨!” 林渊再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臣在!” “朕,准你所请!” “命你为征虏前锋营监军,官升从五品,隨汉王朱高煦,即日出征!” “朕,赐你尚方宝剑!凡军中,有不遵號令、畏敌不前者,无论將校,你皆可先斩后奏!”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臣,林渊,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渊重重叩首,將头埋在臂弯之中。 无人看见,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 京城这盘死棋,终於,被他亲手走活了。 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太子朱高炽看著林渊的背影,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汉王朱高煦则大步流星地走到林渊身边,一把將他扶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放声大笑:“好小子!有种!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到了战场上,跟紧了本王,保你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纪纲站在不远处,脸上掛著阴冷的、僵硬的笑容。 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送入屠宰场的牲畜。 …… 退朝之后。 林渊刚走出奉天殿,一名小太监便悄然近前。 “林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文华殿偏殿,朱高炽屏退了左右。 “林渊,你……为何要如此行险?”朱高炽看著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关切。 林渊躬身一揖:“殿下,京城虽好,却是一个牢笼。臣若想真正为殿下分忧,为大明效力,手中,就必须有利刃。” “而军功,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刃。” 朱高炽沉默了。 他知道林渊说的是实话。 在这崇尚武功的大明朝,尤其是在他父亲的眼中,没有军功的根基,永远是虚浮的。 “可是,战场之上……” “殿下放心。”林渊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自信,“臣,自有保命之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此次北征,隨汉王出征,看似是九死一生,实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臣,真正看清汉王殿下所有底牌的机会。” 朱高炽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明白了林渊更深一层的用意。 这不是逃离,这是潜伏! “你……万事小心。”朱高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渊,“这是孤的一点心意,里面有几味保命的丹药,或许能用上。”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臣,谢殿下厚爱。”林渊郑重接过锦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太子之间,才算是真正建立起了一种超越了单纯利益的,君臣之谊。 告別了太子,林渊走在出宫的长道上。 前方,一人佇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 “林大人,真是好胆色,好手段。”纪纲脸上挤出虚偽的笑意,缓缓走来。 “纪帅过奖。”林渊平静回应。 “本官在北镇抚司,为你备下了践行酒。”纪纲的笑容里,恶意已经不加掩饰,“还望林大人,务必赏光。” 鸿门宴。 林渊心中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既是纪帅相邀,下官,岂敢不从。” 他看著纪纲那张已经写满“你死定了”的脸,心中却在冷笑。 纪纲,你以为,战场,是你的屠宰场? 你错了。 那里,將会是你的……埋骨之地! 我林渊,不仅要在那里活下来。 还要带著泼天的军功,风风光光地回来。 然后,亲手將你这颗盘踞在大明肌体上的毒瘤,连根拔起,彻底剜除! 第44章 鸿门宴 北镇抚司,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之一。 它的每一块砖,似乎都浸透了血腥和哀嚎。 寻常官员別说踏入,就是路过门口,都得加快脚步,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此刻,林渊却神色平静地走下了马车,站在了这头择人而噬的巨兽面前。 王二跟在身后,手心里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紧:“少主,这……这纪纲没安好心,要不,属下找个由头,就说您身体不適……” “不必。”林渊淡淡地打断了他,“他请我来,我就得来。他越是想看我怕,我就越不能怕。”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宴,这是一次示威。 纪纲要在他所有的心腹面前,告诉他们,林渊这个人,即將成为一具尸体。 他要的,就是让林渊在出征前,就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死亡寒意。 林渊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阴森的前堂,来到后方的宴厅,一股混杂著酒肉香和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之內,灯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子森然的戾气。 高坐主位的,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 他的脸上掛著笑,但那笑意却比刀子还冷。 两旁分列而坐的,无一不是北镇抚司的鹰犬爪牙,一个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们看向林渊的目光,毫不掩饰,就像一群饿狼在审视一头即將被分食的羔羊,充满了戏謔、残忍和赤裸裸的恶意。 “哎呀,林大人可算是来了!快,快请上座!”纪纲站起身,热情得有些过分,“本官可是等候多时了!” 林渊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纪大人相邀,下官不敢怠慢。” 他被安排在一个离纪纲不远,却又被眾人环伺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很讲究,既表示了对你身份的“尊重”,又让你插翅难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內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那些锦衣卫的悍將们高声划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唯独没人跟林渊搭话。 他就像一个被孤立的异类,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终於,纪纲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纪纲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渊身上,“今日,本官设宴,是为我锦衣卫的一位青年才俊,南镇抚司经歷,林渊林大人,践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林大人以文弱之身,不畏艰险,主动请缨,监军北征!此等忠勇,实乃我辈楷模!来,我等,共敬林大人一杯!” 眾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只是那一张张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林渊也端起酒杯,站起身,向眾人示意。 纪纲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走到林渊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关爱后辈的模样。 “林大人啊,”纪纲语重心长地说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此去,本官实在是放心不下。不过好在,此次征虏前锋营的指挥使,是咱们自己人!” 说著,他指向了自己左手边首位的一个壮汉。 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他身材极其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凶悍无比。 他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即便隔著几步远,都让人闻之欲呕。 “这位,便是前锋营指挥使,孟通,孟將军!”纪纲介绍道,“孟將军,可是一员虎將,百战功勋!有他跟在你身边,本官也就放心了。” 这话听著是託付,实际上却是在告诉林渊,你的小命,就攥在孟通的手里。 孟通端著一个比寻常酒碗大上两圈的牛角杯,大步走到林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林大人!”孟通声如闷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酒肉染黄的牙齿,“末將孟通,见过监军大人!” 他嘴上说著“大人”,可那语气里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 “孟將军客气了。”林渊平静地看著他。 “嘿嘿!”孟通的蒲扇大手,重重地拍在林渊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林渊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监军大人,你这身子骨柔弱,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可到了战场上,那可是个血肉磨坊,不是什么好地方。”孟通凑近了些,酒气混著口臭喷在林渊脸上,“您啊,就安安心心地在帅帐里看看书,喝喝茶,吟诗作对。” “这衝锋陷阵,砍人脑袋的粗活,就交给末將这些粗人来干就行了!” “您放心,等打了胜仗,功劳簿上,头一份就是您的!”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言下之意,你最好当个什么都不管的泥塑菩萨。 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满堂的锦衣卫都鬨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快活的意味。 林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著孟通,缓缓开口道:“孟將军说笑了。本官既为监军,食君之禄,自然要忠君之事。监察三军,正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若有將领作战不力,貽误战机,甚至……剋扣军餉,鱼肉袍泽,”林渊的目光,从孟通的脸上,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可不是用来给本官削水果的。” 一句话,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孟通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刚要发作。 林渊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当然,本官也知道,诸位將军都是我大明的忠勇之士,自然不会发生那等事情。” 他竟从怀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份卷宗,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纪帅,孟將军,诸位,”林渊指著那份卷宗,说道,“下官在来之前,刚刚拿到了兵部转来的,关於开平卫失陷的初步调查报告。心中有几个疑点,百思不得其解,正好今日诸位军中宿將都在,想向大家请教一二。” 纪纲和孟通全都愣住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林渊会在这个场合,拿出公文来。 这算什么? 一个註定要死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军务? 他不是应该嚇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吗? “报告中说,韃靼大將鬼力赤,率三千铁骑,於半夜时分,一鼓作气,攻破开平卫。”林渊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著,“下官不解的是,开平卫城防坚固,守军也有数千,鬼力赤部皆为骑兵,並无重型攻城器械,为何能在一夜之间,就攻破城防?”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眾人:“而且,卷宗记载,城中武库发生了爆炸。可清点武库的记录却显示,战前储备的火药,似乎……少了一些。这又是为何?” 纪纲的瞳孔猛地一缩。 孟通那张凶悍的脸,也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他们这些只想著怎么弄死林渊的人,根本没去仔细研究过这份战报! 或者说,他们看了,也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边境失利。 可林渊,这个在他们眼里的文弱书生,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疑点! 林渊没有再看他们的表情,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酒,对著眾人,朗声说道:“下官此去北境,除了监军,也正是想为陛下,查清这些疑点!为我大明战死的数百军民,討还一个公道!” 说完,他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酒杯被重重地顿在桌上。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纪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精心布置的这场鸿门宴,这场充满著个人羞辱和死亡威胁的盛宴,竟然被林渊三言两语,直接变成了一场“公务会议”! 他非但没有被嚇倒,反而当著自己所有心腹的面,展露了他那可怕的洞察力和敏锐的头脑。 没有求饶,反而將了自己一军! 他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我林渊,就算是鹰犬,那也是天子鹰犬,是去查案的! 你们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就是与国事为敌,与陛下为敌! 第45章 笼中兽 鸿门宴不欢而散。 林渊走出北镇抚司那令人窒息的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黑暗的街角,王二早已驾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等候。 看到林渊的身影,他才重重地鬆了口气,连忙迎了上来。 “少主,您没事吧?”王二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能有什么事。”林渊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刚刚在宴厅里,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那种被一群猛兽环伺的感觉,精神上的压力极大。 王二看著林渊略显疲惫的脸,忧心忡忡地说道:“少主,那孟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那个纪纲,他们这次没占到便宜,到了战场上,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针对您。这可怎么办?”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渊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他们有他们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他沉吟片刻,对王二下达了指令。 “立刻联络『玄鸦』在军中的所有暗子。告诉他们,不必急於行动,更不要暴露自己。”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首要任务,是给我摸清三件事。” “第一,前锋营中,孟通的所有亲信是谁,尤其是那些管著兵员、粮草、军械的百户、总旗,把他们的底细都给我查清楚。” “第二,京营的军队里,派系林立。哪些是將门子弟,哪些是靖难遗功,哪些是汉王殿下的人,把这张关係网给我织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盯住老將张辅的动向。他这个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也是我们唯一可以爭取的变数。” 王二將这三条指令牢牢记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渊靠回车壁,继续说道:“孟通此人,不过一介武夫,有勇无谋,不足为惧。他就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疯狗,只会乱咬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真正要小心的,是纪纲拴在狗脖子上的那根链子。我敢断定,纪纲一定在孟通身边,安插了一个真正的心腹,一个替他出谋划策,执行最阴狠计划的副將,或者参谋。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毒牙。” “让『玄鸦』的人,把眼睛放亮了,给我把这条毒牙找出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叫什么,喜欢什么,怕什么,所有的一切!” “是,少主!”王二应道。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滚滚,仿佛正载著林渊,驶向一个更加波譎云诡的战场。 ……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的宴厅內,早已是一片狼藉。 纪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名贵的瓷器碎裂一地。 大厅內的锦衣卫悍將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通跪在地上,那张凶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督帅息怒!是末將无能!您放心,到了战场上,不用您吩咐,末將保证让那小子……意外身亡!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蠢货!”纪纲一脚踹在孟通的肩膀上,將他踹了个趔趄。 孟通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齜牙咧嘴。 纪纲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那个姓林的小子更得意。 他缓缓踱步,眼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更加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你以为,他还是那个午门前的阶下囚吗?”纪纲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现在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汉王眼前的红人!他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意外』死了,你猜陛下会不会彻查?汉王会不会把你的前锋营翻个底朝天?” 孟通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督帅,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纪纲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丟到了孟通面前。 “简单的弄死他,太便宜他了。” “陛下不是欣赏他的『才干』吗?汉王不是觉得他『懂军务』吗?那我们就让他,栽在自己的『才干』上!” 纪纲俯下身,在孟通耳边低语道:“到了战场,不要急著动手。你要先让他『犯错』,让他提出一些看似高明,实则会把大军带入险境的建议。” “你要让他失去汉王的信任,失去军中將士的拥戴,让他变成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是个祸害的时候,你再让他『死』。” “到那时,他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罪有应得!” “没有人会为他说话,甚至汉王都会觉得,你这是在为他清除一个麻烦!” 孟通听得心惊肉跳,看向纪纲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计策,太毒了! 这是要先把林渊捧上神坛,再亲手把他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最后还要在他身上踏上一万只脚! “末將……明白了!”孟通捡起锦囊,重重叩首。 …… 次日,天还未亮,京城九门外,出征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汉王朱高煦一身金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杀神,意气风发。 他看到林渊穿著一身从五品的监军官服,骑著一匹普通的战马,站在队伍里,竟觉得十分顺眼。 “林渊!”朱高煦招了招手。 林渊催马向前。 “你小子,別跟在后头了,跟在本王身边来!”朱高煦竟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幕僚,一把將他拉到身边,与自己並驾齐驱。 “昨晚本王想了一夜,”朱高煦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地问道,“你递上来的那个开平卫的疑点,很有意思。你再给本王仔细说道说道,那火药,到底能有什么问题?” 昨夜经歷鸿门宴后,林渊其实毫不停留,就將自己关於开平卫的疑点写了个摺子,直接递给了汉王。 果不其然,今天汉王就找上门来。 林渊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顺势將昨夜在鸿门宴上的分析,更加详细地阐述了一遍,並且,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推测。 “殿下,臣以为,开平卫之內,必有內应!”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且,这个內应的级別不低!极有可能是军中某个负责军需的军官,利慾薰心,將朝廷的火药,私下卖给了那些往来边境的走私商人,最后,又辗转流到了韃靼人的手里!” 朱高煦闻言,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林渊只是个有胆色的文人,没想到他对军务的嗅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官商勾结、里通外敌的推断,简直是一针见血! “来人!”朱高煦当即喝道,“將林监军的推测记下!作为抵达边关后,首要的调查方向!” “是!”一名隨行將官立刻领命。 站在不远处的孟通,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心中对林渊的忌惮,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他正以一种自己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止的方式,迅速地获得汉王的信任。 这头被他视为笼中之兽的猎物,那伸出的獠牙,远比他想像的,要锋利得多! “全军!开拔!” 隨著朱高煦一声令下,號角长鸣,大军开拔,三万精锐匯成一股钢铁洪流,朝著北方的莽莽草原,滚滚而去。 第46章 军粮风波 大军出征,並非一路疾行。 粮草、马料、军械的补给,是维繫这支钢铁之师生命线的头等大事。 行军三日后,部队抵达河间府,进行首次大规模补给休整。 机会,对於某些人来说,就这样来了。 作为前锋营指挥使,孟通主动请缨,负责整个前锋营的后勤调度。 在汉王朱高煦看来,这是孟通在打了败仗后,想要將功补过,表现自己的能力,便欣然应允。 然而,到了傍晚分发粮草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其他营的士兵都已经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唯独前锋营的数千將士,眼巴巴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饭锅,饿得前胸贴后背。 整整延迟了两个时辰,粮草才姍姍来迟。 可当伙夫们打开麻袋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的米粟,有不少都已发霉、结块,甚至长出了绿毛。 “他娘的!这是给人吃的吗?餵猪猪都得摇摇头!” “饿了一天,就给我们吃这个?” “怎么回事!咱们前锋营是后娘养的吗?” 底层的士兵们顿时炸开了锅,积攒了一天的飢饿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怨气,骚动在营地里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几个孟通的亲信校尉,在士兵中“不经意”地煽风点火起来。 一个校尉压低了声音,对周围的士兵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声点!你们不要命了!没听说吗?这次咱们军中来了个监军,京城里来的大官!” “听说是这位林大人,架子大得很,非要亲自查验咱们前锋营的粮草帐目,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这才耽误了时辰。后面的粮草官等不及,就把那些陈年的霉粮先拨给我们了!” “什么?就因为他一个人,让我们几千兄弟挨饿吃霉粮?” “京城来的官老爷,哪里懂我们这些大头兵的苦!”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一时间,所有的怨气和矛头,都被巧妙地引向了那位刚刚上任,还没在军中露过几次面的监军——林渊。 …… 对於这一切,林渊的营帐內,却是一片安静。 他端坐在案前,面前摆著一小撮刚刚从伙房取来的,发霉的军粮样本。 王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少主,这孟通也太不是东西了!他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啊!士兵们现在都在骂您,要不,咱们去找汉王殿下评评理?” “找他评理?” 林渊拿起一粒发霉的米,在指尖捻了捻,淡淡地说道: “怎么说?说孟通故意给我穿小鞋?殿下是信我这个刚来的文官,还是信他那个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 “再说了,士兵闹事,主將无能,监军失察。闹到最后,板子打下来,我和他孟通,谁也討不了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王二一愣,急道:“那……那我们就任由他这么栽赃?” “当然不。” 林渊站起身,將那身从五品的监军官服穿戴整齐,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想玩阴的,我就陪他玩阳的。” 他没有去找孟通理论,更没有去汉王朱高煦那里告状。 他直接走出了前锋营,在一眾士兵或好奇、或怨恨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负责押运粮草的后军大营。 后军大营门口,守卫森严。 “站住!军事重地,不得擅闯!”守门的校尉拦住了林渊。 林渊面无表情,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黄澄澄的剑柄。 古朴的剑鞘。 正是朱棣御赐的尚方宝-剑! “征虏前锋营监军林渊,奉旨监察三军!现怀疑军粮补给环节有重大疏漏,貽误军机,奉旨查阅此次河间府补给的所有出库记录和签收文书!” 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校尉看到尚方宝-剑,腿肚子都软了,哪里还敢阻拦。 后军负责此事的將领闻讯赶来,本想找些藉口推諉,毕竟这军需粮草里面的门道,是不能让外人看的。 但林渊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前锋营数千將士因军粮问题鼓譟,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一旦激起营啸,你我都是死罪!陛下怪罪下来,你觉得,是你我的脑袋硬,还是这把剑硬?” 那后军將领嚇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废话,乖乖地將林渊请进了堆放文书的营帐。 营帐內,竹简和纸质文书堆积如山。 林渊一头扎了进去,在无数繁杂的记录中,他那经过【春秋笔】强化过的大脑,如同一台最精密的仪器,飞速地运转著。 很快,他就在一堆签收单里,找到了问题所在。 一张前锋营的粮草调拨单上,签收的时间,有明显被人为涂改过的痕跡,墨跡的深浅不一。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有一批数量巨大的,被標记为“上等”的精米白面,其调拨记录的末尾,被人用小字加注,划拨给了前锋营下辖的一个特殊单位——锐士营。 而这个所谓的“锐士营”,正是孟通自己亲兵所在的营头! 真相大白。 孟通玩了一手漂亮的偷梁换柱,用发霉的陈粮换下了本该分发给普通士兵的新粮,中饱私囊,来餵饱他自己的嫡系部队。 同时,又將延误和霉粮的黑锅,稳稳地扣在了林渊的头上。 一箭双鵰,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然而,林渊並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拿著这份证据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地將这份文书的关键內容,一字不差地抄录了下来,然后,將原件放回了原处。 …… 当他找到汉王朱高煦时,朱高煦正因为前锋营的骚乱而大发雷霆,孟通跪在一旁,正痛哭流涕地“请罪”。 “殿下息怒!” 林渊走了进去,打断了这场表演。 朱高煦看到林渊,火气更大了:“林渊!你身为监军,为何会闹出此等乱子!你知不知道,军心不稳,乃是兵家大忌!” 林渊却不提孟通的半句过错,反而躬身呈上了一份自己刚刚写好的“解决方案”。 “殿下,事已至此,追究责任是其次,安抚军心为首要。”林渊朗声说道,“臣以为,可如此处置。” “其一,將所有发霉的军粮,全部集中起来。对外宣称,此乃臣特意为之,是用作夜间迷惑敌军探子的『假炊烟』,以示我军兵多粮足,虚张声势。如此,可將坏事变为好事。” “其二,从重惩治几名负责分发粮草的后勤小吏,以『失职』之罪,当眾施以军法,以儆效尤,给全营將士一个交代。” “其三,立刻从殿下的亲卫营中,调拨一批新粮,补发给前锋营的弟兄们,並言明此乃殿下对將士们的体恤。如此,既能平息兵怨,又能彰显殿下爱兵如子之仁德。” 朱高煦听完,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林渊是来告状或者推卸责任的,没想到,他竟拿出了一套如此周全,又顾全大局的方案。 这个处理方式,既巧妙地化解了眼前的骚动,又保全了他这个主帅和前锋营主將孟通的面子,甚至还藉机为他自己收拢了一波军心。 “好!好一个顾全大局!” 朱高煦对林渊的“识大体”大加讚赏,立刻下令照此办理。 一场足以动摇军心的风波,就此被平息。 然而,当晚,夜深人静之时。 朱高煦的亲卫,悄悄地將一份抄录的文书副本,呈到了他的案前。 正是林渊亲手抄录的那份,关於“锐士营”调拨上等粮草的记录。 朱高煦看著纸上那清晰的字跡,再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第47章 纸上谈兵 一场风波,並没有使得大军停下脚步。 大军一路北上,穿过辽阔的平原,终於抵达了明朝在辽东的军事重镇——广寧卫。 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广寧卫的城楼上,一位身披重甲,鬚髮半白的老將,早已佇立多时。 他便是大明成国公,靖难第一功臣,张辅。 张辅治军严谨,为人刚正,是那种纯粹的军人。 他既看不上汉王朱高煦的飞扬跋扈,也对纪纲麾下锦衣卫的阴狠手段,颇有微词。 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汉王朱高煦高坐主位,张辅与他並列而坐,下手则是孟通、林渊以及一眾高级將领。 “张公,”朱高煦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前线战况如何?阿鲁台的主力,现在何处?” 张辅沉声答道:“回殿下,韃靼人狡猾得很。” “自鬼力赤攻破开平卫后,其主力便化整为零,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不断袭扰我军的补给线和斥候小队,却从不与我大军正面接触。” “阿鲁台的主力,至今位置不明。” 孟通闻言,立刻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张公!末將以为,韃靼蛮夷,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们不敢与我天兵正面交锋,正是心虚胆怯的表现!” “我等不应在此枯坐,当立刻全军出击,主动寻找敌军主力,一战定乾坤,扬我大明国威!”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合了好大喜功的朱高煦的心意。 “孟將军言之有理!”朱高煦颇为心动,“兵贵神速,我们就在这里乾等著,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敌人?” “殿下,万万不可!” 张辅立刻力排眾议,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敌情不明,贸然出击,乃是兵家大忌!草原广袤,我军主力一旦深入,粮草补给便是大问题。” “阿鲁台此人用兵,向来以狡诈著称,他这般避而不战,极有可能是在引诱我军深入,然后设下埋伏,聚而歼之!” 张辅的態度十分坚决。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防线,同时派出多路精锐斥候,不惜一切代价,探明敌军主力位置和他们的补给线所在!”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一个主张立刻猛攻,一个主张稳扎稳打。 双方爭执不下,大帐內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朱高煦也有些犹豫不决。 他既想速战速决,立下不世之功,又知道张辅是沙场老將,他的话不能不听。 就在这时,他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监军,林渊。 “林监军,你的看法呢?”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渊身上。 孟通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挑衅,他想看看这个书生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辅的目光则带著审视,他对这个靠著权谋上位的锦衣卫,並没有多少好感。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新晋的朝堂红人,皇帝和汉王眼前的宠臣,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然而,林渊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他没有支持任何一方,而是站起身,对著朱高煦和张辅躬身一揖。 “殿下,张公,诸位將军。” “下官乃一介文臣,於排兵布阵之道,实不敢在诸位將军面前班门弄斧。” 眾人听到这话,都露出了“算你识相”的表情。 可林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把这点表情又收了回去。 “不过,下官斗胆,请求借用军中沙盘一用。” 林渊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在下官看来,与其在此爭论不休,不如,我们先来做一次『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 孟通第一个嗤笑出声:“林大人,这沙盘推演,乃是军中大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您一个文官,看得懂地图吗?” 不少將领也跟著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一个锦衣卫的经歷,竟敢在成国公张辅和一眾百战老將面前,说要推演沙盘?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朱高煦也皱了皱眉,觉得林渊此举有些孟浪。 唯有张辅,盯著林渊,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说话,似乎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渊对周围的嘲笑和质疑充耳不闻。 他径直走到了大帐中央那座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空间的军事沙盘前。 这座沙盘,精妙绝伦,將广寧卫周边的山川、河流、隘口、城镇,都模擬得惟妙惟肖。 “诸位將军,我们不妨先復盘一下,开平卫失陷的整个过程。” 林渊的声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代表敌军的蓝色小旗,没有丝毫犹豫,就插在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鬼力赤部,三千铁骑,皆为轻骑,机动性极强。”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绕行百里,从黑风口进入我大明境內。” 他的手,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精准的弧线。 “他们昼伏夜出,所有的斥候都呈扇形散开,最远可达三十里,一旦发现我军游骑,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所以,我军的斥候,才会被迷惑,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骚扰。” “攻击时间,选在子时三刻。此时人最睏乏,守城士卒也最为鬆懈。” “而且,根据军报记录,那晚,刮的是西北风。” 林渊拿起一枚小小的羽毛,放在了开平卫城的模型上,羽毛的指向,正是西北。 “风向,能將他们人马行动的声音,压到最低。也能在他们纵火之后,让火势顺著风,迅速蔓延到整个军营。” 他的推演,精妙到了极点。 每一个细节,都与军报上的记录严丝合缝,甚至连军报上没有提及的风向、斥候战术,他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大帐之內,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抱著看好戏心態的將领们,脸上的轻视之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惊讶。 就连孟通,也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林渊对战局的理解,似乎比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將军,还要透彻! 张辅的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朱高煦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林渊的推演还在继续,他的小旗在沙盘上不断移动,復原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来。 林渊的手指,指向了沙盘上,距离开平卫城东南方向约五十里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谷。 那地方,在地图上,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道: “鬼力赤破城之后,並没有立刻带著战利品,去与阿鲁台的主力会合。” “他的三千铁骑,一定曾在此地,休整了至少一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孟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反驳道:“一派胡言!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缴获无数,岂有不立刻去主帅面前报功请赏的道理?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谷里去休整?林大人,你这是在说书吗?” “是啊,这不合常理啊!” “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 不少將领也纷纷附和。 张辅却紧紧地盯著林渊手指的那处山谷,眉头深锁,若有所思。 林渊迎著所有人的质疑,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诸位將军,鬼力赤部破城所用的时间太短,自身伤亡必然极小。” “这,本身就不正常。”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使用了非常规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比如,有城內的內应为他们打开了城门!” 第48章 一言封神! “事成之后,这些內应,就是最大的麻烦。” “鬼力赤需要一个地方,来处理掉这些『麻烦』,顺便,与他们进行『分赃』。” 林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帐內的每一个人。 “这种骯脏的交易,这种背信弃义的屠杀……”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诸位觉得,鬼力赤会蠢到在阿鲁台的主力大军眼皮子底下进行吗?” “所以,他必须找一个足够隱蔽,又距离开平卫不远的地方。” “而这个山谷,正是最合適的地点!” 轰! 这番推论,没有半点菸火气,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帐內所有百战將领的心上! 它完全基於冷酷的军事逻辑和对人性阴暗面的精准揣摩,却得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但细思之下又合情合理到让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朱高煦与张辅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他们看著林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来人!” 朱高煦猛地站起,高亢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破音。 “立刻传令!” “派最精锐的斥候,带上最好的马,八百里加急,去这个山谷!” “给本王查!”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吼道。 “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查清楚!” 一场关於战与守的军议僵局,竟然被林渊用一次惊世骇俗的沙盘推演,强行破局。 更重要的是,他在汉王、在成国公张辅、在所有辽东高级將领的面前,展露了他那堪称恐怖的,洞察战局的非凡能力。 命令一下,汉王朱高煦最精锐的亲卫斥候,一人双马,捲起烟尘,带著所有人的疑问和期待,朝著林渊在沙盘上指出的那处无名山谷,疾驰而去。 中军大帐內,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孟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坐针毡,心中不断诅咒著林渊的推断是错的。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旦斥候无功而返,他该如何嘲讽这个故弄玄虚的书生,將他狠狠踩在脚下。 张辅则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林渊,那眼神愈发深邃。 朱高煦更是焦躁。 他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猛灌一口凉水,那模样,比等待战报的將军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这两日,对於大帐里的眾人来说,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终於,在第二天的黄昏。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斥候卷著一路风沙,疯了一般衝进了大营。 为首的斥候队长,甚至来不及下马,就被亲兵们簇拥著衝进了中军大帐。 他满身尘土,嘴唇乾裂,脸上却带著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骇然。 “殿下!张公!林监军!”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找到了!” “全都……全都找到了!” “快说!到底发现了什么!”朱高煦一把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回殿下!” 斥候队长剧烈地喘息著,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重物。 “我们在那山谷深处,发现了一大片被匆忙掩埋过的营地痕跡!还在一处山坳里,挖出了……挖出了这个!” 油布打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混合著泥土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里面,是数十件被撕碎的、沾满暗红色血跡和泥土的衣物残片,还有几柄断裂的制式军刀。 “这是……我大明的军服!” 张辅这位靖难老將,手掌微微颤抖,伸手拿起一片衣角。 “是的,张公!” 斥候队长语速极快地嘶吼道:“我们还在那里,挖出了数十具尸体!全都是被虐杀而死,有的被斩首,有的被乱箭射成了刺蝟!” “从他们的服饰和兵器残骸来看,全都是……” “我大明的军人!” 轰!!! 消息如同天雷,炸得整个中军大帐內,所有將领尽皆失声。 开平卫失陷,果然有內应! 而且,这些叛国投敌的败类,在帮助鬼力赤破城之后,竟被对方残忍地屠杀灭口,像垃圾一样被掩埋在荒山野谷之中! 林渊的推断,每一个字,都被这血淋淋的事实,分毫不差地证实了! “鬼力赤!!” 朱高煦勃然大怒,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坚硬的梨花木案竟被他生生砸出了一道恐怖的裂缝。 他怒的,不仅仅是內应的叛国。 更是自己麾下整个情报系统,数千斥候,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还需要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官,用纸上谈兵的方式,来为他揭开真相! 这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渊,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那么现在,就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依赖的倚重。 他意识到,自己身边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而另一边,成国公张辅,这位在沙场上纵横了一辈子的老將,此刻也是满脸的震撼。 他缓缓走到林渊面前,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对著林渊,这个比他孙子年纪还小的年轻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中揖礼。 “林监军,沙盘点兵,运筹帷幄……” 老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夫……佩服!” 这位军中宿將,用最直接,也最真诚的方式,承认了林渊那妖孽般的能力。 大帐之內,再无一人敢对林渊有半点轻视。 他们看著林渊,像是在看一个披著人皮的鬼神。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孟通,此刻面如死灰。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樑小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本想看林渊的笑话,结果,自己却成了林渊这场封神之战里,最可笑,最愚蠢的背景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同僚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质疑、不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完了。 孟通的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林渊並没有因此居功自傲,他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对著朱高煦和张辅拱了拱手,进言道:“殿下,张公。此事证明,鬼力赤此人,心性凉薄,手段毒辣,连自己的『盟友』都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这种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必然被其部族中某些人所不齿,甚至憎恨。” “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弱点。” 就在林渊声望达到顶峰,成为全军焦点的那一刻—— 一股突如其来的,仿佛要將他灵魂抽乾的剧烈疲惫感,猛地席捲了他的大脑。 第49章 毒计 他的眼前,瞬间一黑。 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春秋笔】的副作用! 林渊心中一凛。 虽然这次沙盘推演,他没有直接动用【春秋笔】去修改任何东西。 但是,这种高强度的,模擬和分析复杂战局的逻辑推演,同样在疯狂地消耗著他的精神力。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频运转的机器,在爆发出强大性能的同时,也在急剧地损耗著自身的寿命。 “林监军?你怎么了?” 张辅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无妨……” 林渊强撑著站稳,脸色有些苍白。 “许是……连日劳顿,有些乏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休息了。 金手指並非毫无代价,智力的极限催动,同样是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他婉拒了朱高煦要为他举办庆功宴的提议,以身体不適为由,在眾人关切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王二紧张地迎了上来,当他借著烛光,看清林渊的脸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主,你……” 王二发现,就在林渊的鬢角,那乌黑的髮丝之间…… 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一缕微不可见的,刺眼的白髮! 可林渊才多大啊? “不要紧,我天生血热。”林渊隨口应付了一句。 在眾人眼中,林渊是算无遗策,深藏不露,不贪功名。 但只有林渊自己清楚,他必须儘快找到一种更有效,消耗更小的方式来获取情报和贏得胜利。 否则,不等纪纲和孟通动手,他自己,恐怕就会先一步耗尽心力而死。 …… 而就在林渊感到压力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此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林渊在军中的声望,如同烈火烹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从汉王朱高煦,到老將张辅,再到最底层的普通士兵。 如今提起“林监军”三个字,无不竖起大拇指,言语间充满了敬畏和信服。 这种声望,对於孟通而言,已经逐渐变成一种实质化的威胁。 再这样下去,別说找机会弄死林渊,恐怕林渊隨便找个由头,就能让汉王把自己给办了! 必须行动! 立刻! 马上! 夜,深沉如墨。 孟通的营帐內,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屏退了所有亲卫,只留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纪纲安插在他身边的真正“毒牙”,他的心腹副將——陈芜。 非常巧合的是,这个陈芜,与之前在南镇抚司的那个陈芜同名。 不过眼前的陈芜,三十岁上下,长相斯文,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秀才,而不像个军人。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张斯文的面孔下,隱藏著一颗何等歹毒的心。 他是纪纲一手从詔狱的死囚中挑选出来,精心调教多年的顶尖杀手和谋士。 “將军,您还在为白天的事烦心?”陈芜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烦心?” 孟通猛地灌了一口烈酒,眼睛通红。 “我他娘的快要疯了!陈芜,你看到了吗?那小子现在快被他们捧上天了!再不动手,等他在军中彻底站稳了脚跟,死的就是我们!” 陈芜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急躁。 他慢条斯理地为孟通又倒满了一杯酒,缓缓说道:“將军,稍安勿躁。” 他凑到孟通耳边,献上了一条毒计。 “如今的我们,要为他创造一个『合理』的战机。”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並且能顺理成章地,將他送入绝地的战机。” 陈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的计划是,偽造一份韃靼小股部队,正在袭扰我军后方粮道的紧急军情。” “粮道,乃是大军命脉,汉王殿下必然会派兵清剿。而林渊,他身为监军,职责便是督战,於情於理,他都必须隨行。” 孟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在路上设下埋伏?” “不。” 陈芜摇了摇头,笑容愈发阴冷。 “埋伏的痕跡太重,容易被张辅那个老傢伙看出破绽。” “我们要做的,是让韃靼人,真真正正地,为我们设下一个埋伏!” 孟通大吃一惊:“什么?让韃靼人配合我们?” “没错。” 陈芜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督帅在边关经营多年,自有他的秘密渠道。我已经通过这条渠道,联繫上了一小股在附近游弋的韃靼游骑部落。” “我已经许以重金,让他们在指定的时间,出现在指定的地点,配合我们,演一场大戏!” “他们会先假装袭扰粮道,然后,將我们派出的『清剿队』,引入一个叫『一线天』的绝地。” “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天生的包围圈!” 孟通惊嘆一声,低声道:“你这是让我通敌?” 陈芜咧嘴一笑。 “韃靼之於大明,便如蚂蚁於大象,就算大象一时有点损失,也不过是掉些毛髮,不值一提。” “但林渊与您,目前的情况,並非如此。” 听过陈芜的话,孟通没有做声。 而陈芜也在此时,继续加了一把火候。 “为了让这个计划显得天衣无缝,明日军议,將军您需要亲自向汉王殿下请缨,带领这支部队。” “到时您就说,您为之前的军粮之事感到羞愧,想要戴罪立功。” “如此一来,既能表现出您的『忠心』,又能让您顺理成章地,掌控林渊的生死!” 陈芜的计划,远比孟通想像的更加歹毒和周密。 他甚至连如何让汉王同意,都想好了! “便依你所言!” 孟通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渊被乱箭射成刺蝟的惨状。 …… 第二日,军议之上。 一切,都按照陈芜的剧本,精准地上演著。 一份“韃靼游骑骚扰粮道”的紧急军情,被送到了汉王朱高煦的案前。 孟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向朱高煦请罪,说自己有负殿下厚望,愿领一支精兵,前往清剿敌寇,將功赎罪,不破敌军,誓不还营! 朱高煦见他態度如此诚恳,又觉得不过是对付一股骚扰的小部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点头同意了。 “林监军,你的意思呢?”朱高煦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林渊站在那里,心中一片雪亮。 他知道,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但他,无法拒绝。 监军之责,便是督战。没有畏战的道理。 一旦他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都將毁於一旦。 “孟將军忠勇可嘉,下官佩服。” 林渊平静地开口。 “臣,愿隨孟將军一同前往,为王师效力。” “殿下!” 一旁的张辅,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粮道之事,非同小可。敌情未明,只派一支小部队前去,是否太过草率?此事,似乎有些蹊蹺。” 但朱高煦此刻一心想著要给孟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而且孟通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张辅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无法强行干涉。 “张公多虑了。”朱高煦摆了摆手,“不过是一群小毛贼,孟通足以应付。速去速回便是。” 就这样,一道命令,决定了一千名明军士兵的命运。 一支由孟通亲自指挥,林渊隨行“监军”的一千人轻骑,很快便整备完毕,脱离了大部队,朝著陈芜精心设计好的那个陷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