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1851,华工再造大唐》 关於本书改名这件小事 本书即日起由《说好文化胜利,你咋打穿世界了》更名为《北美1851,华工再造大唐》。 第1章 我是猪仔 零星的阳光穿过木柵的缝隙,散落在剑眉星目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嚅了嚅,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呻吟。 李桓从睡梦中醒来,迷茫地看著周围。 幽暗的舱室隨著海浪声摇晃,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一起,呻吟、哀號和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衝击著他的神经。 我在哪? 李桓刚想要坐起来,手却碰到一根粗壮的辫子,扽了一下,扯得自己头皮生疼。 这是我的辫子? 伴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袋里,记忆如同瀑布倾泻而下,像是要拗断脆弱的神经,痛得他又摔了回去。 李桓还叫李桓,但已不是那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有志青年,而是平行时空道光十年出生於佃农家的穷小子。 前两年家里遭了水灾,衙门也不放粮賑灾,只能隨著灾民漫无目的地逃荒。 路上他听人说在海的对面有个旗国遍地黄金,只要肯吃苦,一年能赚四百两银子,做个两年回来能当上地主老爷,便稀里糊涂地上了船。 本以为是从地狱到了天堂,没想到只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轮船公司根本不拿他们当人看,宽八九米、长四五十米的货舱里塞了七八百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有病也不给治,快死了就直接扔进海里。 这他妈不就是猪仔吗! 李桓的心里一片悲凉。 虽然没有仔细了解过这段歷史,但对华工的悲惨遭遇还是略有耳闻。 船没靠岸就有会馆的头家在码头等著了,路费、饭费、牙费算下来是一个还不起的数字,然后逼著你在赊单上按下手印,像牲畜一样打上记號,卖到最苦最累的矿场或铁路。 说得还清赊单就能赚钱回家当地主都是放屁,头家个个心都是黑的,会想方设法地榨乾你所有价值,比黑砖窑还狠十倍。 而且想跑都没地方跑,要是让会馆逮到了,活生生打死都是轻的。 这怎么活下去啊! 他恼怒地捋了捋头髮,然后就又碰到了那根辫子。 大多数华工都觉得可以在旗国赚到大钱,然后回家乡做富家翁,所以即便是最艰苦恶劣的环境,也会小心地保护辫子。 可李桓恨极了清廷,也恨极了这根辫子,一分一秒也不想多留。 他在鞋底摸索了两下,找出一把铁片磨成的钝刀,贴著根就割了下去。 刀很钝,只能一点点地磨,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割断。 就在髮丝散开的瞬间,一个环绕橄欖枝的金色手提箱,忽然出现在李桓的眼前。 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手提箱从中打开,飞出一行行文字。 【確定时空锚点,文化胜利系统已激活。】 【悠悠华夏,巍巍中华,我们的文明绵延数千载,沉寂只是短暂的休憩,请让世界再度沐浴在我们的光辉里。】 【当他人认同你或你的组织时,可获得认同值,在文明商店兑换相应奖励。】 【当前认同值:0点】 嗯? 李桓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金手指让他想起《文明6》四个胜利结局里,最不喜欢的文化胜利。 以现在的身份,不要说敲奇观了,就是想当个街头艺人传播文化都是痴心妄想。 没有强大的祖国作为靠山,任何文化都是笑话,一句清虫就能將所有瑰宝打成垃圾。 文明商店。 李桓在心里呼唤。 手提箱再次打开,出现的不是文字,而是类似於游戏商店的列表。 商品很多,从已经失传的古代技法、乐曲到现代科学艺术应有尽有。 仔细地瀏览了一遍,他发现已经出现的东西相对来说比较便宜,出现的时间越近的也越便宜,像一百多年后才会诞生的六代机就贵出天际,六开头数字后面的零都快溢出视野了。 把整个地球的人都算上,也不够买一套的。 【体验礼包已发放。】 【恭喜您获得传统武术“八极拳”。】 鎏金的提示蹦了出来,模糊的人形轮廓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李桓猛然间感觉自己像是练了二十年功一样,握了握拳,嘎巴作响。 毫不夸张地说,他感觉自己现在能打死一只老虎。 但是…… 李桓抬头看向船舱顶上的木柵。 就算能打死一只老虎又如何,船上的水手个个膘肥体壮,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拿著枪呢! 这个时候,木柵突然被掀开,一个留著络腮鬍子的脑袋探了进来。 猪仔们被嚇了一跳,像是鸵鸟一样將脑袋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看到一样。 绿色的眼睛扫过,最终停留在顶著乱糟糟头髮茬子的李桓身上,闪过一丝惊奇之后,用生涩的清朝官话说道:“你上来。” “我?” 李桓迷茫地环顾四周莫名熟悉的场景,忽然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船上没什么娱乐,水手们就拿猪仔取乐,选人到甲板上打拳。 说是打拳,但在船舱里挤了两个月,半条命都没了的猪仔怎么可能是水手的对手,几拳下去就能要了剩下半条小命。 刚开始听说能赚十美元,大家还踊跃伸手,等去的人都没回来,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水手们才不管你是不是自愿,反正自己上去还是被他们拖上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快点。” 见李桓迟迟没有起身,络腮鬍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若非不得已,他可不想进货舱,沾上一身屎尿味,在船上可没地方洗去。 船漂在海上,躲肯定是躲不过去。 李桓站起身,刚要往木柵下面走,忽然感觉衣角被拉住。 他转过头,借著船舱里微弱的光线,看清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和其他人一样穿著打满补丁的破衣服,身后拖著一根扎眼的辫子。 记忆和现实快速融合,少年的信息像是游戏里的提示,出现在李桓的脑海。 赵阿福,和他相依为命,一起逃难,一起被骗上船的同乡。 “哥。” 赵阿福紧紧攥著李桓的衣角,深深凹陷的眼睛里瀰漫起水雾。 “不用担心,我上去给你弄点吃的。” 李桓笑著拍了拍赵阿福的手背,从猪仔们让出来的路走到木柵下面,顶著温暖的阳光爬上络腮鬍子扔下来的软梯。 第2章 还有谁 在幽暗的货舱里待久了,甲板上的阳光显得非常刺眼,李桓捂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目光扫过周围,看到船舱出口周围的甲板清理出一块空地,十来个水手围成一圈嬉皮笑脸地聊著天。 刚刚探头的络腮鬍子活动著脖颈,狞笑道:“知道规矩吧?” “巴洛,使点劲,我赌这小子扛不住你三拳。” 不等李桓回答,就有水手起鬨道。 李桓看了水手一眼,用字正腔圆的伦敦腔英语说道:“兄弟,给我弄些吃的,你们不会以打倒一个快要饿死了的人为荣的。” 给猪仔们的食物和泔水一样,令人作呕的同时也不顶饿,只是爬上甲板这么简单的动作,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笑容凝固在脸上,水手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如果说英语有鄙视链,伦敦腔无疑站在最顶端,无数英格兰南部的穷苦百姓,都以和女王同样的口音为荣。 而现在这个口音,却是从一个黄皮猪口里说出来的! 斜躺在通往驾驶舱楼梯上的船长坐了起来,狐疑地打量了李桓两眼,向水手挥了挥手里的海军帽:“瑞奇,给他拿两个土豆。” “是,船长。” 水手应了一声,走进驾驶舱下面的生活舱。 络腮鬍子有些气愤,胡萝卜似的手指用力戳著李桓的胸口:“听著,不管你跟谁学的英语,我都会打断你的骨头。” “好的,我知道了。” 李桓隨口应付,看著生活舱的入口望眼欲穿。 络腮鬍子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上,憋得脸都红了起来。 其他水手见状鬨笑起来,刻薄地挤兑起他。 倒是船长的眼里,升起了一些兴趣。 他去过很多次清朝,也见过很多清朝人,无论是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还是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表现得卑躬屈膝。 而眼前这个青年似乎从心底里,认为自己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瑞奇很快就把土豆拿了回来。 虽然只是用盐水煮过,还已经凉了,但对於李桓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 往嘴里塞著土豆,他看向船长,含糊不清地问道:“船长先生,我记得打拳会给十美元的奖励吧?” “是的。” 船长点了点头:“但得等你活下来才能给你。” “那请您借我十美元。”李桓隨口说道,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船长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也不问缘由就掏了一张十美元递过来。 李桓將手指上的土豆渣舔乾净,接过钞票看向神色各异的水手们:“先生们,我刚刚听说有个赌局,请问我贏得胜利的赔率是多少?” “一赔十。”叫瑞奇的水手喊道。 “好,请收好我的赌注。”李桓將钞票递了过去,然后在水手们愕然的表情中,站在了络腮鬍子的对面。 “向你们的上帝祈祷吧!” 络腮鬍子早就忍不住了,踩著摇晃的甲板就扑了上来。 李桓拉开拳架,身体遵循著肌肉记忆深吸一口气,脚膝腰肘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犹如下山猛虎衝出,一肘顶在了络腮鬍子的侧肋。 络腮鬍子根本没看清李桓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肋骨像是折断了一样传来剧烈的疼痛。 作为进攻者的李桓感觉更为清晰,由於体型差距,这一记顶心肘並未撞断对方的肋骨,所以又伸手搂住络腮鬍子的脑袋,提膝撞在了对方的鼻樑上。 嘎巴。 骨折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依旧清晰,络腮鬍子直接跪在了地上,两手捂住喷出鲜血的鼻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水手们反应过来,为全球变暖贡献出一点微薄贡献时,李桓已经抱完拳起身了。 “神奇的东方小子!” 瑞奇惊呼了一句,旋即又想起自己的赌局,哀號道:“见鬼,你让我损失了几十美元。” “很抱歉,但这不是我的错。” 李桓从瑞奇手里拿走一百美元,数出二十递给船长:“船长先生,这是您的。” 船长乐呵呵地收下钱:“小傢伙,你叫什么名字?” “李桓。” 李桓用普通话回答,將剩下的八十美元揣进兜里,转向水手们:“先生们,还有人要和我打一场吗?我需要更多的钱。” 这是一句实话。 他可不想猪仔船靠岸的时候,由於没钱还清赊单,而像牲畜一样被打上记號。 水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 虽然很不想承认,以李桓刚刚的表现,他们没有任何的胜算。 李桓有些失望,斟酌著要不要说两句狠话刺激一下水手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我跟你打。” 他回过身,看到一个水手正弯著腰走出生活舱。 这个水手留著茂密的鬍子,上面用黄铜圆箍绑了两个小辫子。 这略显俏皮的装扮,也掩盖不了他將近两米的身高,大腿比李桓腰还粗的事实。 看著仿佛远古巨人般的水手,李桓不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船长哈哈笑道:“李,我允许你认输,只要你把钱还给我的水手们。” “恐怕不能遵从您的意志了,我真的很需要钱。” 李桓缓缓吐出浊气,掏出还没捂热乎的钞票:“先生们,有人要开赌局吗?” 刚刚还在笑的水手们愣住了,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瑞奇。 瑞奇纠结了一会儿,问道:“李,维费可是我们中最强壮的,一只手就能举起奶牛。” “我觉得我没有其他的选择,美元可不会自己飞进我的口袋。” 李桓打量著叫维费的彪形壮汉,视线落在了那双赤裸的蒲扇大脚上。 “好吧。” 瑞奇举起手,喊道:“先生们,翻本的机会来了,维费贏得胜利一赔一点二,东方小子一赔二。” 纵使刚刚李桓的表现足够令人惊讶,但水手们仍然不觉得维费会输掉比赛,很多人为了贏回输掉的钱,掏出更多的美元下注。 络腮鬍子捂著鼻子,掏出一大把美元塞给瑞奇,回头向如一堵墙站在甲板上的巨人喊道:“维费,打断这个清虫的脖子,我请你去最好的妓院。” 维费像是没听见一样,倒是李桓看了过去,迎著阳光的眼睛眯了起来,缝隙之中闪过一丝寒意。 现代的灵魂並不在意针对清朝人的歧视称谓。 但这並不是让人隨意辱骂的理由。 “还有人押东方小子吗?现在是一赔四了。” 瑞奇算了下赌注,提高了李桓胜利的赔率。 船长忽然站了起来:“嘿,瑞奇,为什么不还是一赔十呢?” “我可不是傻子。” 瑞奇耸了耸肩,问道:“船长,您要下注吗?” 船长拿出两百美元递了过去:“当然,这很有趣,不是吗?” 看著手里的钞票,瑞奇忽然有些后悔把赔率提高一倍了。 “来吧。” 等瑞奇示意不再接受赌注,维费瓮声瓮气地说著,抬起双臂挡在脸前。 李桓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拉开拳架。 第3章 得加钱 碧蓝的海面,洁白的风帆,吶喊声惊起了落在桅杆上的海鸥。 除了某个不和谐的声音,大多数水手还是抱有善意的。 与国人崇尚道德不同,这些在暴风雨中討生活的莽夫只尊敬力量。 而李桓表现的勇武,非常符合他们的胃口。 维费双臂护头摇晃了几下,见李桓没有像刚刚一样衝上来,试探著往前探了探,直拳打向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脑袋。 李桓侧身闪过,身形一晃侵入维费的身前,抬脚跺在了那蒲扇似的右脚上。 虽然只穿了双草鞋,但比光脚还是要硬一些,维费痛得齜牙咧嘴,下意识把脚抽了回去。 再跺,再闪,再跺,再闪。 就在维费单腿悬空的剎那间,李桓忽然勾住了他的脚踝,全身发力撞进了宽阔的胸膛。 失去了平衡,维费仰面摔了下去,双手胡乱抓著。 李桓伸手握住了碗口粗手腕。 这可不是出於好心。 他腰身一拧,直接將整条手臂转了半圈,背在了肩上。 沉重的身躯拉扯著手臂,还未落地就传来嘎巴一声脆响,然后是维费的惨叫。 水手们的吶喊戛然而止,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似乎能感受到维费的疼痛一样,脸皮都跟著颤抖。 李桓鬆开麵条般瘫软的手臂,回身跪压在维费的胸口,摜拳打向浓密鬍鬚上的鼻子。 “停。” 船长喊道。 紧握的拳头停了下来,带起的风吹开一綹綹贴在额头的头髮,露出惊恐的蓝色眼眸。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围著船舷盘旋的海鸥又落回桅杆上,看著面前似乎停滯下来的画面。 “我的上帝。” 瑞奇喃喃自语,搂在怀里的美元掉了几张,都没有去捡。 他根本无法想像,李桓瘦削的身体,是怎么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的。 难道,这就是神奇的东方武术? 络腮鬍子也不敢再叫囂了,眼神躲躲闪闪,和只鵪鶉似的往其他水手身后躲。 【恭喜获得14点认同值。】 正揉著手腕的李桓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充满崇敬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 认同不一定是文化上的,还有可能是武力上的。 “见鬼,李,你又让我的船上多了一名伤员。” 船长走了过来,拍了拍李桓的肩膀:“还有,你的鼻子已经够挺拔了,不用嫉妒他们。” 甲板上停顿了一下,旋即爆发出鬨笑,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嘿,你们就不打算帮帮我吗?” 维费哼哼唧唧地喊道。 肩膀脱臼令他使不上劲,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哦,抱歉。” 李桓挠了挠脑门,伸手握住维费脱臼的手臂。 维费打了个激灵,慌乱道:“李,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不能再伤害我!” “我知道,我只是要帮你而已。” 李桓抬头向周围的水手喊道:“伙计们,没有人帮忙吗?” 出於好奇,水手们哗啦啦地围了过来,想要伸手帮忙却忽然发现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桓指挥一半人按住肩膀,又指挥另一半帮忙拽手臂,在维费惊恐的眼神中,肩膀里又发出一声脆响。 维费眨了眨眼,试探著活动手臂,发现除了还有些疼,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抱住李桓:“李,你是怎么做到的,神奇的东方武术吗?” “是医术。” 李桓奋力撑开维费的熊抱,喘著粗气道:“就像你说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报復我。” 甲板上又是一阵鬨笑。 船长拿著一摞美元走了过来:“李,这是你的。” “我应该没贏这么多吧?” 看著远超过三百二十美元的钞票,李桓疑惑地问道。 船长哈哈笑了起来:“你让我贏了六百美元,这一半是你应得的。” “不,船长先生,这是您的战利品。” 李桓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给我同胞好一点的食物和乾净些的饮用水,或者偶尔让他们上甲板上吹吹海风。” 他抖了抖自己的衣服:“您知道的,下面的空气实在是太糟糕了。” 船长笑得更开心了,用力拍著李桓的肩膀:“李,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水手房间里还有两个位置,你可以和你的兄弟住在那里。” “兄弟?” 李桓立即反应过来,船长说的应该是赵阿福。 他由衷地感谢道:“谢谢您,船长先生。” “不用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你的拳头吧,它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船长哈哈笑著,走向了驾驶舱。 在船上,船长的命令比国王更有分量,没过多久,水手们就帮李桓收拾出了两个床位。 看著相比货舱宽敞了不知多少的床位,赵阿福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不可置信地问道:“哥,洋鬼子为什么会给咱们住的地方?” “我说过会给你弄点吃的。” 李桓耸了耸肩,將黑麦麵包塞进赵阿福的手里。 黑麦麵包很硬,还掺著没有磨碎的麩子。 但赵阿福却像是得到了美味佳肴,一点渣子都不肯落下,小心翼翼地啃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桓躺在床上,透过舷窗看著一望无际的海面,心里忽然涌出一丝孤寂。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时代,帆船遍布海洋,承载著殖民者的欲望。 这也是一个糟烂的时代,故乡的统治者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寧可一点点腐烂,也不愿让百姓看清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是一种折磨,未来百年的痛苦像是一只虫子,隱藏在记忆的深处,一点点啃食著他的灵魂。 痛吗? 很痛。 但在时代的浪潮里,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水手舱的门突然被推开,瑞奇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满脸堆著笑容走了进来。 赵阿福下意识地將面包藏在身后,脸颊鼓鼓的,像是一只仓鼠。 瑞奇善意地笑了笑,看向坐起来的李桓,问道:“李,你用的一定是神奇的东方武术吧?” 看著瑞奇的表情,李桓板起脸说道:“是的,这是最厉害的东方武术,八极拳。” “你能教我吗?” 瑞奇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瑞奇,你要知道,在我的家乡,武术是最珍贵的秘宝,只会传授给家族的继承者。” 在瑞奇失望的眼神中,李桓话锋一转:“我可以为了你打破传统,但是,得加钱。” 第4章 旧金山 船上的生活很单调,李桓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在甲板上教水手们练拳。 每个人一百美元的学费,让他拿出辅导侄子作业的认真態度,也收穫了辅导侄子作业的愤怒。 除了赵阿福会完全按照要求练拳,水手们总是会提出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让李桓不得不用拳头让他们知道答案。 閒暇的时候,李桓也会躺在甲板的台阶上晒晒太阳。 在放风的猪仔们尊敬的眼神中,获得认同值的同时,瀏览文化商店里的商品。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內容,但只是看名字,就让他惊讶於竟然有这么多自己闻所未闻的技术。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欢呼了起来。 正在纠正水手们动作的李桓回过头,看见一望无际的海面有了边界,朦朦朧朧的水雾中,浮现出山峰和建筑的轮廓。 水手们无心练拳,衝到船舷旁,向著陆地的方向欢呼。 三个月的航行早已將他们折磨的身心俱疲,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岸休息。 李桓也跟著走到了船舷旁,脸上掛著笑意,眼神却有些复杂。 船长叼著菸斗走了过来,抬手挡在眼睛上眺望远处的海岸,笑呵呵地说道:“李,你想留在船上吗?我可以为你开一个不错的薪水。” “很抱歉,船长先生。”李桓摇了摇头。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虽然还没有一个很清晰的规划,但绝对不是在船上和一帮洋鬼子廝混。 哪怕洋鬼子们对自己的態度很好。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尊重你的选择,给,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用不到它。” 说著话,船长將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塞进了李桓手里。 李桓带著疑惑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把火帽式左轮手枪,配用药壶、铅弹丸和火帽。 “这?” 他惊讶地看著船长。 船长笑了笑,用手比作枪指著自己的脑袋:“这里是西部,整个世界最野蛮的地方,只有拳头是不够的,你得学会使用它。” “谢谢。” 李桓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份珍贵的礼物,问道:“船长先生,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威尔伯,威尔伯·杰利科。” 船长手指划过帽檐,转身往驾驶舱走去。 看到海岸固然令水手们兴奋,但实际离靠岸还有几天的航程,到达旧金山港口的泊位,已经是第三日中午的时候了。 栈桥上人来人往,爱尔兰移民喊著號子,將一包包货物装上船。 顽皮的小孩跟著身后跑来跑去,捡拾掉落的麦粒,塞进脏兮兮的口袋里。 他们偶尔抬起头,用仇视的目光看向甲板上的华工。 经歷了三个多月的航行,华工们看起来面黄肌瘦,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但脸上却洋溢起前所未有的笑容,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 此时的旧金山姑且还不能称作一个城市,到处都是尘土飞扬的土路,两旁大多也只是简陋的两层木屋或棚子。 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填塞其中,不同的肤色与语言交匯融合,像是一幅抽象派画家的作品令人目眩神迷。 一个穿著燕尾服,顶著礼帽,却拖著一条油光水滑辫子的中年人上了船,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英语和大副说了几句,便领著猪仔们下了船。 “恭喜你们来到旧金山,我是你们的头家陈台!” 没了面对大副时的卑躬屈膝,他趾高气扬地看著猪仔们,高声喊道:“我给你们付了两百美元的船费,所以在还清欠款前,你们得为我工作,明白了吗?” 猪仔们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嘰嘰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可不等有人提出疑问,就有七八个打手围了过来,目光凶狠地瞪著眼睛。 说话的声音小了下来,一个个猪仔寒蝉若禁,生怕自己被看成那只出头鸟,拿来给其他人立威。 陈台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说道:“你们也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工作、不惹事,几年之后就可以拿著一大笔钱回老家当个富家翁。” 不知是他的安抚,还是凶神恶煞的打手起了作用,反正最终没有猪仔站出来反驳。 看场面差不多了,陈台的两个手下拿著名单,给猪仔们分配工作。 有的去铁路公司,有的去煤矿,不过更多的还是去淘金。 在这个淘金热还没有退去的时候,有大量的矿场需要人手,给的工资也非常可观。 李桓没兴趣体验一把猪仔的辛酸,领著赵阿福穿过华工,掏出两百美元就递了过去:“陈老板,我们的帐结清了。” 他问过威尔伯,一个华工的船费是九十美元。 陈台愣了一下,倒三角眼上下打量面前的青年。 此时的李桓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华工。 十几天的水手伙食不怎么合胃口,但也將单薄的身体撑了起来,穿上水手们的帆布裤子和衬衫,再戴上一顶宽檐帽,活脱脱一副洋人形象。 陈台有些不確定地问道:“请问你是?” “李桓、赵阿福,你的名单上应该有我们的名字。” 李桓很討厌这个吸同胞血的蚂蟥,不客气地说道。 听说是猪仔,陈台又趾高气扬了起来。 虽然不清楚两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份装扮,但既然是猪仔就不能放过。 他抖了抖手里的美元:“小子,你有没有听清楚,我说了你们一个人欠我二百美元。” “船费只要九十美元,剩下的是给你们的辛苦钱,谢谢你们费尽心机,把我们从太平洋的另一端骗过来。” 李桓皮笑肉不笑地说著,回过身,向站在船舷上的威尔伯挥了挥手。 威尔伯挥了挥帽子,热情地做出了回应。 两人说话没有刻意避开旁人,听到船费只要九十美元,周围的几个猪仔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陈台一时间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挥手道:“算你小子走运,走,走,走,別待在这儿碍眼。” 李桓也懒得和他纠缠,拉了满脸怯色的赵阿福一把,大摇大摆地往码头出口走。 等他走远了,陈台招呼一个手下过来,小声道:“跟上去,看看这小子什么跟脚。” 手下点了点头,竖起领子挡住脸,小跑著混入人群之中。 第5章 唐人街 从港口出来只有一条土路,穿过散落在周围的建筑,一直通往一百多公里萨克拉门托。 走在路上,能看到两旁的商店已初具规模,工具店、杂货店、餐馆、酒馆、旅店等等应有尽有。 好奇地看著这个和故乡截然不同的地方,赵阿福忽然开口道:“哥,你不该那么说的。” “嗯?” 李桓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赵阿福说的是刚刚挑衅陈台的事,笑著问道:“为什么啊?” 赵阿福很认真地回答道:“他是地头蛇,手下有很多人,跌了面子肯定要找回来。” “小脑袋还挺聪明。” 李桓揉了揉赵阿福剃短的头髮,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是要让他找过来。” “为什么!” 赵阿福生气地推开李桓的手。 李桓笑容没变,眼睛里闪烁著些许寒意:“不搞点事情出来,怎么会有人知道咱们来了呢?” 一个的力量很微小,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未来永远不会有转机。 所以他打算从最小的事情开始,能做一点是一点,哪怕未来能变得稍微好一点,也不枉穿越到这个时代。 赵阿福惊讶地看著李桓的侧脸:“可……” “没什么可是的,走,吃饭去,这半个多月吃麵包吃得我要吐了。” 李桓拉著赵阿福,直奔街角的中餐馆。 中餐馆很小很破,过於低矮的屋顶令室內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暗,几张木桌擦得乾净,却没有一个顾客在用餐。 看到有顾客登门,餐馆老板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满脸堆著笑容,用蹩脚的英语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四味居。” “您好。” 李桓用官话问道:“有什么拿手菜吗?” 餐馆老板闻言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是华人面孔,笑容变得热情起来:“您是刚来旧金山吧?” “你怎么知道?” 李桓好奇地问道。 他自觉这身装扮扔在白人堆里都不突兀,怎么也不会像是刚到的样子。 餐馆老板苦笑了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先给您炒两个菜,先吃著。” “好。” 李桓找了张有阳光的地方坐下来。 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叮叮噹噹,然后餐馆老板端出一盘醋鱼和一盘葱烧海参。 不知道是这具身体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还是太想念家乡的美味了,李桓尝了一口感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 餐馆老板又端来两碗麵条分给李桓和赵阿福,这才坐在旁边讲起了缘由。 最早到旧金山的都是出来淘金的粤东人,靠著吃苦耐劳赚到了钱,又回老家喊来同乡。 越来越多的华人来到旧金山,首先引起了爱尔兰人的不满。 他们认为是华工抢了他们的工作,总是以各种理由找麻烦,有时还会袭击淘到黄金的华人矿工。 为了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华人们以地域或血缘为纽带成立了会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硬是打出了一片唐人街。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刚成立没多长时间就变了质。 为了自身的利益,会馆之间互相爭斗,像是一只只饿狼,將各行各业把持在自己手上。 就是最苦最累的洗衣工,不是会馆的人也不许做。 想要填饱肚子要么做会馆不愿意做的苦工,要么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在白人手下討口饭吃。 可是这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的地方,哪那么容易走出去。 老板本来在唐人街里开餐馆,就因为不是会馆的人就被撵了出来。 在这个华人被视为四等人的时候,除了华人哪还有人吃中餐,这个四味居眼看著也撑不了几日了。 他能看出李桓是刚到的,也是这个原因。 待久了的华人不是已经加入会馆,不会跑这么远来吃饭,就是为了生计去了更远的地方。 吃完饭,李桓要结帐,老板推脱说这顿他请了,鱼和海参在这里都不是值钱的东西。 李桓拗不过,偷偷扔下两美元,带著赵阿福离开了餐馆。 出了门,赵阿福怒气冲冲地说道:“哥,这些人也太坏了。” “很正常,都是为了钱而已。” 李桓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利益就那么多,为了餵饱自己人,多吃多占一点也无可厚非。 只是为什么不能让蛋糕更大一点呢? 他看向垂落在海面的夕阳,血红的顏色將海水都染得通红。 穿过街道旁的小巷,再往东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华人们居住的唐人街。 房屋比之前的街道更矮一些,门头上掛著洗衣店、杂货店、中餐馆和医馆的木头招牌。 周围的行人也从穿著各种西式服装的白人、黑人,变成了穿著马褂、长袍,拖著一条丑陋辫子的华人。 李桓和赵阿福刚刚还算正常的穿著,在这里顿时变得特立独行起来,引得路人频频注视。 “哥。” 赵阿福拉了拉李桓的袖子。 李桓从这幅年代剧的画面中惊醒过来,带著赵阿福进了一家旅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操著一口听不太懂的粤语,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桓直接拿了一美元出来,拍在桌子上,用上大学时和三台室友学的粤语说道:“给我你们这最好的房间。” 看到绿油油的钞票,老板痛快地带两人上了二楼。 说是最好的房间,也只是和楼下的大通铺比,二十来平的空间里只有两张硬床,以及一个掛衣服的衣架。 走廊里有个公共的洗澡间,想上厕所就只能去旅店后面的旱厕。 而就是这样的房间,一天也要八十美分。 怪不得说淘金的没发財,卖铲子、卖裤子的发了大財呢。 送走了老板,李桓让赵阿福先去洗澡,自己从行李里拿出威尔伯送的左轮枪,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將火帽和弹丸装了进去。 过程中他发现枪托下面有一行铭文,写著“塞繆尔·柯尔特赠予尊敬的杰利科船长”。 李桓对枪械不熟悉,但柯尔特的大名还是知道的,想著若是能珍藏到二十一世纪,没准能卖上个几千美元。 赵阿福顶著湿漉漉的头髮回来,李桓將装好的左轮枪放在枕头下,也到公共洗澡间洗了个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轻了几斤。 回到房间,蹲在窗户旁的赵阿福一脸焦急地说道:“哥,有人跟著咱们!” 李桓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几个穿著马褂的年轻人在旅店门口徘徊,其中有一个正是陈台的手下。 “不用管他们,就当帮咱们放哨了。” 李桓笑了笑,將自己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好好睡一觉儿,明天还有的忙。” “好。” 赵阿福眼里满是担忧,但还是乖乖地上了床。 第6章 谁派你来的 李桓是被摇晃惊醒的,睁开眼才发现只是错觉而已。 鬆了口气,他翻身就看见赵阿福站在窗户旁边,探头探脑地看著窗外。 听见身后的响动,赵阿福回过身,咧嘴笑道:“哥,你醒了。” 李桓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户旁往外看了一眼,昨晚的几个打手都撤走了,只剩一个比赵阿福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在盯梢。 “走,去吃早饭。” 他拍了拍赵阿福的肩膀,回身穿上衣服,抹了把有些扎手的头髮茬子,扣上了帽子。 又给了老板六十美分,李桓走出了旅店,在盯梢少年紧张地注视下找了卖包子的摊子,边啃包子,边观察著街道旁的商铺。 狭窄的唐人街挤了上万人,使得这里的商业看起来很发达。 不过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除了一些杂货铺和饭馆,最多的就是妓院、赌档和大烟馆。 这些是会馆的主要收入来源,也是头家们控制猪仔的重要手段。 第一个地方还好,最多也就是染上病而已,后面那两个粘上就完蛋了,这辈子都不要再想像个人一样活著。 填饱肚子,李桓领著赵阿福在旧金山閒逛。 这座由港口和金矿而发展起来的城市,並没有多少成规模的商业,相比白人们刚刚建起来的手工作坊,华人的洗衣店竟然算是规模比较大的了。 不过也只是规模而已,一个手工作坊赚的钱比所有洗衣店赚得都多。 走到城市边缘,刚想往回走,李桓忽然闻到一股很刺鼻的臭味。 环顾左右,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在冒出黑乎乎浓烟的烟囱上。 这是一座给过往轮船提供焦炭的炼焦厂,由於不需要考虑环保问题,副產物焦油直接倒进了地里。 看著地上流淌的焦油,李桓心中忽然一动,唤出文明商店翻了两页,找到了目標商品看了眼標价。 三百四十点认同值。 刚好在他的承受范围內。 犹豫了一下,李桓將商品买了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不由得皱起了眉。 技术不是很复杂,但实现起来可不容易。 “哥,好臭。” 赵阿福捂著鼻子,拉了拉李桓的衣角。 李桓也觉得有些犯噁心,转身正要往回走,就看见三个打手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著黑马褂,將辫子盘在脑袋上的青年,手里拎著一把斧子,满脸的笑容。 这笑容一点也不和善,倒是像饿狼在看著到嘴边的肥羊。 “几位兄弟是什么意思?” 李桓嘴角掛著笑意,將赵阿福拉到身后。 他以为陈台会等两天,没想到这刚过了一夜就忍不住了。 青年上下打量著李桓,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弟兄们都饿得慌,想请兄台接济接济。” “都是华人,这是何苦呢?” 李桓看了眼几个人的位置。 青年旁边的打手用斧头指著李桓,气势汹汹地走了上来:“废什么话,把钱掏……” 囂张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李桓掏出了一把左轮枪。 砰! 弹丸的尖啸响彻云霄,打手们嚇得呆若木鸡,急忙看自己身上,却发现竟然没人中弹。 “这破玩意儿真不好用。” 李桓嘟囔著將左轮枪塞回兜里,下定决心有时间一定要好好练枪,然后直接朝领头的青年冲了过去。 心有余悸的青年换了副狰狞的面孔,抡起斧子砍向李桓的脑袋。 李桓一个急剎躲过斧头,拧身一记顶心肘打在青年的胸口。 青年不是身强力壮的水手,整个人直接被打得飞了起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滚滚烟尘。 “草!” 离得最近的打手大骂一声,手里斧头也砍了过来。 李桓俯身躲过,合身撞了上去。 梆。 宛如黄钟大吕的响声传出,打手像是断了线的风箏,吐著血倒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 落在后面的打手本来也想衝上来的,看到李桓乾净利落地解决掉同伴,掉头就往回跑。 李桓脚尖勾起掉在地上的斧子,伸手接住,直接朝打手扔了过去。 带著呼呼风声,斧子与打手擦肩而过,將土路砸出了一个坑。 打手被嚇了一跳,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衝进了街角。 李桓有些尷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青年:“谁派你来的?” 青年没有回答,眼睛紧闭,气若游丝,像是昏了过去。 李桓笑了笑,抬脚踩在了青年的手上。 青年痛的脸颊都在抽搐,就是不睁开眼睛,仿佛只要装得够逼真就能骗过李桓。 可是李桓对自己下手轻重很有分寸,撇了撇嘴,脚下用力捻了捻。 “啊~” 十指连心,青年装不下去了,痛得喊了出来,但仍旧咬著牙不肯说话,仿佛慷慨赴义的壮士。 我他妈成反派了? 李桓挠了挠头,回头向赵阿福说道:“帮我把斧头拿过来。” 赵阿福立马捡起另一把落在地上的斧头递了过来。 李桓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用斧背敲了敲青年的手指:“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我问一句,你不说,我就砸碎你一根手指。” 说罢,他作势就要砸下去。 “等等,你还没问呢!” 青年急了,拼命挣扎著想要將手抽回去。 李桓用斧背拍了拍青年的脸颊:“我刚刚问过了,谁派你来的?” 青年有些犹豫,但看见李桓又要砸下去,连忙喊道:“袁英,袁英让我来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生面孔就是条过江龙,行事凶狠毒辣。 袁英? 李桓用斧头捅了捅青年:“袁英是谁?不是陈台派你们来的吗?” 既然已经说了,青年也就不再硬抗了,竹筒倒豆子说了个清楚。 这事表面看起来和陈台还真没有关係。 袁英是三邑会馆的一个小头目,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有个有钱的猪仔住在华林旅店,这才派他们三个打手过来赚笔外快。 没有抓到陈台的把柄,李桓有些失望。 不过这个袁英自己送上门来,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 他拎著青年的领子將拽了起来:“走,带我去三邑会馆。” 青年有些不情愿,但看见李桓手里的斧子,只能乖乖在前面带路。 赵阿福跟在后面,小声问道:“哥,咱们去三邑会馆做什么?” “小的犯了错,自然要找老的说道说道。” 李桓笑呵呵地说著,將斧子拍在赵阿福怀里:“拿著。” 第7章 討口饭吃 唐人街沉闷的氛围忽然欢快了起来,不少手头没事的人呼朋唤友,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从租住的破屋出来,桑景福愁眉苦脸地往出走,看到这幅场景不由得有些好奇,拉住一个兴致冲冲的路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三邑会馆的人打劫让苦主给逮住了,正上门讲数呢。” 路人一把拉住桑景福:“走,走,一起去看热闹。” “啊?” 桑景福心想这是哪位过江猛龙,连忙跟了上去。 旧金山虽然已经设立了警戒委员会,但几十个人手显然不太够用,酗酒闹事、打架斗殴、抢劫盗窃再常见不过,有的时候巡警看见了也懒得管。 但在唐人街里,这些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或者说明面上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被会馆逮住,就会处以严厉的刑罚。 三邑会馆的人不但做了,还让人打上了门,也不怪大家都想看个热闹。 位於企李街与跑华街交界处的三邑会馆,此时一片肃杀之气,拎著斧头、柴刀的打手在门口围了一圈,虎视眈眈地看著中间的李桓。 “小子,你想做什么!” 看著越聚越多的好事者,三邑会馆通事梁文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就得问问你们三邑会馆想做什么了?” 李桓一脚將青年踹得跪在了地上。 梁文道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愤怒,看向不停颤抖的青年:“何启顺,你说,是怎么回事?” 青年不敢说话,低著头,抖得更厉害了。 “说。” 梁文德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不爭气的玩意儿砍死。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青年再嘴硬,將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梁文德眼前一黑,险些气得昏过去。 会馆每月给打手的钱不多,但也能填饱肚子,没想到下面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土匪才会做的事情。 做了也就罢了,三个人没打过人家一个人,还让人找上门来了。 缓了一会儿,梁文德看向面带笑容的李桓,问道:“你想怎么解决这事?” “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们会长聊聊。” 李桓笑得更灿烂了。 有个词叫高道德劣势,说的就是受传统文化薰陶几千年的华人。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白人帮会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找上门没被乱枪打死就算是幸运的了。 “在这等著。” 深深地看了李桓一眼,梁文德扔下一句,回身进了会馆里面。 李桓转过头,对紧紧握著斧头的赵阿福说道:“你一会儿在这等我。” “哥……” 赵阿福欲言又止,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分钟,梁文德走了出来,向李桓招了招手。 李桓往里走,发现堵在门口的打手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 也不用拉开拳架,伸手搭在打手的肩膀上,贴身撞了上去。 嘭。 隨著一声闷响,堵路的几个打手像是倒地葫芦滚作一团。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根本没看懂李桓的动作,感觉只是轻轻地撞了一下,几个健壮的打手就倒在了地上。 “他妈的!” 一个打手愤然起身,握紧拳头就要找回面子。 梁文德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喝道:“住手!” 打手拳头都挥到半空了,但还是咬著牙收了回去,闷闷不乐地站到了一旁。 梁文德领著李桓往会馆里走,拐过正厅上了楼梯,忽然开口问道:“朋友是北边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李桓好奇地问道。 如果按照地域划分,他现在应该算是南方人,不过上辈子的確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北派八极拳,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梁文德闷声闷气地说道。 他其实也有些好奇,到旧金山討生活的大多是粤闽一带的穷苦百姓,北边的富家子弟不在家享乐,怎么也背井离乡来旗国了。 上了二楼,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梁文德敲了敲门,推开一条缝。 推门走了进去,李桓看到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套著一件黑色锦绣纹马褂,里面穿著深蓝色长衫,留著辫子,戴著一顶瓜皮帽。 有那么一瞬间,李桓还以为这是哪个地主老財。 老者屈指敲了敲扶手,笑著问道:“鄙人三邑会馆会长何振家,小友从何处来?” “当然是从海上来的。” 李桓笑著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何振家的对面。 何振家上下打量面前这个青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小友打上门来,总不能是和我这把老骨头閒聊吧?”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我想要来贵馆,是贵馆的人先打劫的我。” 李桓耸了耸肩,笑著说道:“贵馆总不能霸道到不让我这个苦主说话吧?” 提到这件事,何振家也是一肚子的火气,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是我的人做错了事,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不急。” 李桓左右看了看:“客人登门不给泡壶茶吗?” 何振家轻轻敲著扶手的手指顿了一下,深深看了李桓一眼,向门口喊道:“阿德,给这位小友泡茶。” “是。” 梁文德恭敬地应了一声,进了房间,熟稔地拿出茶具泡茶,端给李桓一杯。 “谢谢。” 李桓礼貌地笑了笑。 梁文德没理他,向何振家鞠了一躬就走了出去。 李桓也不在意,端起茶杯啜饮著。 他不说话,何家振也不说话,一老一少就这样沉默著,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越发沉闷。 过了很长时间,茶壶里的茶都凉了,李桓將茶杯放到一旁,开口打破沉默:“初来乍到,想在旧金山討口饭吃,想请何会长高抬贵手。” 何家振猜出来李桓胃口不小,却没想到会这么大。 唐人街就这点蛋糕,早就被各个会馆瓜分乾净,想虎口里夺食,就凭这点事可不够。 看著他的表情,李桓就猜出了他的想法,接著说道:“何会长不用担心,在下不会跟大傢伙抢饭吃,只求您高抬贵手,给个立足的地就行。” 这是要开宗立派啊! 何家振皱起了眉。 不过转念一想,就唐人街这个地方,没钱谁跟你做事? 他笑了起来,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其他会馆怎么做,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有您这句话就行了。” 李桓话锋一转:“这么长时间了,袁英也该说是谁怂恿他抢劫我了吧?” 第8章 四邑会馆 窗外很热闹,房间里很安静,何家振盯著满脸笑容的李桓,眼神阴晴不定。 这是三邑会馆的家事,本轮不到李桓一个外人插嘴。 但从李桓的表情来看,显然知道是谁在幕后搞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何家振向门口喊道:“阿德。” 梁文德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走到何家振旁边耳语了两句。 何家振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狐疑地看了李桓一眼:“你想做什么?” “您不是说了,您管不了其他会馆的事,所以我还得和其他会馆的会长聊一聊。” 李桓实话实说道。 何家振看著李桓,过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阿德,让袁英带这位小友去四邑会馆找陈台。” “是。” 梁文德转向李桓,伸手道:“请吧。” “谢过何会长。” 李桓抱拳行礼,转身跟著梁文德出了房间。 看著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何家振嘆了口气,忽然间觉得自己老了。 想当年自己在老家活不下去,跟著货船来到旗国,靠一双拳头打服洋人,牵头成立三邑同乡会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没想到这才刚过几年,就有晚辈出来抢风头了。 那句话咋说的,江山什么来著。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果然是老了,记性都变差了。 咚,咚,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敲门声打断了何家振的悲春伤秋,抬头看见梁文德站在门口,问道:“走了?” “嗯。” 梁文德点了点头,比画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要不要?” “咱们是会馆,不是土匪!” 何家振一拍扶手,怒道:“要是你们这些小辈有人家一半的锐气,我就能安心回老家做个富家翁了!” 梁文德低著头没有说话。 至於心中有没有怨气,就只有他和老天爷知道了。 …… 由於没什么热闹可看,围在三邑会馆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桑景福蹲在对面街道的墙角,阳光晒在身上,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 怀揣著淘金的梦想,变卖家產买了船票来到旗国,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金山,而是怎么都餵不饱的饿狼。 吃穿住行都得钱不说,一把铁锹就要十几美元,想要进入矿区更是得先交几十美元的淘金税。 到这里几个月,一美分都没赚到,带来的家底反而了个精光,再赚不到钱就得饿肚子了。 他也想过加入会馆,可由於不是一个地方来的,想做苦工都没机会。 正为下一顿饭发愁,桑景福忽然看到之前进去的青年,跟著三邑会馆的袁英走了出来。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袁英耷拉著头,满是横肉的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肤往外翻著,露出里面粉嫩的肉。 见在门口等著的少年也跟著往街道另一边走去,桑景福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赵阿福注意到这个鬼鬼祟祟的傢伙,拉了李桓袖子一下。 李桓其实也注意到了,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唐人街就几条小街道,再怎么远也没有多远,三人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以关帝庙为核心的四邑会馆。 许是听到了风声,会馆门口站了不少穿马褂的打手,冷漠地注视著走过来的袁英。 一个戴了顶牛仔帽的打手冷笑道:“袁英,你做错了事,怎么还带人找到我四邑会馆了。” “黄顺年,我没心情跟你废话,让陈台出来。” 袁英烦躁地摆了摆手。 黄顺年哈哈笑道:“你当是你三邑会馆呢?想叫谁出来就叫谁出来,有本事就从弟兄们身上跨过去。” “陈台害我受了家法,赶紧让他滚出来。” 若不是顾及何家振的命令,袁英怎么也不会来这里丟人现眼。 “你说啥就是啥啊?” 黄顺年鄙夷地看著袁英,冷嘲热讽道:“我看你就是怕受家法,跟条野狗似的胡乱咬人,赶紧滚,否则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黄顺年!” 袁英愤怒地吼道。 他恨极了自己,怎么这么没脑子,人家说两句就上套了。 看著吵吵嚷嚷的两人,李桓忽然笑了出来,插进两人中间:“行了,四邑会馆敢作不敢当,咱们就不討这个没趣了。” 袁英梗著脖子还想说话。 李桓脚下一绊手里一拉,袁英只觉眼前一,竟然转了个方向。 他猛然想起跑回来的手下说过,这个看起来俊朗的青年下手非常狠辣,两招就打倒了两个兄弟,顿时冷汗就流了下来。 袁英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亲自上场。 “这位兄弟,我们会长请你进来。” 拉著袁英往回走,刚走了两步,李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阴惻惻的声音。 他勾起嘴角,笑著拍了拍袁英的肩膀,转过身走向站在四邑会馆门口的中年。 打手们让出了一条路,目光凶狠地盯著李桓。 李桓像是没看到一样,顶著这目光走了进去。 四邑会馆和三邑会馆的布局差不多,进门也是正厅,中间摆著一张圆桌,周围站了一圈的人。 唯一坐著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像白人资本家一样穿著白衬衫、燕尾服,还戴著一顶圆顶礼帽。 帽子下面的脸看起来有些僵硬,一条疤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平添了几分凶恶。 陈台站在他的旁边,弓著腰缩著脖子,两手垂在身侧,小幅度地颤抖著。 李桓环视四周,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中年的对面,抱拳道:“在下李桓,见过各位前辈。” “我是四邑会馆会长陈望安。” 中年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用铁片刮毛玻璃一样让人不寒而慄。 他將面前的一摞美元推了过来:“这里有四百美元,二百是还给你的船费,剩下的二百是陈台赔给你的。” “送出去的钱哪有拿回来的道理,再说这一路的船票也不能让陈兄自掏腰包。” 李桓看都没有看推到眼前的美元,笑著问道:“就是不知道按四邑会馆的规矩,怂恿他人抢掠同胞,应该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是我们的事。” 旁边一个留著小鬍子的中年插嘴道。 李桓瞟了他一眼,直直地盯著陈望安。 陈望安斜眼看向陈台,陈台抖如筛糠,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嘆了口气,他转向李桓:“说吧,费这么大力气,你想要什么?” “我要在这儿开一家公司。” 李桓坦荡地回答道。 此话一出,正厅里顿时一滯,旋即爆发出像是要將屋顶掀飞的嗡鸣。 第9章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四邑会馆是唐人街最大的会馆,触角伸到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赚得多,销也大,上层的把头、头家尚过得还算舒服,下面的底层也就能勉强温饱。 现在有人跳出来要再分一杯羹,放在谁身上都不乐意。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阴阳怪气,也有人擼胳膊捲袖子,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陈望安盯著面带笑容的李桓,过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咚。 嘰嘰喳喳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无论脸色如何,都不再说话。 李桓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由多方势力组成的四邑会馆应该相对混乱,各方为了自己的利益爭执不休,没想到陈望安竟然有这样的威信。 陈望安缓缓开口道:“可以。” “会长!” 一个急脾气的把头脱口喊道。 陈望安没有理他,接著说道:“不过能不能守得住,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谢过陈会长。” 李桓鬆了口气,悬著的心落回肚子里,起身抱拳行礼。 他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四周都是四邑会馆的打手,陈望安一句话下来,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再能打,也到不了刀枪不入,以一敌百的程度。 这就是一场豪赌。 不过很显然,李桓赌贏了。 他也想过更怀柔的法子,像只小老鼠躲在角落里慢慢成长。 可这个时代根本不会给你时间,有的时候慢一点就是一辈子的差距。 大西洋的彼岸,有人正在为重建海军种植橡树,可是用不了几年,海面就成了钢铁战舰的天下,等橡树成熟的时候战列舰都淘汰了。 走出四邑会馆,又是一个夕阳,海鸥追逐著起航的帆船,嘹亮的啼鸣越飞越远。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李桓也累了,隨便找了家餐馆吃晚饭。 这个时候没有复杂的调料,餐馆做的粤菜却出乎意料的正宗,不像未来搞出什么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之类的玩意儿。 填饱了肚子,他带著赵阿福回旅店休息,刚躺下,就听见了敲门声。 李桓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抽出放在枕头下面的左轮枪,躡手躡脚走到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 一个穿著马褂长衫的青年站在门口,双手局促不安地搅在一起,时不时低下脑袋喃喃自语。 这张脸有点印象,李桓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下午跟著自己去四邑会馆的那个人。 他把左轮枪插在身后,將门拉开一道缝隙,问道:“你找谁?” “李先生,我是桑景福……” 桑景福脑袋里一片空白,说到一半竟然忘记刚刚想好的措辞。 像是大学生的表现让李桓有了一丝好感,將门拉开,又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我听说您要开一家公司,想问问您要不要员工。” 桑景福想了起来,急促地回答道。 李桓闻言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谁说的?” “街上都传遍了。” 桑景福不安地搓著手,像是要把皮都搓掉一层。 “呵。” 李桓轻声笑了一下。 开公司这件事只在四邑会馆说过,这才几个小时就传遍了唐人街,明显是有意而为之。 是陈望安背地里使手段? 还是有些人表面顺从陈会长,背地里却打著自己的小算盘? 李桓暂且將纷杂的想法压下去,打量著桑景福,问道:“你都会做什么?” “我……我只会种地。” 桑景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他连种地也不怎么擅长,否则也不会把祖宗传下来的地卖掉,来旧金山淘金了。 “那你对这里熟悉吗?” 李桓问道。 “熟悉!” 桑景福立马回答道。 这回他没有说谎。 为了找到一份可以餬口的工作,他走遍了旧金山的大街小巷。 李桓点了点头:“那你明天早上过来。” “好,谢谢李先生。” 桑景福连连鞠躬,掉头跑下了楼梯,好像怕李桓下一秒就反悔。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將门从里面锁好,招呼拎著斧子躲在旁边的赵阿福回床上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不知哪家养的公鸡打鸣才醒来。 李桓本想再赖一会儿,见赵阿福起来练拳,索性也跟著起来。 两人在房间里打了几趟套路,出了一身的臭汗,洗了个澡才穿衣服出门。 刚走出旅店,桑景福就迎了上来,满脸都是諂媚的笑容:“李先生,您起来了。” 看著他浓厚的黑眼圈,李桓好奇地问道:“你这是一夜没睡?” “睡了……就是没怎么睡著。” 桑景福憨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先吃饭,吃完饭去租房子。” 李桓大手一挥,决定了今日的行程。 按照他的计划,这次租的房子只是临时的落脚点,等把文明商店买来的技术做出样品,就要搬到唐人街边缘的地方去。 不过就算是临时的落脚点,也是有要求的,至少不能挨著赌档、妓院和大烟馆吧。 不说別的,就是自己正做实验,忽然闯进来一个红著眼的赌徒,或者抽得脑袋都不清楚的菸鬼,也不算事啊。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要求,也费了一番功夫才实现。 说来也是有缘,租的房子就在跑华街上,离三邑会馆不过几百米的距离。 这个房子原来是白人的仓库,唐人街建立之后出售给了一位华人淘金工,被改造成了一个小院。 临街建了一堵围墙,两米左右高,基本挡住了街道上的视线。 进了院子有十几平的空地,往里是三间木头房子,一间垒了灶台,一间堆放杂物,只有一间能住人。 至於上厕所、洗澡,就只能去街上的公共厕所了。 反正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李桓也懒得再挑,直接和房东签了契约。 月租十美元,一个季度付一次,总共三十美元。 送走了房东,李桓上街找了间杂货铺买来扫把,和赵阿福、桑景福一起打扫屋子。 他边清理厨房边哼著歌:“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三个人一把枪……” “哥,你唱什么呢?” 听著莫名好听的曲调,赵阿福好奇地问了一嘴。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招呼桑景福一起把生锈的铁锅搬到院子里清洗。 第10章 珍宝 在破木板床上凑合了一宿,李桓浑身酸疼的起来,看到赵阿福又在练拳。 桑景福也在跟著学,不过像是四肢不协调一样,马步都扎得歪歪扭扭。 李桓隨口指点了几句,出门买回来早餐和纸笔。 由於不太会用毛笔,他特意找了几家杂货店买的钢笔。 这个时候的钢笔已经和未来的钢笔很像了,只不过没有装墨水的笔囊,只能写几个字就蘸一下墨水。 吃过饭,李桓给桑景福列了一个清单,又拿了一百美元,让他出去把上面的东西买回来。 看著纸上的简体字,桑景福挠了挠头。 李桓以为是不认识简体字,又拿回来以微薄的繁体字知识写了一遍。 没想到桑景福接过去之后,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头,我不识字。” “好吧。” 李桓默然无语。 他忘记这个时代能读书写字的都是殷实人家,寒门贵子的前提也得是有门才行,来旧金山討生活的穷苦百姓家里连一扇门都没有。 既然这样,李桓只能让桑景福带路,自己跟著一起去採购。 两人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跑了很多趟,终於赶在傍晚之前將清单上的东西买齐了。 幸亏旧金山以淘金起家,有不少提炼黄金的小作坊,否则很多东西都不可能买得到。 赵阿福不知道李桓在做什么,索性就在院子里练拳,练著练著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臭味。 循著味道找了一圈,他看到了一个装著黑色黏稠液体的玻璃瓶。 “哥,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弄回来了。” 赵阿福一眼就认出,这是前天碰见三邑会馆打手前看到的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桓卖了个关子,给木板床铺上一层厚厚的被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好好睡了一觉,李桓罕见的比赵阿福起得还早,早饭都顾不得吃,就在院子一角搭炉子。 这个工作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一点也不容易,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桑景福拎著包子走进院子,见状连忙道:“头,我来吧。” “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李桓有些丧气,洗了把手啃起了包子。 桑景福手脚利落,不一会儿就搭起了一个炉子,搬来木柴堆在周围烘烤。 李桓围著转了一圈,由衷地夸道:“不错啊。” 桑景福不知道怎么回答,站在一边傻笑。 吃完早饭,李桓搬出昨日买的煤炭和铁矿石,拿锤子砸成小块,再用研钵磨成细小的粉末。 赵阿福和桑景福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还是积极上来帮忙,轮番做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弄出来两袋子。 等弄得差不多了,李桓让桑景福拿来坩堝放在炉子上,倒进去一大袋食盐。 他回过身,向赵阿福喊道:“阿福,把那个褐色的瓶子拿过来,小心点。” “好。” 赵阿福在杂物间里找到褐色瓶子,小心翼翼地拿了过来。 李桓接过瓶子,拔出塞子,和食盐一起倒进坩堝里,再用玻璃棒搅拌。 不一会儿的时间,就飘出难闻的怪味。 赵阿福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美元。” 李桓也捂著鼻子,笑呵呵地回答。 美元? 赵阿福看向坩堝里渐渐熬成粉末的东西,一脑门的问號。 美元是这么做出来的吗? 他怎么觉得应该像是印书一样,拿雕版刷上油墨印出来呢? 实验用了整整两日才完成,看著热水里的黑色沉淀物,李桓开心地笑了起来。 桑景福下意识躲了躲。 他觉得自己的老板可能是疯了,累死累活地干了两日,就为了这点臭泥。 李桓不知道桑景福的想法,也不在乎桑景福的想法,舀出一点倒进提前蒸馏出来的酒精里。 黑色的沉淀物慢慢溶解,释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紫色,隨著搅拌旋转,像是黑洞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將溶液过滤一遍,蒸发掉酒精,再倒进热水溶解。 他拿了一块毛毡扔进去搅了搅,拿出来的时候,紫色已经转移到了上面。 “这是……染料?” 桑景福忽然觉得不是李桓疯了,而是自己疯了。 他的老家在丝绸之乡,即便没有从事纺织行业,从小耳濡目染也有一些基本的了解。 自然界中的紫色非常稀缺,紫草价比黄金,相比廉价一些的紫苏又很容易褪色。 染坊通常会採用套染法,虽然工艺复杂了一些,但至少价格相对便宜。 但再便宜,也不会有李桓手里的苯胺紫便宜。 东西都是桑景福带著李桓去买的,除去昂贵的工具,煤炭、石灰石、铁矿石都不怎么值钱,焦油更是直接在炼焦厂排污口接的,一美分都不要。 赵阿福纳闷地问道:“美元不是绿色的吗?” “这比美元还值钱!” 桑景福伸手接过毛毡,向著阳光仔细看,浓郁的紫色钉在眼里,化都化不开。 美元不就是钱吗? 赵阿福不解地看著桑景福像是捧著珍宝一样捧著毛毡。 在他眼里,上面的紫色的確很好看,但怎么看也不像是美元。 笑了一会儿,李桓从桑景福手里拿回毛毡,问道:“景福哥,你去过萨克拉门托吗?” 旧金山没有纺织相关的產业,想要將染料卖出去,就得去百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最大城市。 其实说起来,最合適的地方应该是华盛顿,那里工业发达,纺织工厂眾多。 不过一是太远了,太平洋铁路没通车之前,要么费五个月,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穿越荒原、沙漠和山脉,要么用六七个月的时间绕行合恩角。 二是在这个野蛮的时代,想要孤身一人在虎视眈眈的白人工厂主眼皮子下面赚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是真的会请你坐土飞机。 “没有,不过我有个本家亲戚在那边。” 桑景福恋恋不捨地看著毛毡。 他在想如果能在老家开一家染坊,凭藉价格优势肯定能发大財。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一个没背景的普通人,手里拿著一本万利的技术,就像是小儿持金过闹市,肯定会被衙门里的老爷啃得渣都不剩。 “明天就去。” 李桓做出了决定,让桑景福回去收拾行李。 第11章 插曲 第二日一早,留下赵阿福看家,李桓和桑景福坐上了前往萨克拉门托的渡轮。 平底船上装满了旧金山港口运来的货物,给乘客的空间並不多,即便两人买的是二等舱的票,也得和一帮散发著奇怪体味的白人挤在一起。 这些白人大多是在两座城市之间经商的小商贩,时不时用奇怪的目光打量桑景福。 可能在他们的印象里,华工都在三等舱,和牲畜挤在一起。 桑景福躲在角落里,第一次升起了像李桓和赵阿福一样,剪掉辫子换上白人衣服的想法。 一个穿著燕尾服的白人看了桑景福好几眼,转过头和同伴说道:“中国佬就该和牲畜待在一起,船舱都被他熏臭了。” “我想在说话之前,你应该先闻闻自己身上的羊膻味。” 李桓盯著白人,咧嘴笑道:“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刚坐远洋船到旗国吗?” 听到伦敦腔英语,白人先是有些惊讶,回身看到华人面孔的李桓,惊讶顿时变成了愤怒:“见鬼,中国佬,你说什么!” 这不怪他。 远洋船和山羊,总是让人联想到不怎么好的事情。 李桓耸了耸肩:“建议你去见一见医生,也许放点血,能让你的耳朵好一些。” 针锋相对的辱骂不止让白人们感到惊讶,就是桑景福也感到不可思议。 第一次鸦片战爭打破了清廷天朝上国的美梦,见到洋人总觉得低人一等,就是官老爷们也变得卑躬屈膝。 即便华人用拳头打出了唐人街,但在荷枪实弹的巡警面前,依旧会点头哈腰。 自家老板一天连踢三邑会馆和四邑会馆,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但也没有眼前这一幕给他的衝击大。 在其他白人窃窃私语中,穿燕尾服的男人彻底暴怒了,也不顾所谓的绅士风度,擼起袖子就要给这只胆敢讽刺自己的中国佬好看。 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李桓抬起左臂撞开男人的拳头,一个摜拳打在了对方的鼻樑上。 嘎巴。 一声脆响,让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鼻子。 男人踉蹌著往后退,忽然感觉小腿被勾了一下,失去重心仰面摔倒在其他白人让出来的空地上。 李桓抬脚踏在男人的胸口,环顾四周一张张惊讶的面孔:“先生,我希望你能记住,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至理名言,叫祸从口出。” 所有人都被那股自信和气势慑住,就是男人的同伴,也没敢上前解救男人。 李桓扯出一抹笑容,回到自己的位置,悠然自在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头……” 桑景福有些担心,搓著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桓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窗外:“景福哥,你要记住,洋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野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用拳头才能让他们听你说话。” “我知道了。” 桑景福点了点头,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练拳。 如果让李桓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告诉他,拳头不一定是拳头,练枪其实比练拳更好用。 小插曲没有影响行程,捂著鼻子的男人成了新的笑柄,在中途停靠的休息点就灰溜溜地下了船。 补充了食物和淡水,渡轮再次起航,终於在度过两个寂静的夜晚之后,抵达了萨克拉门托的港口。 比起像是小镇子的旧金山,萨克拉门托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一条条笔直的道路,將平坦的土地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区域,散落著高矮不一的建筑。 李桓拉著桑景福走出码头,说道:“景福哥,咱们先去找你亲戚。” “哦……好。” 桑景福刚抬起脚又停了下来,尷尬地笑著:“头,我只知道他住在前街十四號。” 前街是哪儿? 李桓环顾四周。 没有经过规划的城市连个路牌都没有,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而就在他思考应该怎么走的时候,一个穿得像是牛仔的黑人凑了过来,用一口不那么流利的英文说道:“先生,需要嚮导吗?十美分,只要十美分。” 黑人? 奴隶? 李桓的脑袋里闪过两个词汇,旋即反应过来,在旗国西部也有很多黑人。 无论是被释放的,还是逃出来,只要来到这片尚未开发的土地,就不再是农场主的奴隶。 不过即便没有奴隶法典的限制,他们依旧受到许多歧视,只能从事服务业和非技术行业,如洗衣工、厨师、佣人等。 由於一些负面新闻,李桓不是很喜欢黑人,但看现在的情形,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我们要去前街十四號。” “好的,先生。” 黑人咧著厚嘴唇笑了起来,带路的过程中喋喋不休地说著话。 他叫约翰,出生于田纳西的乡村,是盖特农场的第二代奴隶。 老盖特病故,小盖特释放了奴隶,这才获得了自由。 自由很重要,填饱肚子也很重要,约翰先是辗转到宾夕法尼亚,在工厂里生產纺织机械,后来因为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隨一个来西部淘金的大篷车队来到萨克拉门托。 比起笼罩在工厂废气里的北部城市,萨克拉门托的生活要悠閒一些,不过一个黑人想要生活下去也不容易。 他在纺织工厂和成衣公司里做过工,也在城市周围的农场耕过地,直到发现越来越多的外乡人来到这座城市,才做起了嚮导。 说话的时间,约翰领著两人来到了目的地,位於河道旁的一栋两层木楼。 这种专为劳工建造的住宅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又能住好几个人,价格要比租单间还便宜。 桑景福向华人管理员说了亲戚的名字,得知亲戚已经在半个月前搬走了,至於搬到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桓不由得有些犯愁。 这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一间间工厂去拜访,不说得浪费多少时间,万一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就麻烦了。 看到他皱著眉,约翰又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道:“李,我想你需要我,一美元,一天给我一美元就可以。” “好吧。” 李桓只能答应了下来。 (从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渡轮航线图) 第12章 中国紫 依託於广袤的西部荒野,萨克拉门托的毛纺业很发达,从事纺织、染色、成衣的工厂有十几家。 这个数字在旗国北部毫不起眼,但在西部已经可以说是工业城市了。 约翰带李桓去的第一家工厂叫斯坦利毛纺公司,主营粗、中等质量的羊毛牛仔布和麻毛混纺布產品,在本地有一定知名度。 整个厂区用砖墙围了起来,只有一扇大门能够进出,旁边还建了门卫室,里面坐著一个红头髮的爱尔兰人。 约翰主动上前沟通:“先生,我们要见斯坦利先生。” “黑鬼,滚!” 爱尔兰人半抬眼皮,张嘴飘出浓郁的酒气。 约翰有些尷尬,看不出顏色的脸上挤出笑容:“我们有一笔生意要和他谈。” 爱尔兰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桓和桑景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远点,清虫,这里不欢迎你们!” “米克,你最好醒醒酒。” 李桓本来都打算走了,闻言又转了回来。 “婊子,我要打断你的骨头!” 爱尔兰人勃然大怒,本就泛红的脸涨得更红了,说著就要从门卫室里出来。 约翰有些害怕,退回来拉著李桓:“李,赶紧走吧。” 在旗国,每个族裔都有属於自己的刻板印象,像华人的羸弱和辫子,犹太人的狡诈和贪婪,以及爱尔兰人的暴力和危险。 如果没有必要,大多数人並不愿意与爱尔兰人发生衝突。 李桓扫了一眼未来替代了爱尔兰人刻板印象的黑人,摇了摇头,站在原地等著爱尔兰人出来。 “派屈克!” 工厂里传来的怒吼打断了即將爆发的衝突,刚从门卫室里出来的爱尔兰人缩了缩脖子,又钻回门卫室里。 一个鹰勾鼻,留著茂密鬍鬚的中年人出现在视野里,愤怒地向爱尔兰人吼道:“如果再在上班时间喝酒,就给我滚出去。” 爱尔兰人不敢说话,缩在门卫室里当作没听见。 吼完爱尔兰人,中年人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桓,皱了下眉,说道:“我们这里不需要更多的工人了。”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一笔能给斯坦利先生带来丰厚利润的生意。” 李桓没好气地说道。 “能有什么生意,瓷器吗?” 中年人嘟囔了一句,捋了一下马甲上的黄金表链:“我就是雅各·斯坦利,你要谈什么生意?” “让客人在门口站著,可不是绅士的待客之道。” 李桓笑著说道。 雅各上下打量著李桓,微微頷首:“你跟我来吧。” 进了大门是一片空地,堆著很多已经打包好的羊毛牛仔布,主要以原色和深蓝色为主。 李桓看了一眼,跟著雅各进了厂房。 斯坦利毛纺公司使用了大量蒸汽动力的机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想要说话得扯著嗓子喊才能听到。 沿著铁梯上了二楼,进入雅各的办公室,这种情况才稍微好一些。 雅各坐进软椅中,拿起小刀修剪雪茄,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说吧,你要谈什么生意?” 李桓没有说话,而是把那块紫色的毛毡递了过去。 雅各瞟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点著雪茄,抽了一口,然后才接过来对著阳光端详了一会儿:“很漂亮的紫色,想必费了不少的时间,但你应该向裁缝推销,我这里不需要昂贵的东西。” 在苯胺紫发明之前,没有纺织厂会专门染紫色的布料,只有裁缝会小规模地定製一些,用来製作昂贵的礼服或装饰。 “请问紫色的染料多少钱一磅?” 李桓笑著问道。 “九百美元。” 作为纺织厂的老板,雅各对各种顏料的价格非常清楚。 紫色染料只能从地中海骨螺中提取,一克就要消耗掉数以万只,价格是黄金的三倍。 即便现在王室已经不禁止平民穿戴紫色衣物,但也只有真正的有钱人,会为了一点特殊支付这么高昂的价格。 李桓点了点头,这个价格和预期相差不多,然后笑著说道:“那如果我只要三百美元呢?” “这不可能!” 雅各篤定地摆了摆手:“这里不欢迎骗子,请你出去。” “您可以试用一下我带来的样品。” 李桓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乾燥的苯胺紫。 雅各將信將疑,让助手端来一盆热水,舀了一勺粉末倒进去。 黑色的粉末迅速溶解,清澈的水迅速被紫色吞噬,就像是他的眼睛,绽放出明亮的色彩。 雅各又拿了块牛仔布浸泡在水里,再拿出来的时候,布料上的淡黄色已经被紫色取代。 清洗了几遍,確定不会掉色,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皱起眉,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李桓被他晃得有些晕,开口道:“斯坦利先生,你能停下来吗?” “哦,好。” 雅各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坐回到软椅里,问道:“你能提供多少磅染料?”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李桓摊开手,满不在意地回答道。 不像骨螺紫受原料的限制,苯胺紫的原料隨处可见,就是想要整个世界的布料都染成紫色都没问题。 雅各顿时確定了自己的猜想,脱口而出:“这是一种新型染料?” “是的。” 李桓摇晃著还剩半瓶的染料:“我叫他中国紫。” “中国紫。” 雅各重复了一遍这个普通话说出来的词汇,舔了下嘴唇:“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李桓。” 李桓知道这单生意已经达成了一半。 雅各沉吟了一会儿:“李,你愿意出售中国紫的配方吗?” 李桓没有说话,笑著摇了摇头。 雅各也只是尝试一下,没想过真的能买下配方。 他接著说道:“能不能只给我提供染料?我可以支付额外的费用。” “当然,不过只能是在加利福尼亚。” 这正是李桓想要的。 紫色布料需要稀缺性才能卖出高价,也只有纺织公司赚到了钱,才愿意付更多的费用给染料商。 即便雅各不说,他也会主动提出来。 “李,你真是个慷慨的人。” 雅各兴奋地站了起来,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但愿如此。” 李桓握了握他的手,由衷地说道。 第13章 唯有利益至高无上 李桓和雅各谈了很长时间,谁也不想放弃一美分的利益,一度爭吵到助手都想喊保安过来。 直到两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终於达成了一致。 每磅中国紫的价格定在三百美元,加利福尼亚独家使用费一百四十美元,月购买每超过一千磅递减十美元,最多不少於一百美元。 在听说李桓还没有建设工厂,雅各提出由他进行投资,二十万美元只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还允诺绝不会利用股东身份窃取配方。 不过李桓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掉了。 生產苯胺紫的工厂不需要多高的投资,在船上赚的一千多美元足够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签订了第一批两百磅的供货合同,雅各热情邀请李桓一起用餐。 李桓也没拒绝,只是提出要带上桑景福和约翰。 雅各定的餐厅叫西班牙人,位於阿尔娜大街,看精致的装修就知道价格不菲。 虽然已经到了饭时,但餐厅里並没有多少顾客,零零散散两三桌穿著正装的白人,在悠扬的音乐中用餐。 华人和黑人的面孔引来了不少的目光,不过並没有发生什么装逼打脸的俗套剧情,除了桑景福不怎么会用刀叉,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吃著海鲜饭,李桓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侍者会不让我们进来呢。” “我想只有艾利逊街的酒馆会做出这种事。” 雅各耸了耸肩,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界唯有利益至高无上。” “所以你也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我这个合作伙伴。” 李桓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脸上带著笑意,深邃的黑眸盯著雅各。 雅各点了点头,笑道:“当然,不过只要你愿意让出更多的利益,我还是站在你这边。” “你已经签字了,就不要再想著改条款了。” 李桓话锋一转,问道:“你认识塞繆尔·柯尔特吗?” “我好像在哪听说过,等我想想。” 雅各皱著眉想了好一会儿,有点不確定地问道:“是给华盛顿军械部做左轮枪的柯尔特?” 李桓微微頷首,笑容之中意味深长。 “哦,上帝,你……” 雅各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能帮你搞到一批军队淘汰下来的密西西比步枪。” “谢谢。” 李桓笑容灿烂。 在这个荒蛮的西部,如果说拳头是道理,那么火枪就是真理。 虽然现在的局势看起来还算平和,但有备无患总好过临阵磨枪,再说就是磨枪也得有枪可磨才行。 走出餐厅,雅各乘坐马车离开,意犹未尽约翰领著李桓和桑景福去旅店。 约翰舔著嘴唇,笑呵呵地说道:“李,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从没想过能进西班牙人餐厅。” “约翰,你想不想经常去?” 晚风吹散了威士忌,李桓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 约翰停了下来,转过身,快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的脸上洋溢著喜悦:“李,你说真的吗?” “当然,我需要在萨克拉门托有一个联络人。” 李桓点头说道。 这是临时起意,也是深思熟虑。 在来之前,他就打算在萨克拉门托留下一个联络人。 之前想的是桑景福的亲戚,现在看来地位低下又精通英语的约翰更適合。 “李,非常感谢你的信任,我会像忠心於国王一样忠心於你。” 约翰极尽諂媚之態,看得桑景福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人会忠心於国王。 李桓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说道:“我相信你的忠心,但请先带我去旅店,我都要睡过去了。” “遵命,我的国王陛下。” 约翰学著旗国军官敬了个礼,挺胸抬头在前面带路。 萨克拉门托夜晚远没有旧金山热闹,几无公共设施的街道一片漆黑,路边商店的灯光投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李桓忽然开口道:“约翰,附近有厕所吗?” “李,在你的故乡,你一定是个贵族。” 约翰夸张地说道。 “为什么?” 李桓愣了一下,想不到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约翰停了下来,指著旁边漆黑的小巷:“我们穷人可不需要找厕所。” 李桓无奈地笑了笑,一手搂著一个的肩膀,往巷子里走。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街道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窜出来五六个人。 他们穿著很常见的牛仔裤子、衬衫和马甲,有的拎著锤子,有的拿著猎刀,显然没带什么善意。 “康纳老大,现在动手吗?” 有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用一块红色手帕围住脸的男人想了想:“就这吧,巡警刚过去没一会儿,几个小时都不会再来了。” “好。” 提问的人率先走了过去。 可是等走到巷口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见鬼了?” 他脱掉牛仔帽,用力地拉扯著红色的头髮。 小巷没多深,中间还有木柵栏挡住了去路,一眼望过去只有黑漆漆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 被叫作康纳的男人走了过来,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些像印第安人鬼魂復仇、罹难矿工回家之类的都市传说。 他感觉有些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哆嗦著说道:“算了,咱们先走吧。” “不找那两个清虫了吗?” 一个手下呆呆傻傻地问道。 康纳一把將手下扯了过来,推进巷子里:“来,你来找。” 看到黑漆漆的巷子,手下也有点害怕,但看到康纳吹鬍子瞪眼的模样,只能硬著头皮往里走。 “康纳老大,这没人。” 巷子就这么长,七八步就到了尽头,他回过身,脸上堆著笑容。 康纳啐了口吐沫:“废话,还用你说。” 噗~ 话音未落,悠长的放屁声响起。 康纳循著声音望过去,就看见几颗洁白的牙齿浮在半空。 “抱歉,没忍住。” 约翰咧嘴笑著说道。 康纳顿时火帽三丈,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巷子,咬牙切齿道:“黑鬼,我要把你的牙一颗颗敲掉,再去把那两只清虫的脑袋揪下来。” “我很期待这一幕。” 字正腔圆的伦敦腔从康纳身后传来。 康纳回过头,就看见李桓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巷口,手里拿著一把左轮枪,笑著指向自己。 砰。 雷鸣般的枪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第14章 倒霉 巷子就这么长,李桓觉得自己枪法再烂,也不至於偏太多。 可总是事与愿违,第一颗弹丸本是射向康纳大腿的,没想到竟然从两腿之间穿了过去,將站在最里面的那个击倒在地。 康纳感觉自己胯下有点凉,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咳咳。” 李桓咳嗽了一声,装作这就是目標,然后微微抬起枪口指著康纳的脑袋:“说吧,又是谁指使的?” “是伊恩,伊恩说有两只肥羊,我们才来的。” 康纳想都没想,就把幕后主使给出卖了。 “伊恩?” 李桓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谁。 离开餐厅没多远,他就发现有人跟著自己,想过是雅各在背地里捅刀子,也想过是那个叫派屈克的爱尔兰人,就是没想过竟然是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人。 李桓挠了挠头,接著问道:“伊恩是谁?” 康纳没说话,直接指向了另一个用手帕盖住脸的同伴。 那个叫伊恩的同伴显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出卖了,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得浑身颤抖。 李桓向约翰使了个眼神,约翰一伸手將伊恩脸上的手帕扯了下来。 “原来是你!” 看著软塌塌的鼻樑,李桓恍然大悟。 伊恩就是在渡轮上歧视桑景福,被他打断鼻樑的白人。 伊恩恨恨地瞪了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康纳一眼,看向李桓,梗著脖子说道:“既然都这样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这是跟我耍无赖呢。 李桓顿时笑了出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康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但肯定没有和你说实话,给他一刀我就放你走。” 康纳闻言陷入沉默,眉宇间有些犹豫。 他清楚这不是伊恩的错误,虽然可能掺杂了个人恩怨在里面,但並不影响他们本来就是以抢劫为生的匪徒。 可是…… 康纳抬头看了一眼快要顶到脑门的枪口,一咬牙站了起来,走向了面露惊恐的伊恩。 “你不……” 伊恩嚇得连连退后。 但巷子就这么宽,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对不起。” 康纳不抬起猎刀,捅进了伊恩的肩膀。 作为刀口舔血的匪徒,他很清楚人体的要害,知道这一刀並不会要了伊恩的命。 李桓略感无趣地摆了摆枪口:“你可以走了。” 康纳头都不敢抬,扔下一个个神色各异的同伴,一溜烟地跑出了巷子。 “下一个。” 李桓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像是勾魂索命的死神。 伊恩到底还是死了,即便每个人都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由於流血过多而失去了生命。 看著已经没了呼吸的尸体,约翰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见过很多死人,有因为逃跑被处死的奴隶,有在工厂里累死的劳工,有病死在路上的旅人,也有被匪帮打死的倒霉蛋,但从来没有见过被同伴一刀刀捅死的人。 偷偷看了一眼李桓,约翰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和善的华人,没想到竟然是比匪徒更恐怖的傢伙。 自己给他做联络人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李桓不知道,也不在意约翰怎么想,从地上捡了两把猎刀塞给桑景福,转身出了巷子。 在这个时代,死个把人完全没人会在意。 就是在旗国的华盛顿,在英吉利的伦敦,和那遥远的京城里,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人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在萨克拉门托的旅店睡了一夜,李桓让约翰带自己逛一逛这个城市。 他本打算採购一些生產设备运回去,没想到这里的商品还没有旧金山齐全。 想想也是这么回事,旧金山是港口又临近黄金矿区,而萨克拉门托的定位是农业、畜牧业和交通枢纽,很多化工品根本就没有客户。 不过李桓也不是全然没有收穫。 他找到了一家枪店,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武器,有即將被淘汰的燧发枪,也有正在流行的击发枪,还有怪模怪样的胡椒枪。 这些在李桓看来非常落后的枪械,统一的特点就是非常贵。 在月平均收入不到三十美元的加利福尼亚,竟然也能卖到几百上千一支。 他还想买一两支拿来收藏,看到价格顿时没了这个想法,补充了一点弹药,就催促恋恋不捨的桑景福离开了。 一起吃了顿午饭,约翰送李桓和桑景福来到码头。 架设在河岸的浮桥边大包小裹堆积如山,穿著打扮截然不同的人们拥挤在一起,抻著脖子顺流张望。 约翰买来船票,同时也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应该在一个小时前抵达的渡轮,到现在还没有踪影。 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时候,船舶航行在河道上,和失联没有什么不同。 人们能做的也只有在码头等待的同时,向自己信仰的神明祈祷。 李桓不信神明,找了块空地坐下。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单手撑著脸颊昏昏欲睡。 正迷糊著,码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桓睁开眼,看见一些旅客骂骂咧咧地往出走,还有劳工在不情不愿的搬运货物。 “怎么了?” 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问道。 桑景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闷闷地回答:“约翰去问了。” 没过多久,约翰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老板,有两艘渡轮撞在一起把航道给堵住了,至少得等两天才能通航。” “啊?” 睡意顿时去了七八分,李桓摸了摸鼻子,脑袋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要不要去庙里烧两炷香? 这两天有点倒霉啊。 摇了摇头,將这个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袋,他嘆了口气:“那就坐马车吧。” 马车曾经是从萨克拉门托到旧金山的主要交通工具,直到更方便快捷,也更安全的渡轮出现才被冷落。 渡轮停运让清冷的长途马车生意忽然火爆起来,一时间竟然一座难求,票价也从五美元涨到了十美元。 约翰找了好几个朋友,才给李桓和桑景福找到马车。 在路口上了破旧的大篷车时,李桓看到车厢里已经有一个乘客。 这个乘客穿著考究的正装,紧紧抱著上锁的手提箱,透过架在鼻樑上的单片眼镜,警惕地盯著上车的两人。 李桓不想自討没趣,找了个角落坐下,隨手抽了一张刚刚买的报纸看了起来。 第15章 真正的西部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市,旗国西部的荒凉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沙砾和枯草。 “您好,我是杰森。” 坐在李桓对面的白人少年忽然打招呼道。 李桓的视线越过报纸落在这个满脸雀斑的男孩身上,笑著回应道:“我叫李桓。” “李,很高兴见到你。” 杰森有些雀跃地伸出手。 李桓握了握杰森的手:“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杰森笑得更开心了,怀著期待问道:“李,你是从东方的神秘国度来的吗?” 李桓微微頷首,心情隨著对方的笑容变得好了一些。 杰森激动地站了起来,身体往前倾,像是要撞进李桓的怀里:“李,那肯定是一段很棒的旅程吧?” 棒吗? 李桓的心情沉了下去。 虽然他和威尔伯的交易挽救了不少同胞的生命,但还是有三四十个永远留在了路上。 按照威尔伯的说法,猪仔船的损失率比运奴船还高,多的时候能达到三成。 “李,我的爷爷曾去过你的家乡,在那里结识了很多好朋友,还给我带了礼物。” 杰森自顾自地说著,解开领口的扣子,拽出一枚掛在白银项链上的吊坠:“我爷爷说它上面有神奇的法术,能保佑我健康、长寿。” 吊坠用洁白的玉石雕刻而成,隱隱散发著温润的萤光。 李桓不懂玉石,但也能看出这枚吊坠的珍贵,抬手將杰森的手按了回去:“杰森,这是一份很珍贵的礼物,一定要收好。” “我会收好的。” 杰森將吊坠塞回领口,满怀憧憬地说道:“李,等我成年了,我一定要去一趟你的故乡。” 相见不如怀念。 李桓在內心嘆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杰森,你去旧金山做什么?” “我去探望我的父亲,他在和旧金山的议员们举行会议,磋商通过一项赋予原住民土地所有权的法案。” 杰森挺起胸口,骄傲地说道。 李桓闻言愣了一下,脑子里各种信息飞速旋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可是个艰难的工作。” “我的父亲常说旗国的当政者是一群野蛮的强盗,用步枪从原住民手里掠夺土地,完全违背了耶穌的教诲。” 杰森深感赞同,模仿自己的父亲挥舞手臂:“身为上帝的子民,我们应当传播上帝的福音,教导他们走进上帝的怀抱,而不是割下他们的头皮。” 李桓的神色有些复杂,笑容也变得勉强。 很显然,杰森的父亲和被其唾弃的当政者没什么不同,只是手段更怀柔而已。 以传教掩护侵略,也算是西方的老传统了。 没了聊天的兴趣,李桓拿起了报纸。 这是一份《阿尔塔加利福尼亚报》,创办於1847年,头版头条是报导统计近日各黄金矿区的產量。 经过差不多三年的开採,黄金產量急剧降低,最早发现的科洛马矿区,周產量已经不足两百磅。 这个產量甚至不足以支付淘金税。 看到这里,李桓又嘆了口气。 淘金热已经过了高峰,再过两年就会退去,到时候为了淘金而来到这里的人们,就会把视线转移回日常生活上来。 那时他们就会发现,华工凭藉吃苦耐劳抢占了许多岗位,没文化又不肯吃苦的底层白人,很难找到一份养家餬口的工作。 为了获得这些人的选票,政客会把矛头对准华工,煽动排华情绪,乃至製造暴动和惨案。 至於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资本家,则完美隱身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人们中,藉此机会再赚一笔。 沿著坎坷的道路,大篷车摇摇晃晃前行,傍晚的时候,停在了一棵高耸入云的红杉树旁。 树下的土地人为平整过,中间还有石块垒起来的火塘,里面堆著黑色的余烬。 车夫捡来乾柴,在火塘里点了一堆篝火,烧了热水给驮马和乘客饮用。 拎著手提箱的乘客拿出几片黑麵包,就著热水啃了起来,看齜牙咧嘴的样子就知道有多硬。 一对夫妻带了罐头,在火堆旁加热,用勺子舀著吃。 杰森从行李里拿出一包鬆软的白麵包,做完餐前祈祷,友好地分享给李桓。 李桓笑著拒绝,接过桑景福烤好的包子,递给杰森一个。 包子是牛肉馅的,拌了不少油进去,再搭上烤麵粉的香味,没有香料也令人食指大动。 “我爷爷总说东方人能將简单的食材做得非常美味。” 杰森狼吞虎咽地吃完,竖起大拇指。 “你爷爷说得没错。” 笑声隨著晚风在荒原上飘了很远。 吃过饭,眾人在篝火旁休息,夫妻里的丈夫提议玩牌。 倚著车轮休息的车夫首先同意,杰森踊跃参加,还怂恿李桓和桑景福也加入。 李桓拗不过他,便同意了下来。 拎著手提箱的乘客有些心动,但看了看手里的手提箱,还是默默地坐到了一旁。 玩的是德州扑克,规则和现代没差多少,夫妻里的妻子负责发牌。 李桓拿到一手单牌,环顾四周发现都没有其他玩家的公共牌大,直接选择了弃牌。 “头。” 桑景福斜著身子凑了过来,將两张底牌拿给李桓:“这是什么意思?” 李桓看了眼底牌,又瞟了眼摆在桑景福面前的三张公共牌,赫然发现竟然是同顺。 很多凭藉运气的游戏都有新手保护期的说法,第一次玩牌的桑景福显然正处於这个阶段,连续几把都开出了大牌。 提前说好最高不超过一美元的赌注,他都能贏十几美元。 一直玩到月亮升到半空,眾人结束了牌局,各自在篝火旁找地方休息。 杰森还没有从兴奋劲里过去,枕著双手望著天上的星星,感慨道:“这才是西部生活,大篷车、篝火、德州扑克……” “你不会想体验真正的西部的。” 李桓也是差不多的姿势,隨口说道。 杰森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为……” 突然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刚睡著的车夫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手脚並用爬上大篷车,单手挡在眼睛上瞭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匪帮!” 他的声音由於过於紧张变得格外尖锐。 乌鸦嘴。 李桓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真正的西部从来不是小孩子们畅想的自由,而是野蛮、混乱和血腥的。 第16章 见鬼的左轮枪(求追读) 谈起对旗国西部的印象,匪帮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这些活跃於荒野的帮派,通常由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崇尚暴力的冒险者或是失去工作的穷人组成,以洗劫银行、火车和驛站为生。 有人將他们塑造成塑造成罗宾汉式的英雄,会將抢劫的財物分给穷人。 但实际上,更多的时候,这些无法无天的傢伙,更喜欢对来这片土地討生活的穷苦人下手。 因为穷人没有钱买枪、僱佣保鏢,更没有钱发布让赏金猎人蜂拥而至的悬赏。 骑著马的匪帮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肉眼就能看见头目系在脖子上的红色面巾。 篝火旁彻底乱了套,车夫拿出前膛燧发枪,手忙脚乱地往里倒火药、装弹丸,那对夫妻被嚇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向西面祈祷。 李桓觉得与其祈祷上帝显灵,不如像那个拎手提箱的男人,兔子一样窜进黑夜中的荒原, 听说荒原上有很多兔子洞,也许藏在里面就能躲过匪徒的袭击。 “头……” 桑景福很害怕,浑身都在颤抖,磕得牙齿噠噠作响。 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依旧站在李桓的旁边,紧紧握著擦拭乾净的猎刀。 “一,二,三……五个。” 李桓数了一遍马背上的匪徒,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枪,不由得嘆了口气。 练枪,这次回去说什么都得练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回过身,问道:“景福哥,会骑马吗?” “会。” 桑景福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一会儿我喊走,你就上马。” 李桓抽出左轮枪,想了想,又换成了猎刀。 他刚想往前走,忽然感觉衣角被拉住,回头看见杰森可怜兮兮地看著自己。 “李……” 杰森哀求道。 李桓嘆了口气,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会骑马吗?” 杰森连忙点头:“我会。” “让你跑的时候机灵点。” 李桓走了出去,借著夜色的掩护,躡手躡脚地爬上大篷车。 离篝火还有一百多米远,並肩前行的匪徒们向两边散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將这个临时的营地咬进嘴里。 他们也拿著和车夫差不多款式的步枪,却並没急著开枪。 这种前装燧发枪精准度很差,超过一百米就是神枪手都不敢保证可以命中目標,想要精准杀伤必须得像军队一样抵近射击。 匪帮虽然没有那么高的纪律性,能顶著敌人的枪口往前,但有自己的法子靠近目標。 他们绕著营地转著圈子,不停发出奇怪的叫声,时不时扔几个石子过来。 没过多久,车夫就顶不住压力,冒失的扣下了扳机。 枪口喷出一阵浓烟,弹丸呼啸著射进黑夜中的荒原,连马尾巴都没有碰到。 头目根本不给车夫装填的机会,踢了下马肚子,胯下那匹黑色的夸特马冲了过来,眨眼的时间就到了营地边缘。 他甚至不愿意浪费弹药,只拉著韁绳调整方向,想要將车夫撞飞出去。 嗖! 破空声传来,头目下意识地拉紧韁绳。 夸特马嘶鸣著直立而起,他紧紧夹著马肚子,余光瞟见一抹寒光打著旋飞来。 猎刀钉在了沙砾中,几缕棕色的头髮缓缓飘下,隨著微风散发、飘落。 头目心有余悸地看向大篷车,又看见一个黑影迎面扑了过来。 他刚要抬起燧发枪,就感觉一股磅礴的力量撞在了身上,两腿再也夹不住马鞍,一头摔了下去。 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头目摸向腰间的马刀。 他发誓要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作残忍,可这个想法还没从脑袋里散去,就看见一只拳头在眼前越放越大。 嘎巴。 头目的脑袋里只剩这么一个清脆的声音,鼻子传来彻骨的疼痛,眼泪瞬间涌出来糊住了视线。 “走!” 李桓捡起落在地上的燧发枪,向桑景福吼道。 事情发生得太快,桑景福根本没时间反应,下意识的冲了过去,拉住夸特马的韁绳。 “等等我。” 杰森落在后面,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桑景福像是没听到一样,拽著马鞍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李桓伸出右手:“头,上来。” 李桓一枪托將还要站起来的头目砸倒在地,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去,握住桑景福的手借力跃上马背。 他回过身,想將跑过来的杰森也拉上马背,却看到两个匪徒举起了燧发枪,情急之下一巴掌抽在了马屁股上。 砰,砰。 接连两声枪响,灼热的子弹划过冰冷的夜空,其中一颗甚至是擦著马屁股飞过去的,在棕色的皮毛上留下一条漆黑的印记。 受惊的夸特马如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若不是桑景福拉了一把,李桓险些被甩了下去。 “李……” 杰森的声音悽惨、哀怨,像是啼血的杜鹃。 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车夫,也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就趁匪徒们的注意力都在李桓身上,把弹丸捅进了枪管里。 他端起燧发枪跑向头目,想要用头目的性命威胁匪徒们。 只可惜刚走了没两步,伴隨著又一声轰鸣,车夫机械的走了两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顷刻间,鲜血就將这条他走过很多遍的道路浸透。 枪声让李桓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营地里的惨状,而是越来越近的匪徒。 虽然头目的夸特马,是匪帮里最优秀的一匹,但驮著两个人怎么也跑不过驮著一个人的旗马。 匪徒站了起来,端著燧发枪,在顛簸的马背上借力稳住身体。 李桓不要说站起来了,坐著都得扶著桑景福的肩膀才行。 “调头。” 他將燧发枪搭在桑景福的肩上,回想在公园打气球时的技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震得桑景福耳膜都嗡鸣起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自己一把,拽得头皮生疼,下意识的摸了下辫子。 辫子? 桑景福试图將辫子捋到前面来,但手里只剩下一把碎头髮。 眼角余光扫过打在碎石上,溅起绚烂星火的子弹,匪徒狞笑著抽出马刀,像是中世纪的骑士,向看著手里碎头髮愣神的桑景福发起了衝锋。 不过很快,狞笑就变成了惊愕。 因为他发现等著他的不是骑枪,而是一把见鬼的左轮枪。 左轮枪为什么一面世就受到了军人的喜爱? 因为它一次可以装六颗弹丸。 枪声接连响起,最近的时候,李桓离匪徒只有不到三米远。 这个距离就算是瞎子都不会打偏。 匪徒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击,手中的枪就被一颗弹丸打飞了出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李桓的枪法这么准,第一枪怎么会偏那么多。 如果李桓知道这个问题的话,会告诉匪徒,打飞燧发枪的子弹,本来是瞄准他的脑袋的。 黑白相间的旗马受到惊嚇,冲了出去,拖著一只脚卡在马鐙里的尸体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悠閒的啃起草根。 “回去。” 李桓边往左轮枪里装弹边说道。 “头?” 桑景福惊讶地转过脑袋。 李桓单手搭在桑景福的肩膀上:“我答应杰森带他走的。” “好。” 桑景福拉上黑白相间的旗马,调转方向跑向营地。 第17章 你过来啊(求追读) 营地里一片兵荒马乱,匪徒们绕著杰森和那对夫妻转圈子,以恐惧和尖叫取乐,时不时瞟向给自己包扎的头目。 头目已经不流眼泪了,但鼻子还在流血,没一会儿就將布染得通红,像是马戏团里小丑的红鼻子,搭配健壮的身材,显得格外滑稽。 “汤姆,这两人怎么处理?” 一个匪徒勒住韁绳,枪口在夫妻俩挨在一起的脑袋之间来回晃悠。 另一个匪徒凑了过来,盯著容失色的妻子,舔了舔嘴唇,淫笑道:“要不给我吧,我好长时间都没尝过女人的味道了。” 丈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求您放过我,我可以把我的妻子送给您。” “达令?” 妻子都不觉得害怕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看著这个向自己诉说衷肠的男人。 匪徒们也是愣了一下,旋即鬨笑起来。 淫笑的匪徒笑得尤为大声,翻身下马走了过去,色迷迷地搂住妻子的肩膀:“达令,看看你的丈夫,像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妻子愤怒地推开匪徒,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匪徒可不是什么善茬,女人的巴掌还没落下,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贱货,当自己是贵族小姐呢?” 他啐了口唾沫,作势就要將妻子拖向红杉树。 “闹够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头目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没脑袋的东西,这里到萨克拉门托只有三十多英里,民兵队隨时会到,赶紧把人处理掉,带著兔子回去。” “可惜了。” 匪徒咂了咂嘴,抽出马刀。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静謐的荒原炸响,他停下动作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脱口喊道:“民兵队?” 拿著绳索走向杰森的匪徒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帮懒虫才不会在晚上出来。” “除了民兵队,这附近上哪找六个枪手,总不会是第一骑兵团吧?” 匪徒感觉有些紧张,握在手里的马刀跟著微微颤抖,在篝火之中泛著银亮的光。 “应该是左轮枪。” 头目见多识广,单凭声音就判断出武器。 匪徒脑袋闪过手动旋转弹仓的画面,旋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布鲁斯不会出事了吧?” “你就不能把你的嘴巴闭上,抓紧时间干活吗?” 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道。 匪徒有些不服气,看了眼嚇得蜷缩成一团的女人,怏怏地走向了跪在地上的丈夫,挥起马刀砍了下去。 这一刀的角度不是很好,卡在了脊骨里,他拽了好几下,被喷了满头满脸的血才拔了出来。 “请上帝饶恕我的罪。” 匪徒嘴里念念有词,拎著滴滴答答流血的马刀走向女人。 看到这骇人的场景,被捆住手脚扔在马背上的杰森两眼一翻,像是一摊烂肉滑了下来。 “嘿,麦克,你就不能做得乾净点吗?” 將杰森捆起来的匪徒抱怨著,將杰森扔回马背上,又用绳子捆了两圈。 “我也不喜欢做脏活。” 匪徒嘟囔著,刚要抬起马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眯著眼睛看向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发现慢悠悠走来的夸特马上趴著一个人影,旁边的旗马上则空无一人。 匪徒鬆了口气,笑著和同伴说道:“布鲁斯想要汤姆的马很久了,这次终於找到机会。” “是……” 正在从大篷车里往出搬东西的匪徒也笑了起来,但只是一瞬间就收敛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马背上的身影滑了下来,一头砸在了满是沙砾的荒原上。 “布鲁斯!” 匪徒扔下手里的货物,一个箭步翻上自己的坐骑,纵马冲了过去。 头目伸头看了一眼,回身向拿著绳索的匪徒说道:“丹尼尔,你也去看看。” 匪徒看了一眼驮著杰森的坐骑,將手里的绳索打了个结,套上拉车的驮马追了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 拎马刀的匪徒嘟囔了一句,走向眼神空洞呆滯的妻子:“不要责怪我,这就是命运,像是草原上的兔子,生来就是猎物。” 马刀挥下,光如匹练。 传来的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而是破麻袋摔在地上的闷响。 披头散髮的桑景福状若疯魔,手拿猎刀直接捅向匪徒的肚子。 匪徒亡魂大冒,死死抓著桑景福的手腕往外推。 桑景福扬起脑袋,一个头槌撞在匪徒的脑门上,趁著对方眼冒金星,全身力量都压在了猎刀上。 头目疑惑地回过身,就看著那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鼻子似乎又痛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去拿放在身旁的燧发枪,可指尖还没有碰到冰冷的枪管,胸口就传来比鼻子更剧烈的疼痛。 头目僵硬地低下脑袋,看到一把马刀,鲜血沿著血槽流出,滴在自己的裤腿上。 “chin……” 李桓抽出马刀,打断头目的遗言。 桑景福也站了起来,紧紧攥著被鲜血浸透的猎刀,披头散髮之下的脸上还残留著些许潮红。 不知是缺氧还是脱力,他踉蹌著倒了过去。 不过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跑过来的女人怀里。 查看同伴情况的两个匪徒赶到夸特马旁边,看到的是只剩半个脑袋的尸体,红色、白色的血肉之间,还夹杂著不少细碎的沙砾。 叫丹尼尔的匪徒立即意识到不对劲,调转马头往回跑,就看见李桓捡起了地上的燧发枪。 “中国佬,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他怒吼著举起燧发枪。 “你过来啊。” 李桓听到声音抬起头,笑著挥了挥手里的马刀,转身就躲到了大篷车的后面。 丹尼尔清晰地记得头目是怎么被伏击的,立即勒紧绳索,惊疑不定的大篷车的棚顶。 另一个匪徒赶了过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嘶哑地问道:“怎么办?” “我他妈也想知道怎么办!” 丹尼尔骂了一句,胯下的驮马似乎也感到了焦躁的情绪,不停地踢踏著蹄子。 他们这个小团体向来是头目拿主意,几个肌肉长进脑子的匪徒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 问题是,现在头目已经死了。 匪徒见丹尼尔不说话,一踢马肚子就冲了上来。 砰。 隨著枪声,匪徒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停了下来。 躲在大篷车车尾的李桓看了看手里的燧发枪,回过头,就见那个穿著华丽上衣,小腹勒得纤细,裙摆宽大的女人,正端著飘著硝烟的燧发枪。 看到这一幕,丹尼尔不再犹豫,骑上同伴的马就跑向了来时的方向。 留下李桓和女人面面相覷。 第18章 恋爱脑实在太棒了(求追读) 夜越来越深了,篝火里燃烧著的木柴,偶尔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围坐在周围的人却都没有丝毫困意。 李桓在削木头,打算给不幸遇难的车夫做个墓碑。 他本来还想给女人死不瞑目的丈夫做一个,却被咬牙切齿地拒绝了。 这个曾经心如死灰的女人,正依偎在表情僵硬的桑景福身旁,擦去口红的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微笑。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恶俗桥段? 李桓瞟了一眼桑景福。 这个唯唯诺诺了半辈子的华工脸上多了一丝坚毅,散乱的头髮重新剃了一遍,青色的头皮在火光中看起来有些古怪。 杰森似乎是被嚇坏了,呆呆地看著篝火,周围稍微有点动静都会做出很激烈的反应。 李桓將墓碑钉在车夫的坟墓前,从运送的货物里翻出两瓶威士忌,打开之后递给杰森一瓶。 “谢谢。” 杰森下意识地接过来猛灌了两口,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李桓拍著他的背,安抚道:“別多想,就当作是一场梦,睡一觉,起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谢谢。” 杰森含糊不清地说道。 【恭喜获得2点认同值。】 嗯? 看到视野角落里飘过的提示,李桓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个人。 是杰森和女人? 还是杰森和桑景福? 抑或是桑景福和女人?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和杰森碰了下酒瓶,灌下一大口威士忌。 “对不起。” 杰森忽然低头啜泣道。 李桓明白杰森在说什么。 萨克拉门托有民兵队,旧金山附近又驻扎著第一骑兵团,凡是有脑子的匪帮都不会来这里找事情。 他原以为这伙人是衝著拎手提箱的男人来的,直到看见被捆在马背上的杰森,立即想到了杰森当州议员的父亲。 怀柔法案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利益,有人出钱找匪帮绑架杰森再正常不过了。 就是十多年后的旗国总统,不也因为触动了金融资本和南方奴隶主的利益,而脑洞大开了。 拍了拍杰森的肩膀,李桓举起酒瓶。 这次袭击给他提了个醒,以他未来要做的事情,类似的绑架、刺杀会非常多。 如果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就一定要提高警惕。 篝火倒映在深邃的眸子里,熊熊燃烧的火苗,將深邃的黑暗焚烧殆尽。 嘰嘰喳喳的鸟叫声响起,將睡得正香的李桓吵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只褐色的小鸟,在红杉树的枝杈上蹦蹦跳跳。 “李,你醒了。” 杰森递了两个热乎的包子。 李桓接过包子坐了起来,看见桑景福正在和艾琳娜一起把马套往驮马脖子上套。 驮马不是很配合,搞得两人手忙脚乱。 昨晚聊到深夜,这个似乎將心意寄托在桑景福身上的女人终於开口说话,自我介绍叫艾琳娜·金,是田纳西州一个牧场主的女儿。 她刚刚遇难的前夫则是一个在牧场打工的穷小子。 两人私订终身跑到华盛顿,又由於生活困苦来加利福尼亚碰运气。 看著艾莉娜几乎掛在桑景福的眼神,李桓不禁嘆了口气。 恋爱脑真可怕。 吃完早饭,大篷车也准备好了,桑景福拿起车夫的马鞭,其他人则坐进了车厢里,向著旧金山的方向启程。 如果不考虑隨时会出现的匪帮、印第安部落,旗国西部的风光真的很美。 李桓坐在车尾,拿路过的小动物们练习枪法。 本来枪法就烂,再加上大篷车的顛簸,除了浪费子弹和嚇小动物们一跳,什么用处都没有。 艾琳娜实在看不下去了,手把手地指点李桓。 即便前装燧发枪和左轮枪都刻了膛线,但由於工艺和弹药的原因,精確瞄准並不是很有效。 想要打中目標,更多的还是凭藉感觉。 至於什么是感觉,艾琳娜也说不清楚,只能用实际操作来举例子。 老师讲不明白,学生也学得懵懂,李桓乾脆拿出制胜法宝“题海战术”来练习。 一枪没有感觉就两枪,两枪没感觉就三枪。 这一路上,拴在大篷车后面的几匹马是遭了殃了,除了吃饭睡觉,枪声就没有停过。 练到后面,他的枪法没提高多少,这几匹马倒是对枪声彻底脱敏了。 马车走走停停,李桓也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只知道搜刮来的弹药都打光了。 数了数手里仅剩的三颗火帽,熟练地清理弹巢里的火药残渣,倒入火药再填入弹丸。 他装上火帽,双手举著左轮枪,闭上左眼瞄准不远处的一只野鸡。 这只羽毛鲜艷华丽的小动物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悠閒地走在草地上觅食。 李桓放缓呼吸,猛然间感觉时间变得缓慢,眼前的一切变得虚浮,只剩野鸡格外鲜艷。 砰。 弹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波纹,残忍地將野鸡颈部的白色环纹撕得粉碎。 这就是艾琳娜说的感觉? 李桓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迫不及待地寻找起新的目標。 一只灰兔警惕地盯著天空,锋利的牙齿將刚发芽的嫩草整齐切断,忽然间耳朵动了动。 砰。 枪声和鲜血几乎同时出现。 再次命中目標,李桓终於確信自己找到了那种感觉,那种能够命中目標的感觉。 看著他兴奋的样子,杰森和艾琳娜同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终於。 终於不用忍受时时刻刻的枪声了。 李桓回过身看到两人的表情,尷尬地笑了笑,问道:“艾琳娜,到旧金山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我不能跟著你们吗?” 艾琳娜焦急地脱口而出。 李桓的视线在艾琳娜和桑景福的背影间挪移,过了一会儿才笑著说道:“当然可以。” 他的確需要一位白人,处理一些华人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谁说恋爱脑可怕的,恋爱脑实在太棒了。 这个时候杰森忽然站了起来,指著前方喊道:“李,我们到了。” 李桓站起身,顺著杰森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於他们来说惊心动魄的旅程,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座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街道上的建筑依旧在增多,港口的帆船也依旧在忙碌。 唯一可能的变化,就是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傢伙,带著一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合同回来了。 第19章 有几个要几个(求追读) 將大篷车交给杰森处理,三个人牵著四匹马进了唐人街。 行人们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组合,频频投来目光,有人认出李桓就是前几日连踢两家会馆的过江龙,小声和其他人讲起那日的事情。 在他们的口中,李桓仿佛不是人,一拳能把人打出去十几米,会馆上上下下上百个打手都不是一合之敌。 桑景福偷偷看了艾琳娜好几眼,越过半个身位,走到李桓身旁小声问道:“头,这个洋婆子怎么还跟著咱们?” “你觉得呢?” 李桓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他觉得桑景福又不是傻子,这还能看不出来? 桑景福眼神里闪过一丝尷尬:“要不还是让她走吧……” “李,他在说什么?” 艾琳娜好奇地插话道。 李桓坏笑著用英文回答道:“没什么,他说会帮你收拾房间。” 艾琳娜笑得灿烂起来,上前抱著桑景福的胳膊:“达令,你真是太好了。” 桑景福听不懂英文,但从神態、肢体动作中也能感觉到,李桓肯定是在坑自己。 但是那又能怎样呢? 李桓是老板,而他只是个打工的。 走过街道回到租的小院,桑景福上前敲了敲门。 嘎吱。 门打开一条缝隙,赵阿福露出半张脸来。 “哥。” 看到是李桓,写满警惕的小脸顿时绽放出开心的笑容,手忙脚乱地打开院门。 三人牵著马进了小院,李桓让桑景福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给艾琳娜住,自己则在院子里盘点这一趟的收穫。 与雅各达成合作是这次最大的收穫,如果运营得当,至少三四年內都能带来高额的收入。 匪帮留下来的燧发枪和马匹,算是暂时缓解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如果和会馆或白人发生衝突,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 除了这些,最重要的就是从头目身上搜出来的信件。 这个寄信人要求汤姆绑架杰森的罪证,对於李桓来说没什么用处。 但对於杰森的父亲,或是某些有其他想法的傢伙,所能带来的收益可能是钱买不到的。 只可惜寄信人很谨慎,没有留下署名,否则价格还能再翻个几倍。 “哥,还顺利吗?” 赵阿福端来还冒著热气的开水。 “还可以,算是有惊无险。” 李桓收起信,笑著接过热水吹了吹。 除了能喝得起茶的会馆高层,唐人街大部分是直接喝生水的,赵阿福本来也是同样的习惯,被他说了一顿才改过来。 歇了一会儿,他隨口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几家会馆送来拜帖,我说你不在,让他们回去了。” 赵阿福回到房间,拿出一摞很精致的拜帖。 人和会馆、陆氏会馆、合盛会馆…… 李桓挨个看过去,隨手放到一旁,说道:“阿福,下午你去三邑、四邑两个会馆,帮我给两位会长打声招呼,就说我的公司过两日就要开张了,请他们到时候来捧场。” “你不自己去吗?” 赵阿福有些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李桓摇了摇头:“你就说等日子定下来,我再上门邀请。” “好。” 赵阿福点了点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桑景福把杂物间里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又和艾琳娜去街上买了张床。 艾琳娜单方面的亲密举动在街面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有羡慕桑景福拐了个洋婆子的,也有说大庭广眾之下恬不知耻的。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全部心思都放在桑景福身上,比画著要买一张大床。 不过在桑景福的一再坚持下,最终还是搬回来一张单人床。 给艾琳娜收拾完房间,李桓又发现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小院的空间有限,四匹马挤在一起总是打架,隨地便溺搞得臭气熏天。 就在他在想要不要都卖掉的时候,桑景福提出旧金山有白人开的马场,可以让艾琳娜出面寄养。 李桓欣然同意,让桑景福一起去,自己则去了四味居。 这家开在白人街道里的中餐馆已经停业了,屋子里的桌椅板凳搬到了门口,掛上了出售的价签。 从上面涂改过的痕跡,不难看出根本无人问津。 旧金山附近不缺森林,伐两根回来就能做一套桌椅板凳,很少有人会钱买。 “掌柜的,不做生意了?” 李桓笑著向神色萎靡的餐馆老板打招呼。 餐馆老板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也跟著露出笑容:“做不下去了,能卖的卖一卖,就去会馆问问要不要厨子。” 他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张钞票:“上次说请的,怎么还能让你们破费呢。” “找不到工作的人多吗?” 李桓没接钞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餐馆老板身旁。 “以前还行,现在是越来越多了。” 餐馆老板嘆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淘金税一涨再涨,大部分人入不敷出,为了填饱肚子只能找工作,可岗位就那么多,又都在会馆手里,咱们这些外人想分一杯羹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道:“以前还可以给洋人做工,可头家从大清骗来不少人……” 李桓清楚餐馆老板想说什么。 在头家眼里猪仔只是赚钱的工具,以吃苦耐劳著称的爱尔兰人要一美元,猪仔就可以只要六七十美分。 资本家既能多赚钱,又不用担心这些猪仔罢工抗议,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种环境下,自掏船票来旗国华人很难找到一份工作,哪怕接受和猪仔一样的工价,资本家也更愿意和头家合作。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给你们一份工作,你们愿不愿意做?” “肯定愿意啊!” 餐厅老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李桓打量著餐厅老板,问道:“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工作吗?” “重要吗?” 餐厅老板耸了耸肩:“再苦再累也不如饿肚子难挨,我们这些出来討生活的,从来不怕吃苦挨累,就怕赚不到钱。”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桓站起身往出走:“后天早上,你带人到跑华街找我。” “唉,你还没说要几个人呢?” 餐厅老板连忙喊道。 李桓头都没回,挥了挥手:“有几个要几个。” 第20章 晚餐(求追读) 李桓忙碌了起来,与杂货店的老板订了工具,又到化学店聊生產苯胺紫的原料和容器,回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桑景福已经將院子打扫乾净,还搭了一个简易烤炉,给艾琳娜用来烧烤。 也不知道语言不通的两个人,是怎么做完这些事情的。 赵阿福提了一盒糕点递给李桓:“哥,三邑会馆何会长送的。” “你们吃了吧。” 李桓不喜欢这些东西,走到烤炉旁將艾琳娜装进盘子里的七分熟牛排放回火上。 “李,再烤就不好吃了。” 艾琳娜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夹肉。 李桓拉住艾琳娜:“在我们的故乡,吃带血的肉是野蛮的表现。” “是吗?” 艾琳娜狐疑地看著李桓,又回头看了一眼擦拭燧发枪的桑景福,最终还是忍痛放弃將肉拿出来。 吹著清凉的晚风,闻著繚绕於鼻尖的肉香,看著渐渐暗淡的天空。 李桓忽然觉得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就被他甩出了脑海。 前辈们那么苦那么累都没想过放弃,自己这么好的条件,哪有放弃的资格。 “李,给你。” 艾琳娜端来一盘点缀著土豆和洋葱的烤肉:“能教我说中国话吗?” 李桓接过来,隨口道:“这两天比较忙,等有时间的吧。” “谢谢你,李。” 艾琳娜笑著点了点,看向桑景福的眼神像是怀春的少女。 这算不算是孽缘? 李桓脑袋里又蹦出来这么一个想法。 咚,咚,咚。 忽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李桓的思绪。 他向桑景福使了个眼色,桑景福微微頷首,收起燧发枪,起身走到门口,隔著门板喊道:“谁?” “李。” 杰森的声音传了进来。 李桓打开门,看见换了一身正装的杰森站在门口,身后停著一辆两轮马车。 “李,我父亲请你吃晚餐。” 亲切地抓著李桓的袖子,杰森脸上绽放笑容。 看见院子里的场景,他眼里流露出羡慕,挥著手打招呼:“桑,艾莉娜,你们好。” 桑景福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跟著挥了挥手,而艾琳娜像是贵族小姐一样,微微矮身行礼。 打完招呼,杰森想起了正事,期待地看向李桓。 “走吧。” 李桓预料到杰森的父亲会找自己,只是没想到这还没到第二日就找上门了。 议员都这么閒吗? 嘱咐桑景福留下来过夜,李桓跟著杰森上了马车。 马车里装修得很奢华,能看见的地方都包裹了昂贵的天鹅绒,而且应该是用了先进的减振装置,疾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也不觉得顛簸。 “李,我的父亲有一点奇怪,如果说错了什么话,请一定不要生气。” 支支吾吾半天,杰森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李桓来了兴趣,笑著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杰森没想到李桓会这么问,措辞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总能表现出选民需要的观点和特质,但也因此认为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这很正常。” 李桓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非常符合他对政客的刻板印象,精明、利己以及善於表演。 杰森鬆了口气,笑著说道:“那就好。” 李桓笑了笑,脑袋里想的却是揣在兜里的信件。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趁著这个机会拿出来。 信件的价值是有时效性的,越早拿出来对杰森的父亲越有利,但当买家只有一个的时候,商品很难卖出高价。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李桓透过车窗,看见一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庄园。 这不是他用词错误,而是真的是一座庄园。 半个小山坡都被半人高的白色石墙围了起来,鬱鬱葱葱的树木层层叠叠,只能看见几个铺著红色瓦片的屋顶。 车夫和保安沟通了两句,黑漆柵栏门打开,马车得以驶入庄园里,穿过碧绿的草坪和树杈遮蔽的走廊,来到三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前。 李桓跟著杰森下了马车,就有一个昂首挺胸的白人管家来迎接,带著他们走过客厅来到长条餐桌前。 杰森的父亲坐在主人位,慢条斯理地看著今日的晚报。 这个有资格参与决定一州原住民生死存亡的男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样貌和杰森有七八分像,不知是常年身处高位的原因,还是岁月带来的痕跡,表情硬的像是一块石头。 “父亲。” 杰森有些紧张,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杰森的父亲点了点头,视线从报纸上挪了过去,有些浮肿的眼睛像是要將李桓看穿。 “请坐。” 他示意李桓坐到对面,语调平淡地说道:“感谢你救了杰森。” “杰森已经感谢过了。” 李桓隨意地坐到椅子里,手肘撑著长条桌,满不在意地回答道。 杰森的父亲显然没料到李桓会这么回答,眼神略微幽深了一些,隨即向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向厨房招了下手,女僕便將做好的菜端了上来。 看到盘子里裹著麵包糠的鸡蛋,李桓立即猜到杰森的父亲是一位英裔旗国人,而且还猜到了接下来的菜餚。 味道诡异的洋葱汤,掺了牛肉汁的约克郡布丁,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炸鱼薯条,不如直接端上来的烤蔬菜,还有甜到让喉咙感觉不適的浆海绵布丁。 唯一还算正常的,就只有用金酒和柠檬汁调配的饮料了。 享受完这顿於李桓来说不怎么美味的佳肴,杰森的父亲看向正在擦嘴的杰森:“去休息吧。” “我还不……” 在父亲看起来温和的眼神中,杰森將话憋回了肚子里,乖乖跟著管家上楼。 等女僕们將餐盘撤下去,换上闻起来还不错的英式红茶,杰森的父亲开口说道:“李桓,我看过移民局的入境记录,你刚到旗国没几日。” 李桓有些惊讶。 不过惊讶的不是对方说出自己的底细,而是对方说的是大清国官话。 他笑了笑,静静地等待下文。 杰森的父亲双手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辆马车上。” “这是个很让人厌烦的问题,不是吗?” 李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起眉,说道:“我想您应该换一批茶叶,这里面只有树叶和草根的味道。” 第21章 这都叫什么事啊(求追读) 只是隨自己父亲学习过清朝官话的狄伦·奥尔登,並不是很能理解李桓话里的潜台词。 这种对话中的失利,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浮肿的眼睛眯了起来,只剩一条看不清眼神的缝隙。 李桓见状扯出一抹笑容,用英语说道:“议员先生,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解救杰森只是出於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您更应该关注匪帮的幕后主使,而非我这个无关重要的小人物。” “我只是出於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狄伦无意识的用指甲摩擦著袖口:“如果你有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也会和我一样担心他遇到不怀好意的人。” “我相信您和杰森的感情。” 李桓收敛笑容:“但这不是您质疑您儿子救命恩人的理由。” 狄伦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年轻人。 他感觉这个华人和他见过的华人完全不同,不但没有渗透进骨子里的卑贱,还有种隱藏得很好的高高在上。 就像是……白人在看黑人一样。 狄伦將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赶出脑袋,正色说道:“我为我的鲁莽道歉。” “没关係。” 李桓捏了捏口袋里的信件,依旧无法做出决定。 狄伦示意管家拿来一个盒子,送到李桓的面前:“李,这是我的感谢,希望能帮上你。” 李桓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摞摞的钞票,粗略估算得有几千美元。 这是一个足以令人疯狂的数字,但他觉得自己並不需要,苯胺紫的生意能赚到的比这多的多。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李桓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將盒子推了回去:“议员先生,我不缺钱。” 不缺钱? 就是缺其他比钱更值钱的东西了。 狄伦没有说话,从容的拿出菸斗,慢悠悠的抽了两口。 他不说话,李桓也不开口,餐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抽了一会儿,搞得半个餐厅都是烟雾,狄伦开口问道:“你不用把这当做交易,奥尔登家族对於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从来都是竭力回报。” 呵呵。 李桓在心里冷笑一声,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道:“议员先生,我希望您可以推动立法,保护契约华工的权益。” “啊?” 狄伦罕见的有些失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李桓会提出这个要求。 喝了口红茶掩饰自己的心情,狄伦篤定的说道:“李,这会让他们活得更艰难。” “但只有立法能保护他们的权益。” 李桓篤定的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当然知道,立法並不能保障华工们的权益。 最大的可能,就是资本家在付出了的微薄福利之后,变本加厉的从华工身上盘剥回来。 李桓赌的不是资本家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善良。 而是他们的恶。 只要不打破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华工们就会认为还有希望,再忍一忍,就能过上好日子。 “好吧,我会如你所愿。” 狄伦在心里给李桓打上“幼稚”的標籤。 “时间已经不早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李桓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子上:“这是从匪帮头目身上搜到的信,也许能帮到您。” 狄伦刚浮现的笑意又收了回去,看著染血的信封有些迷茫。 他忽然间对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產生了怀疑,脑袋里不停地思考著保护契约华工的权益,能给这个年轻人带来什么利益。 好像除非站出来参加议会选举,根本没有任何的益处。 但就算这个年轻人站出来,以华人的性格,又有多少人会参与进政治里来? “先生。” 管家打断了狄伦的思考。 他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餐厅,问道:“他已经走了?” “已经让修斯送他回去了。” 管家頷首回答道。 狄伦拿起桌子上的信件,心不在焉的走向书房。 管家感觉他有些奇怪,但出於职业素养,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安排女僕將狄伦喜欢吃的夜宵准备好。 李桓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让狄伦陷入了迷茫,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只有脑袋有问题的人,才会给註定站到对立面的敌人解释自己的想法。 他坐马车回到小院,推门进去,看见赵阿福和桑景福正在练拳,而艾琳娜这个恋爱脑又满眼崇拜的看著桑景福。 “哥,你回来了。” 赵阿福停了下来。 李桓摆了摆手:“你们继续练。” 赵阿福点了点头,又接著刚才的动作练了起来。 李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同样的套路让两人打出了截然不同气势。 赵阿福算是中规中矩,將八极拳的凶猛、刚硬发挥了出来。 而桑景福则带著一股狠辣的味道,似乎面前站著一个人,一招一式都对准了要害。 被系统灌注了二十年功力的李桓,没有法子分辨这两种方向的优劣,只是本能的觉得桑景福这么练可能过刚易折。 可是要让他纠正,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毕竟武术的目的就是杀敌,狠辣一点也无可厚非。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指点,李桓索性也就放任自流了,走到艾琳娜身旁,让她明日去土地管理局將毗邻唐人街的一块荒地买下来。 这个时候加利福尼亚的土地非常便宜,即便是在旧金山的周围,一英亩不过七美元,按照最小面积四十英亩算,不过二百八十美元而已。 在得知这个价格的时候,他甚至起了將整个旗国西部买下来的想法。 不过李桓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先不说旗国能不能允许,就是买下来也不可能守的住。 想要在旗国割下这么一大片土地,钱是没有用的,只能用武力打下来。 赵阿福和桑景福练完拳,用温水冲了个澡,就打算睡觉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艾琳娜又起了么蛾子。 这个女人竟然想让桑景福和她睡一个房间。 听见李桓翻译过来的话,桑景福整个人都惊呆了,像是被恶霸欺辱的无辜少女,两手紧紧抱在胸前,惊恐的看著巧笑嫣然的恶霸。 李桓本打算看热闹,没想到桑景福会这么大反应,连忙向艾琳娜解释桑景福是个传统的男人。 听到这句话,艾琳娜看向桑景福的眼神更亮了,表示能够理解,並希望能和桑景福结为夫妻。 这都叫什么事啊! 李桓拍了下脑门,推著看热闹的赵阿福进了房间。 第22章 大家都有工做 时间过得很快,李桓感觉自己没做什么就又过了一天。 睡得正香,他忽然被赵阿福喊了起来。 “哥,门口来了好多人。” 赵阿福拎著斧头,神色有些紧张。 李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穿上衣服拿著左轮枪出了房间。 桑景福拿著猎刀,艾琳娜端著燧发枪,盯著传来喧闹的大门。 “怎么回事?” 李桓系好扣子,皱著眉问道。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总有一日会成为会馆和白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难道是有人能掐会算,打算提前解决自己这个祸害? “我去看看。” 赵阿福將斧头插在腰带里,越过李桓走向门口。 还没等他开门,桑景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將赵阿福拉到身后,打开了门閂。 门口挤了乌泱泱一群人,从只套了一件无袖马褂的苦力,到西装革履的中年都有。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嚇得桑景福像是应激的小猫,眸子瞬间收缩。 穿著长衫中年挤出人群,探头往院子里看,见到李桓热情地招手:“李老板,是我,王诚。” “哎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这还没起床呢。” 李桓认出是餐馆老板,偷偷向艾琳娜摆了摆手,笑著走了过去。 “这不是大家都等不及了嘛,想著能多做一天工是一天工。” 王诚神色有些窘迫,忐忑道:“没影响您吧。” “没事。” 李桓走到门口,视线扫过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这有多少人?” “三十七。” 王诚满脸堆笑解释道:“大家听说有工作,就都过来了。” “谢谢大家捧场了。” 李桓笑著向眾人抱拳,脑袋里面想著该怎么分配这些人。 他原想著能有七八个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也不知道是王诚的號召力,还是最近唐人街的形势越发严峻,竟然一次来了这么多人。 既然这样的话,有些事情可以提前做起来了。 王诚以为李桓是觉得人多了,张了张口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著他来的,不是拖家带口等米下锅,就是找不到工作饿著肚子。 让谁走都开不了这个口。 还好没过多长时间,李桓就开口问道:“有读过书的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举起手。 “只上过蒙学算吗?” 人群中有人喊道。 李桓知道不能要求太多,利索地回答道:“识字就算。” 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个人举起手。 李桓点了点头:“我跟大家说一下,这份工作一天两美元,但是比较危险,如果出了事故可能要命……还有就是不得退出,就是想要出门也得经过我的同意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举手的几个人像是被馅饼砸中,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什么危险,什么要命,什么不能退出,他们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有一天两美元的价格。 再危险能有在矿场放炸药危险? 就是那么危险的工作,一天也只给一美元,两美元要比大部分底层白人的工资都高了。 其他人羡慕地看著几人,有人嘆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去。 “等等,你们怎么走了?” 李桓连忙喊住要走的人。 “都招完工了,当然是去別的地方碰碰运气。” 苦力打扮的人不满地喊道。 李桓愣了下神:“谁说招完了?我和王大哥说有几个要几个,肯定是要让大家都有工做。” 走出去的人闻言也愣了一下,连忙回过身,异口同声喊道:“真的?” “我骗你们干什么。” 李桓接著问道:“有盖过房子的吗?” “我在老家盖过土房。” “我给地主家盖过砖瓦房。” “我会修园子。” 这次人群里举起十来只手,七嘴八舌地说道,像是鸟雀嘰嘰喳喳。 “你们一天一美元五十美分。” 李桓拍手道:“其他人就暂时帮著干点体力活,一天一美元,能干就留下,不想干现在可以走了。” “能!” 其他人还没说话,王诚先喊了出来,由於过於用力声音都变得尖锐。 “倒也不用这么大声。” 李桓揉了揉耳朵,引得一阵鬨笑。 草台班子没什么章程,李桓也没和华工们签合同,先把几个识字的喊了进来,让其他人先在门口等一会儿。 赵阿福见状去烧了锅热水给大家喝,由於家里没几个杯子,还去旁边餐馆借了碗过来。 李桓给几人分配了工作。 年轻些的研磨煤炭、铁矿石,做事认真的负责煅烧、蒸馏,稳重的则做最危险的反应阶段。 按照他的预估,两百磅的苯胺紫还用不到工厂,小院的设备做个三四天就能完成。 將做实验时写的生產步骤交给几人,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李桓带剩下的人去了艾琳娜买下来的荒地。 三十几个人走在路上,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使得不少人侧目。 梁文德带著一帮打手站在三邑会馆,看著走过来的李桓面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满面堆起笑容,向李桓抱拳说道:“李老弟,开山建馆怎么也不请兄弟们去坐坐?” “梁兄误会了,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等公司掛牌了,一定请您到场。” 李桓往会馆里瞟了一眼,没见到何家振,抱拳回礼,笑著说道。 梁文德的视线扫过李桓周围的华工们,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等人群走过去,躲在门里面的袁英走了过来,小声问道:“通事,要不要去看看?” 啪。 梁文德一巴掌拍在袁英的脑袋上,骂道:“不长脑袋的玩意儿,会长说了给他一口饭吃,你想让人说咱们三邑会馆说话跟放屁一样吗?” “就这么算了?” 袁英揉著脑袋,委屈地问道。 看在梁文德的面子上,何家振没让执法堂给他三刀六洞的大刑,但也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棍子。 这口气没那么容易咽下去。 “我就说你不长脑袋。” 梁文德恨铁不成钢地看著自己的外甥:“他开山建馆是咱们最急吗?人和、陆氏他们才是最著急的。” 他哼了一声,冷笑道:“就他身边那两只臭鱼烂虾,成不了什么事,不等人家打上门,嚇唬两下就自己跑了。” 第23章 他们要的真的很少 出了唐人街就是李桓让艾琳娜买的荒地,既不临河也没树木,更是让淘金客犁了一遍。 不过也正是因为什么资源都没有,所以才会这么便宜。 李桓让赵阿福带著订货单去杂货店拿工具,自己则带著一群盖过房子的华工,在荒地上描述规划。 四十英亩的地方都盖上房子既不现实,也没有那个必要,所以他第一阶段只打算拿十英亩出来,大部分用来建设宿舍、食堂、学堂等建筑,只有很小的一角建厂房。 听到李桓的想法,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建作坊吗? 厂房的面积还不到总面积的十分之一。 过了好一会儿,王诚不可置信地问道:“李老板,您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建好的宿舍、食堂、学堂免费给大家使用,还会找老师教大家识字读书。” 李桓指著人群里的一个年轻人:“你不是羡慕识字的人一天能赚两美元吗?现在给你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华工们互相望了一眼,七嘴八舌表达感谢,好像李桓是救民於水火的观世音菩萨。 虽然李桓再三强调这些东西是属於工厂的,华工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但从华工们的角度来看,什么这权、那权都是虚的,只有吃饱穿暖、有地方住才是真的。 在极大的热情下,建过房子的华工们很快就拿出了建筑方案,捡了几块石头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建筑的轮廓。 第一个確定下来的是厂房,按照李桓的要求建在角落里,主体是砖瓦结构,中间用一道道夯土墙隔开。 第二个本来应该是宿舍,不过在王诚的极力要求下变成了食堂。 主体结构也是砖瓦,只是中间的隔断改成了木板。 再之后就是宿舍和学堂了。 考虑到建筑成本和工期,华工们一致决定先用木质结构,等其他建筑完工之后再进行改造。 赵阿福带人將工具搬了回来,华工们迫不及待地开始施工。 第一个开建的是围墙。 王诚带一些人去远处的山上伐木,其他人则留在工地挖地基。 李桓找了几个华工跟自己去买砖瓦,还没出发就被一个叫秦大柱的华工拦住了。 秦大柱说不用浪费钱,他就会烧土建窑,怕李桓不信还仔细说了过程。 李桓也没做过,不知道秦大柱说的是不是真的,抱著姑且试一试的態度分了几个人手给他。 眾人热情高涨之下,很快就清理出围墙地基的轮廓,又在一个华工的指挥下挖桩坑。 李桓跟著干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手都被磨出了血泡。 说好了明日开工的时间,他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又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合成苯胺紫的华工不但熟悉了流程,还重新搭了桑景福砌的炉子,使整个流程的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有两天就能做好第一批两百磅的货物。 买来床铺安排华工们在小院住下,李桓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草草填饱肚子就上了床。 第二天他特意让赵阿福早点叫自己,可是赶到工地的时候,就看到不但所有的华工都已经开始干活,还有不少妇女和孩子穿梭其中。 李桓喊来王诚,问了好几遍,对方才吐露实情。 在旧金山这个地方,吃穿住行的价格都很贵,单身汉想要吃饱穿暖都不容易,就更不要说有家有口的了,很多家庭都只能挤在鸽子笼大小的出租屋里过日子。 大家都希望能快点把宿舍和食堂建起来,所以才会让家里的老婆孩子来帮忙。 而且有免费的午饭,也能给家里稍微减轻一点负担。 看著比自己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踉踉蹌蹌地挪开一块石头,李桓当即让大家停下来。 华工们忐忑地围了过来,妇女躲躲闪闪,似乎这样就会被忽略掉。 小姑娘以为自己闯祸了,委屈地噘起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乌黑的大眼睛里滚落。 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桓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刀插在胸口,心臟都跟著痛了起来。 他嘆了口气,刚想走向小姑娘,一个瘦到皮包骨头的男人挤出人群,一把將小姑娘搂在怀里。 “东家,丽妞什么不懂,您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男人满面都是諂媚的笑容,弯著腰,卑微到了极点,就差跪在地上。 李桓神色有些复杂,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乱糟糟的头髮:“丽妞,你几岁了?” “四岁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善意,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四岁…… 李桓记得自己侄子四岁的时候,已经壮得像是头小牛犊。 再看周围一个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他觉得眼睛有些酸,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万一磕到碰到,不心疼吗?” 抱著小姑娘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把头埋得很深。 都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不心疼。 但穷人家的孩子没有选择的机会,能填饱肚子,能活到长大成人已经很不容易。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辛苦大家今天先把学堂建起来,明天我找人过来教孩子们识字。” “李老板?” 王诚怔了怔,脱口而出:“您的意思是?” 李桓点了点头,看著一张张难以置信的面孔:“只要是在我的工地干活,无论男女都给一样的工钱,孩子在学堂里识字,一天两顿饭也由我来管。” “东家,您说真的?” 瘦到皮包骨头的男人抬起头,凹陷的眼窝里淌出泪水,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跡。 “说到做到。” 李桓斩钉截铁地回答。 华工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的甚至直接跪下来磕头表示感谢。 虽然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单身汉,也从没想过能在旗国结婚生子,但对子孙后代的重视是刻在华人的骨子里的。 【恭喜获得34点认同值。】 李桓就两只手,不可能將这么多人扶起来,扫了一眼视野角落里的提示,索性背过身不去看。 华工们要的真的很少,一点点的恩惠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就此停下。 有系统购买的技术,工厂带来的利润能养得起整个唐人街。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李桓下一秒就將这个想法赶出了脑袋。 再多的钱都只是绚烂的肥皂泡而已,眼前的幸福经不起一根手指,想要让同胞们真正地站起来,血与火是唯一的道路。 对不起。 他嘆了口气,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第24章 四十四万美元 哪怕调走一位华工去学堂教孩子们写字,剩下的几位华工依旧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凑出了两百磅苯胺紫。 金库告急的李桓没再耽搁时间,带著桑景福坐上了通往萨克拉门托的渡轮。 渡轮抵达码头的时候,提前一天得到信的约翰已经等候多时,呲著洁白的门牙用力挥手。 “李,能见到你太好了,听说马车被匪帮袭击的时候,我都嚇死了。” 约翰激动地说著,张开双臂就要抱李桓。 李桓推开散发著奇怪味道的黑人,直接问道:“让你找的马车呢?” “码头这不让停车。” 约翰回过头,向街角吹了声口哨。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看起来和约翰差不多的黑人,拉著一辆板车走了出来。 约翰笑嘻嘻地介绍道:“他是我的朋友,乔纳斯,一趟只要二十美分。” “我让你找的是马车!” 李桓板著脸,神色不悦地说道。 约翰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小聪明,引起了李桓的反感,连忙说道:“哦,抱歉,老板。” “希望没有下次。” 李桓向桑景福使了个眼色。 桑景福会意,拿著单子到渡轮货场,把四包五十磅包装的苯胺紫领了出来。 一行人赶到斯坦利毛纺公司,没有看到那个叫派屈克的爱尔兰人,门卫换成一个满脸雀斑的青年。 青年友善地询问了情况,跑进厂房通知雅各。 再出来的时候,雅各跑得比青年还快,夸张地张开双臂:“亲爱的李,我可算等到你了。” “雅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李桓伸手挡住雅各,笑著说道:“看起来你这几天过得並不好。” “还不是那个该死的普朗克。” 雅各走到板车旁,拍了拍包得严严实实的苯胺紫,大笑著说道:“不过只要你来了,那些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李桓有些好奇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隨口问道:“普朗克是谁?” “一个该下地狱的贱种。” 雅各咬牙切齿地说道。 普朗克也是萨克拉门托纺织行业的翘楚,经营著一家名为航海专家的毛纺公司。 本来两家公司算是势均力敌,直到雅各了大价钱购置蒸汽机器,才慢慢向斯坦利毛纺公司倾斜。 正当他感觉自己能成为龙头老大的时候,普朗克竟然通过在州议会的关係,通过一项对纺织行业使用蒸汽机械的法案。 按照这条法案,雅各每织一英尺毛毡就得多付两成的税,比更换蒸汽机器前的成本还高。 听到这里,李桓不禁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熟知的旗国商业竞爭,成本上没有优势就用法案来打击对手。 李桓拍了拍雅各的肩膀:“很庆幸,他没有请你坐土飞机,否则我就得找新的合作伙伴了。” “什么土飞机?” 雅各显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李桓让约翰把货物卸下来,问道:“你打算用中国紫来回击他?” “不,李,请你相信我,中国紫会让我们的產品大放异彩,成为整个世界最受欢迎的商品之一。” 雅各不屑地笑了笑:“在这顛覆性的染料面前,他只是马戏团的小丑而已,用那骯脏可笑的手段取悦观眾。” “希望吧。” 李桓可没有雅各那么乐观。 简单聊了几句,他催著雅各支付了货款,又签订了下一批货物的合同。 在普朗克的压力下,雅各的胃口变得很大,一次就要了整整一千磅的染料。 也就是整整四十四万美元。 这个数字很夸张,在1851年可以购买相当一个小国家的土地,铺设数十至上百公里的铁轨,或是在旧金山建造一座新港口。 而生產这么多美元的苯胺紫,实际上只需要几千美元的原料,和几个华工十多天的辛勤工作而已。 婉拒了雅各的宴请,李桓刚想走,就听到雅各喊道。 “等等。” “怎么了?” 李桓疑惑地回过头。 雅各收好合同,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还记得咱们上回说的……” 他做了个举枪瞄准的手势。 李桓皱著眉想了一下,旋即惊喜问道:“你搞到了?” “我们是朋友,你需要的东西,我肯定会想法子。” 雅各笑著拉著李桓的手臂,走出办公室绕到厂房后面的货场,掀起厚重的油毡布,露出码放整齐的木箱。 李桓接过雅各递来的撬棍,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看见柔软的木屑中间摆放著三支步枪。 相比射程只有一百码左右的燧发枪,这些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可以说是跨时代的,虽然还是前装线膛步枪,但更精良的工艺和火帽击发技术,使有效射程达到了350码,最大射程更是达到了惊人的500码。 正是这些线条流畅、大量使用黄铜装饰的先进武器,帮助旗国第一骑兵团贏得了与墨西哥的战爭,让加利福尼亚成为旗国的一部分。 按照歷史进程,这些武器还要一两年时间,才会大量出售给来西部拓荒的冒险者。 雅各能在这个时候拿到几十只,肯定是了心思的。 “我应该支付你多少钱?” 李桓兜里揣著两百磅苯胺紫的货款,终於有胆量问这个问题。 雅各摆了摆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能收你钱呢……如果你真的想要付的话,就让你的工人快点,我相信那些美丽的紫色布料会供不应求的。” “我会的。” 李桓也不和雅各客套,招呼桑景福和约翰將箱子搬上工厂里的货车。 再次婉拒雅各的宴请,他又到枪店买了一批弹药,財大气粗的样子让店主都惊呆了,搬空了库存才满足要求。 確定没有疏漏,李桓便和桑景福直奔码头,赶在停止收货前將这些东西装上了船。 “老板,真的不住一夜再走吗?我知道一个地方,肯定能让您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约翰笑著问道。 “你还是自己享受吧。” 看对方淫荡的笑容,李桓就知道说的是什么地方。 首先他不喜欢体毛旺盛、汗腺发达的白人,其次谁知道在没有安全措施的时候,会不会染上什么治疗不了的病。 李桓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欢愉而把自己搭进去。 在约翰恋恋不捨的目光中,他和桑景福登上渡船。 (m1841密西西比步枪和后续会出场的柯尔特沃克龙骑兵转轮手枪) 第25章 吴起吮卒 如果有可能,李桓很想在萨克拉门托和旧金山之间修建一条铁路,这样就不用再坐无聊的渡轮了。 从旧金山的渡轮码头出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餿了。 找了辆马车將步枪和弹药运回小院,李桓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听到一个噩耗。 工地有华工受重伤,昏迷一天还没醒过来。 “怎么回事?” 李桓也顾不得休息了,拉著来报信的王诚就往工地跑。 王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清楚事情的原委。 李桓走的第三天,王诚和往常一样带人去山上伐木,回来的时候碰见几个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人迎面走来。 他当时也没想太多,让拉木头的马车贴一边走,给对方让出路来。 没想到两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匹马忽然受惊挣脱了马套,將一个青年给撞了出去。 “碰瓷?” 李桓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词。 王诚偷偷看了李桓一眼,接著说道:“我们几个凑了十几美元给他们,没想到他们昨晚又找到工地,说被撞的人死了,要我们赔钱。” “你们给了?” 李桓嘆了口气,大概猜到了之后的剧情。 王诚也跟著嘆了口气:“我们又拿了二十美元,但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两百美元,秦大柱气不过说了两句,就被他们毒打了一顿。” 他头低了下去:“他们说今天还会来…… ” “找郎中了吗?” 比起地痞无赖,李桓更关心自己人有没有事。 “找了。” 王诚脑袋垂得更低了:“郎中给开了两服汤药,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天意了。” 他妈的。 本来想装几天小绵羊来著,没想到真有人当自己是猪了。 李桓咬著牙,眼里凶光毕露。 亦步亦趋跟在身旁的桑景福侧身看了一眼,摸了摸腰间的猎刀,褐色的眼眸中暗潮翻涌。 走出唐人街来到工地,只隔了五天的时间,却已有了公司的轮廓。 围墙的木桩基本完工,缠著一些铁丝、树杈充当临时墙体,厂房的框架也搭得七七八八,一层一层的青砖裸露在外。 之前的简易学堂经过修缮,四处漏风的木板墙重新订了一层,还嵌上了明亮的窗户。 琅琅读书声从中传出,在忙碌的工地上空盘旋。 李恆按下怒火:“人在哪儿呢?” “在宿舍。” 王诚连忙带著李桓往学堂旁的临时宿舍走。 “东家……” 照顾秦大柱的妇女欲言又止,侧身让出门口。 李桓走了进去,看见之前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讲述如何烧土建窑的汉子,此时正躺在一床破旧的被褥上,双目紧闭嘴唇轻抿,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头?” 桑景福眉眼低垂,像是一头髮怒的野兽,浑身散发出凶狠的气息。 王诚被嚇了一跳,旋即又觉得很正常。 看看唐人街各个会馆的会长,哪个身边没有一两个精悍的打手。 李桓摇了摇头,回身问道:“王掌柜,秦大柱在这边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 王诚坦诚地回答。 很少有人会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他们这些自掏船票来的还稍微多一些,被骗来的猪仔往往整船都是青壮劳力。 “再找最好的郎中来看看,诊费工厂来出,再问问有没有愿意照顾他的,工钱按识字的算。” 说完,李桓又补充道:“以后有人受伤,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原因,都按照这个標准。” 王诚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桓。 他没读过书,但听说书先生讲过很多话本故事,脑袋里顿时冒出来一个典故。 吴起吮卒。 如果只是开山建馆,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让手下的人吃饱饭就够了。 看著李桓的背影,王诚忽然感觉有些本不该属於自己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破土发芽。 外面的喧囂打破了宿舍里的沉默。 李桓走出房门,看见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傢伙,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三十岁左右,套了件汗衫,嘴里叼著半截捲菸,倒三角眼四下乱瞟。 踢开一段华工们用来做標记的树枝,他扯著嗓子喊道:“人呢,都他妈死了,再不给钱老子兄弟都臭了。” 桑景福看向李桓,李桓微微摇头,和围拢过来的华工们一起走了过去。 看著咬牙切齿的华工们,倒三角眼不屑地笑著,视线扫过,在李桓和桑景福身上停留了一下,喊道:“王掌柜,昨晚咱们可是说好的,不给钱就別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他左右看了看,停在传来读书声的学堂,吐掉快要烧到嘴唇的捲菸:“念书有个屁用,旗国又考不了秀才。” 李桓走出人群,上下打量倒三角眼,笑著问道:“你是哪个会馆的?” “关你屁事。” 倒三角眼凑了过来,忽然朝李桓啐了口唾沫。 李桓闪身躲过,抬脚就给倒三角眼踹了回去。 “哎呀,你他妈找死。” 倒三角眼踉蹌退了两步,在同伴的搀扶下站稳,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啪。 倒三角眼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跌坐在地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一个巴掌印。 李桓甩了甩手,冷漠地看著倒三角眼,问道:“你是哪家会馆的?” “给我弄死他。” 倒三角眼撕心裂肺地吼道。 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也没多想,直接围了过来。 “你们敢!” 王诚从旁边华工手里抢了把铁锹,指著对方怒目圆瞪,粗糙的手背青筋暴起。 “老胳膊老腿就別逞能了。” 倒三角眼爬了起来,怨毒地看著李桓,抽出一把匕首叫囂道:“敢打老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弄死你。” 桑景福眼里寒光一闪,刚想给他点教训,就被李桓伸手拦住。 李桓微微摇头,沉默著看著倒三角眼。 倒三角眼以为李桓害怕了,狞笑著,和手下一点点逼近。 “你们敢!” 王诚又吼了一遍,握著铁锹的手臂颤抖著,眼睛里泛起丝丝血红。 “王掌柜,给你面子,你是掌柜,不给你面子,你就是个……” 镐头砸在地上,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倒三角的污言秽语。 丽妞的父亲,那个瘦弱的汉子走出人群,与王诚並肩站在李桓身前。 第26章 值得纪念的一日 一个接一个华工站了出来。 他们沉默著,像是一堵城墙,挡在了李桓身前。 “你们要找死吗?” 倒三角眼色厉內荏地喊道。 没人回答,华工们注视著他,一双双眼睛里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沉默像是一座山峰,向倒三角眼倾塌,將嘴里的污言秽语埋葬。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想再装出混不吝的样子。 可是当华工们稀稀拉拉地向前走了一步。 倒三角眼猛然发现自己那可怜的、偽装出来的勇气已经荡然无存。 “要不……算了吧,” 一个手下搀著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倒三角正有此意,听见手下这么说,也就借坡下驴了。 不过即便是灰溜溜地逃跑,他还是硬挺著放出了那句毫无用处的狠话。 “你们给老子等著!” “快滚!” 王诚將铁锹摔在地上,嚇得他们跑得更快了。 华工们一阵鬨笑,神色激动地看向李桓。 李桓笑容灿烂,抱拳道:“谢谢各位。” 刚刚的一瞬间,他终於闻到了埋藏在中华民族骨子里,那名为血性的味道。 不过,就这点可不够。 “应该的。” “是我们应该感谢您。” 华工们七嘴八舌地说著,一扫心中的阴霾。 他们被白人、被会馆欺压得太久了,只是微不足道的胜利,也能令精神亢奋。 李桓趁机说出了酝酿良久的想法:“咱们过得好,难免有人像他们一样眼红,我觉得应该组建一个保卫队,免得总有人来捣乱。” 华工们的亢奋劲还没过去,当即就有人举手要加入。 “既然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就不能亏待了护卫队,工钱按识字的算,受伤了由公司出钱治疗、照顾。” 李桓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严肃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公司给十年工钱当作抚恤,儿女也由公司来抚养。” 华工们错愕地看向李桓。 这个待遇好到李桓已经兑现了之前的诺言,依旧让他们不敢相信。 王诚更確信自己的想法,深深吸了口气,和剩下的华工一起举起了手。 三十几个华工肯定不能都拉进保卫队来,按照李桓的想法,首选的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身强力壮的青年。 不过在看到华工们的身体状態之后,他默默將第二个標准在心里划掉了。 经过一番筛选,第一批保卫队確定下来六名成员,暂时交给这些日一直在学堂识字的赵阿福进行训练。 对於李桓让一个毛头小子来领导自己,这些保卫队员颇有微辞。 不过在赵阿福从学堂赶过来,一肘撞断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之后,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看著兴奋地围著赵阿福问这问那的保卫队员们,李桓笑著摇了摇头。 “头?” 桑景福有些疑惑李桓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 “没什么。” 李桓摇了摇头,招呼王诚去买些肉,搞个篝火晚会庆祝这值得纪念的一日。 保卫队员现在多高兴,以后就得哭得多惨。 按照他一拍脑门想出来的训练计划,就是现在的旗国第一骑兵团过来,也得哭著回家找妈妈。 王诚去唐人街的市场採购了一些牛肉、蔬菜回来,招呼妇女们帮忙处理。 看准备得差不多了,帮忙砌墙的李桓叫来默默干活的桑景福,让他回去把艾琳娜和合成苯胺紫的几个华工喊来。 在临时宿舍旁边的淋浴房里简单洗了个澡,大家围著篝火喝酒吃菜,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起笑容。 这份悠閒和欢乐实在是太难得了,哪怕是在海洋另一边的故乡时,每个人也都在为生计发愁,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隨著酒精的作用,最后一点拘谨也淹没在热烈的火焰中。 操著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艾琳娜在掌声里翩翩起舞,像是一只蝴蝶穿梭於草地间,时不时落在神情窘迫的桑景福身边,引得大家一阵鬨笑。 一个姑娘不甘示弱,清唱起戏曲片段,娇柔的身段不知落入多少青年的梦乡里。 天南地北的方言在这一刻融合在一起,往常有矛盾的华工也举杯共饮,將恩仇付於喧囂中。 醉意越来越浓,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有华工讲起了过往。 故乡那些道貌岸然的乡绅,勾结官吏鱼肉乡里,轮船上的洋鬼子,像是驱赶牲畜一样鞭挞华工,矿区的白人监工,肆无忌惮地盘剥著他们,拿走用血汗换来的金沙。 就连唐人街的会馆里,身为同胞的头家,也在想方设法將他们这些可怜人敲骨吸髓。 同样的背景,同样的经歷,让华工们感同身受,情到深处不由得潸然泪下。 有人咒骂金钱鼠尾的蛮族,有人抨击自詡高人一等的洋人,有人诅咒不远处过著奢靡生活的头家。 说到激烈的时候,有华工拿起铁锹,要去跟强取豪夺了自己血汗钱的头家拼命。 虽然这是李桓想要看到的局面,但还是起身將华工拦了下来。 现在的火苗还很微弱,稍微一阵风就能吹灭,要做的也不是以卵击石,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 等这株火种成长到不惧风雨,才是在这个灰暗世界绽放的时机。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迷气氛,喝得醉醺醺的王诚,將话题引向了刚刚成立的保卫队。 吹捧也好,真情流露也罢,好像大家的美好生活都交到了这几个年轻人手上。 青年们从未受过这样的重视,一时间受宠若惊,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会刻苦训练。 谁想破坏公司,就得从他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看著王诚,李桓有些疑惑。 他感觉这个餐馆掌柜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想法,有意无意地配合著自己,但又找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 不过既然王诚没有挑明,李桓也不会点透。 毕竟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月亮爬上半空,篝火也只剩星星点点的余烬,辛苦了一日的华工们收拾了残局,意犹未尽地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去休息了。 李桓將剩下的一口土豆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起身说道:“走吧。” “去哪儿啊,哥。” 赵阿福睡眼惺忪地问道。 李桓的视线越过围墙,落在唐人街一栋栋建筑的轮廓上:“理由都送到手里了,再不做点什么会遭天谴的。” 第27章 算他倒霉 看著畏畏缩缩的倒三角眼,陆青山非常生气,拿起手边的茶壶作势要砸过去。 但到了临头,他还是没有捨得,又把茶壶放了回去。 这是托人从故乡带来的,荆溪名家紫砂壶,价值连城分外难得。 “滚出去。” 陆青山揉著太阳穴,坐回到太师椅中。 倒三角眼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倒著退出房间。 幽幽嘆了口气,陆青山拉过桌子上一张写满字的信笺,盯著最上面的“李桓”两个字出神。 身为陆氏会馆的会长,他这两日过得並不舒心。 虽然李桓没有到处宣扬给的待遇有多好,但华工们总有亲戚朋友,不经意透露的风声,就吹遍了整个唐人街。 三邑、四邑会馆还好,有把头、头家、头目层层盯著,手下的人有想法也不敢表现出来,毕竟进馆容易退馆难,三刀六洞、割肉还祖的刑罚不是闹著玩的。 谁也不敢赌李桓有没有胆量和能力护住自己。 但像陆氏这种纯粹利益连接起来的会馆,就没有能力控制局面了,连表面的平静都维繫得很艰难。 不说吃糠咽菜的底层,就是每个月从会馆拿口粮的打手们也颇有怨言。 毕竟跟著李桓只用做些体力活,一天就能拿到一两美元,他们不但得在赌场、妓院和大烟馆看场子,还得为了地盘打生打死,也就只能勉强餬口。 把玩著紫砂壶,陆青山又想起了人和会馆的提议。 陈望安和何振家捏著鼻子认了,就证明这条过江龙还是有些手段的,至少从袁英的事情来看,身手肯定非常好。 他们这几个小会馆也没几个厉害的打手,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用怀柔的法子。 李桓既然愿意大价钱养著华工,就让下面那些大肚汉都过去,几十个不行就几百个。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等他拿不出绿油油的钞票,都不用会馆动手,自己就倒了。 陆青山当时就拒绝了。 人和以洗衣房起家,手下有上千个华工,送几十个几百个过去没什么影响,大不了找四邑会馆借些猪仔。 但经营赌场、妓院和大烟馆的陆氏,可没这个本钱。 別说几百个,就是一百个,都得让打手去做苦工。 打手过惯了舒坦日子,要是让他们去做苦工,没等李桓被吃垮,他这个陆氏会馆的会长就得被撵下来。 所以陈青山才让倒三角眼去找麻烦,想著不过是二三十个逆来顺受的华工,隨便嚇唬嚇唬就不敢跟著李桓了。 谁能想到这么简单的事,还能给办砸了。 想到倒三角眼的样子,他就恨得牙痒痒。 嘭。 楼下传来闷响,然后是短促的惨叫声。 陆氏会馆与其说是会馆,不如说是掛著会馆牌子的赌档。 陆青山1848年就到了旧金山,在其他华工爭相去淘金的时候,就在聚居地摆起了赌摊。 那个时候大家都过得很困苦,输贏不过一把豆子、两三根玉米。 直到有人发现了金矿,这才过了一段富裕日子,赌资也从果腹的食物,变成了鹰洋、美元和黄金。 淘金的华工赚没赚到钱不得而知,他是赚得盆满钵满。 赌摊搬进室內成了赌档,才有了现在的陆氏会馆。 虽然四邑会馆陆陆续续也开了很多赌档,但陆氏会馆依旧是首屈一指,不止有华工流连忘返,偶尔还有爱尔兰裔、墨西哥裔的白人慕名而来。 李桓走进会馆大门,就看见宽敞的正厅里摆著十来张赌桌,骰子、骨牌、马吊牌、德州扑克应有尽有。 破衣烂衫的赌徒穿梭在赌桌间,贏的手舞足蹈,输的面红耳赤,甚至有满眼血丝的傢伙,要將身上的衣服也押上去。 “头?” 桑景福微微皱眉,眼里浮现厌恶,推开一个失魂落魄,险些撞到两人的赌徒。 李桓也皱著眉,视线扫过赌桌里主持赌局的荷官,决定回去要立下规矩,禁止公司的人赌博、嫖娼、抽大烟。 谁敢触碰底线,不止要开除,还要给予相应的惩处。 看了一圈没有见到像是陆青山的,他抬腿走向上楼的楼梯。 “先生,二楼是贵宾间。” 穿著西装却拖著一条辫子的打手,拦在他们面前,说的话还算礼貌,但表情却写满了鄙夷。 “你什么表情!” 李桓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在那么一瞬间,竟然盖过了赌徒的喧囂。 打手捂著脸栽倒在楼梯上,瞪著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桓。 “你他妈找死。” 他的眼中凶相毕露,起身就向李桓扑了过来。 李桓一拉打手的手臂,趁对方失去重心,提膝撞在长出胡茬的下巴上。 打手整个人直接飞了起来,像是口破麻袋,重重地砸在了楼梯上。 沉闷的响声打断了热闹的气氛,就连红了眼的赌徒都看了过来。 往常这种事情並不少见,总有裤子都输掉的赌徒闹事,但这是第一次见到陆氏会馆的打手栽跟头。 赌徒中有人认出日风头正盛的李桓,小声和旁边人嘀咕。 有的猜是嫉妒赌档的生意火爆,李桓打算也进来插一脚。 毕竟给华工那么高的工资,除了赌档、大烟馆之类的暴利行业,根本赚不回来。 他们议论了一会儿,竟然打起赌来,还得到了很多赌徒的响应。 穿著燕尾服、繫著领结的中年走到楼梯拐角,看到手下的惨状愣了下神,旋即咧嘴冷笑道:“朋友,输贏看运气,拿我兄弟撒气算是怎么回事?” 他把拳头捏得嘎巴作响,穿著皮鞋的脚踩在铺著地毯的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显然,中年把李桓当成输红了眼的赌徒了。 其实这也正常。 五家会馆爭地盘,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早就过去了,现在哪怕有什么摩擦,也不会到对方会馆闹事。 毕竟你能做初一,別人就能做十五。 没有人和绿油油的钞票过不去,能相安无事赚钱,谁都不会破坏默契。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有李桓这么一个,为了闹事而来闹事的。 “算他倒霉。” 李桓似笑非笑,一脚將抱著下巴打滚的打手踢到一旁:“你们陆氏的谱还真大,想见陆青山还得让下面的人奚落两句。” 第28章 踢馆(求追读) 李桓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唐人街有上万人,会馆真正能说了算的,应该不会超过三分之二。 但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也只有这三十几个走投无路的华工投奔自己? 今天他终於从华工们嘴里得到了答案。 归根结底只是有一个原因。 不敢。 为了在唐人街生活,绝大部分华人都会在会馆掛个名。 这个名册是护身符,也是桎梏自由的枷锁。 虽然並不牢靠,但若无外力打破,一辈子都会套在他们头上。 所以即便再眼馋高工资,在李桓没有证明能成为唐人街一方势力,庇护他们的安全之前。 他们依旧会留在会馆,忍受肆无忌惮的盘剥。 李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气之下甚至想过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千百年来积累的生存之道。 自己要做的事,不正是要拯救他们吗? 经过认真地思考,他决定向华工们证明自己的勇气和能力。 中年仔细地打量李桓,確定不是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向簇过来的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得到信號,立刻擼胳膊挽袖子,一脸凶相地走上来,伸手就要將李桓拖出去。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桑景福猛地出手,握住一个打手的手腕,抬起另一条胳膊撞在了打手的臂弯。 嘎巴。 打手惨叫著,抱住折成诡异角度的手臂。 另一个打手被嚇了一跳,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可还没摸到刀柄,就被桑景福一肘撞了出去。 “陆氏会馆就是这么欢迎客人的吗?” 李桓手如鹰爪,扣在中年的喉咙上。 中年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张著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老板,客人也没有您这么做的吧?” 楼梯上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 李桓回过头,看见一个脸颊瘦削的中年站在楼梯口,阴鷙的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盯著自己。 他的旁边挤了好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其中显眼的莫过於右手边,没有穿外套的青年。 青年比其他人高上一头,辫子盘在脖间,解开的领口隱约可见刺青的痕跡。 他右袖口擼了起来,粗壮的手臂有几道皮肉翻滚的刀疤,几滴鲜红的血珠极为刺眼。 这让李桓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和华工们聊天的时候,曾有人提起过陆氏会馆的赌档。 如果说头家的心是黑的,那么陆氏的心早就让野狗给吃了,在別家输完也就输完了,在陆氏会馆不逼得赌徒鬻儿卖女不算完。 就算是孤身一人来到旗国,他们也有法子找到在故乡的妻儿。 桑景福忽然用肩膀碰了下李桓,向陆青山的身后使了个眼色。 李桓循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白日上门闹事的倒三角眼缩在人群中,右脸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掉,左脸又添了一道鞭痕。 桑景福挑了下眉。 李桓微微摇头,像是丟垃圾一样丟掉手里的中年,眼里一片寒意,脸上却掛起了笑容。 “陆会长初次见面,就给我备这么一份大礼,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陆青山眼神一滯。 再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说吐口唾沫是个钉,也不能倒打一耙吧? 他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上门作威作福,是当我陆氏无人吗?” “陆会长可能想错了一件事。” 李桓依旧满脸笑容:“往日无冤是没错,近日有没有仇就不一定了。” 他指了指南边:“我的人现在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我自然要来问个清楚。” “你的人跟我他妈有什么关係。” 陆青山勃然大怒。 只是盛怒的下面,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陆会长莫不是心虚了?要不要问问手下的人?” 李桓似笑非笑,眼神飘下缩在角落里的倒三角眼。 陆青山瞳孔锁紧,將牙咬得嘎吱作响,恨不得索性直接將倒三角眼扔给李桓。 但是他不能。 陆氏会馆的核心就是这些打手,要是三言两语就把人交出去了,谁还跟你混? 三邑会馆建立时间最长,为什么被四邑后来居上,还不是何振家要做老好人,总摆出一副公平公正的姿態。 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啊? 他要是三邑会馆的会长,李桓敢上门问罪就直接让手下打死,哪还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事已至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陆青山忽然笑了起来:“既然李老板打算踢馆,陆氏自然会奉陪到底……蔡同。” 话音未落,脸色阴狠的青年就窜了出来,两臂像是鞭子一样甩出,五指间带著凌厉的破空声。 桑景福从侧面斜插到李桓身前,抬起左臂护住脑袋,拧身屈肘撞向对方胸口。 叫蔡同的青年单手接住手肘,一拉一推,摜拳打向桑景福的面门。 桑景福躲闪不及,頷首用脑门挡了下来。 嘭。 蔡同甩了下手,桑景福连退两步,被李桓扶住腰才没有栽倒过去。 “好。” 本来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却被一句叫好声搞得像是街头卖艺。 李桓转过头,看见许多赌徒都放下了筹码,挤在周围看起了热闹。 他回身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脸色更难看了,应付似的抱拳道:“陆氏会馆有客登门,今日就提前歇息了,各位请回吧。” 此话一出,赌徒们顿时抱怨起来。 贏了的还想趁手气好多玩两把,输了的更想接著玩,幻想著能够翻本,看热闹的也还没看够。 不过当陆氏会馆的打手们走过来,一个个还是识趣地离开了大厅。 场地清理乾净,甚至连赌桌都搬到了一旁,打手围成一个圆圈,静静地看著圈里的几人。 蔡同行了个標准的抱拳礼,像是一桿標枪,扎在油漆斑驳的地板上。 桑景福还想再和蔡同过几招,可刚抬起手就被李桓压了下来。 “我来吧。” 李桓走到蔡同对面。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心狠手辣的青年练的什么拳,但从手上的老茧和刚刚出手的两拳来看,很有可能是童子功。 桑景福满打满算也不过练了十几天而已,没必要上去挨揍。 第29章 装完就跑(求追读) 站稳脚跟拉开拳架,李桓忽然开口问道:“你叫蔡同?” “是。” 蔡同也摆出拳架。 “陆氏会馆是有个叫落契房的地方吗?” 李桓貌似隨意地接著问道。 之前华工討论陆氏会馆的手段时,提到这栋两层小楼里,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落契房。 欠了赌债的赌徒若是不肯认帐,就会被拉进里面。 谁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因为很少有赌徒能从里面走出来,就算出来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我不介意带你去看看。” 蔡同齜著牙,第一次露出笑容。 这笑容很残忍,像是吃饱了的野猫捕捉幼鸟。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单纯只是为了虐待取乐。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李桓挑衅地勾了勾手。 蔡同面色一寒,脚下连跨数步,甩臂砸向李桓的脑袋。 李桓伸出左手推开砸下来的手臂,右手摜拳打向蔡同的胸口。 蔡同甩臂盪开拳头,另一只手顺势同样一个摜拳打向李桓的胸口。 李桓侧身躲过,手臂缠住对方的手腕,另一手砸向蔡同被迫绷直的臂弯。 如果这一下打实了,就算手臂不断,也会失去活动能力。 蔡同心中一惊,伸手打算格住李桓的手臂,没想到李桓竟然中途变招,腰身一拧曲肘撞在了他的胸口。 踉蹌退了好几步,稳住脚跟,將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下去,他收起了眼中的轻视。 再次摆出拳架,蔡同紧紧盯著李桓,迟迟没有再攻上来。 李桓活动了一下肩膀,直接衝上去,一拳打向蔡同的鼻樑。 蔡同甩臂盪开拳头,吸取刚刚的教训,没有以摜拳对攻,而是甩起另一条手臂,像是鞭子一样抽向李桓的脸颊。 李桓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伸手压住往回收的手臂,欺身撞进对方怀里。 距离之近,几乎就是脸贴著脸。 嘭。 李桓一记头槌结束了这不该存在的曖昧。 坚硬的脑门直接撞在脆弱的鼻樑上,蔡同痛哼了一声,捂著鼻子往回退。 儘管他已经很用力地堵住鼻子,但鲜血仍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李桓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蔡同。 就算不能收回本金,也得收点利息才行。 他冲了上去,脚、腰、肩同时发力,一记冲天肘撞在对方洞开的中门。 蔡同直接被撞飞出去,摔在楼梯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终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了出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陆青山感觉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 他听说李桓很能打,却没想过这么能打。 蔡同家境富裕,很小就隨大师练拳,在同龄人里没有敌手,若不是犯了事也不会远赴旗国。 这两年跟在陆青山身边,打过不少硬仗,面对四邑会馆七八个打手都没落入下风。 但在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过江龙手里,竟然连三招都没有挺过去。 “既然陆氏会馆是这么待客的,我就不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李桓揉了揉手腕,拉著桑景福往出走。 凶狠利落的拳脚慑住了所有人,堵在门口的打手下意识让出一条路来。 临出门的时候,李桓又回头扔下一句话:“陆会长,记得问问手下有没有动我的人,要是让我查出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桑景福闻言不禁看向李桓。 那个倒三角眼不就在人群里吗? 不过即便心里有疑问,他还是保持著沉默,跟著李桓身后出了陆氏会馆的大门。 围在门口的赌徒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见李桓和桑景福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有的欢呼庆祝,有的则唉声嘆气。 李桓没理会这些脑子有问题的傢伙,直接找到看著马的赵阿福,招呼桑景福上马,一踢马肚子就冲了出去。 “哥,咱们跑什么?” 顶著深夜的晚风,被桑景福抱在马背上的赵阿福疑惑问道。 骑姿还有些笨拙的李桓哈哈大笑:“装完不跑等著挨揍吗?咱们过两日再来。” 虽然很想將陆氏会馆这颗毒瘤剷除掉,但全场那么打手,若陆青山不打算守规矩,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和桑景福。 到时候除非下狠手开枪杀人,否则非得脱层皮不可。 桑景福拉著韁绳迁就李桓,闷声问道:“头,你为什么喜欢打断人鼻樑?” “啊?” 李桓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真的很喜欢鼻樑骨折的脆响。 在轮船上是,在渡轮上还是,这次打蔡同也是。 自己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他摸了摸脑门,发誓下回一定注意,不要再看到鼻樑就忍不住。 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工地走,陆氏会馆这边就没这么欢乐了。 愣神的陆青山反应过来,急忙查看蔡同的情况。 发现虽然气若游丝,但还活著,这才鬆了口气。 看著周围呆若木鸡的打手,他气不打一处来,连踢带打的喝骂道:“都他妈是猪,赶紧去追啊!” 打手们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往门口挤。 可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李桓和桑景福的影子。 他们拦住一个赌徒,问了才知道对方是骑著马走的,不由得面面相覷。 不过明知道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但想到正在气头上的陆青山,还是向赌徒说的方向追了过去。 其实陆青山也过了气头,正坐在椅子里盯著门口,表情阴晴不定。 通事王义安把蔡同安顿好,回来看到他的样子,嘆了口气道:“会长,这么一闹,人心浮动啊。” “不就是觉得这小子很能打,觉得能护住他们了。” 陆青山用力地搓著紫砂壶,像是要將上面的图案搓下来一样:“明日叫上几个见过血的兄弟打回来就行了。” “可……” 王义安有些迟疑,话没说完就被陆青山打断:“双拳难敌四手,能打有个屁用,就他那几只臭鱼烂虾,挡不住兄弟们的。” 他起身拍了拍王义安的肩膀:“我累了,安排几个弟兄把这收拾了,明日照常开门营业。” “哦,好。” 不知道为什么,王义安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青山上了楼,將紫砂壶放回桌子上,掏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紫檀木的盖子,柔软的丝绸中间,燧发手枪荡漾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第30章 定规矩(求追读) 陆氏会馆被砸了招牌的消息迅速蔓延,成了唐人街今早的热门话题。 尤其是在听说蔡同被当场打死,很多华工偷偷拍手叫好,暗自串联打算投奔李桓。 不过也有人觉得他行事过於激烈。 陆青山能从最混乱的时候挺到现在,也不是好相与的,说不定哪日就报復了回来。 不过这都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连夜搬到工地的李桓根本听不到。 他此时正坐在简易宿舍里,看著视野角落里的提示愣神。 早上一睁眼,李桓就看见一连串获得认同值的提示,总数从昨日的六十四直接飆升到一百七十。 这都是谁?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起身走出房间。 九月末的朝阳还带著温暖的气息,华工们吃完早饭开始了一日的工作,保卫队的成员也开始了队列训练, 桑景福在门口练拳,而艾琳娜一如既往坐在旁边,托著下巴看著自己的情郎。 王诚拿来几个包子,野菜馅的,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油星。 啃著包子看向欲言又止的王诚,李桓笑著问道:“王掌柜有什么话就说,咱们之间没什么好隱瞒的。” “东家,大家很感激您能给秦大柱报仇,可……” 王诚沉吟了一会儿,接著说道:“陆氏会馆不是好相与的,您打死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会来报復的。” 也许是怕李桓误会,他又连忙补充道:“大家不怕跟他们打,就是觉得以咱们的人手太吃亏了……要不要再招些人手?” “等会儿,谁说我打死了他们的人?” 李桓皱起眉。 他自己手里有分寸,说收利息就不可能收本金,打断几根肋骨不会要命。 王诚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桓的关注点会这么出乎预料,连忙解释道:“街面上都传遍了,昨晚您从陆氏会馆出来没多久,陆氏的人就敲开了棺材铺的门。” 陆青山够狠的。 李桓嘬了嘬牙,又问道:“有人想加入公司?” “是。” 王诚低著头,脸颊有些泛红。 其实他当时通知的不止这三十几个人,在旧金山討生活的,没有会馆背景的华工几乎问了个遍。 只不过有些是还能勉强度日,有些则不信任突然蹦出来的李桓。 在得知工地待遇之后,有不少人问过王诚能不能来。 他有心扩大队伍,但一直没有好机会和李桓说,这才趁著这次的事情提出来。 “愿意来的都可以来,不过咱们得提前说好。” 李桓觉得这是立规矩的好机会。 他回房间拿出白纸,边写边说道:“手上沾过血不要,小偷小摸自己承认,只要保证不再犯就既往不咎,还有不管以前怎么样,咱们这里不能赌博、嫖娼、抽大烟。” 王诚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李桓。 不让抽大烟能理解,沾上那玩意儿人就废了,別说干活了,活著都费劲。 但嫖娼、赌博,在唐人街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华工大多是精力旺盛的壮劳力,整个旧金山的华人女性加一起还没有男性零头多,不让嫖娼、赌博,精力无处发泄免不了会闹事。 他正想著李桓定下这个规矩的缘由,就听到李桓接著说道:“如果违反了规矩,不止要开除,还要给予惩罚。” 王诚脑袋里像是闪过一道雷霆,轰隆一声震得头晕目眩。 律法。 他想到这个代表著诸多含义的词汇。 他嚅了嚅嘴唇,心虚地说道:“您也知道咱们这男多女少,又没什么娱乐,精力无处发泄容易出事……” 虽然说的是现实情况,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桓当然也知道这个情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有精力是好事,做工的有精力就多做工,保卫队的有精力就多训练。” 他將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著说道:“昨天的篝火晚会很有意思,隔几天就开一次,让大家聊一聊以前的生活。” “好。” 王诚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厂房工地走。 “等下。” 李桓喊住了王诚,严肃地说道:“规矩既然立下了,无论是谁都不能违反,就算是我做错了事一样要受罚。” 看著他的表情,王诚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送王诚离开,李桓幽幽嘆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华工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些规矩。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都是必经之路。 “李,我可以教桑学习射击吗?” 艾琳娜拿著一把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眼里散发著粉红色的微光。 “当然可以。” 李桓求之不得。 武术有很多优势,唯一一点比不上枪械的,就是上手难度和杀伤力。 哪怕有系统灌输的技巧和经验,但依旧挡不住哪怕一个三岁小孩射来的子弹。 艾琳娜得到肯定的回答,欢欢喜喜地去找正在擦汗的桑景福。 看她的表情,肯定不单单练枪那么简单。 李桓也去有专人看守的仓库拿了一支步枪,找了个空地练习枪法。 虽然击髮式步枪比燧发枪有巨大的射程优势,但同样使得瞄准难度成倍提高,几百米之外的树木和大拇指差不多,人更是没有指甲盖大。 怪不得在枪械更先进的几十年后,要杀死一个敌人,得费几千上万枚子弹。 连开三枪都没有打中远处的树干,李桓不禁有些紧迫感。 这份紧迫感不是来源於枪法,而是对未来的忧虑。 他清楚自己总有一日是要和旗国撕破脸的,到时候想要补充枪械弹药,总不能靠走私吧? 李桓打开文明商店,找到枪械相关的技术。 发现若是从零开始购买,別说手里这一百七十个认同点,就是一万七千个都不够用。 他拄著步枪站在工地边缘,脑袋想著怎么在不引起旗国注意的前提下,慢慢把整套技术攒起来。 “李老板,出事了。” 从远处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李桓的思绪。 他拎著步枪往工地大门的方向跑了几步,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 李桓將步枪塞给也跑过来的桑景福,一把扶住险些摔倒的中年。 “陆氏……陆氏召集了四十多个人……打过来了。” 中年呼哧呼哧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第31章 血战(求追读) 四五十个打手繫著白布条,拎著刀枪棍棒走在街上,像是滚滚倾泻的泥石流,衝散了路上的行人。 陆青山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耷拉著的眼皮下遍布血丝,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但在这熬了一夜的疲態里,心情却是无比的雀跃。 四邑会馆就像是一只不知道满足的饕餮,不停地侵吞著小会馆的血肉,尤其是在插手赌档生意之后,陆氏会馆的压力越来越大。 即便他绞尽脑汁地吸引赌徒,也无法挽回日渐稀少的客流。 陆氏会馆成立的基础就是美元,如果会长不能带大家吃到肉,就要换了能让大家吃到肉的会长。 陆青山打听过李桓的背景,很好奇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被骗上船的猪仔,成了有大把钱挥霍的有钱人。 不过相比这段神奇的经歷,他更想知道把李桓吞进肚子里,能不能找到赚钱的秘密。 唐人街横竖不过十几条街道,陆氏会馆的人很快就到了工地门口。 看到已经有了些许轮廓的工厂,陆青山心里的激动到了极点,抱著骨灰盒的手都在颤抖。 他甚至已经在畅想,该怎么处理这片房屋。 已经初具规模的砖石车间可以用来做赌场,贴著围墙的一排木屋,正適合给贵宾休息,还有中间那栋房子正好能弄过擂台。 这个项目最近在白人里很流行,不少常来的赌徒都建议搞一个。 “会长。” 王义安小声提醒道。 陆长青下意识地擦了下嘴角,抬起头就看见迎面站在荒地上的人群。 “李桓……”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视线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在艾琳娜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洋人? 其实在这个时代,远渡重洋来旗国的华人,脊梁骨比腐烂到了骨子里的大清朝要硬一点。 哪怕被贬低成四等贱种,依旧敢拿起铁锹、锤子,和试图將他们撵走的洋人拼命。 看著握紧镐头的艾琳娜,陆青山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李桓曾经消失了几天,回来的时候身边跟著一个洋婆子,看神態和总是剃光头的青年很亲密。 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陆青山的笑容逐渐变態。 他尝过洋婆子的味道,但都是洋人妓院里的浪蹄子,还没有试过正经洋妞的味道。 艾琳娜敏锐地感觉到不友善的视线,往桑景福身后跺了跺,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 陆青山將注意力挪回李桓身上,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怒吼道:“李桓,你打死了我的兄弟,今天就让你血债血偿。” 不给李桓任何辩驳的机会,两旁的打手们直接挥舞著棍棒衝进工地。 和陆青山想像中的一鬨而散截然不同,华工们即便嚇得两股战战,依旧站在原地。 几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更是拎著铁锹站在了李桓身旁,將所有人护在身后。 虽然还没有经过训练,但这些保卫队的成员已经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拿最高的工资,享受最好的待遇,保卫队的职责只有一个。 就是保卫公司和工人,保卫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王掌柜,真的不能用枪吗?” 李桓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 “不能。” 王诚两腿颤抖,咬著牙摇头道:“唐人街不动火器,是唐人街公认的规矩……真要是动起枪来,哪家会馆没个几十个枪手,整个唐人街早打烂了。” 由於唐人街的蛋糕实在小,各家会馆早些年为了爭夺利益没少自相残杀,最严重的时候枪声从深夜一直响到凌晨。 死的人多了,大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坐下来立了唐人街不动火器的规矩。 说到底,这条规矩是妥协下的產物,谁破坏了这条规矩就是破坏了好不容稳定下来的秩序,一定会遭到所有人的围剿。 没有对抗所有人的能力,就要服从所有人的共识。 李桓舔了舔嘴唇,脸色有些阴沉,將手中猎刀攥的嘎吱响。 衝上来的打手们见工人们没有跑,慢慢放缓了脚步,回头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將骨灰盒塞给王义安,抽出荡漾著寒光的砍刀。 “杀!” 声嘶力竭的怒吼,两拨人像是两道汹涌的波浪撞在一起,星火飞溅血水长流。 李桓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打手,甩出猎刀洞穿另一个打手的肩膀,脚尖戳地挑起落在地上的短棍,伸手接住反向一撩,帮护卫队挡开砸向脑袋的棍棒。 纵使华工们鼓起勇气要保卫现在的生活,但陆氏会馆的打手都见过血,搏命的经验也老道,没过多久就占了上风。 打手閒庭信步躲过挥舞得虎虎生风的铁锹,隨手一挥砍刀,就从华工身上啃下来一大块血肉。 华工痛得直打哆嗦,仍咬著牙抡起铁锹。 可惜还没等拍下去,就被另一个打手一棍子抡在了腿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打手掂了掂砍刀,转到刀背向华工的肩膀砸了下去。 丽妞的父亲,那个瘦弱的男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打手的腰,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任凭对方怎么捶自己的脊背都不鬆手,硬是將比自己沉几十斤的敌人给掀翻在地。 打手还想起身,丽妞的父亲直接骑在了对方的身上,也没什么章法,拳如雨点般砸了下去。 旁边的打手见状连忙冲了过来,一棍子抡在丽妞父亲的脊背上。 丽妞父亲闷哼一声,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拳接一拳打向身下的打手。 剪掉辫子的头髮还没来得及梳理,披头散髮的样子宛如从奈何桥下爬出来的厉鬼,要將对方拖进永世不得轮迴的深渊。 这样的场景在工地到处都是。 华工们体格比不上打手健壮,经验没有打手老到,就扑上去和对方拼命。 不是打手们一刀砍下去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外伤的搏命。 而是真真正正豁出性命的拼命。 不躲不避扑上去,用拳头打,用脑门砸,用牙咬。 就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这最简单、最单纯的血勇,给打手们带来的衝击,比李桓一个打十个还能占上风更大。 哪怕陆青山声嘶力竭地喊著,也不能让他们再鼓起勇气。 不知不觉间,打手们渐渐脱离了战场,隔著一道不存在的天堑,怯懦地看向一个个血葫芦似的华工。 陆青山咬牙切齿砍向华工,锋利的刀刃撕裂肌肉的声音,让颤抖的神经更兴奋。 他一脚踹开肩膀露出森森白骨的华工,抬起头猛然发现败局无可逆转,残忍的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 陆青山茫然地环顾四周,缩紧的眸子扫过围过来的华工,最终定格在一拳砸断打手右臂的李桓身上。 几十个打手竟然没打过一帮华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能臆想是李桓用了什么邪法。 只有操控人心的邪法,才能让逆来顺受的华工,像是不知疼痛和恐惧的殭尸一样。 陆青山紧紧咬著牙,嘴角渗出了鲜血。 除掉李桓。 唯一的想法像是恶魔的囈语在脑袋中迴荡。 他垂下眼眸,毅然决然地抽出了燧发手枪,扣下了扳机。 第32章 胜利(求追读) 砰。 轰鸣在旧金山的上空盘旋。 李桓踉蹌著站稳身子,回首看见王诚乾瘪的身躯,被飆飞的弹丸洞穿。 像是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顷刻间將沙砾洇红。 “王掌柜!” 他目眥欲裂,转过头看向手忙脚乱装填弹药的陆青山。 坚实的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及脚踝的坑,李桓如同离弦之箭飞射而出,一拳砸在陆青山的脸上。 鼻骨凹了进去,脸颊盪起波纹,恐怖的力量在脸上留下了清晰的拳印。 陆青山倒飞出去,翻滚了几圈,一张嘴,吐出七八颗断裂的牙齿。 由於常年酗酒、抽大烟,每颗牙齿上都布满了黑色的纹路。 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感觉一只冰凉的大手抓住了头上的辫子,直接將自己给拽了起来。 李桓脚尖一提,將落在地上的砍刀挑入手中,搭在陆青山的脖子上。 刀刃先是压出一条凹陷,旋即撕开了皮肤侵入血肉之中,给泛著寒光的金属增添了一抹妖异的红色。 “李老板……” 王义安颤声喊道:“求您手下留人,陆氏愿意出任何代价。” 李桓默然抬头,黑色的眸子深邃得仿佛黑洞,將一切情绪吸入其中。 长刀飞扬,鲜血喷溅。 陆青山死死捂著咽喉,昔日高高在上的会长,像是一条蛆虫,在沙石地上蠕动。 他还想说话,可血液流入了嗓子里,只能发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气泡。 完了。 全都完了。 王义安徒劳伸出的手臂落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停下来的打手们如同受惊的苍蝇,嗡的一声四散逃离,甚至有把鞋子都跑掉的。 两个打手將王义安架了起来,拖著往唐人街跑去。 而他似乎丟了魂一样,眼睛直直地注视著地上蔓延的鲜血,嘴里念叨著:“完了,都完了……” “我们……胜了?” 华工不可置信地看著被鲜血填满纹路的手掌,神情木然的喃喃自语。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他的话像是按下了开关,工人们欢呼起来。 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放声大笑,有的跪在地上用力捶打地面,更多的是笑著瘫坐在地上。 明明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但却也都生机勃勃。 躲在学堂里的妇女、孩童们冲了出来,扑向自己的亲人,啜泣著查看伤口。 又被工人们的喜悦而感染,含著眼泪加入了欢庆中。 庆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將李桓从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连忙转身跑向躺在地上的王诚。 “王掌柜!” 李桓探了下王诚的鼻息,很微弱,但依旧存在,连忙转身喊道:“郎中,快去喊郎中。” 桑景福拖著血淋淋的手臂,冲向拴在车间旁边的夸特马。 “我去吧。” 一个工人拦住了桑景福。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刀伤,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严重。 噠噠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李桓环顾席地而坐的工人们,发现基本人人带伤。 轻些的鼻青脸肿,严重些的皮开肉绽,保卫队的年轻人们更是没一个能站得住。 李桓忽然有些后悔。 何苦要和陆氏会馆搏命呢? 仓库里有十几箱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就算没受过训练打不准,也能將他们给嚇走。 王诚说唐人街不用火器,是会馆一起定下来的规矩,一旦追究起来谁也扛不住。 可陆青山不还是开枪了吗? 只有活著的人有资格谈后果,死了的就是死了。 “哥……” 赵阿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声音有些呜咽。 李桓刚想笑他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猛然感觉脊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伸手摸了一下,入手皆是温热黏稠的血液。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中了一刀,皮肤自刀口向两旁翻卷,露出殷红的肌肉。 “损失惨重啊。” 李桓笑著,拍了拍身旁,让赵阿福坐下。 陆氏会馆不但大败而归,陆青山还坏了规矩的消息,比骑马去请郎中的工人还快。 许多观望的人向工地聚集,殷勤地帮忙烧水洗布,照料受重伤的工人。 这是属於胜利者的荣耀,也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嚮往。 在李桓的美元攻势下,唐人街的郎中基本都被请来了,甚至几家会馆,也派来了自己的医生。 大部分人的伤势都在可控范围,只要不感染化脓,过一段时间就会痊癒。 只有捨身挡子弹的王诚,一直还处於昏迷中。 四邑会馆的郎中从他身体里取出四颗弹丸,幸运的是都没有伤到要害。 要感谢陆青山的燧发手枪威力远不如左轮枪,最危险的一颗弹丸打在肋骨上,离心臟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威力稍微大一点,就会將肋骨连同心臟一起洞穿。 身体的疼痛冲淡了胜利的喜悦,让碧蓝的天空濛上了一层阴霾。 李桓站在宿舍门口,视线停在被裹成木乃伊的王诚身上,实际却是在看文明商店。 现代常用的抗感染药物想都不要想,就是二十世纪初被发现的百浪多息,合成方法標价也高达二十三万认同值。 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来。 “明天要下雨。” 整条手臂都缠上了布的桑景福,望著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晚霞。 “这可不是好消息。” 李桓收回视线,拽了下身上缠著的布。 这个时候一点无菌意识都没有,若不是他再三要求布要用酒精浸泡过再使用,天杀的郎中竟然要將没消毒的布直接裹在伤口上。 不过这样做虽然能降低感染的风险,但也使得整个工地,此起彼伏地响起伤员们的鬼哭狼嚎。 用酒精杀毒,实在是太痛了。 李桓自己也有点扛不住,在文明商店里找了一圈,发现同样能用来消毒的高锰酸钾,合成方法只要不到一百点。 不假思索地买了下来,他才知道这种现代依旧广泛应用的消毒剂,在两百年前就已经出现了,这个时间主要用於染色和化学实验的氧化剂。 让艾琳娜去买了一些回来,扔进开水里做成溶剂,拿给郎中们用来消毒。 郎中很抗拒这种看起来像是毒药的消毒剂,但在绿油油的美元面前,没有任何抵抗就举手投降。 然后工地上就能看到,一个个不是这紫一块,就是那紫一块的工人走来走去,互相嘲笑对方的顏色。 “东家。” 暂时接替王诚工作的工人走了过来,旁边还跟著一个穿著马褂长衫的陌生青年。 青年满脸堆笑,双手呈上一张精美的请柬:“李老板,陈会长请您到望西楼。” 第33章 鸿门宴(求追读) 位於市德顿街的望西楼,三层木屋雕樑画栋,每个华人路过时都不免恍惚,似乎像是回到了遥远的故乡。 刚刚入夜,往日热热闹闹的街道,却显得有些清冷。 几家会馆的打手这一撮那一堆,凶神恶煞的怒目相视,將街道堵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愿意惹麻烦,有事路过也会绕个圈子,躲开这些凶神。 酒楼一层的桌椅板凳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张古朴的大漆圆桌,七把精致的官帽椅。 陈望安坐在主位,手肘搭在桌沿撑起身体,两手交叉挡住半张脸,古井无波的眼眸扫过神態各异的会长们。 坐在左手边的何振家半倚在椅子里,手里把玩著一串泛著淡淡光泽的佛珠,嘴角掛著漫不经心的笑容。 人和会馆的林增户侧身探出脑袋,和旁边合盛会馆的吴大庆交头接耳,眉宇间喜色泛滥。 图安、良溪两家抽著捲菸,一口接著一口,搞的室內乌烟瘴气。 紧闭的大门被一把推开,夜风卷著血腥味灌了进来。 几人的视线隨之挪了过去,看向钉在门口的身影。 陈望安缓缓抬起头,注视著走进来的李桓,指向唯一的空椅子:“李老板,这是陆青山的位置。” 李桓环顾几位会长的表情,走了过去,拉出椅子坐了下去。 吴大庆的眼里闪过一丝別样的色彩,手指轻轻地扣了两下扶手:“李老板好胃口,小心消化不了。” “吴会长若是没什么胃口,可以先回去休息。” 李桓上下打量吴大庆,轻声笑著说道。 吴大庆的笑容一凝,重重地拍在扶手上:“年轻人倒是牙尖嘴利。” “不牙尖嘴利怎么吃得下肉?” 李桓蹺起右腿,身体微微后倾,不小心碰到背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吴大庆还想说话,却被旁边的林增户拉了下手臂。 林增户向他微微摇头,然后开口说道:“李老板,发善心是好事,但也不能让我们难做吧?” “林会长说的是?” 李桓面露疑惑。 他当然知道林增户说的是工人工资的事。 除了赌档、大烟馆、妓院这些暴利行业,华人经营的都是利润微薄的辛苦生意。 以人和会馆的四十二间洗衣房为例,洗一件又脏又臭的毡布大衣,不过十几美分。 能分给做苦工的华人的就更少了,通常不会超过五美分。 很多洗衣工一天做下来,手都洗脱皮了,也就赚个六七十美分。 李桓动輒给一两美元的工价,对人和、三邑这两个主要依靠做苦工赚钱的会馆,影响非常严重。 但话又说回来了。 这就是李桓想要的结果。 会馆给不出同样的工钱,他又证明自己有勇气和实力给予庇护,工人们自己会做出选择。 林增户闻言愣了一下,冷笑道:“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李老板没必要揣著明白装糊涂。” “林会长若是不满,大可把刀斧手叫出来。” 李桓也不装了,大大咧咧地说著,装模作样的左右看了看。 “李老板说笑了,这又不是鸿门宴。” 何振家见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忙打圆场:“增户,你也少说两句。” 林增户面色不虞,但还是微微頷首,算是应了下来。 李桓瞟了一眼林增户,又看向何振家,盘算著两家会馆有什么关联。 室內恢復寂静,只剩佛珠撞击的轻响,沉重而有节奏的呼吸,以及菸草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始至终没说过话的陈望安,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他拿出一摞文件扔在桌子中间:“陆青山坏了规矩,陆氏会馆的牌子该摘了,这些產业也该交给李老板来处理。” 文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了上面。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蠢蠢欲动。 李桓毫不客气地將文件拉到面前,一份份看过去,发现陆氏会馆的產业还真不少。 四座赌档,两个大烟馆,七家妓院,杂货铺、餐馆、旅馆等,零零碎碎的也有十几间。 他拿著这一摞文件,再次环顾几位会长,无声地笑了笑,直接扔回了桌子中间。 李桓当然想將所有东西收入囊中,不提最碍眼的大烟馆,就是赌档、妓院也想砸个稀巴烂。 可是他知道自己还没这个能力。 先不说就算关掉这些店铺,其他会馆转眼就能在旁边开一家,无缝衔接无处可去的客人。 就是不填饱这些饿狼的肚子,公司会不会成为下一道美味佳肴都难说。 李桓的视线扫过一个个眼热的会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拿吧。 这是你们最后的晚餐。 命运中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公司现在是嗷嗷待哺的幼虎,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长大。 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偽装成人畜无害的样子。 等到虎啸山林的一日,才是露出獠牙的时候。 何振家有些惊讶,深深地看了一眼,又转向陈望安。 陈望安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伸出大手,抽走了最值钱的四间赌档。 有他带头,其他会长也依次拿走了感兴趣,或者说垂涎已久的產业。 只有林增户惋惜地摇了摇头。 他最想要的妓院被吴大庆给抽走了,只拿到了一家大烟馆。 从李桓进门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在今天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陆氏会馆,就成了被分食殆尽的盘中餐。 是因为不守规矩吗? 不。 只是因为陆氏会馆江河日下,各个会馆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饱餐一顿了而已。 会长们在听说具体细节的时候,罕见地感受到了震撼。 他们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甚至大部分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地位。 但依旧困惑,李桓是怎么在短短十来天的时间里,让逆来顺受的华工变得悍勇无畏。 是一两美元的工钱吗? 他们也搞不清楚。 但是並不妨碍他们將李桓拉到餐桌旁。 权力是一剂美味的毒药,只要尝试过,就会沉迷其中。 屠龙者终成恶龙。 会长们觉得用不了多久,李桓也会和他们一样,为了维护自己的权柄而同流合污。 望西楼的宴席没上一道真正的菜餚,参与宴会的人却已吃了个肚圆。 李桓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眾位会长:“我的公司过两日掛牌营业,还望各位会长来捧场。” “李老板放心,肯定到。” 何振家笑著应下,浑浊的眼眸里,浮现著意义不明的微光。 第34章 招工 望西楼的宴会没有刻意隱瞒消息,六家会馆出面接手陆氏產业,更是让消息传遍了整个唐人街。 天刚蒙蒙亮,拖著伤巡夜的保卫队看见从街道上涌出的人影,著实嚇了一跳,连忙把赵阿福叫了起来。 赵阿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嚇了一跳,连忙从仓库里取出步枪分发给保卫队。 保卫队手忙脚乱装弹药的时候,桑景福被艾琳娜喊了起来,到门口一问才知道是来投奔的。 李桓还没起床,三人也不敢自作主张,只能让他们在门口等著。 九月末的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热的大汗淋漓,今早就颳起了冷风。 工地附近也没个遮挡物,冻得穿著单薄衣服的华工们瑟瑟发抖。 赵阿福於心不忍,又叫起来一些在厨房帮厨的妇女,烧水煮饭分给大家。 好多华工受惯了白眼和歧视,本以为会受到同样的待遇,当热水和饭菜端过来的时候,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看到这一幕,桑景福不由得嘆了口气。 就在十几天前,自己也和这些可怜人一样,过著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是李桓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庆幸自己在那个夜晚,勇敢的迈出了正確的一步。 似乎是心有所感,正在睡梦中的李桓打了个喷嚏,透过窗户看见门口黑压压的一片,连忙起身走出宿舍。 “哥。” 赵阿福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都是来投奔的。” 看著一张张写满紧张和担忧的脸,李桓不禁有些感慨,会馆对唐人街的影响竟然这么深。 宴席旁只有七把椅子,却能决定加利福利亚州两万多名华人的命运。 他揉了揉鼻子,吩咐道:“把识字都叫过来,给他们登记。” 赵阿福去喊工人们,李桓走到门口,视线扫过一张张明明年龄不大,却布满风霜的面庞。 他找了个凳子垫在脚下,提高音量喊道:“感谢诸位信任在下,公司也欢迎大家的加入,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聚集在门口的华工里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又恢復平静,一个个抬起脑袋看向李桓。 李桓清了清嗓子:“会馆有会馆的规矩,公司有公司的纪律,禁止抽大烟、赌博、嫖娼……” 比起会馆简单粗暴的规矩,公司的纪律显得繁琐,却也宽容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面露难色。 会馆故意放纵,甚至想法设法的诱惑,使得一些华工染上了不良习惯。 而这些习惯却恰恰是公司不能容忍的。 有人犹豫再三,灰溜溜的退出了人群,也有人咬牙坚持,打算矇混过关。 李桓没法子分辨这些人里谁在撒谎,但习惯这种东西是无法偽装了,工人们都住在一起,时间长了肯定会暴露。 当然若是能隱藏一辈子,他也愿意给这个机会。 赵阿福带著工人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王诚醒了。 李桓让工人们给华工登记,带孩子的先把孩子送到学堂,由能下床的工人们指挥搭建宿舍。 而他自己则去了王诚的房间。 王诚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在倚著枕头喝粥。 见李桓走进来,他连忙要起身。 李桓赶紧把王诚按了回去,笑著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行。” 王诚也笑了起来,按了下自己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我以为自己没救了。” 李桓嘴角耷拉了下来:“害怕吗?” “怕。” 王诚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旋即说道:“不过比起这条命,更怕回到以前的日子。” 李桓一时分不清王诚是诚心实意,还是恭维自己,沉默了一会才接著说道:“不会的……好好休息,早日康復,还有很多工作等著你。” “您还是真不客气。” 王诚哑然失笑。 “咱们还有客气的必要吗?” 李桓笑著拍了拍王诚的肩膀,起身出了宿舍,看著阴鬱的天空,心情也跟著沉了下去。 现在想想还真是挺危险的。 若不是王诚將他撞开,躺在床上的就是他自己了。 甚至是,躺在床上的机会都没有。 告诫自己不要以身犯险,李桓去了隔壁秦大柱的房间。 照顾秦大柱的夫妻正在清理被褥,男的昨日受了伤,只能费力的踮起一只脚,將瘦得皮包骨头的病人抱了起来。 “东家。” 回过身看见李桓,妇人连忙將散发著恶臭的被褥藏在身后。 李桓挤出一抹笑容,问道:“情况怎么样?” “郎中说……可能没几日了。” 妇人侷促的搓著衣角。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挤出一句话:“辛苦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谢两位辛苦照顾病人的工人。 走出房间,李桓本打算去探望其他受伤臥床的工人,可没走多久就遇见了找过来的赵阿福。 “哥,出事了。” 赵阿福满脸的焦急。 李桓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 “有会馆的人来投奔,被负责登记的工人给认出来了。” 赵阿福拉著李桓就往门口跑。 李桓闻言眉心顿时就拧了起来:“我不是说了不问出身吗?” 他刚才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不过问来投奔的华人出身,怎么刚离开一会儿,就闹出这么一桩事来。 赵阿福边走边解释,远远看见门口登记点涇渭分明的两队人,李桓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说不问出身,工人也认真的照做了,可是这几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们是陆氏会馆的打手。 六大会馆接手陆氏生意,可不是为了养陆氏的人,往日在各个店铺耀武扬威的打手,一下子成了丧家之犬。 这几个打手在妓院看场子,和不少人结过梁子,躲在出租屋里惶惶了一晚上。 听说李桓这边招人不看出身,这才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非常不巧,负责登记的工人,正好和他们几个有仇。 而且还是深仇大恨的那种。 工人远渡重洋来到旗国淘金,结识了另一位华工的女儿,几个月下来也算是情投意合。 没想到都打算提亲了,女儿的父亲竟然迷恋上了赌博,不但把家当输了进去,还把女儿送进陆氏会馆抵债。 工人拿著所有钱去妓院,想要给情人赎身,却被这几个傢伙给打了一顿。 还嘲笑说拿著这点钱,別说赎姑娘,赎头母都不够。 第35章 没下雨 面对工人的愤怒指责,打手们也有话说。 之前吃的就是这碗饭,头目发话了他们也没法子,最多嘴巴不乾净而已。 李桓说了招工不看出身,工人一个当手下的还苦苦纠缠,是不是不把老大放在眼里? 看著他们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工人恨得牙痒痒,心里又不免有些忐忑。 各个会馆的核心从来不是在吃糠咽菜的苦工,而是像这几个打手一样,帮会馆看场子的泼皮无赖。 李桓现在手里没什么生意,但不意味著以后没有。 只要有生意,就得仰仗这些人去管理。 看到李桓走了过来,工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桓注意到工人的表情,眼里划过一丝失望。 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不明白公司要做什么吗? 他看向被人群孤立开的几个打手,板著脸说道:“你们几个……” 没等李桓的话说完,几个打手就已经点头哈腰地走了过来,一脸諂媚的笑容:“李老板,谢谢您不计前嫌,赏兄弟们一口饭吃。” “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们了?” 李桓一脸疑惑。 打手更是一脸疑惑,迟疑道:“您不是说不看出身……” “我是说他们不看出身。” 李桓指了一下拎著破烂包裹的华工们,然后接著说道:“至於你们,想要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工人,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摸了摸抱著布的手臂,紧紧抿著嘴唇。 打手眼里流露出一丝轻蔑,脸上笑容更灿烂:“李老板,您说,只要您收下我们,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这可是你们说的。” 李桓也跟著笑了起来:“我也不难为你们,做过一件坏事就烧一个月砖,只要能撑到时间,就当你们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工人垂著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愕然看向李桓。 由於砖窑不完善,烧砖成了工地上公认的苦工,即便是最能吃苦的工人,也挺不了几个小时。 这份工作在此之前由所有人换班干,除了老弱和妇女,就连李桓有时间也会去帮忙。 “你他妈耍我?” 一个打手当即跳了出来,指著李桓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是来接著过舒坦日子的,不是给李桓当牛作马的,凭什么让一帮华工决定自己的命运。 李桓没理他,环顾几个神態各异的打手:“有愿意的吗?” 打手们没有说话,有的满脸不屑地和跳出来的打手站在了一起,也有的神色复杂垂头沉思。 李桓也不著急,招呼华工们该登记的登记,最好赶在午饭之前,好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七八个打手里,只有一个举起手,目光灼灼地看李桓:“李老板,我愿意试试。” “好。” 李桓微笑著点了点头,看向忙碌的工人。 工人抬头看向举手的打手,仔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过这个打手虽然没有殴打过负责登记的工人,但只要在那个位置,或多或少都会做一些错事。 很快就有华工指认打手,曾经逼迫妓女接客,打过输红了眼的赌徒,还抓过想要逃走的猪仔……林林总总算下来有十一二件。 “认吗?” 李桓问道。 打手紧紧咬著牙,犹豫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李桓笑得很开心。 打手艰难地说道:“苗毅。” “好名字。” 李桓招了招手:“进去吧,有人会告诉你怎么烧砖。” 剩下的打手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愤恨地看了一眼走进大门的苗毅,转身就往唐人街走。 “等等。” 李桓喊住了他们。 打手们以为看到了希望,连忙回过身,像是变脸的艺人,脸上又掛上了笑容。 看著他们这副样子,李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这么走了?” 一个打手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然呢?”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李桓挥了下手。 桑景福最先反应过来,拖著受伤的胳膊就冲了上去,一脚將站在最前面的打手踹倒在地。 两个伤得比较轻的保卫队,本来在门口维持秩序,见状也跟了上去。 “干他娘的。” 华工们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乌泱泱地扑了过去。 几个打手就像是狂风暴雨中,漂浮在海面上的树叶,转瞬就被惊涛骇浪淹没。 人群层层叠叠,李桓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打手,只能听见越来越微弱的惨叫声。 “再遇见这样的,就这么处理。” 他起身拍了拍工人的肩膀:“等伤好了来找我。” 工人呆若木鸡,机械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桓已经走出去很远。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並没有影响从太阳升起到夜幕降临,络绎不绝赶来工地的华工们。 负责登记的工人,感觉自己的手都要写断了,字体越来越潦草,快要和学堂里的孩子们一样。 为了安顿这些华工,除了有工人养伤的宿舍,其他宿舍连地面都铺上被褥。 即便这样,还有不少人在未完工的染料车间休息,或是只能贴著墙角搭起帐篷。 学堂里的孩子也人满为患,唯一的一个老师被吵得脑袋都大了,整日都在安抚这些萝卜头,根本没精力教课。 直到孩子们的父母忙完,给了吵著要爸爸妈妈的孩子一人一脚,才终於消停下来。 在砖窑安顿下来的苗毅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陆氏的打手,背著几个月到一两年的期限住在了旁边。 虽然这里的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他们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忐忑的心情也安定了不少。 李桓像个救火队员,一会儿在这帮忙指挥搭帐篷,一会又到门口帮忙登记,一整日下来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端著铺了一层牛肉的饭碗,坐在宿舍门口的凳子上,他的眼睛都是直的。 桑景福也累得够呛,隨意坐在地上,將饭碗放在凳子上,左手拿著筷子往嘴里拨麵条。 缓了好一会儿,李桓这才开始吃饭。 吃著吃著,他忽然笑了起来,险些被麵条呛到。 桑景福疑惑地转过头,看向擦嘴的李桓。 李桓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你猜错了,今天没下雨。” 桑景福愣了下神,旋即也笑了起来。 第36章 復华公司 吃过晚饭,李桓喊上赵阿福、桑景福和艾琳娜,来到了王诚的房间。 王诚的状態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见到四人鱼贯而入,他作势就要起身迎接。 李桓连忙把王诚按了回去,笑著说道:“你就不要逞能了。” 王诚尷尬地笑了笑,將枕头垫在腰间,倚在床头坐好。 李桓回身將门关好,板起脸,说道:“人都齐了,聊点重要的事情。” 眼下什么事最重要? 自然是公司掛牌。 可能在唐人街的华人们看来,只是陆氏会馆的位置换了个名字,但对於公司来说,却意味著正式在这个世界亮相。 李桓从昨夜一直想到现在,脑海中已经有了大体的框架。 与会馆类似堂口的结构不同,公司就得有公司的样子。 他自己出任总经理,负责操纵这艘船的方向。 王诚痊癒之后组建劳工部,负责管理工人们的档案和后勤。 “东家。” 王诚弱弱地举起手:“后勤是什么意思?” 李桓一时语塞,想了好一会儿,解释道:“就是食堂、学堂、宿舍什么的,主要关注工人们的生活。” “哦。” 王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桓自己也不清楚做到什么程度算合格,故而也没法给王诚解释清楚,只能让他边做边研究。 说完王诚的安排,李桓又提起艾琳娜的岗位。 由於是白人,艾琳娜很难得到华工的认可,因此还负责生產苯胺紫。 不过他提出了新的要求。 之前的工人只负责最核心的步骤,为提高產能招募的工人,只允许专注於某一项不重要的工作。 从第一批苯胺紫交货已经过去好几日,雅各差不多应该已经將染好的布料推向市面。 李桓有种直觉,隨著紫色布料热卖,麻烦也会隨之而来。 不让工人接触完整流程,既是在保护公司,也是在保护工人。 確认艾琳娜清楚自己的意思,他又给赵阿福安排了岗位。 保卫部教官兼部长。 保卫队的年轻人们表现得非常出色,证明之前的筛选条件是正確的。 接下来赵阿福要继续在华工中招募人手,以现在的六名队员为核心,扩展到六个小队,每个小队至少要十名成员。 赵阿福有心想要拒绝。 他认为自己连字都没认全,根本没能力管理好这么多人。 不过李桓无视了赵阿福的请求。 一个人的命运,个人奋斗固然重要,但是也要考虑歷史进程。 现在车轮已经转了起来,由不得这个异父异母异姓的兄弟退缩。 轮到一直没有说话的桑景福,李桓忽然沉默了下来。 对於这个一直跟著自己出生入死,从懦弱蜕变到心狠手辣的伙伴,他在脑袋里是有一点想法的。 只是这个想法…… “执法堂。” 桑景福嚅了嚅嘴唇,提醒道。 “执法堂……” 李桓有些犹豫。 他其实一直在刻意迴避这个问题。 现在公司只有三十几个人,共同经歷了很多,忠诚度还是有保障的。 等到正式掛牌营业,再招募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时候,就必须得面对出现叛徒的问题。 会馆的解决方法就是设立执法堂,对违反规矩的人处以极刑,来震慑胆敢有二心的成员。 思索了好一会儿,他咬了咬牙:“景福哥,你招募一批人手成立安保部,负责搜集情报、监控內部和处置叛徒。” 有些事终究需要有人来做,与其拖到不可挽回再去解决,不如从一开始就拿出来。 不说其他,一旦有人將苯胺紫合成配方泄露出去,对於刚刚起步的公司就是致命打击。 李桓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替代產品,文明商店的界面都快翻烂了,也没找到更合適的商品。 配方標价比苯胺紫贵了一倍的茜素,从原料上看和苯胺紫差不多,但生產工艺复杂了很多倍。 除非採购到大量化工设备,否则根本无法批量生產。 倒是他打定主意不会提前出售的新型枪枝弹药,有成为拳头產品的潜质。 毕竟现在正值殖民热潮,幻想著一夜暴富的冒险家们,需要更好的武器来征服土著。 “我知道了。” 桑景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安排好四个人的岗位,公司的结构並没有完成。 按照李桓的设想,接下来还会设立生產部这个最重要的部门。 他自己兼任这个部门的部长,提拔一些值得信任的工人,分別负责接下来的宿舍、车间建设,以及车间建起来之后的生產工作。 “东家,您这是打算建一座城市啊。” 王诚半开玩笑地说道。 李桓笑而不语,摇了摇头,接著讲公司的安排。 按照他心中的想法,公司只是一个起点,这些安排也只是在磨合人员、积攒经验。 至於未来…… 谁又能说得准呢。 王诚提出是不是可以招募一些未婚女性进来,不说最终的结果如何,至少能给一帮单身汉留点念头。 不过也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整个唐人街都是这种情况,很少有人会拖家带口远渡重洋。 大部分女性,都是被骗来旗国的…… 李桓觉得可以从轮船公司试一试,不过最好是能拥有自己的船队。 那样不止可以帮助故土的穷苦百姓,来公司过更好的生活,也能改善在航行过程中造成的伤害。 在没有能力彻底剷除猪仔船之前,只能帮一船算一船。 聊到这里的时候,他猛地想起了手里的订单。 四十四万美元,不知道能不能买得起一艘远洋邮轮。 桑景福也提出了一个建议。 从与陆氏会馆的战斗中,能看出人力终究是有限的,即便能打到李桓这个程度,还是被砍了一刀。 所以他提议保卫队除了必要的体能训练,现在就要开始练习射击。 李桓也正有此意。 不过按照他的想法,除了射击和体能,提升纪律和凝聚力的队列训练依旧必不可少。 討论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公司的框架终於有了清晰的雏形。 而过了兴奋劲,困意开始上涌。 打著哈欠终止了討论,李桓起身催促大家回去休息。 “东家。” 王诚犹豫了一下,问道:“公司还没有名字。” “我没说吗?” 李桓拍了下脑门:“咱们的公司叫復华。” 第37章 掛牌营业 1851年10月15日。 阴鬱的天空终於还是落下了雨滴,淅淅沥沥打在沙砾上,溅起一朵朵灿烂的水。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三百多名工人的辛苦工作,荒凉的工地已有了西部小镇的影子。 染料车间终於完工,在棚子里工作的车间工人们搬了进去。 產能提升得太快,从炼金工坊採购的硫酸消耗殆尽,只能等运输化学品的船只靠岸,才能接著生產。 食堂经过扩建,虽然很多地方裸露著杂色的砖块,但至少能够容纳分批用餐的工人们。 学堂也拆掉重建,由木质结构替换成了砖石建筑。 砖窑旁的空地挖出来一个大坑,只要连续下几日雨,就成了一个水塘。 儘管李桓三令五申不让孩子们靠近,但还是有顽皮的小傢伙,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过去玩水。 苗毅几个服刑的打手,不得不肩负起看管大坑的工作。 拿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是也能暂时嚇住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宿舍在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增长,从之前毗邻食堂的一排绕成了一圈,而且每日都有一两间落成。 虽然需要七八个人挤在一起,但至少不用待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 围墙也接近完工,除了大门口周围盖上雨檐的砖墙,其他部分基本用废木料和铁丝网填充。 这道並不怎么好看的围墙落成,仿佛也將復华公司和唐人街分成了两个世界。 墙外的人想进来,墙里的人不想出去。 装上铁柵栏门的大门很热闹,没有红旗招展,但有鞭炮齐鸣。 蹲著石狮子的门柱上,掛著盖有红布的招牌。 微风吹过掀起一角,露出黑色底面上龙飞凤舞的红色字体。 从良溪会馆请来的舞狮队敲锣打鼓,身形矫健上下翻飞,引得簇拥著李桓的工人们阵阵叫好。 “李老板,恭喜。” 梁文德带著几个手下挤过人群,向李桓抱拳行礼:“会长身体抱恙,我替他来恭贺李老板,还望见谅。” “梁大哥说笑了,您能来是我的荣幸,快请坐。” 李桓热情招呼,侧头示意赵阿福带梁文德到观礼席落座。 梁文德没再寒暄,让手下將送来的礼物放在门口,便跟著赵阿福去了另一边的观礼席。 观礼席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良溪会馆的黄会长第一个到的,正在和旁边图安会馆的徐会长小声交谈。 林增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看著满脸笑容的李桓,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梁文德坐到他的旁边,掸了掸长衫衣角的泥土,隨意说道:“看著得有二三百人了吧,有多少是你们人和的?” “关你屁事。” 林增户冷哼一声,按在膝盖的手指过於用力而泛白。 梁文德像是没听见林增户的话,视线扫过站在大门两侧的保卫队,嘖嘖道:“李桓也是好手段,这才半个月,手下就有这么多精兵强將。”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保卫队已有了几分李桓想像中的模样。 虽然无论是体格,还是射击都远远达不到要求,但至少队列能和军训一周的大学生比一比了。 林增户跟著梁文德的视线扫了一眼,看见保卫队里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感到一阵胸闷。 这个年轻人在人和会馆的时候,还是个洗衣服都洗不乾净的苦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幽幽问道:“三邑也送了不少人吧?” 梁文德眼神一滯,脸色变得阴鷙,顾左右而言他:“吴会长还没到吗?” 三邑会馆的確也放了不少华工过来,尤其是几家生意不怎么好的洗衣店,直接关门歇业了。 他是反对这么做的,但何振家一意孤行,明说凡是边缘產业,甚至核心產业的边缘华工,都可以隨时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受邀来观礼的会长们到齐,掛牌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李桓按照王诚找人写的稿子致辞,又给舞狮队和围观的工人派发了利市封,就请亲自到场的陈望安上台揭幕。 隨著红布飘落,黑底红字的匾额映入眾人眼帘。 復华公司。 这个在未来有著无比重要意义的名字,正式写入了歷史的河流中。 观礼的会长和代言人们鼓著掌,表面笑意盈盈,內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而用力鼓著掌的工人们,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有家了。 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了。 仰首看了一会儿匾额,李桓便请各位会长入席。 按照王诚的想法,宴会会长们应该去望西楼。 不过李桓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虽然可能在其他人眼里,復华公司就是不太一样的会馆,但他自己知道,这两者有著本质上的不同。 所以这顿宴席就定在了工地上,和工人们的宴席一起举行。 工人们平整了地面,自己做了桌椅板凳,就连菜餚也是由刚刚能下地走路的王诚,领著食堂的厨子和帮工做的。 看见落在碗碟里的灰尘,林增户满脸的嫌弃,拿酒涮了两遍杯子,依旧觉得不乾净。 倒是黄会长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不停地打量著周围,还去正在忙碌的食堂看了一眼。 李桓又被王诚逼著致辞,端起酒杯请大家共饮一杯。 会长们有的碰都没碰,有的只小酌一口。 倒是工人们,哪怕不会喝酒,此时也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如坐针毡的会长们纷纷告辞。 李桓也没挽留,礼貌地再次道谢,便把他们送了出来。 没了这些压在唐人街头顶的大山,宴席的氛围更热闹,李桓索性让大家把桌椅板凳搬走,就地点起篝火。 又到了熟悉的环节,不是很適应中式宴席的艾琳娜兴奋起来,拉著难得露出笑容的桑景福起来跳舞。 桑景福没再拒绝,跟著跳了起来,僵硬的动作引得阵阵鬨笑。 踩了艾琳娜好几脚,他眼睛一转,將和工人们聊天的李桓给拽了上来。 当年为了泡妞,李桓专门学过国標舞,没几下就跟上了步伐。 让等著看他出丑的赵阿福有些失望。 看到赵阿福失望的表情,李桓直接就给他也拉了起来。 不要看赵阿福年纪小,舞姿比桑景福更直、更硬,使得鬨笑声更大了。 尤其是被禁止饮酒,只能在一旁看热闹的保卫队,又是鼓掌又是跺脚的,气得赵阿福脸色都红了。 欢乐在工地上肆意蔓延,喝得醉醺醺的王诚,忽然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工人们来自五湖四海,但在这旗国的西部,都是饱受欺辱的异乡人。 小调勾起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悲痛,有人当场就啜泣起来。 老工人们虽然同样情绪低落,但还是下意识地安慰起眾人。 无论背负著什么样的过往,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要付出就有回报不在是空中楼阁。 第38章 约翰来了(求追读) 十一月的末尾又下起了雨,冷风裹著水滴敲打窗户,让刚起床的李桓有些莫名的烦躁。 从復华公司掛牌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个半月,工人的数量每日都在增长,帐篷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朵接一朵地冒了出来。 就连砖窑里做苦工的前打手,也有二三十个了。 甚至在苗毅的带领下,用废弃的砖坯和碎石,搭起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土房子。 洗了把脸,李桓穿好衣服打著伞走出房间。 扩增到六十人的保卫队喊著口號跑过,虽然眼神不停地瞟过来,但没有各自队长的命令,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打招呼。 经过一个月严酷的训练,这些年轻人强壮了不多,也被晒黑了不少,由內到外散发著坚毅的气质。 等他们跑过去,李桓掀开食堂的门帘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吃早饭的桑景福和艾琳娜。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关係亲近了不少,至少桑景福不会像躲洪水猛兽一样躲著艾琳娜了。 “头,这边。” 艾琳娜挥著手喊道。 和华工朝夕相处,她的汉语越来越流利,就是不知道被谁拐带的,有一股浓郁的粤东口音。 李桓到食堂窗口端了几个包子,坐到两人旁边,隨口问道:“景福哥,安保部建得怎么样了?” 越来越寡言少语的桑景福摇了摇头。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部门该怎么搞,一个多月下来也只招了十七八个人。 李桓能理解桑景福的难处。 哪怕是提出安保部的自己,也只是从影视剧和小说里道听途说而已,能给桑景福的建议十分有限。 不过他也不著急,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部门的存在都只是为了防止苯胺紫配方泄露。 隨便聊了两句,李桓就去了工地。 在染料车间的旁边,一座新的车间已经架起了轮廓。 接近七百个工人和三十几个,完全是两种情况,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都去建宿舍。 李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日,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文明商店,把手头的认同值了个一乾二净,才弄出来一个不怎么完善的计划。 受限於原料,苯胺紫的產能已经到了瓶颈,想要再提高就得自己解决原料。 他打算建一个炼焦车间,自己生產焦油,而作为主產物的焦炭,正好可以拿来炼铁。 就连炼铁的原料也有现成的。 合成苯胺紫过程中就会產生大量三氧化二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按照李桓的计划,等炼焦车间完工,旁边还会建起一个制酸车间,通过现在流行的铅室法合成硫酸和硝酸。 以他浅薄的化学知识,这两种酸的用处不止合成苯胺紫,还是诸多化工產品的重要原料。 比如,硝化和硝化甘油。 雨下的稍微大了些,落在袖子上顿时洇湿一片,工人们的热情仿佛炉火,炙烤著泥泞的土地。 还未凉透的灰砖直接拉到地基上,转瞬间就成了坚实的墙壁。 王诚打著雨伞走了过来,连续好几天的阴雨,使得还未彻底痊癒的身体有些佝僂。 “东家。” 他的脸上带著笑容:“成衣公司把样品送来了。” 李桓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两人回到王诚的宿舍,进门就看见两套掛在木桿上的衣服。 右手旁的没什么特別,就是很常见的夹克和长裤,用的料子也是普通的深灰色帆布。 唯一比较显眼的,就只有上面用黄线绣的字。 復华公司。 李桓手指捻过龙飞凤舞的汉字,又看向左手旁的衣服。 这套衣服也是夹克和长裤,只不过版型上要比第一套好看一些,裤脚缝了几个扣带,系在一起正好能塞进配套的牛皮作战靴里。 与右边的衣服一样,这套衣服也绣了復华公司的名字,同时在衣服右袖添了一个绣有铁铲的盾形臂章。 端详了一会儿,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工装先订两千套,保卫队的制服,也订个两百套吧。” “东家,有点多了吧?” 王诚有些心疼。 工装还好说,一套下来不过两美元,其中两行汉字就占了五十美分。 但保卫队的制服就要贵得多了,不算五美元一双的作战靴,单是衣服就得三美元一件。 “每个保卫队员两套,脏了也有换洗的,军……制服脏了也不好看。” 李桓险些说漏嘴。 这个时代的军装还很原始,不提清朝还停留冷兵器时代的甲,就是全面换装步枪的英吉利、旗国,依旧倔强地保留中世纪豢养骑士的风格。 除了身为设计者的李桓,谁都不知道,这是旗国二战时的军装。 其实他也想过德意志军装,只是过於烦琐的设计,以及装饰性大於实用性的理念,並不符合现在的情况。 见李桓心意已决,王诚便也没再说什么。 签了订货合同,李桓拿了样品制服,找到正在训练的赵阿福。 在肃立在雨中的保卫队面前换上,赵阿福立即收穫了无数羡慕的目光。 相比穿得乱七八糟的工人,之前统一换过牛仔裤和衬衫的保卫队已经很满足了。 但在看见这套简洁、有力的制服,依旧破天荒地在队列训练中小声耳语起来。 赵阿福正挺胸抬头给李桓当模特,听见队列里传来的嗡嗡声气得够呛,大声骂道:“再给我站一个小时。” 保卫队员顿时不敢再说话,挺胸抬头站直了身子。 李桓笑了笑,没再打扰保卫队训练,转身去找桑景福。 不知是出於什么心理,桑景福將安保部设在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宿舍里。 “头。” 没等李桓敲门,就有一个青年打开了门,恭敬地打著招呼。 李桓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出了什么问题,看了两眼都没记住青年长什么样子。 李桓压下奇怪的想法,问道:“桑部长在吗?” “桑部长出去了。” 青年依旧恭敬,微微頷首,半张脸缩在阴影里。 “那你们忙吧。” 李桓顺著门缝瞟了里面一眼,发现里面几个同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正围著一张桌子,抓耳挠腮的不知道在討论著什么。 门缓慢关上,他回过身就看见桑景福打著伞走过来。 “景福哥,上回和你说的……” 李桓话说到一半,桑景福开口打断:“头,约翰来了。” 第39章 麻烦也来了(求追读) 李桓跟著桑景福骑上马,冒著雨赶到华林旅店,见到了这个快被遗忘的黑人。 见到李桓,裹著毛毯的约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乘渡轮来到旧金山,出了码头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李桓住哪。 白人歧视他是个黑人,根本不愿意搭理,码头搬运货物的华人又听不懂英语,手舞足蹈半天也只是在对牛弹琴。 兜兜转转好长时间,直到深夜也没找到线索,约翰只好找了家旅馆住下。 没想到一觉起来,钱包就不翼而飞。 和店主理论了半天,不但没能拿到任何赔偿,还被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淋淋拉拉,好像要將他的血液都冻住。 若不是安保部的人听见他一直念叨李桓的名字,再过了一两天就要倒在路边,被埋尸人抬去公共墓地了。 听著这个悲惨的故事,李桓哑然失笑,递上让店主煮的薑汤:“你还是先说说你怎么来旧金山的吧。” “哦,差点忘了。” 约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浸透的信封:“斯坦利先生让我送来的。” 信封被泡得很软,手指轻轻一搓就碎掉一角,露出里面叠起来的信笺。 李桓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笺,递给桑景福。 桑景福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已经將信笺烘乾。 李桓接过信笺,借著窗口阴暗的微光看了起来。 雅各在信里说中国紫布料一经上市便广受欢迎,整个萨克拉门托的裁缝店、成衣公司把门槛都踩烂了,就希望多拿到一点布料。 政客、商人们也是竞相追捧,好像在公共场合不穿带中国紫的衣服,就不能体现自己的地位一样。 看著大篇大篇的情绪单词,哪怕隔著洇透信纸的字跡,李桓也感受到了雅各的激动。 他將信笺收了起来,看向在喝薑汤的约翰。 约翰会意,放下薑汤,说道:“老板,斯坦利先生希望您能儘快履行供货合同,並且赶往萨克拉门托签订下一份合同……他说这次要的会更多。” “交付日期还有几天,你先在这里休息。” 李桓给约翰留下一些美元,和桑景福出了门。 走在楼梯上,迎面走来的青年忽然停了下来,向李桓微微頷首,这才向桑景福耳语两句。 桑景福点了点头,说道:“有人跟著他。” “谁?” 李桓顿时警觉起来。 桑景福摇了摇头:“不认识,两个白人,就在旁边的旅馆。” “去看看。” 李桓摩挲著手指,走下楼梯。 跟著青年走出华林旅店,穿过巷子从另一边绕过来,来到旁边没名字的旅馆门口。 蹲在门口的年轻人推了推斗笠,指向楼上的同时比出两根手指。 青年点了点头,走进旅馆和老板说了几句,递过去一美元就拿到了房间的钥匙。 躡手躡脚地拾级而上,李桓下意识的掏出了转轮手枪,脑海中浮现出各种间谍片的画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桑景福看了一眼有些奇怪的李桓,从青年手里拿走钥匙,光明正大地打开了门锁。 开门声嚇了房间里的两个白人一跳,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桑景福。 “哦,见鬼,这是我们的房间。” 留著大鬍子的白人皱著眉,边走向桑景福,边用蹩脚的清朝官话吼道。 桑景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扑了上去,一肘顶在了大鬍子的胸脯。 另一个白人见状有些慌,將手伸向腋下的枪套。 嗖。 闪著寒光的飞刀划过污浊的空气,直接將他的手掌洞穿。 青年越过掏出绳子將大鬍子绑起来的桑景福,一脚將惨嚎的白人踹倒在地,从袖口甩出另一把飞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白人像是被捏住喉咙的公鸡,惨嚎声戛然而止。 旁观了全过程的李桓只有一个感觉。 粗暴,实在是太粗暴了。 幸亏桑景福不专业,对方也不专业,否则非得出现伤亡不可。 回想著在短视频软体上看过的现代反恐技巧,他走进房间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上下打量著大鬍子。 大鬍子有著明显的盎撒人特徵,鼻樑高挺,面部轮廓分明,以及祖传的禿头。 看见李桓坐下,他愤怒地喊道:“我们是旗国人,你们这些猪玀要干什么!” 由於过於激动,本就蹩脚的清朝官话更含混不清,李桓只听见了猪玀两个字。 他向青年招了招手。 青年会意地递上飞刀。 李桓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將飞刀捅进了大鬍子的肩膀:“伙计,希望这能让你冷静下来。” “你会说英语?” 大鬍子脸上闪过一丝惊疑:“我们只是路过的,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看来你还是不够冷静。” 李桓拔出带血的飞刀,又捅进了大鬍子另一边的肩膀。 “见鬼,见鬼。” 大鬍子痛得嗷嗷直叫,但也明白这三个人不是逆来顺受的华工,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放了自己。 他咬牙忍著肩膀上钻心的疼痛,哼哧哼哧地说道:“上衣兜里有三百美元,拿走它,然后放过我们。” “奥利弗,你……” 另一个白人惊慌地喊道,可是没等说完,就被顶在脖子上的飞刀打断。 “放心,我不会拿走你的钱。” 李桓伸手搭在大鬍子的肩上:“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跟著那个黑人?” “什么黑人,我们不知道。” 大鬍子瞳孔顿时收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李桓拔出飞刀捅进大鬍子的大腿,拽起对方的领子,恶狠狠地说道:“伙计,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杀了你,问他也一样。” 看著深邃黑眸里纵横的杀意,大鬍子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能感觉到,如果再不说,这个年轻的华人真的会杀了自己。 在死亡的威胁下,大鬍子终於开口说道:“普朗克雇我们调查叫做中国紫的染料。” 普朗克? 李桓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想起来是雅各提到过的,航海专家纺织公司的老板。 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旋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们是私家侦探?” “是的,我们是平克顿侦探社的侦探。” 大鬍子瘫坐在地上,捂著两个肩膀上的伤口,像是被欺负的小姑娘。 第40章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平克顿侦探和匪帮一样,是旗国西部经久不衰的话题。 与匪帮毁誉参半的评价相同,这些游走於铁路和荒野的恶棍,同样有著截然不同的两面。 在打击匪帮的过程中做出的杰出贡献,並不能掩盖他们屠杀土著和镇压工人的罪行。 李桓不清楚在这个时间,平克顿侦探社在加利福尼亚有多少力量。 但以他在游戏和小说中了解到的艾伦·平克顿,这是一只睚眥必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柴犬。 沉默了很长时间,大鬍子由於失血过多,脸色都变得惨白了,李桓起身向桑景福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隨手带上门,李桓走出旅馆。 见年轻人还蹲在门口,他碰了碰年轻人的肩膀,示意对方上去帮忙。 年轻人羞涩地笑了笑,將斗笠压得更低,左右看了看,钻进旅馆里。 “来包烟。” 李桓撑起雨伞走进对面的杂货店,扫了一眼货架上的商品。 拖著辫子的老板推了推眼镜,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铁盒。 “维吉尼亚烤菸,三十美分。” 李桓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菸草应该什么价格,但三十美分可真够贵的。 他从兜里扣出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幣扔给老板:“再拿盒火柴。” 老板接住硬幣,对著阳光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递上一盒印刷著树林图案的长梗火柴和零钱。 李桓走回门口,打开铁盒发现烟还是手卷的,连个的过滤嘴都没有。 拿出一支叼在嘴里,擦燃火柴点著,刚抽了一口就被辛辣的生菸叶味呛得头昏眼。 “真他妈难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啐了口唾沫,屈指一弹,缓缓燃烧的捲菸落进门口的水坑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挥散繚绕在周围的烟雾,李桓看著对面的旅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不提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著称的平克顿侦探,就是那个普朗克,估计也不会轻易放弃。 作为第一种化学染料,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苯胺紫的价值。 这次砍掉了他伸过来的手,事情並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响起前奏而已。 僱佣私家侦探窃取,收买技术工人,勾结匪帮绑架,贿赂议员立法,甚至动用私人武装。 他能想到的,这个时代的商业竞爭手段就有十六七种,还不包括诸如污衊等常规的操作。 “还得再快点……” 抬首看向阴森的天空,李桓微微眯起眼睛,缝隙中闪过一丝寒意。 除掉两个平克顿侦探掩盖不了几日,这一批苯胺紫送到萨克拉门托,必定受到密切的关注。 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哪怕是装也得装出庞然大物的样子。 能拖一天是一天,晚一日暴露,復华公司就能壮大一分。 伴隨著一阵雷鸣,雨下得更大了。 连绵的雨幕中,桑景福走出旅馆,將手伸进雨中。 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掌心,將鲜红的血液晕染开来,又冲刷乾净。 李桓撑起伞走了过去:“处理乾净了?” 桑景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掌柜和旁边的租客……” “没必要。” 李桓连忙摆了摆手。 若是平克顿侦探社有本事查到这里,只能说命中注定的结果,没必要再搭上几个同胞的性命。 雨下得太大,骑在马上打得脸颊生疼,两人索性下马往公司走。 走出唐人街,李桓开口问道:“上回说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桑景福罕见地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差不多了。” “回去……和他们道个別吧。” 李桓也是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道。 回到復华公司,两人来到安保部旁边的宿舍。 桑景福敲了敲门,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门才从里面打开。 李桓走进门,发现这间宿舍的空间比看起来宽敞,应该是將隔壁的屋子打通连在一起。 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挤在一起的七八张上下铺。 十几个华工围在一张长条桌子旁,擦拭著燧发枪和刀具。 沉闷的气氛令屋子里的温度,都好像要比外面低上几度。 “头。” 看见李桓走进来,华工们纷纷放下武器起身,参差不齐地打招呼。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在那日负责登记的华工身上。 陈柿子。 这个华工的名字。 他缓缓开口问道:“想好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面露犹豫。 李桓嘆了口气,接著说道:“走出这道门,你们和復华公司,至少在明面上,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你们要做最危险的事,却得不到任何承认,甚至可能被误解,被詬病,被唾弃。” “即便牺牲……也无法和保卫队一样,享受应有的荣耀。” 他仔细地看著华工们,像是要他们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安稳地过完一生。”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柿子站了起来:“有些东西得亲手拿回来。” 另一个华工接著说道:“我们本来就是苟且偷生,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只要墓碑上有名字就心满意足了。” “窝囊了半辈子,咱也没想临了,还能痛快一回。” 年龄最大的华工,摸著剃得只剩一层头茬的脑袋,憨厚地笑著。 李桓没再说话,回身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望著天空。 路过的工人热情地打著招呼,他微笑著回应,等人走远了,又像是雕像一样矗立在原地。 雨渐渐稀疏,天色却越来越暗,只剩宿舍里的油灯透过窗户,在泥泞的地面洒落斑驳的昏暗光线。 “头。” 桑景福走了出来,小声耳语道。 李桓回过头,看向从房门鱼贯而出的华工。 他们已经换下统一分发的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將燧发枪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肩上。 “我送你们。” 李桓抬脚走进雨中,靴子踏入脚踝深的积水里,溅起污泥脏了裤脚。 一行人走过工地,在围墙隱秘的缺口处,回头望了一眼平静的宿舍。 他们知道,只要跨过这道围墙,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生活。 但没有人犹豫,一双接一双或是穿著草鞋,或是穿著布鞋的脚,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第41章 华丽登场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周才停,久违的阳光播撒在大地上,人们的心情似乎都好了一些。 唐人街到处都是晾晒被褥的身影,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著这几日的传闻。 聊得最多的,莫过於忽然出现的华人匪帮。 这些人骑著马蒙著面神出鬼没,第一次在唐人街现身,就袭击了合盛会馆的一家妓院,掠走了所有姑娘,还顺便將旁边人和会馆的大烟馆给付之一炬。 哪怕下著大雨,半条街道的人都感到莫名的愉悦。 没人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只听说在离开的时候放出话,说他们很快会再回来。 林增户大发雷霆,命令打手调查这些人的身份。 打手们没胆子查人手一支燧发枪的匪帮,趁机敲诈商户和苦工的胆子倒是挺大。 若不是四邑会馆看不下去叫停,不知有多少人都想去投奔匪帮了。 搭在窗沿的竹竿滚落,连带著掛在上面的被褥也落在了地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晾被褥的人没有去捡,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街口。 轰隆隆的车轮声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一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声音越来越清晰,隨著载满货物的马车驶过,两支小队走入街道。 仿旗国二战军装,擦得鋥光瓦亮的作战靴,昂首挺胸充满自信的姿態。 只有二十人的队列,给人们带来的震撼,不亚於第一次见到洋人的风帆战列舰。 “军队……” 一个杂货店店主喃喃自语,旋即又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他见过很多军人,不提仿佛地痞流氓的乡勇、荒废训练贪墨成风的绿营,整日提笼逗鸟的八旗战兵,就连旗国引以为傲的第一骑兵团,也没有这般整齐的纪律。 尤其是身上穿著的军装,和这个世界所有国家都截然不同,简洁中带著一股莫名的流畅。 “小豆子。” 旁边妇人指著队列里的一个年轻人,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店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才將神色冷峻的年轻人,和记忆里整日灰不溜秋的模样重合。 他的视线沿著有了几分稜角的脸颊下滑,落在胸口红色丝线绣的標誌上。 復华公司。 闪电般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像是火苗落入荒野迅速滋长。 杂货店看似赚钱,实际去掉给寓公的租金、给会馆的会金、给打手的孝敬,到手的十不存一。 不如关店去復华公司,至少在那里没人盘剥。 店主嚇了一跳,摇著脑袋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可火苗已经点燃乾草,不可遏止地席捲整片荒原。 坐落於通往码头必经路上的三邑会馆里,梁文德站在二楼窗户旁,注视著押送苯胺紫的队列,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磨著牙,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何振家。 这位一手缔造三邑会馆的老人形容枯槁,眼窝深深凹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头,你怎么还不死。” 梁文德深吸一口气,將手里的佛珠捏得嘎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怒火,抹了把脸,扭曲的表情瞬间变得悲伤。 打开门,梁文德看见脸上留下了伤疤的袁英。 袁英恭敬地弯著腰:“通事,几位把头请您过去。” “好,我这就来。” 梁文德关上门,走到窗口打算关上窗户,恰巧看见走到队列末尾的李桓。 李桓正在和桑景福说著自己对情报工作的看法,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起了脑袋。 四目相对。 一个脸上带著笑意,一个眉宇间皆是寒霜。 “头?” 桑景福循著李桓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已经关上的窗户。 “没事。”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 他也是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决定亲自率领保卫部第一、第二小队押运这批苯胺紫。 平克顿侦探都摸到唐人街来了,斯坦利毛纺厂肯定也是遍地眼线,想要还像以前一样低调无异於自欺欺人。 与其等阿猫阿狗欺负上门,不如直接来一幕华丽的登场。 虽然会暴露一些实力,但也能免去很多麻烦。 保卫队现在有多少战斗力不说,至少样子还是够唬人的。 马车穿过唐人街进入洋人的地盘,整齐划一的队列再次引起了骚动,甚至有人喊著“清虫打过来了”夺路狂奔。 闻讯赶过来的巡警也是嚇了一跳,连忙跑回警戒委员会报信。 大腹便便的治安官根本不相信,被从办公室里强拉硬拽出来,正好迎面撞上走来的队列。 他瞪大了眼睛,两条粗壮的大腿颤颤巍巍,胡萝卜似的手指不停地抽搐,好不容易才抽出左轮枪,磕磕绊绊的喊道:“站住,不许动。” 马车停了下来,两支保卫队迅速以预演过的队形,將车上的货物围在中间。 “嘿,不要开枪,我们只是去送货。” 赶马车的约翰举起双手,大声喊道。 治安官紧张的根本听不进约翰在说什么,自顾自的吼道:“黑鬼,你他妈给我闭嘴,让这些人站在原地。” “他们没动。” 约翰嘀咕了一句,接著喊道:“老兄,听著,我们是復华公司的,在码头包了一艘渡轮去萨克拉门托。” 他其实也不知道復华公司在哪儿,但李桓说自己是復华公司的老板,货物箱子上也印了復华公司的名字。 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也是復华公司的人。 “狗屎的……” 治安官脏话都到嘴边了,看到神色冷峻的保卫队齐刷刷看过来,又咽了回去。 李桓穿过队列走到治安官面前,笑著自我介绍道:“我是復华公司的李桓,押送这批货物到萨克拉门托,治安官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王诚说过白人巡警在碰到有钱的华人时,会想方设法敲诈一番。 他很好奇这个治安官打算用什么理由,在保卫队面前从自己兜里掏钱。 听说是华人开设的公司,治安官弓著的腰顿时挺了起来,惊魂未定的脸上重新掛上傲慢的神色。 不过这份骄傲並未持续多久,当两支保卫队分出几个人向这边靠拢,瞬间就又塌陷了回去。 “快点走,不要影响交通。” 他梗著脖子说了一句,不等李桓回答,转身就以不符合身材的速度走向警戒委员会。 看来华丽登场还是很有用的。 李桓无声地笑了笑,向约翰挥了下手。 第42章 我有生意想和他谈 短暂的插曲过后,保卫队重新列队护送马车前往码头。 不少白人得到消息,从街巷中聚拢过来,围观这支忽然出现的队伍。 在他们的印象里,华人应该穿著破衣烂衫,梳著丑陋的辫子,唯唯诺诺地不敢和人对视。 而这些招摇过市的华人,不但穿得比他们更光鲜,也没有了唯唯诺诺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一个个都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白人小姑娘探头探脑地看著李桓,双手捧著脸颊,一脸畅想的神色:“他一定是神秘东方的王子吧,这些人都是麾下最精锐的贵族骑士。” “你可以向他表白,这样你就是王妃了。” 旁边满脸雀斑的小胖子起鬨道。 白人小姑娘恶狠狠地瞪了小胖子一眼,红霞飞快地爬上脸颊。 “东方的野蛮人,一点贵族的样子都没有。” 穿著燕尾服、紧身裤的老头愤愤不平,用手里的拐杖戳著地上的烂泥。 仿佛那就是走过去的保卫队一样。 得知有人租下一整艘渡轮,码头管理员还在猜测是哪位大人物,当看见鱼贯而入的华人面孔,希冀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出於对美元的尊敬,他没敢表现出內心里的歧视。 但也仅限於此。 打开专用的通道,便束手立在一旁。 李桓也没指望自詡尊贵的白人能变得友善,提前就安排两个队长看守马车,其他人將十四个沉重的木箱搬进船舱。 清点过数目,第一小队就地休息,第二小队分散到船上各处警戒。 伴隨著一声嘹亮的汽笛,明轮搅起水,推著渡轮驶入河面。 约翰摇摇晃晃的从楼梯走下来,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货物周围的保卫队,躡手躡脚地走到李桓旁边。 “老板,需要朗姆酒吗,我在船长室看到一整箱。” “不用。” 李桓果断回绝。 约翰有些失落,坐在李桓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老板,您真的是东方的王子吗?” “我不希望再听到这个词。” 李桓一脸厌恶。 如果是汉朝、唐朝也就罢了,可现在是清朝。 说他是清朝的王子,和指著鼻子骂娘有什么不同? 约翰尷尬地笑了笑,脑补出一段兄弟鬩墙篡位,王子流落他乡的戏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渡轮趋於平稳,李桓扫了一眼时不时瞟向舷窗的保卫队员,宣布不在值班的队员可以自由活动,顿时引来了一阵雀跃的掌声。 这些年轻人基本上都是第一次坐渡轮,对船上的东西和两岸的风景分外好奇。 若不是一个月的训练里,纪律已经深入脑海,早就结伴四处探索了。 不过无论是明轮蒸汽船,还是两岸尚未开发的丛林,过了最初的热情就没什么可新奇的了。 等渡轮在中转点补充物资再出发的时候,即便是没有排到值守的队员,也都闷在船舱里休息。 经歷了两天半的航行,渡轮终於抵达了萨克拉门托。 保卫队甫一出现就又引起了轰动。 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很少,远道而来討生活的满打满算几百人,扔在快要到十万人口的城市中泛不起一点水。 更何况这些人鲜有会说英语的,只能在饭馆里刷盘子,在洗衣房中日夜工作,基本不会出现在大眾视野里。 衣著整齐、纪律严明的保卫队从渡轮中走出来,迅速占据各个紧要位置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直到李桓和桑景福出现,期待的神色顿时变成了疑惑和好奇。 至於也跟在旁边的约翰,直接被忽略掉了。 一个黑鬼而已。 估计是两位东方贵族的奴隶。 约翰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直接走出码头找了两辆马车过来装货,又跑去通知雅各。 这支格外扎眼的队伍浩浩荡荡走过街道,来到斯坦利毛纺厂时,雅各已经领著一帮工人在门口等候。 远远地看见李桓,他激动的脸都涨红起来,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李桓无奈地伸手撑著雅各的胸膛:“抱歉,我只喜欢女人。” “李,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雅各揪著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髮:“你再不来,我都要疯了。” 李桓无视他肉麻的话,拍了拍马车上的箱子:“一千磅中国紫都在这儿了,我的美元呢?” “我早就准备好了。” 雅各拉著李桓往毛纺厂里走,招呼工人帮保卫队卸货。 毛纺厂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忙碌,除了传出机器轰鸣的车间,空地上也支起来很多晾衣杆,用来晾晒染好的布料。 微风吹过,奼紫嫣红色彩斑斕。 走进办公室,雅各將自己扔进椅子里,鬆了口气道:“李,你要再不把中国紫送过来,成衣公司和裁缝店就要把我扔进染池里了。” “盯著你的不止成衣公司和裁缝店吧?” 从大门到这里,李桓感受到不止一道探寻的目光。 雅各猛地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鬆弛下来:“好吧,我承认,有很多人在打探你的消息。” 他打开面前的盒子拿出雪茄,剪开一头用煤油打火机燎著:“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像我一样,只赚应该赚的利润,他们要的不是中国紫,而是你手里的中国紫配方。” 李桓没有说话,只是笑著注视著雅各。 顶著目光抽了口雪茄,雅各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好吧,我承认这里面有一些我的竞爭对手,但你是和我签了独家供货协议的。” 李桓笑容不变,问道:“都有谁找过你?” “联合印染公司和一些想要碰运气的小染料作坊。” 雅各翻了翻,拿出一堆名片。 李桓没打算看,直接问道:“普朗克找你了吗?” “普朗克找你了?!” 雅各张大了嘴巴,雪茄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腿上传来灼痛,他手忙脚乱地將雪茄捡了起来,忙不叠地说道:“他就是只餵不饱的饿狼,不把啃得一乾二净绝对不会罢休。” 李桓摇了摇头:“在此之前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只是雇了两个平克顿侦探跟踪约翰。” “见鬼,我就不该让约翰给你送信。” 雅各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咬著牙说道:“李,你应该把工厂搬到我这里来,有我在他不敢乱来。” “不必了。” 李桓似笑非笑地看著雅各:“帮我约一下联合印染公司,就说我有生意想和他谈。” 雅各立即紧张起来:“李,如果你要出售配方,我是最佳选择。” “我不会考虑出售配方。” 李桓摇了摇头,算了一下苯胺紫原本出现的时间:“至少在五年以內没有这个打算。” 第43章 合作愉快 雅各派人给联合印染公司送了晚宴的请柬,不过一小会儿就收到了肯定的答覆。 在等待的时候,他终於想起来付清这次的货款。 確定李桓不打算要支票后,雅各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四十四万美元,装了满满一大箱。 仔细清点过,李桓將箱子交给桑景福保管,又和雅各聊起下一批的供货合同。 就和约翰说的一样,雅各要了更多的苯胺紫。 整整三千磅,价值一百二十六万美元。 核对好数目和金额,签订了供货合同,见时间尚早,雅各神秘兮兮地將李桓拉到了厂房后面的货场。 “惊喜。” 他笑嘻嘻地拉下角落里的油毡布,露出似曾相识的木箱。 这次的武器大概有十几箱,基本是骑兵使用的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牺牲了射程和威力,大大提高装填速度。 而让李桓感到惊讶的是,在这些武器中间,还有一门三磅野战炮。 哪怕磨损得很严重,有很明显的锈蚀痕跡,还没有对应的炮架,但毕竟是一门火炮。 看著他惊讶的表情,雅各满意地笑了起来:“李,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李桓没有说话,由衷地点了点头。 喊来保卫队接收这些武器,又吩咐约翰去採购弹药,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跟著雅各上了马车,赶到位於旗河旁的斯坦利家族庄园。 这是雅各的建议。 考虑到隱秘和安全,李桓便同意下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斯坦利家族是最早来到旗国西海岸的探险者之一,拥有超过一千英亩的土地。 斯坦利毛纺厂在家族资產中无足轻重,只是雅各这位家族继承者个人爱好而已。 否则凭藉在出售苯胺紫染色布料之前的利润,根本支付不起动輒几万、几十万的货款。 穿过瀰漫著香的草坪,走进两层高的砖石小楼。 雅各刚刚带李桓到餐厅坐下,管家就领著一个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和雅各一样的鹰鉤鼻,捲曲的暗金色头髮蓬鬆精致,像是每一撮都精心打理过。 考究的正装没系扣子,紫色马甲第二颗扣子上繫著一根黄金表链,一直延伸到马甲的口袋里。 “雅各,几日不见又胖了。” 他开心地张开双臂,老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造型夸张的璽戒。 “约瑟夫叔叔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雅各热情地和老者拥抱,然后向李桓介绍道:“约瑟夫·爱德华,联合印染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您好。” 李桓起身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復华公司,李桓。” “很高兴见到你,中国紫的发明者,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东方只有茶叶、丝绸和瓷器。” 约瑟夫握了握李桓的手,笑著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边。 李桓皱著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沉默著坐了回去。 雅各向管家点了点头,女僕举止优雅地端来菜餚。 三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隨便吃了点就放下了刀叉。 雅各隨便找了个理由离开,还叫走了管家和女僕,整个餐厅里就只剩李桓和约瑟夫。 约瑟夫擦掉嘴角残余的酒渍,笑著说道:“和雅各合作是正確且幸运的选择,谁能想到斯坦利家族的继承者,竟会是一个忠厚的傢伙。” 忠厚吗? 李桓在心里冷笑,开口说道:“爱德华先生,联合印染公司占据了西部90%的染料市场,为什么还要盯著中国紫呢?” “李,雅各说你很聪明,也很勇敢。” 约瑟夫放下餐巾,身体微微前倾:“还说你有生意想和我谈。” “好吧,那就聊聊生意。” 李桓屈指轻轻叩击著膝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西部还是太荒凉了,中国紫並不能展现出应有的价值,爱德华先生有没有兴趣,向东部和欧洲的有钱人介绍这份珍宝?” “你的胃口不小。” 约瑟夫爽朗地笑著:“可是据我所知,你的工厂甚至没法满足雅各。” “所以才要与您合作。” 李桓掰著手指数道:“我需要更多的蒸汽锅炉、粉碎机、研磨机、离心机、玻璃器皿……大量的铅、硫磺、硝石、耐火砖……” 他报出一连串清单,然后耸了耸肩:“这些都是雅各给不了的。” 约瑟夫认真倾听,试图从中窥探到中国紫的秘密。 不过很可惜,这些设备和原料,在工厂里过於常见。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並没有看到合作的基础。” “如果可以再便宜些呢?” 李桓摊开手,笑著问道。 烛光將他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用最温柔的语气勾引虔诚的信徒走向墮落。 约瑟夫脸色沉了下去,静静地看著李桓。 雅各他透露过,中国紫的价格很便宜,还不到骨螺紫的一半。 而看李桓的样子就知道,那远远不是最低的价格。 李桓也不著急,用勺子舀起已经凉了的甜汤送进嘴里。 最终还是约瑟夫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揉搓著璽戒上的纹路,问道:“有多便宜?” 李桓笑了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约瑟夫摇了摇头:“这个价格不值得联合印染公司冒这么大的风险。” “再降二十,这是我能给的最低价。” 李桓收敛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这当然不是苯胺紫的最低价格,哪怕只要两百美元,他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若是比起骨螺紫,这个价格已经足够诱惑。 “两百五,每季度不少於一万磅。” 约瑟夫报出了自己的价格。 李桓差点把嘴里的甜汤喷出来。 他连忙拿餐巾擦了擦嘴,装作肉痛的样子思考了很久,才勉强说道:“我可以接受这个价格,但要等设备和原料到位才能开始交货。” “合作愉快,我很快会去旧金山。” 约瑟夫站起身,伸出右手。 由於错误估计旗国西部的市场,联合印染公司的仓库里,囤积著大批閒置的设备和原料。 这些李桓有钱都不知道去哪买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累赘,正好趁机打包处理掉。 “合作愉快。” 李桓握住了他的手,笑著说道:“还请您保守秘密,毕竟雅各是了大价钱的。” “至少物有所值。” 餐厅里又响起约瑟夫爽朗的笑声。 (霍尔m1843型) 第44章 深夜(周二求追读) 消失了好一会儿的雅各出现在餐厅,拿著一瓶葡萄酒,说是要庆祝两人的合作。 约瑟夫婉言谢绝,提出还有事就先走了。 而李桓也拒绝了雅各留宿的建议,要去和桑景福会合。 雅各有些遗憾,但还是客气地送两人走出小楼。 目送约瑟夫华丽的马车走远,李桓登上雅各的马车。 他刚要与雅各道別,忽然想起白日在毛纺厂看到的场景,忍不住问道:“雅各,你染的黄色布料看起来很鲜艷。” “不要提那个见鬼的黄色染料了。” 雅各懊恼地说道。 见过中国紫之后,他便一直在尝试寻找类似的染料。 这种叫作苦味酸的染料是最接近一种,鲜艷的明黄色,让雅各一度以为自己成功了。 不过没过多久,晾晒工人就发现布料在阳光下迅速褪色,成了卖不上价格的棕黄色。 得到印证,李桓笑得更开心了:“雅各,帮我採购一些送到旧金山。” “你要染料做什么?” 雅各顿时警觉起来。 “东方人都喜欢明黄色,这不该是常识吗?” 李桓耸了耸肩,向雅各挥手道:“我短时间不会再来萨克拉门託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旧金山找我。” “我会的。” 雅各也挥著手,送马车驶出庄园。 行驶在通往旅馆的长街上,马车夫忽然开口道:“先生,我建议您回庄园过夜。” “怎么了?” 闭目养神的李桓睁开眼睛,摸向腋下的左轮枪。 马车夫目不斜视,幽幽地说道:“过来这段路,至少有三拨人在盯著您。” “能再快点吗?” 李桓不由得担心起在旅馆的桑景福和保卫队。 马车夫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扬起手里的马鞭抽在拉车的驮马身上。 驶过长街穿过小巷,马车停在旅馆的门口。 不等彻底停稳,李桓便推开车门窜了出去。 旅馆安静到有些诡异,除了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就只有煤油灯时不时地摇曳。 他屏住呼吸,抽出左轮枪,躡手躡脚地走上楼梯。 嘎吱。 楼梯传出刺耳的呻吟。 而伴隨著突兀响起的声音,楼梯口晃过一道人影。 李桓没有任何犹豫,一个闪身冲了上去。 “头。” 在手指即將扣下的瞬间,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 李桓连忙鬆开手指,提起来的心臟略微放下,向保卫队员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遇到了袭击。” 保卫队员收起拎在手里的斧子。 李桓放下来的心臟又提了起来:“有人受伤吗?” 保卫队员摇了摇头:“桑部长在房间等您。” 將左轮枪插进枪套,李桓拍了拍保卫队员的肩膀,嘱咐道:“注意安全。” “明白。” 保卫队员用力地点了点头。 与在走廊里警戒的几位保卫队员打过招呼,李桓终於到了桑景福的房间。 很宽敞的房间摆了二十多个木箱,以及……两具白人的尸体。 “头。” 坐在钱箱上的桑景福站了起来。 李桓的视线扫过尸体上狰狞的伤口,问道:“问出来什么了吗?” “保卫队没留活口。” 桑景福微微摇头,指向床上扔著的两支左轮枪:“他们拿著武器上来的。” 经歷过陆氏会馆事件,赵阿福对保卫队要求得越发严格,除了李桓制定的训练计划,晚上也经常训练。 在发生过几次由於夜盲症而受伤的事故之后,李桓让食堂每天都燉一些海鱼,这才让晚上的训练继续下去。 这两个白人刚走上二楼,就被藏在角落里的哨兵发现了,一人一斧子送进了地狱。 李桓走过去捡起左轮枪,看著足有小臂长的枪身,眉心拧了起来。 在设计出风靡西部的柯尔特1851海军型之前,柯尔特公司推出过很多款左轮枪。 专为骑兵设计的柯尔特沃克,可能算是最成功的一款,在旗国和墨西哥的战爭中大放异彩。 不过由於过长的枪身和过大的后坐力,民用版本只生產了不到一百支,几乎没有出现在市面上过。 会使用这款左轮枪的,除了旗国第一骑兵团,就只有由退役士兵训练的民兵队了。 可是无论是谁,都不应该以袭击者的身份出现在城里。 李桓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就如镜水月,越是想要捞到手里,就越是变得模糊不清。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他喊来两位队长搬出来带了一路的木箱,將里面的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分发下去。 对方深夜派人拿著武器过来,显然没打算和平地达成目的。 与其指望萨克拉门托形同虚设的警察局,还不如让自己手里的武器跟窥伺者讲道理。 李桓也拿了一支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装上弹药走到窗口。 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马车已经离开,整条街道都恢復了寧静。 就像是河流入海口,古井无波之下,隱藏著危险的湍流和漩涡。 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问题,他回过身刚要说话,就见桑景福试图將三磅野战炮搬出来。 “倒也没这个必要。” 李桓无语地拦下桑景福。 这门炮管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来,而且也许还没打中敌人,反倒把旅店炸上天。 帮桑景福將放野战炮的箱子封好,他忽然听到街道上传来噠噠的马蹄声。 透过窗户就看见两匹高头大马,载著两个中年踏著月色狂奔而来。 跑在前面的中年穿得像是个牛仔,深棕色马甲上別著一枚铜製徽章,在月色下反射著淡淡的微光。 这是……治安官? 李桓回头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脑袋里瞬间浮现一串嫌疑人。 普朗克? 约瑟夫? 雅各? 还是某个还未浮出水面的阴谋家? 西部的居民都知道治安官没什么用,发生衝突时寧愿诉诸暴力也不会去警察局。 但这並不意味可以完全忽视他们的身份。 尤其在刚刚併入旗国的加利福尼亚,法律还不完善,治安官往往同时扮演法官的角色,可以隨意给嫌疑人定罪。 虽然可以像对付地上的两个白人一样,悄无声息地送他们去见不存在的上帝。 但李桓非常確信,治安官深更半夜出现在街道上,绝对不会是因为忽然有了责任心。 那些巷子里、阴影里,肯定有人注视著这里发生的一切。 看著越来越近的治安官,他的脑袋里闪过无数个想法,最终停在了一个胆子大到自己都有些忐忑的计划上。 第45章 谢谢(周二求追读) 身为萨克拉门托仅有的三名治安官之一,绰號“猎犬”的桑迪斯心情非常糟糕。 这份见鬼的工作收入很低,总是要和危险的犯罪分子打交道,还经常受到居民的詬病。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都已经睡著了,正要和火辣的舞娘深入交流,竟然被没有眼力见的巡警给打断了。 恼怒地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巡警,他打著哈欠问道:“怎么回事?” “风滚草旅馆的老板报案,说一伙华人匪帮在他的旅馆里杀了人。” 巡警踢了下马肚子,与桑迪斯並肩而行。 “华人……匪帮,確定不是在讲笑话?” 桑迪斯表情夸张地问道:“你是觉得我不会踢烂你的屁股吗?” “他就是这么说的。” 巡警下意识地和这个脾气暴躁的治安官拉开些距离。 桑迪斯越发感觉自己被戏耍了,恶狠狠地问道:“他在哪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留在警局了。” 巡警立即回答,生怕惹得桑迪斯不满。 “要是敢耍我,非把他送去砸石头不可。” 桑迪斯勒紧韁绳,停在风滚草旅店的门口。 裹著夜风走进旅店,他脸上的烦躁和不满一滯,转而被凝重所取代。 “sher……” 巡警刚要说话,就被桑迪斯捂住了嘴巴。 “嘘。” 桑迪斯抽了抽鼻子,手搭在腰间崭新的左轮枪上。 和其他的旅馆一样,这里污浊的空气中,瀰漫著油烟和灰尘。 但是,他从这份平常里面,闻到了焦躁和血腥的味道。 在萨克拉门托做了十几年的治安官,桑迪斯歷经墨西哥、独立自治和旗国三个时期。 能在无数次混乱中活下来,唯一的秘诀就是超乎常人的嗅觉。 所以他確信,这里正在发生什么非常危险的事情。 缓慢压倒击锤,桑迪斯抽出左轮枪,躡手躡脚地走上楼梯。 嘎吱。 伴隨著木板的呻吟,楼梯口伸出了一根黑漆漆的枪管。 “躲开。” 桑迪斯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喊著,推开紧紧跟在身旁的巡警。 砰。 能塞下一个小手指的枪口喷出绚烂的焰火,雷霆般的轰鸣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抖。 桑迪斯仿佛看见硕大的弹丸,划过被焰火点亮的楼梯,像是面目狰狞的恶龙,撕下了自己肩头大片的血肉。 咚。 他摔在了楼梯上,紧紧握住险些甩出去的左轮枪,向著恢復黑暗的楼梯口扣下扳机。 疼痛使动作严重变形,子弹打在了扶手上,溅起一阵木屑,暴雨般倾泻而下。 瞟了一眼摔得晕头转向的巡警,桑迪斯起身冲向了二楼。 走廊寂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月色透过窗户投射在墙上,斑驳的痕跡张牙舞爪。 若不是繚绕在鼻尖的黑火药味道,和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他甚至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身后的房门猛地被踹开。 巨大的声响像是一把锋利的猎刀,直接斩断了桑迪斯紧绷的神经。 他转过身,扣住扳机,拇指一下接一下按倒击锤。 不停闪烁的烟火照亮了饱经风霜的脸,看似平静的眸子里,荡漾著恐惧与癲狂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四声枪响过后,两道身影像是破麻袋一样摔倒在地。 可桑迪斯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一样,依旧不停地重复著压倒击锤的动作。 直到旁边房间推开一条缝隙,冒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这才有些慌乱地停了下来。 黑人看了看桑迪斯,又看了看桑迪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杀人了。”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衝出房间。 “我是治安官,他们……” 桑迪斯想要解释,猛然发现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手中並没有武器。 我击毙的是平民? 沸腾的血液顿时冷了下去,他感到阵阵头晕目眩,扶著墙才勉强站稳身子。 在西部杀人並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不被治安官逮到就可以逍遥法外。 问题是。 自己就是治安官。 看著大呼小叫的黑人,还有不明情况的巡警,桑迪斯將左轮枪插回枪套里,摸向掛在旁边的猎刀。 没人看到,还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 他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可怕想法,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 “闭嘴!” 一声厉喝打断了黑人刺耳的尖叫,也打断了桑迪斯疯狂的想法。 他回过身,看到一个华人青年走了过来,月色洒在身上,像是披了一件洁白的斗篷。 华人青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视线划过走廊,落在了桑迪斯受伤的肩膀。 “治安官先生,感谢您为萨克拉门托做出的贡献。” 他言辞恳挚地说道。 桑迪斯冰凉的心臟似乎感受到一股暖流,旋即又沉了下去,嚅了嚅嘴唇。 没等他开口说话,华人青年就接著说道:“治安官先生与试图袭击普通市民的匪徒激烈战斗,虽然將他们两个击毙,但也不幸负伤。” 对。 就是这样。 桑迪斯脑海里疯狂地嘶吼著,视线瞟向站在楼梯口的黑人和巡警。 黑人似乎想要反驳,但看见华人青年的眼神,立即乖巧地挤出笑容:“没错,您说得没错。” 巡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地跟著点了点头。 桑迪斯鬆了口气,看向地上的尸体,眉宇间又泛起了忧愁。 华人青年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大包大揽地说道:“治安官先生,您还是赶紧看医生吧,伤口一直不处理是会有危险的,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就行了。” 隨著他的话,桑迪斯似乎感觉到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大滴大滴的汗水沿著脸颊滚落。 “杜安,扶我一把。” 桑迪斯颤抖著声音说道。 还是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巡警,顿时有些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跑了过来。 路过尸体的时候,悲伤的情绪再度涌了上来。 桑迪斯垂下脑袋,在胸口画著十字,嘴里嘀咕道:“愿主宽恕我的罪……” 刚说了两句,华人青年走了过来,搀住他祈祷的手臂:“治安官先生,我想您现在最需要的是看医生。” 桑迪斯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无比诚恳地说道:“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 华人青年优雅地伸出手臂,划过半空置於胸前,微微躬身行礼。 用威士忌清洗过伤口,桑迪斯回到家中怎么也睡不著,翻来覆去想著刚刚发生的事。 再次梦见两具满脸是血的尸体向自己扑过来,他索性起床出门,穿过清晨的薄雾来到风滚草旅馆。 旅馆中已人去楼空,仿佛贵族一样绅士的华人青年,像是一缕幽魂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6章 平安无事 在旅馆枯坐了一夜,天还未完全亮起来,李桓就赶到了码头。 將哈欠连天的约翰赶去订船,他让保卫队將十几个木箱子卸在空地,坐在上面打起了瞌睡。 赶来上工的搬运工们堵在货场门口,好奇地打量著这群人。 工头扯著嗓子破口大骂,这才让他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开始了辛苦的工作。 “头。” 桑景福忽然碰了碰李桓的肩膀。 李桓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中年悠閒地走了过来。 他穿著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外翻的领子上衬著中国紫丝绸,上面还镶嵌了黄金基座的宝石作为装饰。 不过这些华丽的装扮,都没有那两撇翘起来的小鬍子引人注目。 无视了神色冷峻的保卫队,中年带著一股奇怪的香水味走到李桓身前,捏著帽檐略微提起高顶礼帽:“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普朗克,普朗克·布兰南。” “但我並不是很高兴见到你。” 李桓甚至懒得起身,倚在箱子上,冷笑著说道。 “李,我想我们应该有很多话题,比如合作挖掘中国紫的商业价值。” 普朗克似乎见惯了这样的態度,不以为意地將帽子戴了回去,微笑著说道:“雅各並不是一个成熟的商人,只局限於出售染出来的布料,简直是对这件瑰宝的褻瀆。” “所以你说的合作,就是伤害我的同伴?” 李桓坐直了一些,眼里闪过些许寒意。 “不,不,不。” 普朗克摆著手:“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不会做违法的事情。” 李桓打量著他,试图从笑容里看到真相。 不过很可惜,笑容就像是一副面具盖在普朗克的脸上,挡住了所有的真实想法。 过了一会儿,李桓也跟著笑了起来:“你报的案?” “不用感谢我,这是每个良好市民应该做的事情。” 普朗克依旧笑著说道。 仿佛他做的事情真的出於好心一样。 李桓看得厌烦,將脸转向一旁:“很显然,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事情,请回去吧,在我还有耐心的时候。” “李,相信我,这会是个错误的选择。” 普朗克也没纠缠,就是临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傻逼。” 李桓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就是旗国乃至西方商人一贯的德行,明明做的是强取豪夺的事情,还打著善良的旗號。 不过…… 看著装饰豪华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李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知道普朗克有没有说谎。 如果有的话,目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的话,就意味著除了普朗克,还有一伙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盯上了自己。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约翰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老板,正好有一艘空船。” “装船,回家。” 为免夜长梦多,李桓直接做出决定。 在排队等待的乘客注视下,一行人搬上箱子走过通道,登上了刚刚靠岸的渡轮。 蓄著一小撮鬍子的船长站在船舷,看著保卫队將木箱搬进船舱,半开玩笑道:“先生,你们是在运黄金吗?” “如果是黄金的话,应该有一整队民兵押运。” 李桓笑著回应,同时打量著对方。 就和之前见过的几个渡轮船长一样,这位船长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而且似乎常年抽菸,將指甲都熏成了焦黄色。 船长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那就是非常珍贵的瓷器。” “什么时候能出发?” 李桓顿时没了聊天的兴趣,单手挡在眼睛上,看著渐渐升起的太阳。 “等调度员挥……他挥旗了。” 船长指著码头挥舞的双色旗帜,转身走向了驾驶室。 嘟~ 悠扬的汽笛声在河面响起,渡轮缓缓挪出泊位,旋即一点点提起速度。 在船舷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景,李桓心神不寧地回到船舱里。 “头?” 看到李桓面沉似水,桑景福脸色也绷了起来。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太顺利了。” 李桓摆了摆手,挨著舱壁坐下。 无论是普朗克,还是尚未浮出水面的敌人,都不应该只试探一次就收手。 此时越是寧静,就代表著接下来的暴风雨越是猛烈。 他喊来两位队长,让他们將武器分发下去,嘱咐大家趁现在抓紧时间轮班休息。 从萨克拉门托到旧金山是顺流而下,蒸汽明轮的渡轮速度远远超过普通船只,除非提前堵住航道,否则不可能拦住渡轮。 所以入夜时分停靠补给点的时候,就是敌人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伴隨著轻快的水声,渡轮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补给点。 李桓將短管卡宾枪藏在衣服里,与在各个位置警戒的保卫队员打著招呼,走上了甲板盯著补充煤炭和清水的水手。 “见鬼的,黄皮猪还装成人样了。” 水手瞟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保卫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旁边的水手凑了过来,愤愤不平地附和道:“黄皮猪就该滚回猪圈。” 周围的几名水手抬头看向神色冷峻的保卫队,也跟著点了点头。 咒骂声顺著夜风飘了过来,几个在甲板上警戒的保卫队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已经紧紧握住藏在衣服里的枪柄。 “到旧金山揍他们一顿。” 李桓从保卫队身旁走过,若无其事地说道。 保卫队员先是怔了一下,旋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渡轮顺利地完成了补给,在调度员挥舞的旗帜中起航。 李桓鬆了口气,领著保卫队回到船舱。 看到他回来,打起十二分警惕的其他人也鬆了口气,紧绷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头,休息一会儿吧。” 桑景福拿出麵包和水囊递给李桓。 李桓感觉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来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食不知味地啃著麵包,神经慢慢放鬆下来,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一阵微不可察的摇晃,睁眼就看见桑景福也睁开了眼睛。 视线交匯,桑景福微微摇头。 李桓带著疑惑起身,穿过席地而臥的保卫队,走到舷窗旁。 脏兮兮的玻璃外面,微弱的月色泼洒在大地,勾勒出越来越近的河岸。 第47章 来一炮 高速行驶的渡轮撞在了河岸上,橡木板在巨大的力量下变形、折断,传出震耳欲聋的哀鸣。 仿佛天崩地裂的摇晃中,所有东西都甩向了一个方向。 保卫队员从睡梦中惊醒,不受控制地撞向了船舷,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又见一个装武器的木箱迎面砸了过来。 嘭。 木箱砸在船舷摔得粉碎,沉重的短管卡宾枪散落一地。 他睁开眼睛,看见满脸是血的李桓向自己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渡轮终於稳定了下来。 船舱里一片狼藉,满地碎木茬和散落的武器。 留守的第二小队几乎人人受伤,最倒霉的一个直接摔断了小腿,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李桓抹了把脸上的血,非但没有擦掉,反而像是从奈何桥里爬出来的恶鬼。 “头?” 桑景福扶著装钱的箱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大滴大滴的汗珠沿著脸颊滑落。 “我没事。” 李桓摸了摸额头,发现只是被颳了一道口子:“你……” 外面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警戒。” 身为第二小队的队长,陆正顾不得帮摔断腿的倒霉蛋,捡起放在一旁的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冲向在撞击中变形的舱门。 嘭。 舱门被他一脚踹开,和走廊里拎著煤油灯的水手四目相对。 队长视线下移,看见水手另一只手里夸张的左轮枪。 嘭。 轰鸣声在船舱中迴荡。 刚刚抬起左轮枪的水手,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流出鲜血的弹孔,颓废地栽倒在地。 煤油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苗隨著流淌的煤油蔓延。 “躲开。” 李桓一把將陆正拉到身侧,朝著走廊尽头扣下扳机。 左轮枪的弹丸打在木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呵止住投射在墙上的人影。 趁著这个时间,几位保卫队员端起步枪架在门口。 无论从哪个位置出来的敌人,都会瞬间被打成马蜂窝。 不过对方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停在那里窃窃私语,就是不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忽然甩了下手臂。 煤油灯被扔进走廊,砸在墙上又摔落到地上。 飞溅的煤油被地上流淌的火苗传染,转瞬即逝腾起熊熊烈焰,將走廊里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李桓愣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这些人並不是想要苯胺紫,而是自己的小命。 陆正见状咬著牙,闷声闷气地说道:“头,我拿门板顶在前面。” 李桓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他。 门板挡不住火,也挡不住弹丸,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么做意味著什么。 不等他回答,陆正將步枪塞给保卫队员,就要捡起摔在地上的门板。 “回来。” 李桓直接拉著陆正的领子,给他拽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道:“还没到你逞英雄的时候。” 他向一手拿短管卡宾枪,一手拖著装钱箱子的桑景福使了个眼色。 桑景福怔了下神,旋即反应过来,將装钱的箱子递给旁边的保卫队员,从甩到船舷旁的箱子找到那个尤其大的木箱。 “去搭把手。” 李桓推了陆正一把。 “还没尝过黄皮烤猪的味道。” “肯定又骚又臭。” 走廊尽头的敌人戏謔地大声笑著,又扔了一个煤油灯进来。 熊熊燃烧的烈焰添了一把柴,烧得更旺了,哪怕间隔七八码远,也能感受到翻滚的热浪。 六磅野战炮被搬了出来,搁在用箱子和木板搭起来的临时架子上。 李桓努力搜刮记忆,模仿著电影里的步骤,解开火药包倒入炮管里,用通条压实再装入实心炮弹,最后从引火孔插入导火索。 从桑景福手里抢过燃烧著的木条,他刚要点燃导火索,就听见走廊里又传来了笑声。 “黄皮猪,以后要记得待在猪圈里,跑出来的是要被宰杀掉的。” 似乎是觉得火烧得太慢,他们直接扔进来一小桶煤油。 咚。 煤油桶落在地上,李桓手里的木条也引燃了导火索。 “再见,婊子养的贱种。” 他向著走廊里骂道。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船舱內迴荡,没有固定的炮筒直接弹了起来,將地板砸了一个大洞。 而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的实心炮弹,先是在天板上犁出一条垄沟,带起的风將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然后又重重地砸向了走廊尽头的船舷。 仿佛不可阻挡的魔神,一拳將坚硬的橡木砸了个稀巴烂。 飞溅的木屑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匕首扫过走廊,所过之处一片痛苦哀號。 “衝出去。” 李桓一脚將门板踢进摇曳的火苗,踩在上面跨过焦黑的走廊,对准抱著脑袋满地打滚的敌人扣下扳机。 紧隨其后的陆正一枪击中敌人的脑袋,然后直接调转枪身,抡圆了砸在试图捡起武器的另一个敌人脑袋上。 “去支援第一小队。” 李桓懒得装填弹药,直接捡起一把柯尔特沃克左轮枪,走向不断传来枪声的甲板。 也许是三磅野战炮的轰鸣引起了注意,他刚踏上楼梯,险些和衝进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李桓没有任何犹豫,一拳打在人影的鼻樑上,趁著对方捂著鼻子往后退的时机,举起了手中的柯尔特沃克左轮枪。 枪口喷出焰火,巨大的衝击力將水手打扮的敌人直接撞飞出去。 跨过尸体衝上楼梯,李桓倚著门框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第一小队比预料中的损失更严重。 十个人的小队只剩队长严季同和两个队员,缩在捆在一起的水桶后面,和船舷旁的敌人互相射击。 他將左轮枪搭在胳膊上,眯起眼睛瞄准一个匍匐前进的敌人。 砰。 焰火一闪即逝,硝烟瀰漫之中,脸上刚刚升起笑容的敌人如遭雷击。 李桓向前扑倒,躲过席捲而来的弹丸,视线快速扫过刚刚的视野盲区。 除了甲板上牛仔和水手打扮的敌人,岸边茂密的丛林里,还有几个人居高临下的开著枪。 他的出现,让这几个快要撑到极限的保卫队员,再次打起了精神,拼命探出身子朝岸边射击。 趁著这个机会,李桓屈腿一蹬门框。 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滑过被清水浸湿的甲板,窜到严季同的身旁。 “再给他们来一炮。” 他向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开枪的陆正喊道。 第48章 胆大妄为 李桓首先得到的不是陆正的回应,而是一阵密集的弹丸,噼里啪啦地打在水桶上。 冰凉的清水洒了他满头满脸,在夜风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严季同护著枪口,伸手帮李桓挡了下水流:“头,得想法子吸引对方注意,狗子和吴六下水绕上岸了。” “啊?” 李桓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水,震惊於这群年轻人的胆大妄为。 “帮我装弹。” 他扯下弹药袋,和左轮枪一起塞进严季同手里,探出一条手臂向记忆里的方位扣下扳机。 纵使李桓手腕压得很稳,在柯尔特沃克巨大的后坐力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扭向一旁。 本是向著甲板一角的枪口甩向船舷,震耳欲聋的轰鸣,嚇得探出脑袋的敌人连忙缩了回去。 甩了甩手腕,李桓和一个保卫队员换了位置,故技重施开了一枪,又换到下一个位置。 躲在水桶后面的保卫队员有样学样,不停变化位置,几个人打出了一整支小队的气势。 不过也只是气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来来回回开了二三十枪,也没打中对方。 渐渐摸清了局势,攀在船舷的几个敌人猛烈还击,压得保卫队抬不起头,掩护甲板上的同伴匍匐前行。 嘭。 三四百磅的青铜炮管砸在地上,直接將油漆斑驳的橡木台阶砸出裂痕。 吸取刚刚的教训,陆正让保卫队员搬来很多重物,一股脑地压在炮管上。 轻微的声响在连绵不绝的枪声中並不明显,但还是引起了匍匐前进的敌人的注意。 看著层层重物下漆黑的炮管,一双双绿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惊恐。 顾不得划过半空的弹丸,他们连忙爬了起来,手脚並用往回跑。 火星沿著导火索钻进炮管,引燃了捣实的火药,猛然膨胀的气体推著实心铁球飞出炮膛,横扫面前一切障碍。 三磅野战炮威力有限,只要不是被直接命中,基本不会受到伤害。 但火炮带来的心理压力远非枪械所能相比的,不提想像中血肉横飞的恐怖场景,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都能让人胆寒。 当炮弹的尖啸声响起,所有声音为之一静,只剩甲板上的敌人哭爹喊娘往船舷跑。 其实如果不跑,以保卫队水准还真不一定能打到人。 但有句话叫,打得准不如接得准。 炽热的实心铁球直接將一个青年半边身子撕了下来,热气腾腾的內臟掺杂著焦黑的碎肉洒落一地。 李桓瞟了一眼险些没吐出来。 “呕~” 旁边的保卫队员显然也看到了,直接弯腰吐出一道酸臭的喷泉。 迴荡的轰鸣渐行渐远,第二小队將压在滚烫炮管上的重物推倒,按照陆正的命令占领了周围几处能当作掩体的位置,向甲板上还没有缓过来的敌人射击。 相比於之前的盲射,第二小队的准度就要高很多, 稀稀拉拉的枪声刚响起,就有躲避不及的敌人中弹,一头从船舷栽了下去。 岸上的敌人见状,立即举枪还击掩护同伴。 將翻涌的胃酸咽回去,李桓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就见两道人影冒冒失失地闯进了视野里。 小名狗子的保卫队员长得一脸正气,但躡手躡脚地样子,却像是偷鸡摸狗的惯犯。 抹了把脸上的河水,他迅速探头扫了一眼不停闪过焰火的丛林,然后向比自己高一头的吴六打了个手势。 吴六微微頷首,赤脚踩在沙砾上,一点点挪向丛林深处。 狗子揉了揉鼻子,猴子般灵活地爬上树干,借著树枝的摇晃滑到另一棵树的树冠里。 夜风轻拂树冠摇曳,几个白人嘰里呱啦地说著话,盖过了树叶摩擦的轻响。 狗子听不懂这些黄毛绿眼的洋鬼子在说什么,不过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有了第二小队的支援,胜利的天平向保卫队倾斜,若不是有这几个人压制,早就將敌人赶下甲板。 咚。 树干传来微不可察的声音,他俯身看见吴六向自己比了个手势。 没什么可犹豫的,趁著几个洋人都在装弹药,狗子从腰间拔出斧子,跃向离树干最近的一个。 戴著报童帽的洋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满脸疑惑地抬起脑袋,正好看见凌空劈下的斧子。 试了一下没有拔出来,狗子索性丟下斧子,直接扑向转过身的洋人,抱著对方的腿將其掀翻。 洋人一脚將又要扑上来的狗子蹬开,翻过身去拿甩飞出去的步枪。 狗子顾不上摔得生疼的屁股,飞扑上去將洋人压在身下,抡起拳头打向对方的脑袋。 洋人双手护住脑袋,不停挣扎想要將狗子甩下去。 不过一个月的马步不是白蹲的,任凭对方怎么摇晃顛簸,狗子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上面。 “叼你个老母。” 吴六一声怒吼,將试图偷袭狗子的洋人撞飞出去。 狗子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没注意,就被压在下面的洋人抓住机会掀了下来。 洋人就地滚了两圈,抽出绑在腿上的博伊刀,起身扑向刚站直腰的狗子。 狗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棕熊撞了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这头棕熊还坐在了自己身上,压得自己把胃酸都吐了出来。 绿色的眼睛里凶光毕露,洋人双手握刀刺向狗子。 冰冷的刀锋刺激著皮肤,狗子终於反应过来,伸手架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是即便他这一个月训练下来壮实了不少,在力量上依旧不是对方的对手。 看著一点点接近的刀锋,狗子有些失神,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离开多年依旧魂牵梦縈的茅草屋,乡间田埂上飘荡的稻穀香,儿时玩伴稚嫩的脸庞。 乡绅老爷家护院扬起的鞭子,父亲声嘶力竭的怒吼,母亲一声弱於一声的哀求。 还没有稻穀高的少年拼命奔跑,跑过故乡连绵的泥泞,县城斑驳的青石,省城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到看见洁白的风帆。 货箱的夹层拥挤不堪,小老鼠一样的人儿只敢在鼾声四起的夜晚,偷偷喝上一点脏水,嚼上几粒发霉的稻米。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充满希望。 因为人们都说在海洋的那一边,是没有苦难的天堂。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於停在了港口。 闻到的不是香甜。 而是马粪的恶臭。 一切仿佛就是个圈,拼命奔跑这么久,还是回到了原点。 这原点没有稻穀香,也没有玩伴,只有挤了十几个人的通铺,以及朝不保夕的日子。 復华公司像是一束光照进了灰暗的生活。 儘管保卫队的训练非常苦,但却充满希望和欢声笑语。 没想到这天堂般的生活,就要这么短暂地结束了。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耗尽,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略微有些刺痛。 只可惜父母已经过世,否则教官说的抚恤金,应该能让他们过上好生活吧。 嗖。 弹丸尖啸著划过夜空,洞穿了洋人的脑袋。 绿色的眸子里,还停留著像是乡绅老爷家护院,在鞭打穷苦百姓时的狰狞。 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尸体,狗子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李桓站在驾驶室的上面,向他挥了挥手,转向甲板上负隅顽抗的敌人。 狗子和吴六清理掉岸上的敌人,拿起武器向攀上船舷的敌人射击,僵持的局面一下子被打破。 剩下的敌人仓皇逃窜,有的手脚並用往上爬,有的沿著岸坡狂奔,还有慌不择路的,直接钻进了湍急的萨克拉门托河。 第49章 回家 坐在船舷看著保卫队员打扫战场,李桓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 这次是真的损失惨重。 渡轮撞上岸的时候,第一小队就有一名队员被甩了出去,遭到装成水手的敌人袭击又有四名队员不幸牺牲。 第二小队在船舱里情况稍好一些,但在甲板上的战斗中也有一人牺牲,陆正和三名队员中弹。 若不是狗子和吴六清除了岸上的敌人,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头。” 满脸烟燻火燎的桑景福走了过来。 李桓会意,起身跟著他走下舷梯,沿著岸坡一路向上钻进丛林,看见十几匹拴在树旁的夸特马,正悠閒地啃著草。 桑景福解下韁绳牵过来一匹,指了下马屁股上烙上去的字母。 ws。 正是旗国第一骑兵团的標誌。 李桓的眉心皱得更紧了,堆起深深的沟壑。 旗国与墨西哥的战爭胜利,第一骑兵团一直在亚利桑那州徘徊,直到加利福尼亚併入旗国,才將驻地移到旧金山附近的斯托克顿。 由於一些政治因素,他们素来不与加利福尼亚州本土势力联繫,即便只有六十多英里的距离,也极少会出现在旧金山。 在风滚草旅店的时候,李桓也怀疑过第一骑兵团想要苯胺紫的配方。 可是从袭击中纵火的举动来看,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要配方,而是要自己的小命。 李桓梳理了自己到旗国之后的经歷,的確结了不少的仇,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第一骑兵团。 想不通索性先放下,这里也不是想事情的地方。 他让桑景福留下几匹驮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物资,其他的就地宰掉。 “头。” 桑景福有些不舍。 第一骑兵团的夸特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种,市面上根本不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匹。 李桓摸了摸面前骏马的鬃毛,不舍地重复道:“宰掉。” 这些马虽好,但却是一颗颗定时炸弹,留在手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见李桓態度坚决,桑景福只好叫来严季同,牵著马走向丛林更深处。 淒凉的哀鸣惊起一阵刚落下的鸟雀,几匹战马抬起头看了看,又埋头啃著嫩草。 经歷过战爭,它们也適应了这样的惨叫。 天色蒙蒙亮,保卫队將要带走的东西都搬上了马背。 一箱美元,一门三磅野战炮,七八箱枪枝弹药,还有,五具同伴的尸体。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狗子和吴六不辞辛苦在河里捞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找到甩出船舷的战友。 “回家。” 李桓哑著嗓子喊道,像是在呼唤客死他乡的亡灵。 保卫队员牵著留下来的七匹战马,在渡轮涌出的滚滚浓烟中,沉默著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风声鹤唳,一百多英里走了整整两日,太阳再次下山的时候,才趁著夜色绕回復华公司。 將七匹战马处理掉,背上战友的尸体,风尘僕僕的队伍走向紧闭的大门。 “站住。” 站岗的保卫队员厉声喝道,將背在肩上的步枪甩到手中。 李桓停了下来,挥了挥手。 保卫队员往前凑了凑,借著稀薄的月色看清李桓,顿时惊喜地喊道:“头回来了!” 兴奋的声音在半空迴荡,刚刚还寂静的公司,顿时响起一片嘈杂。 正领著保卫队训练的赵阿福,直接领著保卫队跑了过来,中途超过了艾琳娜和王诚,第一个衝到李桓的面前。 “哥……这是……” 看到队员背著的战友尸体,他满脸的喜悦凝住,欢迎的话也噎回了喉咙里。 “进去说吧。” 李桓嘆了口气,领著保卫队走进了公司。 艾琳娜是第二个赶到的,像是一只归巢的乳燕投入桑景福的怀里。 桑景福被撞得一个踉蹌,咧著嘴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 走进大门,迎接的人群也到了。 王诚满脸笑容走过来,看见保卫队员背著的尸体,脸色猛然收紧,想要將身旁的中年挡在身后。 “阿水……” 中年如遭雷击,颤颤巍巍地走向一名保卫队员,伸手想要摸一下垂在肩头的苍白脸颊。 保卫队员默默弯下腰,將战友的尸体摆正。 感受到手尖传来的冰凉,中年站都站不稳,踉蹌著就要倒下。 李桓连忙扶住中年,看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孔,嘴唇嚅了嚅,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路走回来,他想了很多话,但见到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忽然发现再多的宽慰,也无法稍微安抚碎裂的灵魂。 中年木然地转过头,看著满脸歉意的李桓:“东家,阿水没给您丟人吧?” “没有,他是英雄。” 李桓完全没预料到中年会这么问,愣了一会儿才连忙说道。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中年念叨著,硬撑著站稳身子,从保卫队员手里接过尸体。 一个青年穿过人群,向李桓鞠了一躬,走向另一个背著尸体的保卫队员。 “豪哥,是我没用,没保护好阿辉。” 保卫队员带著哭腔说道, “不是你的错。” 青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揉了揉保卫队员的脑袋:“我来送阿辉回去吧。” 保卫队员再也憋不住,號啕大哭起来,泪水顺著脸颊流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痕跡。 没有人觉得可笑,来迎接的人们都垂下了头,小声地啜泣蔓延开来。 “我去准备灵堂。” 王诚嘆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在眾人的帮助下,灵堂很快就搭了起来。 五具尸体洗去污秽缝上伤口,由亲友和战友穿上崭新的制服,躺在了从棺材铺拉来的棺材里。 若不是惨白的脸色,就像是熟睡了过去。 李桓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还未躺下就听见有人敲门。 打开门,赵阿福抱著被褥挤了进来。 “不至於。” 李桓哭笑不得。 赵阿福倔强地將被褥铺在地板上,钻进去闭上眼睛。 李桓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躺在了床上,翻过身就看见赵阿福睁著眼睛看自己。 “睡吧。” 他笑著说道。 赵阿福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问道:“哥,咱们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真值得吗?” “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李桓转过身,看著木板上的纹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赵阿福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50章 表彰大会 还没到傍晚,工人们就早早停下了工作,聚集在宿舍旁临时搭建的高台旁。 立在高台旁的两根木桿中间拉起了横幅,写著“復华公司表彰大会”的字样。 工人们不知道什么叫作表彰大会,只知道这是李桓的安排。 既然是李桓的安排,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李桓拿著厚厚一摞稿子走上高台,环顾下面密密麻麻的脑袋,有种高中时候开大会的感觉。 华丽的亮相不止给唐人街带来了震撼,也给摇摆不定的华人们带来了勇气。 去萨克拉门托的几日,又有三四百人投奔公司,总人口超过了一千。 连苗毅这种赎罪的打手也超过五十人,挤在角落里,和旁边的工人涇渭分明。 这个数字可能还没有现代一所高中多,但在只有四千多人的唐人街,就只比四邑会馆少一点。 李桓向台下鞠了一躬:“首先感谢各位的信任,復华公司欢迎你们。” 工人们没见过这个场面,互相看了看,眼里写满了惊讶。 哪个会长不是高高在上,什么时候感谢过他们这些底层的苦力,即便一副老好人模样的何振家,最多也就是带著一张笑脸而已。 最早跟著李桓的工人见怪不怪,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声音向四周蔓延,很快就连成一片。 李桓伸手向下压了压,看到渐渐停歇的掌声,一种別样的感觉滋生。 不赖有些领导喜欢开会。 这种感觉真的挺爽的。 连忙压下杂乱的想法,他接著说道:“仰赖於诸位的辛苦工作,我们才能见到公司今日的局面,我在此代表公司向各位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现代司空见惯,甚至感到厌烦的场景,在这个时代还是首次。 谁见过地主感谢长工? 不需要有人带头,下面的工人就自发地鼓起掌来。 公司的工作不比会馆轻鬆,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 但与在会馆看不到希望的苦工不一样,在这里垒的每一块砖,搬的每一片瓦,都是在为自己建设美好的未来。 很多人都是亲眼看见,和自己一样辛苦工作的工人,搬进亲手建设的宿舍。 所以他们坚信只要肯卖力气,明天就能轮到自己。 等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过去,李桓拿起稿子看了一眼,宣布从即日起日薪更改为月薪,同时实行六级工资制度。 按照新的工资方案,最底层的工人工资只是略微上调,识字工人在两美元日薪的基础上每月又加了十美元。 教师、技术工人和保卫队员大幅上调,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半。 而保卫队长和各个工地的负责人,则突破了百元大关,每个月正好一百美元。 短暂的寂静之后,工人们的討论声,像是要把晴朗的天空给砸出一个窟窿。 不少人目光热烈地看向照顾一帮萝卜头的三位教师,像是要把他们熔化掉。 识字和不识字之间,本来就差了不少,调整成月薪之后就更明显了,一个月要多出快一倍。 一些家长本来还想著能不能和王诚商量商量,让孩子跟著自己在工地干活,只要拿半个工人的工资就行,现在也没这个想法了。 他们打算回去跟孩子“好好说道说道”,一定得努力学习当上教师。 这里面也不是没有眼红的。 按照岗位职责,烧砖窑由於过於辛苦,被算做技术工人。 可作为赎罪的苦工,前打手们是没有工资的。 有的嫉妒得咬牙切齿,有的悔恨得直抽自己脸颊,也有的幸灾乐祸起来。 他们之间也是有不同的,在普遍要做一两年才能赎罪的人群里,几个只要做六七个月的前打手笑得很是开心。 工人们议论得差不多了,表彰大会进入正式议题,气氛隨之沉闷起来。 李桓翻著演讲稿,宣布授予保卫部第一小队“甲板”、第二小队“青铜炮”称號,用以表彰在此次战斗中的英勇、顽强表现。 在其他保卫队羡慕的眼神中,他为陆正和严季同颁发了布胸章。 从现在起,第一、第二小队的制服上,將比其他小队多一件象徵荣誉的装饰品。 在工人们震天响的掌声中,李桓接著宣布,授予此次参与战斗的保卫队员“復华公司三等战斗英雄”称號,享受每个月二十美元的津贴。 看著高台上一一接受铁勋章的保卫队员,符合保卫部条件的年轻人们心思活泛起来。 保卫部的训练艰苦有目共睹,所面临的危险,在这次战斗中也有了具象化的表现。 但从未想像过的荣誉和优待面前,似乎都不再是问题。 在公司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其他人的认同似乎就变得更重要了。 喊住要下台的狗子和吴六,李桓从王诚手里接过两枚铜勋章,大声说道:“为表彰林豪和吴吉家在战斗中的优秀表现,现授予復华公司二等战斗英雄勋章,享受每个月四十元津贴。” 林豪? 狗子有些恍惚。 多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了。 低头看著胸口黄灿灿的勋章,他忽然有些想哭。 热烈的掌声打断了狗子突如其来的悲伤。 他抬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將眼泪给憋了回去。 將两人送下高台,李桓看向由亲人和战友抱上来的骨灰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在战斗中牺牲的队员,除了应有的勋章和待遇,同时被授予“復华烈士”称號。 按照组建保卫队时就说过的,十年工资作为抚恤金。 除了当场交给了两位牺牲队员亲人的两笔抚恤金,其他四名队员的抚恤金,將由一支由老工人和保卫队员组成的回家小队,把他们的骨灰罈一起远渡重洋送回故乡。 这支小队除了肩负找到牺牲队员亲人的重担,同时也负责招募穷苦百姓来旗国的任务。 类似於契约华工的方式,这些穷苦百姓也要签订偿还船票的赊单。 只不过比起条件恶劣的猪仔船和肆意剥削的头家,他们会有充足的空间、食物和药物,以及明確的未来。 代表荣誉的铁勋章和镀金勋章,上万美元的抚恤,由亲人继承的津贴,落叶归乡的实际行动。 每一项都深深刺激著年轻人的神经。 他们看向挺胸抬头站在高台旁的保卫队员,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送提前准备好的回家小队踏上征程,表彰大会也到了结束的时候,神色不一的工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一些年轻人留下来询问保卫部是否还招募队员。 赵阿福给出了明確的回覆。 保卫部將继续扩增到十一个小队,要招募四十六个队员。 这个数目挺多的,差不多和原本的队员相当,但比起围拢过来的一百来个年轻人,就显得没那么多了。 不少人环顾左右,暗暗往前挤了挤。 李桓用手背敲著胀痛的脑袋走下高台,见王诚领著一个穿著马褂长衫的青年走了过来。 看著青年似曾相识的面孔,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李老板贵人多忘事,我之前给您送过请柬。” 青年满脸堆笑,双手呈上一张精美的请柬:“陈会长请您到望西楼。” 第51章 祝各位好运 短短十几日没来唐人街,李桓忽然感觉热闹的街道,似乎清冷了许多。 往日在街头巷尾等活的零工基本不见了踪影,也听不见孩童们四处乱跑的嬉戏与喝骂,就连街道两旁的商店也有不少关门歇业。 拐过街角时路过一间大烟馆,昔日躺在床榻上吞云吐雾的大菸鬼不见了踪影,破碎的大门里一片狼藉,隱约可见烟燻火燎的痕跡。 李桓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侧首看向桑景福。 桑景福微微頷首。 走到市德顿街,远远看见鹤立鸡群的望西楼,李桓有些恍惚。 復华公司日新月异,而这座酒楼却像是停在了时光中,和上次来没有任何变化。 其实说没有任何变化並不准確。 之前堵在街道上耀武扬威的会馆打手们,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低眉顺眼地站到街道两旁,让出中间的路来。 跟过来的保卫部第六小队越过李桓,强势占据了街道上重要的地点。 面对曾经避如蛇蝎的打手,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如同一桿杆標枪扎进去,挤得对方连忙让出位置。 示意桑景福留在门口,李桓走进瞭望西楼。 像是在重复那日的场景,酒楼一层还是只摆了那张古朴的大漆圆桌,除了何振家的位置坐著梁文德,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见李桓走进来,林增户拍案而起,將一卷册子摔在桌子上,怒声呵斥道:“李桓,你不要欺人太甚。” “呵。” 李桓不屑地笑了笑。 他知道林增户说的是什么。 刚回来的那日,王诚就將离开几日中发生的事情匯报给了李桓。 在这段时间投奔復华公司的,除了一些无力经营商铺的店主,基本是各个会馆的苦工。 他们为了生存加入会馆,在所谓的“海底”上留下姓名籍贯。 按照会馆的规矩,若是没有会长的允许想要转投他人,就得受三道六洞的严酷刑罚,否则会视为叛徒而受到追杀。 李桓能理解会馆这么做的目的,復华公司也会严密监控掌握公司秘密的工人。 可是再怎么监控,也监控不到卖力气的工人身上。 他们几乎可以说没受过会馆的恩惠,做著最辛苦的工作,还得按月交会金。 不要说什么会馆的秘密了,大部分连会长的面都没见过。 “李桓,人和不是任你揉捏的软柿子,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见李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林增户气得將牙咬得嘎吱作响,色厉內荏地威胁道。 李桓走到圆桌旁,拉出椅子坐了进去,单手撑著身子,玩味地打量著林增户:“林会长打算怎么撕破脸皮?” 復华公司不是刚开张的时候,只有三十几个人,只能在会馆定下的条条框框里挣扎。 真要是撕破脸了,保卫队的些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不是拿著好看的。 “你……” 林增户恶狠狠地瞪著眼睛。 “好了。” 陈望安打断林增户。 林增户不甘心地瞪了李桓一眼,气呼呼地坐回到椅子里。 陈望安捏著一个紫砂壶,缓缓开口道:“在座的各位都知道,这些日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伙马匪,频繁袭击唐人街,搅得大家不得安生。” “冚家铲,让老子逮住非得把这帮扑街抽筋剥皮不可。” 吴大庆咬牙切齿地嘀咕道。 十几日的时间里发生了四起袭击,其中有三起都是针对合盛会馆的妓院,搞得没被袭击的场子也没客人敢上门了。 陈望安瞟了他一眼:“吴会长有何高见?” 吴大庆眼睛转了一圈,咬著牙说道:“唐人街太平人人有责,合盛会馆有十几条枪,尽可调给陈会长用。” 林增户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谁都知道火器好用,但是在西进运动还没有推向高潮的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左右,旗国西部的武器昂贵且稀少。 三十年代生產的燧发枪,在武器商店还要標价上百美元,先进的火帽步枪则还要贵上个几倍、十几倍。 雅各送给李桓的步枪、卡宾枪,等到南北战爭结束是一堆没人要的废铁,但是现在拿到市面上出售,没有大几万美元根本买不下来。 “好。” 陈望安看向其他会长。 坐在旁边的梁文德率先开口表態:“三邑出十匹旗马……。” “梁通事,冒昧地问一句,何会长呢?” 李桓很没有礼貌地打断了梁文德。 梁文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阴鷙,斜眼看了李桓一眼:“李老板,何会长身体抱恙,由我暂时代替会长。” “哦~” 李桓点了点头。 来之前桑景福就说过,在那日鸿门宴结束不几日,何振家就突发重疾不可视事,一切事务都由梁文德代理。 有望接替会长的几个把头没少和梁文德闹事,甚至传出何振家是被梁文德毒害的说法。 梁文德吐了口浊气,接著说道:“还有十条枪。” 剩下的几家会馆里,除了实在拿不出来的良溪会馆,其他几家也拿出了態度,几条、十几条的凑了五十来条枪。 五十个枪手,放在西部任何地方,都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陈望安看向搓著手指的李桓:“李老板手下精兵强將眾多,理应多出一些。” “和我有关係吗?” 李桓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陈望安面沉似水,揉搓著手里的紫砂壶。 虽然復华公司在唐人街没有任何產业,但既然坐到了这张桌子旁,一文不出是不是太不给四邑会馆的面子了? 似乎是在学何振家,梁文德主动站出来打圆场道:“唐人街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想来李老板不会坐视不理。” “我听说这帮人专盯著妓院、赌档、大烟馆下手。” 李桓微微前倾,露出一抹笑容:“要不各位还是把这些丧良心的生意关了吧?” “李桓,我们怎么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吴大全咆哮道,口水都溅到了桌子上。 合盛会馆和已经消失的陆氏一样,基本靠这三样吃饭,关了这些生意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既然这样就祝各位好运。” 李桓耸了耸肩,起身往出走。 “李老板。” 梁文德喊住李桓:“强龙不压地头蛇,把事情做绝没任何好处。” “等你当上会长再说这话吧。” 李桓摆了摆手,走出望西楼。 第52章 劳碌命 望西楼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楼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来。 让李桓出力是试探。 而试探出来的结果,已经很明显。 梁文德微微眯著眼睛,忽然冷笑道:“我看这伙马匪就是他搞出来的。” “是又如何,你去问他,看他会不会承认?” 林增户懊恼地瘫坐在椅子里:“要不是三邑放任这扑街,哪来得这么多糟心事。” “我怎么知道何会长在想什么,而且这事四邑也点头了。” 梁文德垂下脑袋,眼里凶光一闪而过。 “都火烧眉毛了,两位就不要爭这有的没的了。” 吴大庆摸索著拿出菸斗,擦燃火柴点著,吧唧吧唧地抽了两口:“还是说说该怎么办吧。” “你说的是马匪,还是復华公司?” 坐在对面的徐会长开口问道。 吴大庆瞥了他一眼,看向沉默不语的陈望安。 陈望安思考著计划,確定应该没什么疏漏,才说道:“三邑的十匹马到各个路口等著,看见马匪的身影就通知四邑会馆,五十多个枪手就算不能一网打尽,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我觉得可以。” 梁文德首先表示赞同。 剩下几位会长互相看了看,没感觉有什么问题,便也点头应了下来。 “至於復华公司……” 陈望安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还是不要撕破脸皮为妙。” 无论是在座的会馆,还是四邑內部的把头,本身就是通过利益捏合起来的散沙。 真要是和復华公司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不说能出多少力,不拖后腿就算是好的了。 六家会馆在唐人街经营两年多,真就只能拿出五十多个枪手? 只不过是事情还没轮到自己头上,看其他家会馆倒霉而幸灾乐祸罢了。 与其揭穿这表面的繁荣,还不如就这样过一日算一日。 至少在暴毙的那一日前,每个人都能活在美梦里。 想到这里,他不禁瞟了一眼梁文德。 何振家似乎一辈子都在妥协,就连坐到这个位子都是妥协的结果。 自己曾经还嘲笑过他,没想到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妥协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梁文德被看得莫名其妙,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就这么算了?” 林增户不满地说道:“我看咱们也没有坐在这里的必要,还不如直接將会馆送给那个扑街。” “林会长不满意大可以现在就走。” 陈望安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林增户。 復华公司不在唐人街,人和会馆可是就在眼皮子下面。 治不了李桓,还治不了你林增户了? 林增户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缩回椅子里。 “林会长也是无心之言,陈会长还请见谅。” 梁文德连忙出来打圆场。 “復华公司能有现在的局面,离不开李桓手里大把的美元,各位催催自己的眼线,找出来这钱是从哪来的。” 陈望安没有过多追究,缓缓起身:“咱们要是也能拿出钱来笼络人心,何苦在这里枯坐。” “说得轻鬆。” 林增户暗自腹誹。 陈望安起身离席,其他会长也渐渐离开。 林增户满脸愁容往出走,余光忽然看见梁文德凑了过来。 “林会长。” 梁文德满脸笑容,压低声音问道:“咱们真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林增户停下脚步,瞟了一眼已经走出大门的几位会长。 梁文德笑容更灿烂:“他能做初一,咱们也能做十五……” 李桓能猜到会长们的想法。 但那又能如何呢? 从復华公司掛牌营业起,结果就已经註定了,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走出市德顿街,他停了一下,和桑景福並肩而行。 “头?” 桑景福疑惑问道。 李桓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把人撤回来,会馆凑了五十多个枪手。”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不要让陈柿子他们去冒险。 “没必要。” 桑景福勾起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不屑笑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会馆的印象都是心狠手辣不要命。 直到组建安保部深入调查,才发现他们墮落的速度超乎想像。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唐人街的庇护者就成了压在所有人脑袋上的大山,贪婪的从底层华人兜里掏走血汗钱。 套上长衫马褂的会长们,像是被这套装扮侵蚀,满脑子都是纸醉金迷。 而穿上鞋子的打手们,也没了不要命的动力,只剩对弱者的心狠手辣。 五十几名枪手能朝天放上两枪,就算是没有辜负各位会长的厚望了,想要拦住陈柿子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 见桑景福对陈柿子这么有信心,李桓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调几箱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给他们。 这样至少在武器上有了优势。 回到復华公司已经入夜,第六小队继续进行训练,桑景福直接钻进了安保部,李桓感觉自己终於閒了下来。 不过很可惜,这只是错觉。 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同样忙碌了一日的三位教师就联袂到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吃过苦的孩子们也分外珍惜念书的机会,不过两个来月就学完了常用的八百个汉字。 而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识字的工人,除了个別比较笨的,也学了两三百个了。 按之前说好的,接下来要照李桓编写的课本教学。 李桓没想到会这么快,搪塞说还需要再检查一遍,將三位教师送出门,回宿舍就开始奋笔疾书。 看著微微摇曳的煤油灯,他感觉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一个人一支笔,一个晚上创造一个奇蹟。 还处於启蒙阶段的孩子们,不需要学什么高深的知识,主要是以中华歷史故事、成语典故和简单的数学为主。 也幸亏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知识,否则以李桓已经將知识还给老师的水平,只能用误人子弟来评价。 涂涂抹抹写了一晚上,他顶著疲惫,將墨跡未乾的课本交到三位教师手上。 三位教师千恩万谢,拿到学堂晾乾、誊抄,顺便提前学习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好向李桓请教。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比孩子们早些识字而已。 在学堂待了一上午,给三位教师讲解了不懂的地方,李桓回宿舍休息。 可是刚盖上被子,门就又被敲响了。 “劳碌命啊。” 他自嘲著打开门,就看见王诚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张烫金装饰的邀请函。 “东家,一个洋人送过来的。” 王诚递上邀请函。 李桓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笺,第一眼就看见约瑟夫手上璽戒印下的纹章落款。 第53章 种子 桑景福有事没有跟著李桓,赵阿福亲率第六小队陪同赴约。 纪律严明的保卫队再次出现在白人的街道,虽然依旧吸引来不少的视线,但並没有像十几日前一样带来恐慌。 骑著马的巡警走过,也只是瞥了一眼,便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穿过邮轮长街来到约定的港口仓库,李桓远远就看见停在门口的豪华马车。 换了件长款风衣的约瑟夫走下马车,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向李桓挥了挥手。 “很高兴见到您,爱德华先生。” 李桓笑著打招呼,视线越过约瑟夫,望向仓库紧闭的大门。 “李,很高兴还能再见面。” 约瑟夫爽朗的笑著:“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北边佬和喝茶佬看见中国紫的表情了。” “希望他们不会惊掉下巴。” 李桓应付著笑著,话锋一转:“爱德华先生,不要忘了我们合作的前提。” “当然不会忘记,否则我就不会冒著错过圣诞节的风险来旧金山了。” 约瑟夫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李桓:“去看看,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李桓接过钥匙递给身旁的赵阿福。 赵阿福將钥匙插进仓库大门上的铁锁,在锈跡斑斑的门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大门。 冬日的阳光穿过摇曳的尘埃,落在一垛垛码放整齐的原料上,惊得正在黑暗中捕食的蜘蛛,缩回到蛛网的角落里。 “这是清单。” 约瑟夫从车夫手里接过一摞文件,转交给压抑著欣喜的李桓。 李桓接过来走进仓库,一样一样的核对。 需要人工填料的粉碎机、研磨机,每分钟只有几百转的离心机,博物馆里都看不见的古老蒸汽机…… 这些在现代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机械,此时他却视若珍宝。 从零到一的过程是最艰难的,就像是拥有了一颗种子,要浇水施肥,才能等著它慢慢发芽长大。 文化商店里的技术、配方、图纸,是李桓工业蓝图的种子,这些基础设备就是能让种子生根发芽的泉水和肥料。 “没问题” 放下盖在耐火砖上的帆布,他將清单交给赵阿福。 “没问题就好。” 约瑟夫笑意更浓:“只要一百一十万美元,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多少?” 李桓惊讶的喊了出来。 虽然按照和约瑟夫商量的价格,一百一十万美元还不到五千磅苯胺紫。 但这並不是约瑟夫宰自己一刀的理由。 约瑟夫又从马夫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李桓:“这是价目表……已经是我能给到的最大诚意。” 李桓冷笑著接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二十匹马力的固定蒸汽机,竟然敢標价两千四百美元。 一匹马力的价格在旗国西部,都能买到两匹成年夸特马了。 他嘬了嘬牙:“爱德华先生,您的诚意可真没有诚意。” “如果你现在能拿出来五千……两千磅中国紫,我可以只要60%。” 约瑟夫耸了耸肩:“对於不確定时间的投资,我总得给我的合伙人一个理由。” “合作愉快。” 李桓伸出右手。 儘管这份价目表贵得有些离谱,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机会。 整个旗国西部能一次拿出这么多设备和原料的商人屈指可数,更不是每个都愿意等几个月的时间,又接受用苯胺紫来付帐。 与其浪费时间去碰运气,还不如和约瑟夫合作。 时间不止是金钱,各个车间能早一点落成开工,所能带来的收穫远不是几十万美元可以衡量的。 “合作愉快。” 约瑟夫爽朗地笑著,握了握李桓的手:“过完圣诞节我要去纽约,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足够数量的中国紫。”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李桓也笑了起来。 贯通旗国东西的太平洋铁路还没有通车,从旧金山到纽约得先乘船到巴尔博亚,穿过巴拿马地峡到科隆再乘船到纽约,单程就得一个多月的时间。 等约瑟夫回来,都要到1852年的春季了。 春季是个好时候,万物復甦生机勃勃,之前种下的种子,也该生根发芽了。 签过合同,约瑟夫刚要走上马车,忽然回身说道:“差点忘了,雅各让我给你带两桶苦味酸。” 说著话,他就让车夫將捆在车顶的木桶扔下来。 “等一下。” 李桓连忙喊住爬上车顶的车夫,感觉心臟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跑过去接过车夫要扔下来的木桶,小心翼翼的交给保卫队员,一再叮嘱要轻拿轻放。 约瑟夫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说道:“李,苦味酸並不適合做染料,不但很容易褪色,还会腐蚀名贵的布料。” “可是染出来的色泽足够鲜艷。” 李桓打著哈哈,送约瑟夫坐上马车。 苦味酸的確不適合做染料,但却是威力巨大的炸药,这两桶如果砸在地上发生爆炸,周围一英里都將夷为平地。 再次叮嘱木桶要轻拿轻放,李桓让一名保卫队员回復华公司通知王诚,自己则沿著仓库旁的楼梯上到屋顶,居高临下看著忙碌的港口。 比起刚到旗国的时候,旧金山似乎更热闹了。 怀揣著淘金梦赶到这里的人们,却发现曾经繁荣的黄金矿区都已经枯竭,只能聚集在街头巷尾等待资本家挑选,寄希望找到一份养家餬口的工作。 只是这座方兴未艾的城市,似乎並不能提供足够的岗位,致使街道上游荡的人越来越多。 王诚带著几十个工人赶到仓库,看著里面堆积如山的机器和原料张大了嘴巴,连忙让工人回去叫运输队过来。 李桓从屋顶走下来,开口问道:“运输队有几匹驮马?” “十四匹。” 王诚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出来。 “不够用吧?” 李桓接著问道。 王诚赞同地点了点头。 隨著公司规模快速膨胀,各方面都需要大量的运力,十四匹驮马都不能说是捉襟见肘了,得用杯水车薪来形容。 “我和景福哥说,再去洋人的马场一趟。” 李桓隨口说道。 旗国西部不缺马,每个牧场都会繁育一些夸特马或旗马,出售给马场补贴家用。 不过这些马拿来当驮马还行,当战马的话得精挑细选一番。 之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十几匹战马都交给陈柿子了,保卫部就留下三四匹给队员们训练。 盘算著怎么借这个机会组建一支骑兵出来,他沿著来时路回到公司,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桑景福。 “头,您让我关注的事有消息了。” 未等李桓开口,桑景福先说道。 第54章 慈善法案 自从成立安保部,桑景福就一直在想什么是情报工作。 直到听人提起一桩往事,才有了点想法。 道光十九年,钦差大臣抵达羊城开展禁菸运动,要求各商行配合收缴鸦片。 怡和行谎称从未参与鸦片贸易,仅作为英吉利商人的担保人,交出一千多箱鸦片应付了事。 此举引得钦差大臣不满,通过脚行苦力搜集证据,又以赦免罪责为条件收买怡和行掌柜,最终將参与东印度公司鸦片走私生意的怡和行东家逮捕入狱。 借鑑钦差大臣调查怡和行的手段,桑景福与投奔復华公司的打手商议,让一些有意愿加入安保部的暂时留在会馆传递消息,替代在砖窑做苦工赎罪。 何振家突发重疾,梁文德和几个把头不合的消息,就是留在三邑会馆的打手传回来的。 这次带回消息的,是四邑会馆的眼线。 就在昨晚,许久未露面的陈台回到会馆,直接闯进陈望安的房间。 两人密谈了很久,中间还传出来爭吵声,后来更是把留在会馆的把头和头家都叫了进去。 眼线没有资格进去,一直等到深夜,才看到头家们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他找了个藉口,请一个相熟的头家喝酒。 三杯酒下肚,没等眼线问,头家自己就抖搂了个一乾二净。 眼看就要过年了,陈台去矿场和矿场主谈明年的合同,没想到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加利福尼亚州议会正在討论提高外籍劳工待遇的慈善法案,预计圣诞节结束后进行表决。 如果表决最终通过,在加利福尼亚州僱佣外籍劳工,需要保证日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十二小时,工资不得低於旗国工人的80%,还要提供必要的安全措施以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如果发现僱主没有遵守法案,將被处以两万到十万美元的罚款。 矿厂主对此表示担忧,明言如果法案生效,四邑会馆又拿不出相应的对策,將会终止合作。 四邑会馆能后来者居上,超过三邑会馆成为唐人街的龙头,主要仰赖一本万利的猪仔生意。 现在赌场、妓院和大烟馆频频受到袭击,若是猪仔生意再中断,整个会馆上下都得喝西北风。 陈台建议慈善法案要求的待遇,全部由会馆来提供,再转嫁到猪仔身上。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 但身为会长的陈望安却有著不同的看法。 他认为可以和李桓商谈,只要愿意帮忙偿还赊单,不如將这些猪仔都送给復华公司。 这个想法一说出来,便让把头和头家们爭得面红耳赤。 支持的人觉得除了刚到岸的,大多猪仔实际上已经偿还了四邑会馆垫付的船费。 与其留在手里成了累赘,不如甩给復华公司大赚一笔,大家都能把口袋装满过个好年。 而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也振振有词。 会馆上上下下都靠猪仔吃饭,把猪仔卖给復华公司不止是在竭泽而渔。 更重要的是,復华公司已经有一千多名员工,若再送去三千多个猪仔,都快赶上半个唐人街的人口。 到时候这唐人街,还是会馆的唐人街吗? 陈台更是直言不讳。 李桓到旗国不过三个多月,就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这里面不无何振家、陈望安的纵容。 如果当时拖出去乱棍打死,哪里还有这么多糟心事。 吵了半夜也没爭出个结果,最终只能不欢而散。 按照眼线上午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支持陈台的头家更多一些,暗自串联打算逼陈望安妥协。 “慈善法案。” 李桓拉了把椅子坐在上面,垂著脑袋喃喃自语。 以他对旗国政府效率的印象,还以为得等到春暖开的时候会有消息。 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这颗种子就要发芽了。 不过…… 就像杰森说的,他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 而成功的商人,总是能在合同边边角角里,找到常人看不见的漏洞,藉以攫取更多的利益。 外籍劳工可不止猪仔,还有大量来自爱尔兰、墨西哥和秘鲁的白人。 按照1790年颁布的《归化法》,这些白人只需要简单的手续,就能成为拥有选票的旗国人。 用一份几乎不可能通过的法案,討好几千张选票,狄伦算得一手好帐。 李桓笑了笑,问道:“他们有回覆了吗?” “已经联繫上两个矿场,表示愿意来公司。” 桑景福从一位安保部员工手里接过文件,回身递给李桓。 早在安保部建立之初,李桓就让他时刻注意有关善待华工法案的消息,同时秘密派遣员工前往矿场联繫猪仔们。 提出只要猪仔们愿意反抗会馆和洋人对自己的压榨,復华公司不但可以给予接应,还能提供工作和庇护。 大多数猪仔得到消息的时候都持谨慎態度,直到通过信件与好友或是同乡確认,復华公司的確有这个能力,才忙不叠地应了下来。 他们早就受够了牲畜不如的日子,只是碍於无处可去的窘迫,才不得不逆来顺受。 “抓紧时间,我怕他们要扛不住了。” 李桓眉宇间染上一抹担忧。 慈善法案要求的条件超过了预料,若是按陈台的想法由华工承担,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华工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死亡。 他希望看到华工站起来反抗压迫,但不希望他们因鲁莽而送掉自己的性命。 现在只能祈祷他们在爆发前能联繫復华公司,让保卫队有时间去接应。 “是。” 桑景福严肃地頷首回答。 李桓揉了揉太阳穴,隨口问道:“第一骑兵团有什么消息吗?” 桑景福摇了摇头。 安保部都是华人,出现在还是个小镇的斯托克顿,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若是再接近第一骑兵团驻地,和拿大喇叭喊自己是眼线有什么不同。 李桓能理解,也没打算催。 他起身往出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回过头说道:“明日去趟马场,有多少都牵回来,优先给保卫部选一批战马,剩下的扔给运输队。” “好的。” 桑景福应了下来。 走出安保部,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华工们围坐在一起烤火,聊著这些年的见闻。 李桓没有打扰他们,沿著火光的边缘走向宿舍。 路过学堂的时候,看见里面亮著油灯,教师认真地讲著汉字的读音和含义。 只不过下面挤得满满当当的不是小萝卜头,而是忙碌了一日的工人,和终於能休息一会儿的保卫队员。 第55章 退意 时间很快来到圣诞节,白人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洋溢著节日的热闹。 復华公司一片忙碌,炼焦车间、炼铁车间和制酸车间,都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就连染料车间也停工升级改造。 而就在这两块热闹地带中间的唐人街里,四邑会馆的气氛尤为压抑。 五家会馆凑了五十多个枪手,面对十几个马匪却不堪一击。 稀里糊涂地放了一轮枪,连匹马都没打到,对方还没衝过来,就哭爹喊娘的四处乱跑。 哪怕能放两轮枪,都不算对不起各个会馆好吃好喝的栽培了。 正厅里挤满了头家和把头,一个个脸色铁青,时不时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陈台端著一杯热茶缩在角落里,倒映縹緲蒸汽的眼眸中,泛著一丝丝不加掩饰的雀跃。 马匪袭击了四邑会馆仅剩的两间大烟馆,会馆现在的收入就只剩客流日渐减少的几家赌档,和已经成规模的猪仔生意。 身为猪仔生意的主要经营者,他一夜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有个一窥曾经想到不敢想的位置。 若不是不合时宜,陈台甚至想要设宴款待马匪,顺便请他们將赌档也一锅端了。 当气氛由压抑转向躁动的时候,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头家们和把头站了起来,注视著仿佛老了许多的陈望安,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来。 坐到圆桌旁,陈望安环顾四周,开口问道:“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一个有资格坐到圆桌旁的把头打破了沉默。 他咳嗽了两声,问道:“会长,烟馆被毁,弟兄们没了营生,重建又需要不少钱,您看这……” “会馆不会少了大家的口粮钱。” 陈望安感到有些心力不济,佝僂著倚在扶手上。 虽然料到虚假的繁荣总有被戳破的一日,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说得轻鬆,白养著这些人,让吃苦受累的弟兄怎么想。” 另一个把头小声嘟囔道。 没了大烟馆还要养著大烟馆的打手,毫无疑问要他们掏钱出来。 他手里就剩四家赌档,收入比以前少了许多,再拿钱出来,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陈望安看了过去,沉默著没有说话。 搁在几个月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出不满。 “赌档的生意也不好做啊。” 又有一个经营赌档的把头插嘴说道。 大烟馆被毁的把头拍案而起,骂道:“扑街,不想拿钱出来直说。” “说谁扑街,守不住自己的家当还有什么脸说话。” 经营赌档的把头也是针锋相对。 陈望安侧首看向窗户,仿佛可以透过层层建筑,看到日新月异的復华公司。 不知是年纪到了,还是尝到了失去权威的滋味。 他这些日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当日李桓登门的时候,不顾江湖道义直接將其打杀了,还会有今日的落魄吗? “各位都是长辈,有什么事好商量。” 陈台咳嗽了一声,笑著打圆场。 几位把头看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坐回了椅子里。 以目前的局面,所有人都知道赌档也未必保得住,以后想要过享福的日子,还得靠猪仔生意。 陈台微微眯起眼睛,瞟了一眼陈望安。 见陈望安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將茶碗递给手下,笑著说道:“大家都是会馆的一份子,会馆有难处自然都得搭把手,只不过……” “陈台,有什么话就直说。” 一个急脾气地把头喊道。 “既然蔡把头髮话了,我也就不兜圈子。” 陈台借坡下驴,盯著陈望安说道:“眼看著就要过洋人的年了,慈善法案的事情总得有个说法,我也好跟洋人去谈。” 窃窃私语的正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赞同陈台的在等陈望安的態度。 附合陈望安的想到未来还得仰仗陈台过日子,也都把嘴闭上,等著陈望安发话。 陈望安沉默良久,嘆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就是彻底断了他们的路。” “弟兄们想过安生日子,总得有人多付出一些。” 陈台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们本来就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咱们给了一条活路,也算是积德累善了。”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这可是您和我说的。” 陈望安又陷入了沉默。 这话的確是他跟陈台说的,只不过当时也的確想的是给故乡百姓一条活路。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望安皱著眉回忆过往,猛然发觉自从四邑会馆的规模超过三邑会馆,似乎一切事情都与最初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四邑会馆成立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维护乡亲们的利益而已。 可是现在…… 他嘆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做吧。” 这就妥协了? 陈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缩在袖子里的手不停地颤抖。 整个唐人街都知道陈望安出了名的强势和固执,这两年谁都不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可是现在竟然向自己妥协了。 陈台感觉自己像是抽了大烟,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就要飘飘欲仙起来。 “谢谢会长。” 咬了下嘴唇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竭力控制著表情,垂下脑袋鞠躬行礼。 环顾四周神色各异的把头,陈望安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算起来离开家乡到旧金山也已经四年了,当初一艘船上的弟兄有的客死异乡,有的急流勇退。 还在这唐人街蹉跎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做了两年的会长,平日里又没什么不良嗜好,多多少少还是攒下一些家底。 回家乡置办上几十亩良田,盖上一座三进的小院,再捐上一个官身,趁著自己身体还行娶上两房小妾传宗接代。 总好过像何振家一样,只剩一口气吊著不愿撒手。 只是…… 他扫了一眼陈台,又看了一眼几个愤愤不平的把头,敲了下椅子扶手:“没什么事就各忙各的吧。” 只是这个位置坐上来容易走下去难,想要安稳落地总得有个服眾的继承者。 慈善法案这件事若是顺利,交给陈台顺理成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由资歷深厚的把头继承也无妨。 陈望安起身走上楼梯,大半头家和把头都围拢到陈台周围,满脸笑容的说著恭维的话。 看著陈望安的背影,陈台的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堆起笑容应付恭维自己的人。 第56章 活路 二月初,正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隆冬。 寒风裹挟著雨滴,浸透单薄的衣服,像是一根根针,刺进骨头的缝隙里。 杨福生徒劳地裹紧领口,佝僂身子钻进几乎是由补丁缝起来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挤了六七个人,围著正在燃烧的枯枝烂叶取暖,滚滚浓烟將他们熏得涕泪横流,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一阵。 “秦叔,宋扒皮说从明天起,不採满十八筐不给算工钱。” 挤到一个中年身旁,杨福生伸手感受越发微薄的温暖。 “十八筐?!这是要累死咱们啊!” 未等被称作秦叔的中年说话,对面的年轻人直接站了起来,脑袋撞得帐篷像是一团果冻摇晃起来。 “十八筐是有点太多了。” 秦叔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要是十六七筐,大家使使劲还有点希望,十八筐……没得商量吗?” 杨福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著枯枝烂叶间隱隱约约的微光,眼神越发的空洞。 十来天前,工头召集大家说会馆发善心,要给涨工资、盖屋子,大家还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工资说是涨了,从八十美分涨到一美元,会馆扣下还赊单的也水涨船高,从七十美分涨到九十美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剩下的十美分里要交一半的伙食费,以前还能发到手的五美分,现在也因为要盖屋子被工头扣了下来。 其实若只是这样,大家还能再忍一忍,想著什么时候还清赊单,就能赚大钱了。 没想到工头又说了,既然工资都涨了,就不能再磨洋工,每天得采满十五筐金矿砂。 猪仔们蹚著刺骨的河水,从河床挖出一筐泥沙,经过溜槽冲刷最多也就剩一碗。 从十三筐到十五筐,每天得多做一个多时辰,若是再加上三筐,九个时辰都做不完。 一天总共就十二个时辰,做九个多时辰的重体力活,任谁来都吃不消。 “要不……咱们逃了吧。” 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可以被树叶燃烧时的噼啪声盖过。 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逃又能逃到哪去,最终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秦叔喃喃自语。 每一船猪仔都有尝试逃跑的,可最终不是倒在了荒郊野地,就是被会馆的打手抓回来杀鸡儆猴。 他还清晰地记得,工头是怎么把伤痕累累的同乡,掛在帐篷旁不远处的木架上。 血沿著遍布泥沙的脚尖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吸引来追逐腐臭的蝇虫落在伤口上產卵。 明明还活著,却已经像是一具尸体,吊在那里隨风摇晃。 似乎是想到了逃跑者的惨状,大家的脸色不由得晦暗下来。 杨福生空洞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色彩,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也许……知道一个去处。” 闻听此言,其他人顿时满怀希冀地看了过来。 “我也是听送粮食的阿杰说的。” 杨福生搓著衣角,压低声音说道:“北边有矿场起事,宰了工头和洋鬼子逃进唐人街的復华公司。” “唐人街可是会馆的地盘。” 秦叔舔了下被熏得漆黑的嘴唇,吐出一口唾沫。 “復华公司有一千多人,比四邑会馆还多。” 旁边的青年插嘴道:“听说那里不但管吃管住,一天能给两美元,乾的活也轻鬆。” “都在唐人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犯不上跟会馆撕破脸,还不是一句话就得把咱们交给工头。” 秦叔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就像是在故乡的时候,会馆的人说旗国遍地黄金,走路都得看著地面,一不小心就会被金疙瘩硌到脚。 现在走路的確得看著地面,不过不是怕硌脚,而是被肩上装满泥沙的竹筐压的。 这个问题让刚有些温度的帐篷又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插嘴的青年才喃喃道:“工头要十八筐矿砂,就没打算给咱们活路。” “就算你们说的那个復华公司,真为了咱们跟会馆撕破脸,咱们又怎么逃过去?” 秦叔走到帐篷门口,透过缝隙呼吸了两口冰凉的新鲜空气:“工头倒是好说,洋人手里可是有枪的。” “咱们有二百多人,洋人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个。” 挑起话题的年轻人眼里闪著寒意。 “你不要命……” 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原地。 现在的问题可不是猪仔们不要命,而是工头想要了猪仔的命。 潮湿的枯枝噼里啪啦作响,掀起几片灰烬,落在了杨福生的手里。 他猛地攥起拳头,將灰烬捏得粉碎:“秦叔,反正都是死,就带大家拼一把吧。” 秦叔的呼吸有些急促,回身看向烟雾中一双双泛著血丝的眼睛,艰难地咽下苦涩的唾沫。 “拼一把可以,但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他板著脸挺直腰杆,像是拂去一层灰尘,露出真实的模样。 “好。” 帐篷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没什么暖意的枯枝烂叶被扑灭,杨福生掀起帘子,让夜风灌进来吹散浓烟。 帐篷里的温度骤降,但每个人都不觉得冷。 胸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驱散了身体上的寒冷。 “事以密成,人多嘴杂很容易出紕漏,既然打算走,咱们今晚就走。” 秦叔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矿场的草图,思维敏捷地分配任务。 平日里人缘好的,现在就去串联,不求每个猪仔都跟著走,只要有一半的人响应就行。 身强力壮的看住通往工头、洋人房子的路,力求在起事前不走漏风声。 剩下的人去找武器,什么铁锹、铁鉤、棍子,只要是能拿在手里壮胆的都行。 得到任务的眾人相继离去,跃跃欲试的杨福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秦叔,我……” 他打断盯著地图沉思的秦叔。 秦叔用穿著草鞋的脚將地上的草图抹掉,缓缓抬起头:“福生,如果我死了,带著大家继续跑,跑到你说的復华公司。”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縹緲:“无论真相如何,在抵达那里之前,都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第57章 跑,往北边跑 不知道是夜色还是乌云,天空越来越暗,倾盆暴雨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真他妈倒霉。” 输掉兜里仅剩的一枚硬幣,宋闯將手里的牌九扔在桌子上,骂骂咧咧地起身。 旁边的打手將桌子上的赌注拢到面前,哈哈大笑道:“运气这玩意儿就像小猫,你越骂跑得越远。” 宋闯瞪了打手一眼,嘬了两口叼在嘴角的手捲菸,起身往门口走。 “宋哥,不玩了?” 打手愣了下神,连忙问道。 “撒尿。” 宋闯推开门,寒风裹著冷雨吹进来。 “这他妈鬼天气。” 他嘟囔著走出温暖的室內,贴著屋檐绕到房子侧面,解开腰带对著墙角呲了一泡。 雷霆在云层中穿行,耀眼的白光一闪即逝,连成线的雨滴勾勒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 “谁?” 宋闯浑身一震,裤子都没提就转了过来。 雷霆盖过喝问声,暴雨淹没了光线,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像是心有所感,他僵硬地转过脑袋,看见一张遍布岁月痕跡的面庞。 “秦……” 喊声还没有出口,就被秦叔粗糲的手掌堵了回去。 噗。 宋闯惊愕地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插在胸口的铁条。 铁条是从固定溜槽的架子上拆下来的,还没有手掌长,顶端磨出来的一段刃口,已经完全没入血肉中。 噗。 浑浑噩噩的脑袋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第二根铁条已经捅进了小腹,接著是第三根,第四根…… 滂沱暴雨盖过了越发微弱的哀號,像是刺蝟一样插满铁条的宋闯再也支撑不住,扶著墙壁颓废地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中。 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不明白这些被自己隨意凌虐的猪仔,是从哪冒出的勇气。 “你……” 宋闯想要伸手抓住秦叔的裤脚。 但是隨著鲜血的流逝,就是这简单的动作也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用尽浑身力气也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走。” 秦叔转身走向投出幽黄灯光的窗口。 穿著草鞋的脚从混杂著鲜血的污泥中踩过,只留下奄奄一息的宋闯。 就像是被吊在架子上的逃跑者,明明还活著,却已经像是一具尸体。 杨福生撞开了门,和满眼血红的华工们一起涌入房子,用来开採矿砂的工具,成了致命的武器。 往日里盛气凌人的打手们,像是受惊的兔子上躥下跳,甚至有慌不择路地想要破窗而逃。 只不过等他翻出窗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猛然发现面前的暴雨中,佇立著更多的华工。 惨叫声惊醒了住在河谷口的洋人,顶著酒糟鼻的中年提著一盏马灯,骂骂咧咧地出来查看情况。 当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惺忪的睡眼顿时瞪大,从嗓子里挤出尖锐的叫声。 出於对洋人的畏惧,猪仔们没有衝上去,而是看向了秦叔。 “怕什么,跟我冲。” 秦叔知道此时不能犹豫,一旦停下来就是万劫不復的结局,於是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铁锹冲向了河谷口。 酒糟鼻回身跑进了堵在河谷口的房子。 黑洞洞的门口,像是野兽的巨口將他吞噬,隨后亮起几盏仿佛浑浊眼球的煤油灯。 砰。 燧发枪的轰鸣短暂压倒暴雨,滚烫的弹丸划破雨幕,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线,与奔跑中的人影相交。 人影摔倒在地上,就像无数埋葬在这片土地的猪仔,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 不过他不会被时间所遗忘,几年以后这里就会立起纪念碑,用来纪念站出来反抗洋人压迫的先驱者。 枪声在雨幕中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可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衝进了房子,將手里的铁锹、镐头砸向满脸惊恐的洋人。 这个时候很多人才意识到,洋人也只是人而已,也会痛哭流涕,也会跪地哀求。 不过就像他们曾经对猪仔做过的事情一样,华工们无视了哀求,毅然决然用手里的铁锹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將写著“金沙河谷矿场”的大门推倒,华工们走出了桎梏他们的河谷,儘管在暴雨中没有任何不同,但依旧觉得一草一木都变得生动起来。 “去復华公司。” 杨福生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跃出来一样,只能用嘶吼来发泄。 “去復华公司。” 华工们附和著,声音匯聚在一起,竟然高过了雷霆。 他们在雨中向北方奔跑,狂风和雨滴擦著耳畔飘过,像是送別的曲调婉转哀鸣。 暴雨渐渐停歇,阴沉沉的乌云悄然散去,露出爬出天际的朝阳。 杨福生在鸟儿的啼鸣中醒来,起身环顾四周倚著树干酣睡的华工,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昨日的这个时候,工头已经挥舞著皮鞭抽打帐篷,谁要是敢慢一点就会遭到一阵毒打。 而现在,那个该死的宋扒皮,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秦叔。” 他寻找著像是旗帜一样指引大家的身影,急迫地想要分享自己兴奋的心情。 “秦叔,你怎么了?” 年轻人焦急的声音传来,让杨福生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踉踉蹌蹌跑过去,看见秦叔倚在树干上,脑袋垂得很低,右手紧紧抓著胸口的衣服。 杨福生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一个年龄大些的华工走了过来,摸了一下秦叔的脖子,默默將他的手掰开,露出一片分不清是血跡还是污渍的黑色。 而在这黑色下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弹孔。 没了主心骨,刚醒过来的华工们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来不及悲伤,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便打破了沉默。 在华工们来时的方向,十几匹旗马踏著地上的积水疾驰而来。 牛仔打扮的骑士追踪著被暴雨冲刷过的痕跡,一抬头正巧看见佇立在林间的华工们,颧骨高高凸起的脸上顿时露出狰狞的神色。 “找到猪仔们了。” 他用华工们听不懂的英文喊道,抽出插在马鞍中的燧发枪。 华工们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来追捕自己的,顿时慌乱了起来。 “跑,往北边跑。” 杨福生的高喊著,推搡著还没反应过来的华工。 直到所有人都跑起来,他才回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叔,脑海中迴荡著昨日在帐篷里的对话。 如果我死了,带著大家继续跑,跑到復华公司。 第58章 我们来晚了(周二求追读) 枪声、马蹄、哀號,在中央谷地的上空迴荡。 来自矿业联合会的枪手们,並不急於將起事的华工一网打尽。 像是捕捉猎物的狼群,在逃跑的华工周围游弋,只有发现有人掉队才会衝上去,挥舞起马刀或是扣下扳机。 他们很享受这个过程,割下尸体的辫子拿到手里甩来甩去,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喊叫。 扑通。 又有人倒了下去,砸在滚烫的沙石地面上,溅起一阵尘土。 枪手嬉笑著衝过去,俯身挽起辫子,拖拽已经失去意识的华工。 周围的华工踉蹌著扑过去想要救回同伴,可是虚弱、疲惫已经浸入骨髓,缓慢得像是一只只树懒。 鲜血在地上画出一道清晰的痕跡,枪手將被疼痛唤醒意识的华工提了起来,似乎在看什么新奇的动物。 华工嚅了嚅浑身上下唯一还有力气的嘴唇,一口血喷得枪手满头满脸都是。 更显狰狞的枪手勃然大怒,直接將华工摜在地上,纵马从身体上踩了过去。 华工们的眼里像是能喷出火来,有人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將手里的树枝扔向枪手。 可是还没有飞出去几步,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只是拦住了蚂蚁的去路。 枪手指著他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在看马戏团的小丑。 “怎么不掉下来摔死。” 年轻人恶狠狠地诅咒著。 只可惜他不是巫师,枪手自始至终稳稳噹噹地坐在马背上。 瞪了枪手好一会儿,年轻人转向埋头走路的杨福生:“福生哥,咱们真能走到復华公司吗?” “能。” 杨福生舔著皸裂的嘴唇,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斜的太阳,眼里写满了坚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当第一个同伴倒在路上,他也怀疑过这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十八筐矿砂也许咬著牙也能挺过去。 而隨著越来越多的同伴倒下,杨福生的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 跑。 往北跑。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走到復华公司,过上好日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夜幕再度降临,华工们还在向北方跑,哪怕只是一点点,机械地挪著僵硬的腿,依旧在向著目標前行。 枪手们似乎终於失去了耐心,抽出马刀指向渐渐升起的皎月,纵马冲向夜色下的人群。 看著越来越清晰的狰狞面孔,杨福生一把將身旁的年轻人推向前方的山坡, “跑,带著大家往北跑。” 他大喊著转过身,迎向狂奔的战马,就像是昨日挡在眾人身前的秦叔,挥起手中的树枝。 枪手嘲讽地笑著,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马刀。 锋利的刀刃折射出洁白的月光,晃得杨福生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索性將眼睛闭上,顺便掩盖住仅存的怯懦,紧紧握住根本算不上武器的树枝,向枪手发起进攻。 嗖。 尖啸从耳畔飞过,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降临。 杨福生睁开眼睛,看见枪手从直立而起的马背上摔了下来,脑袋撞在地上,將脖子折成了直角。 “嘶。” 他似乎感觉自己的脖子也跟著传来剧痛。 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杨福生慌忙转过头,看见十几个一人双骑的华人,在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带领下衝出树林。 他们举起火枪,连片的硝烟像是阴云,轰鸣是穿梭其中的雷霆,密集的弹丸恰如昨夜的暴雨。 一个接一个的枪手摔下战马,倖存者陷入了恐慌,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恐怖的战场。 他们还没有华工们有胆量,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甚至有两匹马撞在一起,將骑手压在了下面。 青年解开了身旁的战马,抽出比枪手们更耀眼的马刀。 杨福生瞪大眼睛,紧紧盯著那锋利的刀锋,砍进曾拖行华工的枪手身体。 马刀斜指地面,鲜红的血沿著刀锋滑落,滴在浸染过同伴血液的沙土。 他感觉身体里的力量被瞬间抽离,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 “抱歉,我们来晚了。” 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杨福生缓缓抬起头,看见棕红色的骏马上,那个剑眉星目的青年,满脸愧疚的神色。 他想要说话,可是刚张开嘴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受控制地失去了意识。 李桓得知金沙河谷起事的时候,正在手把手教工人怎么判断铁水的品质。 转头看见桑景福急匆匆地走进炼铁车间,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只是没想到,会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杨福生听说的几个矿场起事,是復华公司在暗中支持的,每到约定的时候,陈柿子都会在周围接应。 如果矿场的守卫比较多的话,还会派人混进去,偽装成华工出谋划策。 而就算这样,偶尔也会出现伤亡。 得知金沙河谷的华工被十几个枪手衔尾追杀,陈柿子又在接应其他起事的华工。 李桓索性也不再藏著掖著了,亲率保卫部刚组建的第一骑兵队赶来救援。 只是金沙河谷离旧金山很远,哪怕一人双骑马不停蹄,也赶了大半天才到这里。 华工们又被枪手追赶得慌不择路,不知不觉偏离了大路。 若不是看到地上的血跡,很有可能就擦肩而过了。 环顾四周精疲力竭瘫倒在地的华工,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桑景福的情报中,金沙河谷矿场有二百多名华工,可这里满打满算不到百人。 剩下的一百名华工…… “头。” 桑景福策马走过来,將拎在手里的枪手扔在地上。 “先生,求您了,我们只是听从矿业联合会的命令。” 枪手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是连忙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求饶。 “矿业联合会……”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 由於普遍僱佣猪仔,矿场主们联合起来组建矿业联合会,通过煽动旗国矿工抗议、贿赂议员等手段,成功阻挠外籍劳工慈善法案通过。 看来是尝到了甜头,又豢养私人武装,想要用武力威胁华工断绝起事的念头。 “呵。” 不屑地笑了笑,他向桑景福比画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桑景福毫不犹豫地拔出马刀,就要砍向枪手的脑袋。 “等一下。” 年轻人撑著树枝站起来。 桑景福停下手,看了过去,眼神里透露著疑惑。 年轻人鼓起勇气说道:“能让我来吗?他杀了我叔叔。” 桑景福有些惊讶,看向李桓,见李桓点了点头,便翻身下马將马刀交给他。 年轻人握紧马刀,费力地举了起来,毫不犹豫的砍了下去。 枪手还想躲,却被桑景福一枪托砸在脑袋上。 马刀砍进肩膀,迸溅出来的鲜血喷了年轻人一脸。 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咬著牙將卡在骨头里的马刀拔了出来,朝著枪手的脖子砍了下去。 只可惜由於过於虚弱,这一刀又砍歪了。 年轻人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再次举起了马刀。 第59章 中央谷地(周二求追读) 华工们的身体状况肯定不能连夜赶路了,保卫队员们將枪手的尸体扔远,就地安营扎寨烧火燉肉。 虽然手艺不敢恭维,但对於很久没吃过肉,又饿著肚子跑了一整天的华工们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 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做饭的保卫队员有些迷茫,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然后偷偷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杨福生醒了过来,得知救了自己的是復华公司保卫部,激动得差点又晕过去。 缓过神来,他推开要搀扶自己的年轻人,踉踉蹌蹌地走到山坡下的树林中。 “啊~” 响彻云霄的嘶吼,惊起落在树枝上休息的鸟雀,啼鸣著飞向远方。 年轻人担心地站起身,想要过去看一看,却被桑景福拦了下来。 “他承担了太多,需要发泄。” 桑景福摇了摇头。 发泄完情绪,杨福生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接过一碗肉,就著馒头汤狼吞虎咽。 等到填饱了肚子,他有些拘谨地凑到李桓身旁,支支吾吾地问道:“李先生,復华公司真的会帮助我们吗?” “会。” 李桓被华工们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会斩钉截铁地回答。 杨福生略微鬆了口气,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我听说復华公司管吃管住,一天给两美元的工钱。” “管吃管住没错,但工钱不是一天两美元。” 看著杨福生有些失落的表情,李桓这才笑著问道:“你识字吗?” 杨福生不知道李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打起精神回答:“我中过秀才。” “那你怎么会来旗国了?还是猪……契约华工?” 李桓有些惊讶。 科举考试一步一个坎,从童生到秀才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上却是百里挑一。 “秀才又如何,惹到旗人老爷,能逃得一命已是侥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杨福生嘆了口气,面色泛起苦意。 有清一朝皆是如此,纵是撑起江山的是汉人,又哪里比得过自家奴才。 “等咱们再回去,也许就没有旗人老爷了。” 李桓半开玩笑,旋即又认真地问道:“你愿意当教书先生吗?” “教书先生?” 这回轮到杨福生惊讶了。 他就没听说过唐人街还有学堂。 不提鲜有华人拖家带口远渡重洋,就是在旗国读书写字有什么用? 还能靠秀才不成。 李桓没有解释,直截了当的说明了復华公司的工资体系。 “九十!” 杨福生惊叫出声,脑袋里突兀地闪过一个想法。 日薪三美元,就是洋人都少有这么高的工资,復华公司这是打算让自己扛枪打仗吗? 可是刚刚说的是教书先生。 李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道:“等你到公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杨福生按捺下內心的激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哪怕没有这一个月九十美元的高薪,就凭復华公司救了华工,让他做什么都不为过。 赶了大半天的路,李桓也累了,喊上拉著年轻人聊天的桑景福巡查了一遍营地,便钻进帐篷里休息。 遍布沙砾的地面很硬,躺得很不舒服,翻来覆去到深夜才睡著,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有人在帐篷外走动,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钻出帐篷,他看见华工们已经起来,沉默著望著天空。 也许是前夜的暴雨洗去了尘埃,月亮已经快要落下,露出幽蓝的星空。 一颗颗星星眨呀眨,注视著这个正处於暴风雨前寧静的世界。 桑景福也起来了,看见李桓仰头望著星空,也跟著仰起脖子。 只不过在他的眼里,这片星空並没有故乡的璀璨。 简单吃过早饭,第一骑兵队將战马让给老弱,背著武器和行囊走在前面。 骑在马上的华工们感觉像是在做梦。 什么时候军爷这么有善心了? 再看同样徒步的李桓,就更像是在做梦了。 杨福生將大腿都掐紫了,才勉强认清这就是现实。 没了昨日的紧迫,李桓开始有閒情逸致欣赏周围的风景。 中央谷地是个好地方,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肥沃的土壤,稍加改造就能开垦出大片的良田。 可惜在没有横渡海湾的大桥之前,一旦被扼住了斯托克顿,旧金山就像是笼中恶虎,只能在窒息中绝望地走向死亡。 “景福哥,地图给我。” 他伸手从桑景福手里拿过地图。 地图是安保部结合商用地图和实际勘测手绘的,除了旧金山周围有详细的標註,其他地方只有一些山川河流走向。 李桓的视线循著地图上的標记,从旧金山到斯托克顿,绕过弗里蒙特一路向上,停在了上方大片的空白。 那里现在还是印第安部落的土地。 不过等到《宅地法》颁布,大批旗国正规军席捲而过,许多安定祥和的聚落一夜之间就化为了鬼蜮。 他揉了下鼻子,抬起头,视线像是穿过高山与荒野,落在气候宜人的丘陵。 旗国大肆传播天定命运理论,宣称旗国自由体制將解救並重建世界,凡是领土扩张皆为天定命运。 可是凭什么?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定的命运,只是有人借用上帝来掩盖恶魔行径罢了。 有战马载著老弱,队伍行进速度很快,影子刚从脚下往东拉伸,就已经能看见旧金山的轮廓。 作为旗国西海岸的交通枢纽,城市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变化。 在华工们的故乡,这是看不到的场景。 果子熟了几千次,没有一次属於穷苦百姓,很多村庄从出现的一刻,就永远定格在了时光里。 杨福生曾经去过京城,见过那巍峨的城墙,也远远眺望过像是一方印璽盖在城市中间的紫禁城。 旧金山远没有几百年的底蕴,也没有那股令人感到压抑的沉沉暮气。 他不喜欢这个国家,也不喜欢总摆出一副高傲姿態的白人,但很喜欢这种蓬勃的生命力。 走得近了,也看得更清晰了。 由於黄金资源日渐枯竭,市场上出现了大量廉价劳动力,一座座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高高耸立的烟囱,不分昼夜地喷出著黑烟,將各种资源转换成资本家手里绿油油的钞票。 “头!” 桑景福指向冒出滚滚浓烟的方向。 李桓循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顿时呆住了。 因为那个方向,正是復华公司。 第60章 袭击 留下两人照看华工,其他保卫队员卸下行囊,在李桓带领下冲了出去。 顾不得怜惜自己的爱马,鞭子一下接一下抽下来,压榨坐骑最快的速度。 十几骑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划破荒野上的枯草,径直命中復华公司的大门。 围墙內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伴隨著学堂里传出的阵阵朗读声,厨子和帮厨们在准备晚餐的食材,工人们也在有条不紊修建宿舍。 “头。” 轮值正门的严季同按照新规定抬手敬礼,疑惑地看向战马被抽得劈开肉眼的屁股。 李桓的视线越过严季同,落在有明显修补痕跡的围墙上,这才发现那滚滚浓烟是从围墙外面飘起来的。 “怎么回事?” 他略微鬆了口气,抬起沾血的马鞭指著围墙。 严季同上前帮李桓拉住痛得焦躁不安的战马,三言两语便將事情说了个清楚。 昨日刚入夜没多久,差不多在李桓向枪手发起衝锋的时候,六七十个蒙著面的华人也在向復华公司袭来。 马蹄声急促如雨,离得很远就被哨岗发现,拉响了刺耳的警笛。 保卫队员按照平时的训练进入战斗岗位,这才发现不是把他们折磨得欲生欲死的演习,而是面对真正的敌人。 袭击者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催动坐骑发起衝锋,试图嚇住保卫队员。 可保卫队员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第一骑兵队成立之后,最多的训练项目,就是向战壕里的战友衝锋。 日復一日地练了半个月,有时候马蹄踩在脑袋旁边,都懒得抬起眼皮看一眼。 见保卫队员不为所动,袭击者在几百码的远处停下来射击。 但这个距离就连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都无法保证命中目標,更不要说他们手里各种各样的燧发枪了。 弹丸飞到围墙,顶多在灰砖表面留下一个白点。 袭击者似乎也知道这样的攻击只会浪费弹药,但依旧乐此不疲的装填开枪,直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华人追上来大声呵斥,才不情不愿地催著坐骑发起第二波衝锋。 乱糟糟的衝锋队形,给第一次面对敌人的保卫队员造成了一定困扰,多次出现几个人同时向一个敌人开枪的情况。 而经过血与火洗炼的甲板、青铜炮两个小队,则展现了相对成熟的经验,在第一轮射击之后便刻意放缓速度,专门清理漏网之鱼。 纵使是这个时代领先的前装线膛击发枪,精准度实际依旧堪忧,只有十来个袭击者跌下马背。 看著身旁的同伴倒下,袭击者们自己就扛不住压力,试图调转马头远离围墙。 但是衝锋中的战马並不好控制,混乱顿时在他们之中蔓延。 有袭击者摔了下来,擦枪走火引燃了火药囊,猛然腾起的火焰瞬间点燃枯草。 面对熊熊大火,袭击者们彻底乱作一团,更有受惊的马匹慌不择路,一头將围墙撞塌。 保卫队员打扫战场的时候,本想召集工人灭火,不过由於火势渐歇便没管。 没想到这火竟然烧进地下腐殖层,明面上看不见火星,却整日冒著浓烟。 “头。” 压抑的声音响起,接过严季同的话茬。 李桓转过头看见一个青年恭敬地站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有些彆扭,明明像是能叫出青年的名字,可话到嘴边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青年抬手敬礼:“安保部抓获了几个袭击者,已经確认了其身份。” “是……” 李桓刚想问是什么身份,余光瞥见桑景福和保卫队员带著华工走过来,便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第一次接纳华工,姍姍来迟的王诚有条不紊地进行安排。 身上有伤的先找郎中处理,没伤的就洗个澡,换上崭新的工装到帐篷区休息。 经过这段时间的建设,重新规划的宿舍区已经落成了不少房屋,但对於逼近两千人的復华公司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刚来的工人们还是只能暂时住在帐篷里,等亲手建造的宿舍竣工了才能搬进去。 不过即便是帐篷,也比华工们之前住的帐篷好太多了,不但不会四下漏风,还有防潮的毡布地毯和温暖的被。 抱著分发到手的工装,杨福生甚至感觉有些惶恐。 他找到刚想离开的李桓,鼓起勇气说道:“我愿意当教书先生。”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李桓笑了起来,拉著杨福生的手臂,穿过围成一圈的老宿舍,来到即將结束今日课程的学堂。 听到琅琅读书声,杨福生这才相信李桓没有骗自己。 他走到窗旁,探头望向里面专注的小萝卜头们,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眶有些泛红。 李桓拉著杨福生见了三位教师。 得知他竟然是秀才,三位教师可谓诚惶诚恐,像是要將他给供起来。 杨福生很不自在地拉了拉工装的领子,好说歹说才让三位教师变得稍微正常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华人对学问的尊敬刻在骨子里,即便是在有著浓厚读书氛围的故乡,秀才也是读书人里的佼佼者。 当著杨福生的面,李桓再次强调教学內容不能偏离课本,更不要讲什么程朱理学。 让三位教师带著杨福生熟悉环境,他离开学堂赶往安保部。 还没走到安保部门口,李桓就看见艾琳娜围著桑景福嘘寒问暖,摸摸这摸摸那检查有没有受伤。 桑景福表情依旧有些抗拒,但只要不是敏感位置,便也隨艾琳娜去了。 见李桓过来,艾琳娜热情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依依不捨地和桑景福告別。 目送她离开,桑景福板起脸,领著李桓走进安保部旁边的宿舍。 自从陈柿子他们离开,这里就成了安保部的审讯室。 房子的正中间,一个满脸是血的青年,被绑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里。 “李老板,我不敢了,求您放过我。” 青年费力地抬起脑袋,看见是李桓,顿时哭嚎著哀求, “哪家的?” 李桓隨口问道。 “人和会馆。” 桑景福冷漠地说道:“七十多个人里人和会馆占多数,剩下的是……三邑会馆。” “梁文德。” 李桓扯起嘴角,冷笑道:“让王掌柜……不,让阿福派人去给各家会馆送请柬,就说晚上我在望西楼宴请各位。” 上次陆氏会馆动了火器,被五家会馆摘了牌子吃干抹净。 这回轮到三邑和人和,不知还有没有这份魄力。 第61章 你不想体面,就帮你体面 有了陈望安点头,陈台应对慈善法案的法子顺利的执行了下去。 儘管最终慈善法案没有通过,但已经拿到手的钱怎么可能再放回去,把建房子的钱省下来发给把头和头家,各种讚誉和恭维吹捧得他感觉走路都带风。 而当陈望山宣布即將金盆洗手,陈台住所的门槛都快被踩踏了,熟悉不熟悉的把头、头家和打手络绎不绝。 陈台很喜欢,甚至说是迷恋这种感觉,但也清楚这是因为手里的美元。 因此他在对起事猪仔深恶痛绝的同时,提高其他猪仔的工作量,力求將损失弥补回来。 至於猪仔们怎么想,哪有会长的位子重要。 陈台写完让工头再次提供猪仔工作量的手帖,交给亲近的打手送往矿场,刚想赴一位把头的宴请,迎面便碰上了李泽田。 李泽田是陈望安的亲侄子,一直跟在舅舅身旁跑腿,从某种角度上能代表陈望安的意见。 “李老弟,喝一杯去?” 陈台热情的打著招呼。 李泽田不喜欢这个小人得志的傢伙,板著脸递上请柬:“会长说让你替他去。” 陈台不明所以的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望西楼三个字,再看落款是李桓,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在唐人街混的,谁不知道会长齐聚望西楼意味著什么。 李泽田送完请柬转身就走,陈台倒是患得患失起来,刚要现在就去赴约,又觉得作为四邑会馆的代言人应当压轴出场。 抱著一种虔诚的心態,他沐浴焚香换上平时捨不得穿的织锦马褂长袍,请最有名的剃头匠来打理辫子。 看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端著架子喊上几个打手走向望西楼。 刚步入市德顿街,还沉浸在即將替陈望安坐在主位上的喜悦中,猛然发现街道上不知何时一片肃杀之气。 背著步枪的第六小队,像是一桿杆標枪插在道路两旁,將这条长龙死死的钉在地上。 虽然没有打手们凶神恶煞的表情,但任何一个人看见他们,都会不由自主放缓脚步压低声音。 “这个扑街要做什么!” 陈台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语。 “大佬,您说什么?” 打手不合时宜的问道。 陈台狠狠瞪了他一眼,昂首阔步走进望西楼。 酒楼一层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摆了圆桌和椅子,李桓背朝门口的椅子,无聊的敲著扶手。 看著他的背影,陈台没来由的一阵烦躁,绕到正对面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了进去,气冲冲的问道:“你请我们来是什么事?” 李桓有些惊讶出现的会是陈台。 虽然听桑景福说过四邑会馆的风云变幻,但应该还没到陈台上位的时机。 陈望安知道今晚要说的事,推了块挡箭牌出来? 他笑了起来:“稍安勿躁,等人到齐了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图安、良溪两家会馆联袂出场,看见陈台坐在主位上俱是一愣,不过想到近些时日的传言也没多说什么,向两人頷首示意便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吴大庆阴沉著脸走进酒楼,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人,在陈台的脸上停了一下,沉默著坐上椅子。 陈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撑著端坐身子,盯著桌子上的纹路,像是里面有什么玄妙之处。 林增户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吴大庆更阴沉,根本不搭理几位会长探寻的目光,自顾自的將自己摔在椅子里。 姍姍来迟的梁文德眼神有些空洞,看向主位时发现是陈台,苍白的嘴唇更白了一些。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不要兜圈子了。” 李桓手肘拄在桌沿,环顾神色各异的会长和代言人,笑著问道:“三邑和人和两家的牌子什么时候摘?” 一石激起千层浪,陈台感觉自己脑袋轰的一声。 摘牌子。 还是与唐人街一起建立的三邑会馆。 会长们平日聊的事情都这么刺激吗? “冚家铲,有种就跟我拼了,看谁先完蛋!” 林增户直接跳了起来,指著李桓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桓依旧满脸笑容,敲著桌面说道:“唐人街不动火器,是你们自己定下的规矩,別忘了,在座的各位,就是在这张桌子摘了陆氏的牌子。” “讲我用火器?证据呢?没有就闭嘴啦!” 林增户將桌子拍得震天响。 “证据?” 李桓笑得更灿烂了,眼睛在林增户和梁文德之间来回扫视。 他能猜到两人是见陈柿子来去如风,才在暗中拼凑出七八十个骑手,打算来个围魏救赵。 陈柿子他们各个都是苦大仇深,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搏命。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唐人街的妓院、大烟馆和赌档都快砸了个遍,並非没有意外失手的时候,可始终没有一个活口落在会馆手里。 虽然李桓再三强调,復华公司已经今非昔比,若是出了意外可以向会馆举手投降,安保部会想法子进行救援。 但他们固执的认为这是他们与会馆的战爭,除了你死我活,没有第三条路走。 而林增户和梁文德手里的都是什么人? 为了隱秘行事,除了几个心腹打手,招揽的不是欠了一屁股债的赌徒,抽大烟的菸鬼,就是见风使舵的投机者。 不要说三木了,隨便嚇唬两下,就恨不得將小时候偷看隔壁婶子洗澡说出来。 李桓打了个响指。 望西楼的大门猛然拉开,第六小队的两个队员將像是一滩烂泥的青年拖进来,扔在林增户的脚前。 “林会长,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见到林增户,青年顿时哭嚎起来,扑过去想要抱住对方的大腿。 林增户一脸嫌弃,抬腿將青年踹到一旁,怒喝道:“李桓,你当大家都是傻子,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找一百个人指认你坏了规矩?” “哦,抱歉,是我搞混了,这个是三邑会馆的。” 李桓看向梁文德:“梁通事总不会不认识吧?” 梁文德没有说话,怨毒的盯著李桓,將扶手捏得嘎吱作响。 李桓笑了笑,转向林增户:“林会长还想要证据吗?” “冚家铲,你到底要哪样!” 林增户咬著牙,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不守规矩,就得承担不守规矩的后果。” 李桓向坐在旁边的图安、良溪两家会长頷首示意:“要不让守规矩的人怎么想?” “看来你是打算撕破脸了。” 林增户双手压著桌沿,身体往前倾斜,像是要挣脱铁链的野兽。 “你不想体面,就帮你体面嘍。” 李桓摊手说道。 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暴雨不期而至。 第62章 变天了 “变天了。” 躺在床上的剃头匠嘟囔著,却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依偎在旁边的妇人不情不愿钻出被窝,刚要收起晾在窗口的衣服,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幽暗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挺拔的身影,穿著黑色的油毡雨衣,悄无声息地佇立在暴雨中。 伴隨著一声哨响,他们宛如离弦之箭衝出街道,又在街口处分成两股,刺向灯火通明的人和会馆和三邑会馆。 三邑会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卷著暴雨灌进温暖的室內,正在和手下打牌九的袁英被嚇了一跳。 他回过身看见鱼贯而入的雨衣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领头的雨衣身影环顾一楼正厅,抬手摘下盖在头上的兜帽。 “陆正,你要找死吗?” 袁英一眼认了出来,怒气冲冲走了过来,伸手戳向陆正的胸口。 嘭。 线条流畅的枪托砸在肩膀,直接將他砸了一个踉蹌。 “冚家……” 顶在脖子上的刺刀,让袁英將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 “奉復华公司总经理李桓之命,保卫部第二小队正式接管三邑会馆,任何人不得进出。” 像是没有看见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打手头目,陆正轻轻挥了下手,跟进来的第二小队保卫队员便冲向了楼梯。 有打手想要阻拦,保卫队员上去就是一枪托,砸得对方头破血流。 袁英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呵道:“冚家铲,復华公司什么时候有资格骑到三邑头上了,信不信现在喊一嗓子,就有几百个弟兄衝进来把你碎尸万段。” “梁文德指派枪手袭击復华公司,按照规矩要摘了三邑会馆的牌子。” 陆正推开顶在袁英喉咙上的刺刀,几乎是脑门贴著脑门:“犯错要受罚,挨打要立正,我们头应该教过你这个道理。” “扑街,当初我就应该像搞死你老豆一样搞死你。” 被揭开伤疤,袁英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陆正的领子。 “来啊,我看著。” 陆正眼里闪过一丝隱藏极深的恨意。 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喧囂,然后隨著玻璃破碎的声音,一个只穿了条裤子的人影跃入暴雨中的街道。 砰。 站在窗口的保卫队员毫不犹豫扣下扳机,衝进雨幕的人影扑倒在地,深红的血液匯入泥汤在街道上肆意流淌。 袁英瞪圆眼睛,再看手里揪住的领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鬆开手往后退。 “我更建议你现在一头撞死在这,等安保部的人接手,就没这么痛快了。” 陆正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將领子上的褶皱抚平,走过去拍了拍袁英的脸颊,指了下撑起屋顶的柱子。 袁英怎么可能真一头撞死,瞟了一眼保卫队员时不时转过来的枪口,把头埋得很低,隱藏住眼底的怨毒。 枪声转瞬便被暴雨覆盖,但还是惊起了旁边会舍中的打手。 他们穿上衣服往出走,撞上了堵在门口的另一群人。 这群人没有像保卫队员一样穿著统一的雨衣,有的披著斗笠、蓑衣,有的打著雨伞,有的直接站在暴雨中。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的身材,胸口绣的黄色丝线,在幽黑的雨夜里依旧显眼。 “復华公司!” 打手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而首先回应他的,是工人手里的铁锹。 嘭。 他被拍得晕头转向,倒向身后的同伴。 在唐人街生活,谁没被这帮打手欺负过? 工人们怀揣著一口怒气一拥而上,甚至將门框都给挤破了。 復华公司伙食营养充足,每日运动量又大,每个工人都练出了一身腱子肉,手里铁锹、棍子抡起来虎虎生威。 有打手认出曾经唯唯诺诺的工人,指著鼻子谩骂想要嚇住对方,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一棍子就抽在了嘴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工人手里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一个呼吸能打出五六下。 打手被揍得抱著脑袋蜷缩成一团。 不求饶不是硬气。 而是第一棍子就把门牙给抽碎了。 打算在大佬面前表现而冲在前面的打手,被涌进来的工人推了回来,不情不愿爬起来的打手嚇得腿肚子都在打转,手忙脚乱去拿收起来的砍刀棍棒。 握著利器,他们的慌乱稍微安定了一些,叫囂著冲了上来。 可记忆里逆来顺受的工人们根本没有退缩,顶在最前面地竖起铁锹就劈向嗷嗷怪叫的打手。 旧金山周围土地沙砾、碎石子很多,铁锹边缘磨得又薄又锋利,像是一把简陋版的陌刀,几乎砍掉打手一条手臂。 晃荡著只剩一层皮肉的手臂,打手悽厉哀嚎,將两方的人都嚇了一跳。 经验丰富的打手们率先反应过来。 但他们並没有趁机攻击工人,而是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会馆之间经常摩擦,打架斗殴是常態,但打手们彼此都清楚,利益是大佬们的,小命是自己的,动起手来有分寸。 工人们不一样。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现在的幸福日子,再想起曾经朝不保夕任人欺辱的生活,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而在他们眼里,这些打手就是製造苦难的罪魁祸首,只有將这些人埋葬在过去,才能保证明日不会重蹈覆辙。 打手很快就发现这些工人,就像是一群饿狼紧追不捨,哪怕是窜上屋顶、破窗而出都逃不了。 一个算是有些地位的小头目,亲眼看见一个工人被玻璃碎片划得满脸是血,状若疯魔地冲自己跑来,嚇得屁滚尿流,鞋子都跑丟了。 被喊叫声惊醒的华人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奇景。 往日耀武扬威的打手们,被復华公司的工人们追得四处乱窜。 有的冲向路旁商店,拼命拍打紧闭的房门,威胁、哀求店主开门。 胆子小的店主闭门不出,胆子大的直接向工人报信,嚇得打手落荒而逃。 还有的跑到其他会馆求救。 可现在这个情况各个会馆都是自身难保,哪还敢引火烧身,闭馆不出算是友善的,良溪会馆更是直接將人打一顿扔了出去。 他们平日靠舞狮、出苦力过日子,也瞧不上这些欺压同胞的败类。 “变天了。” 看著工人们將一头扎进粪池的打手拖出来,剃头匠嘟囔著关上了窗户。 第63章 我这个人最恨烂赌鬼 寒风裹挟著零散的枪声涌入室內,林增户面色一变,不可置信地指著李桓:“你……” “坐下。” 李桓抽出左轮枪拍在面前。 林增户浑身一颤,咬著牙还想说话,但看见李桓寒意纵横的眼眸,还是將话都憋回肚子里,气呼呼地坐回椅子里。 他的脑子里飞速旋转,想要找到一个破局之法。 可是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指望留在会馆的心腹和打手,能打得过復华公司了。 “有人和我说过,街面不动火器是七家会馆定下来的规矩,谁敢触碰就要承担七家会馆的怒火。” 李桓环顾神色各异的几位会长,忽然笑了起来:“不过看来这怒火不怎么旺盛。” 脑子有病。 陈台腹誹著。 会馆定下规矩的时候,从来不是为了遵守规矩,而是维繫自己在唐人街的地位。 陆氏会馆被摘牌子,真是为了主持公道吗? 还不是因为陆青山死了,陆氏会馆群龙无首,其他会馆都想借著这个机会饱餐一顿。 若不是李桓识趣的让出了所有利益,復华公司不可能掛牌营业。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桓。 当时包括陈望安在內,都觉得李桓要么撑不了多久,要么得和大家同流合污。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只有三十几个人的復华公司,就在远离唐人街的角落里,长成了庞然大物。 听著门外传来的枪声和喊叫,陈台忽然觉得遵守规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今日被摘牌子的,只有三邑和人和两家,没有波及四邑会馆。 正当他为此感到庆幸的时候,从进来一直沉默的梁文德猛然暴起,扑向李桓拍在桌子上左轮枪。 嘭。 陈台只觉眼前一道人影窜了出去,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来。 梁文德像是条破麻袋摔回椅子里,推著椅子滑出去撞在柱子上才停下来。 “看来梁通事记性不太好,忘了我们怎么见的面。” 李桓甩了甩手,看向站起来的林增户:“林会长要不要试一试。” “冚家铲,有胆就搞死我。” 吐出一口血沫,梁文德撑著扶手挺起身子,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 李桓手伸向桌面上的左轮枪。 林增户黑著脸,抿了下嘴唇:“李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没有吗?” 李桓笑著拿起左轮枪,將弹巢转到装有弹丸的位置:“我觉得很多人会喜欢这样的场景。” 枪口指向自己,林增户浑身肌肉绷紧,额头冒出冷汗,慢慢匯聚在一起,沿著脸颊滑落,摔在地上铺著石板上。 “哥。” 赵阿福打断了这紧张到极点的氛围,领著几名保卫队员將三邑和人和的招牌抬了进来。 “李桓!” 林增户瞬间精神崩溃,也不顾黑洞洞的枪口,张牙舞爪地衝上来要和李桓拼命。 然而还未等衝到李桓面前,一个保卫队员就挡在了面前,一枪托將他砸得跌坐在地上。 赵阿福走到李桓身旁耳语了两句,然后便让保卫队员將梁文德和林增户拖出去。 虽然按照唐人街的规矩,应该让他俩安然地离开,甚至拿一笔钱做个逍遥寓公。 但李桓的规矩里並不是这样。 凭什么这世间好事都让他们占了,作威作福够了说一句金盆洗手就能全身而退。 被他们欺压的华工,还等著报仇雪恨。 看著往日和自己谈笑风生的两位会长,像是死狗一样被拖行,吴大庆一拍桌子愤然起身,直接走向门口。 “等等。” 李桓开口喊住了他。 吴大庆转过身,满脸怒意:“李老板,合盛可没有坏规矩,你这是打算演都不演了吗?” “吴会长多虑了。” 李桓笑著说道:“就是想问问您想不想要人和的洗衣房生意。” “啊?” 吴大庆有些惊讶。 他觉得李桓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是要將两家会馆一口吞掉才会罢休。 在大烟馆和妓院绝跡,赌档萎靡的现在,人和还有钱购买武器招募枪手,凭的就是洗衣房生意。 现在竟然要把这块蛋糕让出来? 李桓將左轮枪的弹巢推回空位,插进腋下枪套里:“当然也不是全都给您,图安、良溪两家也要分润一些。” “那就谢过李老板了。” 吴大全堪比变脸艺人,脸上泛起笑容。 他和林增户的私人关係甚密,但在利益面前,算个屁啊。 “我也是有条件的。” 李桓摇了摇头:“拿了洗衣房就不要再开赌场了。” “当然,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恨烂赌鬼了。” 吴大全搓著手应道。 若是几个月前,他肯定不会这么说。 洗衣房又苦又累,还赚不到几个钱,怎么能和日进斗金的赌档相提並论。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与其提心弔胆提防马匪,还不如落袋为安。 图安、良溪的两位会长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俱有些古怪。 不过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毕竟洗衣房生意现在也有他们一份。 打一波拉一波,现在就剩…… 李桓看向坐在主位的陈台,眼里浮动著些许笑意。 陈台本来在想洗衣房为什么没有四邑一份,见李桓看了过来,还以为是该自己这个(代理)龙头老大出场的时候,清了清嗓子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三邑、人和坏了规矩,理应摘牌子,不过李老板行事的確有些过於激烈了,会馆成立的目的是维繫唐人街的安定,这么一闹不知道有多少烂摊子等著收拾。” 三位会长面面相覷。 如果是在漫画里,肯定满脑门都是问號。 地位是武力决定的,復华公司单挑两家大会馆证明了不可匹敌,四邑会馆拿不出同等的实力,还当自己是龙头老大? 就是陈望安在这里,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诸位日理万机,还是去忙吧。” 李桓无所谓地笑了笑:“陈台留一下。” 三位会长自是不无不可,起身告辞离开望西楼,留下李桓和陈台在圆桌旁。 陈台有些跃跃欲试地问道:“李老板打算把哪份生意交给四邑?” “生意?” 李桓愣了一下,旋即笑著摇了摇头:“也算是生意,把赊单转给復华公司,每张给你们一百美元。” “冚家铲,你脑子痴线了!” 陈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64章 遗言 陈台很清楚自己能代表陈望安坐在这里,都归功於装满箱子的赊单。 纵使將这些赊单交给李桓,拿到几十万美元,能让会馆的把头和头家们吃得脑满肠肥。 但是没了猪仔生意,这个位子,自己还坐得下去吗? 他不打算再和李桓说什么,怒气冲冲地往出走。 李桓没有看陈台,自顾自地说道:“想好了就送到復华公司,我只等你三日。” “痴心妄想!” 陈台跨过门槛的脚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这些日此起彼伏的华工起事。 之前只觉得是自己压榨得有些狠了,现在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 加利福尼亚州看似很广袤,但断断续续几次起事,跑了有上千个华工,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跡都没有。 矿业联合会从自己这里索要了一大笔钱,去僱佣赏金猎人调查此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果。 简直和突兀出现的马匪一样,打在会馆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咽喉,却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陈台回过身想质问李桓。 但转念一想既然没留下把柄,自己问了也是白问,索性也就不问了。 他走出望西楼,心腹立即跑过来撑起伞,小声说道:“李泽田来过,说让您出来就去见陈会长。” “知道了。” 陈台烦躁地摸了摸抹了油的头皮,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向门口的李桓,大步流星地走向四邑会馆。 看著他消失在街口,桑景福走进望西楼:“头,何振家想见您。” “他不是重病缠身不省人事了吗?” 李桓有些疑惑。 桑景福神色有些古怪地说道:“郎中说是回光反照,挺不了几个时辰。” “这么巧?” 李桓的疑惑更深了。 但既然何振家想见自己,他还是跟著桑景福去了三邑会馆。 再次见到这个许久未见的老者,李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几个月时间,这个像是地主老財的三邑会长,瘦得像是裹著褶皱皮肤的骷髏,浓密的辫子也只剩几缕稀疏的白髮。 似乎是心有所感,深深凹陷在眼窝里的眼皮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动半圈,落在李桓的身上。 “你来了。” 何振家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沙哑中夹杂著丝丝拉拉的喘息声。 李桓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三邑会馆没了。”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能活著看见。” 何振家堆叠著层层皮肤的脸上,挤出一丝不明显的笑容:“由你来摘,总好过其他会馆。” “你要见我,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李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何振家转动眼球看向掛在墙上的煤油灯,眼神里浮现一缕怀念的神色。 “道光二十七年,也就是洋人说的1847年,我们听信了他们的鬼话,从兰芳坐船来了旧金山帮他们建房子。” “你知道我们辛辛苦苦做了一年,赚了多少钱吗?” “一分钱都没赚到。” “过年的时候,我们挤在寒风刺骨的帐篷里,煮了一锅糙米饭就当作年夜饭了。” “转过年东面发现了金矿,我们就去淘金。” “別人在干五个时辰,我们就干六个、七个时辰,很快就找到了很多金子,在这里盖上了属於自己的房子。” “后来越来越多的同胞来到这片土地,我们的屋子也越来越多,慢慢就形成了街道。” “就在大家都觉得即將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洋人说金矿是旗国的財產,在这里淘金得给他们交税。” “我们交了淘金税,他们说土地也是他们的,得钱买下来才能建房子。” “我们交了土地费,又有洋人说这里是他们的城市,要赶我们到別的城市生活。” 何振家越说声音越小,费力地抬起枯萎的手臂,將手伸向李桓。 李桓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冰块,寒意顺著关节深入骨髓。 也许是感受到了李桓掌心的温暖,快要闭上眼睛的何振家又泛起一丝活气,接著像交代遗言一样说下去。 “其实我们知道洋人一直在骗我们,但除了忍受也没有其他选择。” “但是这一次我们再也忍不下了。” 他的眼里绽放出色彩,笑容也灿烂起来,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我们喝下血酒,在关公面前立下誓言,谁要赶我们走,我们就和他们打,看谁先完蛋。” “没想到洋人就是一帮软蛋,死了十几个人就不敢再打了。” 何振家握紧李桓的手:“唐人街是我们用命拼出来的。” “我知道。” 李桓轻轻拍著何振家的手背。 没有人能否认初代华人的贡献,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一座座位於城市繁华地带的唐人街。 何振家紧绷的手指放鬆了一些,眼神一点点黯淡,声音也变得像是喃喃自语。 “唐人街留下来了,我们就商量开山建馆,万一洋人再来找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然后就有了三邑会馆。” “再之后是四邑、陆氏、合盛……” “似乎没过多长时间,大家就都变了,变得唯利是图,眼里除了权势和钱都没有了。” 感受到何振家的手又攥紧了,李桓不禁嘆了口气。 成立会馆的初心是抱团取暖,可当失去了外部压力,会长、把头和头家也就没有统一的目標。 一个组织想要长久存在,必定要有一个共同的目標。 会馆的成员不明白这个道理,下意识地向江湖帮派靠拢,用利益形成纽带互相捆绑。 为了维护利益,不择手段並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鸿沟。 復华公司大部分工人的目標也一样是最浅薄的財富,还需要一个契机转变成更高层次的利益……或者说是理想。 这个过程会淘汰很多人,但他相信,同样会有很多人留下来。 何振家缓慢地转过头,略有些涣散的眸子似是落在了李桓的脸上,手臂轻微摇晃。 “洋人不可信。” 似乎是在等李桓的回答,他就这样看著,紧紧抿著嘴唇。 “我记住了。” 李桓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振家手上的力道小了一些:“会馆可以摘牌子,唐人街不行。” 李桓拍了拍何家振的手背,还未开口便发现对方已经鬆开了自己。 將那枯瘪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掖上被角,他起身走出房间。 “將他的骨灰送回……和三邑会馆的牌子,一起埋在西边的山顶。” 路过桑景福身旁的时候,有些感慨地说道。 第65章 暴雨过后是晴天 暴雨越来越小,终於在凌晨的时候停了下来,太阳还未爬出天际,就將天空填充上碧蓝的顏色。 提心弔胆了一整夜的华人们,偷偷从门缝里观察著街道。 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流淌著泥汤,也许是由於洗去了浮尘,竟显得比往日更乾净一些。 陆氏摘牌子的场景还歷歷在目,不愿將生意拱手让人的把头,和其他会馆打了一晚上。 街道上到处都是暗红的血渍,走过巷口时偶尔还能看见倒在里面的尸体。 太阳一点点升起,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洒在大地。 杂货店的店主挪开门板,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没有看见倒在地上的尸体,才略显迷茫地走上街道。 “要不是一夜没睡,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剃头匠从二楼走了下来,揉著通红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说道。 店主顶著同样通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倒希望是在做梦……就是不知道这復华公司,又要多少会金和孝敬。” 剃头匠的手顿了一下:“復华公司那么有钱,应该不会要太多吧。” “都是一丘之貉。” 店主苦笑著摇了摇头:“他给下面的人的钱,总不能是凭空掉进兜里的吧。” “听说在復华公司出苦力,一个月也有四十多美元,若不是放不下辛苦学来的手艺,我都想去试试了。” 剃头匠脸上的笑容凝固,旋即也泛起了苦涩。 店主將被风吹乱的髮丝捋到脑袋后面,嘆了口气道:“復华公司得有两千多人了吧,这得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剃头匠的心情沉入谷地,没了说话的兴趣,回身打算上二楼。 他刚走上楼梯,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喧囂,不禁转过头看了过去。 “復华公司贴告示了。” 一个青年边跑边喊道。 剃头匠和店主互相看了一眼,也不怕脏了鞋子,淌著泥汤跑了过去。 三邑会馆紧闭的大门前聚集了不少人,围著贴著告示的门板,嘰嘰喳喳地吵个不停。 剃头匠被挤在外围,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也只看见一团团乌漆麻黑的墨团。 他扫过踮著脚张望的店主一眼,喊道:“让开,你们又不认字,让蔡掌柜给大家看看说了什么。” 说罢,就拉著店主挤进人群。 好不容易挤到告示前,店主扶了下险些被挤掉的瓜皮帽,看向白纸黑字的告示。 只是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剃头匠见状推了他一把:“蔡掌柜,上面说的什么啊?” 店主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才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復华公司说凡是三邑、人和地盘上的商铺,不用向任何人交孝敬,要是有人冒名敲诈勒索,可以直接向復华公司安保部举报。” “真的假的?” 人群中有商家半信半疑地打断了店主。 “上面是这么说的。” 店主隨口应了一句,接著说道:“月盈利少於一百美元的店铺免交会金,高於这个数的要交利润的一成半,还说……” “蔡掌柜,莫不是在逗我们玩。” 又有商家起鬨。 唐人街的商铺大多都在勉力维持,別说一百美元了,有的时候还不如苦工赚得多。 要是告示上真这么说,基本上没有商铺需要交会金了。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店主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钻心的疼痛传回来,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人群嘰嘰喳喳討论半天,一个苦力打扮的中年抻著脖子喊道:“蔡掌柜,上面还说什么了?” “上面还说在復华公司的地盘禁止抽大烟,发现了要抓起来关三个月。” 店主说著说著,不禁拍手叫好。 大菸鬼祸害的可不止自己。 这帮人把脑袋都给抽坏了,行为举止疯疯癲癲的,有时候没钱买大烟膏,光天化日就敢抢劫商铺。 “早就该把这帮大菸鬼给抓起来了。” 有商家同仇敌愾,挥著拳头说道:“会馆也不知道管一管,还得是復华公司。” “会馆怎么会管,他们恨不得所有人都去耍钱、抽大烟。” 旁边的青年笑著说道。 此话一出,挥著拳头的商家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捂青年的嘴:“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了?” “现在这里是復华公司的地盘。” 青年躲过商家的手,挥著手喊道:“蔡掌柜,上面还说什么了吗?” 商家愣了一下,隨即便笑了起来。 “復华公司的大门向华人敞开,只要没有不良嗜好,隨时可以到公司大门处报名。” 店主停顿了一下,又在眾人的催促下接著说道:“即便作奸犯科,只要愿意接受劳动改造,也有机会加入復华公司。” 没了会馆海底的疑虑,苦力们二话不说就回住的地方打包行李,约好了一起到復华公司报名。 而商家们就有些犹豫。 有些觉得唐人街的住户越来越少,自己的生意肯定一落千丈,还不如直接闭店去復华公司。 而有的则在想復华公司总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是自己能和对方做上生意,能赚多少不说,地位肯定是水涨船高。 店主和剃头匠怀揣著心事挤出人群往回走,刚转过街角,就被一个戴著牛仔帽的青年拦了下来。 青年穿著一件脏兮兮的青色牛仔衬衫,领子竖了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显大小不一的眼睛。 “两位请留步。” 不过虽然看起来很凶狠,但他的话倒是很客气。 剃头匠警惕地打量著青年,將年纪更大的店主挡在身后:“你有什么事?” “请问您说的劳动改造是什么意思?” 青年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阴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店主的脑袋都已经摆向一侧,忽然想起之前的传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曾听人说过,只要承认自己做过的错事,再烧上几个月的砖,復华公司就不再追究。” “烧砖……应该很累吧。” 青年有些犹豫。 剃头匠插话道:“不过总比东躲西藏好过。” 青年怔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道:“若有缘再见,一定谢过二位。” 说完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復华公司的方向。 “你认出他是谁了?” 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店主疑惑地看向剃头匠。 剃头匠没有回答,抬起头看向高悬於碧蓝天空上的暖阳:“暴雨过后,果然是个大晴天。” 第66章 过年 二月的变化不止是来自南方的过江龙,一口吞下了唐人街三分之一的街道,还有快速回升的气温。 过了月中,工人们完成了最后一段围墙的建设,將四十英亩的土地全部包围起来之后便閒了下来。 不是復华公司的人员过剩。 至少在近乎唐人街规模的宿舍群建完之前,还不用担心出现这种情况。 而是因为还有两天就要到春节了,李桓给他们放了三天的假期。 腰包鼓鼓的工人们结伴出行,在唐人街上疯狂採购物资,有些甚至到白人的商店里,挑选一些新奇的玩意。 由於穿著同样的制服,白人又不太能分辨出华人的长相,引起的轰动一点不比保卫队员出现的那次小。 城市里飞速增长的无业游民,像是闻到腐臭的禿鷲聚集过来,每每看到工人们满载而归时都垂涎三尺。 很快就有白人受不了“诱惑”,將背著大包小裹的华人堵在了街角,手舞足蹈地比画著让对方拿出值钱的东西。 在见华人根本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之后,他们索性直接上手去抢。 不过復华公司的工人可不是逆来顺受的猪仔,隨著体魄变得强壮,经歷过与打手们廝杀,再加上李桓让教师们灌输的汉唐歷史小故事,当场就让这些没有歷史常识的白人知道,上帝之鞭是让谁撵去欧洲的。 在经歷过几次类似的事件之后,白人们终於想起来唐人街是怎么出现的了,再也不敢隨意找工人们的麻烦。 公司外面的纷纷扰扰和李桓没什么关係,桑景福报告了几次抢劫事件,不过既然工人没有吃亏便也没过多关注。 他现在最关注的,是自己挥霍掉所有认同值买来的技术,以现有的条件能否成功实现。 炼铁车间里一片沉默,只有蒸汽机的轰鸣在迴荡。 裁剪好的铜片经过模具挤压,形成食指粗细,底部凹陷,上窄下宽的圆筒。 再由工人在底部手中钻孔,嵌入经过改造的火帽,再小心翼翼地从顶部倒入黑火药,塞上铅弹头。 检查了一下递到手中的子弹,李桓走到旁边的试验平台,塞进从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上拆下来的枪管里,倒退几步示意赵阿福拉下击锤。 见李桓走得够远了,赵阿福拽了一下手里的线,固定在试验平台的击锤被释放,砸在子弹底部的火帽上。 砰。 枪声短暂地盖过了蒸汽机的轰鸣。 李桓连忙走过检查,確定弹头被射了出去,並且精准地命中了不远处的靶子,绷著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成了?” 赵阿福跑过来。 “成了。” 李桓握紧拳头凌空挥了一下,车间中顿时成了欢笑的海洋。 炼铁车间自从竣工,一直在其他三座车间面前抬不起头。 哪怕生產的铁锹、镐头,只用了几周的时间,就以质优价廉而风靡旧金山。 但比起涉及公司核心机密的染料车间、制酸车间,以及为各车间提供原料和燃料的炼焦车间,终究像是个外人。 现在这种心理落差终於荡然无存。 在公司擬定的保密等级里,炼铁车间已经超过染料车间,荣升最高机密。 如果只是金属定装子弹,当然不需要这么高的保密等级。 李桓还没败家到费三千多点认同值,只购买一份金属定装子弹设计图。 这个车间里价格最高的,並不是蒸汽动力的车床、鏜床、铣床等,而是熔炉里还在熔炼的铁水。 这种领先於时代的低碳铁,在未来二三十年內,都是枪管的主要材料。 宣布炼铁车间轮班休息,在1852年除夕的前一夜,李桓终於能短暂地休息两日。 好好地睡了一觉,起床的时候,復华公司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 王诚提前採购了大批白纸,用染料涂刷成红色,一大早就拿出来裁剪成条状,交给杨福生领著孩子们写春联。 工人们穿上浆洗乾净的工装,在增加到四座的食堂帮忙准备年夜饭。 哪怕大多数时候都伸不上手,也站在一旁聊著曾经听闻的趣事。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和见到的每个人说著吉祥话,走到用来表演节目的高台时,李桓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 高台上,穿著简陋戏服的女人们正在吊嗓子,咿咿呀呀中带著些许雀跃。 她们被拐到旗国,在妓院里承受了常人无法想像的折磨。 直到陈柿子袭击妓院,这才从噩梦中醒过来。 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她们终於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头。” 艾琳娜抱著桑景福的手臂走过来,笑意盈盈地打著招呼。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就是一块石头整日泡在蜜罐里,也会有软化的痕跡。 桑景福虽然一直没有说什么,但已经渐渐適应了艾琳娜的亲密举动,没有刚开始那么抗拒了。 “她们……怎么样?” 李桓微微頷首,眉宇间隱藏著一缕担忧。 艾琳娜闻言皱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哪怕復华公司已经治好了大部分人的身体,但精神上的创伤深入骨髓,隨时可能会要了女人们的命。 李桓没什么好方法,只能叮嘱桑景福做好安排,提防有人去揭她们的伤疤。 在高台下和桑景福聊了一会儿,他又去了帐篷区。 现在还住在帐篷里的,大多是起事的华工,还有些不適应现在的环境,表现得唯唯诺诺。 盛情邀请他们晚上一起吃年夜饭,李桓走到经过两次扩建的砖窑。 做了几个月的苦工,苗毅看起来沧桑了不少,脸上皮肤被高温烤得黝黑,像是老了十几岁。 看到李桓,他嚅了嚅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打招呼道:“总经理。” 李桓闻言恍惚了一下。 復华公司很少有人会喊总经理。 保卫部和安保部都跟著桑景福喊“头”,而生產部和劳工部则跟著王诚喊“东家”,只有劳动改造的打手们不知道喊什么才会喊职务。 李桓没说什么,绕著四座砖窑走了一圈。 这里有一百多个劳改的罪犯,大多数都是在吞併三邑和人和会馆之后,才主动来的正面孔。 確定罪犯们的情绪除了有些低落,並没有什么问题,他拍了拍苗毅的肩膀:“食堂给你们也准备了年夜饭,到时候记得来。” 第67章 到该了结的时候 春节过后就进入到二月末,各项工程紧锣密鼓地投入生產。 李桓整日待在炼铁车间,试製基於下落式闭锁机构,使用金属定装子弹的新式步枪。 只是由於加工精度不足,一直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在这个没有自动化工具机的时代,加工精度极度依赖工人的经验,而经验是需要用时间和材料去摸索的。 所幸时间虽然不多,但材料还是比较充裕的,配合他试製的工人勤学苦练,成长速度很快。 砰。 轰鸣声在炼铁车间后面的试验场地迴荡,不等李桓说话,工人就跑向树立在远处的纸靶。 “三百米。” 工人离得很远便喊道。 李桓升起的希冀又落了回去,走到试验台拆下样枪:“密封块和枪管配合还是有缝隙,漏气还是很严重。” 样枪使用了炼铁车间加工出来的14mm口径枪管,以110mm金属定装子弹的装药量,有效射程应当超过六百米。 只能达到一半的原因,依旧是零件之间配合不够紧密,大量火药蒸汽从闭锁机构中泄漏出来。 这些高温蒸汽不但会干扰使用者的视线,还有可能灼烧手背甚至眼睛。 正当李桓思考除了提升加工精度,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王诚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东家,陈望安来了。” “这是坐不住了?” 李桓笑了笑,將样枪递给旁边的工人:“做得再紧密一些试试。” 由於公司內部有太多机密,会客室便建在了大门旁边。 李桓推门走进去,便看见陈望安坐在椅子里,旁边站著耷拉著脑袋的陈台。 “陈会长大驾光临,寒舍是蓬蓽生辉。” 他热情地抱拳行礼。 “李老板说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哪值得您屈尊降贵。” 陈望安起身回礼,姿態放得很低。 低到李桓都有些惊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陈台,再看向陈望安,要不是知道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係,都怀疑两人是不是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身份。 陈望安的神色中满是无奈。 若不是影响到回家养老,自己何苦拉下这张脸来復华公司。 “王掌柜,给陈会长泡茶。” 李桓盛情邀请陈望安坐下。 坐进椅子里,陈望安犹豫了一下,隨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李老板,您说一张赊单一百美元的事还作数不?” “陈台没和您说吗?” 李桓故作惊讶道:“我当时说过了,只有三日的时间,过时不候。” 陈望安捏著那只紫砂壶,瞟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的陈台。 陈台想要坐上会长的位子无可厚非,不愿交出猪仔生意也能理解。 但前提是能保得住猪仔生意才行。 自金沙河谷华工起事之后,復华公司就加快了速度。 安保部的员工马不停蹄四处联络华工起事,陈柿子接应不过来的时候,保卫部第一骑兵队把脸一蒙就上场了。 刚开始的时候,矿业联合会的枪手还试图用华工当诱饵,引诱陈柿子和第一骑兵队上鉤。 但很快枪手们就发现,这不是镇压罢工,而是一场“战爭”。 陈柿子和会馆打了不知道多少回,早就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术和枪法,而第一骑兵队则是参照一战时德意志轻骑兵进行训练,从战斗方式和意志都更趋於正规军队。 无论遇到哪一队,等待枪手的结果都只有死亡。 当几位试图身先士卒的矿场主身首异处,矿业联合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旗国西部这个时候匪帮肆虐,什么爱尔兰兄弟会、鲍里斯帮、肯塔基食人魔之类层出不穷,多一个华人黑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至於矿场的损失,当然是由四邑会馆来承担。 双重打击之下,四邑会馆的资金很快就被掏空,运送猪仔的船票都支付不起。 陈台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李桓给的条件已经是非常丰厚。 他自知没有那个脸面,让李桓还按照之前的条件兑现,只能请已经打算启程回故乡颐养天年的陈望安出山。 若是倒退半年,陈望安根本不可能拉下脸来求一个晚辈。 哪怕復华公司已经成为唐人街会馆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依旧有勇气率领四邑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跟李桓拼个鱼死网破。 能白手起家成立四邑会馆,就不怕再回到一穷二白。 但是自从打定主意金盆洗手,他就明白自己已经没了那股心气,只想拿一笔养老钱安安稳稳回到故乡。 嚅了嚅嘴唇,陈望安咬著牙问道:“李老板打算出什么条件?” “我给过了,是陈台没有珍惜。” 李桓耸了耸肩,从走进来的王诚手里接过茶壶,给陈望安倒上大半杯茶汤。 望著清亮的茶汤,陈望安没有说话,默默地端起来品了一口。 “不过既然陈会长都出面了,这个面子总是得给的,十万美元,赊单和运输通道都给我。” 李桓也喝了一口,露出了獠牙。 “冚……” 陈台满脸狰狞,但话还未出口,就被陈望安瞪了回去,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赊单给李桓倒是没什么,这是来之前就说好的,四邑会馆手里本来就只剩几百个猪仔。 可运输通道可是他东山再起唯一机会了。 四邑会馆没本钱,但是洋人有,不止一个洋人表达过对猪仔生意的兴趣。 陈望安当然知道陈台在想什么,心中也有些犹豫。 不过想到何振家托自家子侄送来的遗书,最终下定决心。 他將茶杯放回桌子上,开口道:“十五万美元。” “一个月之內送到四邑会馆。” 李桓也將茶杯放了回去。 “好。” 陈望安点了点头,起身就往出走。 陈台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才忙不叠地追了上去。 目送两人离开会客室,桑景福从里面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头,就这么算了?” 他是自己买船票来旗国淘金的,只通过传闻了解过猪仔的处境,直到亲眼见到这些神色麻木的同胞,才知道四邑会馆的凶残。 李桓端起茶杯,吹散飘起的热气,眯著眼喝了两口:“拿到运输通道之后,凡是参与运输猪仔的……” 他竖掌为刀划过自己的脖子。 “包括陈望安?” 桑景福的视线透过窗户,看向陈望安日渐佝僂的背影。 李桓没有说话。 桑景福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下落(下降)式闭锁结构 第68章 黄金都去哪了 復华公司与四邑会馆的交易,並没有传扬的人尽皆知,只有了解內情的人才明白,唐人街现在已经是復华公司的唐人街了。 人口突破四千大关,给復华公司带来的影响,除了要购买更多的土地,用来规划新的宿舍和食堂,更重要的是大量新鲜血液的注入,又涌现了一批脑袋聪慧的工人。 使用落式闭锁机构的新式步枪,终於解决了气密性的问题。 不过不是从闭锁机构或枪身上解决的,而是增加金属定装子弹底缘的直径。 像是在底部掂了一枚铜幣的子弹塞进枪管,上推密封块的过程中,利用铜的延展性便能彻底封住枪管。 把玩著隱约中有点印象的子弹,李桓这才反应过来。 一直无法解决的气密性问题,竟然是因为从文明商店购买的金属定装子弹技术,超过现在枪械设计太多。 告诫自己要从中吸取教训,他与工人们经过几日的奋战,將这款“復华保卫1852型步枪”的全部生產流程敲定下来。 枪身使用加利福尼亚州盛產的黑胡桃木,枪管和其他部件由低碳铁锻压后切削、钻孔而成,安装了领先时代的覘孔式照门。 除此之外,该枪还配有四十厘米长的卡榫式刺刀,装备时整枪长度达到一百四十四厘米。 生產出来的第一批步枪,按照李桓的意思,应当装备给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 不过在赵阿福的坚持下,最终分给了第六小队。 拿到这些新式步枪的保卫队员讚不绝口,说和復华保卫1852型步枪一比,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和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应该扔进垃圾堆里。 这不是无脑的夸耀,而是切身实地的感受。 无论射程、精准度,还是每分钟七八发的装填速度,都领先了时代十几年的时间。 虽然按照计划,保卫部和安保部都將逐步换装新式步枪,但淘汰下来的步枪也不会真的扔进垃圾堆。 这些雅各赠送的武器將放在射击场里,供工人们在休息时间进行射击训练。 在李桓沉迷於设计使用金属定装子弹的左轮枪时,旧金山的天色也在渐渐回暖,约瑟夫的邀请函比预料中更早到送到了復华公司。 他这才想起了,还有一万磅的苯胺紫需要交付。 幸亏工人们的热情足够高涨,这些日子生產出来的苯胺紫,除去已经由赵阿福押送到萨克拉门托的三千磅,还能满足要求。 六辆马车载著一万磅苯胺紫,由第六小队押送到曾经来过的仓库,远远便看见约瑟夫那辆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 “李。” 约瑟夫领著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下了车,热情的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爱德华先生,货都在这里了,我的钱呢?” 李桓伸手撑住约瑟夫的胸口。 “雅各说你不要支票,我准备的都是现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约瑟夫指了下马车顶上的四个铁箱子:“不过我要先验货才行。” “没问题。” 李桓示意保卫队员让隨约瑟夫来的两名技术员查看货物。 看著两人一箱箱打开检查,约瑟夫忽然开口说道:“李,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吧。” 李桓隨口说著,脑子里想著怎么解决左轮枪的气密性。 “就知道你会想听好消息。” 约瑟夫爽朗的笑著:“我带到纽约的中国紫样品征服了夏洛特·库什曼,她说要將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换成这迷人的紫色丝绸……包括內裤。” 似乎是察觉到李桓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他又接著补充道:“夏洛特·库什曼是百老匯最炙手可热的明星,每次出现在公眾面前时穿的衣物,都会成为大小姐们爭相效仿的目標。”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李桓腹誹了一句,应付著说道:“我们的生意会非常火爆……就像这位明星一样。” “这没什么出乎预料的,中国紫的美丽有目共睹。” 约瑟夫抽出插在马甲兜里的报纸:“不过,李,你应该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加利福尼亚州纪事报》,头版头条的標题是“我们的黄金都去哪了?”。 扫了一眼堪比uc震惊体的標题,李桓接过报纸展开阅读详细內容。 稿子开篇便列出一串不明觉厉的数据,说是深入调查了加利福尼亚的金矿存量之后,发现金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减少。 然而作者並没有解释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 话锋一转拋出另一组从移民局得到的数据,指出隨著淘金热传播至全世界,加州的外籍劳工数字也在以指数增长。 虽然这个笔名旗国捍卫者的撰稿人,在文章中没有给出標题问题的答案,但只要看完文章的人都会冒出同一个想法。 外籍劳工偷了本属於旗国淘金客的黄金。 李桓抽了抽鼻子,脸上掛上一丝冷笑。 这篇报导的味道太冲了,衝到即便隔著报纸,都像是能闻到普朗克身上奇怪的香水味。 和打击雅各的套路几乎没什么两样,先通过报纸煽动利益相关的民眾,形容舆论风潮再由议员站出来,假模假样的推动法案来打击竞爭对手。 约瑟夫挑了下眉,笑著说道:“李,我愿意出五百万美元收购你的工厂。” “如果你能出五千万,我会考虑的。” 李桓將报纸塞进自己的兜里。 “就是把我拆开卖掉,也拿不出五千万美元。” 约瑟夫耸了耸肩,很是真诚的劝说道:“你要相信我,这是非常有诚意的价格,普朗克最高也只会出到五分之一。” 李桓瞟了一眼约瑟夫,沉默著等待技术员验完货。 联合印染公司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绵羊,约瑟夫也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天使。 他们和普朗克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披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藏在猎物的身边等待时机。 只要自己受伤流血,就会扑上来饱餐一顿。 技术员验完货,约瑟夫请李桓帮忙运到不远处的港口。 看著一箱箱苯胺紫抬进即將起航的货船,他兴奋的眉毛都抖了起来:“李,你看见了吗?” “什么?” 李桓抬头远眺,除了碧海蓝天和港口上忙碌的搬运工,什么都没有。 “是钞票,我已经看到北边佬兜里的钞票了。” 约瑟夫满脸迷醉的神色。 李桓和他拉开点距离:“三个月,第二批货会准备好,我希望使用黄金交易。” “当然没问题,我的朋友。” 约瑟夫爽朗的笑著:“不过你真的不考虑出售工厂吗?除了刚刚说的五百万,我们还可以给你20%……25%的股份。” “与其打工厂的主意,你不如帮我问问有没有邮轮出售,我愿意支付一笔佣金。” 李桓摆了摆手,和第六小队押送铁箱子返回復华公司。 第69章 恍然大悟 李桓不是傻子。 在见到普朗克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会这么……粗糙。 粗糙到他冥思苦想的对策,都成了杯弓蛇影的笑话。 回到復华公司,李桓正打算回宿舍研究新式左轮枪,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雷霆般的轰鸣。 循著声音望过去,视线越过围墙內宛如小镇的建筑,落在被砍伐得只剩遍地木桩的山坡上。 几个像是蚂蚁的人影,正在木桩间穿行。 隨著公司员工数量迅速膨胀,各个部门也在不断扩大。 保卫部又遴选了一批年轻人,以最早一批保卫队员为骨干,扩充至十个步兵小队的同时,专门组建了一个炮兵小队。 虽然目前只有一门三磅野战炮可用,但炮兵小队的队员们依旧练习得非常认真,半个月的时间就熟练掌握了除瞄准外的所有技能。 在第四次砸坏围墙之后,忍无可忍的王诚將他们赶了出去。 现在每日清晨,都能看著炮兵小队喊著口號,推著央求炼铁车间製作的轮式炮架出发。 似乎是感受到他们的热情,李桓沉闷的心情稍微明媚了一些。 “头。” 站在宿舍门口的青年抬手敬礼。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可是自己应该没有见过这张脸吧? 青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量,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桑部长请您到安保部。” “哦,好。” 李桓带著些许疑问,跟上青年的脚步。 安保部没有公开招募过成员,但人数也一直在增长。 由於之前的宿舍无法满足需求,便在紧挨著宿舍群的围墙角落里,专门建了一栋房子。 虽然依旧不起眼,但至少宽敞了许多。 青年推开和寻常宿舍没什么不同的房门,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李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是不是搞情报的通病,安保部符合一切情报组织的刻板印象。 明明有足够的空间,非要布置得和迷宫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在七拐八绕的走廊里。 以公司的財务状况,各部门的资金都很充裕,可是这里偏偏煤油灯都不捨得多放几盏,像极了动画片里的地牢。 绕了得有六七个拐角,青年终於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里面比想像中还要逼仄,一个个木架子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同时,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明。 桑景福从架子中走过来的时候,撕扯得七零八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要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一样张牙舞爪。 “头。” 桑景福很自然地递上一张皱皱巴巴的牛皮纸。 借著昏黄的灯光,李桓在上面看到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字母,而像是某种神秘学符號的印记。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桑景福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 看到李桓眼中的疑惑,桑景福探头看了一眼牛皮纸,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连忙將牛皮纸抽了回去,拿出另一张递给李桓。 李桓扫了一眼,发现这张上面的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是能看得懂的汉字了。 “这是盯梢第一骑兵团的弟兄发现的。” 桑景福解释道。 听到与第一骑兵团有关,李桓立即来了兴趣。 相比普朗克的阴谋诡计,他更在乎第一骑兵团袭击自己的原因。 就好像是一条毒蛇和一只猛虎,同样会致命,但猛虎更让人感到不安。 桑景福指著纸上的记录,帮忙解释道:“长则五日短则两日,就有一名骑兵趁夜离开营地赶往旧金山,进入位於华盛顿大街四號的杂货店,並於当夜返回营地。” “杂货店?” 李桓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需要隔两三日就买一次。 “我请艾琳娜去看过,这间杂货店属於大比尔销售公司,是州议员汤姆·塞奇威克的產业。” 桑景福帮忙解释道:“这个人是白人至上主义的狂热拥躉,主张严苛、残忍的种族政策,多次公开反对狄伦·奥尔登的和善种族政策。” 李桓恍然大悟。 看来雇匪帮绑架杰森的,就应该是这个汤姆·塞奇威克了。 狄伦应当是用信笺与汤姆·塞奇威克达成了交易,而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便成了交易的赠品。 不愧是连自己儿子都说是成功商人的政客,狄伦不止在慈善法案里夹带私货,还把自己这个继承人的救命恩人也当作了筹码。 相比之下,指示第一骑兵团袭击自己的汤姆·塞奇威克,就显得有些过於幼稚了。 他笑了笑,收回发散的思绪,专注於眼前的问题。 第一骑兵团隶属於旗国国会,怎么会和加利福尼亚州的议员扯上关係? 加利福尼亚州加入旗国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內部依旧瀰漫著独立主义思潮,街上偶尔还能见到飘扬的熊旗。 第一骑兵团將驻地从亚利桑那州移到这里,就是防备加利福尼亚出现独立起义。 若是能弄明白这里面的原因,也许就能赶走第一骑兵团这个障碍。 李桓將牛皮纸还给桑景福:“盯一下这个议员,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桑景福对此並不抱太大的希望。 华人和白人的样貌差別太大,很难混进核心圈子里,想要得到更深入的情报,只能等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李桓点了点头:“上回……”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桓的话,转过头看见青年出现在门口。 “头,王掌柜来了。” 青年觉得可能没说明白,又补充了一句:“看起来挺急的。” “去看看。” 李桓与桑景福对视一眼,起身往出走。 青年在前面带路,再次绕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就见到站在门口的王诚,一脸焦急的神色。 “王掌柜,出什么事了?” 李桓的心臟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越过青年走向王诚。 “有……” 王诚欲言又止,跺了下脚:“我也不知道怎么和您说,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著,他就转过身往復华公司大门走去。 李桓一头的雾水,但还是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大门口,远远的便有啜泣传来,隱隱约约期期艾艾,光天化日之下竟似颳起了阵阵阴风。 第70章 血案 “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我们爷俩做主啊!” 李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哭嚎著扑了过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若不是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对方脑袋已经磕在砂石地上了。 “有什么事慢慢说。” 李桓就將身形单薄的老者扶了起来,视线越过老者落在地上,眉心不由得拧了起来。 地上躺著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脑门凹陷进去一块,边缘凝固著夹杂乳白色液体的血痂。 抓著李桓的手臂,老者像是有了一些力气,哽咽著断断续续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父子两人是第二批来旧金山的华人,凭藉辛苦劳作赚到了一些积蓄。 隨著外籍矿工淘金税实施,老者敏锐地察觉到淘金已没有利润,便用积蓄在唐人街开了一家杂货店。 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勉强还能够餬口。 復华公司吞併三邑会馆,父子俩的杂货铺成本锐减,再加上时常有工人来消费,生活肉眼可见的蒸蒸日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命运像是和他们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昨日中年清点库存时发现果快要卖光了,便趁著太阳还没有落山到果公司进货。 这一去就再没了消息,到深夜也没有回来。 老者刚开始还没在意,以为儿子又犯了老毛病,跑去洋人的妓院嫖娼。 直到今日清晨还未看见儿子回来,才觉得不对劲,连忙出门沿著去果公司的路寻找。 刚出唐人街,还没到洋人的地盘,就在交界处的猪巷看见了中年。 中年倚著墙角坐在地上,脑袋不自然的垂到胸口,右手紧紧握著拳,攥著一枚黄铜扣子。 “青天大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想著过两年回老家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咋就这么没了……” 老者哭哭啼啼,一口老痰卡在嗓子里,两眼一翻栽向地面。 李桓连忙扶住老者,回过身望向王诚。 王诚从他手里接过老者,搀著走向会客室。 桑景福走到尸体旁蹲下,看了看尸体脑门上的凹陷,又翻了翻被扯坏的衣领,最后直接將尸体给翻了过来。 表面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尸体背上一塌糊涂,布长衫磨成了一条条碎布,黝黑的皮肤上都是沙砾擦出来的淤血。 “应该是被劫匪打死,抢了怀里的钱之后拖到猪巷的。” 桑景福从兜里掏出手帕,犹豫了一下又揣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李桓打量著尸体的脑袋:“你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李桓,桑景福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尸体的脑袋。 但除了脑门上的凹陷,並没有发现什么痕跡。 “辫子。” 李桓提醒道。 经过几个月的歷史小故事教育,復华公司大多数人都剪去了辫子。 时常能看见刚剪掉辫子的工人,桑景福下意识的忽略掉尸体后脑勺上凌乱的短髮。 “什么人会特意割下尸体的辫子?” 李桓接著问道。 “洋人?” 桑景福有些不確定的反问。 他想到了接应杨福生时,矿业联合会枪手挥舞辫子耀武扬威的场景。 “派人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李桓掂了掂打量著老者塞给自己的黄铜扣子,朝著阳光端详上面锻打的纹路。 长衫马褂用的都是盘扣,唐人街裁缝店里的西装用的虽是铜扣子,但基本是工厂用衝压机做的廉价货。 用这种手工锻打的铜扣子,应该只有白人所谓的高级定製服装。 可是能穿得起高定服装,还用抢劫一个可怜的华人吗? 桑景福亲自带人去调查,李桓到会议室探望了缓过来一些的老者,顺便吩咐王诚每日將市面上的报纸都订一份送过来,便回到宿舍继续研究新式左轮枪。 吸取在新式步枪上的教训,他打算直接使用现有的技术,只是將需要分別安装火帽、火药和弹丸的弹巢,更换为可以使用金属定装子弹的弹巢。 拆解掉手里的左轮枪,李桓逐个零件绘製图纸,贴心地在旁边写上备註。 力图即便没有自己的指导,稍微有经验的工人,就能按照图纸加工出合格的零件。 认真工作的时候,时间流逝的总是很快。 等他將画完图纸,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揉了揉咕嚕咕嚕叫的肚子,李桓將图纸卷好,用丝带绑起来放进带锁的铁箱子,起身前往最近的食堂。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满为患,即便每个人都儘可能小声说话,但窃窃私语汇聚起来,依旧震得棚顶嗡嗡作响。 见到李桓走进门,工人们热情地打著招呼,主动让出一条路来。 李桓也不矫情,嘴里说著感谢的话走到窗口,盛了一份饭找地方坐下。 晚餐又是炒土豆片和燉牛肉,工人们狼吞虎咽,他却吃得味如嚼蜡。 加利福尼亚这个地方蔬菜和水果都极为昂贵,食堂里整日都是这几样食材,哪怕厨子使出浑身解数,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嘲还是没饿著,李桓將饭菜塞进肚子里。 与附近的几位工人道別,他走出食堂回到宿舍,正打算將图纸送去炼铁车间,就看见桑景福走了过来。 “有结果了?” 他打开房门,隨口问道。 桑景福微微頷首,回答道:“昨晚有人看见有两个洋人尾隨死者进了猪巷,过了有二十几分钟才出来。” 李桓犹豫了一下,带著桑景福走进宿舍,將图纸收好才问道:“如果死者是在猪巷遇害的,背上的伤该怎么解释?” 桑景福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李桓没有过多纠结细枝末节,又问道:“洋人的身份能確定吗?” “据描述是两个酒红色头髮的白人,穿著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的背带裤,其中有一只耳朵向上捲曲。” 桑景福犹豫了一下:“我怀疑是爱尔兰兄弟会的人。” “我觉得完全不用怀疑。” 李桓基本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桌子上的左轮枪零件,一个一个拼回去:“洋人都是畏威而不畏德的蛮子,不打回去会当咱们是好欺负的,明日还会有同胞遭到毒手。” 第71章 合恩角酒馆 天空刚刚黑下来,位於下士街的合恩角酒馆就已经人满为患。 兜里有几枚钢鏰地端著黑麦酒,挤在桌子旁看更有钱的打牌。 连几个钢鏰都没有的,就只能围著吧檯吹嘘自己的过往。 至於是真是假,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请他们喝上一杯了。 酒馆的老板,爱尔兰兄弟会的老大,肖恩·萨利文端著一杯威士忌,像是一头雄狮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而这个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停在堆满零钱的桌子旁,上下打量恶狠狠將牌摔在桌子上的青年,像是从没有见过对方一样。 青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堆起笑容:“肖恩老大,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没什么事。” 肖恩的视线落在青年被收走的赌註上:“就是我这里可不欢迎银行劫匪。” “我哪有胆子抢银行啊。” 青年像是鬆了口气,眉宇间轻鬆了不少。 肖恩故作疑惑神色:“没抢银行哪来的钱,总不会是被哪位贵族小姐看上了吧?” “別说贵族小姐了,哪怕是有贵族老爷看上我也行啊。” 青年的话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威廉,你不会真去卖屁股了吧?” 旁边的爱尔兰人一脸的惊讶,將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卖屁股都没人要。” 威廉瞪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说道:“昨天我和达拉看到一个黄皮猪从果公司出来,装的袋子都要垂到鞋跟了。” “你俩去要果了?” 旁边的爱尔兰人扮了个鬼脸:“不给就捣蛋。” “你闭嘴。” 肖恩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婊子养的,当时我就想要不是被黄皮猪抢了工作,咱们也不用受穷挨饿。” 威廉也觉得有些口渴,灌了一口黑麦酒:“我俩本来只打算把抢走卖钱,没想到黄皮猪还挺硬气……达拉拽著黄皮猪的尾巴,像是训猪一样拖来拖去,都不肯放开袋子……我给了他一锤子,从他穿的麻袋里找到了十几美元。” 旁边的爱尔兰人又忍不住插话道:“也不知道这些黄皮猪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从发现黄金到现在,足足来了两万多头。” “你也看报纸了?” 坐在吧檯旁边的中年满脸的愤怒:“就是这些黄皮猪偷走了咱们的黄金。” 威廉略微有些揣测的心情顿时安稳下来,向坐在吧檯的另一个青年喊道:“达拉,把咱们的战利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看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达拉解开缺了一枚扣子的外套,从马甲兜里掏出已经有些毛糙的辫子。 “就该把这些小偷的尾巴割下来。” 中年拍手叫好。 “听说最近加州出现了一个华人黑帮,和矿业联合会打了好几场,嚇得没有枪手敢参加了。” 气氛正热烈的时候,坐在威廉旁边的爱尔兰人忽然浇了一盆冷水。 心情激盪的威廉毫不犹豫地呛道:“英国佬就是软蛋,只会在宴会上向女人吹嘘,到滚床单的时候就萎了。” “就是。” 这番言辞立即引起了共鸣。 虽然英吉利的全称是大不列顛和爱尔兰联合王国,但爱尔兰人对大不列顛一点好感都没有。 尤其是这里的爱尔兰人,大多数都是由於饥荒而背井离乡。 话题很快转向了对英国佬的谩骂和嘲讽,每个人都在贫瘠的脏话中寻找最恶毒的词汇,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憎恶。 宣泄情绪並不能改变现状,很快酒馆里就沉默了下来,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中交匯、碰撞,最终落在威廉和达拉的身上。 “婊子养的。” 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威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肖恩。 肖恩咧嘴笑著问道:“你知道旧金山为什么会有唐人街吗?” 威廉刚到旧金山半年多,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但很早就来碰运气的爱尔兰人,经过肖恩提醒,火热的心情顿时凉了下去。 那些拖著猪尾巴的华人看起来唯唯诺诺,踹上一脚还会向你道歉,但却对揣在兜里的钞票看得比命还重要。 哪怕只是为了几美分的钢鏰,都有可能豁出命来。 酒馆里的爱尔兰人很快就分成了两个阵营。 年轻些的情绪高涨,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唐人街,將华人的钞票装进自己的口袋。 而见过华人凶狠一面的爱尔兰人,则站到一旁冷眼旁观。 他们並不是不想发一笔横財,只不过想等以威廉为首的年轻人去探过路,才会做出选择。 “威廉,你们抢了多少美元?” 坐在威廉旁边的爱尔兰人又开口了,所有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在威廉身上。 威廉挺起胸口:“算上果公司回收果的钱,我和达拉一共拿到三十四美元。” “婊子养的,这帮黄皮猪这么有钱?!” 就连打算旁观的中年也不禁有些眼热。 旧金山的建筑工人日薪一美元左右,工厂里出苦力的工人稍微高一点,能有一美元二十美分,在矿场当矿工能再多一点,也不过一点五美元。 威廉和达拉抢到的钱看似只有一个月工资。 但前提是得有工作才有收入。 而酒馆里的爱尔兰人大部分都找不到稳定的工作,一个月能赚到十几美元就算多的了。 由於淘金热的原因,旧金山的物价非常贵。 在东海岸一片麵包只需要几美分,到了西海岸就得翻上几倍,尤其是蔬菜瓜果更甚,一棵白菜就要一美元。 十几美元只能日日啃土豆、玉米,最多再弄一些碎牛肉燉汤。 “婊子养的。” 中年骂了一句將捨不得喝的黑麦酒一饮而尽,起身就往门口走。 同伴见状连忙喊道:“杰克,你干什么去?” “找点乐子,顺便搞定早餐。” 中年的眼里闪著凶光:“我不想再喝麦麩粥了,要麵包、牛奶和香肠。” 同伴被他的凶狠表情嚇了一跳,旋即咬牙道:“我跟你一起去。” “还有没有一起去的?” 中年环顾四周。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很多人的响应,一时间酒馆里响起了密集的凳子挪动声音。 “我带你们去。” 威廉可不想被人抢走风头,一个箭步越过中年,拉开酒馆的大门。 初春的夜风带著寒意灌了进来。 同时进来的,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第72章 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的枪口顶著威廉的脑门,將他推回鸦雀无声的合恩角酒馆。 换上便装的第六小队鱼贯而入,蒙著三角巾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的枪口像是一桶桶冷水,浇在每个因贪婪而沸腾的灵魂。 同样蒙上脸的李桓走了进来,视线在沉默的爱尔兰人之间挪移,掠过威廉由於惊恐而扭曲的面容,落在攥著辫子的达拉身上。 他抬腿走向达拉。 威廉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堵在门口的中年满脸通红,从嘴角垂下的杂乱鬍子微微颤抖,像是一只凶狠的爱尔兰梗犬,盯著李桓仿佛黑洞般深邃的眸子。 驯犬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简单便是…… 保卫队员一枪托砸在中年的脑门上,將他砸得头破血流晕头转向。 越过被保卫队员拖到一旁的中年,李桓走到吧檯,拉开高脚凳坐在达拉的旁边。 达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想要將辫子藏在身后。 嘭。 李桓拽著他的暗红色的头髮,砸在实木吧檯上,將上面的酒杯都震得弹了起来。 达拉感觉脑门传来一阵剧痛,旋即意志有些昏沉,身体不受控制的,像是一摊烂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沉闷的响声在酒馆內迴荡,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脑门也跟著痛了起来。 肖恩不想蹚这趟浑水,但这里是合恩角酒馆,爱尔兰兄弟会的地盘。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爱尔兰人,走向把玩著黄铜扣子的李桓。 保卫队员抬起卡宾枪的击锤,忽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肩上,侧过脸看见桑景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肖恩坐在达拉的另一边,向双手伸进柜檯下面的酒保打了个响指:“给这位先生一杯威士忌。” “肖恩?” 李桓將黄铜扣子拍在吧檯上,抬起头看向这个眼角都是褶皱的爱尔兰人。 “肖恩·萨利文。” 肖恩抬起手中酒杯:“很高兴认识你。” “我可不这么觉得。” 李桓將达拉从地上捞了起来,塞回高脚凳里:“你的人杀了我的同胞。” “这可能是个误会。” 肖恩轻轻嘆了口气,说著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李桓转过身,隔著达拉看向肖恩:“把他和他的同伙交出来,我可以当作误会。” “不可能。” 肖恩眼角的褶皱更深了,像是一道道沟壑將脑门与脸颊截断。 屁股决定脑袋不是一句戏文,坐在哪个位置就要担起哪个位置的责任,否则推举你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同样可以把你从这个位置拉下来。 无论他是怎么想的,都不可能將达拉和威廉交出来。 “没得谈就不要谈了。” 李桓脑海里闪过乌鸦的经典场面。 只可惜面前是钉在地板上的吧檯,单凭人力根本不可能掀翻。 肖恩阴沉著脸瞟了一眼微微颤抖的达拉:“五百美元。” “这个价格很有诚意。” 李桓由衷地点了点头。 肖恩刚鬆了口气,就见李桓从兜里掏出两卷钞票放在吧檯上:“哪个是他的同伙?” “你……” 他一阵气结,指向李桓的手指都在颤抖。 “没有信誉的傢伙,是你先出的价。” 李桓嘟囔著收起钞票,拉过达拉的手掌放在吧檯上,抬起酒杯砸向满是污垢的手指。 嘭。 伴隨著令人心神震盪的闷响,色彩斑驳的玻璃杯砸的四分五裂。 达拉心有余悸地看著抽回来的手,心里刚刚升起一丝庆幸,就又听见那仿佛恶魔呢喃的可怕声音。 “怎么不接著装傻子了?” 李桓抖落手上的碎玻璃,温和地笑著问道:“现在能说你的同伙是谁了吧?” “先生,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现在就离开。” 肖恩將达拉拽到身后。 酒馆里的爱尔兰人见状也围拢过来,凶神恶煞地盯著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只是时不时瞟向枪口的眼神,暴露了內心的胆怯。 “这里距离警戒委员会只有两英里,如果治安官和巡警没有喝多的话,应该只要几分钟就能赶到。” 李桓一字一句地说著。 肖恩眉心拧了起来。 李桓说的正是他要说的话。 李桓抽出转轮手枪,指著肖恩身后的达拉:“你是不是还想说,治安官和巡警都是你的人?” 肖恩的眉心拧得更紧,像是一个凸起的疙瘩。 旗国西部正处於混乱的蛮荒时期,遍地都是肆意妄为的法外狂徒,治安官的牺牲速度比招募速度还快。 所以只要是旗国国籍,且没有犯罪记录,就能应聘成功。 这样的岗位非常適合没什么文化,又热衷於政治的爱尔兰裔,几乎每个城市和镇子都能见到红头髮的治安官。 “你觉得我既然来了,还会在意吗?” 李桓缓慢压倒击锤。 弹簧拉伸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酒馆里像是雷霆,不停地轰击著每个爱尔兰人的心臟。 手指搭在扳机上,一点点扣了下去。 每一点细微的移动,都让呼吸变得更急促。 “达拉,威廉。” 肖恩开口打破仿佛凝结成实质的压力。 李桓鬆开了手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相信我,这是明智的选择。” 肖恩没有说话,眯著眼睛,缝隙中的眸子闪烁著微光。 达拉耷拉著脑袋走了出来,回过头望向肖恩,见对方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才垂头丧气地走向门口。 “你们就看著黄皮猪把你们的同胞、兄弟带走?” 威廉试图煽动情绪。 可回应的只有低下的脑袋和死寂的沉默。 他还想说话,被保卫队员一脚踹在膝盖,然后像是拖麻袋一样拖了出去。 “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李桓將左轮枪收了起来,起身走出合恩角酒馆。 等保卫队员也撤出大门,捂著脑袋的中年愤愤不平道:“肖恩,就这么让他们把威廉和达拉带走了?” “休斯,拿枪。” 肖恩像是愤怒的雄狮般咆哮,震得吧檯上的酒杯嗡嗡作响。 酒馆內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挤到吧檯前从酒保手里接过燧发枪。 “剷平唐人街,拯救威廉和达拉。” 肖恩拿著一支密西西比步枪,像是满载荣耀的將军,站在吧檯上振臂高呼。 “剷平唐人街,拯救威廉和达拉。” 酒馆里的爱尔兰人如同狂热的士兵,高呼著口號回应。 肖恩跃下吧檯,挺著胸膛踹开酒馆大门,脸上的表情猛然凝固。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李桓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来的手挥下。 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的轰鸣,如同延绵不绝的雨点,在夜空下的街道上奏响。 第73章 审判 合恩角酒馆在爱尔兰裔中有些相当重要的地位,几十个爱尔兰裔在那里被枪杀,无疑成了今天最热门的话题。 由於合恩角酒馆离警戒委员会很近,治安官和巡警罕见地迅速赶往现场,可和之前匪帮袭击城市时一样,一无所获。 这让市民们对他们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开始討论是否应和萨克拉门托一样,组建能够保护安全的民兵队。 街道间传闻在屠杀发生之前,曾经有一伙华人持枪闯进合恩角酒馆,从爱尔兰兄弟会带走两名谋杀华人的凶手。 不过哪怕说这个消息的人言之凿凿,赌咒发誓没有撒谎,大多数人依旧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在他们眼里华人甚至不如荒原上的兔子,至少兔子被打了还会跑,华人只会抱著脑袋哀求討饶。 而令人们想不到的是,等到中午的时候,这条匪夷所思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 某些別有用心的傢伙,將此事和袭击矿场的华人匪帮联繫在一起,宣称华人正在窃取白人的土地和財富。 在白人们议论华人匪帮是否是矿场主们为霸占黄金,而杜撰出来的虚假新闻时,唐人街最繁华的市德顿街上,正在进行一场审判。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达拉和威廉像是待宰的牛羊一样被捆住手脚,扔在失去儿子的老者面前。 亲眼见证同胞倒在血泊中,他俩虽然依旧无法理解羔羊群里怎么会出现猛虎,但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將面临的命运。 “他俩就是杀害你儿子的凶手。” 李桓抽出猎刀递给满脸泪痕的老者。 老者紧紧攥著握柄,颤抖著走向达拉和威廉。 达拉认命似的仰躺在冰冷的地上,仰首望著天空上飘过的云彩,仿佛回到在爱尔兰放牧的时光。 而威廉挣扎著翻过身跪下,不停地磕著头,用英文哀求老者饶过自己。 他见过华工向监工求饶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好像只要磕得够用力,对方就能饶过自己。 看著涕泪横流的威廉,老者停了下来。 威廉以为有效果了,磕得更用力,沾上沙砾的脑门很快就渗出鲜红的血液。 “他並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害怕受到同样的待遇而已。” 李桓打算替老者完成审判。 “我是贵族,我要求用財產赎罪。” 似乎是感受到一丝生机,空洞的眼神恢復了些许色彩,撑起身子,渴望地看向李桓。 “贵族?” 李桓愣了一下神,旋即看向老者,问道:“老丈,请问您姓什么?” 老者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我姓崔。” “姓崔……” 李桓略作思索,拉著老者向达拉介绍道:“这位先生的家族在一千年前便是贵族,拥有的土地比整个爱尔兰都广阔……请问谋杀这样一位贵族的继承人,在爱尔兰应当如何处置?” “绞……” 达拉不可置信地看著老者。 他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竟然会杀害一位贵族的继承者。 李桓能猜到达拉在想什么。 不过他並不打算告诉对方,按照西方的血统理论,在这里的每个华人都有不止一个显赫的身份。 “李老板。” 老者嚅了嚅嘴唇。 李桓眼里流露出失望,刚想伸手拿回猎刀替老者完成审判,就被老者接下来的话打断。 “我想要一把锤子……他们杀害我儿子用的那种锤子。” “好。” 李桓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围观的华人中有人跑进旁边的杂货店,拿来一把锤子递给正要去找锤子的保卫队员。 “谢谢。” 保卫队员抬手敬礼。 被道谢的华人有些愣神,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著什么,手上不停地比画著敬礼的手势。 锤子被递到老者的手上。 他颤颤巍巍走向將自己嗑得晕头转向的威廉,用粗糙的大手揪住对方的头髮,面目狰狞的挥下锤子。 咚。 围观的华人屏住呼吸,聆听这不算清晰的闷响,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闪著激动的神色。 自从英吉利的铁甲舰出现在金陵城外,洋人的地位就水涨船高,一旦起了衝突无论谁占理,都要先打华人几十大板。 到了这旗国,大家拿命换来唐人街这么一块安身立足的土地。 可是出了这十几条街道,哪怕被打落了牙,也只能和著血往肚子里咽,再赔上一副笑脸。 崔家父子这事,说到底其实和復华公司没什么关係。 但是復华公司为了给崔家父子主持公道,竟然真的把凶手给抓回来当眾审判。 在復华公司地盘的华人挺起胸膛,而还在剩下四家会馆管辖范围的,神色就有些幽怨了。 老者晚年丧子,这两日滴水未进,哪怕含恨出手也没能一锤子將威廉给砸死。 感受到死神贴在自己脖子上的镰刀,威廉从浑浑噩噩的状態中清醒过来,看著越来越近的锤子,拼命地挣扎起来。 老者一时间拽不住他的脑袋,第二锤脱手而出,砸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李桓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名保卫队员上前,帮老者按住了威廉。 第六小队在选拔成员时很看重体格,再有充足的营养和训练,一个个像是野牛一样强壮。 威廉只觉得被按住的肩膀和脑袋上面,像是站了几只非洲象,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老者喘了一会儿,走过去捡起锤子,抡起来砸向威廉的渗著血的脑门。 沉闷的响声里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威廉两颗眼球高高凸起,像是要从眼窝里蹦出来一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他已经死了。 但老者並没有停下来,又一锤子砸了下去。 迸裂的颅骨撕开皮肤,透明的液体混合著鲜血流出。 老者置若罔闻,机械地再次挥下锤子。 “他已经死了。” 李桓拦住了老者,看向蜷缩成一团,瀰漫著尿臊味的达拉。 老者恍然惊醒,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滴落在手中锤子的锤头上。 对於在场的华人来说,这是一场终生难忘的审判,哪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记得街道上迴荡的闷响。 第74章 没有合格的钢材就没有一切 扔在猪街的两具尸体,似乎证实了谣言的真实性。 但结果並没有像有心人预料的那样,群情激愤之下袭击唐人街。 多数人谨言慎行起来,就连平日里对华工动輒打骂的监工,也变得和善了不少。 得知这种变化,打起十二分警惕的桑景福,想起了李桓的话。 洋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子! 作为漩涡中心的李桓,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局面,所以根本就没当回事,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炼铁车间。 得益於图纸足够详细,工人们也在製作新式步枪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的经验。 使用金属定装子弹的左轮枪,只用了三日就摆在了李桓的面前。 他照例到炼铁车间后面的试验场进行实验,发现似乎除了装填速度变快了之外,比起威尔伯送给自己的左轮枪並没有显著提升。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经过几百年的研究,黑火药的威力基本已经压榨到了极致。 可惜硝化无烟火药作为改变武器格局的关键技术,文化商店中的售价高达八千点认同值,以现在的局面基本不可能攒够。 李桓只恨自己没有好好学化学,仅知道原料是硝酸、硫酸和。 否则也不用制酸车间的工人,冒著生命危险一点点摸索配比和流程。 敲定左轮枪的生產流程,他终於暂时閒了下来,有时间梳理保卫部的编制问题。 在和赵阿福及十二名队长商討后,已经有近三百名队员的保卫部,进行了第一次大刀阔斧的整编。 整编后的保卫部设有四个连队。 其中第一连是警卫连,目前只有一个排和三个班。 第二连是混合连,设有三个排,其中第一排继承“甲板”荣誉称號,第二排继承“青铜炮”荣誉称號,第三排现在只有一个炮兵班。 第三连是四个连中唯一一个满编连队,有三个排,每个排有三个班, 第四连则是骑兵连,和第一连一样,只有一个排和三个班。 为了更方便进行指挥,李桓引入现代军衔制度。 他让赵阿福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授衔仪式,亲自將炼铁车间压制的带有標识的铜扣,钉在每一位保卫队员的领口。 轰轰烈烈的整编结束,復华公司刚要恢復平静,炼铁车间又给李桓带来一个惊喜。 至少在看见摆在试验场的炮管时是这么想的。 这门基於三磅野战炮製造的前装滑膛炮管,使用与枪管相同的材料和工艺,不算炮架就已经接近一吨重。 而且由於受钻床长度的限制,在口径达到一百毫米的同时,炮身长度只有一米五多一点,还不到十六倍倍径。 不过儘管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依旧是復华公司造出来的第一门火炮。 得到消息的炮兵班,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看到漆黑炮管时两眼都在放光。 虽然三磅野战炮也是炮,但相比摆在故乡城头上的红衣大炮,就有点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似乎无论之前是做什么的,只要当上炮兵,就无比痴迷於口径的大小。 不过即便万分激动,他们依旧谨慎地清理炮膛,按李桓的要求装入三磅野战炮使用的火药量,等待人员撤离场地才进行第一次试射。 延长引信快速燃烧,点燃了炮管中的火药,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塞进炮膛的实心铁球飞向半空,然后落在了……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试製炮管的工人们很是激动,互相击掌庆贺成功。 炮兵看不过去,给他们泼了盆冷水。 第一发炮弹,尤其是减装药量发射的情况下,什么都验证不了。 待硝烟散去,炮兵迅速上前清理火药残渣,用湿布给炮膛降温,然后装填第二发炮弹。 隨著药量增加,射程逐步增加,很快就超过了三磅野战炮。 四百米,五百米,六百米…… 在实心铁球落在七百米的时候,李桓叫停了试射。 倒不是他满足於这个射程,而是因为炮管扛不住了。 低碳铁已经非常接近碳钢,但终究还是铁,在连续不停地射击下,哪怕经过表面硬化处理依然出现了变形。 如果再进行下去,极有可能炸膛。 命令炮兵班回去训练,李桓叮嘱工人们暂时停止试製炮管,绕到正门走进炼铁车间。 经过扩建的车间分成了三个区域,铁矿经过冶炼区浇筑成铁条,经过轧制和剪裁区,再送到占地面积最大的加工区,由工具机加工成各种零件。 这些零件会送到由二排驻守的组装车间,由工人们组装成步枪、左轮枪和金属定装子弹,再交给从保卫部挑选出来的精锐射手进行调试。 受困於铁矿石供给不足和现有设备效率不高,新式步枪定型过去半个多月,保卫部依旧只能进行部分换装。 李桓走过加工区和轧制区,顶著翻滚的热气,查看冶炼情况。 在得知已经基本可以稳定出炉低碳铁之后,便將视线放在了文明商店列表中的炼钢转炉。 这种几年以后就会出现的技术並不贵,只需要一千点认同值。 他一度觉得这么简单的技术完全可以自己研究,才只购买了更基础也更便宜的低碳铁。 可等试验用的小转炉做出来,李桓才发现看似手到擒来的转炉,似乎並没有想像中容易。 而在经歷过进气口被铁水烧穿,铁水在转炉內凝固等一系列事故,好不容易练出来的钢水,各项参数却还比不上低碳铁。 这个时候,李桓终於明白,什么叫作没有合格的钢材就没有一切。 如果现在能大批量地生產优质钢材,无论是蒸汽机、工具机、火炮还是步枪,都能进行领先世界几十年的升级。 使用落式闭锁机构,不是他不想用更先进的旋转闭锁,而是低碳铁达不到强度要求。 打定主意攒够认同值就购买转炉技术,李桓鼓励工人们继续探索,又去查看轧制车间。 巡视完各个车间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他思考著需要解决的问题走向食堂,推门便看见桑景福正坐在角落里吃麵条。 “坐这儿,多晒晒阳光。” 李桓拍了拍窗户下的桌子。 桑景福犹豫了一下,端著麵条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去北边的员工回来了。” “怎么样?” 李桓眼睛里闪过一抹微光。 桑景福脸色有些阴沉,微微摇了摇头。 第75章 唐人街的伟大公司 由於常有工人忙於工作而错过饭时,王诚便叮嘱食堂剩饭要搁回灶上,以便大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这个举措用不了多少柴,但得到了工人们一致好评。 李桓端著热气腾腾的麵条坐回桑景福对面,拿起筷子將浇头搅匀。 桑景福瞟了眼门口,小声介绍起详细的情况。 接应金沙河谷矿场起事华工回来,李桓就让桑景福派遣安保部员工组成探险队,渡过金门海峡绘製大陆北方的地图。 自愿接受任务的员工,想到这会是一趟危险的旅程,却没想到会是九死一生的冒险。 海峡对岸的圣克莱尔尚有农田和牧场,再往北就只有高山和荒野。 在被命名为屏风山脉的喀斯喀特山脉,探险队分成两组,分別沿著海岸线和山脉东麓继续探索。 探索海岸线的一组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只是受到了几场暴风雨的洗礼。 而走山脉东麓的一组就没这么幸运了,走了几日猛然发现前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陡峭的山峰,费劲力气爬过一座还有下一座,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 在歷经各种危险,付出了两条生命的代价,才终於看见了漫无边际的平原。 “剩下都安全的撤回来了吧?” 李桓停下筷子,神色肃穆的问道。 桑景福摇了摇头:“每组安排了两个人回来报信,其他人继续向北探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不……” 李桓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任谁在付出这么大代价之后,都不会轻而易举的半途而废。 “要做好抚恤。” 这是他能给牺牲者唯一的慰藉。 桑景福点了点头,又接著说道:“在斯托克顿盯梢的员工,发现骑兵来旧金山的时间越来越频繁,猜测可能近期会有什么行动。” “没有能解释过去的理由,第一骑兵团不会来旧金山。” 李桓想了想,嘱咐道:“汤姆·塞奇威克得盯紧了,这种白人至上主义者,很容易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安保部正在尝试渗透他的宅子,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展。” 桑景福这几日一直在头疼这个问题。 汤姆·塞奇威克过著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平日住在旗国独立大街的一栋两层小屋里,只有一个白人管家和一个马夫作伴。 安保部的员工几次想要接近,都险些被附近的住户发现。 將最后一根麵条嗦进嘴里,李桓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余光瞟见桑景福胸口的怀表链子,脸上露出促狭的曖昧表情。 自从搬到这里,桑景福和艾莉娜的关係越来越亲密,经常能看见身上出现对方送得饰品。 桑景福还在疑惑李桓在看什么,循著视线低下头,少见阳光而白皙起来的脸颊顿时染上一抹淡红色。 李桓笑了笑,起身到厨房清洗碗筷。 再出来的时候,王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在和桑景福说话。 回过头看见李桓,他连忙起身:“东家,有两个洋人要见您。” “在门口?” 李桓脑海中想不出会有哪个洋人找上门来。 王诚点了点头。 甩掉手上的水珠,李桓跟著王诚走出食堂,穿过越发密集的宿舍区,远远便看见两道身影站在铁柵栏门前。 贴近柵栏的中年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里面是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繫著黑色的领结,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像是要出席隆重的晚宴。 旁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则打扮得像是个牛仔,松松垮垮的往那一站,右手隨意的打在腰间枪套上露出的左轮枪手柄。 “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恨先生。” 中年友好且礼貌的伸出右手,露出一截衬衫袖口:“我是布兰南先生的法律顾问,您可以叫我彼得。” “首先我的名字是李桓,你应该叫我李先生。” 李桓纠正彼得的用词错误,接著说道:“其次,我並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李先生,请等一下,看完布兰南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信再说。” 彼得连忙抽出信封喊住李桓。 李桓不想和普朗克有过多交流,但又有些好奇信里会写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转身接过信封。 “李先生,请相信我,这会是个正確的选择。” 彼得鬆了口气,脸上又掛上职业化的笑容。 李桓没有理他,自顾自的拆开信封抽出信笺,视线扫过最上面的一行字,不由得愣了一下。 唐人街的伟大公司。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略过標题接著往下看。 与“我们的黄金都去哪了”如出一辙的手法,看似不给出任何观点,用大肆吹嘘復华公司给华工的优渥待遇,引导读者怀疑復华公司侵占自己的利益。 “李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一旦这篇文章刊登在报纸上,会给贵公司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等李桓看得差不多了,彼得不紧不慢的说道。 李桓当然能想到。 旧金山的白人普遍没怎么受过教育,看到文章的时候首先会嫉妒工人们的待遇,然后便会顺著文章引导的方向產生怀疑。 而文章最巧妙的是並未给出观点,这使得读者会深信不疑自己“思考”出来的结论。 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普朗克支持的议员就会站出来推动立法,廉价收购或无偿徵收復华公司。 瞟了一眼李桓嘴角的冷笑,彼得接著说道:“我的僱主並不希望走到最坏的结局,所以希望可以在文章刊登前和您达成协议,他愿意出五百万美元的现金和新公司15%的股份。” 普朗克真的不想廉价乃至无偿得到苯胺紫配方吗? 只是怕到时候落別家而已。 约瑟夫可是在旁边虎视眈眈看著。 “希望我能在报纸上看到这篇文章。” 李桓隨手將信笺扔掉,转身走向远处的车间。 他从不担心普朗克这些操纵舆论的手段,只要不打扰復华公司得之不易的发展时间,愿意刊登什么就刊登什么。 当然等到舆论推向最高潮,李桓会將宿舍铁箱子里的文章拿出来,免费送到食不果腹的白人们的手中。 到时候,希望政客能解释明白,为什么淘金客辛辛苦苦淘来的金子,会在他们和资本家的兜里。 国籍和肤色决定,李桓无法在白人社会掌握话语权。 但身为熟知舆论手段的未来人,他打算教一教普朗克,舆论这个东西该怎么玩弄。 “李先生,您要考虑清楚了,这会让您蒙受巨大的损失。” 彼得焦急的喊道。 李桓停下脚步,在他惊喜的眼神中走了回来,捡起地上的信笺。 “李先生……” 彼得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李桓喃喃自语道:“乱丟垃圾可不是好习惯。” 第76章 开疆拓土 拉上窗帘的宿舍里,復华公司的高层陆续到齐。 日夜与保卫队员一起训练的赵阿福挺直腰背,犹如一尊雕像摆在椅子上,只有上扬的嘴角暴露出雀跃的心情。 桑景福缩在煤油灯的阴影里,连带著依偎在旁边的艾琳娜,也潜入了黑暗中。 鲜有歇脚时间的王诚半倚在扶手上,愜意地拿帽子扇风。 四月中旬的天气越来越热,他从制酸车间一路小跑过来,出了一身的汗。 只有已经彻底代入教书先生身份的杨福生,一脸茫然地看著灯罩中跃动的火苗,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狡兔尚有三窟,我想咱们也得做好准备。” 李桓从里面锁上房门,拉出椅子坐在圆桌旁。 赵阿福微微頷首,王诚嘬著牙点了点头,能看清表情里的三个人中,还是只有杨福生一脸的茫然。 李桓拿起扔在一旁的《加利福尼亚纪事报》,將今日刊登上去的“唐人街的伟大公司”,简短的翻译给杨福生听。 “这是要捧杀啊。” 杨福生眼睛逐渐瞪了起来。 作为这个房间里唯一在官场混过的,他对这些手段尤为敏感。 “这只是开胃菜,咱们现在就是一坨肥肉,谁都想摸两把。” 李桓摆了摆手,示意杨福生坐下:“公司的弱点不在舆论上,而在於缺少足够的基础,就像空中楼阁,扛不起风浪。” “东家,您说的是粮食和原料吧?” 王诚搓了搓手。 “没错。” 李桓屈指敲了敲右手旁的帐本。 四千多张嘴一日就要吃掉两吨麵粉,一吨土豆,几百斤的肉类和配菜。 四座主车间和附属的小车间,也需要大量煤炭、铁矿、铜矿、硝石、硫磺等来维持运转。 但这些性命攸关的这些粮食和原料,却只能从白人的公司购买。 对舆论和法案產生路径依赖的普朗克,也许不会发现这一点,但是潜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其他野兽,总有一日会发现。 只有智商不够的人,才会將命运寄托在敌人的智商。 “洋人能出售给咱们土地,但绝对不会让咱们买下矿场。” 杨福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萧索。 可是在白人的地盘种粮食,和给他们送粮食有什么不同? “就算他们让又如何?相信洋人会信守承诺,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李桓一脸寒意。 王诚忍俊不禁,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劳工部负责採买粮食、原料和生活用品,经常要和洋人打交道,对李桓的话感触最深。 什么狗屁的契约精神,就是强盗的擦腚纸。 凡是对自己有利的合同便会严格要求对方遵守,对自己不利的契约则毫无心理负担的撕毁。 笑了一会儿,想到现在的问题,王诚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是咱们上哪去弄土地和矿场?” “这里。” 李桓示意桑景福將地图铺在桌子上,伸手指了下已经探明的土地更北面的位置。 “东家……” 杨福生疑惑地开口,还未说话就被李桓打断:“这个地方是天然的深水良港,土地肥沃易於垦荒,周围还有诸多可开採的矿物。” “您……” 杨福生想问李桓是怎么知道的,但见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便將疑问咽了回去。 “东家,这里现在是谁的地盘?” 王诚皱著眉思考了一会儿,试探著问道。 李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介绍起情况:“大约六个月前,有一支探险队来到这里,宣布这里是属於他们的领土,不过在此之前,这里属於一个忠诚於白人的印第安人部落。” “等等,忠诚於白人的印第安部落?” 杨福生感觉自己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在他的印象里,印第安人和白人水火不容,时常能听到印第安人攻击白人移民和据点的传闻。 “我也无法理解,但这就是事实。” 李桓耸了耸肩:“这支探险队已经在印第安人部落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在十年之內会发展成一个小镇。” “他们没有那么长时间。” 桑景福忽然插话道。 杨福生正在思考李桓是怎么知道这些事,闻言转过身,怔怔地盯著隱於阴影中的面部轮廓。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身看向正在和王诚讲解大致地形的李桓,脑袋里像是有十几面鼓同时敲响,震得自己头晕目眩。 院试题目虽出自四书五经,但若想要考中,就不能只看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诸子百家也要有所涉猎。 越是在现实遭遇不公,杨福生就越喜欢看史书。 桑景福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他想到无数先贤们毕生追求的四个字——开疆拓土。 “杨先生,怎么了?” 王诚一脸疑惑,在杨福生眼前挥了挥手。 “我……没事。” 杨福生咽了口唾沫,挤出僵硬的笑容。 李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旧金山到这里有三千里路,沿途要经过山脉、荒野、河流、沼泽,野兽横行盗匪猖獗,还有可能遭到土著和白人的袭击。” “我愿意去。” 杨福生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咱们还没奢侈到要让教书先生冒险的时候。”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接著说道:“我的想法是由生產部、劳工部和保卫部抽调人手,组建一支先遣部队探路,等站稳脚跟再逐步增加人手建立城镇。” “咱们可能没那么多人手。” 王诚估算了一下復华公司的员工。 四千多人看似很多,但超过一半都有固定岗位。 李桓把有经验的工人当成宝贝捧在手心,前期肯定不会送过去。 除去妇女、儿童,剩下的几百人,还要肩负起公司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 “回家小队邮信回来,说第一批同胞近日就会靠港。” 李桓屈指敲著桌子,略作思考道:“安排他们接替一些不需要过多经验的工作,这样就能將对公司更忠诚的老工人解放出来。” “他们说有多少人来旗国了吗?” 王诚有些期待地问道。 信是他从港口取回来交给李桓的,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过。 “很多。” 李桓神色有些古怪。 信里没有说具体的数量,只提到第一批就有五艘渡轮。 为了將这些同胞送到旗国,回家小队自作主张掉了牺牲保卫队员的抚恤金,请求他在烈士家属抵达旗国的时候补上。 王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宿舍忽然间陷入了沉默。 “他们会愿意去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阿福开口打破了沉默。 第77章 垦荒自养和工人终身制 经过半年时间的建设,復华公司已经有了城镇的模样,生活条件得到了十足的提升。 任谁都不会愿意离开亲手建设的家园,冒著生命危险走三千多里路,去莽荒之地垦荒。 李桓其实也一直头疼这个问题。 可是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提高薪资待遇一个选择。 但他又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迟迟拿不定主意。 “大家都感念东家的恩德,只要东家开口了……就是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王诚纠结地搓著手指。 李桓摆了摆手,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知道王诚说得没有错,只要自己开口,工人们会远赴千里之遥垦荒建城。 可那样建出来的是他李桓的城市,而非所有人的城市。 “我倒是有个想法……” 杨福生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见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才神色犹豫地吐出八个字:“垦荒自养,世袭罔替。” 李桓脑海中像是闪过一道雷霆,轰鸣中迸发出耀目的光芒,照亮被遗忘的记忆。 汉人对土地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揉进血脉中,无法抹除的本能。 白手起家打出四邑会馆的陈望安,临死前还想著要回故乡置办几十亩良田。 拥有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哪怕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於工人们来说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而一块能留给子孙的良田,更是一针强心剂,將这种诱惑放大到趋之若鶩。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有许多细节需要完善。 首先是工人们凭什么相信,垦荒出来的田亩可以世袭罔替。 李桓侧首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王诚。 就像王诚说的,只要李桓开口承诺,工人们就会相信。 等到城市乃至国家建立起来,这份承诺便又会成为他的丰碑,为下一个冒险的计划提供背书。 “就这么定了。” 李桓做出了决定,接著补充道:“不过公司还是要提供前期的投入,不限於种子、农具、牲畜和生活物资,而作为交换,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必须以市场价出售给公司。” 杨福生鬆了口气,看向李桓的眼神里充满了钦佩。 他能说出这八个字是从孩提时起便博览群书的积累,而李桓能在短时间內想到更具体的细节,就只能说是天赋异稟。 “垦荒的问题解决了,矿產和城镇呢?” 赵阿福就像是一个刺客,总是在喜悦的气氛中,刺出最冰冷的一剑。 垦荒政策的优点是很诱人,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太诱人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以想像一旦实行下去,去北方的工人只会奔著土地,而忽略掉更重要的建设城镇和开矿。 总不能把矿场和建设好的城镇也分给工人吧? 杨福生挠了挠长出头髮的头顶,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封建王朝一直是农业社会,士农工商四个字说明了国家的政策,只有鼓励从事农业劳动,没有劝人当工人和商人的政策。 “很简单。” 李桓笑著说道:“工人终身制。” “户籍?” 杨福生首先想到的就是明朝的户籍制度。 “算是从中得到的启发。” 李桓摸了摸鼻子:“愿意从事矿產、建筑行业的工人,终身享受公司的薪资、福利,即便工人违反制度也要经由安保部核实才能辞退。” 杨福生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出选择。 垦荒能得到世袭罔替的田亩,但种田本身就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天灾人祸都有可能导致颗粒无收。 而当工人虽然没能给子孙攒下一份田亩,但以復华公司的薪资和福利,可以说是一辈子衣食无忧,完全不用担心老无所依的窘境。 “嘶。” 他转头看向李桓,感觉这个比自己小一些的青年,周围像是散发著淡淡的华光。 “我觉得可行。” 王诚右手握拳砸在手掌,目光炯炯地看向其他人。 赵阿福抬手敬礼:“保卫部没有问题,任何时候都会服从公司命令。” “安保部也没问题。” 桑景福的声音飘了过来,同时还有艾琳娜的应和。 杨福生发现就剩自己表態,连忙表示自己也没有疑问了。 “既然都没有问题,就辛苦大家了。” 李桓第一次翻开摆在面前的本子,將两条政策记下来,才按照之前做好的计划分配工作。 地图测绘是重中之重,安保部要增派员工儘快完成,最好能提前帮先遣部队规划好路线和营地。 劳工部的担子也非常重,要向工人们详细讲解政策,筛选符合条件的报名者,交由保卫部进行简单的训练。 不求他们能做到保卫队员一样令行禁止,但至少在遭遇袭击时不会陷入慌乱。 至於杨福生…… 李桓抬头看向满脸忐忑的杨福生:“杨老师,我希望你能给工人们讲清楚这次任务的必要性。” 杨福生颤了一下,旋即重重地点头。 从李桓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自己需要讲的不止是粮食和原料对公司的重要性,还有这次任务结果对华人的影响。 他感觉自己脸颊变得滚烫,呼吸也有些急促。 就像汉人无法抗拒土地的诱惑,读书人也无法抗拒用所有知识辅佐君王的诱惑。 这里面有利益的纠葛,有理想的驱动,也有三千年传承的使命。 確定杨福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李桓宣布结束会议。 王诚第一个走出宿舍,一路小跑向劳工部。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如果不儘快布置下去,怕被其他事情缠住耽搁了时间。 杨福生紧跟著王诚走出门,用力地呼吸著掺杂淡淡焦油味道的空气,旋即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学堂。 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用最好的状態来整理思路。 桑景福和艾莉娜与李桓告辞,宿舍內就只剩李桓和赵阿福两人。 没等李桓开口,赵阿福抢先说道:“我带三连和一个骑兵班护送先遣部队。” “不……” 李桓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又听到赵阿福接著说道:“哥,你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 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李桓注视著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虽然没有血缘关係,甚至共患难也只存在记忆里,但朝夕相处几个月的时间,他早就把赵阿福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听见赵阿福这么说,李桓犹豫了好久,最终抿著嘴唇点下了头。 雏鹰总要学会飞翔,一直关在笼子里,永远无法拥有翱翔的能力。 第78章 终於到了 春暖开的四月末,先遣部队正在紧锣密鼓地训练,在海上飘荡了近两个月的邮轮,也终於抵达了港口外的锚地。 眺望宛如一座山峰的邮轮,破开海浪向栈桥驶来,李桓不禁有些恍惚。 去年的盛夏,自己站在船舷上望著现在脚下的土地,还对未来充满彷徨。 悠扬的汽笛声在忙碌的港口上空徘徊,水手拋出一根根缆绳,喊著號子拖拽庞大的船体贴近栈桥。 甲板上冒出一张张华人面孔,脸上写满了长途旅行的疲惫,迷茫地打量著这片未知的土地。 隨著船舷和栈桥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水手们欢呼著放下舷梯。 “终於到了。” 王诚嘀咕著,理了理工装的领子,脸上掛起一抹和善的笑容。 第一个走下舷梯的是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女子,穿著一件靛蓝色的大襟衫,下盖著一条顏色更深的及踝长裙。 有些毛糙的长髮拢在脑后,怯生生的眼神像是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猫,害怕中又充满了好奇。 李桓抬起的脚落了回去,看向同样笑容凝固在脸上的王诚。 王诚明白李桓的意思,连忙让跟来的妇女去迎接。 紧接著走下舷梯的,依旧是一位女性,只是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些。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等栈桥上挤满了女人,回家小队的保卫队员才在眾人异彩纷呈的眼神中,走下舷梯跑了过来。 “报告,保卫部第一小队蔡元完成任务。” 年轻人抬手向李桓敬礼,疲惫的脸上掛著兴奋的笑容。 李桓抬手回礼,咬牙说道:“你最好能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的確私下和回家小队说过,选择移民时要向女性偏斜,但没说要搞得復华公司在拐卖妇女一样。 感受到李桓声音里的寒意,蔡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解释个中缘由。 他们远涉重洋回到凤浦港,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復华烈士的籍贯地,一路所见皆是满目疮痍,道路两旁挤满了流离失所的流民。 打听过后才知道是粤西有发贼起事,短短一年时间便席捲粤西多地,大有烈火燎原之势。 朝廷几次围剿失利,也不知是哪位栋樑提出了清乡之策,遣绿营兵將粤西百姓尽数迁往粤东、两湖,焚毁沿途村镇、农田以坚壁清野。 绿营兵什么德行,没见过的也有所耳闻。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整个粤西民不聊生,受灾百姓何止百万。 见李桓的脸色渐渐凝重,蔡元的声音越来越弱,直接停了下来。 “你接著说。” 李桓將回想起来的初中歷史知识搁在一旁。 蔡元鬆了口气,接著讲这一路的行程。 回家小队费尽千辛万苦,才在粤东边界灾民聚集的地方,找到逃灾的復华烈士母亲和兄弟。 復华烈士的故乡此时正处於漩涡中央,不可能將骨灰送回去安葬,而那上万美元的抚恤金,也不是无权无势的孤儿寡母能守住的。 经过內部商议,他们提议送復华烈士的母亲和兄弟来旗国。 在得知万里之遥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仿佛地上天国的地方,对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消息很快就在灾民中传播开,无数百姓將回家小队围拢在中间,跪地祈求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若是搁在往常,他们可能还要斟酌是否是骗局,但眼下这局面,留在这里只是等死而已。 第一批起航的邮轮有五艘,不是只有这些人想要来復华公司,而是哪怕借用復华烈士的抚恤金,也只够租下五艘邮轮。 考虑到李桓的叮嘱和远洋航行的环境,回家小队在安排百姓登船的时候,將所有女性安排在了同一艘船上,由於种种巧合才造成这艘船第一个靠岸。 “这一路辛苦了。” 李桓拍了拍蔡元的肩膀,由衷地说道。 蔡元没有客套,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他这两个月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日揣著压倒击锤的柯尔特沃克左轮枪,堵在通往船舱的走廊。 在航线的末尾,桀驁不驯的水手们都开始敬佩这个看不起的东方小子,儘可能绕著船舱走。 生怕有什么动作,让神经紧绷的蔡元误会,直接跟他们拼命。 妇女安抚好栈桥上的女人们,便带她们回復华公司安顿。 路过港口货场的时候,取代华人苦工的爱尔兰裔苦工见到都是女性,顿时在那吹起口哨大声调笑。 负责护送女人们回公司的警卫连一排三班听不懂英语,但看他们猥琐的神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得到班长的允许之后,两名保卫队员直接衝进货场,將一个正在做不雅动作的爱尔兰裔苦工踹翻在地,朝著鼻樑就是一脚。 李桓的“丰功伟绩”一直是华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是在赵阿福和保卫队员们分享了在猪仔船打爆巴洛鼻樑的事跡,这些年轻人在训练时总不自觉地朝著鼻樑下手。 最夸张的一段时间,復华公司的郎中,一日得收治几个鼻子受伤的保卫队员。 见到同伴被打,爱尔兰裔苦工放下工作围了过来。 “停下。” 班长压倒手中復华保卫1852型步枪的击锤,用仅会的英语单词吼道。 没有人敢用性命挑战他不敢扣下扳机,合恩角酒馆和猪巷的尸体,已经证明了华人越发强硬的態度。 看著同伴的鲜血將地面的沙土浸染成鲜艷的红色,爱尔兰裔苦工也只能咬牙切齿地看著保卫队员,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再给对方肚子一脚,两个保卫队员像是凯旋的將军,在羡慕和崇拜的眼神中回到队列,护送女人们扬长而去。 邮轮卸完货,在港口旗手的指挥下挪到旁边的泊位,给等待许久的第二艘邮轮让出位置。 经过相同的流程放下舷梯,当初通知陆氏会馆要袭击工地的中年,第一个走了下来。 身为李桓亲自任命的回家小队副队长,他给李桓带来了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受资金和邮轮数量的限制,滯留在凤浦港的灾民已逾万人。 第79章 李文成的一天 天还没有亮,李文成就从睡梦中醒来,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地主老爷家做长工哪有被,寒风天也就是给一捆稻草盖在身上。 小心翼翼地將被叠好,他起身越过还在酣睡的同乡,掀开帘子钻出帐篷。 黑色的夜空上星星点点,东边的山峦上刚有一点日出的痕跡,將天际撕扯得像是褪色的黑布。 呼吸著五月的冷风,李文成打了个寒颤,遥望还是一片寂静的宿舍。 除了车间里需要值守的岗位,工人们基本会睡到天亮,吃过早饭再去车间工作。 在李桓看来有些不人道的十小时重体力劳作,却让他非常羡慕。 犹记得在赖老爷家的时候,若是天亮还没有饿著肚子下地耕作,管事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文成哥。” 旁边的帐篷里钻出一个年轻人,笑著挥手打招呼。 借著稀薄的星光,李文成看清年轻人的模样,咧嘴露出笑容:“顺德,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几个月前,赖老爷整日掛在嘴边的发贼没有出现,绿营兵倒是先来索要餉银。 赖老爷拿出几十两想將他们打发走,没想到这些绿营兵直接翻脸,叫嚷著赖老爷是勾结髮贼的奸细,一把火就把院子给烧了。 他,陈顺德,还有两个丫鬟侥倖躲过一劫,逃跑路上正巧碰上逃难的灾民,阴差阳错地就来到了旗国。 “昨晚睡得早,醒了有一会儿了。” 陈顺德抱著胳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文成哥,好几日没见到翠姐姐了。” “听劳工部的员工说,女的基本会去被服车间。” 李文成捋顺工装上的褶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咱们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她们做的。” “哦。” 陈顺德促狭地瞥了一眼李文成:“文成哥打算报名哪个车间?” “炼铁车间。” 李文成笑容中略有些羞涩。 由於人口增长速度远超预期,復华公司重新调整了工资和福利。 原本的六级工资制度在实行几个月后惨遭废弃,更改为七级基础工资、工龄工资和岗位津贴的计算方式。 在保证老工人工资基本不变的前提下,提高了各级工资的晋升门槛。 识字只作为必要晋升条件,而非唯一的条件。 李文成现在是学徒工,每月的基础工资有二十五美元,而炼铁车间由於环境恶劣,岗位津贴比其他车间稍高。 只要省吃俭用四个月,就能还清公司垫付的船票。 等还清了船票,就到宿舍区的商店,把昨日看中的黄铜髮簪买下来送给小翠姑娘。 他摸了摸只剩下一层头髮茬的脑袋:“顺德,你呢?打算去哪个车间?” “我……想去保卫部。” 陈顺德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保卫部?” 李文成不自觉地提高调门:“你不知道他们是要和洋人拼命的吗?” “嘘,文成哥,你小点声。” 陈顺德连忙捂住李文成的嘴,訕訕地解释道:“可是他们不但工资高,而且你也看到了有多威风。” 李文成掰开陈顺德的手,盯著对方的眼睛:“顺德,你从小就胆子大,但你要明白这可是要命的。” “我知道。” 陈顺德躲过李文成的视线,看向由於他们到来而重新搭起来的帐篷区:“文成哥,我真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那你就更应该跟我去炼铁车间了。” 李文成完全理解不了陈顺德的想法,劝道:“苦是苦了点,但还能有给赖老爷耕田苦吗?” 陈顺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给赖老爷耕田的时候,我也觉得过得挺好的,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也没像我爸一样饿死。” 他转过头看著李文成的眼睛:“所以我想明白了,越是好日子越得珍惜,除了这条命,咱们也没什么能报答东家的。” 东方的山巔泛起鱼肚白,灰濛濛的微光洒在陈顺德的身上,投射出影子將李文成笼罩其中。 李文成感觉脑海中像是落下了什么,仔细去找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文成哥,等你娶了翠姐姐,要是生出个大胖小子,能让他认我做乾爹吗?” 在帐篷区渐渐升起的喧囂中,陈顺德的声音越发縹緲。 “你小子……差点让你唬住。” 李文成笑著一拳捶在陈顺德肩膀:“说得我差点也想去保卫部。” “你去不了。” 陈顺德幽幽地说道:“他们不要超过二十五岁的。” “滚。” 李文成笑著又给了陈顺德一拳,將沉闷的气氛彻底打散。 天空越来越亮,等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沉重中的復华公司终於甦醒过来,到处都瀰漫起欢声笑语。 劳工部的员工来到帐篷区,先是询问有没有人感觉不舒服,確定都没有问题才领著大家去食堂。 正往食堂走著,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李文成探出脑袋,看见几十个工人喊著口號从前面跑过。 他听劳工部的员工说过,这些人之前在各个车间工作,现在都属於一个叫先遣部队的部门,过几日便要前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垦荒开矿。 虽然不明白这里明明已经很好,还要去鸟不拉屎的地方找罪受。 但李文成觉得公司既然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目的,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人,要做的也不过是完成自己的工作。 等十几支队伍陆陆续续地跑过去,劳工部的员工领著大家进了食堂。 “文成哥,翠姐姐。” 陈顺德拉了拉李文成的袖子,指向食堂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大群姑娘,鶯声细语地聊著天,引得正在吃饭的工人频频看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叫小翠的姑娘转过头,正好和李文成对上眼睛。 小翠的脸上露出笑容。 而李文成本能的,想要像曾经无数次对视时一样避开。 但这次不知是怎么回事,刚扭过一点脑袋,心里却滋生出別样的想法。 他鼓起莫名涌现的勇气,回过头看向小翠,也露出一个笑容。 小翠愣了一下,旋即笑容像是盛开的朵绽放开来。 温暖自胸口涌出,李文成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整个人晕乎乎的,脚下坚硬的地板都变得柔软。 劳工部的员工將他领到炼铁车间,交给冶炼区的管理人员。 管理人员正忙得焦头烂额,直接分给负责向高炉添加燃料的工人。 这份工作不需要什么经验,就是稍微有点累,得不停地往返炼焦车间和炼铁车间。 看著时不时傻笑一两声的李文成,工人眼里闪过一丝隱晦的惋惜,主动承担起更多的工作。 忙碌了一整日回到帐篷,李文成才从这幸福感中抽离出来,连忙兴冲冲地去找陈顺德分享自己的喜悦。 没想到和陈顺德一个帐篷的同乡告诉他,陈顺德已经被保卫部录取,搬去保卫部的宿舍了。 第80章 天上不会掉馅饼 旧金山春季结束的时候,李桓送赵阿福踏上未知之旅的时候,收到了约瑟夫的邀请函, 看上面地址在邮轮长街的一家餐厅,算时间又没到约好的交付日期,他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之前提到的邮轮有著落了? 赶到这家叫“海螺巷”的餐厅,李桓走进门,还没看清里面的陈设,约瑟夫爽朗的笑声先传入耳中。 “李,好久不见。” 约瑟夫坐在长条桌的主位,指间夹著一根缓缓飘起白烟的雪茄,脸上洋溢著夸张的热情。 “中国紫在东海岸的销量怎么样?” 李桓拉开椅子坐在约瑟夫的对面,环顾四周发现餐厅里只有自己和约瑟夫。 提起这段时间最满意的生意,约瑟夫顿时眉飞色舞地问道:“你猜我用了多久卖掉这一万磅染料?” “一个月?” 李桓隨口估算了一个时间。 “只用了这个时间。” 约瑟夫摇了摇头,竖起三根手指。 李桓有些惊讶:“三周?” “不,只用三天。” 约瑟夫眉飞色舞地讲述从东海岸传回来的消息, 运输染料的船飞剪船比普通帆船的航速提高了不止一筹,只用了十日就抵达巴尔博亚,由提前准备好的骡马队运送到科隆,再装上蒸汽船送到纽约。 整个航期被压缩到了二十日。 蒸汽船刚刚靠岸,就被得到消息的纺织公司团团围住。 若不是他执意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发布会,可能只需要三个小时,一万磅染料就会被从各地蜂拥而至的商人瓜分乾净。 约瑟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紫色领结:“自从见过中国紫,总统先生就將所有的领结都换成了紫色。” “看来我们有一个很称职的代言人。” 李桓满不在乎地说道。 “背书?” 约瑟夫斟酌著这个词,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李,你真是个天才,这个词语用在这里真的无比贴切。” 李桓尷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又不是古英语专业,怎么会知道代言人这个词,在十九世纪中期还没有衍生出这个含义。 约瑟夫念叨了几遍这个词,这才接著说道:“李,我帮你问过邮轮的事情了。” “怎么样?” 李桓莫名地有些期待。 “现在整个旗国的造船厂,都在为太平洋邮轮公司服务,现在下订单要十二年以后才能交付。” 约瑟夫摊开手:“我想你应该不想等那么久。” “没有其他途径吗?” 虽然知道可能会是这个结果,李桓还是有些丧气。 约瑟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要邮轮做什么,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两艘旧渡轮在出售。” “渡轮……” 李桓有些犹豫。 渡轮肯定不能跨越太平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至少从旧金山到阿尔蒙特,无需再依靠太平洋邮轮公司的渡轮。 他思考再三,开口说道:“那就麻烦你帮我买下这两艘渡轮。” “举手之劳。” 约瑟夫抽了口雪茄,吐著烟雾说道:“李,我听说你杀了肖恩。” “你要替他报仇吗?” 李桓很清楚蒙著面只能糊弄普通白人,凡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都知道是谁做的。 不过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傢伙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在这片蛮荒的土地,只有握著枪的人才有说话的权利。 哪怕由於肤色厌恶復华公司的存在,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挡得住子弹的威胁。 普朗克可不是只会煽动舆论推行法案,唐人街无名旅馆后面埋著的两具尸体还没烂成泥呢。 “我比你更討厌爱尔兰人。” 约瑟夫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只会种土豆的乡巴佬酗酒成性、性格暴躁,但有一点不得不让人感到钦佩。” 他停顿了一下,注视著李桓接著说道:“他们非常团结。” “你担心我不能如期交付染料?” 李桓笑著说道:“第二批中国紫已经待在我的仓库里,等你准备好黄金就可以带走。” “这可是个好消息。” 约瑟夫挑了下眉,旋即接著说道:“李,我就不能是担心你的安全吗?” “需要我说谢谢吗?” 李桓耸了耸肩。 “好吧,你个冷血的傢伙。” 约瑟夫拉过菸灰缸,掸了下菸灰:“不过我说真的,要小心,这座城市里可是有一万多个乡巴佬。” “谢谢。” 李桓隨口说道。 五艘邮轮带来了三千多位同胞,使得復华公司的人口暴增到七千多,是现在唐人街人口的三倍还要多一些。 而且还有再次经过扩编,即便赵阿福带走第三连,安保部依旧有四百多名队员。 就算这一万多个爱尔兰裔都联合起来,也不会给復华公司造成什么影响。 约瑟夫见李桓依旧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普朗克这几日正在提交限制外籍商人的法案。” 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似乎受到了什么阻力,一直没能拿到议会举行投票。” “是谁?” 李桓皱起眉来。 他箱子里的文章都拿出来印刷了,就等著普朗克的法案面世,將这波舆论风潮推向最高。 是谁在这个时候阻止法案提交议会? 约瑟夫坐在这里就说明不会是他。 雅各要是有这个能力,也不至於差点因《蒸汽纺织法案》而破產。 狄伦? 李桓转瞬就將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一个合格的商人从不会在未收到货款前交付,即便狄伦出於自身利益出手,也会让自己这个受益者承担成本。 可是除了这几个人,他就想不到还有谁会阻止法案通过。 “我也不知道是谁,但这总归是件好事。” 確定李桓的確不知道,约瑟夫鬆了口气。 他来这里,就是怕李桓和哪位政客达成了什么协议,从而影响到联合印染公司的生意。 会是好事吗? 李桓不太同意约瑟夫的想法。 有句话叫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还有句话叫天上不会掉馅饼,落下来的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这种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所以在接下来的晚餐中狠狠宰了约瑟夫一笔。 不但点了最贵的套餐,还要了一瓶从法国波尔多运来的玛歌酒庄葡萄酒。 第81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1852年的旧金山以盛產黄金闻名於世,约瑟夫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凑齐了价值两百五十万美元的黄金。 在交付的时候,他除了带来两艘渡轮,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普朗克终止了提案。 这让李桓有种不好的预感。 普朗克可能不知道苯胺紫已成为东海岸炙手可热的商品,但斯坦利毛纺厂就在眼前,不可能不清楚苯胺紫的价值。 终止提案极有可能不是不再窥伺,而是有了其他的坏主意。 尤其是想到约瑟夫之前说过,有人阻止法案提交,这种预感就更浓重了。 叮嘱王诚提高粮食和原料储备,李桓一头扎进了炼铁车间。 得益於远渡重洋来到旗国的同胞,他的认同值再度突破了三千点。 履行对自己的承诺购买了转炉技术,李桓终於知道为什么炼出来的钢,品质还不如没有经过转炉的低碳铁。 转炉炼钢吹入热空气降低硅、碳含量並没有结束,还要添加石灰石和萤石脱磷脱硫。 之前试验的小转炉由於没有脱磷脱硫,產出的钢材才会出现“热脆”和“冷脆”,各项参数不如低碳铁的情况。 如果想要继续提高钢材的品质,在出炉时还要向钢包中添加铝进行脱氧。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铝价格过於昂贵,还没有奢侈到能拿来炼钢。 经过半个月的反覆试验,第一炉钢水浇入沙坑模具,定型之后经过轧制、切削、钻孔等工艺,生產出用来测试的刺刀、马刀、枪管和炮管样品。 在保卫部紧锣密鼓配合测试的时候,李桓踩著清晨的薄雾来到三藩湾。 约瑟夫带来的两艘渡轮,停靠在石头和木桩搭建的简易栈桥旁,像是两片树叶隨著海浪摇曳。 十几个曾经是渔民的工人在上面忙碌著,看笨拙的样子就知道,还没能完全驾驭蒸汽动力的明轮。 “东家。” 裸著上半身的中年跃上栈桥,笑著和李桓打招呼。 李桓微微頷首:“能行吗?” “昨日跑了两趟都没问题。” 中年挠了挠脑门,没有把话说满。 “公司的未来就看你们了。” 李桓拍了拍中年肩膀,通过跳板走上渡轮。 当铁甲舰在海面咆哮,百年海军的说法便不復存在。 但没有成型的教育体系,单凭自己摸索,想要培养出一批合格的水手和船长,时间跨度依旧是以十年为单位。 可惜搞不到可以进行远洋航行的邮轮当作教材,只能拿这两艘渡轮练手了。 中年解下缆绳拋回甲板,跑上渡轮和另一名工人一起抽掉跳板,向驾驶室挥手示意可以起航。 伴隨著低沉的汽笛声,两艘渡轮跌跌撞撞地离开栈桥,踏著浪驶向圣克莱尔方向。 由於过於想表现自己,在进入航道之后,第二艘渡轮试图从右侧提速,与李桓乘坐的渡轮並行。 没想到老旧的蒸汽机不堪重负出现故障,速度刚提起来就失去了动力,飘了一段距离后停在了海面上。 李桓没有责备船长的冒失,而是让第一艘船停下来,等他们修復了蒸汽机才一同出发。 两艘渡轮驶入金门海峡的时候,太阳悄无声息爬出山脊,驱散了瀰漫的薄雾。 灿烂的阳光洒下,给海面镀上了一层金色。 海鸥追著烟囱里涌出的蒸汽翱翔,时不时啼鸣著俯衝向明轮翻搅出的水,叼起被打晕的小鱼再腾空而起。 站在船首吹著和煦的海风,李桓难得地放空了脑袋,聆听来自大自然的美妙音符。 经歷过蒸汽机故障,两艘渡轮都很谨慎,远远地看了一眼圣克莱尔的码头,便调转方向返航。 “东家,今日天气不错,没什么风,昨天的时候浪比船舷都高,给小伙子们嚇坏了。” 將舵轮交给大副,船长走出驾驶室,笑呵呵地说道。 “没什么风可不是好事。” 李桓摇了摇头:“越是寧静的时候,就越要警惕暴风雨。” 旧金山进入夏季以来,风平浪静的有些令人不安。 普朗克像是消失了一样,写信请雅各和约翰帮忙调查,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第一骑兵团和汤姆·塞奇威克的联络也变少了,最长的时候整整一周,都没有骑兵往返斯托克顿和旧金山。 安保部的员工在旗国独立大街徘徊多日,终於从扔出来的垃圾中,找到一张尚未完全烧尽的信笺。 通过上面剩下的段落推测,汤姆·塞奇威克在和第一骑兵团的將领,討论关於屠杀印第安土著的事情。 主张激进种族政策的汤姆·塞奇威克,想要屠杀土著没什么问题,而作为屠杀土著主要力量的旗国正规军,第一骑兵团关注这件事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由於討论的具体细节已被烧毁,无从得知两方就此达成了什么共识。 而约瑟夫提到的爱尔兰裔,这些日子更是变得乖巧。 隨著復华公司鯨吞三邑、人和两个会馆,又在暗中清算四邑会馆,唐人街会馆过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只是混口饭吃的打手尚且可以投奔復华公司,往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又没有决心改邪归正,只能沦落到出苦力活度日,与同样从事重体力劳动的爱尔兰裔多有衝突。 慑於復华公司之前强有力的回应,没闹出什么人命官司,但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这些爱尔兰裔像是忽然间变成了彬彬有礼的绅士,即便和打手產生摩擦也主动避让。 “我会注意的。” 船长望了一眼朝霞,根据经验判断近日没有暴风雨,但是挺直身姿回答道。 赶在太平洋邮轮公司渡轮班次的间隙,两艘渡轮穿过金门海峡回到三藩湾,尝试了两次才停靠在栈桥旁。 勉励了水手们两句,李桓刚回到宿舍,桑景福就找上门来。 “怎么了?” 看著桑景福绷紧的表情,李桓也跟著有些紧张。 桑景福扫了一眼宿舍里,確定没有其他人在,递上一张牛皮纸:“头,普朗克出现了。” “在哪?” 李桓接过牛皮纸。 “旗国独立大街的紫丁香旅馆,一起出现的还有约翰·塞奇威克,和肖恩的堂弟。” 桑景福指向掛在墙上的地图。 第82章 好戏就要开场 经过两次翻新的紫丁香旅馆,已有了几分东海岸豪华酒店的模样。 占据了整个三楼的套房,可以说是旧金山最好的房间。 客厅里从英吉利运来的沙发中间,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普朗克倚在柔软的扶手,手里夹著雪茄,微弱的火光明灭不定。 他敲了敲旁边的茶几,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拿不到应得的部分,我觉得也没必要合作下去。” “我不懂什么是你应得的,只知道现在是要我的同胞去拼命。” 坐在旁边的中年戴著宽檐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通红的鼻尖。 “这不是贪得无厌的理由,一百万美元还不能满足你们的胃口吗?” 普朗克瞟了一眼中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能从中得到比海滩上沙子还多的黄金,只给一把还说我们贪婪,究竟谁是贪得无厌的那个人?” 中年抽了抽鼻子:“我们想要的,不过是10%的股份和一份工作而已。” “我为什么要养上万个工人?” 普朗克扭著身子,像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復……华……公司,应该是这个名字。” 中年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铁皮烟盒,拿出一支手捲菸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露出享受的表情。 他將手捲菸叼在嘴里点燃,吧唧吧唧地抽了两口:“你应该去三藩弯旁看看,上百英亩的土地上都是黄皮猪的房子,那些清虫比苍蝇繁殖的还快,也许再等两日就会超过一万头。” 婊子养的。 普朗克暗骂了一句,阴沉的眼神瞟向坐在中年另一边的中年。 中年似乎很在意形象,哪怕是坐在柔软的沙发里腰背也挺得笔直,脸颊茂密的鬍鬚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些老旧的黑色正装熨烫得极为妥帖。 瞥见普朗克看过来的视线,他揉搓著手里的石楠木菸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丹尼斯,你应当明白我们坐在这里的原因。” “塞奇威克议员,您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丹尼斯·萨利文粗鲁地直接將菸灰掸在地毯上:“我能给您超过旧金山两成的选票,而您要做的只是在赦免令上签字而已。” 约翰·塞奇威克紧紧攥著手里的菸斗,颇感无奈地看向普朗克。 普朗克皱起眉,抽著雪茄没有说话。 客厅中陷入了沉默,只有立在角落里的钟表,忠实地记录著时间。 丹尼斯瞟了一眼缓慢转动的指针,探身將菸蒂按在普朗克手旁的菸灰缸里:“布兰南先生,我的同胞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夜晚降临前还是无法做出决定,只能和您说一声抱歉了。”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到时候,我也不敢保证,您想要的东西会在谁手上。” “你在威胁我?” 普朗克挪动视线,声音变得低沉,像是雄狮的咆哮。 “您是富商、贵族,我怎么敢威胁您呢?” 丹尼斯摆了摆手:“只不过是个善意的忠告而已。” 普朗克沉默了许久,似乎终於下定决心,开口道:“我可以给你美元和工作,但是股份不行。” “感谢您的慷慨。” 丹尼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起身向普朗克和约翰·塞奇威克脱帽行礼:“我还要和我的同胞们在一起,就不打搅二位了。” “呵。” 目送他走出客厅,阴沉著脸的普朗克笑了出来:“塞奇威克先生,您觉得他能做到吗?” 约翰·塞奇威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讲起了故事。 在旗国与墨西哥战爭的初期,旗国一支四十人的龙骑兵队,在突袭墨西哥军队的路上,遭到超过一千名墨西哥人伏击。 他接过普朗克递来的火柴点燃菸斗里的菸丝,吐著烟雾问道:“你知道最终的结果吗?” “龙骑兵打败了墨西哥佬。” 普朗克笑著回答。 “四十个经过严格训练的龙骑兵,便可以击败上千个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普通人。” 约翰·塞奇威克点了点头:“李桓……那头黄皮猪应该叫这个名字,手下有几百个经过军事训练的民兵,完全能够击退连燧发枪都没有多少支的乡巴佬。” “所以你要的就是这些乡巴佬撞得头破血流?” 普朗克有些担忧地皱起眉。 “猜猜看,合眾国的猎犬闻到血腥味会做什么?” 约翰·塞奇威克抽著菸斗,亮起的火光倒映在眼睛里,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一样猩红:“他们会当著民眾的面將猎物撕得粉碎。” “塞奇威克先生,我觉得我需要再强调一遍,如果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达成的协议一概作废,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普朗克下意识地和约翰·塞奇威克拉开一点距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第一骑兵团是我见过最精锐的士兵,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攻破猪舍,而不砸坏你的宝贝。” 菸丝掺杂的香料在燃烧中迸溅出火,像是约翰·塞奇威克眼里绽放的微光:“只需要再用一点点技巧,民眾就会相信他们撕碎的不是猎物,而是我们忠诚的伙伴。” 他盯著普朗克的眼睛:“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 “高举熊旗,將破坏我们家园的野蛮人赶出去。” 普朗克脸上露出笑容,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过於用力而泛白。 虽然比起使用武力掠夺,他更青睞於看起来温和的政治手段。 只是约翰·塞奇威克提出的合作过於诱惑了。 如果能够达成目標,比黄金还要昂贵的中国紫,都只是清单中的配角。 布兰南家族將成为加利福尼亚州,不,应该叫做熊旗共和国,的幕后主宰者之一,只需要动一下手指,就能左右数以万计民眾的命运。 带著略微有些沉重的喘息,他脑袋里又冒出一个疑问:“你怎么確保李桓不会向第一骑兵团举手投降?” “这当然也是一点小技巧。” 约翰·塞奇威克神秘的笑著,却並没有解释。 墙角的时钟滴滴答答旋转,透过窗帘的阳光越发黯淡。 侍者敲门进来点亮煤气灯,微弱的火苗在室內拖出一道道张牙舞爪的影子,恍惚中像是身处撒旦的地狱城堡中。 约翰·塞奇威克將菸斗中的灰烬倒入菸灰缸里,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不知从什么时候,街道上又飘起一层薄雾。 薄雾中人影绰绰,宛如撒旦的爪牙,涌向通往人间的出口。 “布兰南先生,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笑著回过头,煤气灯晦暗的光线落在森白的牙齿,像是染上了一层鲜血。 第83章 这是一场战爭 虽然英格兰裔將爱尔兰裔没有脑子的笑话,从英格兰带到了旗国,但爱尔兰裔並非真的愚蠢。 离开紫丁香旅馆,丹尼斯沿著旗国独立大街一路向南,穿过小巷进去广阔大街。 广阔大街既不广阔,也不是大街,只是一条爱尔兰裔聚居的窄巷。 私搭乱建的房屋像是一块块补丁铺在污水横流的街道,横七竖八的晾衣杆,就是缝补的细线,將补丁串联在一起。 回首望了一眼幽深的巷口,丹尼斯停了下来,拿出那个铁皮烟盒,站在角落里吞云吐雾。 半支烟还没抽完,巷子里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戴著报童帽的爱尔兰裔毫不在意的趟过污水,从丹尼斯手里接过铁皮烟盒:“还真让你说中了,吉普赛人不老实,弄了两只猎犬跟著咱们。” 昔日的欧罗巴霸主西班牙,经过两百年的衰落,已经沦落成二流国家。 隨著殖民地更替而不停变换国籍的西班牙裔,就被冠以欧罗巴人深恶痛绝的“吉普赛化”,即便是在加州根深蒂固的普朗克,也难免被蔑称做“吉普赛人”。 “赶走了?” 丹尼斯擦燃火柴递了上去。 爱尔兰裔抽了口烟,自嘲的笑了笑:“我哪有那个本事,估计是怕脏了鞋子,在巷口等著咱们出去呢。” 丹尼斯微微頷首,甩灭火苗:“普朗克同意咱们的条件了,一百万美元和超过一万个工作岗位。” “真打算给他们卖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爱尔兰裔嘬了嘬槽牙,啐出一口唾沫:“现在的黄皮猪可不是好惹的,我可是还记得合恩角酒馆的惨状。” “我还没蠢到相信有钱人。” 丹尼斯抽了两口烟,吐著烟雾问道:“你觉得唐人街有什么东西能值一百万美元?” “瓷器?” 爱尔兰裔耸了耸肩。 丹尼斯给了爱尔兰裔脑门一巴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和我一起去的三藩湾,就没看出来点什么?” “黄皮猪都挺有钱的?” 爱尔兰裔捂著脑门一脸委屈。 “你就不能转一转你的猪脑子?” 丹尼斯失望的捂著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美元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们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能源源不断的製造財富……也许是一座未被发现的金矿,也许是一种昂贵商品的製造工艺。” “吉普赛人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爱尔兰裔眼睛亮了起来。 丹尼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这个东西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何必还要仰人鼻息?” “可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们?” 爱尔兰裔疑惑问道。 “我得试探出他的態度才好做决定,还有……” 丹尼斯的视线落在爱尔兰裔充满迷茫的眼睛上,嘆了口气:“跟你说你也不懂,去通知西里安和穆迪,就说事情谈妥了,太阳落山就出发。” “好。” 爱尔兰裔不假思索的回答,转身走向旗国独立大街。 目送他离开,丹尼斯隨手將炙烤著皮肤的菸蒂,扔进瀰漫著恶臭的污水里。 听著滋滋啦啦的响声,眼神变得有些阴鬱。 肖恩仿佛筛网的尸体,只要看过一眼,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经过这晚,上千个响应自己的爱尔兰裔,可能过半都看不到明日的阳光。 但身份、地位和財富从来不会眷顾胆小者,想要在富丽堂皇的宴会上与议会、富豪把酒言欢,他只能拿自己和同胞的性命去赌一把。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这臭水沟一样的街道,啃掺了木屑的发霉麵包。 搓了搓麻木的脸颊,丹尼斯嘴角勾起笑容,走向角落里凸出到街道的房屋。 著了火一样乌烟瘴气的房间里,十几个爱尔兰裔围著中间打牌的同伴,攛掇、埋怨、嬉笑匯聚在一起,像是要將棚顶掀开。 丹尼斯挤到里面,扫了一眼桌子上当做赌注的胡萝卜,隨手拿起一根啃了起来。 满脸雀斑的少年愤怒的抬起头,看见是丹尼斯,怒意瞬间被笑容替代:“教父,西班牙佬答应咱们的条件了吗?” 周围的爱尔兰裔安静了下来,满怀希冀注视著中间的丹尼斯。 啃著胡萝卜环顾四周,丹尼斯微笑著点了点头。 欢呼声顿时塞满整个房间,有的拍著手,有的跺著脚,若不是空间不够,可能会跳起舞来庆祝。 爱尔兰裔们庆祝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美元和工作还是水中的月亮,这才停下来,像是等待將军命令的士兵,注视著啃著胡萝卜的丹尼斯。 丹尼斯將整根胡萝卜都吃了下去,拍掉落在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是一场战爭,我们和黄皮猪之间的战爭,很多人都会死,有可能是你们,也有可能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只要贏得了这场战爭,我们,我们的家人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爱尔兰必胜!” 满脸雀斑的少年振臂高呼。 有的爱尔兰裔跟著振臂高呼,有的稍作犹豫也举起手来。 吶喊声匯聚在一起,震得单薄的墙壁嗡嗡作响。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太阳划过天际落入海面,只余下几缕猩红的霞光。 丹尼斯打开藏在床下的箱子,拿出高价购买的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撕开药包倒入枪管,用通条夯实再推进弹丸。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出房间,看著聚集到街道上的爱尔兰裔大声怒吼:“做好准备了吗?” “杀清虫,抢黄金。” 爱尔兰裔们挥舞著手中乱七八糟的武器,仿佛狂热的信徒在举行仪式,声嘶力竭的证明自己的虔诚。 他们从狭窄的巷子倾泻而出,踩著悄然升起的薄雾,与从各个街角涌来的爱尔兰裔匯聚在一起。 上千个爱尔兰裔宛如一条巨蟒,在空荡荡的街道游弋,拖在地上的武器叮噹作响,就像是鳞片摩擦的声音。 沿著的商铺紧锁大门,白人商店主握著武器,紧张的注视著这些野蛮人。 看著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英格兰裔、法兰西裔、德意志裔露出窘態,爱尔兰裔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若不是忌惮民兵队和警戒委员会,他们甚至想砸开商店门,衝进去拿走平日里连价格都不敢问的商品。 恋恋不捨的收回视线,爱尔兰裔又抖擞起精神。 等到將黄皮猪偷走的黄金拿回来,自己一定要將绿油油的钞票拍在商店主的脸上,將橱窗里的精美商品都带回家。 巨蟒摇摆著身躯,隆起的脑袋撞进寂静的猪街。 渴望在这一次到达了极致,每个爱尔兰裔都推搡著前面的同胞,想要拿到最甜蜜的果实。 “婊子养的,都给我停下来。” 丹尼斯声嘶力竭的喊著,试图掌握住局面。 可就像是一叶扁舟落入狂风暴雨中,被欲望冲昏了脑袋的爱尔兰裔,已经不可能在停下来了。 “什么东西?” 由於惊恐而尖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丹尼斯下意识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洞洞的窗口中,迅速燃烧的导火索勾勒出一个弧度,像是死神冰冷的微笑。 第84章 这不是战爭,是屠杀 李桓没问过安保部有多少员工,只知道桑景福仿佛永远不知道满足。 就像是一只躲藏在角落里的章鱼,伸出数不胜数的触手,紧紧缠绕住旧金山的街道。 虽然无法探知到每个房间的隱秘,但爱尔兰裔丝毫不加掩饰的恶意,在丹尼斯拿出武器之前就呈递到了李桓的手中。 得到爱尔兰裔要袭击唐人街的消息,李桓愣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觉得有多么棘手,只是有些莫名的感慨。 在原本的时间线,虽然爱尔兰裔和华人摩擦不断,但大规模流血衝突还要再等个二三十年。 根本原因也不是爱尔兰裔无法再忍受华人以廉价和更长的工时得到工作,而是旗国的经济进入萧条时期,资本家和政客急需靶子转移民眾注意力。 在这个时间线,由於復华公司的出现,爱尔兰裔暴力驱逐华人的事件提前了。 更重要的是,根本原因,竟然也是资本家和政客在攛掇。 这何尝不是一种时间线收缩的表现。 一条条命令从李桓的宿舍传达出去,復华公司立即进入紧急状態。 劳工部的员工前往唐人街,提醒华人进入復华公司避难。 保卫部的小伙子们集合起来,到仓库领取武器弹药,全副武装接管整个唐人街。 吴大庆刚开始还以为是李桓演都懒得演了,要用武力吞併剩下的三家会馆,嚇得打算收拾铺盖卷跑路。 不过当看见接管街道的学员连,立即相信了劳工部员工的提醒。 毕竟杀鸡还用不上牛刀。 李桓率领警卫连赶到猪街和跑华街的交叉口,一眼就看中了能將整条猪街尽收眼底的二层小楼。 若是能在上面架上一挺机枪,就能控制整条猪街。 保卫部虽然没有机枪,但是有一门三磅野战炮。 实心铁球像是一桿长枪,捅进拥挤在猪街的爱尔兰裔中,砸出一个遍布悽惨哀號和残肢断臂的缺口。 看著迸溅到身上的碎肉,从未经歷过残酷战爭的爱尔兰裔,发出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惊声尖叫,手脚並用地想要往回退。 可在这飘荡著薄雾的夜晚,还未进入猪街的爱尔兰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欲望的促使下使劲地往前挤,生怕赶不上大部队。 於是两波爱尔兰裔,就像是两排海浪撞在一起,將处於中间的爱尔兰裔撞得粉碎。 丹尼斯嘶吼著,用枪托殴打著周围的爱尔兰裔,试图驯服这条蟒蛇。 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隨著周围黑暗的窗户中喷出火蛇,此起彼伏的哀號、尖叫彻底淹没了理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埋伏两旁建筑中的第二连一排已经完成了换装,使用每分钟射速达到十发的復华保卫1852型步枪,三十个保卫队员打出了一个连的火力效果。 拥挤在街面上的爱尔兰裔,像是被镰刀划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倖存者们试图举起武器还击,但零星的燧发枪、击发枪根本起不到作用,往往还没有瞄准就被拥挤过来的同胞推倒。 还没有见到这炼狱般场景的爱尔兰裔,完全想不到前方是由肉体铺成的血肉之路,认为那间歇响起的轰鸣和密集的枪声,是前面的人正在宣泄欲望。 他们更用力地往前挤,亲手將同胞送进地狱,然后自己再踏入这万劫不復的陷阱中。 踩在温热、黏稠的街上,爱尔兰裔哭嚎著想要阻止不停涌入的同胞,但很快就和丹尼斯一样,陷入了最深沉的绝望。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他们涌向了道路两旁的建筑,用力敲打被保卫部用木板钉上的门窗。 发现无法突破之后,又踩著同胞的身体往上爬,终於摸到了二楼的窗沿。 看都没有看一眼这些侥倖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保卫队员繫紧腰间装空弹壳的口袋,按照既定的计划撤离房屋。 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爱尔兰裔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看见保卫队员离开的通道,飞出几个表面磨出整齐网格的铁罐子。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飞射的铁片和铁珠像是暴风雨横扫这个空间。 刚刚爬上二楼的爱尔兰裔直挺挺地摔了回去,將两个挥舞著维京战斧衝出人群的同胞砸倒在地。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 爬上二楼的爱尔兰裔应该感到荣幸。 他们见证了一款全新武器的诞生。 由於没有摸索出可靠的延时火药配方,在使用橡胶和布解决苦味酸与金属反应的难题之后,被命名为“復华捍卫1852型”的破片手榴弹,依旧一直处於难產状態。 还是一位工人创新性地將引信中的弹簧改为两段结构,才將起爆时间延长至三秒钟左右。 不过实验结果表明,这个时间並不稳定,建议使用者在拔出保险销之后儘快扔出。 在猪街铺了不知道几层尸体以后,被挤在中间的爱尔兰裔感觉压力骤减。 往回跑的人不是被枪炮击倒,就是惨死在同胞的脚下。 而试图挤进来的人也发现,前方不是通往財富的道路,带著永生难忘的噩梦记忆逃离现场。 三磅野战炮的轰鸣停歇,喷吐火焰的窗口也归於沉寂。 第四连高举马刀衝进猪街,在爱尔兰裔惊恐的眼神中,越过尸体去追击四散逃窜的袭击者。 站在遍地残肢断臂中的爱尔兰裔跪倒在地,高举沾满同胞鲜血的手臂,感谢上帝、圣子和圣神的庇护。 不过很可惜,显然他们信奉的神明並不能庇护他们。 第二连谨慎地走进血流漂杵的战场,用卡在枪口下的刺刀,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这不是一场战爭,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但没有一个保卫队员心慈手软。 白人对印第安人做的一切歷歷在目。 躺在这里的不是敌人,就会是自己,和自己发誓保卫的美好生活。 李桓本来是有些担心保卫队员的精神状態的。 毕竟瀰漫街道的血腥味道,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满地的残肢断臂,无论是感官上的衝击,还是精神上的压力,都非常巨大。 见保卫队员能毫不手软的执行命令,他这才略微鬆了口气。 如果不给予袭击者最酷烈的回击,还会有人心存侥倖,將华人当作隨意屠宰的猪玀。 让畜生变回人类的,从来不是教化,而是比他们更锋利的刺刀。 能够阻止屠杀的,也只有…… “屠杀。” 仿佛囈语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李桓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间沉了下去。 第85章 生死存亡 最深邃的黑夜下,城市归於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保卫队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地狱般的场景。 而在唯一亮著煤油灯的宿舍里,桑景福和王诚沉默著注视著李桓。 李桓沉默著抽著烟,一根接一根,面前的菸灰缸里堆起小山一般的菸蒂。 屠杀两个字在脑海中迴荡时。 他终於找到了最重要的那块拼图,窥见了隱藏在表面下的阴谋。 爱尔兰裔是被拋弃的棋子,也是自己不得咬的诱饵。 约翰·塞奇威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第一骑兵团攻击自己的理由。 “去他妈的。” 李桓恶狠狠地將正在燃烧的手捲菸捻得粉碎。 他不相信,只是不巧破坏了约翰·塞奇威克绑架杰森的计划,对方就会这么大费周折地针对自己。 想要普朗克停止即將完成的计划,肯定是要付出更高的代价才行。 若只是苯胺紫,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能让约翰·塞奇威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李桓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理由。 这个白人至上主义的狂热拥躉脑子坏掉了,打算用爱尔兰裔的血来攻击华人。 这正是李桓最担心的。 再点上一根烟,李桓看向桑景福,嗓音沙哑地问道:“第一骑兵团有情况了吗?” “暂时还没有。” 桑景福微微摇头。 从斯托克顿到旧金山,除非到奥克兰乘坐渡轮,否则一人双骑也得十几个时辰才能赶到。 李桓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起身走到窗口,看著夜幕下屋舍、车间重重叠叠的轮廓。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工人们的心血,只是由於一个猜测就捨弃掉。 是否有些过於鲁莽? 也许约翰·塞奇威克出现在紫丁香旅馆只是一个巧合,或者只是充当一个中间人,来见证普朗克和爱尔兰裔的交易。 可能他们没预料到这会是一边倒的屠杀,现在还在旅馆里等著爱尔兰裔凯旋的消息。 …… 李桓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就不能拿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工人冒险。 他抽了两口烟,回过身:“王掌柜,通知班长级以上保卫队员,组长级以上工人和所有教师到学堂集合。” “好。” 王诚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往出走。 目送他离开房间,李桓走到椅子旁,掐灭手里的半支烟:“安保部执行潜伏计划吧。” “明白。” 桑景福也是神色一凛。 李桓曾经和他討论过,復华公司遇到紧急情况,不得不离开旧金山的时候,安保部应当怎么保证情报网络正常运转。 而潜伏计划,就是討论出来的结果。 桑景福起身去通知安保部的员工,李桓坐回了椅子里,盯著掛在墙上的西海岸地图出神。 由於工业生產的特性,工人有严格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只用了比保卫部稍微长一点的时间,就都来到了学堂。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一头雾水,互相打听消息。 只不过即便传达通知的王诚,也只是略微猜到一点而已,根本无从说起。 李桓走进宽敞的教室,视线扫过涇渭分明的保卫队员、工人和教师,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仿佛雷霆的话语。 “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要离开旧金山去北方。” 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著李桓。 李桓没有隱瞒,將自己的想法说清楚,然后问道:“各位有什么想法?” “东家。” 杨福生站了起来,声音盖过窃窃私语:“洋人狼子野心,印第安人就是前车之鑑,不可不防啊。” 这话是说给李桓的,也是说给在座的工人的。 大部分人都心有戚戚地点头,少数还心有疑虑的,也保持了沉默。 组建先遣部队的时候,很多人都预感公司未来会偏向於北方。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局面,被迫做出选择。 看大家基本达成一致,李桓接著说道:“第一骑兵团满编两千多人,以咱们现在的军事实力基本没有正面抗衡的能力。” “所以……” 他环顾聚精会神看著自己的保卫队员和工人们:“我们的目標不是毕其功於一役,而是儘可能保全自身。” 这个目標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哪怕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心高气傲的保卫队员,也清楚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爭。 就算復华公司掏空家底,和第一骑兵团拼个鱼死网破,然后呢? 旗国隨时能调来几倍的正规军队。 在统一思想之后,李桓的一项项决策,快速地部署了下去。 正在休整的首批探险队员即刻出发,探明沿途情况,確定可通过大部队的道路。 保卫部二连一排带刚组建不久的两个新兵连,乘坐渡轮赶往圣克莱尔,接应第一批迁移的妇女和儿童。 经受过军事训练,准备前往北边垦荒的工人,护送公司储备的粮食和物资,第二批渡过金门海峡。 车间马上停產,能带走的设备带走,带不走的设备拆掉重要零件砸烂。 尤其是炼铁车间的工具机、转炉,制酸车间合成硝化的实验室,和染料车间,要首先进行处理。 教师们暂时停下教学和扫盲,给大家讲清楚为什么要走的同时,也要开解不愿离开的同僚。 安保部打起十二分警惕,密切注意各方势力的动態,尤其是像第一骑兵团、民兵队这样的武装力量。 保卫部继续接管唐人街,在各个路口设置路障,做好打巷战拖延时间的部署。 至於在公司避难的华人,愿意跟復华公司走的,让他们抓紧时间乘坐渡轮到圣克莱尔和大部队匯合。 不愿意的,现在就疏散,最好能离开旧金山,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桓合上本子,严肃地看著学堂里的眾人。 “没有。” 眾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行动。” 李桓不再犹豫,坚决地下达了命令。 没有嘈杂的喧闹,只有桌椅磕碰的响声,每个人都怀著沉重的命令,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透过窗户看著一盏盏亮起来的灯光,李桓喊住了桑景福:“陈柿子在哪儿?” “在找四邑会馆跑掉的几个败类。” 桑景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接收完四邑会馆运输猪仔的线路,他按照李桓的指示清算相关成员。 没想到有几个败类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没传出风声就跑进了旗国西部的荒野。 李桓微微頷首:“喊他们回来。” (迁移路线) 第86章 战略转进 復华公司像是一台保养良好的机器,毫无迟滯地运转了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其实李桓的担忧是多余的。 会远渡重洋来到旧金山的华人,故土情结早就在顛沛流离的生活中消磨殆尽。 既然李桓说要到北方去,那就到北方去。 復华公司从掛牌到现在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会割捨不下的不是这里的屋舍,而是刚培养起来的自信和尊严。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几个月过得太好,家家户户都有一堆锅碗瓢盆,带什么不带什么很是纠结。 在妇女和孩子收拾行囊的时候,工人们聚集到了各自的车间,將各种设备拆解装箱,拆不走的就命令进行破坏。 李文成抡起锤子,砸在铺设在炼铁车间和炼焦车间中间的木轨。 回身躲避飞溅的木屑的时候,看见带自己的师傅脸上掛著两行泪,在满是煤灰的脸颊尤为明显。 “师傅?” 他以为木屑崩到师傅的眼睛,嚇得连忙扔下锤子跑过去。 “我没事。” 师傅抹了把眼泪,深情地看著木轨道:“没这条轨道的时候,我一直用扁担运煤,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都是血泡……还是东家看我太累,亲自教我做了这条轨道。” “那……” 李文成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砸。 “你去车间里面帮忙吧。” 师傅捡起李文成扔在地上的锤子:“这里交给我……我能做出来一条,等到北边,就能做出第二条来。” “好。” 李文成转身走进车间,將空间留给师傅。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快速流逝,太阳重复著无数个日升日落,悄悄爬上了山脊。 李桓得到的第一条情报不是来自斯托克顿,而是旧金山爱尔兰裔上街游行,抗议当局漠视华人屠杀自己的兄弟、爱人和孩子。 这也算是西方世界的老传统了。 当弱者不满於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起事而是示威游行,通过规模和声势向强者表现出自己的势力,从未胁迫强者同意自己的诉求。 就和中世纪耕农,恳求贵族老爷减税是同一个逻辑。 哪怕是被压榨得活不下去了,也只敢痛哭流涕祈求怜悯,而不愿拿起草叉和锄头喊出迴荡在中华大地的至理名言。 在欧罗巴,王侯將相是真的只通过血缘来繁衍。 “他们倒是委屈上了。” 李桓不屑摇了摇头,看向另一边狼吞虎咽的王诚:“王掌柜,有多少人渡过金门海峡了?” 王诚將包子咽了下去,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妇女和孩子基本已经过去了,正在运粮食。” “预计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全部撤离?” 李桓端起粥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 “现在看至少得到明日傍晚。” 王诚揪著脑门上稀疏的头髮,满脸的苦恼。 两艘渡轮的运力有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將六千多名工人,算在一起上百吨的粮食和设备运过金门海峡,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李桓没有苛求王诚再缩短时间,扫了一眼掛在墙上的地图:“她们要做硬麵饼吧?” 长途跋涉不可能隨时都有地方生火做饭,妇女们就提出做一些硬麵饼让大家带著,饿的时候就著水就能填饱肚子。 “是。” 王诚点了点头:“这东西又硬又难吃,但啃上半个就能当一顿饭。” “设备直接装在马车上过海峡,隨船的工人上岸拿上乾粮直接出发。” 李桓盯著地图做出部署:“还有渡轮迴来的时候带一些回来,保卫部的小伙子们也得吃饭。” “好,我这就去通知。” 王诚端起粥碗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巴跑出宿舍。 李桓沉吟了一会儿,回过头看向桑景福:“约翰·塞奇威克和普朗克现在什么动向?” “约翰·塞奇威克去了斯科特街,普朗克乘坐渡轮返回萨克拉门託了。” 桑景福舔了下嘴唇,脸色有些阴沉:“两人身旁有不少平克顿侦探,咱们的人试了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盯住就行,这笔帐不著急算。” 李桓放下粥碗,拿起手捲菸点上。 以从游戏和小说里对平克顿侦探的了解,应该是在南北战爭中出名以后,借著太平洋铁路的春风才成为西部传奇的。 没想到在此之前,就已经把触手伸到了加利福尼亚。 他掸了掸菸灰,忽然笑著问道:“景福哥,咱们这次算是夹著尾巴逃跑吗?” “不算吧。” 桑景福有些纠结。 復华公司早就有发开北方的计划,又主动撤离旧金山,顶多算是……战略转进。 “不用给我留面子,逃跑就是逃跑。” 李桓看著地图上的標记:“我们会回来的,以另一种方式。” 他收回视线,起身將菸蒂掐灭:“走吧,再看一眼咱们辛辛苦苦建设的公司。” 由於这个时候的机械还比较简单,四座车间的设备基本已经拆除,正在破坏无法带走的部分,到处都迴荡著叮叮噹噹的响声。 走进空荡荡的染料车间,李桓忽然笑著说道:“还记得咱们的小院吗?” “记得。” 桑景福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瞥了一眼露出怀念神色的李桓。 记得当时李桓还是一个刚到旧金山,就搅得三邑会馆和四邑会馆不得安寧的过江龙。 而自己是走投无路,只能赌一把的苦工。 他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宛如梦境。 李桓踢了踢浸透地面的焦油,走出染料车间,刚要拐向旁边的炼铁车间,一个青年跑了过来。 “头,猫头鹰小组传回情报了。” 青年抬手敬礼,递上用火漆封口的信封。 猫头鹰小组就是桑景福派到斯托克顿的安保部员工。 李桓抬手回礼,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安保部员工的字本来就歪歪扭扭,又由於写得很急,变得更加凌乱。 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们想传达的情报。 今日凌晨,有两个营的骑兵离开斯托克顿,一个赶往奥克兰方向,另一个则直奔圣克拉拉方向。 “七个小时就能把消息传到斯托克顿,约翰·塞奇威克的信使是长翅膀了吗?” 李桓冷笑著將信笺递给桑景福。 他此时已经完全確定,从煽动爱尔兰裔袭击唐人街起,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第一骑兵团两个营的行进路线) 第87章 九十对五百 接到命令赶来的排级以上军官,將李桓的宿舍堵得水泄不通,抻著脑袋看著掛在墙上的地图。 李桓拿了两个嵌入钉子的红色木塞,钉在上面代表第一骑兵团的部署。 “赶往奥克兰的骑兵营,差不多再有十个小时就能到渡口。” 升任连长的严季同略微估算了下距离:“另一路差不多同时到圣克拉拉附近,封锁住通往南方的道路。” 李桓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 此时已是正午,对方傍晚就扎营休息,到渡口的时间也不过超过明日中午。 而从奥克兰到旧金山的渡轮,不过十几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復华公司根本无法完成撤退。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两个骑兵营跨过金门海峡追击,相比之下慢吞吞的运输队伍根本无处可逃。 “旧金山的民兵队有什么动向吗?” 李桓看向桑景福。 桑景福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他们在和示威的红毛鬼对峙,要求对方退回聚居区,不得骚扰街道上的商铺。” 民兵队是由白人商店主出资训练的,要做的只是维护他们的利益,根本不在意死了多少爱尔兰裔。 估计还有人会因此感到庆幸。 毕竟由於贫困和失业,不少爱尔兰裔整日在街道上游荡,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商店的生意。 李桓哑然失笑,旋即板起脸:“他们不掺和正好,不过二连不能放鬆警惕,各个路口都要做好被敌人袭击的准备。” “是。” 严季同起身抬手敬礼。 李桓微微頷首:“王阳,第四连现在有多少人能用,要扛得住远程奔袭的。” “第四连每一位队员都可以。” 王阳挺起胸口大声的匯报。 经过多轮补充,第四连终於满编,除去赵阿福带走的一个班,还有近九十名骑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而按第一骑兵团的编制,一个骑兵营有五百名骑兵。。 九十对五百。 李桓起身拿起外套,做出最终的部署:“第四连立即出发去渡口。” “是。” 在场的保卫队员抬手敬礼,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看到李桓要往出走,桑景福侧身拦了一下:“头……”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可不能让王阳那小子给浪费了。” 李桓拍了拍桑景福的肩膀:“帮我看好约翰·塞奇威克和普朗克,別让这两个傢伙跑了。” “好。” 桑景福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口。 李桓走到渡口的时候,第四连已经完成集结,一个个小伙子精神抖擞的骑在马背上。 “我的坐骑呢?” 他环顾左右,发现自己从匪帮手里得来的夸特马並不在。 “头,您也要去啊?” 王阳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奥克兰方向有整整五百名骑兵,第四连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若是李桓也跟著的话…… 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废话。” 李桓一眼就看出王阳的想法,回身让一直跟著自己的警卫连一排一班,去把自己的坐骑牵过来。 坐骑很快就牵了过来,不过除了那匹夸特马,还有警卫连的坐骑。 他也没有將警卫连的保卫队员赶走,牵著马到渡口和调度员沟通了一番,便在渡口旁等著渡轮。 这个时候王诚也赶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劝道:“东家,大傢伙可都指望您呢,这要是有个……” “停。” 李桓打断王诚,开玩笑道:“王掌柜,我又不是去送死,还不用哭丧。” “可……” 王诚顿时急了,支支吾吾的想要解释。 “行了,船来了。” 李桓扫了一眼堆积在渡口的货物:“公司撤得越快,我们就越安全。” 不给王诚再说话的时间,他喊来王阳组织第四连登船。 渡轮驶过三藩湾,绕过通往奥克兰的航道,停靠在偏北的海岸。 王阳一马当先跃下船舷,蹚过到坐骑膝盖的海水,探出一条没有危险的路。 走过容易陷进去的泥滩,李桓拿出地图算了一些距离和方位。 从斯托克顿到奥克兰有两条路,一条是向北走贴著河道绕过代阿布洛峰,越过丘陵抵达海岸。 另一条则是直接向西南方向行进,通过温泉镇再沿著三藩湾绕回奥克兰。 第一骑兵团的兵力既然分成了两个方向,前往奥克兰的这个营,基本可以肯定会走第一条线路。 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第四连立即启程,以行进速度前进。 隨著海岸被拋在身后,地势也逐渐变得陡峭,荒芜的土地渐渐被野草和灌木所覆盖。 王阳翻身下马,抽出马刀砍伐伸到山野小路上的树枝,不一会儿刀锋就被染成了绿色。 穿过逐渐茂密的森林,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高山、平原与河流相映成趣。 李桓喊来王阳和几个第四连的排长,拿出地图解释接下来的行动。 以第四连的兵力,不要说和一个营正面衝锋了,就是想要迂迴拉扯,都很难躲过铺天盖地的追兵。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拖延对方的行军速度,给正在撤退的工人创造出充足的时间。 “你们有什么想法?” 李桓环顾王阳和几个排长。 王阳和排长门面面相覷。 他们本来的想法,是趁两个骑兵营赶路时拼死一搏,烧掉对方的粮草。 可现在李桓在队伍里,这个计划显然没法实施。 看王阳的表情,李桓其实也猜出了个大概。 第四连不缺乏拼命的勇气,也有殊死一搏的决心,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辛辛苦苦攒出的家底,可不是这样挥霍的。 “你们啊,有时间多看看书。” 李桓直接做出了部署。 哨骑散出去侦查,第四连钻进树林里养精蓄锐。 將夸特马拴在树干上,李桓掏出硬麵饼,就著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的咽进肚子里。 王诚漏了一点没说,这玩意儿不但又硬又难吃,而且就算就著凉水也噎得慌。 看李桓生无可恋的吞咽,王阳笑著晃了晃手里的硬麵饼:“头,您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 李桓灌了两口水咽了下去,视线落在王阳手里硬麵饼上的牙印。 “我那时候希望天天有硬麵饼吃。” 王阳用力撕下一口麵饼,也不喝水,嚼了嚼就咽下去:“现在嘛,我就希望孩子们,以后不用再啃这玩意儿。” 第88章 美梦 营一级的行军速度,实际要比严季同预计的慢,绕过代阿布洛峰的时候,夕阳已经將海面染成了血红的顏色。 营长下达安营扎寨的命令,骑兵们像是滚动的圆球,又前进了一段路才停了下来。 上百顶帐篷像是雨后的蘑菇,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撑开伞盖给骑兵们遮风挡雨。 接到放哨任务的骑兵,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营地,犹如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便散了开来。 经歷过墨西哥战爭的老兵巴斯诺,懒散地坐在马车上,无精打采的任由坐骑啃著野草閒逛。 走到灌木丛生的树林边界,更是索性翻身下马,倚著树干坐下,慢悠悠地卷著菸丝。 “下士,咱们不进去看看吗?” 刚入伍没几个月的列兵勒紧韁绳,警惕地盯著影影绰绰的树林。 “列兵,来抽支烟。” 巴斯诺拍了拍身旁铺著一层落叶的地面,笑著说道:“就当作是出来郊游好了,军官们忙著喝葡萄酒吃煎牛排,哪有时间管咱们这些倒霉蛋。” “可是……” 列兵看了一眼巴斯诺递来的手捲菸,又看了一眼寂静的树林,最终也翻身下马。 巴斯诺抽了口烟,满脸愜意的表情:“知道咱们这次离开驻地是要做什么吗?” “营长说旧金山的黄皮猪暴乱,造成多名市民伤亡。” 列兵清楚地记得营长的命令。 “呵,你见过黄皮猪吗?” 巴斯诺隨手捡起一根树枝,插在帽子后面装作是辫子,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一样摇晃脑袋:“你给他们一脚,他们也只会摇著尾巴说对不起。” 列兵被逗得笑了起来,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营长说……” “就当婊子养的在放屁。” 巴斯诺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是不是和你说,只要足够努力,很快就能晋升中士?” “您怎么知道的?” 列兵抽著烟,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估计他肯定没告诉你,要不是娶了个团长的女儿,他现在估计和我一样是个下士,连班长都当不上。” 巴斯诺挥手赶走一只飞虫。 “啊?” 列兵眼睛瞪得溜圆,手捲菸粘在唇角,眼看著就要掉进怀里。 “小心点,烫坏了衣服可没人帮你缝补。” 巴斯诺贴心地帮列兵接住手捲菸:“你看见团长戴的领结了吗?” “看见了,听说和总统同样的款式。” 团长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只有炫耀新领结的时候会露出笑容。 所以列兵对那只紫色领结记忆很深刻。 巴斯诺微微頷首,接著问道:“你猜他那只领结要多少钱吗?” “二十?” 列兵大胆地报出了一个高价。 “三百美元。” 巴斯诺自嘲地笑了笑:“是咱们半年的工资。” 列兵被嚇了一跳,脱口而出:“这么贵?” “要不然他怎么会天天炫耀。” 巴斯诺左右看了看,凑到列兵身旁,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领结的料子是来自神秘东方的皇室用品,在萨克拉门托的裁缝店,用这种叫中国紫的料子做一身西装得七八千美元。” 列兵默默地算了一下,绝望地发现以自己的收入,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几年。 苦闷的抽了几口烟,將自己呛得直咳嗽,他懊恼的挠了挠脑门:“咱们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穿上体面的礼服。” “想要混进上流社会的晚宴是没有希望了,不过若是足够勤快的话,总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巴斯诺轻轻敲著发酸的腰背:“眼下就有一笔小財等著咱们。” “在哪?” 列兵眼睛瞪得溜圆,菸蒂微弱的红光倒映在眸子上,像是一枚黄灿灿的金幣。 “黄皮猪。” 巴斯诺吐出烟雾,咧著嘴角笑道:“这些骯脏的傢伙看起来穷困潦倒,却是和恶龙一个性格,一枚硬幣都不捨得……可惜他们的头皮不能拿去换钱。” “咱们是去……” 列兵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 “你不会真觉得黄皮猪会咬人吧?” 巴斯诺有些惊奇的看向列兵:“请你清醒一点,咱们是去做强盗的……偽装成正面人物的强盗。” 列兵面露不忍:“营长说……” “这也是营长说的。” 巴斯诺再次打断列兵:“不这样说,谁还会把抢来的美元和黄金上交给他。” “那你怎么知道的?” 列兵依旧不太相信巴斯诺的说辞。 “他的酒量非常差,半瓶威士忌就烂醉如泥,什么话都往出说。” 巴斯诺幸灾乐祸地笑著:“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估计一样寧可喝醉,也不想回家面对那头肥猪……我从来不嫉妒他能当上营长,那是他应该得到的。” “可若是没有屠杀,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影响联邦的声誉?” 列兵跟著笑了起来,接著又有些担忧地问道:“斯托克顿的墨西哥佬对咱们可不算友好,旧金山估计也差不多。” “你觉得团长是怎么知道旧金山发生了屠杀?” 巴斯诺抬脚將菸蒂碾碎:“那里有团长的合作伙伴,他会搞定其他的事情,我们只需要和对付印第安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不得不说很巧合,他们都是黄皮肤。” 列兵嚅了嚅嘴唇,把头偏到一旁。 第一骑兵团对印第安人做的事情,根本拿不到阳光下来。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尤其是在拿到绿油油的钞票……我记得你说过退役以后想要开一个种植园。” 巴斯诺瞟了列兵一眼,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那你可要多赚点钱,现在一个健壮的黑奴要一千多美元,会种和西瓜的,还要更贵一点。” “怎么感觉黑奴比咱们还值钱。” 列兵嘟囔著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和树叶。 “据说有的大农场主还会给黑奴娶妻,比咱们风餐露宿的生活好多了。” 巴斯诺笑著,起身走到坐骑旁,摘下马灯点亮灯芯:“你要不要去试试,白人奴隶肯定能让南方佬掏一大笔钱。” 列兵也点亮自己的马灯,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不喜欢吃西瓜,也不喜欢挨鞭子。” 巴斯诺正要说话,脸上笑容忽然凝住,拎著马灯转过身看向树林。 夜晚的树林一片漆黑,像是来自远古野兽的血盆大口,静静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怎么了?” 列兵紧张起来,摘下掛在马鞍上的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 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影子摇曳,一阵微风吹过丘陵,树枝晃动沙沙作响。 巴斯诺鬆了口气,刚要回过身回答列兵,余光瞥见一抹仿佛皎月的银光,在漆黑的树林中升起。 第89章 噩梦 营地里一片喧闹,每个士兵和军官,都在星光和篝火里享受著美味佳肴。 怀揣著和巴斯诺同样的心態,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战爭,而是轻鬆愜意的郊游。 他们不相信唯唯诺诺的华人会血洗爱尔兰裔。 旧金山传回来的消息,不过是刻意营造的假象,给第一骑兵团赶走异族製造理由而已。 “希望此行满载而归。” 已有了几分醉意的营长尤里安举起酒杯。 满脸鬍子的上尉,像是野兽一样撕咬著带血的牛排,闻言连忙举起酒杯。 里面宛如鲜血的葡萄酒洒在了手上,和牛排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酒。 將瀰漫著葡萄芳香的酒水一饮而尽,他也没有放过手上的,像是只棕熊一样舔舐著宽厚的手掌。 “埃德温,你不会打算把黄皮猪也烤了吃吧?” 滑稽的样子逗得旁边的上尉笑了起来。 “如果他们不是又骚又臭的话,我倒是想要尝试一下。” 埃德温憨厚的笑容,很好地掩藏住眼底的不屑。 “看来以后要在印第安人的噩梦这个称呼旁边,再加上一个黄皮猪的噩梦了。” 上尉挤眉弄眼地开起玩笑。 埃德温在衣角擦了擦手:“我不介意你以后都这么称呼我……贵族的头衔都是越长越尊贵。” “看来咱们的埃德温·科尔特斯上尉,也有自己的远大志向。” 尤里安笑著將酒杯放回铺在地上的餐布,发现里面的葡萄酒盪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他有些疑惑地端起酒杯,等葡萄酒平静下来再放回去。 酒液又荡漾了起来。 埃德温注意到这异常的变化,受酒精影响而麻木的脑袋,像是生锈的机器艰难而缓慢地运行。 “敌袭。” 他的眸子缩了起来,高亢的嘶吼盖过了刚刚传来的马蹄声。 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尤里安缓慢抬起脑袋,疑惑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杀。” 只是不经意间的对视,李桓就锁定了这里的最高长官。 手中钢刀像是箭矢最锋锐的铁簇,撕开深沉的夜色,指向营地的心臟。 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冒冒失失地出现在衝锋的路径上,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半轮明月在眼前一闪即逝。 他的视角急速上升,又快速落下,最终定格在漆黑夜空中黯淡的星辰。 泼洒的鲜血惊醒了沉睡的灵魂,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尤里安,像是受惊的老鼠窜向身后的帐篷。 仿佛厚实的毡布帐篷,能帮他挡住任何风雨。 不过很可惜,哪怕能挡住风雨,也挡不住高速衝锋的战马。 马刀划过轰然倒塌的帐篷。 然而出乎李桓的预料,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 他的视线越过帐篷,看见尤里安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顶帐篷旁。 兔子都没你跑得快。 “穿过去。” 李桓没有过多纠结,刀锋指向营地里堆积輜重的角落。 从高空俯视燃烧著火焰和鲜血的营地,就会看到第四连像是一柄灼热的餐刀,只是在这块庞大的牛油上切下了一角而已。 但对於身临其境的骑兵营来说,到处都是被点燃的帐篷和痛苦哀嚎的同伴。 在他们的视角中,袭击营地的不是不到一百人的第四连,而是铺天盖地几倍於自己的敌人。 恐惧和惊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士兵间蔓延。 “都给我拿起武器。” 埃德温骑著战马横衝直撞,手中马鞭胡乱挥舞。 皮开肉绽的疼痛唤醒了勇气,士兵们终於想起了自己的职责,纷纷拿起武器冲向战马。 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袭击者根本没有深入营地。 “敌人呢?” 埃德温像是拎著一只小鸡仔,拎起一个被战马撞断腿的士兵。 士兵嚇得忘记了疼痛,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輜重。 “婊子养的。” 埃德温扔下士兵,抽出柯尔特沃克左轮枪,压倒击锤向著夜空开了一枪。 轰鸣声让乱鬨鬨的士兵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马背上的埃德温。 “輜重,救輜重” 埃德温儘量简短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不等士兵们响应,他便调转马头冲向了营地的角落。 轰。 堆积在一起的弹药殉爆,掀起了一朵绚烂的蘑菇云,被掀飞的砂石、碎木像是风暴向四周席捲。 “上尉。” 士兵眼疾手快將埃德温拉下战马。 可他心爱的坐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哀嚎著摔倒在地。 朝向爆炸方向的身体被打得像是马蜂窝一样,又像是一个个细小的喷泉,喷涌出一股股温热的鲜血。 “黄皮猪!” 埃德温如同愤怒的黑熊捶胸咆哮。 借著熊熊燃烧的火焰,袭击者黄色的皮肤,犹如利刃一样刺眼。 此时他终於明白旧金山的消息,不单单是营造的假象。 发泄过心中的怒气,埃德温不得不面对现实。 被战马撞倒,第四连砍伤,殉爆弹药波及,还有混乱中踩塌的士兵,都需要进行安抚和救治。 更重要的,还是得挽回尤里安作为营长的顏面。 “婊子养的。” 埃德温不由得有些泄气。 第一骑兵团在旗国和墨西哥的战爭中表现卓越,本应得到嘉奖和晋升的军官和士兵,得到的却是来自国会的猜忌。 杰斐逊主义的影响下,常备陆军迅速降至不到两万人。 因为需要防备加州的分裂思潮和北方的印第安部落,第一骑兵团勉强保住了五个骑兵营的编制,但从团长到营长都换成了来镀金的官宦子弟。 由这些虫豸来指挥,怎么可能训练出优秀的军队? 在尤里安的“英明”指挥下,士兵们扑灭燃烧的火焰,救出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輜重。 由於路程不远,骑兵营没有携带多少粮食,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內,但武器弹药的损失就要惨重多了。 满编骑兵营近五百名士兵,勉强只能凑出不到两千次射击的火药,算上损耗也就能射上三轮。 就算骑兵没有太多射击的机会,三轮也少的有些可怜。 儘管尤里安极力封锁消息,但刚刚的爆炸声根本无法掩盖。 隨著帐篷里伤员的哀嚎,轻鬆的氛围一扫而空,士兵呆滯地望著一片狼藉的营地,期待这场噩梦快点醒来。 这一定是场噩梦。 否则黄皮猪怎么敢攻击伟大的旗国第一骑兵团。 尤里安也是这么想的,拖著疲惫的身体躺在重新搭起来的帐篷里,闭上眼睛向上帝祈祷。 希望睁开眼的时候,就能从噩梦中醒来。 营地从来没有遭受袭击,輜重没有被烧毁,士兵们可以像是郊游一样,踩著轻鬆的步伐继续前进。 然而还未等睡著,马蹄声像是恶魔的囈语,再次在耳畔响起。 告诉他。 噩梦还没有过去。 第90章 让他们感觉到痛 驰骋在夜晚的西部荒野,湿润的风轻拂过脸颊,像是女子的手一样温柔。 “停。” 李桓勒住韁绳。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第四连带著滚滚烟尘停了下来,寂静的夜空中只剩战马沉重地喘息。 王阳调转马头清点人数,发现受伤最重的保卫队员,也不过是被慌乱射击的士兵打中了肩膀。 得知情况的李桓鬆了口气,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第一骑兵团的士兵比预想中要软弱,一点现代军队训练有素的样子都没有。 这在让第四连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同时,又產生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烧掉对方的輜重,看起来战果颇丰。 但这只是手段而非目標。 他的目的是拖延骑兵营到旧金山的时间。 无论是出於什么原因,骑兵营若是继续赶往旧金山,都破坏了战略目標。 李桓嘬了嘬牙,掏出手錶看了眼时间,命令第四连就地休息一个小时,趁著夜色还未散去,再来一次衝锋。 这次得让他们感觉到痛。 亲手给夸特马餵了豆饼和草料,他倚在马鞍上眯了一会儿,感觉没过去几分钟就被警卫连的保卫队员叫醒。 瞟了眼走过一格的怀表,李桓將马鞍系回马背,带领整装待发的第四连再次踏上征程。 由於需要节省战马的体力,折返回来的速度要慢上不少,看见营地的轮廓时,东边的山脉已经泛起了些许微光。 狼藉的营地里恢復了寂静,除了偶尔传出来的呻吟,便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们还能睡得著?” 王阳不禁佩服起骑兵营的士兵。 要是他的话,就算不追击袭击者,此时也会在周围插满明岗暗哨。 可骑兵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散出去的哨骑连一个岗哨都没有发现。 李桓笑了笑,挥手示意第四连放缓速度积蓄力量。 看西方战爭史,有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幼稚,三岁孩子都不会上的当,也能拿出来当作战术。 可就算一千多年前就知道兵贵神速,没有现代工业孵化出来的钢铁洪流,也不可能完成闪电战的惊人壮举。 接近营地两百码的时候,他抽出擦拭乾净的钢刀。 第四连缓慢加快脚步,逐渐提到了全速,像是一只拳头打向骑兵营毫无防备胸口。 扑哧。 马蹄踏在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士兵身上,凹陷进去的胸膛像是被挤压的气球,一口鲜血喷得比马背上的保卫队员还高。 全速衝锋的战马抬起了蹄子。 但还没等士兵喘口气,紧跟著的战马又踩了上去。 等滚滚烟尘散去,地面上就只剩一摊分不清是肉还是血的烂泥。 有军官拿著卡宾枪衝出帐篷,还未举起枪口就看到一个铁罐子迎面砸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要躲过,就看见罐子上磨出来的网格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轰鸣在营地中迴响,一波盖过一波。 鲜有人能在全速衝锋的战马上瞄准射击,但手榴弹就没有这个问题,只需要拔出保险销之后扔出去就可以。 碎片和铁珠犹如狂风暴雨间歇奏响,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痛苦哀嚎。 只可惜復华捍卫1852型手榴弹產量不高,携带也不是很方便,否则有可能出现骑兵连歼灭骑兵营的辉煌战果。 “射击!” 埃德温的怒吼短暂盖过了轰鸣。 腾起的硝烟中,一颗颗铅弹尖啸著掠过营地。 全速衝锋的第四连完全无法闪避,只能儘可能贴近马背减少著弹面积。 可再枪林弹雨中,总会有一两颗弹丸,瞎猫撞上死耗子。 被打中的战马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將背上的保卫队员掀飞出去。 保卫队员滚了几圈,撞到障碍物上才停了下来,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抬眼就看见白人士兵狞笑著围了过来。 两次袭营让他们暴露了心中的胆怯。 他们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来发泄心中的愤懣。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保卫队员没有和预想的一样痛哭流涕,也没有像他们一样惊慌失措。 只是在眷恋的眼神中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抽出压在身下的手臂,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里,攥著一根弯曲的保险销。 轰。 苦味酸爆裂燃烧,迸溅出耀眼的星火。 火光照亮了李桓愤怒的表情,倒映在深邃的眸子里,隔著刚刚搭起来的七八层围栏,烫得埃德温不由自主地缩了下手。 “射击!” 他恼羞成怒地咆哮。 “走。” 李桓拨转马头。 第四连使用復华保卫1882型步枪占有射速优势,但一旦降低速度还击,四处奔跑的士兵就会围过来將他们淹没。 人数终究是復华公司无法弥补的弱点。 全速衝锋的第四连在营地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绕过被扔在帐篷中间当作障碍物的燃烧木头,冲向轮廓越发清晰的代阿布洛峰。 骑兵营的士兵越过围栏,举著手中的武器欢呼雀跃。 就好像是打了胜仗。 “帮我牵马。” 李桓也不管警卫连有没有听见,拿起掛在马鞍上的步枪,回身倒骑在马背上。 呼。 他放缓呼吸频率,视线透过照门上的缺口,將枪口的准星与享受士兵们憧憬的埃德温重合。 埃德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美洲豹盯住,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视线穿过清晨的薄雾,他看见了马背上的李桓。 两百码。 两百五十码。 三百码。 李桓感觉时间渐渐变得缓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浮,只剩埃德温沾满泥土的鬍子越发鲜艷、清晰。 手指一点点扣了下去。 击锤被释放出来,砸在黄铜弹壳凹陷的底火,雷酸汞猛烈燃烧,火焰通过引火孔钻进弹壳引燃颗粒状的黑火药。 迅速膨胀的火药蒸汽推著弹头脱离弹壳,沿著枪管內的螺纹逐渐加速、旋转,滚烫的温度在薄雾中画出一道清晰的轨跡。 没有人能在顛簸的马背上,命中三四百码以外的目標。 埃德温不相信黄皮猪能打中自己。 但脖颈传来的寒意,让脑袋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 身体不由自主的扑向了旁边的木桩。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因为就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仿佛死神囈语的尖啸就在耳畔响起,站在他身后的士兵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口涌出鲜血的弹孔。 “上马,不要让他们跑了。” 埃德温抡起马鞭抽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士兵。 “营长没说要追……” 满身泥土的上尉嘟囔著,话还没说完就被埃德温粗暴地打断。 “你看看他们向哪去了?” 埃德温揪著上尉的领口,指著渐渐消失在晨曦中的烟尘,口水都喷到了对方的脸上:“斯托克顿!” 第91章 这一次不能跑了 在第四连衝进营地前,埃德温一直觉得,镇压屠杀凶手只是一个口號。 什么血洗爱尔兰裔,就不可能是唯唯诺诺的华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就和在旗国与墨西哥战爭前,第一骑兵团在密苏里州,捏造印第安部落袭击定居点的消息一样。 是团长和政客联合起来,掠夺低等种族、欺骗普通民眾的託词。 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了,早就感到习以为常。 直到第四连像是热餐刀切开营地,他才意识到,这一次可能和每次不同。 旧金山的黄皮猪可能真的拿起武器反抗了。 不过即便如此,埃德温依旧没有將四连放在眼里。 只是趁著骑兵营立足未稳偷袭的卑鄙小偷而已,还不能拿几百骑兵怎么样。 甚至第二波袭击中有过两百名士兵伤亡,在他眼里依旧不值得一提。 等骑兵营收拢士兵,跨过三藩湾,黄皮猪就只有在铁蹄下瑟瑟发抖的资格。 但李桓的那颗子弹,敲碎了埃德温的骄傲。 在顛簸的马背上能命中数百码外的自己,就能在平地上命中上千码的目標。 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若是悬在骑兵营脑袋上也就罢了,只要自己小心谨慎一些就好了。 可偏偏这些婊子养的黄皮猪奔斯托克顿去了。 脑满肠肥的团长虽然蠢的令人作呕,但若是死在黄皮猪的枪口下,他那个在战爭部任职的父亲,一定会把放任黄皮猪袭击斯托克顿的骑兵营军官们送上绞刑架。 而且更讽刺的,作为营长的尤里安,会由於其孙女婿的身份逃过一劫。 几个上尉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將还未脱离慌乱的士兵们赶上战马,也不管士兵们找没找到衣服、弹药包里还剩几颗弹丸。。 在他们的粗暴催促下,勉强凑出来的三只骑兵连衝出了营地。 只不过衣衫不整、灰头土脸,不少人还打著绷带的样子,忽略到胯下的战马,像逃灾的难民多过正规军队。 “救我。” 被手榴弹炸断腿的尤里安,哀嚎著,从倒塌的帐篷里,向策马奔腾的埃德温伸出手。 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装作没有听见。 埃德温看都没有看倒塌的帐篷,目不斜视的盯著火红的朝阳。 那顏色就像是李桓眼里倒映的火光,晃得他浑身都不舒服,想要一枪將太阳给打下来。 轰鸣的马蹄盖过了越来越微弱的哀嚎,掀起的滚滚烟尘也盖住了倒塌的帐篷。 钉在地上撑帐篷的木桿,就像是一座墓碑,树立在遍地伤兵与尸体的营地。 静静地等待有人发现坟墓的主人。 骑兵营被袭击时表现的不堪,但能在旗国和墨西哥战爭中做出杰出的表现,还是有一些本事傍身的。 被命令搜寻踪跡的士兵,很快就在凌乱的马蹄印中,找到了属於第四连的一行。 看著延伸向代阿布洛峰方向的马蹄印,埃德温脸色越发阴沉,不停的催促士兵加快速度。 拋弃全部輜重轻装上阵的骑兵,若是再不吝嗇马力,行进的速度翻了好几倍。 昨日走了七八个小时的路程,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完。 抵达代阿布洛峰山麓时,前方的士兵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第四连的马蹄印消失了。 “完了。” 和埃德温並肩而行的上尉眼前一黑,险些栽下战马。 “再狡猾的兔子也躲不过白头鹰的眼睛。” 埃德温鄙夷的扫了一眼上尉:“既然是去斯托克顿,走哪条路有什么不同吗?” “全体向斯托克顿前进。” 他扬起马鞭,取代几名上尉向所有士兵下达命令。 若是李桓的目標是斯托克顿,埃德温的决定可以说是完全正確。 不过很可惜。 方向错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第四连的目標,从来不是和第一骑兵团拼个鱼死网破,而是拖延他们赶到旧金山的时间。 经过代阿布洛峰,李桓便沿著山麓,绕道利弗莫尔山口。 等风声鹤唳的骑兵营赶到风平浪静的斯托克顿,第四连已经到三藩湾旁的温泉镇了。 人能不休息,但是战马不行。 李桓下令第四连就地休息一个小时,將夸特马交给警卫,掏出地图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头,接下来是去圣克拉拉还是回旧金山?” 王阳啃著硬麵饼走了过来。 这也是李桓在犹豫的点。 第四连在第二波袭营中损失很重,牺牲的保卫队员中只带回来两具尸体,剩下只来得及拿走武器和名牌。 剩下的八十名成员中,过半都受了一些轻伤。 更重要的是,携带的手榴弹基本都扔了出去。 “回去。” 李桓下达了决定。 经过休整的第四连再度踏上征程,沿著三藩湾一路向北,於日落之前赶到上岸的地方。 按照约定好的信號向海面发射烟。 没等多长时间。 一艘渡轮破浪而来。 警卫和船上的水手互相挥舞彩旗,確定了身份之后,渡轮缓缓靠近岸边放下跳板。 牵著夸特马走上甲板,李桓发现桑景福也在,便开口问道:“撤的怎么样了?” “另一艘渡轮的蒸汽机出故障,耽搁了不少时间,得拖到明日早上。” 桑景福脸上很放鬆,眼睛深处却很压抑。 李桓瞟了一眼正在登船的保卫队员,將韁绳递给警卫,拉著桑景福走到另一侧的船舷。 他摸索著拿出铁皮烟盒,擦燃火柴点著抽了一口,吐出呛鼻子的烟雾。 “南面的骑兵营两个时辰从圣克拉拉启程,估计是打算趁夜进入旧金山,二连已经在加固唐人街的路障。” 桑景福苦笑著匯报最新情报。 李桓夹著捲菸的手顿了一下,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一点活路都不打算给咱们啊。” “剩下的东西不多了,要不要先让工人们过去。” 桑景福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瓶瓶罐罐能扔就扔掉,让工人们立即启程。” 李桓同意了桑景福的建议,嘆了口气:“但这一次不能跑了,必须要打,而且一定得打贏。” “头?” 桑景福抿著嘴唇。 “太平洋邮轮公司在旧金山有七八艘渡轮,只需要一个班次就能將这个骑兵营送到圣克莱尔,若是让骑兵在平原地带咬住尾巴,咱们付出的代价要比现在惨烈太多。” 李桓看向夕阳下的海面:“咱们就是装也得装出老虎的威势,才能让这些鬣狗不敢呲牙。” 第92章 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经过一整日的撤离,復华公司像是被废弃的小镇,狼藉中瀰漫著萧索的味道。 李桓率领警卫连和第四连赶到唐人街,与全副武装的二连匯合。 “头。” 严季同抬手敬礼。 “出发。” 李桓直接下达命令。 行进中的骑兵营没有空子可钻,铺天盖地的哨骑像是蛛网上的节点,只要碰到一个就会將信號传回盘踞在中间的大军。 与其浪费兵力试探,还不如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 走出拆掉路障的都板街,沿著未来的市场街,现在的荒地一路向西南方向,李桓赶到了预设的战场。 这是一片夹在“las tetas de la india joven”和圣布鲁诺山间的开阔平原,除非想要翻越一直延伸到海边的丘陵,否则就只能从这里进入旧金山。 相比適合骑兵衝锋的开阔地带,唐人街仿佛迷宫一样的街道,其实更適合应对骑兵营。 但问题是工人们还没有完全撤离,在街面上受阻的骑兵营一旦绕过去,就会像是钻进羊群的饿狼。 策马走上山坡,俯视著夜晚中的旧金山,星星点点灯光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稀疏而晦暗。 若是在没有舰炮的时代,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地形,是非常优秀的战略要地。 只可惜现在舰炮动輒一百三五十毫米,能够从容地掩护渡轮靠岸,將源源不断的士兵运上这座孤岛。 “我啥时候能有战列舰……” 李桓嘟囔著,调转马头走向赶来的二连。 虽然未来证明战列舰是会被淘汰的產物,但在这个时候,一艘风帆战列舰配上足够的舰炮,就能封锁一个没有岸防炮港口。 两山之间的开阔地带有三里,只有一百多名保卫队员的二连,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 因此经过商议选择了三个互为犄角的位置,开挖陷马坑和壕沟,再在周围布设大量铁蒺藜。 有炼铁车间和工具机,保卫部囤积了大量这种一点没有技术含量,却对骑兵有致命杀伤力的古老武器。 第四连对这玩意儿敬而远之,直接按照部署到山坡上休息,趁著敌人还没有到睡上一觉。 从前日到现在奔袭了近三百里,又经过两次战斗,就是铁人也撑不住。 李桓也有些撑不住,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席地而睡。 本来想著睡一个小时就起来,没想到眼睛一闭就和昏过去了似的,睡得是昏天黑地。 迷迷糊糊中,李桓感觉有人影在眼前闪过,伸手就拿起了左轮手枪。 “头。” 桑景福连忙伸手將枪口压了下去。 “什么情况了?” 李桓尷尬地收回左轮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脖子像是锈住了一样,关节嘎巴作响。 桑景福递上来一张牛皮纸:“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这里了。” “让大家注意安全,只要別跟丟了就行。” 李桓没有接,起身走向战壕。 三座阵地都已经挖好,接近一米半的深度,稍稍弯腰就能藏住身体。 鬆软的沙土用木板进行了简单的固定,间隔几米就有一个坑洞,用来储存弹药、安顿伤员。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地里就渗出水来。 踩在上面黏黏糊糊很不舒服。 “训练得不错。” 李桓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最正统的保卫队。” 严季同拍了拍臂章上的铁铲,笑嘻嘻地说道。 在李桓擬定的训练计划里,土木作业是一个重要科目。 除了骑兵不需要进行考核,无论是步兵还是炮兵,两三日就得训练一次。 以保卫部层层加码的传统,估计二连將能找到的地质都练了个遍。 尤其是继承了荣誉称號的两个排,恨不得在所有项目上都压別人一头。 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荣誉称號不是捡来的一样。 叮嘱保卫队员们趁著敌人还没到,抓紧时间补充体力,李桓策马走上山坡。 第四连睡得正酣,枕著马鞍打起呼嚕。 就连战马也彻底放鬆下来,侧躺在主人旁边睡得格外香甜。 “太阳晒屁股了。” 李桓凑到王阳耳畔,按住对方抱在怀里的步枪,憋著笑轻声说道。 几乎和他被惊醒时同样的反应,王阳眼睛还没睁开就要抬起枪口,发现拽不动的时候才注意到是李桓。 “头,你……” 王阳鬆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和草屑。 “喊大家起来吃口东西,做好战斗准备。” 李桓鬆开王阳的步枪,领著警卫连接著往更高的地方走。 las tetas de la india joven或者说双峰山,越往高走越陡峭,渐渐就只能下马步行。 找了个能俯视整片开阔平原的位置,从马鞍包里掏出硬麵饼席地而坐。 只是啃了两口,就发现自己还是没法適应。 “头。” 警卫连的连长递上水囊。 “谢谢。” 李桓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將硬麵饼咽了下去。 看著南方依旧一片寂静的荒野,他笑著將水囊递了回去:“雪松,你说要是能在这架上一挺机枪该有多好。” 一直跟在李桓身边的警卫桂雪松,默默地將软木块塞回水囊口。 他完全想像不到机枪是什么样子,只听李桓说过,那是一种能够快速连续发射子弹的枪械,一分钟能打出几百上千发子弹。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武器吗? 可是就算有八条手臂,也不可能来的及装子弹吧。 不过既然李桓说了,桂雪松就当是自己孤陋寡闻。 毕竟在生產出金属定装子弹之前,他也不相信有一种枪械能一次完成上弹,不用装填火药、弹丸,再安装火帽。 李桓勾起嘴角露出笑意,想像著两座山上架上两挺马克沁,扫射惊惶失措的骑兵营,手里难以下咽的硬麵饼似乎都变得香甜了。 该死的约翰·塞奇威克和第一骑兵团,就不能再等个一年半载,等制酸车间摸索出硝化无烟火药,自己搞清楚怎么利用火药燃气完成射击循环再来吗? 或者更晚一点,等在故乡的灾民都过来,也不用全都过来,来个几十万就行。 “来了。” 李桓喃喃自语,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跨过黑夜和荒野,落在谨慎前行的哨骑身上。 该死的第一骑兵团,就连想像的时间都不给。 (伏击战位置) 第93章 时代变了 从圣克拉拉过来的骑兵营士兵,看起来素质要比奥克兰方向的高一些。 至少这名哨骑没有像郊游一样隨心所欲。 观察著夜幕下的荒原,视线落在宛如坟包一样的壕沟,他谨慎放缓速度,一点点地走过来。 也一点点走进二连的陷阱。 胯下战马痛苦嘶鸣直立而起,连背上的骑手一起摔倒在地,沉闷的声音响彻整个旷野。 会很痛吧。 严季同脑子里冒出一个跳脱的想法,感觉自己的胸口也有些闷痛。 哨骑並没有就这样轻易地去死,见实在控制不住坐骑,直接跳下了马背。 滚了两圈停了下来,確定四周没有敌人,这才起身走向不停挣扎的战马。 “嘶~” 他停了下来,抱著右脚惨叫跌倒,从鞋底拔出带血的铁蒺藜。 “婊子养的。” 哨骑气急败坏的声音顺著风飘出去很远。 无能狂怒般发泄了一阵,蹚著地上的铁蒺藜走到坐骑旁,发现战马的腿摔断了。 锋利的断口撕开血肉刺破皮肤,隱约露出一点狰狞。 犹豫了一下,他抽出马刀捅进战马的喉咙。 等战马没了声息,一瘸一拐地走向渐渐传来雷霆般马蹄声的南面。 不过两里地,骑兵营转瞬即至,在哨骑的提示下停下了马蹄。 几十名士兵翻身下马,拎著刚刚折下来的树枝,完全无视不过三四百码的战壕,一点点地清扫地上的铁蒺藜。 战术往往是滯后於技术的,旗国陆军已经大规模装备前装线膛步枪,但还是在使用线列阵型,没有意识到战爭正在武器的影响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骑兵营指挥官的脑袋里,骑兵依旧是战场中的主宰者。 即便那突兀的土堆里藏著敌人,钻出来进攻的时间,也足够骑兵调整阵型发起衝锋。 只要骑兵发起衝锋,一切都会好起来。 隨著地上的铁蒺藜越来越密集,清扫道路的士兵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土堆。 轰。 钢铁浇筑的六磅野战炮宣泄著復华公司的愤怒。 实心铁球撕破硝烟划过夜空,砸进等待道路通畅的骑兵中,像是插进土地的铁犁,蹚出一道鬆散的沟壑。 没等骑兵营反应过来,架在两侧的三磅青铜炮和钢炮也发出了咆哮。 碳钢浇筑的霰弹掀起了名为死亡的风暴,清扫铁蒺藜的士兵和那狂风颳过的麦田一样东倒西歪,有些甚至被连根拔起。 骑兵营指挥官是经歷过旗国和墨西哥战爭的老兵,没有像尤里安一样狼狈逃窜,而是在遭遇袭击的第一时间集结士兵发起衝锋。 然而这教科书般標准的命令,却成了士兵们的催命符。 还未提起速度的战马先是踩到铁蒺藜,一排一排的摔倒在地,成了衝锋道路上的障碍。 在牺牲了几十名士兵,蹚到三条战壕中间时,密集且精准的子弹和第二轮炮击同时抵达。 衝锋的骑兵营就像是洋葱,被剥开一层又一层,熏得指挥官目眥欲裂。 “衝锋。” 他嘶吼著挥舞马刀,仿佛面前的空气,就是老鼠一样躲藏在土堆中的敌人。 可惜战爭的局势从不以一个人的意志改变,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跨过一具具尸体,终於看清战壕中冒出来的半个脑袋时,一排铁罐被扔了过来。 几个铁罐子就想阻止势不可挡的骑兵衝锋? 士兵嗤笑著举起马刀,打算让这些下贱的黄皮猪知道,谁才是战场的主宰。 轰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罐子的碎片和替换掉弹丸的铁蒺藜,横扫周围一切障碍。 士兵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法匹敌的力量,將自己推下马背,又將自己撕得粉碎。 摔在流淌著鲜血的地面,他的视线定格在散落一地的铁蒺藜上。 可能。 也许。 时代真的变了。 填充铁蒺藜的手榴弹充当了一回拋雷车,在骑兵营用士兵生命蹚出来的衝锋道路上,又洒了一层难以跨越的障碍。 看著遍地的尸体,士兵们退缩了,任凭军官怎么催促也不再衝锋。 扔下一百多具尸体的指挥官不甘心就这么撤退,索性让骑兵下马充当线列步兵。 几百名士兵一字排开,不但有效降低了实心炮弹和霰弹的杀伤效果,还能一点点逼近三座战壕。 简单地改变让士兵们重新鼓起了勇气,也切中了復华公司最大的弱点。 人太少了。 “通知王阳,四连该登场了。” 李桓向警卫下达命令。 整装待发的骑兵连沿著山坡发起衝锋,躲过二连標识出来的危险区域,像是一记右勾拳狠狠打在骑兵营的脸上。 骑兵营的指挥官没有错,在坦克和装甲车出现之前,骑兵依旧是战场的王者,对没有掩体的步兵有著致命的威胁。 他们无法突破二连布下的层层障碍。 但四连可以轻鬆地收割没有任何掩护的他们。 全速衝锋的骑兵像是一辆辆推土机,將任何挡在衝锋道路上的血肉之躯撞得粉身碎骨,挥舞的马刀就是死神的镰刀,收割著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婊子养的,全体衝锋。” 骑在马背的指挥官挥出马刀,不顾警卫的拉扯冲向四连。 这个时候还骑著马的,除了指挥官自己的警卫,就只有下面的军官了。 无论他们情不情愿,在指挥官衝出的一瞬间,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四十几匹战马逐渐提速,向正在砍杀士兵的四连冲了过来。 竭力压榨速度的指挥官举起马刀,依稀间想起在德克萨斯与墨西哥骑兵的战斗,马刀反射的银光仿佛天上的银河,砍出河流似流淌的鲜血。 雨点般的马蹄落下,放缓速度收割性命的四连,也再次提起了速度。 两支骑兵就像是两枝离弦之箭相互飆射,直到撞在一起將其中一支折损。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指挥官压下身子,將马刀像是长矛一样伸出,指向只是弓下腰的王阳。 骑兵可不像步兵,拿把枪就能上战场,进攻姿势都摆错了的菜鸟。 等著被我贯穿胸口吧。 指挥官的神经越发雀跃,握著刀柄的手指都在颤抖,迫不及待想要看见对方被自己挑於马下的场景。 然后他就看见那只婊子养的黄皮猪收起了马刀,抽出一把见鬼的左轮手枪来。 柯尔特沃克左轮枪由於需要手动旋转弹巢的原因,根本无法在全速衝锋时使用,而復华哨卫1852型左轮枪就没有这个顾虑。 虽然由於射程和视角的问题,依旧无法有效瞄准步兵,但相向而行的骑兵,可以说是最好的靶子。 硝烟在轰鸣的枪声中腾起,一具具穿灰色军装的尸体摔在地上。 王阳不屑地扫了一眼瞪圆眼睛的尸体,调转马头冲向溃败的骑兵营士兵。 第94章 撤退 在不打算收拢俘虏的情况下,两百多名溃兵比两百多头猪还要混乱,放眼望过去漫山遍野都是。 二连爬出战壕,挥舞著武器欢呼,脸上洋溢著喜悦和兴奋。 自第一次鸦片战爭,英吉利兵锋直指金陵,打断了清廷的脊樑,也让华人的心中蒙上一层尘埃。 爱尔兰裔的暴徒还不足以清扫这份屈辱,只有旗国的正规军才能重振心中的荣耀。 他们等这场胜利等待了太久,以至於忘记了保卫部的条例。 直到李桓和警卫连从山坡上赶过来,严季同才想起来让保卫队员们救治伤员清扫战场。 李桓本不想打扰他们。 压抑了这么久的確需要释放。 但桑景福传来了新的情报。 至少两个营的骑兵从斯托克顿赶了过来,轻装简行速度飞快,这个时候已经过了代阿布洛峰。 预计不超过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奥克兰的渡口。 依託於领先时代的壕沟战术,二连和四连的伤亡很小,但武器弹药基本消耗殆尽,无力再组织一场伏击。 “撤退。” 李桓没有囉唆,直接下达了命令。 骑兵营丟弃的枪枝弹药和战马带走,琐碎的輜重直接扔掉,四连帮忙拖拽三门火炮,保卫部比逃跑的士兵更快脱离战场。 完全不知道,这些逃跑的士兵给二连和四连起了绰號。 由於依託战壕作战,二连被称作“美洲獾”,而收割了上百条性命的四连,则得到了“黄皮肤恶魔”的諢號。 激烈的战斗声音早就传到了旧金山,许多人想起来熊旗共和国独立时,与墨西哥统治者战斗的夜晚。 爱尔兰裔像是终於想起来,猪街在唐人街的范围,是他们的兄弟姐妹贪图华人的財富,才会出现在那里。 他们不敢在议会门前抗议,扔下严惩凶手、赔偿损失之类的標语,像是被惊嚇到的老鼠,缩回自己的巢穴里,向上帝、圣子和圣神祈求庇护。 就像是他们叫囂要杀掉黄皮猪,而走进猪街的同胞一样。 商店主们锁上房门,给橱窗钉上木板,抱著武器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当然,他们相信旗国肯定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像是与墨西哥的战爭一样。 但在统治权短暂的交接里,肯定会上演他们曾经对墨西哥裔、印第安部落做过的事情,尽情享受作为胜利者的权利。 有人想要寻求民兵队的保护,可这些装得无所畏惧的傢伙,比商店主们跑得还快。 倒是富人们聚居的斯科特街完全封锁,两端的路口都堆上了砖石、木板,由荷枪实弹的枪手把守。 在每个人都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暴乱和屠杀的时候,李桓率领二连和四连撤回了復华公司。 工人们已经完全撤离,扔下的物资按照李桓的要求,堆积在苯胺紫的车间里。 没来得及灌装成手榴弹的苦味酸运了回来,装在铁罐子里,埋在物资下面。 心灵手巧的工人用弹簧和雷酸汞做了一个松发装置,只要抬起这些物资就会触发爆炸。 亲手將安保部的屋子点燃,桑景福赶到正在运送伤兵的渡口,给李桓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从斯托克顿赶来的两个骑兵营在翻越丘陵,再有两个小时就能抵达奥克兰 而这个时间正常已经停运的渡轮码头,已经停靠了六艘渡轮,一次就能將全部士兵和战马运到旧金山。 要不要炸了码头? 李桓脑袋里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隨即就被赶出了脑袋。 由於基础设施不完善,这个时候的渡轮设计得更像是登陆舰,就像復华公司的两艘渡轮,在水比较浅的岸边甚至不需要栈桥就能停靠。 与其浪费炸药不如让他们在码头上岸。 至少从码头赶到復华公司还有一段距离。 “陈柿子他们到了吗?” 注视著正在登船的二连,李桓轻声问道。 “按照您的布置藏起来了。” 桑景福嘴唇微张,离得稍微远一点都看不出来在说话。 李桓微微頷首:“给他们安排一艘渡轮,无论任务有没有成功,到时间立即撤退。” 有些事情现在能做最好。 但若是做不到的话。 过些日子再做也不是不行。 就像这次撤退一样,復华公司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种子。 “我去通知。” 桑景福点了点头,退进岸边的荒草地里。 清晨的薄雾伴著远方山巔上微光升起,不停奔波了两日的渡轮去而復返,接上第四连和警卫连起航。 李桓站在船舷旁,瞭望矗立在旧金山西边的矮山。 峰顶凸起的轮廓像是一个脑袋,慈祥地俯视著下面的街道。 “会馆可以摘牌子,唐人街不行。” 他喃喃自语,神色有些阴鬱。 桑景福走了过来,闻言脚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递上一袋包子。 李桓接过来拿出一个咬了一口,不由得愣了一下,回过头问道:“跑华街的包子摊?” “嗯。” 桑景福无奈地点了点头:“摊主腿脚不便,不想拖咱们的后腿。” 李桓不禁哑然,默默將包子塞进嘴里,递给身旁的警卫:“给大家分一分,再想吃到这包子,得等好长一段时间了。” “带回来的枪都分下去了?” 等警卫走远,他接著问道。 “良溪拿走了大半,说是要帮咱们护著唐人街,等咱们回来就摘牌子加入復华公司。” 桑景福脑海中浮现黄会长信誓旦旦的模样。 李桓嘆了口气,又问道:“吴大庆呢?” “他没出现,不过合盛来了几个做苦工的。” 桑景福如实地匯报情况。 “咱们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李桓瞥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市:“这里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等咱们再回来……” 海面上突兀响起的蒸汽机轰鸣打断了他的感慨,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几艘渡轮的身影撕破海面上的晨雾,强势地插进视野。 “第一骑兵团。” 桑景福立即认出了甲板上站著的士兵。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跨越上千码的距离,锁定在跑向船首的身影。 “我错了,这里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向驾驶室內的船长摆了摆手,示意將蒸汽机的功率开到最大。 第95章 阻击战 渡轮停靠在圣克莱尔东边的岩滩,留下来匯报工作的劳工部员工,就蹚著没过脚踝的海水走上跳板。 算上要跟隨復华公司的华人,迁移到北方的人口超过八千。 第一批出发的主要是粮食和武装工人,从回报的消息来看,已经越过圣克莱尔的农田区域。 囊括了復华公司三分之二人口的第二批和第三批,在昨天日落前全部出发。 而剩下的部分工人,也在昨晚踏上征途,轻装简行在追赶前面的队伍。 岸上就只剩正在休整的二连,留下来接应的新兵连……和说什么都要留下来的砖窑工。 “砖窑工?” 两日都没怎么睡,李桓的脑袋有些迟钝。 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砖窑工就是苗毅一干以苦工赎罪的打手。 “他们留下来做什么?” 他皱著眉问道。 员工脸色有些古怪,犹豫再三回答道:“他们说要帮忙挡住追兵?” “瞎胡闹,让他们赶紧走。” 李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沿著跳板走上海岸,喊来严季同、王阳和林豪。 林豪就是在渡轮袭击战中表现优异的狗子,整编的时候提拔到二连二排的排长,组建新兵一连的时候又顺理成章地调过去当连长。 拿出地图摆在地上,李桓用手指点了一下上面標註的圣克莱尔码头:“第一骑兵团的两个骑兵营,估计很快就会从这里登陆。” “不能让他们上来。” 王阳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圣克莱尔这一片都是平原,骑兵用不了多久就能咬上咱们的尾巴。” 李桓抬起头看向严季同和林豪,见两人也都赞同地点著头,便接著说道:“二连昨晚的阻击战打得非常出色,证明战壕配合铁蒺藜能够挡得住骑兵衝锋,所以我认为这次咱们可以再利用战壕打一场阻击战。” “半渡而击。” 林豪忽然开口说道。 李桓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什么时候学会用典故了?” 林豪靦腆地笑著:“听杨先生讲过,只可惜这里是海湾,要不然还能用水攻。” “季同多和林豪学一学,不要只知道打靶,文化知识很重要的。” 李桓隨口调笑了一句曾经逃课被举报的严季同,下达作战命令: “四连现在就將码头夺下来,二连和新兵一连到位置一起挖壕沟,务必在敌人登陆前做好战斗准备。” “是。” 三位连长同时抬手行礼,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刚下船的四连整装待发,李桓起身就看见苗毅神色犹豫地走了过来。 “不是让你们赶紧走吗?” 李桓皱著眉板起脸。 苗毅满脸执拗地说道:“总经理,我们要跟你们一起打洋人。” “这是战爭,不是……” 李桓训斥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苗毅打断:“总经理,感谢您给我们这些罪人一条出路,但有些东西不是说做几天苦工就能拿回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哭腔:“只有我们自己的血,能洗掉我们曾经犯过的错。” “你们……” 李桓的视线越过苗毅,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砖窑工。 由於恶劣的工作环境,这些赎罪的华人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裸露在外的皮肤黝黑皸裂,或多或少有一些烫伤留下的疤痕。 他嚅了嚅嘴唇,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来。 “总经理……” 苗毅苦苦哀求,若不是知道李桓討厌下跪磕头,肯定要將脑袋磕得砰砰响。 “行吧。” 李桓嘆了口气:“拿上铁锹、镐头,帮保卫部挖壕沟、搬弹药。” “谢谢总经理。” 苗毅深深鞠了一躬,跑回去和砖窑工分享喜讯,顿时引起一片欢呼。 目送他们喜气洋洋地追向二连和新兵一连,李桓脸上掛上一抹笑意,刚想回头便看见桑景福站在不远处。 “探险队传回来消息。” 桑景福递上信封:“他们用金沙雇用了印第安人嚮导,预计能比计划提前几周,赶到西雅图部落居住的地方。” 李桓拆开信封抽出信笺,发现里面除了探险队记录的沿途物產,还有一份通过嚮导口述补充的地图。 上面不但標註了一些开拓团体的聚居点,还有印第安部落活跃的区域。 由於旗国人不停地驱赶和屠杀,大量原本生活在东部的印第安部落,不得不迁到西部来。 这引起了本地土著的强烈不满,经常因狩猎范围而相互廝杀。 探险队建议儘量不要靠近这些区域,以免被当作入侵的印第安部落而爆发衝突。 將信笺收好,李桓叮嘱桑景福儘快出发,便带著警卫连赶往圣克莱尔码头。 和旧金山位於繁华街道上的码头不同,这里的渡口孤零零地立在岩滩上,只有三条栈桥和两栋建筑。 王阳將仅有的三名工作人员绑了起来,由一名会一点英语的保卫队员审问旗语。 不过看磕磕绊绊的样子,似乎不是很顺利。 二连和新兵一连热火朝天地挖著战壕,进度却不是很乐观。 岩滩下面到处是坚硬的礁石,一镐头下去火四溅,震得手臂发麻。 剩下的沙土既潮湿又鬆散,经常挖得还没有塌得快。 幸亏四连在码头的仓库里找到一些布袋子,可以到稍远的地方运土过来。 和挖出来的石头堆在一起加固战壕,这才勉强能够施工。 为了拿回丟失的尊严,砖窑工尤为卖力气,经过短暂的熟悉,挖得比四连还快,气得王阳直翻白眼。 李桓在高处找了个能够通观全局的地方搭建指挥所,透过望远镜观察周围的地势,不由得又想起心心念念的机枪。 只要布置好交叉火力,不要说两个营了,就是整个第一骑兵团都来,没有舰炮协助也不可能登上岸来。 扫了一眼腰间的左轮枪,他觉得其实没必要一步到位搞出马克沁来,手摇式加特林也不是不能接受。 “头,来了。” 帮忙观察的桂雪松提醒道。 李桓收回杂乱的思绪,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伴隨著悠扬的汽笛声,六艘渡轮排两行踏浪而来。 甲板上鼎沸喧囂和战马嘶鸣,一个个士兵满脸愤怒摩拳擦掌。 就好像。 他们真的是正义的一方。 (圣克莱尔渡口位置) 第96章 滑稽演出 埃德温赶回斯托克顿时,驻地里一片歌舞昇平,就连站岗的哨兵也满嘴酒气。 “婊子养的,我们出去拼命,你们还在开宴会?” 他愤怒地扬起鞭子抽在哨兵的脸上。 哨兵的惨叫顿时引起了注意,一些还清醒的军官和士兵走出宿舍,看见满目狼藉的残兵败將不由得呆住了。 墨西哥打过来了? 还是英吉利撕毁了条约? 在得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一支只有两三百人的华人骑兵,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时候黄皮猪也敢咬人了? 团长伯纳·史蒂夫被从妓女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亲眼看见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士兵,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见鬼的,就应该把你溺死在牛粪里。” 他在妓女的服侍下穿上华丽的军装,將灰头土脸的埃德温骂了个狗血淋头:“上尉,就是说你看到黄皮猪冲向斯托克顿,便丟下你的长官,带著半个营的士兵赶回来了?” “是的,上校。” 埃德温抬手敬礼,眼神里有些心虚。 “蠢货!” 伯纳愤怒地拍著桌子:“你怎么连这点诡计都看不明白?” 埃德温眨了眨眼睛,旋即反应过来,惊得一身冷汗。 开拓团越是接近印第安部落,就越有可能遭到印第安战士的袭击。 这些英勇的战士在得手之后不会返回部落,而是儘可能向反方向逃跑,给老弱妇孺爭取时间进行转移。 埃德温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把戏。 只不过李桓的那颗子弹实在过於惊骇,让他什么都顾不得想。 將埃德温臭骂了一顿,伯纳的怒火熄灭了一些:“我会命令第二营和第四营由你指挥,务必將胆敢屠杀我国公民的凶手绳之以法。” “可是……” 埃德温不想接受这个命令。 担任指挥官就意味著需要承担责任,任务成功了尚可相安无事,可若是失败了,也许连尤里安营的损失也会推到他的头上。 而且谁能保证对方没有埋伏在周围,就等著两个营的士兵离开,一口將伯纳这块肥肉吞进肚子里? 不过命令不以埃德温的意志所转移。 任凭怎么解释都无法撼动伯纳的决定,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成为两个营的临时指挥官。 吸取了尤里安的教训,埃德温要求士兵们扔下輜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旧金山。 儘管士兵们很不情愿,但在鞭子之下也只能屈服,不停地压榨战马的体力,累躺下几十匹战马。 这一路出乎预料的风平浪静,除了路过遍地哀嚎的营地时,在士兵中间引起了一些波澜,连野兽都在轰鸣的铁蹄下望而却步。 登上停在奥克兰码头的渡轮,埃德温这才鬆了口气,钻进船舱打算休息一会儿。 然而渡轮刚刚起航,从旗国与墨西哥战爭就跟著他的警卫,跌跌撞撞闯进了船舱。 “长官,有两艘不属於太平洋邮轮公司的渡轮。” 警卫急促地喘息著匯报导。 “婊子养的,我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一会儿了。” 埃德温不满地抱怨著,起身披上外衣,跟著警卫走出船舱。 踏上喧囂的甲板,视线越过拥挤的士兵,浅绿色的眸子不由得缩了起来。 从警卫手里接过望远镜,他粗暴地挤开甲板上的士兵走到船首,瞭望喷吐著滚滚黑烟的渡轮。 略有些脏污的镜片中,烙印在脑海中的铁铲臂章,和那张可恶的脸庞,像是烧红的铁钉刺进眼睛。 “追……” 埃德温下意识地想让渡轮追上去。 但话未出口的瞬间,理智就盖过了心中的愤怒。 蒸汽明轮调整航向很麻烦,等转向圣克莱尔方向,估计要拉开三四英里的距离。 若是在两天前,他肯定会追上去。 埃德温相信就算对方提前靠岸,也没有进攻的勇气,只会立即仓皇逃窜。 中央谷地四周皆是山脉的地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將猎物关在其中无处可逃,只能等待猎人慢慢靠近。 但是经过了前夜的噩梦,他非常清楚这些不是逆来顺受的猪仔,而是披著猪皮的灰狼。 不但有发起进攻的勇气。 也有让第一骑兵团付出惨重代价的力量。 “又是这个把戏。” 埃德温不屑地笑著收起望远镜。 老弱妇孺是印第安战士英勇无畏的底气,也是最致命的微弱。 孩子们的哭声会让他们回来,自己將脑袋伸到马刀下面。 蒸汽机的轰鸣在三藩湾的海面上迴荡,旋转的明轮將碧蓝的海面搅成乳白色的浪,两条轨跡快速相交又迅速远离,只留下海鸥俯衝而下叼起眩晕的鱼虾。 六艘渡轮拉响悠扬的汽笛,缓缓贴近码头上的栈桥,还没有休息过来的士兵们,就被埃德温撵下了甲板。 暴雨般密集的马蹄声,像是雷霆在街道中响起。 蜷缩在屋子里的白人探出脑袋,第一次觉得这些士兵如此亲切。 全速衝锋的骑兵將猪街上的障碍物撞得粉碎,一柄柄银亮的马刀出鞘,却发现根本没有目標。 四连撤出旧金山之前,想要追隨復华公司的华人就已经赶到圣克莱尔,不想走的也在劳工部员工苦口婆心地劝阻下暂时离开。 留给第一骑兵团的钉上了木板的门窗,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的狼藉。 夏日的微风捲起街角的废报纸,扑在埃德温的身上。 他扯下报纸,余光扫过模糊不清的铅字。 《贝利马戏团即將抵达西海岸,为每个观眾献上最精彩的滑稽演出。》 微笑小丑的插图,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埃德温的心臟。 谁能想到渡轮竟然不是诱饵,而是离目標最近的一次。 他被下贱的有色人种戏耍了。 还是两次。 “追!” 埃德温愤怒咆哮,將报纸撕得粉碎。 士兵们再次被集结起来,甚至连吃口麵包的时间都没有,就又被撵上了渡轮。 钢铁被反覆弯折都会產生裂痕,更不要说是人了,被折腾来又折腾去,预想中的横財也没看见影子,士兵们满肚子的怨气。 但看到埃德温阴沉到像是能滴出水来的脸色,他们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赶路。 在这个时候的旗国,你不能指望军官对士兵有多少仁慈,抱怨得到的不会是理解,而是拎在手里的鞭子。 鸡飞狗跳中,渡轮再度启航,以最快的速度跨过金门海峡。 瞭望远处青翠的喀斯喀特山脉,埃德温的心情不禁雀跃起来。 无论狡猾的黄皮猪能逃脱几次,在这名为中央谷地的猎场中,总有一日会成为猎人的战利品。 赶紧跑吧。 享受著最后的时光。 要怨就怨你们拿起武器反抗。 在西方社会,歧视是普遍存在的现象,欺压、殴打、抢劫有色人种再正常不过。 你们可以抗议。 可以向法院起诉。 但唯独不能拿起武器反抗。 伤害到白人,哪怕只是二等白人的爱尔兰裔,也触及了社会的底线。 “长官,圣克莱尔码头到了。” 警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便看见栈桥上挥舞的三色旗帜。 “跑起来,孩子们,我带你们去打猎。” 埃德温嘴角勾起笑容,迎著海风大声喊道。 第97章 圣克莱尔登陆(一) “白人都这么傻吗?” 瞟了一眼牵著战马走下渡轮的士兵,陈顺德有些纳闷的看向旁边的班长。 “嘘。” 班长瞪了陈顺德一眼,通过过照门上的缺口,观察鼓舞起士气的骑兵营。 第一骑兵团的军官很好辨认,他们穿著比普通士兵更华丽的军装,携带看起来更精良的马刀,柯尔特沃克左轮枪,和崭新的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 好像生怕敌人不知道,谁才是首要目標一样。 他揪起自己领口的中士军衔看了一眼,往里面掖了掖。 “班长,咱们什么时候开打啊?” 陈顺德像是个好奇宝宝似的,有问不完的问题。 “等炮兵……” 班长的话还没有说完,架设远处的六磅野战炮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实心铁球划过半空砸在停靠栈桥旁的渡轮,將正等著下船的士兵和战马砸的人仰马翻。 “打。” 班长率先扣下了扳机。 铅弹头划过一条笔直的线,將回身看向炮兵阵地的军官贯穿,涌出的血液瞬间就將胸口的两排铜扣子染成了红色。 他不知道这位军官是什么军衔,但衣服上金色刺绣镶边的肩膀,是这些人中最华丽的一个。 “敌袭!” 士兵终於反应过来,悽厉的喊著往渡轮上跑。 “婊子养的,上马衝锋。” 埃德温挥舞著鞭子,抽打想要挤回甲板上的军官。 比起脑袋一团浆糊的士兵,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处境。 停在栈桥旁的三艘渡轮就是靶子,就算让士兵撤回甲板,也只是给火炮添一些战果而已。 只有衝过去砍下敌人的脑袋,才能儘可能降低伤亡。 將试图爬上船舷的少尉踹回栈桥,埃德温冲向要钻进船舱的水手,拽著对方的领子拖回甲板上:“打旗语,让剩下的三艘渡轮靠岸。” “啊?” 水手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让你打旗语。” 埃德温粗暴將水手踹翻在甲板,扬起鞭子就抽了过去。 火辣辣的疼痛让水手恢復了一些神智,连忙起身跑向桥楼,向在海面上游弋的三艘渡轮挥舞三色彩旗。 轰。 一颗实心铁球砸在桥楼,钻进了驾驶舱里,破碎的玻璃和木板横扫一切,將正在打旗语的水手掀飞出去。 埃德温没时间关心有没有传达出自己命令。 这一颗炮弹似乎打中了桥楼的承重结构,驾驶舱的屋顶在金属框架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中,向一片混乱的甲板砸了下来。 他挥舞鞭子为自己开闢道路,在士兵们的惊呼声中翻过船舷,堪堪躲过了这一劫。 笨拙的游到岸边,抹了把又咸又涩的海水。 埃德温绝望的发现栈桥上的士兵,依旧没有排好衝锋的阵型。 勇敢些的依託栈桥上为数不多的掩体开枪还击,而被火炮嚇破胆子的傢伙,甚至將战马放倒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军官都在哪儿?” 拽住一个试图跳进海里逃跑的士兵,他愤怒的咆哮著,满脸狰狞的表情像是要將对方生吞活剥。 “我不知道,少尉死了,被打爆了脑袋。” 士兵顛三倒四的说著,还伸手比作左轮枪指向自己的脑袋。 “婊子养的。” 埃德温將这个嚇坏了的士兵推开,亲自上场指挥士兵集结。 陈顺德注意到这个从海里爬上来的白人,刚將照门上的缺口和湿漉漉的胸口重合,余光忽然瞥见一条猩红色裤线镶边。 “有条大鱼。” 他笑著挪移枪口,將准星与试图藏进牵索柱后面的军官重合。 砰。 子弹划过瀰漫著硝烟与血腥的战场,精准命中满脸愕然的军官胸口。 “第三个了。” 趁著换弹的时间,陈顺德在枪托两条清晰的竖线旁边,画上第三条竖线。 推上闭锁块,湿漉漉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 不过他並不著急,脸颊贴在枪托上寻找下一个目標。 经歷过上一次的战斗,二连总结了很多经验,趁著挖战壕的时间分享给新兵一连。 骑兵衝锋极度依赖指挥调度,而第一骑兵团的军官穿得又格外华丽,只要將这些像是野鸡炫耀羽毛的傢伙打掉,骑兵的威胁就大大降低。 林豪专门挑选出一批枪法最好的新兵,组成了狩猎军官的射手小队。 以目前的战果来看,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骑兵衝锋。” 时刻观察战场情况的排长高声提醒。 刚刚击毙一名军官的陈顺德转过头,看见栈桥上几十名骑兵排成楔形发起衝锋。 仿佛雷霆的马蹄声响彻战场,竟然短暂的盖过了三门火炮的轰鸣。 哪怕和四连进行过抗衝锋训练,看到战马颤抖的肌肉,他依旧觉得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步枪。 然而这代表著全骑兵营希望的衝锋,並没有像预想中一样撕开復华公司的阵地,速度还未完全提起来,就一匹接著一匹莫名摔倒在地。 这一幕嚇坏了刚刚被埃德温用鞭子唤醒勇气的士兵,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在胸口画十字祈求耶和华的庇护。 埃德温並不相信这世间有恶魔的存在。 但这一幕实在过於诡异。 让他怀疑起对方的阵营里是否存在神秘的东方巫师。 不过这个误会很快便解开了。 有身手敏捷的士兵没有被摔倒的战马压在下面,用屁股给埃德温带回来两个罪魁祸首。 看到四尖锥造型的铁蒺藜,他立即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命令手里有枪的士兵进行还击,丟掉战马和武器的懦夫爬过去清理铁蒺藜。 若是有胆子冒著枪林弹雨往上爬,士兵也就不会丟掉战马和武器。 他们愤怒的表示不会遵从命令,並抨击埃德温这个指挥官,不负责任的將他们带入了绝境。 “去,还是不去?” 埃德温怒火中烧,將鞭子攥的嘎吱作响。 “不去。” 脱掉了上衣和裤子的军官针锋相对。 砰。 柯尔特沃克左轮枪的轰鸣从未如此响过,像是天崩地裂的轰鸣在士兵们的脑海中迴荡。 埃德温將枪口转向尸体旁愣神的士兵,瞪著像是恶魔一样通红的眼睛:“去,还是不去。” “去。” 腥臊味道从士兵的裤襠里瀰漫,连滚带爬的冲向了子弹编织成绸缎的战场。 督战队的作用,就是將生与死变成现在就死,和有可能活下来两个选项。 第98章 圣克莱尔登陆(二) “衝锋。” 几十匹战马踩著尸体铺出来的路,向战壕发起了衝锋。 可迎接他们的不是任其宰割的脑袋,而是一颗颗拔去保险销的手榴弹。 比三磅野战炮还爆裂的轰鸣中,飞溅的碎片和铁蒺藜,掀翻战马和士兵的同时,也將死亡铺出来的生路抹去。 这次即便埃德温的枪口顶在脑门上,也没有士兵再去清扫铁蒺藜。 埃德温的心里一片悲凉。 可他清楚现在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么突破重围砍下敌人的脑袋。 要么將自己的脑袋伸进掛在绞刑架上的套索里。 “长官。” 警卫忽然惊喜地指向海面。 埃德温循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在海面上游弋的三艘渡轮,给足马力向海岸衝来。 “开炮!” 保卫队员声嘶力竭喊著。 实心铁球隨著轰鸣声飞过半空,落在飞速行驶的渡轮旁边,掀起的海浪摇晃著渡轮,將几个没有站稳的士兵甩了出去。 可是也只是如此而已,渡轮很快便稳定下来,载著更多的士兵冲向岸边。 “右四,高三……提前量,对,提前量。” 保卫队员念叨著技术要领,飞速旋转炮架上的螺柱调整高度,迫不及待地点燃了导火索。 滚滚硝烟中,实心炮弹尖啸著越过战场,砸中正在行驶的渡轮。 只可惜六磅野战炮的威力並不足以一锤定音,只是在破坏了船首之后弹向甲板,將几个倒霉蛋砸得粉身碎骨。 “降下来。” 保卫队员再次调整炮口,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点燃了导火索。 几乎放平的炮管猛烈地倒退,实心铁球以摧枯拉朽的威势,横跨战场擦著一艘渡轮的船舷飞过。 已经在向上帝祈祷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庆祝自己侥倖逃过一劫。 然而还未等他们的笑声停下,渡轮忽然没有预兆地调转方向,巨大的惯性將贴近外侧的士兵和战马甩了出去,里侧的没甩出去也摔得七荤八素。 “漂亮!” 升级成炮兵排排长的原炮兵班班长,激动地锤了下滚烫的炮管。 保卫队员自始至终的目標,都是渡轮两侧的明轮,只要打掉一侧,渡轮就会由於动力不平衡而失去控制。 这样虽然不能摧毁渡轮,但就算上面的士兵能游到岸边,战马也只能留在船上。 只是可惜想到的太晚,已经来不及打第二炮了。 剩下的两艘渡轮,像是两头来自远古时代的猛獁象,蛮横无理地撞上岩滩。 橡木船舷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將岩石、沙土和洒在上面的铁蒺藜全都推到了一旁。 跳板、木板、桌子…… 凡是能垫脚的东西都扔了下来,铺出一条能够衝锋的路来。 从衝击中缓过来的士兵骑著战马跃下船舷,踩著这条乱糟糟的路,向侧翼的战壕发起衝锋。 “手榴弹。” 林豪下达了简短的命令,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手榴弹,拉出保险销砸向了骑兵。 接连不断地轰鸣中,金属风暴席捲了整片侧翼战场。 一排排骑兵跃下船舷,又一排排的倒下,像是在用血肉之躯测试手榴弹的数量。 这本是没有悬念的对决。 但结果却是林豪没能撑到第一骑兵团退缩。 穿著华丽军装的军官,率领几乎都是军官的骑兵,踩著遍地的尸体,耀武扬威地向战壕发起衝锋。 砰。 枪声湮没在战场上的轰鸣中,军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不可置信地看著不停涌出鲜血的胸口。 “痴线。” 陈顺德抬起压杆拋出弹壳,装进一枚新的子弹。 在保卫队员精准地射击下,一个又一个军官倒在了衝锋的路上。 这的確给士兵带来一定程度的混乱,但衝锋只要开始就没那么容易停下来,没有了铁蒺藜的阻挡,战马转瞬间就跨过遍布尸体的战场。 留著络腮鬍子的士兵面目狰狞,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战壕中的年轻面孔,高高举起手中马刀。 扑通。 钉著蹄铁的马蹄踏进覆盖著偽装的陷马坑里,全速衝锋的战马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將骑在背上的士兵甩了出去。 士兵摔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 砰。 班长抽出左轮枪,將士兵的半个脑袋都掀飞出去。 在陷马坑、三磅野战炮和保卫队员的努力下,衝锋的队伍像是融化的冰棍迅速消减。 直至陈顺德射出的子弹,將仿佛孤胆勇士的骑兵击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哀鸣的战马和士兵。 然而未等新兵一连缓过一口气,挤在狭窄岩滩上的士兵,发现了这处缺口。 他们就像是渔网里的沙丁鱼,拼命地挤了过来,试图钻出渔网回归自由。 这些在绝望中看到曙光的士兵,拿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学习曾经鄙视的步兵,嘶喊著穿过战场。 三门火炮都转了过来,二连和骑兵营也將剩下的手榴弹都搬了过来。 但即便这样,依旧无法阻止飞蛾扑火般的士兵,踩著同僚的尸体一点点接近战壕。 半渡而击和背水一战只有一线之隔,埃德温压上了所有的筹码,要挽回第一骑兵团的顏面。 在代阿布洛峰丟掉半个营,又在圣克莱尔损失两个。 他都不知道若是再让黄皮猪跑了,第一骑兵团还有没有存在的可能。 密集的弹药压得新兵一连抬不起头,只能將枪口伸出战壕射击。 倒也不用担心浪费子弹,战壕下面到处都是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敌人。 跨过被尸体填平的陷马坑,士兵捡起落在地上的马刀,刚想翻越战壕就被枪口戳在胸口。 枪口喷出绚烂的焰火,磅礴的力量犹如一柄重锤打在胸口,將一百多磅的身体掀飞出去,砸在紧跟在身后士兵身上。 沉浸在战场氛围中的士兵像是感觉不到恐惧,滚了两圈停下身子,捡起落在地上的马刀就再次冲了上来。 “上刺刀。” 林豪抬手一枪將试图跳进战壕的士兵击毙,咬著牙下达命令。 虽然经歷的战斗不多,但他非常清楚到这一步,胜败只看谁更有勇气。 保卫队员们打空枪膛,抽出刺刀卡进枪口下的榫槽,毫无畏惧地迎向敌人的马刀。 第99章 圣克莱尔登陆(三) 无数次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陈顺德下意识地躲过迎面劈过来的马刀,扭身刺出手里的步枪。 精心保养的刺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敌人的小腹,將那狰狞的笑容塞了回去。 旋转,抽出,踏步前刺。 身为新兵训练优秀学员的陈顺德,用最標准的姿势夺走了敌人的生命。 看著对方不可置信的表情,和胸口涌出的暗红色鲜血,他不合时宜地有些愣神。 远距离射击和近距离搏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好像隨手碾碎蚂蚁和亲手杀掉一个人的差別。 说不上舒服还是不舒服,就是感觉整个世界都陌生了起来。 又一名士兵踩著同僚的尸体冲了上来,狰狞的表情和满脸的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陈顺德闪身躲过势大力沉的劈砍,刺刀往上一撩,在对方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士兵痛苦嘶吼,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扑了过来。 噗。 刺刀没用什么力量就捅进了他的身体,脸上的肌肉由於疼痛而扭曲变形。 多日刻苦训练在这一刻转化成战斗力,新兵一连的年轻人们,用一腔血勇和更系统化的刺杀技术,抗住了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敌人。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 当战壕里的土地被鲜血浸成泥浆,陈顺德感觉自己的意识都累得模糊,手里的动作也开始变形。 机械地刺出去,没有刺刀捅进身体里的触感,猛然意识到要糟。 躲过刺刀的士兵狞笑著挥舞马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从蹣跚学步时跟在李文成屁股后面玩闹,到在赖老爷家做长工,再到逃灾到粤东被回家小队送上邮轮,报名加入保卫部…… 短短二十来年的过往,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保卫部的训练虽然又苦又累,但待遇却是公司里最好的。 班长不善言辞,像是长辈一样爱护大家。 工人们很友善,还会给保卫队员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当作礼物。 给大家带来这一切的李桓,也不像是远在云端的皇帝深居宫楼,时常坐在一起嘘寒问暖谈天说地,有时候还会亲自上手指导训练。 哪怕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还有很多人在早晨醒来时不敢睁开眼,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陈顺德露出一丝笑容,用力將刺刀转向士兵。 只可惜没看到文成哥和翠姐姐成婚,听他俩的孩子叫上一声乾爹。 也没机会看一看李桓说的,每个人都不用为填饱肚子发愁,不会有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世界了。 “冚家铲!” 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炸响,一道佝僂的身影冲了过来,將士兵撞翻在地。 陈顺德见过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上十岁不止的青年。 在帐篷区旁边的砖窑。 带他们熟悉环境的劳工部员工说,这些曾经都是会馆的打手,做过欺压百姓的坏事,自愿承担最苦最累的工作赎罪。 他不知道会馆是什么,猜测这些人可能和地主家的护院差不多,直接在心里给他们盖了一个坏人的標籤。 可是现在这个坏人正在为了自己搏命。 苗毅当作武器的铁锹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將士兵压在身下,两双粗糲的大手掐著对方的脖子,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肯鬆手。 接著衝上来的士兵抡起马刀砍向他的脑袋。 噗。 陈顺德一个箭步衝出战壕,將士兵捅了个对穿。 苗毅身下的士兵也渐渐不再挣扎,一张脸憋成了紫茄子顏色。 “谢谢。” 他喘著粗气,捡起地上的马刀走向下一个士兵。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陈顺德抽出刺刀,捅穿苗毅掐晕过去的士兵。 苗毅愣了一下神,回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顺德。 “怎么了?” 陈顺德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听到有人和我说谢谢。” 苗毅转过去挡住顺著脸颊流淌的泪水,握紧马刀冲向將保卫队员扑倒的士兵。 凝视著仿佛血肉磨盘的侧翼,埃德温投入了仅剩的一点筹码。 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几十名骑兵,绕过子弹和炮弹横飞主战场,踩著堆积如山的尸体发起了衝锋。 炮手连忙將滚烫的炮管转了过来,可看到和士兵们纠缠在一起的保卫队员,手里的火把迟迟没有將导火索点燃。 而也就是这么一个犹豫的时间,艰难提起速度的骑兵,终於衝到了战壕前。 楔形顶端的骑兵狰狞笑容,將满腔的怒火灌注进手里的马刀,看向將马刀捅进对手小腹的苗毅。 “小心。” 陈顺德用刺刀磕开对手砍下来的马刀,纵身跃起抱住苗毅滚下战壕。 锋利的马刀擦著他的头皮划过,一股鲜血霎时沿著脑门流了下来。 衝锋的马蹄轰鸣而过,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尷尬地发现,不但没有击溃新兵一连的防线,反倒由於陷入战壕而损失了几匹战马。 他们不信邪地调转马头,打算再来一波衝锋。 “衝锋。” 命令不是旗国东部口音的英语,而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復华公司的预备队。 李桓和两个班的警卫,向他们发起了衝锋。 士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调转方向。 全速衝锋的警卫像是一把锋利的餐刀,强势地插进这块牛排中,飞溅的鲜血就像是汁水和酱料,泼洒在当作餐盘的大地上。 在战壕前剎住战马,李桓调转方向刚要再次发起衝锋,就看见倖存的士兵们一鬨而散。 士兵没有保卫队员为了同胞们殊死战斗的信念,发起衝锋只是为了打开一条生路而已。 现在这条生路已经摆在眼前,谁还管其他士兵的死活。 至於目眥尽裂愤怒咆哮的埃德温。 就让他留在这里等死好了。 若不是这个婊子养的指挥官,第一骑兵团也不会陷入绝境。 李桓没有追逐四散而逃的士兵。 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他带著养精蓄锐的警卫们翻身下马,投入侧翼的战斗中。 二十几个生力军投入两三百人的战场,本应像是泥牛入海一样,翻不起什么浪。 但当李桓的身影出现在战壕中,疲惫不堪的新兵一连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发起了最疯狂的进攻。 马刀砍进保卫队员的肩膀,士兵还没来得及窃喜,就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眸中,泛滥著凶悍的寒意。 “疯了,他们疯了。” 他握著捅进胸口的刺刀喃喃自语,像是条破麻袋摔在地上,逐渐涣散的双眼定格在不远处的战斗。 被砍断双手的保卫队员,用身体將敌人撞翻在地,扑上去像是野兽一样撕咬对方的喉咙。 第100章 圣克莱尔登陆(四)(求首订) 第100章 圣克莱尔登陆(四)(求首订) 轰鸣和嘶吼从中午持续到傍晚,圣克莱尔码头前的岩滩上堆满了尸体。 鲜血沿著石缝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溪流匯入海洋,將海水都染成了红色。 扔下几百具尸体依旧无法突破战壕,被鞭子和枪口逼著冲向岩滩的士兵崩溃了。 他们无视警卫愤怒地咆哮,丟下武器冲向血红的海浪。 砰。 警卫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但这一回並没有震慑住场面。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下武器,哭嚎著逃向大海。 虽然明知道几乎没有可能游过金门海峡,但他们依旧无法鼓起勇气,向恶魔般的保卫队员进攻。 黄皮肤的恶魔。 他们和他们的同僚不约而同地,给保卫队员们起了同样的绰號。 逃兵像是退潮时的海浪,翻涌著逃向倒映著夕阳的海面。 埃德温怒吼著,抽出马刀砍向逃兵。 喷射的鲜血非但没能阻止士兵逃跑,反而激起了压抑在心中的怒火。 他们一拥而上將埃德温打倒在地,然后从他的身体上踩过去跳入海里。 埃德温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踩碎,剧烈的疼痛不停地衝击著大脑,最终直接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咸腥的海水溅到脸上,让恍若尸首的身体恢復了一丝活气。 他用力地睁开眼晴,却只能看到模糊的晦暗阴影,想要摸一下脸,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也许是清楚死神將至,埃德温的內心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回想整场战役,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哪怕是温菲尔德·斯科特將军来了,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埃德温觉得自己唯一的错误,或者说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担任了这场战斗的指挥官。 战壕和铁蒺藜的组合,是继空心方阵之后,对骑兵的又一沉重打击。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能够载入史册的全新战术。 而作为这场战斗的失败者,肯定会在未来被一次次提及。 虽然白人没有华人对青史留名的狂热追求,但谁不想在千百年后还能被想起来呢? 更何况在这场战斗中,还出现了不需要分別装填火药、弹丸和火帽的步枪,以及不需要点燃导火索就能爆炸的手榴弹。 埃德温想不通这些足以改变战爭进程的武器,是怎么出现在华人的手里。 也不明白平时唯唯诺诺,被踢一脚最多只会哼唧两声的黄皮猪,是怎么爆发出比旗国士兵更强硬的勇气。 但他知道第一骑兵团彻底完了。 国会不会容忍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尤其是在旗国的领土上,败给远少於自己的敌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敌人既不是曾经的宗主国英吉利,也不是正在世界各地扩展势力的法兰西,而是被旗国商人当做牲畜带回来的华人。 “战爭只是刚刚开始。” 埃德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著,带著些许笑意停止了呼吸。 很可惜他无法看到未来,否则也许这丝笑意肯定会转为愤怒。 这个世界的世界战爭史中,记载的第一个被战壕战术击败的骑兵统领,是倒在旧金山南方开阔平原上的第三骑兵营指挥官。 而他则作为登陆战的反面教材,一直被各大军校所铭记。 著名军事评论家给他的评论是: 没有轰炸机和舰炮支援,就敢登陆战壕和火炮布防的海滩,简直是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当最后一名士兵扔下武器,抱著木板跳入寒冷的海水中,这场血腥程度超过所有人想像的战斗,终於可以宣告胜利。 但作为胜利的一方,復华公司的每个人都笑不出来。 保卫部投入了三个连,活下来的不过两百多人,近一百名同胞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岩滩0 三百多名士兵击败上千名敌人,不但守住了阵地並且直接造成过半的杀伤,的確是值得骄傲的战绩。 但在书页上一笔带过的牺牲数字,是保卫队员们日夜相处的伙伴。 也许就在战斗打响之前,还坐在一起畅谈理想,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 “打扫战场。” 望著被海浪卷回岸上的士兵尸体,李桓用钢刀撑住疲惫的身体,向担忧地围著自己的三位连长下达命令。 战役虽然打贏了,但战爭並未结束。 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只是將他们打疼可不够,要打到他们不敢再齜牙才行。 沉闷的气氛中,保卫队员们开始执行命令。 他们將战友的尸体搬出来,仔细地擦拭乾净,遮盖住丑陋的伤口。 皎洁的月色中,尸体的脸色似乎柔和了一些,紧闭著眼睛像是睡过去一样。 李桓感觉有些头晕,被眼疾手快的警卫扶住才没有摔倒。 深呼吸著掺杂血腥味道的空气,推开警卫走了过去,亲手解下牺牲保卫队员的名牌。 手里的名牌越来越多,越来越沉,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一路走好。” 李桓抬起手向尸体敬礼。 “一路走好。” 肃穆而立的保卫队员们,一起抬起手臂敬礼,衣服摩擦的声音仿佛钢铁碰撞的嗡鸣。 他们再也憋不住心里的哀痛,泪水从眼窝中奔涌而出,打湿胸口黄色丝线绣的標誌。 压抑的啜泣声中,警卫將尸体抬到柴堆上,用火柴点燃淋上煤油的火把。 “我来吧。” 李桓深邃的眸子里皆是哀痛,伸手接过警卫递过来的火把,亲手点燃了柴堆。 火焰隨著滚滚浓烟腾空而起,迅速將躺在上面的尸体吞噬。 隔著被高温灼烧变形的空气,他注视著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明明不信奉任何神明,却在此刻无比希望有神明能听见自己的祈祷。 骨灰被搜集起来,和名牌、遗物一起装上马车,和新兵一连先行出发。 二连和四连在漫山遍野的尸体中搜寻武器弹药,一直到忙碌到太阳爬出东边的山脊, 才將散落在战壕里的弹壳全部收集起来,向著绚烂多彩的朝霞开拔。 “走吧,到算帐的时候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李桓翻身上马,带著警卫连奔向火红的朝阳。 温暖的阳光洒满岩滩,却也温暖不了冰冷的尸体,几只海鸥落在烧焦的船舷,注视著已经有些腐烂的血肉。 似乎在思考是去码头搞点薯条,还是就在这里美餐一顿。 第101章 黄皮肤的恶魔(求首订) 第101章 黄皮肤的恶魔(求首订) 晨曦中的旧金山,像是通宵过后的人类一样萎靡,往日里喧囂的港口都没了声音。 终於停下来的轰鸣,仿佛套在脖子上的绞索,只差一个命令就將决定几万人的生死。 在昨日黎明之前,除了走上街头抗议的爱尔兰裔,没有人在意猪街的血流漂杵。 只是有一些工厂主觉得可惜,再也雇不到便宜又好用的猪仔了。 当南边传来火炮的轰鸣,善良的白人还在家里为华人祈祷,希望上帝能够宽恕对方的罪孽。 然而等东方泛起鱼肚白,荒野恢復了沉寂,他们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贏得了胜利的第一骑兵团,竟然没有耀武扬威地走进旧金山。 有牛仔为了报社的赏金,壮起胆子去查看情况,看到遍地白人和战马的尸体,嚇得屁滚尿流。 上百具尸体像是石头一样铺在地上,在旗国西部並不算罕见,牛仔们有时还会在尸体身上翻找感兴趣的东西。 但那都是黄皮肤的印第安人。 在他们的眼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根本不算是人类。 黄皮肤的恶魔。 这个流传於第一骑兵团逃兵口中的称谓不脛而走,让整个旧金山风声鹤唳。 尤其是曾经欺压过华人的白人,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看见镜子都会嚇得直哆嗦。 生怕华人会像传说中的恶魔,从镜子里爬出来带走自己的灵魂。 直到埃德温率领的两个骑兵营打破寂静,他们才有勇气走出家门,佯装镇定地高谈阔论。 圣克莱尔的轰鸣跨过金门海峡传到旧金山,成了午后最热门的话题,就连最孤僻的人都挤进人满为患的酒馆,与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想法。 没有人觉得第一骑兵团会再次输掉战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不过可能只有酒馆老板的笑容最纯粹。 这一日的营业额比过去一个月还要多。 轰鸣声在傍晚渐渐停歇,可是焦虑的人们等到深夜,也没有得到想要的消息。 报社的赏金一提再提,依旧没人敢穿越海峡查看情况。 《阿尔塔加利福尼亚报》旧金山主编杰登·弗莱克,在报社阴暗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走著,旁边桌子上的菸灰缸里堆积起小山似的菸蒂。 早晨的报导让报纸的销量上涨了三成,只要能第一时间得到圣克莱尔的消息,《阿尔塔加利福尼亚报》就能超过《加利福尼亚纪事报》,成为旧金山最受欢迎的报纸。 但是轰鸣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他倒是不是很在意战爭的结果,只是担忧《加利福尼亚纪事报》更早得到消息。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让杰登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走过去拉开门。 编辑敲门的手落空,差点砸在杰登的胸口,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主编,您要的两篇报导写完了,要不要先过下目?” “我看看。” 杰登沉稳地接过报导,很好地掩饰住內心的不安。 两篇报导都是关於圣克莱尔的情况,只不过內容却是截然相反。 放在上面的一篇写著第一骑兵团以极其惨烈的代价,镇压屠杀爱尔兰裔移民的清虫, 再一次捍卫了旗国神圣的国土。 另一篇则报导士兵们英勇战斗,依旧不敌黄皮肤恶魔的邪恶魔法,旧金山將陷入最黑暗的统治。 编辑不觉得会出现第二种情况,但还是绞尽脑汁地,將华人渲染成可怕的恶魔。 杰登很满意这两篇报导,用墨水瓶压在桌子上,拿起旁边的铁皮烟盒。 他刚將菸丝铺在软纸上,身后虚掩著的门被冒失撞开。 “主编,有消息了。” 满头大汗的记者喘著粗气。 “谁贏了?” 杰登扔下烟盒,有些紧张地回身盯著记者颤抖的脸颊。 记者擦著汗,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这个还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消息?” 杰登眼睛瞪了起来,鬍子也跟著竖起来,像是愤怒的狮子在咆哮。 “有渔民在海边救起来一个士兵—” 记者神色复杂地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就是脑袋可能淹出问题,一直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杰登拎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边往出走边问道。 “他们的眼晴是红色的,像是要滴出血一样。” 记者复述出士兵的话。 杰登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记者:“撒旦,巴尔,阿撒兹勒—他们所有,所有恶魔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什么意思?” 记者愣了下神。 杰登没有解释,穿上外套跑出报社,顺著聚集的人群冲向海边。 士兵裹著毛毯坐在地上,不知是寒冷还是其他原因,抓著毯子角的手不停地颤抖。 他的脸上结了一层盐晶,盖住更苍白的皮肤,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 “圣克莱尔怎么样了?” 《加利福尼亚纪事报》的主编,摇晃著士兵的肩膀,焦急地询问。 士兵艰难地转过眼球,皸裂的嘴唇止不住颤抖:“你看到了他们的眼睛了吗—红色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嘿!士兵!你需要冷静下来,告诉我们海峡的另一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主编试图从士兵口中得到最新消息, “红色的—红色的— 可士兵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是裂口的手用力拽著自己的头髮。 记者不甘心地鬆开士兵,回身看见赶过来的杰登,无奈地摊开手:“你要试一试吗? 11 杰登沉默地摇了摇头:“我想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生—或者神父。” “哦,上帝,那是什么?”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不算融洽的寒暄。 杰登挤开汹涌的民眾走到海边,就看见仿佛鱼群一样的东西,正沿著海流飘向三藩湾。 血腥隨著海风扑面而来,站在岸边的人们才发觉那根本不是鱼群。 而是一具具穿著旗国军装的尸体。 杰登將涌进嘴里的胃酸咽了回去,声音嘶哑地说道:“回报社把我桌子上第二篇报导送去印刷厂。” “啊?” 满脑子都是海面上恐怖景象的记者,呆滯地转过脑袋。 “回报社把我桌子上第二篇报导送去印刷厂,现在,立刻,马上!” 杰登像是一头髮狂的公牛,眼睛里遍布血丝。 第102章 约翰·塞奇威克(求首订) 第102章 约翰·塞奇威克(求首订) 啪。 锡杯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弹起来滚了几圈,停在一尘不染的皮鞋旁。 “废物。” 约翰·塞奇威克愤怒咆哮,胸口剧烈地起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度。 煽动爱尔兰裔袭击唐人街,逼迫復华公司还击,用华人的財富诱惑第一骑兵团。 等悲剧上演再渲染有色人种的无辜、士兵的残暴,联合老牌家族煽动民眾,支持成立代表西部利益的独立党。 没错。 他欺骗了所有人。 自以为能够成为爱尔兰裔政治代表的丹尼斯,从始至终都是被舆论和贪婪左右的蠢蛋。 想要像驱逐印第安部落一样,掠夺华人辛苦积攒財富的第一骑兵团,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工具。 就连幻想能成为熊旗共和国幕后主宰的普朗克,也只是蒙在鼓里的垫脚石而已。 什么白人至上主义者,加利福尼亚分离主义支持者,都是偽装出来的人设。 约翰·塞奇威克非常清楚国会不会容忍国家分裂,一旦举起熊旗,铺天盖地的东部军队会淹没一切反抗者。 所以他的目標从来都只是,形成以塞奇威克家族为核心的政党,以及將自己推进波托马克河旁总统府邸的同时。 人性,舆论,资本,政治。 约翰·塞奇威克为了这个庞大的计划殫精竭虑,没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破坏这台精密机器的,恰巧是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的华人。 “废物。” 越想怒火越旺盛,他直接將茶几上的锡器扫了下去。 伯纳·史蒂夫多次在信中吹嘘第一骑兵团有著悠久的歷史,早在第一届大陆会议便有了雏形,更是曾跟隨华盛顿奇袭特伦顿英吉利军队。 为应对旗国和墨西哥边境的衝突,国会正式组建了旗国第一骑兵团。 在此之后的三十年里,第一骑兵团一直活跃在旗国和墨西哥边境,以及驱逐印第安部落的第一线。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有著悠久歷史和赫赫战功的部队,竟然在还不到一个营的华人民兵身上折戟沉沙,五个营被打得只剩一个半。 约翰·塞奇威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耳畔一直迴荡著嗡鸣。 是第一骑兵团在旗国与墨西哥战爭后飞速墮落。 还是像报纸上报导的的,华人是黄皮肤的恶魔,会使用强大的邪恶巫术。 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环扣一环的计划,丟失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黄皮肤恶魔的称號在旧金山疯狂发酵的同时,也在向四周城市和定居点蔓延。 甚至有作家赶过来,乘坐已经更改航线的渡轮前往圣克莱尔,只为瞻仰被列为禁区的码头。 在旧金山议会的努力下,遍布岩滩和海边的尸体已经被搬走,只剩下倒塌的战壕摆在那里。 像是一座座坟墓,纪念著丧生於此的生命。 凡是见过那地狱般场景的白人,再见到华人都升不起什么怜悯和同情。 有的只有敬而远之的畏惧,和植入脑海的战慄。 “先生,您和霍华德先生约的晚宴时间到了。” 老管家捡起地上的锡杯,温和地提醒约翰·塞奇威克。 “我知道了。” 约翰·塞奇威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之间便恢復了绅士模样。 这是一名成熟政客的自我修养。 也是他要展现给合作伙伴和民眾的形象。 庞大的计划不会由於一点意外就此搁浅,既然无法用华人的悲惨和士兵的残暴来煽动情绪,就换到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第一骑兵团连几百个华人民兵都无法镇压,还有能力保卫旗国西部人民的安全吗? 加利福尼亚需要自己的武装力量,国会需要来自旗国西部的声音。 在脑海里整理著措辞,约翰·塞奇威克走下楼梯。 坐在客厅里的几个彪形壮汉起身,跟著他的步伐走出二层小楼。 虽然不认为黄皮猪能抽丝剥茧找到自己这个策划者,但出於对自己生命负责的考量, 他还是提高了安保力量。 除了这几个来自家族武装力量的枪手,不但在附近的住宅里,安排了数十位经歷过战爭的德克萨斯民兵,还雇用了几名平克顿侦探注意可疑的靠近者。 在这重重保护中,约翰·塞奇威克可以尽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像是提线木偶交给枪手,搀上等候许久的马车。 马鞭凌厉的响声在街道上迴荡,实心橡胶轮胎碾过凹凸不平的石砖,车厢里响起顛簸的轰鸣。 约翰·塞奇威克向枪手要来纸和笔,刚要记下脑海中的思路,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看著纸上逐渐渲染开的墨渍,他不悦地皱起眉。 不用约翰·塞奇威克开口,坐在车门位置的枪手便推门走下马车。 “怎么了?” 枪手右手搭在腰间的左轮枪上,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路被挡上了。” 车夫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枪手闻声向前看去,就见到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倾倒在道路中间,沉重的麻袋散落一地。 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马车的其他人,他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瀰漫的危险气息,但还未开口让车夫调转马车,身后就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枪手回过身,看到十几名骑手驻马在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道路中间的马车。 夕阳血红的光线落在牛仔帽上,投下大片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 黄皮肤的恶魔。 枪手看清骑手的肤色,眸子不由自主地锁紧。 “怎么回事?” 同伴看见他愣在原地,探出脑袋循著注视的方向望过去,浑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驾!” 陈柿子一抖韁绳,十几匹战马隨他一起发起衝锋。 “跑。” 枪手终於反应过来,惊恐地向车夫喊道。 他抽出转轮手枪,指向冲在最前面的陈柿子,可是颤抖的手臂怎么也稳不下来,枪口都画出来一个不標准的圆圈。 行走於黑暗中的骑士们甚至懒得拿枪,直接操纵战马將其撞飞出去,追向载著约翰· 塞奇威克的马车。 车夫拼命地甩著鞭子,一道道血红色的鞭痕在马臀浮现。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驮马发足狂奔,拽著马车窜了出去,完全没有准备的乘客撞作一团,探出脑袋的枪手更是直接被甩了出去。 > 第103章 吊路灯(求首订) 第103章 吊路灯(求首订) 马车离阻塞街口的障碍越来越近,却根本没有减速,或者说根本无法减速,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车厢在巨大的呻吟声中栽向一旁,若不是经过专门的加固,估计会直接摔得粉碎。 身体更强壮的枪手们晃著晕乎乎的脑袋,扶著僱主钻出车厢。 可还没等翻越地上的麻袋,一根套索就扔了过来,精准地命中被两个枪手夹在中间的约翰·塞奇威克。 套索猛地绷直,磅礴的力量像是要他从中撕成两半,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枪手感觉手中一空,连忙抽出左轮枪转身,想要將僱主抢回来。 而等待他们的是整整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鲜血泼洒在麻袋上,像是绽放出一朵朵灿烂的朵。 “先生们,我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们这么粗暴地对待一位绅土,但只要保证我的安全,塞奇威克家族能满足你们任何条件。” 即便两条腿都在颤抖,约翰·塞奇威克依旧装作镇定。 就好像在其他人面前偽装成绅士,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这洋鬼子嘰哩咕嚕地说什么呢?” 半张脸都是瘢痕,仿佛恶鬼的中年抽回套索,圈起来掛在马鞍上,狐疑地警了一眼约翰·塞奇威克。 “我要是能听懂,就回安保部工作了,哪还用跟你们在这风餐露宿。” 陈柿子耸了耸肩,侧过身看向背著一把马刀的年轻人:“刘鸿,桑部长说头要怎么处置这个洋鬼子来著?” “掛路灯。” 曾经亲手砍下杀叔仇人脑袋的年轻人,不苟言笑地回答道。 “路灯?” 中年环顾左右,並没有看见能绞死一个成年男性的灯杆。 旧金山的城市基础建设还处於起步阶段,大部分街道还是尘土飞扬的夯土路。 仅有几条有路灯的砖石街道,悬掛煤油灯的灯杆,也只是用木条钉起来的,根本撑不住一两百磅重的成年男性。 他挠了挠扎手的头皮:“要不给他掛房檐上吧?” “头说掛路灯上。” 刘鸿一板一眼地摇了摇头。 “死心眼。” 中年嘀咕了一句,看向陈柿子:“你是老大,你说得算。” 陈柿子也有些为难。 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路灯能绞死约翰·塞奇威克,但李桓的命令也不能打折扣。 摸索著下巴,他思索著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虽然听不懂围著自己的几个华人在说什么,但是从对方像是看尸体一样的冰冷眼神中,约翰·塞奇威克意识到这不是绑架,而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他不想死。 那庞大的计划还没有实现。 塞奇威克家族还没有一位总统官邸的主宰者。 对於生命的渴望,在约翰·塞奇威克心中滋生、蔓延,颤抖的身体在肾上腺素的鼓舞下镇定下来,脑海飞速旋转思考著脱身的办法。 他的视线落在皱眉沉思的陈柿子身上。 这个比较年轻的黄皮猪,看起来应该就是这群刺客的头目,只要能將他劫持就有机会脱身。 趁著其他人的注意都在陈柿子身上,约翰·塞奇威克一点点挪过去,右手伸向藏在怀里的左轮枪。 当手指碰见温润的象牙握柄,他的嘴角勾起笑容,猛地抽出左轮枪,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仿佛皎月的寒光在眼前闪过,约翰·塞奇威克感觉手掌传来一阵凉意,等左轮手枪和四根手指一起掉在地上,才抱著断掌满地打滚痛苦哀號。 刘鸿抖了下马刀,血珠沿著刀锋滑到刀尖,滴落在砖石的缝隙里。 “能不能让他闭嘴。” 陈柿子不满地警了一眼约翰·塞奇威克。 中年翻身下马,朝著约翰·塞奇威克的脑袋就是一脚,直接將这个自翊高贵的政客端晕过去。 “有了。” 看著像是一摊稀泥躺在地上的约翰·塞奇威克,陈柿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咱们把他勒死,然后绑在灯杆上不就行了?” 刘鸿觉得有些不符合吊路灯的命令,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点头同意下来。 “早就看不惯这个装模作样的洋鬼子了。” 中年从马鞍旁解下绳索:“表面装的好像是个大善人,背地里净干些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他將绳索打了个结,套在约翰·塞奇威克的脖子上,用脚踩住对方的脑袋用力一拉。 强烈的室息感让约翰·塞奇威克醒了过来,拼命地想要挣脱舒束缚。 但不要说只剩一只手,就是两只手都在,也不可能撑开绳结。 他的脸越来越红,像出水金鱼一样蹦噠的身体也渐渐停止挣扎,最终再次晕了过去。 手指搭在约翰·塞奇威克的脖子上试了下脉搏,试著抬了一下没有抬动,中年向刘鸿勾了勾手:“搭把手,这傢伙比死猪还沉。” 两人先是在路灯上掛在绞索,扶著约翰·塞奇威克的脑袋塞进去,再將身体绑在灯杆上,忙活半天折腾出一身的汗。 “妈的,要是再有这活,咱们就应该自己带个路灯。” 中年擦著脸上的汗。 充满盐分的汗水流过瘢痕,痒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挠两下。 “我看这主意不错。” 陈柿子笑著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到时间了,不要让渡轮上的兄弟久等。” “传单。” 刘鸿提醒他任务还没有结束。 “我记得。” 陈柿子从马鞍包里掏出一大涂满铅字的传单,抽出一张扔上半空,调转马头带著一帮骑手疾驰而去。 急促而强劲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街道上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约翰·塞奇威克和他的野心,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刘鸿点燃的煤油灯隨著夜风摇曳,幽暗的灯光被垂下的脑袋挡住,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地上的传单上。 【 致所有被资本家和政客欺骗的兄弟: 当你们的双腿被冰冷的河水中浮肿,当你们的双手在铁锹下血肉模糊,当你们的妻子和孩子在飢饿中啜饮。 那些躲在萨克拉门托豪宅里的吸血鬼,正在用你们的生命铸造金杯,啜饮著你们的鲜血。 他们说自由淘金,却用每个月几十美元的许可证榨乾你们的收入。 他们说公平贸易,却將铁锹和麵包的价格提高十数倍、数十倍,让你们为一口黑麵包抵押尊严。 你们挖出来的每一磅黄金,都被他们用各种名目夺走,只留下债务与死亡。 而他们。 矿场主、银行家和政客。 正在用这些黄金堆积起更高的围墙和堡垒,试图將你们永远禁铜其中,永远成为奴隶...·· 1 漫天飞舞的传单,像是雪一样飘落在每个街道。 满身疲惫的白人走过,好奇地捡起来,只是扫了一眼就深陷其中。 捏著传单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以至於指甲刺进皮肤中恍若未知,直到鲜血將纸张透才无比珍重地揣进怀里。 第104章 换一种合作方式(求首订) 第104章 换一种合作方式(求首订) 在电报线路完工前,信息传递的速度尤为缓慢,笼罩在旧金山上空的阴霾,在百公里外的萨克拉门托,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带看对华人的刻板印象,游荡在西部荒野的赏金猎人,在酒馆里嘲笑第一骑兵团的力气都用在了女人肚皮上,上了战场连枪都拿不稳。 还有吟游诗人即兴创作,用歌剧將他们描述成滑稽的小丑,引得酒馆里哄堂大笑。 当然在故事的最后,是由英勇无畏的赏金猎人,拿起武器赶走黄皮肤的恶魔,受到民眾爱戴的同时抱得美人归。 虽然这个结局完全没有逻辑,但吟游诗人清楚是谁在听自己的故事,又是谁会为这个故事买单。 不过萨克拉门托也全是欢笑,除了某些焦虑到整夜失眠的傢伙,作为復华公司合作伙伴的雅各,也陷入了忧虑中。 凭藉著独家中国紫布料,斯坦利毛纺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每日登门拜访的经销商从大门一直排到街口。 高额的利润和名气,让他一度觉得自己实现了梦想,成为纺织行业的大亨。 在得知復华公司消失在西部荒野的时候,他雅各才发现美好的生活就像是肥皂泡,手指轻轻一戳就破。 没有广受追捧的中国紫,斯坦利瞬间就会沦为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整个人都颓废了下来,躲在家族庄园里酗酒度日。 咚,咚,咚。 敲门声在烟雾与酒气交杂的书房中迴荡。 “说了不要来烦我!” 躺在酒瓶子中的雅各缓缓睁开眼,经过短暂的迷茫之后勃然大怒,隨手拿起一瓶名贵的威土忌砸向橡木房门。 啪。 酒瓶摔得粉碎,辛辣的金黄色液体浸透昂贵的地毯。 “先生,李先生来了。” 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显得有些沉闷。 “李—” 雅各神色迷离,旋即瞪大眼晴,起身拉开房门:“他在哪儿?” “李先生在客厅等您,一起来的还有——” 管家话没有说完就被雅各推开,神色复杂地躲到一旁,看著只罩了件睡袍的背影冲向楼梯口。 雅各连滚带爬地走下楼梯,看见坐在客厅里的李桓,直接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觉得你还是把裤子穿上比较好。” 李桓伸手撑住雅各的胸口,嫌弃地往后退了些。 度过了最初的激动,雅各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不雅,连忙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收拢睡袍盖住毛茸茸的大腿。 “李,我知道圣克莱尔的事情了,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他忧愁地挠了挠额角。 “事情已经过去了。” 李桓笑著耸了耸肩:“希望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 “你终於打算在萨克拉门托开工厂了?” 雅各猛地抬起头,兴奋地搓著手:“我会搞定所有设备和工人,你只需要拿出配方,然后等著收钱就行——股份的话,我只要40%——.不,35%。” 想屁吃。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我说过短时间內不会出售配方。” “可是你的工厂—— 雅各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意识到这么说很不礼貌,便有些尷尬地停了下来。 “我们的確要停產一段时间,但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 李桓轻轻地敲击著手旁的茶几:“不过抱歉的是,可能不会再给你独家供货了。” “我们签了合同的。” 雅各腾地站了起来,满脸怒意地指著李桓:“你——” “少安毋躁,等我把话说完。” 李桓伸手打断雅各:“你也知道我的公司搬出旧金山,需要粮食和原料重建,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能只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我打算换一种合作方式无论是谁能把物资运到我面前,都可以从我这里带走中国紫。” 他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像是诱惑虔诚信徒的恶魔:“如果你能源源不断地送来物资,完全能拿走所有的中国紫到时候约瑟夫也得从你这里进货。” 雅各坐了回去,阴沉著脸皱眉思考,许久之后向管家伸出手。 管家会意,立即拿来雪茄盒、雪茄剪、长柄火柴等一堆东西。 他拿出一根雪茄,剪开一端用火柴燎著,开口问道:“价格怎么算?” “粮食和原料按萨克拉门托的掛牌价算。” 李桓拿出一支手捲菸,蹭著雅各的火柴点上裹了两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中国紫呢?” 雅各叼著雪茄,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给约瑟夫的价格是每磅二百五。 李桓透过烟雾看向神色有些严肃的雅各:“鑑於咱们良好的合作关係,我可以再给你便宜十美元。” “看来我们还有继续合作下去的希望。” 雅各矜持了一些,拿腔作调地问道:“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要把你要的东西送到哪呢?”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李桓不打算在彻底掌控局面之前暴露根据地的位置,拉过菸灰缸掸了掸菸灰:“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帮我通知约瑟夫吧?” “当然,斯坦利家族和爱德华家族,有著悠久且亲密的关係。” 雅各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手:“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与之前一样顺利。” “希望如此。” 李桓握了一下雅各的手。 至少在被认定成国际贸易之前,合作应该不会受到过多的影响。 到时候若是禁止进出口的话,就看是资本家们为了利益而走险了,还是由自己喊出那句经典的台词。 “开门,自由贸易! 就细节问题商量了一会儿,李桓和雅各基本达成共识,便起身打算离开。 “都已经二十点钟了,休息一夜再走吧。” 雅各热情地挽留:“我们可以聊一聊圣克莱尔的事情,真正的加利福尼亚人,都非常乐於看到联邦的猎犬被打得头破血流。” “可能会有机会,但不是现在,就不耽误你—享受美酒了。” 李桓挥了挥手,走出房子翻身上马。 几十匹战马滚著烟尘与血腥,在庄园保鏢们有些畏惧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今天晚上有人要睡不著觉了。” 看看背影消失的方向,雅各裹紧了身上的睡袍,嘟囊看回身走进房子。 第105章 普朗克·布兰南 第105章 普朗克·布兰南 布兰南家族的资源主要集中在旧首府蒙特雷,在萨克拉门托只有一栋纺织工厂,和一栋位於k街的独栋別墅。 普朗克坐在二楼的窗口,注视看煤气路灯下行色匆匆的路人,半眯著的眼晴里皆是血丝。 復华公司在圣克莱尔码头击溃的,不止是第一骑兵团和约翰·塞奇威克的野心,还有他想要主宰加利福尼亚的梦想。 平克顿侦探传回来的情报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美梦中,將所有的憧憬撕得粉碎。 若是没有想过也就罢了,可欲望已经勾起,就没那么容易平息下去。 脑海中无与伦比的权势和现实相互交错,扭曲的割裂感折磨的普朗克几欲疯狂。 甚至让他忘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想染指中国紫的生意而已。 “婊子养的!” 普朗克重重地拍在窗沿,嚇得坐在房间角落里,打扮得像是牛仔的青年,险些从椅子里滑下来。 “我的上帝,你是打算嚇死我,然后再赔我们一笔抚恤金吗? 青年不满嘟囊著,扶著把手坐直一些。 “齐格蒙特,我说过了,我不会支付那两个侦探的抚恤金。” 普朗克更生气了,两撇翘起来的小鬍子隨之颤抖。 他与约翰·塞奇威克商谈完计划的细节,返回萨克拉门托的时候,留下了两名侦探盯著復华公司。 这两名侦探不但没有发现对方从旧金山撤离,还瞒看他这个僱主偷偷潜入被搬空的车间,试图將中国紫的秘密据为己有。 车间里留给贪婪者的礼物,没有威胁到无暇顾及其他的普朗克,倒是將这两个想要发一笔横財的侦探给炸得粉身碎骨。 而这个该死的无赖侦探,竟然仍要求他为此支付抚恤金。 “不想付就不想付,我又不是聋子,没必要吼那么大声。” 齐格蒙特摆了摆手,一脸的无赖模样。 他粗鲁地將唾沫吐到地毯上,推了推牛仔帽:“我和彼得律师去旧金山的时候,见过你说的那个李桓,看起来的確和其他黄皮猪不太一样,很自信也很傲慢—你完全可以雇我们干掉他,费用不会比保护你更高。 1 “你是觉得你们会比第一骑兵团更厉害?” 普朗克嘲讽地看著齐格蒙特。 平克顿侦探社的野心不小,成员不是经验丰富的警长、治安官,就是小有名气的赏金猎人。 但这些经过精挑细选的侦探,依旧不可能是第一骑兵团的对手。 “虽然他们丟掉了性命和顏面,但也不是我们能应对的。” 齐格蒙特坦率地承认这个事实,嘴角勾起神秘兮兮的笑容:“不过想要除掉一个人,不一定要正面击败他的军队。” 普朗克证了一下,旋即皱起眉:“你们不是不接违法的工作吗?” “在两天前在这的確是违法的。” 齐格蒙特耸了耸肩:“但现在应该不会有法院承认他的合法身份。” “你打算要多少美元?” 普朗克將槽牙咬得嘎哎作响,仿佛要將李桓生吞活剥。 “这我得好好算一算。” 齐格蒙特笑容更灿烂,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桌旁,拔出钢笔蘸了蘸墨水,刚想落笔却忽然停了下来。 普朗克正打算一条一条驳斥费用,见状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嘘。” 齐格蒙特像是猎犬一样竖起耳朵,在街道上传进来的喧囂中,分辨出一缕不同寻常的闷响。 普朗克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嘴巴,看著这个一改之前懒模样的侦探。 齐格蒙特手脚地走到墙边,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楼下有情况。” 他拉开门向走廊里的侦探喊道。 喊声像是关闭了静音,刚刚还一片寂静的楼下,顿时沸腾起来。 走廊里的几名侦探连忙抽出左轮手枪,指向煤油灯照亮的楼梯口,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缓慢。 当唧。 一个铁罐子扔了上来,砸在墙上弹到走廊中间。 突然间的异变,让曾经是赏金猎人的侦探险些扣下扳机,幸好在按下一半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就这个小把戏还想骗我。 他不屑地看向刻有纹路的铁罐,忽然发现里面正在膨胀。 轰。 手榴弹在走廊中炸响,铁珠和碎片横扫一切,不但洞穿肉体还將附近的木板也打得粉碎。 经过实战检验,保卫队员们发现了手里的武器其实有很多问题。 就像这种预製破片搭配铁珠的组合,虽然能够有效杀伤二三十米范围內的敌人,但並不適用於进攻。 扔出去之后等破片和铁珠都停下来再进攻,经常会浪费掉最佳机会。 不过现在没时间更改,就只能先將就著用了。 当然对於警卫们来说是將就,於防守方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整条二楼走廊到处都是鲜血碎肉和倒在地上呻吟的侦探。 退回房间里的齐格蒙特侥倖逃过一劫,但由於听觉过於灵敏,也被轰鸣声震得头晕目眩。 他忍著想要呕吐的感觉,粗暴地將普朗克塞进书桌下面,抽出左轮枪走到门口,探出手向楼梯口扣下扳机。 看著嵌进墙体的弹丸,正打算走上二楼的桂雪松,连忙伸手示意大家停下来。 “要不要再给他们来一颗?” 旁边的警卫掀起衣角,露出掛在腰间的一排手榴弹。 “等下。” 桂雪松看著墙上的弹丸从一颗增加到六颗,拍了下身旁警卫的肩膀。 齐格蒙特打空一把左轮枪,隨手扔到地上,抽出第二把装满弹巢的左轮枪,倚在门框上瞄准楼梯口。 不过很可惜,他没有等到袭击者的身影,而是等到了第二颗手榴弹。 轰鸣在走廊里炸响,直接將齐格蒙特掀飞出去,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书桌。 蓝色的眸子与普朗克四目相对,他张开嘴还未说话,夹著气泡的血就涌了出来。 自小养尊处优的普朗克,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嚇得瘫坐在地上,两腿不停地踏看地面向后退。 仿佛暴雨一般密集的击打声过后,密集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他意识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求生的欲望压过眼前的恐惧,起身撞向紧闭著的窗户。 玻璃哗啦啦地砸在地上,街上的行人还未来得及躲避,就看到一团阴影从天而降。 普朗克滚了两圈,看都不看被自己砸晕的行人一眼,便跑向只隔了两条街的治安署。 治安署有三位治安官和几十名巡警,就算挡不住袭击者也能撑到民兵队赶来。 到时候就有救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治安官这种泥腿子才会从事的职业,现在就出现在眼前。 第106章 深呼吸,头晕…… 第106章 深呼吸,头晕…… 普朗克拼命地跑著,嗓子干得像是撕裂了一样,满嘴都是血腥味。 可是即便养尊处优的身体,抬腿都会感到疼痛,依然不敢停下来休息。 往日隨便一项法案,就让对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时候,他可是从来没有感觉到生命是这么珍贵。 回头见袭击者没有追过来,普朗克鬆了口气,惊魂未定的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不过再转过来,刚刚升起的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黑色绸缎的皮毛越来越近,像是一堵移动的墙,迎面撞了过来。 咚。 沉重的身体轻盈的倒飞出去,砸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像是被折断了一样,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fu....” 他的视线沿著夸特马矫健的身姿上移,落在熟悉的东方面孔上,说到一半的污言秽语又吞回肚子里。 “布兰南先生,好久不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桓捏著帽檐提起牛仔帽,笑容亲切得像是见到老朋友。 “李—” 普朗克捂著胸口,手指用力掐著肉,让疼痛克制住想要转身逃走的念头。 “李,祝贺你贏得了胜利,希望下次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撑著地面站了起来,掸了两下裤子上的泥土,恢復初次见面时的高傲。 只是颤抖的双腿,映射出此时內心的真实想法。 “是什么让你觉得还有下次?” 李桓愣了下神,像是看稀有动物一样上下打量普朗克:“还是说你觉得我不会杀了你?” “李,我们都是有身份的绅士,给彼此保留体面是最基本的素养。” 普朗克伴装镇定,偷偷打量四周的同时侃侃而谈:“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我既然输了就会让出你应得的战利品,而你也应当让我体面地退场。” 他的视线停在李桓腰间的左轮枪:“没有人能一直贏得胜利,你怎么对待我的,他日贏家就会怎么对待你。” “这么说的话,要不要我把中国紫的配方给你?” 李桓笑著翻身下马,解下掛在马鞍头上的绳子。 “我想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普朗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抬起来的脚又落了回去。 “如果你足够配合的话,我的確会很愉快。” 李桓抬脚端在普朗克的肚子上。 腹部传来的疼痛让普朗克不由自主地弯下腰,看见李桓的膝盖迅速放大。 膨。 鼻子传来的疼痛让普朗克不由自主地仰起头。 李桓慢条斯理地將绳子打了个绞刑结,套在普朗克的脖子上收紧:“深呼吸,头晕—. 台词说了一半,他忽然想起来绞刑好像是没法呼吸的,索性也就不再废话,直接將绳子的另一端扔上路灯。 “你不能杀我,我的哥哥是州议员,我的家族有十几位法官,他们的怒火將淹没你和你的同胞。” 普朗克著脖子上的绳索想要挣脱,满脸的泪水和鼻涕,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接近死亡的恐惧。 “如果你的哥哥和家族成员想要尝试一下,我倒是不介意再准备十几根绞索。” 李桓拉看绳子,將普朗克一点点吊了起来,不停收紧的绞刑结让普朗克更紧张,塞进绳子和脖子中间的手掌试图撑开绳结,让空气能够流入肺中。 可比起近两百磅的体重,他的力量杯水车薪,只能先抓著绳子试图往上爬。 就像是一只用光了蛛丝的蜘蛛,如同钟摆一样来回摇晃。 將普朗克吊到离地两码高的位置,李桓將绳子系在灯杆上,屈指敲了敲这根中空的铁柱。 即將成为加利福尼亚州首府的萨克拉门托,聚集著旗国西部超过半数的资本家。 这些手里掌握著大量財富的傢伙对自己很好,不但生活奢靡享受无度,就是在他们聚居的k街,也用城市税收修建了最先进的煤气灯。 內嵌输气管道的灯杆奢侈地用了整根浇铸的铁柱,安装煤气灯的横樑,也用了七八颗螺丝来固定。 就好像他们知道这里会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故意修得更舒服一些。 沉重的身躯迅速榨取普朗克所剩无几的力量,几次脱手彻底断绝了活下来的机会。 逐渐收紧的绞刑结一点点挤压看呼吸道和动脉,苍白色的脸渐渐涨红、青紫,逐渐接近他曾经朝思暮想的中国紫。 拉著绳索想要撑起身体的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颓废地垂落了下来。 相比直接拉断颈椎的绞刑,这样的行刑方式一点也不人道。 逐渐走向死亡的恐惧,让普朗克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腥臊的液体沿著裤腿流下,渐浙沥沥落在街上。 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有没有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有没有祈祷上帝宽恕自己罪恶的一生。 看看在夜风中摇曳的户体,李桓心中压抑的怒火略微平息了一些。 约翰·塞奇威克,普朗克·布南兰,丹尼斯,伯纳·史蒂夫。 四个人的贪婪和欲望,让復华公司不得不放弃苦心经营的家园,提前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上百位保卫队员为了断后而牺牲。 而到了现在,依旧有至少一位罪魁祸首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伯纳·史蒂夫。” 他的视线挪向南方,像是要跨过城市和荒野的阻隔,看清素未谋面的罪魁祸首。 “头。” 桂雪松带著警卫连回来,打断了李桓越飘越远的思绪。 李桓微微頜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正巧看见出现在街道的治安官。 治安署不想管閒事,但在相对安静的夜晚,爆炸和枪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总得装装样子好向市议会申请经费。 而我们的倒霉蛋桑迪斯,又倒霉地摊上了这个任务。 看到转过来的李桓,他不禁有些恍惚,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像是在盪鞦韆的尸体,这才清醒过来。 “长官..”” 看著几十个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警卫,巡警杜安的声音都在颤抖。 就凭他们两个人两支枪,一旦交火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桑迪斯没有说话,侧身朝向街边的商铺,像是被橱窗里的商品吸引。 “走了。” 李桓笑著挪开搭在枪柄上的手,一抖韁绳冲向萨克拉门托北方的蛮荒世界。 第107章 西部不浪漫 第107章 西部不浪漫 无论是电影还是游戏,旗国西部总是被描述狂野和浪漫的样子,就连整日与牛群做伴的牛仔,也会与热情的舞女有一段美好的爱情。 可当真的踏足这片土地,就会发现那只是艺术作品的幻想。 不提在夜间出没的野兽,也不说煮过依旧苦涩的河水,就是仿佛无孔不入的风沙,就让李桓饱受折磨。 隨便抖一抖披在身上的毯子,都能聚拢起一大捧沙子。 “头。” 桂雪松策马跑过来,递上一个用紫色染料画上图案的木板。 这是约定好的记號,代表附近有先遣部队留下来的营地和补给。 “走。” 李桓迫不及待地踢了下膀下夸特马的肚子。 他完全不担心这会是个陷阱。 在俄勒冈领地,除了復华公司,没有人会奢侈到用价比黄金的苯胺紫当作路標。 翻过只有几株灌木的山岗,些许青翠的草地中间,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映入眼帘。 看到溪边压在鹅卵石下的帐篷,年轻的警卫激动得差点要流出眼泪。 得到桂雪松的允许,他们骑著战马狂下山岗,搬开鹅卵石撑起帐篷,掏出上一队人马留下的物资。 李桓站在山岗上瞭望四周,等警卫们生起篝火,这才策马下了山岗。 “头。” 桂雪松递上从物资里翻到的信封。 李桓检查了一遍蜡封和暗记,確定没有问题撕开信封,抽出厚厚一牛皮纸。 桑景福在信中详细匯报了现在的情况。 安保部的探险队已经找到了西雅图部落居住的地方,也確定了当地的情况。 与李桓说的基本相同,约有两百人的白人探险队在这里安营扎寨,於海岸旁的高地建起一个小型定居点。 由於人手有限,他们打算等先遣部队抵达,再进行“意外”计划。 而根据先遣部队的回报,接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抵达屏风山脉通往海岸的缺口,只需要三天时间就能与探险队会合。 看了眼隨信附带的最新地图,李桓接著看其他队伍的情况。 第一批启程的队伍由於需要运输大量粮食和原料,行进速度没有达到预期,被第二批出发的队伍赶上。 两支队伍目前一起赶路,此时应当刚刚赶到被探险队命名“小灕江”的杰斐逊河,正穿过山间高地以便绕过沿河而建的白人定居点。 自1850年通过《俄勒冈领地法案》,给予抵达这片荒野的移民,不超过640英亩的免费土地。 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有十数万欧洲移民和东部穷苦白人,通过俄勒冈小道穿过沙漠、盆岭、峡谷和雪山,来到这片属於印第安部落的土地。 他们依靠手里的火枪占据最肥沃的河岸、草原,建立了星罗棋布的定居点。 李桓认为这些定居点没有存在的理由。 但在復华公司没有安顿下来之前,大部队还是儘量绕开以避免耽搁行程。 第四连由於有战马,行进速度比步行的工人们快很多,已经超过最晚出发的王诚,和护送妇孺的新兵二连匯合。 而更晚出发的二连,也赶上了边赶路边训练的新兵一连。 总体来说整个迁移都很顺利,除了遇见过几次不知死活的匪帮,基本没有什么波澜。 “班长,看我抓到了什么。” 欢呼打断了李桓的思考。 他抬首看见一名年轻的警卫赤著脚站在溪水中,手里拎著一条两捺长的大口黑鱸,银色的鳞片在夕阳中像是水波在荡漾。 “大家都来试试,看看谁抓得多。” 李桓將信件塞进马鞍包里,將夸特马的韁绳交给另一名警卫。 这些日子天天不是硬麵饼就是牛肉乾,偶尔生火煮饭也是硬麵饼燉牛肉乾,他早就想缓一缓口味了。 警卫们也有此意,互相打趣著跳进小溪里,溅起一阵阵水。 脱掉作战靴捲起裤腿,李桓踩著圆润的鹅卵石,走进冰凉的溪水,刺激得打了个哆嗦。 没见过人类的不知名小鱼,还以为是落入溪水中的食物,啄了一口被打湿贴在腿上的汗毛,没有吃到才兴快快地游走。 没有理会这条还没有拇指粗的小鱼,他的视线透过清澈见底的溪水,锁定了一条正在追逐小鱼的鱸鱼。 “我又抓到一条。” 已经抓到一条鱸鱼的警卫欢呼著,在眾人羡慕的目光中,又从水下拽出一条稍微小一点的鱸鱼。 李桓顿时来了紧迫感,慢慢靠近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临近的鱸鱼,准备多时的右手像是鱼叉一样刺出,撕开溪水將鱸鱼拽出水面。 清澈的溪水隨著不停挣扎的鱸鱼飞扬,在阳光下勾勒出短暂却绚烂的彩虹。 山间的嬉笑直到夕阳落下才渐渐停歇,最终第一个发现鱸鱼的年轻人,以七条的战绩碾压全场,贏得了这场抓鱼比赛的胜利。 几个充当厨师的警卫利落地將鱼开膛破肚,插上树枝抹上食盐,架在篝火旁烧烤。 躺在毯子上望看渐渐清晰的夜空,闻看渐渐升起的香味,李桓难得地放鬆下来,枕看胳膊打起了瞌睡。 “头,鱼烤好了。” 桂雪松走过来,递上表皮有些焦黑的烤鱼。 “谢谢。” 李桓坐起身,接过已经没那么烫的烤鱼。 只有盐调味的烤鱼並不好吃,甚至由於处理不当还有股腥味,但对於在场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吃了两条填饱肚子,他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隨手將树枝扔进篝火里,隨口问道:“岗哨都安排下去了?” “嗯,三个明岗四个暗哨。” 桂雪松递上来装著热水的水囊。 李桓拔出塞子吹了下热气,闻到一抹淡淡的茶香:“哪来的茶叶?” “补给里找到的。” 桂雪松指了一下堆在帐篷里的物资。 前面队伍留下的补给非常丰富,不但有常规的口粮,补充营养的洋葱、胡萝卜等,还有一整箱手榴弹。 李桓也没多说什么,喝了几口热水便起身到小溪。 刚掬起一捧溪水打算洗把脸,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但是很清晰。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將手里的水泼出去文起一捧。 才发现傍晚时还清澈见底的溪水,不知何时被鲜血染成了粉红色。 (补给点位置) 第108章 惨案(为『少不知金贵』加更) 第108章 惨案(为『少不知金贵』加更) 警卫连悄无声息地完成集结,熄灭篝火推倒帐篷,嫻熟地给马蹄裹上布。 借著皎洁的月色溯溪而上,翻过遍布碎石与青苔的山坡,远处一缕青烟扶摇直上,隨著夜风消散在苍茫的荒野。 李桓走上突元立在山坡上的巨石,拿起望远镜看向青烟升起的方向。 乱石鳞的河谷中,七八顶覆盖著水牛皮的圆锥形帐篷,散落在豌蜓流淌而过的溪水旁。 而在帐篷中间的篝火,十几个戴著各式各样帽子的白人,正在享用著煮熟的牛肉。 李桓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到营地下游,便看见数十具尸体隨意丟弃在岸边,流淌的鲜血匯入溪流,让生活在里面的鱸鱼变得尤为兴奋。 这些户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黄色的皮肤,和被剥去头皮的颅顶。 很显然,这又是一起我害印第安部落的惨案。 在这片土地上,同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重演,传播疾病、强制迁移、军事战爭、集体屠杀、猎杀野牛切断食物来源等等。 高价悬赏印第安人头盖皮,甚至可能是所有政策里伤害最小的一个。 纵情享受的白人和遍地的印第安人尸骸,形成极具衝击的对比,让看到这一幕的警卫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旧金山周围没有印第安部落,对於白人的野兽行径,他们只是略有耳闻並不在意。 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作为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为什么几乎从加利福尼亚消失。 有些事情就是百闻不如一见,只有亲眼看见才能明白,白人为了土地和资源究竟做过怎样的恶行。 “全部杀掉。” 李桓收回望远镜,冷漠地下达了命令。 陡峭的岩壁和乱石滩不利於战马行进,警卫连默契地取下步枪弯腰走下山坡,借著夜色的掩护迅速靠近帐篷。 他们互相打著手势沟通,用更稳妥的跪姿瞄准各自的目標。 桂雪松伸出三根手指,数著秒一根根收回,直到手掌握成拳头,用力地挥下。 轰鸣的枪声匯聚成雷霆,在静謐的河谷中迴荡,白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月色中的乱石滩。 皎洁的月色中,一张张冷峻的脸上,翻涌著纯粹的怒火。 “黄皮肤的恶魔。” 他呢喃著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传闻,栽进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桂雪松伸出手臂竖起两根手指向前一挥,警卫连一排二班的警卫们装上刺刀,在其他警卫的掩护下谨慎走进营地。 倚在石头上的白人满脸痛苦神色,用力捂著肚子上的弹孔,鲜血从指缝里溢出,將骯脏的衬衫浸透。 “求你—” 看到走过来的警卫,他伸出满是血的手哀求。 噗。 刺刀乾净利落地捅进了心臟。 这是警卫们能给予他们最大的仁慈。 “连长,还有倖存者。” 用刺刀挑开帐篷的警卫惊讶地喊道。 “一班继续警戒,三班和二班打扫战场。” 桂雪松迅速做出布置,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到帐篷,视线顺著警卫挑开的缝隙投入里面。 幽暗的狭窄空间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成年男性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像是待宰的羊羔一样扔在角落。 古铜色的皮肤,生牛皮缝製的裤子,狼牙串起来的项炼和用绚丽羽毛编织的羽冠。 都说明了他的身份。 一位从屠杀中倖存下来的印第安人。 这是李桓第一次见到活著的印第安人,和书本上看到过的照片感觉完全不同。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他蹲下身,用英语询问。 印第安人勃然大怒,不停地挣扎,像是一条蚯蚓,將铺在帐篷里的地毯拧得皱皱巴巴“现在呢?” 李桓又用汉语问道。 印第安人不再挣扎,有些疑惑抬头盯著李桓。 李桓伸手將堵住印第安人破布抽了出来。 印第安人乾呕了两下,吐出一串复杂的、有大量辅音的话。 “他说什么呢?” 桂雪松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 李桓耸了耸肩,儘量放慢语速,指著绑住印第安人手脚的绳子:“我们没有恶意,现在就帮你解开。” 印第安人听不懂汉语,但能感受到善意,转过身將背在身后的手脚朝向李桓。 李桓抽出猎刀割断绳子,拍了拍印第安人的后背。 印第安人会意,利落地爬了起来,嘰哩咕嚕说了一长串两人都听不懂的话。 “你自由了。” 既然无法交流,李桓索性也就不再纠结,掀起帐篷的帘子。 看到被警卫们拖到一起的白人尸体,印第安人变得尤为激动,发了疯地冲了过去。 “你——” 桂雪松刚伸出手臂想要拦一下,就被李桓按了回去。 印第安人对著白人的尸体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过了一会儿又跪地豪哭,拼命地捶打著遍地碎石的河滩。 两三下拳头就流出鲜血,將石头染成妖异的猩红顏色。 看著他的样子,李桓的心臟也揪了起来。 倒不是对素未谋面的印第安人有什么感情,而是如果时间线没有改变,同样的事情將於数十年以后在故土重演。 不过既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握紧拳头,深邃的眼神中绽放出最冰冷的寒意。 “头?” 桂雪松被像是要將血液冻结的眼神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没事。” 李桓压抑下心中的怒火,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宣泄过悲痛的情绪,印第安人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將脸上涂抹的白粉和成一团,看起来像是京剧中的丑角。 他起身走到李桓身前,手舞足蹈地比画著什么,看神態应该是很著急的事情。 可是李桓看得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这样下去没有意义,印第安人环顾四周,直奔警卫们隨意堆积在一旁的战利品。 “站住。” 看到他向白人们的步枪跑过去,桂雪松直接抽出左轮枪挡在李桓身前。 “看看他要做什么。” 李桓按住桂雪松的肩膀,凝著眼盯著印第安人的背影。 印第安人的目標並不是地上的步枪,而是扔在一旁的马鞍包。 他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跑了回来,手舞足蹈地比画著塞进李桓的手里。 李桓看了看急於表达什么的印第安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矿石,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连忙走到小溪旁,將灰扑扑的矿石在水里涮了涮,再拿出来的时候,一抹耀眼的银色在这深夜中绽放。 第109章 圣山银矿 第109章 圣山银矿 手舞足蹈的比画了好一阵,李桓才猜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 印第安人或者是他的部落叫白石,生活在旗国西部的山地和高原,以捕捞鱸鱼和狩猎野牛为生。 白人垦荒者的到来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不过也带来了丰富多彩的商品。 经过几次相对融洽的接触,部落酋长用牛皮和海獭皮,从白人手里换来了火柴、烈酒和金属器血。 这让部落对这些友好的白人很有好感,不但分享了美食和手工艺品,还帮忙运输建设房屋的木材。 然而这和谐的画面並没有持续多久,白人们便对他们佩戴的护身符展现出极大的兴趣,要以大量的商品换取原料的產地。 这个请求被部落酋长果断拒绝,打磨护身符的银色矿石来自埋葬祖先的圣山,只有夏天第一场暴雨落下的时候才能前往,祭祀过庇护部落的神明,挑选一块矿石为新生儿製作护身符。 遭到拒绝的白人撕去了偽善的面纱,在交易的时候突然发起进攻。 部落的战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应战不敌白人的火枪,乍一开战就损失惨重。 只有这三十几个没有参与交易的族人,在得到示警之后侥倖逃离。 然而白人並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分出一支小队循著踪跡一路追杀。 至於结果—— 营地旁堆积如山的尸体,已经说明了结果。 “头,他究竟要做什么?” 桂雪松看著手舞足蹈的白石,满头都是问號。 “他希望咱们能为他的部落復仇。” 李桓神色复杂地看著手中的银矿石:“报酬是一处露天银矿。” “银矿?” 桂雪松惊呼出声,引来警卫们好奇的目光。 虽然在金本位盛行的十九世纪,白银的地位已经远不如从前,但依旧是仅次於黄金的贵金属。 李桓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西方的世界里,白银与黄金一样能买到任何东西。 只要付出足够高的价格,资本家能卖出绞死自己的绞索,就能出卖自己的国家。 需要思考的。 只有怎么才能不走漏风声而已。 旧金山的金矿让数以万计的白人蜂拥而至,一座露天银矿就算达不到同样的盛况,也会像是肥肉引来飢肠的狼群。 幸运的是这伙白人应该是同样的想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否则近在尺尺的加利福尼亚州,不至於一点传言都没有。 “就地休息,明早出发侦查情况。” 李桓做出了决定,掏出地图和白石確定银矿的具体位置。 白石不会看地图,更看不懂上面的简体字標记,只能大体確定位置在俄勒冈领地东部的山地里。 李桓在他指的位置做了个標记,便让对方先休息。 白石表示了感谢,但並没有进帐篷休息,而是走向了下游的尸体。 李桓也没强求,找了个看起来比较乾净的帐篷钻进去,裹著毯子躺下,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 河谷中的风声穿过怪石鳞的岩壁,发出各种怪异的鬼哭狼嚎,瀰漫的血腥又引来了山间的野兽,此起彼伏的嘶吼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渐渐停歇。 打著哈欠钻出帐篷,几名警卫正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李桓凑过去,透过肩膀的缝隙,看见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猫。 “哪来的猫?”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头。” 警卫们被嚇了一跳,连忙挺起胸膛抬手敬礼。 “哪来的?” 李桓抬手回礼,又问了一遍。 警卫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中间的班长。 班长面露汕色,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站岗的时候看到有只野兽靠近,就用火把给攀走了,然后没过多久就听见猫叫。,“看著也就刚断奶。” 李桓伸手想要摸一下小猫。 可能是没见过人类,小猫的反应很激烈,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朝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手掌哈气。 李桓没惯著它,直接揪住上颈给拎了起来,摸了摸毛茸茸的脑门。 小猫很是愤怒,倔强地推著他的手指。 “还挺好玩的。” 李桓笑了笑:“保卫部的宿舍不方便养猫,我帮你们养吧。” 也不管警卫们同不同意,他將小猫抱在怀里,走向正在准备早饭的桂雪松。 警卫们互相看了看,笑意得脸都有些泛红,来旗国的华人大多是穷苦出身,自己都养不活,哪有精力像高门大族里的深闺小姐一样,养只宠物排解孤寂。 也就是李桓这个另类的东家,若是故乡的达官贵族,根本不会找藉口,直接就让家僕上手来抢了。 哪怕是心善的,也就是扔下几枚铜钱而已。 白人们杀了头野牛,昨日只吃掉了两条腿,桂雪松將剩下的两条切成肉片,和胡萝卜、土豆一起扔进锅里,又倒了几碗米进去煮粥。 李桓抽出猎刀给只剩个肚子的野牛开膛破肚,將心臟掏出来切了几片餵给小猫。 可能是饿得急了,小猫也不挣扎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抚摸著小猫的脑袋,他看向在营地下游忙碌的白石。 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白石在河岸旁的沙地挖出一排浅坑,用布將同伴的户体包起来放进里面。 警卫们看他累得填土的力气都没有,便拿出工兵铲帮忙。 白石做著感谢的手势,跪在一排坟墓前,用李桓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类似於告別仪式的宗教仪式。 李桓看到他向每个坟墓上撒上一把土的时候,桂雪松端著煮好的肉粥走过来。 “谢谢。” 李桓將打起瞌睡的小猫放在一旁,接过装粥的铁皮碗,隨口问道:“穿越荒漠的物资做好了吗?” “水囊都灌满了,口粮也都做好了防护,。” 桂雪松很认真地匯报导:“这里还有三十多匹马,能带的都能带走。” “通知大家,吃完饭就启程。” 李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任命桂雪松做警卫连的连长,就是看中对方谨小慎微的性格。 警卫连吃完饭,白石也完成了仪式,跟著蹭了两碗粥,就收拾自己的行囊。 除了用处颇多的毯子、用牛皮缝製的硕大水囊,他只带了一把弓、一囊箭和一把装饰著羽毛的战斧。 “给你。” 李桓从白人的武器里拿了把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递给找到自己坐骑的白石。 白石摇了摇头,指著东北方向嘰里呱啦地说了一大串。 李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对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为自己的部落復仇了。 “出发。” 將打著呼嚕的小猫塞进怀里,他向著整装待发的警卫连下达命令。 第110章 荒漠与蛇河 第110章 荒漠与蛇河 刚踏入俄勒冈领地中南部地区的荒漠时,看到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每个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深深震撼。 然而当从这激动的心情中脱离出来,心中的空缺便被孤寂乘虚而入。 望著没有任何標誌物的前路,再坚强的人也会怀疑,自己能否走出这狂风呼啸的荒漠。 不过华人最擅长苦中作乐,即便是在原住民都不愿意踏足的荒野,依旧能找到许多有趣的事情平復心情。 起名叫雪球的小猫,得到了整个警卫连的宠爱,时常一群人围观它笨拙地追逐飞虫。 白石望而却步的毒蝎子,成了大家难得的美食,去掉毒腺用野牛脂肪炼的油煎一下,香味让有些抗拒的李桓都不由得食指大动。 还有零散分布的风滚草,也被做成了补充营养的佳肴。 还未成熟的叶子、嫩芽掐下来焯水,或是直接拌盐当作凉菜,或是拿来燉汤,都能有效缓解由於硬麵饼和牛肉乾造成的便秘。 从效果来说比茶叶还好一些。 白石从来没想过,这玩意还能吃,尝了几口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桂雪松笑得很是骄傲。 不枉他特意让每个班抽出一人,在閒暇时去食堂学厨。 经过了七天或是八天的艰苦旅途,这日清晨刚拔营出发没多久,李桓忽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雪松,听见了吗?” 他有些不敢確定,担心这是自己的幻听。 “听见了。” 桂雪松满脸激动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终於到了。” 李桓满是倦意的脸上露出笑容。 行进中警卫连陡然提速,掀起滚滚烟尘,就像归心似箭的鸟儿,心情都变得雀跃起来。 两旁的绿色渐渐浓郁,鬆软的红土中间或出现深褐色的岩石时,凹陷於地面的河道映入眼帘。 宽约百米的河面像是宝石一样的清澈透明,碧绿色的河水清除了蒙在天空的暗黄面纱,仿佛暖味的阳光都变得清晰起来。 “蛇河。” 李桓掏出地图,看著上面的標识喃喃自语。 按照白石的说法,沿著这条流经半个旗国的河流一路向北,再翻越两山之间的一段山地,就到了他们世代生活的山谷平原。 银矿。 就在平原尽头的崇山峻岭中。 这个位置其实和哥伦比亚河只有一山之隔。 而哥伦比亚河与西雅图。 同样也只有一山之隔。 警卫连沿看河水流淌的方向走了一阵,找到一个凸起於荒漠的高地扎营。 李桓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警卫,走到河边弯腰癇起一捧河水扑在脸上,些许凉意让被阳光晒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起来。 “头。” 桂雪松走过来,递上有些泛黄的毛巾。 李桓擦了把脸,隨手搭在肩上:“休息一天再出发,除了要站岗放哨的,其他弟兄可以自由活动。” “是。” 桂雪松抬手敬礼,跑向营地宣布这个好消息。 李桓给无比抗拒的雪球擦了把脸,转身往营地走,便看见白石满脸焦急地走了过来。 “李,这里,不,安全。” 经过这些日的交流,白石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虽然发音不標准,但也能勉强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李桓闻言皱起眉,环顾四周並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见他无动於衷,白石更著急了,手舞足蹈地比画著:“部落,领地,攻击———” 李桓听了半天,终於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俄勒冈领地內的蛇河流域上游,是一个非常好战的印第安部落的地盘,擅长游猎和饲养马匹,对任何进入领地的人类都充满敌意。 百石在逃亡时就是遭到他们的袭击,才迫不得已转向荒漠。 否则按照他们原来的逃亡路线,应该是沿著蛇河一路向南,躲进旗国中部的落基山脉。 了一眼欢呼雀跃的年轻人们,李桓笑著拍了拍白石的肩膀,拎著试图学著拍自己肩膀的雪球走上河岸。 时间在欢笑声中一点点流逝,转瞬就到了傍晚,营地里升起了篝火。 上次贏得抓鱼比赛的警卫,再次展现了让李桓羡慕不已的钓鱼技术,利用铁丝和线做成的简陋鱼竿,一下午时间钓上来十几条鮭鱼。 比起小溪里的鱸鱼,这些鮭鱼油脂更丰富,烤起来也更香。 充当厨师的警卫还捞了一些贝壳和小虾,和风滚草的嫩芽燉了锅河鲜粥。 两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繚绕整个营地。 还没开饭的时候,雪球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篝火旁,眼巴巴地看著滋啦作响的烤鮭鱼。 围坐在篝火旁饱餐了一顿,桂雪松望著夜空,忽然开口打破沉默:“记得小时候,吃完晚饭就和我哥爬到柴垛上看星星,还给它们起名字,什么斑狗、千斤猪——” “然后呢?” 李桓鬆开挣扎著想要追逐飞蛾的雪球,好奇地看向桂雪松。 “哪还有什么然后。” 桂雪松苦笑著摇了摇头:“田赋一年三涨,种出来一石粮食得给衙门七斗,交不上就得砸锅卖铁凑,不巧又赶上旱灾,我们兄弟俩一路逃到南洋,正好赶上洋人招工就稀里糊涂上了船。” “连长,您哥哥也在公司吗?” 有警卫问道。 “我哥——” 桂雪松的笑容更苦涩了:“他在船上发疟子,洋人怕被传染,直接给扔进海里了。” “啊—.对不起。”” 警卫好奇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汕汕地道歉。 桂雪松摆了摆手:“这年月,谁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得到了警卫们的认同,若非没得选择,谁会冒著生命危险背井离乡远渡重洋? 只可惜这条路並不好走。 若是没有李桓,许多人都將永远消失在时光中,被有些人抹去存在过的痕跡。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就不要再提那些事了。” 擅长钓鱼的警卫笑著打断沉闷的气氛:“连长,洋嫂子给你牵的红线怎么样了?” 李桓知道自从了解到华人婚姻习俗之后,艾琳娜就非常热衷於当媒婆,经常帮姑娘们和心仪的男子牵桥搭线。 也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看上了桂雪松。 他转过头看向涨得通红的桂雪松,脸上写满了笑意。 “没,没怎么样——” 桂雪松指向雪球,拙劣地转移话题:“你们说雪球今天能抓到飞蛾吗?” 李桓刚想开口让桂雪松不要转移话题,忽然听见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 “报告,有一支印第安骑兵正在靠近。” 放哨的警卫拉紧韁绳,膀下战马直立而起。 第111章 第一次接触 第111章 第一次接触 望远镜的镜片中,脸上涂著乱七八糟图案的印第安战士,裹挟荒漠上的尘土汹涌而来“白石,你和他们说,咱们只是路过。” 李桓放下望远镜,放缓语速向白石说道。 白石思索了一会儿,从匍匐在山坡反斜面的警卫连中间站起来,向印第安战士挥舞双手。 印第安战士停在三十四米远的地方,张弓搭箭瞄准白石,用李桓听不懂的语言喊了一串话。 白石嘰哩咕嚕地回答。 不过看对方丝毫没有放下弓箭的样子,就知道谈得不是很顺利。 过了一会儿,他们中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接替张弓搭箭的战士接著喊话。 白石眉头皱了起来,侧过脑袋看向李桓。 “他们说什么?” 李桓被看得不明所以。 白石还没想明白怎么用汉语回答,对面的中年先用英语喊道:“来自其他土地的酋长,这里是我们的土地,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尊敬的酋长,我们只是路过,没有任何的恶意,天亮就会走。” 李桓起身喊道。 “不,这违反了祖先的誓言。” 中年愤怒地喊道。 他旁边的战士们瞬间就將弓箭指向李桓。 “预备。” 桂雪松举起左轮枪,抬起击锤的金属碰撞声音齐刷刷响起。 这是把华人当成印第安人了。 李桓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自己並不是印第安人,而是来自太平洋另一端的汉人。 中年狐疑地打量著李桓,发现虽然肤色、头髮顏色与印第安人相近,但长相还是有些不同。 “放下弓箭。” 他向身后的印第安战士挥了下手,策马走到剑拔弩张的两支队伍中间。 李桓明白对方的意思,也向桂雪松点了点头,走下高地靠近中年。 中年翻身下马,自我介绍道:“远方来的先生,我是內兹佩尔塞部落的酋长,你可以称呼我为水獭。” “很高兴见到你,我叫李桓。” 李桓頜首自我介绍。 “李桓..” 水獭重复了一遍颇为陌生的读音,接著说道:“很抱歉將你们当作入侵我们土地的敌人,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再离开。” “非常感谢你的慷慨。” 李桓微笑著捏著帽檐抬起牛仔帽,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对你的同胞有这么大的敌意?” “同胞?” 水獭不屑地冷笑道:“那是你们这些外来者认为的,包括印第安这个称呼,也是强加给我们的。” 他向身后的印第安战士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过身接著说道:“你可以把我们的部落看作一个个国家,有自己的种族和文化,就像是英吉利和法兰西,他们有著同样的肤色依旧进行了长达百年的战爭。” “你似乎对西方世界很了解?” 李桓对这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部落酋长更感兴趣了“我曾经被白人掳走当作奴隶。” 水獭不愿意详细讲述过往,一笔带过之后反问道:“白人说海洋另一边的国家,神秘、强大却异常保守,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在帮你们·一位印第安人復仇。” 李桓斟酌著措辞回答道。 水獭看了眼站在山坡的白石,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我们在这里休息,直到你们离开。” “当然,这是你们的地盘。” 李桓看了眼正在搭帐篷的印第安战土,隨口问道:“若是白人经过这里,你也会驱赶他们吗?” 水獭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会。” “其实你並不想放过他们。” 李桓打量著水獭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印第安战士背著的弓箭:“但你们打不过白人,只能用驱赶来维繫土地和荣耀。”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近和水獭的距离,压低声音道:“你应该清楚,枪枝的威力远高於弓箭—东边的部落从白人手里交易到很多枪枝,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但是他们还是失去了自己的土地。” 水獭脸色越发阴沉,固执地回答道。 “所以他们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夺取你们的土地。” 李桓步步紧逼,不给水獭一点退路。 水獭显然也明白这是註定发生的事情,沉默著紧拳头。 他在被掳走的那段时间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甚至可以预见夺走自己土地的部落,终將被白人夺走土地和生命。 李桓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我们可以提供武器,甚至可以帮你赶走白人。” “代价呢?”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水獭不相信李桓会无条件地帮助自己。 李桓也没隱瞒,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的家乡正在经歷一场如你们一样的灾难,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同胞来到这里,我们需要土地耕种粮食。” “不.—.” 水獭勃然大怒,但刚要否决就被李桓打断。 李桓按住水獭要抬起来的手臂:“我们只需要能够耕种的土地,而你们可以得到武器、粮食、药品和我们的帮助—-你可以到加利福尼亚去看看,我们刚在那里打败了白人引以为傲的军队。” “怎么证明你们能够信守承诺,不会像白人一样欺骗我们?” 水獭有些意动。 他清楚装作不知道即將发生的事情,並不能让事情不发生。 其他部落很快就被白人赶过来,没有足够的武器和食物,根本无法保护自己代代生活的土地。 “信任从来不是一而就,需要时间一点点培养。” 李桓像是诱惑虔诚信徒的恶魔,循循说道:“我们的故乡有数十个种族,即便样貌语言信仰不同,也能其乐融融的生活在同一片土地。” 他亲切地拍了拍水獭的手背:“我们习惯尊重其他民族的生活习惯,也有与其他民族共同生活的经验。” “我需要时间考虑。” 出於部落间土地商的经验,水獭並没有直接给出回答。 “没问题,我的同胞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抵达。” 李桓笑容灿烂:“不过这並不影响我们进行其他交易,比如枪枝—” 追杀白石的白人用的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是垦荒者们这两年最喜欢的武器之一。 相比之前的滑膛枪,使用火冒击发的线膛枪,无论是射程、精准度还是装填速度,都有了质的飞跃。 尤其当国会决定清理战爭时期的库存,一些保存不算良好的步枪,价格从一百多美元降到三四十美元一支的时候。 不过在保卫部已经全面换装的復华公司,已经很少有人愿意使用它。 就连接受军事训练的工人,也不愿接受烦琐的装填流程。 警卫连缴获之后一直没有扔掉,也只是勤俭节约的本性在作崇而已。 想著东西就在那儿扔著,总有一日能用上。 第112章 部落的末日 第112章 部落的末日 华人与印第安人第一次接触进行得很顺利。 復华公司付出了十六支缴获的步枪,而水獭则支付了八匹看起来就很神俊的骑乘马。 李桓很惊讶於水獭的痛快,细问才知道对方非常擅长育种和养马,不过几百人的部落有一千多匹马。 在食物紧缺的冬季,他们会拿这些马到中北部的部落交易粮食。 相安无事地度过夜晚,按照约定与水獭道別,沿著蛇河顺流而下,费三天时间终於翻越白石所说的山口。 站在狂风呼啸的山口,李桓不禁感慨大自然的神奇。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崇山峻岭间,竟然还有一条狭长的平原地带。 “头。” 白石的汉语说得更顺畅了些,指著西南方向的山岭说道:“白人的定居点在那边,咱们从另一边绕过去。” “他们有多少人?” 李桓隨著白石指的方向看过,发现这一边的地势要比另一边平坦不少。 “有两百人。” 白石没有进过白人的定居点,只是在白人袭击部落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 想起那些狞的笑容,他不禁握紧了拳头。 “走。” 李桓从善如流。 跟著他的警卫连只有两个不满编的排,总共也不过五十名警卫,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沿著山谷中平原的东北侧,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行,周围渐渐出现了人类活动的踪跡隔了十几里就能看见一处露营留下来的篝火。 就著凉水啃硬麵饼,眾人在避风的山坳休息一晚,继续踏上旅途。 “哪来的臭味?” 穿过一处山谷,桂雪松皱了皱鼻子,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离开蛇河沿岸再没洗过澡,身上的確有了一些味道,但相比繚绕鼻尖的恶臭根本算不了什么。 李桓也闻到了臭味,环顾四周没见到什么异常,便也没再说什么。 隨看离山谷出口越来越近,那股味道也越来越重。 直到走出山谷,一幅宛如地狱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数以百计被剥掉皮肤的野牛尸体,散落在平缓的土地之上,数十只禿脑袋的禿鷲悠閒地啄食著腐烂发臭的內臟。 在地势较高的西侧山坡上,一张张剥下来的牛皮钉在地上,像是一片盛开的朵。 李桓拿出望远镜看了一眼,发现有的已经乾燥紧绷,有的还很湿润。 白石呆立在原地,泪水在眼窝里打转,顺著脏兮兮的脸颊流下。 他的部落完了。 即便有倖存者,也没有时间再去寻找野牛群了,即將到来的寒冷冬季,会將所有人埋葬。 “他们怎么就把肉扔在这里?” 桂雪松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们只需要牛皮。” 李桓了解旗国皮毛贸易,还是由於未来旗国用七百二十万美元,从罗剎国购买广阔的阿拉斯加土地。 由於抗税起家,旗国政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税收大部分都来自关税。 而这一段时间的关税除了来自欧洲的工业產品,最多的就是来自中国的茶叶和瓷器。 商人从英吉利购买各种廉价的工业品运到西海岸,以数倍到几十倍的价格销售,再装满水獭皮和野牛皮跨过太平洋抵达凤浦港,换成茶叶和瓷器运回英吉利。 高额的利益推高了毛皮的价格,一张野牛皮视品相能卖到三到五美元。 无数熟练的猎人蜂拥而至,短短几十年时间就將数千万头野牛屠殆尽。 而作为印第安人重要食物来源的牛肉,就被隨意地丟弃在地上,等待食腐动物饱餐一顿后,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肥料。 所以有人说旗国购买阿拉斯加的美元,就是来自清朝达官显贵们的钱包。 “走吧,这些肉已经腐烂了。” 李桓拍了拍白石的肩膀,策马走向前方。 又经过一整日的路程,眾人终於来到了平原的尽头。 不过很奇怪的是,人类活动的痕跡变得越发稀疏,基本见不到篝火和丟弃的营地。 李桓猜测有两种可能。 白人已经知道了银矿的位置,甚至已经在开採,为了掩人耳目有意清理掉了痕跡。 或者他们还不知道银矿的位置。 在树林中休息了一夜,白石领著骑兵连前往银矿。 道路越发崎嶇难行,只能牵著战马赶路,一直到日落也只走了一半多一点的路程。 沿路没有发现任何踪跡,让李桓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用他挖成了浓烟灶的无烟灶,眾人享受了一顿热饭,在林间席地而臥睡了一觉,第二日中午终於赶到了白石部落的圣地。 潺潺流水的小溪旁,不只有被冲刷圆润的鹅卵石,还有大量灰扑扑的银矿石。 虽然相比提炼过的银锭,这些矿石很不起眼,但是穷苦出身的警卫们哪见过这么多银子,若不是有纪律约束著,肯定会一拥而上往怀里揣。 白石领著眾人跨过小溪,侧身从两棵纠缠在一起的红杉树中间穿过去,就看见前方岩壁上印第安风格的壁画。 李桓眼睛瞪大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壁画。 倒不是壁画有什么奇特的。 而是画著壁画的岩壁,在阳光中反射著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芒。 白石走到岩壁前,伸手抚摸上面的壁画,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將地上稜角分明的银矿石打湿。 “也许你的族人还活著。” 李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白石猛然回头,眼里绽放出名为希望的光芒。 “在白人没有发现这里之前,不会杀光你的族人。” 李桓拍了拍他的肩膀。 “头——” 白石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回去看一眼,若是有机会的话就把你的族人救出来。” 李桓犹豫了一下:“若是没有机会的话——”” “我明白。” 白石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 按照之前说好的,若是没有机会杀掉这些白人,就先和復华公司其他人匯合。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了。” 李桓回过身招呼桂雪松:“生火做饭,吃完饭咱们回去看看情况。” “是。” 桂雪松竭力不去看岩壁,抬手敬礼钻出大树的缝隙。 (进入山谷平原路线) > 第113章 生啖其肉 第113章 生啖其肉 原路返回崇山峻岭间的平原,李桓让警卫连在森林中待命。 只带白石和一个班的警卫翻山越岭,来到西南方向的山腰。 他找到一个合適的位置,透过望远镜观察山脚下的定居点。 定居点就建在一条小溪旁的高地,削尖树干插进地面充当围墙,二十几座宽木屋只占了一角,更多的还是晾晒牛皮的架子。 营地中人来人往穿梭不止,大多是不修边幅的中青年,偶尔有几个穿著长裙的妇女走过,到溪水旁洗衣服。 儼然一副旗国西部村落的样子。 这样的村落在旗国西部有很多,有些由於资源或是交通,逐渐发展成日后的大城市,有些则彻底消失在这蛮荒的时代。 “看起来得有三百多。” 李桓喃喃自语。 定居点內的白人各司其职,穿梭的人流就没断过。 不算不在营地的和在木屋里休息的,就有接近两百人。 他转过头看向紧张的白石:“他们一直住这里吗?” “上个冬季才搬过来的,之前住在蛇河旁,只有十几个人,用小刀、铁锅与附近部落交换水獭皮。” 白石比划著名说道。 早期来到俄勒冈领地的白人,基本是从事毛皮生意的商人。 在旗国东部售价不到一美元的匕首,在这里能换到几张到十几张价值数十美元的水獭皮。 不过这些白人发现了更赚钱的生意,才呼朋唤友搬到白石部落的土地上来。 至於漫山遍野的野牛,有可能抱著多赚一点是一点的想法,也有可能是想要彻底断绝印第安人的生路。 李桓微微頜首,继续观察定居点內的情况。 充当围墙的木桩直径超过三十公分,普通子弹基本不可能穿透。 密密麻麻的晾晒架子,能够有效阻挡战马,让木屋中的白人有时间组织反击。 由於房屋间隔比较宽,周围又有小溪,火攻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以警卫连这点人手进攻定居点,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做出了决定,刚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警见角落里的一座木屋房门打开。 木屋没有窗户,里面黑漆漆的,打开的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著稀薄的阳光。 裹著航脏野牛皮,仿佛熊黑一样的白人中年走了出来。 他抬手遮住眼晴望了眼天空,隨后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出来一个裸著上半身的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裸露的皮肤上遍是伤口,烫伤、刀伤、淤血层层叠叠,看不正常的黄白色就知道已经发炎化脓。 和像是司空见惯的同伴打著招呼,白人中年拖著印第安人转向木屋后面,消失在望远镜的镜片里。 “绕过去看看。” 李桓压低声音,让熟悉环境的白石带路。 穿过丛林翻过山岗,他再拿起望远镜时,便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围墙投下的大片阴影中,白人中间將白石的族人两手併拢在一起,用一根木楔穿过钉在戳入地面的木桩,掛起饱受折磨的身体。 这样的木桩有十几根,上面掛著的印第安人有的手掌都快要烂掉,任由落在木桩上的乌鸦咳食。 白石目耻欲裂,被旁边警卫按在身下捂住嘴,才没有喊出来。 李桓眼眸低垂,沉思良久,又拿起望远镜看向定居点。 翻越山脉与其他人会合,可能要几日到十几日的时间,承受酷刑折磨的印第安人很有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警卫连不可能一次杀掉这里的白人,但只是要將白石的族人救出来,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充当围墙的木桩能挡住子弹,还能挡得住炸弹吗? 不过在行动之前,一定得知道印第安人的具体情况才行。 他的视线在定居点內巡弋,最终停留在一个走出定居点的白人青年身上。 白人青年拎著个沉重的背包,摇摇晃晃走向晾晒牛皮的山坡,时不时停下来捡起石头砸向聚集在野牛户体周围的禿鷺。 李桓回过身,警卫们已经鬆开了白石,任由这个倒霉蛋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想救你的族人就振作起来。” 他踢了下白石,向警卫们打了两个手势,沿著来时开闢的小路往回走。 走到山腰的位置,李桓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便看见白石正从山岗上跑下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和旁边的三个警卫一样,抬起步枪架在树枝上,通过照门观察著定居点和白人青年。 白人青年似乎是不满意自己的工作,漫不经心地拆下收缩变形的野牛皮,坐在山坡上用背包里的工具进行修剪,再用木楔子钉回到地里。 比起微乎其微的工作时间,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呆,盯著天上翱翔的金雕。 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披著草皮的身影,像是捕食的美洲豹,一点点匍匐靠近。 只可惜警卫不像猫科动物有厚实的肉垫,衣服与草地摩擦发出的声音,还是引起了白人青年的注意。 可能觉得是野兽,白人青年並没有提醒定居点,而是从背包里抽出一把老式转轮手枪,旋转弹巢压倒击锤。 声音越来越近,他的脸上渐渐浮现笑容,身体也隨之颤抖。 就像是变態杀人犯,在享受著濒临死亡时的杀戮快感。 再近些,再近些! 白人青年在心中狂吼,直至声音只有哭尺之遥的时候,猛地转过身。 膨。 两名警卫配合严密,瞬间完成打断鼻樑、断手腕、堵住嘴巴、將人倒。 当草坪再盖在身上,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白人青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一名警卫伸手將背包也拽进草坪下,像是拖拽猎物的野兽,盯著定居点的大门,缓缓向后撤退。 直到他们退回森林,扛起被打晕的白人青年向警卫连方向飞奔,李桓將手指从扳机挪开,缓慢放下击锤。 “撤退。” 他警了一眼依旧歌舞昇平的定居点,带著白石和警卫原路返回警卫连待命的森林。 桂雪松正在审问白人青年,不过看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打算开口。 沉默了一路的白石,像是脱韁的野马窜了过去,推开桂雪松扑在白人青年身上,朝著脖子就咬了下去。 李桓一直以为恨不得生啖其肉是形容词,没想到竟然能看到这个成语变成敘述词。 “啊~” 白人青年悽厉的惨叫所有人都一阵头皮发麻。 第114章 千金买马骨 第114章 千金买马骨 白石被拉开的时候,满脸挣狞、愤怒和鲜血,嘴里咬著从白人青年脖子上撕下来一大块肉。 “让他吐出来。” 李桓向桂雪松挥了挥手,看向模样无比悽惨的白人青年。 “救我。” 白人青年中气十足地哀號著,不停地扭动著身子。 “说出来,我给你痛快。” 李桓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抽出猎刀慢慢削成楔子的形状:“或者想和那些被你们虐杀的印第安人一样,钉在树干上等著禿鷲闻到你腐烂的味道。” “你们倒是问啊?” 白人青年痛苦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李桓愣了一下,转身刚刚审问白人青年的警卫。 警卫有些心虚地偏过头,看向正在帮白石催吐的桂雪松。 復华公司只有安保部必须学习英语、西班牙语,其他部门並没有任何的要求,整个警卫连也没几个能说两句完整英语的。 再说审问是安保部的工作,桂雪松只是客串一下,问不明白也情有可原。 安慰著自己,李桓隨手將木楔子插在白人青年的腿上:“就从你们袭击印第安部落说起吧。” “啊~” 白人青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刺激得像是出水的鱼一样胡乱扑腾,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看到李桓在削第二根木楔子,连忙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清楚。 主张袭击白石部落的,是定居点的治安官,曾经的毛皮商人埃內斯托·休斯。 用商品换取银矿位置的交易被白石部落的酋长拒绝,这位商人就暗中囤积枪枝弹药,招募到俄勒冈领地碰运气的猎人和流氓枪手。 他许诺找到银矿之后,会支付给每个人不少於十万美元的报酬。 这不是笔小数目。 復华公司每笔交易高达两三百万美元,是由於苯胺紫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买家不是身价不菲的资本家,就是英吉利的贵族。 在银行没有由於滥发钞票而倒闭前,十万美元约等於两百二十磅的黄金,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財富。 按照埃內斯托的计划,两百多个枪手在约定的交易时间,突然袭击了毫无准备的印第安部落,瞬间就將最强壮的战土击倒。 虽然在失去战士之后,白石的部落已经没有了抵抗的能力。 但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枪手们还是杀掉了,除酋长和祭祀及其家眷之外的所有族人。 然而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很快就能拿到埃內斯托许诺的十万美元时,酋长却死活不肯说出圣山的位置。 为了让酋长开口,他们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但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斧汤,甚至將家眷在酋长的面前折磨致死,依旧无法撬开组酋长的嘴。 “还有几个倖存者?” 李桓转动看扎在白人青年腿上的木楔子。 “十一个,木牢里还有十一个— 白人青年痛苦哀號,以头抢地想要把自己磕晕过去。 “重复一遍。” 李桓鬆开手中的木楔子,拽著白人青年的头髮將对方拉起来。 白人青年紧紧咬著槽牙,又將说过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李桓一连问了三遍,確定没有出入,向拍著白石肩膀的桂雪松使了个眼色。 桂雪松会意,向警卫们打了个手势,立即就有警卫將不停挣扎的白人青年拖进密林深处。 瞟了一眼还在发呆的白石,他嘆了口气,將对方也拉了过去。 目送他们消失在森林中的阴影里,李桓找了个还算乾净的地方坐下,掏出地图思考接下来的营救计划。 正面强攻完全行不通,就警卫连这几十號人不可能打得进去。 用炸药爆破离木牢最近的围栏,救到人就走是个不错的选择,唯一的问题就是由於携带重伤员,可能被追出来的骑手给咬住尾巴。 怎么甩掉这些尾巴,就成了最重要的问题白石的族人虽然同样精通骑术,但饱受折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马背的顛簸。 若是让警卫连带他们的话,又会拖累警卫们的速度。 除非. 白人不会立即追上来。 金雕充满反差的啼鸣打断了李桓的思考。 盘旋了这么久,它终於找到了猎物,庞大的翅膀收拢,犹如离弦之箭俯衝而下。 从巢穴里钻出来的一窝兔子像是被嚇傻了一样,呆呆地看著金雕俯衝而下,直到金雕再次展开翅膀伸出铁鉤似的爪子才一鬨而散。 可惜兔子的速度再快,也没有金雕飞行的速度快。 一只脱离了群体的兔子不幸成了目標,最坚固的脑袋直接被爪子洞穿。 “头。” 桂雪松走了回来,抬手敬礼。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越过他看向满手是血的白石。 还好不是满嘴的血。 李桓鬆了口气,起身拍了拍白石的肩膀:“有个机会救你的族人,但是要你冒很大的风险...” “我愿意。” 白石咬字清晰,眼神无比坚定。 “好。” 李桓也没再囉唆,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就像离群的兔子用自己作为诱饵引走金雕,想要保全白石部落的倖存者,也需要一个引走白人的诱饵。 依他对白人的了解,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白人青年,就算活著也不够分量。 倒是被追杀了几百公里的百石,可能有这个价值。 “白石,你是酋长的儿子吧?” 李桓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如果只是不想走漏风声,白石此时应该和族人的尸体一起躺在河道旁。 白人千里迢迢也要將白石抓回来,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银矿。 无论是他们知道白石也知道银矿的位置,还是打算用白石威胁酋长开口,都已经说明了白石的身份。 白石表情僵硬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桓笑了笑,接著布置任务。 白人青年的尸体会扔回晾晒牛皮的山坡,不过除了现在的模样,还会在喉咙上插上一支白石的箭。 这是印第安战士击杀敌人的手法。 凡是经常和印第安人打交道的人,都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等白人们从定居点出来寻找白石的踪跡,就到了白石出场的时候。 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跑,向东南方向的山口跑,让急於找到银矿位置的白人们追上去。 警卫连会趁机进攻定居点,救出白石的族人向西北方向撤退,翻越山脉前往哥伦比亚河流域。 “为了不暴露,我们能给你的支援,只有三匹最好的战马,让你有机会逃出去。” 李桓收起地图,伸手按在白石的肩上:“能不能救出你的族人,就看你的了。” “谢谢。” 白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藏在森林中的马群中挑选心仪的战马。 “头。” 看著他的背影,桂雪松小声地问道:“您帮他应该不只是因为银矿吧?” “千金买马骨,遂有壮士来。”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我们的同胞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赶来,在此之前想要站稳脚跟,需要团结能团结的一切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与白人有血海深仇。” > 第115章 拯救白石 第115章 拯救白石 白人青年的尸体拖了出来,偽装成被印第安战士袭击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送回晾晒野牛皮的山坡。 白石牵著三匹战马穿过来时的山谷,绕到定居点的南侧,等待时机表演出落荒而逃的样子。 太阳渐渐偏西,霞光泼洒在山间的平原,给翠绿的草地镀上了一层明亮的血红色。 定居点內升起了炊烟,隨著山间的微风,像是等待丈夫回家的妇人摇曳著身姿。 紧绷著神经的警卫都打起了哈欠,定居点里的白人终於发现青年还没有回去,一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 “懒货,再不回来,我就去踢烂你的屁股。” 他一步都懒得多走,站在定居点门口向躺在山坡上的青年喊道。 然而回应的,只有山间的回音。 白人更加不耐烦,嘟囊著污言秽语走上山坡,抬腿就给了青年一脚。 户体是无法给出回应的,只能僵直地抖了一下。 白人这才发现不对劲,伸手掀起盖在青年脖子上的帽子。 插在脖子模糊血肉上的印第安箭嚇了他一跳,倒退两步自己绊倒自己跌坐在地上。 “印第安人!” 悽厉的喊声响彻群山。 静謐的定居点停顿了一下,然后便像是沸腾的汤锅喧囂起来。 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被拉回木屋,一个个白人男性手忙脚乱地穿戴装备跑向马棚,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马,套上马鞍就骑了上去。 裹著野牛皮的埃內斯托弯腰走出木屋,向著混乱的枪手和猎人们咆哮,这才让为了爭夺坐骑而大打出手的男人们消停下来。 他走进马棚牵出最雄壮的那匹夸特马,也不用马鞍,直接翻身上马走出定居点来到山坡上。 等埃內斯托检查过青年的尸体,枪手们才乱鬨鬨地赶到,像是被惊醒的鸟雀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把他找出来!” 埃內斯托的咆哮响彻山谷,盖过了枪手们的吵闹,这才让枪手们想起来要做什么。 看著以山坡为圆心散开的白人,白石知道到自己登场的时候。 他看准机会纵马衝出树林,张弓搭箭瞄准一个应付了事的白人枪手,在战马逐渐提速带起来的呼啸风声中鬆开弓弦。 嗖。 箭矢在凌厉的尖啸中准確命中白人的脖子。 他然地转过头,看见第二支箭划过半空,再次將自己的脖子洞穿。 扑通。 一百七八十磅的身体砸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在山林间逐渐响起的野兽嘶吼中並不明显,但依旧让不远处搜寻白石踪跡的白人枪手看了过来。 “是逃掉的红皮崽子。” 看清白石的样貌,白人枪手顿时兴奋了起来,举起的步枪又放了回去,策马追向狂奔的白石。 他们被困在这里几周,一直焦急地等待著酋长开口。 现在。 最好用的撬棍回来了。 听见他的喊叫,其他人也跟了过来,上百匹战马匯聚在一起,马蹄声犹如暴雨在山间平原轰鸣。 “轮到咱们了。” 李桓踩著马骑上夸特马,率领骑兵连沿著树林绕到关押白石族人的围墙旁,將用布层层裹起来的炸药包扔了过去。 由於復华公司一直没有攻坚的需求,炸药包只是在研究苦味酸的时候试验过,並没有正式生產列装给保安部。 这个炸药包还是拆解了十来个手榴弹,將里面的苦味酸装在一起做成的简易版本。 插在炸药品上的手榴弹引爆装置,在弹簧的推进下砸中装有雷酸汞的火冒,剧烈的衝击引爆綑扎在一起的苦味酸药包。 仿佛雷霆在平地炸响,整个山谷平原都隨之震动。 三十多公分粗的木桩从根部折断,掀飞出去將近处的屋顶砸出来一个窟窿。 “行动。” 瞟了眼地上焦黑的坑洞,李桓下达了命令。 警卫连策马衝进围墙的缺口,绕到关押白石族人的木牢。 没有离开定居点的白人被响声惊动,拎著左轮枪衝出木屋,还未来得及按倒击锤,就被子弹贯穿了胸口。 桂雪松领著一个排的警卫下马构筑阵地,对试图衝出木屋的白人展开压制。 復华保卫1852型步枪再次展现出,属於定装子弹的强大威势,只是连续两轮射击就將定居点里的白人压得不敢露头。 “不够胆。” 警卫透过照门盯著缩回屋子里的白人,不屑地了口唾沫。 也不怪他瞧不起这些枪手。 圣克莱尔登陆时的白人能发起决死衝锋,尤里安的骑兵营被手榴弹轰得晕头转向依旧能还击。 这些枪手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像鹤鶉一样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根本不配警卫们隨时准备慷慨牺牲的决心。 负责救援任务的警卫抢起枪托砸开门上的铁链,刚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恶臭,险些將他熏晕过去。 將翻涌的胃液咽了回去,警卫了一口气衝进木牢,將奄奄一息的白石族人背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 白人青年没有撒谎,白石的部落就只剩这十一个族人。 “你们是谁?” 伤痕累累的酋长艰难用英语问道。 他没有见过华人,更不知道这些有著和自己相近肤色的人,为什么要来救自己。 曾经当过郎中的警卫没有理会酋长,迅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纱布,给白石的族人进行简单的包扎固定,以免在撤离时受到二次伤害。 酋长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木牢与围墙间,被钉在木桩上的族人。 “没机会了。” 警卫摇了摇头,拉起酋长扛上马背,用绳子绑好。 “连长,完事了。” 他骑上马向桂雪松喊道。 桂雪松回首看向领著一个班警卫断后的李桓,见对方向自己点了点头,直接下达命令:“一排三班断后,其他人掩护撤退。” 除了被命令断后的警卫,其他保卫队员立即起身跑向战马,越过拖著白石族人的警卫班,和李桓会合开路。 李桓调转马头,刚打算衝出围墙的缺口,就看见远处掀起滚滚烟尘。 “我要把这些黄皮猴子吊起来抽筋扒皮。” 埃內斯托面目狞,狂诞的怒吼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轰鸣。 迟迟问不出银矿的位置,让他已经接近疯狂,这些时日变得越发暴躁。 就像是飢饿的野兽,需要血肉填饱肚子。 银矿这块肥肉没到手之前,就只能拿胆敢袭击定居点的警卫连打打牙祭了。 第116章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第116章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撤退。” 李桓接过指挥权,向警卫连下达命令。 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他就考虑过敌人听见爆破声赶回来的可能,因此一直等到枪手的身影从山间平原消失才开始行动。 就像埃內斯托的怒吼再响,也传不到李桓的耳朵,跨下的战马也不可能跨越三四公里警卫连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向西北方向的山口撤退。 枪手们跟著埃內斯托追到茂密的树林,看著夕阳下树木的阴影,神色不禁有些犹豫。 他们不知道逢林莫入的道理,只是本能地不愿意进入更容易遭受袭击的地方。 “我拿不到银矿,你们也拿不到美元。” 埃內斯托用最简单的道理,激发出枪手的勇气,翻身下马走进树林。 没有见血封喉的吹箭,没有从树冠上跃下的偷袭者,也没有从悍不畏死衝上来的印第安战士。 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更希望自己面对的是这些。 而不是飞到半空,像是太阳一样耀眼的手榴弹。 预製破片和铁珠交织而成的金属风暴席捲林间,由於担忧遭到袭击而聚在一起的枪手成片倒下。 轰鸣的枪声在林间迴荡,梭形的铅弹头掀起鲜血和树皮,泼洒在堆积了数千年的落叶与枯枝上,给生活在其中的虫蚁带来一场饕餮盛宴。 相比虫蚁的狂欢,枪手们都不能用惨澹来形容,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出跑,甚至不惜推倒几个小时前还亲密的伙伴。 可是警卫连又不是棕熊,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子弹。 倒是被推倒的枪手,由於视野的问题侥倖逃过一劫。 埃內斯托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挣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里写满了迷茫。 在手榴弹爆炸之前。 他一直认为这会是又一场对印第安部落的进攻,每个人都能尽情地享受杀戮的乐趣,结束之后再剥下对方的头皮拿去换钱。 可是故事怎么和预料中的截然不同? 埃內斯托迷茫地起身,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幸运的是,他很快就不用再为此烦恼了。 一颗铅弹头从绿色的眼晴钻了进去,连脑浆、头盖骨和烦恼一起掀飞。 裹著野牛皮的身躯摔在比床垫还要柔软的落叶中,像是一个信號让还在犹豫的枪手一鬨而散。 他们的目標是埃內斯托承诺的十万美元。 现在埃內斯托都死了,仅存的那点勇气也彻底消散,只想逃出从林间阴影中伸出的死神镰刀。 看著像是野猪一样漫山遍野狂奔的枪手,依託掩体射击的警卫们也陷入了迷茫。 经歷过圣克莱尔登陆,他们清楚阻击战的惨烈,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名牌和遗书都交给战友带走。 没想到只是两轮射击,这些白人竟然就跑了。 这— 警卫们面面相,最终由排长作出决定,派一个人去通知撤离的部队,其他人清理残敌。 枪声变得稀疏,李桓就察觉到异常。 警卫连再怎么说也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打满了全场战斗,没道理一触即溃。 西部牛仔的战斗力,比旗国正规军还要彪悍吗? 他下令伐木建造掩体,打算亲自率领剩下的警卫,会一会传说中的西部牛仔。 报信的警卫比不会出现的西部牛仔更早赶到,匯报了超乎预料的战况。 李桓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感觉就像是握紧了拳头打出去,对面却只是自己的影子。 让警卫继续向前通知桂雪松,他带著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战士们,赶回崇山峻岭间的平原。 此时已经入夜,半轮月亮悬掛在天际,冷漠地注视著山谷间的平原。 时间仿佛回到了白石部落遭遇袭击的时候,只不过惨叫哀號的,变成了曾经发出挣狞笑声的凶手。 武器的每一次革命,都意味看杀戮效率的提高。 冷兵器能阵斩百人的屈指可数,前膛火器时期每分钟能发射四次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而使用復华保卫m1852型步枪的警卫,射速能达到每分钟六到八发。 高效的杀戮像是牛仔的长鞭,抽在每个白人枪手心头,让他们与受惊的牛群一样,隨著其他人逃跑。 哪怕被追隨的枪手。 也不知道该逃到什么地方。 李桓走出森林的时候,平原上的喧囂已经归於寂静,只剩警卫们在打扫战场。 定居点燃烧的大火把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火中嬉戏的恶魔张牙舞爪。 怕李桓误会警卫违反了纪律,正在將尸体拖到一起的排长连忙跑了过来,抬手敬礼:“报告,火是洋鬼子逃跑时为了抢夺財物放的。” “我相信大家。” 李桓笑著抬手回礼,让跟在身旁的警卫也去帮忙处理户体。 华人经歷过太多天灾人祸,深知这些尸体不及时清理很有可能引起瘟疫。 如果不和已经腐烂发臭的野牛尸体一併烧掉,再回来的时候,这里可能就成了一片不適宜生存的鬼域。 復华公司还要在这里採矿垦荒,肯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忙碌到深夜,聚拢到野牛尸体旁的白人尸体被点燃,从高空看下去,就像是定居点这个大火把溅射出来的星星点点火苗。 肉香和腐臭一阵交杂著一阵,让人没什么食慾。 勉强就著热水吃了口硬麵饼,去找桂雪松的警卫终於跌跌撞撞回来了。 夜里的森林根本无法辨別方向,他好几次都差点迷失。 由於白石的族人经不起折腾,桂雪松並没有跟著回来,只是在原地安营扎寨,等著李桓率警卫连去匯合。 带了三匹最矫健的战马,白石甩开了追击自己的白人枪手,兜个圈子回来查看情况正巧撞见落荒而逃的白人枪手。 想著不拖累李桓,他都拔出黑曜石匕首准备自了,没想到这些枪手只顾逃命,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意识到李桓可能不但救出了族人,还將听到爆炸声的折返回去的白人击退。 白石毅然选择逆行而上,穿过来时的山谷,就看见熊熊燃烧的定居点和正在扎帐篷的警卫连。 他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想要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在得知酋长由於身体原因留在山上,又要冒险进入黑夜中的原始森林。 李桓再三答应明日天一亮就出发,这才將百石安抚住,留在营地里休息。 躺在帐篷里,李桓也有些睡不著。 明日就要翻越山脉,去和多日未见的同胞们匯合,说是一点也不兴奋也不可能的。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久,感觉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没睡著,就听见白石在外面喊天亮了。 他掀开帘子钻出帐篷,看到东面的山脉刚刚被晨曦勾勒出乳百色的轮廓,旁边的黑夜消退,露出碧蓝的天空。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看法。 第117章 垦荒村 第117章 垦荒村 天空刚刚泛起蒙蒙白光,张德厚就钻出了被窝,在此起彼伏的声中走出垦荒村集体宿舍。 深秋的晨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残留的困意消减了七八分。 “德厚叔,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挑著扁担提水的青年走进院子,將从旁边河流中打来的清水倒进铁皮水缸里。 “年纪到了,睡不著。” 张德厚找到自己的脸盆,留了些水洗了把脸,让冰冷刺骨的河水驱散剩下的睡意。 他擦掉脸上的水珠,將毛巾递给青年,笑呵呵地问道:“明仔,像你这个年纪的要么去车间,要么想要进保卫队,你怎么想著来垦荒?” “咱农家出身的孩子,哪个不想有自己的地。” 明仔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在脸盆里洗乾净掛起来:“在老家的时候没法子,连山上种不出庄稼的地都是地主老爷的,现在有机会了自是不会错过。” 张德厚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咱们是赶上好时候了,东家说了不管垦出来多少地只要能种出来粮食的都归咱们。” “还能传给儿孙。” 明仔笑呵呵地应道。 “你这是相中哪个妹仔了?” 张德厚挪移地看著明仔。 明仔脸涨得通红,摸了摸短到露出头皮的头髮,转移话题问道:“德厚叔,您是最早加入復华公司的,怎么没弄个一官半职的?” “嘿,这话说的,做啥不是做呢。” 张德厚有些心虚地偏过头去。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已其实不算是最早的一批工人,更不会说自己没有承担更重要的工作,是因为到现在也不认识几个字。 明仔没有继续戳张德厚伤疤,笑呵呵地挑起扁担:“不和您多聊了,我还得去担水。 0 “行,注意安全。” 张德厚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铜菸斗,捏了些菸丝塞进里面点燃,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在老家的时候,这可是地主老財才能享受的。 住在垦荒村集体宿舍的华人陆陆续续起床,张罗著煮了锅牛肉燉野菜,就著昨晚蒸的馒头开始了早饭。 啃著有些乾的馒头,张德厚有些怀念故乡的米饭。 “想什么呢?” 旁边狼吞虎咽的中年用肩膀撞了下张德厚:“赶紧吃完做工,咱们现在多垦出来一分地,儿孙就能多打二十斤粮食。” “没想什么。” 张德厚笑著摇了摇头,三两口便將馒头咽进肚子了。 这也就是托东家的福分填饱肚子才会胡思乱想,饿著肚子的时候,哪有心思想吃的是馒头还是稻米。 用馒头將碗里剩的汤擦乾净塞进嘴里,他和大家一起將锅碗瓢盆清洗乾净,扛著公司提供的锄头赶到村子旁边的荒地。 在故乡的时候,鲜有成群结队垦荒的奇景。 匱乏的土地资源,让只是想要填饱肚子的农民不得不帚自珍,哪怕只是碗口那么大的土地也要锚銖必较。 但在这里完全不一样。 整个山谷都是无主的土地,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开垦得完。 张德厚弯著腰清理土壤间的碎石,一直做到中午才直起身子,回过身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 等清理出来十亩地,就可以用公司借给垦荒村的挽马和曲辕犁,將土地翻耕晾晒,等待明年开春耕种了。 “吃饭了。” 明仔挑著扁担站在村口,向正在忙碌垦荒的华人们喊道。 “德厚叔,您这腰还行吗?” 青年扛著锄头,脚步轻快走了过来。 “你不行了我都行。” 张德厚瞪了青年一眼,將腰挺得笔直。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莫名地有些焦虑。 想著是不是应该拿出这几个月的积蓄,请红娘帮忙介绍个婆娘。 没个一儿半女的,老了也没个指望吃过午饭,华人们躲在阴凉的地方休息,聊起不堪回首的过往。 早些年自己乘船来旗国的还只是过得苦一些,被骗来的猪仔真的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有位猪仔十几个同乡一起上的船,到旧金山就只剩下七八个,在洋人的矿场里做了一年,就只剩自已跟著华工起事逃到復华公司。 “洋人不总说什么救世主,要我说咱们东家才是救世主。” 张德厚掏出铜菸斗,美滋滋的抽上一口,插话道:“要是没有东家,咱们现在还得看著洋人、头家的脸色过日子,別说三顿饭有肉有菜了,能喝上面糊糊就算不错了。” 他的话立即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尤其是那位当过猪仔的华人心有戚戚。 若不是有復华公司保卫部的接应,他们这些起事的华工都得被抓回去,吊在木架子上等死。 “我听说东家还没过来。” 明仔的神色有些低落:“不会——” “胚,小子不要乱说话。” 张德厚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东家吉人自有天相,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是,肯定是这么回事。” 旁边的华人们愤愤不平地帮腔对明仔苦笑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不希望李桓出事。 可只要一日没有见到李桓过来,就一日觉得不踏实,害怕现在的生活陡生变故。 经过这么一出事情,村口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有个年纪比较大的华人掐著指节念念有词,拧著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於道士,你算出什么来了?” 张德厚好奇地问道。 “大安事事昌。” 华人信心十足地回答,刚要仔细解答,余光警见远处的高地上出现一道道人影,骑著战马向垦荒村衝来。 “敌袭。” 他以不符合年龄的灵活身手一跃而起。 “明仔骑马去通知保卫部,守田和刘四搬拒马,其他人拿武器。” 张德厚沉著冷静地指挥著慌乱起来的眾人,抽出摔在腰带上的钥匙跑向库房,取出保卫部淘汰下来的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 撕开药包倒入火药,塞进铅弹丸用通条夯实,再给引火孔装上火冒。 他第一个將步枪架在墙垛上的射击孔,紧张地盯著越来越近的几十个骑手。 为了防备可能会出现的匪帮、军队,垦荒的华人都接受过军事训练。 但训练和战斗是两回事。 还没有看清敌人,张德厚的手心就满是汗水,在裤腿上擦了好几次都没用。 他竭力控制著颤抖的手臂,按照保卫队的教官说的,脸颊儘可能地贴近枪托,通过v 形照门將枪口上的准星与敌人重合。 战马越来越近,张德厚渐渐看清了上面的骑手,眼里的惶恐被迅速升起的喜悦替代。 “东家,是东家。” 他欣喜若狂地喊著,起身直接从围墙翻了出去,跑向勒紧韁绳的李桓。 第118章 你们辛苦了 第118章 你们辛苦了 復华公司到现在有八千多人,李桓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样子,但最早的两三批工人还是能叫的出名字。 看见跑过来的中年,他立即想起来,这是曾经提醒陆氏会馆要袭击公司的张德厚。 “德厚叔,你这是在垦荒?” 李桓翻身下马,笑看扶住差点摔倒的张德厚。 听见李桓叫出自己的名字,张德厚更加的激动了,语无伦次的回答道:“我—我在十八弯垦荒村.” 李桓拍了拍张德厚的手臂:“德厚叔,大家以后能不能吃上饭,就靠你们了。” “保证完成任务。” 张德厚脸涨得通红,学著保卫队员抬手敬礼。 李桓抬手回礼,拉著张德厚往村子里走的同时,询问起现在的情况。 张德厚是主动报名的先遣部队,和赵阿福率领的第三连,一起来到这条被探险队命名十八弯河的亚基马河。 他们在这里稍作休整,隨后穿过探险队在屏风山脉中开闢的小路,清除了海湾旁的白人定居点。 在此期间曾经遭到印第安部落的袭击,不过由於赵阿福在李桓的提醒下做好了准备,最终以几名保卫队员轻伤为代价歼灭了敌人。 “那个部落的酋长是不是叫西雅图?” 李桓隨口问道。 “好像是。” 张德厚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模稜两可的回答。 李桓点了点头,接著问道:“之后都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得到消息说公司要提前转移过来,经过商议决定先將屏风山脉中间的路修通张德厚仔仔细细的讲述著之后的事情,生怕李桓有什么误解。 屏风山脉中的小路有三百里,虽然是沿河岸而行,地势相对平坦,但想修到能供马车通过的程度,依旧无比的困难。 哪怕除了轮番驻守海湾营地的保卫队员,先遣部队都参与到建设中来,在第一批工人到来的时候,依旧有十几处需要肩扛手提的地方。 所幸十八弯河已经过了汛期,乘坐简易木筏也能通过,而且抵达海湾的时间足足缩减了一半。 鑑於道路的需求不再迫切,大部分先遣部队的成员撤回了海湾,按照从旧金山出发时报名的项目分配工作。 第一批规划开垦的土地有三块,其中两块都在海湾附近,只有这一块在十八弯河谷。 做过很长一段时间佃农的张德厚,去看了那两块土地,觉得土壤条件还比不上老家的山地,便选了相对肥沃的河谷。 在被告知垦荒的农具和挽马留在了河谷,他就和其他农民结伴,沿亲手修建的道路赶了回来。 这一路上河道里木筏就没停过,若是竖起风帆来,简直和离开故国时路过的凤浦港一模一样。 张德厚回到十八弯河谷时,公司的建筑部门已经在河岸旁建起来一个中转站,给陆续抵达的队伍休息。 他和一起来垦荒的农民帮著搬了半个月的货物,等最后一批工人坐上木筏,便理所应当的住进了中转点。 等到最后才走的王诚,还请炼铁车间的工人帮忙打了块牌子,就掛在村口的墙上,写著“十八弯垦荒村”。 说著话走进垦荒村,看著热情围过来的垦荒农民,李桓由衷的感慨道:“你们辛苦了+ 从旧金山过来三千里的路,他骑在马上都把大腿里侧磨出了茧子。 工人们不但只能靠两条腿,逢河过坎的还得帮忙抬货物,可想而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跨越方水千山来到这里。 张德厚喝了生水闹肚子到虚脱的时候没哭,扛著上百斤货物摔进河里没哭,被印第安部落袭击没哭,修路磨得两手都是血的时候也没哭。 可是听到李桓的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因为这一路真的太辛苦了。 “好在都过去了。” 李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起现在的情况,围著周围的垦荒工人七嘴八舌的插话,很是自豪的介绍著开垦出来的土地。 由於土地比较平坦,公司又提供了充足的畜力,开垦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要快不少。 算上零散分布在河谷中其他位置的垦荒工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开垦出接近三千亩土地。 不过这些地还要经过一到两年时间,才能成为亩產两百斤以上的良田。 明年春天第一轮作物的產量,可能只有正常產量的一半甚至更少。 李桓鼓励大家趁著还没有入冬儘可能多的开垦土地,一旦落雪就没办法再翻耕了。 “东家,我们开垦出来的土地,当真就归我们了。” 垦荒工人志芯的问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李桓摊开手:“不过王掌柜应该和你们讲清楚了,你们的种出来的粮食,除了自己储存食用的部分,其余必须出售给公司。” “公司不会让我们吃亏的。” 张德厚大声说道。 也不知道是对李桓说的,还是对垦荒工人们说的。 李桓就当是对自己说的了,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战马的嘶鸣。 站起身就看见骑著挽马去求援的明仔,领著驻扎在峪口的第三连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 保卫队员以散兵阵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过一百多人看上去却黑压压的一片,像是翻滚的乌云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很显然,在二连、四连打突袭战和阻击战的时候,三连也在旗国西部复杂的环境中飞速成长。 张德厚连忙跑过去说明情况。 得知是李桓和警卫连,从第二小队晋升第三连最高长官的陆正,一张不怒自威的猛虎脸顿时笑成了宠物猫,也不管张德厚,自己直接跑了过来。 “头。” 他抬手敬礼,声音有些硬咽。 李桓抬手回礼,拍了拍陆正的肩膀:“行了,让弟兄们都回去歇著吧。” “是。” 陆正再次抬手敬礼,向保卫队员传达返回驻地的命令。 误会解除,李桓让张德厚帮忙烧两锅开水,给白石的族人处理伤口更换纱布。 十一个倖存者到这里只剩六个,其他几人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 但是酋长看起来精神了一些,按照他们部落的习俗组织了一场葬礼。 忙完这一切,李桓便率领警卫连离开村子,赶往两百里之外的海湾。 第119章 屏风山道 第119章 屏风山道 河道在山间蜿蜒前行,河岸也就跟著九曲十八弯,最陡峭的地方甚至可以和前方的道路隔水相望。 所幸沿途风景秀丽,经过修的屏风山道尚算平稳,听著山间鸟雀银铃似的啼鸣,不多时就到了日暮时分。 深秋时节本就凉爽,山间温度就更低了,围著篝火也觉得冷风瑟瑟。 酋长拖著还未痊癒的满身伤痕,越过自己的儿子坐在李桓身旁,递上了一个刻著一串符號的扁平长条状银矿石。 矿石应该是白石带给他的,这些日有时间在会在岩石上打磨。 李桓还以为是什么仪式,没想到是要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谢谢。” 他欣然接受了酋长的礼物。 “用你们的语言,我的部落应该叫做红松树。” 酋长拨弄著眼前的木柴,让篝火燃烧的更旺盛一些,沙哑的嗓子里传出汉语。 李桓愣了一下,侧过脸看向酋长。 火光倒映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沿著深陷下去的沟壑流淌。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我们的语言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好奇的问道。 “刚刚,只有一点点。” 酋长无缝衔接英语,脸上露出苦笑:“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语言天赋是祖先的恩赐,没想到却成了给部落带来灭顶之灾的诅咒若不是被白人的言巧语欺骗,也不会轻易的让他们接近部落。” “他们非常善於偽装。” 李桓耸了耸肩:“甚至可能会为了让你相信他们的谎言,费数十年到上百年的时间,数不胜数的资源来捏造事实。” “感谢您救了我们。” 酋长右手抬过头顶,拍了下自己的左肩。 李桓从白石那里得知,这是他们部落表达感谢的手势。 不等他客套,酋长就又真挚的接著说道:“白石说已经带您去过圣山,那就请务必收下这份报酬。” “白石可不会兜圈子。” 李桓把玩著护身符,嘴角勾起露出笑意。 酋长也露出了笑容:“可是白石和我说过,你们更喜欢含蓄一些的表达方式。” “我们从不强迫其他民族,按照我们的方式生活。” 李桓摸索著护身符上的符號:“你是想问我想怎么安置你们的部落吧?” 酋长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下来。 “等你们养好了伤,隨便做什么都可以。” 李桓转过头,诚恳的望著酋长:“你们愿意留下来,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工作,你们想要回到自己的土地,我也能帮你们重建家园。” “野牛群没有了,我们回去只会饿死。” 酋长脸上的笑意消退,只留下无尽的苦涩。 “我可以教你们耕种土地。” 李桓很有自信的说道:“我们是世界上最擅长种地的种族,即便是荒漠中也能种出粮食,更不要说你们的土地看起来足够肥沃。” “我们要付出什么?” 酋长凝视著李桓,像是要透过日渐成熟的面庞,看到脑袋里的想法。 “我们会有更多的同胞来到这里,需要更多的土地种植粮食养活自己。” 李桓有些心虚的转过头去。 “我们会相处的很愉快。” 酋长大笑了起来,不小心牵动身上的伤口,痛的牙咧嘴。 白石有些担心的站起来,还没走过来就被酋长用眼神制止,带著疑惑坐了回去。 李桓没想到酋长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至少会像水獭一样拖上一段时间自抬身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酋长咧嘴笑道:“我想让白石跟在你身旁。” 瞟了一眼和警卫们围观雪球的白石,李桓狐疑的打量著酋长。 皱著眉思考了一会儿,並没有想到什么问题,他才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就不打扰您了,我现在需要更多的休息。” 酋长撑著当做拐杖的树枝起身。 “祝你早日康復。” 李桓由衷的说道。 他的確希望对方能早日康復,好在印第安部落面前展现这副千金买来的马骨。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升起了薄雾,打透衣衫贴上身上,感觉很是不舒服。 雪球放弃了追不上的飞蛾,跑到李桓的帐篷前,用爪子抓挠著帘子。 “你长得是不是有点快了?” 李桓抱起雪球时感到手里一沉,疑惑的將明显大了一圈的小猫举到眼前。 雪球不满的挣扎著,小脑袋转过去看著帐篷。 李桓笑了笑,掀开帘子將雪球抱了进去,拎起毯子將自己裹紧。 进入了自己的地盘,他的神经放鬆了不少,没过多久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了个好久都没睡过的好觉,李桓掀开帐篷帘子,將迫不及待的雪球放了出去,一抬头就愣在了原地。 赵阿福,王诚,桑景福,艾琳娜,杨福生—— 帐篷前人头赞动,將扎营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哥。” 赵阿福张开双臂,重重的抱了一下李桓一下。 半年的时间没见,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长高了一些,刻上些许风霜的脸上,有了几分將军的气度。 李桓拍了拍他的后背,鬆开怀抱环顾一张张神色激动的面孔:“看来还是不够忙,得给你们多找点事情做。”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一阵鬨笑,让感人的气氛增添了几分欢快。 “走吧,都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再给谁挤进河里就得不偿失了。” 李桓半开玩笑的说道。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不自觉的往前挤了挤。 留下警卫连收拾营地,李桓骑上桂雪松牵来的夸特马,带著眾人浩浩荡荡走向海湾。 赵阿福骑著黑白相间的旗马,与他並肩而行,说起这一路的事情。 里面有很多张德厚无从得知的內幕。 袭击先遣部队的印第安人並不只有西雅图的部落,还有同属於叫做杜瓦米什联盟的其他六个部落。 他们得到了白人的承诺,只要帮忙消灭先遣部队,就会承认杜瓦米什族的法律地位。 在歼灭这个部落联盟的战土后,第三连捉住了试图逃回探险船上的白人,经过审问得知对方叫霍华德·丹尼。 还有就是虽然只缴获了一艘三梳帆船,但定居点內实际有两支探险队。 其中一支来自南边的波特兰。 据说作为俄勒冈领地唯一的出海口,已经有超过两千位居民。 (屏风山道与90號公路西雅图段基本重合) 第120章 海湾 第120章 海湾 走出两山之间的谷地,便是宽阔平坦的海岸。 曾经白人定居的地方正在大兴土木,一栋栋木屋虽未封顶,也勾勒出一个城镇的轮廓。 “整个海湾现在都是咱们的。” 赵阿福自豪地向李桓介绍情况。 杜瓦米什联盟的战士被消灭后,六个部落的妇孺就搬离了这片土地,整个海湾都成了復华公司的財產。 王诚请骑兵连帮忙测量过,虽然东西方向只有六七十里,但是南北方向超过了三百里。 粗略估算也超过了七百万亩。 相当於大半个粤府的面积。 “十八弯河谷和屏风山道也要算上。” 李桓提醒赵阿福。 赵阿福愣了一下,开玩笑道:“哥,那你现在管的地比粤府巡抚还大了。” 李桓不屑地撇了下嘴,踢了下马肚子:“走,去看看。” 几十匹战马从山麓上衝下来,立即引起了工人们的警觉。 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握紧镐头、锤子,盯著越来越近的骑手们,直到看见领头的李桓,顿时欢呼起来。 辗转三千多里来到一片蛮荒的土地,面对不確定的未来,工人们需要一个主心骨。 保卫部的赵阿福不行。 劳工部的王诚不行。 安保部的桑景福就更不行了。 能让他们相信这一路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未来一定会是美好的。 只有亲手缔造了復华公司的李桓。 李桓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和欢呼雀跃的工人们打招呼,询问了现在生活的同时叮嘱施工要注意安全。 直到说得口乾舌燥嗓子嘶哑,他才跟著王诚走进一栋完工的两层木屋。 这是王诚让工人们给李桓修的宿舍,考虑到李桓喜欢在宿舍工作,索性直接將一楼建成了会议室。 在李桓没来的这些日子,大家经常聚在这里討论在旧金山擬定的计划。 李桓走进会议室,看见长条桌子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图,基本將整个海湾都囊括其中,上面用各色涂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伸展著有些酸痛的腰,他坐在主位上,环视落座的核心管理层,笑著问道:“谁先匯报工作?” “我先来吧。” 王诚挠了挠日渐稀疏的头顶,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本子。 工人和设备运达海湾,他在安排復工復產的同时,组织矿工对周围山区进行了勘探。 和李桓说的一样,北方的山脉中有大量矿藏,不过基本是铜、银、铅和煤,公司急需的铁矿存量不多,硫磺和硝石更是没有发现。 而且炼铁车间经过摸索发现,开採出来的铁矿需要经过多次提炼才能使用,生產效率远远低於旧金山矿业公司出售的赤铁矿。 “这个问题之后再说。” 李桓皱著眉说道。 王诚点了点头,接著匯报车间的情况。 虽然按照规划扩大了数倍的厂房,还处於铺设地基的阶段,但四个车间都已经在进行小规模的生產和实验。 由於涉及建筑、垦荒、武器等一系列的事情,炼铁车间已经建成了两座小型高炉,日夜不停地提炼低碳铁和碳钢。 为了满足其能源需求,炼焦车间也建成了一座炼焦炉保证供应。 而染料车间和制酸车间由於原料紧缺,都尚未恢復正常生產。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翻了下手里的本子:“制酸车间实验室报告说,您要的东西已经有结果了,正在进行下一步的试验。” “什么?” 李桓差一点就站起来,离开会议室去制酸车间。 制酸车间实验室现在进行的试验只有一样东西,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无烟火药鼻祖一硝化。 “没事,你继续说。”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向投来疑惑目光的王诚说道。 王诚不疑有他,继续匯报城镇的建设情况。 正在建设的城镇完全按照李桓的设计进行,由横三竖四七条街道分割成十二个区域,沿街以商铺和行政部门为主,中间全部都是住宅。 四个车间都放在城镇的下游,以保证不污染居民用水。 至於组装车间、製衣厂等,则和保卫部的驻地一起放在了东侧的山麓上。 “港口怎么样了?” 李桓问起最关心的事情。 “施工进度落后很多。” 王诚嘆了口气,悠悠说道:“我们拿那艘三桅帆船做了实验,满载的时候吃水六米,海湾涨落潮差四米,算起来泊位至少得有十二三米深-打一根基桩要三四天的时间。” “看看怎么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加快施工速度,可以適当给予奖励和表彰,鼓励工人们研究新方法和工具。” 李桓屈指轻轻敲著桌沿:“完工之前先用木筏接驳渡轮到了吗?” “还没有消息。” 王诚摇了摇头。 为內河运输设计的浅底明轮渡轮,几乎没有抵挡风浪的能力,只能沿著海岸线一点点走。 若是再遇到什么恶劣天气,速度可能还赶不上两条腿。 李桓知道情况,故而也没多问,而是提起了一个所有人都在迴避的问题:“这一路—损失了多少人?” “疾病、意外、走失、离开的——总共两千四百一十七。” 王诚沉默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回答。 他当初其实不赞成李桓以身犯险,亲率保卫部辗转几百里浴血奋战。 但站在时间的下游回望起点。 若不是三场血战打断了第一骑兵团的骨头,迁移的队伍一旦被骑兵咬住尾巴,最终能到海湾的可能十不存一。 “谁有烟?” 李桓摸索著掏出烟盒,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才想起来路上早就抽完了。 杨福生拿出一个铁皮烟盒,起身放在桌子上,和火柴一起推了过来。 李桓打开拿出一支,连抽了三四口,呛得直咳嗽:“遇难弟兄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和保卫部牺牲的战士一样———·只带来了骨灰和遗物。” 王诚紧紧抿著嘴唇,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李桓抽著烟,视线在地图上游弋,最终停在正在建设的城镇南侧。 那里是屏风山脉的山脚,三面环山面朝大海,居高临下俯瞰著整个海湾。 他吐出烟雾,伸手按在地图上:“在这里修一座陵园,让他们能看到,自己的牺牲没有被辜负。” 2 第121章 教育 武力 人口和法规 第121章 教育 武力 人口和法规 沉闷的气氛像是翻滚著雷霆的阴云,压在会议室中每个人的心头,还是杨福生开口匯报工作才打断了沉默。 按照李桓的要求,迁移过程中扫盲和教育依旧在继续,识字率从四成提高到了六成。 孩子们完成了小学阶段的语文和数学课程,部分天资聪慧的甚至已经开始学习,李桓能记起来的,零散的初中、高中理科知识。 等他们完成这一部分的课程,在某些领域就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的最前沿,欠缺的不过是实践和经验而已。 李桓对这些孩子寄予厚望。 正如那句话,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会是你们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教书先生数量和水平不够用。” 杨福生做出了陈述性总结。 学堂只有四个教书先生,平均下来每个人要给两千个工人扫盲。 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三个教书先生,学习初高中理科知识的速度还没有孩子们快,想要照本宣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个问题的確需要解决。” 李桓用菸蒂点燃一支烟,皱著眉思考了一会儿:“科学知识这部分课程我来教,至於扫盲人手不够——让孩子们来教。” “可他们还是孩子。” 杨福生的表情僵在脸上。 想到七八岁的孩子站在讲台上,给一帮二三十岁的工人讲课。 他都能想像到工人会闹成什么样子。 “欧阳修说过,学无前后达者为师,你和王掌柜多劝劝工人。” 李桓满不在乎地说著,看向了赵阿福。 保卫部在这次迁移中损失最惨重,不提跟著李桓一路打过来的第一连,剩下的三个正规连和两个新兵连也都经歷过不止一场血战,参加圣克莱尔阻击的第二连、第四连,三个排的编制只能凑齐两个,被当成突破口的新兵一连甚至两个排都凑不齐。 赵阿福建议將两个新兵连的保卫队员补充到正规连,再招募两百名年轻人进行训练。 “这个不著急,我的想法是再进行一次整编,將保卫部提升到团一级。” 李桓靠在椅背上抽著烟,縹緲的烟雾笼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虽然咱们离开了旧金山,但吃了亏的白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士来维繫来之不易的土地。” “可是团一级要上千人—” 王诚拧著眉毛,满脸担忧地说道。 復华公司还有七千多人,哪怕情况比较特殊,男性占了九成以上,一个团的专职士兵占比也有些太高了。 “编制先搭起来,战士慢慢训练。” 李桓揉了揉眉心:“景福哥,第二批邮轮到哪了?” “预计再有十几日就能到海湾。” 桑景福记性很好,不需要翻看笔记就脱口而出。 李桓微微頜首,又问道:“染料还有多少库存?” “两吨左右。” 王诚翻了几页笔记。 李桓略作思考,接著问道:“粮食还有多少?” “新兵二连帮著打了不少野牛,粮食比预想中消耗得少。” 王诚转过头看向桑景福:“桑部长,第二批邮轮带来多少人?” “男的四千多,女的三千多。” 桑景福看了一眼李桓,见李桓点头才回答道。 “我算一算” 王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说道:“差不多能吃两个月。” “也就是十二月中旬” 李桓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刚想开口就听见桑景福说道:“十二月初还有一批邮轮,差不多五千人左右。” “也就是咱们的人口会突破两万?” 李桓眉宇间舒张了一些。 桑景福微微頜首,神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李桓看到了他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笑:“通知雅各来拿货,告诉他一半的货只要粮食,剩下的一半铁矿、硫磺和硝石都可以。” “好。” 桑景福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桓看向赵阿福:“缴获的探险船能用了吗?” 赵阿福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说道:“也就勉强能把帆升起来,连航向都控制不了,前两日试验了一次差点触礁。” “这东西急不得,以积累经验为主。” 李桓也是有些犯愁。 他虽然打算直接进入蒸汽动力的铁甲战舰时代,但船长、水手、领航员这些技术兵种不可能凭空產生。 完全靠自己摸索的话,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走多少弯路才能成军。 若是能聘请到英吉利、法兰西的海军教官就好了。 想不到有什么捷径可走,李桓索性先將这个问题搁到一旁,接著问道:“碳钢炮管试验得怎么样了?” 碳钢炮管在圣克莱尔阻击中大发神威,展现了比青铜炮管更优异的性能。 为了探索出更合適的倍率、厚度,他曾经瞩咐炮兵排继续进行试验。 提起碳钢炮管,赵阿福眉角略微挑起,眼含笑意的匯报导:“同等重量下,碳钢炮管通过削减厚度,可以將口径扩大三分之一,或是倍率增加到二十以上,极大地提高了威力和射程。” “这是个好消息。 李桓在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武器研发方向。 单兵武器的方向比较好確定,更適合趴姿射击的栓动步枪,近距离接敌的霰弹枪,稳定性更高、做出功能区分的手榴弹。 班排级火力先用手摇式加特林机关炮,等马克沁重机枪和掷弹筒研发出来再替换,重武器的发展方向也很明確,前装滑膛炮只是用来试验碳钢的性能,未来是后装线膛炮的天下適用於战舰、海岸、要塞、攻坚和野战等各种场合的火炮,会是接下来研发的重点。 至於火药想到这里,他就更想要去制酸车间实验室看一看,硝化的研发到什么程度,能否用来当作发射药使用。 王诚要来本子和笔,李桓记下想到的內容,再抬头便看见艾琳娜满脸雀跃的神色。 “艾琳娜有什么要匯报的?” 他將本子合上,笑著问道。 “有几十对恋人想要结成夫妻,问我婚书是否需要登记。” 艾琳娜偷偷地瞟了一眼桑景福。 “婚书登记?” 李桓知道婚书是什么。 但是否需要登记,就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看出李桓的迷茫,王诚帮忙做出了解释。 大清律中有明確规定,婚书要送到官府进行备案,作为婚姻关係的法律依据。 “结婚证?” 李桓嘀咕了一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婚书登记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由此引申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公司阶段可以用简单的规矩约束员工,但若是想再进一步,就必须得有成文的法规才行。 但哪怕只制定最笼统的法规条文,一旦涉及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是浩如烟海的工程量。 “登记一定是要登记的,但是怎么登记之后再討论。”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先记下来。 第122章 余波 第122章 余波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见桑景福一直没有开口,其他人默契地起身离开。 等王诚走出会议室,从外面帮忙关上门,桑景福这才开口匯报工作。 復华公司离开旧金山以后,潜伏的安保部员工一直严密监视各方动向。 陈柿子撒出去的传单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些失业淘金者联合起来向市议会施压,要求说明传单上的情况。 市议会表面看起来焦头烂额,暗地里却联合几个大商人僱佣流氓枪手,对示威人群开枪镇压。 据不完全统计,有超过六百人在衝突中罹难,上千名示威者受伤,街道两旁的排水渠中鲜血奔涌,像是刚下过一场暴雨。 “咱们伏击爱尔兰裔白人的时候干掉了多少人?” 李桓有些好奇地问道。 桑景福回忆了一下,回答道:“总共埋葬了不到七百具尸体。” “还是白人狠啊。” 李桓不禁有些感慨。 桑景福深感赞同地补充道:“旧金山没有一家报纸报导此事,当日的头版头条,是贝利马戏团在洛杉磯的精彩演出。” “报社也是要吃饭的。” 李桓撇了撇嘴:“这次没人敢示威了吧?” “倖存者基本离开了旧金山。” 桑景福沉吟了一下,组织措辞道:“不过有一些示威游行的组织者留了下来,正在四处联络,想要组建一个政党参与下一届议会的选举。” “天真。” 李桓毫不留情地点评道。 桑景福不置可否,开始匯报第二件事情。 约翰·塞奇威克和普朗克·布兰南的死,並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各方势力很有默契地將消息压了下来,只剩下一些没热度的流言语。 以狄伦·奥尔登为首的民主党通过利益交换,在七月份的大选中大获全胜,民主党候选人约翰·比格勒当选州长。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约翰·比格勒一上台,素来主张以怀柔政策对待种族问题的民主党,立即提出要组建加利福尼亚民兵部队。 按照提案中的计划,將拨款和募集七百万美元,招募两千名骑兵和七千名步兵。 这个数字基本与联邦陆军的编制相同。 “是针对咱们?” 李桓疑惑地问道。 “据我们从杰森·奥尔登口中得到的消息,有一定的可能性。” 桑景福没有在回答里掺杂任何自己的想法,只是如实地匯报得到的情报。 “不要过於相信杰森,他毕竟是狄伦的儿子。” 李桓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普朗克当议员的哥哥在这件事里扮演的什么角色?” “他是辉格党的得力干將,一直在极力阻止法案通过。” 桑景福神色古怪地回答道。 “呵。”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盯住这支民兵的动向。” 普朗克的哥哥一定会出人头地。 至少从这件事来看,他已经具有杰出的政客最重要的特质之一。 冷血。 “是。” 桑景福像是有一肚子的事情要说,一刻不停地匯报第三件事情。 像是野兽一样缩在角落里舔伤口的第一骑兵团,终於等到了歷时四个月的最终结局由十数名军官组成的审查团,从华盛顿出发通过巴拿马地峡来到旧金山,宣布包括伯纳·史蒂夫在內的营级以上军官,即刻返回华盛顿接受法庭审判。 隨审查团赶来的班杰明·博纳维尔上校,將担任第一骑兵团的新任团长。 “这个班杰明是什么来头?” 李桓好奇地问道。 桑景福摇了摇头:“潜伏的员工还没有打听到可靠的消息。” “伯纳·史蒂夫已经启程了吗?” 李桓的眼神里翻涌著些许寒意。 “从传回来的消息来看,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交接,赶往旧金山等待邮轮。” 桑景福一丝不苟说道:“潜伏的员工安排了一场烟火给他送行。” “有暴露的风险吗?” 李桓板起脸来。 “使用的苦味酸。” 不屑的笑容在桑景福嘴角一闪而逝:“他们只会觉得是一场意外事故。” 李桓的表情放鬆了一些:“咱们的同胞本来就不多,若非必要的事情,还是要保障自身安全。” “明白。” 桑景福点了点头,又开始匯报第四件事。 彻底掌握四邑会馆运输猪仔的通道,从粤府运送华人来旗国的速度陡然提升,由於离开旧金山暂停接收,导致有近两万华人滯留在火奴鲁鲁。 即將抵达的这一批邮轮只是探路,只要航线稳定下来,平均每个月都会有六到七艘邮轮或快速帆船抵达。 若没有其他事件影响,每年可增加五万多人口。 “做得不错。” 李桓眉眼间绽放笑意。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1861年旗国南北战爭,华人数量有望突破五十万。 虽然这个数目还没有这场战爭中的死亡人数多,但也能在广的美洲大陆占有一席之地了。 “这会是很大一笔钱。” 桑景福给李桓泼了盆冷水。 每个抵达旗国的华人,需要公司支付一百美元的各项费用,不算抵达海湾后的各项支出,每年下来也要超过五百万。 “会有人帮我们付的。” 李桓浑不在意地说道。 五百万美元不过是两万磅苯胺紫而已,算下来还不到十吨。 等英吉利的某位研究生由於意外发现了苯胺紫,海湾这里应该也完成了工业化建设,能赚钱的手段可以写一本《不列顛百科全书》。 更何况无论是钞票,还是黄金、白银,摆在仓库里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变成土地、人口和原料,才能完成他的宏愿。 桑景福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开始匯报最后一件事。 起事发贼也就是太平天国,和清妖几次交锋都以落败告终,迫不得已离开粤西前往两湖一带。 四个月前在道州休整,发布《奉天討胡》,招募了大量百姓加入。 满清朝廷认为清乡之策卓有成效,开始在两湖一带效仿,使得从两湖到江浙一路遍地饿孵。 李桓沉默半响,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他拿了支手捲菸,擦燃火柴点著抽了两口:“还有要匯报的事情吗?” “没了。” 桑景福摇了摇头。 李桓起身伸了伸腰:“叫上阿福,我带你们去看个神奇的东西。” 第123章 硝化棉(80%) 第123章 硝化(80%) 硝化实验室名义上隶属於制酸车间,但实际上由於危险性,一直都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李桓领著桑景福和赵阿福,通过警卫连设置的层层关卡,刚进入位於工业区东侧的山坳,就听见接连两声沉闷的爆炸声深秋的山风有了几丝寒意,但太阳依旧炽热毒辣。 工人们裹著衬有钢板的厚重衣,像是一个个圆球,围在尘烟还未散去的土坑,比比画画地討论著什么。 李桓走过去,探头看了眼土坑里呈现放射状的焦黑,好奇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还是不——” 实验室负责人梁豪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提问的不是工人,转过头看向李桓。 他的眼晴绽放出激动的色彩:“东家,您回来了!” “听王掌柜说你们有结果了,第一时间过来看看。” 李桓抬手拍向梁豪的肩,猛然发现对象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在身侧晃来晃去。 他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这是?” “没啥大事,郎中说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梁豪笑著抬起右手秀了下肌肉:“还有一条胳膊,不耽误实验。” “怎么——”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刚开口就被梁豪打断,“东家,您说的能爆炸的,我们做出来了。” 他单手拽掉包裹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条眼缝隙的帽子,兴冲冲地拉著李桓往旁边的木屋里走,讲述著艰辛的摸索过程,实验室的工人不懂得原理,只能按李桓提供的线索,將浓硫酸和浓硝酸按不同比例混合浸泡。 他们发现有些比例並无明显变化,有些比例则在浸泡过程中就会发生爆炸。 儘管李桓一再提醒注意安全,依旧有不少工人在此过程中受伤。 梁豪穿的防护服,就是在实验过程中一点点摸索改进出来的,能有效抵御衝击和陶瓷碎片。 在不记得发生过多少次危险之后,工人们终於发现爆炸是由於反应过程中產生的高温,这才通过隔水降温操作使得爆炸频次明显降低。 然后又经过大量重复实验比对,確定浸泡时间,也和成品是否能爆燃有直接关係。 当时实验室的工人们都以为只差临门一脚,激动得夜以继日地进行实验。 但一直到公司离开旧金山,都没有跨过这道门槛,確定下来一个合適的比例和时间以稳定產出成品。 可能天意使然,也可能是命运如此。 工人们在海湾重建实验室,继续进行实验时,猛然发现在浓硫酸和浓硝酸三比一混合时,浸泡相近时间的几个样品全部成功爆燃。 然而等他们申请了原料进行重复实验时,成品效果又变得不稳定起来。 梁豪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仓库管理员找上门来,才终於解开了这个谜团。 染料车间用於清洗容器的纯碱,在运输时包装破损,又正巧赶上沱大雨,污染了在同一辆马车上的。 这批本来打算用来缝製被,却由於工作人员的失误,给了来申请原料的实验室梁豪茅塞顿开,立即申请了一批纯碱用於清洗,果然使实验结果变得稳定起来。 而工人们也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经过不断的实验,从原料到生產流程都进行了完善。 他们发现用於纺织和保暖的並不是最好的原料,反倒是被当作废料的籽上的细小绒毛,產出的成品更加稳定。 精心收集起来的绒毛经过碱液处理,再用酸液清洗一遍,粉碎之后浸泡进浓硫酸和浓硝酸的混合液中。 隔水冷却反应一段时间,用清水反覆冲洗掉混合液,阴乾,就得到了李桓要的硝化。 实验室的样品都是浸泡在冷水里,进行实验时才拿出来阴乾。 梁豪进门让工人从陶罐里沥出一份样品,用手摇离心机甩干,放在通风处阴乾。 等整个流程讲解完,样品也阴乾得差不多了,放在坩堝里用长杆火柴点燃。 火焰瞬间腾空而起,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若不是坩堝里的焦黑,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赵阿福伸手摸了摸尚带余温的坩堝,看著几乎没有余烬的手指,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黑火药配比再精確,依旧不可避免有硝烟和残留物。 分散装药时打一枪就得清理一次枪膛。 復华公司使用定装子弹,使得这个频次大大降低,差不多七八发才需要清理一次残渣。 他神色有些激动,看了眼李桓,转向梁豪,急切地问道:“產量怎么样?要多久能替换掉黑火药?” “这个还——確定不了。” 梁豪汕汕地解释原因。 硝化在乾燥时极易自燃自爆,目前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法,只能泡在冷水里保存。 这就是样品浸泡在水里的原因。 而且他们联合炼铁车间武器实验室、安保部的武器试验组进行过测试,少量硝化並不足以发射子弹,而一旦提高装药量就有极高的炸膛风险。 “辛苦了。” 李桓拍了拍梁豪的肩膀:“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东家。” 梁豪鬆了口气,脸上掛起笑容。 实验室成立的时间比制酸车间工的时间还长,一直占用染料车间的原料进行实验,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抵达海湾之后,染料车间和制酸车间,都由於原料不足而未完全復工。 整个实验室都迫切地想要做出成绩,向流言语证明他们不是吃白食的。 李桓能理解工人们的心情,但除了给予原料和政策的支持,只能说是爱莫能助。 在梁豪说明情况之前,他也和赵阿福一样,以为可以將硝化直接塞进子弹里当发射药。 又看了梁豪演示的硝化爆炸实验,李桓便带著赵阿福和桑景福离开。 走出山坳之后,桑景福由於有事先行告辞,李桓和赵阿福並肩而行往城镇区域走。 “哥。” 赵阿福的神色有些犹豫。 “咱们还有什么事情不能直说吗?” 李桓笑著搂住赵阿福的肩膀。 赵阿福勉强地挤出笑容,试探著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苗毅他们?” 李桓鬆开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谁和你说什么了?” “林豪托我问的。” 赵阿福倒是没有任何隱瞒。 李桓捏了捏鼻樑,皱著眉思考。 圣克莱尔阻击的时候,砖窑工衝上新兵一连的阵地与第一骑兵团浴血奋战,甚至拿自已的身体帮新兵一连的战士挡刀。 整场战斗下来折损了一半,剩下的也是个个带伤。 “这个问题有时间再討论,咱们现在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 他嘆了口气,只觉得千头万绪应接不暇。 第124章 新安县 第124章 新安县 日落日升又是一天,李桓出现的消息不脛而走,让提心弔胆的工人们脸上绽放出笑容而作为漩涡中心的李桓,却是愁眉苦脸地坐在会议室里,手旁的菸灰缸里菸蒂都堆成了小山。 “摊子越来越大,再用公司模式来管理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我的想法是以咱们脚下的城镇为核心设县。” 他揉著熬得通红的眼睛,侧身倚在扶手上。 “我觉得可行。” 杨福生一眼就看出李桓的想法。 按照旗国的法律,县由州政府管理。 俄勒冈领地都没设州,在这里设县归谁管理? 他觉得李桓只是为避免和旗国撕破脸皮,而將建国换了种说法而已。 毕竟旗国为了俄勒冈领地,和英吉利爭了几十年,转头发现被华人摘了桃子,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来。 復华公司虽然打贏了第一骑兵团,但相比庞大的旗国,依旧只是大树旁的一只毗,目光投过来是真的会死人的。 “你们呢?” 李桓看向王诚。 “我觉得没问题。” 王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李桓看向桑景福和赵阿福,还未开口,两人就点了点头。 “既然都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你们觉得咱们这个县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叫万年县怎么样?” 杨福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唐时首都京兆府有二十二县,太极宫便在万年县的范围內。 其他人不知道其中典故,只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而李桓却是知道的,眯著眼晴看著杨福生,沉默良久开口道:“还是叫新安吧。”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杨福生尷尬地笑了笑,略带疑惑地问道。 这次轮到李桓有些尷尬了。 他琢磨著这句诗,忽然觉得倒是和自己的处境很像。 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在本子上写下“新安”两字,递给坐在右手旁的王诚。 王诚扫了一眼,记在自己的本子上,递给身旁的杨福生。 杨福生看到此新非彼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將本子递给坐在对面的桑景福。 桑景福只是看了一眼又递给赵阿福。 赵阿福看都没看就还给了李桓。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李桓隨口说了一句,翻到熬了一夜记下来需要討论的事情:“既然选择设县,就得拿出一个县的样子。 “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说,首先要明確工人们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土地应该怎么管理。” 他抬起头看著几个人的表情。 包括海湾、平原和山脉,新安县的土地有数千万亩。 这些土地看著不少,但隨著越来越多的华人抵达,总有一日会开垦完。 “我们来的时候大多数地方都荒无人烟。” 桑景福垂著脑袋,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总有一日会挤不下。” 杨福生搓了搓脸颊。 汉人数千年的歷史,什么事情都发生过。 哪个汉人王朝初年不是土地充裕,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而隨著由於战乱而损失的人口逐渐恢復,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王朝便逐渐走向末日。 他们就算打下整个大陆,隨著人口越来越多,也总有一日会重蹈覆辙。 看著几人愁眉苦脸起来,李桓的嘴角勾起笑意:“你们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 “啊?” 王诚茫然抬起头看向李桓。 土地是一个王朝的根本,千年来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应该想得再复杂也不为过。 “王朝兴衰取於土地,是因为百姓都依赖土地生存。” 李桓看著王诚问道:“王掌柜,有多少人报名垦荒?” “九百四十二。” 王诚对这个数字记得很清楚。 “也就一成多一点而已。” 李桓笑著说道:“哪怕咱们承诺开垦出来的土地世袭罔替,大家还是更喜欢在车间里工作。”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很多,肯定不像他说得这么简单,但是从结果上来就是工人们更趋向於稳定的工作,而非向老天爷討口饭吃。 “咱们也不能一直养著所有工人。” 杨福生一针见血地指出,造成这种局面的重要原因。 先遣部队出发的时候,可是承诺从事矿產和建筑行业的工人,终身享受公司的薪资和福利的。 “我们並不需要养所有工人。” 李桓纠正杨福生的谬误。 在这一阶段的確有大量工人从事这两个行业,但实际上也只占工人总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许多现在在建筑工地忙碌的工人,本职工作是在还未完全復工的车间。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我们会开办更多的车间,来消化越来越多的人口。” “可这並不能阻止土地兼併。” 杨福生並不认为车间能解决土地问题。 华人对土地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就算是在城镇生活的工人没时间垦荒,攒下钱也会去购买一块土地。 “假如土地不可买卖呢?” 李桓笑著拋出杀手。 杨福生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嘟囊道:“农商失业,食货俱废。” 若不是李桓看过史书,还真不一定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自《汉书·王莽传》,描述的是王莽土地国有化和货幣制度改革的后果。 土地不可买卖,农民的精力又有限,自然失去了开垦额外土地的热情。 “这可是很严厉的指控了。” 李桓板著脸开玩笑道。 杨福生一瞬间有些慌了神,想要辩解又想不到该如何开口。 李桓笑了起来,不再逗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咱们现在的人口不多,又有萨克拉门托的粮食供给,对垦荒的需求其实没有预想中的高。” “土地世袭罔替的政策,本来也只是吸引工人自愿来新安县而已,再来的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他摆正姿態,严肃地说道:“除了自愿垦荒工人开垦出来的土地,其余的土地均归县政府所有,由土地管理部门进行垦荒、耕种或是出租,垦荒工人们没有精力种植的土地也可以出租给管理部门统一安排。” 旗国的土地其实非常適合由国家统一耕种,尤其是等到农用机械和化肥发展起来完全没必要投入过多的人力。 由国家耕种土地平抑粮食,工业就可以有更多的人口,早日建成完全產业链。 停顿了一下,李桓又补充道:“无论是自由土地还是租种的土地,粮食只能出售给负责储粮的部门。” 王诚思考著信息量颇大的內容,眼晴逐渐亮了起来。 禁止土地交易从根本上解决了土地兼併的问题,土地由县政府统一垦荒、耕种又避免了荒减產。 不过他又就想到了两个致命的问题,不由得皱著眉问道:“首先咱们要投进去很多钱来开垦土地,其次怎么保证土地管理部门不会中饱私囊?” 第125章 拆分改组 第125章 拆分改组 “王部长觉得在旧金山的时候,每个人的手脚就都乾净吗?” 桑景福声音冷得像是从北方雪山上吹下来的寒风。 王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脑海中浮现车间里,被突然出现的安保部员工带走的人。 公司从来不是什么幻想中的乌托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安保部诞生的自的,不只对外搜集情报,还有对公司內部的监察。 只不过由於过於隱嗨低调,而成了工人们口口相传的流言语。 “安保部在之前做得很好。” 李桓开口打断滑向剑拔弩张的气氛:“但对內监管的確不適宜一直用对外那套手段,特务政治会搞得人心惶惶。” 顶著看过来的视线点了支烟,他接著说道:“公司既然要设县,原有的管理架构必然要进行拆分重组,正好借著这个机会將监管透明化、正规化。” “我同意。” 话音未落,桑景福就无比坚定地回答。 隨著公司越来越庞大,与白人世界的瓜葛、衝突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频繁地感到力不从心。 將对內监管的职权分出去,也意味著不用承担这部分的责任,就有更多精力搭建情报网络。 王诚看了一眼神色坚决的桑景福,赞同地说道:“我也同意拆分重组。” 劳工部成立之初是辅助部门,只需要关注工人们的生活和心理。 他甚至有时间到食堂,和厨子们一起探討厨艺。 可隨著员工越来越多,劳工部的工作越来越繁忙,尤其是在李桓將大部分精力投入科研和外界,生產部的工作也压在了王诚身上。 他现在每日只睡三四个小时,过得战战兢兢,就怕出现什么紕漏辜负李桓的信任。 设立新安县以后,可以预见事情会越来越多,再不进行拆分重组,王诚感觉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 “王掌柜这是累得想选挑子了。” 李桓开著玩笑,將本子翻到下一页:“隨著咱们的人口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管理工作必然会跟著越来越繁重。” 他看了一遍自已熬夜写下的內容,表情严肃地说道:“我的想法是借著这次拆分改组的机会,建立一套相对成熟的体系,再设立其他县的时候,可以抽调人手过去直接跨过混乱阶段。” 给了几人一点思考的时间,李桓將这套自己思考了很久的架构拿了出来。 公司各部门之前是没有明確界限的,或多或少都存在职权交叉问题,这次拆改会將其分成行政、军事和外交三个互不干涉的系统。 行政部门以生產部和劳工部为基础,经过部门和职权的调整,设立民政、財政、司法、土地、教育和监管六个局级部门。 民政局继续由王诚来领导,统筹保障华人的切身利益,管理就业、抚恤和移民等相关的事情。 財政局设立资產处和税务处,前者主要负责经营、管理原復华公司的资產,后者暂时只进行筹备和调研,制定符合新安县状况的税收政策。 司法局仿照旗国的三权分立政策,吸收保卫部维繫公司內部治安的人手,形成法院、检察院和治安局互相配合又互相制衡的局面。 土地局本来打算放在资產处,但考虑到必定日益庞大的地盘和职权分配问题,便拿出来单独设立一个部门,负责土地、矿產、道路、码头的管理和建设。 教育局由负责学堂的杨福生担任局长,除了现有的教学和扫盲工作,还负责建立可行的职业技术教育体系,筹建类似於旗国大学的高等院校。 监管局由安保部分离出来的內部监管人员为骨干,吸收具有专业技能和知识的工人组成,对其他部门形成行之有效的监管。 同时六个部门的最高领导和李桓组成行政议会,对县內重要行政事务进行决议。 军事部门以保卫部为骨架,整合劳工部之前负责关注保卫队员心理状况的员工、安保部对保卫部的监察人员,武器仓库相应人员,形成更完善的军事体系。 外交部门顾名思义是对外行使主权的部门。 不过由於新安县目前阶段並无此类需求,故而暂时只有桑景福领导的安全局,负责情报、反间谍工作和特殊事宜。 “按照您规划的拆分改组,公司原来的管理部门將会抽调一空。” 將全部內容记在本子上,王诚沉思了一会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接下来各个车间要怎么运行?” “这是第二件算上土地的事情,应该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李桓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接著说道:“精简车间部门,分別成立隶属於財產局的县有公司。” 公司的各部门抽调出来成立行政部门,原有的管理系统基本失效,正好趁此机会將各车间独立出来,以县有资產的方式进行管理,避免行政力量过度干预生產。 染料车间和制酸车间联合成立復华化工公司,炼铁车间成立钢铁公司,炼焦车间成立能源公司,被服车间成立纺织公司,建筑队和运输队也分別成立建筑公司和运输公司。 涉及武器製造的部门联合成立武器公司,交由军事体部门管理。 而负责研发硝化、武器设计的实验室,同样移交给军事部门,成立武器研究所。 “会不会出问题?” 王诚对车间最了解,有些担忧地问道:“咱们的收入基本来自染料车间,成立化工公司以后,工人们可能会觉得自己付出最多,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待遇。” “王部长的担心很有道理。” 杨福生摩著下巴:“我们在扫盲的时候就发现,染料车间的工人最傲气———” “將利润摊平就好了。” 李桓打断杨福生:“公司成立以后,各种原料都要按照市场价付款,再由资產处收一笔配方授权费用,將各公司的利润差值控制在合理范围。 他倚著扶手,笑著说道:“中国紫的配方拿出去卖可是个天文数字。” 王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公司还按照以前的模式,还是“按照商业公司標准,不相关的部门都砍掉。” 李桓揉著太阳穴解释道:“这次拆分改组可能不仅要將公司各部门抽调一空,还要招募大量工人来填补人手缺口。” 他停顿了一下:“大家辗转三千多里,至少说明是认同咱们的,有能力的要顶上来,没有能力的也可以慢慢培养。” 正要开口说话的杨福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微微頜首不再言语。 李桓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听明百这是要论功行赏的意思。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桓疲惫地揉著眉心,又翻看了一遍本子上的內容。 他在一张白纸上作画,依旧觉得心力交,不禁感嘆先辈们在重重肘中探索合適制度的不易。 盘子大到一定程度,必然会產生代表各方利益的小团体。 很多人在刚得到权力的时候,都觉得能做到清正廉明事事为公,等到银鐺入狱才明白,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坚定的意志力。 与其到时候为了权和利爭得头破血流,还不如从一开始做好军政分离和监察体系的建设。 虽然不可能彻底杜绝贪污腐败,但至少保障不会因为一颗老鼠屎而坏了一锅汤。 第126章 威士忌號 第126章 威士忌號 从公司转为政府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止部门架构一件,更不是李桓熬一两个通宵就能理清楚的。 从新增部门的职权划分到人事任命,从在公司工作的职工再到一起来的唐人街华人,千头万绪都得一一解决。 会议室里的烟雾就没有散过,各种记录和文件堆积成山。 直到运送华人移民的邮轮驶入新安海湾,他才有机会忙里偷閒出来换换脑子。 从入海口到新安县旁刚建起轮廓的港口,中间还要经过很长一段的航程,但停著渡轮、小船和木筏的浮桥旁,已经站满从全镇各地赶来的华人。 经过桑景福的协调,滯留在火奴鲁鲁的华人调整了登船顺序,这一批移民里除了少量有一技之长的难民,更多的是新安县百姓的妻儿老小、亲朋好友。 激动、兴奋、喜悦凡是接到通知赶到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掩饰不住的笑容。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第二批移民应当已经从火奴鲁鲁出发,三周左右抵达入海口。” 桑景福站在李桓身侧,小声匯报工作。 移民工作即將归由民政局的移民处,但他还是站好最后一班岗,一丝不苟地执行著移民计划。 “现在是休息时间,就不要提工作了。” 李桓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抬手挡在眼睛上,逆著阳光看向渐渐浮出水面的邮轮身影。 他眯著眼睛,笑著用肩膀碰了下越发不苟言笑的赵阿福:“阿福,你看领头的那艘船,像不像咱们到旧金山时坐的邮轮?” “是有点像。” 赵阿福转过身向警卫要来望远镜,递给和华人们一样起脚眺望的李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李桓接过望远镜拉长镜筒,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 赵阿福疑惑问道。 “你自己看吧。” 李桓笑而不语,將望远镜塞进赵阿福的手里。 赵阿福一脸莫名其妙地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看见涂刷成深蓝色的船首侧脸,用白色的油漆写著“whisky”。 这根本不是像,而就是他们来旧金山时乘坐的威士忌號。 “一会儿跟我上船看看。” 李桓眼眸流转,抬手搭在赵阿福的肩膀上。 赵阿福神色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頜首,向桂雪松使了个眼神,示意警卫连去安排。 以威士忌號为首的十艘邮轮,浩浩荡荡驶过新安海湾,在接驳船的引导下,停在了离浮桥不到一海里的碧蓝水面上。 等邮轮掀起的浪涛渐渐平息,等候已久的木筏和小船一拥而上,像是蚕食大象的蚂蚁,將所有邮轮团团围住。 船舷上拋下软梯,神色紧张的华人移民沿梯而下,跃入亲朋好友的怀抱。 喜极而泣的陶哭和笑声,盖过了渡轮水手让前面的木筏让开的咆哮,笼罩了往日只有海鸥啼鸣的海湾。 亲自欢迎了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李桓和赵阿福带著一个警卫班坐上渡轮,驶过海面停在威士忌號的旁边。 “李!” 船舷上探出瑞奇的脑袋,海风雕刻出无数道裂痕的脸上写满了惊喜。 “好久不见,瑞奇。” 李桓打著招呼攀上软梯,翻过船舷走上甲板。 过去一年的时间,船上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不过最显眼的还是熊黑一样的维费和塌鼻子的络腮鬍子。 “李,好久不见。” 威尔伯走出驾驶舱,笑著伸出右手。 “好久不见,船长先生。” 李桓和威尔伯握了握手:“没想到你还在做客运生意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对我的同胞好点? : “看在美元的份上,现在喝脏水的可是我们。” 瑞奇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显得格外的滑稽桑景福接手运送猪仔的线路之后,和参与进来的邮轮签订了新的合约,將每名乘客的票价提高到了一百美元。 但同时也做出了严厉的要求。 若是移民在船上出了事情,將按照合约处以高额的罚金。 船长们本来並不愿意签订“不平等”的条约。 但在凤浦港的安保部员工用一些手段,在茶叶、丝绸、瓷器等奢侈品走私生意中取得了一些话语权之后,他们就只能乖乖就范,虽然船长们戏称这是份不体面的生意。 但赚钱嘛。 生意。 不寒参。 “你都说了,看在美元的份上。” 李桓耸了耸肩,看向威尔伯:“船长先生,希望我们未来的合作会更愉快。” “威士忌號和贵公司签订的合约今日结束了。” 威尔伯笑著摇了摇头:“我已经离开家乡太久,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实在太可惜了。” 李桓有些心不在焉。 登船当然不是来敘旧的。 也没什么可和威土忌號上的白人敘的。 他只是想聘用威尔伯和船上的水手,训练新安县的水兵而已。 威士忌號虽然只是往返於旗国西海岸和凤浦港的邮轮,估计也没什么海战的经验,但操控帆船、识別航线和水文经验都是通用的。 若是有他们帮忙,新安县能少走不少弯路。 威尔伯转过头,视线越过船舷看向热火朝天的新安县,好奇地问道:“李,那是你们的城市吗?” “是的。” 李桓隨口应付著,思索邀请对方留下来的概率有多大。 “即便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就预感到你会成就一番事业,但完全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能成为一方西海岸不可忽视的势力。” 威尔伯颇为感慨地说道:“这让我想起了法兰西的拿破崙。” 拿破崙虽然已经淹没在时间里,但在欧洲依旧有著褒贬不一的爭论。 站在旗国的角度,这个评价可不是什么友善的信號。 李桓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盯著威尔伯。 分散站在四周的警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著紧张起来,拢在身前的手垂到了掛著枪套的腰间。 “李,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 威尔伯耸了耸肩:“作为英吉利人,我其实非常乐於看见你给扬基佬一点教训。” 英吉利与旗国的爱恨情仇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在十九世纪中叶这个时间节点,两个国家的关係只能貌合神离互相防备。 正当李桓疑惑威尔伯为什么说这些的时候。 威尔伯忽然开口问道:“李,你觉得威士忌號怎么样?” 第127章 岸炮无法保护航线 第127章 岸炮无法保护航线 “你打算出售威士忌號?” 李桓惊讶地脱口而出。 十九世纪海上贸易如火如荼,一艘能运输数百人的邮轮,就是一座航行在海上的金矿。 而威尔伯现在竟然打算出售这座金矿。 “我並不想浪费半年的时间在航行上。” 威尔伯摊开手:“卖掉威士忌號,拿著英镑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你的水手们也同意吗?“ 李桓看向瑞奇。 瑞奇耸了耸肩:“我们和船长相处得很融洽,但並不意味著能改变船长的决定。” 威尔伯往前挪了半步,拉近和李桓的距离,压低声音耳语道:“李,威士忌號虽然只是商用帆船,但和皇家海军的坚毅號使用同一设计图纸,只需要稍加改造就能成为一艘战舰。” “看来船长很討厌旗国人。” 李桓半开玩笑道。 威尔伯跟著笑了笑,注视著李桓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十五万英镑,或者七十五万美元,威士忌號就是你的了。” “一艘全新的三桅帆船也不会超过十五万英镑。” 李桓狐疑地打量著威尔伯。 他有理由怀疑对方是觉得自己不知道邮轮价格,想要狠狠地宰一笔。 “不,不,不。” 威尔伯摇了摇头:“那是太平洋邮轮公司的价格,在旗国乃至英吉利,都不会有船厂用比威士忌號更便宜的价格,出售给你同等排水量的帆船。“ “我承认你说服我了。“ 李桓摊开手:“但是失去你这位船长,威士忌號只是停在岸旁的装饰品,除非—你愿意帮我训练出一位合格的船长,否则只能和你说声抱歉。“ “这不可能,哪怕是训练一位合格的水手,也至少要三年时间。” 威尔伯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有这么长的时间,我完全可以绕过合恩角回家。” “那就只能说抱歉了。“ 李桓露出惋惜的表情:“不过在南安普敦,商人们愿意给威士忌號出多少英镑——十万——还是八万。“ “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威尔伯罕见地表现出焦急的神色。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往返旧金山和凤浦港,一趟下来六七个月,他能赚到的不过五千英镑。 若是將威士忌號开回南安普敦,相当於平白浪费五年的时间。 犹豫了一下,威尔伯说道:“大副路德维希有十几年的航行经验,完全能胜任船长的工作,他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帮你们训练船长和水。” “你確定他会同意吗?” 李桓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其实即便威尔伯最终选择放弃交易,他也不会让威士忌號从手中溜走。 航海经验很重要。 船只的建造技术同样重要。 就算无法扬起风帆驰骋海洋,也可以拆散了模仿学习,为新安县培养出一批造船工人。 “我会说服他们。” 威尔伯摘下海军帽扇著风:“不只是他,还有船上的其他人,都可以留下来帮你训练水手。” 他停顿了下,有些虚地笑著:“我想你不会介意为此付笔培训费用吧?” “如果数字合適的话。” 李桓急需成熟的帆船教官,但也不是冤大头,不会支付完全不合理的费用。 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漫天要价,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我们在这里停泊几日补充淡水和食物,在其他邮轮离开前,无论结果如何都会通知你。” 威尔伯笑得信心满满。 “希望会是好消息。“ 李桓微微頷首,带著赵阿福和警卫班离开了威士忌號。 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李桓挥手和瑞奇、维费等水手挥手告別。 “哥,你真打算十万美元买下这艘船?” 赵阿福忽然开口问道。 “不值吗?” 李桓笑著回首看向赵阿福。 赵阿福有些闷闷地说道:“这些钱能铸造十几门两百毫米以上口径的碳钢炮管,一轮齐射就能將这艘船打成碎片。“ “可是这些炮並不能保护我们的航线。” 李桓眯著眼看著渐渐落下的夕阳:“当陆地无法解决我们,白人便会封锁我们的港□,攻击给我们运送人口、原料的商船—你不能期望白人船长愿意顶著战舰的炮火帮助我们。” 他微微嘆了口气:“未来是海洋的时代,没有一支能够克敌制胜的舰——海军,终究只能困守在孤岛上。”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怎么会是孤岛——” 赵阿福不解地嘟囔著。 “比喻而已。” 李桓並不打算详细解释什么是地缘政治,什么是海权国家,什么是陆权国家。 现阶段的新安县,更需要考虑怎么生存下去,而非虚无縹緲的国际局势。 渡轮停靠浮桥,他短暂的假期也就结束了。 忙得焦头烂额的王诚出现在码头,將他拖回会议室,继续各车间成立公司的事情。 被任命为行政部门各局领导的,原復华公司中层管理者们,对车间成立公司有著不同的看法。 王诚和司法局的丁天瑞、土地局的罗立业,希望公司可以完全自主,自行依照市场动態来调节人员和生產。 而曾经是王诚下属的財政局长蔡百衲,则认为公司的人事和財务必须受行政部门管理,本身只需要专注於生產即可。 他一人舌战群儒,和其他三位局长吵得不可开交,说什么都不肯让步。 李桓其实也无从分辨哪个是最优解,只能根据前世微薄的工作经验,再综合几位局长的想法,做出了一个简陋的方案。 按照这一版的方案,公司进行自主经营,但財务受资產处和监管局的双重审核,管理人员完全由內部层层竞聘產生,但需要接受民政局和监管局的审查。 在模式上与普通商业公司並无不同,都是由销售部门接受订单,交由生產部门进行生產,或者根据公司的计划进行生產,交给销售部门去销售。 唯一不同的是,公司需要以军事系统和行政系统的订单优先,商业订单拍在第二序列。 “公司產生的利润怎么处置?” 蔡百衲提出了最重视的问题。 “除去必要的员工福利,利润全部上缴,再根据经营和发展需要进拨款。” 李桓屈指敲了敲桌面:“財政局要了解公司的状况,监管局也要做好资金的监管。”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担任监管局最高领导的沈时弊,近乎是在哀嚎。 这几日的会议开下来,无论是哪个部门的事情,临了都会有一句。 监管局要做好监管工作。 他现在无比怀念在安保部的时候。 “不够就接著招。” 李桓毫不在意监管部会不会过於庞,自顾自的点上一支烟:“接下来討论一下表彰大会的事情。“ 第128章 李科长 第128章 李科长 风铃似的闹铃在黑暗的室內迴荡,李文成摸索著坐了起来,缓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 关掉不依不饶的闹钟,他擦燃火柴点燃床头的马灯,穿好衣服拎在手里走出房间。 皎洁月色下的新安海湾一片寂静,只有浪轻轻地敲打著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呼吸著比春天时更刺骨的风,李文成裹紧毛毡大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o 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子,他抬头看向漆黑的海面。 前几日停在海湾中的邮轮就只剩一艘,静静地停在那里,只有掛在船首的油灯和船身一起摇摆。 “李科长。” 住在隔壁宿舍的中年,热情地打著招呼。 “別——还是喊我成仔吧。” 李文成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烫,连连摆手说道。 新安县各部门刚定下来,哪哪都缺人手,各个局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到处搜罗人才拉回局里。 资產处和税务处同属於財政局,负责人又都是出自原来的仓库部门,但为了爭夺为数不多会记帐的工人而闹得不可开交。 土地局另闢蹊径去招募负责盘点的工人,没想到还没见到人影,就被监管局给捷足先登了。 凡是公认有本事的工人,家门口至少蹲著两三个部门的人,条件一个比一个给得好。 只有等待成立公司的各个车间捶胸顿足,却又只能看著一个个优秀工人,被自己的老领导们给拉走。 甚至有人说李桓早就拍板让车间成立公司,是这些领导怕车间也加入这场抢人大战,才一直以没有人手为由拖著。 李文成本来觉得自己只是个看热闹的,没想到几日前刚从炼铁车间出来,就接到土地局道路处铁路科的聘任书,被动地从成仔荣升李科长。 李桓在道路处成立的时候,仔细和担任土地局局长的罗立业阐述了道路规划。 除了城镇和工业区之间的道路,新安县最需要的是通往矿山和十八弯河谷的铁路。 只有这两条铁路修起来,才算是彻底將这片土地攥在手里。 为了修建这两条铁路,罗立业四处打听谁修过铁路。 但这个时间太平洋铁路的想法还没有诞生,位於萨克拉门托河谷的西海岸第一条铁路,还在设计图纸阶段。 工人们最多也只是听说过,有一种可以沿著铁轨奔跑的蒸汽列车。 就在他打算去找李桓问个清楚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继承师傅遗愿,在炼铁车间和炼钢车间中间修建木轨的李文成。 铁轨是轨。 木轨也是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再说旧金山时修建的木轨,就是李桓亲自设计的。 就这样。 李文成稀里糊涂地成了道路局道路处铁路科的科长,负责从工业区到矿山和从城镇到十八弯河谷的铁路。 在听完罗立业说出工作內容的时候,若不是被按在椅子里,他都想撒腿就跑了。 木轨是木头建的。 铁轨是钢铁建的。 一字之差就是天差地別。 然而不管李文成怎么解释其中的不同,罗立业就只有一句话。 要人可以,要钱也行,要撂挑子绝对不准。 在宿舍憋了整整一日,李文成思来想去,最终硬著头皮顶著黑眼圈去李桓宿舍,等了大半天终於见到了罪魁祸首。 得知他的来意,李桓直接笑了起来。 罗立业误打误撞猜对了,铁轨和木轨还真没有本质上的区別,都是將轨道固定於铺设在地基上的枕木上。 只不过相比於木轨,铁轨需要更结实的地基和更粗壮的枕木而已。 他详细地给李文成讲解了如何铺设铁轨,画了一幅简易的工字形铁轨截面图,顺便將轨距定为秦直道的一千三百八十六毫米。 这个轨距比欧洲流行的標准轨距稍窄一点,但並不会影响铁路的运输能力。 和中年寒暄了几句,李文成沿著刚刚竖起灯杆,还没有安装路灯的街道,一路走到横贯东西的復华街。 虽然同样没有路灯,但这条挤著六个部门十几个局的街道,已被两旁窗户投出来的灯光照得通亮。 街上的行人也变得多了起来,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却格外的有神,像是一团团火焰在跳动。 和认识的人打著招呼,他走到位於復华路和九月街的交叉口,掏钱买了一份牛肉包子,拎在手里走进旁边道路局的两层小楼。 “李科长。” 坐在门口啃包子的联络员笑著打著招呼。 嗅了嗅空气中瀰漫的野菜香味,李文成有些羡慕地点了点头。 由於储备了大量牛肉,新安县的牛肉价格远低於蔬菜价格。 但也就是刚到的移民会觉得不可思议,整日沉迷在牛肉中不能自拔,整整吃了三四个月的老工人们,现在闻到牛肉的腥臊味就想吐。 其实哪怕没有调整工资,学徒工的收入也不至於吃不起野菜包子。 但他的钱留著有用,只能先苦一苦嘴巴了。 李文成走到自己的办公室,用马灯点亮更明亮的台式煤油灯,啃著难以下咽的牛肉包子,校对昨晚整理出来的木轨施工经验。 “吃著呢?” 罗立业走了进来,放下手里装著素菜包子的纸袋。 “局长。” 李文成连忙起身。 “坐著说。” 罗立业伸手將李文成按了回去,拿起肉包子咬了一口,探头看向桌子上的图纸和笔记:“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李文成隨手捡起一张递给罗立业:“实地勘探之后就可以进行实验性的施工9 c “我又看不懂这个。” 罗立业嘟囔著,还是接过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向李文成请教。 两袋包子都吃完,他拍了拍肚子:“这两日先不要离开镇子,第二次表彰大会就要召开了,会后將公布人员任命和新的工资標准。” “真的?” 李文成疲惫的眼睛里放出別样的色彩。 自从抵达海湾,保卫部就一直驻扎在远离城镇的山坡,他都没有机会见一见陈顺德。 更重要的是— “迫不及待想要娶小翠姑娘过门了?” 罗立业促狭地笑著:“年纪轻轻的急什么,听说民政局已经拿出婚书登记条款,表彰大会结束就会公布执行。” 他拍了拍李成的肩膀:“记得到时候发喜饼。” > 第129章 新安县成立仪式暨第二次表彰大会 第129章 新安县成立仪式暨第二次表彰大会 时间进入十一月末,经过连绵数日的阴雨天气,终於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新安县城北侧新建的大会堂中人声鼎沸,挤满了各个部门、公司、保卫部、工人、移民们选出来的,接受表彰和观礼的代表。 和各部门代表挤在角落里,视线穿过交头接耳的脑袋,李文成看到了好久不见的陈顺德。 只是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六七年的年轻人就变得有些陌生,即便是坐在椅子里依旧身形挺拔,一张褪去稚嫩的脸上表情分外严肃。 正想表彰结束了去敘敘旧,周围忽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转过头就看见李桓走上了主席台。 李桓走到支起扩音喇叭的演讲台,挥手示意大家停下,环顾台下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兄弟姐妹们。” 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把宝剑钉在主席台的地板上:“几个月前,洋人看上了咱们的辛苦赚来的財富,拿著火枪和马刀来屠杀咱们,要像对待印第安人一样,將咱们从这片土地抹去。” 窃窃私语的嗡鸣彻底消失,整个会堂一片寂静,只剩匯成一片的沉重呼吸。 李桓停顿了一下:“是保卫部的战士,用生命当作壁垒,在旧金山浴血奋战挡住了追兵。” 在座的观礼代表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一个个挺直腰背的保卫队员。 这些年轻人中有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的连长,有代表集体领取表彰的班排长,但更多的还是表现出顽强意志的战斗英雄。 “两百一十六位牺牲的勇士,他们的名字將刻在岗岩上,永远耸立在城镇的中心。 ,,李桓愤怒地握著拳头:“而在这座丰碑的另一面,將记录下在这段逃亡路上牺牲的工人的名字。” 不给观礼代表思考的时间,他接著说道:“是他们抬著几吨重的机器穿过荒漠、河流和山脉,给咱们保留了工业的种子—那些带著血手印的钢铁,总有一日会铸造出让我们走向世界之巔的阶梯。” 伴隨著沙哑的嘶吼,主席台下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李文成揉了下通红的眼睛,按著酸涩的鼻子將眼泪憋了回去。 这一路三千里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一车机器零件动輒几百上千斤,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意外情况。 犹记得当时正在过浮桥,挽马被突然躥出水面的鮭鱼惊到,甩开车套窜了出去。 他的师傅,那个年过五旬的老头,竟然直接跳进水里,用身体当作木桩挡住了倾斜的马车。 “我们脚下的土地不是逃亡的终点,而是自由的起点,每一缕升起的炊烟,都是在向世界宣告,新安县成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李桓看著台下一双双激动的眼睛,回身扯下盖在新安县地图上的红布:“现在起我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这片土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谁也不能將我们再摔出去” 停歇下去的掌声再度响起,每个人都用力地拍著手。 几个月艰苦卓绝的路程,即便心智最坚定的人也不免產生动摇。 儘管在新安县城已经有了雏形,但午夜梦回的时候,依旧会想起仓促逃离旧金山的时候,担忧等城镇稳定下来,又要夹著尾巴仓皇逃离。 他们一直在等这句话,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只要是李桓说出来的,也能让漂浮不定的心安定下来。 等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渐渐停歇,李桓再度开口:“我宣布,新安县成立仪式暨第二次表彰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与第一次表彰大会一样,第二次表彰大会首先公布新的工资制度。 新工资方案进行了更精细的划分,在七级工资制度的基础上增加到十一级,重新制定了行政部门、军事部门和公司的考核標准。 按照此標准实行之后,原復华公司员工的工资普遍上调。 以李桓自己举例,在旧金山时的月薪是一百一十美元,现在提高到了一百三十美元。 不过相应地,生活成本也提高了不少。 之前的食堂和宿舍都不需要付钱,现在集体食堂每餐標准从十美分到一美元不等,他的那栋二层小楼则需要支付二十美元的房租。 若是每餐都以最高標准计算,结余的工资比之前还要少一些。 不过这只是个例。 像李文成这种科长,工资提高到了七十美元,单人宿舍每月租金又只要两美元,比之前还是多了不少。 新工资制度和预料中一样引起了轩然大波,每个人都在按照新標准计算自己的工资,喜气洋洋地和熟识的观礼代表討论。 移民的观礼代表默默算了一下匯率,就是以第一级学徒工的工资,一个月也有十九两白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个数目已经超过了满清朝廷一品官员的正俸。 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几日来招募移民的各个公司。 矿业公司给的岗位津贴最高。 钢铁公司稍微少一点,但能提供免费的宿舍。 土地局的垦荒工虽然只有基础工资岗位工资,但承诺开垦出来的土地优先租给垦荒工,只收取一成的粮食作为租金。 观礼代表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李桓宣布表彰大会进入正式阶段。 首先是授予在战斗中牺牲的保卫队员“復华烈士”称號,颁发勋章和优待证书,以及重新修订过的抚恤金的条令。 按照新的抚恤金政策,原本一次发放的十年工资,改为按月发放给烈士的亲属。 未在新安县的烈士亲属,提供船票和安家费接到新安县来,並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 怀著沉重的心情颁发了两百一十六枚勋章,李桓宣布接下来接受表彰的,是在此次战斗中表现杰出的战斗英雄。 其中除了以一己之力击毙六名敌方军官的陈顺德,率领一个班打退敌人三波衝锋的李浙南,命中渡船明轮阻止敌人登陆的炮手王瑞昌等。 还有一波比较特殊的受表彰者。 “为表彰苗毅、杨耀峰、袁用贤等十一人在圣克莱尔阻击的英勇表现,现授予復华三等英雄勋章,享受每个月二十元津贴。“ 李桓將勋章別在苗毅的胸口,满心感慨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宣布了行政议会的决定。 鑑於这些曾经犯过错的砖窑工,在復华公司阶段表现良好,同时为公司转移付出了巨大的贡献,因此决定免去他们的惩罚。 虽然提前就得到了通知,但是亲耳听见这个决定,苗毅还是不禁泣不成声。 习惯了烧砖的工作,其实也不会觉得有多苦,真正让他们奋不顾身的原因,其实是同胞们异样的目光和孩子的童言无忌。 幸好他们的付出没有白费,终於用血洗刷了自己身上的污点。 目送苗毅等人互相鼓励著走下主席台,李桓宣布被授予荣誉称號的团队。 新兵一连由於在圣克莱尔阻击中坚强表现,授予“钢铁一连”称號。 第二连因旧金山南部平原阻击战的优秀表现,授予“铁蒺藜”称號。 第四连在多场战斗中表现出的悍勇和无畏,授予“猛虎连”称號。 接连不断的荣誉和丰厚待遇,使得移民观礼代表们变得越发激动。 虽然这每一枚勋章和奖状,都代表著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和为公司拋头颅洒热血的年轻生命,但同时也代表著他们最渴望的认同感和尊严。 宣布持续了四个多小时的表彰大会结束,李桓目送观礼代表和满载荣誉的受表彰者退场,刚想走下主席台就看见桑景福从阴影中浮现。 “我就知道不会让我閒下来,说吧,什么事情?” 他开著玩笑,隨意地坐在主席台旁的台阶上。 “蛇河沿岸出现大批白人,击溃了內兹佩尔塞部落,在进入圣山银矿所在山间平原的山口建立了营地。” 桑景福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匯报情况。 第130章 整编 第130章 整编 白人枪手们会捲土重来,並没有超出预料。 有胆量来西部荒野的,都是被生活逼得过不下去的贫苦人,哪怕一时间被嚇破了胆子,也会在白银的鼓舞下再拾起勇气。 依照旗国上个世纪颁布的《铸幣法案》,一磅白银就是十九美元,哪怕这座银矿的储量再小,也能让他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我还以为他们得用上几个月才能捡回来胆子。” 李桓屈指敲著膝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俄勒冈领地各个定居点的物资是不是又涨价了?” “失业淘金客的示威游行,还是產生了一些影响,不少物资都堆积在路上没有运到。” 桑景福微微頷首:“儘管定居点的物资还算充足,但商人们都在囤积货物,趁机提高价格。” “这是打算用这个冬季,將猎人们辛苦一年赚到的钱都榨乾。” 李桓笑著摇了摇头:“运一批淘汰下来的步枪运去內兹佩尔塞部落,换来的马给运输公司和建筑公司补充畜力。””再让陈柿子出去转转。” 他微微前倾,拉近和桑景福的距离,压低声音道:“既然商人想囤积居奇,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好。” 桑景福微微頷首,退回到阴影里。 俄勒风领十的冬季不是很冷,但频繁的雨水会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断绝物资运输的通道。 若是在第一场雨落下之前得不到补充,许多定居点的食物储备,很难挨过这个漫长的雨季。 当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也可以像印第安部落一样,狩猎野牛、海獭,捕捉鮭鱼度日。 前提是在过去一年里没有被他们灭绝的话。 李桓休息了一会儿,起身走出大会堂,穿过新安县城来到保卫部的驻地。 受表彰代表已经回来,將荣誉和奖励分享给战友,整个营地都处於欢腾中。 和热情的保卫队员们打著招呼,他走进营地中间的会议室。 赵阿福和各连的连长,劳工部、安保部被调入军事部门的各位负责人,围坐在会议桌旁。 拉上的窗帘和一张张不苟言笑的脸,仿佛让室內的温度都比门外低上几度。 “不用这么严肃。” 李桓坐到主位,笑著开口打破沉默。 然而大家並未鬆弛下来,只是默默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他们很清楚,和行政部门的拆分重组一样,这次整编极有可能决定了军事系统未来的格局。 李桓见状也没多说什么,掏出本子摆在面前,开始安排军事系统的整编。 按照他的想法,整个军事系统分为保卫部、保障部和纪律部三个部门。 其中保卫部设有参谋处、训练处和新兵处,负责管理、训练即將整编成新安县保卫团的原保卫部,由李桓自己担任最高指挥官,赵阿福担任第二指挥官。 保障部由原劳工部相关员工组建,分设武器研究所、军需处和基建处,负责先进武器装备的研发,已列装武器装备的储存供应和各部基地、训练场、堡垒等的营建工作。 纪律部主要负责部队內部纪律建设和管理工作,同时也负责检查保障部各项工作。 “没有问题就按照这个案执。” 李桓环顾认真记笔记的眾人,確定没有人提出疑问,便著手安排保卫部队的整编。 这次整编中,保卫部队不但要提升为团级编制,还是拥有四个营的加强团。 原第一连编制不变,更名第一团警卫连,直接由团指挥部管辖,继续负责李桓、赵阿福等重要人物的安全。 原第二连和新兵一连整编成第一团第一营,设有两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 由原第二连指挥官严季同担任营长。 原新兵一连指挥官林豪,调任即將组建的新兵营担任营长。 原第三连和新兵二连整编成第一团第二营,和第一营同样设有两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 由原第三连指挥官陆正担任营长。 原新兵二连指挥官王文建,由於当过水手且正在威士忌號上接受船长训练,调任正在组建的海军营担任营长。 原第四连扩编为第一团第三营,下辖两个骡马化步兵连和一个骑兵连。 由原第四连指挥官王阳担任营长。 考虑到现在的人口並不足以填补四个营的编制,李桓提出各团在整编初期,优先对自己的优势连队进行补充。 会议一直到深夜才结束,与会人员渐渐离开会议室,李桓刚起身打算离开,就看见林豪走了过来。 “团长。” 林豪抬手敬礼。 “有事要求我?” 李桓笑著抬手回礼,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林豪微微頷首,犹豫了好会儿,才问道:“您打算怎么处理苗毅他们。” “不是已经免於处罚了吗?” 李桓明知故问。 林豪咬了咬牙,直截了当的说道:“包括我在內,新兵一连不少战友的命都是他们救的,活下来的也或多或少留下残疾,我想求您给他们一个出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桓忽然严厉起来:“我刚在会上强调禁止部队拉帮结派、搞小山头,就你这句话送到纪律部都不冤。“ “我知道。” 林豪梗著脖子:“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救命恩人过得不好。” “他们是復华三等战斗英雄,每个月有二十美元的津贴,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过得不错。“ 李桓伸手戳著林豪的肩膀:“但以你现在的行为,我可以取消你所有荣誉和优待,扔给民政部去扫旱厕。” “我——” 林豪还想犟嘴,但想到臭气熏天的旱厕,还是犹豫了一下。 李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赵副团长商量过了,徵求苗毅他们的意见,若是愿意的话,经过正规军事训练之后,在武器设计研究所成立一个测试组。“ “真的?” 林豪满脸的喜色。 “我还能骗你?” 李桓拿起本子揣进兜里:“技能好训练,实战经验难得,他们要是不想去,还得从团里抽掉人手。“ 林豪有些委屈,声地说道:“那您刚刚还嚇唬我——” “嚇唬你?” 李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我就不把你送去纪律部了。” 林豪一□气还没有松下去,就听见李桓接著说道:“但是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的,从现在起扫一个月的营地厕所,看你还敢不敢再犯。“ 听到这个处罚决定,林豪整个人都傻了,会议室里繚绕的菸草味,都像是带著粪坑里的恶臭。 第131章 你打算用什么付款? 第131章 你打算用什么付款? 相较於用了半个月才完成拆分改组的行政系统,军事系统只用了几天就完成了编制架构和人员调整。 雅各僱佣的三艘货船出现在海湾入海口时,各团都已经完成整编,开始招募士兵进行训练了。 货船在入海口灯塔的指挥下,调整风帆转向指定航道,和正在训练的威士忌號擦肩而过,由渡轮改装的接驳船牵引,依次停靠向刚刚完工的码头栈桥。 “哇——”” 站在船头望著远处突兀耸立在山脚下的建筑,雅各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嘆声。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片蛮荒之地竟然就出现了一个比波特兰更大的城镇。 再给华人几年时间,这里也许会超过旧金山和罗省市,成为旗国西海岸最大的城市o 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约翰·塞奇威克和普朗克·布兰南来。 若不是两人用非商业手段图谋中国紫,华人就不会离开旧金山,城镇建设有廉价工人可用的同时,自己也不用承担高额的运输成本了。 各方势力互相妥协选出来的约翰·比格勒,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刚当选就提出什么《民兵法案》,要求由州议会提供资金和资源,按照正规军標准训练民兵。 而为了弥补由於这笔支出变得更岌岌可危的財政,竟然打算向工业商品徵收10%的安全税。 见鬼的,国会都没敢向国內的商品收税,一个州长哪来的胆子! 船舷碰到栈桥传来轻微的响声,打断了雅各越飘越远的思绪。 他走到甲板的另一侧,视线越过船舷落在码头上的身影,这些日子变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浮现出热情的笑容。 “李,好久不见。” 雅各热情洋溢地走了下来舷梯,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李桓。 “雅各,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使用这种礼仪打招呼。” 李桓推开喷著浓郁香水的雅各,皱著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一直怀疑白人的鼻子构造和自己不一样,要么怎么会闻不到这股香水味有多么呛鼻子。 雅各丝毫不在意,笑著给李桓介绍自己这次带来的货物。 虽然由於即將要入冬,俄勒冈领地的各个定居点都订购了大量物资,导致各类商品都变得紧俏起来,但他依旧筹集到了足够带走所有中国紫库存的物资。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三艘货船中有两艘都装满了麵粉、玉米和土豆,总重量超过一千五百吨,按照萨克拉门托的掛牌价格,约合四十八万美元。 而剩下的一艘则將整个萨克拉门托的硝石和硫磺全部搬空,又凑了二十吨的生铁,勉强凑够价值五十五万的货物。 “你为什么不多运一点生铁过来呢?” 李桓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雅各笑容有些尷尬,顾左右而言他:“李,我根本无法想像,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起来一座城市来的。“ 生铁並不值钱,若是除了粮食全部运送生铁的话,他还得再雇一艘货船。 “这並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旧金山也是由我们建起来的,只是你们似乎並不希望我们留在那里。” 李桓耸了耸肩膀。 若不是受限於砖块和钢铁的產能,新安县的建设速度会更夸张。 他尝试安排建筑公司,將石灰石和黏土研磨成粉混合煅烧,再加入研磨成粉的石膏来生產现代水泥。 然而这样生產出来的成品,虽然强度、便捷度和可塑性都超过了传统砖块,但无论是相对昂贵的原料,还是需要大量焦煤来提供高温,都决定了暂时无法大规模投產。 “是普朗克那个婊养地做的,和我可没一点关係。” 雅各连忙將自己摘出去,肉麻地说道:“我希望你们就在我家旁边。””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做。“ 李桓不屑地咧嘴笑道。 “不要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雅各怕再说下去会惹怒李桓,连忙转移话题道:“李,你的城镇有毛皮和木材出售吗?” “中国紫还填不满你的胃口吗?” 李桓疑惑问道。 “我除是运过来,否则回去的时候就不可能装满船舱。” 雅各指了下正在卸货的货船:“我付了往返的运费,当然能多赚一点就多赚一点。“ 李桓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新安县根本没有多余的木材和毛皮。 这段时间砍伐的树木都用来建造房子和製作枕木,毛皮也送到被服厂给保卫部队缝製冬装了。 看著他的表情,雅各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李,你不会是要说,你们在俄勒领地却没有毛皮和木材卖给我吧。” “铁锹要么?” 李桓訕笑著问道。 “我要铁锹——” 雅各忽然想起之前旧金山淘金客爭相抢购华人铁锹的传闻,问道:“你打算要多少钱?” “美元五十分把。” 李桓將出场价格翻了三倍。 “美元五十分——” 雅各微微眯著眼睛,在心里盘算这个价格。 旗国东部工业州,一把铁锹的价格在一美元左右,不算时间成本,运到旧金山也要两美元五十美分左右。 而市面上的售价,普遍在十美元到二十美元。 他这一趟能运送几万把,只要將售价定得低一些,能在一段时间內垄断加利福尼亚的铁锹產业。 这笔生意赚得不多,相比中国紫可谓九牛一毛,但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雅各感觉自己心臟跳动得有些快,沙哑著嗓子开口问道:“你有多少把?” “两万把还是有的。” 见雅各有兴趣,李桓很认真地回答道。 苯胺紫的確非常赚钱,但奢侈品的属性,就註定无法带来周边產业的发展。 而像铁锹这样简单的工业產品则不同,如果能形成实质性的倾销,不但能提高钢铁公司和伐木厂规模,还能影响到加利福尼亚的钢铁產业。 毕竟在钢铁產业初期阶段,市场规模最大的便是农具和炊具。 为了这个目標,他不介意占用一些珍贵的钢铁產能。”我要一万把。” 雅各犹豫了一会儿,做出决定,打算先拿一批货试一试。 “没问题。” 李桓笑了起来:“你打算用什么付款?” 第132章 龙骑兵 第132章 龙骑兵 经过磋商,復华钢铁公司同意雅各先行赊欠,两个月以后再来交易中国紫的时候,以黄金支付货款和5%的利息。 而雅各需要在新安县停留十日,等待钢铁公司进行交付。 这桩在中国紫交易衬托下显得微不足道,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草率签订合同的生意,便成了新安县销售的第一批工业品。 作为东道主的李桓盛情邀请雅各到专门接待白人的外交旅馆用餐,饭后还给对方安排了房间休息。 约好铁锹交付的时候再见,李桓便离开了旅馆,赶到新安县储存粮食的仓库。 运输公司几乎全员出动,装满粮食的马车和赶往码头装粮食的空车,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码头。 像是一条充满活力的蟒蛇,不停追逐著自己的尾巴。 蔡百衲守在仓库门口,盯著管理员进行登记,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財政局现阶段的工作重心都在財產处,他又是经歷过灾荒的,深知道飢饿的可怕。 所以看到仓库里的粮食一日日减少,急得饭都吃不下,逮到谁都是一顿抱怨。 尤其是土地局的罗立业,被念叨得恨不得亲自拿把锄头去垦荒。 一千五百吨粮食入帐,就算人口突破两万也能挨过这个冬季,悬著的心可算是放了下来。 “放心了?” 李桓笑著打趣道。 他这些日子也被念叨得不轻,终於有机会奚落对方两句。 “暂时没有饿肚子的风险了,不过——” 蔡百衲微微頷首:“依赖於白人总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还是要加紧垦荒,保证粮食能够自给自足。” “罗立业的进度已经超过了咱们的计划,等下一批移民到了会接著增派人手,估计春节前就能完成海湾地区和十八弯河谷的垦荒。” 李桓隨手用粮探子刺进麵粉袋子,抽出来將麵粉倒进手里。 儘管雅各运来的都是精製麵粉,看起来依旧泛黄,握在手里的手感也有些粗糙。 “若是换成未加工的麦子,至少能多一半。” 蔡百衲看了眼麵粉,有些不满地说道。 “那样雅各就得多付少两艘船的运费——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精明的商。” 李桓將麵粉倒进旁边的袋子里:“预计要多久能卸完货?” “差不多得六天。” 蔡百衲之前问过运输公司这个问题,得到的就是这个回答。 李桓微微頜首,望向码头上忙碌的木头吊车。 考虑到新安县未来会越来越依赖海运,码头在建设之初就设计安装了这些木头吊车,利用滑轮组和蒸汽动力绞盘,极大地提升了装卸货速度。 若是再修一条从码头到仓库的短程铁路,速度还能继续提升。 缺铁啊! 他揉著隱隱作痛的脑袋。 新安镇现在铜產量远远高过钢铁產量,为了儘可能將钢铁留给更需要的地方,已经奢侈地用铜来製作炊具了。 隨便聊了几句財政部的工作,李桓离开仓库回到宿舍,脚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桑景福走了进来。 他漂了一眼桑景福手里的信封,走进会议室坐下。 “潜伏员工通过货船带来的情报。” 桑景福將门关好,回身坐到李桓的旁边:“杰明·博纳维尔从田纳西调来一支民兵,填充进第一骑兵团,將原本的骑兵全部降级成龙骑兵。”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古怪地接著说道:“他不但在斯托克顿的营地附近,对整编过的第一骑兵团进战壕训练,还从萨克拉门托的铁匠铺订购了数万枚铁蒺藜。” “龙骑兵——”” 李桓念叨著这个词。 龙骑兵虽然也叫作骑兵,但准確地说应该是骑马机动的步兵。 全员骑兵转为龙骑兵,显然是受到了保卫部队的刺激,认为骑兵已经不適应战场形势,打算全面学习保卫部队的战术。 可问题是保卫部队的战术,建立在使用定装子弹的线膛步枪上,m1841式密西西比步枪和霍尔m1843型短管卡宾枪都无法提供相同密度、强度的火力。 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金属定装子弹有没有泄露?” “这个——” 桑景福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在袭击第一骑兵团营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弹壳—” 李桓倒也没有过於在意这个问题。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每场战斗都有时间打扫战场,或是怕敌人发现新武器就不用。 而且装填黑火药的金属定装子弹,从效果上来说其实並没有比纸壳定装好多少,他选择一步到位的主要原因,是手里握著只差临门一脚的硝化无烟火药。 再搭配武器设计试验所已经做出样品的旋转后拉式闭锁枪机,才是自动武器列装前,保卫部队轻武器的终极形態。 只是抄袭一个金属定装子弹,並没有什么意义。 李桓將对於金属定装子弹泄漏的担忧拋之脑后,接著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动向吗?” “目前没有其他动向,从储备粮食和订购的军需品来看,至少在冬季结束前不会进入俄勒冈领地。“ 桑景福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看来他並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李桓笑了笑。 他特意问过被编入警卫连的白石,俄勒冈领地冬季的情况。 得到的回答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寒风刺骨,阴雨连绵,一脚踩进泥地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以这样的道路条件,不要说从加利福尼亚到新安县了,就是新安县两百多里外的十八弯河谷,都有可能断绝联繫。 “哦,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想到有可能孤悬於內陆的垦荒村,李桓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在做的一样东西。 他通过会议室的侧门走进办公室,抱出来一个上锁的箱子:“我答应杨福生要去高等学堂教课,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想,第一堂课应该讲什么內容。” 桑景福连忙上前接过箱子,发现入手还有些沉重。 李桓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掀开盖子拿出三件用木头和金属製作的装置,摆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根橡胶线,將它们连在一起。 “帮我摇几圈。” 他指了下一侧有曲柄的装置。 桑景福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转动曲柄。 曲柄很沉,转起来有些费力,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曲柄转动。 李桓將另两件装置摆好,按了一下像是蹺蹺板的装置。 另一个装置上的指针忽然动了一下,带动绑在上面的钢笔,在白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 “电报?” 桑景福惊讶得脱口而出。 “你知道电报?” 李桓转头看向停下手的桑景福,眼里写满了惊讶。 第133章 电报 第133章 电报 情报人员在街头看见有两个白人在募集资金,宣称要建设一条从萨克拉门托到旧金山的电报线路,將两地的通信时间由两日缩短到几分钟。 他们还说这种通信手段,在旗国东部地区已经非常普遍,从技术角度来讲没有任何问题,一旦建成不需要多久就能盈利。 情报人员本不相信,只觉得又是一场骗局。 这样的骗子在萨克拉门托的街上比比皆是,拿著听起来无比神奇的项目吸引进投资,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捲款跑路。 然而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因为许多白人都掏出了美元。 旗国东部的每个大城市都有车站都有电报公司,只需要上几美元,就能將十个单词的內容发送到电报网络中的另一座城市。 桑景福看到条情报时,在震惊於白人竞然已经发明出,比飞鸽传书更快的信息传递方式同时,也在考虑如何才能將这种技术学到手。 新安镇的地盘越大,这种技术的作用就越重要。 尤其是在白人虎视眈眈盯著这片土地的时候,能早一日得到可靠的情报,就能早一日做好准备。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的时候,李桓竟然已经做出了样品来。 听完桑景福的解释,李桓不禁笑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电报技术没什么难度,早在復华公司成立不久,他就考虑过要不要在唐人街和公司之间铺设电报。 不过由於没什么需求,成本又比较昂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前些日走屏风山道进入海湾的时候,想到日益扩大的地盘,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但新安县註定地广人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又会处於防守反击的战爭態势,铺设和维护电报的成本极为昂贵。 反反覆覆考虑了很久,李桓最终决定放弃大规模铺设电报的打算,而是將目光投向文明商店中另一项技术。 “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桑景福疑惑地拆开裹著橡胶的电线,看著里面的铜丝:“就用一根铜丝?” “这就是电磁感应和电流磁效应原理的应用。” 李桓將桑景福按回椅子里,详细地讲解了电报机的原理,以及至关重要的摩尔斯密码。 “那想要传递汉语,就要用您发明的拼音,拆解成洋文字母,再用电码传递——” 桑景福在脑海里演示了一遍,感觉有些复杂,但也不是不行。 “不行。” 李桓否决了桑景福的想法:“汉语有太多同音不同义的字,很容易造成混淆。” “那还得培养一批会英的电报员。” 想到学习洋文,桑景福有些头疼。 为了获得情报,安全部的情报人员都要学洋文,他自己也不例外。 但正是亲身经歷过,才知道洋文有多难学。 汉语中即便没学过也可以望文生义,而洋文单词之间往往没有任何联繫,牛是一个单词,牛肉又是一个单词,而且牛肉又有不满的意思。 “我有个简单的法子。” 李桓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扫盲用的常用字字典。 桑景福接过来翻开,发现每个字旁边都標註了一串四位数字,从0001一直排到0800。 只是简单想了一下,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和摩尔斯密码一样,只需要规定特定组合为数字0到9,再用电码发送每个字对应的四位数字,就能传递完整汉语了。 拨弄了两下发报机,李桓回忆自己看过的老电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等一下。” 他起身走过办公室,拿出剩下的材料,当场做了一个简易的收报机。 在桑景福疑惑的表情中,李桓將发报机和收报机之间电线的橡胶剥掉一截,然后用另一个电线接到新的收报机上。 “转一下。” 李桓指挥桑景福转动手摇发电机,然后按了一下发报机。 两个收报机同时启动,在纸上留下了同样的墨跡。 “这—” 桑景福脑海中立即想到,情报人员带著收报机截取电报的场面。 这可比冒著生命风险,潜入目標房间简单多了。 李桓拿起桑景福放回桌子上的常用字字典:“所以如果需要传递隱秘消息,就得將文字的序號打乱,防止敌方通过这种方式截取。” 桑景福深感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咱们的电报络什么时候能架起来?” “很快——过了这个冬天——。 ,李桓訕笑著將字典放回箱子里。 桑景福带著憧憬离开,李桓將东西收好锁起来,刚要上楼休息又被赶来的王诚叫住。 王诚擦了把额角的汗,递上来一个一指厚的本子:“县长,这是民政局起草的移民法规,您先过下目,没问题就拿到政议会討论。” “帮我泡杯茶吧。” 李桓嘆了口气,接过来坐回椅子里。 行政部门虽然已经改组完成,但制度的建设只是刚刚开始,各局都有一大堆法规需要起草。 这项工作繁复而辛苦,但却是必须完成的內容。 民政局起草的移民法规,主要依照旗国1790年的归化法案。 但在允许来自故乡的汉人移民,自动获得新安县户籍的同时,又给印第安人留了机会。 只要印第安人接受汉化教育,考核通过就可获得新安县户籍。 李桓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皱著眉思考其中的一些內容。 新安县未来会是以汉族为主体的国家,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在移民政策上进行限制也是应有之义。 少量吸纳印第安人进来,其实是他提出来的。 说起来目的稍微有些阴暗。 作为美洲大陆的原住民,印第安人有对整个美洲大陆宣称的权力,更方便在领土爭端中获得名义上的优势。 不过李桓也清楚。 宣称终究只是一个藉口,想要获得土地还是得靠自己手中的武器。 思虑再三没有其他的问题,他便同意王诚拿到行政议会討论。 紧张等待结果的王诚鬆了口气,起身告辞拿著法规离开。 李桓送他走出会议室,沿著楼梯上了二楼,接著研究新安镇未来的发展路线o (演示用电报机) > 第134章 果实 第134章 果实 钢铁公司和伐木场日夜赶工,终於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了约定的一万把铁锹。 將这些还带著余温的工业商品装上货船,雅各和李桓约定好下一批中国紫以粮种和生铁付款,便登船返回旧金山。 三艘货轮驶出新安海峡,像是给新安县按下了快进键,时间转瞬就来到了1853年。 之前埋下的种子在精心照料下逐渐发芽,结出一颗颗微小、丑陋,但汁水充沛的果实。 钢铁公司仿照固定式蒸汽机设计,使用高压锅炉的单胀式中型蒸汽机,在经歷漫长的开发过程之后终於落地,初步测试可输出约两百马力。 卓越的性能立即得到各公司和部门的青睞,各部门和公司都立即申请向钢铁公司採购。 按照李桓的指示,財政局一一批覆了这些申请。 由於武器公司到了突破大口径炮管技术的关键时期,获得了最高优先级的待遇。 剩余的產能则用於满足钢铁公司的內部需求,运输公司的蒸汽车头项目,和船舶製造厂的蒸汽船项目。 能源公司、化工公司、矿业公司等。 在钢铁公司完成以上项目之前,只能继续使用两匹到十匹不等的老式固定蒸汽机。 而就在李桓和钢铁公司的技术人员,一起研究更高效的深孔加工技术时,新组建的武器研究所传来好消息。 多管旋转机枪项目小组,按照他给的设计思路,组装出样枪並进行了初步的测试。 得到消息的李桓,立即赶往位於保卫部队驻地旁边的实验场地。 但即便一刻也没有耽搁,还是没有就在旁边驻地的赵阿福来得快。 赵阿福接替试枪的苗毅,在武器设计师的指导下掀开供弹孔盖板,將装满子弹的圆形供弹装置插入其中,拔出固定转动链条的安全栓,转动位於右侧的手摇曲柄。 子弹从供弹装置中落下,经过料斗进入引导槽,最终进入抽弹槽中。 枪击隨著枪管转动逐渐伸出,在將子弹推入枪膛的同时,压缩推动击针的弹簧。 直到枪管旋转半周,待机凸起缩回释放弹簧,推动击针完成击发。 火药燃气猛烈膨胀,推著铅弹头沿膛线旋转,以最尖锐的哮跨越四百米的距离,在沙袋靶子打出一个拇指粗的孔洞。 而残留著硝烟的弹膛,则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旋转位置,完成抽壳和拋壳动作,回到原点接收下一枚崭新的子弹。 赵阿福越转越快,铅弹头犹如暴风雨一样倾泻,堆积在一起的沙袋靶子被撕得粉碎,沸沸扬扬像是早春的柳絮。 咔嗒。 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轰鸣,转动的曲柄停了下来。 “转太快来不及拋壳就会卡弹。” 顶著赵阿福疑惑不解的眼神,武器设计师訕笑著拆下供弹装置,伸手將卡在弹膛和料斗口中间的子弹抽了出来。 他接著转动曲柄將装填好的两发子弹打出去,利用拋壳装置取出没来得及拋出去的第三枚弹壳。 “我认为有必要即给各团列装。” 赵阿福微微頷首,向站在一旁的李桓抬手敬礼,眼神中充满了雀跃。 他虽然没有参与旧金山的几场战斗,但和几位连长、和战士们开过很多次復盘会,深知阻击战时火力的重要性。 圣克莱尔阻击的时候,若是每个阵地都有两三挺转管机枪,第一骑兵团根本不可能衝进壕沟进行肉搏。 “研发出来就是给战士们的,但是也得等测试完成才。” 看著赵阿福难得地露出急躁的神色,李桓勾起嘴角露出笑容,看向佇立在旁边的苗毅。 “优缺各半吧。” 苗毅拿出自己製作的测试记录,一丝不苟地匯报各项测试情况。 优点非常明显,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碾压这个时代的任何武器,子弹风暴之下无人能够倖存。 但同样,缺点也很明显。 供弹系统存在缺陷,不只是赵阿福刚刚试射时出现的弹膛卡弹现象,有时供弹装置本身也会卡弹。 同时整枪重量超过一百千克,基本与三磅野战炮相同,想要移动需要使用轮式炮架,得四个人才能操作过来。 更重要的一点,由於黑火药燃烧的残留物,最多不超过二十轮就得停下来清理枪管,否则有炸膛的风险。 李桓仔细听著,转过身望向武器设计师。 武器设计师苦著脸解释道:“我们正在对供弹系统进行完善,但燃烧残留物的问题,现在还只能更换枪管来解决了。” “我也试一试。” 李桓亲手试验了整个射击流程,又尝试调转枪口方向,发现和苗毅说得基本一致。 过於沉重的枪身,使得这款武器很难作为班排级重火力使用,在没有可以承载的快速移动载具之前,只能在阵地战中发挥威力。 摸了下枪身上刻著“zjl1853-1”的铜製名牌,他叮嘱苗毅要做好各种环境的测试,便离开试验场去了旁边的武器研究所。 新组建的武器研究所还只有四个项目组,除了多管旋转机枪项目,还有硝化项目、栓动步枪项目和手榴弹项目。 手榴弹项目组虽然组建的最晚,但项目进度很快,已经根据战士们的反馈,设计出几款適应不同场景的手榴弹。 现在正与试验组在实验场地搭建场景,对各种功能进行测试。 栓动步枪项目组虽然完成了酷似毛瑟71式步枪的样枪,但由於武器公司的精密加工能力不足,经常出现无法完成闭锁,或是拋壳失败等问题。 他们现在正在想方设法精简设计,以降低需要的精密度。 而四个项目组中建立时间最长的硝化项目组,虽然依旧没能解决硝化燃烧速度过快和储存的问题,但根据李桓从雅各手里拿到的配方做出了苦味酸。 这种在新安县已经作为炸药使用的化合物,生產流程並不复杂,无论是合成苯胺紫要用到的苯酚,还是磺化、硝化工艺都有成熟的案例。 看著为硝化抓耳挠腮的梁豪,李桓有些犹豫要不要从文明商店中购买完整技术。 但问题是硝化项目组已经完成了80%的工作,文明商店又不能將技术拆开来卖,用100%的价格购买20%的商品觉得亏得慌。 考虑到硝化发射药的需求並不迫切,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大家的聪明才智,將认同值留给那个能改变世界的技术。 多管旋转机枪(加特林) (毛瑟71式步枪) 第135章 铸幣 第135章 铸幣 俄勒冈领地入冬之后阴雨连绵,顺著屋顶的瓦片匯聚成流倾泻而下,衝击墙角铺设的青砖,也衝击著掛著墙上的温度计。 看著逐渐接近零度的温度计,李桓又往火炉里添了把木柴,裹紧呢子大衣坐在旁边。 王诚推门钻进会议室,连忙將门关上,才抖落肩上的水珠。”王掌柜,赶紧来烤烤身子。” 李桓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这儿真比旧金山冷多了。” 王诚走到火炉旁,摘下手套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俄勒冈领地的冬季本来就要比旧金山低上十几度,这些日子阴云又恋恋不捨地停在天空,他感觉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带著冰碴。 李桓拎起搁在火炉上的水壶,给王诚倒了杯热水:“这批移民安置得怎么样了?” “被褥和衣服都发下去了,老弱妇孺暂时住在大会堂,其他人在房子建起来之前就先住几日帐篷。” 王诚接过水杯捧在手里。 这也是老传统了,在旧金山的时候,宿舍就都是由工人们亲手建起来的。 “提醒大家做好保暖,冻伤了处理起来很麻烦。 李桓端起手旁的水杯,吹散蒸汽喝了一口。 “好。” 王诚点了点头,问道:“再有七八天就过年了,还一起准备年夜饭吗?” “要过年了?” 李桓有些恍惚。 也许是因为经歷了太多的事情,感觉上次过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他搓了搓脸颊:“咱们现在有两万四千多人了吧?” “两万四千一百。” 王诚匯报出这个烂熟於心的数字。 一个多月前第二批移民抵达的时候,新安县的人口堪堪突破两万,算上这次抵达的已经接近两万五的大关。 “咱们没那么大的场地,外面又这么冷,就別折腾大家了。” 李桓转著手里的水杯:“让各个部门、公司自行准备——到时候给大家放三天假。“ “好的,我知道了。” 王诚在心里盘算著需要安排的工作,刚想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 他起身走到门口,將门拉开一道缝隙,看到是裹著厚重衣的蔡百衲。 “王掌柜也在啊。” 蔡百衲和王诚打著招呼,矮身从门缝钻了进来,跺了跺鞋子上的泥水。 “这大冷天的,你不在財政局坐镇,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王诚半开玩笑地问道。 “要不是有事,我也不想出门。“ 蔡百衲笑著回答,没有接著往里走。 王诚意会,回身拿起自己的手套:“那你们聊著,我回去安排过年的事情。“ 李桓挥了挥手,看向蔡百衲。 蔡百衲目送王诚离开,又將门从里面锁上,这才走到李桓身旁小声说道:“咱们的钱不够了。” “怎么可能?” 李桓的眉心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工人们的工资是很高,平均月薪最高时有七十多美元,隨著学徒工数量增多降下来之后也有四十左右。 但去年单是苯胺紫一项生意就收入了一千多万,算上內部消费回笼的资金,至少得有一千三百万左右的净收入。 蔡百衲意识到李桓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连忙解释了这个钱指的是美元。 由於李桓最近几次出售苯胺紫,不是要对方用黄金结算,就是用物资来付帐,回笼的美元又抵不上工资开销。 导致现在新安县黄金和物资库存持续增多的同时,美元库存却在持续减少,预计四月份就会出现缺口。 听到是这么回事,李桓鬆了口气,摊开说道:“没钱了就自己印唄。” “铸幣——倒不是不行。” 蔡百衲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就是怕大家不认可,若是搞得像是前明宝钞,人心就散了。” “想要获得大家的认可其实很容易。” 李桓笑著起身,进办公室里拿出一卷美元,一张张摊开铺在桌子上:“你发现什么不同了吗? 99 “没看出什么不同。“ 蔡百衲挨张检查过,可以確定都是真的美元,各种防偽標誌一应俱全。 “我右手这张一美元,是亚当斯公司银行於1850年发行的,左手这张则是印第安纳州立银行发的,它们无论是图案还是防偽標识都不同。” 李桓不再兜圈子,直接拿起两张钞票,注视著蔡百衲:“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没什么不同呢?” “这——” 蔡百衲一时间有些语塞。 作为復华公司时期的帐房主管,经手的钞票数不胜数,但的確从来没有在意过上面的发行银行和图案。 在他的眼里这就像是两湖银和滇银,只是產地的不同而已。 “这些美元从根本上来说,並不是银圆、金条一样的货幣,而是和银票一样的票据。” 李桓嘆了口气,耐心解释著:“你看这张亚当斯公司银行的一美元,除了有面值和印发银行之外,还標明了地址位於旧金山蒙哥马利街145號。” 他抖了抖钞票:“所以对这张美元的认同来源,是拿著它到这个地址,能换到黄金或者白银。” “所以您打算印的,也是这种能兑换黄金和白银的票据。” 蔡百衲恍然大悟,旋即又提出了疑问:“可是咱们储存的黄金,也只能印刷相当於四百多万美元的票据。” “这就涉及准备金和公眾信用的概念了。” 李桓硬著头皮给蔡百衲讲解发行货幣的原理。 两人从上午一直讲到午饭时间,又从午饭时间討论到傍晚,终於搭出来一个笼统的框架。 看时间不早了,蔡百衲提议今天就先到这里,明日再过来討论。 李桓同意了这个提议。 蔡百衲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些知识,但意料之外地很有天赋。 只用了这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將本来就是半吊子的金融知识榨了个一乾二净。 蔡百衲需要回去消化,他也需要时间重新梳理一下,想一想今日没有確定下来的细节。 货幣政策的影响太大,必须慎而又慎。 在没有一个完善的体系之前,轻易不能替代现有的金融秩序。 李桓坐在火炉旁歇了会儿,想要起身去食堂吃饭,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推开。 桑景福和赵阿福,裹挟著寒风、冷雨和浓郁的血腥走了进来。 第136章 究竟有没有银矿? 第136章 究竟有没有银矿? 乌云將天空遮蔽得仿佛黑夜,狂风卷著冰冷的雨滴拍打木门,像是有野兽要闯进来择人而噬。 壁炉燃烧的微弱火光中,裹著野牛皮、海懒皮的白人们正在打牌。 只不过他们的赌注,不是绿油油的钞票,而是一颗颗乾瘪的豌豆。 半张脸都被络腮鬍子盖住的中年,打量著仅剩的两名对手,从手旁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豌豆推到桌子中间。 “婊子养的。” 坐在斜对面的青年犹豫了很久,紧绷的脸还是没有绷住,垂头丧气地將面前的纸牌推了出去。 “阿曼德,我说过打牌和打猎一样,除了技巧还需要勇气。” 络腮鬍子中年大笑著掀开底牌,將半捧豌豆搂到面前。 被称作阿曼德的青年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还没有牌面还没有自己公共牌大,顿时气馁地瘫坐在椅子里,抱怨道:“见鬼的,你贏了我的晚餐。” “少吃一顿饿不死。” 络腮鬍子笑著將豆子装进布袋子里:“如果明天有的吃的话。” “我就不该离开波特兰。” 阿曼德嘟囔著,揉著飢肠轆轆的肚子:“至少货船会从旧金山带来充足的食物。” “这本来一场赌局,贏了回宾夕法尼亚享受纸醉金迷,输了就只能忍飢挨饿。” 络腮鬍子中年將袋子口系好、扎紧,揣进怀里。 “我怀疑那些流浪汉骗了咱们。” 阿曼德腾的站了起来,双手拄著桌子,身体前倾和络腮鬍子中年拉近距离:“根本没有什么银矿,他们和米勒是一伙的,就是要掏空咱们兜里的美元。“ “你是饿疯了吗?” 坐在壁炉旁的白人看不下去,走过来將阿曼德按回椅子里:“大家都看到他们带回来的护身符了,那是用纯度很高的银矿石打磨出来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被欺骗的想法一旦萌生,就像是野草在脑海中疯长,阿曼德坚信自己受到了欺骗,大声嚷嚷道:“科罗拉多的印第安人也会佩戴类似的护身符,他们也许是从那里拿到的。” “他们把咱们骗过来,就是要让咱们和他们一起挨饿?“ 白人不耐烦地问道:“我亲眼看过他们的晚饭,只是像水一样的玉米糊。” 他不想也不敢相信自己被欺骗,没有银矿这个美好的目標,许多人都可能扛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季。 “阿曼德,安静下来,无端的猜忌只会让你备受折磨。” 络腮鬍子中年从衣服的夹缝中翻出一点菸丝,塞进像是泛著温润光泽的菸斗,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一根燃烧著的木柴点著。 深深地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他满脸都是陶醉的神色:“朋友们,找到银矿之后打算做什么?” “先回家里好好睡上一觉。” “我要去田纳西当农场主,狠狠操弄那里的小妞。” “波特兰不是更近吗?” “谁知道那些妓院里的婊都被谁上过,我可不想染上脏病。” “我还有一瓶水银,你需要吗?“ “婊子养的,你还是给自己留著吧。 ,,屋子里的白人热情回应,越聊越远,从银矿说到了裤襠里的事情。 但不管怎样,热烈的討论將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阴沉著脸的阿曼德看起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张嘴要说话却又停了下来,竖起耳朵看向被狂风敲击的木门。 像是鬼哭狼嚎的尖啸嘶鸣中,一串凌乱的马蹄声飘进耳朵。 “安德鲁斯回来了。” 他惊喜地站起来走向门口,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都忘记了穿。 七八匹旗马驮著裹得像是棕熊的骑手,穿过搭得歪歪扭扭的围栏中间的缺口,出现在从屋子里涌出来的白人眼前。 “找到线索了吗?” 阿曼德迫不及待地喊道,吸引来整个营地的视线。 没有人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骑手们垂头丧气翻身下马,沉默著卸下马鞍和背囊,將旗马牵进营地一角的马棚拴好。 刚刚提起来的希望又狠狠砸了回去,阿曼德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一头栽倒在用几根木头垒起来的床铺上。 比其他几位骑手要高一头的安德鲁斯,在眾人的簇拥中走进屋子,脱掉被泥水打湿的靴子放在壁炉旁烘烤,脱掉一层又一层衣服,只剩一件被汗水打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 “安德鲁斯,究竟有没有银矿?” 阿德曼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会儿,还是坐了起来。 “我们在印第安部落的营地发现了许多打磨银矿的痕跡,但——” 安德鲁斯拖了把椅子坐到壁炉旁,火光照在被寒风割裂的脸,像是一幅光怪陆离的油画。 “但是什么?” 阿德曼紧紧地攥著手旁的毯子,眼里酝酿著绝望的神色。 “依照我的经验,四周並没有生长出白银的特徵。“ 安德鲁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环顾紧张地注视著自己的白人。 阿德曼之前以为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会陷入最深的绝望,歇斯底里地咒骂那些欺骗自己的枪手。 但正当安德鲁斯说出来,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屋子里的喧囂戛然而止,白人像是一尊尊雕像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生命。 “还有吃的吗?” 安德鲁斯尝试打破沉闷的气氛,拍了拍肚子:“我们的食物昨天晚上就吃没了。” 络腮鬍子中年叼著已经熄灭的菸斗,从一直背在身上的马包里翻出一个玉米罐头递了过去:“这是你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我一会去找米勒买两个给你。” 安德鲁斯接过罐头放在脚前,抽出绑在腿上的匕首捅进接口处,再用脚將匕首踩进去。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 络腮鬍子中年苦笑著,將菸斗中的灰烬倒进掌心用力地嗅了嗅。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安德鲁斯看了络腮鬍子中年一眼,费力地將罐头盖子撬开,香甜的玉米味道吸引来一道道羡慕的视线。 络腮鬍子中年將灰烬吹散,在裤子上擦掉蹭了蹭手:“米勒將玉米罐头的价格从一美元提高到了五美元。“ “什么?” 安德鲁斯险些將手里的罐头扔出去。 络腮鬍子中年耸了耸肩:“不只是罐头,麵粉的价格翻了四倍,豌豆的价格翻了五倍,朗姆酒更是翻了十倍。” “他这是在抢劫!” 安德鲁斯將罐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溅出来一些香浓的汤汁。 络腮鬍子伸手抹起汤汁送到嘴里,享受著玉米的香甜味道:“他就是在抢劫,但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总不能一直饿著肚子。” “他哪来的胆子?” 安德鲁斯拿起搁在一旁的步枪,眼里闪烁著凶狠的目光。 (生產於1848年的玉米罐头,在纽约售价25美分,在旧金山售价1美元) 第137章 西部歷史上最大的匪帮诞生了 第137章 西部歷史上最大的匪帮诞生了 有胆量在枪手们的营地做生意,米勒有的可並不只是胆量,还有手里大把的美元。 他不但有两名职业保鏢,还僱佣了枪手中最凶狠的,来自十字镇的普特拉兄弟。 被络腮鬍子中年拦了下来,安德鲁斯有些丧气地坐回椅子里,拿起罐头用手指当作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 往日香甜可口的玉米,此时根本吃不出味道。 “你们的钱能够挺过这个冬季吗?“ 他机械地咀嚼著,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屋子里仿佛行尸走肉的同伴们。 “要是有钱度过冬季,谁还会来碰运气?” 之前將阿曼德按回椅子上的白人苦笑著摇了摇头:“还没有入冬的时候,这帮野狗生的崽子就將食物价格翻了一倍。“ 他倚在椅子上,绿色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只能用附近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说什么有匪帮流窜,物资运不过来,可他们自己哪个不是吃得满嘴流油?“ “既然没有银矿,咱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躺在上铺的青年翻了个身,探出脑袋看向沉默的眾人:“去加利福尼亚,那里一定有食物。” “你还有多少食物?” 络腮鬍子中年给青年泼了桶冷水:“到加利福尼亚有几百英里,以这见鬼的天气,冬季结束了都不一定能走得到,就算没有意外事故,也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青年越发绝望,抬手拍在自己脸上:“那咱们就躺在这里等死吗?” “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安德鲁斯沉闷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强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环顾或是疑惑或是惊讶的眼神,他摸了一下掛在脖子上的怀表,拿起搁在一旁的前装击发猎枪。 “可是米勒有——” 阿曼德訕訕地说著,但话没说完就被安德鲁斯打断。 “他们只有七个人,而咱们有四十多个。” 安德鲁斯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像是熊羆,將漆黑的阴影投射在阿曼德的身上:“应该害怕的是他们。” “没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阿曼德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撕去了一层偽装,眼神都变得凶狠凌厉起来:“应该害怕的是他们。” 安德鲁斯很满意阿曼德的反应,微微頷首又看向其他白人:“你们是打算在这等死,还是跟我去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 “其实我们没得选,要么在这等著饿死,要么就拿性命赌上一把。” 倚在樑柱上的络腮鬍子中年,眉宇间皆是苦涩:“贏了安然度过这个冬季,输了至少不会被飢饿折磨——相信我,那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我跟你一起。” 瘫坐在椅子上的白人站起身。 而隨著他的表態,屋子里的白人陆陆续续都站起来去拿武器。 “咱们现在这算是抢劫犯还是匪帮?” 清理枪膛的白人开玩笑道。 络腮鬍子中年瞟了他一眼,將火药倒进转轮手枪的弹巢里:“那咱们可能是西部歷史上最大的匪帮了。“ 旗国西部地广人稀、生存资源匱乏,依靠掠夺为生的匪帮,往往只有几个到十几个成员。 他们四十多个人若是能活下去,也许还能像各种传奇匪徒一样,留下一段充满戏剧性的传奇故事。 安德鲁斯装完了火药和铅弹,用毛皮將整条枪捲起来,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首望了一眼跟上来的同伴们,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被狂风吹得嘎吱作响的木门。 凌乱的脚步走进黑暗的雨夜中,蹚过营地里泥泞的地面,来到倾泻出些许火焰微光的木门前。 阿曼德越过安德鲁斯,抬手想要敲响这扇看起来最严实的木门。 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安德鲁斯再次看了一眼,像是墓碑一样嘉立在狂风和冰雨中的同伴。 “不要给他们还手的机会。” 他仿佛一头抖擞著鬃毛的雄狮,发出低沉的咆哮,一脚將从里面插上门閂的木门踹开。 飘荡著香菸和酒精味道的室內,被一堵木墙分成了两半。 外面这一半贴墙摆著几张上下铺的木床,中间则放了几个木箱子当桌子,上面铺著牛肉罐头、煮熟的鹰嘴豆和两瓶所剩无几的威士忌。 围坐在周围的几个壮汉迷茫地转过身,看著鱼贯而入的白人们,被酒精麻痹的脑袋一时间竟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在临近,错过了唯一逃命的机会。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白人们,被这幕场景点燃怒火。 在他们只能在漫漫长夜中忍飢挨饿的时候,被米勒僱佣的枪手们不但有食物可以填饱肚子,还有威士忌来缓解孤寂。 砰。 被怒火吞噬掉理智的阿曼德,扣下了密西西比步枪的扳机,將怀特·普特拉那张可恶的脸轰得粉碎。 面朝门口坐著的壮汉终於反应过来,起身去拿掛在床头的转轮手枪。 可这个时候哪还来得及。 错落的枪声在屋子里响起,翻涌的硝烟和闪烁的火光中,名为死亡的金属风暴呼啸而至。 往日里作威作福以凶狠自居的普特拉,总是吹嘘自己的职业保鏢,转瞬间就被撕成了一块块散发著浓鬱血腥的碎肉。 阿曼德余光扫过木墙上的门洞,看见一道臃肿的身影一闪而过,连忙捡起壮汉的转轮手枪冲了过去。 木墙里面的房间更宽敞一些,只有一张床和堆积成山的木箱。 他循著奇怪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了无比滑稽的一幕。 像是一头肥猪的米勒,竟然想从还没有餐盘大的通风口钻出去,两条不著片缕的大腿摆动著,鬆软的肥肉隨著动作而盪起一层层涟漪。 “婊子养的。” 阿曼德想笑却笑不出来,愤怒地將这个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愚蠢的商人给拽了下来。 肥硕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满脸惊恐的米勒痛哭流涕,苦苦哀求著阿曼德放过自己。 “去跟撒旦说吧。” 阿曼德脸上浮现狰狞,抬起手里的转轮手枪,顶在米勒的脑袋上。 “停手。” 安德鲁斯忽然喊道。 阿曼德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安德鲁斯。 劫后余生的米勒浑身一松,尿臊未在光溜溜的腿上蔓延。 他抬起几乎和脖子融合在一起的下巴,看向踩著火光走来的安德鲁斯,滚圆的脸上挤出激动、諂媚的笑容。 嘭。 安德鲁斯抬脚將米勒的脑袋,踩到吱嘎作响的地板上,如同癲狂的野兽咆哮:“食物呢?我的食物呢!” 他身后堆积如山的箱子散落一地,多数都只有装罐头用的乾草,剩下的不到十箱。 藏在下面的麵粉更悽惨,满打满算也就能装满七八个二十磅的袋子。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小兜胡萝卜和一瓶劣质葡萄酒。 这点食物节省些吃,米勒几个倒是能挺到冬季结束。 但给安德鲁斯他们这四十几个人,甚至营地里上百个被银矿吸引来的猎人和拓荒者,最多也撑不过两周。 : 第138章 感恩 第138章 感恩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米勒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听说逃跑的枪手们召集人手在蛇河旁建立营地,敏锐地看到了赚钱的机会,匆匆忙忙从波特兰高价收购了一批物资,僱佣保鏢运了过来。 由於大家都是奔著银矿来的,並没有囤积多少物资,只能从米勒手里购买食物。 看著天气越来越冷,运来的物资飞速消耗,他数著大把钞票的同时,又请人通知波特兰的商人送一批物资来。 然而没想到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冬季的第一场雨落下,只等来一个噩耗。 运送物资的大篷车在穿越荒漠时被匪帮袭击了,除了一个押运的枪手逃了出来,其他人和货物都被付之一炬。 正常来说物资不足以度过冬季,米勒应该通知营地里的眾人。 但他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並没有这么做,而是將消息瞒了下来,扣除掉足够几个人在冬季穿越荒漠的物资,其他的以近乎抢劫的价格出售。 如果安德鲁斯没有当机立断,明早几人就会趁著雨幕的掩护离开营地,將其他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婊子养的。” 安德鲁斯感觉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劈手夺过阿曼德手里的转轮手枪,指著米勒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嗒。 击锤砸下,弹丸的尖啸却没有响起。 米勒浑身一颤,像是坨烂泥流淌到地上,连番大起大落的刺激下,脸色涨成了嚇人的暗紫色。 安德鲁斯拿起转轮手枪看了一眼,发现是上一位主人担心走火,刻意空了一格没有装弹。 他將弹巢转到下一格,压倒击锤指向浑身抽搐的米勒。 砰。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滚圆的铅弹丸在黑火药蒸汽的推动下飆射而出,撕开绷得紧致的皮肤、穿过黄色的脂肪、鲜红的肌肉,在带著毛刺的地板上留下一个孔洞。 “安德鲁斯——” 站在门口的络腮鬍子中年双手握著转轮手枪,指向门外呼啸的狂风,焦急地向室內喊道。 安德鲁斯从愣神中抽离出来,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转动转轮手枪的弹巢。 其他屋子里住的白人都走了出来,站在泥泞的土地里,注视著翻涌而出的热气,眼睛里酝酿著复杂的情绪。 安德鲁斯手指打在扳机上,侧首看了一眼屋子里严阵以待的同伴,向前跨出一步踩进积水里,鹰隼般的眼神跨过一道道蒙上微弱火光的身影,钉在一个满是褶皱的脸上。 “分给我们三成。” 脸颊的主人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戴伦,什么都不做就想占便宜,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安德鲁斯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一些,手指从扳机上移开,脸上也掛上了讥讽的笑容。 被称作戴伦的中年表情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才接著说道:“我们得活下去。” “你喊家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大家活下去?” 安德鲁斯摸了摸怀表,脸上的讥讽变成了不屑和愤怒。 戴伦表情沉了下去,眼眸中倒映的火光明灭不定,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枪手们像是野狗一样被撵出山谷平原,跑到其他定居点打算安稳度过这个冬季时,猛然发现飞涨的物价完全超过了承受能力。 他们被埃內斯托十万美元的承诺砸昏了头,错过了毛皮质量最好、价格最高的秋季,收入比往年减少了大半。 大部分枪手都被嚇破了胆子,直接逃往加利福尼亚。 据说由於大多数华人都离开了旧金山,使得岗位变得多了起来,只要肯出苦力还是能填饱肚子。 但以戴伦为首的十几个人,早就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思来想去便把主意打到了埃內斯托到死都没有找到的银矿。 他们找到了曾经在勘察队工作的安德鲁斯,又召集了这些想要赌上一把的猎人和枪手,提心弔胆地回到了这片只有噩梦般回忆的土地。 然而现实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里竟然没有银矿。 最后的希望就像是个七彩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破开,淋在他们身上,比这冬季的夜雨更冰冷刺骨。 看著垂下脑袋的戴伦,安德鲁斯这才宣布那个更可怕的事实。 米勒储存的粮食,只有不到十箱罐头、七八袋麵粉和一小堆胡萝卜。 “怎么可能?” 戴伦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由於惊讶而变得急促尖锐。 “我没必要骗你们。” 安德鲁斯侧身让开门口:“你可以进去看看,就在他的房间里。” 戴伦知道安德鲁斯没必要骗自己,但依旧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走进屋里。 安德鲁斯没有跟进去,就站在雨里,看著一张张写满紧张的脸庞。 过了好一会儿,戴伦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踩进积水的时候脚下一滑,若不是被安德鲁斯扶了把,直接就摔了进去。 “戴伦,究竟还有多少食物?”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让所有的视线都转向了失魂落魄的戴伦。 戴伦有些茫然,过了很久眸子才恢復焦距,苦笑著说道:“两周,最多能吃两周。”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绝望迅速在眾人之间蔓延。 有人忍不住啜泣,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也有人阴沉著脸,眼睛里闪烁著复杂而凶狠的微光。 “你们想活下去吗?” 安德鲁斯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繚绕在每个人的耳畔,既像是天使空灵的呼唤,又像是恶魔带著磨牙声的诱惑,打断了逐渐滑向深渊的气氛。 一张张脸抬起来,紧张的看著披著火光轮廓的身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明知道几平没有生还的希望,依旧期待著奇蹟的发生。 安德鲁斯抬手指向奔腾的蛇河:“还记得我们来时候遇到的印第安人吗?” “只有上帝知道他们跑哪去了。” 充满怨气的嘟囊夹杂在狂风中转瞬即逝。 安德鲁斯的视线穿过人群,投向满脸绝望的青年,搂过络腮鬍子中年:“我们有整个俄勒冈领地最好的猎人,肯定能找到他们。“ 他伸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感谢他们给与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感恩。” 络腮鬍子中年笑了起来,也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第139章 烂泥塘 第139章 烂泥塘 阴鬱的天空乌云翻滚,酝酿著新的暴雨,狂风穿过破碎的木门,將箱子上堆成金字塔的豌豆吹散。 被冰冷湿气侵蚀的大手按住即將滚落的豌豆,捏起来扔进满是黄褐色牙齿的嘴里,三两下嚼得粉碎。 “到时间了。” 阿曼德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不知道是绝望中大彻大悟,还是撕去了稚嫩的偽装,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出凶狠的气息。 络腮鬍子中年嘌了阿曼德一眼,將滚动的豌豆拢进布袋子里,起身背上马包走出被洗劫一空的木屋。 营地中间的空地有不少人,却呈现出诡异的沉默。 无论是忙著手头的事情,还是望著一片混沌的天空祈祷,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安德鲁斯牵著两匹马走来,將其中稍微矮小一点的交给络腮鬍子中年:“大家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络腮鬍子中年感觉自己像是背著几百斤的重物,说话的力气都被沉重的压力抽乾,站在原地缓了好会儿才点了点头。 隨著他走出营地,身后渐渐排起了一条长龙,沿著河岸蜿蜒前行。 连绵数日的阴雨让道路变得更难走,整个俄勒冈领地就像是一片烂泥塘,陷进去不费一番功夫根本拔不出来。 络腮鬍子中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暗,呼啸的风似乎也变得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了?” 他停了下来,看向紧跟著自己的安德鲁斯。 安德鲁斯也跟著停了下来,从领子里抽出怀表,两只手紧紧捂著打开盖子,好像生怕別人看到里面一样。 他迅速看了眼时间,將怀表塞回领才回答道:“六时。” “就在这里休息吧。” 络腮鬍子中年疲惫地垂著酸痛的大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安德鲁斯点了点头,从马背上卸下厚重的油毡布帐篷。 白人们在帐篷中间点起篝火,將罐头扔进去加热,再用斧子劈开分食,聊以慰藉肚子里的飢饿。 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吃过东西便拖著疲惫的身体钻进帐篷里休息。 然而还未等休息过来,络腮鬍子中年就又把他们喊起来赶路。 在这样的道路条件下赶路,即便比平时要累上很多,也要比在平坦道路上慢上数倍。 如果不抓紧每一分钟,可能没有找到印第安部落之前,就会將所剩无几的食物吃光。 就这样走了四天,付出了四条性命的代价之后,他们终於到了一个半月之前击溃印第安人的地方。 络腮鬍子中年围著已经被雨水淹没的战场转了两圈,在浑浊的水坑中找到两条车轮印,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 看著他蹲在水坑旁,安德鲁斯疑惑地问道。 络腮鬍子的视线沿著车辙印一路延伸到西面的荒原:“中间有一辆马车经过,而且运的还是很重的货物。 3 “巧合?” 安德鲁斯表情严肃起来。 “不像是。” 络腮鬍子中年甩掉手上的泥水:“马车是从西面来的,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驶向了印第安人逃跑的方向。” “也许是找印第安交易的商,跟咱们没什么关係,这个时候应该早就离开了。” 安德鲁斯嘴浮现抹笑容:“若是没有离开就更好了。” 络腮鬍子中年直觉事情並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但想来想去似乎的確和安德鲁斯说的一样,便继续追踪印第安人逃跑的痕跡。 离开蛇河沿岸进入荒漠,沉寂了几日的天空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鬆软的沙土隨著水流荡漾,使得进速度一降再降。 越发恶劣的环境,濒临枯竭的食物,让白人们再度陷入绝望,无论安德鲁斯怎么鼓舞都提不起士气来。 在发生过一起偷窃食物的事情之后,他不得不和戴伦商议,一起看管剩余的食物。 就这样艰难地走了七八日,络腮鬍子中年在起伏不定的丘陵中,找到了印第安人遗弃的营地。 “还得多久能找到他们?” 安德鲁斯也没有离开营地时的意气风发,不修边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脾气也越发的暴躁。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走得並不匆忙,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只是迁移到更適合过冬的地方。“ 络腮鬍子中年分析起废弃营地的痕跡,给出了一个猜测的结论:“通常不会很远。” “咱们的食物就剩三天了,要是还找不到只能先宰几匹马应付。” 安德鲁斯握著怀表,眼神很深邃,似平在酝酿著隱秘的计划。 “也只能这样了。” 络腮鬍子中年没有注意到安德鲁斯的表情,望著在积水中舞蹈的雨滴嘆了口气,给白人们指明接下来方向。 翻过丘陵地带,接连下了三四日的雨终於停了下来,盘桓了半个多月的乌云散开了一角。 血红的夕阳半遮半掩,穿过縹緲的雾气轻抚棕褐色的大地。 站在山头望著这瑰丽的景色,络腮鬍子中年抬手指向前方,脸上渐渐浮现有些癲狂的喜悦。 安德鲁斯正在和不愿意翻过山头的旗马较劲,见状直接鬆开韁绳,跌跌撞撞爬上山头,顺著络腮鬍子中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印第安风格的圆锥帐篷,像是春雨过后的蘑菇,从半山腰的土里冒了出来。 穿著毛皮衣服,脑袋上插著羽毛装饰的印第安人穿梭其中,围著熊熊燃烧的篝火载歌载舞。 瞭望汤锅中升腾的蒸汽,安德鲁斯像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口水在口腔中肆意流淌。 “婊子养的,终於找到——” 阿曼德喜极而泣,想要宣泄多日积攒的烦闷,却被安德鲁斯捂住了嘴巴。 “嘘。” 安德鲁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压低声音说道:“把食物都分了,咱们填饱肚子,晚上再动手。” 阿曼德用力点了点头,挣脱安德鲁斯粗糙的大手,跑向还在山脚挣扎的白人们。 络腮鬍子中年不顾泥泞席地而坐,眯著眼扫视著印第安部落的营地,余光瞥见一个裹著野皮雨披的身影,不由得皱起眉:“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黄皮猪就像是兔子,出现在哪里都很正常。” 安德鲁斯毫不在意隨口说道,默数著印第安人的数量,以此计算营地里储备的粮食。 络腮鬍子中年迟疑了一会儿,有些担忧地提醒道:“加利福利亚人现在將他们称作黄皮肤的恶魔戴伦也说过,埃內斯托当时召集了上百名枪手,不但被几十个华人打得抱头鼠窜,自己也死在了森林里。” “戴伦他们就是一帮胆小鬼,什么像是太阳一样耀眼的铁罐,都是在给自己的懦弱编造理由。” 安德鲁斯收回视线,眼神变得锋利:“再说咱们也没有选择的机会。” > 第140章 內兹佩尔塞部落中的汉人(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140章 內兹佩尔塞部落中的汉人(祝大家五一快乐) 眺望逐渐晴朗的天际,想著即將到来的春节,柴俊满脸的惆悵。 身为安全局里少数会一些印第安语的职员,他在接受运送武器给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时候,只当作是一次普通的贸易任务。 虽然这是第一次和印第安部落做生意,但之前已经和白人做过很多次,故而也没太当回事。 没想到来的时候好好的,到了要回去的时候却回不去了。 由於路程判断失误,错过了前来接应的情报人员,在蛇河旁浪费了一周多的时间,再找到內兹佩尔塞部落完成交易打算回程的时候,俄勒冈领地冬季的阴雨已经不期而至。 道路在连绵的雨季迅速破败,从运输公司借调来的隗和泰试了几次,都找不出一条能带马群通过的道路。 贸易小组经过商议,最终通过投票决定留在內兹佩尔塞部落,等到春暖开道路乾燥之后再出发。 幸好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族人很欢迎友善的华人,尤其每次提起之前被白人攻击的经歷,都会感谢李桓之前交易的十几支枪。 虽然那十几支枪並没有起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但至少在白人袭击部落的时候稍微阻止了攻势,让老弱妇孺有机会先行撤退。 刚留下的时候,贸易小组的每个成员都很焦虑,尤其是隗和泰整日坐立不安。 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他的母亲和妻子,会乘坐春节之后第一趟移民船队抵达新安县。 而按照水獭说的时间,冬季至少要到农历的二月才能结束。 困於营地的单调生活,让这种焦虑越来越严重,隗和泰甚至偶尔出现了幻听的症状。 柴俊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但也找不到什么好的法子。 直到看见水獭带领部落的战士,向押运这批武器的两个警卫连战士请教射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为安全局特意挑选的,能够识文断字的职员,他的工作当然不是单纯地进行贸易。 桑景福请红松树酋长教印第安语的时候,就说过他们这些职员的工作,在新安县和印第安部落沟通时担任翻译的同时,也肩负著教化四夷的任务。 虽然大家都在怀疑,以自己刚脱离文盲没多久的水平,能否扛得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不试一试也太对不起自己这几个月头悬樑锥刺股的苦读了。 將自己的想法和贸易小组的成员商议,立即得到了其他人的同意,包括心不在焉的隗和泰也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柴俊找到水懒说明为表感谢,愿意教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族人们汉语,两名警卫连战士也愿意充当教官,传授新安县与白人战斗的经验。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心怀善意的贸易小组给水獭的印象极佳,听到柴俊的提议不但立即同意下来,还宣布水獭內兹佩尔塞部落和新安县是永恆的盟友。 柴俊觉得水懒並没有看起来那么憨厚,但既然目的达到了也就没多说什么,直接在营地开始进行汉语教学。 这项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尤其是他將汉语教学和歷史故事结合起来,让只能默默忍受无聊生活的族人们找到了消遣的途径,往往还没到讲课的时候,帐篷前就聚集了不少孩童。 然而与春风得意的柴俊相比,两名警卫连战士的境遇就要差得多了。 他们经常斗志昂扬的走出帐篷,回来的时候却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灰头土脸,在睡梦中都在骂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战士和猪一样笨,最简单的队列都站不好。 “先生。”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柴俊越飘越远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向亭亭玉的印第安少女,脸上掛起笑容:“维诺娜,你怎么来了?” “您是在想家吗?” 维诺娜捧上装著马奶的陶罐:“我的母亲让我给你们送过来。” “谢谢。” 柴俊接过又腥又膻的马奶放在一旁,打算留给正在远处大呼小叫的警卫连战士享用,这才有些感慨地说道:“就要过年了,按照我们的习俗,应该和家人们团聚在一起。” “过年?” 维诺娜在印第安人中少有的秀气眉毛皱成一团,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汉语词汇。 柴俊看向陆陆续续聚集过来的孩子们,笑著说起除夕的典故,並且著重提到了团圆饭、守岁等习俗。 无法理解汉族悠久文化的孩子们,自动將春节看作印第安文化中的宗教仪式,在感慨仪式复杂的同时,问出了一个让柴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汉人没有祭司,怎么进行如此神圣的仪式? 柴俊思考了好一会儿,拿一般家庭张罗团圆饭的母亲应付过去,接著讲起昨晚未讲完的故事。 在孩子们沉浸在故事中时,印第安战士们结束了一整日的训练,无精打采地簇拥著更无精打采的警卫连战士回到营地。 “好了,孩子们,今日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柴俊让孩子们让出场地,开始教授印第安战士们汉语。 孩子们並没有离开,围在周围聚精会神地听著,似乎是想通过在他们眼里像是符號多过文字的汉字,窥见柴俊讲述的波澜壮阔的歷史。 课程一直到深夜才结束,妇女们走出帐篷將依偎在父亲旁睡著的孩子们抱回帐篷,印第安战士们也打著哈欠和柴俊告別。 还算精神的柴俊被此起彼伏的哈欠传染,也感觉到一阵阵睏倦,转身走向传出鼾声的帐篷。 “阿俊,你打算娶那个姑娘吗?” 盘腿坐在毯子上的隗和泰笑著问道,哪怕黑漆漆一片依旧能感觉到促狭的笑容。 “你说什么?” 柴俊打著哈欠整理毯子企图矇混过关。 隗和泰声带著笑意说道:“我都能看出她对你的好感。” “只是好感而已。” 柴俊脱掉裹在身上的海獭皮,钻进冰凉的毯子里。 “我想桑局长应该会持这桩婚事,毕竟维诺娜是獭唯的。” 隗和泰並不打算放过柴俊,慢悠悠地说道。 柴俊有些躺不住了,支起身子刚要反驳,帐篷里的喊声戛然而止。 警卫连战士刘七猛地坐了起来,支棱著耳朵聆听帐篷外的声音,面色越发的凝重。 “至少有七八十个人。” 另一名警卫连战士张明辉肯定了刘阿四的判断。 第141章 他们来了 第141章 他们来了 张明辉衝出帐篷的时候,看到水獭也衝出了帐篷,正用繁复的印第安语呼喊著敌人的到来。 他接过刘七递来的復华保卫m1852步枪,转过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夜色笼罩了一切,翻滚的雾气像是在酝酿最可怕的恶魔。 “射火箭。” 张明辉拉住一个匆忙跑出帐篷的印第安战士,用学到的几句简单印第安语下达命令。 经过十几日训练的印第安战士,虽然依旧没有办法站出整齐的队列,但至少学会了服从他的命令,立即找来绑上浸透煤油的布条的箭,在篝火的余烬上点燃,张弓搭箭射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熊熊燃烧的箭矢划过半空,微弱的火光只来得及勾勒出像是野牛群一样衝下山头的身影,就被一只满是泥土的靴子踩进了土里。 “白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张明辉依旧判断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拿起转轮手枪的柴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张明辉拉著柴俊的胳膊走向水獭:“让他们不要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了,战士立即构筑防线掩护老弱妇孺撤离。” “我去说,你和阿七指挥战斗。” 柴俊跑向水懒,操著熟练了不少的印第安语说明情况。 “现在是冬季,没有战士们探路,老弱妇孺很危险。” 水獭有些犹豫。 按照过往的经验,此时应当像刺蝟一样蜷缩成一团,战士顶在外围保护柔软的腹部。 “你是觉得你们能击退白人,还是白人会放过你们?” 柴俊顾不得照顾水獭的情绪,言辞尖锐地吼道。 水獭这一套在印第安部落衝突时行之有效,即便敌人有少量枪枝,也很难直接突破防御圈,对方久攻不下自然会退回去休整。 但白人不是印第安人,就算无法运输火炮过来,大量的火枪也能在短时间內造成大量伤亡,从而撕开尖刺给这只刺蝟开膛破肚。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集中力量和白人正面战斗,给老弱妇孺製造撤离的时间。 水獭犹豫了一会儿,看著蜷缩在一起的老弱妇孺,咬著牙点了点头,让战士们听从柴俊的指挥,自己则组织老弱妇孺收拾必要的物资撤离。 柴俊有自知之明,只是忠实地翻译张明辉的命令,偶尔用拳脚让理解不了命令的印第安战士,按照命令进入指定的位置。 白人鬼哭狼嚎似的喊叫越来越近,张牙舞爪的轮廓浮现在夜晚的幽暗雾气中。 “预备。” 张明辉抬起击锤,將枪托抵在肩膀。 砰。 还没有適应枪枝的战士扣下了扳机,铅弹丸划过半空没入黑暗,拉开了战爭的帷幕。 轰鸣在山坡上交替响起,纷飞的弹丸代替了刚刚停歇没多久的大雨,交织出一片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內兹佩尔塞部落虽然只有几十支枪,但都是更先进的m1841密西西比步枪,又有帐篷充当掩体,一时间竞然和有百余人的袭击者打得有来有往。 更重要的是袭击者倒下一个就少了一点火力,部落的战士倒下还有下一位战士捡起步枪。 “这帮红皮哪来的这么多枪?” 阿曼德侧躺在冰冷的积水中,哆哆嗦嗦地往枪膛中装填火药。 从营地射出来的子弹像是一桶冰水,浇灭了白人们狂躁的热情,若非已无路可退,绝大多数人可能拔腿就跑。 “肯定是黄皮猪送的。” 安德鲁斯咬牙切齿,將转轮手枪举过头顶胡乱开了一枪。 虽然以他手里转轮手枪的射程,弹丸根本不可能跨过上百米的交战距离。 但有的时候態度比结果重要。 白人们都在看著他呢。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络腮鬍子中年眯著眼睛,观察著不停升腾起硝烟的营地:“射击的位置很巧妙,几乎覆盖了所有死角——加州人说的是真的?” “婊养的,咱们要是得不到食物,就得去见上帝了。” 阿曼德闭上左眼瞄准帐篷旁探出来的身影扣下扳机。 “我觉得咱们只会下地狱。” 络腮鬍子中年嘟囔著,视线越过火热的战场,眸子顿时紧缩成一个点:“见鬼的,他们在逃跑,带著咱们的食物逃跑。” “野狗生的杂种。“ 安德鲁斯咒骂著探出脑袋,看见已经装上马背的沉重包裹,混沌的脑袋忽然清醒过来o 他扫了一眼营地,回过头喊道:“戴伦,要是不想饿死,就带著你的人绕过去截住红皮。” “好。” 戴伦不想接受这个危险的任务,但现在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招呼之前一起逃出来的枪手绕向营地的另一侧。 “阿七,带几个人截住他们。” 张明辉注意到白人们分出十几人脱离战场,立即意识到这是打算攻击部落最薄弱的地方。 “好。” 沉默寡言的刘七应了一声,隨便点了几个印第安战士跟著自己。 两支脱离战场的小队绕了半圈,在西北方向的山坡又撞到了一起,立即抬起枪枝进行射击。 轰鸣狂风般席捲而过百米宽的战场,步枪手停下来装填火药,只有几个拿转轮手枪的白人趁机拉近距离。 砰。 突兀响起的枪声让戴伦浑身一震,缓慢地抬起脑袋,眼前的场景和噩梦般的记忆重合。 “是他们,是他们来了——“ 他喃喃自语,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里的通条怎么都插不进枪口。 印第安战士们不知道对面的袭击者为什么停了下来,但这並不影响他们装填弹丸射击,准备接替的印第安战士更是趁机拉近距离,拈弓搭箭倾泻心中的怒火。 正面抵挡白人的印第安战士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停响起的枪声和惨叫扰得他们心绪不寧,使得本就不算熟练的射击频次出现了间隔。 络腮鬍子中年敏锐地注意到了变化,通过安德里斯传达命令,让使用转轮手枪的白人压上去发挥射速的优势。 这左勾拳一样的奇袭打破了战场的均衡,顷刻间撕开了脆弱的防线,如同一把利剑直插部落的心臟。 第142章 活下去才会饿死 第142章 活下去才会饿死 当面目狰狞的白人衝进营地,混乱就已无可避免,尖叫、哭泣、怒吼与哀鸣鉤织,硝烟与燃烧的帐篷交错。 每个人都像是野兽一样凭藉本能在战斗,白人尚且能在进攻的间隙,想起给火枪装填火药与弹丸,印第安战士则彻底拋弃了“累赘”,重新拿起弓箭和石球棍。 精湛的肉搏技能让印第安战士,在第一轮短兵相接的战斗中占尽上风,將七八个突入营地的白人打倒在地。 但当白人们阴险地將目標对准老弱妇孺,他们就变得被动起来,只能將自己送到枪口下挡住飞向妇女和孩童的铅弹。 张明辉借著帐篷的掩护躲过射击,抬起枪口轰飞扑过来的白人,转头就看见柴俊和一个虎背熊腰的白人壮汉扭打在一起。 柴俊虽然接受过简单的军事训练,但在数个量级的体型差之下,没过几个回合就被按在了地上。 嘭。 张明辉衝过去一枪托將白人壮汉砸翻在地,抽出刺刀直接將对方粗壮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这样下去不行,得让老弱妇孺先撤出去。” 被喷了一脸鲜血的柴俊看得格外悽惨,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张明辉拔出刺刀推进枪口下的卡榫,环顾左右:“隗和泰呢?” “他之前去帮忙装车了。” 柴俊抹了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已经成为漩涡中心的老弱妇孺。 “去他妈的。” 张明辉將柴俊拉了起来,看向弯著腰窜过来的刘七:“还有几发子弹?” 刘七苦笑著摇了摇头,抽出刺刀装在卡榫上。 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押送任务,他就带了三十发子弹,这会儿已经打光了。 “早知道,就带几颗手榴弹了。” 张明辉嘟囔著分配任务:“柴俊去找水獭,让他不要再纠结瓶瓶罐罐了,直接带著老弱妇孺往西北走。” “你们呢?” 柴俊捡了一支被印第安战士丟下的步枪。 虽然没找到火药囊和铅弹包,但拿来当近战武器总比空手要好。 “我们去找隗和泰,他老婆和母亲就要来了,咱们谁回不去都得让他回去,- 张明辉向前劈枪,冲向犹如豺狼窜进羊群的白人。 柴俊將步枪倒过来拎在手里,绕过围绕物资发生的战斗,找到正在和一名白人青年近身搏斗的水獭。 水獭从力量和体能上远不如年轻力壮的青年,但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一把菸斗斧用得如臂驱使,三两招就在对方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白人青年惨叫一声,扔下套上刺刀的步枪,捂著胳膊倒退。 水懒刚想乘胜追击,余光瞥见黑洞洞的枪口,立即扑倒在地。 在混乱战爭中毫不起眼的轰鸣响起,铅弹转瞬跨过十几米的距离,险之又险地擦著脑袋飞过,折断了羽冠上最鲜艷的一支尾翎。 枪手迅速將步枪放下,抽出枪口下的通条疏通枪管,隨即撕开装火药的纸包倒入黑火焰,然后拿出铅弹丸塞进枪口里。 然而他刚想用通条將铅弹丸捅到底,脑袋后面忽然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嘭。 柴俊放下枪托染上了血的步枪,拿起枪手掉在地上的步枪。 “这是我们的事情,趁现在还能走,你们赶紧走吧。” 从地上爬起来的水懒停下投掷战斧的动作,喘著粗气走来,抬手指向更北面的:“我们豢养的马匹都在那,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和拼命,是想法將种保留下来。” 柴俊像是没有听见水懒的话一样,自顾自地搜刮著枪手身上的黑火药、铅弹丸和火冒:“让战士们集合起来发起一次进攻,给老弱妇孺爭取时间逃跑,不要管你们那些瓶瓶罐罐了。” “没有足够的食物,我们都得饿死。” 水獭无奈地摇了摇头。 “活下去才需要考虑会不会饿死。” 柴俊將火冒扣在引火嘴上,拉起步枪侧面的击锤:“往西北方向走,我们在那里有一座城镇,有够的粮食借给你们。” 水獭神色有些犹豫,不停地搓著绑在菸斗斧握柄上的绳子。 “还有什么可想的。” 柴俊抬起枪口击倒一名想要偷袭印第安战士的白人,口不择言地吼道;“你打算让维诺娜成为白人的奴隶,任凭这些野兽凌辱吗?” 眉宇间的犹豫变成了有些复杂的情绪,水獭深深地看了一眼手忙脚乱装弹的柴俊,忽然开口说道:“希望你能善待维诺娜和我的族人。” “什么?” 战场过於喧器,柴俊根本没有听清对方的话。 水懒没有重复,而是吹起了急促的口哨。 无论是浴血奋战的印第安战士们,还是拿起武器自卫的老弱妇孺,听到口哨声都是一愣,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水獭。 而水獭则回以几个短促尖锐的音节。 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族人们再次动了起来,战士们向漩涡中间聚集,而老弱妇孺们则扔下了物资脱离战场。 “带我的族人们活下去。” 水獭將摸不著头脑的柴俊推向狂奔而来的维诺娜,拎著那把菸斗斧走向了白人。 並不高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映衬中投下庞大的影子,將內兹佩尔塞部落的族人庇护其中。 “不要让他们拿走食物。” 安德鲁斯声嘶力竭地咆哮著,挥舞著手里的转轮手枪,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络腮鬍子中年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握紧带血的猎刀脱离撞向印第安战士的白人队伍,旁边的阿曼德则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直接盯上了向漩涡中心突进的张明辉和刘七。 隗和泰躲在马车侧面,手里拿著一支没有弹药的m1841密西西比步枪虚张声势,恶狠狠地指向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凶徒。 然而装满粮食的马车就像是一块无比肥美的牛肉,散发出根本无法抵抗的诱惑,不断地吸引著杀红了眼的白人。 迟迟没有扣下的扳机,让挤进来的戴伦升起了怀疑,借著同伴的掩护悄无声息走了过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里的微光越来越炽热,像是一只被狮群屠杀了同伴的鬣狗,想要用这只落单的幼崽赶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恐惧。 不过很可惜,当他激动到近乎癲狂地露出獠牙,將猎刀伸向毫无准备的隗和泰时,张明辉和刘七赶到了。 “你他妈敢!” 张明辉破口大骂,手中卡著刺刀的步枪被他像是长矛一样掷了出去。 步枪的结构不適合投掷,但只要力量足够大,七八斤的重量砸在身上,依旧足够造成伤害。 完全没有准备的戴伦被砸了一个跟跑,刚稳住身子就看见在那个夜晚有过一面之缘的张明辉,躲过同伴的刺刀踩著车辕飞身而起向自己扑来。 噩梦般繚绕脑海的记忆再次袭来,和眼前狰狞恐怖的场景重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知觉。 时隔三个月的时间,张明辉没有再让戴伦从手里溜走,飞身一脚將对方踹倒在地,捡起猎刀直接捅进了心臟。 恍惚之间,戴伦竟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容。 张明辉完全没有注意到戴伦的表情,抽出猎刀回头看了眼隗和泰:“走—” 突兀响起的轰鸣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无奈的的看了一眼从胸口向四周蔓延的鲜血,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肆意狂笑的阿曼德。 “明辉。” 刘七撕心裂肺地冲了过来,血红的双眼让阿曼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曼德丟下依旧飘出硝烟的大口径燧发猎枪,手脚並用扭头就跑,靴子都甩了出去。 刘七很想追上去给张明辉报仇,但想到自己的任务,还是转向了捡起復华保卫m1852步枪的隗和泰。 “走。” 他將同样红著眼要给张明辉报仇的隗和泰推了回去,拽著对方的胳膊拖向挥著手的柴俊。 > 第143章 血泪之路 第143章 血泪之路 阴雨散去的天空像是蓝宝石一样清澈,映衬得飘起的黑烟越发污浊。 就和这片土地上大多数时候的一样,白人用枪枝和阴谋取得了胜利,將印第安人赶出了自己的家园。 咀嚼著內兹佩尔塞部落储存的野牛肉乾,安德鲁斯穿行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像是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安德鲁斯,我觉得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跑掉。“ 阿曼德从传出哭泣的帐篷里钻出来,满脸都是贪婪和欲望:“一个印第安少女在波特兰价值上百美元。“ ”那你问问大家的意见。“ 安德鲁斯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抬手隔著衣服摸了摸胸口的怀表。 饱暖思淫慾,存活下来的七八十个白人里,超过半数都响应了阿曼德的提议。 望著兴冲冲收拾马匹和物资出发的白人们,安德鲁斯的脸色有些阴沉,將缴获的菸斗战斧攥得嘎吱作响。 “冬季的俄勒冈比他们想像中凶险,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络腮鬍子中年抽著菸斗走到安德里斯身旁,伸手递上从张明辉衣服上撕下来的铁铲臂章:“我觉得咱们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这个?” “这是什么?” 安德鲁斯接过碎布看了看,满脸的疑惑。 络腮鬍子中年嘆了口气:“报纸上说的黄皮肤恶魔,就带著这个標誌。“ “你想说什么?” 安德鲁斯满不在意地隨手扔掉臂章。 络腮鬍子中年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明显了,幽幽地回答道:“等天气转暖,我想带著我那份提前离开。“ “可以。” 安德鲁斯的眼睛,一直盯著阿曼德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丝毫不在意络腮鬍子中年说了什么。 李桓第一次见到水獭的时候,內兹佩尔塞部落有六百多个族人,两次被白人袭击之后,就只剩下不到一半。 三百多个老弱妇孺、残兵败將,在黑夜的掩护下跑了几个小时,累得瘫坐在泥泞中,双目无神仿佛行尸走肉。 哄著精疲力竭的维诺娜休息,柴俊拖著疲惫的身体將累得直接躺在积水里睡著的孩子拖到相对乾爽的地方,这才拖著半袋粮食走向强打著精神的隗和泰和刘七。 “张明辉牺牲了。“ 这是隗和泰几个小时来的第一句话。 柴俊的精神有些恍惚。 时不时响起的啜泣,让他仿佛回到了逃灾的时候。 同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同样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甚至都是由於人祸而不得不背井离乡。 “能联繫上你们安全局的人吗?” 刘七开口打断柴俊的思绪。 柴俊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原因,而是问道:“要是洋鬼子追上来能拖多久?” ”不知道。“ 刘七瞥了一眼倖存的十几个印第安战士,嘆了口气,转头看向神情呆滯的隗和泰:“和泰,你现在就带上粮食出发,向县里匯报这里的情况。” ”让柴俊去吧,我留下来断后。“ 隗和泰空洞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艰难地转过来看向刘七。 ”我得看顾维诺娜和她弟弟——不能辜负水獭的嘱託。“ 柴俊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说道。 “可——” 隗和泰还想推辞,却被柴俊直接打断:“带出来的粮食根本不够所有人撑到十八弯,就算洋鬼子不追上来,没有县里接应也得饿死。” “好。” 隗和泰知道不是矫情的时候,咬著牙应下来,接过柴俊递来的粮食,牵了匹马走向新安县的方向。 目送著他渐渐走远,柴俊和刘七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柴俊紧绷的神色放鬆了一下,揉著脖子问道:“洋鬼子会追上来吗?” “我觉得大概率会。“ 刘七摸了摸两个多月没有剃过的头髮。 ”狗日的洋鬼子。” 柴俊下意识地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倖存者没有休息多久,就被柴俊喊起来赶路。 不少孩子都没有缓过来,闭著眼睛,机械地跟著前面的背影。 泥泞的地面艰涩难行,哪怕互相搀扶著,依旧时不时有人滑倒,摔得鼻青脸肿。 绝望在每个人的心里肆意生长,侵吞活下去的动力,尤其是在白人追兵出现的时候,这种情绪到达了顶峰。 刘七和倖存的印第安战士没有丝毫犹豫,拖著受伤的身体拿起武器,留了下来拖延时间。 老弱妇孺则带著內兹佩尔塞部落延续下去的希望,跟隨柴俊再次踏上这条充满血泪的逃生之路。 隱藏在草坪下的沼泽,时有发生的坍塌,夜间出没的野兽,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的飢饿。 从被印第安人称作白鹰喙的地方,到华人们曾经走过的山口,短短四日的时间,內兹佩尔塞部落就又损失了几十名族人。 夕阳西斜的时候,仿佛行尸走肉一样的逃难者们,停在了层峦叠嶂的山脉下o 妇女在地上铺上树枝和枯草,让孩子们趁著这短暂的间隙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拖著疲惫的身躯去挖掘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內兹佩尔塞部落的祖先曾经靠著这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经验,挺过了一个又一个食物匱乏的寒冬。 而她们现在又要用这份经验,让部落延续下去。 “先生。” 维诺娜递来一段清洗过的树根。 这几日的经歷,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得坚强起来的同时,也变得沉默寡言。 只有坐在柴俊旁边,才会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柔弱。 柴俊接过树根啃了一口,咀嚼著柔韧的植物纤维,凹陷进眼窝的眸子里流淌著深深的忧虑。 维诺娜坐在旁边,垂著脑袋艰难吞咽:“先生——” “不要想太多,一直往北走就能看到我们的城镇。” 柴俊打断维诺娜,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们走过这条路——也许还能看见我们留下来的营地。“ 维诺娜抿著嘴唇点了点头,努力地嚼著根茎,用那不太丰厚的汁水填饱肚子o 夕阳沉入山脉,苍茫的荒原再度被黑暗笼罩。 老弱妇孺依偎在一起取暖,没过多长时间,劳累的鼾声就此起彼伏。 柴俊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將倚在肩头酣睡的维诺娜,挪到旁边的妇女的怀里,向睁开眼睛的妇女点了点头,起身走出用树枝围起来的避风所。 夜风穿过厚重的毛皮,浸透了血液和骨头。 柴俊打了个寒颤,吐出白蒙蒙的雾气,感觉这几日越发麻木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 他踮起脚瞭望著月色中的高地平原。 故乡逃难的灾民,復华公司迁徙的队伍,刚刚走过的血泪之路。 三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在眼前交替闪烁,最终定格在远处明暗不定的火把,以及耀武扬威的白人身上。 ”维诺娜,带著妇女和孩子离开。“ 柴俊將维诺娜喊了起来,指著新安县的方向:“走,一直往那个方向走,我的同胞会保护你们。“ “先生,你跟我们一起走。“ 维诺娜紧紧抱著柴俊的胳膊。 “活下去。“ 柴俊挣脱维诺娜的手,將她推给神色麻木的妇人。 目送两个妇女拖著不停挣扎的维诺娜,跟跟蹌蹌走向皎洁的月色,他回过身看向耸立在黑暗中的一张张苍老面庞。 “您应该走的。“ 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遗憾。 柴俊端起张明辉的步枪,將刺刀推进卡榫里:“只有你们的族人活下来,我们的牺牲才有意义。“ > 第144章 洋鬼子必须死 第144章 洋鬼子必须死 见到隗和泰的时候,这个日夜不停十多日的青年,正躺在新安县保卫团驻地的医疗室里。 “情况怎么样?” 李桓看向转行做军医的郎中。 郎中摇了摇头:“七八处骨折,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的擦伤淤血——我们能做的清创、消毒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在这个现代医学还处於萌芽,各种合成药品和检查设备尚未诞生的时候,医生能做得相当有限,更多的时候还是依赖於患者自身的意志和免疫力。 “辛苦你们了。“ 李桓没有苛责郎中,微微頷首走出医疗室,和在门口等候的赵阿福、桑景福一起,来到亮起了七八盏煤油灯的会议室。 桑景福简单地介绍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在沙盘上標明了几次关键事件发生的位置,又预测了內兹佩尔塞部落倖存者可能走的路线。 盯著沙盘上面竖起的一面面小旗子,李桓的眉心拧成了一团,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著桌沿。 这伙洋鬼子必须死。 不只是要给牺牲的战士报仇,还因为內兹佩尔塞部落营地的位置。 这处位於蓝山山脉南麓的山谷,往东北方向三百里左右是圣山银矿所在的山谷,向西北方向不到四百里则是哥伦比亚高原唯一的出口。 如果落在白人的手里,就会像是一根鱼刺横在新安县的喉咙,稍有不慎就是致命的风险。 以新安县的储备物资和军事力量,哪怕正值隆冬腊月,想要拿下这个只有不到一百名流氓枪手的营地,都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但问题是拿下来之后呢? 要不要派兵驻扎? 无论是走哥伦比亚高原出口的东线,还是走圣山银矿的西线,都有上千里的路途,日常补给就是个大麻烦。 思索了许久,李桓隨口问道:“从矿区到工业区的铁路建得怎么样了?” “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见已经修了很长一段的路基。“ 桑景福隨口回答道。 正在思考行军路线的赵阿福停顿了一下,惊讶地看向李桓:“哥,这可有上千里。” “我白天刚和蔡百被討论过铸幣的事情,咱们的黄金储量並不充裕,想要满足需要的话最好还是补充黄金或白银作为准备金。“ 李桓在沙盘上指了一下:“算等土地局完成矿业区到工业区的铁路,就著手测量修建这条从县城到十八弯,再从十八弯到圣山银矿的线路,剩下的路可以用马车转运。“ “这得要多少铁?” 赵阿福不禁咂了咂嘴。 不提完全由钢铁製造的蒸汽火车,就是铺在地上的铁轨,一米就需要两百多斤的低碳铁。 整条线路上千里,就需要四五千吨的低碳铁,满载八百吨的货轮都需要五六艘才能装下。 ”多少铁都得修。“ 李桓下定了决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条铁路不但要修,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通车。 只有完成了这条贯穿整个哥伦比亚高地的动脉,新安县才能掌控哥伦比亚高原最肥沃的盆地的同时,將触角从这片四周都是山脉的土地中探出去。 桑景福大致演算了一下这条铁路的里程:“以钢铁公司正在研发的蒸汽列车,从十八弯到圣山银矿的时间能缩短到两天以內。“ “那岂不是说如果圣山银矿遭遇袭击,咱们两天以內就能得到消息,四天就能赶到现场?“ 赵阿福在心中验算了一遍,发现这个时间並没有算错。 ”这就是旗国东部在疯狂修建铁路的原因。“ 李桓还知道过个十几年,旗国还要修建一条全长三千多公里,贯穿了整个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將这个名义上存在的国家,变成了一个真正完整的国家。 然而在白人为这一惊人壮举欢呼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提到过,枕木下面埋葬的是无数华工的尸骨。 不过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同样的事情绝不会重演。 旗国的铁路大亨们再想从这条铁路攫取滔天的財富,就请想法子搞定爱尔兰裔工人,或者忍受那蜗牛爬一样的工程进展。 赵阿福憧憬了一会儿未来的场面,又回到了现实中来,开口问道:“內兹佩尔塞部落的难民怎么处理?“ “救。” 李桓没有犹豫,微微眯起眼睛:“张明辉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咱们不能让他的牺牲平白浪费。“ “陈柿子在十八弯休整。“ 桑景福提醒道。 “这次让保卫团去。” 李桓转向赵阿福:“三营整编得怎么样了?” ”第一连基本整编结束,剩下的两个骡马化步兵连尚在训练。“ 赵阿福整日和保卫团的士兵们生活在一起,对各方面的情况都很了解。 李桓微微頷首:“传达我的命令,三营立即停止一切训练和休假,明日天亮之前出发接应內兹佩尔塞部落的难民,歼灭胆敢杀害张明辉的白人凶手。“ “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个还比不上民兵的枪手,让三营一连去就够了吧?“ 赵阿福不解地问道:“人越多需要的物资就越多,冬季的路不好走,路上的损耗就是一个大数目。“ ”接应內兹佩尔塞部落的难民只是一方面。“ 李桓目光灼灼地盯著被白人鳩占鹊巢的营地:“我需要三营钉在那里,挡住所有虎视眈眈的试探。“ “是。” 赵阿福明白了李桓的意图,起身敬礼,离开会议室去传达命令。 目送他离开,李桓的视线又落回到沙盘上,盘算著接下来的部署。 三营一旦在內兹佩尔塞部落营地站稳脚跟,俄勒冈领地西北部地区基本就收入囊中,短时间內需要注意的敌人,除了加利福尼亚州和第一骑兵团的报復,就盘踞在两百公里外波特兰的哈德逊湾公司了。 儘管这家垄断了英吉利在北美洲毛皮生意的公司,由於旗国和英吉利的领地爭端而大不如从前,但在俄勒冈领地依旧有一千多名武装雇员。 更重要的是波特兰就在哥伦比亚河旁,乘坐渡轮就能进入哥伦比亚高地腹地,直接威胁到新安镇接下来打算开垦的高原盆地。 第145章 誓师大会 第145章 誓师大会 保卫团满编营有三百四十名战士,三十日的物资本就不是一笔小数目,第三营又是骑兵和骡马化步兵混合连,还要给三百多匹战马准备草料。 刚刚整编没有多久的后勤部接到命令之后全员出动,从各个储备仓库调集乾粮、草料和武器弹药,整个营地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喧器。 在这喧囂的背景中,会议室里激烈的爭吵依旧令人侧目。 从各连抽调上来组建参谋处的战士们,激烈地討论著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需要准备的预案。 曾经执行过先遣部队任务的参谋,担心俄勒冈领地冬季道路艰涩难行,补给线容易出问题,提议三营携带的物资由三十日提高到四十五日以应对风险。 而经歷过圣克莱尔阻击的参谋,怀疑敌人可能会採取战壕战术,提出给三营配备六磅野战炮以及刚列装的爆破筒。 还有参谋考虑到可能出现陷入苦战的局面,建议將三营战士的標准携弹量,从一百五十发提高到三百发以上。 “抱歉,我插一句。” 王阳举起手,视线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李桓。 见李桓微微頷首,他接著说道:“我能理解大家有备无患的想法,但三营是骡马化步兵和骑兵混合营,不是輜重运输大队,战士们也不是骡马,能背著上百斤的东西急行军几百里。” “可是这些都是必备的武器装备。” 提议提高携弹量的参谋嘟囔著。 他曾经在新兵一连服役,非常清楚火力的重要性。 有的时候並不需要战士准確命中目標,只需要將子弹打出去,让敌人不敢衝上来就够了。 而这样的战术,需要大量子弹来支撑。 一百五十发的標准携弹量,是按照一场高烈度战斗和中等烈度战斗的標准计算的,三营若是在三十天內进行超过这个程度的战斗,就会出现无弹可用的窘境。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但你们也要考虑战士们的载重,还有道路的承受能力。” 王阳掰著指头给参谋们算了一笔帐。 硬麵饼、罐头、肉乾之类的补给,就按每日两斤算,四十五日就是九十斤。 一发子弹重二两左右,三百发的话就是三十八斤。 还有刚刚提到的爆破筒,一节就有十斤重,按照两人一节,就是五斤。 再算上六磅野战炮、营帐、被褥等等物资,估计人均得超过两百斤,考虑到骑兵的战马载重要远低於骡马,每匹骡马需要承受的重量还要提升一半。 他目光灼灼地环顾参谋们:“你们是打算让骡马化步兵连的战士,和普通步兵连一样徒步走向战场吗?” 参谋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重新调整了装备方案,將人均载重量降回了一百二十斤,然后接著和王阳商议行军路线等细节。 作战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终於大体定下了各项內容,参谋们返回参谋处继续深化细节,王阳则被李桓留了下来。 “这次任务会很艰苦。” 李桓的视线在漫长的行军路线和补给线之间游弋。 “三营保证完成任务。” 王阳起身抬手敬礼。 “这又不是作战会议,不用这么紧张。” 李桓笑了笑,起身拍了拍王阳的肩膀:“就要过年了,要做好战士们的思想工作,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家人,我会照顾好的。 7 “是。” 王阳再次抬手敬礼。 李桓抬手回礼:“照顾好小伙子们,多少人走的就要多少人回来。” 从深夜一直忙碌到凌晨,后勤部终於將所有物资分发到位,顺便还给第三营的战士们,准备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得到作战命令的新兵们激动得一夜没睡,此时看到罕见的白粥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只能便宜了相对从容的老兵。 早饭过后经过简单的休整,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王阳下达命令,要求各连再次点检武器、装备和物资,確认无误后到训练场集合。 看著训练场上整齐排列的第三营,李桓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兄弟们。” 他接过警卫递来的铁皮喇叭:“十天前,警卫连的一位战友,为救我们的盟友战死沙场。” 儘管已经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是再次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有许多战士红了眼睛。 经过这次整编,各个营连都变得庞大,很多人互相都没有见过。 但这里的很多战士,尤其是曾经第四连的骑兵们,都是和警卫连並肩作战过的。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又一同经歷过几场生死战斗,他们早就將彼此视为最亲密的家人。 现在家人被敌人杀害,又怎么能不悲伤,怎么能不愤怒。 李桓神色严肃地扫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接著说道:“敌人杀掉我们中的一个,就能嚇破我们的胆子吗?” “不能。” 战士们异口同声的怒吼,惊起山间歇息的鸟雀,啼鸣著冲向逐渐亮起的天际。 “咱们不能让战友的血白流,更不能让洋鬼子得逞。” 李桓指向山坡下飘起炊烟的城镇:“看看你们的身后,若是今日斩断伸出来的爪子,明日敌人就会吞掉咱们的家园,若是此刻心慈手软,就会有更多的兄弟变成石碑上的名字。” 他直接將铁皮喇叭摔在地上,怒吼著问道:“告诉我,你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砍下洋鬼子的脑袋,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战士们被愤怒点燃,以咆哮回应李桓的问题。 “出发。” 李桓声嘶力竭地下达最终的命令。 “敬礼。”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王阳率先翻身上马,余光瞥见自己的部下全部就位之后抬手敬礼。 “我和新安县全体同胞就在这里,等著你们胜利的消息。” 注视著第三营的战士们,李桓满脸肃穆地抬手回礼。 “出发。” 王阳调转马头,率领三百四十名战士离开营地,奔赴远在数百里外的战场。 李桓看著马蹄掀起的滚滚烟尘佇立良久,直至所有的身影都消失在屏风山道的峪口,才放下敬礼的手臂。 叮嘱站在旁边的赵阿福要关注其他战士的心態,他便返回城镇处理越发繁多的行政工作。 (备註:清朝一斤十六两,一两37g) > 本周热推: 异界爭霸之绝世召唤红楼璉二爷红楼之胜天半子双穿大唐:遇上可爱小兕子诸天:从时空商人开始”我和新安县全体同胞就在这里,等著你们胜利的消息。 注视著第三营的战士们,李桓满脸肃穆地抬手回礼。 “出发。” 王阳调转马头,率领三百四十名战士离开营地,奔赴远在数百里外的战场。 李桓看著马蹄掀起的滚滚烟尘佇立良久,直至所有的身影都消失在屏风山道的峪口,才放下敬礼的手臂。 叮嘱站在旁边的赵阿福要关注其他战士的心態,他便返回城镇处理越发繁多的行政工作。 (备註:清朝一斤十六两,一两37g) 第146章 除夕 第146章 除夕 行政会议室、高等学堂、保卫团驻地,李桓每日过著重复的生活,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 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醒来,他穿上警卫帮忙准备的新衣服,按照行程计划慰问各个公司和部门。 首先要去的是位於三藩街的烈士家属宿舍。 几次战役牺牲的烈士家属,一半以上都从故乡接过来了,还没有抵达的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寻找。 只是这几年满清朝廷到处都是人祸,百姓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揭竿而起。 各地都乱成了一锅粥,之前登记的信息大多都派不上用场,安全局的职员大海捞针似的寻找並无多少成效。 看望了几家孤儿寡母,询问民政局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又到正在准备年夜饭的食堂巡视了一圈,李桓这才离开烈士家属宿舍,赶往除夕依旧没有停工的钢铁公司。 在一次偶尔的生產事故中,钢铁公司发现在钢水中混合少量沙子再分离杂质,能够有效提高钢铁的强度和弹性。 这种钢材捲成的弹簧,无论是压缩极限还是寿命都远远超过普通碳钢。 不但可以用於车辆悬架、枪械击针弹簧,还给正在和武器公司联合研发的大口径榴弹炮,提供了一种解决后坐力导致炮身移位的新思路。 慰问了在除夕依旧坚守岗位的员工,李桓离开扩建了两倍有余的炼钢车间,来到由新兵团层层把守的大口径线膛炮项目组。 项目组的组长向他展示了初具雏形的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钢铁公司和武器公司在这款榴弹炮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从十几炉碳钢中精挑细选出钢坯,经过挤锻造、冲孔、拉伸、穿孔等一系列工艺,耗费数月时间才做出几根试验用的管身。 闭锁系统一波三折,近些日才確定使用测试效果远好於下落式闭锁的螺式闭锁,配合弹簧击针进行击发。 炮弹几经修改,从最开始类似於定装子弹的结构,变成弹头和发射药分开装填,以便於调节药量改变射程。 为了解决膛线磨损掛铅等问题,弹头也经歷了从碳钢到纯铅,从纯铅到紫铜,再从通体紫铜到铜壳注铅的歷程。 这一设计不但用在了炮弹上,新安县的步枪和转轮手枪子弹也採用了同样的结构。 从1853年1月起,武器公司就不再製作铅弹头,而是全面使用铜壳注铅弹头。 为了满足陡增的铜料需求,矿业公司日夜不停开採,运送矿石的马车从矿山一直排到了钢铁公司的门口。 参与研发的钢铁公司员工,著重介绍了利用新型弹簧钢设计的復位系统。 这根安装在管身和炮架之间的弹簧,在射击时能降低对炮架的衝击,后座结束后还能推动管身復位,有效缩短炮手重新瞄准的时间。 虽然这款榴弹炮依旧有后座距离过长,使用寿命过短,现有炮架、底盘需要重新设计等一系列的问题尚待解决。 但无论从哪一种角度,对於前装滑膛炮来说,都是碾压式的飞跃。 代表新安县向项目组的全体员工表示了感谢,李桓又慰问了工业区的其他公司,便返回城镇到民政局巡视。 过年有三天假期,民政局里一片冷清,除了几位科长、处长在值班,职员都已经回去休息了。 李桓和王诚隨意聊了几句,刚想离开就被艾琳娜堵在了王诚的办公室。 艾琳娜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是匯报婚姻登记科已经登记了两千多份婚书。 二是想要过完年之后举行一次集体婚礼,想要邀请李桓出席。 李桓欣然同意,顺便让她通知桑景福晚上到自己宿舍守岁,便到隔壁的財政局慰问。 相比冷清的民政局,財政局就要热闹得多了。 无论是类目繁多又至关重要的县资產,还是正在筹备的税务系统、银行系统,都容不得一点马虎。 刚刚组建没几个月,就有不少职员的头髮日渐稀疏。 和他们同样忙碌的,还有直接入驻的监管局財政组,窝在角落里堆满各种资料的房间里,仔仔细细每一笔帐目。 与蔡百被聊了聊適当增加人手以缓解工作压力的话题,李桓便离开財政局慰问其他行政部门。 到土地局的时候,罗立业提到从工业区到矿山的铁道,他便让警卫请正在和建筑公司商討工程细节的李文成过来,询问详细的情况。 李文成看见李桓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讲解。 按照现在的工程进度,预计两个月內能完成铺设,但想要进行试运行,还得看运输公司研发蒸汽车头的进度。 李桓透露了一点接下来庞大的铁路网络规划,又祝贺了李文成新婚快乐。 他在艾琳娜拿的集体婚礼名单里,看到了李文成和艾翠翠的名字。 李文成受宠若惊,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罗立业看不过去,將李文成赶回去继续和建筑公司开会,又说起了春耕和垦荒的事情。 隨著越来越多的同胞抵达新安县,粮食缺口会越来越大,將这条命脉交给他人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希望可以在接下来抵达的移民中分配到更多的人手,在开垦海湾和十八弯河谷的同时,兴修用於灌溉的水利系统。 李桓当然也知道粮食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能一直捏在雅各手里,便让罗立业做一份规划出来,在行政议会进行討论。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离开土地局,抓紧时间巡视其他几个行政部门,然后赶往保卫团的驻地。 按照赵阿福的安排,保卫团在除夕这一日停止训练,一起打扫完营房和训练场,聚在食堂准备年夜饭。 別看战士们年纪普遍比较小,但正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少都能烧得一手不错的家乡菜。 李桓挨个食堂慰问,感谢战士们过去一年的付出,希望大家在葵丑年再接再厉,成为广关同的量収实的壁台按照赵阿福的安排,保卫团在除夕这一日停止训练,一起打扫完营房和训练场,聚在食堂准备年夜饭。 別看战士们年纪普遍比较小,但正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少都能烧得一手不错的家乡菜。 李桓挨个食堂慰问,感谢战士们过去一年的付出,希望大家在葵丑年再接再厉,成为广大同胞最坚实的壁垒。 被热情的战士们塞了几口独具特色的菜餚,他和赵阿福离开营地往宿舍走。 “过年了。” 看著城镇中的欢腾,年纪轻轻的赵阿福老態龙钟地感慨道。 “过年了。” 李桓抬起头看著被山峰挡住半个身子的夕阳。 > 第147章 绝望 第147章 绝望 火红的夕阳灼烧著大地,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著哀嚎和狞笑,在高原上迴荡。 阿曼德的策马攀上山坡,俯视著穿行在山谷中的妇孺,浅绿色的眼睛里只有贪婪和寒意。 仿佛这些印第安人不是人类,而是值钱的野兽。 他的脑门上绑著布条,右眼上面的位置渗出鲜血,浸透泛黄的布料,在暖色调的阳光中依旧刺眼。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白人中年追上阿曼德,扫了一眼蹣跚前行的倖存者,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明天估计就到哥伦比亚河了,咱们堵住上游,她们自己就会往波特兰走。” 阿曼德摸了下隱隱作痛的伤口,骯脏的脸上悄然爬上了愤怒与恐惧。 过去几日还没有癒合的伤口,像是在提醒他要记住那双將自己淹没的通红眼睛,和那个带领一帮老弱病残向自己发起衝锋的黄皮猪。 “我们都听你的。” 白人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阿曼德。 他亲眼看见弹丸从喷出火焰的枪口飆射而出,跨越皎洁月色下的黑夜,命中了阿曼德的脑门。 然而那足以洞穿钢板的威能,却只是留下还没有弹丸直径深的伤口。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只有魔鬼。 阿曼德注意到了同伴们態度的转变,却没有解释是由於枪管进水导致黑火药结块的原因。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甚至在想等俄勒冈领地的冬季结束,带著出售印第安少女的美元,回到营地取代安德鲁斯的位置。 西部有很多小镇,都是镇长或者治安官的“私人王国”。 这些人做到,自己就也能做到。 “都动起来,不要让这些婊子有时间休息。” 阿曼德向疲惫的同伴们咆哮,用这种方式,提前享受国王的威严。 扑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沉闷的响声让麻木的神经略微颤抖。 维诺娜停下僵硬的腿,想要看过去,身体却像是锈住的齿轮,每一下微小的摩擦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过她最终还是转了过来,看向倒在地上的妇女。 妇女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跪在地上,脊背弯成一个弧形,给怀里的婴儿撑起一个温暖的空间。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已经提前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维诺娜,咱们——究竟要跑到什么时候?” 身材高大的妇人跟著停了下来,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在她的背上小男孩,懵懂地看著围著倖存者们鬼哭狼嚎的白人们,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写满了好奇。 他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响动,不再像刚开始一样被嚇得號陶大哭。 “先生和父亲都说要往北跑,去找叫作李桓的首领,他会庇护我们。” 维诺娜表情无比坚定。 “內兹佩尔塞部落已经没了,我们会被外来者当作货物卖掉,成为奴隶或是妓女。” 妇人彻底崩溃了,双手捂著脸低声啜泣,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內兹佩尔塞部落就还在。” 维诺娜执拗地拉起妇人:“起来,接著跑,我们会等到盟友的帮助。” “不,我们会死掉的,內兹佩尔塞部落也不在了。” 情绪崩溃的妇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一味地重复著相同的话。 以维诺娜的体格根本拽不起来妇人,试了几次险些將自己摔倒。 看著陆陆续续从身边走过的同胞,她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等来白人的子弹和屠刀,便將弟弟抱起来系在自己身上,亦步亦趋跟上走过的妇女。 砰。 走了没多久,高原中便响起了枪声。 维诺娜竭力控制著自己不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转过头来。 白人裹著不知道从哪位印第安战士身上扒下来的野牛皮,乾净利落地將妇人的头皮剥了下来,就像是老练的猎人在剥牛皮。 將带血的一面在地上蹭了两下,隨手搭在肩上,他又走向了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母亲。 维诺娜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团火焰,在不停地燃烧著理智,想要用一场自杀式的进攻,结束这条没有尽头的绝望之路。 “父亲——先生——” 她呢喃著,脑海中闪过水獭和柴俊的模样,將含著血腥味的唾沫咽进肚子里。 就是驱赶羊群的野狼也会累,更何况长途跋涉而来的白人,哪怕阿曼德意犹未尽,也不能阻止他们停下来休息。 白人们点燃篝火,分食內兹佩尔塞部落储存的玉米和肉乾,小声谈论著拿到钱之后要做什么。 在这个时代,他们的梦想其实很单调。 不是成为牧场主,就是成为农场主,最多打算和其他人合伙购买一艘货船,去危机四伏的海上赚更多的钱。 聊著聊著话题逐渐跑偏,比较起波特兰、萨克拉门托和独立城等地方的妓院,谁家的姑娘身材更丰满,谁家的姑娘服务更尽兴。 阿曼德维持著表面的威严,没有参与进话题里。 可隨著白人们隨著聊天的內容越来越火热,越来越露骨,他感觉肚子里升起一团名为欲望的火焰,像是无数只虫子撕咬著理智。 “婊子养的。” 阿曼德暗骂了一声,起身走向拴在旁边的战马,在疑惑的目光中走向蜷缩在一起的倖存者们。 借著微弱的星光,野兽似的目光停在搂著弟弟的维诺娜脸上。 看著这个娇柔的少女,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神志尚且清醒的妇女注意到这匹走向羊群的饿狼,惊恐地拿起磨尖的木棍捅向饿狼的脖子。 只可惜软绵绵的进攻没有任何威胁,被阿曼德轻而易举地闪过,一脚踹飞出去好几米,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维诺娜从瞌睡中惊醒,抬起头正巧和阿曼德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碰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摸出藏在怀里的黑曜石匕首。 只有巴掌长的石刃不能逼退这个凶徒,但足以结束自己饱受折磨的生命。 “北边。” 同伴的惊呼让阿曼德被慾火吞噬的理智短暂恢復,不耐烦的抬起头,只是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只有稀疏星光的黑夜中,身材挺拔的骑士肃穆而立。 即便雨披的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也能感觉到那阴影中,翻滚著怒火的冰冷眼神。 > 第148章 得救了 第148章 得救了 “第二连,预备!” 王阳抽出马刀,指向篝火旁的白人们。 跟在身后的战士们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井然有序的翻身下马,给步枪装子弹上刺刀。 “衝锋!” 荡漾著寒光的马刀落下,第二连的战士们踩著不適合战马衝锋的鬆软土地,以鬆散的阵型向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敌人发起进攻。 他们提速甚至比战马更快,进入射击距离的时候,白人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武器。 大口径步枪发出咆哮,子弹像是镰刀扫过,无情地收割著这些自詡猎人的刽子手。 亲眼看著同伴身上绽放出艷丽的血,白人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反击,而是庆幸自己有了逃出生天的时间。 不过这庆幸並没有持续多久,他们还没有摸到拴在旁边的战马,第二轮咆哮便接踵而至。 “不要过来。” 阿曼德將旁边的妇女拉起来当作人质,用猎刀顶著对方的脖子,过於激动以至於直接將脖子划开一道口子。 砰。 与现在所有子弹截然不同的尖头弹,尖啸著从渗出鲜血的伤口钻了进去,在他的脑袋里隨机翻滚,掀飞了半个头盖骨,彻底终结了那不切实际的国王梦。 七百米一击毙命,饶是王阳也嚇了一跳,將领口的军衔掖进领子里,看了一眼收起栓动步枪,去检查实战效果的武器测试员。 这个眼睛一大一小的青年,在圣克莱尔时以命换命的凶悍,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阿曼德摔倒在地,溅起的灰尘彻底击溃了白人们侥倖的心理,像是无头苍蝇四处逃窜0 然而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这些黄皮肤的傢伙,跑得比战马还快。 子弹、刺刀扬起鲜血,滋润著这片被惊扰的土地,咬牙挺到这里的妇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们得救了。 就像水獭和柴俊说过的,来自北方的汉人会拯救他们的部落。 战斗没过多久就结束了,过程也是乏善可陈。 在妇孺面前耀武扬威的白人,甚至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看见闪烁著寒光的刺刀就嚇得跪地求饶。 王阳不想自己的战士徒增杀戮,便將这些人面兽心的傢伙绑起来,交给妇孺们来处置。 “报告。” 白人的惨叫声中,一名战士带著维诺娜找到王阳。 “李桓首领,感谢您拯救了我的部落。” 像是猫一样的维诺娜按照柴俊教的拱手行礼,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表达感谢。 “等等,不要瞎说,我不是县长。” 王阳浑身一颤汗毛倒立,连忙翻身下马,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保卫团第三营王阳。” 他皱著眉打量著面前的印第安少女:“你就是维诺娜吧?柴俊和刘七——” 维诺娜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悲愴,还未开口,眼窝里就先涌出了泪滴。 虽然在看见这里只有白人和妇孺的时候,王阳就已经猜到了结果,但当看见维诺娜的样子,心臟还是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从旧金山就跟著他的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压抑的情绪,不安地踢踏著蹄子打著响鼻。 平復悲伤的心情,王阳问起具体的细节,得知两人都是为了拦截敌人而牺牲,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扫了一眼蜷缩在一起的妇孺们,询问维诺娜接下来的打算。 回眸看了一眼躺在妇人怀里酣睡的弟弟,维诺娜鼓起勇气回答道:“按照李桓首领和我父亲的约定,我们要用土地换取你们的保护。” “很抱歉,我並不清楚您父亲和我们县长的交易。” 王阳体內属於汉人的基因疯狂颤动,脸上掛起和善的笑容:“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有多少土地?” “从冰封的远古雪山脚下,到绿荫葱葱的平原,蛇河奔腾所过之处,皆是我们的土地。” 维诺娜很自豪地回答道。 王阳没什么直观的概念,拿出军用地图大概计算了一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按照维诺娜所说的范围,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土地不但有四千多万亩,而且大部分都是適合耕种的河流平原。 竭力压下莫名升起的贪婪,他柔声说道:“这件事我无权做主,请你到新安县和我们的县长详谈吧。” “可是我的族人已经走不动了。” 维诺娜用稚嫩的话语试探著王阳的態度。 “我的战士会送你们。” 王阳將地图收起来,脑袋里依旧在闪过一张张漫山遍野都是粮食的画面。 维诺娜紧绷的小脸略微放鬆了一些:“感谢您和您族人的帮助。” 第三营的战士打扫完战场,將白人的尸体拖进森林里,扔给闻到血腥赶来的野兽,便在避风处扎营休息。 当整个营地都陷入安静,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妇孺在睡梦中的哭泣,王阳喊来三位连长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按照李桓的命令,鳩占鹊巢的白人要全部歼灭。 他们也在作战会议上立了军令状。 三营並不觉得几十个白人有什么威胁,问题是冬季的俄勒冈领地,地理条件尤为复杂。 怎么才能不放走一个敌人,成了这次任务最关键的事情。 经过一番“友好”的商议,有猛虎连荣誉称號的第一连,在其他两位连长羡慕嫉妒的眼神中,得到了最艰难的合围任务。 而又经过一阵火药味十足的討论,还没有参加过战斗的三连,被迫拿出一个排来护送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妇孺返回新安县。 儘管王阳再三强调护送任务非常重要,这些妇孺安全抵达新安县,比全歼敌人的意义更重大,三连长的脸色依旧黑得和锅底一样。 他都能想像到回去之后,战士们肯定会和自己抱怨,走了几百里路赶到战场,寸功未立就要回去。 妇孺们睡了十几日以来最好的一觉,起来便看见第三营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王阳向维诺娜介绍了负责护送的排长,便下令整装待发的战士们,按照昨夜商量好的行军路线进发。 妇孺们也收拾好基本没剩什么的隨身物品,跟著三连一排走向新安县。 两支队伍背向而行,目標却同样是祥和安定的生活。 第149章 艰难的抉择 第149章 艰难的抉择 赶到哥伦比亚河,沿著南岸逆流而上,渡过架设在河面上的浮桥,维诺娜看到了柴俊口中的十八弯河谷。 经过几个垦荒村的不懈努力,曾经的荒野经过翻耕,已经变成了大片横平竖直的田垄,像是一床床被盖在这片土地。 这在俄勒冈领土是从未看到的奇景。 生活在这里的印第安部落大多以捕鱼和打猎为生,蔬菜和粮食主要来自採集的野生植物根茎,用兽皮、马匹和东部部落交易的玉米。 而来到这里的外来者,更倾向於毛皮和贵金属,以及印第安人的头皮。 垦荒村的农民对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妇孺很好奇,但也只是停在好奇而已,和三营的战士聊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倒是啃了一路硬麵饼和牛肉乾的孩子们,闻到刚出锅的馒头有些跃跃欲试。 农民们大方地分享了自己的晚饭,並帮妇孺们准备了空房间和被褥。 三营的战士得到更热情地邀请,但排长还是以纪律为由再三拒绝,前往屏风山道峪口的驻防部队营地过夜。 怀揣著对未来的迷茫和忐忑过了一夜,维诺娜和妇孺们再次启程,通过屏风山道来到海湾的城镇。 经过几个月的建设,城镇早已不是混乱的工地模样,整洁的街道將城镇区域分割成十二块井然有序的建筑群。 耸立在远处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笼罩在忙碌的工业区,隔著十几里地依旧能听见机器的轰鸣。 刚刚峻工的深水良港上,几条钢铁、木材、水泥和石料拼接的栈桥,一直延伸到漂浮著庞大帆船和零星小渔船的海湾。 更让他感到惊奇,是这里的人们,无论此时是疲惫的,焦急的,甚至是悲伤的,都散发著蓬勃向上的生机。 城镇传来的喧囂,让妇女们感到不安,躲在第三营战士的身后,警惕地打量著陌生的环境。 而从没见过城镇的孩子们,则对所有东西都感到好奇,年纪比较小的几个咿咿呀呀叫著,试图挣脱抱著自己的母亲、姐姐,去探索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排长贴心地帮妇孺们在远离城镇的地方支起帐篷,留下了剩余的粮食,才带著维诺娜走进城镇。 忙碌的汉人们好奇地打量著维诺娜,眼神相交的时候露出和善的笑容,在兽皮和麻布精心剪裁的衣裙上短暂停留,便迅速收了回去。 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柴俊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个样子,表现出与白人截然不同的含蓄和友善口穿过街道抵达会议室,提前得到消息的李桓结束正在进行的会议,接待了这位饱经苦难的可怜少女。 “李桓首领,很高兴见到您。” 维诺娜用磕磕绊绊的汉语问候,竭力模仿著水獭的表情。 只可惜无论是稚嫩的脸庞,还是微微颤抖的手臂,都出卖了她此时的情绪。 “很高兴见到你安然无恙。” 李桓没有拆穿维诺娜,眉宇间繚绕著些许怜悯:“我与你的父亲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相处得很愉快,还达成了很多共识。”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很遗憾看到贵部落的遭遇——我想你们需要一些帮助,来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 “是的,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维诺娜深吸一口气,昂头挺胸看向李桓:“我们需要食物、住所和安全——不只是这个冬季,在部落的规模恢復之前,我们需要您一直给予我们庇护。” 不等李桓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道:“作为交换,我们会付出我们所有的土地。” 李桓侧身倚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打著膝盖,视线瞟向掛在墙上的北美地图。 这是一笔没有理由拒绝的交易。 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土地位於俄勒冈领地的心臟,横跨未来华盛顿、俄勒冈、爱达荷三州。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候,还有一项特殊的意义。 它堵住了旗国东部移民来到西部的唯一陆路,被称作“西进命脉”的俄勒冈小路。 沉默了一会儿,李桓嘆了口气:“我和你的父亲的確有关於土地的交易,但並不包括赡养你们的部落。” “可是——” 维诺娜捏紧了衣角。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李桓打断维诺娜,直接开口说道:“一是过完这个冬季就返回你们的故乡,继续按照你们的习俗繁衍生息——你们依旧可以捕鱼、狩猎野牛、採摘野果——就像你们之前几百上千年的歷史一样。” “第二个呢?” 维诺娜皱起了弯弯的眉毛。 “第二是留在这里,学会我们的语言,和我的同胞一样工作、生活。” 李桓很真诚地说道:“只要遵守我们的法规和道德,我相信会相处得很融洽。” 维诺娜脸上都是犹豫的神色。 这是非常艰难的抉择。 她很想回到故乡,按照千百年来的习俗一样生活,但以內兹佩尔塞部落现在的情况,稍微有点风浪都会被淹没。 而留在新安县看似是最好的选择,但摈弃传统的生活,內兹佩尔塞部落是否还算存在? “並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出决定。” 李桓和善地笑著建议道:“你可以回去和族人商量一下再做出选择。” “谢谢您的慷慨。” 维诺娜鬆了口气,起身告辞:“就先不打扰您了,等我们商议出结果再来求见。” “桂雪松,帮我送维诺娜女士回去。” 李桓微微頷首,喊来桂雪松帮忙送客。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过传出阵阵读书声的初级学堂,维诺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从四五岁到七八岁的孩子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跟著教书先生朗诵常用字编写的句子,通过一个个成语了解璀璨的中华文明。 维诺娜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眼里充满了羡慕。 內兹佩尔塞部落有数百年的歷史,但並没有成熟的文字系统,祖先的功绩只能依靠族人口口相传。 而隨著族里的长辈为了部落的延续而牺牲,这些故事变得支离破碎,已经没有可能重新勾勒出歷史的原貌。 听著教书先生绘声绘色讲述的木兰故事,她犹豫的神色慢慢坚定下来,转身走向在一旁等待的桂雪松。 “我想我明白该做出什么选择了。' 维诺娜目光坚定地向桂雪松说道:“请带我去见李桓首领。” 第150章 更有价值的商品 第150章 更有价值的商品 除了需要进行扫盲工作的杨福生,並没有多少人在意內兹佩尔塞部落的妇孺o 比起无论是语言还是长相都大相逕庭的印第安人,汉人们更想看到说著同样的语言,流淌著同样血脉的移民来到新安县。 只可惜接下来出现在新安海湾入海口的帆船,不是万眾期待的远洋邮轮,而是来自萨克拉门托的货轮。 雅各带著翻了一倍数量的船队抵达港口,走下舷梯时还不停地感慨新安县的发展速度。 哪怕是以日新月异而闻名西部的旧金山,修建码头也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而新安县不但用了几个月,就修建了五个配备蒸汽动力起重机的泊位,还规划了一条通往仓库的铁路。 这条铁路一旦完工,需要十数日才能装卸完货物,可能只要几日就能完成。 “李。” 雅各张开双臂,满脸都是笑容:“你真是一个善於创造奇蹟的傢伙。” “我都记不清说过多少回不喜欢拥抱了,尤其是和像你这样的傢伙。” 李桓嫌弃地推开雅各,看向停靠在泊位的货船:“这次你带了多少货物来交换中国紫?” “三千吨粮食,一千五百吨生铁。” 雅各自豪地挺起胸口:“整个萨克拉门托的货物都让我一扫而空,再想要粮食和生铁,就只能从旗国东部运过来了。”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李桓脸上绽放出笑容。 迅速膨胀的人口让新安县有更多的人手发展工业和农业,但在开垦的土地没有结出粮食之前,粮食问题会一直像是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三千吨粮食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他松上一口气。 而一千五百吨生铁在钢铁公司重新熔炼,將变成战士们手中的武器,工厂里轰鸣的蒸汽机和铺设在地上的钢轨,构筑出华人在北美生存的坚固基石。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 雅各眨了眨眼睛:“我这次带了整整一千磅黄金,除去需要支付的铁锹货款,还有九百六十三磅。” “不会打算要三十万把铁锹吧?” 李桓半开玩笑道:“你是要垄断整个北美大陆的铁锹生意吗?” “不,不,不。” 雅各摆了摆手:“我只是发现了一项更有趣的生意而已。 “ 给起重机提供动力的蒸汽机运行起来,轰鸣盖过了码头的喧器,装进巨大木篮的粮食和钢铁被吊了起来。 李桓看了一眼忙碌起来的码头,带著雅各走进外交旅馆的会议室。 让警卫帮忙泡一壶茶,他这才开口问道:“什么生意?” “矿镐、铁钉、厨具————” 雅各有些兴奋地解释道:“加利福尼亚的铁质工具很贵,从东部运过来,成本要翻上几倍————那一万把铁锹很受欢迎,许多杂货铺都在询问有没有同样质优价廉的其他货品。” 由於缺少铁矿,北美西部地区的炼铁產业一直没有发展起来,在西班牙和墨西哥统治时期,基本依赖於铁匠手工製造。 旗国东部的钢铁產业发达,铁製工具经过漫长的航运抵达旧金山,成本翻上几倍依旧有价格上的优势,在整个淘金热时期供不应求。 新安县生產的铁锹,成本比五大湖旁的钢铁厂高,但运输成本要低得多,一经发售便贏得了杂货铺老板们的青睞。 虽然雅各在这笔生意中赚到的钱,相比是奢侈品的中国紫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受到追捧的感觉却是一样的。 对於这个继承了庞大土地的富二代来说,这比赚钱更能引起兴趣来。 “我们能生產你要的货,但是————” 李桓摩挲著手指,嘴角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是什么?” 雅各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李桓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你不觉得这笔生意在中国紫面前有些微不足道了吗?” “我的父亲曾经说过,任何一枚硬幣,都是神明的恩赐。” 雅各摊开手:“更重要的是,我可不想带著空荡荡的货船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带走一些更有价值的商品。 1 李桓端起茶杯,看著里面舒展的茶叶隨著水波荡漾。 “比如呢?” 雅各並不觉得有什么东西,会比西部地区稀缺的铁製工具更有价值。 “蒸汽机。” 李桓图穷匕见,张开了血盆大口。 钢铁公司在研究单胀式中型蒸汽机的过程中,不只是彻底掌握了小型固定式蒸汽机的原理,还通过浇铸、衝压和铆接等工艺大幅降低了生產难度。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生產一台小型固定蒸汽机的难度,並不会比铁锹高多少o 得益於此,新安县到处都能看见小型固定蒸汽机的影子。 不只是在各个公司的车间里,就连建筑公司也將这种廉价的动力源,装上由挽马拖拽的平板车上,用来粉碎山石铺设铁路的路基。 “你们能做蒸汽机?” 雅各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当时为了和航海专家毛纺厂竞爭,给斯坦利毛纺公司採购蒸汽动力机器,可是了很大一笔钱。 普朗克就是不愿意出这笔钱,才推动针对纺织行业使用蒸汽机械的法案,来增加斯坦利毛纺公司的生產成本。 “我们可以提供十匹到五十匹的小型固定蒸汽机。” 李桓抿了口茶水,淡淡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对於已经研发出两百匹马力中型蒸汽机的新安县来说,十匹到五十匹的小型蒸汽机的確无足轻重,在现在还不怎么忙碌的港口就配备了五台。 但这项交易对新安县的工业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改变。 由於採矿行业的蓬勃发展,西部需要的蒸汽机数量是个庞大的数字,而又因为漫长的航运线路,平均每匹马力的价格高达五十到一百美元。 以矿洞最常用的二十匹蒸汽机为例,平均售价一千四百美元。 而新安县钢铁公司生產一台的成本,还不到三百美元。 利润远超过铁锹、矿镐之类的简单工业品。 “你们能提供多少台?什么价格?” 雅各几乎是咬著牙问道。 他能想到若是能垄断蒸汽机產业,自己的地位將会形成质的飞跃,成为凌驾於无数公司、矿场之上的国王。 第151章 巴拿马铁路 第151章 巴拿马铁路 蒸汽机的价格並不是直接用马力乘以每匹马力价格来计算,而是隨著马力的提升指数级上涨。 新安县钢铁公司的蒸汽机,按照马力的不同分成了三个档位。 十匹到二十匹的蒸汽机每匹五十美元,二十匹到五十匹每匹一百美元,五十匹到一百匹每匹两百美元。 雅各盘算了一下,发现在五十匹以前,这个价格在西部很有优势。 到了五十匹以上虽然变得昂贵,但由於填补了大马力蒸汽机的市场,並不会缺少意向客户。 他有些激动地问道:“你们现在就能拿出货来吗?” “十匹和二十匹的有几十台现货,二十匹以上的需要等一点时间,如果是要填满你的船舱,可能要等上一两个月的时间。” 李桓笑意盈盈,手指轻轻敲著陶瓷茶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嗡鸣。 “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雅各没再犹豫,直截了当地问道:“还是和你的那个钢铁公司签合同?” “成交。” 李桓伸出手和雅各握了握,向桂雪松点了点头。 钢铁公司的员工其实一直都在旁边的房间等著,得到消息立即拿著合同走进来,和雅各敲定具体的细节。 和铁锹生意一样,蒸汽机依旧用黄金付款,首批交付的二十台十匹蒸汽机和十一台二十匹蒸汽机,总价六磅十三盎司。 此次带来黄金的剩余部分全部作为预付款,订购二十匹、三十匹和五十匹三个规格的蒸汽机。 考虑到运送这些蒸汽机需要更多的运力,中国紫的交付频率由两个月提高到四周,付款方式也由一半的粮食和一半的原料,改为由雅各自行决定比例。 愉快地签订了合同,李桓带雅各参观了钢铁公司的炼铁车间和蒸汽机车间。 “李,这是多少匹蒸汽机的零件?” 在蒸汽车间里,雅各对工人正在组装的高压锅炉產生了好奇。 他为了给斯坦利毛纺公司採购蒸汽机器,拜访过很多蒸汽机公司,但没有一家用到这种看起来尤为厚重的部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百匹。” 李桓並没有多做隱瞒。 两百匹的蒸汽机並没有超脱时代的范畴,旗国东部的蒸汽车头普遍有一百五十匹以上马力,航行在大西洋的蒸汽船上,更是出现了超过五百匹马力的钢铁巨兽。 “两百匹?” 雅各惊讶地看向已经组装出一半的蒸汽机:“你打算自己製造蒸汽车头?” “你有做这项生意的打算?” 李桓笑著问道。 雅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整个西部就只有一条没完工的铁路,没有人会几万美元买这东西回去当作摆设。” “优秀的商人会给商品创造需求。” 李桓的话里充满了诱惑:“你可以铺设一条横跨东西的铁路,邀请商人们购买蒸汽车头在上面运输货物和移民。” 他咧著嘴笑道:“相信我,这一定会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有这样一条铁路,我肯定会第一个购买蒸汽车头。” 雅各瞥了一眼李桓:“但要是让我来修这样一条铁路,还不如直接將所有的財產扔进太平洋中,也许那样还能砸晕几条美人鱼,运到伦敦卖上个好价钱。” “我提醒过你了。” 李桓耸了耸肩膀:“希望你看到铁路公司日进斗金的时候,不会羡慕得睡不著觉。” “那你觉得这条铁路什么时候能出现?” 雅各笑著问道。 “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一些。” 李桓很认真地回答道。 按照原本的歷史,第一条贯穿北美大陆的铁路,將於十年后破土动工,耗时七年时间才正式贯通。 但在现在这条时间线上,能否贯通,什么时候贯通,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没有足够的本钱之前,他並不想看到旗国东部的势力,能够轻而易举地跨过崇山峻岭,將触手伸到这片土地上来。 “如果我们的合作一直顺利,到时候怎么会因为一点小钱而失眠呢?” 雅各面含笑意,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我听说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正在巴拿马修建一条铁路,一旦通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合恩角航线。” “巴拿马铁路?” 李桓脑袋里首先想到的一本叫作《金马:巴拿马铁路悲歌》的书。 他皱起眉,问道:“你见过那条铁路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华盛顿了,倒是约瑟夫叔叔经常去纽约,应该见过正在施工的工地。” 雅各也就是隨口一说,视线移向被帆布挡起来的,正在组装的两百匹蒸汽机。 “请帮我向约瑟夫问一问具体的情况————尤其是,是否有我的同胞。” 李桓表情有些阴鬱。 在那个被无数人追捧的故事中,作为背景的华工承受了巨大的磨难和不公。 “没问题。” 雅各回头看见李桓的表情,连忙收起笑容,严肃地点了点头。 经过一年多的接触,他自认为还算了解李桓。 这个与其他华人截然不同的青年,就像是一头雄狮,竭力保护著自己的族群,对於胆敢触碰逆鳞的敌人发起最猛烈的进攻。 “谢谢。” 李桓脸上掛起一丝笑意,带雅各离开轰鸣的车间,走向正在准备午餐的外交旅馆。 享受著增添了一些粤菜和鲁菜的午餐,雅各忽然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应对第一骑兵团?” “你得到什么消息了?” 李桓停下筷子,注视著雅各的眼睛。 “我也只是猜测。” 雅各用叉子戳进蒸饺:“接替伯纳·史蒂夫成为团长的博纳维尔上校,正在萨克拉门托招募熟悉俄勒冈领地的猎人。” “我不喜欢战爭,但也不惧怕战爭。” 李桓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意。” “当然。” 雅各耸了耸肩:“他並没有权力阻挠我们的生意————如果他打算那么做,约瑟夫叔叔会向国会发起抗议。” “希望如此。” 李桓並不担心第一骑兵团。 保卫团能击败他们一次,就能击败他们第二次。 问题的关键是加利福尼亚州的议会,是否会站在第一骑兵团一边,在发起进攻的同时招断贸易线路。 新安县的工业发展得非常迅速,刚刚突破两万的人口完成不了內循环,需要一个市场来消化越来越多的產能。 第152章 战舰和海军 第152章 战舰和海军 安排雅各住下,李桓离开外交旅馆,沿著海岸直奔新安海湾更深处的造船厂。 赵阿福缴获的探险船经过拆解,只剩一副龙骨停在船坞中。 而在这副龙骨的旁边,一艘以探险船为模板,增设蒸汽动力的铁甲战舰,已经有了几分雏形。 “县长。” 造船厂的负责人陈家富,从正在铺设管道的船舱里钻了出来。 “进度怎么样?” 李桓关切的问道。 新安县不可能只依赖加利福尼亚州这一个市场,一旦现在执政的民主党决心和第一骑兵团站在一起,將会给正在蓬勃发展的工业带来致命的打击。 狡兔尚且三窟,新安县更要有备选项以备不时之需。 加拿大省离得虽近,但由於地广人稀且主要集中在东部,並不能接替加利福尼亚州。 位於加利福尼亚州南面的墨西哥,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现在处於著名的安东尼奥·洛佩斯·德·圣塔安纳统治下,国家亏空、 贫富差距极大,但由於工业化进程被打断,急需各种工业產品填补市场。 更重要的是,这位“至高无上的殿下”愿意出卖国家资產,以填补財政赤字维护自己的统治。 墨西哥虽然看起来穷困潦倒,但实际有储量非常可观的金、银、铜、铁、铅和锌矿,只是无力开採而已。 如果能在那里分一杯羹,足以让新安县的发展速度再上一个台阶。 而唯一的问题,就是在这个私掠船和海盗尚未绝跡的时代,想要进行海上贸易只有几艘货轮可不行,必须得有能为商船保驾护航的战舰。 “主体已经基本完工,再有两三日就能进行舾装。” 陈家富仔细的匯报著工程进度。 由於是第一次造船,工人们只能边摸索边施工。 尤其是李桓提出来的钢铁装甲,由於需要和探险船截然不同的设计,导致施工进度变得更加缓慢。 “炮位试验进行的怎么样了?” 李桓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他本来打算直接使用旋转炮塔的,但工人提出那样会改变船体重心,整艘船都需要进行重新设计才作罢。 但即便继续使用侧面固定炮位,由於要更换后装线膛炮,炮位也要重新设计,以適应更修长的炮身和更大的后坐力。 “陆地试验没有问题了,就等舾装之后再进行实测。” 陈家富认真回答。 他在这上面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比李桓更希望能够一次成功。 李桓微微頷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预计多长时间能完工?” “三个月能进行海试。” 陈家富非常的篤定。 “辛苦你们了,所有人都会记住你们的付出。” 李桓板著的脸露出笑容:“財政局会给你们准备一笔奖金,用来奖励在造船过程中做出杰出贡献和表现优异的工人。” “能亲手建造属於自己的战舰是我们的荣幸。” 陈家富由衷的说道。 和多数甚至在乘坐邮轮来旗国时,才第一次见到海船的工人不同,他就出生在粤东海边的渔村,十几岁就到广州府討生活。 在第一次鸦片战爭时,亲眼见过英吉利的坚船利炮,轻而易举的轰开了满清朝廷的国门。 若是不想让同样的灾难在新安县重演,就必须要有一支能与洋人抗衡的舰队。 在陈家富的陪同下参观了做著下水前最后检查的船体,李桓离开造船厂回到码头,乘坐渡轮登上威士忌號。 “敬礼。” 王文建带领在威士忌號上训练的全体海军营战士敬礼。 李桓抬手回礼,笑著问道:“训练进度怎么样?” “海军营已做好试航准备。” 王文建中气十足的回答道。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扫过甲板上肃穆而立的战士们。 鸟笼里养不出雄鹰,风平浪静的海湾里,也训练不出纵横海洋的舰队。 想要成为一支真正的海军,海军营的战士们必须要远航,接受太平洋瞬息变化的风暴洗礼。 目送战士们回到自己的岗位,晋升为船长的前大副路德维希走了过来。 “李,他们是我见过最有毅力的小伙子,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船员。” 他绅士的抬帽行礼。 “很高兴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 李桓微笑著点了点头,环顾甲板上忙碌的身影,隨口问道:“怎么没看到瑞奇?” “他们去钓鱼了。” 路德维希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们的城镇既没有妓院,也没有赌场————你们明明不是虔诚的信徒,为什么要过苦行僧式的生活?” “我们有自己的娱乐方式。” 李桓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聊起了正事:“他们现在有能力完成航行吗?” “到旧金山,火奴鲁鲁,还是凤浦港?” 路德维希问道。 “有什么不同?” 李桓追问道。 路德维希掰著手指说道:“到旧金山只需要沿海岸线航行,小伙子们完全可以胜任,火奴鲁鲁需要跨过一段太平洋,以他们的技术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去凤浦港要跨过整个太平洋,中间要经过多段高风险航路,还需要靠岸进行补给————这就不只是技术的问题了,还需要有一定的经验才行。” 李桓点了点头,笑著说道:“那就拜託你费心,帮他们补足欠缺的经验。” “乐意效劳。” 路德维希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什么时候能起航?” 李桓接著问道。 “威士忌號需要开到旧金山进行检修。” 路德维希算了下需要进行的项目:“估计得二十多日才能完成。” “做好准备,明日就出发。” 李桓果断做出了安排。 从旧金山到凤浦港,就算一点意外都没有,一个来回也得四个月的时间。 铁甲战舰再有三个月就能完工,到时候还得由海军营进行海试。 造船厂的时间非常宝贵,能早一日得到结果,就能早一日开始建造第二艘战舰。 “他们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路德维希半开玩笑的说道。 海军营的战士训练了几个月,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扬帆远航。 而瑞奇一帮水手,也早就想回旧金山,宣泄憋了几个月的慾火。 第153章 猪肉包子 第153章 猪肉包子 盘亘了几个月的威士忌號,在清晨薄雾的掩蔽下,载著新安县海军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升起船帆。 缓缓前行的船首劈开波浪,白色的水纵横荡漾,卷著晕眩过去的鱼虾,撞上渡轮的船舷。 望著渐渐远去的米字旗,李桓回身向驾驶舱挥了挥手,示意渡轮返回码头。 沿著跳板走下船舷,他瞥了一眼还在卸货的几艘货轮,沿著水泥浇筑的道路返回城镇。 刚刚升起的晨曦还未驱散薄雾,一缕缕炊烟已经悄然升起,像是一个骤然惊醒的巨人,撑著懒腰发出舒適的呻吟。 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上,包子摊的笼屉蒸腾著乳白色的雾气,繚绕在摆在旁边的桌椅板凳上,宛如一朵朵迅速消散的云彩。 “吃完包子再回去。” 李桓越过警惕观察四周的桂雪松,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向忙碌的摊主喊道:“老板,都有什么馅?” “牛肉、柳条菜乾、胡萝卜、土豆、猪肉。” 摊主头都没回,下意识地报出一串馅料。 “有猪肉?” 李桓有些惊讶。 新安县的养殖业存在感很薄弱,即便行政议会通过决议鼓励养殖牲畜以改善大家的生活,这么短的时间里也不可能有肉猪出栏。 “这就是您运气好,正好赶上了。” 摊主端著几个翻滚著热气的蒸笼走了过来:“我家小子昨日帮忙放猪,撑到南边的礁石上给摔死了————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养到一百来斤,也是造了孽了。” “那看来你家小子昨晚肯定没睡好觉。” 李桓哑然失笑,將包子分给几名警卫。 “这就是亲生的,要不非得把他腿打折不可。” 摊主余怒未消,咬著牙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著说道:“所以您也別嫌弃这猪肉包子贵。” “物以稀为贵,很正常。” 李桓笑著掏出卷在一起的美元,抽出两张递给摊主。 摊主刚要接钱,余光瞟见几名警卫的臂章,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保卫团的战士很少离开营地,就算是休息时间到城镇来,也不会穿军装制服。 城镇中经常能看见穿军装的,就只有警卫连的战士。 而警卫连的战士出现,往往意味著———— 他的视线缓慢挪了回来,透过笼屉上縹緲的蒸汽,落在李桓笑意盈盈的脸上,不由得惊呼出声:“县长?!” “別喊。” 李桓连忙按下摊主的胳膊,將钞票塞进对方的手里。 “我怎么能收您钱!” 看著手里的美元,摊主恍惚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就往回推。 “给你,你就收著。” 李桓板起脸:“你要是不收,让我怎么吃饭。” 摊主有意推脱,被这么一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拿著美元愣在原地。 李桓拉著摊主坐下,一边啃著包子一边问道:“阿叔是什么时候来新安县的?” “去年十一月来的。” 摊主不禁有些唏嘘:“要不是我弟弟写信寄钱回去,我们一家三口还在广州府过吃糠咽菜的日子。” “你之前在广州府做什么?” 李桓隨口问道。 “我在凤浦港出苦力,赚一文得给工头半个,一整日下来也就五十文。” 回想起过往,摊主的眉心都拧了起来。 “不容易啊。” 李桓不由得嘆了口气。 他记得广州府的物价挺贵的,一斤糙米就要三四十文,五十文还要养家根本入不敷出。 “是。” 摊主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旋即脸上绽放笑容:“不过现在过得了,我这个小摊一日能赚两三美元,我媳妇儿在被服厂工作,也能赚个一美元多点,家里小子还能读书识字————” 他忽然站了起来,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 李桓连忙起身扶住摊主,將摆在面前的笼屉都撞飞了出去。 “要不是您,我们一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摊主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激动得涕泪横流:“您就是观世音菩萨在世,救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於水火的圣人。” “你先起来。” 李桓將摊主扶了起来:“能过上好日子是你们辛苦劳动的成果,我不是什么观世音菩萨,和你们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不等对方再说话,给桂雪松使了个眼色,便带著包子落荒而逃。 跑过街口回头看了一眼,確定摊主没有追上来,他这才鬆了口气。 “头。” 桂雪松满脸笑容:“就没见您这么狼狈过。” “那是没经歷过这场面。” 李桓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隨口问道:“都吃饱了吧?” “吃饱了。” 几位警卫参差不齐地回答道。 “我还没吃饱。” 李桓有些委屈地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普通百姓的情感很单纯,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会给谁最大的尊敬。 “要不要再去其他包子摊看看?” 桂雪松笑著问道。 “算了吧。” 李桓连忙摆了摆手:“这样的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他边吃边走,刚走到宿舍所在的街道,看见蔡百被站在门口。 “县长。” 蔡百衲打了声招呼,用力提起搁在脚旁的帆布包。 “你这是————银行的事?” 李桓示意桂雪松帮忙拎一下包。 蔡百衲点了点头:“咱们的美元储备越来越少,发行新货幣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 “进去说吧。” 李桓带著蔡百衲走进会议室,让桂雪松將帆布包放在长条桌上。 蔡百衲看著桂雪松离开,打开帆布包拿出摞成小山的文件:“您过一下目,没什么问题,我就拿到行政议会上表决了。” “好。” 李桓揉著太阳穴,拿起最上面的文件。 考虑到新安县现在的情况,这家银行的业务范围很谨慎,只有发行货幣和储蓄两个。 储蓄不必多说,只需要做好凭证的防偽和管理就行,但发行货幣这件事由不得不慎之又慎。 按照他和蔡百衲之前商量的结果,这家以復华命名的银行,將仿照旗国的各银行,按照铸幣法案发行货幣,允许登记在册的华人向银行兑换黄金和白银。 首批发行数量只有黄金、白银储备的两倍,以便给市场提供充足的信心保障。 “样钞已经绘好了,您————。 “ 蔡百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刚要递给李桓就被敲门声打断。 “请进。” 李桓將文件朝下扣在桌子上,向会议室的门口喊道。 內嵌钢条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桂雪松从中走了进来,凑到李桓的身旁耳语道:“桑局长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你。 , 第154章 小题大做 第154章 小题大做 约好到財政局继续聊,李桓送蔡百衲离开会议室,顺便將眉宇间繚绕著焦急神色的桑景福喊了进来。 “什么事?” 他疑惑地问道。 自担任安全部门主管以来,桑景福越来越沉稳,很少见到这么焦急的时候。 “有白人出现在十八弯河谷,和垦荒农民发生了衝突。” 桑景福直截了当说道。 “怎么回事?” 李桓眉心拧了起来。 “被逮住的两个白人自称是狩猎海獭的猎人,由於乘坐的小船搁浅,才上岸寻找回波特兰的路。” 桑景福详细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他们现在被关押在什么地方?” 李桓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冬季並不是狩猎海獭的最佳季节,由於温度降低食物紧缺,皮毛质量会迅速降低,两三张都抵不上夏季和秋季的一张。 两人突然闯进十八弯河谷,还自称是来狩猎海獭的,由不得他不怀疑真正的动机。 “关押在十八弯垦荒村,由第二营二连看守。” 桑景福匯报导。 “垦荒农民没有受伤吧?” 李桓关切地问道。 桑景福摇了摇头:“两个白人出现的时候,就被他们发现了。” “那就好。” 李桓微微頷首,又问道:“安全局审过了吗?” “负责审问的职员已经赶过去了,估计得明日才能有结果。” 桑景福第一时间就下达了审问的命令。 “有结果了立即通知我。” 李桓微微頷首。 “是。” 桑景福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李桓揉了揉眉心,坐在椅子里思索了片刻,起身走出会议室赶往保卫团的营地。 驻守城镇的第一营和新兵营正在进行训练,伴隨著阵阵枪响,整齐划一的口號声此起彼伏。 李桓喊上赵阿福、严季同和林豪,在作战会议室里说明了情况,宣布保卫团即刻进入待命状態,停止训练分发实弹准备战斗。 “会不会小题大做?” 赵阿福觉得哪怕波特兰的確有意进犯,也不过是一两千个散兵游勇而已,以驻守在屏风山道峪口的第二营,完全有能力应对。 “两万多名同胞的性命在咱们肩上担著,再谨小慎微都不为过。” 李桓点了一支烟,看著沙盘吞云吐雾:“若只是一个巧合,就当作是一次演习,检验一下战士们这几个月的训练成果。” “是。” 严季同和林豪互相看了一眼,立即站起来敬礼。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营地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参谋们聚集到作战会议室,將制定好的预案拿了出来。 从波特兰到新安海湾,可以乘船走海岸线,穿过屏风山脉中间的山谷,或是绕行哥伦比亚高地。 其中海岸线最通畅,也最难以防范。 参谋处的想法是在航道沉船,阻止战舰进入新安海湾,集结火炮在两岸设立岸防阵地,通过密集的炮弹逼退敌人。 在没有可以和敌人抗衡的舰队前,即便大口径岸防炮研製成功,也只能进行消极防御。 即便能阻止敌人的战舰进入新安海湾进攻城镇,也无法阻止对方在入海口外游弋,形成实质性的封锁。 穿越屏风山脉中间的山谷这条路,出现敌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哪怕是在道路条件最好的秋季,崎嶇难行的山道也困难重重,在阴雨连绵的冬季,稍有不慎就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若是从陆地进攻,绕行哥伦比亚高地就成了最好的选项。 波特兰的敌人可以乘坐渡轮沿哥伦比亚河逆流而上,进入十八弯河直达屏风山道峪口,再经由穿过屏风山脉的河道顺流而下进入新安县腹地。 这条路线虽然顺畅,但对於保卫团来说,却是最容易防守的。 十八弯河的河道崎嶇狭窄,很多地方只有几米宽,很適合设立阻击阵地,只需要两三门火炮和几挺机枪就能彻底封锁。 而且第二营在未改编前,就开始在屏风山道的峪口修建永备工事,除非遭遇密集火炮袭击,否则至少可以撑到援军到达。 “要是敌人同时从两路发起进攻呢?” 皱眉沉思的参谋忽然提出之前未曾设想的情况。 “那就同时在两路设————” 正在给李桓介绍预案的参谋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第三营在执行任务,没有时间调回来参与战斗,海军营就算没有出海进行训练,也没有战舰可以使用。 新安县实际可用的兵力,哪怕算上战斗力没有保障的新兵营,也不过三个营而已。 这三个营不但要在海湾建立岸防阵地,在十八弯河谷设立防线,还要有预备队留守营区。 怎么算都是捉襟见肘。 而且一旦有一个方向作战不利,就会出现顾此失彼的局面。 提出问题的参谋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坐在主位的李桓:“团长,是否要徵召武装工人?” “等安全局审问出结果再说。” 李桓摇了摇头,皱著眉盯著沙盘上广袤的土地。 一旦开始徵召武装工人,各公司的生產都將陷入停滯,带来的损失以小时来计算都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不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轻易不能下达这道命令。 他將菸蒂在菸灰缸中碾碎,拿起一支烟夹在指缝,敲了敲面前的桌沿:“料敌从宽是没错,但也不能过於缺乏信心,咱们能用三个连顶住三个营,就能用三个营守住新安县。” “从十八弯河谷方向进攻的敌人不足为惧,我相信战士们能击败一切来犯之敌。” 沉默许久的赵阿福开口说道:“有问题的是从海面而来的进攻。” 他起身指向沙盘上的海湾入口:“最窄处也有十几里,即便在两面各布置一个炮兵连,以十二磅野战炮的射程,依旧有一半覆盖不到。” “武器公司的一百二十毫米榴弹炮虽然尚未完工,但临时拿来用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李桓拍了拍赵阿福的手臂。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参谋们能够將预案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充分考虑了敌我双方的情况。 甚至说將可能出现的敌人拔高了不止一筹。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消息,再有针对性地调整。 不过无论这件事最终会走向哪一个方向,都已经暴露出保卫团现在最致命的薄弱点——兵力捉襟见肘。 心灵的港湾 第155章 虚惊一场 第155章 虚惊一场 拿到武器装备的战士们,按照命令回到营房休息待命,沉重的肃杀隨著沉默在营地中蔓延。 就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野兽,俯下身体只是为了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作战会议室彻夜未熄的没有灯,就是这只野兽的眼睛,昏黄幽远,能够洞穿猎物的一切动向。 当阳光再次升起,山脚下的城镇忙碌起来,所有人都注意到营地的变化。 那高耸的围墙之中,像是一个黑洞,使得周围的阳光都变得黯淡。 雅各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別样的味道,刚打算离开外交旅馆找李桓一问究竟,就被桑景福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斯坦利先生,出了一些意外情况,请您在事情解决前待在旅馆里。” 若是忽略掉粤西和田纳西州口音,桑景福的英语已经很熟练。 “我很乐於配合你的工作。” 雅各打量著这个和李桓如影隨形的男人:“是否能给我一个確切的时间———— 我还有很多生意需要处理。” “很抱歉。” 桑景福微微摇头:“我只能保证您的人身安全不会受到威胁。” 雅各抿了抿嘴唇:“李,知道吗?” “这就是县长的命令。” 桑景福点了点头。 “好吧,我会待在这里,直到事情解决。” 雅各耸了耸肩,转身回了房间。 相比他得到的良好待遇,几艘轮船上的水手们,就过得没那么舒服了。 当安全局职员宣布由於紧急情况,所有人需要留在船舱时,这些散漫惯了的傢伙,顿时爆发出了激烈的抗议。 不过和在凤浦港不同,他们等到的不是卑躬屈膝的赔礼道歉,而是坚硬的黑胡桃木枪托。 在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水手们乖巧得像是一只只鶉,赌咒发誓不会再出现在甲板上。 仿佛阴云一样笼罩在城镇上空的紧张气氛,一直到夕阳西下,审问的结果从十八弯河谷传回来,才得到了缓解。 这的確是一个巧合。 波特兰由於有港口,物资相比內陆充足,价格也要比其他定居点稳定。 与哈德逊湾公司合作的猎人们,拿著夏季和秋季的收入,整日沉迷於醉生梦死的生活不能自拔。 直到近些时日,他们忽然发现物资价格越来越昂贵,刚入冬时只要一美元的威士忌悄然涨到了三美元,还经常会断货。 猎人们向主管抗议,要求公司出面解决,否则將会把今年狩猎的毛皮出售给旗国毛皮公司。 然而这招无往不利的招数,这次却没有起到作用。 哈德逊湾公司的主管表示,物价上涨並非公司囤积居奇,而是由於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的粮食离奇的紧张,多种补给物资的成本居高不下导致。 猎人们虽然不满意这个答覆,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闯入十八弯河谷的两名猎人,由於之前的日子过於放纵,早早便將积蓄挥霍一空,这才不得不顶著俄勒冈领地冬季的寒风,划船逆流而上捕猎海獭。 丰水期的哥伦比亚河,会教育每个试图挑战威严的倒霉蛋,上游陡增的降水量匯聚成洪流,掀翻了只能乘坐三四人的小木舟。 两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要回到波特兰,就得想办法在遍地淤泥的哥伦比亚高地上找出一条路。 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他们走了好几日,终於找到了一条能够通行的路。 但这条路不是通往波特兰的,而是带著他们来到了十八弯垦荒村。 “解除待命。” 李桓鬆了口气,让营长们传达命令。 “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送消息过来的桑景福问道。 李桓皱著眉看向沙盘,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拿到波特兰,整个哥伦比亚高地就彻底归咱们所有了。” “我让第二营做好出征准备。” 赵阿福起身就要去通知严季同。 “坐下。” 李桓向赵阿福摆了摆手:“武力能解决问题,但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用武力来解决————咱们的战士很珍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那你的意思是?” 赵阿福疑惑问道。 哈德逊湾公司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就算愿意出售波特兰,也会开出一个新安县承受不起的天文数字。 哪怕那个位於山脉中间的港口,在新安码头峻工以后,对於新安县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价值。 “送这两个傢伙回去,告诉哈德逊湾公司在波特兰的主管,就说我有一笔將改变他一生的生意,打算和他聊一聊。” 李桓揉著下巴,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雪松,从警卫连调一个班隨行。” “是。” 桂雪松抬手敬礼。 李桓微微頷首,抬头看向垂著脑袋思考的桑景福。 “好。” 桑景福想不到什么生意,才能让哈德逊湾公司放弃波特兰,索性也就不去想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安排吧。” 李桓起身拍了拍赵阿福的肩膀:“你跟我去找王掌柜,聊一聊保卫团扩编的事情。” “还要扩编?” 赵阿福面色有些纠结。 作为保卫团第二指挥官,他当然希望保卫团的战士越多越好。 但问题是新安县就这些人口,各公司都有极大的人力缺口,再抽调身强力壮的中坚力量加入保卫团,势必会影响到新安县工业的发展。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进入春季了,罗立业已经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李桓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沙盘:“以保卫团现在的人手,根本不可能保卫的了整个哥伦比亚高地————至少要到师级编制才能从容一些。” “师级?” 赵阿福满脸惊讶。 以李桓之前说过的军事编制,师一级至少有三个团,总人数超过五千人。 除非放宽年龄限制,否则新安县根本凑不出这么多战士。 “和上次的整编一样,骨架先搭起来,血肉慢慢填充。” 李桓回首看了赵阿福一眼,笑著说道:“有人说过,做人如果没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赵阿福不觉得这是一个短期內能实现的梦想,但想一想山呼海啸般的场景,还是不免觉得心潮澎湃。 第156章 移民就像是滚雪球 第156章 移民就像是滚雪球 在民政局坐镇的王诚,在听到保卫团要扩编到保卫师的时候,比赵阿福的反应还要剧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算咱们能养得起一个师,也没有那么多人给您训练。” “我没说现在就要。” 李桓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接过警卫递来的烟盒:“人暂时还是这些人,只是把骨架搭起来而已。” “您打算从哪找血肉填充进去呢?” 王诚不依不饶地给李桓算了笔帐。 现在每个月有五艘邮轮漂洋过海抵达新安县,每艘邮轮满打满算七百名移民,一个月也就三千五百人而已。 就算没什么意外情况,整个1853年不过四万两千人,除去妇孺可能只剩三万人左右。 土地局开垦高原盆地需要的人手不能少,哪怕按照一百亩地一个人算,也要扣掉一万个壮劳力。 贯穿高原的铁路项目是李桓钦点的重要工程,以四个施工队分段施工来计算,建筑公司需要再招募四千人左右。 需要生產大量铁轨的钢铁公司,人手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这次又签订了蒸汽机的合同,扩大生產规模迫在眉睫。 就是只按一倍的规模计算,也有四千人的缺口。 其他的,像是矿业公司、造船厂、伐木场、能源公司等林林总总的一堆需求,再扣掉个一万名劳动力並不过分。 就这还没算给保卫师配备武器装备,而要增加人手的武器公司、化学公司等。 “我是看明白了。” 李桓抽著烟,笑著说道:“不管怎么说,您就是一句话————” “事实就是没人给您。” 王诚抢著说道:“除非您打算缩减某一项目,或者徵召武装工人。 “组建保卫师是为了保卫新安县,要是为此打断这些项目就是本末倒置。” 李桓侧身倚在沙发里,伸手打断要说话的王诚,接著说道:“说到底还是人太少,咱们要是有一百万同胞,就不用在这斤斤计较了。” “可是五艘邮轮已经是咱们的极限了。” 王诚抿著嘴唇,神色有些为难。 民政局接手移民业务,才知道桑景福在这里投入了多少的心血。 旧金山到凤浦港实际並没有专门的客运邮轮,两地往来大多依靠搭乘货轮,运载猪仔的邮轮实际上就是没有贸易公司僱佣的货轮。 帮新安镇进行运送移民的这十几艘,还是安全局用走私货物威逼利诱,才签下了长期的合同。 想要接纳更多的移民进来,就得將手伸向其他业务繁忙的货轮。 但问题是,这些货轮只是运输货物就赚得盆满钵满,凭什么要帮新安县运送移民? 移民需要的空间和环境,要比货物更大、更舒適。 “广州府的走私生意还是安全局在管?” 李桓开口问道。 “是。” 王诚点了点头:“这方面的生意涉及三合会和疍家帮,民政局暂时没有合適的人来接手。” “请桑局长来一趟。” 李桓目送警卫离开王诚的办公室:“若是咱们有一支船队,就不用受制於人了。” “就算咱们能买到船,也没有那么多水手和船长可用。” 王诚无奈地嘆了口气。 新安县的规模越大,他就越发感到人才难得,许多需要专业人士的事情,现在也只能一边摸索一边进行。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地做。” 李桓拉过菸灰缸掐灭菸蒂:“我们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而已。 ,桑景福很快就赶了过来,进门便开口匯报导:“我已经安排好送两个白人回去。” “辛苦了。” 李桓微微頷首,接著问道:“咱们在广州府的走私生意里有多少话语权?” “只要不耽误各家赚钱,基本由咱们说了算。” 桑景福嘴角勾起笑意,看起来对这项工作很是满意。 “你们怎么做到的?” 王诚惊讶地问道。 “武器。” 桑景福详细地解释了安全局能做到这一步的原因。 太平天国从粤西起家,一路打到两湖、江浙,使得清廷对华南地区的控制力减弱,帮派和秘密会社趁机扩张势力的同时,由於地盘和利益的摩擦频频爆发衝突。 安全局职员亲眼目睹的衝突事件,就有超过一百名帮派、会社成员丧命。 为了在衝突中取得优势,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选择向洋人购买火枪。 会到广州府做生意的洋人都是最精明的商人,尤其是英吉利、荷兰、西班牙和法兰西这四个国家的商人,联合起来將火绳枪卖出了燧发枪甚至击发枪的价格。 安全局从旧金山运到凤浦港的密西西比步枪,哪怕成本上要比他们从南洋运来的武器高上十数倍,但在性能和售价上依旧有压倒性的优势。 虽然额外要求在走私生意中分上一杯羹,但为了获得更多的地盘和利益,几家最大的帮派和会社都捏著鼻子认了下来。 “既然这样就简单了。” 李桓拍了下扶手,直接做出了决定:“通知广州府的职员,將搭载移民的数量和走私货物的数量掛鉤,从凤浦港到旧金山的货船想要货,就得帮咱们把人运到火奴鲁鲁————问问那十几艘邮轮,谁愿意专门在海湾到火奴鲁鲁间往返,按照满载算往返的路费。” “这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王诚有些纠结地提醒道。 “钱不是问题。” 李桓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世界这么广阔,只要咱们的人手够多,到处都是赚钱的生意。” “这样一年能有多少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阿福开口问道。 “翻个三四倍不成问题。” 经营过很长一段时间移民业务的桑景福,略微估算了一下,得出一个很是振奋的结果。 “移民就像是滚雪球,刚开始最艰难,但只要度过了,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轻鬆。” 李桓的手指轻快地敲打著扶手,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清朝的疆域中有四亿多人口,十几万人根本泛不起什么水,隨便一场天灾人祸都有远超过这个数字的同胞丧生。 但是在新安县,这些人足以將世界发展的方向,推离原本的轨道。 第157章 做好和魔鬼做生意的准备了吗? 第157章 做好和魔鬼做生意的准备了吗? 在蒸气动力起重机的帮助下,几艘货轮卸下货物又装满了蒸汽机,起锚离开给水手们留下不好记忆的新安港。 目送在船首挥手告別的雅各消失在海面上,李桓启程赶往十八弯河谷。 安全局访问波特兰的职员传回来消息,哈德逊湾公司的主管,接到邀请之后欣然赴约,已经在垦荒村住下。 穿过屏风山道已是隔天早晨,李桓披著晨露赶到村口,看见穿得像是个传统绅士的中年白人,站在围墙边眺望村外开垦过的大片土地。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哈德逊湾公司在俄勒冈领地代表,乔治·史密斯。” 他热情的伸出右手。 “你好,乔治。” 李桓握了握对方粗糙的手掌,自我介绍道:“我是李桓,你可以叫我李。” “我听说过你。” 乔治表情非常夸张,手舞足蹈的说道:“北方佬说你是黄皮肤的撒旦,率领从地狱爬出来的军队,击败了旗国第一骑兵团。”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李桓耸了耸肩:“所以你是做好和魔鬼做生意的准备了吗?” “不,不,不。” 乔治摆了摆手:“在我的眼里你可不是魔鬼,而是狠狠踢了叛徒屁股一脚的勇士。” 李桓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你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几乎听不见任何口音,以至於让我忽略了你是一位英吉利人。” “很高兴得到这个称讚。” 乔治笑容满脸,非常自豪的说道:“我毕业於剑桥大学国王学院。” “很难想像,我竟然能在俄勒冈领地,遇见一位剑桥大学的高材生。” 李桓由衷的感慨道。 在1853年,高等教育正处於萌芽状態,很多后世耳熟能详的院校尚未出现,比剑桥更好的学校半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乔治显然很高兴能得到这样的称讚,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李,我很好奇,是什么生意能改变我的一生?” 他盯著李桓的眼睛问道。 “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我们到房间里说。” 李桓示意乔治跟著自己,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道:“在谈生意之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吗?” 他让桑景福给乔治的邀请只是一次试探,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登门拜访。 “因为没得选。” 犹豫了一下,乔治说出了原因。 他出生於一个落魄贵族家庭,依靠祖先的遗產尚且过得还算富裕,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良好的学习能力。 这让乔治的父亲,史密斯男爵看到了家族復兴的希望,变卖家產將其送进伊顿公学。 作为英吉利此时和未来最好的私立中学,伊顿公学不只有雄厚的师资力量,更重要的是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 在资本市场崭露头角的新兴贵族在这里只是任人支配的底层,看名字便能知道到其祖先的老牌贵族籍籍无名,只有皇室和实权公爵的孩子,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 至於乔治这种落魄贵族家庭出身的孩子,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提及。 五年的中学生涯除了让他学到了许多知识,更多的还是感受到英吉利森严的等级,看到上层社会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 而就在乔治以优异成绩进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深造时,像是晴天霹雳的消息从家乡传来。 他的父亲由於意外去世,同时留给他高达五万英镑,且隨著时间持续增长的债务。 伊顿公学每年一应费用高达两万英镑,史密斯男爵將家產变卖一空也只凑齐了三年,剩下两年均以家族爵位向银行贷款。 因此摆在乔治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继承家族爵位和债务,或者放弃债务和家族爵位,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退学。 想到家族几代人的夙愿,他最终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前者。 为了偿还这笔三年就会翻一倍的债务,乔治拿到剑桥学院的结业证明,並未和同学一样选择进入伦敦的大公司,而是选择了工资更高的哈德逊湾公司。 在鲁珀特地工作四年之后,为了更高的工资和奖金,申请到俄勒冈邦开拓海獭皮生意。 这本是一项辛苦,但是没多少难度的工作。 皇室和政府赋予的商业特权,遍布北美的贸易网络,足以帮助哈德逊湾公司战胜任何对手。 然而就在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年,英吉利与旗国签订了《俄勒冈条约》,將俄勒冈邦的大部分地区併入了旗国。 失去了毛皮垄断特权的哈德逊湾公司,在与旗国毛皮公司的竞爭中,不出预料的落入下风。 更让人绝望的是,由於欧洲开始盛行丝绸製品,海獭皮的价格一落千丈。 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下,乔治的收入断崖式下跌,无力继续支付银行的利息。 “婊子养的银行家,我这几年已经支付了四万多英镑,但需要偿还的债务一点也没有减少。” 他的脸上写满了哀怨:“如果这样下去,就只能隱姓埋名移民旗国了。 李桓明白过来。 对方並不是只因为一句话,就相信了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是真的没有选择的余地。 哪怕只是一点点渺茫的希望,都不能放过。 就像是人在溺水的时候,不会考虑一根稻草能否拯救自己,只会拼命的抓住。 走进垦荒村里的空房间,他请乔治坐下,开口问道:“你觉得哈德逊湾公司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王室特许状。” 乔治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这的確是最重要的因素。” 李桓点了点头:“但除了哈德逊湾公司,也有很多公司得到了王室特许状,为什么没有发展成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 为了从全世界掠夺財富,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等等老牌帝国,都在诸多行业颁发了王室特许状。 但除了哈德逊湾公司、闻名遐邇的东印度公司等,最终都淹没在时间的河流之中。 乔治皱著眉想了一会儿,微微摇头,有些迟疑的说道:“也许是运气的原因” 。 “我认为是勇气和冒险精神。” 李桓此时的表情,和向雅各推销苯胺紫的时候一模一样,笑意中带著莫名的意味。 就像是诱惑虔诚信徒背叛信仰的魔鬼。 第158章 家族夙愿的希望 第158章 家族夙愿的希望 哈德逊湾公司成立的时候,北美大陆还是蛮荒之地,疾病、土著和法兰西,无时无刻不在威胁著开拓者的生命。 优秀的猎场让所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也引来了嫉妒的目光。 法兰西人仗著在此地深厚的根基,不但击败了跨越大西洋而来的英吉利舰队,还將哈德逊湾公司的开拓者撑了出去。 但他们並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在休养生息的同时,静静地等待著机会。 直到法兰西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英法战爭落败,签订《乌特勒支合约》 和《巴黎和约》,被迫放弃在北美的殖民地。 哈德逊湾公司终於等到机会,以王者姿態再次驾临这片並不忠诚的土地。 即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实际性地完全垄断了北美的毛皮贸易,但並未停止探索和扩张。 萨斯卡通、埃德蒙顿、温哥华等等。 哈德逊湾公司沿著河流,建立了一个个贸易站点,形成了遍布北美中部的网络。 “没有必要兜圈子。” 乔治拿出菸斗,从黑丝绒布袋里捏出一丝菸丝塞进里面:“你就说你想要什么吧?” “哈德逊湾公司在俄勒冈领地的所有贸易站点。” 李桓笑著,洁白的牙齿在幽暗的室內,荡漾著森白的寒意。 “绝无可能。” 乔治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桓,刚拿出来的火柴掉在地上。 他起身捡起火柴,气急败坏的往出走:“我的权限很大,但是还没有大到能够隨意处置公司土地的地步。” “你不想知道我出什么价格吗?” 李桓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老神在在的看著装模作样的乔治。 乔治被看得心虚,坐回椅子里,点著菸斗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问道:“想要打动公司高层和王室,需要的英镑会是个天文数字。” “我不打算出一英镑。” 李桓摇了摇头。 “你————” 乔治直接站了起来,一副你在耍我的表情。 李桓笑著挥手示意乔治坐下,接著说道:“怎么说服公司高层和王室出售贸易站点,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一份不亚於哈德逊湾公司的生意。” “即便利润下滑严重,哈尔逊湾公司一年的收入也超过六百万英镑。” 乔治嗤之以鼻,甚至有些后悔脑袋一热就来了。 “他们创造的財富远不止於此,只不过都被其他人拿走了而已。” 李桓嘴角掛上笑容:“咱们要做的生意,就是將这部分本该属於哈德逊湾公司的利润,揣进自己的兜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乔治摇了摇头。 王室和公司高层都是最精明、最贪婪的资本家,怎么可能放过摆在眼前的利益。 李桓打量著乔治,觉得对方不像是在装糊涂,索性直接挑明:“贸易站点最赚钱的从来不是你们,而是提供物资的商人。” 他向西南方向指了一下,问道:“一根铁钉在旧金山不到一美分,运到波特兰就要卖两美分,利润远超过百分之百。” 乔治能进入剑桥大学深造,虽然伊顿公学的背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自身还是很聪明的,立即明白李桓说的生意是什么。 贸易站点由於设立在深入內陆的各个角落,所需物资基本仰赖於行商的供应,价格普遍要比港口和东部地区贵上几倍甚至十几倍。 他亲眼见过一个行商乘船逆流而上,用不到两百英镑的货物,换回来价值六百英镑的海獭皮。 乔治舔了下嘴唇,神色复杂的说道:“这笔生意不好做,从鲁珀特地走內河运输成本过高,加利福尼亚州现在自顾不暇,即便採购到货物,成本也很难控制。” “如果隨便就能做成,其他人早就去做了。” 李桓从兜里摸出三根钉子摆在两人中间:“这里有三根钉子,你可以猜一猜它们的產地。” 乔治只是扫了一眼,便將看起来有些弯曲的一根挑了出来:“这根应该是旗国產的。” 无论是欧洲刻意渲染的偏见,还是实际情况,旗国的工业品在这个时候,都被视作粗製滥造的代表。 就连南方的农场主,也更愿意购买贵一些的英国货,而非北方的本国货。 北方资本家们为了利益游说国会提高进出口关税,迫使南方將原料廉价出售给北方的同时,接受北方生產出来的大量工业品,最终直接导致了旗国南北战爭爆发。 至於喊得震天响的解放黑奴,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这个是德国货,另一个是英吉利的。” 从三选一到二选一,乔治犹豫了很久才做出了选择。 “你说的德国货来自伦敦。” 李桓揭晓了答案:“而这个英吉利的,实际是我们的產品。 1 “什么?” 乔治瞪大了眼睛。 钉子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可若想大规模生產,需要很高的钢铁工业基础。 “英吉利的品质,旗国的价格。” 李桓將拿起新安县生產的那一根:“我想这两点应该可以给你足够的勇气和冒险精神,去说服公司高层和王室,將俄勒冈领地的贸易站点出售给我。” “只有钉子可不够。” 乔治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们有你需要的所有商品。” 李桓笑容灿烂:“无论是日常用品、衣服被褥还是铁製工具————只要你能找到买家,要多少都没问题。” 加拿大地广人稀,同样的土地面积,市场还不到旗国东部的零头。 但对於还在起步阶段的新安县来说,足以度过最艰难的开拓期,拥有和其他工业国家拼上一把的底气。 “我会去说服公司高层和王室。” 乔治紧紧捏著菸斗。 这些零零碎碎的商品虽然每一样赚得不多,但累积起来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如果能够垄断北美西部的十几个贸易站点,只需要一个月就能还清债务。 若是能扩大到哈德逊湾公司上百个贸易站点,即便分出去部分利益,也能成为伦敦城里的新贵。 要是有朝一日能销售到旗国乃至欧洲,史密斯家族几代的夙愿,就有了实现的希望。 虽然那只是无比渺茫的遐想,依旧让他控制不住心潮澎湃,拿著菸斗的手不停的颤抖。 李桓膘了乔治一眼,眸子里荡漾著意味深长的情绪。 2 第159章 喜讯 第159章 喜讯 乔治甚至没有回波特兰,直接借了艘渔船前往温哥华,和哈德逊湾公司在北美的总代表商议具体事宜。 那艘消失在河面的小船,像是带走了所有的喧囂,新安县再度恢復了平静。 就连抵达码头的移民邮轮,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经过数次行政会议磋商,新安县的货幣样式確定了下来,首套由三种分幣、 三种角幣和四种元幣组成。 其中面值最大的十元货幣,使用和亚麻混合製成的纸张,基底顏色採用苯胺紫便於防偽,正面印刷城镇中央的烈士纪念碑,背面则是新安县疆域的轮廓。 蔡百衲曾提议使用李桓的头像。 但被李桓拒绝了。 首批发行的数量又经过了一次调整,增加了三百万元。 这笔钱將用来回收民眾手里的美元,运到各自发行银行兑换黄金和白银,以增加新安县贵金属的储备。 刚成立的印钞厂里机器轰鸣声响起时,新安县的街道上也响起了爆竹和嗩吶的声音。 策划许久的集体婚礼举行,上百位新人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喜结连理,由李桓亲手颁发婚书登记证明。 艾琳娜在现场哭得泣不成声。 不清楚內情的只觉得她情感丰沛。 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在这种事情上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感慨好事多磨。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俄勒冈领地的温度也在缓慢回升。 当又一批邮轮载著饱受苦难的同胞,漂洋过海来到新安县的时候,硝化项目组传来了喜讯。 和许多伟大的发明都是源於事故,这次技术突破也是由於一次失误。 项目组刚招募的实验员误把乙醇溶剂当成冷水,用来保存製备出来的硝化,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溶解成了絮状物。 梁豪严厉斥责这种危险的行为,再次重申用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的安全守则o 像麦芽浆多过硝化的絮状物低温烘乾,本应直接处理掉。 但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拿到试验场做了测试,愕然发现虽然有些瑕疵,但竟然基本符合李桓对无烟火药的定义。 这让硝化项目组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找到能够完全溶解硝化的乙醚—乙醇混合溶剂。 跨过无烟火药最后一道关隘,欣喜若狂的不只是硝化项目组。 凡是与武器研发相关的研究员,都聚集到了硝化项目组,申请无烟火药推进项目进度。 黑火药的性能已经到了极限,再优秀的设计也无法弥补能量密度不足的缺陷,燃烧留下的残留物,更是极大地制约了射击速度的提升。 更名枪械项目组的原栓动步枪项目组,近水楼台先得月拿到了无烟火药,並进行了一次试射。 十四毫米口径步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尖头弹洞穿两厘米厚钢板靶子的同时,挣脱试验台的束缚倒飞向观察结果的研究员们。 若不是苗毅眼疾手快,枪械项目组的负责人吕子承,將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无烟火药受伤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载入史册了。 这一事故让各项目组意识到,无烟火药的能量密度远超过黑火药,为了平衡威力、射程和后坐力,之前的口径和装药量都得推倒重来。 而就在各项目组如火如荼地进行试验,轰鸣声不间歇在海湾迴荡的同时,建筑公司也传来了好消息。 从矿区到工业区的铁路全线竣工。 李桓出席通车仪式,在工业区的转运车站,看到运输公司製造的蒸汽车头。 由於是原型车,这辆蒸汽车头看起来还有些简陋。 为了適应列车的结构,蒸汽机进行了重新设计,表面裸露著大量铆钉和管道迴路,给人以震撼的机械时代视觉衝击。 亲手给蒸汽车头题上001的编號,李桓登上第一节客厢。 客厢设计得比蒸汽车头更简陋,就是一个焊接在底盘上的铁盒子,里面铺上了一层地毯,又摆了几把椅子。 伴隨著悠扬的汽笛,车厢中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將坐在里面的乘客塞进机器里翻搅。 “动起来了。” 窗外传来围观群眾的惊呼声。 拖拽著两节客厢和三节货厢的蒸汽车头缓慢提速,將在铁路两旁追逐的人们拋在身后,喷吐著滚滚浓烟驶向渐渐升起的太阳。 李桓坐在椅子里休息了一会儿,適应了震动和噪声,抬头就看见桂雪松脸色煞白地倚在窗口。 “不舒服?” 他有些担心地拍了下桂雪松的肩膀。 桂雪松神色萎靡,脸上挤出一丝没法让人相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李桓让警卫照顾好桂雪松,走向坐在另一侧窗口的李文成。 “县长。” 李文成连忙站了起来。 “坐。” 李桓將他按了回去,隨口问道:“现在车速能达到多少?” “这条路最高速度每小时七十里,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矿区。” 作为这条铁路的设计师,李文成对蒸汽火车的运行情况也非常了解。 “铁路没通车之前需要多久?” 李桓隨口问道。 “空载的时候四个小时,满载要六个小时。” 李文成很是自豪回答道。 单看时速只提升了三倍多,但若算上载货量,可就不止这个数字了。 李桓记得曾经看到过一篇文章,说铁路是工业化的动脉,线路铺到哪里就能给哪里带来新鲜的氧气。 之前並没有什么感觉,现在看来却是字字珠璣。 看著窗外逐渐消失的城镇,他转过头看向李文成:“海湾到蛇河的线路规划得怎么样了?” “在这条铁路培养出来的测绘人员,已经在测绘沿途的地理环境,第一期从城镇到十八弯垦荒村的工程,预计一个月內就能开工。” 说起正事,李文成严肃了许多。 “希望两年之內能完成。” 李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保证完成任务。” 李文成站了起来。 哥伦比亚高地地质条件复杂,冬季施工难度很高,两年的工期並不轻鬆。 但在各方面的支持下,他有信心如此完工。 抵达矿区,李桓慰问了辛苦工作的矿工,在矿业公司食堂吃了午饭。 又和矿业公司的高层开了个会,便乘坐装满了各种矿石的蒸汽列车返回工业区。 第160章 收购巴拿马铁路 第160章 收购巴拿马铁路 时间悄悄到了四月末,俄勒冈领地已经能看见一点夏日的影子。 李桓参观完成舾装的新安號战舰,刚从轰鸣的船舱中走出来,便看见远处的海面出现一艘艘货轮的轮廓。 自从缩短了交付时间,来自旧金山的货轮每个月都会出现,哪怕是刚刚抵达的移民也都习以为常。 “团长。” 桂雪松走上甲板:“桑局长让我通知您,约瑟夫·爱德华来了。” “他来做什么?” 李桓嘀咕了一句,勉励陈家富查缺补漏,確保接下来的海试不会出现重大问题,便离开造船厂赶往码头。 由於造船厂距离码头有一段距离,他赶到的时候货轮已经驶入泊位。 “李,好久不见。” 打量著蒸汽动力起重机的约瑟夫,看见李桓出现在栈桥,爽朗地笑著挥了挥手。 “是有段时间了,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李桓赞同地点了点头。 离开旧金山接近一年的时间,这还是约瑟夫第一次来接收中国紫。 “我可不是来接收中国紫的。” 约瑟夫拒绝承认自己是来交易的,有些幽怨地说道:“我可不想每磅多十美元。” “没问题,我就当依旧是雅各的货。” 李桓笑著岔开话题,邀请约瑟夫到外交旅馆敘旧。 走进会议室,支开警卫,他拿出铁皮烟盒抽出一支手捲菸,直截了当地问道:“巴拿马铁路那边情况不是很乐观?” “我就知道,只要看到我,你就会猜到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嘆了口气,拿出雪茄用火柴点燃,伴隨著飘起的烟雾娓娓道来。 三年前,在拿到新格拉纳达政府的特许经营权之后,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公司便迫不及待地,在科隆南侧的一处沼泽开工。 泥泞与危险並存的沼泽,像是预示了这將是一项无比艰难的工程。 热带丛林炎热得让人室息,密不透风的蚊子肆意饱餐的同时,还在传播黄热病、疟疾等致命的病毒和寄生虫。 工程只进行了半年,从牙买加和哥伦比亚招募的工人,就死亡了超过一半。 为了保证铁路能够如期峻工,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的执行长,曾在太平洋邮轮公司担任重要岗位的威廉·亨利·阿斯平沃尔,將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太平洋彼岸。 四个月之后,第一批华工抵达巴尔博亚,徒步穿过巴拿马地峡赶到施工现场,接替土著工人继续修建铁路。 “现在那里有多少华工?” 李桓紧皱著眉,不耐烦地打断约瑟夫,“雅各说你想了解这条铁路时,我特意让人去打探了消息,由於劳工数量是航运公司的商业机密,並没能得到准確的数字。” 约瑟夫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我的人贿赂了巴尔博亚港口的官员,得知官方记载只有七千多名华工,但在实地考察中发现,工地上远远不止这个数量。” 李桓微微頷首,抽了两口烟,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不是很好。” 约瑟夫摇了摇头。 华工承担了最危险的沼泽、丛林路段施工任务,每日工作时间超过十六小时,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由於物资需要从旗国本土补给,航运公司为了节省成本,只提供最低限度的食物。 他们只能住在用树枝搭建的简易窝棚,吃未经过加工的食物,喝受到污染的雨水。 更可怕的是由於缺乏基本的医疗保障,华工们饱受黄热病、疟疾、毒番石榴等的折磨,时常有人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航运公司在招募华工时,承诺的二十五美元月薪也未兑现,扣除各种名目的费用后,实际到手不过四到八美元。 在多方压迫之下,绝望情绪不可遏制地蔓延,在约瑟夫手下考察工地期间,就发生了十几起自杀事件。 “狗日的。” 李桓罕见地爆了粗口,手捲菸被攥起来的拳头捏得粉碎,燃烧著的菸头落在地上,溅起璀璨的星火。 他侧过身,浮现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约瑟夫:“帮我准备两条船,我要去巴拿马。” “李,请保持冷静。” 约瑟夫神色严肃地说道:“我就是怕雅各说不清楚其中利害,才决定亲自来见你的。” 威廉·亨利·阿斯平沃尔背景深厚,与华盛顿的多名政要有利益往来,贸然袭击航运公司必定会引起国会的不满。 更重要的是,对方在这条铁路投入了大量的资金,绝无可能因为一点波折就此罢手。 继续施工的话,工人从哪里来? 还是要通过香港、澳门的中介,招募聚集在广州府的破產农民和渔民。 运送华工的帆船条件极为恶劣,只能装下三四百人的船舱,能塞进去七八百人。 若是遭遇风暴或暴发传染病,能够抵达目的地的,可能只有一半或是更少。 “你有什么建议?” 李桓又点上一支烟,眉宇间闪过轻蔑的神色。 约瑟夫不是慈善家,不可能这么好心地关注华工的生存条件。 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看上了这条铁路的价值。 “收购这条铁路。” 约瑟夫没有注意到李桓的神色,表情很是真诚。 “他们不会轻易转让特许经营权吧?” 李桓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穿行巴拿马地峡,能大幅度缩短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时间,只是由於道路坎坷泥泞,货运船舶依旧只能绕行南美洲的航道。 这条铁路一旦贯通,必定能够带来巨大的收益。 更重要的是,若是能够控制这条铁路,便能扼住南北美洲的咽喉,所带来的隱性利益更胜於金钱的收入。 约瑟夫点了点头:“纽约铁路公司曾经尝试收购航运公司,但在阿斯平沃尔开价四千两百万美元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特许经营权过期之前能收回这笔钱吗?” 李桓觉得阿斯平沃尔根本就没打算出售铁路。 “可能性不大。” 约瑟夫摇了摇头:“整条铁路预计投资八百万美元,按四倍收益也不过三千二百万美元而已。” “你打算怎么做?” 李桓抽著烟,静静看著约瑟夫。 第161章 进入南美的机会 第161章 进入南美的机会 阿斯平沃尔在巴拿马铁路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肯定不会轻易地转让航运公司o 深厚的背景,错综复杂的政商关係,特许经营权,精心编织出的壁垒,足以保证一切顺利进行。 但老谋深算的约瑟夫,依旧在这密不透风的蛋壳上,找到了能够撬开的裂隙。 考虑到这条铁路能带来的利益,新格拉纳达政府准许航运公司修建铁路的时候,附加了一连串严格的条件。 若是不能在七年內全线峻工,政府不但要没收阿斯平沃尔存入华盛顿银行的保证金,还要將所有已经完成路段收归国有。 “你的意思是让我组织罢工,拖延工期,迫使阿斯平沃尔不得不降价出售航运公司?” 李桓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瀰漫起寒意。 “是的。” 约瑟夫注意到了李桓的变化,却依旧自顾自地说道:“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是股份公司,阿斯平沃尔需要对董事会负责,一旦无法在约定的时间內竣工,出售公司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我们接手之后,工期依旧紧张。” 李桓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 “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约瑟夫笑了起来,挥著手比画著说道:“在亲眼看见之前,我也不相信你们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建造出这样一座繁华的城市。” 他叼著雪茄,从兜里掏出一个拇指粗的玻璃瓶:“我会给你的同胞应有的待遇,只要他们能够在1857年前建成铁路。” 李桓接过玻璃瓶,看到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金鸡纳霜,法兰西人治疗疟疾的秘诀。” 约瑟夫介绍道。 “我承认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提议。” 李桓毫不客气地將药瓶揣进自己兜里:“接下来让我们聊聊,我能得到多少的股份。” “百分之十。” 约瑟夫做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 “你是在打发乞討者吗?” 李桓不满地拍了拍茶几,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约瑟夫。 “李,你不能这么贪婪。” 约瑟夫委屈地解释道:“即便阿斯平沃尔愿意出售公司,咱们实际能得到的股份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六十,为此我得付出超过一千万美元——这还不包括为华工提供各项保障而增加的施工成本。” “三十,这是我的底线。” 李桓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可以承担增加的施工成本。” “这不可能,我需要向我的合作伙伴负责。” 约瑟夫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点利益。 经过一番拉扯,李桓最终还是將股份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 但作为代价,他需要承担整条线路的施工,並保证能够在1857年以前完工。 让约瑟夫在外交旅馆中休息,李桓回到宿舍立即召开会议,將巴拿马铁路的情况告知与会的几人。 “我虽然没去过巴拿马,但在兰芳待过一段时间。” 王诚满脸担忧:“热带雨林根本就不適合生存,想要在那种地方修建一条铁路,付出的代价会非常惨重。” 他抬头看向李桓:“我认为咱们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只要把人带回来就行。” “巴拿马的位置很重要,有机会不应该放过。” 桑景福看著约瑟夫拿来的地图,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洋人会有这么好心?” 王诚嗤之以鼻:“我看就是让咱们当这个出头鸟,自己跟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问题是,咱们得用他的船,才能把人带回来。” 赵阿福窝在椅子里,表情有些鬱闷。 新安县没有自己的邮轮,只能租用各个航运公司的船,能签下合同的基本都在运送移民,想要额外的船只能通过约瑟夫。 “一直受制於人不是长久之计,邮轮的建设得提上日程了。” 他敲打著手背,幽幽说道。 “扩建造船厂已经通过了决议。” 王诚揉了揉眉心:“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无论是场地和工人都需要时间建设、培养。” “说远了,现在討论的是巴拿马的事情” 桑景福打断两人,表態道:“我的意见是让铁路科派人实地考察施工难度,如果能实现的话,可以考虑约瑟夫的提议。” “阿福呢?” 介绍完情况就没再开口的李桓看向了赵阿福。 赵阿福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无论哪个决定,都要做好武装衝突的准备,那个阿斯平沃尔不会坐视罢工不理,也不会轻易放咱们的同胞离开。” 李桓点了点头,环顾在座的三人:“我打算去看看。” “不行。” 赵阿福直接站了起来:“哥,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说有没有危险,就是中间县里有什么事,谁来拿主意?” “阿福说得没错,於咱们来说,您的安危远比一两万人重要。” 王诚虽然没有赵阿福那么激动,但也是一脸的抗拒,不停地给桑景福打眼色。 桑景福也跟著劝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一路可能出现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我去吧。” “你们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 李桓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巴拿马铁路所能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自身,在太平洋铁路贯通之前,基本担任起旗国西部经济命脉的重任。 如果无法控制在自己手里,毁掉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他打算亲自去看看,除了想知道以现在的技术水平,能否在保证工人安全的同时按时完工之外,还打算尝试將手伸进中美洲。 无论是工业发展还是基础建设,都需要大量的钢铁。 北美洲的铁矿大部分都在五大湖地区,短时期內基本没有插手的可能。 以中美洲为跳板进入南美洲,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位於南美西海岸的秘鲁、智利,位於中部地区的巴西,都是未来重要的资源出口国。 尤其是秘鲁地理位置便利,各类资源丰富,不但能提供铁矿、硝石,还有在合成化肥批量生產前最重要的肥料——鸟粪。 如果能达成固定的贸易线路,不但新安县的工业短期內不用再担心原料,农业也能得到极大的助力。 第162章 中美洲 第162章 中美洲 李桓做出的决定不容辩驳,一条条命令从会议室里传向四方,相关人员立即被调动起来。 换装了新式武器的第一团一营一连,接到任务命令,在战友们羡慕的眼神中向码头集结。 经验最丰富的铁路测量人员,也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携带工具回到城镇。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各项物资便调配完毕,在码头等待装船。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约瑟夫,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联合印染公司要是有这个效率,哪还有北方染料公司什么事,早就垄断整个旗国的染料行业了。 李桓安排了近期的工作內容,將决策权交给赵阿福、桑景福和王诚,和约瑟夫登上剑鱼號货轮扬帆起航。 看著码头上送行的几人和渐行渐远的城镇,他不禁有些感慨。 两年前抵达旧金山的时候,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能够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 “李。” 约瑟夫走到船舷,神情有些亢奋:“这笔生意能带来超过两千万美元的收益,足够咱们再投资一条从独立城到萨克拉门托的铁路。” “你打算从染料大亨变成铁路大亨?” 李桓发现约瑟夫对铁路的兴趣有些过於浓厚了。 “谁会嫌弃钱多呢?” 约瑟夫满不在意地说道:“华盛顿已经有铁路公司在游说国会修建这条铁路。” “国会不会同意吧?” 李桓依稀记得太平洋铁路要到旗国內战才开工。 “国会拿不出几千万美元来投资。” 约瑟夫点了点头:“但这正是咱们的机会,一旦建成將带来滚滚不断的財富” 。 “我想咱们还是先考虑巴拿马铁路的事情吧。” 李桓没什么兴趣討论这个问题。 他记得太平洋铁路开工的时候,国会依旧没能拿出足够的现金,而是用铁道沿路的土地抵帐。 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两家承建公司闹出了一大堆丑闻和笑话。 剑鱼號满帆航行,只用了六七日就抵达了旧金山。 约瑟夫让船长將船停在锚地,自己乘坐小船前往码头。 李桓借来望远镜,视线跟隨对方的身影,一路延伸到变得陌生的旧金山。 圣克莱尔的阴霾已经消散,从世界各地蜂拥而至的淘金客,给这座城市重新注入了活力。 简易的房屋和帐篷不停向四周蔓延,覆盖形成了不知道有多少年的荒野,足跡淹没了每一寸可能出现黄金的土地。 而最大的变化,则是街道上出现了巡逻的民兵。 这些穿著同样服饰,背著密西西比步枪的傢伙,似乎在刻意模仿保卫团的队列。 只是由於缺乏训练和纪律,而变得松松垮垮,如同地痞流氓一样招摇过市。 约瑟夫很快就从码头赶了回来,狭窄的小船上装满了木桶和箱子。 刚登上甲板,他就迫不及待地给李桓介绍这些东西的用处。 包装最精美的箱子里装的是金鸡纳霜,之前提到过是治疗疟疾的良药。 木桶里是滑石粉,能够有效缓解毒番石榴树汁液引起的皮肤溃烂。 其他箱子里则是一些薰衣草、罗勒叶,夜间休息时熏蒸帐篷驱蚊。 由於常年往返萨克拉门托和纽约,约瑟夫对巴拿马地峡非常熟悉,提前就准备了一些必需品。 看著他自豪地介绍这些东西,李桓的脸色却有些阴沉。 被哄骗到巴拿马的华工可没有这个待遇,几年以来一直饱受恶劣环境和艰巨工作的折磨。 將小船吊回船上,剑鱼號继续向南航行,在洛杉磯补充了淡水,沿著墨西哥海岸一路乘风破浪,很快就进入了中美洲海域。 碧蓝的海水拍打在洁白的沙滩,如同宝石一样晶莹剔透,倒映著鬱鬱葱葱的森林。 这是一种与温带海岸截然不同的风景,即便心情再急迫、焦虑,沐浴在温暖的海风中,依旧会感到閒適。 “很棒的风景,不是吗?” 约瑟夫叼著雪茄,眺望著远处的丛林:“可惜这是一条非常善於偽装的毒蛇,只等你稍微鬆懈,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將你吞进肚子里。” “还要多久能到巴尔博亚?” 倚在船舷上望著风景,李桓隨口问道。 “顺利的话再有一两日就能到锚地。” 约瑟夫吐了口烟:“享受现在的时光吧,从巴尔博亚到大陆分水岭的几十公里,才是这趟旅途最严峻的挑战。” 畅想著未来,他接著说道:“抵达那里之后,你搞定华工,我去搞定阿斯平沃尔,相信咱们很快就能將这条铁路收入囊中。” “阿斯平沃尔也在?” 李桓还以为约瑟夫要继续往前走,到华盛顿去见阿斯平沃尔和航运公司股东。 阿斯平沃尔虽然是公司的执行长,但並不是这条铁路的设计师,完全没必要再冒著生命风险留在热带雨林。 “他当然在。” 约瑟夫笑了起来:“航运公司在这条铁路已经投资了六百万美元,不亲眼看著施工,晚上怎么睡得著。” “你有把握说服他吗?” 李桓表情有些玩味,手指轻轻敲击著掛在腰间,代號“猎鹰”的转轮手枪。 这是单兵武器项目组最新的成果,虽然还是单动式设计,但全新的无烟火药手枪弹使口径只有九毫米,尺寸和重量都极大地缩减。 “他別无选择。” 约瑟夫篤定地说道:“要么赚上一笔离场,要么赔得血本无归,脑袋没有问题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希望如此吧。” 李桓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阿斯平沃尔不只是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公司的执行长,还是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股东,巴拿马铁路对后者的重要性更甚於前者。 隨著剑鱼號继续前行,风平浪静的海面越来越热闹,除了同样的三桅货运帆船,还出现了大量新式快速帆船。 这些牺牲了载货量和舒適性,大幅提升航行速度的船舶,多数都是从凤浦港远道而来,满载著新鲜的茶叶。 透过望远镜,李桓看到了一些华人面孔的水手,在甲板上进行著最辛苦的工作。 剑鱼號的船长解释说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即便最有经验的水手,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意外的发生。 为了让船能够正常运行起来,船长通常会在港口招募一些当地的水手,来填补出现的空缺。 不只是太平洋航线这么做,其他的航线也会这么做,从非洲到欧洲的船上,经常能看见自由身份的黑人水手。 又经过几日的航行,剑鱼號的速度越来越慢,终於在一个瀰漫著雾气的清晨,抵达了巴尔博亚港口不远处的锚地。 第163章 托马斯·冈萨雷斯爵士 第163章 托马斯·冈萨雷斯爵士 在锚地等待了两天,剑鱼號获准进入港口,由牵引船拖入指定泊位。 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率先走下船舷,经歷战火洗礼培养出来的血腥气息,立即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码头调度员吹响哨子,尖锐的声音盖过喧器,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的士兵,衣衫不整地跑出营地。 穿著深蓝色垫肩外套和白色紧身裤的指挥官,手拿指挥刀走在最中间,竭力维持著高傲的姿態。 “戒备。” 桂雪松一声令下,警卫连战士立即散开,就近寻找掩体做好战斗准备。 陡然发生的变化让码头陷入一片混乱,首当其衝的士兵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应该列阵还是散开。 “李。” 约瑟夫惊呼著从剑鱼號上跑了下来:“让你的手下不要紧张,冈萨雷斯爵士是我们的朋友。” 桂雪松闻言回首看向李桓。 李桓扫了一眼明显鬆了口气的指挥官,向桂雪松点了点头。 桂雪松会意,命令警卫连战士解除战斗准备,围绕在李桓周围保持警戒。 “约瑟夫,很高兴见到你。” 被称作冈萨雷斯爵士的指挥官张开双臂,热情与约瑟夫拥抱,趁机耳语道:“这些看起来比王国士兵更精锐的傢伙是谁?” “还记得那些华工们?” 约瑟夫满脸笑容,似乎只是在敘旧而已。 冈萨雷斯爵士抬起头,看见一营一连的士兵抬著物资走下船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见鬼的,他们就像是只有肤色相同的两个种族。” “虽然我也无法理解,但他们的確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同胞而来。” 约瑟夫耸了耸肩,拉著冈萨雷斯爵士的手臂走了过来,向李桓介绍道:“李,这位是托马斯·冈萨雷斯爵士,巴拿马省总督,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最驍勇善战的將军。” “很荣幸见到您。” 李桓微笑著伸出右手。 “冈萨雷斯爵士,这位是李桓,旧金山的传奇人物,中国紫的製造者,旗国华人的领袖。” 约瑟夫又连忙向冈萨雷斯爵士介绍李桓。 “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冈萨雷斯爵士下意识瞥了一眼一营一连的战士。 比起这些像是宝剑一样锋芒毕露,却又安静佇立在原地的战士,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士兵,和原始森林里的野生部落没什么不同。 他的眼里闪过羡慕的神色,伸手握住李桓的右手:“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聊,如何打造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在出发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约瑟夫抢著开口说道,隱蔽地拉了下李桓的袖子。 李桓狐疑地扫了约瑟夫一眼,没有说话,当做默认了下来。 冈萨雷斯爵士很是高兴,笑意盈盈地拉著两人往码头旁的营地走。 趁著路上的短暂时间,约瑟夫半是吹捧半是介绍的,说起了冈萨雷斯爵士的背景。 从冈萨雷斯爵士的祖先由於在白银贸易中的出色表现,被西班牙王国的国王菲利普二世任命为瓜地马拉总督起,冈萨雷斯家族便在中美洲扎根。 最鼎盛的时期,拥有宏都拉斯地区三分之一的可耕土地,地位比新格拉纳达总督更显赫。 拿破崙入侵西班牙王国导致王室权威崩溃,使得中美洲殖民地的反抗者们看到希望,果断竖起独立的旗帜进攻基多城。 在这浩浩荡荡的独立起义中,冈萨雷斯家族被迫放弃宏都拉斯的土地,只保留了巴拿马城旁边的几个庄园。 在其他在西班牙王国殖民时期的显赫家族,相继淹没在动盪的政治浪潮中时。 冈萨雷斯爵士不但敏锐地察觉到,大哥伦比亚联邦共和无可挽回的解体趋势,还在这场政治和军事斗爭中,果断站在了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桑坦德尔一边,因此得以重整家族的荣誉。 “冈萨雷斯爵士不只是军事天才,在政治上不俗的成就。” 约瑟夫毫不吝嗇夸讚之词:“若是没有他的支持,桑坦德尔总统回国之路不会那么顺利。” “我的確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更重要的是桑坦德尔总统能够得到人民的支持。” 冈萨雷斯爵士笑著谦虚了一下。 李桓跟著笑起来,若有所思地瞥了约瑟夫一眼,走进冈萨雷斯爵士的营地。 相比新安县保卫团堡垒般森严的营地,这里的营地更像是一处武装起来的定居点,明面上的明岗都没有几个,更不要说隱藏起来的暗哨。 桂雪松只是隨意地看了几眼,就找到三四条可以在不惊扰任何士兵的前提下,直接抵达冈萨雷斯爵士装饰奢华的指挥部的路线。 冈萨雷斯爵士让佣人端来几杯“奥尔查塔”,兴致勃勃地向李桓请教训练士兵的方法。 李桓本不想说太多,耐不住对方软磨硬泡,便隨口应付了几句。 趁著冈萨雷斯爵士兴致正高昂,约瑟夫忽然插嘴说道:“冈萨雷斯爵士,巴拿马铁路已经修到大陆分水岭,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几年就能峻工。” “这不正是旗国想要看到的事情吗?” 冈萨雷斯爵士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显然对这条正在兴修的铁路很不满意。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阿斯平沃尔能够顺利竣工。” 约瑟夫拨弄著茶杯里半透明的乳白色饮料。 “我只是巴拿马的总督,没有权力否定共和国政府的决定。” 冈萨雷斯爵士明显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约瑟夫一眼。 “感谢您的款待,我们得走了。” 约瑟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向冈萨雷斯爵士告辞。 “再次感谢您的慷慨教诲。” 冈萨雷斯爵士先是向同样站起身的李桓致谢,然后才看向约瑟夫:“我们是朋友,如果需要帮助的话,隨时可以来找我。” “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约瑟夫笑著点了点头,带著李桓离开了营地。 回到码头和补充物资的手下匯合,他又雇用了一位熟悉的嚮导,向巴拿马异常的热带雨林进发。 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潮湿热浪,李桓开口问道:“你打算让他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冈萨雷斯爵士吗?” 约瑟夫笑了笑:“我需要他在新格拉纳达政府中的影响力。” “他可能也想从这条铁路分一杯羹。” 李桓微微眯著眼睛,挥手赶走嗡嗡作响的蚊子。 “这並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没有人会放弃到嘴边的肥肉。。 ,约瑟夫耸了耸肩:“我会从我的份额中给他。” “他的胃口可能比你想像得更大。 李桓回过头,视线穿越茂密的树叶,落在繁忙的巴拿马城上。 第164章 暴怒 第164章 暴怒 参天古树虬枝盘旋,枝叶交织遮蔽阳光,仅余斑驳光斑穿透缝隙,投射进林间隱隱约约的小路。 嚮导挥舞著丛林砍刀清理横生的枝权,吹著哨子驱赶在林间游荡的漆黑猴子。 “远离任何顏色鲜艷的东西。”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跟著身后的庞大队伍。 林间泥泞的道路和闷热的环境,对需要背负承重武器装备的战士们来说,是一次极为严峻的考验。 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无法克服生理上的煎熬。 基层军官们咬著牙承担最艰苦的工作,用实际行动鼓舞士气的同时,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適应环境的方法。 看著警卫连和一营一连的战士,只用了两日就跟上嚮导前进的速度,约瑟夫感到有些不寒而慄。 他无法想像和这样的士兵战斗,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即便是此时的英吉利,可能最终也只能仓皇逃窜。 幸好这样的士兵並不多。 也幸好这样的士兵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约瑟夫不停地安慰自己,沉闷的心情渐渐恢復,甚至表现得有些亢奋。 就好像巴拿马铁路已经成为囊中之物。 经过四天的艰苦旅行,在此地陡然降低的大陆分水岭出现在眼前,伴隨著不期而至的暴雨,震撼著人们的心灵。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连绵几千里的山脉,竟然会像是被人从中劈开一样在此处断绝。 “现在船过不了河,得等暴雨停了才能接著走。” 嚮导的声音传来,转瞬又被暴雨的轰鸣所淹没。 得到命令的战士们卸下物资,就地取材砍了些树枝铺架起简易地基,在上面撑起帐篷生火煮饭。 这是他们在过去几日里总结出来的经验,若是帐篷直接搭在地上,即便是艷阳高照的天色,也不需要多久就会被潮气所浸透。 坐在帐篷里就著罐头汤啃硬麵饼,李桓透过雨幕眺望远处雾气中的轮廓。 那里是大陆分水线最后的倔强,火山喷发的余烬堆积起比河面高十数米的山坡。 “在想什么?” 约瑟夫端著热气腾腾的罐头汤走了过来。 在尝过兼任厨子的警卫的手艺之后,他便果断拋弃了只会將所有食材燉在一起的手下,厚著脸皮跟保卫团蹭饭吃。 李桓將硬麵饼咽了下去,指了一下大陆分水岭:“铁路已经修到那里了吗? ” “是的。” 约瑟夫坐到李桓的旁边,有些感慨地说道:“这条铁路的设计师是个疯子,为了以最短的距离穿过大陆分水岭,竟然想要在上面挖掘出一个干二米深的豁口。”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缝隙中深邃的黑眸泛起凌厉的微光。 现在可没有挖掘机和推土机,所有工作都要依赖人工来完成,想要挖掘出一个十二米深的豁口,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是极为巨大的。 而这份代价,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是华工的生命。 暴雨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停下来,而天空依旧阴沉,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降水。 在保卫团收拾营地的时候,嚮导提前出发去寻找附近以撑船为生的土著,用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才將所有人和物资运过並不宽阔的河流。 沿著斑驳不清的道路走上大陆分水岭,前方忽然传来凌厉的鞭响。 李桓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向桂雪松使了个眼色,带著警卫连越过嚮导衝下山坡。 他猜到华工的境地会非常艰难,却没想过会这么艰难。 昨日的暴雨导致已经开凿出来的豁口塌方,鬆软的火山岩土衝垮了堤坡,骨瘦如柴的华工泡在齐腰深的水里,继续挖掘著山体。 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华工,倒在缓缓流淌的淤泥中,遍布疤痕的脊背上,刚添了一条像是蜈蚣的新鲜鞭痕。 拿著鞭子的白人监工愣了一下,指著突然闯入的警卫连战士,嘰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听不懂的话。 嘭。 李桓像是凶猛的野兽扑下,一拳打在白人监工的鼻子上。 伴隨著泼向半空的鲜血,鼻子都要凹陷进去的白人监工倒飞出去,在淤泥中翻滚了几圈停了下来,昏昏沉沉的脑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啪。 他捂著鲜血直流的鼻子,喉咙里酝酿的惨叫声还未发出来,就被凌厉的鞭响给堵了回去。 李桓含怒出手的这一鞭子,直接將白人监工的半张脸抽得皮开肉绽,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直到这时,工地上像是停滯了的时间才流动起来。 其他白人监工看到自己的同伴被打晕过去,愤怒地咆哮著冲了过来,隨身携带武器的几个更是开始往枪管里装填火药。 警卫连当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虽然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枪托和子弹更能准確地传达意义。 当冲在最前面的被砸倒在地,往枪口塞入弹丸的被子弹打断手臂,再也没有一个白人敢做出任何举动。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在十几名持枪警卫的簇拥下,从不远处的帐篷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支装满弹药的转轮手枪。 宣泄出心中的怒火,李桓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拎著带血的鞭子打量著对方。 中年看起来四干岁左右,身材看起来颇为健硕,很好地撑起来剪裁得体的西装,精心修剪的头髮垂在鬍鬚边,与淡蓝色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李桓没有回答,那双不是很能隱藏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慍怒,视线扫过全副武装的警卫连战士,又浮现出一抹凝重。 “我们有新格拉纳达政府颁发的特许经营权,一切行动都符合这里的法律。” 中年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会向新格拉纳达政府提出严肃的抗议。 “阿斯平沃尔。” 姍姍来迟的约瑟夫喘著粗气,抬手指向迷茫地看著这一切的华工们:“你的人在虐待李的同胞,这个解释不能让你满意吗?” “同胞?” 阿斯平沃尔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打量著自己的李桓。 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公司以远东贸易起家,他这个执行长去过很多次凤浦港,见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中国人。 但却从没有见过像是李桓和警卫们一样,如同出鞘宝剑般凌厉的。 以至於明明对方有和华工一样的肤色,他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是华人。 第165章 谈判 第165章 谈判 航运公司有超过五百名监工,少部分由技术人员兼任,多数是在巴拿马招募的西班牙裔白人。 为防备生活在丛林里的原始部落,阿斯平沃尔从旗国本体採购了大量密西西比步枪,还聘用军事教官进行训练。 但在甫一出现就控制住各个要害位置的保卫团战士面前,自称法国外籍军团精锐的教官都没有多少战斗的勇气,僵持了一会儿便选择缴械投降。 阿斯平沃尔意识到已无可能,强行將李桓和约瑟夫赶走,索性决定坐下来聊。 航运公司的合伙人中不乏旗国高层,修建铁路有新格拉纳达政府签署的特许经营文件,招募华工也通过中介签订了相应契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合法合规。 更重要的是约瑟夫的出现,让他確信这是商业竞爭,而一场非蓄意的袭击。 李桓走进帐篷之前,直接让桂雪松將被缴械的监工控制起来,即刻搭建帐篷救治伤病的华工。 这一举措无可厚非,阿斯平沃尔虽然非常不满,但看到时不时挪过来的枪口,也只能咬著牙忍了下来。 坐到堆满施工图纸的长桌旁,他重重的將转轮手枪砸在面前:“约瑟夫,打算使用暴力手段了吗?” “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衊。” 约瑟夫丝毫不惧,老神在在的点起雪茄:“我的朋友只是为被虐待的同胞討回公道而已————符合独立宣言的精神。” “你————” 阿斯平沃尔一时气结,脸色涨得通红,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的合伙人不会任由你胡作非为,现在离开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算了吧,你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德行。” 约瑟夫吐著由於潮湿变得更辛辣的烟雾,咧著嘴笑道:“只要能赚到钱,他们才不会在乎钱是从哪来的。” 他站起来,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看著对方:“不要忘记你只有两年多的时间,约定的时间没有竣工,新格拉纳达政府会没收航运公司在这里所有的財產————你应该比我清楚,那些鬣狗会怎么对待让他们血本无归的人。” “你都说了,我还有两年的时间。” 阿斯平沃尔的视线从约瑟夫身上挪向李桓:“约瑟夫给你什么条件?” 约瑟夫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把突破口转向李桓,脸上的笑容一滯,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虽然他並不觉得阿斯平沃尔能开出更高的价码,但只要没有尘埃落地,事情就有可能出现变化。 李桓瞥了一眼约瑟夫,缓缓开口道:“履行华工的合同,赔付不幸遇难者的抚恤金,提供不低於旗国工人的工作条件和医疗保障————以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你是疯了吗?” 阿斯平沃尔瞠目结舌的看向约瑟夫。 不说履行合同上的二十五美元月薪和闻所未闻的抚恤金,单是提供不低於旗国工人的工作条件和医疗保障,就足以让航运公司破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已经完工路段使运输成本大幅降低,但旗国来的技术工人每日开销依旧高达两美元,不算为了改善环境而额外付出的费用,每日支出就要增加三万美元。 这条铁路的预算从一百万美元涨到八百万美元,已经让航运公司的合伙人非常不满,再大幅度提高成本必定被质疑是否合算。 但是看起来最值钱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操作起来不是全无办法。 毕竟股份制公司这种东西已经存在百余年的时间,资本家们有都是手段,將股东清理出局。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约瑟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理直气壮说道:“我认为李的要求非常合理,华工有权力要求提高待遇。” “我可以另行招募工人。” 阿斯平沃尔眼里划过一丝怨毒。 从工业革命以来,罢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五百多个监工可不只是用来防备野人的。 但在保卫团这个更暴力的暴力团体面前,监工们似乎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你打算去哪招募工人?” 约瑟夫不屑的笑著:“你很清楚牙买加和哥伦比亚的土著是什么样子,爱尔兰的懒鬼估计不可能按时完工,还是说————” 他將菸灰掸在面前的图纸上:“你打算再哄骗一批华工?” “你简直就是魔鬼。” 被戳破心思,阿斯平沃尔愤怒的拍著桌子。 “我就当做是夸奖了,不过在加州人的眼里,坐在我旁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魔鬼。” 约瑟夫咧开嘴,露出被熏得焦黄的牙齿。 阿斯平沃尔不明白约瑟夫在说什么,只知道事情发展到现在,绝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决的。 他揉著通红的手掌,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出多少?” “一千万。” 约瑟夫伸出一根手指:“我要这条铁路的特许经营权。” “不可能,我们已经投进去六百万美元了。” 阿斯平沃尔摇了摇头。 “三年时间,四百万的利润,还不能填饱你的胃口吗?” 约瑟夫挑了挑眉:“拖上几个月,就是一百万美元都不会有人接手。” “我需要和我的合伙人商量。” 阿斯平沃尔的態度软化了一些。 “你的时间並不多。” 约瑟夫环顾有些幽暗的帐篷:“我的合伙人也在等消息。” 阿斯平沃尔没有理他,站起身往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中国人,和豺狼合作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刚刚忘记了一件事。” 李桓头都没有回,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在我的故乡有古话,叫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最好祈祷没有人指认你杀害了我的同胞。” “约瑟夫,你在恐嚇我?” 阿斯平沃尔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再也憋不住怒火,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 约瑟夫感觉自己很委屈,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强硬起来,虎著脸说道:“这只是给你的忠告。” “好。” 阿斯平沃尔恶狠狠的瞪了约瑟夫一眼,转头便走出了帐篷。 看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约瑟夫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有些埋怨的说道:“李,你应该提前和我说的。” “我也是刚想起来。” 李桓拿出铁皮烟盒,抽出一支手捲菸。 约瑟夫下意识点了点头,表情忽然一滯,扭头看向李桓:“你不会真打算杀了阿斯平沃尔吧?” “不用担心。” 李桓甩开煤油打火机的盖子,手指搓动转轮带动棘轮敲击火石,飞溅的星火点燃浸透煤油的芯。 “至少会等到他交出特许经营权。” 他平静的说著,眸子里倒映著跳跃的火苗。 7 第166章 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第166章 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並没有多少人察觉到阿斯平沃尔的离开,监工们被关在帐篷里等待审判,而华工们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保卫团的战士很多都是从矿场逃出来的猪仔,看到似曾相识的画面,滚烫的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若不是刻进骨髓的纪律,此时肯定已经衝进帐篷里大开杀戒。 桂雪松传达了李桓的命令,战士们立即行动起来,搭设帐篷升火煮汤,拿出药物治疗病患。 相同的血脉、语言和过往,让华工很容易便接受了战士们,哽咽著诉说起悲惨的经歷。 繁重劳累的工作並不是不能適应,恶劣的条件甚至也不是全然无法忍受,真正让人感到绝望的,是疾病、飢饿和没有希望的未来。 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向战士们展示几乎看不见完好皮肤的脊背。 有毒番石榴树汁液引起的溃烂,有蚊虫叮咬造成的感染,有枕木、铁轨碾压过的淤青,也有鞭子留下来的血痕。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积在羸弱瘦小的身躯上。 恐怖的样子让刚刚升起喜悦沉寂了下去,华工们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他们是不幸的。 满清朝廷殖民地般的统治,让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家园,远渡重洋陷入了绝望之中。 但他们也是幸运的。 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在三年里,陆陆续续招募了接近两万名华工。 此时在这里的只有一万三千多。 从科隆到这里,短短八十里地,每条枕木下都埋葬著同胞的尸骨。 兼任厨师的战士们端来了热汤、罐头和硬麵饼,华工们像是,或是说就是很久没有吃上一顿饱饭,狼吞虎咽地往肚子里塞。 不得不限量供应,才没有发生乐极生悲的惨剧。 翻滚著乌云的天空越来越黑,奉命照顾华工们的桂雪松,猛然发现华工根本没有帐篷。 “你们平时都睡在哪儿?” 他將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段路施工比较慢,我们还有时间砍些树枝挡雨,之前比较顺利的时候,就只能隨便找个地方睡觉。” 少年向桂雪松展示了华工们的住所。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住所,就是架在两棵矮树间的几根树枝,既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最多不让昆虫的排泄物撒在头上。 “他妈的洋鬼子,就是畜生也不能任雨淋著。” 桂雪松攥的拳头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阴沉著脸去找一营一连的连长霍显祖。 保卫团带来的帐篷有限,不可能住得下上万名华工,但可以让病患们睡个好觉。 霍显祖也正有此意,立即让战士们腾出带来的帐篷,和工地上原有的帐篷。 被赶出帐篷的白人们,意识到即將要露宿热带雨林,顿时闹腾了起来。 战士碍於纪律不能直接枪毙他们,但並不意味著会给什么好脸色,谁敢拖沓、吵闹就是一枪托,砸得几个刺头满头是血。 “我是詹姆斯·鲍德温,这条铁路的首席工程师,你们不能这么粗鲁地对待一位技术人员。” 满脸鬍子的中年挤出人群,手舞足蹈地比画著。 冷漠注视著监工们的战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在对方看起来还比较有礼貌的份上,向霍显祖报告了这边的情况。 霍显祖也听不懂英文,只能向桂雪松求助。 听著詹姆斯·鲍德温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桂雪松犹豫了一会儿,转头向正在慰问病患的李桓报告。 让服用过金鸡纳霜的疟疾患者好好休息,李桓向被赶到丛林边缘的监工们。 他打量了一眼依旧保持骄傲的詹姆斯·鲍德温,不屑地笑著问道:“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对待一位迫害我们同胞的刽子手?” “我只是工程师,並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华工。” 詹姆斯·鲍德敏锐地察觉到,战士们像是看死人一样的冰冷眼神,竭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 不过很可惜。 他並不是无辜的。 “你在设计施工方案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按照你预计的期限完成?” 李桓直接戳破对方的偽装。 鞭挞、奴役华工的监工罪不可赦,看起来似乎没有直接关係的阿斯平沃尔、 詹姆斯·鲍德,也应该接受审判。 间接死在他们手里的华工,远比死在双手沾满鲜血的监工手里更多。 “工期是阿斯平沃尔执行官確定的,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设计施工而已。” 詹姆斯·鲍德毫无心理负担出卖了阿斯平沃尔。 “希望你到时候也能够这么说。” 李桓拍了拍霍显祖的肩膀:“看好他,这个活著更有用。 “是。” 霍显祖抬手敬礼。 “我是工程师,你应当给我应有的待遇。” 詹姆斯·鲍德没想到李桓直接就走,连忙想要拦住对方。 不过还没有走出霍显祖给他们画的圈,就被战士一枪托砸了回去。 李桓说了要留活口,但並没有说要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只要活著就算是完成任务。 工地上的喧器一直到深夜才渐渐停歇,躺在战士们的指导和帮助修建的窝棚里,不少华工不停地打著哈欠也不敢睡。 他们害怕一觉起来,就又回到地狱般的生活。 由桂雪松陪著巡视了一遍,李桓找到正在照顾病患的军医。 “他们的情况很不乐观。” 军医神色凝重地匯报了病患们的情况。 疟疾等疾病患者服用了约瑟夫准备的药物,情况稍微有所好转,由於毒番石榴树汁液导致的皮肤溃烂,在涂抹滑石粉之后也得到了控制。 问题出在由於各种原因导致的伤口上。 热带雨林天气湿热,不利於伤口的癒合,又因为没有得到有效清理和包扎,很多华工都出现了化脓感染,严重的甚至出现高烧不退的症状。 “我们有什么能做的?” 李桓阴沉著脸问道。 “最好能將他们送回巴拿马城,那里的温湿度都比较適宜伤口癒合。” 军医驱赶著蜂拥而至的蚊虫:“而且那里也没有这么多蚊虫————若是这些蚊虫在伤口里產卵就麻烦了。” “做好明早就出发的准备。” 李桓叮嘱了一句,直接找到霸占了阿斯平沃尔帐篷的约瑟夫:“给我准备船,我要送我的同胞回新安县。” 第167章 审判 第167章 审判 “说好只是用罢工威胁阿斯平沃尔,等拿到特许经营权还是要继续施工的。” 约瑟夫从木床上跳了起来:“你不能把我自己拋下。” “我没说要放弃施工,只是我的同胞情况不容乐观,需要治疗和休养。” 李桓耐著性子解释道:“在拿到特许经营权之前,我並不会离开。” “这里可是有一万多人,就算一支由五艘船组成的航队,也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约瑟夫眉宇间有些焦虑:“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不能如期完工同样会赔得血本无归。” “你既然邀请我来,不就是看中了我们的建设能力吗?” 李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就在一个多月前,我们刚刚用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条五十公里的铁路。” 虽然是实验性质的铁路,但由於投入了大量蒸汽机,工业区—矿区铁路的建设速度,並不比旗国东部城市的施工队伍速度慢。 “这可能会影响到几千万美元的投资。” 涉及如此庞大的资金,约瑟夫不敢轻易地同意。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现在就退出。” 李桓摊开手:“只要有美元,总会有船的。 “好吧,你说服我了。” 约瑟夫磨著牙,表情有些复杂。 罢工是威胁阿斯平沃尔的手段,没想到竟然也成了威胁自己的手段。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李桓学著电影里绅士们表示感谢的礼仪,將右手放在腹部微微弯腰鞠躬。 “如果你打算学英国人那套东西的话,最好找一位专门的礼仪老师。” 约瑟夫坐回到床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 李桓停顿了一下:“在你的同胞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之后。” “准確地说,我和他们並不是同胞,就像你们不会承认和东南亚的猴子们是同一个祖宗。” 由於和李桓的交易,约瑟夫恶补了很多关於中国人的知识。 “还真是恶毒的说法。” 李桓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帐篷。 度过了一个寂静的夜晚,华工们先是被告知要离开这里,前往属於华人自己的城镇,又被通知即將对监工进行审判。 接踵而至的好消息让他们欢腾起来,互相搀扶著蹚过泥泞,聚集到临时搭起来的高台周围。 由於时间紧迫,审判没有多少复杂的程序,保卫团的战士將精神萎靡的白人押到台上,直接询问华工这个人手里有没有染上鲜血。 可能是因为积威已久,第一遍询问並没有人站出来指控,直到负责主持审判的桂雪松问到第三遍,才有华工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会说西班牙语的嚮导被请来当作翻译,向白人转述了华工的指控。 白人似乎並不觉得保卫团敢拿自己怎么样,很痛快地承认为了加快施工进度,活生生打死过两名华工。 听完嚮导的翻译,桂雪松眼睛都没抬一下,直接做出了判决。 枪毙。 临时充当行刑官的霍显祖压倒转轮手枪的击锤,钉在白人的脑袋上,未等对方脸上浮现恐惧就扣下了扳机。 砰。 轰鸣在丛林间迴荡,惊起一片色彩艷丽的鸟雀。 正在帐篷里翻阅施工图纸的约瑟夫,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帐篷外面走。 不过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他亲自去过圣克莱尔,见过那如同地狱的场景,此时再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悔邀请李桓。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了迴转的余地。 不过是一些没有背景的流氓枪手而已,在数千万美元的生意面前不值一提。 正好藉由这些人的性命,將李桓牢牢绑在自己这架战车上。 嚮导从恐惧到亢奋再到麻木,只是机械地翻译著监工们的胡言乱语。 在切切实实的死亡威胁下,他们像是当初向他们苦苦哀求的华工一样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他们当初没有放过华工。 华工们此时也不会放过他们。 血债血偿。 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鲜血沿著高台的柱子流下,匯聚成潺潺流淌的小溪,成了蚊虫狂欢的乐园。 这场审判一直到正午才接近尾声,五百多个监工里,只有一百多人由於各种原因侥倖逃过一命。 不过等待他们的不是自由,而是繁重劳累的工作。 在拿到特许经营权,从新安县调来专业的施工团队之前,他们要接替华工用最原始的手段继续挖掘路基。 留下一个警卫排看管剩下的白人处理尸体,华工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的,踏上了前往巴拿马城的旅途。 再走上这条来时的小路,华工们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下意识地靠近满身血腥气息的保卫团战士。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確定,自己真的脱离了绝望的深渊。 热带雨林中的路不好走,很多病患经不起顛簸,又赶上一场倾盆暴雨,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来时只走了四五日的路,回去的时候整整走了一周多,才看见繁忙的巴拿马城。 这座曾经被殖民了三百多年的城镇,已经彻底成为西班牙文化在中美洲的延伸。 隨处可见双塔耸立的天主教堂,错落有致的白墙红瓦小屋,以及象徵著热情的鲜装饰。 看著这祥和閒適的城镇,谁能想到只是在几十年前,这里还是西班牙王国掠夺南美和黑奴贸易的中转站。 当华工们浩浩荡荡走出热带雨林,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李桓的面前。 巴拿马城只有六万左右的人口,根本没有地方安置一万多名华工,即便由於海运而旅馆行业兴盛,也只能接纳几百个重病患者而已。 將急需回新安县接受治疗的华工送上船,他让桂雪松带领华工们暂时在城镇外的空地休息,自己带著一个警卫班去港口旁的营地找冈萨雷斯爵士。 营地中的士兵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理应在门口站岗的哨兵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走到冈萨雷斯爵士的指挥部,都没有一个士兵过来询问情况。 李桓刚打算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门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一连串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咒骂。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敲响了虚掩著的木门。 第168章 政治斗爭 第168章 政治斗爭 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咒骂。 “进来。” 冈萨雷斯爵士先是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见没有反应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李桓推开门,便看见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和气得满脸通红的冈萨雷斯爵士0 “很抱歉冒昧打扰,您这是?” 他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事。” 冈萨雷斯爵士压下怒火,坐回到椅子里:“你不是和约瑟夫去见阿斯平沃尔了吗?” “见过了,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李桓直截了当地说道。 冈萨雷斯爵士烦躁地摆了摆手:“事先说好,铁路有新格拉纳达政府签署的特许经营文件,巴拿马省没有权力过问。” “和铁路没什么关係,我打算带我的同胞回去,需要在巴拿马城等待船只,想向您租一块土地建立临时住所。” 李桓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提到土地,漫不经心的冈萨雷斯爵士立即警觉起来,狐疑地打量著李桓:“城里有很多家旅馆。” “已经住满了。” 李桓停顿了一下:“我有两万多名同胞被阿斯平沃尔骗到巴拿马来。” “两万?” 冈萨雷斯爵士粗壮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从巴拿马铁路开工起的第二年,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的船就没停过,只是由於一次只有几百个华工,並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谁能想到只是两年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地运了这么多人过来。 整个巴拿马省的人口也不过十几万,其中还有几万是生活在热带雨林中的印第安部落。 “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有之义。” 他的视线落在扔在地上的一封信件上,犹豫了一会儿頷首道:“你们可以在巴拿马城之外的土地建立居所,直到雨季结束的时候。”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感谢您的慷慨。” 李桓循著冈萨雷斯爵士的视线看向信件:“冒昧地问一句,雨季结束的时间是?” “巴拿马的雨季会从五月一直持续到十二月。” 冈萨雷斯爵士起身捡起了地上的信件:“至於明年是否还能待在这里,就要看新总督的决定了。” “新总督?” 李桓有些疑惑。 约瑟夫之前提到过,新格拉纳达政府任命的总督是终身制的,除非有总统的特別调令,否则不会进行轮替。 冈萨雷斯爵士像是看穿了李桓的想法,无奈地笑著说出了缘由。 十几日前,何塞·马里亚·奥万多,在时任总统伊塞·伊拉里奥·洛佩斯的支持下,当选为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新一任总统。 这位年过半百的自由党人甫一就任,就对政府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直接颁布了截然不同的新宪法。 按照新宪法的规定,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更名新格拉纳达合眾国,允许各省颁布自己的宪法,裁撤驻扎於各地的中央政府军队,转由各省总督自行组建警卫部队。 “总督的权力比之前更大了,您怎么还要放弃呢?” 李桓疑惑地问道。 冈萨雷斯爵士苦笑著摇了摇头:“奥万多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赋予总督更多的权力,而是想要瓦解保守党。” 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解体之后,保守党和自由党共同建立了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奥万多在当选过副总统、担任过战爭部长,最终由於竞选总统失败,而率军发起反对保守党政府的暴动。 战爭失败之后,他曾流亡秘鲁、智利等国家,直至自由党掌握政府宣布大赦,才回到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成为自由党的主要领导者之一。 早年间的经歷让奥万多非常清楚,保守党对国家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想要真正地掌控国家,就要彻底瓦解保守党的力量。 联邦制看似加强了总督的权力,但新宪法规定了总督不再由中央政府委派,而是由各省自行进行普选。 李桓更好奇了,试探著说道:“冈萨雷斯家族在巴拿马根深蒂固,应该不会影响到您的地位。” “这就是奥万多歹毒的地方。” 冈萨雷斯爵士將信件攥成了一团:“他还宣布彻底废除奴隶制,规定凡是年满二十一岁的男性都拥有投票权。” 拉丁美洲各个国家独立有很多原因,但最根本的还是作为精英阶层的西班牙移民,对宗主国高压政策和经济剥削的不满。 无论是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分裂,还是新格拉纳达共和国保守党和自由党的爭端,实际都是不满足於现有的利益分配模式而已。 保守党的成员基本都是殖民地时期的地主阶级,拥有全国过半的可耕作土地,以及占人口总数三分之一以上的奴隶。 废除奴隶制和普选总督这两条政策,相当於在让他们蒙受巨大经济损失的同时,直接失去了超过三分之一的选票。 加上由於土地和原住民之间的衝突,基本可以在未开始选举时,就宣布丟掉了总督的职位。 “原来如此。” 李桓恍然大悟,看向冈萨雷斯爵士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所以我只能批准你们在巴拿马城待到雨季结束。” 冈萨雷斯爵士神色有些颓废:“看见约瑟夫的时候,记得替我告诉他,我现在也是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在国会帮忙疏通关係了。” “在我的故乡有句俗语,叫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奥万多能发起反对保守党的暴动,你们也可以率军推翻自由党的统治。” “自由党在当选执政党起,不但以各种理由將各省的精锐部队抽调一空,还想方设法地削减各省的军事开支。” 冈萨雷斯爵士摇了摇头,瞥了一眼窗外勾肩搭背走过的士兵:“你也看到了,这些士兵甚至打不过海盗,只能在营地里装装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桓好奇地问道。 “可能会变卖家族土地,回欧洲或者移民旗国。” 冈萨雷斯爵士耸了耸肩:“我既不是保守党,也不是自由党,没必要继续蹚这趟浑水。” “你不是保守党?” 李桓惊讶地看著对方。 “这里的原因很复杂。” 冈萨雷斯爵士再次露出苦笑:“理论上我应该属於保守党,但由於站在了桑坦德尔总统一边,又被打上了自由党的標籤。” 李桓没想到一个还没有自治区大的国家,竟然会有这么错综复杂的政治斗爭。 “有没有想过独立? ” 他的眼里涌动著微光:“就像是委內瑞拉和厄瓜多一样。 “” 第169章 可能 第169章 可能 冈萨雷斯的神情有些恍惚。 出生於时局动盪的年代,以旁观者或者支持者的身份,见证过很多政权的更叠,便也失去了敬畏心。 当李桓提起巴拿马省独立,他下意识地思考起来可行性。 实际上由於安第斯山脉的阻断,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政治地位,巴拿马省在新格拉纳达共和国都处於边缘地带。 位于波哥大的新格拉纳达政府,並不在意巴拿马精英阶级的诉求,更是不顾巴拿马人的抗议,与旗国签订了《比德拉克条约》。 条约规定旗国公民、船只及货物,可以在巴拿马自由通行,不但免税还享有外交豁免权。 而作为交换,新格拉纳达政府得到的仅有,保障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对该地区的主权。 简单地来说,就是他们以巴拿马人的利益,获得旗国保障巴拿马不脱离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的承诺。 冈萨雷斯当时也非常愤怒,甚至亲自前往波哥大进行抗议。 但新格拉纳达政府不但没有给出解释,还威胁要向巴拿马徵收重税,以惩罚巴拿马的分离倾向。 想到在波哥大受到的冷遇,他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勇气又荡然无存,有些丧气地说道:“巴拿马独立不只要面对新格拉纳达政府的镇压,还有可能引起旗国的介入,我们根本无法承担所造成的后果。” “新格拉纳达政府能借旗国压制你们。” 李桓摩挲著下巴:“你们为什么不能借旗国独立呢?”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神,不禁皱眉思考起来。 旗国与新格拉纳达政府签订《比德拉克条约》,就是看中了巴拿马地峡的便利和重要性,巴拿马铁路的特许经营权,就是在这一基础上取得的。 他们阻止巴拿马独立的唯一因素,只有藉由新格拉纳达政府从巴拿马获取的利益。 若是巴拿马承认这部分利益,旗国还会干预巴拿马独立吗? 以他对旗国的了解,对方不但可能不会干预,甚至会为了更多的利益,逼迫新格拉纳达政府承认巴拿马的独立地位。 不过———— 冈萨雷斯很快便从亢奋中冷静下来。 以这种方式独立的巴拿马,必定只能託庇在旗国的羽翼下,生杀予夺就只能看旗国的脸色。 巴拿马精英阶层的利益,依旧得不到任何的保障。 他嘆了口气,满脸无奈地说道:“新格拉纳达政府是豺狼,旗国又何尝不是鬣狗,都是要把我们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李桓看向掛在冈萨雷斯身后的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地图,开口问道:“中央政府在巴拿马有多少军队?” “如果我手里这些废物算是的,大概有四百多一点。” 冈萨雷斯隨口说道。 由於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內部分离思潮泛滥,中央政府不得不在各省布设大量零散兵力,用来镇压此起彼伏的起义和暴乱。 在与旗国签订条约之前,在巴拿马有三处营地,总兵力超过一千。 而当旗国承诺保障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在巴拿马的主权,其中较为精锐的科隆营和卡塔赫纳营,便调回內陆镇压叛乱。 “巴拿马实际上已经脱离了中央政府的控制,即便宣布独立,他们也只能从內陆调兵来镇压。” 李桓的视线停在横在地图中间的安第斯山脉。 这条贯穿南美大陆的山脉,和同属於科迪勒拉山系的落基山脉如出一辙,將整片大陆分割成东西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这个没有铁路和飞机的时候,直插云霄的山峰就是不可跨越的天堑。 旗国了几十年的时间,才开闢出一条俄勒冈小道,一直处理动盪和战爭中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寻找类似的路径。 冈萨雷斯看了一眼地图:“从马格达莱纳河顺流而下,沿著加勒比海岸过来,他们只需要二十天就能在科隆登陆。” “他们能调来多少士兵?” 李桓在脑海中勾勒出新格拉纳达政府的行军路线。 “他们要防备保守党发动政变,能调动的兵力並不会很多,应该不会超过两千名士兵。” 冈萨雷斯悽惨地笑了笑:“但不要说两千了,我们连两百名精锐士兵都应付不了。” 巴拿马现在的困境。 就是掌握最多资源的精英阶层,在总人口中占比太低。 而占人口多数的土著和奴隶,又由於新宪法的推行,更倾向於中央政府。 越是深入了解,就越能感觉到,新格拉纳达自由党对於国家內部错综复杂势力的精准把控。 保守党从殖民政府手中继承了大量的財富,成为新格拉纳达共和国事实上的统治者。 但在这看似雄厚的实力背后,是由於缺少宗主国支持而变得困顿的经济,以及因此而日益激烈的种族矛盾。 这些问题若是由保守党来解决,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自由党只用了一纸宪法,就將保守党推到了墙角。 现在摆在保守党面前的,看似还有两条路可走,但由於失去了部队,实际上只有一个选项。 想要保全自身,就只能向自由党举手投降。 更重要的是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只有投降最快的有可能安稳退出,如果等到大势已去的时候,就只能成为平息土著和奴隶怒火的牺牲品。 冈萨雷斯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趋势,才决定直接放弃总督的位置,移民欧洲或者旗国以躲避有可能出现的清算。 李桓並不在意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的內部斗爭,甚至不在乎冈萨雷斯的去留。 但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他看到了摆脱旗国的影响,由新安县控制巴拿马铁路的可能性。 “这件事在我看来,並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困难。” 李桓的笑容中流转著莫名的意味。 冈萨雷斯疑惑地抬起头,看见李桓的笑容时,感觉脊背传了些许寒意。 他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7 “巴拿马独立的难度,其实取决於你想从中得到什么。” 李桓走到冈萨雷斯身旁:“如果只是维持现状,我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案。” 第170章 巴拿马的金矿 第170章 巴拿马的金矿 指挥室內陷入了沉默,冈萨雷斯的呼吸有些急促,紧紧盯著面带笑意的李桓,淡蓝色的眸子闪烁著贪婪与恐惧。 他很清楚和魔鬼做交易的代价,但也很清楚自己无力抵抗这份诱惑。 李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冈萨雷斯对面,不疾不徐地表述著自己的想法。 巴拿马独立的阻碍,明面上只有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和旗国。 但在他看来,这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最需要解决的,其实是精英阶层和底层之间,难以调和的利益衝突。 “你过於高估我了,玻利瓦尔总统都没有做到。” 冈萨雷斯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即便带领南美洲解放的西蒙·玻利瓦尔,最终也没能打破地域和阶级的壁垒,亲手建立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在其离世之后便分崩离析。 他並不觉得自己有玻利瓦尔的人格魅力,更不认为自己有將巴拿马各阶层团结在一起的能力。 “这是两回事情。” 李桓还没有摇了摇头:“玻利瓦尔先生要实现的是崇高的理想,而你要做的只是让巴拿马每个阶层都能在独立中获得好处。” 冈萨雷斯摸了下鼻子,沉默地看著李桓。 李桓拿出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掰著手指头分析巴拿马的问题。 以巴拿马现在的情况来看,精英阶层並不热衷於权力,想要的更多的是財富。 奴隶阶层需要的很少,只要能够恢復自由身份,並且有一个能够生存下去的社会环境就能满足。 而土著们的诉求稍微复杂一些,依旧停留在部落阶段的希望不会被打扰,而已经融入城镇生活的,则想要获得和精英阶层一样的政治身份。 由此可以看出矛盾的焦点,是精英阶层不肯放弃手中的利益,而且排斥土著参与到政治当中来。 冈萨雷斯苦恼地揉著头髮:“这些我也明白,问题是怎么解决?” “这些问题无法解决的根本原因,就是巴拿马现在就只有这些利益。” 李桓把玩燃烧著的手捲菸:“想要让精英阶层做出妥协,要么以武力胁迫他们配合,要么给出相应的补偿。” “我不会使用武力胁迫他们。” 冈萨雷斯断然否决了第一个提议。 冈萨雷斯家族在巴拿马的土地並不算多,但和这里的西班牙裔有著错综复杂的血缘和利益关係,还不至於发展到兵戎相见的程度。 李桓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局,摊开手道:“那就只有给他们相应的补偿了。” “你刚说过巴拿马现在只有这些利益。” 冈萨雷斯怀疑地打量著李桓。 “巴拿马有一座金矿,足以弥补精英阶层的损失,只是你们都视而不见而已” o 李桓嘴角勾起了笑容。 “你的意思是————” 冈萨雷斯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便想到李桓说的金矿是什么了。 他揉著鼻樑,苦笑著说道:“不是我们看不见,而是中央政府根本不给我们插手的机会,这条铁路现在属於旗国。” “旗国並不在乎巴拿马是巴拿马国,还是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的巴拿马省。” 李桓身体前倾和冈萨雷斯拉近距离:“他们要的只是这条铁路在旗国手里,以及条约中约定的关税豁免生效而已。” “这就是你想得到的?” 冈萨雷斯下意识的退远些,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道。 “我说过,巴拿巴独立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利益。” 李桓直起腰背:“取消特许经营的年限,我可以將这条铁路百分之二十的收益分给巴拿马,用来补偿精英阶层的损失。” 因为成本超出预算太多,阿斯平沃尔已经將完工的路段投入运营,单是1853 年的第一季度就收到了十多万美元。 由此可以推断完工之后的利润,预计可能会达到每年百万美元以上,百分之二十就是超过二十万美元。 这笔钱对於新安镇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对於平均年收入低於六十美元的巴拿马来说,足以让各方势力都心满意足。 冈萨雷斯舔了下皸裂的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取消特许经营的年限,並不足以让旗国帮我们抵挡新格拉纳达政府的镇压。” “我可以帮你们击败新格拉纳达政府。” 李桓轻描淡写地说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脑袋里浮现保卫团战士冷峻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想要从巴拿马得到什么?” 李桓没有说话,只是抽著烟。 手捲菸明灭不定的星火,在冈萨雷斯看来,就像是魔鬼猩红的眼睛。 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半支烟抽完,李桓將菸蒂捻灭,开口说道:“我要和旗国一样的关税豁免权。” “没问题。” 冈萨雷斯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看著他的表情,李桓感觉自己亏了,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再收回来。 他有些鬱闷地问道:“什么要求?” “帮我们训练军队,至少要有超过政府军的战斗力。 自从看见保卫团的战士,冈萨雷斯可以说是垂涎三尺,做梦都想有一支纪律如此严明的军队。 李桓稍微有些犹豫,但只是略作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想到了全世界最赚钱的生意。 军火。 就最重要的几个问题达成了一致,指挥室里的氛围轻鬆了许多。 冈萨雷斯还想聊具体的细节。 但李桓已经起身告辞。 巴拿马独立是巴拿马人的事情,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冈萨雷斯满脸遗憾,但还是起身送李桓离开。 离开营地已是傍晚时分,滚圆的夕阳蜻蜓点水般触碰浪翻涌的海面,给巴尔博亚港停泊的船只镀上了一层金色。 李桓在警卫的簇拥下穿过寂静的街道,回到华工们停留的空地。 经过了一下午的时间,他们已经在战士的指导和帮助下,搭建出一些简易的窝棚用於休息。 窝棚很简陋,经不住一场暴雨的考验,但对於经常只能穴居野处的华工们来说,已经足够心满意足了。 第171章 瓜分 第171章 瓜分 翌日清晨,巴尔博亚港响起牛角號悠扬的声音时,李桓安排霍显祖带一营一连留在巴拿马城保卫华工们的安全,自己则带警卫连再次走进了热带雨林。 也许是已经走过一次的原因,这一次他们只用了三天半,就赶到了大陆分水岭。 在警卫们的枪托下,白人监工们还算勤恳,已经將被处决的同伴埋进土里,正在平整建造房屋的土地。 李桓和警卫们聊了两句,便直奔这几日一直待在帐篷里的约瑟夫。 “你怎么回来了?” 只在腰间围了条毯子的约瑟夫一脸的惊讶。 “事情有变化,回来和你商量下。” 李桓没有兜圈子,直接了当的將打算支持巴拿马独立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 约瑟夫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中气十足的咆哮震得帐篷帘子簌簌作响:“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 “我现在不正在和你商量吗?” 李桓耸了耸肩。 约瑟夫愤怒的拍著桌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李桓很平静的说道:“但是这样你就不用付给阿斯平沃尔一千万美元了。” 约瑟夫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公鸡,脸涨得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长一段时间,才有些颓废的坐回到椅子里,无精打采的说道:“李,他们没有说错,你就是个魔鬼。” “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事业。” 李桓的表情严肃起来:“既然情况出现了变化,咱们应该重新商量一下对策” o “有什么可商量的?” 约瑟夫扬起头看向李桓:“你已经挑起冈萨雷斯的贪慾,没有人能阻止他促成巴拿马独立。 “我做了这么多,总不能再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吧。” 李桓咧嘴笑著,露出洁白的牙齿。 约瑟夫有些恍惚,感觉看到了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他晃了晃脑袋,问道:“你想要多少?” “六十股份和这条铁路的运营权。” 李桓坐到了约瑟夫的对面。 约瑟夫可以肯定,刚刚没有看错,眼前就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雄狮。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你还不如把我踢出局。” “我们是合作伙伴,怎么可能踢你出局。” 李桓笑眯眯的说道:“国会那边还需要你去疏通。” “那你还是把我踢出局吧。” 约瑟夫冷笑著斜眼看著李桓:“那帮鬣狗的胃口可比你还要大,这点股份根本不足以打动他们。” “我帮你们省了一千万美元。” 李桓装作有些心痛的样子接著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能让出来百分之十的分红。” “三十,这是我的底线。” 约瑟夫面无表情地说著,就像是新安县外交旅馆里,李桓说过的话。 “二十。” 李桓微微眯著眼睛:“不要忘了,我还得帮冈萨雷斯击退政府军。” “成交。” 约瑟夫一副计谋得逞的奸诈笑容。 此时的旗国內部矛盾重重,根本没有精力插手巴拿马的事情。 只需要几百万美元的投资,就能获得巴拿马铁路四成股份和六成的分红,想来华盛顿的鬣狗们,不会介意帮忙应对阿斯平沃尔的鼓譟。 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问题。 既然不用再收购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约瑟夫打算在纽约成立一家铁路公司,通过这家铁路公司来承接巴拿马国的特许经营。 李桓和冈萨雷斯不是旗国国籍,按照现行的法律不能直接成为铁路公司的股东,需要分別成立一家投资公司来接手股份和分红。 这是一个复杂的流程,虽然不需要李桓和冈萨雷斯亲自到场,但约瑟夫建议最好委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纽约。 两人一直聊到深夜,休息了几个小时,又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巴拿马城。 对於约瑟夫愿意支持巴拿马独立,冈萨雷斯表示了感谢,並向李桓简要的说明了这几日的成果。 巴拿马半数的西班牙裔都在巴拿马城,他在李桓离开之后便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公布了巴拿马独立的想法和方案。 鑑於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现在的局势,多数人都持赞同和支持的態度,並表示会响应號召释放奴隶並提供工作岗位。 至於那部分没有表態的,则是在等待事情进展,再进行最有利的选择。 “其实就是担忧李不能击败政府军。” 约瑟夫替冈萨雷斯將没说的话说了出来。 李桓只是笑了一下,便將话题转移到具体的行动时间上来。 他需要回新安镇调派保卫团,运输武器弹药和物资,至少要一个半月的时间。 约瑟夫要去华盛顿和自己的合伙人说明这里的情况,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而冈萨雷斯则要继续联络分散在巴拿马各地的西班牙裔,还要召集土著的代表沟通独立的具体事宜,时间上还確定不下来。 本著事不宜迟的想法,三人经过商议约定七月末再到巴拿马城见面,便各自离开了营地。 李桓回到巴拿马城外的空地,看到工人们正在建造简易木屋。 他们就地取材,从旁边的雨林中找到合適粗细的树木,两根一组削尖一端钉进鬆软的的土地,再在其中填入粗细均一的树干。 这样的木屋墙体虽然简陋,中间不可避免的出现空地,但建造速度非常快。 在他离开的十天里,这种木屋就像是春雨过后的野,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听完霍显祖匯报这几日的情况,李桓又向军医询问起经不起船只顛簸的重病患。 军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对於这些病入膏盲的患者並没有什么效果,短短几日的时间就有三十几名重病患相继离世。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大家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明明美好生活已经触手可及,这些同胞却倒在了黎明之前,带著无限的遗憾结束了痛苦的一生。 时间在指间一点点流逝,运送华工的快速帆船满载物资抵达港口。 李桓叮嘱桂雪松一定要保护好剩下的华工,带一营一连和三百多名华工登上甲板。 在港口调度员的指挥下,快速帆船升起船帆缓缓驶泊位。 他站在船舷旁与岸上的桂雪松挥手告別,忽然看见几道人影策马狂奔而来。 冈萨雷斯翻身下马,向著渐渐远离的帆船挥舞双臂,焦急的喊声隨风飘来,又被淹没在船首破开浪涛的嘈杂中。 > 第172章 计划要提前了 第172章 计划要提前了 还未远航的快速帆船又返回了港口,李桓刚走下舷梯,就被冈萨雷斯握住了双手。 “他们来了。” 冈萨雷斯喘著粗气,没来没由的说道。 “谁?” 李桓疑惑问道。 冈萨雷斯咽了口唾沫,环顾左右见其他人並没有靠近,才小声地耳语道:“政府军。” “怎么回事?” 李桓皱起眉,向站在不远处的桂雪松使了个眼色,拉著冈萨雷斯往营地走。 进了指挥室,冈萨雷斯回手將门关上:“大概在三周前,阿斯平沃尔出现在波哥大————” “他怎么会去波哥大?” 李桓眉心紧锁。 按照这个时间计算,阿斯平沃尔根本没有回旗国,而是直接去了波哥大。 “他是去抗议的。” 冈萨雷斯看了李桓一眼,面色古怪地说道。 “抗议?” 李桓满脑门的问號。 他想过阿斯平沃尔可能会鼓动旗国出兵,想过招募退伍士兵组建私人军队,就是没想过对方会去波哥大抗议。 冈萨雷斯点了点头,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阿斯平沃尔直接向新格拉纳达政府提出抗议,声称自己作为旗国公民,在新格拉纳达共和国受到生命威胁,是对《比德拉克条约》的蔑视。 不但要求给予合理的解释,还要求政府派遣军队,將非法携带武器的李桓等华人驱逐出境。 “新格拉纳达政府同意了?” 李桓完全没想到阿斯平沃尔会从这个角度反击。 “同意了。” 冈萨雷斯点了点头:“但这里面的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 阿斯平沃尔能拿到特许经营,除了在旗国的合伙人,在波拿大也有一些人脉。 在这些人的掇下,这件事很快便被摆在了檯面上。 奥万多的本意是不想掺和进来,既然是旗国商人之间的齷齪,就通报给旗国自己解决。 甚至理由都已经想好了,就是《比德拉克条约》中的外交豁免权。 但自由党一位元老的提议,让这件本该尘埃落定的事情又起了波澜。 元老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政府军进入巴拿马省之后,藉由维护阿斯平沃尔的合法权益,接受巴拿马城、科隆等城镇的防务,武力敦促解放奴隶进行普选。 既可以向全国展示自由党推行新宪法的决心,也能给蠢蠢欲动的保守党一个警告。 虽然很多人感觉这个提议有些牵强附会,但最终还是通过了为推行新宪法而焦头烂额的自由党表决,並调遣了最精锐的昆迪纳马卡第二和第四营配合行动。 “这位元老是阿斯平沃尔的人?” 李桓拉出椅子坐下,从怀里抽出烟盒。 “保守党的人。” 冈萨雷斯表情有些复杂。 李桓拿烟的手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他们打算进行政变?” “是的。” 冈萨雷斯苦笑道:“为了调开忠诚於自由党的军队,我就成了那个诱饵。”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桓笑了笑,点上手捲菸:“政变一旦开始,就没有人会在意巴拿马独立了” o “可是你的士兵还没有到。” 冈萨雷斯急切地提醒道。 他也知道政变是巴拿马独立的绝佳时机,可问题是中央政府的两个营已经在路上了,这个时候宣布独立和自杀没什么不同。 “两个营有多少名士兵?” 李桓说话的时候鼻孔里还喷著烟。 “应该有九百到一千,都是共和国最精锐的战士。” 冈萨雷斯有些泄气。 “五倍而已,又不是没打过。” 李桓笑著看向墙上的地图。 圣克莱尔渡口战役中,保卫团以三个连对阵第一骑兵团两个营能够获得胜利,现在以两个连对阵两个营依旧能够战而胜之。 冈萨雷斯瞪著眼睛看著李桓。 不知道对方是哪来的勇气,能將五倍的敌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们现在到哪了?” 李桓的视线在冈萨雷斯说过的行军路线间游弋。 “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到巴兰基亚附近,再有一周左右就能抵达科隆。” 冈萨雷斯眼神中隱约浮现出一丝绝望。 从科隆乘坐火车到大陆分水岭只要两个小时,再到巴拿马城也不过三四日,自己连变卖家產的时间都不够。 要不还是举手投降———— 他用力地搓了搓脸颊,表情颓废地坐在了李桓旁边。 李桓瞟了冈萨雷斯一眼,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约瑟夫这点说错了,冈萨雷斯的贪慾根本战胜不了懦弱的本质,只需要一点恐嚇就会方寸大乱。 他將视线挪回地图,一场伏击在脑海中酝酿,隨后接著说道:“咱们的计划要提前了,我需要你现在就起草一份独立宣言。” “现在?” 冈萨雷斯感觉像是触电了一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桓。 “政府军只要抵达科隆,你就在巴拿马城宣读宣言,同时让各个城镇下发相关的文件。” 李桓起身走到地图前,用夹著烟的手指敲了敲大陆分水岭上的標记:“我们的反击不是分离运动分子对中央政府的袭击,而是新生国家对旧统治者的抗爭。” “可是————” 冈萨雷斯还是觉得李桓並没有什么胜算。 这么激进冒险的计划,一旦失败结果不堪设想,他这个叛国者肯定会被送上绞刑架。 “没有什么可是的。” 李桓打断冈萨雷斯:“虽然是同样的事情,但不同的说法,需要面对国际舆论也完全不同。” “巴拿马独立不只是一场两场战斗的胜利,还要有国际社会的承认才行。” 他转过身盯著对方淡蓝色的眼睛:“同意,咱们的交易就继续,不同意,我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冈萨雷斯避开李桓的视线,不停地盘算著利。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脑袋,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决:“我现在就起草独立宣言。” “相信我,这將是你这辈子最正確的选择。” 李桓严肃的表情舒缓开来,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记得写完了给约瑟夫送一份过去,他可是拿了巴拿马铁路百分之六十的分红。” 第173章 巴拿马独立宣言 第173章 巴拿马独立宣言 站在沿海渡轮的船首,巴尔德斯感觉咸腥的海风,从来没有这么好闻过。 优渥的家庭让他受到过正规的军事教育,得以在军队中迅速崭露头角,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成为了营长。 但也正是由於保守派的家庭背景,让巴尔德斯在自由党主导的政府军中举步维艰,迟迟无法得到重用和提拔。 庸庸碌碌过了好几年,才得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只要能占领巴拿马省,解放奴隶推行普选,他就能洗脱家庭背景带来的猜忌,从营长跃升为將军。 “指挥官阁下。” 阿斯平沃尔走出船舱,礼貌的向巴尔德斯行礼。 “阿斯平沃尔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巴尔德斯脱帽回礼,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他並不喜欢这个旗国人,玻利瓦尔总统带领拉丁美洲人民赶走殖民者,不是让这些杨基佬来作威作福的。 只可惜新格拉纳达政府离旗国近了些,又没有旗国那么强盛的国力。 “还要多久能抵达科隆?” 阿斯平沃尔有些焦虑的问道。 巴拿马铁路每停工一日都会让航运公司蒙受巨大的损失,如果不儘快解决此事,就像是约瑟夫说的,很有可能由於工期不足而血本无归。 “傍晚的时候就能到。” 巴尔德斯隨口应付了一句,抬首看向追著船尾捕食的海鸥。 从他的角度来看,阿斯平沃尔和这些海鸥没什么不同,只会追逐船只在海面上留下的浪,捡些不幸被撞晕的小鱼小虾果腹。 阿斯平沃尔能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眼里浮现未经过隱藏的鄙夷。 作为整件事的发起者,他很清楚波哥大看似平静湖面下隱藏的汹涌波涛。 巴尔德斯能成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並不是自以为的才华得到了认可,而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简单的来说,自由党需要一个替罪羊,但又不能在如此紧张的局势里,再触碰保守党已经非常敏感的神经。 “阿斯平沃尔先生是不放心我们吗?” 巴尔德斯见阿斯平沃尔没有离开,话里都带著尖锐的刺。 “加勒比海很漂亮。” 阿斯平沃尔心平气和的说道,眼中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要不是约瑟夫这个联合印染公司的创始人,有著不输於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公司的背景,他才不会利用新格拉纳达政府来驱逐李桓。 旗国的实力虽然没有老牌帝国强大,但是在贏得与墨西哥的战爭之后,已经有成为强国的潜质。 只是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华人而已,只需要派出一支民兵就能剿灭。 至於黄皮肤恶魔的传闻,在阿斯平沃尔看来只是无稽之谈而已。 就算第一骑兵团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遭受重创,也是他们在贏得荣誉之后迅速墮落,沉迷在温柔乡里成了马背都爬不上去的软脚虾。 要知道那可是两千五百名骑兵,就算是英吉利在加拿大的陆军,也不可轻掠其锋芒。 在来自大西洋的海风吹拂下,沿海渡轮按时抵达了科隆。 看著那繁忙的港口,巴尔德斯心情更加的激盪,迫不及待的让散漫的士兵们到甲板上列队。 他要让科隆的保守党知道,政府军已经抵达忠诚的巴拿马。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当士兵们排著並不整齐的队列,拿著燧发枪和长矛走进科隆的时候,並没有引起多少轰动。 无论是红皮肤的土著还是黑皮肤的奴隶,都聚集在穿著得体的西班牙裔旁,听著对方慷慨激昂的演讲。 “自即日起,奴隶制度在此地永不復存,无论是非洲后裔、土著居民,抑或任何被迫屈服於枷锁者,均享有无条件的自由。” 演讲者用手杖敲打著脚下的石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听演讲的观眾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尤其是衣不蔽体的奴隶,喜极而泣纵情欢呼。 这是在宣传新宪法? 巴尔德斯满脸疑惑,走到人群外围倾听西班牙裔接下来的演讲。 “巴拿马的库纳人、恩贝拉人等土著民族,將享有与所有公民同等的法律地位,其土地、文化和自治权受本宣言及宪法的保护。” 又一重磅消息让观眾变得更狂热,衣衫襤褸的土著挥舞著四肢,用传统的舞蹈庆祝这歷史性的一刻。 但这一段话却让巴尔德斯感到有些困惑。 自由党的新宪法里强调了土著的选举权,但並没有提及土著的土地、文化和自治权。 这里面有不想和保守党撕破脸的缘故,也有奥万多想要继承玻利瓦尔遗志,打造中央集权政府的原因。 巴拿马省將这几样拿出来说,是否有些不妥? 正在思考著其中利弊的时候,演讲者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呆立当场。 “我们以生命、財產与荣誉起誓,巴拿马共和国为自由、独立之主权国家,不再效忠任何外部政权。” 演讲者满脸激动的將手中的传单扔向观眾:“新政府將以三权分立为基础,保障公民权利,推动经济发展————” 音节像是铁锤一样敲在巴尔德斯的脑海,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怒火在心中升腾而起,將理智焚烧殆尽。 “叛国者!” 他愤怒的咆哮著將传单撕得粉碎,余光扫过纷飞的纸片,看见上面写著签署者的名字。 托马斯·冈萨雷斯。 狰狞的表情和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眼神,让陷入狂欢的人群停滯了下来。 再看到巴尔德斯身上一丝不苟的军装,他们不禁面面相覷,最终在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惊呼声中一鬨而散。 將那华丽流畅的签名踩在军靴下,巴尔德斯衝进火车站找到阿斯平沃尔,丝毫没有风度的扯著对方的领子。 “给我们安排蒸汽列车,我们现在就要去巴拿马城。” 他发誓要將这个胆敢背叛共和国的总督送上绞刑架。 “蒸汽列车夜间无法运行。 阿斯平沃尔推开巴尔德斯,表情有些凝重。 他也听说了巴拿马独立的事情,不过和被愤怒冲昏了脑袋的巴尔德斯不同,多年商海沉浮的直觉感觉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174章 军纪是非常稀有的品德 第174章 军纪是非常稀有的品德 阿斯平沃尔没有骗巴尔德斯,由於铁路並没有峻工,投入使用的路段依旧存在很多隱患,需要依靠驾驶员的经验来做出相应对策。 这个时候的蒸汽火车头上的几盏油灯,根本不足以提供有效的照明条件。 他不在乎巴尔德斯和政府军的生死,但一辆蒸汽列车算上运输成本要超过二十万美元,不可能只因为对方的愤怒而冒著报废的风险驶出车站。 被拒绝的巴尔德斯將怒火宣泄到科隆的大街小巷,士兵们四处搜寻在谈论巴拿马独立的居民,冠以叛国的罪名关押进条件恶劣的临时监狱里。 眾所周知,军纪是非常稀有的品德。 当士兵们得到可以肆意妄为的权力时,一场灾难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先是走上街头狂欢的奴隶,再是有一些身家的土著,直到他们拿著武器衝进西班牙裔装饰精美的房子,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为避免被蔓延的火焰波及,停留在城镇中的外国人纷纷向火车站和港口聚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当中有几位“公正”的记者,已经用纸笔记录下这场由新格拉纳达政府军犯下的暴行。 当太阳再次从海面升起,昨日还热闹繁华的科隆一片狼藉,一股股浓烟自焚烧殆尽的房屋中升起,给碧蓝的天空濛上一层晦涩的阴霾。 看著眼前的灾难场景,阿斯平沃尔心中的不安更明显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皮肤下钻进了一条虫子,不停地撕咬著他的血肉。 “阿斯平沃尔先生,我们能出发了吗?” 巴尔德斯烦躁地踱著步,满是疲態的脸上,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 “现在就行。” 阿斯平沃尔深深吸了口气,走向载满士兵的蒸汽列车。 事已至此便没有退路,巴拿马铁路必须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完工,否则家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財富都將付诸东流。 登上煤水车后面的车厢,环顾一个个大包小裹的士兵,巴尔德斯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眼睛里,迴荡著深深的无奈。 用一块华贵毯子將自己裹起来的军官,起身向巴尔德斯行礼,隨后旁若无人地摆弄起手中的怀表。 这是一块欧洲產的黄金珐瑯多功能怀表,表壳上绘著古希腊神话中的战爭场面,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在他的旁边,抱著燧发枪的士兵,则在把玩一枚黄灿灿的金幣。 金幣正面雕刻著费迪南七世的肖像,背面为西班牙盾徽,边缘饰以复杂的纹。 这样一枚埃斯库多金幣,在旗国价值三美元,相当於士兵三个月的薪水。 面对沉浸在劫掠过后的喜悦中的士兵,巴尔德斯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中。 他现在只希望能够將胆大包天的托马斯·冈萨雷斯,带回波哥大接受审判,以抵消此前下达的错误命令。 蒸汽火车头拉响了嘹亮的汽笛,拖拽著六节坐满士兵的车厢,轰鸣著驶出车站。 躲藏起来的居民探出头,看著渐渐消失在铁道上的蒸汽,厌恶地吐了口唾沫。 但他们的勇气也就止於此了。 如狼似虎的士兵並未全部离开,还有接近一百人留在科隆,看守被关押在临时监狱的倒霉蛋。 蒸汽机的咆哮在热带雨林间迴荡,紧闭的车厢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纵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整夜未睡的士兵们依旧搂著战利品陷入了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甚至能够在某些短暂的时间里盖过车轮的轰鸣。 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又透过窗户看向被迅速跑向身后的热带雨林,阿斯平沃尔的不安达到了极点。 以至於有些坐立不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只要亲眼见过李桓的士兵,就知道那一定是经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战士。 “还要多长时间?” 巴尔德斯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看著阿斯平沃尔。 “还有十几分钟到弗里霍莱斯。” 阿斯平沃尔搓著手里的怀表:“沿著已经铺好的路基走上两英里就是大陆分水岭。” “袭击你的黄皮猪就在那里?” 巴尔德斯不屑地瞥了下嘴。 阿斯平沃尔愣了一下,面色古怪地看了眼巴尔德斯。 英吉利打贏了第一次鸦片战爭,將中国人称作“约翰·中国佬”,描述成文明社会的边缘群体。 旗国作为英吉利的共軛父子,又由於有华工群体出现,產生黄皮猪、清虫一系列蔑称也很正常。 一个拉丁美洲国家的中层军官,哪来的资格歧视中国人? 就算是曾经的宗主国西班牙,在此时的国际社会上,也早就和清朝一样成为二流的帝国了。 轰隆。 雷鸣在晴朗的天空炸响,阴云像是海浪翻滚。 巴拿马雨季的天气就是这般瞬息变化,当蒸汽列车停在叫弗里霍莱斯的小村子,倾盆暴雨已经泼洒向大地。 从车厢里走出来的士兵们不想冒雨赶路,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开车站。 但心急如焚的巴尔德斯,不会再纵容他们的懒惰,直接挥起刀鞘砸在胆敢不遵从命令的士兵身上。 餵饱牲畜的目的是干活。 吃得脑满肠肥还不肯出力的,就只能宰了吃肉。 在各级军官的厉声喝骂中,士兵们只能不情不愿地走进雨幕,沿著路基往远处的高地前进。 砾石回填的路基在雨水冲刷下,並不会像两旁的土地一样变得泥泞,穿著军靴和皮鞋的军官们不用再担心陷进去。 但锋利的稜角给光著脚的士兵,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两英里的道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阿斯平沃尔怀著忐忑的心情走到路基的尽头,发现整个工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帐篷、白人雇员和华工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清理乾净的土地,孤独地铺在茂密热带雨林中间。 “你说的黄皮猪呢?” 巴尔德斯甩著靴子上的泥水,满脸不屑地说道:“听说我们到来的消息,嚇得抱头鼠窜了吧。” 阿斯平沃尔无言以对,望著工地的眼神中透露著绝望。 哪怕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的快速帆船,是这个时候最快的帆船,从巴尔博亚港往返凤浦港依旧要四个月之久。 等招募到足够的华工,根本就没有可能如期完工。 现在唯一能补救的方法就只有购买奴隶了,效率上抵不过华工,就用数量上弥补。 让他头疼的是,按照现在奴隶的价格,这又会是一笔庞大的投资。 但投资再多,也比赔得血本无归要好。 “约瑟夫————李桓————” 阿斯平沃尔嘀咕著,將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你说什么?” 巴尔德斯疑惑地看向阿斯平沃尔。 “没什么。” 阿斯平沃尔摇了摇头。 巴尔德斯不疑有他,拿出名贵的怀表看了眼时间:“既然你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就要继续完成我们的任务了。” “感谢————” 阿斯平沃尔忽然停了下来,沮丧的表情中浮现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无比热情地笑著,握住巴尔德斯的右手:“我想我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事情?” 巴尔德斯皱了皱眉,將手抽了回来,在军装上擦了擦。 阿斯平沃尔咧嘴笑著说道:“巴拿马城的华工是我的雇员,希望你能帮我將他们送回来继续履行合同。” 航运公司招募的华工超过两万名,没统计过具体的伤亡数量,只按估算的话也至少剩下一万。 整个太平洋只有太平洋邮轮公司,有能力一次性的运走。 而他作为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股东,为了预防华工逃跑曾告知所有船长,没有自己的同意,不得出售给华人离开巴拿马的船票。 也就是说,在这短短八九周的时间里,不会有太多华工离开巴拿马。 自己的损失还有追回来的可能。 “没问题。” 巴尔德斯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刚要让两位营长催促士兵继续赶路,就看见第二营的营长胸口绽放出一朵绚烂的血红朵。 第175章 机枪的首次登场 第175章 机枪的首次登场 短暂而尖锐的爆鸣在暴雨中一闪而逝,直到健硕的身体颓然砸向地面,巴尔德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敌袭!” 他咆哮著提醒士兵,视线在四周寻找火药燃烧而腾起的烟雾。 然而四周除了雨滴落下溅起的泥水,甚至连鸟雀都不见了踪跡。 又是一声短暂而尖锐的爆鸣,抻著脖子寻找射手的士兵踉蹌著栽倒在地,鲜红的血液顺著地面的积水向四周蔓延。 附近的士兵慌忙远离尸体,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將密集的阵型搅得一团乱。 而在外围的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军官的呵斥下坚守位置,堵住了里层士兵逃离的道路。 暴雨和喧囂中,越发密集的爆鸣就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魔,缠绕前排士兵的心头。 谁也不知道当下一声响起的时候,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他们只能挤向身后的同僚,想要钻到其他人的身后,以此来躲避这可怕的诅咒。 “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尔德斯抓著阿斯平沃尔的领子,直接將对方给拎了起来,满脸都是狰狞的神色。 “我怎么知道!” 阿斯平沃尔用力甩开巴尔德斯的手,惊疑不定地看著又一个倒下的士兵。 “见鬼的,给我將躲在地下的老鼠找出来。” 巴尔德斯愤怒嘶吼,身体却老实地躲在了士兵的后面。 在他的认知中,对方一定是藏在地下坑洞中,以密闭的空间来遮掩火药燃烧的烟雾。 在付出了几十条生命之后,终於有士兵发现远处高地上,时不时闪过的微光。 “少校阁下,在上面,他们在上面。” 他向巴尔德斯喊道。 將视线投入热带雨林的巴尔德斯转过头,看向士兵指的方向。 超过五百米的距离,在暴雨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若不是那不停闪烁的微光,根本发现不了什么异常。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拉长筒身看过去。 高地热带雨林十几米的大陆分水线中间,套著黑色雨披的身影肃立在用沙袋垒砌来的壕沟中,手中造型奇特的步枪喷出炽热的火焰,照亮兜帽下黄色皮肤的面庞。 巴尔德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浮现出震怒的表情。 “衝上去,他们只有一百人。” 他抽出指挥刀,指向高地上的堑壕,嘶吼著下达命令。 政府军装备的燧发枪在暴雨中早已失效,阵列队形已经没有用武之地,这个时候拿起长矛发起进攻是最佳的选择。 虽然那造型奇特的步枪,不但能够在雨中射击,射速又出奇的快。 但巴尔德斯坚信自己的士兵能衝上去,凭藉人数的优势將对方淹没,贏得战斗的最终胜利。 到时候这种新型武器,就会成为自己的战利品。 至於这个过程会有多少士兵倒在衝锋的路上,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见识过那仿佛诅咒一样的攻击,前排的士兵並不想进攻,但在后排士兵的裹挟下,不得不拿起长矛冲向高地。 出乎巴尔德斯的预料,对方並没有因为士兵们发起衝锋而变得慌乱,反倒是像是一直在等著这一刻,射击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士兵们每前进一米,都要拋下几具尸体,一段不长的路铺满了鲜血。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在能看清对面兜帽下冷峻眼神的同时,也看到对方掀开了崭新的油布。 噠,噠,噠———— 三挺手摇转轮机枪咆哮著倾泻弹雨,金属风暴像是镰刀扫过麦田,冲向堑壕的政府军士兵成排倒下。 当歷史上第一种机枪出现在战场,集群衝锋变成了近乎自杀的笑话。 最后的三百米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所谓的勇气只是给机枪射手的履歷表上,增加上一个毫不起眼的数字而已。 巴尔德斯的士兵毫无疑问地崩溃了,哭爹喊娘扔下武器往回跑。 而作为督战队的军官们,目瞪口呆地看著遍地残肢断臂的战场,根本想不起来阻止这场溃败。 然而他们的噩梦並没有结束。 保卫团一营一连接到的命令,是儘可能全歼敌人。 手摇转轮机枪微微扬起,金属风暴瞬间便將溃逃的敌人笼罩其中。 使用了无烟火药定装子弹的机枪,有效射程达到了六百米之远,几乎將整片空地囊括其中。 尖锐的爆鸣连绵不绝,与暴雨一同奏响出死亡的交响曲。 巴尔德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那片地狱的,等从浑浑噩噩中抽离出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弗里霍莱斯。 看著身旁个位数的残兵败將,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阿斯平沃尔。 “是你,是你將我的士兵送进魔鬼口中。” 巴尔德斯勃然大怒,抬脚踹在阿斯平沃尔身上。 呆若木鸡的阿斯平沃尔被突然袭来疼痛惊醒,怔怔地望著向自己宣泄怒火的巴尔德斯,抿著嘴唇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不会涌出烟雾的步枪,还是没有见过那种能够连续射击的武器? 此时他只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政府军完了,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也完了。 將阿斯平沃尔打得鼻青脸肿,巴尔德斯的心情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 他將阿斯平沃尔拉了起来,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现在就送我回波哥大,请求奥万多总统派更多的兵力来” “咱们现在就回去。” 阿斯平沃尔眼睛亮了起来。 只不过他说得回去,和巴尔德斯说的並不是一个地方。 他现在就要回华盛顿,向合伙人匯报在这次战斗中出现的新型武器。 巴拿马铁路是高投入高收益的典范,但军火生意可是最暴利的行业之一,即便此时奉行自由主义传统的旗国不会大规模採购,正处於战乱的清廷和局势高度紧张的欧洲也会慷慨解囊。 达成共识的两人不顾身上的狼藉,走向村子里的火车站。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车站管理员,也不是轰鸣的蒸汽列车,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阿斯平沃尔先生。” 桂雪松看向浑身颤抖的巴尔德斯:“还有这位指挥官阁下,很抱歉通知两位,你们被俘虏了。” > 第176章 黄皮肤的魔鬼 第176章 黄皮肤的魔鬼 阿斯平沃尔再见到李桓,是在设立在大陆分水岭最高点的指挥所里。 这位亲手毁掉他事业的华人,正在和冈萨雷斯翻阅一些写好的报导,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重。 “巴尔德斯!” 冈萨雷斯咬牙切齿地看著被收缴了武器的政府军指挥官,將手中的报导攥成了一团废纸。 在这团废纸上,记录了昆迪纳马卡第二和第四营,在科隆犯下的累累罪行。 “托马斯·冈萨雷斯,你身为共和国任命的总督,竟然藉助他国军队分裂国家。” 巴尔德斯比冈萨雷斯还要愤怒,唾沫横飞地咆哮道:“你这是对玻利瓦尔先生的背叛,是对祖国的背叛。” “玻利瓦尔先生想要的是一个自由平等的国家,可是你们在做什么?”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將手里的废纸展开:“出卖巴拿马的土地以维繫自己的利益,纵兵劫掠科隆,將屠刀指向自己的同胞。” 巴尔德斯脸色有些阴沉,咬著牙说道:“他们是叛国者,作为共和国的军人,我有义务镇压————” “究竟是镇压还是劫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冈萨雷斯起身走到巴尔德斯身前,从对方马甲兜里掏出那块华贵的怀表:“百达翡丽,就是在西班牙也没有多少人买得起的瑞士怀表品牌,没记错的话,这款的售价高达九百六十美元。” 他几乎是用脑门顶著对方的脑门,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以你的家境和薪水,能买得起这块怀表吗?” 巴尔德斯有些心虚地错开眼睛。 冈萨雷斯不屑地冷笑著,走回到李桓旁边,咬著牙说道:“埃米利奥·桑切斯·巴尔德斯,我以巴拿马新政府总统的身份宣布,判处你侵略罪和战爭罪,立即执行绞刑。” 巴尔德斯在被带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侥倖逃过一劫,听到冈萨雷斯的要绞死自己立即慌了神。 “叛国者,你没有权力判处共和国军人,应该被绞死的人是你。” 他扑向冈萨雷斯,一副要与对方同归於尽的样子。 站在巴尔德斯身旁的两名警卫看向李桓。 李桓微微頷首。 两名警卫立即將巴尔德斯按倒在地。 巴尔德斯不停挣扎,但警卫的手就像是钢钳,紧紧錮住了他的手臂,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条沟壑。 他哀求地看向阿斯平沃尔,寄希望於对方旗国人的身份。 可阿斯平沃尔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沉默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巴尔德斯被拖出指挥所,冈萨雷斯转头看向阿斯平沃尔,复杂的眼神让对方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威廉·亨利·阿斯平沃尔。” 冈萨雷斯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插进阿斯平沃尔的脊髓:“按照国际惯例,新政府將收回新格拉纳达政府承诺贵公司的特许经营权,並没收贵公司藉由特许经营权在巴拿马获取的一切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桓,接著说道:“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触犯巴拿马共和国的法律,將被判处间谍罪等,处以绞刑。” “你们既然说以三权分立为基础,能判处我的只有法院才对。” 阿斯平沃尔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李桓:“商业竞爭没必要涉及人身安全,我们都是旗国人,应该用更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但我並不是旗国人。” 李桓耸了耸肩,咧嘴笑了起来。 阿斯平沃尔被噎了一下,才想起旗国现在的《规划法案》,並不会给予非白种人以国籍身份。 他心往下沉了一截:“我的合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觉得他们会为一具没有价值的尸体付出多少精力?” 李桓似笑非笑地看著阿斯平沃尔:“约瑟夫和他的合伙人可是赚了一大笔意外之財。” 阿斯平沃尔由內到外散发著颓败,挺起的脊樑也弯了下去。 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他很清楚在这个世界唯有利益至高无上,自己的那些合伙人只会想著怎么將损失降到最低,甚至会將手伸向自己的家人。 “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斯平沃尔微微扬起脑袋,视线在李桓和冈萨雷斯之间游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阿斯平沃尔先生是个聪明人。” 李桓笑容更灿烂,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需要一个航运公司。 “不可能。” 阿斯平沃尔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我只有航运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说的不是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 李桓摆了摆手:“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董事会只有你和我的航运公司。 “为什么?” 阿斯平沃尔不相信李桓能够轻易地放过自己。 巴拿马铁路是一座金矿,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有威胁的对手。 “我需要船,但东海岸的船厂不愿意接受我的订单。” 李桓颇感无奈。 新安县的造船业还处於萌芽阶段,设计的完善和產能的爬升都需要时间,想要儘快组建一支自己的船队,就不得不藉助欧美成熟的船厂。 阿斯平沃尔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眉心不由得皱了起来,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我刚刚说过阿斯平沃尔先生是聪明人。” 李桓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聪明人不会和钱过不去,只要这家新的航运公司能给你带来更多的利益,你將是最忠诚的合作伙伴。” “可是我並不觉得一家航运公司,能比巴拿马铁路有更大的利润。 阿斯平沃尔察觉到李桓並没有多少杀意,说话也变得大胆了起来。 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可以算是除了太平洋邮轮公司之外,在太平洋海域最赚钱的航运公司之一。 但相比巴拿马铁路诱人的未来,依旧会显得前途黯淡。 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机,从新拉格纳达政府得到特许经营的授权,又將全部身家都投进这条铁路了。 “但你没有別的选择。” 李桓微微眯著眼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 阿斯平沃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命还掌握在对方的手里。 “我需要时间考虑。” 他咽了口唾沫。 “在我的战士打扫完战场之前,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之李桓挥了挥手,桂雪松礼貌地请阿斯平沃尔离开指挥所。 看著走出帐篷的背影,冈萨雷斯忍不住问道:“你真不担心他会出卖你吗?” “我没有骗他,这家航运公司的確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利益。” 李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对於这种人,利益会让他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o 冈萨雷斯心里升起一丝悲哀。 自己何尝不是由於利益,才做出了李桓希望的选择,明明是被推著走到这一步,却又打心底对对方感恩戴德。 他忽然想起约瑟夫提到过。 这个华人青年在加州的绰號。 是黄皮肤的魔鬼。 > 第177章 尘埃落定 第177章 尘埃落定 阿斯平沃尔很快便做出了选择,完全接受李桓的条件,在波士顿成立一家由新安县全资控股的航运公司。 他作为执行长,负责向各船厂订购快速帆船和招募成员,拿走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报酬。 不考虑体量和公司增值,这个份额已经超过在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的收益。 李桓安排阿斯平沃尔前往巴拿马城,在那里等待和自己一同返回新安县確定更具体的细节,便率领保卫团的战士们,登上前往科隆的蒸汽列车。 当保卫团的战士从车厢中涌入,迅速控制住这座城镇的各个关节要道,所剩无几的政府军士兵就只能束手就擒。 冈萨雷斯接受了李桓建议,在城镇最热闹的广场宣读了独立宣言,並將这些作威作福的傢伙交给民眾审判。 大仇得报的民眾喜极而泣,高呼著冈萨雷斯的名字和巴拿马共和国,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而作为执行者的保卫团战士,虽然有著和他们截然不同的肤色和语言,但严明的纪律和作风,依旧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在等待各地精英阶层和土著代表,赶往科隆举行第一届巴拿马共和国政府会议的时间里,文化胜利系统中的认同值与日俱增。 直到某一个清晨,终於超过了李桓期待已久的数字。 一八五三年七月第一天,巴拿马各阶层人士终於到齐,政府会议在科隆最大的天主教教堂召开。 李桓以荣誉公民身份,全程旁观了整个会议进程。 此次会议確定了巴拿马共和国的政治及选举体系,推举出由冈萨雷斯为总统的第一届领导班子,確定巴拿马城为首都,自由意志旗为国旗。 “咱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国家————” 看著广场上升起蓝底红星的巴拿马共和国国旗,桂雪松满眼羡慕地嘀咕道。 “会有的。” 李桓目光深邃而坚定。 新安县还需要时间成长,只有成长到足够强壮,才能向这个世界宣布,那个唯一从远古绵延至今的文明,从沉睡中醒来了。 第一届政府会议进行过程中,波哥大传来了政变的消息。 何塞·马里亚·梅洛將军在保守派与教会的支持下,迅速派兵控制了政府机构,指控奥万多滥用职权破坏国家稳定,宣布解散国內建立临时政府。 自由党试图调集政府军进行镇压,但由於缺少两个营的兵力,在第一次衝突中落入了下风。 激烈的政治和军事衝突,令本应该引起轩然大波的巴拿马独立,被新格拉纳达政府彻底遗忘在脑后,连一句遣责都没有说。 与会代表悬著的心落了回去,巴拿马共和国政府会议的进程加快,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圆满结束。 確定下总统身份的冈萨雷斯,以新政府的名义与李桓签署了一系列提前谈好的协议。 巴拿马政府以净利润百分之二十的价格,特许联合铁路公司无限期经营巴拿马铁路。 新安县享有巴拿马共和国关税豁免。 新安县派出一支不少於三十名成员的教官团,帮助巴拿马共和国训练国防部队。 冈萨雷斯想要购买一批一营一连的新式武器,用於装备即將组建的国防部队,但被李桓以產能不足为由拒绝了。 不过他也提出了替代方案。 隨著保卫团逐渐换装新式武器,淘汰下来的上一代武器,可以出售给巴拿马共和国。 这些使用黑火药定装子弹的武器,虽然和使用无烟火药的新式武器有著代差,但在这个时候依旧最领先的武器。 欧洲现在也不过正在推广米涅弹步枪,若按原本的歷史,还有十几年才能发展到金属定装子弹。 冈萨雷斯接受了这个方案,並按照每支步枪两百埃斯库多金幣的价格,签署了首批两百支的合同。 而除此之外,他还將巴拿马城外那块空地,以每年一美元的价格永久租借给新安县。 新安县在这块四十英亩的土地上,享有行政自治权和治外法权,但不得给予巴拿马共和国政府已经判决的罪犯以庇护。 租界? 这是李桓听到冈萨雷斯提议时,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不过和列强通过不平等条约强行获取租借地不同,冈萨雷斯这是打算將新安县和巴拿马共和国深度绑定在一起。 他思考再三,最终还是协议上签了字。 这里的事情尘埃落定,李桓和冈萨雷斯都打算返回巴拿马城的时候,约瑟夫忽然出现在科隆的港口。 “见鬼的,怎么和咱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约瑟夫气急败坏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计划没有变化快,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李桓耸了耸肩:“至少冈萨雷斯成功带领巴拿马独立,咱们也如愿以偿拿到了巴拿马铁路的特许经营,” “你们知不知道,由於你们擅作主张,我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探望我的弟弟。” 约瑟夫的表情不像是在抱怨,而是在向两人邀功。 他侧过身,向冈萨雷斯介绍身旁的燕尾服中年:“冈萨雷斯,这位是詹姆斯·加兹登,富兰克林·皮尔斯总统任命的驻墨西哥公使。” “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冈萨雷斯总统。” 加兹登彬彬有礼地伸出右手,脸上却写满了高傲的姿態。 “您好,公使阁下。” 冈萨雷斯有些不悦地握了一下加兹登的手。 李桓抱著胳膊,有些疑惑地问道:“巴拿马共和国的事情,不应该交给驻新格拉纳达共和国的公使来处理吗?” “你是?” 加兹登斜著眼看向李桓。 约瑟夫瞟了一眼李桓,幽幽地介绍道:“他是联合铁路最大的股东。” “也是巴拿马共和国的荣誉公民。” 冈萨雷斯跟著补充道。 加兹登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表情严肃了一些,正式地解释道:“由於事发突然,皮尔斯总统暂时没有任命驻巴拿马共和国公使的合適人选,就让我先行前来接洽,沟通签署条约等事宜。” “正好我们打算回巴拿马城,如果公使不介意的话,就请我们一起吧。” 冈萨雷斯笑著邀请道。 “乐意之至。” 加兹登微微躬身行礼。 (本书中巴拿马国旗,蓝色象徵保守党,红色象徵自由) 第178章 返航 第178章 返航 即將出发的蒸汽列车又掛上一节车厢,冈萨雷斯安排加兹登等出使人员上车,回到李桓和约瑟夫乘坐的第一节车厢。 “恭喜冈萨雷斯爵士荣登总统宝座。” 约瑟夫端著一杯威士忌,满脸真诚的笑容。 “这还要感谢李和你的帮助。” 冈萨雷斯撕去矜持的面具,笑容灿烂的端起酒杯和约瑟夫碰了一下,神色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两个月前见到约瑟夫和李桓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巴拿马会在自己手中完成独立。 “我接到你起草的独立宣言,就立即送到了外交部门。” 约瑟夫抿了一口威士忌:“其实对於他们来说,只要不是欧洲帝国操纵下的政变,非常乐於看到拉丁美洲出现更多的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加兹登此次前来,会代表旗国承认巴拿马的独立地位” 。 “代价呢?” 李桓指间夹著手捲菸,幽幽地问道。 约瑟夫有些埋怨地瞥了李桓一眼,接著说道:“皮尔斯总统的意思是巴拿马要继续履行《比德拉克条约》。” “《比德拉克条约》中可是规定了,旗国要维护新格拉纳达政府在巴拿马地区的主权。” 冈萨雷斯微微皱眉,神色非常严肃。 在当巴拿马总督的时候,他並不在意这个不平等条约,但成为总统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新条约中会废除这一条。” 约瑟夫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冈萨雷斯將酒杯放下:“就是说旗国只想享受权利,连最简单的义务都不愿意承担了。” “国內局势比我想像的还要紧张,在缓和之前无暇顾及拉丁美洲。” 约瑟夫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我的合伙人答应帮你们爭取欧洲国家的承认。” 冈萨雷斯嘆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国际社会这张圆桌上没有弱国的位置,巴拿马共和国这个新生的政权,没有拒绝旗国的资格。 能拿回巴拿马铁路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已经是他们不幸中的万幸了。 “旗国內部怎么了?” 李桓目光灼灼地看著约瑟夫,明知故问道。 约瑟夫倒也没想隱瞒,拿出雪茄剪开茄帽,閒聊般地说出这次前往华盛顿的见闻。 旗国南北矛盾由来已久,尤其是在工业革命以来,北方工业资本需要提高关税保护企业发展,而南方农场主依赖农產品出口,主张自由贸易和低关税。 更重要的是,南方这个相对富庶的市场,並不愿意全盘接受北方生產出来的工业品。 这次令局势紧张的关键分歧点,是內布拉斯加领地的归属问题。 隨著如火如荼的西进运动,这一广袤地区按照《西北法令》,已满足正式建州条件。 而以《密苏里妥协法案》规定,该地区在北纬36°30′以北,应当以自由州加入联邦。 但政府和参议院中的奴隶主认为,该地区紧挨实行奴隶制度的密苏里州,一旦以自由州身份加入联邦,必定会导致逃奴现象的加剧而损害自身利益。 “你支持南方还是北方?” 李桓满怀深意地问道。 “从政治立场来说,我肯定是支持北方的。” 约瑟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过我並不认为北方能够贏得胜利。” “为什么?” 李桓很好奇约瑟夫为什么这么觉得。 “奴隶主占据了参议院中多数的席位。” 约瑟夫耸了耸肩。 “也许北方需要发动一场战爭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桓半开玩笑道。 约瑟夫满不在乎地抽起雪茄:“如果只有火药能让顽固的南方佬改变主意,我想北方不会介意这么做。” 李桓摸索著手指,眼里闪烁著意义不明的微光。 蒸汽列车驶过热带雨林,抵达了弗里霍莱斯,一行人离开人类社会闯入蛮荒的热带雨林。 对於已经穿行过很多次巴拿马地峡的李桓等人来说,道路虽然艰涩难行,但还在忍受的范围之內。 可是对於第一次进入热带雨林的旗国外交人员来说,这条到处是野兽、蚊虫和沼泽的小路堪比地狱,几日下来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与冈萨雷斯告辞,李桓和约瑟夫会合了在巴拿马城等待的阿斯平沃尔。 “你竟然没弄死他?” 约瑟夫惊讶地看著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阿斯平沃尔。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视人命如草芥?” 李桓有些无语地反问道。 约瑟夫点了点头:“你杀的人还少吗?” 李桓被噎了一下,没再搭理约瑟夫,询问阿斯平沃尔这些时日有没有想好怎么迅速拉起一支船队来。 阿斯平沃尔看了一眼识趣走向一旁的约瑟夫,拿出了这些日子的成果。 航海时代带来了数不胜数的財富,但並不是每个有勇气征服海洋的人,都能从海水中捞出金子。 他知道一些由於经营不善即將倒闭的航运公司,正在出售巴尔的摩纵帆船和飞剪式帆船,价格是新船的一半甚至更低。 “大概需要多少投资?” 李桓眯著眼睛问道。 “这就要看您打算组建多大的船队了。” 阿斯平沃尔掰著手指说道:“如果只要三艘巴尔的摩纵帆船的话,五十万美元就足够了,但若是六艘飞剪式帆船,就得两百万美元才行。” 李桓微微頷首,想起了威士忌號高达七十五万美元的价格。 在巴拿马城等了几日的时间,帆船抵达了巴尔博亚港。 李桓留下桂雪松在巴拿马照顾剩下的华工,接待后续抵达的教官团和铁路施工团队,率第一营一连的士兵返回新安县。 他站在船舷旁向前来送行的桂雪松和冈萨雷斯挥手告別,看著渐渐远处的港口消失在视线中,悬著的心才落了回去。 这一趟远行原计划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想到拖来拖去竟然一直到八月份才结束。 返航的帆船乘风破浪,顺利地跨过中美洲的海域进入北美,在洛杉磯补充了淡水,又在旧金山的锚地停船。 约瑟夫在下船前叮嘱李桓要儘快派人来和自己匯合,一同前往纽约成立投资公司,完成联合铁路公司的股权分配。 等小船回到帆船,船长下来再次扬帆起航,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北,通过入海口进入新安海湾。 第179章 人口突破五万 第179章 人口突破五万 看著海岸线上星罗棋布的建筑,李桓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三个月的时间,新安县似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去年开垦出来的荒地种上了麦子和玉米,沉甸甸的果实在海湾的微风摇曳,似乎能闻到那醉人的香味。 远处的城镇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蔓延,比离开时至少扩展了三分之一,和拇指一样大小的身影穿梭其中。 与满载著货物的货轮擦肩而过,帆船抵达了新安县港口,在调度员挥舞的彩旗中,缓缓停入栈桥上的泊位。 李桓走下舷梯,看见得到消息的王诚和桑景福迎面走来。 “县长。” 王诚抢在桑景福前面,一把握住李桓的手,日渐衰老的眼窝中泛起了氤氳。 “这段时间辛苦了。” 李桓拍了拍对方的手。 “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诚脸上绽放笑容,鬆开李桓的手站到一旁。 “头。” 桑景福绷著脸頷首行礼。 李桓点了点头:“家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这几个月都很安静。” 桑景福的表情鬆弛下来。 “安静就好。” 李桓让警卫安排阿斯平沃尔到外交旅馆住下,和王诚聊著新安县最近的变化回到宿舍。 赵阿福从保卫团营地赶了过来,一见面就给了李桓一个熊抱。 “哥。”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 李桓拍了拍赵阿福越发宽厚的脊背,吩咐王诚召集各部门开会。 得知他回来的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做好了匯报工作的准备,得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就带著大包小裹的文件赶了过来。 看著长桌旁一张张神色激动的面庞,李桓拿起手捲菸:“就从王掌柜开始吧。” “好。” 王诚掏出笔记本,匯报这三个月以来民政局的工作。 更改过的移民方法在六月份末开始发挥威力,运输效率提高了两倍有余。 截止现在,算上从巴拿马送回来的华工,新安县的人口突破了五万大关。 得益於人口的增长,工业规模迅速扩大,尤其是钢铁公司,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工人数量突破了万人。 “为什么要招募这么多人?” 李桓皱著眉问道。 “雅各和乔治订购的货物数量陡增,不得不招募更多工人扩大生產。” 蔡百衲帮忙解释道。 “提高了很多吗?” 李桓还是不太能接受一家公司的职员就占据了总人口的五分之一。 “很多。” 蔡百被点了点头,报出一串数字。 就七月一个月,钢铁公司熔炼的生铁数量就达到了一万吨。 其中超过一半都用来製造雅各订购的蒸汽机、矿用工具及配件,乔治需要的铁钉、铁锅等日常用品。 订单总额超过七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虽然远低於中国紫一千二百万美元的销售额,但对比去年同期已经翻了数百倍不止。 李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钢铁公司该拆分了,钢铁生產和成品加工要成立单独的公司,月產值低於一万美元的业务,可以適当放开给私人承包。” “您的意思是准许私人公司?” 蔡百衲怔怔地问道。 “县属公司没必要大包大揽什么都做,產值过低的业务只会增加额外的管理成本,让私人参与进来有益无害。” 李桓看向沉默寡言的沈时:“监管局要做好监管工作,不要给某些人中饱私囊的机会。” “是。” 沈时弊重重点了点头。 蔡百衲接过话头,继续匯报各县属公司的情况。 和钢铁公司迅猛发展的势头一样,各公司都在快速提高產能,唯一出现下滑的就是中国紫业务。 他苦著脸匯报导:“这几个月的中国紫订单一直在收缩,雅各说由於充足的供应,各地达官贵族已经不像前两年那么热衷於中国紫的布料了。 “我会和他商討这个问题。” 李桓微微頷首,揭过这个话题。 在出售第一笔订单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苯胺紫之所以能做到价比黄金,是因为天然紫色染料的稀少,当合成染料大规模扩散而无法彰显身份,鸿商富贾必定会將其拋弃。 蔡百衲也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將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说起了財政局遇到的第二个问题。 復华银行正式成立,发行的货幣得到民眾的广泛认可,甚至还没有宣布要回收美元的时候,就有人来询问是否可以进行兑换。 回收美元的计划很顺利,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收到了超过一百万美元。 可是当財政局的员工,带著库存的三百万美元前往加州进行兑换时,却遇到了问题。 蔡百衲扫了一眼笔记本上记录的数字:“加州十一家银行,只有三家足额兑换了不到一百万美元的黄金和白银,其他八家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只兑付部分美元。” “总共兑付了多少?” 李桓的眼睛眯了起来。 “总共运回价值两百一十万美元的黄金和白银,还有九十万左右没有兑付。” 蔡百衲报出了数字。 李桓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会后再说。” “那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了。” 蔡百衲合上本子,看向坐在一旁的罗立业。 罗立业捋了下稀疏的头髮,接替蔡百衲匯报工作。 与各公司一样,得益於人口的迅速增长,垦荒工作进行得格外顺利,除掉去年已经完成的海湾和十八弯河谷,截止现在已经开垦出超过一万亩耕地。 比较令他头疼的是,由於需要从哥伦比亚河引水灌溉,垦荒工人们时常受到沿河狩猎海獭的白人骚扰。 “有人员伤亡吗?” 李桓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深邃的眸子闪烁著寒意。 “暂时只有几人受伤。” 罗立业下意识地避开李桓的视线。 在组织垦荒之前,行政议会就商討过相应的预案,每个垦荒村都安排了经受过军事训练的武装工人。 只要白人敢靠近,就直接开枪射击。 但问题是垦荒工人们大部分时间,都分散在垦荒村周围耕作,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白人的踪跡。 “还有其他事情要匯报吗?” 李桓觉得是时候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將白人从哥伦比亚高原撑出去了。 罗立业又捋了下头髮,接著匯报铁路的建设情况。 第180章 创新 专利和贪腐 第180章 创新 专利和贪腐 在使用了大量蒸汽动力机械的情况下,铁路建设速度远超过预期。 港口到仓库、工业区的两条短途铁路已经投入使用,而从城镇到十八弯河谷的路段已经进入尾声,如果不出什么问题的话,再有一个月的时间也能完工。 “他们的任务还是很重的。” 李桓笑著翻出测量人员写的报告:“巴拿马铁路的施工条件、难度都远超过俄勒冈领地,你带回去给李文成看看,做一个施工方案出来。” “好。” 罗立业起身双手接过报告。 接下来匯报工作的是杨福生。 相比蔡百衲和罗立业存在各种各样难处的工作,他的这份匯报中都是喜事。 由於太平天国运动波及江浙、安徽等地,古籍回流使知识分子对满清朝廷產生不满,安全局职员持之以恆的宣传等原因。 除了迫不得已选择出海的难民,移民中出现了能够识文断字的工人和文人群体。 这些人的到来缓解了教育部门扫盲工作的压力,在人口迅速提升的情况下,仍维繫住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识字率。 投入大量资源的高等教育,经过这段时间的酝酿,也诞生了第一个成果。 在同学和钢铁公司、被服厂的帮助下,高等学堂的学生徐延年发明出一台缝纫机,极大地增加了被服厂的工作效率。 “具体怎么回事?” 李桓很高兴能看到教育工作能这么快开结果,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其中內情。 杨福生清了清嗓子,自豪地將其中故事娓娓道来。 徐延年是第一批进入高等学堂的学生,在数学和机械方面展现出非常高的天赋,在实践课程中表现了良好的动手能力。 其母亲在被服厂工作,负责缝製衬衫,这几个月由於乔治的订单,不得不经常加班加点赶工。 他將母亲的辛苦看在眼里,又想到课本中曾提到过的缝纫机技术,便利用学到的机械知识设计了能够缝製布料的设备。 按照设计图生產出来的样机问题颇多,虽然能够实现缝纫动作,但根本无法完整缝製出一件衣服来。 被服厂的领导在得知此事之后,给予了鼓励和支持,邀请钢铁公司的机械师一起对样机进行完善。 经过两个多月几十次失败,缝纫机正式投入使用,单个缝衣工人的產量从每日两件直接提升到二十件。 “这就是我一直说的,只有持之以恆地投入教育,才能推动我们保持进步。” 李桓看了一眼杨福生递过来的成品图,笑容爬满整个脸颊。 “不只是高等学堂有成果,在奖励和表彰的推动下,工人们也研究出很多提高工作效率、產品质量的方法和工具。” 王诚符合著说道,递上来一摞文件:“这是这几个月的奖励和表彰,各公司都涌现出一大批成果。” “这是很好的现象,只要能一直保持下去,我想咱们很快就能站在工业时代的潮头。” 李桓看完文件上记录的內容:“我认为可以设置一些奖项,用以表彰在各行各业有突出贡献的研发人员和工人。” 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了与会人员的赞同,尤其是杨福生认为这样不但可以提高研发人员和工人的积极性,还能有效降低扫盲工作的难度。 毕竟若是大字不识几个,可搞不了发明创造。 李桓將文件放到一旁,又看了一眼像是脚踏式缝纫机的成品图,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司法局和財政局联合草擬一个专利法出来,以保证发明人的利益。” 他將成品图摞在文件上面。 “专利?” 司法局的丁天瑞疑惑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蔡百被。 蔡百衲皱著眉,试探地问道:“就像中国紫的配方授权费用?” “差不多。” 李桓解释了一下专利的概念。 丁天瑞点了点头:“我们会儘快完成,拿到会议上討论。” “还有谁有要匯报的吗?” 李桓点上一支手捲菸,视线扫过还没有匯报工作的沈时。 沈时弊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右手。 隨著新安县的摊子越来越大,各公司蓬勃发展,对外对內的贸易增多,贪污腐败问题不可避免地出现。 或许是由於李桓不在,某些人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监管局在这三个月里查处了十几起案件。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財政局財產处组长於智弘。 其利用管理粮食仓库的便利,以正常损耗的名义偷盗粮食,出售给私人商贩牟利。 虽然涉案金额只有不到两万元,但牵扯到仓储、运输等诸多环节的工作人员,性质极其恶劣。 “司法局判决了吗?” 李桓看向丁天瑞。 丁天瑞笑著回答道:“於智弘是復华公司第一批员工,大家对如何处置还有些分歧。” “按照刑事法应该怎么判决?” 李桓的眼神有些不悦。 身为司法局最高领导,丁天瑞对各种法文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依照贪腐金额和影响,最低处以十年以上徒刑,最高可判处死刑。” “正是最早的员工,他更应该知道咱们能有现在的局面有多么不易,应当从严从重判处。” 李桓给这件事定了性,揉了揉太阳穴,接著说道:“贪腐问题影响的不只是县里的利益,更影响到民眾对我们的看法,越是身居高位者越应当从严从重处理。” 他环视与会的几位局长:“我个人认为贪污腐败,永远不可以取消死刑,哪怕会因此蒙受巨大损失,也要震慑住想要上下其手的官员。” “是。” 丁天瑞浑身一颤,挺直腰背回答道。 李桓点了点头,看向沈时弊:“监管局做得很好,但也要注意內部的管理,不要被拉拢腐化,也不能成为打击报復的工具。” “我已经按您说的组建了一支內部巡查队伍,对於监守自盗的职员,將给予最严厉的惩处。” 沈时弊微微頷首,表情严肃而坚决。 监管工作不好做,不只是要和贪腐份子斗智斗勇,还面临著来自其他部门的非议。 但既然李桓將这个摊子交到了自己手里,就要把工作做好,严守行政部门的底线。 “具体细节,我再和各位详聊,桑局长和赵团长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忙吧。” 李桓侧身倚在扶手上,揉著隱隱作痛的脑袋。 > 第181章 各方局势 第181章 各方局势 等行政部门的领导们都离开,桑景福开口匯报安全局的工作。 和他在码头时说的一样,新安县周围的局势安静得有些诡异,除了自发通过俄勒冈小道进入哥伦比亚高地的白人移民,其他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经过一整年的休整和训练,第一骑兵团已经恢復了当初的规模,但一直龟缩在营地里没有任何动作。 加州民主党组建民兵部队的进度比预想中还要缓慢,从年初到现在只招募了不到两千人,而且基本分散到各个城镇充当治安官使用。 “有关注內布拉斯加领地吗?” 李桓提起约瑟夫在蒸汽列车上说到的情况。 “还没有,不过安全局可以著手建立情报体系。” 桑景福如实地回答道。 內布拉斯加领地深入內陆,基本没有什么华人面孔,安全局还没有能力將触手伸那么远。 “这个不著急。” 李桓也是临时起意而已。 而且以新安县现在的体量,直接掺和进旗国內部斗爭中並不明智。 桑景福將內布拉斯加领地这个地名记在心里,接著匯报大洋彼岸的情报。 太平军一路高歌猛进,三月份已经攻进江寧,领袖洪秀全改南京为天京,正式建立起与满清朝廷对峙的政权。 摩下军队兵分两路,北伐直指满清朝廷核心,西征巩固长江防线。 英吉利公使塞繆尔·乔治·博纳姆於四月访问天京,宣称英吉利对太平天国和清朝保持中立。 “搅屎棍。” 李桓不屑地笑了笑,示意桑景福接著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桑景福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继续匯报导:“由於內陆形势紧张,清廷无暇顾及广州府,宝顺、旅昌等洋行更加肆无忌惮,甚至直接武装对抗满清水军以维持走私网络,单四月一个月就运送了超过两万箱鸦片,获利超过一千万银元。” 他停顿了一下:“由於利润过於丰厚,有一些太平洋航线的商船也参与进来,有可能会影响到咱们的移民计划。” “让安全局的员工就地组织乡勇,袭击走私鸦片的渡口,不必力求完全摧毁,只要能让他们知道这生意没那么好做就行。” 李桓舔了下嘴唇,目光里透露了些许寒意。 桑景福微微頷首,问道:“需要陈柿子他们回去吗?” “看他们的个人意愿吧。” 李桓想了一下,並没有下达命令。 袭击走私鸦片的洋行,需要面对不只是洋人,还有腐朽的衙门。 极有可能到最后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好。” 桑景福应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接著说道:“太平军找到咱们在广州府的职员,希望可以购买军火。” “给他们。” 李桓清楚一点军火併不能改变太平军的结局,但能多宰一点野猪皮总归也是好的。 “他们要的量很大,武器公司的產能跟不上。 桑景福小心地提醒道。 “我会解决的。” 李桓挥了挥手:“安全局现在有多少能熟练掌握英语的职员?” “以艾琳娜的標准有一百二十名。” 桑景福眼里浮现一点疑惑。 “选二十个身手好,熟练使用枪械的出来。” 李桓点著一支手捲菸。 桑景福也不过问原因,直接点头答应下来。 李桓抽了两口烟,嘴角忽然掛上笑意:“你之前不是说要组建一个电报组吗?” “人员已经选好了,都经歷了严苛的考验,可以確保忠诚度。” 桑景福点点头,眼神有些雀跃:“您打算开始铺设电报网络了吗?” “电报网络让运输公司去弄就行。” 李桓笑容更盛:“我打算將一样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交到他们手里。” “什么东西?” 赵阿福忍不住插嘴道。 他第一次见到李桓会为了一件东西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连在旧金山的小院里造出中国紫的时候,都表现得很平静。 “无线电报。” 李桓竭力压制著自己脸上的笑意。 超过十万点认同值投入文化商店,换回来的是几十年以后才会诞生的,火隙无线电报机相关技术。 虽然相比未来司空见惯的手机,这台设备简陋得仿佛石器时代的技术,但的確实现了远程通信的基本功能。 在所有人还在想方设法铺设电报线路的时候,这无疑堪称降维打击。 “哥,你不会被骗了吧?” 赵阿福不可置信地问道。 虽然在他的眼里,李桓是无所不能的偶像,但若说不需要线路就能发送电报,的確超出了认知的范畴。 尤其是在只需要一些简单的部件,再用一根铜丝就能传递信號,已经足够匪夷所思的前提下。 桑景福也是满脸的担忧神色,但只是张了张嘴,並没有说话。 李桓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惊讶、欣喜若狂,不免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到时候从旧金山传消息到新安县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赵阿福依旧觉得无法理解这件事情是怎么做到的,便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倒是桑景福有些意动。 受限於交通条件,接到情报的时候,事情往往已经发生了几日甚至几个月,紧急事態只能依赖於一线职员自行解决。 安全局因此损失过数十名优秀的职员。 “还有就是外交部门也要提上日程了。” 李桓屈指敲了下桌面:“安全局需要组建一个外交队伍,前往巴拿马城驻扎,以处理租界地和与巴拿马共和国的关係。” “我儘快安排。” 桑景福罕见地面有难色。 他询问过从巴拿马来的华工,得知当地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 更重要的是,谁都没有处理外交关係的经验,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做才算是正確的。 “也不用过於追求完美。” 李桓明白桑景福在想什么,笑著说道:“等无线电报体系建设起来,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通过无线电报来处理。” 桑景福微微頷首,有些期待到时候的场景。 李桓看向还在思考无线电报的赵阿福:“保卫团训练得怎么样了?” “报告总指挥,除了在內兹佩尔塞营地的第三营,已经全部换装了新式装备。” 赵阿福將想不通的技术拋在一边,申请严肃地回答道。 “是时候扩编了。” 李桓点了下头,同样严肃地说道。 (无线电之父伽利尔摩·马可尼,和他的无线电报设备) 第182章 扩编,保卫师 第182章 扩编,保卫师 保卫团扩编的事情从李桓前往巴拿马之前就在计划,只是由於人口不足一直没有实行下去。 此时新安县的人口突破五万,並且以每月一万以上的数字增长,已经能够满足扩编的条件。 而且综合各方局势来看,也到了必须实行的时候。 李桓翻开本子,想了一下又合上:“这件事去营地说吧。” “我去安排您说的事情。” 桑景福起身告辞。 “去吧,晚上一起吃顿饭。” 李桓挥手示意桑景福去忙,自己和赵阿福一起离开会议室,直奔唯一没什么变化的营地。 刚走进营地门口,他的余光扫见一道白影凌空扑来,下意识地拉开拳架。 咚。 白影重重地砸在怀里,蹬著衣服往上爬,用满是倒刺的舌头舔著李桓的脸颊。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李桓將直立起来接近七八岁小孩的雪球举起来,嫌弃地將口水擦在对方顺滑光亮的雪白绒毛上。 雪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停地挥舞著越发强壮的四肢,想要像小时候一样钻进李桓的怀里。 李桓將这个已经接近三十斤的小傢伙放在地上,抚摸著蹭著自己腿的小脑袋。 雪球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两只宽阔的前爪搭在一起,掛在李桓的腿上。 李桓哭笑不得地提著裤子,却又只能任由小傢伙撒娇。 “哥,雪球是什么品种的猫,长得比咱老家的大多了。” 赵阿福蹲下身子,挠了挠雪球的脖子,被不耐烦地推开。 “我说它是狮子,你信不?” 李桓逗著雪球,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阿福摇了摇头:“狮子比雪球大多了。” “不是所有的狮子都长一个样。” 李桓拍了拍雪球的脑袋,起身走向作战会议室。 提前得到通知的各军事部门领导已经就位,见他进来齐刷刷起身敬礼。 李桓走到主位抬手回礼,示意大家坐下之后,宣布这次的扩编计划。 和之前计划的一样,保卫团提升为保卫师,下辖五个团。 第一第二团为步兵团,按照三三编制设立下属营连排,每个排都设有一个机枪班。 除了以上编制,每个团还要增设一个炮兵连,提供近距离火力支援。 第三团为快速反应团,由原三营的骑兵连和骡马化步兵团扩编,只配备轻型武器以达到快速奔袭的战术目標。 第四团为岸防团,下设两个岸炮营和一个步兵营,负责驻守新安海湾,拱卫新安县核心区域的安全。 第五团为海军团,短期目標仍是培养海军战士,配合造船厂摸索製造更先进的战舰。 而在这五个团之外,保卫师还要增设包括工兵营、通信营、辖重营、警卫连、侦探连、卫生排等直属支援部门。 完全满编之后,人数將由现在的一千五百左右暴涨到八千余。 对於直接增加这么多编制,军事部门的领导们各有看法。 现各营连长官担忧过多的新兵会影响战斗力。 后勤部门则考虑由此暴涨的武器装备需求,尤其是两个岸炮营,需要的各口径火炮和弹药將是个天文数字。 “保卫部改编保卫团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除了一些重要的编制要儘快填满,其他单位可以先把框架搭起来。” 李桓不给他们提出异议的时间,直接宣布下一个决定:“除了保卫团扩编保卫师,现有的军工体系也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由於保卫师和外贸军火截然不同的需求,他决定將现有军工体系拆解重组。 考虑到未来更精细和深入的武器研发,以及与日俱增的保密需求,武器研究所拆分为火药与炸药研究所、轻武器研究所、火炮研究所,对外编號101、201和301。 负责製造的武器公司,则拆分为海湾武器公司和与三所研究所对应的三座兵工厂。 海湾武器公司主要负责外贸军火,统一使用新安海湾轮廓图样標识。 三座兵工厂则使用对应研究所的编號,只负责生產保卫师装备的武器。 “县长。” 武器公司负责人举手问道:“现在的武器產能也仅足够装备即將扩编的保卫师,拆分之后產能会进一步下降。” “海湾武器公司只从原公司抽调组长以上技术工人,其余人员重新招募。” 李桓早就想好怎么解决產能的问题。 无论是仿製密西西比步枪,还是黑火药版本的后装膛线步枪,都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 而且按照他的计划,外贸版本的步枪並不使用金属定装子弹,而是纸壳的米涅弹,可以进一步降低技术难度和成本。 “三营是从內兹佩尔塞营地撤回来整编,还是直接就地填补空缺编制磨合训练?” 赵阿福指了下桌子上的沙盘。 “第一团完成整编之后將三营替回来。” 李桓立即回答道。 內兹佩尔塞营地的位置很重要,必须时刻有兵力驻守。 赵阿福点了点头,明白第一团是这次扩编的重点单位,要首先完成整编,接替三营驻守內兹佩尔塞营地。 “造船厂的邮轮项目还要继续吗?” 由於战舰项目也被叫过来的陈家富举手问道。 “造船厂要將军用项目和民用项目也要拆分开。” 李桓拍了下膝盖:“现在的船坞作为军事单位,使用401厂作为对外编號,在海湾北部寻找合適地点新建船坞给民用项目。” 他环顾坐在右手旁的各公司、工厂负责人:“我的意思应该很明確,哪个公司和厂子还有民用项目,就直接拆出去成立新单位。” “明白。” 负责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好。” 李桓微微頷首,看向左手旁直接作战部门的指挥官们:“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长,新编制需要大量炮兵,可以適当放宽年龄限制,从学堂里招募吗?” 第二营炮兵连长,即將调任岸炮营担任营长的功勋炮手王瑞昌举手问道。 在復华公司只有一门野战炮的时候,还能依靠摸索出来的经验,但当各种口径的火炮列装之后,各种计算公式就成了每一名炮手必须掌握的知识。 但在新安县,能够熟练使用各种公式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除了各个公司当作宝贝的技术工人,就只有高等学堂中最多。 “想都不要想。” 李桓果断拒绝。 高等学堂的学生都是了大笔资源细心呵护的种子,怎么可能送到战场上去,各炮兵营、连想要炮手就自己培养。 “还有谁有什么问题吗?” 李桓又问了一遍,见无人回答便宣布散会。 等其他人都离开,他喊上赵阿福,走出门口又抱上跑过来撒娇的雪球,踩著几乎没入海面的夕阳走向城镇。 > 第183章 两份入伍申请 第183章 两份入伍申请 隨著李桓的回归,整个新安县像是拧上发条的怀表,以最精密的姿態和准確的速度旋转起来。 各个公司在保证生產的同时开始拆分,建筑公司为了应对陡增的厂房需求,也拆成了建筑和路桥两个新公司。 新一轮的募兵通知下发到各公司、部门,大量適龄青年涌入招兵办公室。 待遇、荣誉和功勋,激励著每一个新安县人以当兵为荣。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戏謔,现在只存在於对故乡的记忆里。 不过事情也不总是一帆风顺,招兵办公室接到了两份难以抉择的申请,几经磋商最终送到了赵阿福的案头。 赵阿福看到这两份入伍申请,也是感到头疼,离开营地赶到城镇里刚散会的会议室。 “师长,这两份申请,还请您过目。 他很客套地將申请表呈递给李桓。 李桓瞟了一眼表现得有些异常的赵阿福,没接申请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赵阿福訕笑著將申请表放在桌子上:“隗和泰申请入伍。” “我记得他不符合標准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李桓將茶杯放下,揉著太阳穴问道。 “是。” 赵阿福点了点头:“但他要替张明辉和刘七继续服役。” 李桓的手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接著问道:“没让他的母亲和妻子劝一劝?” “母亲和妻子都支持,老人家不会写字,还在申请上按了手印。” 这正是赵阿福最头疼的地方。 “安排到师属支援部门?” 李桓拿起申请表,逐字阅读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 赵阿福苦笑著摇了摇头:“他要到张明辉和刘七服役的警卫连。” “既然如此就满足他的愿望吧。” 李桓也是苦笑,將隗和泰的申请表放在一旁,还没拿起第二张就看见上面名字一栏,写著维诺娜的名字。 “內兹佩尔塞部落有十七名女子申请加入保卫师。” 赵阿福脸上的苦笑又凝重了几分。 “胡闹。” 李桓板起脸。 保卫师没有女兵,就连要照顾伤患的卫生排,也都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 一是女性的確不適合战场。 二是保卫师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放进去几个女的是会出问题的。 赵阿福耸了耸肩:“维诺娜说按照內兹佩尔塞部落的传统,女子也有资格成为战士。” “让她跟我来说。” 李桓將手里的申请表砸在桌子上。 赵阿福不管李桓说的气话,还是真要当面对峙,直接起身走到门口,让警卫去通知维诺娜。 李桓刚想说话,就见会议室的门已经打开,走进来一抹靚丽的身影。 “县长。” 维诺娜有些拘谨地打著招呼。 几个月耳濡目染,让这位印第安少女已经基本融入新安县,除了皮肤顏色稍微深一点,几乎看不出刚来时的野性气息。 李桓瞥了一眼躲到一旁的赵阿福,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申请入伍?” “保卫同胞和现在的生活。” 维诺娜脱口而出。 “谁教你这么说的?” 李桓挑了下眉。 维诺娜垂下脑袋,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教我们汉语的先生。” “那你给我个同意的理由。” 李桓无奈地嘆了口气,抬手揉著太阳穴。 维诺娜偷偷看了一眼偏过头去的赵阿福,咬著嘴唇开口说道:“我要给我的父亲、族人报仇。” “这个理由可说服不了我。” 李桓摆了摆手:“如果怀著这个念头,是不可能让你们通过的。” “外来者將我们赶出家园,杀害了我们那么多族人,就应该血债血还。” 维诺娜咬得嘴唇渗出血来:“先生教过我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李桓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维诺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的想法没错,但保卫师存在的意义是保卫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而非谁復仇的工具。” 他挥手打断要说话的维诺娜:“不过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维诺娜水盈盈的眼睛升起一抹期盼的色彩。 李桓斟酌著措辞道:“我可以帮你们安排和保卫师战士同样的训练,只要你们能坚持下来,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就准许你们成立一支印第安部队。” “好。” 维诺娜不假思索的同意下来,兴冲冲地去通知等待消息的族人。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赵阿福开口问道:“哥,你真打算成立印第安部队?” “等她们能撑得下来再说。” 李桓点著一支烟,紧皱的眉心舒缓开来。 保卫师的训练强度,远超这个时候世界上任何国家。 尤其模擬连续残酷作战环境的魔鬼周,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之旅。 就是从保卫部时期就开始接受严格训练的老兵,听到要进行魔鬼周训练,也会感到头皮发麻。 赵阿福迟疑了一下:“要是她们真能撑下来呢?” “撑下来————” 李桓微微眯起眼睛,侧首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既然她们有为亲人復仇的意志和能力,就该给她们一条宣泄怒火的道路。” 赵阿福嚅了嚅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拿起两份入伍申请离开会议室。 李桓收回视线,押著腰站起身,穿过侧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堆积如山的文件中间,是一份桑景福送来的情报。 旧金山迎来了新一波的移民高潮,在五月初到六月末的两个月时间里,有超过两万名白人通过港口进入內地。 和以往被黄金吸引来的投机分子不同,这些拖家带口而来的,都是一个被称作“摩门”的教会的信徒。 他们穿越中央谷地,进入广袤的犹他领地,进入已有大量农场和牧场的大盐湖一带。 在西进运动如火如荼的十九世纪,这本並不是值得关注的事情。 会摆在李桓办公桌上的原因,是隨著这些移民的到来,当地原住民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已经无力维繫传统的游牧生活。 根据安全局职员的了解,土著已经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將会面临饥荒和灭绝,最迟不超过这个冬季就武力反抗移民。 “大盐湖————” 李桓喃喃自语,抬首看向掛在墙上的地图。 > 第184章 九十万美元 第184章 九十万美元 新安县的热闹,与住在外交旅馆的阿斯平沃尔没有任何关係。 倒是透过窗户看到码头上忙碌的身影,他从內心深处感到一阵阵恐惧和颤慄。 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在这偏远的莽荒之地,会出现一个像是纽约缩小版的城市。 李桓究竟要做什么? 阿斯平沃尔一遍遍问自己这个问题,脑海中迴荡著暴雨中连绵不绝的枪声,海湾中络绎不绝的船舶,港口轰鸣的起重机。 再过十年。 这里还会是旗国的土地吗? 虽然理智告诉他在旗国的工业和军事力量面前,这座遍地黄皮肤黑头髮的城市,就像是飘荡在海面上的独木舟。 隨便一个浪,就能將其掀翻。 但依旧忍不住幻想,黄皮肤的华人席捲北美大陆的场景。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阿斯平沃尔这几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幻想。 “谁?” 他警惕地走到门口,用肩膀抵著深红色的木门。 “县长让我来通知你,到会议室去见他。” 洪亮冷漠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县长?” 阿斯平沃尔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李桓。 “这就来。” 他捋平衣服上的褶皱,拉开门,看见一个穿著得体西装的健壮青年站在门□。 “跟我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健壮青年冷冰的扔下一句话,直接走向通往一层的楼梯。 阿斯平沃尔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认命似的跟了上去,沿著楼梯下到一楼,走进拐角处的会议室。 会议室本来很宽敞。 但挤了十多个人和一个硕大的铁箱子之后,再宽敞也会变得拥挤不堪。 从人群的缝隙中,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李桓,脑袋里回想起这几日的幻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坐。” 李桓向阿斯平沃尔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坐到旁边的沙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人是要跟你去纽约的航运公司员工,翻译兼安保负责人李志远。” 阿斯平沃尔顺著李桓手指的方向,看向带自己过来的青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李志远微微頷首,並没有说话。 “审计组负责人刘世辉————” 李桓一个一个介绍过去。 阿斯平沃尔笑容越发僵硬,根本没有记住几个名字。 介绍完即將前往纽约的员工,李桓示意刘世辉打开铁箱子。 隨著衝压铁板掀开,整整一箱码放整齐的美元,出现在眾人面前。 明明是绿色的纸钞,却仿佛绽放出黄金的色彩。 阿斯平沃尔瞪圆了眼睛,喉咙涌动了两下,將什么黄皮肤席捲美洲的幻想彻底拋之脑后。 作为太平洋航运公司股东,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创始人,他的身家曾超过三百万美元。 但那是固定资產,只存在於帐面的数字。 当九十万美元的现金摆在面前,依旧无可避免地感到呼吸急促、眼窝发烫。 瞟了一眼吞咽口水的阿斯平沃尔,李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在蔡百衲说有八家银行拒绝兑付黄金或白银的时候,他立即就猜到对方的金库里,其实已经空空如也。 这在旗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由於缺乏监管,各个银行留多少准备金,发行多少美元,只凭各自良心。 问题是资本家有良心的话,还会叫资本家吗? 李桓原本打算用这九十万美元戳破银行营造的虚假繁华,趁机低价收购加州的资產。 但在巴拿马的这段经歷改变了他的看法。 白人可以凭藉一纸条约巧取豪夺,凭什么华人就遵守他们制定的规则? 纽约鞭长莫及,加利福尼亚可就在嘴边上,总有一日能吃到肚子里。 所以这九十万美元被搬到了这里,趁这八家银行的信用还没有破產,拿来收购新安县更急需的远洋帆船。 “建立航运公司以后,首先收购在太平洋航线的航运公司————” 李桓说著航运公司的规划。 但沉浸在美元中的阿斯平沃尔根本没有听进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繁忙的港口了。 除了他们这支要去建立航运公司的队伍,栈桥上还有要去旧金山和约瑟夫会合的一支审计组,以及要前往巴拿马的外交团和教官团。 由於需要建设租借地,外交团的规模很大,各个部门都委派了精英职员,由安全局情报处的一位小组长担任团长。 而教官团则是从测试组和原新兵营教官中抽调的。 考虑到拉丁美洲广袤的市场,李桓特意將林豪调过来担任团长,力图能够帮巴拿马训练出一支可战之军。 运往巴拿马的物资和货物在起重机吊进飞剪船的船舱,各团队依次登上甲板,挥手和岸上前来送行的亲友、同事告別。 看著不停挥手的李桓,阿斯平沃尔有一种脱离魔爪的愉悦感。 但当看到要和自己一起前往纽约的李志远,刚刚爬到嘴角的笑容不由得又跌落回去。 他篤定这些青年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只要自己敢有什么异动,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掉。 就像是暴雨夜晚的新格拉纳达共和国政府军一样。 飞剪式帆船虽然体感不佳,载重量也只有巴尔的摩帆船的三分之二,但在速度上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帆船的巔峰。 算上在旧金山锚地停泊的时间,也只用了两周多一点就抵达了巴尔博亚港。 航运公司一行人率先上岸,在巴拿马城休息一个晚上便钻进了热带雨林,翻过大陆分水岭到弗里霍莱斯乘坐蒸汽列车赶到科隆。 在科隆的克里斯托瓦尔港,他们很幸运地搭上了另一艘飞剪船。 看著逐渐熟悉的海岸线和那些能叫出名字的地標,阿斯平沃尔有一种海空凭鱼跃的畅快。 不过在这畅快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忧虑。 巴拿马铁路高达六百万美元的损失,已经超过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公司能够承担的范畴。 哪怕理论上投资有风险,作为执行长並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但指望纽约的那位鬣狗放过自己,还不如指望上帝降临人间。 只希望自己带回来的消息和商机,能够打动他们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至於新安航运公司———— 他瞟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瞭望海岸线的李志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东海岸。 是旗国的东海岸。 第185章 纽约 第185章 纽约 九月的第三周,飞剪船抵达了纽约。 远眺三一教堂尖锐的仿佛要刺破云霄的塔尖,阿斯平沃尔终於確定自己回到了纽约。 呼吸著掺杂工业废气的咸腥海风,他神色雀跃地走下舷梯,指尖拂过浸透桐油的缆绳,从没有如此思念过家中厨娘做的苹果派过。 “阿斯平沃尔先生,咱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李志远毫无感情波澜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阿斯平沃尔短暂的愉悦和幻想。 “我带你们去旅馆,明日租下一间办公室,再到市政厅註册公司。” 阿斯平沃尔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转过身的短暂时间里,就被热情洋溢的笑容取代。 “好。” 李志远向安全局的职员打了个手势,將抬著铁箱子的同事围在中间。 阿斯平沃尔瞥了一眼铁箱子,眼里的贪婪几乎无法掩饰,只能转过身拦下两辆公共马车。 “钱伯斯街。” 等所有人都坐进车厢,他登上留出空位的第一辆马车,向车夫说明地址。 车夫好奇地打量著这群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旅客,听到熟悉的地址才扬起马鞭,驱赶悠閒咀嚼著乾草的挽马出发。 镶嵌著蹄铁的马蹄敲打著坑洼的石板,不捨得裹上一层橡胶的木製车轮碾过,扬起尘土和泥浆。 李志远挤在车厢一角,透过车窗打量著这个可能要生活很久的城市。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街道间密密麻麻的建筑,也不是远处高耸入云的拉廷天文台,而是街角堆积成山的马粪。 他无法理解这些污秽物,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这里的人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路过的时候甚至都不会捂鼻子,最多只是皱著眉毛快速走过而已。 看似宽的道路分外拥挤,公共马车明明在路上横衝直撞,完全不顾及过马路的行人,短短几里路用了一个小时才抵达。 李志远钻出车厢,抬头便看见擦得程亮的黄铜招牌。 霍比斯通旅馆。 “就先住在这里吧。” 阿斯平沃尔殷勤地將眾人领进装饰华丽的旅馆。 门板扫过掛在门框上的风铃,清脆悦耳的响声惊醒昏昏欲睡的登记员。 “欢迎————” 他说了一半的欢迎词卡在喉咙了,惊讶地看著鱼贯而入的黄皮肤面孔。 在这个西部已经各种歧视词汇泛滥的时候,东部绝大部分白人,都还只在报纸上看到过关於华人报导。 “五间房。” 阿斯平沃尔掏出钱夹,数出几张美元。 这其实是一件很反常识的事情,繁华的东部比荒凉的西部物价更低,在旧金山可能要十几美元一晚的豪华旅馆,在纽约只要两三美元。 登记员收回视线,接过美元递出钥匙,压低声音问道:“先生,这些是你的隨从吗?” “当然不是。” 阿斯平沃尔接过钥匙:“希望现在提醒你不会太晚————他们会说英语。” “哦,我的上帝。” 登记员捂著嘴巴,惊讶地看著抬起铁箱走上楼梯的华人们,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从阿斯平沃尔手里接过钥匙,给同事们分配了房间,李志远打开其中离楼梯口最近的一间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摆了四张木床,还剩下大片的空间。 他走到窗户前,掀起有些泛黄的纱帘,透过有些阴鬱的玻璃看向外面的街道。 这是一条遍地淤泥的小街,三层高的联排公寓陈旧破败。 透过对面钉著木板的窗户缝隙,能看到狭窄的房间里挤著很多张三层床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只是一墙之隔,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我能回趟家吗?” 阿斯平沃尔跟著走进来,有些忐忑地问道。 “当然。” 李志远回过身,奇怪地看了阿斯平沃尔一眼:“我和你只是同事,没有兴趣关注你的私生活————除了工作,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我现在就走了?” 阿斯平沃尔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又试探地问了一遍。 “请便。” 李志远乾脆做出送客的动作:“记得明日早点过来,我们的时间很紧张。” “好的。” 阿斯平沃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轻了几分,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旅馆。 他沿著钱伯斯街一路向西走,拐进中心街又走了一段,確定安全局的职员的確没有跟过来,这才拦下一辆公共马车前往格拉梅西公园。 在十九世纪中期的任何城市中,公园都是最稀少的资源之一,因此吸引来纽约的社会精英们在此安家。 阿斯平沃尔在公园门口走马车,沿著公园走到东侧漂亮的希腊復兴风格联排別墅,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旋转锁芯。 但是门锁並没有打开。 他惊愕地退后两步,確定並没有走错,不信邪的又试了一次,门锁依旧纹丝不动。 “威廉?” 旁边房子里探出一个黄毛绿眼的脑袋,惊讶地看著垂头丧气的阿斯平沃尔:“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了巴拿马。” “那的確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看到熟悉的面孔,阿斯平沃尔的表情舒缓了一些:“不过我还是很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邻居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接著说道:“你的家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卖掉房子偿还银行的贷款之后就离开了。” “他们走了?” 阿斯平沃尔感觉自己天旋地转,跟蹌了两步勉强站稳身子,满怀希冀地看向邻居:“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很抱歉,我並没有问。” 邻居面露怜悯之色:“由於时间比较匆忙,这栋房子售出了二十多万美元,並不足以偿还高达百万的贷款,他们————” 东部的大城市已经都接通了电报,想要躲开银行催收贷款的部门,就只能去偏远的小镇或者西部。 而以这个时候的信息传递速度,想要找到有意躲起来的人难如登天。 “怎么会偿还不了贷款,我还有航运公司的股份————” 阿斯平沃尔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蚊虫一般的呢喃。 银行若是能收回航运公司的股份,就不会这么著急来催他的妻儿偿还贷款了。 这些趴在实业上吸血的牛虻,鼻子最为灵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斯平沃尔脱帽行礼,跌跌撞撞走向街口拦下一辆马车。 他要去见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位纽约市真正的大人物。 第186章 结局 第186章 结局 走出格拉梅西公园,沿著拉斐特大街向南前行,临近港口的地方便是刚刚声名鹊起的华尔街。 这条狭窄的街道上,聚集了纽约最狂热的赌徒,將大笔美元投入那间最早月租金只要两百美元的狭小房间里,期待著从中得到更多的回报。 儘管他们当中大多数都会血本无归,但无可否认的,总有人会一夜之间成为富豪。 阿斯平沃尔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深深看了一眼掛著“纽约证券交易委员会”牌子的房间,转身走进对面的范尼迪兄弟投资公司。 在向接待员提出想要面见公司总裁,他得到了前往六楼的机会。 穿过层层铁门,再次踏上洁白的大理石楼梯,阿斯平沃尔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五年前,他就是通过这条楼梯走上六楼,获得了两百万美元的注资,用以得到巴拿马铁路的特许经营。 走上六楼,踩著那熟悉的红毯走进占据了半个楼层的豪华办公室,阿斯平沃尔见到了纽约市的传奇人物,来自范尼迪家族的鲍勃·范尼迪。 与绝大多数人猜测的威严形象不同,这位大人物看起来並不起眼。 矮胖敦实的身材令那件名贵的紫色条纹西装看起来,只是街边裁缝店的作品。 过於宽阔的额角和塌陷的鼻子,也令本应充满威严的面庞,像是在田间耕作了一辈子的农民。 可能只有手指上镶嵌著家族印璽的红宝石戒指,才能证明他就是范德比尔特等实业巨头背后真正的主宰者。 “很荣幸能再见到你,尊贵的范尼迪先生。” 阿斯平沃尔像是见到国王的骑士,单膝下跪行礼。 范尼迪揉搓著黄金手杖顶端的红宝石,眯著眼睛看著阿斯平沃尔,直到他有些承受不住这沉重的压力,才缓缓开口问道:“威廉,你应该留在巴拿马的。” “很抱歉,范尼迪先生,我辜负了您的嘱託。” 阿斯平沃尔低垂著脑袋。 “我和你说过,想要贏过竞爭对手,就要比对方想得更多、更远。” 范尼迪微微摇头,嘆息道:“看来你並没有听进去。” “谁能想到他们会煽动巴拿马独立————” 阿斯平沃尔声音中泛著苦涩。 他其实想过新格拉纳达政府军失利的可能,甚至为此准备好了和新格拉纳达政府周旋,提出延长工期以应对华工长期罢工的局面。 但是谁能想到对方从没有想过和自己在波哥大竞爭,而是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 “威廉。” 范尼迪忽然严肃了起来,用手杖敲著地面:“失败就是失败,只有懦夫才会在失败后找藉口。” 阿斯平沃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对不起,先生。” “没有什么可说对不起的。” 范尼迪倚在软椅中,语气平缓地说道:“对於你家人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钱的时候就有赔本的时候。” 阿斯平沃尔紧紧握著拳头,指甲都刺进了肉里:“我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理由?” 范尼迪饶有兴趣地打量著浑身颤抖的阿斯平沃尔。 “我看到了一样武器,能够连续发射————” 阿斯平沃尔將在暴雨中看到的场景说了出来。 范尼迪眉宇间透露著一些失望的神色,嘆了口气:“你是说一支由华人组成的军队,用不需要清理枪膛,不需要停下来装填弹药的武器,击败了数倍於己的新格拉纳达政府军?” “是的。” 阿斯平沃尔忐忑地点了点头。 “你当我是楼下那些蠢货吗?” 范尼迪勃然大怒,直接將手杖摔在地上:“你应该知道我最厌恶骗子。” 第一次鸦片战爭的结果早就在西方世界传开了,曾经神秘的东方国度仅仅揭开一角,就已经坠下帝国的神坛。 更何况他还是旅昌洋行的幕后股东之一,更清楚那个强大的帝国已经腐朽到了什么程度。 阿斯平沃尔嚇了一跳,连忙解释自己说的都是真话,並且將新安县的存在说了出来。 “我受够了你的胡言乱语。” 范尼迪抬手拍在桌子上:“我以为你能给我像是巴拿马铁路一样惊艷的想法,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珍惜这个机会,妄图以编造出来的故事博取我的同情。” “彼得。” 他向门口喊道:“给我把这个骗子扔出去,永远不准踏进公司一步。” “是。” 膀大腰圆的白人壮汉走了进来,根本不给阿斯平沃尔辩解的机会,直接將其拖出办公室扔在走廊里。 “你自己走,还是我给你扔下去?” 被称作彼得的壮汉齜著牙,眼里闪烁著嗜血的微光,似乎很期待阿斯平沃尔选择后者。 阿斯平沃尔知道,如果自己还在这里,是真的会被从六楼直接扔下去。 而纽约警察局最终的调查结果,也只会是失足坠落,或者投资失败跳楼自杀。 这样的事情在这条街上再常见不过,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他沉默著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一条丧家犬,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走进华灯初上的华尔街。 夜晚的华尔街比白日更热闹,赌徒们眾星捧月般围著侃侃而谈的创业者,试图演讲描绘的美好愿景中找到暴富的机会。 横贯北美大陆的电报线路,跨大西洋海底电缆———— 越是匪夷所思的项目,似乎就越会得到他们的青睞。 看著仿佛百老匯歌剧明星一样站在街道中央的创业者,阿斯平沃尔仿佛看到了自己。 当时他也是在这里,慷慨激昂地发表著演讲,最终被范尼迪看中,邀请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范尼迪兄弟投资公司。 可是现在呢? 阿斯平沃尔嘆了口气,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霍比斯通旅馆。 抬头看著二楼窗户若隱若现的灯光,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让自己沦落深渊的敌人,竟然成了拯救自己的天使。 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阿斯平沃尔坐在街道对面的长椅,仰头望著被雾霾所遮蔽的天空,脑海里闪过家人的模样之后,浮现出李桓在码头上招手的画面。 你是否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隔著万里之遥,向李桓提出了內心深处的疑问。 > 第187章 丰收 铁路 第187章 丰收 铁路 九月末的新安县很热闹,工人们的脸上洋溢著喜悦的笑容,聚集到城镇外的田地。 虽然麦子看起来有些稀疏,但第一年能有这样的收成,已完全能够称得上是丰年。 李桓割下第一把麦子,剥开粗糲的外壳,沁人心脾的香味立即瀰漫开来。 “真好————” 他喃喃自语,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摇晃的船舱里,眼眶有些泛红。 哪怕是最贫瘠的土地,中国人也要想方设法种出粮食来。 这不是吝嗇,而是几千年以来可入血脉的传承。 工厂里的机器轰鸣一个小时,生產出的工业品能抵得上农民辛苦耕作一年。 可没有这从土地里结出的硕果,又哪来的机器轰鸣。 这些粮食並不能满足新安县日益增长的人口,但能给漂洋过海而来的华人们一个希望,一个在这里生根发芽的希望。 他们不怕辛苦,更不怕牺牲。 他们要的是未来,要的是子孙后代能够自信地昂起头颅,不再成为谁的奴僕。 这是中华文明绵延数千载所带来的独有浪漫,也是祖先给后代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產。 与赶来帮忙抢收的保卫师战士一起劳作了整个上午,李桓离开麦田赶回城镇,来到建在街道尽头的蒸汽列车站。 上千名工人日夜奋战三个月,终於在秋收这一日,完成了从城镇到十八弯河谷的铁路。 从此这百里的山路,便不再是阻隔。 乾净整洁的月台旁,线条更流畅的完善型蒸汽车头轰鸣著积蓄力量,崭新的货运车厢散发著油漆的刺鼻味道。 从农具厂运来的工具整齐码放在一旁,由搬运工人们一捆捆装进里面。 “县长。” 罗立业带著李文成走过来,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笑容。 屏风山道铁路通车,不只是土地局的又一成绩,更是垦荒工作的一大助力。 钢铁公司生產的工具,不用再肩扛手提运出海湾,哥伦比亚高地种出的粮食,也不用再用马车拉回储粮仓库。 “辛苦你们了。” 李桓拍了拍李文成的肩膀:“下一路段的铁路什么时候完工?” 李文成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匯报。 从十八弯河谷到哥伦比亚高原盆地的铁路已经开工,按照目前的进度来看,预计在十二月末到一月份完工。 届时哥伦比亚高原上所有垦荒村都將纳入铁路网络,从城镇到哥伦比亚河三岔口的路程,將从六日缩短至十个小时。 这並不只方便了土地局的垦荒工作,届时一旦发生衝突或战爭,保卫师的战士也能通过铁路线快速抵达战场。 更重要的是,依託於铁路高速、大载重的运输能力,物资运输不再是制约行军速度的关键。 他越说越自信和利索:“过了冬季,我们要在三岔口建一座桥樑,这样蒸汽列车就能直接开往圣山银矿。” “有信心?” 李桓笑著问道。 “有。” 李文成郑重地点了点头。 屏风山道铁路上修建了很多铁路桥,虽然最大的跨度也不过十几米,但无论是设计团队还是施工团队,都从中汲取了不少的经验。 得益於蒸汽机的快速叠代和大规模建设带来的新技术,很多之前无法实现的施工方法都成为现实。 尤其是在李桓提出钢筋混凝土之后,曾经只能使用天然石材的承重结构,不需要再考虑如何砌以保证稳固性。 码头刚刚扩建的栈桥,就是用了这种方式。 工人们在岸上组装出模板,直接打进海床里面,用蒸汽动力抽水机抽空海水,放入钢笼再灌入水泥。 施工时间从以月计算缩短到以周计算。 正是验证了这种施工方法的可行性,他才有信心在湍急的哥伦比亚河上,建造出飞越天堑的奇蹟。 蒸汽火车头完成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一节节装满的车厢关闭,在月台上工人们的瞩目之下,像是一匹骄傲的骏马昂首挺胸驶出车站。 悠扬的汽笛在海湾上空迴荡,引来正在收割麦子的工人们驻足观看。 精密运转的工业时代,和脸朝黄土的农耕文明,在此刻打破隔阂,共同构筑出新安县的未来画面。 目送蒸汽车头喷吐的滚滚浓烟消失视线里,李桓隨口问起了电报线路的情况。 “目前已经完成工业区到矿区的线路。” 罗立业山地回答道。 电报的技术难度不高,几十个工人一天就能铺两三里。 施工速度缓慢的主要原因,是新安县並没有足够的橡胶可用,生產不出来电缆。 李桓並没有过多在意这个问题,电报线路本来就只打算民用,时间快一点慢一点並无多大差別。 相比於此,他更关心巴拿马铁路的修建计划。 与屏风山脉截然不同的热带雨林、沼泽水网,对於铁路设计、施工都是严峻的考验。 霍兰德与阿斯平沃尔航运公司的设计师,选择了最討巧的手段,不惜以华工的生命为代价,直接挖掘、回填出一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坦途。 李文成没有更好的想法,打算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下去。 不过和对方不同的是,他打算使用大量蒸汽动机的机器,以及数量极为夸张的炸药来取代人力。 听到那个足以抹去一座城市的苦味酸数量,李桓不禁震惊於李文成的想法。 但在震惊之余,他又果断地同意了下来。 如果只是一些炸药,就能降低工人们施工的风险,哪怕数量夸张了一些,也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生意。 “需要多久能够完工?” 李桓接著问道。 “具体时间要看实地勘测的结果,但如果设备和炸药能及时到位的话,一年之內肯定能通车。” 李文成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罗局长。” 李桓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罗立业:“你这是招了一员悍將。” “文成可不只是悍將,还是福將。” 罗立业笑呵呵地说道。 李桓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咱们能走到哪里,就看你们铁轨能铺到哪里了。” “我们一定竭尽所能。” 李文成诚惶诚恐,不由自主地將脑袋垂了下去。 “我看好你。” 李桓拍了拍李文成的肩膀,走向站在月台角落里的桑景福和赵阿福。 第188章 飘扬在新安县的电波 第188章 飘扬在新安县的电波 “县长。” 桑景福微微躬身,眉目间罕见地流露出兴奋的神色。 “准备好了吗?” 李桓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继续往出走。 “准备好了。” 桑景福重重地点了点头,快走两步跟上李桓:“就等著蒸汽列车到站。” “咱们也去等著,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还是要亲眼见证才行。” 李桓嘴角掛著笑意,穿过水泥浇筑的长廊走出车站,沿著热闹的街道一路走到復华街,走进安全局的驻地。 这栋和其他行政单位没什么不同的建筑,在十几日之前出现了一些变化,楼顶用水泥加固之后,竖起了一根粗壮的铁桿,桿头像是刺蝟一样伸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议论那是什么东西,但由於一直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便渐渐地也没人再討论了。 走进像是迷宫一样的安全局,桑景福越过李桓在前面带路,穿过复杂的走廊,抵达隱藏在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的门紧锁著,两名装备最新步枪的安保人员看到李桓时,神情有些激动,但依旧完成了身份认证之后,才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门內的房间不算宽,贴墙摆放著一排裸露出复杂线路的机器。 正是李桓心心念念很久的火隙电报机。 “这东西真能接收到百里外的信號?” 即便亲眼看到设备,赵阿福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我想应该是可以。” 桑景福雀跃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担忧。 火隙电报机已经经过多次实验,从几百米到几十里都能完整地接收到信號,充分证明了其超越时代的能力。 但这次不但距离长达百里,中间还隔著复杂的山脉,谁也不敢保证一次就能够成功。 但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打算向李桓申请建立无线电报体系。 哪怕五十里就需要一个中继站,只要能在几分钟之內知道千里之外的消息也是值得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的眾人慢慢变得急躁起来,即便是最清楚电报机能力的李桓,也不由得频频看向手中的怀表。 “估计是蒸汽列车迟到了。” 他笑著打破越来越压抑的沉默。 “希望不要出什么事。” 赵阿福有些担忧地说著,视线止不住飘向收报机。 “铁道公司试运行过很多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也许只是————” 桑景福嘀嘀咕咕地说著,不知道是在安慰赵阿福,还是在安慰自己。 滴,滴,滴———— 蜂鸣器有节奏地响起,打断了桑景福的呢喃。 纸带在齿轮的带动下匀速移动,隨著信號吸合、断开的电池铁带动铅笔,在上面画出一连串点和线段。 从拿到密码本起不知道背诵了多少遍的电报员,仅凭声音就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在代表终止符號的长鸣中,翻译成汉字呈递给桑景福。 “我们终將胜利?” 桑景福满怀期待地看著李桓。 为了確保实验的真实性,十八弯无线电报站发出的信號,是李桓亲手写下並密封,由专人乘坐蒸汽列车送到站长手中。 在那里的站长拆开之前,只有李桓知道里面的內容。 李桓环顾四周一双双期盼的眼睛,脸上笑容逐渐绽放,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无线电报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从此无论是商业还是战爭,都有了新的形態。 尤其是在其他国家还不知道这项技术的前提下,新安县能从中得到的好处数不胜数。 金融部队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 能够时刻掌握千里之外情况,对华尔街的投资者来说就是降维打击,只需要很小的资本就足以掏空旗国的財富。 情报网络也可以著手建设。 到时候整个旗国都將在安全局的监控之下,很多消息可能还没传到华盛顿,就摆在了李桓的案头。 军事部门的参谋部,也不再是只能制定各种预案的摆设。 掌握了战场的事態发展,他们完全可以隨时调整战术,將依赖信使和固定电报线路的敌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欢呼声在室內响起,为了这一刻努力了一个多月的电报组成员,激动得热泪盈眶。 桑景福鬆了口气,无数画面闪过,嘴角止不住地颤抖。 而赵阿福也维繫不住刻意偽装的严肃,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指挥官越久,他就越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不受路途和线路束缚的无线电报,给保卫师这只猛虎插上了翅膀,拥有了翱翔四海的能力。 “等等,先给十八弯回报。” 李桓拍了拍手,打断了这热闹的场面。 “是。” 电报员连忙坐回机器前,抬起手才想起不知道要回什么,连忙回过头看向李桓。 李桓吐出一口浊气,说出了在梦中无数次记起的教诲。 “中华人民万岁。” 电波承载著跨越时空而来的声音,跨过屏风山脉起伏不定的密林,沿著高耸的信號线路流入收报机。 滴滴滴的声音中,发报员的表情有些错愕,握著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站长走过来,俯身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无比珍视地將纸张收进信封中。 发报员回过身看向站长,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眼眶通红。 火隙电报机实验成功,无线电报网络的建设便提上了日程。 李桓为此专门设立了一个保密等级最高的工厂,用於生產火隙电报机。 和实验用的原型机不同,这里出產的每一台设备都装上了自毁装置。 只要拉下保险门,雷酸汞起爆药便会直接点燃包括在橡胶外壳中的苦味酸,瞬间將周围十米范围夷为平地。 从工厂里生產出来的第一台设备,安装到了被命名为新陆號的铁甲战舰上,由进行深海试航的海军团带进广阔的太平洋。 电报员不停地接收著传回的消息,以此来测试电报机的极限距离。 一百里,两百里,三百里———— 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传来,让桑景福在递给李桓电报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不过在超过四百里之后,信號传输就变得不稳定,翻译出来的电报內容也变得凌乱。 隨著滴滴滴的蜂鸣器声音,电报员將接到的电报呈递给桑景福。 桑景福看了一眼:“县长,旧金山的货船来了,预计明日清晨抵达。” 第189章 花旗紫 第189章 旗紫 自新安县开始向加利福尼亚销售工业品起,旧金山与新安码头间的货轮就没有间断过。 甚至水手们都已经熟悉了新安县的规矩,將停泊时的消遣放鬆圈定在船舱和外交旅馆的餐厅。 虽然不是所有菜都符合他们的胃口,但至少要比啃黑麵包、喝酸了的朗姆酒更让人愉悦。 因此,李桓並没有把海军团传回的情报放在心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忙自己的事情。 但就在他打算前往101研究所的时候,港口的职员找了过来,报告说雅各来了。 放弃了订好的日程,李桓赶到外交旅馆,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就看见雅各正悠閒地品尝著清澈的茶汤。 “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茶。” 他笑著推开门。 “我之前一直觉得茶是苦的,需要奶和来中和这种味道。” 雅各將茶杯放在一旁的茶几。 “现在呢?” 李桓坐到旁边的沙发里。 “依旧是苦的。” 雅各敲了下茶杯,看著里面荡漾的水波:“但只有像你们一样品尝,才能尝到甘甜的余韵和沁人心脾的香味。” 李桓愣了一下,看了眼茶壶。 新安县並没有专门採购过茶叶,最好的莫过於放在会议室的两罐君山银针,只有重要会议的时候,才会彻上两壶给眾人润润嗓子。 平时摆在商店里出售的,都是移民时顺便运过来的普通品类。 而外交旅馆里免费供应的,基本上是商店出售完茶叶,箱子里剩下的碎末。 他完全不明白,对方是怎么把没人要的碎末,尝出顶级茶叶的味道的。 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李桓开口问道:“这次来新安县是什么事?” “差点忘记正事。” 雅各收敛起笑容,严肃地问道:“你和约瑟夫拿到巴拿马铁路的特许经营了“约瑟夫和你说的? 李桓倚在扶手上。 雅各点了点头:“不过他並没有告诉我你们怎么做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桓转过头,皱著眉看向雅各:“我们没有多余的股份出售给你。” “我没这个想法。” 雅各摆了摆手:“我就是听约瑟夫说这条铁路剩下的部分由你们修建,想问一下能不能帮忙修建一条从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的铁路。” “你上次不是还说让你投资修建铁路,还不如將財產扔进太平洋,看能不能砸上来几条美人鱼吗?” 李桓很好奇对方怎么会忽然想起来修建铁路。 “这不是生意规模越来越大了,河运线路有些忙不过来了。” 雅各訕笑著说道。 中国紫的价格就决定了每次交易量不会多,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几吨的重量,而且大部分在旧金山直接就装上了开往巴拿马的货船。 经过地峡运到克里斯托瓦尔港,在那里送到东海岸和欧洲销售。 但是工业品不一样。 不但重量沉、体积大、种类繁多,而且大部分都要运到萨克拉门托批发给各地的零售商。 最远的已经销售到了圣叠戈旁边的蒂华纳、犹他领地的大盐湖等地。 內河运输虽然成本並不高,但由於航道有限,效率完全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 所以他这才打算修建一条从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的铁路。 “很抱歉,我们现在没有人手帮忙。” 李桓耸了耸肩。 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之间肯定是要通铁路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好吧。” 雅各倒也没过多地纠缠。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那一船船的工业品不可能是凭空產生的,都需要工人一点点地去生產。 新安县就这么点人口,能满足订单就已经在意料之外了。 “还有什么事吗?” 李桓掸了下膝盖上的灰尘:“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作陪了,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再过几个月就是圣诞节了,我打算提前定一批圣诞袜和伯利恆之星。 雅各搓著手说道。 “订单的事情和相应公司的销售部门说就行了。” 李桓奇怪地看了一眼雅各:“你不是有毛纺公司吗?怎么还要来我们这里定购袜子?” “你们的成衣比萨克拉门托便宜三分之一。” 雅各满脸的无奈。 缝纫机的出现对成衣行业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被服厂的成衣成本陡降至五分之一,降价三分之一依旧有两倍的利润。 这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 等被服厂的產能提高起来,西部的成衣公司要么从东海岸採购昂贵的缝纫设备,要么就只能倒闭关门。 李桓微微頷首,看著欲言又止的雅各:“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关於中国紫的————” 雅各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从这个月起,可能就只要之前一半的货了。” “蔡百衲和我说过了。” 李桓微微頷首:“我知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毕竟指望欧洲的贵族们一直喜欢一件商品,还不如期待他们不要乱搞。” “你能理解就好。” 雅各鬆了口气。 再怎么说他和李桓的关係就是从中国紫开始的,虽然由於工业品的畅销而变得更紧密,但总归还是有些担心。 “我有一个更赚钱的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李桓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什么生意?” 虽然每次看到这副笑容都是好事情,但雅各依旧感觉有些莫名的抗拒。 “旗紫。” 李桓屈指敲著膝盖:“一种比中国紫稍显逊色的紫色染料,但价格只有中国紫的十分之一。” 他探出半个身子,拉近和雅各距离:“宣传口號我都帮你想好了————属於旗国自己的紫色,每个旗人都能穿得起的紫色。” 雅各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皱起眉,思虑良久才有些感慨地看著李桓:“你真是个魔鬼。” 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能想像得到,当市面上出现一种和中国紫有七八分相像,价格却只有七八分之一的紫色布料,那些中產阶层会有多么疯狂。 他甚至在李桓给出的宣传口號上,又想到了一个更诱人的gg一旗紫將是你最近接贵族的一次。 “我就当作是夸奖了。” 李桓笑容更灿烂。 当然没有什么美国紫,只是没有经过提纯、简化了生產步骤,缩短了生產时间的中国紫罢了。 第190章 年度报告 第190章 年度报告 签下了新的订单,雅各带著两百公斤“旗紫”样品离开新安县之后,时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转眼的时间就到了十二月中旬。 俄勒冈领地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寒意,摧得树上的枯叶簌作响,平添了几分晚秋的萧瑟。 关上窗户,裹著毯子缩回椅子里,李桓继续审阅各部门提交的年度报告。 太平军北伐西征,各地农民起义纷纷响应,满清朝廷焦头烂额,不得不利用地方武装抵抗。 各地乡绅纷纷组建团练,以丰厚粮餉招募士兵,短时间声势竟然有盖过太平军的模样。 然而这里面就有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怎么保证士兵能按时拿到粮餉? 满清朝廷自顾不暇,肯定是不愿意出这笔银子的。 乡绅自认是响应朝廷法令,自是也不肯出。 所以便只有向贫苦大眾伸手了。 很多地方还没看见太平军的影子,就被团练闹得鸡飞狗跳,百姓为了生存不得不远走他乡。 安全局的职员四处奔波,宣传新安县招募移民的消息,使得数以万计的流民蜂拥至广州府,等待登上横跨太平洋的船只。 在捎带移民换取走私商品的激励下,几乎每艘往返於太平洋航线的船只,都会留出一些空间给移民。 倒是从火奴鲁鲁到新安县这一段路,拖累了移民抵达新安县的时间。 截止到王诚提交报告的时间,那座位於太平洋上的岛屿上,已经滯留了超过两万名华人。 对於这个问题,李桓並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在新安县拥有足够多的船只之前,只能指示民政部要做好保障工作,不要让怀揣著希望停留在火奴鲁鲁的移民饿肚子。 將这份报告放到一旁,李桓將財政局那小山一样的报告搬到面前。 在过去的一年里,財政局无疑是最忙碌的部门之一。 復华银行和迅速扩张的县属公司,带来了天文数字的財务、审计工作。 即便蔡百被一直在招收职员,依旧无法扭转动輒通宵工作的情况。 不过他们的工作也的確卓有成效。 復华银行的成立缩减了財务的审批流程,在保证金融系统稳定的同时,极大提高了各公司扩张效率。 从钢铁公司出售第一批铁锹时算起,工业產值以每个月数倍到数十倍的速度增长,销售的商品不只遍布旗国西部在乔治的运作下,甚至通过哈德逊湾公司的內河运输网络,运到了加拿大的哈德逊湾。 尤其是仇视英吉利入侵者的加拿大土著,更是提出不再购买任何英吉利商品。 虽然李桓没有证据。 但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乔治为了赚钱而煽动的。 不过工业商品的畅销,也带来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新安县没有高品质铁矿。 按照財政局的统计,钢铁公司十个月的时间里熔炼了八千多吨钢铁,其中过半都是雅各用来抵扣中国紫的成品铁条和精选矿石。 李桓抬首看向掛在墙上的地图。 他虽没有关注过钢铁行业,但对未来以澳大利亚和巴西为主导的铁矿贸易,还是有所耳闻的。 巴西位於南美洲大西洋一侧,想要大规模运输铁矿,只能经由合恩角或者巴拿马。 前者运输成本高,后者即便铁路贯通,以现在的技术条件,运输能力也非常有限。 倒是澳大利亚就在从亚洲到北美洲的航线上,各项条件都很便利,使用飞剪船只需要六周就能抵达新安县。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片尚未开发的大陆,现在是英吉利的殖民地。 想要从这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帝国口中夺食,就必须要有一支能让其退避三舍的强大舰队。 但想要这样一支舰队,就又要有大量的钢铁才行。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李桓索性先放到一旁,拿起了土地局的报告。 春季耕种的小麦和玉米,已经全部收脱粒晒乾,存入分散在海湾和十八弯的十几个粮囤中。 虽然这批粮食只够所有人吃不到三个月,但却是新安县对於粮食价格的底气。 更让李桓感到振奋的是,按照当前开垦的农田面积计算,即便人口提升速度稳定上涨,新安县明年粮食自足率,也有望提高到80%以上。 民以食为天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儘管通过中国紫贸易,已经囤积了超过万吨的粮食。 但依旧只有当新安县能够自给自足的时候,他才能放下胸膛里悬著的心臟。 將这一页报告抽出来放在一旁,李桓继续看关於路桥建设的进度。 俄勒冈领地的天气日渐寒冷,开荒工作分批次停止,大量工人转向铁路建设,使预计十二月到一月份完工的第二段铁路提前贯通。 蒸汽列车在铁轨上发出的咆哮,就像是野兽標记领地的信息素,標誌著这片土地彻底纳入了新安县的管辖范围。 在报告的结尾,罗立业提出了一个想法。 俄勒冈领地进入冬季之后,迫於天气和道路条件,桥樑和铁路施工都將暂时停下来。 与其让工人们到各公司做不熟悉的工作,不如依託盆地火车站修建一座新的城镇,不但可以降低零散分布在盆地上的垦荒村的补给压力,提高新安县对哥伦比亚高原的掌控力,还能缓解城镇越发凸显的人口压力。 李桓琢磨著这个提议,觉得罗立业说得很有道理。 十二月的第一周,新安县人口正式突破八万,曾经宽的街道在某些时刻,也变得拥挤、喧闹起来。 虽然这个数字,还远远无法满足胃口越来越大的各个公司。 但有备无患总好过临时抱佛脚。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桓的思考。 “进。” 他给这一页报告做好標记,和关於粮食的那一页放在一起。 接替桂雪松指挥警卫连的唐冠推开门,抬手敬礼:“县长,桑局长要见您。 “” “请他到会议室。” 李桓说著,起身走向旁边的侧门。 桑景福从正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翻译好的电报,见到李桓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报告道:“尤特人酋长袭击了摩门教在大盐湖的定居点,摩门教领袖杨百翰组建诺沃军团,宣布將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报復。” 第191章 推演和现实 第191章 推演和现实 自从无线电报机验证成功,桑景福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建设情报网络。 一台台机器被偽装成商品,运到旗国西海岸的各个城镇,建立起无线电报站。 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世界中,一道道肉眼无法观察的电波,就如那吵闹的鸟雀,嘰嘰喳喳传递著隱秘的消息。 尤特人和摩门教的衝突由来已久,又由於临近蛇河平原,是安全局重点关注的目標。 因此当尤特人袭击摩门教定居点,端坐在盐湖城教堂里的杨百翰还没有得到消息,安保局的职员就已经传回来第一份电报。 李桓觉得这是个让保卫师了解无线电报的好机会,便带著桑景福来到营地的作战会议室,召集参谋部和各层军官一起通过无线电报旁观这场战爭。 在等待最新进展的时间里,桑景福给眾人解释了一下事件发生的背景。 摩门教是个很有意思的宗教,其创立的过程和教义,都很像是旗国这个国家。 就和其他很多宗教创立时一样,教主约瑟夫·史密斯曾多次声称自己在祈祷时见到了上帝和耶穌,被告知所有现存教会均偏离真理,需要重建真正的教会。 並且说在天使摩罗乃指引他,前往库莫拉山发掘金页片,翻译成摩门教的圣典《摩门经》。 以生活在美洲的三个古代文明视角,记述了耶穌復活之后在美洲传教的歷史。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的拉曼人,被认为是今日美洲印第安人的主要先祖。 与传统宗教截然不同的思潮,让史密斯和他的追隨者饱受新教徒的迫害、驱逐,最终甚至在狱中被暴徒枪杀。 杨百翰在继任领袖之后,便带领信徒迁入当时一片荒芜的犹他领地。 刚开始的时候,尤特人与这些外来者尚且友好,甚至通过物资交换建立联繫。 但隨著定居的摩门教徒侵占传统狩猎地、干涉部落间的交易,以及越来越多的移民涌入,局势便不可避免地走到了现在。 “这群白人就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陆正满脸不屑地嘟囔道:“逼得你走投无路,不得不拿起武器抗击的时候,又跳出来说自己是受害者。” 李桓瞟了陆正一眼,继续听桑景福讲双方的兵力配置。 在经过流行病、饥荒之后,尤特人只剩不到三千,此次袭击摩门教定居点的沃克部落,能够参战的更是只有两百多名战士。 目前正在被移民称作贝尔的湖泊附近休整,看样子应该还会继续袭击摩门教定居点,掠夺牲畜以储备过冬的粮食。 而杨百翰以民兵为基础组建的诺沃军团,则有接近五百名士兵,在大盐湖东北方向的洛根完成了集结。 “桑局长,两方都装备了哪些武器?” 年轻的参谋举手问道。 “诺沃军团装备了军队淘汰的密西西比步枪和霍尔卡宾枪。” 桑景福不厌其烦地介绍道:“沃克部落主要是印第安弓和战斧,只有少量精锐战士装备了燧发枪。” 哪怕李桓就坐在这里,参谋们依旧发出了一片譁然。 无论是从士兵数量还是武器装备来看,沃克部落都没有一分一毫的胜算。 李桓屈指敲了下桌面,给参谋部分配了扮演沃克部落的任务,模擬与由各层军官扮演的诺沃军团的战爭。 各层军官喜笑顏开,纷纷摩拳擦掌,要给这些制定出严苛训练计划的参谋一点教训。 参谋们如丧考妣,但依旧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两支队伍的第一轮交锋在特温皮克斯山下爆发,军官识破了参谋奇袭大盐湖的计划,调动三百名士兵將沃克部落的战士堵在了狭窄的山谷中。 但就在军官们认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作为裁判的李桓宣布奥尔登一带的定居点遭到袭击。 参谋们憋了半天的笑容绽放,直接掀开代表沃克部落的小旗上,一直没有露出来的数字。 二十。 少得可怜的数字,像是在嘲笑军官们的鲁莽。 “要是真的战场,我肯定能发现他们只有二十人。” 陆正不服气地辩解道。 “但是你们现在没有发现。” 李桓耸了耸肩。 会议室里激烈的推演一直到傍晚才结束,眾人各自回去休息,第二日一早就又赶回了会议室。 陆正和手下的军官有说有笑地走进门,看见李桓和赵阿福已经在里面,连忙收敛笑容恢復严肃。 “早晨刚接到的消息,诺沃军团袭击了一个村落,杀害了一百多名尤特人,並强迫对方成为摩门教家庭的僕人,以接受所谓的教化。” 李桓拿出一封电报。 僕人也好教化也罢,不过是杨百翰美化自己的说辞而已,本质就是將沃特人当成了奴隶。 “师长,这个村落属於沃克部落吗?” 陆正举手问道。 李桓看向陆正,表情有些阴鬱地摇了摇头。 “这帮畜生。” 陆正冷笑著,將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们在昨日的推演中想了无数种方法,也试图找到沃克部落的位置,但就是没想过朝其他无辜的尤特部落出手。 “我看这帮白皮猪,想的不是给被袭击的定居点报仇,而是趁机侵占更多的土地。” 一个参谋不屑的笑容,视线扫过沙盘上代表双方势力的小旗。 “不过也好。” 陆正咬著牙说道:“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对付白皮猪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否则到时候遭殃的就是咱们的同胞。”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参谋和军官们的共鸣。 在现实诡譎的走向面前,推演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眾人更多地將精力,投入如何將情报带来的优势转化为实战效果,而非这起衝突的本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盐湖周边这场衝突趋於白热化。 沃克部落不再只驱赶摩门教徒,为生存而掠夺牲畜和粮食,转而向残杀自己同胞的诺沃军团,发起了自杀式的进攻。 而尝到甜头的诺沃军团,並不愿意与对方过多纠缠,一直在搜寻躲藏起来的尤特人。 直到1854年1月的第二周,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 由於迟迟无法扩大战果,诺沃军团將矛头指向了沃克部落的战士。 经过一场血战,伤亡惨重的沃克部落向北方逃离。 打出了火气的诺沃军团,看起来像是打算赶尽杀绝,一路穷追不捨直奔蛇河平原。 蛇河平原。 是內兹佩尔塞部落的传统领地。 在维诺娜与李桓达成交易之后,现在属於新安县的疆域。 第192章 向花旗国宣布我们的存在 第192章 向旗国宣布我们的存在 门窗紧闭的行政会议室中烟雾繚绕,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著铺在桌子上的地图o 沉闷的气氛中仿佛在酝酿著最凶猛的野兽,诞生之时便会发出响彻云霄的怒吼。 “你们怎么看?” 李桓碾碎了菸蒂,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蛇河平原是咱们的领土,不能让这些白皮猪肆意妄为。” 陆正义正言辞的回答道。 “太远了。” 罗立业嘆息著摇了摇头。 虽然从法理上来说,半个俄勒冈领地都是新安县的领土,但由於华人的数量实在有限,到目前还只能控制哥伦比亚高原地带。 “远不是理由。” 陆正眸子中倒映著墙上煤油灯的火光,似乎要將正在蛇河平原肆虐的摩门教徒吞噬:“我们的领土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蛇河平原是进入西部的必经之路,每年通过这里的白人多达数万,多几百个算不得什么。” 罗立业微微眯起眼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移民和发展,等铁路通到这里的时候,隨便你想怎么做。” 陆正激动的表情停滯在了脸上,心有不甘的將话咽回肚子里。 他知道罗立业说的没错。 新安县现在根本无力开发更多的土地,即便將高原盆地开垦完,还有圣山银矿等著开採。 远在落基山脉山脚下的蛇河平原,根本不在日程表上。 王诚瞥了一眼李桓,又看了一眼像是要融进角落里阴影的桑景福,开口说道:“相比人口,新安县的土地很多,但没有一寸是多余的。” 罗立业眉角抖了一下,看向王诚的视线里流露出深深的疑惑。 王诚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神,自顾自的说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够掌控蛇河平原,就能切断白人进入西部的俄勒冈小道。” 根据不完全的统计,在过去的1853年里,有超过一万个白人家庭,通过这条小路移民旗国西部。 虽然大部分最终都通过分支路线进入了加利福尼亚,但至少有数千名白人留在了俄勒冈领地南部地区。 这一地区暂时並不属於新安县。 但可以预见隨著那里的土地越来越少,新来的移民必定会向北迁移,侵入新安县的领土。 “怎么切断这条小道?” 罗立业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诚的眼里闪过一丝凶狠,但犹豫了片刻,只是舔了下嘴唇。 俄勒冈小道其实一点也不小,在那日復一日碾压出来的车辙两旁,是宽阔的荒野和石滩。 除非在这北美建起一座长城,否则根本无法彻底断绝白人移民的道路。 “这事很简单。” 丁天瑞环顾左右,阴森森的说道:“在边境线上立根柱子,贴上禁止入內的通知,擅闯者直接处以劳役或死刑,过段时间自然就没有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罗立业摆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掰著手指说道:“先不说咱们能不能做出滥杀无辜的事情,这张告示一旦贴出去,整个旗都知道咱们在这儿了。 “保卫师不惧怕任何敌人。” 很少在这种场合发言的赵阿福,忽然开口说道。 罗立业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们都相信保卫师的勇气和决心,但不能因为一块短时间內都开发不上的地,去浪费战士们的生命。” “就像陆团长说的,不能让白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染了风寒的蔡百衲拉了罗立业手臂一下,病病懨懨的说道:“这件事必须解决,我们要討论的,只是怎么解决而已。” 罗立业还想说话,但看见蔡百被凌厉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有些委屈的缩进椅子里。 “其实咱们要考虑的,是只驱逐摩门教徒,还是长期驻扎的问题。” 王诚接过话茬。 “我觉得应该长期驻扎。 1 王阳抿了抿嘴唇:“三团在內兹佩尔塞部落营地驻扎这几个月,看到了很多拖家带口而来的白人,过得並不比咱们之前好,为了生存下去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开垦土地。” 他停顿了一会儿,斟酌著措辞说道:“如果不能从源头上断绝移民之路,处理起来会越来越麻烦。” 这不是出於什么廉价的同情心。 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些穷困潦倒的人已经没有其他財產,哪怕明知自己开垦的土地是偷窃而来的,依旧会用性命来保卫。 与其到时候让保卫师去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他们侵占土地的机会。 “我刚刚说过,保卫师在这里驻扎,就意味著向全旗宣告咱们的存在。” 陆正不顾蔡百衲的阻拦,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当他们现在不知道吗?” 蔡百衲有些生气,呛道:“西部的市场就这么大,咱们的商品畅销就意味著他们的商品卖不出去————没有动手只是由於鞭长莫及而已。 他转过头看向陆正,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咱们要是在东部,他们早就张牙舞爪的扑过来,將咱们撕得粉碎了。 1 “咱们的商品可不只在西部畅销。” 桑景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明明没什么感情变化,但却让人感到些许戏謔:“从萨克拉门託运往洛杉磯的商品中,超过一半都通过西班牙古道运往了內布拉斯加领地和密苏里州。” “他们怎么赚钱?” 蔡百衲脱口而出。 新安县商品的出厂价並不便宜,普遍高於五大湖的工厂,在西部畅销可以用品质过硬和终端价格合適来解释,但要是运到东部就只剩还算优秀的质量了。 “奴隶主们会买单。” 桑景福声音中的笑意已经很明显了。 “扯远了。” 王诚轻轻咳嗽一声,转头看向李桓:“县长,您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李桓意味深长的看了王诚一眼,屈指敲击著桌沿:“蔡局长说的没错,新安县发展到现在,再藏头藏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抬起头,环顾看向自己的各部门领导:“正好趁著这次的事情,正式向旗国宣布我们的存在,顺便將所有白人驱逐出去。” 第193章 风起蛇河 第193章 风起蛇河 李桓的话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中盪起了层层涟漪。 纵使信奉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罗立业,在担忧之余也跟著激动了起来。 “杨局长。” 李桓看向杨福生:“起草一份通知给杨百翰,要求诺沃军团立即撤出蛇河平原,勿谓言之不预也。” “我这就去做。” 杨福生郑重地点了下头,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室。 李桓又看向王诚:“王掌柜,向全体民眾通报此次军事行动,说明摩门教徒侵占新安县领土,严重威胁到咱们的安全,行政议会和军事议会共同决定进行反击。” “明白。” 王诚接受命令,起身离开了座位。 “沈时弊。” 李桓满脸严肃,眸子里闪烁著血腥的顏色:“监管局盯紧各处关节,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就给我將他的手剁下来。” “是。” 沈时弊起身敬礼,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宝剑,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接到命令的行政官员相继离开,最终只剩下军事部门的领导们。 “阿福,保卫师各团整编情况如何了?” 李桓点上一支手捲菸,嗓音有些沙哑。 “报告。” 赵阿福起身敬礼,一板一眼地匯报了情况。 经过三个多月的时间,除去刚撤回来没多久的三团还未完成整编,一团二团不但完成了整编和招募,经过了训练的新兵也有了一定的战斗力。 第四团的人员已经到位,只等大口径岸防炮就位,就能进行正式的训练。 而作为未来海军的第五团,在两周前刚刚完成深海试航,正在配合军用船厂对铁甲战舰进行完善性的改造。 李桓拧著眉思考片刻,开口下达命令:“陆正。” “到。” 陆正神色激动,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李桓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第二团立即集结,赶往蛇河平原等待命令。” “是。” 陆正抬手敬礼,头也不回地往出走。 “师长。” 王阳起身敬礼,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三团其实更能胜任这个任务,我们在內兹佩尔塞部落营地驻扎了好几个月,对那里的地形地貌和定居点情况都很熟悉,而且若是要进行歼灭任务,骡马化步兵也比普通步兵更有优势。” “你怎么不当著陆正的面说?” 李桓调笑道。 “这不是没给我机会。” 王阳委屈地说道。 刚刚李桓的话音还没落,陆正就窜了出去,明显是怕自己抢任务。 “这件任务就交给二团来完成,三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桓笑著拍了下手。 保卫师没有论资排辈,想要从士兵晋升军官,除了过硬的军事技能,更重要的是获得过的功勋。 从团长到营长再到连长,哪一个胸口没掛著一两枚军功章。 尤其是在装备了跨时代的武器之后,每名士兵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这个世界亮出手中利剑。 古有封狼居胥。 他们未尝不能封华盛顿。 王阳委屈的表情顿时荡然无存:“请师长指示。” “三团以班为单位,向新安县领土上的白人定居点传达通知,限期內未撤离者直接採取强制措施。” 李桓下达了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 王阳抬手敬礼,喜笑顏开走出会议室去集结部队。 “景福哥。” 看著缓缓合上的房门,李桓表情严肃地说道:“通知加利福尼亚各城市的情报人员,密切关注民兵调度情况。 “是。” 桑景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又淹没在阴影中,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去协调武器弹药和物资。” 赵阿福主动说道。 李桓微微頷首,將手中的菸蒂按在堆积如山的菸灰缸里:“唐冠,叫白石过来。” “是。” 唐冠抬手敬礼,立即走出会议室。 按照李桓和红松树酋长的约定,白石一直在警卫连服役,在接到唐冠通知后便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赶了过来。 “报告。” 他走进虚掩著的会议室大门,抬手向李桓敬礼。 李桓的视线从桌子上的地图前移,落在由於在烈日下训练,而晒得黝黑的脸颊上。 经过和警卫连战士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忽略掉五官上的差別,这个印第安青年已经和汉人没什么不同。 他微微頷首,问道:“你知道尤特人吗?” “在白人来之前,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和他们交换食盐。” 白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去二团报到,专门负责接触尤特人。” 李桓在本子上写下调令,撕下来递给白石。 “是。” 白石也不问缘由,直接接过调令,转身就往出走。 李桓目送白石离开,视线又落回地图上,思考著有没有什么疏漏。 他就这样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杨福生拿著一页墨水尚未乾透的信纸走进来。 “写好了?” 李桓伸手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上面赏心悦目的馆阁体小楷。 在儘可能照顾英文翻译的前提下,这篇檄文依旧兼顾了法理和文采,不但阐述了土地的由来和新安县的正义性,也表达出对摩门教徒侵占蛇河平原、残杀尤特人的愤慨。 他有些惊讶地问道:“我记得你的笔跡要比这上面更狂放一些。” “我可没这个本事。” 杨福生苦笑著摇了摇头:“是钱岐重老先生写的。” 李桓恍然大悟,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普遍是被迫背井离乡的移民中,这位钱岐重老先生是一个异类。 其出身杭州府仁和县富商之家,道光元年中过进士,由於看不惯腐败成风的官场,毅然辞官回乡开设私塾。 第一次鸦片战爭,满清朝廷迫於《南京条约》,准许浙海关正式开埠。 蜂拥而至的洋行带来鸦片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西方的先进知识。 尤其是记述法国大革命的《法国革命史》等书籍,让这位大半辈子都沉浸在儒学典籍的儒生,从思想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在得知北美大陆存在一个华人建立的城镇后,竟直接撇下万贯家財,只带始齔之年的幼子远渡重洋而来。 仔细地看了一遍檄文,又看了一遍翻译出来的英文版本,李桓將英文版本交给警卫送到安全局。 1 第194章 上帝的旨意 第194章 上帝的旨意 杨百翰接到邮递员送到的檄文时,正在大盐湖旁的豪华別墅中,享受著妻子们的按摩。 在新教徒主导的旗国,这是非常罕见的场景。 但在已有几分神权政治风味的摩门教定居点,却是很常见的现象。 创始人史密斯可是有四十多位妻子。 “就是说在北边的高地上,出现了一个由华人组建的县?” 梳著稀疏长发的现任摩门教总会会长,从柔软的温柔乡中坐起身。 深深凹陷的眼窝中,两粒阴鷙的深蓝色眼睛,盯著瑟瑟发抖的摩门教信徒。 “是的。” 信徒脑袋都不敢抬,恭恭敬敬地呈上檄文,杨百翰並没有去接檄文,而是揉了眉角,语调平淡地接著问道:“他们现在要我撤出蛇河平原,否则將採取军事行动?” 信徒没敢回答,颤抖著点了下头,將脑袋垂得更低了。 杨百翰慈祥地笑著接著檄文,扫了一眼上面的铅字,顺势拍了下信徒的脑袋:“你做得很好,能帮我叫一下费寧使徒吗?”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信徒满脸的激动,倒退著走出房间。 “达令。” 柔弱无骨的妙龄女子缠了过来,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搭在杨百翰的肩头。 杨百翰脸上慈祥的笑容停滯,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旋即恢復温和。 他握住搭在肩头的手:“亲爱的,我现在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去和姐妹们玩吧。” “好的。” 女子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违背杨百翰的意志,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房间。 费寧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茂密的鬍子盖住了半张脸,两只眼睛流转著凶狠的光芒,像是一只飢饿的狮子。 他走进房间,以摩门教的礼仪向杨百翰行礼。 “费寧,这是异教徒给我们的最后通牒。” 杨百翰將檄文递了过去。 费寧接过檄文,看了一遍,指尖摩掌著页角,似是在衡量著利弊。 “我们在此地生存繁衍,是上帝的应许。” 杨百翰目光灼灼地看著费寧:“这些异教徒竟敢对上帝的旨意提出异议,我们作为上帝的子民,必须给予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战士们会遵从您的意志。” 费寧沉默了好久,才缓慢开口应道。 身为摩门教十二使徒中负责训练民兵的教官,他有著和粗獷外表截然不同的细腻心思。 在这个旧金山民眾都已经逐渐忘记復华公司的时候,依旧记得在一年半以前,这些华人击败了旗国第一骑兵团。 但这又能如何呢? 这里是大盐湖,摩门教的总部,通过“神启”带领教徒西迁至这片应许之地的杨百翰,有著绝对的权威。 没有人能违背他意志,哪怕视为心腹的十二使徒也不行。 “去吧,上帝在等著你的消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杨百翰微笑著点了点头,顺手端起装水果的铁盘子。 他看都没有看里面珍贵的水果,直接將盘子翻了过来,露出下面代表新安镇钢铁公司的海湾轮廓標誌,眼里涌现出贪婪的神色。 费寧离开传出欢声笑语的豪华別墅,瞟了一眼大盐湖碧蓝的水面,走向別墅不远处的诺沃军团驻地。 这个仿照梵蒂冈护教军设立的军事组织,表面上说是保卫杨百翰不再重蹈史密斯的覆辙。 但实际上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尤特人的遭遇上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费寧使徒。” 披著印有摩门教標誌三角綬带的卫兵,以手抚胸躬身行礼。 “通知教官团回来。” 费寧挥了下手,面无表情地走进驻地中间的礼堂,坐在长条桌最里面的华丽椅子上。 在他身后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画像,绘著史密斯在库莫拉山中发掘金页片的场景,在山峰的顶端,三道虚影从云层中投下视线。 似是在看著史密斯。 又像是在看著礼堂中的一切。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礼堂內点起蜡烛,附近十几个定居点的教官都赶了回来,说著这些时日的见闻。 只是那与这肃穆环境格格不入的淫荡笑容,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无恶不作的匪帮。 费寧將看了无数遍的檄文扔在面前的桌子上。 轻飘飘的纸张落下,並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所有的教官都默契地停了下来,看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费寧。 “会长的命令。” 费寧的声音很冷,像是犹他领地冬季的寒风。 坐得最近的教官起身捡起檄文,只看了两眼就皱起眉,默不作声地递给旁边的同伴。 檄文在他们之间传递,气氛也逐渐变得压抑,回到费寧手中的时候,礼堂中就只剩沉重的喘息。 费寧环顾一张张凝重的面庞,沙哑著嗓子说道:“集结所有民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蛇河平原。” “遵命。” 稀稀落落的声音之后,是椅子在地面拖行的刺耳尖啸。 诺沃军团號称有两千名民兵,但实际上由於分散在各个定居点,包括已经集合起来追猎沃克部落的几百人,能够集结起来的不超过三分之二。 在等待民兵向大盐湖集结的这段时间,费寧派出了几十名轻骑,去联络蛇河平原上的民兵和定居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们提高警惕。 以他从各种传闻和传记小说了解到的消息,这些华人非常擅长防守和游击,总是集中兵力去歼灭分散的小队伍,再给予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敌人迎头痛击。 不过一直到半个月,民兵完成了集结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关於华人军队的消息传回来。 这让费寧有些怀疑对方是否只是虚张声势,用这种方法来扰乱犹他领地的局势。 毕竟上千名民兵集结起来不只要浪费大量的畜力和物资,同时也会使各定居点的局势变得紧张。 不过无论是否只是虚张声势,或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在杨百翰的再三催促下,他也只能命令民兵们向蛇河平原开拔。 完全没有纪律可言的民兵行军速度很慢,从大盐湖到蛇河平原的两百多里路,整整走了一周才抵达。 刚开始还能保持的警惕心,也在日復一日的枯燥赶路中消磨殆尽,就连被安排放哨的民兵,也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窝在帐篷里不肯出去。 费寧看得心浮气躁,却又没什么办法。 民兵终究只是经过军事训练的农民,以军人的標准去要求,只会让他们更加的不满。 第195章 贪婪行军 第195章 贪婪行军 在蛇河孕育出的肥沃土地上走了三四日,费寧终於见到了追猎尤特人的民兵。 得到他的命令之后,这些人便停在原地,就地取材用木头和石块修建了营地。 看到风尘僕僕的大部队,他们兴奋地展示起自己的战果。 各种粗獷却別具风格的饰品,蜷缩在木笼里的印第安少女,以及必不可少的,整张剥下来的头皮。 这些摩门教的信徒,並没有因为对上帝的信仰,而与其他白人开拓者有什么不同。 费寧视若无睹,穿过营地走进中间的简陋木屋,召集率领这些人进入蛇河平原的教官询问情况。 结果与轻骑匯报的情况差不多,除了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的沃克部落倖存者,偶尔会向民兵们发起袭击,平静得仿佛那封檄文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费寧並不觉得有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看著掛在墙上的手绘俄勒冈地图沉默不语。 “费寧使徒,总会长的意思是?” 这几百名民兵的总教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些异教徒褻瀆了上帝威严,必须给予最残酷的惩罚。” 费寧將隨身携带的檄文递给总教官,视线落在地图一片空白的右上角。 地图是西部最昂贵的奢侈品之一,有许多探险队以此为生,一份標识出道路和定居点的地图能卖到数美元到数十美元。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探险队像是刻意避开了那里,哪怕是最昂贵的版本,也只是简略地勾画著山峰的轮廓。 不过越是想要隱藏什么,就越容易暴露什么。 他清楚自称拥有整个哥伦比亚高原和蛇河平原的华人,就在那片没有被画出来的土地上。 现在的问题是,那支说是要採取武力驱逐摩门教徒的军队在什么地方,以及怎么才能带这些民兵穿越冬季的俄勒冈领地。 “我想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找到这些老鼠的巢穴了,哪怕再难走的路都不会轻易放弃。” 总教官笑著舔了下嘴唇,眼底的贪婪肆意瀰漫。 费寧转过头,疑惑写在了脸上。 “使徒阁下。” 总教官拿出一个轧出圣经故事图案的铁皮扁酒壶:“您知道这个酒壶在加州要多少钱吗?” 费寧摆弄著酒壶,发现上面的图案比想像中要精美许多,凹凸不平的表面几乎没有什么稜角。 “只要一美元。” 总教官伸出一根手指:“这东西供不应求,据说半年的时间里卖出去七八万只。” “可这和华人有什么关係?” 费寧完全不明白总教官想表达的意思。 “难道您不知道这个標誌吗?” 总教官疑惑地看著费寧,將酒壶倒过来,露出底下的海湾轮廓状钢戳。 费寧摇了摇头。 总教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向崇敬,耐心地解释著这个钢戳所代表的含义。 去年春季即將结束的时候,加利福尼亚忽然出现了一批商品,从日常使用的炊具到淘金用的工具应有尽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相较东部质量参差、价格昂贵的工业品,这些商品不但做工精美,而且价格也比要承担昂贵运费的东部商品更便宜。 从欧洲来的淘金者,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来自英吉利的货物。 这个击败了一眾老牌帝国,以工业而闻名的世界霸主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早在1834年,就曾通过倾销物美价廉的纺织品,摧毁了印度的纺织行业。 不过这一论调很快就被推翻,因为矿工们在蒸汽机上看到了同样的標誌,以及刻有方块符號的铭牌。 他们虽然不懂这些符號所代表的意思,但由於曾经与猪仔共事,很清楚这是属於华人的文字。 这一消息引起了热议。 哪怕是见证了復华公司击败第一骑兵团的旧金山居民,也不肯相信东方除了茶叶、丝绸和瓷器,竟然还能生產工业產品。 这破坏了他们对东方的神秘印象。 就像与世隔绝的古代国度,说著一口流利英语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你怎么知道的?” 费寧疑惑地问道。 总教官耸了耸肩:“定居点的商店里都是打著这个钢戳的商品,商人们已经放弃了摩门小径的贸易路线,选择穿过莫哈维沙漠前往加州进货。” 费寧很聪明,不用对方更详细地解释,就明白为什么说民兵们不会轻易放弃。 虽然这个时候多数人都没什么地理知识,但神秘的东方国度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这件事,还是有广泛的认知的。 如此远的跨度意味著高昂的运费,运抵加州的商品不可能在优良质量的前提下,保持更具竞爭力的价格。 而华人的檄文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而以这些商品在西部的畅销程度,这个华人在北美的定居点,必定聚集了大量的財富。 摩门教徒由於信仰可以穿过荒漠和山脉,不远千里来到大盐湖,也可以因为刻在骨子里的强盗血脉,跨过俄勒冈冬季的泥泞和寒冷。 在这个世界规则尚未確立的年代,谁都无法指责野蛮与掠夺。 即便是偽装出一副绅士模样的英吉利,此时正在通过血腥战爭和不平等条约,侵吞著远东地区的土地。 “华人曾击败了第一骑兵团。” 费寧试图提醒总教官,这並不是一场轻鬆的战爭。 “黄皮和红皮並没有什么不同,都留著像是猪尾巴的辫子。” 总教官明显並不在意,甚至有些不屑地说道:“只是遇到了最愚蠢的指挥官,他们的阴谋诡计才会幸运地得逞。” 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们不但有最英勇的战士,还有上帝的庇护,会指引我们走向胜利。” 费寧欲言又止,將越发浓重的不安埋藏在內心深处。 在以宗教为纽带的摩门教社区里,接受神启的总会长有著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出的命令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上帝的旨意。 即便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使徒,也不能提出任何的异议。 “我们需要找到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 费寧指著地图上犹如蚊虫一样细小的標记:“这些探险队的记录並不可靠,必须————” 咻。 尖锐的啸叫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布置。 第196章 地狱尖啸 第196章 地狱尖啸 四十斤重的实心炮弹跨越天空落入喧闹的营地,磅礴的能量掀起滚滚烟尘,飞溅的砂石如同弹丸洞穿方圆十数米內一切物体。 在那姍姍来迟的轰鸣中,哀號声成了唯一的旋律。 “怎么回事?” 费寧迷茫地看著残留著碎肉和鲜血的焦黑弹坑,脑袋中一片空白。 “是炮击。” 总教官艰难地咽下口水,环顾声音传来的方向,並没有看到任何一门炮管。 咻。 那仿佛恶魔狰狞笑声的诡异尖啸再度响起。 费寧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只是半空中留下的一道优美弧线,以及接踵而至的地动山摇。 营地的一角被整个掀了起来。 砸进地下几十厘米的粗木桩,像是儿童手中的玩具隨意拋飞,碾过几个倒霉蛋才停下来。 而原本躲在那里的民兵,就只剩一点焦湖的碎肉,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於这个世界。 陷入呆滯的民兵们,终於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发出从未如此整齐过的尖叫,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教官们咆哮著,试图用暴力制止混乱。 但並没有什么用,无法理解的攻击让每个民兵都陷入恐惧中,营啸已经在所难免。 稍微保留理智的还知道要带上口粮和財物,已经没有能力思考的,只会跟著涌动的人群奔跑。 不过只是一小会儿的时间,他们又冷静了下来。 因为密集的炮击开始了。 伴隨著像是暴雨天气的雷霆,一枚枚实心炮弹划过天际,在尖啸声中砸进营地。 仿佛末日降临,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死亡成了唯一的未来。 亲眼看到逃窜的同伴在轰鸣中化作齏粉,民兵像是一团糨糊的脑袋清醒了一些,跪在地上向著西方的天空祈祷。 在他看来这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伟力,能造成这一切的只有来自地狱的恶魔o 能够战胜恶魔的,只有上帝麾下的天使。 费寧很幸运。 虽然被落在身旁的炮弹掀飞出去,但这种未装填炸药的实心炮弹杀伤范围有限,只是脑袋承受不住衝击波昏了过去而已。 等他醒来的时候,炮击已经结束了。 撑著无法保持平衡的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入目之处皆是断壁残垣和残肢断臂。 整个营地几乎被夷为平地。 十几分钟前还在憧憬像是衝进尤特人村庄一样,衝进华人的城镇尽情掠夺的民兵们,倖存下来的还不到一半。 有的呆滯地望著天空,有的跪在地上祈祷上帝的宽恕,但更多的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上一秒还在嬉笑的同伴,下一刻就变成了一团肉泥,给他们带来的心理衝击实在过於沉重,以至於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 “结束了吗?” 看著不再有尖啸声传来的天空,费寧以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通知炮兵连停下来。” 陆正放下新安县玻璃厂生產的望远镜,心有余悸地嘬了嘬牙。 纵使看了很多次75mm野战炮的训练,当亲眼看见其造成的杀伤效果,依旧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还是实心炮弹。 听说从武器公司和钢铁公司分离出来的重型武器公司,正在和化学公司联合研发一种高爆弹药,杀伤半径將提高到数十米。 再想到李桓提出的步炮协同战术,他在感到忧虑的同时,也下定了继续增加训练强度的决心。 “团长,炮兵连已停止炮击。” 通信兵跑进指挥部,抬手向陆正敬礼。 陆正微微頷首:“通知一营、二营按计划发起进攻。” “是。” 通信兵立即跑出了指挥部。 “要是能把无线电报配发到营一级该有多好————” 陆正喃喃自语地说道。 在看到那台庞大的机器时,他立即就明白其中的价值,幻想能將命令传达到班一级的作战单位。 只可惜受限於產量与体积,不要说班一级了,就是营一级都装备不了。 整个二团只有指挥部带了一台,用来接受参谋部传递的情报和命令。 看了一眼由安保局保卫人员看守的巨大木箱子,陆正拿起望远镜看向升腾著滚滚浓烟的战场。 接到命令的一营和二营掀开了偽装,跃出早在费寧带领大部队到来前就挖好的壕沟,向遍地哀號的营地发起了进攻。 与费寧想像的截然不同,这是一场轻鬆的战爭。 只不过感到轻鬆的是保卫师的战士而已。 成为世界上首个遭到后装线膛炮轰击的军队,诺沃军团的民兵们已经没有多少反抗的意志,少量的抵抗在领先时代几十年的无烟火药步枪和进攻手雷面前,只坚持了一个照面就举手投降。 虽然这个时候向异族投降基本和自杀没什么不同,但他们终究还是没有了背水一战的勇气。 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就彻底结束,被收缴了武器和裤腰带的民兵挤在一起,看著表情冷峻的保卫师战士,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年前在西部广泛流传的故事。 黄皮肤的恶魔从地狱中爬了出来,贪婪地吞噬著上帝的绵羊。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和俄勒冈小道恐怖传说一样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成为了这些恶魔的食物。 陆正在团属警卫排的簇拥下,来到这些俘虏面前。 费寧扶著教官的肩膀站了起来,用英语阐述了自己的诉求。 陆正看向安保局派来的翻译:“这个洋鬼子嘰里咕嚕地说什么呢?” “他说他是上帝的使徒,要求得到体面的处决。” 翻译原封不动地將费寧的话翻译给陆正。 “谁说要处决他们了?” 陆正愣了一下,环顾看押俘虏的战士们,这里似乎除了翻译没有人会说英语。 他不屑地笑了下,接著说道:“告诉他,我们和他们这些畜生不同,不会隨意处决已经投降的敌人,只要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甚至有机会回到故乡和家人团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听到翻译转述的话,俘虏们错愕地抬起头,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焕发出对生命的渴望。 陆正没有再理会这些俘虏,而是向跟在身边的三位营长下达命令:“三营留下一个连看著这些洋鬼子打扫战场,其他战士按照原定计划向黄石山口前进。 “6 是,1 o 三位营长立即抬手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