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 第1章 青牛车,紫箨盖。 贶雪晛端坐其间。 道路两旁万民跪拜,泣声不绝于途。他却目色澹澹。细幅素巾轻裹如墨鬓发,巾角随风拂动,宛若静水微澜。 少年卿相,更被誉为当朝第一谋士,力挽狂澜于乱世,匡扶社稷于倾危。如今国泰民安,他也可以挂印往竹林山水间。 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装逼到家,尽善尽美。 青牛蹄声笃笃,迤逦远去,最后融入烟水苍茫之间,杳然不见形迹。 贶雪晛:“还不喊咔?” 系统:“亲,恭喜你,最后一个任务圆满完成,终于可以退休了!” 啊。 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今天,盼来盼去终于把梦实现。 从此翻身牛马把歌唱。 系统:“根据合同,荣退以后,你可以在过往穿越过的数十个平行世界中任意选择一个获得新生!如今你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想必就算白手起家从头再来,也会再续大佬传奇富贵无边!” 贶雪晛:“嗯……” 系统: “??说出你的想法!” 贶雪晛自进入快穿部大佬系统以后,从见到血就抱头鼠窜的菜鸟,到位极人臣的枭雄,做过羽扇纶巾的谋士,也当过一人一剑闯九重的刺客,刀山血海诡谲朝堂都闯过无数遍,如今他虽然学富五车,箭可穿杨,习文作武都能干出一番事业,但大佬的生活,他早已经过得厌烦疲倦! “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过平淡生活。” 系统:“哈?你装逼上瘾了是不是?” 贶雪晛:“算了,你不懂。” 系统:“……” “给我安排到一个基本不会有人认识我的世界,让我在里头做个普通人吧!” “……”系统沉默半天,声音变得机械化,“根据退休员工要求筛选中……本系统为你择选……大周。” “有点印象。” “你穿越的第一个世界,曾以快穿部实习生的身份,在里头非常短暂地跑过龙套。” 好像是他刚接触系统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年,模糊记得是一场“重头戏”,宫变还是什么,反正主角不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一穿过去就看到蹿天的红火,没见过那么红的火海,像动漫里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火会那么红,当时还以为自己被送进了炼狱。 系统要他救人,他一边崩溃大哭一边和一堆宫人模样的实习生在火场里救人,最后竟然顺利通过考核。 系统:“你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最短,也最默默无名,而且这个世界即将迎来大佬辈出的时代,很符合你的要求。” 他秉着对同事的无比信任,点点头:“那好,就它了。” 然后…… 卸磨杀驴啊。 狡兔死走狗烹啊。 打工人都是资本眼里的牛马啊! 他辛辛苦苦干了那么久,退休就给他这待遇? 系统你不做人! 贶雪晛穿过来以后才发现,他重生的大周朝在这个世界虽然属于中原最强大鼎盛的王朝,只可惜大周延续了快三百年的王气,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外戚专权,内斗不断。 尤其是现在,刚经历了血腥的“三龙夺位”事件,如今当政的皇帝是一位奢靡无度喜怒无常的暴君。 看起来已经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所谓的即将迎来大佬辈出的时代,是迎来类似五代十国那样群雄大逃杀的乱世吧?! 好在他刚结束大佬系统的生活,别的或许没有,但心态出奇的稳。趁着如今还算太平,他觉得更要抓紧时间享受这所剩无多的好时光。 他将整个汉文化圈的世界大致了解了一下。如今大周还是最发达强盛的王朝,其次便是北边刚建国的大越,算是胡汉融合的国家,还有就是阆国、阗国这样的藩邦小国。 他最后在大周的城市里,选择了双鸾城落脚。 这是前大雍朝的旧都,当年大周的成祖皇帝一统天下,双鸾城被收入大周版图之内。旧日京都的底子在,后面逐渐发成为大周第二大城市,被大周人称为西京。 和东边的京城建台城遥遥相对。 如今王朝的纷争死伤都在东都建台城内,至少双鸾城天高皇帝远,暂时还没有受到影响,依旧一副金粉王朝气象。百姓富足民风开放,正是最纸醉金迷的时候。 他在城中最繁华的金乌街上买了个小铺面。他技能很多,挑了个最安静省事的,开了个书店,专门卖自己编写的小话本,就连小话本的插图都是自己一手包办。 和正儿八经的古代人相比,他坐拥数千年知识储备,自然有碾压式优势。他的小话本很快就靠着独树一帜的风格风靡双鸾城,别看店面不大,却赚得盆满钵满,而且开门关门时间都由自己定,小日子过的不要太快活。 眼看着如今自己什么都有了。他就盘算着找个对象。 毕竟作为一个年轻人,基本的生理和心理需求还是有的。 既然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他感情上也不求轰轰烈烈,但求找个合得来的普通小帅哥,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要求不高,找对象一开始也找得十分低调。 古代没什么交友软件,好在大周民风十分开放,男风更是盛行,双鸾城里男风欢场都有好几个。 可是找来找去,他发现一个问题。 他所谓不太高的要求,放到古代却属于相当苛刻了。 古代搞基和现代不一样,古代人搞基的很多都不是真同性恋。茫茫人海里,要想找个投缘的真同已经很难,找个愿意和一个男人正儿八经结婚在一块的更难。 他想要的男人在古代无异是个异类,既要真心喜欢男人,也要足够有魄力。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样的人要去哪里找。 总之光靠自己这样慢慢找肯定是不够的。 得让有这样意愿的人来找他才行。 思来想去,他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抛绣球招亲。 话题性十足,足够引爆全城。这么大的城市总会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吧? 如果因此太出名,生活受到影响,也没事,他可以搬到其他地方去。古代信息这么闭塞,离了双鸾城,他一个小老百姓,谁还认识谁啊。 大概因为他已经穿越过太多次,别人看起来惊世骇俗的荒唐事,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他就立即开始实施。 果然如他所料,从来都是戏文里才有闺阁千金抛绣球招亲,如今竟然有个男人要抛绣球找男人,实在是天下第一新鲜事。 因此他要在双鸾城著名的如意楼抛绣球招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城。 消息太劲爆,以至于把有贵人驾临双鸾城旧宫的消息都压了过去。 双鸾城旧宫在百年前的双龙之战里被焚,大半宫宇被烧,剩下的一小半后来成为皇室西巡住的行宫,取名凤鸾行宫。后来双鸾城往南扩展,城北的旧宫又成了皇家禁地,周围就渐渐荒凉下来。旧宫西门正对着西北的望凤门。望凤门不是主城门,很少开,御道上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来。今日却是车马煊赫,以西京留守福王为首,并西京尹一干当地官员,并作两排,站的整整齐齐,齐聚在行宫西大门外。 此刻那赤红色的夕阳硕大如轮,低垂在天际,染红了荒烟蔓草,映得簇新仪仗更加煊赫鲜妍。苻氏金色的日月星家纹旗帜簇拥着皇帝御用的黑金华盖,华盖玄色缎面上金龙盘绕,鳞爪蛰伏于云纹之中,蟠踞之势仿若有吞天之威。前后宫人皆着锦袍,羽葆褷褷,流光溢彩,恍如天人仪仗。 赤红色的天空下,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从仪仗队上方飞过,玄翅染上金霞光,呱呱叫着落在旧宫城墙上。 仪仗浩大,可除了窸窣的步履声外一声咳嗽也不闻,寂静得近乎诡异。 众人齐齐跪下,也无人敢出声。那御辇上年轻的皇帝似乎睡着了,神情恹恹地歪在黑辇上,由十二人抬着,悠悠地从下跪的人群里穿行而过。 底下跪着的官员里,早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圣驾是突然驾临双鸾城的。 陛下本来要去黄州看春梅。 为此黄州的官员年前就在准备接驾了,据说为了让圣上满意,还特意培育了漫山遍野的梅园。皇室的襄国公主如今就在黄州赏梅呢。 结果圣上突然改道来了双鸾城。 自从接到金甲卫的通知,整个双鸾城的官员都战战兢兢。 因为当今圣上出了名的难伺候,脾气又大,这两年尤其喜怒无常。听说他在邓州的时候,只因为几个官员说话太大声,他嫌吵,就把人罢了官。 其中的一个监州可是谢相爷的得意门生,就这都保不了头顶乌纱帽! 因此双鸾城的官员们愈发小心谨慎伺候,又听闻皇帝好奢华,这次巡游到处搜集金银财宝,于是不等皇帝要求,便成车的珍宝古玩往凤鸾宫送。 然后…… 不断有遍体鳞伤的官员被车子拉出来。 凤鸾宫外的空地上,十几个奉旨来“陪”皇帝射箭的官员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本该戴在头上的乌纱帽都被箭穿钉在他们身后的箭杆上。 地上还有被拖曳的血迹。 西京尹伏跪在殿外,还在叩头说:“臣等真的只是打听宫人们有没有伺候好陛下,绝无窥探监视之意啊!” 初春刚至,天色犹寒,凤鸾宫更是空旷寂寥,他的声音便在那廊下哀哀回荡。 不一会便有个白白胖胖的内官从里头出来。 西京尹一看,头嗑得更响了。 那内官走至他跟前,轻轻柔柔地说:“刘大人,陛下说,让您明日这个时辰也来陪陛下射箭。” 第2章 这已经是贶雪晛绣球招婿的第三日了。 如意楼下来应征的倒是很多,可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反而招惹了几个泼皮无赖,日日都在下头嬉笑叫嚣。 如意楼的老板殷勤地替他拉开隔门,不同于其他人要他不要太挑的言论,堆着笑道:“小郎君,莫着急,这来看的人越来越多了,慢慢挑,郎君这等形貌,还怕挑不到满意的?” 贶雪晛笑了笑,托了绣球到了栏杆旁。 他一出来,外头一下子安静了好多。 果然不管古今也不管男女,漂亮都是大杀器。 他是身穿过来的,纵然穿衣打扮和古人一模一样,但精神面貌看起来还是和真正的古人有些不同。配上他的特立独行,整个人都显得很独特。 这份特别不一定人人喜欢,但漂亮的脸蛋到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也怪不得如意楼的老板不想他把绣球抛出去,只见外头闤闠骈阗,毂击肩摩,只怕如意楼开业大酬宾的时候都没这么热闹。 其实第一日的时候人还没多到这个程度,那时候大多是附近的老百姓过来瞧个热闹。 第二日人就明显拥挤起来了。 毕竟他这么好看的很少见。 今日就是人山人海了,甚至有许多小商贩过来凑热闹。 他名声是彻底打出去了。 只可惜一眼望过去,还是昨日那些熟面孔。 在古代,大张旗鼓搞男风这件事基本被贵族阶级垄断了,要么就是那些个欢场里混的浪荡泼皮。 他有点失望。 不过他本身这绣球也不是一定要抛,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登相亲广告。日后有同道者找上门也行。 他笑盈盈看了一圈,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在楼下那群狂热的纨绔子弟里,瞧见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 那男子二十出头,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缁色的窄袖圆领袍,衣袍上一丝花纹也无,通身无饰,却是鹤立鸡群的好看。 从头到脚都惊人得合他心意,以至于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冲着对方笑了一下。对方也不扭捏,直直地回视着他。 看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应该也有些意思。 贶雪晛脑子一热,就将手里的绣球举起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他看对方目光依旧没有躲闪,这就有七八成的意思了。 于是手一扬,就将绣球抛了过去。 他抛得突然,人群里一阵惊呼,那人也似乎愣了一下,但依旧伸出手来,轻轻松松就将绣球接在手里,唇角勾起。 一时楼下人声鼎沸。有气急败坏的,有遗憾跺脚的,但更多的是那些看热闹的老百姓,见状全都欢呼起来。 “这绣球总算抛出去了!” “好俊的郎君,贶老板真是好眼光啊!” 如意楼的老板趴在栏杆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伙计们:“快把这位郎君请上来!” 贶雪晛此刻倒有些紧张了。 如今下面人群乱作一团,那俊俏的郎君被如意楼伙计簇拥着穿过人群。 老板将窗户合上,兴冲冲地出了包厢往楼梯处看,不一会就见伙计们引着两个人上楼来。 为首的是接了绣球的那位年轻郎君,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胖胖的男子,面白无须,笑眯眯的未语先笑,一看就是敦厚人,看样子像是那俏郎君的家仆。 贶雪晛这次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 刚才在人群里看起来就很显高,如今近看,快比他高一头了。年轻白皙、秀骨清像的一张脸,却生了一双微挑的凤眼,这样的眼睛应该是有些潋滟威仪的,偏偏又被那黑沉沉的瞳仁压了下来。 那瞳仁极有特色,似乎比常人都黑一些,大一些。 鼻尖还有一颗小痣。 一个字,帅。 两个字,很帅。 还是很有特点的帅,搁现代收拾收拾能直接出道的程度。 虽然整体看起来有些温和,但平平淡淡才是真。他也不要太干柴烈火,身体吃得消,精神上也吃不消。 总之就是越看越满意。 “郎君里面请!”老板笑眯眯地说,“两位慢慢聊,有事尽管唤我!” 说着自己就伸手将房门关上了,略一沉袖,悄悄靠上去偷听。 几个伙计见状也全都贴了上来。 “郎君请坐。”贶雪晛尽量表现得自然,“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对方停了一会:“章吉。”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是京城来的。” “你知道这绣球是干嘛的吧?” 不知道怎么会来看热闹。 不过他还是要确定一下。 对方目光倒是直直地盯着他看:“知道。” 他的眸子很黑,瞳仁比眼白多,以至于看起来笑意都达不到眼底,但声音很极其温柔,问他,“你是专门抛给我的么?” “是啊。” 对方嘴角勾起,露出些许浅浅的笑褶。 牙齿真好看,洁白整齐,古代人少有这么好的牙口,这得是天生基因好才行。 贶雪晛都多久没感受过这样的兴奋了,原以为自己早已经是深潭寒冰,再不知兴奋为何物了。此刻竟然湿漉漉的一片,像是要消融一般。 既然是抛绣球闪婚,他直接把自己的条件罗列出来,姓谁名谁,家住何处,以何为生。他想着他们现在应该类似于在相亲,相亲除了长相,最重要就是物质条件了,因此特地讲了一下自己有房有铺这件事。 “我平时就在书铺做些小生意糊口。郎君是做什么的?” “一直在家里,也没做什么。” 他旁边那位胖胖的仆人似乎很不安:“老爷……” 贶雪晛一愣。 老爷?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讶异,解释说:“家里双亲都过世了,我是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啊。 那更好了,他本来还想成婚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古代的长辈,应该很难同意子孙们找男人结婚。不被长辈祝福的婚姻,就算两情相悦也很麻烦。 他们进一步交流双方的个人情况,对方有问必答,说是自己二十岁年纪,他们主仆是从京城来双鸾城游玩的。他家虽是大姓,但也不是河东章氏那样的世家大族出身,只是建台本地人,家中经济是“尚可”,双亲都已经过世,也无妻妾婚约,孑然一身。 和他一样孤家寡人,不贫不富。 这真是……天赐良缘。 简直怀疑是系统为他量身定制! 他也没扭捏:“我对你很满意,你如果对我也很满意的话,我们后面就……进一步了解了解?” 他想古代大都是看中了就直接论婚嫁,少有培养感情这一说,他其实也可以直接就成亲,但他看这位郎君年纪轻轻,又生得无比周正,恐怕进程太快会吓到对方,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荒唐大胆。 最后只补充说,“如果双方都很满意,我们就……成亲?”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却流连在他脸上,然后微微一笑,说:“好。” 看来对方应该对他很满意。 一直盯着他看呢。 不过他还有一点疑虑。 他看对方这样白皙俊俏的年轻帅哥,虽然个头比他高许多,但别和他撞号了吧?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说:“另外,我是……招夫,不是招妻。”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个:“嗯?” 看来没听懂。 贶雪晛反而大方起来:“我是下面那个。” 对方问:“以前有过?” “这种事情,不用有,自己就知道吧?”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头。 贶雪晛又问:“你呢?” 对方笑:“我也没有过。” 那真是太好了。 他这人洁癖还蛮重的,想找个和他一样的处男。 他之前一直咒骂系统对他不好,把他投到这乱世里重生。如今想命运待他不薄! 旁边那位胖胖的男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老爷,这是不是太仓促了?家里……我们尚借住在……别人家,是不是也要先准备个院子?” 这么年轻的郎君被一口一个老爷称呼着,也着实是有些古怪。 对方看了奴仆一眼,然后看向他,说:“入赘也可以吧?” “啊?!”那仆从似乎傻眼了。 贶雪晛笑了笑:“可以的,我有个小院,还算宽敞。你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搬过来,正好也方便我们进一步了解,就当试住了。” 这样对双方都更稳妥。 对方点头:“我回去收拾一下,你把地址告诉我,改日我登门拜访。还有,刚才那个绣球,能送给我么?” 贶雪晛愣了一下,看对方淡淡地笑着,真是温柔死了。 他将绣球给了对方,又将自家地址告之。等将对方送走,犹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好像总觉得有哪里不太真实。 大概是对方实在是满足了他对伴侣的一切幻想。 长相,性格,乃至于家庭背景。 有钱人家出身,自然会识文断字,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很重要,后来家里没落,也很符合他对普通人的要求。长相尤其是他的菜,那张脸俊俏又不至于太美,性格温和而不至于阴柔,真是越看越满意。 他真的满意到可以闪婚,今日就入洞房。 这是可以的吧?古代人应该也没有什么谈恋爱的观念,何况两个成年男人。 这结果出人意料得叫他满意,贶雪晛接受了如意楼老板的恭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依旧有些云里雾里,轻飘飘的。 这如意楼离他的书店有些距离。他今日心情很好,回去的时候还买了一壶松醪春。 第3章 贶雪晛回到家里,立即就把他的小院重新收拾了一番。 他这院子在城西,因为不在闹市区,距离双鸾城两大商业区,不夜城和金乌大街,都有些距离。缺点是有些偏,优点是环境安静,房价也便宜。他花十几金买了一个小三合院,西厢房已经被他用来做了仓库,他就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都抛绣球招亲了,他也做好了像古代人一样盲婚盲嫁的准备。 收拾好以后,太阳也落了山。再想起白日经历的这些,更觉得像做梦一样,也不知道那叫章吉的俏郎君会不会如约前来,何时来。又想万一对方心怀歹意人品堪忧又该如何,想了半天,想着是对方到自己地盘里,不是自己到对方家里去,怎么想该忧虑的都是对方。 该不会忧虑到后悔了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叩门。 他忙去开了门,却看见白日里看到的那个跟在章吉身边的胖胖的年轻仆从。 “郎君好。”对方笑眯眯地作揖。 贶雪晛十分意外,也有些惊喜,往他身后看,却只看到一车的东西。 “我家老爷今日要去料理一些私事,遣奴先将聘礼并一些日常用的东西送来。” 贶雪晛:“……” 他竟然没想到对方居然还送这个。 果然是个很讲究也很传统的君子。 聘礼多少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郑重其事的心意。 连日常用的东西都一并送来,看起来更为诚挚。 诚挚到他都有些羞愧。 “您里面请。”贶雪晛打开大门。 “郎君客气了,以后只唤奴黎青就行。”黎青说着便吩咐车夫将车上的东西一一都卸下来。 对方显然是把全部身家都搬过来了。有睡觉用的被褥枕席,有饮食用的杯盘盆盏,一捆一捆一箱一箱,把东厢房都快塞满了。 黎青笑呵呵地说:“我家老爷别的没有,唯独在这些日常用的东西上颇有些挑剔,郎君别见怪。” 贶雪晛想这倒是很合理,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如今虽然没落了,可生活习惯一时也难以改变。何况他如今既然要搬过来,自然家私都会一并搬来,想来这也是他大部分家当了。 他看那些东西看起来也都很寻常,并无特别珍贵的物件。譬如那几件被褥,被面还是丝绵混纺布,他读《西京府志》,说中户人家冬日被多是三绸七棉,还不如他用的那两床蚕丝被好。 再看对方带来的衣服,衣料虽好,但几乎都没什么绣图,而大周有钱人穿衣讲究“衣华其表”,以纹饰繁复为美,对纹饰的看重远胜过衣料本身。他曾去城中首富陈家送货的时候,见到过陈家的七郎,穿着缂丝盘金绣的春袍,垂金缀玉,日光下通身光亮,望之如仙。 不过那时候的他已经当腻了大佬了,只是觉得光鲜亮丽。要说震撼,那还真是他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他作为系统实习生,没见过什么世面,当时大火通天,他救的那些珠履璀璨的宫女暂且不说,最让他惊艳的是一件襁褓裹衣,火光下金银丝盘游生辉,光华流转如云霞,给他一个现代的只在博物馆见过古代衣袍的牛马超大震撼。 而这位章郎君日常用品看起来都贵而不奢,很符合他以前尚算富裕,如今已经没落的情况。 黎青将东西卸完,又将这院子打量了一番,便道:“那奴就先回去了。明日傍晚我家老爷就会来。” 贶雪晛说:“不过初相识,难得你家老爷如此信任我。” 黎青笑眯眯地说:“我家老爷一向随性,郎君不也是随性之人,才会抛绣球招亲么?何况郎君家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那倒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黎青又说:“今日老爷遣奴将些家私送来,也是要叫郎君安心,毕竟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清底细,怕郎君多忧。” 他果然找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异类,一时心下不但不怕,反而亢奋起来。 异类就该找个异类。 直觉告诉他,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贶雪晛送黎青出门,等马车都不见了,这才关上门回来。走到东厢房,看着地上摆着的那些物件,心下才有了实感,觉得招婿如此荒唐的行径,竟然能有这样的结果,真是意外之喜。 对方将这些送来,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再看看那几样聘礼,虽然不是十分贵重,但花茶果物等该有的样样齐全,还有一钉金元宝,一柄玉如意。 这是大周聘礼必备的两样,寓意“一定如意”。寻常百姓人家多送不起这么贵重的聘礼,因此会用元宝和如意样式的糕点来代替。 这章吉能送真的金元宝和玉如意,那真是非常非常郑重了。 因为本来没有那么高的期待,以至于此刻有些“受宠若惊”,又想这章郎君看起来就斯斯文文,没想到性格也像个没有城府的读书人。 暮云遮日,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这里虽然是比较密集的民居,但不在闹市,何况春日天气犹寒,暮色一降便一片冷寂。 黎青乘坐马车小心翼翼折回来,往贶雪晛家里看了一眼,见他家大门紧闭,这才偷偷摸摸敲响了邻居家的大门。 邻居家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妻,也是行商的,见天色近黑还有人敲门,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黎青笑盈盈地说明来意:“真是叨扰了,是这样,我家主人看中了您家的房子,不知您是否能够出售?” 对方当他发神经:“不卖不卖!” 黎青一挥手,便见一个年轻小仆捧着个木盘上来:“一百金。” 对方:“……” 一百金,金乌街或者不夜城买个酒楼也绰绰有余了。 黎青笑盈盈的介绍身后人:“这位是专负责城北庄宅租售的张行人。如果愿意,我们即刻便可以署契画押。” 贶雪晛吃了晚饭,又将浴房收拾了一遍。 他最喜欢古代的便是这份安静,尤其是天冷的时候,一入夜就不会再有人上门打扰。 他早早洗漱完躺到被窝里看书,今日心情太好,连书也没能看进去,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章吉那张脸。 天快亮的时候,一排锦袍内官匆匆进去了左边邻居家。 一堆黑甲卫列队进了后面和右边的人家。 衣袍窸窣,铠甲铿锵,在夜色的笼罩下潜入进来,构成了一个恶龙的新巢。 俄而天色渐亮,云彩是浓厚的蓝黑色,从行宫那边涌过来,乍一看像一条磅礴起伏的龙,压城而来,云形诡谲,有一股近乎妖异的壮美。 黎青打着哈欠,将这左右又都巡查了一遍。忙活了一夜,此刻都安静下来了。 这里真是僻静,远远地甚至能看到凤鸾宫坍塌的殿宇和外头那个断了根翅膀的凤凰雕像。天色将明未明,十分寒冽凄冷。他想或许他们也没有必要这样小心防范,因为说出来可能都没有人相信,荒唐也有个限度,但他们的陛下如今不知道是打什么主意,竟然要来这里和一个男子同居,只是因为“有意思”。 “有意思”是他们前天第一次去如意楼看热闹的时候,陛下对这位贶氏郎君的评价。 那时候他们站在对面的酒楼上,隔着窗户看的,房间里还有婴齐他们几个陛下的亲卫。那时候他也觉得这位招婿的贶雪晛很有意思,原以为他是那种好男风好到哗众取宠的风流浪荡子,没想到本人竟然清清冷冷的长得这样雪白标致。 当然了,抛绣球招亲这个行为也称得上有意思。 只是在皇帝第二日又要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陛下心里的“意思”,可能远不止“有点了。 陛下也没有什么表情,就那样隔着人群幽幽地看着。大概在看到那个绣球朝他抛过来的瞬间,陛下就注定要进入到贶雪晛家那个小院里去了。 他是因为他哥哥的缘故才被调到陛下身边伺候的。他哥哥黎白曾是陛下身边的大伴,当年圜龙堂之变时,陛下身边宫人几乎都没活成。后陛下登基,他被从皇陵调到宫里作内侍省都知。陛下虽然对他十分信任,但也不会和他推心置腹,陛下如何想的,他既无从得知,也无力劝谏,如今也只有唯命是从。 皇帝出行巡游都要有万全准备,不管去哪里基本都是要提前几天排查一遍。何况如今陛下要住在这鱼龙混杂的民巷里。 他们要考虑的,可不只是皇帝的安危。 不夸张地说,附近的鸡犬都被他们清掉了。 因为皇帝睡觉需要特别特别安静。 吵到他的话,后果很严重。 翌日清晨,贶雪晛早早就起来了,去了一趟金乌大街,把客人前些时日预订的话本送了。 他招亲的事不说人人都知道,起码他店铺周围的老板伙计都知道了,见了他就打趣说:“贶老板什么时候把新郎官带来给我们看看?” “不发个喜糖给我们吃么?” 人逢喜事精神爽,贶雪晛还真买了包桂花糖回来发了一下。因为人今日就要进门了,他下午早早就歇了业,又去大饭馆买了点酒菜。这对方来家里的第一顿,他很重视,力求丰盛可口。 回到家,他又简单烧了个汤,便等着对方上门。自己在院子里徘徊,想他以前做将军被敌军包围的时候,也没有现在紧张。 他一直等到天色都黑下来的时候,才听到叩门声。 “来了!”他忙跑过去开门,门一开,看到外头停了一辆黑漆漆的马车。 古代一到了晚上那真是满世界都是黑漆漆一片,这种黑是远超过现代人想象的黑,不只是没有光这么简单,就连声音都像是被黑夜吞没了,万籁俱寂,光景皆灭,杳冥漭漭无边际。天上只有细细一弯月,黎青手里挑着一盏纸灯笼,也不过三步远的微光,冷风里摇曳一下,倒更像是一豆鬼火。章吉站在他旁边,又高又瘦,眸子漆黑,在这夜里看,俊美得有些瘆人。 第4章 贶雪晛把灯笼微微上提,光晕照亮了那张脸。 清晰柔和的下颌线,鼻尖痣,漂亮得近乎锋锐的凤眼,还有那双标志性的黑漆漆的眼珠子。 看清了这张脸,他的心这才一下亮堂了起来。 眼前的章吉,如春江花月。 他回过神来,忙道:“请进请进。”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袍,袍上却依旧是青色的竹叶纹。夜晚风冷,灯色缈缈一照,他立在门口侧身,愈发显得清冷窄薄。手里那盏金黄的纸灯笼上贴着红色的剪纸花,估计是特意贴上去的,透着一股小巧喜庆的暖意。 苻燚盯着那灯笼进了院门,风里有淡淡的香气,很是清新,却不知道是什么香,但确定是从贶雪晛身上散发出来的,视线从灯笼往上看,便看到贶雪晛纤长洁白的脖颈。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异常干净。庭院里除了贴墙的一排青竹,便只有一棵结香花树。这季节无花无叶,只有冒着花蕾的枝桠,如今上面也挂了一盏小巧的灯笼。贶雪晛可能不太好意思挂那种贴喜字的红灯笼,但又想搞点喜庆气氛,所以在那小灯笼上贴了花开并蒂的剪纸。 待进到正房,便看到满满一桌子饭菜。 “没想到你们来这么晚,有些饭菜我怕太凉,都放厨房温着呢。”贶雪晛道,“你们先坐。” 黎青忙放下手里的包袱:“奴来帮您。” 他们两人便去了正房右边的耳房。苻燚站在房中打量,房内和院中一样简洁干净,家具也很少,只有最基本的几大件,但正厅的桌案上,花觚里括着两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不一会黎青端着温热的饭菜回来,见苻燚在看那正厅上挂着的画。 那画不知是何人所作,鲤鱼戏着竹影,透着恬然之气。画法略和时下流行有些不同,但看得出画技一流,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手笔,上面既无署名也无落款。左右各有一联,写道:【疏疏绿玉君,喋喋水梭花。】 黎青却没心思赏画,他偷偷朝外瞅了一眼,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包来。摊开以后,露出一根辟毒针。 他立即把桌上的饭菜都用辟毒针试了一遍。 皇帝一饮一食都要特别注意,毕竟是生人家,他可没有陛下胆子那么大。 饭菜都没有问题。 他刚将银针收了,便见贶雪晛端着热菜进来了。 他则奉上热热的巾帕给苻燚。苻燚接了,一边擦手一边问:“这是哪位大家的作品?” 贶雪晛:“啊?哦……不是什么大家啦。” 黎青这才仔细看墙上的字画。他在宫中几年,自然什么大家的作品都看过,此刻看那墙上的字画,不由有些惊奇,那画先不说,就那字实在是极特别,非常具有美感。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听贶雪晛道:“别看了,先吃饭吧,一会又凉了。” 黎青便忙过来布菜,见贶雪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便道:“我家吃饭,都习惯奴来伺候。请郎君一定不要阻止。” 贶雪晛看向苻燚。 苻燚自顾坐下,笑着说:“你要不喜欢,以后让他改了。” “没有没有。”才刚来,贶雪晛也不欲要人家什么都随他习惯来,只岔开话题说,“这都是你们昨日送来的碗筷。” 苻燚笑:“有心了,我是喜欢用惯了的东西。” 今日的酒菜都是贶雪晛从双鸾城有名的酒楼买的,自然差不了。菜是好菜,酒更是名酒。 只可惜对方不喝酒。 黎青道:“我家老爷从来不喝酒的。” 好乖啊。 他看向对方,对方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喝你的,我给你倒。” 对方说着就拿起酒壶,给他斟上。 今天是好日子,贶雪晛连喝了好几杯。 他酒量尚可,只是喝酒容易上脸,没两杯便脸色通红了。身上一热,仅有的那点紧张也都随着酒热消融不见了,再看眼前的苻燚,愈发觉得觉得他男色撩人,实在合心合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这世上好看的人可能很多,但能击中心脏的绝对是极少数。他喜欢比较周正的长相,就是那种一看小时候就是好学生好孩子,长大是好男人的长相。 如今他眼前这张脸就是极乖极正的帅哥长相,只是眼珠子漆黑,笑意难达眼底,不笑的时候似乎有些冷,但他温柔爱笑,展眉一笑温润如玉,再加上天然含情的一双眼,配上鼻尖痣,真是他的天菜! 只是对方如此乖正,又叫他心生怜爱,想着这样规矩正派的郎君,自己更要珍惜爱重。 人真是缺什么想要什么,他惊涛骇浪的日子过久了,便想过普通人的平淡生活。自己因为快穿过太多世界,历尽千帆,反倒对这样的小白花素人帅哥上了头。 对方吃饭也十分文雅,小口小口的,食量很小的样子。 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想把这么清纯的帅哥一口吃掉了。 吃完饭以后,他将他们引到东厢房:“南北两间都可以睡人,就是还得劳烦黎青再收拾一下。” 结果那位清纯俏郎君道:“我也睡这里?” 贶雪晛:“啊?” 黎青:“老爷!” 贶雪晛的脸带着酒色,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时竟然被撩到了,说:“……看你。” 对方那黑漆漆的眸子掠过他的脸。 黎青忙说:“老爷,还是先和贶郎君互相了解了解,终身大事,岂可草率。” 说着看向贶雪晛道:“贶郎君要结百年之好,如寻常男女,做正经夫妻,也想要成了亲再睡一起吧?!” 贶雪晛看着黎青那诚挚得近乎着急的眼睛,实在做不成好色之徒:“是,日子长着呢,不急在一时。” 啊。 他竟然想要在这对主仆跟前,树立一个君子形象。 “洗漱都在东耳房,西耳房是厨房,西厢房如今作了仓库,如果有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又嫌占空,可以挪到西厢房去……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他不好擅自动他们的东西,因此东厢房亟待收拾。他说完就回自己正房去了。 自己在房内来回踱步,差点就又要把对方叫到正房来。 他今日多少有些兴奋,就到书桌前写他下个月就要出的新话本,这才稍稍平静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他才从正房出来。往东厢房看一眼,见窗户上盈着淡淡的暖光。 古代的夜很黑,没月亮的时候仿佛满世界都找不到一点光,他习惯了这院子黑漆漆的样子,如今看到东厢房亮着的窗户,感觉很奇妙。 他自顾朝浴房走去,准备洗漱一下就去睡觉。 谁知道才推开浴房的门,便看到里头一盏油灯照着,黎青躬着腰,手里捧着巾帕,而一旁的苻燚,正在穿衣。 主仆俩听见门响,都朝他看过来。 贶雪晛忙退回去:“抱歉。” 不一会黎青开门出来。 贶雪晛再次道歉说:“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在里头。” 他真是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我也洗完了。”苻燚从里头出来,他只穿了一件薄袍,袒露着半个胸膛。他个头高,又穿了木屐,头都要抵到门框了。他身上有潮气,内里什么都没穿,外头冷风一吹,那宽大的罗袍几乎贴着身体。 好完美的一个郎君! 肩宽胯窄腰细腿长,罗袍贴出紧实的薄肌,清晰的人鱼线,最后往下隐约凸显出一截峰脉般的宏伟轮廓。 好…… 果然人不可貌相。 找男朋友要找瘦的! 他有个朋友,就因为婚前没验货,新婚夜一摸老公透心凉,再三跟他强调说,婚前可以不发生关系,但该验得货一定要在婚前验一下。 他只冲着脸去了。如今他想他朋友那话真是金玉良言。 他没听,如今可能要担心一下自己了! 贶雪晛就庆幸自己今日君子了一把。 不然都洞房了,突然说你太大了我可能得缓一缓,好像也很煞风景。 黎青又进来收拾了一下浴房,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袍出来:“郎君可要奴帮忙?” “不用不用。”贶雪晛忙关上了门,这才察觉浴房里一丝水雾也没有。 桶里热水也是满的。 该不会是用的冷水吧?? 想想这样的天气,应该不至于会有人用冷水洗漱。 黎青在外头问:“郎君真不要奴服侍么?” “不用!” 黎青又站了一会,才回到东厢房来。 床他已经铺好了,被褥帐幔都是他们叫人连夜赶出来的,又要好材质,又要不起眼。毕竟九五之尊,自然用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何况苻燚又是个极挑剔的人。 想着昨日还在银烛炜煌的行宫里,今日却在如此简陋的厢房里睡,一盏青白瓷的油灯,用的是菜籽油,一灯如豆,冒着细丝青烟。有钱人家如今都用蜂蜡或者虫白蜡了,亮度比这个高,气味也更淡。 这也难怪,蜡烛价抵数日粮,也只有高门大户或者寺庙才会用。没用那种有夹层的省油灯就不错了。他小时候家贫,家里都用省油灯,瓷盏有夹层,加了水降低油温,火焰比这个更暗。 “这里实在有些过于简朴。”他道,“只怕陛下睡不习惯。” 苻燚一条腿蜷起来,歪在榻上,环顾四周说:“好久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了,有意思。” 看来陛下是上瘾了。 算了,就当陛下是过家家了。 不过他有个疑问:“陛下……要是这贶雪晛要和陛下同榻而眠,陛下要怎么办啊?” 第5章 第二日一大早,主仆俩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倒不是因为外头有多闹腾,而是苻燚从来就好静,平时住的地方,苻燚不起来,外头都没人敢咳嗽一声。 黎青赶紧爬起来,披着衣服打开门出去,见贶雪晛刚合上房门,背着个包袱,似乎要出门去。 黎青忙笑着打招呼:“郎君起这样早,要出门么?” 贶雪晛心想,这还哪里早。 他平时六点就起来了,今日为了等这主仆俩,生生等到七点才起来,他做好饭吃完了,这主仆俩还没动静。 “我得去店里了。”贶雪晛道,“早饭都在锅里温着,你们等会自己吃吧。” 他说着透过半开的房门往里头看,隐约看到垂掩着的黑色帷帐。 黑色可以避光,对睡眠的确更好。但古代人真的很少有人用黑帐子,猛地一看怪吓人的。 黎青道:“老爷还没起身呢。” 贶雪晛笑笑。 此刻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这张脸真是神奇,明明很柔和的五官,一笑却陡然生出明媚之色来,那一身打扮更是春意盎然,头发用一根绿簪束起来,青竹叶暗纹的圆领窄袍,因此整个人都有种浑然天成的轻盈洁净。他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郎君,却能行寻常人不敢行之事,譬如此刻,他竟然放心留他们两个半生不熟的外地人在家,也不怕他们把他家给搬了。 其实这一点跟陛下有些像。不过陛下是为所欲为的九五之尊,而这位贶郎君,却是一种洒脱不羁,似乎那薄薄的身体里,藏有一颗侠胆。 黎青恭送贶雪晛出门。 外头尚是一片清冽寂静,巷中无人,春雾弥漫。 大喜子和小喜子停在墙头,似乎也通了人性,贶郎君一走,扑棱棱飞进院子里来了。 黎青一直盯着贶雪晛走远。 除了他们,没人知道就在这附近的邻家高墙之内,铠胄森然,缨枪刀戟如林。内官成群,行动无声。 等他走远了,黎青这才回到家里来。先去了一趟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有两份简单的饭菜。 这样的饭菜,他自己吃还行,可不敢给陛下吃。 皇帝吃饭很挑剔,出门都是带御厨随行的。 昨夜天黑,油灯暗,没看清这厨房陈设。如今细看,厨房虽然不大,东西也多,但收拾的井井有条,十分干净。 真是一个清爽能干的郎君。 苻燚昨日看书看到后半夜,今日起得很迟。黎青又在外头守了一会,见苻燚醒了,这才拍手示意其他人进来。 随即便有内官们躬着腰捧着巾帕水盆井然有序地进来了。 这房间小,几乎站的满满当当,大家按列站好,屏息垂首,按次趋步近前,步履轻移,环佩寂然。十余人周转其间,竟无一丝杂响。 他们用屏风在床榻外围成一个小的更衣室,有贴身内官进去伺候苻燚擦身洗漱,跪进巾栉,目不及袒。其他人则垂首背立在屏风外头。苻燚伸开双臂,由内官服侍穿衣,凤眼困恹恹看向外头,见又有一队内官提着食盒静悄悄进了院子,进了正房。 黎青亲自布菜,家里的小餐桌都摆满了,一半是在宫里常吃的几道菜,一半是西京当地的美食。 隔壁院子里有好几位当地官员敬献上来的名厨。 不过皇帝依旧是吃什么都不太香的样子。贶郎君不在,他是一点也不伪装,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吃了几筷子以后,突然问:“他走的时候没留菜?” “留了的,还在锅里呢。”黎青细细看了皇帝一眼,立即亲自去厨房端了贶雪晛留的饭菜过来。 就是寻常稍富足些的老百姓吃的早饭,很简单,一份粥,一份青菜,一份煎蛋,还有一小碗腌制的青瓜,被细细地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薄片摆好。 看得出刀工了得,人也极有耐心。 贶雪晛的书店叫百味轩,就在金乌街最里边,靠近鼓楼的位置。金乌街从朝阳门开始,绵延数里,到鼓楼这边就比较僻静了。他为了抄近路,很少从金乌主街走,而是从鼓楼后面的民巷穿过去。那边有一条巷子,出来左拐就是百味轩。鼓楼附近大都是卖文房四宝和各类字画古玩的,他的百味轩在其中店面最小,最不起眼。 此刻晨光照着晨雾,金乌街上依旧一片寂静。 贶雪晛很喜欢古代的黄昏和清晨,黄昏来临的时候,随着天色逐渐暗下来,有一种整个世界都睡着的感觉,没有多余的光,连嘈杂的声音也似乎都没有。世界好像都慢下来了,时间像缓缓流动的河。而到了清晨的时候,随着天色逐渐亮起来,世界又跟着睁开眼睛。僻静的街道上逐渐有了人,最后变成人声鼎沸的红尘。 黑夜与白天那样分明。 他曾有一段时间每日什么都不做,就是这样坐在门口看日出日落,人潮涨退。 他开门一向很早,一般都要等等才会有客人上门。但今日他刚开了门,就有顾客光临了。 他见客人进来,忙站直了,笑着说:“几位郎君要买什么书?” 来的是几个青年男子,人高马大,十分威武:“我们就随便看看。” 书铺并不大,左右贴墙各有两个六层的书架。他卖的书很杂,也有一些经典老话本,但不多,主要卖的还是他自己的话本,从故事到插图都是他一手包办,通常是他创作好了,交予金乌街上的印坊制作。这两年他在双鸾城逐渐有了名气,书卖的实在太多,忙不过来,他就改为专门做男男小话本。这个赛道受众少很多,有特定圈子,业务量对他来说刚刚好。 他在圈内很红,如今甚至有外地人专门到双鸾城来买他的话本。 来的这几个客人显然没看过这种男男话本,一人翻看了一下,立即招呼其他几个人凑上去了,几个大男人翻看了一会,也没讨论,只眼神互相示意了一下,面色都很不自在,最后静悄悄去了。 贶雪晛以为是误入他书店的直男,想着自己或许应该在大门口立个直男免进的招牌。 正想着,便见一个身形细挑的贵人进来了。 之所以说是贵人,因为对方打扮实在富丽华美。 他穿了一身朝霞绸红袍,腰系金累丝镶宝石玉銙带,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领口处还戴了雪色禁领,额间学贵族女子装扮,贴了一枚鱼媚子,走动间珠玉声作响,浑身贵艳之气涌动。 朝霞绸在西京很罕见,产自阆国,因色如朝霞光彩流转而得名,价堪比黄金。而他戴的所谓禁领,是大周贵族里流行的一种领口硬衬,三指宽,抵着喉结,寓意“君子慎言”,主要用以端正仪态。普通老百姓很少戴禁领,做事不方便。 何况眼前这人禁领上还绣有日月星纹。 日月星纹,是大周皇室苻氏的家纹。 贶雪晛忙从柜台后出来,躬身行礼说:“福王殿下。” 福王细眉飞扬,近乎邪美:“你认识本王?” 贶雪晛笑道:“城中谁人不识王爷呢?” 福王出身十分显赫,他的生母和当今陛下的生母小章后一样,出身河东章氏,是堂姊妹。但也因为出身太好的缘故,兄弟俩幼年一直被出身很差的废帝苻炜忌惮。据说福王早年曾和当今陛下一同被囚禁在朔草岛上,因此当今陛下登基以后,他颇为受宠,做了西京留守。 他是典型的皇室党,很爱骂如今的权相谢翼。但因为有皇帝护着,一直安然无恙。他不学无术,名声也差,谢相大概也懒得理会,倒是成全了他的富贵荣华。 他生得十分秀美,唯独眉毛上挑,十分锋锐,看得出很不好惹。贶雪晛听说过很多他的传闻,譬如他的府邸亭台楼阁相连,奇花异草遍地,有小天香城之称——要知道京都建台城因为花树如云,四季芬芳,被称为天香城,相当于他在西京建了一个小京城——他好美婢,喜华服,府中婢女如云,皆丽服藻饰,梳高髻,仿皇室形貌仪态,与西京本地贵族迥异。他个人喜欢跳胡旋舞,西京人说他艳若好女,多光彩,每宴客必作舞,跳起舞来金玉琳琅,满座皆眩。 总之就是个富贵任性又极漂亮的小王爷。 和那位奢靡暴躁的皇帝,倒是有几分像。 可如今这位小王爷却带着笑打量他,说:“本王来买几本书。” 贶雪晛不想惹上麻烦,对这位突然光临的大人物十分客气。 不过据他所知,这位小王爷可是个大直男。 于是他就很小心地给福王推荐了几本相对来说比较小清新的话本——起码没有男男亲热图的,怕把直男小霸王给震碎三观。 福王竟然听了他的推荐,挑了两本封面最华丽精美的古书,云纹暗提花软绢的封面,讲的是乍一看像社会主义兄弟情的神鬼故事。 贶雪晛给他细细包好,双手递给他身边的随从。 福王道:“听说老板前两日在如意楼招亲来着?” 贶雪晛都没想到这事能传到王爷耳朵里,笑道:“是。” 福王灿然一笑,目光又在他脸上流转:“老板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说着扭头吩咐身边仆人:“付钱。” 贶雪晛应付权贵经验丰富:“王爷能来我们小店,是我们小店的福气,这两本书您尽管拿着,要是喜欢,下次直接派人来说一声,小的亲自给您送去。” 福王笑道:“那我可……”他看向贶雪晛,“贶老板如今招了女婿,只怕要养家糊口,千万不要跟本王客气。说不定本王以后会常来。” 第6章 他的书一般都是同道中人才买,其实单就读书这件事,在古代基本都是有钱人才有这个条件,更不用说能有闲钱买杂书的了。所以他的顾客里很多都是有钱有势,只是这些大爷们很少会亲自来买书,都是派随从来,或者让他带了书亲自送到府上给他们挑选。 福王突然驾临,他只能说他前两日绣球招亲这件事,真是连西京的权贵阶层也都有听说了。 这小王爷一看性格就属于很爱看热闹那种。 希望他们只是一时兴趣。 不然他可能要搬家了。 这次为了找老公真是牺牲很大,但想想家里那位帅郎君,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起来这时间章吉应该也都起来了,不知道他留的早饭合不合他胃口。 他隐约察觉章吉应该是没怎么吃过苦的,不一定过得惯苦日子。 虽然他这生活水平已经胜过寻常百姓。 他前几日因为绣球招亲的缘故,耽误了许多工作。他生意兴隆,店里却也没招个伙计,他将书都包好,然后交给了货郎,由他们送往各个顾客手中,西京经济发达,有专门从事相关行业的货栈和货郎。尤其是不夜城里头,还有专门的“送饭人”,简直和外卖小哥一模一样。 他在店里忙到上午十一点多,就准备下班了。 以前他午饭都是自己在街上解决的,如今家里有了人,他打算买点饭菜带回去。 谁知道刚准备走,就见苻燚和黎青一块进来了。 黎青的手里,还拎着个漆木饭盒。 “你们怎么来了?”贶雪晛很惊奇。 “在家没事干,来看看。”苻燚打量着他的书铺,“顺便给你带了饭菜。” “啊,”贶雪晛很惊喜,“谢谢。” 你看,果然找个对象很不错,到了饭点,有人惦记着自己了。 这不就是他向往的温馨小日子么?! 黎青笑着道:“不知道您这书店在哪儿,我们好一路打听。好在郎君在这金乌街上有些名气。” 贶雪晛道:“我现在估计很出名,今儿早上福王都来了。” 黎青手一抖,饭盒盖子差点掉地上。 “他来做什么?”苻燚问。 “买了两本书。”贶雪晛帮着黎青把饭菜都端出来,“你们都吃了么?” “奴和老爷吃过了来的。”黎青道,“王爷……来看热闹的吧?” “嗯,”贶雪晛说,“好像是听说了我绣球招亲的事,过来看看,买了两本书就走了,把我吓一跳。” 黎青讪讪地笑。 苻燚却走到柜台旁,看他在包的几本书,看到那话本封面,愣了一下。 贶雪晛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那柜台上摆着的《宝莲记》,是他出的小话本里最露骨的一个,封面更是大胆,一个青年沙弥和一个长发美男子衣袍半裹,纠缠于地。 他面上一红,要拿包装纸盖住,苻燚却已经拿了起来。 贶雪晛心想算了,也没必要向他隐瞒,反正早晚都会叫他知道。 他强装镇定,说:“你最好不要看,很吓人。” 苻燚翻看了一下,又瞧见里头的彩色插图,一男子裸抱着另一男子,正在行欢。 苻燚眸子倏然一定,过了一会道: “是比鬼故事吓人。” 他此刻倒是没有笑,垂着凤眼翻看,睫毛又密又长,真是俊得有些阴翳,他的眉和福王略有些类似,如利剑出鞘,浓而上扬,但脸型很柔和,整体上看起来还是宜室宜家的长相。白日里看,比晚上更为风姿倜傥。 “你吃你的。”苻燚抬头。 贶雪晛只好坐下来吃饭,好在黎青没有凑过去看,只专心给他布菜。 他觉得黎青似乎比寻常人家的奴仆守规矩。按理说他是唯一剩下的家仆,主仆两人感情应该很亲密才是。但很明显,他们主仆二人等级分明,远超普通主仆。 不过贶雪晛很快就被他吃的饭菜吸引了注意。随便夹了一筷子菜,一口就被惊艳到。 今日他们送来的饭菜真是美味至极。 明明都是素菜,吃起来比肉都香,譬如那道水煮白菜,看起来清汤寡水,吃起来却极其鲜美,他怀疑是用了什么肉汤。还有那道茶香豆腐,清汤汁里带着浓郁茶叶香,很特别。 黎青轻声问:“郎君觉得如何?” “真好吃,你们哪家店买的?” 这么好吃的饭馆他竟然不知道! 黎青:“……嗯……” 当然是御厨做的! 陛下饮食极为挑剔,世人皆知,因此陛下每到一地,都有当地官员推荐当地名厨给陛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跟着他们的御厨,那都是名厨里的名厨,别说民间菜馆的大厨,就是历代皇宫的御厨也没法比。 就说那道清汤寡水的水煮白菜,精贵不在白菜,而在汤上,光做汤就用了二十多种食材,老母鸡鲍鱼海参干贝并许多佐料熬制两个时辰,突出的便是鲜美二字。那盘看起来清清脆脆的豆芽菜,豆芽杆里头掏空,塞了微量的火腿肉泥,食材不算贵,但耗时的很! 陛下今日尝了几口贶雪晛做的菜,一副他竟然吃这种食物的神色,因此中午便叫御厨做了饭菜送过来了。 不知道是怜爱贶雪晛,还是要他的舌头见见世面。 他正犹豫,忽然皇帝开了口。 “路边随便找了一家,没记住名字。”柜台旁的皇帝道,“你喜欢吃?” 贶雪晛点头:“很好吃!这样的店我居然不知道。这要是现做的肯定更好吃,晚上咱们去店里吃。” 此刻正好有位顾客进来,是画楼的老板孙氏,来取她上周预订的几幅插图。 贶雪晛忙起身:“孙大姐。” 苻燚看向黎青:“知道了?” 黎青忙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就去通知御厨去摆摊! 那边孙氏笑道:“贶老板吃着呢。我来取画,可都画好了?” “画好了,”贶雪晛忙去取了她的画出来,孙氏眼睛却盯着柜台后的苻燚看,说,“哎,贶老板,这位难道就是……” 不等贶雪晛回答,苻燚微微一笑:“我是。” 孙氏啧啧称赞:“哎呀,贶老板这眼光了不得啊,真是位俊俏的郎君!”说着扭头看向贶雪晛,“和贶老板真是般配!” 苻燚笑着说:“是么?” “是是是,不瞒你说,我听说贶老板要招亲,还想着他这不是胡闹么,能找到什么好郎君。”孙氏看了看苻燚,又叹息了几回,“郎君看着像是外地人?” “京城来的。”苻燚道。 他脾气温和,孙氏问什么他答什么。加上人长得帅,温文尔雅,很容易讨人喜欢,孙氏索性在板凳上坐下来和他闲扯。 “听说你们京城那边如今都抢着嫁女儿,是真的么?” 苻燚说:“我出来有段时间了,不甚清楚。” 贶雪晛问道:“为什么都抢着嫁?” 孙氏道:“听说皇帝要选秀了!不光京城,如今双鸾城里,几位大人都在筹备婚事呢,说是等旨意正式下来,就不能自由婚嫁了。” 贶雪晛:“怪不得呢。” 他立即偷偷瞟了一眼苻燚,见苻燚似乎颇有兴趣地听着,只是那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容,姿态却懒散下来了,靠着柜台。他们陛下懒散的时候会露出恹恹的神态,眼珠子黑漆漆的像是笑都暖不热。 只可惜店中另外两人一无所知。早听说这西京人最爱议论皇家事,建台人看不惯,说西京“异心未驯”,看来所言非虚。皇帝名声这么差,他们议论起来也没有在怕的。那孙氏还亮着嗓子说:“你说但凡有点良知的,谁舍得把女儿嫁给这种皇帝啊。” 贶雪晛:“也是。” 黎青:“……” 贶郎君我劝你三思而言! “……”黎青忙插嘴说:“皇帝陛下坐拥天下,又年轻俊美,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吧。” “可不都说他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么?”贶雪晛问。 黎青:“……” 他以头抢地好了。 一时只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都不敢去看陛下脸色! 却听见陛下声音带着笑说:“你知道的不少呢。” 作者有话说: 一款古怪的喜欢听老婆骂他的暴君。 第7章 孙氏道:“这谁不知道呢。说起来真是造孽,如今都这么抢着结亲,不知道有几个能有你们这样天作之合的好运气呢。” 贶雪晛也很感慨。 有关当今皇帝,他的确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 四个字总结,【口碑很差】! 大周从立国开始,基本没出过太出格的皇帝。可天下没有千年万岁的王朝,大周也是一样。可能是国运到了的缘故,到了宪宗皇帝这一代,一下就不行了。 宪宗皇帝年轻的时候尚算英明神武,大周民丰物阜,这样下去他本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只可惜他活得太久,老了以后开始沉迷长生,服食丹药,身体越来越差,性情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多疑。 宪宗一开始娶的是河东章氏女,河东章氏和如今太皇太后的娘家建台谢氏,是大周最有名的两大后族,两家几乎轮流着做皇后,成为大周一朝最为显赫的两大世家。但他的原配大章后无子,眼看着嫡子无望,因此在诸皇子中封了口碑最好的老四苻炜做太子。 这位四皇子的生母出身十分卑微,是个负责浣衣的宫女,但四皇子天资聪颖,能干又会做人,初时还算得宠。但宪宗晚年性情暴躁多疑,四皇子做了太子以后,却失去了皇帝的宠爱,皇帝经常疑心太子不忠,连带着开始嫌弃他的出身,经常把他们母子叫到清泰宫训诫,据说经常把四皇子母子骂得抱头痛哭,说【愿不为东宫】。 老四这太子当的战战兢兢,又迎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他成为太子不久,大章后过世了,为了家族荣耀,临终举荐了另外一位河东章氏女入宫,时人称她为小章后。 这位小章后是大周两百多年里出身最为高贵的皇后。她的祖母是公主,母亲也是公主,父亲是郡公,她的父族河东章氏更是将相接武,公侯一门,而她自己则是“容仪冠椒房”。 这位各方面都是顶配的小章后进宫一年后,居然生下了宪宗期盼已久的嫡子。 这位嫡子,就是当今皇帝苻燚。 这位小皇子的血统真是贵不可言了,加上小章后年轻貌美,他们母子得到宪宗皇帝独一份的宠爱。 按理说太子已经长成,且已经摄政,并没有大错。嫡子年幼,不堪大任。但由于大周一向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太子非嫡非长,上面有庶长子大皇子哥哥,下面有嫡子弟弟,加上再有个越来越多疑昏聩的父皇,可知老四这太子当得有多艰难。更何况宪宗自己也摇摆不定,他好几次动了易储的念头,甚至抱着还是婴儿的嫡子上朝。虽然最终没能成行,但就此埋下兄弟相残的祸根。 最重要的是,大周从孝宗皇帝开始,外戚干政,宰相多由章谢两家出任,当时的宰相章横是小章后的堂哥,自然更支持年幼嫡子继承皇位。 据说小章后无力阻止这种行为,经常在秋灵宫偷偷哭泣,直言要有大祸临头。 宪宗最后死的很突然,官方说是炼丹导致宫中走水,烟火熏烧而死。 宪宗一死,骨肉相残的惨剧开始上演,大周迎来血腥的“三龙争位”。 其实老四在登基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精神问题了。没办法,宪宗在世的时候他活得战战兢兢,估计压力太大的缘故。据说他正常的时候温文尔雅,对待宫人都体贴备至,不正常的时候却像变了个人一样,经常对墙自言自语,又喜欢酗酒嗑药,打骂砍杀宫嫔。 他后妃众多却无所出,应该是自己不行。后继无人,皇位自然就坐得更加如履薄冰,于是他一方面到处临幸,广纳后宫,一方面开始着手收拾兄弟。 但他这个人很拧巴,属于既要又要的类型,又想把威胁都铲除了,又不想别人说他残杀手足。他就花了几年时间做铺垫,一开始先杀了老二老五老六等几个不得宠的兄弟,再把嫡子弟弟囚禁起来,把小章后母子所依靠的河东章氏陆陆续续全杀掉,最后都收拾个差不多了,又以削藩的名义去打大皇子。 大皇子苻焕当时在封地已经忍辱偷生数年,甚至常年都住在寺庙里,就差要遁入空门了。眼看着横竖都要死,他索性在他修行的金蝉寺起兵,发动了“金蝉寺之变”。 据说金蝉寺里没有真和尚,全都是他养的府兵。 他起兵的时候声称老爹宪宗皇帝晚年要废太子,立他这个长子做皇帝,被老四知晓以后,故意纵火烧死的,总之就是老四非嫡非长,以弑父恶行篡位,得位不正。他要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老四精神有问题,又生不出皇子,早就不得人心,老大一路打到京城,顺利将他推翻。 老四被废,先是被幽禁发配朔草岛,后被赐死。 老大是以废帝非嫡非长的名义发动的政变,按理说他当政以后,嫡子苻燚更是必死无疑了。但老大只当了七个月的皇帝,就莫名其妙暴毙而亡了,谥号代宗。 这时候谢相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偷偷把从小一直被囚禁在朔草岛的苻燚接出,据说就在代宗皇帝的灵堂之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将龙袍披在当时正在哭灵的苻燚身上。 就这样,当今皇帝以宪宗皇帝嫡子身份继位。 正可谓鹬蚌相争,却是十几岁小儿坐收渔翁之利。 而当今这位小皇帝十几岁年纪就能在这么混乱的朝局里上位,自然不是凡人。 关于他的传闻实在太多了,但大都不是什么好话。 一类是关于他的阴险残暴。 譬如据说这位少年皇帝在京中的崇华寺常年供奉着一尊双面佛,那佛像正面是温柔慈悲相,背面却是狰狞罗刹貌。他刚从朔草岛出来的时候,身形单薄,性情仁孝,那正是靠着双面佛的法力在迷惑人心,扮猪吃老虎,才得谢相等一众老臣的拥戴登上大宝。 但这位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就暴露出他残酷的本性了。 他一坐上皇位就先诛杀了代宗所有子嗣,随即又翻起陈年旧案,将当年参与陷害他们母子及母族章氏的人全部处死,已死者也全都刨棺戮尸,他甚至派人把废帝的尸骇挖出,以荆棘做棺重新下葬,被株连者更是不计其数。据说被抓的人实在太多,建台的监狱都装不下了。 集体问斩那天,整个建台城的空气里都是血腥味。 还有一类传闻,是说他的穷奢极欲。 譬如他登基那一年,去皇陵祭奠他生母,因为小章后死在元宵节,那一日他便着人制作了一个长宽高各有九丈九的巨大灯车,用锦绣覆盖,金玉点缀,灯柱上共点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因为灯车过大,他甚至为此拆了城门。上千名宫女和内官,穿着绫罗绸缎,绕着灯车载歌载舞,在皇陵表演元宵灯会盛景。灯车荧煌璀璨,数十里外犹可见。 又说他大兴土木,喜欢叫各地藩王和世家上供,奇花异草金银珠宝成车成车地往宫里运。他还喜欢巡幸臣子家,看上人家妻女就要霸占,高兴了就给人加官进爵,不高兴直接挥挥手一家流放发配! 他还尤其喜欢狩猎,没事就会兴师动众去山林围猎,小小年纪却喜欢恶兽,叫人大费周章运熊虎豺豹进京。 若一时不让他如意,他甚至会直接叫负责的人披上兽皮,以人为猎! 甚至有传言说,他出生的时候,就有巨型乌鸦落在秋灵宫上,久驱不散,可见他生来就有不详之相! 如今听说他不理朝政,京城呆腻了,开始巡幸各州,游山玩水去了。多亏了太皇太后的弟弟、如今的宰相谢翼苦撑着朝局,天下才没有乱。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听多了,叫贶雪晛想起西方电影里的恶龙。 喜欢吃人,喜欢用金子来筑金碧辉煌的巢。 孙大姐:“听说皇帝如今在黄州看梅花呢。黄州的贵女只怕是要遭殃了。” ……还是条淫龙! 残暴,好色,一味地任性享乐,这位小皇帝真是把一个昏君的缺点都集齐了。 苻燚说:“原来西京人是这样看皇帝的啊。” 孙大姐问:“你们东都人不这么看的?” 苻燚笑说:“没你们西京人这么敢说话。” 孙大姐忽然冒出一点西京人的优越感来:“我们西京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性子!不像你们东都人,一个个文静得很。” 贶雪晛闻言看向苻燚,也觉得苻燚身上的确有种他日常生活里很少见到的气质。如今被孙大姐这么一说,愈发觉得他斯斯文文,温润如玉。尤其是刚聊完荒淫残暴的皇帝,两下对比,暴君更像恶龙了,而眼前的俊俏郎君,简直如一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 黎青在旁边听得大气都不敢喘。他生性怯懦,又是念佛的人,心怀慈悲,只怕这位孙大姐和贶雪晛会触碰到陛下逆鳞。 这都传的什么跟什么啊。 还好孙氏不是一个人来的,她丈夫买了东西过来接她,孙氏就叹息着去了。 黎青松了一口气,背上都出汗了。 可是看了看皇帝,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笑盈盈地送走了孙大姐。 算了算了,皇帝的心思他莫猜,反正他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他将饭盒收拾了:“那奴先回去一趟。” 黎青出了门,回头看,见那小小的书铺之中站着贶雪晛和苻燚。 本来是担心贶雪晛再口出狂言,可这回头一看,却想起那孙氏刚才说的恭维话。 如今看那话倒真不是恭维。 陛下和贶雪晛确实如芝兰玉树,十二分的般配。 但他寻机出来,自然不只是为了把饭盒带回家。 他立即吩咐御厨去路口摆摊。 御厨:“……我只伺候陛下!” “陛下会陪贶郎君去光顾。” 第8章 那些书牌是竹片制作的,薄薄的一片,每本书都会配一片,上面有竹叶纹,还有一句诗,做的十分精致。 他拿起的那两片分别写道: 【剑在鞘中花在匣】。 【春江照明月,万花浮作雪】。 看字迹,和他正房墙上挂着的那句绿玉君的对联出自同一人。而这绿玉君,正是那些话本上的落款。 做生意最重要就是要有特色,贶雪晛为求与众不同,书牌上的诗都是自己写的,而且力求书签风格和话本风格相匹配。书牌本身并不值钱,但附带上这个,那些顾客会很喜欢,好像那些话本也跟着风雅起来。 苻燚说:“你的字真好看。” 贶雪晛的字体不属于当下流行的任何一个名家的笔迹,字里金生,行间玉润,顿挫如刀刻,撇捺却有飞逸之态。 守常而出新,字如其人,给人的感觉都很奇妙。 很特别。 如春日路过青竹密林,突然被抖落一片春雨,战栗栗间豁然窥见别有洞天。 可细看这个人,细细白白,一副清清淡淡的美貌。 他似乎刻意收敛了他的光辉。 他拿着书牌,指腹拂过上面的鎏金小字。 【剑在鞘中花在匣。】 贶雪晛一直记着中午吃的饭菜,下午关了店,他就让黎青他们带着他去小摊上吃饭。 美味就是要去店里吃现做的。 这小摊贩老板没有在大街上摆摊,反而摆在一条小巷子里。 摊子不大,大概位置选的不好,只有三五个顾客,只低头默默吃饭,也不说话。 黎青忙擦了板凳叫他们坐下。 贶雪晛和老板打了招呼,笑着说:“听老板口音,京城那边来的?” 老板一怔:“……是,周边,京城周边。” 贶雪晛笑着扭头看向他们主仆:“也算你们半个老乡了。” 黎青笑笑说:“西京和京城往来频繁,我们京城也有很多西京人做生意呢。” 老板:“是,是。” 这是实话,两京算大周最繁华的两大城市,往来自然频繁。贶雪晛也只是听对方是京城周边的,因为苻燚和黎青的缘故,有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便坐在那儿和老板闲聊。 只是这老板似乎格外内向,聊起天来支支吾吾的。 摊铺虽然不起眼,但老板显然有独家秘方,做的饭菜虽然都是家常小炒,但都极其美味。 贶雪晛赞不绝口。 大概御厨伺候陛下太久了,也太久没有听到如此赞美,更何况这赞美是当着陛下的面! 他有一种苦尽甘来,终于有人赏识的喜悦。 毕竟伺候陛下虽然荣耀,但陛下实在口味挑剔,时常让他怀疑自身! 他一改常态,亲自给贶雪晛他们斟茶,忍不住炫耀说:“如今天寒,食材有限,郎君等天再热些,我能做的更好!” 今天这做的都是什么啊,都是些味道好但毫无美感的菜肴! 黎青笑着端起茶杯,喝到嘴里才突然意识到这御厨提供的免费的茶,用的竟然是陛下最喜欢喝的蒙顶紫英。 紫芽采自变异古茶树,产量极为稀少,远比蒙顶石花更昂贵,因此成为皇家御茶,为此朝廷还设有专门负责此茶生产制作的提举茶事官。后此茶成为一种御赐恩典,每当年节朝会,祭祀或者琼林宴,皇帝赐茶,臣子们才能喝上一口。喝的时候臣子们要先磕三个头,喝完还要再磕三个头。 这群人真是做戏都要他教,漏一句没交代,就出了这样的纰漏!细节,细节很重要好不好! 好在这茶实在太罕见,这贶郎君应该也不认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倒是把那碗木樨清露喝光了。 看来贶郎君喜欢吃甜。 “你喜欢喝这个?”他们陛下问。 贶郎君点头。 陛下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京城,京城有醉花饮,比这个好喝。” 黎青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 双鸾城尚算得上山高地远,陛下不会真把人带回京吧? 那宫里岂不是要闹翻天! 他站起来去结账,不想贶郎君先他一步,又问老板说:“老板,你这茶是什么茶?” 黎青心里又是一紧。 御厨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粗心,皮笑肉不笑地说:“嗯……就是普通的茶……我自己去山里采的。” “我家郎君很喜欢喝,不知道老板能不能卖点给我?” 御厨偷偷瞄了黎青一眼。 黎青点头。 御厨便笑道:“卖,卖……也不是什么好茶,只是颜色特别些。” 他心中紧张,反倒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说什么自己偶然间在山林采野味的时候看到这种颜色奇特的茶树,随手摘了些,没想到口味也不错之类的。黎青怕他言多必失,忙咳了几声。 好在贶雪晛并不喜欢喝茶,对此大概也不是特别了解。老板只象征性地要了几个铜板,倒好像真是不值钱的野茶一样。 他们陛下站起来,面上反倒没有笑,只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贶雪晛。贶雪晛将那一小包蒙顶紫英收好,笑着说:“走吧。” 他们陛下脸上这才有了笑意,说:“心这么细。” 贶郎君笑盈盈地说:“难得见你把茶都喝完了,昨日为了迎你们来,我特意买了绿昌明,你只尝了一口。今日在店里我又沏了老凤春,你也不爱喝。” 原来他有这样细心留意。 他们陛下似乎格外享受这份留意:“嗯,我觉得这个茶好喝,很少见。” 黎青本来想打补丁说一句类似“我们老爷就喜欢喝一些稀奇古怪的茶”之类的话,想了想好像有点太刻意,忍住了。 不过贶郎君此举显然让陛下圣心大悦,他温柔地问说:“那你喜欢喝什么,吃什么?” 贶郎君依旧有问必答,说:“我喜欢喝甜的,比如漉梨汤,卤梅水,水荔枝膏,白醪水,还有刚喝的木樨清露也不错。吃上就多了,没有特别喜欢的,只要好吃就行。” 陛下说:“我吃东西很挑剔。” 您也知道! 贶雪晛轻笑一声:“看出来了。” 吃得少,还细嚼慢咽,吃相都不能用文雅来形容,可能眉毛犀利的缘故,不笑的时候像个冷脸美人,仿佛吃东西也是不情不愿,给面子才会吃两口。 他问陛下:“不夜城你去逛过么?” 陛下道:“没有,我到这里,很少出门。” “那改天带你去逛逛。不夜城很热闹,天南海北的美食都有,还有京菜馆,说不定会合你的口味。” 陛下笑意溶溶:“好啊。” 过了北斗河上的开阳桥,便进入城北废弃的旧皇家园林。这里有一道低矮的山坡横亘东西,他们陛下忽然伸出手来,对贶郎君说:“手给我。” 贶郎君愣了一下。 可还是抿着唇把手伸了过去。 他们陛下就握住了贶郎君的手,牵着他上了高坡。 黎青大气都不敢出,不觉就放慢了脚步。 贶雪晛轻轻回握住苻燚的手。 很奇怪,对方人生得俊雅非凡,指腹上的茧却很明显,尤其拇指和食指处。 他以前手上也是,主要是拉弓射箭太多的缘故,如今闲了两年,才养得细皮嫩肉起来。至于对方,看他这斯文模样,手上的茧估计是握笔太多的缘故了。 那薄茧若有似无地磨过他的手,竟叫他有些酥麻的痒。 幸好对方握得紧了,酥麻感终于完全消失,只剩下被紧缚的温热。 在高坡上正好能看到远处的凤鸾宫。那断了翅膀的凤凰雕像孤零零矗立在断垣之上,足有十几丈高,唯有尾羽处留有斑驳的红。此刻那雕像上还落了好几只乌鸦。 夕阳下旧宫的断壁残垣和野草有一种广袤的荒凉,贶雪晛心脏久违地快速跳动。 大佬系统呆久了,心脏都好像跟着麻木了,这久违的悸动让他新鲜得毛孔都要张开了。 大概他什么都经历过了,就是还没有谈过恋爱。 如果他们这样算是谈恋爱的话。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明明当了那么多不同身份的大佬,此刻却被这样一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完全占据主导。 他脸上有些热,不太好意思看章吉,因此视线只能看向远方,隐约可见凤鸾宫外驻扎的士兵和进出的车马,宫墙上插满了旗帜,在红日下猎猎翻飞。乌鸦成群呱呱飞过去,有两只甚至飞到他们跟前来了,绕着他们盘旋了一圈,羽毛在夕阳下泛着玄金异彩。 此刻他心跳有些快,以至于反常地试图多说一些话:“最近旧宫外头多了好多人,不知道是谁来了。” 苻燚扭头看向他,可能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眼珠看起来更黑了,看着他幽幽地说:“可能是皇帝。” 贶雪晛说:“啊?!” “啊什么?你这么怕他?” 贶雪晛说:“他在双鸾城名声不太好。” 他如今和苻燚亲密不少,又是私下里,于是认真吐槽说:“听说这个皇帝性格乖戾,喜怒无常,嗜血残暴……总之是条会吃人的恶龙!” 苻燚挑眉,头发被高坡上的冷风吹乱了些许,盯着他笑眯眯地“嗯”了一声,说:“那你以后少说他坏话。他本人可能比传说的还要可怕。” 说完就听见黎青“哎呦”一声,不小心从高坡上滚下去了。 贶雪晛赶紧松开手顺着坡跑下去,将黎青扶起来。 “奴没事,奴没事。”黎青涨得脸都红了。 贶雪晛笑着替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枯草和泥土。 苻燚在坡上站着,等他直起身,又勾勾手。 第9章 春夜寂寂,云彩漫上来以后,便连仅剩下的月光也没有了。春日夜寒,加上旧宫荒僻,此刻凤鸾宮外更是黑漆漆一片,只有野草簌簌。 但凤鸾宫却是灯火通明,宛如黑暗世界里的神仙洞府。 一顶四人抬的黑金方轿缓缓进入凤鸾宫中。黑漆做底的轿辇像四四方方的小棺材,玄缎垂掩。 福王苻昢扭头看了一眼宫里来赵宗良,那厮刚才还颐指气使,如今也恭顺地和其他人一起跪在了地上。 他冷笑一声,跟着躬身行礼,身上的御仙花金銙带缀着珠玉泠泠琤琤作响,一派金尊玉贵。 黎青感觉自己在贶家呆了两日,突然回到富丽堂皇的凤鸾宫,竟然有些不适应了。 凤鸾宫并不大,当地官员紧急装饰一新,因此满目金玉锦绣。凤鸾宫没有宫女,只有一堆内官,身着靛青色团领窄袖袍,腰束玉带,帽顶缀着素珠,早跪了一地。 他瞧见赵宗良,立即拱手作揖:“赵内监好。” 赵宗良原是慈恩宫内官,当初陛下登基,根基不稳,年纪又小,因此太皇太后特意将他拨到皇帝身边做内监,总领内侍省事务。说是陛下身边的内监,其实他更多的是听太皇太后的话,更像是监视督导,是实打实的谢相一派。但这人老谋深算,如今已暗中倒戈入陛下阵营,只明面上依旧是太后的人,陛下出门也从来不带他随行。 黎青朝他行完礼,侧身掀开轿帘。 轿中人沉曀曀睁开凤眼,半隐没在暗影中。 赵宗良等人立即再度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苻燚从轿子里出来,垂着眼瞧了赵宗良一下。 赵宗良伏地,十分恭顺:“奴赵宗良拜见陛下。” 苻燚“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旁边站着的福王:“你跑去书铺做什么?” 福王咧开嘴角,笑道:“我去看看嫂夫人啊。” 苻燚往前走,福王随即跟上:“皇兄,你说你做这种事,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底下人说的。” 还在地上跪着的赵宗良听得一头雾水,微微抬头,却又不敢多问。 只见陛下在龙椅上坐下,问他:“太皇太后叫你来做什么?” 赵宗良忙答道:“选秀在即,太皇太后遣奴来请陛下早日回京。” 福王说:“咱们那位小表姑不是还没及笄,谢相就急着送进宫了?” 赵宗良道:“下个月就是及笄之礼了。” 福王道:“听说是个小美人?” 赵宗良说:“姿貌乃京中名门闺秀之首……王爷适才说嫂夫人是何意?” 福王笑道:“内监还不知道此事?不应该啊,行宫里的人办事不利啊。” 赵宗良脸白了又白。 他安排到皇帝身边的眼线哪还有剩下啊! 只怕这一路零零散散早都被杀干净了。 “奴也刚刚才到,实不知有此事。陛下九五之尊,婚配岂能儿戏,这……” 赵宗良抬头,撞上苻燚黑漆漆的眸子,歪在龙椅上,似乎颇为不爽的模样。这时辰陛下应该是要安歇了,也难怪他脾气这么差。他心里叫苦,他原想着明日再去拜见皇帝的,谁知道一进城就被西京戍卫给“请”过来了。 西京如今果然都是福王的地盘了! 这福王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仗着皇帝宠信,越发的骄纵了。 他忙又伏首在地:“奴奉太皇太后之命来见陛下,请陛下早日回京,太皇太后思念陛下,凤体抱恙多日了!” 他忙从怀中取出太皇太后亲笔信函,双手奉上。 黎青过去接了,送到苻燚手上。 苻燚拆开看了一眼,福王在旁边说:“只怕是想诓皇兄早点回去吧。” 苻燚将信收了,说:“内监既然来了,在这多住几日。别的不用多管。” 赵宗良:“是。” 他一心投诚,却未能得皇帝完全信任,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叫陛下知道他的忠心,顺便看看这西京城,是不是已经是皇帝掌中之物。 还有,这私自婚配是什么意思?皇帝这是看中了哪家的千金! 赵宗良下去以后,福王才道:“皇兄是因为烦心婚事,这才跑去接绣球么?你这样不管用,哪怕找一百个贶老板,你的中宫之位依旧只会是谢家的。” 苻燚提起嘴角:“那你看他敢不敢把女儿嫁过来。” 自苻燚登基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皇后会是谢相那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女儿。若不是对方实在过于年幼,谢相又以千古贤相自居,大概在他登基第一年,谢家就已经又多一个皇后了。 可上一个娶了权臣女儿做皇后的皇帝,还是大雍的陈慜帝,儿子刚生下来,陈慜帝就被岳丈送上了西天。 苻燚又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他坐上龙椅的第一天,下面大臣自顾向谢相禀报,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当摆设,心里就在盘算这些事。 如今谢家女长成,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仰人鼻息的小皇帝。京中贵女听到他的名号,大概没有不怕的。 他的婚事蒙上了一层建台的血雾。如同京城如今的局势一样。 他的婚事,会是某一方权势最终胜利的结果,也注定成为一种开端。 他的皇后,只能由他自己选。 福王看他凤眼微垂,眼角泛红,连带着脸颊都生出一种热意来,便道:“皇兄最近没有再吃药么?” 苻燚歪着头,有一种温文尔雅的邪气,说:“以后少在他跟前露面。不要坏了我的好事。” 黎青上前来,捧上一个鎏金的药盒。盒子里有几粒墨色的丸药。苻燚拿了好几粒,填到嘴里嚼。 福王震惊地问说:“现在需要吃这么多?” 苻燚吃的这丸药他是知道的。 太医说是缓解“躁症”的。 吃了会情绪稳定很多。 宫里都说这是治疗疯病的。 因为他们那位被称为疯癫的四哥当年就吃这丸药。 苻燚很讨厌聊这个话题。 福王见他不搭话,便说:“那个贶雪晛,底细如何。” 他没觉得苻燚跑到一个男人家里同居有何不妥。 苻燚真要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他才觉得有问题。 但苻燚性情不定,生性多疑,他也一直疑惑,怎么就这么进了贶雪晛的家门。 “皇兄信任他么?” 苻燚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说:“他很有意思。” 福王笑说:“是,都敢满城找男人,是很有意思。看他小模小样一个人,色胆倒是很大。” 又说,“皇兄把他带回去得了,我陪你一块回去,我想看太皇太后和谢老头目瞪口呆的样子。” 苻燚懒得理他,起身对黎青说:“明日在他起来之前,把早饭都准备好。正房东北角的瓦片破了,找人补一下。” 黎青:“是。” 苻燚:“早饭不要做的太精致了。” 黎青:“是!” 福王看了看苻燚,有些愣,叹息说:“一时不知道该可怜你还是该可怜贶雪晛。” 苻燚说:“交代你办的事抓紧办,不然你可怜你自己吧。我看你这双鸾城还是四处漏风。” 苻燚起身要走,福王只好把黎青叫住:“外头不比行宫里头,你在旁边伺候,警醒着点。” “婴齐他们也都在呢,出门也都有人暗中保护。王爷尽管放心。” 福王看向苻燚说:“其实,皇兄,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怎么住到人家家里,起码也要置办个宅子,把人接过去,你这是……下嫁?” 苻燚回:“入赘。” 福王:“……” 黎青讪讪地朝他笑了笑,作揖告辞。 福王送苻燚上了轿。 “你这轿子跟棺材一样,真丑。”福王忍不住吐槽。 与之相对比的就是他的轿子,那真是又精致又尊贵,颇有建台奢靡之风。福王虽人在西京,但一直都保留着建台的穿衣打扮风格,锦袍上绣珠缀玉,走动间满是珠玉之声,黎青看一眼,就想起建台来。 离京多日,他也想建台了。被称为天香城的建台,宝马香车贯花衢,罗绮锦绣满天街的建台,那里是天子之居,荟聚天下灵杰王侯。 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一天,陛下真的将贶郎君带到那里去。 一连吃了好几颗药丸,苦意浸透身体,一路渐渐平息下来。 此刻正是半夜,起了风,一路上寒风凛冽。黎青裹着斗篷随行,说:“这天只怕要下雪。” 荒野茫茫,一无所见,唯有他们手中提着的灯笼随风飘荡,微弱如沧海一粟。黎青自跟着苻燚,这几年多在富贵繁华地,此情此景,倒叫他想起前年随苻燚去朔草岛祭奠他大哥黎白的时候所看到的情景。 那里整座岛屿都是荒草一片,连树都很少见。风一吹毒草起伏,连绵着凛冽而无尽头的冷海,到了晚间更叫人害怕。 陛下是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难怪能连鬼神都不怕。 有零星雨滴落下来,黎青抬头,把帷帽往下捋了一下,说:“陛下,下雨了。” 四下里风声中又添了雨声,落在枯草上窸窣作响。风从海一样的荒原上吹来,叫他心里又生出在朔草岛上一样的恐惧感来,以至于等他们回到贶郎君家里的时候,那一方小小院落,竟叫他觉得无比温暖。 黎青想到过去种种,想到未来重重,忽然感觉此刻隐姓埋名在贶郎君家里这一小段光阴,似是漫长征途中一场短暂的幻梦,既早晚会醒,也不会特意去叫皇帝了。 苻燚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着漆黑的正房,肩膀都被春雨淋得湿漉漉的。 第10章 黎青已经在正房内摆好了早饭。贶雪晛进去才发现居然摆了满满一桌子。 贶雪晛:“……” 黎青颇有些心虚,笑盈盈地说:“郎君尝尝奴的手艺。” 贶雪晛几乎震惊:“做这么多!” “还不清楚郎君的口味,因此做的多了些,郎君多吃点。” 贶雪晛坐下来等苻燚一起。 不一会苻燚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和黎青这才将扣着的碗都拿掉。 为了不让贶雪晛生疑,早餐在色香味上只保留了香和味,摆盘故意摆得很烂,御厨摆盘的时候都要哭了,说是自己从来没做过看起来这么不好吃的饭菜,一生的骄傲都要碎掉了,恨不能对贶郎君表现自己的十八般武艺。 贶雪晛尝了两口,扭头看向满目期待的黎青。 “郎君觉得如何?” “你怎么做的,把菜谱给我写下来!” 黎青嘿嘿笑了两声:“不用写,郎君喜欢吃,奴天天给你做。不瞒郎君,奴有独门秘方,”黎青开始胡诌,“想当年奴就是靠这份手艺才被留在老爷身边。” 贶雪晛看向苻燚:“你天天过的就是这种神仙日子么?” 苻燚笑着说:“以后把厨房交给黎青。” 贶雪晛说:“不行,我要学。” 他什么都擅长,唯独做饭不太行,还在学习阶段。 “你经营书铺已经够辛苦了,要学也是我学。”苻燚说。 黎青:“……” 皇帝要做饭,你敢做别人也得敢吃! 黎青忙说:“让奴做点事吧,不然奴心里害怕,怕没什么用,被典卖出去!” 贶雪晛忙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不干那种事。” 今日早饭虽然丰盛,但苻燚也只吃了一小碗面。那面看起来很不起眼,银丝面,泼了清酱汁,撒了点腌制的姜芽丝。 别的他尝都没尝,好像是吃腻了。 吃了饭,苻燚就要跟他一起去书铺。 “我总不好什么都不干,全靠你养。”苻燚说,“我给你做伙计吧。” 黎青已经麻木,权当没听见。 贶雪晛撑开雨伞说:“也不是养不起。” 他是不讲究这些的,怕对方在意。有些男人大男子主义很严重,吃软饭还吃的一肚子气。他很高兴苻燚没有大男子主义。 不但没有,还很愿意做贤内助的样子。 “给你当伙计,也是靠你养。”苻燚从他手里把雨伞接过来,又把他肩膀上的包袱拿过来,斜挎在自己肩膀上。 他瘦削高挑,做这些的时候自有一种温柔可靠的体贴。贶雪晛闻到他衣袍上的气味,已经和自己一样了。 这种微小的细节让他很动心,感受到这种日常温馨的生活气息,心因此觉得温暖熨帖。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黎青说要整理箱子里的物件,留在了家中。他和苻燚一起从家里出来。 春雨霏霏,因为有对方同行,以至于贶雪晛都没留意到有穿便服远远跟着他们保护的暗卫。他倒是注意到了天上的乌鸦,在细雨中盘旋过他们的头顶。 最近城里的乌鸦是不是变多了?双鸾城要变成金乌城了么? 苻燚忽然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贶雪晛就问说:“昨天怎么没睡好?” 他只是随便找个话题,谁知道苻燚却说:“看你的话本看的。” 贶雪晛心跳瞬间加速,大概越来越亲近的缘故,暧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总觉得对方在撩他,可是又觉得苻燚看起来那样俊雅,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就说:“以后少看。” 又补一句,“不准看了。” 苻燚语气似乎带了一点春雨的冷,目光垂在他脸颊上,看了片刻,说:“嗯,不看了。” 他竟然这么听话,真是……可恶至极。 那么正派的一个郎君,白皙的皮肤,周正的五官,还是张从前连男人如何搞男人都不清楚的白纸。 真是诱人。 贶雪晛想,他可以这两天就把章吉吃掉。 苻燚今天没有去牵贶雪晛的手。 他已经受了一夜的折磨,此时尚觉得青筋发痛。 此刻贶雪晛挨着他走,比他低大半个头,身上香气柔和,头发用绿玉簪子挽起,愈发显得轻盈纤长。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贶雪晛的嘴唇。 贶雪晛是很素淡的长相,肌肤洁白无瑕,犹如新雪覆青瓷,嘴唇却状若桃花,那鲜红唇瓣便成了他面上唯一艳色。 他看不透他,猜不出如若他们也【唇舌相融,春丝勾缠】,贶雪晛会如他看起来这样平淡洒脱,还是会【如火烧身,不能自已】。 如那个世子一样,【竟似变了个人】。 此刻雨雾一片,又叫他想起《宝莲记》的故事。这个故事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的结局。 有一日春明世子突然从寺庙里消失无踪影。 有说他被他父王秘密处死了。 也有人说,他是被法青背走了。 据看见的人说,那是三更时分,春雾弥漫,他看见法青背着一个人出来。那人身上裹着佛像身上才会披的明黄法衣,赤着雪白的脚,长发披散在法衣上,就那样搂着法青的脖子,同法青一起消失在黑夜里了,全国上下搜索数月无果。 他们就那样没入茫茫春夜,如花落无声,从此再无影踪。 他觉得这个故事某种程度上似乎带着贶雪晛的影子。 这么充满淫,情的故事,却有一个很奇妙的结局,如春日的香雾一样迷人,又叫人看不清真相。 春雨在晨雾中淅淅沥沥,贶雪晛进到店里,点上小火炉,烧上水,先将给他买的紫芽茶泡上。 他做事利索,人也生得宁静轻盈,通身行云流水一般。薄薄的雨雾,汩汩的热水,苻燚打量四周,这小小的一间书铺普普通通,贶雪晛在这样的春日清晨里淡极生艳。 贶雪晛似乎总给人许多意外。 如意楼上初相见,他惊讶于如此哗众取宠的男人竟然是这样清冷又素净的俊俏郎君。 以为他是花貌玉心才华斐然的时候,又发现他这样恬淡的人,竟能写出那样艳糜的话本。 看得久了,反倒愈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叫人想要再近一点,看他全部。 如今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去了。 他看到水面上自己痴迷的倒影。 今日因为下雨的缘故,客人少了很多。 黎青又不在,书铺里只有他们二人。 贶雪晛今日本来要写新话本,如今也搁置了。 他感觉今日苻燚似乎总是盯着他看。 恰好听到外头有锣鼓响,他就从书铺出去看热闹。 原来是附近有人在娶亲,新郎官簪着花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销金喜轿,近百抬嫁妆皆朱漆描金,系着红绸,只看排场,便知道是大户人家。 “今儿嫁娶的人家还真多。” “这不都是皇帝选秀闹得么。城里这些官宦人家都急着嫁娶呢。这个月可没几天宜婚配的好日子,等到了下个月,京城的旨意下来可就来不及了。” “都不用等下个月,听说最近旧宫那儿多了许多人,估计是预备着接驾也说不定,听说皇帝如今正到处游玩呢,说不定哪天就来咱们双鸾城了。” 贶雪晛忽然察觉苻燚站到他身后。 旁边书铺的刘老板笑着打趣他们:“贶老板什么时候成亲呢?” 说着还往苻燚脸上瞧。 又有人打趣说:“贶老板不急,反正肯定不会被皇帝老儿选了去。” 众人笑作一团,贶雪晛怕苻燚不自在,就转身推他进店里去。刚转身,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这就是你找的那个小郎君?” 贶雪晛忙回过身来,就见一个一身紫花袍,眉目风流的俏郎君拎着东西走过来。 刘老板他们忙笑着打招呼:“王大官人,好久不见呐。” 贶雪晛也十分惊喜,笑道:“你回来啦。” 大周市井民间称呼年轻男人多叫郎君,官人多是对有身份够体面的年轻男子的称呼。 如今他跟前这位王大官人,就颇有体面。 他本名叫王趵趵,贶雪晛一开始以为他叫王波波,还想他人高马大的,这名字还怪可爱,后来才知道是“趵”字,这是个多音字,他趵突泉看多了,每次看到他给自己写信来,看到他的落款,都要读一声王抱抱。 王趵趵同学的姐夫是西京副留守苏廻,算得上西京高层官员了,以至于他在双鸾城里一直都是横着走。 前段时日王趵趵陪他姐姐回老家了,今日才回来。 这位大少爷盯着苻燚打量个不停。 贶雪晛忙把他请进店里来,又去给苻燚介绍:“这是我朋友,王趵趵。” 苻燚脸上一点笑意也无,黑漆漆的眸子回视着王趵趵。 王趵趵评价说:“长得不赖。” 贶雪晛说:“你重新说一遍。” 王趵趵:“……不是,我说贶雪晛,我以为你开玩笑,结果你真跑去如意楼抛绣球,还真找了一个!” 贶雪晛笑了笑,问他:“给我带了什么?来都来了,还带东西,这么客气。” “我老家的特产,你不老说你要吃。”王趵趵眼睛还是看着苻燚打量。 俊是真俊,可看起来好阴翳。 黑漆漆的眼珠子显得人皮笑肉不笑的。 “你回来多久了?”贶雪晛问他。 “刚回来,都还没到家,接我的来福跟我说了你的事,吓得我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了。我姐还在车上等我呢,马车过不来,今天城里怎么那么多成亲的,不是被你带起来的吧?” 第11章 其实关于皇帝的可怕传闻他听了不少了,历史上这种暴君通常都不按常理出牌,他前几日那么出风头,连福王都知道了,难保不会传到暴君耳朵里! 一想到福王,他就紧张起来了。 他是得注意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吸引到皇帝注意,他自己如何暂且不提,不能连累了章吉啊。 他想到这里,朝苻燚看了一眼,见苻燚看着外头说:“天又黑下来了。雪郎,我们早点回家吧。” 天是又阴沉下来了,以至于苻燚的眉眼都被笼罩在昏暗里。面目不够清晰的时候,反倒更给人一种瘦削艳丽的俊美。这样的一个美男子,突然开口叫他“雪郎”,他一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又觉得肉麻,又觉得酥麻,总之就是从头麻到了脚,嘴巴先于脑子答应了对方,说:“好。” 王趵趵隐约感到一点被挑衅的感觉,可是等苻燚从柜台后面出来,又觉得他俊雅倜傥,实在不像是会甩脸色的人。 他心里不安,替贶雪晛不安,于是问说:“我能去你家蹭个饭么?” 不等贶雪晛回答,苻燚就说:“黎青可能已经做好饭了,不一定有多余的。” 王趵趵:“……黎青又是谁?” 苻燚回答:“我的仆人。” 王趵趵就问贶雪晛说:“你不是说只想找普通老百姓,不想找阔少爷么?” 说完就见苻燚脸色微微一凛。 贶雪晛没有去分辩说苻燚如今已经没落之类的话,毕竟在外要给对象留够面子的道理他还是懂,只说:“缘分来了挡不住。” 就在这时候,正好黎青撑着伞提着饭盒来了,笑眯眯地说:“奴看外头要下雨,在外头吃饭有些冷,就在昨日那个小摊上买好了饭菜带过来了。” “买这么多。”贶雪晛忙伸手去接。 “郎君放开了吃,”黎青笑眯眯地说,“奴觉得今日冷,还给郎君打了爱喝的松醪春呢。” 自己如今越来越会来事,思虑的多么妥帖周到! 如此想着,扭头看向自家主子,想讨一点赞许,结果却见苻燚沉着脸。 诶,这是怎么了? 然后他就听见贶雪晛说:“正好今天有朋友来,可以一起吃,趵趵,这家小摊做的特别好吃,你一定要试试。” 王趵趵素来奢靡挑剔,闻言有些嫌弃地说:“什么小摊贩的吃食啊。” 黎青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短短的眉毛。 十分钟后。 王趵趵:“好吃好吃好吃……哇,这个也好吃……这怎么做的,哪家小摊啊,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也好吃。这是什么菜,没见过。” 呵! 这顿饭大半都被王趵趵吃了。 吃完还要去看看什么摊贩,哪里摆的。 王趵趵说:“我正打算开个店,把这个老板挖过去,还愁没生意?” 黎青想,你要把他挖过去,只怕要赔个底朝天。 一份素菜用料比一盘肉都贵好几倍。 黎青温声道:“今日下雨,老板已经收摊了呢。” 外头轰隆隆响了两声,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天色也黑下来了,再过一会就看不清路,所以贶雪晛打算立即回去。 他们从店里出来。外头春雨霏霏,暮色四垂,金乌大街都变得黑胧胧的。王趵趵执意要把马车让给他们:“我离得近,几步路就回去了。” 贶雪晛也没跟他客气,把自己的伞给他。 王趵趵撑着伞,提着灯笼,看他们三个人上了马车。 贶雪晛掀着车帘说:“你路上也小心。” 灯笼的光那样微弱,在暮色中颤抖。 酒足饭饱后带来的愉悦感被冷风吹散,王趵趵看着贶雪晛背后的苻燚,感觉他坐在马车里,更加阴气森森。 雷声轰隆隆作响,马车不大,坐三个成年男人有点拥挤。 因此贶雪晛紧紧靠着苻燚。 他适才和王趵趵喝了一壶酒,虽然酒精浓度不高,但此刻也浑身暖融融的,开始犯困。 可是路过凤鸾宫的时候,他还是掀开帘子,朝凤鸾宫看了一眼。 荒草茫茫,寒雨簌簌,春雨夜是寂寂的冷。 贶雪睍忍不住把王趵趵告诉他的悄悄话都说出来:“趵趵说皇帝都是昼伏夜出,半夜出门,坐一顶黑轿子,像鬼一样。” 黎青:“……” 皇帝说:“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皇帝一直在吃一种黑色药丸,不知道是不吃就会杀人,还是一吃就会杀人。” 贶雪晛说着,看着远处的凤鸾宫,大门口有光火闪动,宫内倒是漆黑一片,他想到皇帝此刻或许就住在里头,就生出恶龙在里头酣睡的幻象。好像这条恶龙随时会从凤鸾宫盘旋而出,将此刻的他连同他喜欢的章吉,都一起吞吃掉。 他将帘子放下,车内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清了。 黎青偷偷往外挪,有些害怕。 说起来陛下吃的那药到底是做什么的,他都不是特别清楚,陛下常会觉得烦躁,衣服都不大会好好穿,经常袒胸露腹的,脾气也差。但应该有一部分药效是用来缓解烦躁的,毕竟皇帝吃了药都会很安静。 皇帝在黑暗里似乎靠近了贶郎君一些:“听说过清心丹么?不知道的话,回家可以查查你的医书。” 贶雪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黑暗里他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马车不知道轧到了什么,晃了一下,黎青的头“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贶雪晛却被一双手扶住了,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 贶雪晛想: 手好大。 车子缓缓在家门口停下。贶雪晛从马车上下来,他刚要给马夫打赏,就见黎青早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板塞马夫手里。 看起来是随便抓的。 他感觉他们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有钱一点。 不然黎青作为仆从不会这么大手大脚。都没问主人家,可见这点钱对他们主仆来说不值一提。 家里黑洞洞的,院子里都有些积水,很冷。进到屋里来,才发现屋里反倒比往日都暖和。 黎青笑盈盈地说:“奴今日在家没闲着,把箱子里的暖炉都收拾出来了,正好派的上用场。” 他这院子是没有地暖的,冬日里会用汤婆子,被子厚一点也就过去了。双鸾城的冬天并不算太冷。 黎青收拾了一个火盆,一个暖手炉,一个立着的熏笼,大概他白日里就弄好了放到他房间里,所以一进房间便感觉暖香阵阵。 几样物件都是做工精巧的铜制品,他更确信章吉原来家境不俗。 “你们房里有么?”贶雪晛问。 “我家老爷喜欢冷,不喜欢热。”黎青说,“这是老爷吩咐奴给郎君准备的。浴房也还热着,郎君要洗漱就尽快。” 黎青说完就回东厢房去了。 进入到东厢房里,黎青立马问:“要不要奴去管管那些人的嘴?” 什么又是吃药又是半夜出行的。 陛下不是在行宫里射过一轮箭了么,还有谁这么不怕死。 皇帝挠了下眉头,掐着腰,看得出今天心情很不好,装都懒得装了,说:“列个名单呈上来。” 黎青心想,他已经尽力了。 “是。” “还有,你去跟御厨们说一声,朕要吃最好的糖。” 黎青:“……” 这,怎么才算最好吃呢? 做奴才的,最怕上司不够具体的要求! 黎青趁着贶雪晛洗漱的时间,悄悄跑去了隔壁。 御厨们:“……什么叫最好的糖?” 黎青把几块玉簪花糖丢给他们:“就是比这种更甜更好看的糖!” 贶雪晛洗漱完出来,见苻燚在浴房门口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把他吓了一跳。 他解了头发,长发披散的模样像个艳鬼。 他里头只着里衣,外头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都说冬日的衣服最能看出贵贱,别的不说,他这件大氅,一看就很贵,黑得很正,上面似乎还有一些几乎同色的暗纹。 今日浴房烧的很热,贶雪晛还顺便洗了头,风一吹非常冷,他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卧室。 他的卧室在正房左边,用屏风和多宝槅围出来一个小房间。古人卧室都以小为主,讲究聚气。天冷的时候尤其有好处,小小的房间放个暖炉都会暖和起来。黎青用的炭应该极好,都没什么烟的。他这一会细看暖炉上面的花纹,精美繁复,看得出物件都很值钱。 其实苻燚的家世,他也只是听对方说而已,但对方的家境可能远比自己以为得要好。 不知道怎么就没落了。 他正想着,见苻燚进来了。 苻燚问:“没打算要睡吧?” “没有,进来暖和暖和。”他看苻燚散着头发,大氅是穿上了,可里头依旧只有一身雪色的内衫,便让他坐床上,伸手把手炉递给他。 苻燚也没拒绝,两只手抱住手炉。 他的手很长,此刻冻得红红的,关节处尤其红。贶雪晛问他:“冷水洗的?” 苻燚“嗯”了一声,他披散着头发的模样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贶雪晛看了那么多次依旧觉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明星都要好看。 “医书查了么?”苻燚问。 贶雪晛“啊”一声,说:“没有。” 苻燚说:“查查看。” 贶雪晛看了他一眼,苻燚嘴角带着笑,可能因为披散着头发的缘故,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配上漂亮锋锐的眼型,竟然给他一种鬼魅的妖气,身上的气息又是凉的,像整个人都没有温度。 第12章 这边黎青乘着轿子进入到行宫里头。 他下了轿,立即吩咐人:“去请福王诸位来行宫议事。” 不一会福王和西京尹并当地一众官员便进到行宫里来了。 黎青换了红袍,坐在福王之下,西京官员则分文武列于两侧,殿门大开,春光普照,地面上金灿灿一片。 黎青喝了口茶,道:“今日突然请王爷和诸位大人过来,有两件事。咱们先说头一件。” 这头一件,自然是要再敲打一番在座的这些人。他这也是为在座的大人们好。苻燚因为从小不得自由的缘故,最厌恶的便是旁人监视窥探他。当今谢相做这种事,他都不会忍耐,何况其他人。如今陛下服药的事都传出去了,可见这帮官员还是不够畏惧天威。 西京尹第一个站起来,拱手说:“都知大人明鉴,我第一个起誓,私下绝无妄议过陛下!”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发誓:“卑职更不敢啊。” “都知大人明鉴!” “臣等实不知有此事啊!” 福王却细眉一蹙:“真有这事?” 黎青道:“确有此事,奴亲耳所闻。” 福王蹙了蹙眉,道:“此事交给我办。我会给皇兄一个交代。” 黎青笑道:“想必就算有哪位大人一时口快,私下里议论些陛下的私事,应该也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大家还是谨慎些好,若不再犯,我愿为各位大人进言,想必陛下也会网开一面。” 说实话皇帝来了,哪个官员没跟至亲好友聊过皇帝的话题啊,谁知道皇帝把眼线都安插到他们家里去了! 真是吓死人! 一听这话,众人立即跪地:“谢过都知大人了!” 黎青叫他们都起来:“大家都是伺候陛下,陛下高兴最要紧是不是?我与诸君感同身受,自然要为诸君说话。接下来我还有事要求大家呢。” 他语气用词都逐渐亲密,紧接着说了苻燚今夜要上凤凰山游玩的事。 贶雪晛随口一提,苻燚欣然应允,他作为随从,却不敢这样大意。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安危何等重要,平时在贶家也好,在书铺也罢,周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可凤凰山庙会是双鸾城一大盛事,一路上山而行,人群如织,他们并不能保证皇帝的行踪完全没泄露出去,万一有贼人趁机行凶,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如何暗中保护好陛下安全,便是第一要事。 西京尹道:“陛下不是不想大张旗鼓,广而告之,这要如何保护?” “近身安全不用你们操心,自有陛下亲卫微服护卫。你们只需要管好人群,维持好秩序,不要出乱子就是。” 福王道:“要加强警戒,势必会闹出点动静来。本来皇兄在双鸾城的事就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这下更做实了。万一有人心怀不轨,混入上山的人群之中,皇兄岂不是很危险?” 黎青道:“所以奴有一个主意,既能顺理成章地加强全城警戒,又更能保证陛下安全。” 福王看向他:“不要卖关子,直接说。” 黎青笑道:“声东击西!” 虽然说凤凰庙灯会要晚上才开始,但上午城中就十分热闹了。今日全城休假,一向晚上才开始热闹的不夜城,白日里就已经人头攒动。 不夜城西起金乌大街,东至朝阳门,东西横跨十余里,涵盖北斗河上的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等五座桥,是双鸾城最大的商业区。今日凤凰庙灯会,很多人上午就开始上山了,站在城中往东北方向看,就能看到山路上拥挤的人群。 贶雪晛和苻燚在百味轩附近下马。今日街上人山人海,贶雪晛等苻燚把马拴好,说:“我们往东走。” 苻燚“嗯”了一声,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牵住了他的手。 如果说当初在僻静的高坡上牵手已经让他吃惊,那这一次,他真是有点被震惊到了。 他想,就算是在现代的都市里,也未必能找到这么我行我素的男朋友。 苻燚似乎并不在乎路人的看法,也似乎对这街上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拉着他这里看看,那里瞅瞅。他们两个男人如此亲密,一路上总有人会多看他们两眼,苻燚也置若罔闻。 贶雪晛本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这一刻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真命天子。 等到身上都热透以后,他像是突然对苻燚上了头。 他想,这可能是他区别于苻燚的美色,真正喜欢上这个人的瞬间。 明明他昨夜还在怜爱苻燚,这一刻又觉得他真的好酷。而没有比可怜和崇拜这两种对男人的情感更可怕的了。 苻燚在他心里,便不再只是个相貌俊雅的郎君,甚至有一种英勇笃定的气概。 心动让人恢复了青春的生机和活力,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以前的自己。其实在进入快穿系统之前,他也是个鲜活少年人,只是大佬当太多,阈值过高,以至于人也淡了下来,如今那刀山血海也不会加速的心跳,为了章吉,又鼓鼓跳动起来了。 果然恋爱最能让人重少年,再入滚滚红尘间。 贶雪晛的话也多了起来,热情地给苻燚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他发现苻燚应该很少出门,看什么好像都很新鲜有趣,配上他白皙俊雅的相貌,贶雪睍便脑补出一个身世坎坷性格文静的郎君来,心中愈发柔软缠绵。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独特的人呢?又想世上繁华万千,恨不能一股脑都抱到苻燚跟前。 他们俩直逛了一天。傍晚时分走至玉衡桥,玉衡桥上有一堆穿阆国服饰的乐妓,冠如覆舟,珠翠盈髢,却个个都戴着恐怖的白色面具,聚坐在游廊上吹拉弹唱。 廊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飞禽纸灯,很是漂亮精致,但苻燚似乎只对那些恐怖的面具感兴趣,盯着看了半天。 当地的习俗,晚上山林多鬼怪,戴上面具,鬼怪便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就不会附在人身上。因此面具也多被做成这种狰狞恐怖的鬼怪模样。 贶雪晛见他这么感兴趣,就拉着他到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跟前,让苻燚挑一个。 苻燚就挑了个黑色的昆仑奴面具。他将面具戴上,只露着眼睛。他眼珠子黑,戴上面具看起来更诡异了,黑洞洞的甚至有些瘆人,好像精怪褪去了温良的人皮,终于以狰狞可怖的本相示人。 苻燚问:“怎么样?” 贶雪晛也不觉得恐怖,反而觉得这种反差帅得他心脏砰砰直跳,点头说:“很适合你。” 苻燚也没将面具摘下来,就那么戴着,说:“我给你挑一个。” 苻燚挑了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给他戴上:“这个。” 白色的狐狸面具,唯有嘴巴血红美丽。 面具一戴上去,那在心头萦绕了一整天的亢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贶雪晛想他也可以更大胆一些。他拉着苻燚的手往前走,心里默默地筹谋,过了前面的巷子,就要到金乌大街,这时候巷子里没有了光,已经暗下来,面具好像为他隔出了另一个世界,贶雪晛忽然扯住苻燚的手,踮脚迎上去。 白色的狐狸面具和黑色的昆仑奴面具抵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似乎只是不小心碰撞上去的,又像是主动迎上来,去讨一个吻。 狐狸亲上了昆仑奴。 隔着面具,连对方的呼吸也感受不到,他近距离看着苻燚乌漆漆的眼珠,因为是苻燚,昆仑奴的面具有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美感。苻燚就那样隔着面具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他,凝视他,非但没有一点点笑意,反而寒津津的,却叫人心跳更快。 金乌大街上突然传来锣鼓急响。贶雪晛忙扭头看去,见府衙差役正敲鼓打锣穿过街口,后面巡检使站在马车上喊着什么,离得远,听得不甚清楚,但街上明显躁动起来,有小摊贩推着车子紧急避让进巷子里来。 贶雪晛忙问道:“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紧张地说:“说是皇帝圣驾今晚要到如意楼,附近都要戒严呢。” 贶雪晛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苻燚。 苻燚戴着面具,却还在看他。 贶雪晛脸色微红,感慨说:“皇帝终于从行宫出来了啊!”他拉住苻燚的手往前走,“我还没见过皇帝呢。” 第13章 他们定的吃晚饭的小清欢就在如意楼附近。这一路过去,遇见许多衙役佩刀列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如意楼周围百余米已经禁止行人进出了。春日夕阳低垂,那些身着红蓝相间制服的衙役列成里外两层,看起来好不威风。 进了小清欢,才发现黎青已经到了,冲着他们说:“奴可等了好一会了。” 苻燚问他:“皇帝要去如意楼?” 黎青嘿嘿笑了两声:“是呢。奴刚刚也听说了。” 贶雪晛推开窗户往楼下看着,说:“好大的阵仗啊。” 他本来对皇帝没什么兴趣的,只是最近听说了很多关于皇帝的事,反倒有了点好奇心。 苻燚也在朝楼下看。 贶雪晛正要问他以前有没有见过皇帝本人,就听见隔门被人拉开,王趵趵探头说:“听着就像你的声音。” 贶雪晛惊喜地说:“你也在啊,好巧。” “我本来在如意楼的,结果被赶出来了!”王趵趵说,“皇帝要来如意楼吃饭呢。” 贶雪晛问:“你跟谁一起来的?” “陪我姐来会她几个姐妹。” 黎青忙和王趵趵打了招呼,心想这王大官人还真爱美,居然学建台风俗,帽子上簪了一枝红梅,紫袍红梅,更见风流倜傥了。 王趵趵对他倒是很和气,又看了苻燚一眼,见对方连个笑脸也不给,心下也不太受用,没有和他打招呼,瞥到桌子上的面具,说:“好巧,我也买了个昆仑奴的。你们多久上山?” 贶雪晛说:“跟着游灯队走吧。他们俩还没看过,我带他们看看。” 外头又有卫队过来了,闹哄哄的,王趵趵扒着贶雪晛的肩膀和他一起往下看。 “好家伙,是黑甲卫。”王趵趵说。 贶雪晛问他:“皇家不是金甲卫么?” “皇帝的近身亲卫是黑甲卫,都是军中选出来的高手,可比装点门面的金甲卫厉害多了。”王趵趵说,“这小皇帝真威风啊,吃个饭这么大阵仗。” 说完就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他扭头看过去,见苻燚已经扭过头看向窗外去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君子如玉大概就是这样的。但王趵趵只感觉到冷。 他对这种美男子完全不感兴趣,不懂贶雪晛的审美。 两个人淡到一块去了,有什么意思啊。 他就爱肌肉猛男。 胡人最好! 王趵趵不太想和这个冷脸俏郎君呆在一起,和贶雪晛约好等会一起走就离开了。 他一走,苻燚就问:“咱们要和别人一块上山?” 贶雪晛点头,细看苻燚神色,问说:“你不喜欢?” 才发现么? 好晚。 苻燚说:“感觉他不是很喜欢我。” 隔壁被倒打一耙的王趵趵打了个喷嚏,手里的茶差点都洒身上。 今日这茶好像香过头了! 贶雪晛替王趵趵解释:“他只是跟你还不够熟,对你有点防备心。” 苻燚“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苻燚倒不是认为自己不应该干预贶雪晛的交友自由,他只是知道自己这时候没有拿捏贶雪晛的资本,要真让贶雪晛在他和王趵趵之间二选一,贶雪晛大概率会把他踹一边。 他要小心把自己阴暗的情绪都藏起来,等以后有资本了再嚣张。 等他们吃完饭,便和王趵趵在楼下汇合。王趵趵他姐姐等几位贵妇人也在,她们都是当下双鸾城最流行的贵妇装扮,穿珍珠鞋,披幅罗,香气浮艳,超级漂亮。 幅罗是建台那边流行过来的新事物,类似头纱,薄如云烟,用珠针固定在发髻上,遮住半身,上面又多绣有各家的家徽,高贵华美又能御寒。贶雪晛虽然和王趵趵很熟,也去过他们家几次,但还是头一回见他姐姐,见几个贵妇人一直隔着幅罗在打量他们,便忙打了个招呼。 幅罗轻薄,看得见她们的神情,几位贵妇人似乎都有些兴奋,贶雪晛隐约听见一句:“如意楼抛绣球那个……” 言简意赅,几个贵妇人看他们俩的目光更热切了。 外头已经有人点上灯笼,街上到处都是人。 “此刻游灯队伍估计都在山下集结了,咱们也快点去吧。” 王趵趵看了一眼如意楼,说:“皇帝怎么还没来,我还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呢。” 黎青道:“皇帝陛下出行,自然要坐轿子,进出都有罗障围着,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他觉得自己这一计谋实在高超,不但可以声东击西,保护皇帝安全,还能更确保皇帝在贶郎君跟前永远不会露馅。 最好皇帝的銮驾就从他们跟前过去。 他正这么想着,竟真的等到了开道锣鼓之声,有导从官提着锣鼓一路高喊:“圣驾将至,闲杂人等速退!” “前方清道,不得停留!” 黎青十分激动地说:“皇帝来了!” 许多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不一会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顿时拥挤起来,贶雪晛本能地伸手护住苻燚,防止他被人挤到,人却踮着脚往远处看去,先是看到皇家的日月星纹旗帜,随即便是一整个煊赫的卤簿仪仗队伍。 他回头对苻燚说:“皇帝真的来了。” 却看到苻燚没有看热闹,反倒垂眼看着自己横在他身前的胳膊。 王趵趵在旁边感慨说:“操,皇帝好气派啊。” 只见三十六名佩刀金甲卫簇拥着金尊玉贵的福王殿下骑马而来,随后便是十数个身着官袍头戴官帽的导驾官员,再往后便是十二名身着靛青色团领窄袖袍的内官,腰束玉带,素珠高帽,双手握于袖中,缓步徐行。再后面便是十二名红袍内官,捧着金瓶、琉璃灯和香笼等物,前后簇拥着一驾庞大无比的黑色辇车。 贶雪晛猜想皇帝之所以选择去如意楼吃饭,可能是因为一般的街道过不了这么豪华的辇车。 他早听说大周皇帝以黑为尊,这还是头一次见。灯光夜色中那庞大的玄黑辇车上金龙盘飞,真是叫人既敬且畏,震慑力惊人。 如意楼前,西京尹已经率一众官员躬身迎驾了。 贶雪晛其实见过更大的阵仗,他参加过古代皇帝祭天地的仪式,兵马万余,车辇近百,辅以牛象兵杖。不过那是因为是大型典礼,去的人多,带的东西更多,所以阵仗才大。这皇帝只是来吃个饭,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么? 果然如传言一般,是个任性又奢靡的昏君呢。 这时候大家自然要议论起皇帝来。 一贵妇道:“听说皇帝陛下是个名动京城的美男子。” “你看福王殿下就知道了,我家那位说他们长得有点像呢……就是陛下更凶一点。” “年纪好像也差不多,都才二十岁吧。” “姑苏,你怎么了?” “我小妹正要到了议亲的年纪,父母不舍得草草把她嫁出去,如今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贶雪晛悄悄看了一眼那叫姑苏的女子,果然秀丽非常,此刻垂着头默默不语。 “那你不能在家里呆着了,咱们这位陛下最喜欢到臣子家里去做客,听说一到人家家里,看到貌美的就……” 随即她就压低了声音,只听见几个女子蹙起娥眉聚在一起:“……啊?” “……啊!” “……真的假的?” 黎青:“……” 十人成虎啊!陛下杀人是有,霸人妻女之事,绝对没有,那是废帝所为! 他讪讪的,忙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凤凰山吧!” 贶雪晛说:“走吧走吧。” 王趵趵回过头来,吐槽说:“这个皇帝可有意思了,今日我出门前,我姐夫再三叮嘱我,说皇帝听说臣下在家里议论他,不高兴了。他鹰犬好多啊,连大臣家里都有他的耳目,好吓人!” 黎青:“……” 苻燚夜色里笑容艳丽又阴翳:“那你胆子还挺肥,不怕这里就有皇帝的耳目。” 王趵趵立即扭头看了一圈,这里都是人,他立即把扣在头上的面具戴上了。 昆仑奴的面具有一种诡异的黑。苻燚蹙眉看了又看。 贶雪晛道:“那咱们还是别讨论他了。走吧走吧。” 家里说的话皇帝都会探听到,这确实很吓人,从前只是听说皇帝有些阴险狡诈,如今皇帝的形象在他心里跌入谷底。 年轻漂亮的小白脸,阴险如毒蛇,两面三刀,很会搞偷袭那种,奢靡好色,昏庸无道,又很怕被人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大概率以后会在国内搞恐怖专制暴政! 一个古代小说里典型的反派,玉面罗刹! 这里人头攒动,道路拥挤,车马根本进不来,他们只好步行一段过去。苻燚却忽然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那里停了下来。 贶雪晛问:“怎么了?” 苻燚说:“我想换一个。” 说着把他那个昆仑奴面具丢在摊上,自己又挑了个罗刹的面具。 贶雪晛看了看前头戴着昆仑奴面具的王趵趵。 …… 苻燚将那面具戴上。 贶雪晛忍不住笑了一下。 苻燚戴着比昆仑奴更可怕的罗刹面具低头看他,贶雪晛笑着解释说:“我刚还在想,皇帝好像个玉面罗刹啊。” 苻燚:“嗯?” 贶雪晛靠过来小声解释:“就长得很俊俏的大魔头!” 黎青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出一身冷汗。 谁曾想苻燚居然笑了,声音无限温柔:“这么说也没错。” 嗯,陛下对自己的认识还是很清晰准确的。 他们一行人正要走,旁边一个摆摊算命的老头笑呵呵地问:“郎君们,要算命么?只需要两文钱。” 第14章 王趵趵他们有一辆大马车,王趵趵和马夫同乘,他姐姐等几个贵妇人坐里头。贶雪晛他们则骑马前往。越往凤凰山的方向走人越多,距离凤凰山下还有数里地的时候,就看见上山的人已经组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王趵趵坐在马车前头,忽然探头往后看,看到贶雪晛和苻燚共乘一骑,姿势……真是十分亲密。 贴得很紧,就差抱在怀里了。 贶雪晛见他回头,忙冲着他挥手,苻燚把下巴枕在贶雪晛的肩膀上,隔着可怖的罗刹面具看他。 王趵趵立即缩回去了。 可能好多人都戴了恐怖面具的缘故,王趵趵今夜有一种与恶鬼同行的寒意。 等到了凤凰山下,便看到声势浩大的祭神队伍。几十个头戴彩色羽冠打着赤膊的壮汉,抬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凤凰花灯,那花灯通身覆以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丝绢,硕大的凤首昂然向天,尾羽最为漂亮,长翎如瀑,五色翎毛层叠成冲天之态,流溢着令人目眩的华彩。旁边还有几十个人手持着火把,烈焰升腾,熊熊烈烈,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周围更有上百个巫女身着绿羽衣,手举着各色飞禽等造型的花灯,组合成百鸟朝凤的盛景。更不用提周遭百姓们手中的各色纸灯了,在山下汇聚成一片光海,然后幻化成一条火龙,沿着山路蜿蜒至山顶凤凰庙,照亮了半边天。 黎青勒住缰绳,惊叹:“好热闹啊!” 此刻队伍已经准备上山,锣鼓齐鸣。他们在外头的空地下了车马,随人流往里走。黎青戴上面具,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婴齐他们一堆护卫穿着寻常服饰隐没在人群之中。他又看了一眼皇帝。 戴上面具应该是更加安全了,只不要出现骚乱就行。 还好他安排的妥当,现场官兵也非常多,山门下还设了许多路障关卡。 王趵趵从马车上跳下来,有些吃惊地说:“今年管这么严。” 他回头扶他姐姐下车,他姐姐道:“今年皇帝在城里,自然怕出事。看到你姐夫了么?” 王趵趵看了一圈:“在那儿。” 他姐夫是个有些迂腐文弱的书生,身材干瘦,此刻竟然穿了裲裆铠,腰挎宝刀,亲自在朱红山门下值守,身边站着的全是熟面孔,都是西京的官员。 今年也太重视了吧! 看来皇帝在城里,大家都很小心,生怕会出事。 也是,天高皇帝远,出了事还能捂一捂,如今皇帝就在城里,脾气又坏,大家都求平安无事。 可怕的皇帝! 王家姐姐一边往里走,一边朝贶雪晛他们看,这一会两拨人分开了,她才悄声问:“那个就是贶郎君如意楼招的女婿吧?” 王趵趵“嗯”了一声:“是。” 王家姐姐说:“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对。” 王趵趵笑:“是吧?” 单看外表,这俩人确实叫人意外。大概普通人一听说是两个男人抛绣球走到了一起,首先脑补的便是两个风流纨绔的形象。 但这两人…… 他往贶雪晛他们看过去,即便是在这拥挤的人群里,他也不得不承认,贶雪晛和那个章吉,真是一对泠泠好姿貌。 贶雪晛领着他们主仆往里走,看着那些执各色兵杖的官兵,有些诧异地说:“去年没管这么严!” 周围太嘈杂,黎青大声回道:“人太多了,管严点好!” 祭祀队伍已经开始上山,人群随即跟上,在山门处自动化为两排。这时候是最拥挤的时候了,人太多,不一会贶雪晛就不知道王趵趵他们到哪里去了。他回头看苻燚,苻燚戴着罗刹面具,一身素雅,在那人群里愈发显得文雅安静。他索性牢牢抓住苻燚的手,牵着他往前走,另外一只胳膊微微支开,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 苻燚一愣,也不说话,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走,走了没两步,那嘈杂似乎也都听不见了,只微微垂着头,看贶雪晛的背影。 他身形真是柔弱纤细,不盈一握,此刻却全然将他护在羽下,适才在街上看御驾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护着他。 其实今日一出门他就发现贶雪晛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了一点。 变得更温柔了。 好像知道了他有病以后,就变成了这样。 他很喜欢这种被贶雪晛保护的感觉。他平生受到过多种多样的对待,颐指气使的,卑躬屈膝的,唯独温柔似乎很久远了,在记忆很模糊的小时候,似乎只有他的母亲曾非常温柔地哄他睡觉,画面已经记不清,面目也都模糊,唯独那种轻吟浅唱的感觉还有印象。 他身份特殊,大概也只有以章吉这个身份,才会得到这样的温柔。 他在那嘈乱喧嚣的热闹里,像是突然被这种感觉抓住了心神,之前躁动模糊的情绪,一下子被攥成一股,瞬间变得明晰起来。 一时茫茫荡荡,仿佛此刻就算贶雪晛带他去地狱,他也会老实地跟上。 到了山门下,他们俩终于并肩而行。那山门巨高,门檐上左右两侧都雕有凤凰,尾羽低垂。这精美绝伦的凤凰飞檐下缀着珍珠似的小灯,当真是要入仙境一般。这里不再拥堵,贶雪晛便要松手,谁知却发现他被苻燚抓得很紧,他刚才牵住他的手,只是过于拥堵下的本能反应,此刻扭头,见苻燚隔着可怖的罗刹面具看着他。 他这样俊雅的人,戴上黑黢黢的鬼怪面具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性感来。贶雪晛心上一热,苻燚已经与他五指紧扣,牵着他穿行过山门。 黎青在此刻掀开面具,朝副留守等官员看了一眼。 众人看到是他,精神一振,这才认出他前面走着的那个身材高挑的戴罗刹面具的男子,就是皇帝。 此刻他一身俊雅,大摇大摆地牵着一个戴白狐面具的绿袍郎君上山去。 众人呆滞片刻,苏廻最先回过神来,忙挥手朝身边兵士示意,十几个兵士便以维护道上秩序的名义,持着长戟跟上去。 他们今夜安排的十分妥当。陛下今夜戴了面具,混在人群里,除了他们几个高官,没什么人知道。一路都有兵士维持秩序,最后他们几个高官也以与民同乐的方式跟着上山,就距离陛下不远。加上人群当中有身手了得的黑甲卫,可谓多重保障,万无一失。 苏廻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陛下,发现自家娘子和小舅子就夹杂在他们中间,正准备追上去说话,便看到自家小舅子忽然快走了两步,追到了陛下身后。 他心里一惊,便见陛下和他牵着的那位年轻郎君并前头的黎都知一道回过头来。 人多,也吵闹,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苏廻直接呆住。 他都不知道自己小舅子怎么会和皇帝搭上线的! 他身边几位同僚也十分吃惊,小声说:“大人,那个是不是你家小舅子?” 王趵趵在西京中很有名气,出了名的纨绔,偏偏副留守夫人十分溺爱,没人管得了。 他最爱穿紫戴花,西京谁人不知! 王趵趵是上来跟贶雪晛说他的新发现。 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盯着贶雪晛! “左前方那几个戴怪娃娃面具的!” 贶雪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戴鬼娃娃面具的年轻男人,三四个,勾肩搭背地回头看他。 见他看过去,三四个人立马回过头去了。 贶雪晛听见他们说:“哥几个戴着面具呢,怕什么啊!” 听出来了,好像是之前被他揍了一顿的那几个小泼皮。 他现在都戴着面具呢,也能被认出来么? 他们爱的好深沉! 苻燚问他:“认识?” 贶雪晛说:“不认识。” 王趵趵说:“没事,我姐夫就在后面呢,你注意点就行。” 黎青却紧张起来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几个不是在看贶郎君,而是在看陛下! 他脑补了一番贼人埋伏已久要趁机刺杀皇帝的桥段,愈发紧张,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眼睛再没从那几个人身上移开。 谁知道那几个人越走越快,眼瞅着就要消失在人群里。 他立即朝身边的黑甲卫示意一眼,他们悄无声息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贶雪晛还想着万一那几个人来寻仇要怎么办,自己拳打脚踢会不会吓到苻燚他们,结果这一路上竟然再也没有看到那几个小泼皮。 凤凰庙前早燃起了熊熊篝火。巫女们开始朗声高歌,那歌应该是祭祀曲,配着唢呐锣鼓,像哭丧一样,又诡丽又华丽,叫人毛骨悚然。贶雪晛拉着苻燚的手左顾右看。 苻燚问:“我刚才好像看到那几个人因为鬼鬼祟祟的,被官差抓走了。” 贶雪晛:“啊?” 他扭头看向苻燚。苻燚扳正他的脸说:“要烧了!” 他似乎对这个祭礼很感兴趣,要贶雪晛专心看。 百米之外,凤凰庙后头。 庙宇内檀香弥漫,烟雾蔓延到墙外,从松枝处沉下来,几个小泼皮瑟瑟发抖跌坐在墙根。 婴齐抱着臂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是谁,为什么要抓他们,他们就只是看几眼而已! 外头似乎迎来最后的高潮,开始有人欢呼起来。 最后的大高潮就是将快两层楼高的凤凰投入火堆之中。数十个壮汉喊着口号,大家跟着一起喊:“三,二,一!” 巨大的凤凰灯倒入火堆,“轰”地一下,激起火花四射,宛若流萤飞窜,随即又“轰”地一下通体都燃烧起来,将整个庙宇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火光冲天,热气熏人,贶雪晛不自觉地替苻燚挡了一下,却一下被抱在怀里。 火光太热了,烤得他也哪里都是热的。他觉得今日他们约会了一整天,真是有了大进展。 第15章 双鸾城每年元宵中秋都有凤凰焰火表演,但绝不是此刻这等规模。 不像烟花,更像是爆炸。 黎青更是心惊胆战。虽然说爆炸的地方是在山下,但到底还是出了意外。何况这火光冲天,又有无数血凤凰狂舞,又正值春夜庙祭时分,时机如此之巧,太吓人了! 婴齐他们几乎在瞬间就从人群中涌到他们身边来了。 火花在夜空里散掉,那喷薄的云烟却丝毫不见沉下去,反而膨胀的更骇人广阔,往四周翻涌。 周围人议论纷纷,他们也无暇细听。 苏廻他们更是吓傻了。 怕出乱子怕出乱子,到底还是出乱子了! 而且看火光的方向,怎么很像是如意楼一带? 该不会是如意楼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吧! 这念头只是刚冒出来,人都吓得站不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他不敢贸然抛下皇帝离开,只吩咐心腹下属:“你速速下山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诸位大人聚在一起,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直吓得瑟瑟发抖。 此刻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赶紧下山去了。贶雪晛他们也没在山上停留,忙跟着人群一起下山。 王趵趵看着城中带着火气的浓烟,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对贶雪晛说:“好像是如意楼的方向。” 贶雪晛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他看副留守他们几个当官的,都是步履匆匆脸色苍白的,有个官员下山的途中甚至腿一软摔倒在台阶上,乌纱帽都掉了,被同僚拖起来的。 “要真是,那要出大事了。”他心有戚戚地说。 此刻山上起了风,竟然觉得很冷。黎青一路咬着嘴唇,更是紧张得很。他们的人自然第一时间就下山去查看情况了,只是他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想着万一如贶雪晛他们所说,是如意楼出了事,那可就是冲着皇帝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皇帝,见苻燚神色很是阴郁。 皇帝在贶雪晛面前,很少露出如此阴戾的神情。这就更让人害怕。 王趵趵回头看了一眼他姐夫,跑过去贴心地扶着他姐夫的胳膊。 他姐姐如今也陪在身侧,夫妇俩神色都很凝重。 王趵趵还问说:“姐夫,是如意楼么?” 苏廻嘴唇发干,说:“但愿不是。” 纵然王趵趵是个纨绔,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在半山腰再去看城中,只剩下一片微红的火烟。 山道上无数官兵还在往上来,似乎唯恐山上再出事,跑上来维持秩序。一场狂欢就这样仓惶收场。 一到山下,他们立即乘坐车马往回走。黎青纵马跟在后头,回头看,婴齐等人骑马随后,一行人直往城西而来。 路过鼓楼的时候,苻燚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他们顺着笔直的金乌大街往南看,果然看到如意楼附近火光不断,整条大街上都是围观的人群。 这时辰一骑马就冷了,贶雪晛呵了下手,双手就被苻燚给握住了。 修长的手指白皙而冰凉,然后他察觉苻燚微微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后脑勺,随即双腿夹了一下,骑马进了旁边的巷子。 一过了主街,四下里便只有微弱的月光了。街道两旁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光亮。他们骑得很快,黎青心下更为紧张,一路上左顾右看。 快回到贶雪晛家的时候,云彩忽然漫上来,便连最后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周围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黎青甚至看不清婴齐他们距离有多远,他莫名担心附近会有刺客埋伏,心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最后是虚惊一场,进了家门,点了灯,他才心安。 可他后背已经湿透。 “老爷和郎君在家歇着,奴去打探打探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怕贶雪晛疑心,又说,“若真是如意楼出事,城中怕是要乱。” 贶雪晛不许他去:“这时候最好不要出门。” 他说完看向苻燚。 苻燚此刻在贶雪晛跟前似乎也装不了温柔了,语气颇为不悦,道:“别去了,路上不都看见了么?” 显然就是如意楼,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贶雪晛说:“如意楼后面不远处是西京的烟花行,也有可能是那里发生了意外,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 烟花行有凤凰烟花,在山上看到的无数火凤凰,大概率是凤凰烟花跟着一起爆开的缘故。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概明日就知道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场意外。 “等一会肯定就要全城戒严了。 ”贶雪晛又说。 他看黎青神色似乎格外紧张,安慰他说:“不用怕,且不说不一定是有人行刺皇帝,就算有,皇帝再昏庸残暴,也不至于抓咱们这种平头百姓。” 黎青讪讪地笑了笑:“是,是,”他稍微平复了心神,“陛下哪有那么昏聩。” 说到这里,他觉得有必要在贶雪晛跟前为皇帝美言几句:“其实奴一直没说,奴觉得这边的人都把皇帝说的太恐怖了,许多话都是以讹传讹,都是造谣!” 贶雪晛说:“是么?” 黎青忙不迭地点头,好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是!奴在京城,听到的肯定比西京这边的真切多了。” 他把炉子上的热水拎过来,又把炉门打开。刚把炉子往里推了推,就见贶雪晛站起来对苻燚说:“你坐里头。” 苻燚抬头看他。 贶雪晛说:“你手好冰,里头坐暖和点。” 黎青就看到皇帝很听话地挪到最里头去了,那一直阴沉的眉目似乎也轻柔起来,又变成了贶郎君的章吉。 阿弥陀佛。 黎青就开始讲皇帝的好话,说:“西京人关于陛下的传言,有些完全就是污蔑!譬如天福二年的【癸亥之难】,外人把这场屠戮都算在当今陛下头上,实际上那时候的陛下才登基,能有多大权势。只是大家都认为【癸亥之难】是因为代宗旧人刺杀陛下才导致的,这才都归结到陛下身上。又说陛下喜欢巡幸臣子家,淫人妻女,奴发誓这绝对是假的。那是废帝干的事,陛下……陛下在这方面,向来洁身自好的很!倒是有很多大臣送进宫里许多美人,都想一步登天呢。” 贶雪晛接过他递过来的热水,捧在手里问:“然后皇帝都不要?” 黎青点头:“那是当然,陛下又不傻,知道他们怀揣的是什么心思!” 贶雪晛道:“哦,那皇帝还是童子身了?” 黎青刚要点头,又意识到这话题似乎过于僭越,话到嘴边又憋住了,目光看向贶雪晛,却见贶雪晛抿着嘴唇,似乎在憋笑,才知道贶雪晛是在逗他呢。 他直起身子:“奴说的都是真的!” 贶雪晛本来也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下情绪,闻言笑了两声,小口抿了口热水。 他笑起来真是动人极了,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夜晚,呵着白气,笑意清亮,珠光泠泠。 黎青一时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只好讪讪看向皇帝,却见皇帝伸着手在烤火。 刚一路心惊胆战,寒风彻骨,此刻红泥小火炉,汩汩烧着热水,竟通身都暖起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皇帝突然捉住贶郎君的手,说:“不冰了。” 贶雪晛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好意思,静静地“嗯”了一声。 黎青识相地起身,说:“老爷和郎君都饿了吧?奴去拿点点心吃。” 此刻贶雪晛几乎要忘了皇帝遇刺的事,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苻燚的手上。 苻燚的手很漂亮,手指白皙,又长,因为长时间攥着缰绳的缘故,冻得关节处通红,此刻捏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那双凤眼微垂着看人的时候看起来那样多情,就连那有些阴翳的黑漆漆的眼珠子都像是因为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爆炸的事苻燚是很恼火的,以暴制暴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控制不住的火气会让他头痛,这一切却都因为贶雪晛一句让他坐里面而烟消云散。 他喜欢贶雪晛对他这样。 细细薄薄的身躯挡在一个暴君身前。 魔鬼不怕被挑衅,攻击,畏惧,憎恨,唯独温柔的怜爱才是它的软肋。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再多可怜可怜他吧,给予他更多的怜爱,包容他的一切任性、邪恶和残暴。 他没有将手收回去,而是攥着贶雪晛的手放在膝上。贶雪晛的脸颊上有一种被烤热的薄红。他又想起他耳后和颈上的气味,因此就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那种暴戾之气似乎幻化成了别的虐欲。炉子上的火苗开始蹿起来,一颤一颤地吐着猩红的舌尖。 他就捏着贶雪晛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 贶雪晛隐约觉得这个行为似乎和他印象中温润的章吉不太一样,那轻轻磨他指缝的行为似乎有些变态的细致,苻燚的手指向来好看,关节泛红,指腹有薄茧,磨起指缝来格外色、情。 以至于那指缝似乎变成了别的部位一样,被这样过度细致地对待。 但对方动作又很轻柔,他又怀疑是自己不够适应这温柔的亲昵。 总之被玩得身上越来越热,感觉自己变成了第二个红泥小火炉。想把手收回来,苻燚又抓的很紧,最后指缝都被搓红了,自己则微微弯腰,遮掩自己有些窘迫的反应。 谁知道苻燚忽然抓着他的手抬起来,亲到他发红的指缝上。 嘴唇柔软,吸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贶雪晛来不及想这个行为是否诡异,整个人瞬间就红透了。 这时候黎青端着点心进来。苻燚这才松开了他的手。 第16章 四周安静的可怕,只有一弯硕大的月牙在天上挂着。贶家这一片本来就安静,如今一个时辰前刚敲响了全城戒严的锣鼓,更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却有一堆小轿子在微弱灯笼的指引下陆陆续续停在了贶家附近的巷子里。 大家从轿子里出来,心惊胆战地打量四周,不敢相信皇帝最近居然都住在这么隐密的地方。 皇帝的形象愈发显得深沉多疑不可琢磨,更可怖了! 福王是最后来的,他从轿子里出来,蹙着眉看了看周围晦暗简陋的民房,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入到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高官正垂手弓腰回话,苻燚身着素服,歪在正中的椅子上,年轻俊雅的脸,乌漆漆的眼,面无表情。 福王拱手道:“参见皇兄。” 苻燚点头,黎青便忙请他在左下首坐下。 爆炸的原因初步查明是烟花行起的爆炸。幸好时值凤凰灯会,行中无人,周围百姓也大都不在家,只是有许多房屋受损。如意楼也受到波及,楼中有官兵受轻伤。 现在要查的是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虽然大家都清楚,大概率是后者了。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冲着皇帝来,事情很严重。 西京尹颤巍巍说:“烟花行的人都已经给抓起来了。” “因为游灯会的缘故,烟花行昨日已经落锁关门。皇兄要去如意楼的消息是今日傍晚时分才下发下去的,想是有人临时起意,要对皇兄不利。” 苻燚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福王扯了扯嘴角,脸色很难看:“一点小伤。” 他被爆炸的碎片波及,脸上被划了一道,好在伤口很浅,如今只是一道血痕。他素来爱美,此刻十分焦躁地说:“是我大意了,只着人排查了周围的住户和商户,想着烟花行是官家的,又落了锁,就略过去了!” 西京尹一听官家几个字,忙道:“有关官员也都一并看押起来了!” 众人此刻汇集也不过是为了向皇帝请罪,商讨案情,可是调查还在进行当中,一切都要等明天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等众人散去,福王才道:“我总觉得这事十分蹊跷。如果说是偶然,可是时机实在过于巧合,若是蓄意刺杀,行事又实在不缜密,且不说皇兄不在如意楼,烟花行距离如意楼也有些距离。烟花行那么多烟花,偏偏数量最少的凤凰烟花单独爆出来,这是有前朝余孽搞事,还是有人故意要混淆视听?” 他一连发出数个疑问。 动静很大,但杀伤力并不强,外罩迷雾重重。 苻燚沉思道:“不像是冲着杀我来的。像是冲着你来的。” 福王:“啊?” 苻燚在夜色里声音轻微,眼里更黑:“过两天就知道真相了。” 福王不由有些害怕。他们兄弟如今身在高位,却依旧如履薄冰。大事未成,只是囚禁他们的牢笼从朔草岛变成了更大的笼子而已。 如今雏鹰已经长成,笼子也老破不堪,不是冲笼而出,便是被杀死在笼中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兄的安危,如今皇兄住在这里安全么?依我看,最好还是回行宫去。” 黎青道:“王爷放心,这里方圆数里的人,我们都是排查过的,一有陌生人进入,婴齐他们即刻就会知道。” 福王看了一眼前面的院子:“皇兄这荒唐昏君要装到什么时候?” 苻燚道:“你怎么知道我都是装的?” 福王:“……” 他站在原地,看着苻燚去了。黎青朝他作揖行礼后忙跟了上去。 一方小院,房门一关便是一方新天地。皇帝在近二十年如履薄冰的生活中,偶然找一方小天地蜗居,做片刻的章吉。 吉,这真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了。 苻燚歪在榻上沉思。 黎青放下帐幔:“陛下,时辰太晚了,早点歇了吧。” 苻燚道:“你说我会不会连累他?” 黎青停顿了一下,说:“那陛下要离开这儿么?” “他会很伤心吧。”苻燚说,“我看他对我十分喜欢。” 黎青道:“陛下也很喜欢贶郎君吧?” 这么任性的人都开始想连累不连累的话了。 他觉得陛下变温柔了!有人情味了! 然后他听见苻燚说:“算了,我不可能会输,到时候叫他做皇后。” 黎青:“……” 他笑了笑,谄媚地说:“那贶郎君真是……太幸福了!” 因为太不现实,他完全没有要泼冷水说什么男皇后会不会太荒谬之类的话。 苻燚却似乎在想这件事的可能性,显然也想的兴奋起来了,蜷着腿靠在榻上,袒露着精壮胸膛,又摸了两粒药丸吃了,说:“这一日老硬。” 黎青:“!!” 今日的事似乎让皇帝有些心烦,清心丸显然不太管用。他心烦的时候脾气会有些古怪,黎青很小心。他见苻燚已经躺下,就把帘幔放下来,帘幔放下来的过程中,恶龙也逐渐隐入到黑暗之中了。 第二日整个双鸾城都惴惴不安。 满城都知道,昨日皇帝遇刺了! 还好如意楼距离爆炸的烟花行有些距离,不然多少人要跟着掉脑袋! 王趵趵今日也不能出门了。 苏廻嘱咐他们今日务必要闭门不出。 不能出门,但今天的话题显然都围绕着皇帝转了。 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众人先是猜皇帝会不会大发雷霆。 毕竟他出了名的脾气比年纪大,很难伺候。 “此刻估计把凤鸾宫的房顶都掀掉了吧?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牵连!” 他姐姐听了这些以后脸色灰白。 毕竟从昨夜到现在,他姐夫都一直在外头忙,不见回来。 皇帝遇刺,属保护不周,当地官员被问责是肯定的了。虽然当夜苏廻不在如意楼,但谁知道当今陛下雷霆震怒之下会不会牵连到他。 大家又说起凶手来。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行刺皇帝!” “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会连累我们双鸾城吧?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建台那边的人说起咱们来没好话,老觉得咱们有反心,现在又出了这种事,爆炸就爆炸吧,怎么还偏偏有那么多凤凰烟花,摆明了是要搞事情啊!” “真是,昨日还正好是凤凰庙灯会!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要搞陈氏王朝复辟那一套!这皇帝看见了能忍?” “谁有反心,反正我是没有。” “成祖皇帝一统天下都一百多年了,平时阴阳归阴阳,可咱们谁还不认自己是大周子民啊。再说了,如今西京留守是福王殿下,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王爷!如今西京不都是他的人?” “你们说要是皇帝出事,福王是不是会登基?” “小声点,别叫主子听见了!” “咱们自己说嘛。我不信咱们府里有皇帝的奸细,咱们都是府里多少年的老人了!说说说说,是不是啊,如今封地上的几个王爷里,属福王出身最好了吧?和陛下的母族一样,都是河东章氏。” “河东章氏早就风光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国舅爷,还是个瘸子,皇帝封了个虚职而已。如今是谢氏独大啦。最近不是城中许多老爷都急着嫁闺女么?依我说,听风就是雨,有太皇太后和宰相在,皇后肯定是谢氏女啊。” “你懂什么,明面上说是怕选秀,其实怕的是被皇帝看上了,还得不到名分!到时候再被谢家给恨上了,全族都得完!” “谢家如今这么厉害啊?” “没有谢家,当今皇帝都不一定坐得上龙位吧?当初代宗不就龙椅被坐热呢,就莫名其妙地暴毙了。” “那是代宗皇帝不中用,当今陛下哪里像是个任人摆布的主儿!等皇帝大婚以后,大政归位,谢家还敢这么猖狂,陛下早晚端了他们家!毕竟当今陛下可是唯一的嫡子,还有先帝遗诏,继位名正言顺!” “话题跑远啦。照老李刚才所说,那陛下如果出了事,是福王最受益?那这次袭击,岂不是福王嫌疑最大?” “一听就知道你对朝局之事一点都不了解,这些年你以为福王怎么把官员踢踢补补都换成保皇党的?他是陛下的人!” “听说福王和当今陛下是姨表弟,打小都被囚禁在朔草岛上,是陛下最信赖之人。福王要谋反,还要搞什么爆炸啊。” “不管凶手是谁,我都瞧不起他!有本事去学百里苏单剑赴会屠龙去!爆炸岂是儿戏,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那倒是!” “诶,百里苏真是单剑赴会么?” “《屠龙记》里不都唱了么?【七寸青锋取龙首,一人一马过九重】!” 话题转到戏文里的杜撰的人物身上,就此不知偏到天南地北去了。 王趵趵从椅子上爬起来,准备偷偷出门看看情况。 万一他姐夫受了牵连,他也好有个准备! 他没敢骑马坐车,一个人静悄悄从府里出来。他姐夫家在城东,这里是达官贵人聚集区,平日里车马来往不绝,墙内丝竹管弦声不断,今日却一片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时不时有兵士身着铠甲簌簌穿行过街巷。那日光却好,照着梧桐嫩芽,鸟雀喳喳落满地。 王趵趵随姐姐姐夫来西京三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寂静的西京城,好像穿行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平行世界,寂静得叫人焦虑。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一路往官衙来,好在官衙的人都认识他,立即将他带到苏廻跟前。 第17章 长街上一片寂静。 王趵趵走在街上,日头一照,只感觉头昏眼花。 他还是不敢相信,贶雪晛招的那个赘婿,居然是皇帝! 这合理么?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他以为贶雪晛能做出绣球招亲这种事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想到还能有比这更炸裂的! 章吉那张俊雅斯文的脸在他脑海里晃荡,阴翳的凤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虽是大太阳照着,王趵趵还是打了个寒颤。 皇帝这是要干嘛啊? 一想到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如今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如今就在贶雪晛家里给他扮赘婿,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就好像有一头猛兽睡在贶雪晛床上,而贶雪晛还一无所知! 人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又想自己纵然能见到贶雪晛,只怕那恶龙也在他家,自己还能做什么。 若真触怒龙颜,他自己为朋友而死也就罢了,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就这样回到家中,心如火煎,在家里呆了一日。 这一日西京尹的夫人傍晚一顶小轿子到了他们家,和他姐两个贵妇人抱头痛哭。 她们一致认为皇帝性情残暴,喜怒无常,她们的夫君没有错还会被当箭靶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要掉脑袋。 本来她们在西京城过着舒心快乐的好日子,因为皇帝不打招呼突然跑过来,如今竟要家破人亡!又说起皇帝当年在建台如何杀得满城血腥,传闻历历在目。 王趵趵听她们讲完,他觉得贶雪晛随时可能会死! 这可是杀人如麻,心如蛇蝎的皇帝! 出了这样的大事,他甚至开始恍惚,怀疑贶雪晛现在还活着没有。 到第二日就实在受不了良心熬煎。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毕竟对方是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人,是皇帝,是魔头暴君。但总之他不能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一咬牙,往贶家走去。 就是看看也好! 他一路过了行宫外的高坡,果然看到行宫外来了好多兵马,应该是西京城外的驻军。 看到这阵势,他心里愈发紧张。 从前皇帝只是个活在传言里的人物,说起他如何残暴,他还能顺道吐槽上两句,毕竟天高皇帝远,离自己的生活也很遥远。 如今皇帝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 他突然又想起自己还当着皇帝的面说过他许多坏话! 说不定自己早晚也得被清算! 王趵趵硬着头皮往前走。那也得去看看贶雪睍怎么样了! 贶家那一带倒是人比主城区的多一点,偶尔在街上会看到行人,也没看到巡逻的官兵,倒好像和寻常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有卖菜的商贩推着小推车在叫卖。 但…… 这样更吓人了! 显然是有神秘力量在维持着这一方小天地的正常运转,要造出一副一切寻常的假象。 他都怀疑那小商贩是官差假扮的! 那小摊贩的推车前有许多人正在买菜,他低着头过去,他今日依旧尽量穿的低调了,奈何他是个大少爷,还是一眼就被这些人认出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这时候大家对陌生权贵子弟都很警惕,一时竟然全都安静下来了,都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趵趵,你怎么过来了?!” 他扭头一看,就看见贶雪晛正在买菜呢。 他心里一颤,几乎都要哭了,他一夜未眠,此刻看到贶雪晛,真是十二分的感慨,正要跑过去,又看见他身边立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挎着个菜篮子。 是黎青! 王趵趵道:“……来买菜啊。” 贶雪晛忙走过来:“我还正想说吃了午饭去你那看看呢。” 他们这些普通人知道的消息实在有限,王趵趵有个当副留守的姐夫,应该会知道更多进展。他主要怕会查起外地人来,影响到黎青他们主仆。 王趵趵抿着嘴唇看了一眼黎青,却见黎青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温柔模样:“王大官人好。” 啊啊啊啊,魔鬼! 他点点头,强装淡定:“好,好。” 贶雪晛说:“我们出来买点菜。走吧,我们回家说。” 他们三个人一道往家走,等走出人群,贶雪晛忽然低声对他说:“这里有好多生面孔,像是官家的人。” 王趵趵:“……” 他看向贶雪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贶雪晛问他:“你们那儿怎么样?” “还在戒严,到处都是官差。”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什么生面孔?” 随即便看到黎青笑盈盈地看过来说:“估计是官家派下来排查人口的。奴今日出门,因为是外地人的缘故,都被逮着问了几句。” 如今事态有些吓人,黎青不放心,到底还是加强了这附近的警卫。但如今动静很难完全遮掩住了,与其等贶雪晛自己察觉,不如他贼喊捉贼。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外地人本来就是重点排查对象。 王趵趵觉得黎青就像是戴了个鬼娃娃面具。 那种胖乎乎的娃娃面具,笑眯眯的更叫人不寒而栗。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觉得这个随从不像随从,像鬼差,皇帝不像皇帝,像阎王爷! 他们主仆只是暂时幻化作人形,混入到活人中来。 他这一路都无比谨慎忐忑,越往贶雪晛家走,越觉得四周寂静的可怕,偏偏这时候又有三两只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呱更是叫得他腿软。 他们王家在陬州是大族,跟着姐姐到双鸾城后也是高官家眷,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放诞不羁,此刻在绝对的权势跟前,却瞬间觉得自己微小如蝼蚁。 贶雪晛显然也注意到了天上那群乌鸦。 他仰头看着,对王趵趵说:“最近这边真的多了很多乌鸦,呱呱叫,好像都是行宫那边飞过来的。刚听别人说,都是皇帝养的。” 王趵趵抿着嘴唇,偷偷瞄一眼黎青:“是么……” 贶雪晛点头道:“他们说皇帝出生的时候,就有一堆乌鸦落到秋灵宫上头。因为这个,皇帝特别喜欢乌鸦。” 王趵趵有点后悔过来了:“嗯,传言不足为信吧……” 好吧其实他也听说过这件事。 不过他听说的不是乌鸦这个版本。说是当今皇帝出生的时候,小章后住的秋灵宫外,落了一只一人高的形状古怪的鸟。那只怪鸟长着蛇一样的脑袋,通红的眼睛,静静地站在秋灵宫的屋檐上,任凭宫人如何驱赶也一动不动。 总之就是不祥之兆。 这是当年废帝将这个幼弟囚禁起来的原因之一。 据说陛下刚被囚禁到朔草岛的时候,每日都要进行一次驱邪仪式。 他们前两日在家里聊到皇帝,也聊到皇帝身上这些奇闻轶事。他姐夫苏廻说,据他分析,那应该不是什么怪鸟,也不是乌鸦,而是凤凰! 因为凤凰就是鸡头蛇颈鱼尾等形状特征的神鸟。 “所以这应该是吉兆,只是当时废帝忌惮陛下,因此诬为不祥之兆!” 确定是诬陷么? 王趵趵又仰头看了看天上盘旋的乌鸦。 它们的主人,就在前方不远处! “你怎么了?”贶雪晛问。 “嗯?” “怎么这么憔悴,还这么安静……你姐夫没事吧?” 王趵趵说:“没事……暂时还没事,我只是没睡好。” 贶雪晛拍拍他的肩膀。 看得出大家都很害怕皇帝了。 连无法无天的王大官人如今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没到贶雪晛家,王趵趵只看到那个黑漆漆的大门,就感觉寒气袭身! 黎青走在前头,推开家门。院内传出一两声猫叫,贶雪晛在他前头进去:“诶,哪里来的小猫?” 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我喂它吃了点东西。前日逛街,你不是正说想养个小猫小狗?” 王趵趵双腿发软,迈过门槛,看到披着一件紫草纹大氅的章吉将那只猫抱起来。 不对,不是章吉了。 是那个传说会屠人满门的暴君。 微垂着丹凤眼,长眉入鬓,不知道是不是他知道了他真面目的缘故,愈发觉得他眉目带着邪气。 但那张脸真是年轻白皙,俊雅至极。 “来客人了。”他淡淡地一挑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黑猫。 贶雪晛凑上去。 他挨着皇帝,愈发显得身形细挑,清冷洁美。 皇帝嘴角噙着笑,温柔地将怀里的猫给贶雪晛看,说:“这小猫不怕人。” 日光下他一副好皮囊,在贶雪晛这样如冰似雪的美男子身边也不逊色。只看他本人,好像一切暴君传闻都是谎言。 所谓玉面罗刹,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18章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这个称呼, 意味着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绝对的生杀大权,皱皱眉头, 都可以让一堆人掉脑袋。 更不用提当今圣上还是出了名的暴君。 暴君一怒,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王趵趵跨过门槛, 踌躇不前,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一时头皮发麻, 都不知道要如何称呼对方。 他站在庭院里, 被日光晒的有些发晕, 忽听黎青的声音柔柔传来:“王大官人。” 他浑身一震,犹如听见恶魔在耳边低语! 转身便见黎青笑眯眯地看着他,细白圆胖的一张脸,一点胡须也无, 目光却有些沉, 轻声道:“王大官人知道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吧。” 不是问句。 只是警告。 王趵趵惊了一下,忙矢口否认:“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黎青却只是淡淡一笑,揣着手走到贶雪晛和皇帝身边去了。 王趵趵想他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这殿前人目光过于毒辣,然后他猛然意识到,陛下早就知道他和他姐夫的关系,可灯会那一夜, 皇帝显然也没有要掩藏的意思。 所以皇帝没有打算要瞒着他。不是不怕他知道,就是要故意让他知道! 天子面前,知情者的嘴巴会比不知情者闭得更严实。皇帝自然也不怕他会泄密。 贶雪晛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猫。 那只猫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大概在外头流浪有些日子了,瘦骨嶙峋,但是很亲人。 “它自己跑进来的。”苻燚说。 贶雪晛摸了一下那小黑猫的头,那小猫立即贴上他的手掌,贶雪晛怜爱之心泛滥,说:“好可怜。” 皇帝嘴角漾起笑纹,慢悠悠地瞥了王趵趵一眼,抱着那只小猫往里走。 天子不需要出口作威胁。 高官子弟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微末蝼蚁。 贶雪晛给那只小猫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又说要给它洗洗澡,又说要给它搭个窝。 王趵趵没有太靠近,就坐在门口看。 外头忽然有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院子里,王趵趵扭头看到黎青悄悄走过去,从那只乌鸦的脚上取下一封信。 他惊了一下,那只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邻家屋檐上的几只乌鸦闻声扑棱棱也都飞起来,在空中交汇。 王趵趵仰头看着,觉得这里似乎是被死亡的气息围住了。 黎青将信塞到腰间,朝他看过来。 王趵趵心跳如鼓,赶紧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屋里皇帝温声对贶雪晛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 贶雪晛说:“我以前一直想等定下来以后,要养一个小动物的,小猫或者小狗。” 皇帝问:“怎么算定下来?” 贶雪晛抿着嘴唇,似乎不太好意思,但过了一会,依旧轻声回答说:“现在就算。” 皇帝蹲在贶雪晛身边,神色很愉悦地摸了摸那小猫的脑袋。 小奶猫“喵喵”地叫。 这里像是一个暴君的乐园。 王趵趵正呆呆地看着,忽然察觉黎青走到他身边。王趵趵身形一抖。 黎青却冲着他笑了笑,和他一起看向苻燚和贶雪晛。 皇帝一直喜欢猛兽,曾叫各地进献虎狼豺豹入京,他还在宫中建了一个百兽园,此举当然别有目的,但皇帝也确实喜欢猛兽。至于地方进献的各种小巧美丽的珍禽,他看也不看一眼。 养这小野猫,大概真是因为猜测贶雪晛会喜欢。 毕竟贶雪晛这种良家男子,一看就是会喜欢小动物的人。 陛下或许很喜欢他这一面,喜欢此刻这个小小院落里的生活,所以要用一只没人要的小野猫,让这个家的幻象更丰盈。 毕竟这应该都是陛下从没有过的。 他此刻反倒不觉得陛下是在演戏了。 大概今日天晴得太好,春光暖暖照在他身上,叫他也期望这样平淡的日子能久一点。 阳光亮堂堂的,贶雪晛将那小窝挪到门口来晒太阳。 安顿好那只小猫以后,贶雪晛就洗手去做饭,王趵趵不敢跟苻燚单独呆在一块,就跑过去厨房门口坐着。 今日黎青没有办法叫御厨做好饭菜送过来了,好在他昨日就想到这一层,正好贶雪晛说要跟着他学做菜,他背着御厨教给他的几个菜谱,指导贶雪晛做菜。 贶雪晛见王趵趵都靠到厨房来了,显然和苻燚没话聊,于是一边做菜一边问:“你有什么最新消息么?爆炸案查的怎么样了?凶手抓到了么?” 王趵趵说:“不清楚,我姐夫一直都还没回来……” 贶雪晛说:“还以为你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呢。” 如今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贶雪晛卷着袖口,弯着腰在那切菜,素白的手,洁净美丽的侧脸,王趵趵想贶雪晛姿貌一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文武兼备,外人所知道的优秀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也就是他自己无心功名利禄,不然习文习武都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被暴君给盯上了! 果然绣球招亲这一招实在太高调,把皇帝都给吸引过来了。 可皇帝此举又是要干什么呢? 这实在过于荒谬,以至于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他在阳光里坐着,却只感觉身上寒津津的,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黎青出来泼水,趁着贶雪晛在厨房忙活的功夫,直接将腰上塞着的信筒交给了苻燚。 苻燚直接当着王趵趵的面取开了看,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魔鬼,两个魔鬼! 竟然把他当空气! 王趵趵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了。 苻燚看了上面的字,冷笑:“动作倒是够快。” 黎青也瞧见了上面的内容,字条上只有几个字,说萧昌明要到双鸾城了。 萧昌明是襄国公主苻妫的义子,如今在宰相府上任长史一职。而襄国公主乃当今太皇太后唯一的骨肉,和谢相是舅甥关系。 因此这个萧昌官职虽然不甚高,却是谢相心腹。 苻燚看完将纸条递给他,眉眼浮上一层戾气,在贶雪睍看不到的地方,皇帝也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好可怕的双面人! 察觉双面人忽然扭头看过来,王趵趵赶紧背过身去了。 黎青又进了厨房,烧火的时候,将信纸取出来,趁贶雪睍不留意,直接丢进了火堆里。 王趵趵也不敢说话,盯着贶雪晛手里的刀看。贶雪晛在切菜,手按着青瓜,刀切得飞快,细丝整整齐齐落下,惊得旁边的黎青说:“郎君好刀法啊。” 贶雪晛将刀收了:“……我味道做的可能不如你,但切菜的功夫还是有的。” 王趵趵心里安慰了一些。 好在贶雪晛也不是吃素的。 别看贶雪晛长的轻轻巧巧很秀美的模样,那身手是真利落,很会用巧劲,更擅长用刀剑。他当初和他初相识,就被打得很惨。 有黎青打下手,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今日天气好,贶雪晛索性将饭桌挪到太阳底下来。 王趵趵今日似乎格外拘谨。 他想可能是王趵趵和章吉不太合得来,有点尴尬的缘故。 说起来他们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刚认识,这份合不来还有改善的机会,他作为中间人,应该从中调和。 于是他就把家里的好酒从西厢房的酒柜里拿出来几坛:“趵趵,你要喝哪个?” 王趵趵讪讪地说:“那个……”他手往苻燚示意,“……这位来挑吧。我都行。” 贶雪晛说:“他不喝酒。黎青酒量也很差,主要还是我们俩喝。” 王趵趵说:“那就喝凤凰酒吧。” 贶雪晛就开了一坛凤凰酒。 他把黎青也拉过来坐。苻燚自动和贶雪睍坐一块,王趵趵坐他们对面,还看到皇帝又把板凳拉了拉,恨不能贴着贶雪睍。 温声软语,还真像个俊俏黏人的小女婿! 有没有人懂他觉得这一幕有多诡异! 今日黎青指导,贶雪睍来掌勺,说实话,做的饭菜比他往日做的好吃很多,但王趵趵今天心情很不好,神色也很憔悴,吃了也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像他捧场王的性格。 贶雪晛问他:“还在担心你姐夫?” 王趵趵抿着嘴唇摇头:“没有。” 贶雪晛见他嘴硬,安慰说:“当时你姐夫在凤凰山执行公务,山下的爆炸案跟他扯不上关系,皇帝再暴虐,不可能把西京的官员都杀了。” 王趵趵都要吓死了,抿着嘴唇瞅了苻燚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找了个由头岔开话题说:“太阳好晒,我要背着太阳坐。” 说着就挪到另一边去了。 一只乌鸦落到对面墙上,像是通了灵似的,乌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垂下头来,忽然听苻燚问他:“王大官人今日话突然这么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啊啊啊啊啊! “没……怎么会!” 他抬起头来,对上皇帝黑熠熠的眼珠子,阳光下皇帝皮肤白的发亮,瞳仁也变成了褐色的。那张脸是带着笑的,阳光洋溢在上面,俊雅得近乎耀目,却叫他不寒而栗,都要哭出来了。 皇帝却笑着看了一眼贶雪晛,接着说:“以前我和大官人之间可能彼此都不够了解,所以有点误会。如今互相都了解了吧?大官人没事常来我们家玩。”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贶雪晛说了什么,王趵趵完全没听到脑子里去,他脑子已经是空白的了,只狂点头。 苻燚也不再说话,他饭吃的很少,抱了小猫在怀里,用手指漫不经心地逗它玩。 黎青都有些可怜王趵趵。实话实说,他家主子不是什么善茬,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他不喜欢王趵趵,不需要有缘由,也不打算改,只希望对方以后少出现在他眼前,所以再三恐吓他。 第19章 苻燚自十六岁登基为帝, 那时候他还是个文弱的少年皇帝,朝堂内外都无倚仗。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样的一个形单力薄而又年轻未婚的皇帝更诱人的存在了。 宫里美人如云,还不断有新的美人被送进来, 像三宫六院里摇曳的繁花俏枝。 美人多了,自然什么性格的都有。环肥燕瘦,各出奇招。 因此他见过最多的, 便是各式各样的美人计。 今日天气真的极好。午后日头偏了一些, 贶雪晛又将小桌子换了个地方,将小火炉也搬出来, 烧了一壶茶,泡上之前买的紫芽茶。 他将那坛酒也打开, 解释说:“反正今日也不能出去玩, 春天喝点小酒晒晒太阳, 最舒服了。” 苻燚点头, 说:“我给你们倒。” 贶雪晛招呼黎青:“你也坐。” 黎青重新切了一盘牛肉,又摆了一碟子果脯,在苻燚和贶雪晛对面坐下了。 托贶郎君的福,他竟然得到了皇帝亲自斟酒给他喝。 十几年窖藏的女儿红, 酒精度数比凤凰酒高很多, 酒香浓郁。 贶雪晛酒量尚可, 唯独喝酒容易上脸。此刻本就带了点醉意,稍微再喝两杯,便连带着耳朵都是通红通红的了。 他是清冷的长相,刚才王趵趵在的时候,苻燚看他脸颊酒色上来,便觉得有一种和往日不一样的温热。此刻洞悉了他的目的,再看, 好像很难再维持成一个爱笑的君子了,眸子也跟着阴沉下来。 贶雪晛的“引诱”称不上是“引诱”,好像他喝酒只是给自己壮色胆。 他应该是极其传统温柔的男子,做不出引诱的举动,但欲望冒出来了,像是一簇跳跃的火苗,如酒色蔓延到他眉眼间来,时不时看向他,又飘忽过去。 贶雪晛一边喝酒一边想,他要如何自然地问苻燚要不要搬到正房去住。 又想,还要正儿八经地成个亲么? 他有些等不及了呢。 如今他在日头底下偷偷打量苻燚,真是年轻干净,自己滴酒不沾,却坐在旁边给他和黎青斟酒。 好乖好乖。 连带着他看黎青都觉得很老实,黎青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一看就经常捻,油光水滑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的朴实乖巧。 他和黎青碰杯闲扯:“你是什么时候跟着他的?” 黎青将杯子放的很低,碰完了又微微侧过身喝了一口,姿态十二分的谦卑,时刻谨守着一个男仆的本分:“奴跟着老爷不过四年。” 贶雪晛有些吃惊,看了看他们俩,说:“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跟着他了。” 黎青笑着说:“我哥哥是从小跟着老爷的。我是天福一年到的老爷身边。” 贶雪晛便问:“你家里都在章家做事,还是……” 黎青见苻燚没有要阻止他的意思,加上喝了酒,便跟贶雪晛讲起他家里的事情来:“不是,奴家里本来是定州人,家里兄弟姊妹多,爹娘养不起了,便把奴和哥哥卖给了一个上京的官老爷。后来那位官老爷犯了事,奴和哥哥兜兜转转,便到了老爷家里。” 他人生得喜庆圆润,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也是笑盈盈的。 “那你那个哥哥呢?” 黎青笑容微微收敛,说:“他如今在别的地方呢。” 他停顿了一下,说:“郎君别问奴的事了,您不想问问我家老爷的事?” 贶雪晛看了一眼苻燚,说:“不想问。等以后他自己说。” 苻燚道:“跟你说多了,可能你就不要我了。” 贶雪晛轻轻笑一声,脸上愈发红了,他觉得日头有些刺眼,就往门里挪了挪,声音也低了,说:“不会不要你的。” 苻燚说:“你现在这么讲。” 贶雪晛红着脸说:“真的。” 苻燚歪着头:“这么喜欢我?” 说到喜欢,当着黎青的面,贶雪晛就不太好意思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点完头,自己满脸通红地笑了,伸手去拿酒坛子,苻燚挡住他的手,倾身又给他倒上了。贶雪睍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手总这么凉。”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黎青觉得自己此刻真不该在这里。虽然是个内官,但他也觉得此刻的贶雪晛,真是全身都透着情意的粉,似乎是醉透了。 他想,贶雪晛的承诺不堪一击,陛下大概也不会真的相信,但他这份喜欢是真实的,陛下要的或许也是这个。他看到皇帝在阳光底下一直注视着贶雪晛,几乎不曾移开眼。 眼看着贶郎君已经快要醉了,陛下微微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那双凤眼一直注视着贶雪晛,瞳仁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嘴角漾开浅浅的笑纹。 这一刻,他相信他是真正的章吉。 “结香花快要开了。”贶雪晛说。 皇帝忽然说:“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成亲吧。” 这一下不止贶雪晛,就连黎青都愣住了。 但酒意上来了,郎君的心都已经被醉得柔软湿润了。他听见贶雪晛轻轻地说:“好。” 黎青看向院子里的那棵结香花。这两日天一暖,花苞更明显了,有些枝条上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金黄。结香花有个外号叫喜花,大概结香这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结婚,花又巨香,民间有人以结香花为愿,会将枝条打结,许愿“永结同心”。 此刻也不知道是盼望这结香花快点开,还是盼望它慢一点。 苻燚伸手拿起贶雪晛喝了一半的酒杯:“我也尝一口。” 他极少喝酒,他的病忌酒。 他喝了一口,贶雪晛突然从薄醉中清醒一些,想起他的病症,靠过来盯着他问:“你能喝么?” 他的脸通红,耳朵通红,就连眼睛都水汪汪的了。花瓣一样的嘴唇鲜嫩,整个人都透着诱人的湿软。 他显得如此温柔,善良,和顺,像会自己咬着嘴唇坐到夫君身上去摇的人,像是被,干的很了,也只会心疼地伸手给自己的夫君擦汗。 真诱人啊,真诱人。 压抑能产生什么? 产生病态的情感,产生积攒的欲。 但对苻燚来说,却是产生恶。 他记得他登基后第一次参加宫宴,那时候他刚成为提线木偶,他隔着薄如雾的幕帘,闻到那些贵族男女们身上馥郁的芳香,听到他们闹哄哄的笑声,大概他们过的太快活让他很不爽。他想要把他们全部都杀掉。 一种为什么别人可以这样那样的怨愤而滋生的恶。 他在丝竹声中幻想血流成河流淌过阶梯,尸体堆一座比宫殿更高的山,感受到一种血腥气扑面而来般的快,感。 如今滋生是另外一种恶。 看看贶雪晛这张清纯动人的脸,就连他那点欲望都是温柔的,内敛的,像藏在匣子里的花。 他就想把花都揉碎了,嚼成泥,吃它糜烂的芬芳。 想把这样一个香香淡淡的郎君,恶堕掉。 看他坏掉的样子。 把他搞坏掉的想法居然比疼爱他的想法更强烈。坏掉也没关系的,他们一起坏掉,成为一样的人,才能从此永不分离。 他果然是个神志不正常的暴君。贶雪晛骂的很对。 没有人比他对自己的恶认识得更清晰的了。 贶雪晛终于是真的醉了,意识还有,只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夕阳的余晖逐渐被西厢房的屋檐挡住,漆黑寒冷的春夜又要来了。等到苻燚将他拦腰抱往正房去的时候,他就只安安静静的了。引诱的行为做不出来,邀请的话也说不出来,但暧昧的时刻,沉默也算是一种表达。黎青跟着过来将被子铺开,苻燚将他放到罗汉床上,在床头坐下,给他脱了外袍,放到被窝里。 黎青已经退出去了。他回到东厢房门口,将炉子堵上,从手腕上取了佛珠来捻。 苻燚也不笑了,沉沉地坐在床头。贶雪晛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不让他走。 如果他还有一点仅剩的良知,又或者说,是他新长出来的那点良知,他应该心生不忍,但他灵魂早已经冷透了,也黑透了,那点良知也暖不热他,照不亮他。 那点良知,只够叫他背对着他坐上那半刻钟。 贶雪晛看到苻燚转过身来,问他:“贶雪晛,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么?” 他觉得苻燚脸还是那张脸,但是身上的气场似乎和平时不一样了,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没有了温柔的神色,倒像是充满了掠夺的侵略性,叫他莫名想起凤凰山灯会那一夜他带着罗刹面具,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的样子。 “我收了你的聘礼,自然……做什么……都可以。” 他觉得他鼻尖的痣太诱惑人。这样想着,便亲了一下。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这么干净俊雅的郎君,鼻子上偏偏有一颗小痣,说不上来的性感,诱惑他好久了。 他有点羞耻,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你鼻子上的痣,真好看。” 说完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又碰一下。 这一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停留的更久,带着热热的气息。 苻燚端详着他,忽然说:“你我这样,可能也都是天意注定。” 贶雪晛不懂苻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当做是动人的情话。 世上的情话不就是这样么?天意让我们相遇;可能早在冥冥之中,已经种下缘分。 苻燚就脱了外袍,钻进他被窝里来了。 这时候房间已经很暗了,这种季节,这个时刻,两个本就暧昧的男人躺到一张床上,只是抱在一起,已经心热情浓。酒壮色人胆,烧得他唇舌都是干的。中衣领口松散开,露出半截泛着诱人粉红的锁骨,不用看就知道再往下更红,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怕都是红的了。 第20章 此刻已经到了晚膳时间, 家门大开,有素衣内官排着队进到小院里来,提着食盒, 他们身上环佩皆无,走路也像是飘着的,唯有袍角轻轻摆动, 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黎青叫他们在院门口站着, 自己则到了正房门口。 里面已经久无动静。 不吃晚饭,起码也要点热水热茶吧? 他便轻声叫道:“老爷?” 又过了一会, 房间里似乎有人走来。苻燚打开门,只穿着雪色亵衣, 亵衫松垮, 就连亵袴都是斜着的, 似乎只是随便扯上去的。 这副形容, 真是很有荒蛮暴君相。 黎青立即垂下头来:“老爷,晚饭都好了。” “不吃了。”苻燚说,“送点热水过来。” 黎青去端了热水过来,喝的用的都有。为防止贶郎君看见, 他只自己一个人进去的, 跑了两趟, 热水盆,巾帕,沏好的花茶,全都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苻燚已经在榻上坐着,还把帘幔放下来了,也不给他看。他只隔着帐幔,听见陛下声音温柔的像个恶魔, 说:“渴不渴,喝点水。” 他听见一声嘤咛吞咽声,也不知道那水到底是怎么喂的。 他也不敢细听,说实话,他伺候陛下几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经历。虽说身为奴才,主子哪怕在行房,也要能做到近身伺候,但他到底没有经验,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希望有人伺候还是希望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垂着的帐幔,最终还是擅自做主轻轻退出去了,顺手还又关上了门。 天上忽然有云彩挡住了月光,院子里便黑下来了,只有那几个贴身内官在院子里垂首站着。黎青轻声说:“都回去吧。” 内官们静悄悄提着食盒离开了,黎青将院门关好,自己在东厢房门口吃了晚饭,门楼上,大喜子和小喜子又“呱呱”叫了两声。 苻燚将帘幔勾起来,一灯如豆照在贶雪晛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贶雪晛,自己捋了几下,动作有点粗暴。 不过他很快又没了耐心,这种生理上的躁动会激发他情绪上的烦躁,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情绪上的暴躁很难控制,于是他就把头埋在贶雪晛身体上。 他的气味怎么会这样吸引人。 他觉得贶雪晛身上的气味不只是好闻,还会叫他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痛感。气味是动物寻求配偶的重要方式之一,百兽园里发了情的豺狼虎豹,都会嗅闻雌性的气味,靠气味来辨识对方。人是否也是这样? 舌头会比鼻子更能感知这份味道么? 它们都是往哪里闻的?他也可以么? 他搂着贶雪晛,坐了一会,索性将油灯也吹灭了。 他便拥抱着贶雪晛,陷入那彻底的黑暗当中。黑暗吞没一切,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曾在少年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被管教他的内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关禁闭,漆黑的环境呆久了会麻木,只能听到海浪和风声。他却觉得没有比那漆黑的密室更安全的了,比面对人的时候更好。他很喜欢。 如今看一个人隐没在黑暗里也不是最好的。还有更好的。贶雪睍醉了酒,又极累,早睡过去了,他把贶雪晛整个拖到怀里,盘腿坐着,像欢喜佛里那样,这里摸一摸,那里亲一亲,发出满足的叹息。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睡过去的。 有一种极度疲惫的痛楚,大概也因此影响了他的梦。 梦里是一场盛大的婚礼,街道似乎是百味轩所在的金乌大街,唢呐声震天,火红的迎亲队伍,路上全都是围观的人群,一如那日他在街上看到的那样。 贶雪晛穿着红色喜袍,斜披着织金花帔,坐在大红花轿里。 但新郎并不是他,他只是在人群里围观,如同他第一次看到贶雪晛抛绣球的时候一样,隐没在喧嚣的人群里。 他是很讨厌吵闹的,尤其是喜庆的吵闹。 此刻唢呐的声音更是吵到叫他头疼,又叫他想起初相识的时候,贶雪晛站在如意楼上,清泠泠的美貌郎君,下面虎狼环伺,污言秽语。 贶雪睍是没看见那些人看他的如饥似渴的眼神呢?还是故意这样招惹人呢? 他的不快也不知道是来源于贶雪晛,还是来源于底下那些男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想看下面尸横遍野,全都变成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死人。 如今贶雪晛嫁给了别人。 可能是坐在花轿里的缘故,他看起来比他平日里更艳丽,温软,还做新娘状,手里拿着翠羽团扇遮面。 他应该是找到了他真正的意中人。 不像他,他只是伪装的,而是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君子,可以陪他一生一世,和他一样纯良真诚的好郎君。因此贶雪睍脸上都是幸福的红晕,对他说:“你骗了我,我当然要再找一个啊,我又不是非你不可,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整个梦都有一种诡异的但又阴沉的华丽。 花轿从人潮汹涌的金乌大街,转而进入了一片荒草连天的御道上,高高的凤凰雕像断了翅膀,耸立在凤鸾宫外头。有一群乌鸦呱呱乱叫,代替了唢呐的奏乐声。 喜庆的奏乐变成了阴恻恻的鸦鸣。 花轿就这样被抬进了凤鸾宫。朱红的宫墙耀目高深,像逃不出去的牢笼。 他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看到贶雪晛瑟瑟发抖地坐在花轿里。 梦里的他不需要有任何伪装,他很不高兴地盯着贶雪晛,又喜欢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不喜欢他如此恐惧自己,挑着眉毛说:“你还想要跟谁?你就算和别人成了亲,我也会把你抢过来,我不是也都告诉过你么?” 贶雪晛几乎养成了生物钟,一到时间就醒了。 因为宿醉的缘故,醒来的时候脑子昏沉,他看着放下来的帷帐,发了会呆,才意识到自己正被苻燚抱着。 他心里一惊,只感觉浑身软软的热。 苻燚似乎比他更早醒了,鼻尖只往他耳后和脖颈上蹭。 昨夜意识模糊之际的回忆瞬间复苏,却感觉苻燚的膝盖顶到他两条腿中间靠后的位置。 他差一点就叫出声。 他从苻燚怀里爬起来,扭头看向苻燚,才发现苻燚居然还在睡着,此刻才因为他的动静醒过来,眯着惺忪的睡眼看他。 他的凤眼在刚睡醒的时候,眼皮显得有些紧,有一种凌厉的形态,微敛着黑黢黢的眼珠子,竟然有种惺忪的戾气。 贶雪晛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撩起帘幔,外头已经大亮。 随即苻燚也坐了起来。 那帘幔一卷起来,光透进来,因为初次和对方同床的害羞完全遮盖住了苻燚的阴戾带给他的意外。他将被子掀开,才发现苻燚好像没穿裈袴,只上身穿了件亵衫,此刻亵衫也是半开的,露着瘦削白皙的锁骨,他一只胳膊撑着上半身半躺在榻上,朝外喊:“黎青。” 黎青伺候的真的太周到了,似乎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苻燚话音刚落,他就推开门进来了。 那一片的光亮透进房内。黎青微微垂首:“老爷。” 贶雪晛已经坐在床上穿鞋。 他便又打招呼说:“郎君,早。” 贶雪晛忽瞥见地上有一团白色的亵袴,就那么丢在地上。紧接着他又发现他身上穿的亵袴,居然要比他平时穿的长一大截,堆叠在他脚踝处。 他心里一惊,才意识到地上那亵袴居然是他的。 而他身上穿的这条,十有八九是苻燚的。 他忙将那条亵袴捡起来,脸色微红:“早。” 苻燚在他身后靠过来,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对黎青说:“拿条袴子过来。” “是。” 黎青转身便出去了。 贶雪晛刚坐直了,就被苻燚从背后抱住了。 他一僵,特别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别人新婚是不是都会这样害羞,但苻燚显然不是,贴着他的后颈嗅了两下,声音微有些低沉沙哑:“你身上真好闻。” 贶雪晛想这大清早的,光着屁,股坐在床上就这样亲昵,是不是太超过! 他的温文尔雅的章吉哪里去了! 他像是窥见了苻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他无法分辨这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苻燚的问题,因为他回头看苻燚困恹恹的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文雅俊朗,有一种亲密的倦怠。因为肤色白皙,看起来真是个很居家的没有一点侵略性的老公。 贶雪晛口干舌燥,说:“我先起来。” 苻燚这才松开他。 他披上外袍,拿起他脱下的那条长袴就去了浴房。 已经没有勇气问苻燚为什么要给他换衣服了。 也不用问了,到了浴房,就都明白了。 他也是这些年过得太素净了,苻燚又亲得过于热烈缠绵,昨夜他居然就那样被亲到了这个样子。 他红着脸将衣服刚洗了一半,苻燚就进来了。 他披着大氅,散着头发,在那晨光中有一种惊人的俊雅,见他在洗衣服,便道:“我怕你湿了睡的不舒服,就给你换了。”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昨天真是喝多了。” 苻燚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贶雪晛不好做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虽然羞涩,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记得的。” 苻燚就又上来抱他。浴房有些逼仄,苻燚虽然穿了大氅,但敞着怀,露着里头的洁白的中衣,有些放浪形态。他又来亲他,好在不像昨夜那么激烈,很温柔,以至于贶雪晛都怀疑昨夜把他亲到窒息的回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宿醉骇人,他又昏昏沉沉起来了,被含着舌尖吃。 满世界似乎都是黏腻的水声。 第21章 那边贶雪晛一走, 这边黎青便牵了马过来,顺便呈上行宫那边来的飞鸦传书。 萧昌明今日一早就拟出两份名单来。 一份是要“待罪论处”的官员。这两年西京城内除了西京尹刘文渊等几个,基本都是福王自己的人了, 还有个别便是苏廻这种谨小慎微的官员,因出身西京世家望族,根基深厚, 得以保持中立。谢相既然要追责, 要获罪的,恐怕都是福王那些人。 果然, 一长溜的名单出来,谢相的意图昭然若揭。 黎青抿着嘴唇偷偷看向苻燚, 见苻燚嘴角微微扬起, 像在看逐渐步入陷阱的猎物, 有一种愉悦的残忍。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皇帝今日看起来格外散漫, 露出一点本性来。 还有一份,是暂时用以补缺代职的官员名单。 萧昌明身为襄国公主义子,但都传言他是襄国公主榻上娇客。萧昌明本身也是知道那些流言的,因此更加行事张狂, 试图以此镇压和威慑流言。 孰不知龙虎相争, 最先死的便是他这样的张狂小人。 苻燚翻身上马, 径直往行宫去。黎青和婴齐等人骑马随后。 自出了爆炸案以后,婴齐他们防卫任务更重,此次去行宫,前面有几个亲卫开道,再由他们几个随侍,后面又跟了十几个亲卫殿后。 过了他们的布防区,街上便有了普通百姓, 这两日老百姓对官差都十分警惕,看见他们骑马过来,忙全都避让到一边。 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跑过,直往凤鸾宫中去。 荒草萋萋,旌旗簌簌,此刻宫门大开,正对着御道,有人远远见苻燚等人纵马而来,立即往内高喊:“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由近及远从大门口一路往里通报,惊得宫内乌鸦纷纷飞起,行宫内诸官忙起身到庭院内列队站好。今日几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全员到齐,足有百余人。见皇帝纵马进入宫门,福王为首,一众官员在殿前伏地叩拜。 黎青策马在苻燚身后进入宫中,便见凤鸾宫主殿外兵甲林立,那宰相府长史萧昌明被西京皇城司亲从官按倒在地上,见到皇帝纵马而来,立即挣扎急呼:“陛下救我!” 虽然早有预料陛下要对萧昌明出手,但黎青乍然看到他如此狼狈被按倒在地,依旧有些心惊。萧昌明背后是襄国公主,而襄国公主是太皇太后的独女,在皇室的地位仅次于太皇太后本人。何况他背后还有谢相撑腰,从前在京中,他从来都是横行无忌,此人好奢华,从来极爱仪表,喜欢敷粉簪花。此刻锦袍凌乱,乌纱帽都掉在地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爬不起来了。 苻燚骑马逶迤至他跟前,微微探身,俯视着他道:“萧长史这是怎么了?” 此刻东方晨光金黄黄一片,正从他身后照来,他逆着光,一身素服,相貌更是俊雅风流,可身上那沉曀曀的权势气焰依旧如金光磅礴倾泻下来。 这叫萧昌明想起前几年刚登基时候的苻燚,在代宗皇帝的葬礼上,他第一次见到他。十六岁的皇帝瘦削苍白,穿着素色麻衣,被太皇太后、襄国公主和谢相完全挡在身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被从朔草岛一顶小轿子抬出来的傀儡看起来弱得近乎可怜。 那时候皇帝还会笑盈盈地叫他表哥。 如今就只是叫官位了。 他此刻窘迫里又有些嚣张愤恨,道:“福王要杀我,陛下救我!” 福王回头,身上珠玉铮铮:“皇兄跟前,什么你呀我的。宰相府的人,就可以这样不守规矩么?” 他说着拱手道:“皇兄,此人如今已经是烟花行爆炸案的嫌疑人,臣弟身为西京留守,不能放任不理。请皇兄准许臣弟将他缉拿审讯。” 萧昌明一听俊目圆睁:“我……微臣是奉相爷之命来彻查烟花行爆炸案,怎么就成了嫌疑人!微臣昨日才到的西京!” 苻燚翻身下马,垂着眼看了萧昌明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逆着光的缘故,萧昌明觉得那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蝼蚁。 福王挥手,底下人立即将一份名单奉上:“萧昌明说奉谢相之名严查此事,要将一干官员全部收押,这些人虽都是臣弟下属,但谢相依律处置,臣弟不敢多言,只是这萧昌明与刘大人等人商议一夜,奉上暂时代职的官员名单,臣弟一看,实在心惊。” 萧昌明道:“我奉上的人员名单有何问题?” 他随即又补上一句:“里头有些还是谢相门生,还是说福王对谢相门下之人,有什么意见?” 他搬出谢相来,试图让福王知难而退,谁知福王挑眉冷笑,他身量不高,却衣着华美,此刻更是有一种阴狠的艳丽:“这名单上的三十多人,有十一人早在萧长史来西京前一日便已经作为嫌疑犯被收押起来,如此巧合,实在让本王震惊。” 萧昌明一听,登时目瞪口呆:“什么?!” 福王面向苻燚,躬身:“臣弟再次恳请皇兄将萧昌明收押,诚如谢相手书所言,谋刺皇帝,实在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此刻将谢相手书一并奉上,苻燚接过来瞟了一眼。这是谢翼给萧昌明的“尚方宝剑”,信上赫然写着,“行刺皇帝”,实属“骇人听闻”,必须“严惩不贷”,西京一众官员都要“从重处罚”等语。 苻燚勾了勾唇角,他这个出了名的暴君还没开口,倒是以仁和著称的谢相,这一回也不扮仁臣了,处理得如此干脆粗暴。 萧昌明此次来,果真就是要代谢相斩断福王这几年在西京长出的羽翼。 他将手书并名单丢到萧昌明跟前,道:“你说这名单是你选的?” 萧昌明脸色惨白,一时方寸大乱,只道:“微臣才到西京,所选之人,也都是与刘大人等人商议才得。他们收押之事,微臣并不知晓。” 西京尹刘文渊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是严格按照章程推荐的人,臣……臣……” 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苻燚蹙眉看过去:“还有谁?” 随即又有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等实不知这些人涉嫌谋逆啊陛下!” 萧昌明这时候回过神来,喊道:“福王说这些人谋逆,可有实证?这些人又在何处?” 福王道:“不管有无实证,你等既然牵扯进去,就要即刻扣押。行刺陛下,九族可灭,此等谋逆重罪,就算萧长史乃公主之子,难道就可枉顾我大周律法?本王劝你老老实实配合调查,就如长史今日所言,怕什么呢,不过是配合调查而已,等调查清楚,或无罪释放或官复原职,自身清白又何须畏惧。”他素来口舌如莲,脾气骄纵,早年在京中没少受萧昌明的气,此刻占了上风,自然步步紧逼,“长史适才说,这些名单里许多都是谢相门生?本王劝你慎言,谢相忠君爱国,你代表他来西京,却要提携一堆他的门生,岂不是有结党之嫌?谋逆之罪不够,还要罪加一等么?” 萧昌明气得脸色通红,又急又惧。他以为他此次来,无人敢阻拦,不过是来发号施令,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卷入谋逆结党之罪里来。他背景深厚,自然不担心性命安危,但对方用自己适才罢黜官员时的话来反将一军,倒叫他不知道如何辩驳,此刻只好看向皇帝,道:“陛下难道相信福王所言?” 苻燚此刻半点柔和也无,道:“福王所言有理,尔等死不足惜,可朕怎么忍心让谢相牵累其中。”他对福王说,“既然此事牵连到谢相,那他也不便再插手。你即刻修书一封,向谢相禀告此事。除此之外,你都不用管。” 福王愣了一下,道:“臣弟身为西京留守,此事应该交给臣弟全权负责。” 苻燚瞥向地上跪着的几个人,好像忍了几日,终于可以短暂地现出原形,散着嗜杀的血腥气,道:“杀人的事,朕从不假手他人。” 福王察觉皇帝身上似乎有了某种变化。 似乎更有气势,意气风发。 看他厌恶的萧昌明,像在看一条狗。 他从前没有傲到这个程度。 皇帝豢养的大喜和小喜颇有灵性,飞到哪里都能引来一堆乌鸦,此刻它们落在凤鸾宫有些破旧的殿宇上,排成一排,乌漆漆盯着宫外这群人,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吃地上的鲜血。 和古旧的外表不同,凤鸾宫内却是金碧辉煌,簇新一片,进去以后,只见满目金玉交织成一片煌煌天家气派。 福王道:“如今只是抓到一个好机会,但皇兄最好不要跟谢相撕破脸。这事还是我来,败了也不要紧。我愿意为皇兄做先锋。” 苻燚翻开一个匣子,从里头翻出一块黑玉来,那玉上缀着红色的酢浆草结,这是他之前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他将玉塞到怀里,漫不经心地对他说:“我恶名在外,这几日都这么安静,只怕就连这西京人都觉得不像我了。你放心,我已经不是谁想废就能废得掉的了。” 谢翼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只可惜久在高位,意得志满,一不留神就大意了,等到意识到小皇帝羽翼渐丰,已经错过了杀废随意的阶段。 这一切都开始于天福二年。 那是他离京之前,谢相似乎不满于小皇帝龙椅没坐稳就开始搞小动作,因此以他离京之前祭拜先祖的理由,带了皇帝他们一起去皇陵祭拜。 他们先祭拜了宪宗等诸位皇帝,最后去祭奠了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 那时候那些内官和护卫都随侍在侧,谢相立在秋光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形态,看着皇帝说:“臣最近总是梦见代宗皇帝,记得臣当年常对他来说,做了皇帝,不意味着就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当时要肯听臣的话,也不至于登基数月就骤然早亡啊。” 第22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 外头的天光忽然黯淡下来了。 贶雪晛放下画笔往外看,才发现外头居然变了天。 已经是晌午了,但天上云彩遮住了太阳, 以至于店内一下子暗沉下来。 他有一种预感,苻燚肯定会来给他送午饭。 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然后他就听见旁边的刘老板的声音笑着传来:“贶老板,你家章郎君又来给你送饭来了!” 贶雪晛立即兴奋地收拾了身上沾染了颜料的围裙, 从地上爬起来。耳边还响着刘老板打趣的笑声:“章郎君可真是贤惠啊。” 另一位韩老板道:“呦, 章郎君还带了花呢。” 他这么一喊,附近店里的老板伙计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贶雪晛将画板放到一边, 抬头见苻燚已经笑盈盈地进到店里面来了。 他手里拿了两只梅花,含苞待放的红梅, 与他袍子上的梅花纹相映成辉。 蔼然春温, 色笑袭人, 真是温润如玉的一个郎君, 仿佛那黯淡的天光都又明媚了一些,叫他眼前心中都亮堂堂一片。 只是再看到他如此俊雅的模样,却联想到他私下里那些过于炙热的行径,就觉得通身都要烧起来。这种极大的反差给了他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夹杂着陌生感, 羞涩感, 还有一点点像是打开潘多拉宝盒后的对于未知部分的不安,叫他波澜不惊的内心荡起一阵又一阵涟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那波浪一波一波盈入他的眼中,才看到苻燚,脸已经先红了,人却本能地想要保持日常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于是轻轻地说:“来了。” 苻燚“嗯”了一声, 把梅花递给他:“路上折的。” 送花这件事真的很符合苻燚的形象,他折的梅花也好看,枝条也美。他还是头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呢。 他要把这束花带回去,插在他们新婚的床头上! 贶雪晛接在手里,看到黎青拎着饭盒进来。 苻燚问他:“在画画?” 贶雪晛刚点了一下头,就见苻燚伸出手来,指腹摩擦过他的脸颊,便染上了一层薄红。苻燚笑了笑,露出齐白的牙齿,说:“脸上都蹭了颜料。” 他动作亲昵,语态更是让人怦然心动的温柔,但贶雪晛脸颊薄红一片,仿佛平日里的洒脱淡然都不见了,抬眼和他对视上,又立即垂下眼去了。 苻燚对这样的贶雪晛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他从小便会察言观色,最能看到那些细微的东西。贶雪晛似乎有了一种人妻的温柔,羞涩,他清明的利落因此变得更加柔和起来,更包容。 好像他是他的丈夫,贶雪晛会包容他的一切。即便他刚砍了人满身是血地跪在他跟前,他也会充满爱意地将他的头颅抱在膝上,给他一个甜蜜的吻。 一个皇帝本来是不该拥有这样平凡的夫妻的情感的,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借由章吉的身份,得到这短暂的体验。但这体验对他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他从前从没有体验过,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变,像是抓不住似的。 黎青在后面笑着道:“老爷和郎君先把饭吃了吧。” 他们便开始摆桌子。 只是在吃饭的过程中,黎青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门外。 陛下要不要目光突然变得这样直接,看得他都害怕! 他都怀疑昨夜皇帝是不是已经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所以今日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贶郎君都被看得不太好意思了,那么素淡的一个郎君,脸上的红晕就没断过。 苻燚把几张床的大致图案拿给贶雪晛看。 几张大漆描金床并没有太大区别,贶雪晛看到这些床,一想到是他们的婚床,心头更热。他也是男人,如今被苻燚勾得心浮气躁,说实话,欲望比平时强烈很多。 连带着皮肤都好像变得敏感起来,变成薄薄的紧绷泛红的一张皮。 但他觉得苻燚似乎是没有害羞这种情绪的。他抬起眼,见那双漆亮的眸子就那样盯着他,带着一种隐约的兽性,和那张年轻俊雅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又想起他有些强制意味的吻,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吊在半空里摇晃,有些受不了。 好在苻燚吃的少,第一个就吃完了。吃完以后离开了饭桌,擦了手,去看他今日画的画。 他今日画的是新话本《凤求凰》的封面,两个正在拥吻的男子。 这张画和苻燚之前看的《宝莲记》那些不太一样,两个人共同裹着同一件大氅,相比较人体,这一次更注重衣服的纹饰,真是无尽华美,有一部分还没画完,但已经用细笔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这种画法他从未见过,很新奇。他扭头朝贶雪晛看去,但见那薄薄的春光当中,贶雪晛的肩头也沾染了一块胭脂红,倒像是梅花瓣落在他的绿袍上。而贶雪晛的耳垂,比那胭脂还要红。 他那耳垂看起来便更嫩了。 贶雪晛的耳垂很怕痒,昨夜他只是亲他的时候手指摩挲两下他耳朵,贶雪晛就泄出来了。 他们俩真是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是一类人,实际上南辕北辙,某种意义上真是人如其名。如今这淡淡的清冷的雪光,都要被烈火融化成潮了。 他从小被囚禁,废帝禁止他上学堂,只有他身边的几个内官命妇偷偷教授他一些,他的字尚可,也通诗书,画画就一窍不通了。他想命运对他还是公平的,所以给了他一个书画都极好的贶雪晛。他宫里倒是搜罗了无数历代名家字画,他想贶雪晛一定会很喜欢。 给他给他都给他! 黎青抿着嘴唇收拾了一下桌子,贶雪晛和他一起收拾。 他看得出今日的贶郎君格外文静。 贶郎君越文静,皇帝那眼光越露骨。倒像是逮着老实人欺负似的。 皇帝到底什么样儿,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么。空长了个文雅相貌,吃人不吐骨头的。 今日虽然解除了戒严,但大街上没什么人。贶雪晛说:“今日我想早点关门,去苏府看看趵趵。” 苻燚道:“天阴下来了,叫黎青去租辆车吧,我陪你一块去。” 外头天真的黑下来了,阴沉沉的,风一下子就变冷了。黎青去租了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回来,他打算以后都不在里头坐了,看皇帝那样子,大概率是不适合有第三人在马车内了。 他们关上店门,刘老板还打趣说:“贶老板如今回家得这么早!” 贶雪晛笑道:“今日有事,去会朋友。” 他上了马车,苻燚随即坐进来,合上车门,说:“这个刘老板,吵得很。” 贶雪晛解释说:“刘老板就是这个性子。” 话刚说完,便见苻燚坐到他身边来了。 黎青在外头说:“老爷,郎君,坐稳了。” 马车一动,他人也跟着一晃,苻燚忽然伸出手来,将他拦腰抱到膝上。 贶雪晛一窘,外头还有刘老板他们的说话声,做生意的都是大嗓门,就连笑声也是爽朗的,轿帘轻晃,好像马车里有什么动静,外头也和他听得一样清楚。 他也就不敢出声,苻燚把脸埋在他脖颈上闻。 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闻他。 苻燚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又似乎不够满足,一只手撑开他的衣领。 贶雪晛就想起昨日他把自己亵袴都脱了,当时不知道都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是没有勇气问的。这时候又生出对方变得很陌生的感觉,他就忍不住动了动,想从他身上下去。 谁知道磨了两下,人被胳膊禁锢着没能挪下去,反倒叫苻燚似乎受不了似的猛地抱紧了他。他的肩胛骨都被勒得缩起来。 “别乱动。”苻燚用齿尖反复磨着他脆弱的血红的耳朵。 满世界似乎都是濡腻的触觉和声音,苻燚的手也不再老实,隔着袍子滑下去,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收拢抓放。 他记得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泛着一点红。贶雪晛被烧得晕头转向,眼睛都有些迷蒙失去焦点,只细密的睫毛乱抖。他曾经真的一度以为他和苻燚他们两个,他才是占主导那个,他甚至想过要手把手教苻燚的。 苻燚说:“昨夜我自己用手好久都没弄出来。” 贶雪晛:“……” “我总这样。” 语气是有些可怜的,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撒娇,反而有一种不满的戾气,阴沉沉的。 仔细想,苻燚这样应该是有点不正常的,不知道和他吃的药有没有关系。但他此刻真的窘迫和羞耻心完全覆盖住了对苻燚的心疼,他这么清淡的一个人,清淡得都成习惯了,此刻都不知道要回什么。 他却不知道苻燚最爱看他这样,有一种羞涩人妻的正经,可怜。这种原本好像不属于贶雪晛的东西,如今因为他,出现在他身上。 他利落的下颌线都是粉红的,嘴唇更是鲜嫩,唇线也是利落的花瓣,似乎里外都是好气色,看起来就很干净,好亲。 他越是这样越是想更恶劣一点,他盯着他的脸,手指磨上他的嘴唇:“你我要做夫妻,说这些不是很正常么?” 他的手指向来好看,洁白修长,磨起人来也是格外色、情,轻轻地绕着圈。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其实若只是动作也就罢了,他的眼神才是最叫人不好意思的,好像但凡自己流露出任何一点遐思,都会被捕捉到。身体上的欲并不可怕,如今他好像就连灵魂也要被苻燚盯着看,这种时候,心思的裸泄才是最可羞耻的。贶雪晛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终于挣扎着从他膝上爬出来:“你别这样……我有点不适应……” 第23章 但什么能绑得住贶雪晛呢。 就像他此刻软绵绵的连反抗也不能, 本质上是他此刻心甘情愿罢了。 他看到贶雪晛红着耳尖,冷风吹进来,轿帘拂到他脖颈上, 漏进些微光,那张新婚似的小脸,脖颈纤长, 利落婉约。贶雪晛又扭头看向窗外去了, 只有冷风涌进来。 他的沉默来自于羞涩,他过于瘦削的侧脸在窗口的光里透着自然的粉红, 但线条过于分明,看起来却有一种薄韧的倔强, 像狂风暴雪都压不弯的翠竹。 苻燚在此刻生出一种预感, 觉得自己作为皇帝, 看起来掌控一切, 其实早已经深陷其中。贶雪睍看起来柔弱可欺,是被掌控者,其实才是自己乐在这种新奇的体验里,可以随时抽身一样。 马车在这时候缓缓停了下来。贶雪晛看着外头的店铺, 说:“到了。” 他们不好空着手去看王趵趵, 因此在去苏府之前, 他们需要先来买点东西。 马车刚停稳,贶雪晛就第一个挑开帘子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身上那条红色的玉绶晃晃荡荡,分外显眼。黎青看到眼里,微微躬身,要上前去扶苻燚,却见贶雪晛已经伸出手去。 他就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苻燚搭着贶雪晛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他在外头总是很从容,形容自成一派斯文优雅, 和马车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郎君真的拿得出手。 也不是贶雪晛情人眼里出西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这老公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寝房。 虽然还没正式入洞房,但想来应该不差! 这里靠近官衙,他们下了马车,才看到店门口聚集了一些人,老板伙计都在门口看热闹,见有客人来,忙将他们引进店里。 贶雪晛问:“外头这么些人都看什么呢?” 老板摇头叹息道:“皇帝开始抓人啦。”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糕点师傅说:“我早就说了,这几天城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皇帝憋着劲呢。他那性格,怎么可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黎青如今对这种话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陛下十分享受这种状况,他要笑不笑地看着老板他们,好像因此还得到一种乖戾的愉悦。 倒是贶郎君每次搭话的时候,他会稍微紧张一下。 贶雪晛道:“都抓了什么人啊?” “好像都是当官的。刚过去两批了。据说连京里来的相爷的人都被抓了。”老板说,“双鸾城要变天了!” 贶雪晛称了点枣花糕和酥皮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又来一车。” 黎青走到店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贶雪晛付了钱,苻燚接过来,他们和老板一起从店里出来,隔着店门口的人群看到一辆囚车载着几个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进到府衙里去了。 有人八卦说:“听说昨夜间就开始审了,上的冷板凳!” “何止冷板凳啊,听说还有美人桩!” 大家讨论起这些只闻其名的酷刑都有一种又畏惧又热衷的表情和语气,鞭背花猴子捧桃之类的酷刑都出来了。古代人常常给酷刑取一种听起来很雅致的称谓,像讨论一种残酷的艺术。这些酷刑都源于从京城来的传闻,西京人都说这是当今皇帝很热衷的刑罚。 贶雪晛上了马车,催促黎青赶紧走。 他对苻燚说:“我感觉西京要乱。” 苻燚道:“他们上头杀人,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当今皇帝威名赫赫,西京官员伺候的战战兢兢,爆炸案一出,没有比他们更想尽快结案的了。这种谋逆大案,按理说肯定是要给皇帝一个交代的,这些当官的编也要编一个凶手出来,如今几天过去了,一点结果都没有,又突然开始从官员审起,第一,说明皇帝盯得很紧,他们糊弄不了,皇帝也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第二,行刺皇帝的案子,却牵扯到地方官员,那这背后水就深了,如今宰相的人都涉嫌其中,就更不只是西京的事了,说不定是上面在斗法。” 贶雪晛分析得头头是道,说着忽然间苻燚神色颇为严肃地盯着他。 但他此刻也不拿苻燚当外人了,因此继续分析说:“现在看爆炸案实在有些蹊跷,这事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怪不得趵趵怕成那样。不知道他姐夫苏副留守会不会受牵连。” 他一时替王趵趵忧虑起来,听见外头说:“听说王五他们几个泼皮这次也都被抓起来了!” “有这事?!难道刺杀皇帝,他们也有份?” “他们几个小混混哪里有这胆识,听说他们那日在上山路上就被抓了!” 马车逐渐驶远,贶雪晛想起之前在凤凰庙外头,苻燚说骚扰他的那几个泼皮被官差抓了,没想到还真是。 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得罪了谁。这几个小泼皮又蠢又坏,那日官差那么多,他们还不老实。 他正乱想着,忽然听见苻燚来了一句:“没想到你还颇懂政事。” 贶雪晛道:“西京人最爱讨论这些了。” 他这是实话,西京人最爱讨论时事政治,一碟瓜子一壶酒,就能高谈阔论起来,大概天高皇帝远,言论也自由。他真没有特意去打听这些,都是陆陆续续听来的。如今分析给苻燚听,也是希望苻燚有个心理准备。 不好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也不可能不受到一点影响。 苻燚就捏着他的手指把玩,好像听进了他的话,在沉思。 贶雪晛怕他会吓到,连忙又安慰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上头斗法,说不定就只是换个皇帝,不关咱们老百姓什么事!” 黎青:“!!” 他忙喊道:“郎君,咱们到苏府了。” 贶雪晛忙掀开帘子出来,果然见苏府大门紧闭。 这边黎青揣着手,已经探头在往苏府里看。 这王大官人真是可怜。才刚被吓得哭哭啼啼一场,这会不知道缓没缓过来啊,圣驾就又悄默声地突然驾临了。 王趵趵本来正在榻上躺着喝酒。听说贶雪晛和苻燚来了,吓得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穿上鞋,先问他姐姐姐夫在哪。正好苏廻刚从行宫回来吃午饭。他立即直奔他姐姐房中,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先把他们请进正厅坐等,好好招待!万不可怠慢!!” 小厮见他这等慌乱,赶紧跑出去将贶雪晛他们请到正厅来。 等到王趵趵将他们来家里的消息告诉了苏廻,苏廻吓得半天都没动一动。 “姐夫!”王趵趵道,“准备接驾了!” 苏廻忙扶着饭桌站起来。王家姐姐还一时没搞懂:“什么皇帝陛下,和贶雪晛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是说,他身边那个章郎君,是……皇帝?!!” 王趵趵心想,果然不正常的是皇帝陛下。 这世上没有哪个正常人听了这个消息能不震惊的。 他们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贶雪晛知道了会怎么样。 呜呜呜的他的雪晛好……兄弟! 能在家中接待圣驾,那真是苏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有的荣光。但接待苻燚这样的皇帝,对方又是隐瞒身份过来的,如何接驾,真是棘手! 苏家是西京望族,苏廻家境十分富裕,府邸也大。贶雪晛他们在男仆的引领下往里走,连过两道仪门,进入会客厅。还不等落座,他就听见外头有跑步声传来,踩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他一扭头,就见王趵趵气喘吁吁闯进眼帘。 贶雪晛莞尔一笑,说:“看来已经生龙活虎。” 随即后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贶雪睍再一看,居然苏廻也气喘吁吁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甚至穿的还是正经官服。 贶雪晛立即收敛了笑意,躬身行礼说:“苏大人安。” 苻燚随即跟着拱手。 苏廻吓得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本能躬身回礼,回完了又觉得不妥,忙站直了,勉强笑了两下:“不知二位要来,实在……实在……” “我姐夫刚从衙门回来,还在吃饭。”王趵趵忙又解释,“他好久没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忙!” 苏廻:“是,是……忙得很,不敢不尽职……” 黎青笑盈盈地说:“苏大人辛苦了。我家两位主人只是来看看王大官人。上次一别,我家郎君很是惦记大官人呢。” 苻燚道:“苏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尽管自便。” 苏廻:“好……好……”他干笑着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快坐快坐……怎么还没人上茶?” 他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仆人匆匆端着府里最精致的茶碗上来。因为里头的茶叶都是老爷平时都舍不得多喝的银丝水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上茶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那厅中贵客,却见他们家老爷和王趵趵两个站在正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那趵趵,你好好款待,姐夫先走了。” 王趵趵:“……是。” 苏廻干笑两声:“你们坐,坐。” 说着自己忙从正厅出来。 贶雪晛看到他后背都湿透了,想来他连日奔波,到现在衣服都没时间换,便对王趵趵说:“你姐夫憔悴这么多。我们刚来的路上,听说很多官员都被抓了,你姐夫还好吧?” 王趵趵道:“目前……都好。” 他说着看向苻燚和黎青:“请坐。” 苻燚自顾坐下,黎青则选择在他身后站定。贶雪晛和王趵趵一起落座,倒有些不太适应如此正式的接待。他觉得王趵趵和他之间似乎变得不自在起来。 王趵趵是最活泼的一个人了,话又多又密,此刻竟然双手抚摸着膝盖,十分局促。苏家婢女不断进来,开始送上各类瓜果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第24章 王趵趵在旁边也听到了贶雪睍说的话。 好色鬼你清醒一点! 此刻他回头, 看到几个大人和他姐夫神情惊慌,他姐夫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脸色都是白的。 他这姐夫胆子小, 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急得他想跺脚! 此刻他又担心家里,又担心贶雪晛,又急又怕又不敢吭声, 平生没有过这么难受的时候。这边仆人已经将贶雪晛他们的马车牵了过来。他只能看着贶雪晛他们上车去。 等苻燚也上了车以后, 黎青慢了一步,轻声安慰王趵趵说:“大官人放宽心, 谁也不会有事的。” 春雨逐渐密起来,薄雾一般, 青砖地上早已经是湿漉漉一片, 连带着王趵趵的头上也是雾漉漉的。他忽然看见贶雪晛掀起车帘来, 他身后便是一袭梅花袍的皇帝, 两人均是二十出头的俊秀模样,只是皇帝坐的靠里,面目略有些暗,眼睛显得更黑。最初的震惊无措已经过去, 此刻没觉得皇帝恐惧, 只是心里沉沉的, 像身上的袍子,被这春雨淋得提不起来了。 贶雪晛想,他们看到这种阵仗,尚且会担心,何况王趵趵,身涉其中,一大家子时刻都可能朝不保夕。 他放下帘子, 自顾坐了一会,心下沉重,说:“趵趵看起来好可怜。” 苻燚道:“如今西京城风声鹤唳,他们紧张害怕也正常。” 贶雪晛道:“天杀的暴君。” 黎青在外头猛咳了两声,便将王趵趵赠他的油纸伞往前举起来,挡住了细雨寒风。 然后他听见皇帝年轻的声音传出来,略有些沉闷:“他的确十分可恶可恨。” 黎青:“……” 贶雪晛说: “他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暴君早晚会被推翻。” 黎青:“!!” 然后他又听见皇帝“嗯”了一声,说:“我喜欢听你骂他。” 黎青:“??” 算了,他太监一个,他不懂。 难道还把皇帝骂兴奋了? 贶雪晛轻笑一声,然后马车里似乎有些响动,却再也没有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他在骨辘辘的车轮声里,听见贶雪晛闷着声音说:“你干什么呀……” 黎青:“……” 还真把皇帝骂兴奋了???!! “驾!”他加快了车速。 车轮声和马蹄声交杂在一起,响彻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马车内,贶雪晛早红了脸,他不知道他本来只是吐槽了皇帝两句,苻燚怎么就突然兴奋起来,把他拖过去,抱在怀里亲他。 好像一没了外人,独处起来,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比去苏府的路上更超过,好像是突然更爱他了一样,又开始很深地含着他的舌头舔弄吸吮,抵着他的额头,摸着他的脸,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有一种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春雨里行驶的马车,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春宫。 他大佬当腻了,习惯了掌控一切,其实喜欢这种被掌控侵略的感觉,觉得很新奇,新鲜感带来一种陌生的刺激,又好奇又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像是逼近春宫的漫天的春寒,湿漉漉的,雾一样。外头的冷和内里的热里外夹击,他要被这濡湿的吻带入一个新世界去了。 苻燚盯着贶雪晛,他露出的皮肤似乎全都被他亲出了一层薄红。那红是热的,人也是热的了,似乎快要被他亲得受不了了,也没有说要躲开。 他此刻肯定是诚心诚意地喜欢他。 他是皇帝,自然不管贶雪晛如何,他都能得到他,但是这样要与他一生一世不离分的贶雪晛,多么珍贵。 要是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如何可恶可恨,贶雪晛都没有理智地爱他就好了。 不在乎他是谁,不管他是对是错,是好是恶,没有原则也没有底线。即便他是个人人畏惧或围攻的暴君,失去一切也好,得到一切也好,贶雪晛都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在他死亡之际,也能紧紧抱他在怀里面。 再多爱他一点吧。他的灵魂被朔草岛的寒风侵蚀出巨大的黑洞,贶雪晛需要整个都住进去,才能填满。 “你话本上那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都是真的么?” 贶雪晛张着鲜红的唇,眼睛浸浸的亮:“什么?” 苻燚盯着他,说:“【既食髓知味,身若燔炭,情难自制,竟类成瘾,虽心欲去,而身不能止。】” 他用那样平静的的语调,那样平静的神情,好看的嘴唇里吐着淫词艳句,好像并不是要撩拨他,而是要认真与他探讨文学和现实的异同。 苻燚问他:“这是真的么?有人这样么?我们也能这样么?”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这叫他怎么回答! 他想这就是章吉隐藏的另一面么? 他俊雅的模样近在眼前,他真的长得好帅,他的嘴唇看起来天生就很会亲,鼻头小痣依然带着那种克制的性感。但他的眼神异常亮,透着侵略性,好像有另一个人格主宰了他。像是车外那漫野的春寒都钻入他身体来了。 他因此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甚至瞬间激、凸了,像是要打寒颤了。 苻燚指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然后贴上他的脸颊,抱着他,倒像是万分爱恋他似的,以至于不能再从容。他的脸颊微凉,光滑得像是一块冷玉。贶雪晛微微睁着眼,像是这几日所有轻微的不安,都要在此刻汇聚在一起 。他从第一眼看到苻燚开始就有些上头,大概这个郎君过于符合他的心意,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其实他们俩认识才没几天。他所知道的章吉,都是对方给他看到的而已,无论他对于对方,还是对方对于他,他们所看到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外头突然响起了锣鼓声,正在行进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黎青勒马急停,苻燚听见锣鼓声,从他身上起来,坐直了。贶雪晛趁势倾身掀开轿帘,只见前方仪仗繁绮浩大,孔雀羽障扇掩映着泥金云母銮驾,垂落的鲛绡帷幔被风掀起半角,隐约可见銮驾中端坐着头戴九树花钗的华服女子。一人冒雨持静鞭击地,呼喊道:“贵主驾临,诸人避道!” 黎青回头道:“是襄国公主凤驾。” 外头风雨忽然更急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马车上,仿佛满世界都瞬间吵闹起来了。苻燚靠过来,下巴枕着贶雪晛温热单薄的肩膀,冷着眼,看着襄国公主浩大的仪仗队伍从大街上驶过。 公主的仪仗通体都是金红两色的,和皇帝从靠近行宫的西北门进来不同,公主是从南大门大张旗鼓进来的。 临街许多百姓都争相涌出来观看。贵人接连驾临双鸾城,数年不曾有过这样的盛况。贶雪晛脸颊犹是潮红。外头阴沉沉的天忽然有轰隆隆一声巨响滚滚压城而来,是今春的第一声湿漉漉的春雷。 贶雪晛心中那点刚聚集成形的不安,却被襄国公主驾到的消息瞬间冲散。可能这春雨太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际,反倒感受到这温热的凡人之躯的可贵可珍。 乱世浮生,人如蜉蝣寄世。相比较王侯将相,普通人更是顷刻就会湮于尘土。他想着,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也就是没有那么温润如玉而已。 不过是色一点,欲望强一点。 这也不是坏事,他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身体素质很好,很能打,应该也……很能扛。 反正此刻要离开对方,已经不能了。 短短几天,要说多么非他不可,自然也不至于。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缔结。 但他的章吉只是一介书生,孤苦无依,无甚自保自生能力,太平人间尚能顺遂,不知道如果天下要乱了,他会怎样。 他已经不能独留他将来在乱世里吃苦。他要守着,看着,保护着,才能安心。 到这个程度了。 一时看到苏廻他们的车驾陆续过来迎接,众多高官带着仆从跪倒了一片,细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公主的銮驾停下来一会,不一会便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远了。 他们这才继续往前走。 天色尚早,他们先去了一趟木器行,准备今日就把婚床定了。 贶雪晛之前只是看图片,他觉得那几张床都大差不差,苻燚又坚持婚床要他来买,贶雪晛就挑了一个相对来说看起来装饰比较简单的。 只是他没认真看那图片上标注的比例大小。 等到了木器行,看到实物,他真的有些震惊。 真是好大一张床! 苻燚问老板:“今日能送货么?” 老板道:“这么急?” 苻燚说:“是很急。” 老板闻言就笑了,说:“行,我叫伙计用油布遮住,也能送!你这床给自己买的吧?新郎官都急!” 苻燚看向贶雪晛,说:“那也不是,他就不急。” 老板看了看贶雪晛,大概一时都不搞清楚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理清楚了:“哦……哦哦哦。” 贶雪晛脸都红透了,但还是说:“这床太大了。” 老板笑盈盈地说:“这位小郎君,如今都流行这种大床啦。两位要用的话,更不能小了。您看您家这位郎君,个头这么高。小郎君,以后你就知道,床还是大了的好!” 好在哪儿啊。 贶雪晛红着说:“这床太大,我怕家门进不去的。” 苻燚说:“我让黎青量过,能进去的。” 他买的时候特意挑了最大的买。 如今贶雪晛也在,这婚床一下子好像更喜庆了。一想到他们将来就要在这张床上洞房,度过初夜,那真是…… 苻燚微微歪头,嘴角反倒撇下来,对老板说:“我们就要这张。” 这是店里最贵的几张床里其中的一个了,一般这么贵的床很少能卖出去,毕竟大户人家都是请了能工巧匠去家里订做的。老板立即兴奋地着伙计运送。 第25章 黎青惊异叹道:“哇, 真是把好剑。” 他跟着皇帝,常见婴齐他们佩戴的宝剑。既是天子亲卫,自然所用宝剑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把好剑, 剑身需得纹理匀细,锋芒内蕴,这把剑黑桁不绝, 通身水波纹, 泛着冷冷青光,真是一把难得的利剑。 苻燚伸手轻轻一弹, 剑身震颤,似有龙吟之声悠长不绝。 这剑当然是宝剑。贶雪晛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孤身一人, 专门从不夜城淘来的这把宝剑, 用以防身。 在古代剑的实战用处远低于刀, 刀的维护成本低,门槛低,杀伤力更强,因此是主流兵器。剑对用剑者的要求极高, 更多的用以贵族礼仪, 文人装饰。但贶雪晛喜欢用剑, 他专门学过这个。 他这把剑长约五十公分,看起来很像装饰,但背在他身上刚刚好,不甚起眼,用起来也很趁手,头两年真是陪着他走过许多地方。 后来他生活逐渐安稳下来,自然是用不着它了, 便闲置了起来。挂在墙上,看起来就更像装饰品了。 他见苻燚似乎对那宝剑很感兴趣,便道:“你会用剑么?” 苻燚抬头看他,摇摇头,笑着说:“不过我也有几把宝剑,有时候会随身佩剑。” 黎青赶紧解释道:“建台男子以佩剑为荣。” 其实何止建台,整个大周,但凡有点家底的男人,都喜欢以剑做装饰,以示文武双全。他第一次见王趵趵,王大官人穿紫袍,簪花佩剑,威风凛凛。 贶雪晛道:“我以前很喜欢这些东西。如今都很少再碰了。” 苻燚拿了巾帕出来,细细将那宝剑擦拭了一番,说:“这剑像你,很好看。” 贶雪晛重点全在夸自己好看上,他现在对苻燚的任何赞美都会害羞,因此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他的书籍。 多少人夸过他好看啊。 但都不如苻燚随口夸一句。 苻燚垂头看他泛红的耳朵,拿了那宝剑把玩了一会。 贶雪晛开的是书铺,他们也都知道他家里藏书多。但今日仔细整理,才发现库房里还有几大箱子书。要买这么多书并不是易事,寻常富裕人家也没有这个财力,可见贶雪晛多有钱。 苻燚道:“原来我入赘到如此大户人家。” 贶雪晛笑出声来。 他喜欢看书,平时周末休息,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要么在家里看,要么去凤凰山上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看,一看就能看半天。他尤其喜欢古书,至于题材五花八门,只看自己是否感兴趣。 他问苻燚:“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苻燚顿了一下,这时候其实应该伪装一下,毕竟贶雪晛拿他当斯文书生看。但他顿了一下,依旧回答说:“我不怎么看书。” 回答完他扭头看向贶雪晛,说:“你会失望么?” 贶雪晛:“啊?” 苻燚不再看他,只把手里的书装进箱子里:“我小时候没有正常读书学习的机会,字都识得,但书读的并不多,我自己对读书也不是很感兴趣。” 他说到这里,贶雪晛还没有嫌弃,他自己倒先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情绪来。读书自然是好的,爱读书自然也是好的,于他而言,读书很多的贶雪晛浑身的书卷气,他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贶雪晛魅力深不可测,以己推人,便觉得他缺点真不是一两件。 这时候竟然有点后悔说实话了。他果然更适合作恶骗人。 贶雪晛一愣,想到他小时候吃的苦,倒有些心痛,说:“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不爱读书不是缺点。那你喜欢什么?” 苻燚想,他喜欢在百兽园里驯豺狼虎豹,喜欢权力,这是可以说的么?贶雪晛这样一问,好像自己变得很贫瘠起来,只回答说:“我喜欢射箭。” 贶雪晛眼睛一亮。 苻燚却不说话了,倒像是消沉下去了。好像他这个人,被贶雪晛喜欢的,都是伪装出的模样,真实的他,徒有一个皇帝的身份,偏偏贶雪晛又是最不喜欢和皇帝产生瓜葛的。 贶雪晛在旁边说:“我以前也玩过射箭,下次我们可以比比看。” 黎青这时候发话了,说:“不是奴吹,我家老爷箭术一流,奴平生所见,未有出其右者。我家老爷还擅长下棋,棋数高妙,得了高人真传的。” 他引弓射箭,可以一箭双雕,下棋更不用说了,谁还能比皇帝心机更深沉,更擅长埋伏谋划啊! 还有些不能说了,譬如皇帝擅长驯兽驯马,擅排兵布阵,每次去猎场狩猎,都以军法演习,每次大胜,他都难得的很高兴。 提到下棋,苻燚说:“嗯,我下棋还行。” 贶雪晛说:“赶明儿我们俩比试比试!” 看他很兴奋的样子。 苻燚沉沉看他,说:“你有什么是不会的么?” 贶雪晛:“……那也还是很多的。” 他认为苻燚不是那种老婆太厉害就会不爽的大男子主义的人,但看苻燚神色,似乎此刻颇有些安静消沉,正要开口,忽然见苻燚抬头,看他说:“我会对你很好的。” 贶雪晛愣了一下,都不知道苻燚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样动人的情话来了。 他到嘴的话咽回去了,自己红了脸,说:“突然说这个。” 旁边黎青偷偷地笑,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俊雅温柔的郎君说着很老实诚挚的情话,此刻他浑身都被这春意包围住了。 等东西都收拾好以后,贶雪晛去浴房洗了手出来,看到苻燚在廊下站着,刚喂完猫,在看院子中央的结香花。 一场春雨,倒要催的花开了。 那金黄色的花苞,倒像是今夜就会盛开一朵似的。 此刻春雨已停,天边都是黑红的晚霞。苻燚说:“明日大概就能开了。” 晚风里都是春雨的味道。 春天的雨和其他季节的雨是不一样的。春日的章吉在微弱的霞光里,既阴翳又艳丽。这叫他无端想起《聊斋》里的精怪,有些会幻化成俊雅的男子,出来引诱人类。大概天光已经快要落尽,云彩里的红也被黑压过去,因此叫他想起章吉初来的那个夜晚。这一切真像一个传奇故事,惊世骇俗的开头竟然也能延展成他们这一对普通情侣的细水长流,因此一切像不真实的幻梦。 相比较盛大的婚礼,这种只有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的私定终身,迎合了他内心对于平淡婚姻的向往。他想,就这样让他们躲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度过一生。不管将来皇帝换了谁,王朝如何更迭,他们都能得到这方寸之地的安稳。 黎青刚来贶家的时候,真没想到将来会有一刻,竟如此积极地筹备皇帝和一个男子的婚礼。 他一开始明明觉得这一切都好荒谬好可怕,如今他竟然有些兴奋! 他想,他伺候苻燚久了,多少被苻燚影响到了,觉得绣球招婿这种本就惊世骇俗的开头,就该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结尾。 人人惧怕的年轻暴君,婚姻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年轻皇帝,亲自挑选了一个他很喜欢的皇后。 至于这皇后是男是女,此时此刻好像是不用去考虑的。 天地神明知道,他黎青知道,或许以后天下都会知道。谁晓得呢。 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居然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通过一场私密的婚礼,就这样私定终身,多刺激! 别的皇帝他不清楚,可苻燚,好像就该这么干! 他一定就想这么干! 他在夜色里看向皇帝,皇帝立在那完全降下的夜色里,家里还没有点灯,他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贶雪晛看不清那棵结香花是不是真的要开了。但他感觉到春正在枝头跳跃。 苻燚笑着说:“我还专门教人制作一种你没有吃过的红梅花糖,说不定明日能做喜糖呢。” 这也太用心了。 那肯定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颗糖都甜吧。 还没吃到,贶雪晛感觉就甜到心里了! 新买的婚床太大,他的寝室都变得逼仄起来。家里没有书房,贶雪晛习惯在床头放点书,所以床头那个书架子都保留下来了。 本来也该挪开的。因为床太大,再放个书架有些逼仄,但苻燚要求保留下来,还把旁边的小书桌也都给他保留下来了。 临睡之前,他们一起把剩下的书籍都摆放到床头。 其实相比较这些书耗费银钱几何,贶雪晛的博览群书更令人震惊。苻燚随便拿起一本,贶雪晛都能说个大概。 “这本都是讲奇人异事和妖魔鬼怪的,妖魔鬼怪设定的很有意思,但是故事写的不好。” “这个可以看看。讲的是大雍时期双鸾城的民生民俗,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和现在差别很大,里头还有讲到凤凰庙灯会呢。” “这个《历代名臣奏议选集》很好看,不过比较枯燥,我也只看了一点点。” “这个《太平大典》我没找到全册,缺了两本。” 苻燚终于听到一句他了解的,就回说:“这个我京城家里有全套的。” 还是原版。 贶雪晛很惊喜:“真的?!” 苻燚点头,看到贶雪晛眼睛里的精光,说:“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家书库很大,以后带你回家给你找找。” 贶雪晛很兴奋说:“我找好久了,市面上都缺两本。” 他看起来纤细,温和,肤柔骨脆,有雪肤花貌之美,此刻灯下莹莹若有光。 他震惊于他的读书量,由此想到他的学识,贶雪晛是自己淡泊名利,才会选择隐于闹市。他是敛去光辉的珠玉,是落在山野间的自由的鸟。他现在的生活,多么的完美无缺。 第26章 景平三十二年, 苻燚出生于建台皇城的秋灵宫里。 他那时候也是有过光耀时刻的。大周朝从文宗皇帝开始,连续三代都是嫡长子继位,国家昌平, 朝政稳固,他父皇宪宗皇帝期盼嫡子多年,他的出生让他大喜过望, 他出生那一日, 皇帝大赦天下,并在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庆典, 琼筵笙歌,三日三夜不绝。 但他对这些是完全没有记忆的。 他自有记忆开始, 便已经被囚禁起来了。 他快一岁的时候, 皇室一族去梨华行宫避暑, 深秋时分, 一行人即将返回皇城的时候,行宫中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火。 当时宪宗皇帝和他们母子一起居住于梨华行宫的红华宫里。红华宫位于湖中岛上,出入都只有一条路。岛上种满了一种紫红色的芦苇,因着大火燃烧起来, 整个岛屿都成了一片火海, 当时整个行宫混乱不堪, 又恰巧遇到大风,以至于服食丹药过多昏睡过去的宪宗皇帝困死于浓烟之中。 宪宗皇帝一死,废帝在行宫仓促继位,朝局突变,当时的宰相、他的舅舅章横以谋反罪名被乱箭射死在红华宫外的长堤上。他和小章后母子二人当即被囚禁在红华宫里。 他在那个小岛上长到四岁。记忆中,红华宫大门紧闭,外头有层层重兵, 为防止宫人私通外界,又重新加盖了高高的宫墙,墙上铺满了荆棘。他在四岁之前,别说出岛,就是看一眼宫外都不能够。 闭塞的红华宫只许进,不许出,一到夏日,恶臭熏天,极其闷热,到了隆冬又酷寒无比,宫人们都需要挤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宫门一有动静,宫正她们都会搂着他瑟瑟发抖,这带给年幼的他无端的恐惧,他会躲在她们的怀里不敢出声。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在他四岁那年,红华宫爆发“符厌事件”,说是宫内有女官偷偷用巫术诅咒废帝,导致废帝无子,他受此影响,被发配到峦州的朔草岛。 朔草岛在建台东北,那里终年寒风,岛上荒草漫野,连树都很少见。岛上几乎都是重刑犯,他居住的圜龙堂建造在悬崖边上,这里是比红华宫更恶劣的所在。他于寒冬时节到达,每日都会被抱到驱邪台上接受驱邪仪式。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据传曾有“神鸟”降临在秋灵宫上。当时宪宗皇帝称此为吉兆,他也因此得了“吉”这个小名。但这种征兆在废帝时期,成为他不祥的象征。 他们说那不是“神鸟”,那是“怪鸟”,不加驱邪净化,将来会有祸国之灾。 圜龙堂里当然都是废帝安排的人在主事。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哪怕是从宫里跟过来的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也会背弃他。驱邪台上泼洒的鸡血和狗血结了冰,腥臭刺骨,他脸上的符咒被泪水模糊,坐在那里吓到惊厥,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泣哀求多看他一眼。 他环顾四周,哀求说: “谁来救救我?” 回答他的只有海上的冷风。 这世上的人心,可以比朔草岛的风雪更冷。他的少年时代,最亲密的只有一群乌鸦。 他喜欢和乌鸦一起玩,跟它们说话,他在乌鸦群里完成了从懵懂无知到心机鬼的蜕变。他本来就因为乌鸦而变得不祥,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不祥之身,竟然有人因此畏惧他,他因为别人的畏惧而得到了一点好处。 从此意识到恐惧可以拥有奇异的力量。 等到他知晓人事的时候,他所居住的圜龙堂忽然多了许多婢女,平日里总是对他不太客气的内官,也一改常态,偷偷给他看春宫图,会给他讲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妙,男女之事又会是多么的快活。 那段时间他母家河东章氏一族断断续续被屠戮殆尽,他那可怜的母后在红华宫重病,但她曾在佛前许诺,愿为了儿子和家族平安终生不服药石,因此在正月十五的大雪天里死掉了。 他当时正在孝期。 他怀疑是废帝要意图陷害他行不轨之举,然后趁机治罪。 宅邸女婢虽多,苻燚当然不敢亲近,他那时候甚至怀疑有人在他的膳食里下了会让人兴奋的药石,因此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那时候养成了无论酷暑寒冬,都喜欢冷水浴的习惯。 时间久了,男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光是一种很可怖的事,甚至可恨,精神上的痛苦还会蔓延到身体上来,像是朔草岛刺骨的冷风,阴沉沉冷到他骨子里去了。 后来他又被一顶小轿子接出来,身边披着人皮的野兽,比百兽园里的猛兽还要多。他对男女之事依旧不感兴趣,觉得既然婚配不能给自己带来亲政的权力,那还不如跑到猎场,猎个猛兽回来更有意思。 何况子嗣对现在的他来说,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宫里面粉黛无数,在他看来都是虎视眈眈。 他没有办法完全信赖谁,平等地对待谁,更不用提爱。他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期待和想法。 他的身份就注定他要过这样的生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就算大权独揽,肯定也要成为一个疑心病很重的暴君。 当了皇帝就是会被各种人算计。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想害他的人很多,他害的人也不少,他身边都是豺狼虎豹,他自己也是披着人皮的鬼。阴沉沉黑暗暗也都很正常,因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真的都习惯了,麻木了。 他只想要权力,只想让别人畏惧。他一直以为没有比恐惧更能抚慰他的了。他想要坐在万人之巅,看到所有人都恐惧的匍匐在他脚下。 如今这世上却有个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爱上他,温柔似水地将他这样的暴君拥在怀里。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情景。 他想要钻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需要被紧紧地箍缚,紧到他痛最好。 被箍紧,被温暖,被包围,被无条件地深深地全部接纳。 不留一丝缝隙。 会有这样的地方么? 他在贶雪晛身上探寻。 他还在克制,在假装温柔,每一个动作都会细细地打量贶雪晛。好像是在观察他会不会痛,体贴备至,其实是在恶劣地捕捉贶雪晛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嘴上还在洗脑着,轻轻地说: “我是有些不正常的,”他看着贶雪晛,“你怕我这样子么?” 他看似在询问,其实神色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阴鸷了,好像贶雪晛但凡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就会立即气急败坏地撕开自己的画皮,做猖狂恶鬼。 他的指腹已经磨得贶雪晛没有勇气去看他了,也没有勇气回答,只是满脸通红地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个爱的动作一下子点燃了他。 他理想中的贶雪晛,无论他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原谅他,包容他的贶雪晛! 他骗他又怎么了,他很恶劣又怎么了,他从根上就烂掉了又怎么了,他不还是钻进他心里来了?! 啊,贶雪晛,贶雪晛。 纯洁的贶雪晛,美丽的贶雪晛,温柔任由他欺负的贶雪晛。 他用章吉的身份,得到的一份命运的意外馈赠。他苦恼于此,又贪恋于此。原来他这个人不是不需要抚慰的。 这真是他人生的奇遇。他二十年人生里最幸运最美妙的体验。 他趴在他耳侧,低声哄骗,如魔鬼诱他惑他:“不要忍耐,我想听你叫。叫得越大声越好。”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的叫声听在他耳朵里,能让他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得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他为这动人的天籁,心里那个小小的苻燚,都要努力在朔草岛驱邪台的冷风里复活过来了。 他盯着他被亲得血红的耳垂,那么淡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为他艳丽得像是要散发出红色的芬芳来。 不知是不是他真心喜爱他的缘故,竟觉得他光洁美丽得如玉一般,通身无一处不精致。苻燚轻轻地啄他的脸颊:“你真美,真香,贶雪晛。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真是为你发狂,我怕你吓到。” 他早就想这样直截了当的赞美他了。这一句一出口,似乎那攒了许久的情绪都跟着蹿出来了。他忽然很想说下流话,好像浑身的恶找不到出口,又不能真的凌他虐他,因此需要一些肮脏的话宣泄一下。 贶雪晛似乎被这近乎恐惧的热情控制。有点害怕,但要说害怕到想逃跑,那也不至于,只是紧紧抓着被角,抑制不住出汗。 他听见小猫在房间角落里喵喵地叫。贶雪晛觉得它可能听得见,也听得懂。 他浑身发软,推着他的头,说:“你不要老说这些,好奇怪。” “怎么奇怪?” “你不是要给我做妻室么?” “都这样了,你后悔也晚了。” “你这都接受不了,别的呢?我别的地方也有一颗痣,要看么?” 贶雪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惊惶地看着苻燚鼻尖上的那颗诱人的小痣。 苻燚就用鼻尖温柔地蹭他的鼻子,脸颊,嘴巴。用鼻尖顶开他的唇齿,用呼吸的热气烧他的嘴唇。好像他夸了他鼻尖上的痣好看,他就要用来迷惑他。 还有哪里有痣? 贶雪晛只是一想,就呼吸不过来了,要任人摆弄了。 “明日才洞房的,别怕。明日可不能怕了。明日我要做新郎。”他似乎有些癫意,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成亲当天再洞房更好?我也这样觉得。” 他伏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仿佛陷入某一种情境里去了:“要内外合起来一蹴而就,印记才会更深。” 第27章 此时行宫之内, 灯火通明。 襄国公主一进城就直接去了行宫,直奔着皇帝而来。 如今天下权势谢氏一半,苻氏一半。而襄国公主作为定宗唯一嫡女, 太皇太后是她生母,宰相谢翼是她的舅舅,大周建国两百余年, 没有公主抵得过她一半权势。 可她到了行宫以后, 却没找到苻燚半个人影,行宫之人也都守口如瓶, 竟然“没人知道”皇帝去向。 是没人知道还是没人敢告诉她?! 皇帝没出现,苏廻等人一再磕头, 却也不敢让她见萧昌明。 她到了行宫, 居然就此被冷落下来! 她在行宫气得把伺候的官员全都骂了出去。 直到夜幕时分, 福王才姗姗来迟。 襄国公主直接去沐浴更衣, 叫他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福王进去便看到一堆公主身边的女官,都穿着建台城贵族流行的宽服大袖,发髻之上还有义髻,高耸入云, 是京城人最爱的高山髻, 脸上是金箔面靥妆, 身上芳香馥郁,通体都是扑面而来的京城风尚。 他们苻氏是出了名的美貌皇室,襄国公主年逾四十,却比年轻时候更加美艳,她有着苻氏经典的凤眼,非常古典凌厉的美,像一只高贵艳丽的猫。 她披着一件鷃蓝色的锦袍, 锦袍上金色牡丹花怒放,长发浓郁如海藻,数个女官躬着腰,托着她的长发,用羽扇轻轻地扇着。 她扭头瞥了一眼福王,也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叫昌明来见我。” 福王道:“请姑姑恕昢不能从命。” 襄国公主嗤笑一声,掀开薄纱走过来。 福王忙垂下眼去。 襄国公主绕着他走了一圈,长长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建台贵族女子以发长为美,她金尊玉贵长大,头发更是浓密,一丝杂色都无,油光可鉴:“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难怪如今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福王拱手道:“萧长史如今涉嫌谋逆大案,等都查清楚了,皇兄自然会放他出来。” 公主挑眉:“他是本宫义子,代表谢相来西京查案,你说他谋逆,代谁谋逆?”她站到福王跟前,“黄口小儿,要敲山震虎,他是否会被猛虎吞了还未可知,你这位先锋军,可不要先被祭了旗。” 福王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向来骄纵无知,襄国公主也知道他只是听苻燚之命做事,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厉声问:“皇帝在哪儿?” 福王道:“皇兄要来见姑姑,早晚会来的,他若不想见,谁又敢强迫他来见呢?姑姑,萧长史如今身陷谋逆大案中,姑姑也应该避嫌才对。爆炸案是何人指使,目的为何,姑姑聪敏,自然料得一二。等事情闹大了,可能被拿来祭旗的,又何止就我一个呢?” 襄国公主盯着他,冷笑:“他把昌明抓起来,不就等着我来西京,把事情闹大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真是个疯子。” 还是个很会利用人,又善于伪装的疯子。 但身为疯子,装也都装不了太久。 因为不正常才是他们的天性,能压抑住天性就不叫疯子了。 只是外人容易被哄骗住,乍然看到他的本相,才会不可置信。 譬如贶雪晛。 贶雪晛觉得亲热可以,但也不能太超过! 苻燚却把手伸给他看,目光有些凝滞。 贶雪睍满脸通红:“出的汗!” 苻燚脸都是红的,似乎都没听进去,忽然趴过去就要掰开他看。 !! 这下贶雪晛真的受不了了。 苻燚按住他,颤抖的烛火里,他的瞳仁那么黑,那么深,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我就只看看。” 说的好像他已经十分隐忍君子。 贶雪晛说:“不行!” 他在寂静的春夜里挣扎,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太晚了。 他的身体似乎短暂的背离了他的意志,他抓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的贶雪晛叫苻燚感受到一种素雪珠丽而洁不崇朝的恐慌来。贶雪晛的身体美得惊人,是沁着粉的白玉,他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感觉头都要爆裂开了。 他看起来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瞳仁快要扩散开,那张俊雅的脸被黑漆漆的眼珠子夺去了所有存在感。他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使劲抓了两把,此刻褪去了伪装,短暂地露出了他的本性。 好在贶雪睍此刻蒙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凶恶。 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紧迫的情势汹涌澎湃而来。外界的,内部的,像是天色将明,大梦将醒。梦里也是有这种感知的。 贶雪睍在被子里捂得浑身潮热,发丝贴着脸,再一次被苻燚刷新了认知。 他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一身缁色的圆领袍,身上一丝花纹也无,通身无饰,就那样站在人群里,漆黑分明的眼珠子注视着他。 真是春江花月一样的俊雅,即便有些阴翳,那也是洁白静默的阴翳。 看起来知书达理,笑起来温文尔雅。 他想起苻燚看着他说:“你不要吓跑了啊,贶雪晛。” 这个潘多拉盒子,终于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想他刀山火海都不怕,如今居然怕了一个二十岁的斯文郎君! 苻燚看完了上来,看到贶雪晛蒙着头。 上半边身体用凝碧色的被面遮盖着,下面一半却全露出来,洁白的腿,泛红的脚,微微蜷缩,倒像是已经被他折腾坏了一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可怜的软艳的美感。 看得他眼皮似乎都在跳。 他自己坐了一会,这才靠上去,隔着被子环住贶雪晛。贶雪晛要挣扎也不可得。 他通体洁美,真是个未经人事楚楚可怜的郎君。贶雪睍往被子里钻,他却将他抱的更紧,要把贶雪睍勒进身体里了。 快点成亲吧,立刻,马上。 他喜欢得的心脏都在和身体一起发痛。 他是不是吓到他了? 章吉是不会这么孟浪的。 他万分怜爱他,心里却又恶劣地想,他只是在一点一点让贶雪睍看到他的本相啊。 他何止只是想看看啊。 他还想要亲一亲闻一闻呢! 爱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他就是常人都难以想像的病态的恶徒。就连癖好都比普通人可怕。 他却还在为自己辩解:“我是太爱你了。” 贶雪晛居然就不再动了。 苻燚像是抓住了什么契机,靠近了他,声音温柔得蜜一样甜腻,包裹住他的恶癖:“真的。” “我这样,就是太爱你了。” 他喃喃低语不断,原不过是心虚狡辩,这一刻居然像是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这一夜就这样紧紧搂着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黎青早早就把早饭准备好了。 最近他事情比较少,睡得早起得也早。 倒是贶郎君,今日竟然起迟了。 他今天心情好,还自己练习了一下厨艺,想着今日家里办喜事,这婚宴上的菜肴如果有一件是自己做的,感觉更有意义。 这边自己做了个粥,盛好,从厨房出来,日头渐高,看到陛下和贶郎君居然还没起来! 他就在那春光里头坐着,听见小猫在里头“喵喵”叫着挠门。 他就过去偷偷开了一条门缝,看到似乎有人起来了。 他就立即问说:“老爷,郎君,起来了么?” 话说回来了,这以后是不是得改口,也叫贶雪晛叫老爷啊。 里头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起晚了。” “你今日还要去店里么?”皇帝声音温柔。 贶雪晛“嗯”了一声,穿上鞋,皇帝却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 哎呀呀,皇帝这个腻歪劲! 黎青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小猫却趁机蹿出来了,他就弯腰把那小猫给抱了起来。 今日真是起得晚了,苻燚昨夜把帐幔都换成了纯黑的,遮光遮得太好了,掀开帘子才发现外头天光都已经大亮。他生物钟都被打破了。 苻燚还搂着他的腰,他低头穿鞋的时候看到他的手。 苻燚有一双超级好看的手,跟他人一样,是瘦长白皙的感觉,骨节分明,只是一想到昨夜这只手都干了什么,他就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别人刚谈恋爱或者刚结婚的时候会不会和他一样。好像天光一亮,他的面皮就比晚上更薄了。他扭过头来,看到苻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还很困的样子,闭着眼睛,那双凤眼闭起来的弧度更漂亮了,能看出明显地勾上去的眼尾,睫毛又长又密。高挺的鼻梁上的小痣,白皙如玉的皮肤,此刻困乏的模样,竟一点攻击性也看不到了,反而有些青涩的端正。他最吃的便是苻燚这种值得怜爱的模样,似乎会激发他最柔软的一部分一样。但一想到昨夜苻燚的行为,又有一种畏惧感浮上来,一颗心上上下下,真是晃荡得自己像做梦似的,人都变得不清醒了。 怎么会这样啊。 苻燚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力。 这时候苻燚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眼似乎瞬间亮了起来,瞳仁黑漆漆的,几乎能看到他的倒影。 他就立即转过身去了。 苻燚也不说话,轻轻地隔着亵衣用鼻子蹭他的肩膀,好像又在闻他的气味。 狗一样,闻得贶雪晛都有种被苻燚逐渐侵蚀的感觉,好像要被他拽入一个陌生的情、欲世界里去了,大概此刻的苻燚温柔缱绻,现在又觉得苻燚也没有特别超过,都是正常的情侣之间的行为,不结婚没有真正发生关系这一点,感觉苻燚还是挺有传统君子风度的。 第28章 贶雪晛家四周的人家, 如今都是皇帝身边侍奉的人在住。 皇帝要和贶雪晛成亲的事自然不会告诉他们。黎青也不可能提。 但贶家属于他们严密监视的对象,如今皇帝带着黎都知贴喜字,挂红绸, 那贶家本来就只是素素净净一个小院,如今一团喜庆,想不注意都很难! 大家伙潜伏在这里, 慑于陛下龙威, 平日里都很小心,大家都一起住, 有御医有御厨,有内官有侍奉官, 还有一堆护卫等等, 人员混杂, 彼此之间也不敢互相轻易说些什么。 但今日这情景实在过于惊人, 以至于大家不能不议论! “我没看错,这是要成亲吧……” “听说前两天黎都知督促着御厨们做花糖,赶着今日做好,原来是要做喜糖!” 大家战战兢兢, 只感觉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 皇帝接了一个男人的绣球,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皇帝也是人,从来不是什么明君仁君,荒唐一下,也不算什么。就是住到对方家里,日日耳鬓厮磨,谁又能说什么。皇帝看上个男人,收了做男宠, 那也正常! 毕竟苻氏的皇帝,有男风传言的不少,这都是他们苻氏祖传的了! 但是如今皇帝居然要办婚礼了! 几个院子今日都十分躁动,大家这一下都忍不住了,或偷偷议论,或用眼神示意,更有那胆子大的,直接隔着墙头门缝偷偷往贶家打量。 这时候忽然有一位红袍内官提着个盒子进来,挨家挨户给大家发糖。 说是陛下让御厨新做的花糖,大家这几日辛苦,所以赏赐给大家吃。 ……这不是喜糖是什么啊!! 皇帝御赐,众人都双手跪接了,有藏起来舍不得吃的,有立即便放到嘴里的。别的不说,这梅花糖色香味俱全,真是好吃的很!这喜糖一发,大家就再也忍耐不住,开始三五成群议论开来了。 如今法不责众,大家都纷纷表达自己的惊骇:“这位贶郎君竟然受宠到如此程度!” “你们说,陛下会把他带京城去么?” “原来我觉得不可能,现在,还真不好说!” “怪不得当初宫里那么多美娇娥,陛下看都不看一眼,原来陛下好这个!” “咱们大周朝的皇子,好像不许大婚之前收人吧?定宗朝的三皇子,不就因为大婚前和一个宫女有染,被发配到朔草岛去了?这男人……也不行吧?” “你这话说的,你不会以为皇子们不到大婚,都还是童子身吧?” “可是陛下……应该……” “……” 众人面面相觑。 “不能吧?” “陛下好像都是独宿的,我认识陛下身边伺候的胡内官!” “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众人又都面面相觑。 “那陛下今天还真是……大喜。” 年轻皇帝的人生重要时刻! 人生三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 夕阳低垂,浓霞浮动,偶尔有乌鸦在房顶上呱呱地叫。院子里挂了红灯笼,贴了红喜字,廊下和房间披了红布。正厅摆着小小的香案,案上也铺了红,这一片秾丽喜红和天上的红色霞光相映成辉,像一场绮丽的艳梦。 仿佛普天同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今日的苻燚格外有耐心,也格外细致,他沉迷于婚前这琐碎的一切。 糊纸的时候一道一道细细地刷上浆糊,再把喜纸贴上去,用手指一点点抚平整,婚床都是他自己铺的,喜帐也是自己撒的,又剪了两枝结香花,插在他买的红陶罐里。 结香花已经半开,隐约可见它金黄的蕊。结香花是成簇的花,永结同心之花,花未完全盛开,浓香已至,床头放一个,香案上放一个。 他在做这些细碎活计的时候,看起来温文尔雅,也一点都不强势,什么都会问贶雪晛的意见,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又很听老婆话的居家好老公。 以至于贶雪晛在旁边看着,新婚的喜悦终于完全盖过了他的婚前恐惧。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有些过于孟浪,章吉的容貌,年纪,身份,性格,无不符合他的要求,几乎称得上完美了。 他相信他很难找到比章吉更合心意的郎君。 至于在床榻之上的行为,也不能代表他的本性,那只是男性的本能驱使罢了。就算是这一点不完美,他应该做的也是适应,而不是要章吉改变。 这种没有宾客也没有笙乐,私下里关起门来举办的小小婚礼,更是增添了那种普通人平凡温馨的幸福感。此刻仿佛所有心愿都要达成,贶雪晛真是越看越满意。 以后就这样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携手过一生吧。 关起门来,过他们的小日子。 他今日白天出去,偷偷去买了两件喜服。原来他不打算这么正式的,可是左思右想,还是买了两套喜服,因为不是量体裁衣,喜服略有些大了,老板还送了他两条织金的披红。 苻燚还特意回到东厢房去换衣服了。说是他买东西的时候听有位老板说的,这边流行拜天地之前新郎新娘最好不要见面,他们不至于互相躲避到成亲,但也应该意思一下。 真是好传统守旧规规矩矩的男人呢! 贶雪睍满心欢喜地同意了。 贶雪晛不太习惯让黎青伺候,就自己在内室换上了喜服。内室有个穿衣镜,他换好以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都变得艳丽起来,那脸上的红,也不知道是喜服映衬的,还是自己的脸太热了。 他过去这些年真的劳心劳力,在大佬系统里出尽了风头也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似苦尽甘来,风雨皆霁,真是自己看着都觉得感慨万分。 这边黎青伺候苻燚穿好喜服。 这喜服他穿上倒是正好。 皇帝在贶家一向穿的都比较素雅,其实他更适合穿这种华丽一点的衣袍,那比较端正的五官配上红袍也不会显得过于妖艳,凤眼微挑,反倒显得有几分尊贵锋锐。皇帝穿好以后,叫他捧着镜子,自己左右端详,显然极为满意。 黎青由衷赞美说:“陛下真是俊美无双。” 俊美到他都担心贶郎君会起疑心。 因为那织金的披红挂上去,陛下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贵气了。 苻燚也很满意,于是从东厢房出来,要迷死贶雪晛。 再多爱他一点吧! 最好爱他爱的要死要活,只是贪恋他的美色也没关系。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贶雪晛穿着喜服,在正房的门口站着。 此刻正房两侧都垂着红布,贶雪晛穿着一身红,真是…… 真是…… 黎青也看呆了,比他先回过神来,说:“郎君今日好颜色!” 贶雪晛是那种有些清冷的长相,气质轻轻柔柔的,他又爱穿绿色,平日里清爽如翠竹,是一身洁净的美好,今日穿上红色,一下子艳丽起来,那真是如琼花稠叠,光雪交辉,恰到好处的一层光艳。 苻燚本来想迷一迷贶雪晛,如今却是自己先站在结香花旁,走不动路了。 被黎青那么一夸,贶雪晛有些不太好意思,面上一红,目光对上苻燚的眼神,看到苻燚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黑漆漆的眼珠子配上那一身红,竟像他给他的那条玉绶带,红色的酢浆草结系着黑玉,漆艳艳的。 此刻他忽然又紧张起来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苻燚的目光就几乎钉在他身上了。 夜幕已经降临,红烛都已经点上。黎青拿着一个小册子熟悉接下来的婚礼流程。 他在宫里的时候听过一个秘闻,据说大周最有名的皇帝成祖皇帝,和身世存疑的桓王苻晔有些宫闱秘情,两人曾在宫中私定终身,当时做主婚人的就是大周唯一被封侯的秦内监。 这事不知真假,但他如今是实打实地要做皇帝的主婚人了。 老天爷,他黎青真是三生有幸,得此际遇! 看皇帝那神色,眼睛都快要黏在贶郎君身上,似乎迫不及待要入洞房了! 他便贴心地道:“那奴这就开始?” 苻燚好一会都没再说话了。今日也没有宾客,就他们三个,贶雪晛红着脸说:“有劳你了。” 黎青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深红色的长袍,他兴冲冲往旁边一站,红烛下更见喜庆圆润。他清了清嗓子,一时突然紧张起来。 皇帝忽然开口:“快点。” 贶雪晛脸一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苻燚突然就变了神色,那黑眼珠黏在他身上似的,大红色的喜服映照下,他那点俊雅之色似乎早看不见了,黑红之中,好像白日的章吉要被他夜晚的另一个人格侵占,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还没拜堂,他就紧张到手心要冒汗了。此刻到了人生极关键的时刻,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疯狂翻涌起来。室内过于红通通的,像是艳丽到叫人不安的梦,他坠进这种红里,再也出不来似的。 不过临到婚礼才落荒而逃成为落跑新娘这种事也就偶像剧里看一看了。他不可能做这种渣男。他只好抓住苻燚的手,想得到一点踏实感,谁知道苻燚抓住他的手以后,大拇指一直磨他的指缝,倒像是此刻半刻也等不了似的,有一种急躁的情势。 这一下反而把贶雪晛磨得更不安了。 他昨日也是这样磨他另一个地方的,越磨越用力,那种急躁的情绪,真是一场残酷的刑罚。 黎青端出十二分郑重,声音尖细:“良辰吉日,龙凤和鸣。天公作媒,佳偶天成。礼启!” 他拖着嗓子喊的时候,贶雪晛觉得他一身红袍,好像他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喊“皇帝起驾”的小太监。 黎青喊:“一拜天地!” 地上早摆好了蒲团,贶雪晛此刻倒正经了许多,撩起下袍,和苻燚二人齐齐朝门外那轮明月拜了一拜。 第29章 此刻双鸾城一片静谧, 但众人都知道如今不光皇帝在城里,襄国公主也在,襄国公主的义子, 那位大名鼎鼎的萧长史如今和一堆官员关押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受刑,此刻真是风云涌动, 一触即发, 而皇帝却在这时候秘密成了婚。 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但细想一下又都在情理之中。 当今皇帝心思最难猜。他行事诡谲, 从不按常理出牌。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老半天。 他怕。 毕竟他跟着皇帝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皇帝是什么人, 他最清楚不过了。 谁知道今晚皇帝会是什么样? 他要是听到贶郎君的呼叫, 他是当听见还是当没听见? 此刻他就坐在椅子上捻他手里的佛珠, 念了好几遍《阿弥陀经》。 从这里往隔壁看, 能看到院子里红灯笼的光。 这四下真安静,安静到隔着院子他都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他又想起他第一天到清泰宫当差的时候,恰好遇到代宗旧人刺杀苻燚。 那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真是叫刚从皇陵调过来的他吓到丢了半个魂儿, 腿软到快要走不成路。 但十六岁的皇帝却一脸冷漠, 手指上还带着血, 叫他叫人把尸体清理掉。 他颤颤巍巍,说:“陛下,血。” 他示意苻燚的手。 苻燚抬起手来,说:“哦,这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他的腰上别着一把很漂亮的血淋淋的鸾刀,那张略带青涩的乖正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想, 皇帝应该是见惯了死亡的。 无论皇帝如何伪装,他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就注定他阴暗扭曲的本性。 而贶雪晛是另外一个极端。 他轻轻柔柔,看起来十分不禁折腾。 他想,皇帝对贶郎君应该是动了真心的。 既然动了真心,应该会多加克制,会伪装成一个温柔善良的新郎吧? 但事实上,红烛高照,贶雪晛攥着被子,正在接受一下又一下的撞击。 很慢,但一下,一下,缓慢但每次都很彻底,像是他身体有个地方,苻燚要凿进里面似的。 苻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帐子半掩,以至于红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这剩下的黑暗也被散开的光冲淡,他拿枕头挡住脸,刚挡住,就又被苻燚拨开了。 他又遮,苻燚猛地一撞,撞得他就松开了手,再不敢挡着了。 他看到苻燚再标致不过的一张俊脸,苻燚个头高,站在地板上,瘦削的身体不得不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劲儿,他可能要被穿透了。他有预感。 他只能任凭苻燚盯着他的脸看,那漆黑的瞳仁像是要通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透他的心。 偏偏看的人又面无表情。 既不温柔,也不凶悍,黑漆漆的眸子像恶鬼。 因为这种凝视,那种消散的恐惧重新聚拢在一起,是那种心灵都无处躲藏的畏惧和不适。他的身体和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好像低估了苻燚,也高估了自己。 苻燚在这一瞬间,感受到鲜明澎湃的情感,一种婚姻的缔结,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妻子,以一种完全平等的,世俗的方式。 他的爱意在这一刻突然漫延出来了。他多克制啊,你看他动作多慢,每一下都会停顿。 贶雪晛成了他的妻子,他要更疼他,珍惜他,膜拜他,品味他。 这是他的爱妻啊。 他的贶雪晛。 他要把自己的心一起倾释在贶雪晛的身体里,他的全部,他都想给他。 他一陷入这种情境里,就好像出现了短暂的失控,自己也记不清了,神志已经被身体控制了,他听见贶雪晛似乎在惊恐地叫他的名字,床头的书架子被移动的床榻撞得“咣”地一下,那满架子上的书倏地倾洒下来,雪花花落了满地。 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随即席卷了贶雪晛的身体。被冲入的瞬间产生了他意料之外的恐怖反应,他惊叫一声,几乎立即就捞着被子盖住自己,惊骇地蜷起来,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乱摆的筛子。 苻燚仰着头,他的发簪都歪了,跟着一起倒在贶雪晛身上。 黎青在隔壁院子里呆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青回到贶家,先在贶家大门口站了一会。 门口也挂了两盏红灯笼。 其实这样半夜里看,这四周真是诡异,太安静了,以至于贶家门口挂得这两盏红灯笼也鬼气森森的。小喜子和大喜子如今都在门檐上落脚休息,看起来更阴森了。 这里是恶龙的新巢。 他在大门口没听见动静,这才又进入到内院,四下里一片安静,他想着一个时辰应该是够了。 于是他继续往里走,在房门口听信。 今晚肯定是要用热水的了。 果不其然,房门动了一下。皇帝单披着一件大氅出来了,里头什么都没穿。 黎青低着头:“老爷。” 他只看到苻燚赤着的脚。 贶郎君这个家虽然看起来不甚起眼,但房间里都铺了木地板,今日大喜,他们还在上头铺了红色的氍毹。 皇帝此刻无端给人一种威慑,好像天地万物都在他脚下。 “热水呢?” 黎青垂着头:“奴这就去拿。” “再拿两身亵衣,一套新褥子。” 褥子也要?? 黎青不敢多问:“是。” 黎青忙去了,他这些早就准备好了,浴房也烧得很热,方便两位沐浴,但看来皇帝他们是没有洗的打算了。皇帝居然就在门口等着,接过来说:“你就不要进了,他害羞。” “是。” 黎青就在门口伺候,也不敢往里瞧,只看着院子里的结香花发呆。房间内倒是很暖,一直有香气浮出来,扑在他后背上。他听见贶郎君的声音衰弱地传过来:“不要,不要给他看见,我明天自己收拾!” 黎青愣了一下,心想贶郎君还真是容易害羞。 还好,也用不着他,有皇帝在。皇帝今日真是细致耐心。 皇帝自幼不得自由,但身为皇子,这种琐事还是不需要他做的,身边都有伺候的宫人。但今日皇帝亲力亲为,不一会把水盆巾帕给他,又接了衣服进去,又出来去了趟浴房,这才回来,对他说:“你今日也辛苦了。明日可以睡个懒觉。” 皇帝语气这么温柔,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皇帝说完就进去了,关上了门。 黎青又在外头候了一会,这才去休息。 第二日他的确起来得比往日迟一点,主要也有喝了酒的缘故,真不是皇帝要他睡懒觉他就真的故意睡懒觉。他在皇帝跟前伺候,一直都恪守本分,尽职尽责,一点不敢懈怠。 毕竟伴君如伴虎。他内心也非常惧怕皇帝。 看到天色大明他赶紧爬起来,苻燚已经在炉子上煮好了红豆粥。 他加了许多红糖。 黎青提醒他:“陛下,真的够甜了。” 苻燚这才端着进去了,回头对他说:“你自己盛。” 天哪天哪,皇帝做的饭! 别说他,就是太皇太后也没吃过! 以前太皇太后病了,皇帝为表孝心,也会亲自煮汤侍药,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都是宫人们做好了端给他,再由他敬献给太皇太后。 黎青慌忙给自己舀了一碗,感觉自己吃完死而无憾了! 皇帝在哪里,他看不见。他只看见章郎君! 他原先还担心皇帝会忍不住露出本相来,现在看,皇帝扮演温柔郎君扮演的不要太成功。 想必昨夜也是温柔至极。 感恩,他对贶郎君的愧疚可以少一半了。 他吃完粥这才从厨房出来,听见贶雪晛的声音传过来:“我自己吃。” 皇帝的声音温柔死了,说:“我听说西京这边新婚第一顿,都吃这个红糖粥。” 皇帝现在真的很会装。 黎青走到廊下喂猫,听见皇帝问:“好喝么?” 贶郎君也不回答。 过了一会皇帝拿着碗出来了,日头底下,他神色红润,唇角还勾着笑,说:“黎青,等会跟我去一趟书店。” 黎青问:“郎君不是说今日休息么?” “你跟着去就行了,去备马。” 黎青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准备马匹。 他把马匹牵过来,他想着之前说是租了一匹马,其实不如说买了一匹马。 左右两方都不差钱,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编太多谎话,倒显得漏洞很多。 等他回来禀报苻燚,见正房的门居然又关上了,他也不好进去,总想着不至于白日里还要怎么样,皇帝大概会干这种事,但依照他对贶郎君的了解,那是绝不可能的。 贶郎君是个清淡腼腆的好郎君。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苻燚开门出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袍,荔枝色的春袍,这是他给皇帝准备的衣袍里最鲜妍的一件了,愈发衬得皇帝气色红润好看。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那小猫要进正房里去,皇帝把它抱进去,对贶郎君说:“让它陪你吧。我给它想了个名字,以后叫他小福子好不好?” 双喜落在院墙上,呱呱叫了两声。 黎青觉得他们家陛下真是太诡异的一个人了。 他陪皇帝一起出来,道:“陛下,奴再向您道喜了!” 苻燚坐在马上,抓着缰绳笑道:“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黎青说:“陛下要高兴,再赏奴吃几块喜糖!” 苻燚笑道:“你倒机灵的很。等回京叫你做内监。” 黎青:“!!!” 他们纵马往金乌大街来,却没往百味轩去。自爆炸案发生以后,虽然早解除了戒严,但城中远不如从前热闹。今天出门,婴齐他们都是随行的,因此这一路十分招摇,皇帝今日威风凛凛,也不在意。 第30章 贶雪晛咬了一小口。 好了, 这下可以有理由出去说要再刷次牙了。 苻燚:“再吃一口。” 说完自己在另外一边咬了一口。 那喜饼并不算大,好吃也是好吃的。只是这种共吃一块饼的行为叫人很不适应。 他不适应新婚的一切! 他就又吃了一口。 苻燚就把剩下的都吃完了,说:“我听说你们这边都流行新婚夫妇同吃一张喜饼。” 贶雪晛说:“今天吃太多甜的了。” 他这一回有心说一些日常的琐碎事情来改变此刻的氛围, 便又说:“你今日煮的粥都甜到齁嗓子。” “我怕你觉得不够甜。”苻燚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贶雪晛喝完了, 他又把茶杯接回去, 放到一边,这才上了床榻, 笑盈盈地靠过来。 贶雪晛:“……” 苻燚说:“我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 贶雪晛脸一红,这是指的哪方面?! 苻燚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要洗脑他:“我从没这么伺候过谁。” 他靠在他身边:“肚子还酸么, 我给你揉揉。” 贶雪晛:“我要去再刷个牙。” 如今就连这种小事, 也会让苻燚突然迸发出强烈的爱意。 他觉得贶雪晛真是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洁净的人, 他皮本来就白净,又这么爱干净,就是那些天潢贵胄也没有他爱干净。 他其实第一次在如意楼那里看见他,就觉得他有一种时下普通人没有的清新洁净的生机。 贶雪晛怎么那么完美呢? 没有一点点缺点了。 长得好, 性格好, 能赚钱, 会生活,学识渊博却不卖弄,羞涩温良却又很大胆,一个人该有的美好品质他似乎都具备了,却又好像还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好处。 苻燚就跟着他出来了。 这时候东厢房的门都关了,估计黎青早早就睡下了。庭院里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院子里都是结香花的香气。他进入到浴房来, 苻燚也跟着进来了。 他刷了牙,漱了口,苻燚也跟着刷了牙,漱了口,他去小解完出来,苻燚还在门口等着,等他出来,苻燚跟在他后头关上门。 跟屁虫一样。 贶雪晛现在不觉得他这样是温柔了,只感觉他是有所图谋。 天底下的男人都这样么?好像是的,第一次开荤的男人,就像是蓄了二十年的水库突然泄了洪。 他想到泄洪,就想苻燚真像是泄洪一样,自己要是能怀孕,估计昨天就怀上了。 他回头看向苻燚,他出来的时候老老实实穿上一件外袍,系上了扣子,但苻燚就只披着喜服就出来了。那里头穿的亵衣柔软松垮,被风轻轻一吹就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惊了一下,这下真的怀疑苻燚那方面有问题。 他是不是有性、瘾啊! 好像能一直保持这么高昂的状态。 他昨夜时间也久得难受。如果不是时间太久,他也不至于酸麻成那样。 夜里还是有点冷,他穿着外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叫他想起昨夜自己那止不住的颤抖,那种无法描述的恐怖的感觉再次主宰了他。可能他做人上人实在太久了,那种身心都不由自己控制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大概看到有人出来,门楼上的乌鸦忽然“呱呱”叫了两声。 最近附近多了几只乌鸦,偶尔会落到他们家里来。贶雪晛往门楼上看,只看到两只漆黑的乌鸦的影子,在那薄薄的月光下轻微地晃动。 苻燚在他身边站着,说:“你害怕乌鸦么?” 双喜可是他最好的朋友。 有想过介绍他们认识。 贶雪睍看了一眼苻燚。身后房间的微光透出来,照在他披着的喜服上。西京这边可能是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婚礼可以用龙凤图案,譬如龙凤花烛,又譬如喜服上的龙凤纹。卖衣服的老板娘听说他对象是建台来的,还特意说了一句建台那边的婚服是不敢用龙凤的。不过即便是双鸾城,喜服上的龙和龙袍上的龙肯定也不一样,没有爪子,做了减法处理,其实就是离得远,打个擦边球。但那龙首很明显,大红色的衣服,苻燚就那样披着,可能他长相周正贵气的缘故,叫他想起古装剧里的王。 这随即让他想到这些乌鸦都是皇帝养的传言。 华丽的龙袍和乌鸦原本是两个极端,一个代表顶端的权势浮华,一个代表死亡和黑暗,他们却在一个暴君的身上得到完美的统一。 贶雪晛说:“以前这里很少见到乌鸦。” 他往四周看了看,他总感觉最近这里好安静。好像是因为最近发生很多事,大家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换做以前,苻燚至少会故意告诉贶雪晛说,这是皇帝的乌鸦。 这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披着新郎服的模样,俊美到诡丽。 俊雅和俊美只有一字之差,但代表了两种感觉。他不再觉得苻燚像斯文书生,温和的雅就成了更强势的美。 苻燚看他:“你是不是在故意躲着我?” 贶雪晛说:“哪有。” 说完就进房间去了。 苻燚紧跟着进来,关上门。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昨夜做过头了。 因为他当时真的有努力克制。 这才到哪啊! 他觉得他新婚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正常的行为,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热情地表达,一直都很沉默,尽量不说话,不让贶雪晛太害羞。 所有都是按部就班的,按照婚礼程序来的。他姿势都没换,他把贶雪晛当做妻子来疼爱的。 至于把贶雪晛顶出水这件事,的确他也有些意外。但他觉得也没什么吧。一点点而已。他也不嫌弃,他都很细致地给贶雪晛擦了。他还嫌不够多呢。 他当然也知道想把贶雪晛搞坏掉的想法是不对的,他都有在克制。 他从头到尾,都是慢慢插的。 是贶雪晛太害羞了。 但说实话,他实在喜欢贶雪晛此刻的害羞,这给他一种莫名的得意感,虽然他不清楚自己的表现算不算出众。但喜欢看贶雪晛那个样子,因为他而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会惊叫,眼是洇湿的,极力的忍耐终于被他击碎,好像心都被凿开了一样。 但他昨夜给贶雪晛清理,也知道贶雪晛泥泞的模样多可怜的,今日肯定是不能再来了。他也不舍得。 但做不了那种事,别的肯定是没有办法不做的。 他忍不住,他控制不了。 他这一天,一看到贶雪晛,他心口就非常热,连带着身体都跟着痛苦起来。 是真实的痛苦。从前这种痛苦会让他烦躁,如今爱意将这份烦躁压下去了,折磨也变成了一种甜蜜,贶雪晛不说话,他就找话题,拿了床头的布巾说:“我挑的花纹你喜欢么?你喜欢的颜色。” 他不拿这个还好,一拿这个,贶雪晛心都要夹起来了。 苻燚只好自己把那布巾铺到膝盖上。 一对小巧的并蒂莲,浮在碧绿色的荷叶上。 他这布巾都不是随便买的,挑的都很素雅,因为有想过贶雪晛躺在上面好看不好看。 贶雪晛白一个人,颜色越浓越能衬出他肤色白皙洁美。 但又不能是红色的,淡红浓红都不行,因此他买的都是绿色蓝色这种,花纹也不复杂,不会喧宾夺主。 因为他有个恶劣的想法,他觉得红色的东西会让贶雪晛身上那处紧闭的浅红不够明晰。 他要低头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的。 因此绿色其实是最好的。 贶雪晛也爱绿色。 他穿绿色好看,躺在绿色上也好看,洁白纤细,像画里面的人,全身上下无一不美。 他觉得都不提内涵,光外表,贶雪睍都是当得起皇后的。 他此刻其实和一个恶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小心思很多,因为贶雪晛比较腼腆,太超过的会抗拒,他才暂时克制。 但其实心里恶劣地想,早晚要他乖乖坐他脸上。 尝到了好处,他的癖好似乎更明晰了。他觉得贶雪晛哪里都是香的,都是干净的,都是美好的,都是美丽的。自己有幸得到这样的妻子,就应该抛却一切顾忌来取悦对方。 他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这个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君子。 他的恶在意得志满的时候更容易突显,因为会忘记伪装。他躺着榻上,枕着胳膊,长腿伸展开,像是横在榻上的龙。 贶雪晛如今精神高度集中,自然能察觉苻燚的这种变化。 哪怕是再温柔,好像那种侵略性也藏不住了。那张脸带来的欺骗性被他这瘦削修长的身躯夺去光芒。 他只是今夜一直保持一种警惕的姿势,不敢背对着苻燚,也不敢正对着他,于是就安安静静地平躺在那里。 苻燚去吹了灯。喜服就被他搭在床头,金色的龙头淹没在黑暗中。 苻燚在他旁边躺下来。他似乎很怕热,也不盖被子,就枕着胳膊躺在他旁边。 黑胧胧的夜里,苻燚躺了一会,就忍不住朝贶雪晛靠了过来。贶雪晛翻过身,他就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鼻尖抵着他的后颈,呼吸灼灼打在上面。 贶雪晛这一回不再逃避,说:“老实点。” 苻燚轻笑,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看你那话本上一夜都七八次的。” 贶雪晛:“!!” 他脸色通红,万没想到苻燚竟然拿话本上的东西来做比较:“那是虚构的,谁能真的那么多次。” 他能啊,他愿意试试。 但贶雪睍肯定是受不了。 苻燚问:“那做多了,是不是就会好很多,不会疼了?” 第31章 此刻他通过贶雪晛的细微表情, 意识到贶雪晛似乎很喜欢听温柔的情话。 即便是很下流的话,只要说的够温柔,语气和缓一点, 就像是裹了一层糖,喜欢吃甜的贶雪晛都是喜欢的。 他就趴在贶雪晛耳朵边上,半噙着他的耳垂, 说:“下次我都听你的好不好?明天晚上, 都听你的,好不好?” 这就是暗暗敲定明日要再行房了。 他嘴唇要噙不噙的, 说起话来嘴唇震动着耳朵,麻得贶雪晛还能说什么呢。 其实他好像各种抗拒, 但在骨子里也认为既然成了亲, 有些事就不能逃避, 只能去努力适应。 他只是需要缓一缓, 多一点时间。苻燚说做多了或许就不会痛,他其实也有这样想的。 苻燚意识到贶雪晛这是又答应了,兴奋到都嘴角扯起来,声音更低更舒缓:“乖宝贝, 你对我真好。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的了。” “!!” 这对怜爱之心很容易泛滥的贶雪晛来说真的是最大爆杀。 这他还能说什么啊。 就是再酸再痛也要自己咬牙忍着啊。 实在不行, 他可以用别的方式吃。 或者就……就多垫几个布巾。 他翻过身, 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几乎要发抖了。 他被这温柔郎君色诱的晕头转向,他预感到可能过不了两日,他就会和苻燚一起坠入那无尽的欢夜里。 贶雪晛从前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将来的爱情生活。 更确切一点说,是婚姻生活。 他经历的多,知道这世上普通人很难有过于持久浓烈的爱,要追求浓烈激情的爱, 最好去找有些偏执极端的人,或者一种不正常的恋爱关系,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潭静水,既给不了对方同样的爱,也无法适应那样激荡的情感。 相比较浓烈的恋爱,他可能更适合相亲开始的婚姻。 只要彼此合拍,静水流深,反而更能长久。 他一开始真的觉得章吉就是这样水一样的郎君。 结果对方成沸水了。 贶雪晛翻身向里,心跳如鼓,佯装自己要睡觉了。 苻燚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脖颈上闻他。 苻燚对他可能是网络上常说的所谓生理性喜欢。 他们俩现在都用一样的线香,他身上的味道和苻燚能有什么不同。 他眯着眼,看到垂在他眼前的喜服,龙纹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模糊。 而苻燚的心跳那么强烈,鼓动着他的脊背。贶雪晛单薄的后背几乎都要收出细凸的蝴蝶骨来。 苻燚贴得那样紧,好像恨不能从头到脚都贴着他。贶雪晛觉得但凡苻燚再哀求一下,他今夜就要开始给他了。 同样的渴求,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似乎有着天差地别的感受。 “以后我们天天这样搂着睡好不好?”苻燚似乎已经彻底抓住了贶雪晛的软肋,又亲上来了,扒开他的内衫,露出单薄洁白的肩膀,一寸一寸亲,又或者把脸颊贴上去。 像个痴汉。 温柔又没完没了了。 他的喜欢太强烈,贶雪睍说不出拒绝的话。 贶雪晛犹豫半天,还是“嗯”了一声。 苻燚就开始狂啄他的肩膀。 吸得他肩膀都疼了。 贶雪晛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样的苻燚,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真的没想到他们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相对于热情的丈夫,他好像更擅长应对千军万马,应对刀山火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心跳都渐渐慢了下来,他精神绷紧了太久,神志都变得模糊。真奇怪,这休息了一天,似乎还是没能恢复元气,倒像是精气神都被苻燚给吸走了似的。 他佯装要睡过去了,希望这火热的一夜就这样过去。苻燚终于消停下来了,只是鼻子贴着他的耳朵。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他在苻燚的呼吸声里,终于睡过去了。 等贶雪晛彻底睡着以后,苻燚就坐起来了。 他把帐幔挂起来,把灯挪近了。 他抱着贶雪晛的时候,一直摸着他的手腕,贶雪晛是装睡还是真睡,他判断的很清楚。 当然了,贶雪晛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 对方一睡着,章吉就不在了。他斜斜地依过来,肆无忌惮地欣赏贶雪晛的脸。 薄薄的肩膀,细长的脖颈,头发不知道挽了什么发髻,被他腻歪了半夜,发丝毛茸茸的乱,他用手轻轻给他捋好,房间够暖,他这边的被子掀开了,贶雪晛曲着身体,背对着他,亵衣下腰臀线条婉约。 因为蜷缩的缘故,贶雪晛双脚抵着他的小腿,看起来似乎比他小好多。 睡着的贶雪晛看起来更柔软居家,他想这样的男子,大概就算他有一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贶雪晛应该也会认命。 他伸出手,用食指隔着亵衣轻轻地划拢贶雪晛,另一只手撑着头在那欣赏,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个没有表情的狂徒。 外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老爷?” 欣赏被打断,苻燚起身下了床,把帘子完全放下来。 黎青刚才去隔壁了。 东厢房和正房离得近,他晚上要念经,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动静。二来今日白天他们在西京府衙,负责审讯的官员汇报说大概今日就能出结果来,这事事关重大,他们一旦得到突破,势必夜间也会过来,如今皇帝正在新婚,隔壁的人不敢轻易过来打扰,他索性就打算今夜就在隔壁歇下。 这才念了一遍《阿弥陀经》,就有人进来禀报,说福王殿下带人过来了。 黎青忙回来禀告苻燚,他确定里头很安静,这才过去轻轻叩门。 不一会苻燚过来开门。 黎青压着声音说:“奴看到里头还有灯……” 苻燚散着头发,亵衣松垮,真是俊美无双,大概他得逞了太多,以至于眉眼间除了威慑锋锐之外,还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痞气:“什么事?” 黎青低声道:“福王带着几个犯人来了,想要见陛下一面,说审出了很重要的东西。” 苻燚回去,把床头的喜服抽过去穿上。然后把帐子完全掩住了。 他从房中出来,又去浴房擦洗了一下,这才和黎青一起从贶家出来,刚出门,就看到两辆马车在浓厚的夜雾里缓缓驶来。 今夜天色不好,雾气渐浓,那马车两侧有车夫举着灯笼,在寒气里摇摇而来。 等福王的马车停稳,黎青第一个上前来搀扶。福王披着斗篷下来,看到苻燚身上喜服,惊了一下:“你这衣服……” 苻燚径直往里走,院子里诸人看到他进来,忙都躬身行礼。苏迴等人都已经到了,人多,内官直接把椅子搬到正房廊下。 福王回头看向黎青:“皇兄这是……” 黎青垂着头,只微微一躬腰。 这该不会是结婚的喜服吧! 太吓人了! 但这时候也不好细问了,后头不断有人进来,今夜要处理的是一件大事,几乎算得上是对爆炸案的正式回击,后续的发展更是不可预知。 苻燚坐下,福王站到他旁边,此刻虽然不便多问,可他的眼睛却止不住盯着他身上喜服看。 大周皇帝以玄色龙袍为尊,苻燚基本都是穿黑,如今给贶雪晛扮上门女婿,估计身份设定得比较斯文,穿的十分素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苻燚穿红。 大红的宽大的喜服,搭配散着的长发,这样的皇帝有一种艳丽的尊贵,有他很少示人的锋锐,以至于他的神色似乎都跟着变了。他这位皇兄大多数时候都是内敛的,阴沉的,很少有这种张扬的姿态。 随即又来了几个官员,还有几个身穿囚服,浑身血淋淋的犯人被拎着进来,齐齐跪在皇帝跟前。 可能临睡之前,被苻燚抱得实在太紧。 以至于贶雪晛居然做梦梦到了前一夜。 那恐怖的混乱的甚至不知道还可以反抗的夜晚,有那么几分钟,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他全身也只剩那一个感官,不管他如何躲避那段记忆,他都知道他终生不会忘记。 苻燚眯着漆黑的眼看他,俊雅的脸开始扭曲,他知道他要怎么了。 当时的失控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其实感知已经很麻木了,是精神上的预知进一步刺激到他。他不能丢人的再承受一次,那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 于是他一下就吓醒了。 这一惊醒,睁眼就是无尽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个梦,身上却出了一身汗。下面精神抖擞,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心想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这时候意识到苻燚好像不在,伸手一摸,果然没人,然后他挑开帐幔。 他几乎怀疑天已经亮了,如今这黑帐子会让他睡过头。 他看到外头点着油灯,房间里一片静谧。外头天色应该还很黑。 不知道是几点了。最近好像都没听到公鸡打鸣。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苻燚可能去浴房了,自己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外。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闻到了苻燚的气味。 苻燚很喜欢闻他。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在闻什么。他觉得他们身上的香气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对气味并不敏感。 但就在这一场春梦之后,在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分辨出苻燚的气味。 他睡的位置,有轻微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真实具体地感受到这个人。 他的老公。 他觉得这个气息那么好闻,像一种男性荷尔蒙,一闻到,就会想到章吉这个人。 第32章 贶雪晛听说过很多关于皇帝的传言。 一个出生就有许多不祥传闻的皇帝。他的传闻里总是充斥着血腥和死亡。都说他是个年轻任性, 性情残暴,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小小年纪就被囚禁起来,又经历了三龙夺位这样兄弟相残的政治斗争, 自然很难有健全的性格。 他对于皇帝的想象,大概就是那种戾气很重的,阴鸷极端又酷爱奢靡的暴君, 福王的暗黑加强版本。 而他的章吉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一个家境没落的身体有疾的斯文书生, 身边只剩下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仆,温文尔雅, 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喜欢穿很素雅的衣袍, 不喜奢华, 与他性情相投, 在这西京近乎是无根的浮萍。 章吉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怜爱。他因为个人的审美偏好, 就喜欢这种一定程度上轻微地需要他照顾的老公。 如今他看到福王在章吉身边站着,两人恰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一起看,眉眼处出奇地像, 都是微微上挑的凤眼, 以至于章吉的眉目间此刻都多了一层煊赫的权势气焰, 在那院子里的火把的照耀下随着雾气升腾起来。 苻燚垂着眼看手里的画押供词。 苏廻等人却战战兢兢。 千算万算,算不到爆炸案居然朝这么恐怖的方向发展。最新的供词里,居然真的牵扯到了谢相。 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他们都不清楚这是不是皇帝屈打成招做的一个局,要栽赃陷害谢相。 那可是“素衣禅榻一日茶”的谢相,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楷模,他远在千里之外, 怎么会和爆炸案牵扯上关系。 苏廻身为西京上层文官,对朝政局势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两年虽然陛下表面上对谢相极尽推崇,不尽溢美之词,但据说如今朝中早已经暗暗分成两大阵营,分依谢相和皇帝两派。 按理说陛下这等能迷惑人的形貌,登基前颇会韬光养晦,他如果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小心布局,凭借他的心智手段,难道不比暴君之身胜算更大? 但皇帝显然并没有等待和平过渡的耐心。 难道是因为谢家幼女即将入主中宫的缘故? 毕竟若等谢氏女生下太子,那这位本性并不温良的皇帝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京中看似安稳,原已经暗火处处,只等一场大风。 但他很担心这场大风,会从西京开始刮起,然后直卷京城而去。 正因为局势波诡云谲,福王拿到的证词,他不确定是真是假。看眼前这几个被折磨得血淋淋的同僚,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谢相廉洁奉公,但未必不恋权,但皇帝行事,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如今都入赘到平民男子家里去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到年轻的皇帝幽幽地道:“把这些供词连同朕的旨意一块送往京师。就说这些供状实在骇人听闻,朕不敢信,把这些人也全都押解进京,交给谢相亲自来审。对了,让萧昌明负责押送。” 早听说当今皇帝工于心计,心思难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萧长史说这些都是谢相的人,如今这些人供词涉及谢相,皇帝却要把他们交给谢相去审,看不出他是要保谢相,还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萧昌明为保性命,自然会倾尽全力,把这些人安全送到京城。 但无论如何,这些押解进京的官员,最后怕是都活不成了。 幸好他这人很少参与他们的私宴,不然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 福王道:“公主如今在行宫两天了,一直说要见皇兄呢。” 苻燚拢了一下身上大氅:“天一亮就叫萧昌明启程回京。她会跟着走的。”他看向福王,眼中带着一些冷笑,“有公主护送,此行更妥当。” 福王都想感慨一句皇帝真是好谋算。 他问:“那皇兄打算何日回京?”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徽闻言立即跪地进言道:“陛下,您也该尽快回宫了。”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早就想让皇帝早点回京了,这一趟出来的太久,何况如今蜗居在一个男子家里,这算怎么回事!这叫天下人知道还得了! 苻燚起身说:“朕还要在这儿呆几天。”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来,苻燚在那薄雾火光中一身红衣,打了个哈欠,说:“没事散了吧。” 福王觉得他此刻比白日里看着更见傲慢,几乎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先发制人,占得先机,皇帝居然如此高兴么? 大家恭送苻燚出了院子,李徽低声急道:“王爷,您的话陛下还愿意听两句,陛下该早日回京,才好及时应对啊。” 福王道:“皇兄此刻跟着一起回京,岂不是成了陪着萧昌明一起押送了?这事都说了要全权交给谢翼处理,皇兄自然要表现出万分信任。更何况万一半路上有人出手呢?要路上出了什么事,谢翼有嘴说不清,估计这几个月都睡不着觉吧?” 李徽一愣,看见福王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李徽,你跟着皇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还是一根筋。” 李徽大窘,说:“臣一介武夫,只知道效忠陛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福王粲然一笑,煌然如火光,倒叫李徽有些不敢直视:“好好守着你的忠心,皇兄以后恐怕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登基以后,宫中培育出一株罕见的墨菊,硕大如盘,于是他便以赏菊为名,在宫中设宴,趁机设下埋伏,要诛杀谢相父子。谁知道参与政变的殿前司指挥使李德怀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以至于临阵脱逃,诛杀行动失败。他们那位刚登基的大哥当夜暴毙。 葬礼上,谢相当着他们的面扶棺痛哭,然后将那朵墨菊亲自放在了代宗的灵柩之上。 硕大的墨菊,是谢相的野心。 年轻的皇帝和摄政的权臣,自古只能活一个。这是生死之争,有时候简单粗暴到只需要匹夫之勇忠。苻燚刚一登基,便以被代宗旧人刺杀后畏惧难眠为由,挑选了一堆精兵做亲卫。当时他孤弱无依,谢相自然无不允可。他挑挑换换大半年,选定了身边这帮心腹。 他这位从小就喜欢喂一堆乌鸦自言自语的皇兄,不知道是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机谋算。他甚至怀疑代宗旧人刺杀案,都可能是他这位皇兄的自导自演。 “对了,”他问李徽,“皇兄刚才那一身穿的……不会是喜服吧?” 李徽面色一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臣等……有吃到陛下发的糖,不确定……是不是喜糖!” 福王:“!!” 李徽看到福王惊讶表情,心想,果然不是他们大惊小怪,堂堂大周皇帝竟然私下和一普通男子成婚,实在荒谬至极! 荒谬,太荒谬了。 这一切真的荒谬得像一场梦。 事实过于离奇震骇,贶雪晛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外头呆了太久冻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听见开门声,随即便感觉苻燚进来了。他忙翻身向里,用被子裹紧,此刻倒像是那些恐怖片里被恶龙叼到巢穴里的猎物,如今恶龙外出归来,瞬间全身不能动弹。 苻燚怕身上凉气重,自己先躺了一会,这才掩好帐子,倾身过来。 他怀抱住贶雪晛温细的身体。 啊,外头春雾弥漫,那样冷,血腥味掺杂着火把燃烧的油花味,难闻死了。进入这帐内,闻到淡淡的清香,仿若进入甜丝丝的美梦里。 他鼻梁贴上贶雪晛的后颈,轻轻地磨。 鼻尖的小痣摩擦过纤细洁白的后颈。 他最近真是运气爆棚,喜事频传。才得了一位亲密爱妻,那边又审出了重要物证,真是双喜临门。 大喜子和小喜子蹲在门房上,“呱呱”叫了两声。 贶雪晛侧躺着,感觉自己浑身都僵掉了。 他好像脑子一时接受不了眼睛看到的真相。相比较皇帝本身的可怖,枕边人居然有一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面孔这件事,才是此刻困住他的元凶。 此刻的苻燚对他来说,并不只是那个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暴君皇帝,其实更像一个精怪,一个画皮鬼,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一场噩梦。 这怎么可能呢?这合理么?一个本来日日活在他嘴里的皇帝,居然就是他的新婚老公! 章吉和暴君风牛马不相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份恐惧真是前所未有,和他熟悉的腥风血雨里的厮杀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像无边的寒冷春雾,像黑洞洞吞噬一切的夜,细密地缓慢地漫上来。他适才睡醒后因为那细微的气味被捕获的柔情和春心,发自内心的喜欢,此刻反而加剧了这种恐惧。 他甚至不能一把推开苻燚,像真的坠入梦魇里,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此刻被窝里又暖了起来,熏得他昏沉起来,但好在他潜意识里也知道把这一切理清楚前自己必须要忍耐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发现又有人在亲自己的后颈,他恍然惊醒,想要继续装睡,却感觉到苻燚忽然用鼻尖抵着他的后颈,顺着他的椎骨往下。 他好像一下就意识到他要偷偷干什么,意识到他拿高挺的鼻梁,要往哪里钻。 这实在太变态了! 那么俊雅好看的一张脸,那么漂亮的鼻子。 他一下子不能再装睡,挣扎起来。 苻燚忙又靠上来,搂住他,笑着说:“好了好了,不折腾你了,你再睡一会。” 说完止不住地啄他的耳朵,好像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了,所以又压制住了。 贶雪晛一声不出,猛地睁开眼睛,转身对上苻燚那张熟悉的笑盈盈的脸。 帐幔晃动的缝隙里已经白光一片。 第33章 贶雪晛默默来到了自己的店铺里, 开门的时候刘老板还笑着问他:“章郎君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呀?” 他扯了扯嘴角,那一刻居然还有心思想如果刘老板他们知道自己经常打趣的章吉就是那个他们提起来都害怕的皇帝,会不会吓到昏厥。 至少自己不至于昏厥, 他安慰自己。 他开始复盘整个故事,想起王趵趵说的他的事已经传遍双鸾城的话,想起了那日突然来他店里的福王, 想起了王趵趵和苏廻他们异常的举动, 还有那一夜,章吉给他讲的从小被觊觎他家财产的叔伯兄弟欺负的事, 还有他的病,他吃的清心丹。 一切都在这个上午串连起来, 像蒙太奇, 同样的素材, 不同的剪辑, 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故事。他所谓的完美郎君,不过是一个皇帝为他精心编织的幻梦。 如今城中已经一切恢复原状,街上车马如织,据说爆炸案抓了很多当地官员, 今日一大早就被成车地押送出城了。 一面是权力倾轧, 一面是布衣生活, 皇帝似乎乐在其中,春风得意,竟亲自来送襄国公主。 黎青感觉襄国公主都要破口大骂了。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皇帝,也不行礼,依旧端坐在凤驾上,她的近身侍婢微微躬身,替她撩着帘幔。 苻燚问道:“姑姑这就走了么?” 襄国公主冷笑, 道:“听说皇帝近日一直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苻燚道:“过些时日带他入京,姑姑也会看到的。” 公主垂着狭长的凤眼,不知道是气是笑。苻燚向来行事诡谲,叫人捉摸不定。她瞧了一眼天上飞过的那群乌鸦,道:“皇帝养的乌鸦羽翼渐丰,飞得真高。只是山高路远,我就在京中等着,看它们还能不能再落到清泰宫的屋檐上。” 苻燚道:“姑姑一路也多保重。这路上表哥要是死了,畏罪自杀的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襄国公主一听瞬间长眉竖起,死死地盯着苻燚。 疯子,真是个疯子! 棋局里,大家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对弈规矩,偏偏苻燚言行乖张,兵行诡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真料不准这个疯子会不会突然掀桌子,把大家连同他自己一起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苻燚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神情,表情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愉悦。襄国公主扯下帘子,道:“起驾。” 她身边那些人忙向苻燚躬身作别,这才簇拥着凤驾往行宫外匆匆行去。 公主的凤驾逐渐消失在御道上,最后只剩下两侧漫天的荒草。苻燚拿着鸟食罐在宫门口喂乌鸦,双喜领着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海天霞的锦袍,淡淡的红,却没什么花纹,有一种纯净的明丽,就那样被一群乌鸦呱呱乱叫地围着,愈发显得乖戾诡丽。黎青看周围那些侍卫的神情,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皇帝是一个多么行为乖张,令人畏惧的皇帝。 喂完了乌鸦,皇帝说:“走吧,我们回家做饭。” 还真要做饭! 不过皇帝乐不思归,这种情绪也感染了黎青。 和李徽他们都盼着皇帝早点回京不一样,他都暗戳戳盼着现在的日子能再长久一点。 虽然有哥哥的情分在,但伺候这样一位年轻任性的君主,他其实一直都非常紧张。皇帝的身边总是伴随着勾心斗角,见血或者不见血的杀戮,而年轻的皇帝常常阴沉沉的,他觉得皇帝防备心很重,对他们这些身边侍奉的人也算信赖,但并不交心。可因为大家都比较害怕皇帝,都觉得他作为皇帝身边第一内官,和皇帝情分更深,所以揣摩不准圣意的时候都喜欢找他来打探。 其实他也只是靠揣摩,打肿脸充胖子,他实际上也没有很得圣心! 总之他经常担心自己揣摩错圣意,既惹怒了皇帝,又失去了威信。这个都知他真的当的很辛苦! 现在的皇帝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有一种春风得意的姿态。连带着他都轻松了不少。 这都多亏了贶郎君啊。 这世上的事真是神奇,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这次西京之行,居然得到这样的奇遇。一个天底下人人畏惧的皇帝,居然在一个普通的小郎君的影响下变得这么好脾气。 这何止是陛下的福气,更是他们这一堆陛下近臣的福气,往远了说,说不定是全天下老百姓的福气! “陛下,反正郎君不差钱,我们也不差钱,这些郎君应该是知道的,我们不如等会就跟郎君说去买两匹马。以后陛下可以与郎君共乘,每天接送他,岂不好?” 他这提议显然很得皇帝欢心,皇帝只说:“买两匹白脚骢,他应该会很喜欢。” “?”黎青说:“陛下,白脚骢太贵了,留着回宫以后再给郎君吧。” 白脚骢产自西域,只怕整个西京城也没几匹。 苻燚蹙蹙眉。 黎青说:“奴会挑两匹看起来不贵的好马。” 苻燚说:“一定要好的。” 不好的不配给贶雪晛骑。 黎青狂点头:“陛下的心意,奴怎么会不懂!” 晌午的时候,苻燚和黎青拎着饭盒到了百味轩里。 外头刘老板每次看到苻燚都很热情:“哎呀,章郎君又来给贶老板送饭啦。” 苻燚笑着道:“刘老板吃了么?” “我哪有这样好福气呦。”刘老板说,“等会回家自己烧!” 苻燚平时只是温和而已,今日心情极佳,竟站在门口与刘老板闲谈,色笑袭人,言辞霏霏。 有关皇帝的传言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要说一切都是别人杜撰抹黑,那也过于天真。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极端的两面,演技真是惊人。 黎青则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到店里:“郎君,我们来啦。哇,收拾得这么干净!” 所有书籍都摆齐整,柜面也空无一物,贶雪晛微垂着头,细细的脖颈上还有一块一块的牙痕。 不一会苻燚也进来了,一双多情目笑意盈盈,皮肤白皙,唇齿光鲜,鼻梁上小痣一如既往地撩人。 他真的很美,不是容貌意义上的美,而是整个言行举止,走路,说话,声音,乃至于他撩袍踏过门槛的细微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的美感。 此刻再看,这份优雅气度,就不可能是寻常人。 男人上了头,就变得蠢到自己回头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说去送个货,半晌不见人。”苻燚笑着看贶雪晛,“货都送完了么?” 贶雪晛“嗯”了一声。 “郎君先吃饭吧,今日老爷亲自下厨做的菜!”黎青很兴奋,忙去搬小桌子,苻燚过去帮他。 两人把小桌子支起来,苻燚一边往外端菜一边说:“做的很难看,估计也很难吃,但是你要给面子,都吃掉。” 饭菜都还冒着热气,菜色看着就惨不忍睹。 黎青挽尊:“其实味道应该还行!” 几个御厨亲自在旁边指挥的,能差到哪里去? 可吃了第一口,啊呸。 他想收回了自己的话。 但看贶郎君,竟然很赏面子的吃起来了,面上毫无难色,反而吃得很认真。 真是情人眼里出美食! 贶雪晛今日在店里呆了半天,一边整理店面一边思考。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去质问苻燚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也没有去分辨这么多虚假里藏着几分真。他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更着重细想了一下后面可能会有的结果。 皇帝是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的,而即便拥有皇帝的真爱,全天下都盯着的高位,他又是个男人,可以想见日后的狂风骤雨。 去京城,麻烦事太多了。 更不用提皇帝这个身份有多麻烦了。 难不成指望一个心机难测的皇帝和他厮守到老么? 几乎可以想见他最后的结局会有多糟糕。 章吉和皇帝二人之间区别不光是性格,身份,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两种近乎极端的性格,两种近乎极端的身份,除了长着同一张脸再没有任何相同,他们甚至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结果既然明晰,便要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境。 硬刚是最不明智的。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他为了自己也不可能把皇帝怎么样。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凡夫,在古代社会,面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硬刚无异于以卵击石。没有律法能帮助他,也没有人能帮助他。苻燚是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皇帝,他都还没有真正见识他的真面目,但能感知到如果戳穿他的画皮,他可能会面对的是什么。 先虚与委蛇最好。实力悬殊的时候,忍耐很重要。古往今来无数的政客验证了这一点,他从前也不是没有卧薪尝胆过。 还有……就是跑! 可怎么跑,往哪跑,都要想清楚。能不能跑的掉,跑了被抓会不会更惨?他也要想清楚。 但他并不是一个像苻燚那样擅长伪装的人,苻燚大概察觉他的安静,一直盯着他看。 那黑漆漆的眸子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了他真实身份以后再看,和以前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这时候有点后知后觉的难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去了。 春光正盛,就连外头的梧桐嫩芽都比往日青嫩。金乌大街上车水马龙,他的小店整洁小巧,这是他平淡生活的一部分,贶雪晛看了又看。 他们从书店出来,又去了双鸾城的马市。 第34章 苻燚似乎有一种生气的表情。好像是抱怨他毁了他的游戏, 后侧方看过去,他脸颊上的咬肌都在微微地抽动。表情看起来真是可怕极了。 当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画皮彻底揭去。苻燚只是苻燚, 如今即便是面对着同一张脸,也几乎看不到章吉了。 宛如大雪落尽,天光尽现。 贶雪晛说:“你是皇帝。” 苻燚的心灭下去的时候, 贶雪晛过去的魂灵也一下子蹿起来了。 苻燚转过身盯着他, 他的嘴唇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两下,此刻他那张脸依旧是他很熟悉的俊雅, 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之前那种阴翳的本相还只是若隐若现,如今他彻底不再伪装, 好像在那一瞬间, 完成了从章吉到皇帝的蜕变。 他此刻有一种巨大的阴沉的戾气, 贶雪晛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他的凤眼微挑, 黑漆漆的眸子似乎在闪动。 “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苻燚说,“一开始没有没有亮明身份,是事出有因。你如果知道我是皇帝,还会跟我在一起么?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 试图抓住贶雪晛的软肋, 说着他曾经似乎很奏效的也不算谎言的理由, “我这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他声音很温柔,“当然了,你一时适应不了我的身份,觉得害怕,也很正常。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章吉。” 但章吉和苻燚,对贶雪晛来说, 并不只是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也不只是身份的问题。 贶雪晛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苻燚从前只觉得他线条轻盈利落,此刻却觉得他像是鸾刀雕刻的冰人,精致好看,又透着冰凉。 苻燚说:“因为我是皇帝,还是因为我骗你?” 贶雪晛声音依旧轻轻柔柔,说:“因为你不是章吉。” 好精准的一句话,苻燚一肚子准备好的狡辩都被这一句话轻巧巧地击碎了。 即便是巧舌如簧的他也无法狡辩章吉就是他。 章吉只是他假扮的一个普通男人。 章吉来自一个没落的家庭,无牵无挂,温柔可怜,愿意和贶雪晛在这样一个小院度过余生。 贶雪晛喜欢的只是章吉。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 他不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肯还是不敢,他自己不清楚么? 有关画皮鬼的每一个版本的故事,在谎言编织的情网里,最后陷进去丢掉性命的,都是画皮鬼自己。 任何欺骗得来的东西,都会被反噬。 苻燚把手背在身后,手掌伸开,又握紧。 这时候黎青跑进来喊:“郎君,那马奴没拴好,吃了两口你的竹子,奴有罪!!” 贶雪晛扭头看向他,但没有说话。 黎青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苻燚才说:“我跟你说过,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没说话,只紧抿着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唇,看着他。 苻燚黑熠熠的眸子瘆人,轻微的失控闪现涌动:“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有些东西,只有章吉才能得到。 他苻燚,终生都离这种东西很遥远。 巨大的恐慌袭击而来,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长到如今年纪,竟比三岁的时候还要不堪一击。他一肚子心计,此刻却仿佛无计可施,无话可辩,他只能说:“你不要叫我发疯。” 像是祈求,又像是威胁。 黎青此刻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皇帝似乎抑制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声音缓缓地说:“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朕也能理解。没关系,你慢慢想,总会想清楚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温柔,似乎章吉的魂魄又回来了。他的神色也不再阴沉,又俊雅起来,犹如炼狱生云霞。 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连黎青都觉得可怖。 苻燚说:“黎青,你出来,叫他自己好好想想。” 黎青看了贶雪晛一眼,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不敢再惹怒苻燚分毫。 他看着苻燚的背影,那张脸看起来竟然有些惨白,他的神色真难看,其实苻燚平时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懒懒的,那些暴虐的戾气也都像是缓缓流动的,好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贶雪晛看着他们主仆俩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上已经都是汗了。 他在婚床上怆然坐下,手不知道为何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好像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这时候忽然蹿过来,仰着头冲他“喵喵”乱叫。 他把它抱起来,喂它吃了点东西。这时候忽然看到桌子上的梅花糖。 这糖真美,他一直都还没吃。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也不想再尝尝它有多甜。 他扭过头,看到新添置的一个贴着喜字的穿衣镜,镜面上露出他的全身,脖子上还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牙痕。 苻燚静静地在结香花旁站着。 结香花的香气极其浓郁,盛花期数里可闻,萦绕满身。 真可怜。 他看着贶雪晛想。 真可怜,遇到自己。 他心里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会变得软弱,也会很可笑,像恶龙的眼泪,不值钱,反而更恶心。 你看,他早知道他露出本相来,他的腥臭味会让他恶心,他的丑陋模样会让他畏惧。 时间还是太短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筹谋就好了。就像他刚登基的第一年,随时都有被废除毒杀的可能,可到了第三年,他彻底站稳了脚跟,就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了。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日,温情小意也罢,心机蛊惑也罢,他总能顺利地从章吉转变成苻燚,但依旧牢牢坐稳贶雪晛夫君的宝座。 他转过身,不再看贶雪睍,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院子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他需要冷静,畏惧填满了他的心,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上天赐予他这份奇遇,难道只是为了把他的心剜个窟窿么? 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吃点药丸,平静下来,他再好好描描他漂亮的皮,至少他还有章吉的可以把贶雪晛迷得神魂颠倒的皮。 他要赶紧冷静下来呀,他怎么变得这么不理智。 于是他去了隔壁的院子,嘱咐说:“找人把门看好了!” 众人都很惊骇,可看到皇帝的脸色,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很快就有几个侍卫跑出去了,这动静惊到了另外几个密切关注外面动静的院子。众人瞬间全都躁动起来了。 贶雪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黑甲卫进入到他的院子里来。 苻燚已经彻底不再伪装,露出他暴君的本性。 他胳膊都在发麻。 黎青看着皇帝的背影,如冰似霜。皇帝似乎已经不能控制他的情绪了,他背后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在家门口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还是叫了个内官过来:“你去,请福王过来,快。” 这时候,或许福王还能劝上两句了。 福王接信赶来,一开始还想着这算什么大事。 结果来到以后,苻燚正坐在榻上,大口嚼着丹药,不知道吃了多少颗了,可那眼睛却越来越黑。 福王从黎青手里接过茶杯,奉上去说:“皇兄,喝口水吧。” 皇帝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他此刻情绪似乎是不太正常的,只说:“都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福王心想,你都是假的,还要求别人情真么? 但他也能听说苻燚话里的急虑消沉,便叹气说:“他一个小老百姓,乍然发现自己的情郎居然是皇帝,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皇兄太着急,反而吓到他。” 他说着把手里的茶又往上举了举,见苻燚不喝,只好放在他旁边。 苻燚幽幽地说:“他如果吓到就好了。” 吓得瑟瑟发抖也比现在好。起码那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今那个温柔的贶雪晛已经随着章吉一起去了。他的表情并不凶狠,也不决绝,他只是抿着嘴唇淡淡地看着他。 他是有些清冷素淡的人,只是他的清冷素淡一直裹挟着羞涩和热情,因此形成一种包容式的温柔,但此刻他的温柔都不见了,好像即便发现自己的郎君是臭名昭著的皇帝,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 他真是惊异于他柔弱外表下近乎冷漠的坚毅,意识到他不仅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可能,就连想抓在手心里也是不能够的。 但他一个柔弱郎君,他就是要做强占他的暴君,他能怎么样? 这天底下他还能让谁给他做主不成? 就算他放过他,他这个皇帝看上的人,谁还敢要他? 他内心其实一直都隐藏着这个卑劣的想法的,皇帝的爱恨,普通人只能接受而不能选择,他从前的恐慌都在于眼下温馨甜蜜的情意不能持续,而不是贶雪晛这个人他不能得到。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有马的嘶鸣声传来。 随即便有内官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苻燚立即起身,福王回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回陛下,王爷,隔壁院子……打起来了!” 黎青:“!!” 第35章 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三五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而在他们最前头,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 火光下,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夜已经很深了,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黑洞洞的,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 “好像是贶老板家里出事了!” “哪个贶老板?” “就前些天抛绣球那个啊。” “是他家?!这我知道, 我还见过他招的那个郎君, 哎呀呀, 真是一对好相貌!这两日俩人好像还成亲了,我看他们家大门上贴了喜字呢,怎么就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肯定是大事,你看来了这么多官差!” 大家议论纷纷, 交流讨论一番发现, 恐怕还真有大事发生! “……我早觉得那一片不正常了, 安静的很!” “路上隔三差五就过个生面孔!” “我有天半夜起夜,听到外头有动静,隔着墙一看,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看着几个人抬着一个黑轿子过去了!大半夜的,都宵禁了,谁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坐着轿子夜行?我都以为见了鬼呢!” “我也看到过!不过我看到的不是黑轿子,而是一串的轿子陆陆续续都进那条巷子里去了!看起来都是官家的人。可是咱们这一片哪有什么当官的会住这里?当官的不都住城东红日坊附近么?这附近怕是有什么大秘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越讲越觉得这事情玄乎得吓人,又看到有几队人马奔驰而过,在贶家门口停下,也不知道在禀报什么。这时候忽然有兵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吓得一堆人立马作鸟兽散。 苻燚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众人也不敢看他。 那贶雪晛的青花马他们倒是在城西北偏僻的望春水门旁找到了,可人早不知所踪。 回禀的人说那是双鸾城最偏僻的一处水门,因为临近行宫,附近没有人家,只有山林蔓草,如今一片漆黑,要找,也得加派人手。在城内还好说,如果他已经从水渠出城,那就天地渺渺,不知往哪里寻了。 他们都以为他只是民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商贩,殊不知他竟然有这样的身手。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是,他居然有这样的胆量! 黎青在旁边茫然无措,听着福王他们问苻燚要不要全城搜捕,心下暗想,贶雪晛最好还是不要被找到为妙。 不跑还尚有商量的余地,这一跑,可真就完蛋了。 周围只有火把发出轻微的油花爆裂的声响,忽有一只小猫“喵喵”叫了两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最后停留在苻燚脚下,伸出爪子来挠他的长靴,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两声。 苻燚弯腰将它抱在怀里,往回走。 家中还挂着喜庆的灯笼,结香花在夜里香气浓郁,正房的桌子上,还摆着瓜果点心,其中一个盘子里,还盛了御厨们奉上来的梅花糖。 梅花是当季产物,这梅花糖做的的确比玉簪花糖更精致,四四方方一块,中间或是一朵白梅,或是一朵红梅,如琥珀一般,包裹住一朵梅花最美的样子,黎青他们还在盘子里铺了一层梅花,以真香渲染。 这不过是他身为皇帝,能给贶雪晛的东西里的万分之一。 摆上去的时候,还想过以后要如何以金玉养之,宝马香车,精舍美食,华服贵位,也多少想着世人谁能抵抗得了这无上富贵,万千宠爱。 而如今在那梅花旁边,放着一块酢浆草结缠绕着的玉佩。 贶雪晛从身上解下,还给了他。 大家都以为皇帝会暴怒,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但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阴沉,坐在椅子上,嚼得药丸咯吱响。 其他人也不敢上前来,只在院子里守着。黎青和福王跟到门口,福王的胆子到底更大一些,抬脚进来,道:“这个贶雪晛……” 这个贶雪晛如何呢? 这个贶雪晛好大的胆子。 这个贶雪晛不知好歹。 亦或者这个贶雪晛怎么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苻燚手上,最后说出口的是:“这个贶雪晛,他跑不了。” 苻燚把那玉佩握在手里,没说话。 福王这话说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这个贶雪晛似乎隐藏了许多秘密,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也不甚清楚。婴齐那样的身手居然都抵不过他! 他之前派人细细查过这个贶雪晛的底细,身份明晰,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大概皇帝和他一样,都以为这个贶雪晛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但显然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普通老百姓遇到皇帝,可不敢跑,也难跑得了。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古往今来那些当官的,就算喜欢女人,被皇帝看上,也只有乖乖陪睡的命。贶雪晛应该对皇帝的名声和性格十分了解,但依旧敢跑,说明这人……胆子很大。 “跑了也好。”苻燚忽然道。 福王:“啊?” 苻燚抱着猫,将那酢浆草带缠在自己手上。室内虽然点着油灯,但一灯如豆,几乎被黑暗吞下去了。那张脸近乎苍白,在暗影里也看得清他的五官,只是瞳仁太黑了,眉目都模糊起来。 苻燚在那模糊的暗影里说:“跑了,就两清了。” 福王:“……” 他先想,这是什么帝王的歪理! 又想,什么叫两清,皇帝心里对贶郎君,也有愧疚么? 如果从前有,那抓回来以后,就会没有了么? 他似乎在皇帝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一个人的柔软的真心。 他们这样的皇室子弟,自幼便活在死亡的恐惧里,能有个正常的样子都不容易,更遑论什么普通人的真心了。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在苻燚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的。 不过皇帝虽然这么说,可是他的神色真难看。大口嚼药吃的样子像个黑透了的魔。 如今看,即便有这一点真心,幻化成的也是扑向贶雪晛的天罗地网。 但这后半夜实在过于难熬,苻燚让福王亲自去负责搜捕的事,剩下的人,皇帝让他们都出去,自己抱着小福子在正房里,看了看这个他住了没几天的房子。 除了圜龙堂和清泰宫,这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了。 此刻房间还是一团喜气,喜字都在,龙凤红烛也还剩下一大截。 但没了贶雪晛,这房子和圜龙堂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把灯都吹了,躺在床上。 人在黑暗里,更能感受作为章吉的时候爱和被爱都那么鲜明有滋味,曾经习惯的黑暗反而变得不能忍受。 黎青不敢进去,却也不敢离太远,就披着斗篷,守在正房外头。 夜真黑,天真冷,此刻又起了浓雾。好像初春一下子就过去了,直接又迎来一个凛冬。 等到第二日清晨,苻燚出来,他被开门声惊醒。 大概在外头守了一夜,他冻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到皇帝熬得发红的眼。 皇帝的眼睛发红,面皮却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影,阴沉沉的瘦削憔悴,倒像是丢了半个魂儿。 黎青忙垂手站定了,觉得陛下此刻这神色真是吓人。 以前还只是默默想,此刻都替贶雪晛祈祷,可千万不要被皇帝抓住! 抓住了倒不会被千刀万剐,但终其一生,应该再难逃掉了。 二十岁的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这一夜在黑暗中为情痛哭,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黎青忙将小内官递过来的玄色大氅给苻燚披上,苻燚拢了一下,凤眼微敛着黑黢黢的光,对黎青道:“叫他们都过来吧。” 这日一大清早,西京再次满城戒严。 只是这一次戒严,全城几乎没人知道是在找什么人。戒严了两天,大家战战兢兢,城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有一件事传开了。 据说前几日抛绣球招亲的那个贶雪晛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们家附近没人靠近得了了。 大概又过了一天,先是传言说,那一片的房子早就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总之似乎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上头的人都讳莫如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事闹这么大阵仗。 大概三四天以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全城。 “原来那贶雪晛招到的女婿,是皇帝!!” 一开始还没有人信,毕竟这听起来做梦都做不了这么离谱。堂堂皇帝陛下,还是恶名远扬的皇帝,居然跑去接一个男人的绣球,还入赘到他家里去了! 这消息太离谱,可耐不住信誓旦旦的人越来越多。 “千真万确,当日他抛绣球招亲,我就在如意楼下!亲眼看着那郎君拿着绣球上的楼,那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日皇帝御驾去福王府上,我去王府门口围观,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分明就是一个人!” “是不是是不是!我早说了八百遍了,我家里就是没人信我!” “这样一下全都变得合理了。那贶郎君出了什么事,他家附近的房子为什么都被神秘人给买下来了。为什么陛下来了西京这么久,几乎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要是别的皇帝,不太可能,可要是当今这一位,想想还真合理!” 这事实在传奇程度亘古未有,一时引爆整个西京! 第36章 阆国首都叫金莲城。这里上到王室贵胄, 下到普通百姓,全都信奉佛教。据说当今执政的四位公主,都舍身侍佛, 立誓永不嫁人。 上头都如此信奉佛教,下面自然更是。这里甚至有贵族男女少年时期入寺庵修行一两年的习俗。因此国内十里一寺,五里一庵, 在某种程度上, 它们甚至替代了客栈的功能,对外地旅客来说, 借宿寺庵是寻常事。 贶雪晛十分谨慎,他之所以选择金莲城, 是因为大城市足够繁华, 外地人也多。小地方来个外地人很容易引起注意。他与其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藏起来, 还不如隐藏在人海里。 这叫木藏于林。 城内寺庙众多, 他去了最大最著名的一个,金莲寺。 据说阆国的王族晚年几乎都会到金莲寺来修行,这已经成为王室的传统,如今寺内就有数位王室在里头清修。寺里更是高僧大德云集, 寺庙香火鼎盛, 又有官方供奉, 甚至有数百间厢房专门用以香客借宿挂单,而且食宿全免。 阆国和大周关系密切,金莲城内到处都是从大周来的商客旅人。贶雪晛随着熙攘人潮步入城门,但见那条直通王宫的小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听说阆国如今处处都跟着大周学,但碍于国力有限,又处处都要小一号。这小天街也是仿照大周的天街建造的, 街道却窄不少。阆人喜欢以赤砂石涂饰外墙,再缀以金箔纹样,放眼望去,整座金莲城都笼罩在流光溢彩的金红辉光之中。街道上往来的骆驼比马还多,驼铃悠扬,不时可见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穿行其间。 还真是个国际化的大城市。 连外国人都有,他这种大周来的外地人就更不起眼了。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多以售卖香料、色纸、丝绸和各种佛具为主。阆国的色纸和丝绸最为知名,在西京,阆纸和朝霞绸都属于贵族特享,价比黄金。 他沿着小天街一路往南走,刚进入内城,金莲寺的金顶便撞入眼帘。 金莲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就连外头的广场上都被人潮填满。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阆国四大高僧之首的玄海大师云游归来,今日在金莲寺开坛讲经,城内僧尼并王公士庶竞来观听,甚至几位公主也都来了。寺外墙下羽林卫肃立成排,胥氏王族的莲花纹旗帜簇拥着四乘以青罗为障的鸾车。 待他进入寺内,发现里头更是寸步难行。讲经的院落人头攒动,根本无法近前,他只远远地看见一位身着紫莨纱祖衣的长须老僧端坐在法堂的廊下,四位加髢高耸的公主双手合十,分坐在两边的红莲座上。身边一堆穿黄衣的阆国王室男女,更有名僧德众,负锡为群。法堂廊下的竹帘也都是赤色的,半卷起来,上面缀着无数的明黄纸灯。 他自离开双鸾城以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盛况,三教九流、各方人士汇聚于此,他悄然没入这片沸腾的人海,感受到一种喧嚣浮华的安全感。 就是这里了! 他以清潭州刘司青的身份挂单借住。 清潭州是大周的一个城市。阆国虽然很多人都会说汉话,但口音和他很不一样,不管他如何模仿,阆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是大周来的。不过好在在这的大周人不要太多。 这城市他喜欢,感觉很适合外地人来住。 不过他没有立即去买房定居,还是打算先在寺庙里住一段时间,也好好地把整个城市都熟悉一遍,看看自己将来住在哪里,又做什么营生。 这时候又心疼起自己在西京的小院子和他的书铺来。 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他倒是和尚跑了,庙留下了。 他走的时候就应该把皇帝他们的钱袋子一块卷走! 还好他如今碎金子都有一小袋,足够他重新再来。 于是他每日在金莲寺用了素斋以后就出门,逛到傍晚才回来。只是免费的斋菜吃多了,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就偷偷给寺庙捐了许多香火钱。 没想到被寺里负责香客食宿一个叫闻喜的小沙弥发现了。在寺庙借宿的香客,大部人钱袋子都不宽裕,出于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原则,闻喜告诉他不必如此,如果实在想为寺里做点什么,可以偶尔在寺里做点善事。 譬如负责维持下寺庙里的秩序,帮忙分发斋饭,点灯扫地之类的。 大概就是做义工。 贶雪晛很愿意。 在寺庙里吃住,每日闻着檀香,听着诵经声,他内心平静了不少,甚至觉得长住在寺庙里也不错。 他也正好念念经,驱驱“邪”。 苻燚带来的邪气。 和一个闻名遐迩的暴君谈过一场恋爱,这经验实在过于独特鲜明,几乎烙在他心上。他人虽然从恶龙手里逃脱出来,可晚上做梦偶尔还会梦到苻燚。 有时候好好的,脑子里也突然会想到他,忍不住打个寒颤。 最可怕的是,他虽然欲望很淡,可这安定下来以后,多少也有了点欲望,结果只是意念想到这边,苻燚带给他的吻,爱抚,撞击,就一下子全回忆起来了。 毕竟自己不管怎么摸,都不可能有喜欢的人带来的刺激大。他觉得可能是不同的人身上的生物电流之类的东西,互相触碰的时候会发生反应,不然为什么当初苻燚触碰的时候,他反应那么强烈,简直舒服到想叫出声。 快一个月了,苻燚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几乎都看不见了,可对方留在他心里的印记,不知道还能不能去得掉。 真是太可恶了。 这是很平静的一段日子。他在寺庙里做义工,好像回到了从前。这是另一种他期待的平和的人生。他甚至想,就这样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至于找男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暂时是不想了。 什么人能比得过章吉呢? 更可恶了! 但身为大周皇帝,苻燚的名号真的无处不在。就好像找了个顶流做老公,日常生活里冷不丁就会听到关于他的名字。 论前夫是名人是一种什么感受。 这日他和另外几个住在寺里的年轻香客一起去给佛前供花,路过一个宝殿的时候,闻喜问他:“你看过双面佛了么?” 贶雪晛:“双面佛?” 他觉得听起来很耳熟。 他摇摇头。闻喜就献宝似的疯狂推荐:“你果然没有看过。那你一定要看看,这可是你们大周送给我们阆国的宝贝。” 闻喜不过十七八岁,性子十分活泼,说着就拉着他进到那宝殿里头。金莲寺庙宇众多,但这个殿宇绝对是最华丽的一个,通体都是金灿灿的,墙柱上都贴满了金箔。这殿宇虽大,但里头的佛像却极其小,佛像前跪了许多僧侣,正在念经,旁边还有香客在跪拜。他们也没到近前去,闻喜靠着他道:“这可是大周皇帝亲赐!” 贶雪晛心里一个激灵,一下子想起来为什么他听着这么耳熟了。 传闻苻燚不就是在供奉双面佛么? 还都说那双面佛正面是佛,背面是魔,他就是靠着双面佛的魔力才那么会骗人! 他在诵经声中突然想到苻燚,只感觉佛法浩渺之间似有一团冷气扑到他背上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某一个方向走。 他抿着唇去看那双面佛,才发现那双面佛并不是他想象中正反两面都有佛像那种。 而是左半张脸和右半张脸神情完全不同。 左边慈眉善目,十分悲悯,右边凤眼睥睨,呈现出凌厉恶相。左右融合成一张脸,善恶便以一种奇特的美,融合在一起。 闻喜说,这叫善恶都在一念之间。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佛像,头梳高髻,身披天衣,美到叫人说不出话来。 他既感慨于这双面佛的美,又因为联想到苻燚,竟觉得那右半边睥睨的凤眼似乎在看着自己。香烟袅袅,诵经声绵长,他竟有几分畏惧,好似这佛像看见了他,苻燚便也会看见他一样。 闻喜对他说,这尊金佛是玄海大师带回来的。 这双面佛原来是大周慧慈皇后的爱物。慧慈皇后信佛,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宠冠后宫,宪宗皇帝因此搜罗了无数珍奇佛像给她,她唯独爱这双面佛。当时玄海大师也在建台的佛林修行,慧慈皇后经常召见他,因此种下机缘。后来慧慈皇后仙逝以后,玄海大师再度东上,得到大周新帝的赏识。新帝乃慧慈皇后之子,深感玄海大师和慧慈皇后之间的机缘,他当时初登大位,为心疾所扰,每当入睡,必要玄海大师在旁诵经才能安眠。后来玄海大师要回金莲城的时候,新帝便将双面佛赠送给了玄海大师,玄海大师带回金莲城,供奉于此。 阆国视大周为上国,大周皇帝的御赐自然是贵无可匹。 这还真和苻燚有关联。 他想起苻燚来,那人还需要高僧诵经才能安眠? 听起来好奇怪。 不像苻燚,倒像他会心疼的章吉。 他又有了那种几乎被苻燚缠住的感觉,没有再在殿里停留,和闻喜一起出来。 苻燚给他留下的印记实在太深刻了。后面两日他每次路过金殿,都会想到里头的双面佛,然后想到苻燚这个双面人。 如影随形,如影随形! 这一日他照常去给后院剪花枝,结果闻喜兴冲冲跑来。 “我刚去给法堂供花,恰好碰到我师父和玄海大师在聊天。大师夸说这几日供的花都很漂亮,我就跟他说都是你剪的。还跟他说你是大周过来的客人。大师听了居然要见你呢!” 玄海这种等级的大师,对插花茶艺的精通只怕远在他之上。贶雪晛受宠若惊。 第37章 就在钟鼓响起来的同时, 一千京畿卫戍军已经兵分多路,他们身着红色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弓箭、腰刀, 骑马列阵,封锁了金莲城四大主城门并四个水门。 几乎与此同时,金莲城府尹亲自坐镇指挥, 下辖各坊里的 “里正”“坊正”等等, 带领衙役和捕盗厅捕快,开始深入街巷排查最近一个月在城中安家落户的青年男子, 更有重兵封锁各大香客云集的寺庵。 这阵仗实在突然,别说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算是那些参与搜捕的兵卫也不清楚。命令下达的很突然, 上级要求就是一个快准狠, 要天罗地网, 要“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据说四个水门今日一早就都用横舟完全堵住了! 一时满城风声鹤唳,兵甲如林。 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黎青穿着红袍,戴着高珠冠,站在城楼上俯瞰着整座金莲城。 这快一个月时间里, 他们已经连续误抓了三次, 东西南北地连夜奔波。 天大地大, 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皇帝,能调动那么多力量去捞。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陌生人到了一个新地方,踪迹还很容易找,一旦贶雪晛在某个地方彻底安定下来, 时间越久,踪迹越难寻。 所以他们每一次的扑空都意味着贶雪晛可能会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在来金莲城之前,在他们再一次抓错人之后,皇帝骑在马上,一个人在暮色中停留了很久。 他觉得皇帝一开始肯定觉得他身为皇帝,要抓一个人是很容易的。 但那一夜,他觉得当时皇帝肯定和他们一样,有想过,可能再找不到贶雪晛。 这一次得到的消息最为确切,一个叫赵鸣的年轻郎君,年龄,相貌,身材,甚至一路的踪迹等等,都各方面都和贶郎君对得上。 但这人在金莲城黑市上又换了新身份,他的路引被倒卖给别人。 路引作为官府管控人口流动的核心凭证,造假和售卖路引都是重罪,但奈何需求量巨大,官商勾结,不管大周还是阆国都屡禁不止。据那位被审的交易者说,这位俊俏郎君出手十分阔绰,在金莲城黑市一次买了三个假路引。 贶郎君真的很会金蝉脱壳。 一路花钱换身份! 之前他们有次扑空,就是被这招金蝉脱壳误导。 要只是换身份也就罢了,根据他们今早密探,这三个身份曾出现在多家寺庙和客栈中,上午在这家城东的寺庙挂单,下午就跑到城西这家客栈登记。贶郎君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简直怀疑他不是头一次逃跑,经验简直丰富! 看他乖乖巧巧一个郎君,竟然心思这么活泛!不管胆子很大,心计也不可小觑! 说不定他又换了别的身份也未可知。 甚至他可能已经离开了金莲城! 如果这一次再扑空,不知道皇帝会怎么样。 毕竟京城那边已经拖太久了,他们得回去了,这一回京,以后再去找贶雪晛,那就真是茫茫渺渺,全看天意了。 反正皇帝已经将近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此刻的皇帝,真的很吓人。 吓人到他都要倒戈支持皇帝了! 此刻真是孤注一掷,皇帝昨日布防一夜,先封锁,后鸣鼓,如同围猎。 而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围猎了。 围猎最重要的不是一举抓获,而是先看到猎物在密林中的踪迹。 伴随着天罗地网的是震彻全城的鼓声。 鼓声更像是狩猎驱逐猎物的鼓声,要猎物闻而生怯,亦或者猎物受惊,自己跳出来。 贶郎君在城里么? 他有听到这满城的锣鼓声么? 他应该立即就会警觉起来吧? 毕竟逃亡之人,永为惊弓之鸟。 只是已经晚了。天罗地网已经落下来了。 闻喜站起来,颇有些惊讶地望向寺院角落的钟楼和鼓楼。 他们寺庙的钟鼓楼每日都是定时敲,此刻非早非晚,突然这样响起来。 随即闻喜脸色大变:“这不是我们寺里的,是城楼钟鼓声!” 随即便又有鼓声响起来,声音更沉更厚重。 闻喜忙放下袖口,匆匆往前走去。 贶雪晛急忙跟上,问:“怎么了?” 冷风灌入长廊,闻喜一边走一边说:“上一次城中钟鼓齐鸣,还是国主驾崩。只怕是城中有大事发生。” 贶雪晛神色一凛,也不怪他像惊弓之鸟,主要是昨夜才刚做过噩梦,余悸犹在。他们走到一处甬道处,忽然看见就在后面禅院的月洞门外,停了姜黄色的轿辇,上面有阆国胥氏的莲花纹,看旁边垂手立着的男仆,来的应该是陵阳君。 陵阳君在阆国地位显赫,仅次于四位代政公主。此人的幼子如今被教养在宫中,不知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个人喜好,他个人却远离朝堂,几乎常年都住在郊外草堂,也常来找玄海大师畅聊佛法,这本来也是寻常事。只是两人才走了两步,却看到前面又有三乘姜黄色小轿缓缓而来,旁边还跟了七八个随从。轿帘上莲花纹晃晃荡荡,都是阆国王室御用的轿辇。 他们俩忙避让到一边,微微躬身。那些随从也没看他们,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贶雪晛没有继续跟着闻喜走,停下来回望,见那些阆国王族下了轿辇,匆匆进入玄海大师所在的院子。 他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下,立即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好了行囊。此刻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也没把行李全都带走,就只随身携带了几样重要物件,刚出了门,就看到一堆人在月洞门下聚拢着,正在议论纷纷。 金莲寺极大,香客们住的厢房数百间,前后共三个大院子,他一开始住最外头的通铺房,后来挪到最里头的单人房中。为了方便香客们进出,也不打扰寺内人清修,就在这最外重院子西边开了一个大门,直通寺外广场。 他从那群人中穿行而过,这时候已经能看到西门外广场上金红一片,都是阆国王室的旗幡,看样子这次来的王室极多。诸人议论纷纷,都说是宫中出了大事。 贶雪晛刚进入第三道院门内,便见有几个人在大门口被拦了回来。 有人抓住他们问道:“不准出去了?” “说是暂时不准人员出入。” “今日来了许多贵人,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吧?” “不准进来可以,为什么不准出去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贶雪晛忽然听见有一个胡商低声说:“好像是上国有贵人来了金莲城。今日我们进城的时候,看到城门口有王室仪仗在城外相迎。” “我也听说了!可什么人来,能让金莲城全城钟鼓齐鸣?又关寺院什么事?” “那是戒严的钟鼓声!听说城内四个主城门全都关闭了!” “啊,戒严?” 这种事听都没听说过,一时堂内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闹腾起来了,监正跑过来维持秩序,道:“大家莫要怕,具体情况,等会寺里会给大家讲明。” 有几个人脸色突变,突然朝院门口跑过去,才刚出了院门,就被一堆官差按倒在地上了,甚至有弓箭手立即拉着弓快速围了上来。 院子里一阵惊呼,瞬间骚动起来了。这时候有位寮元喊道:“大家不要妄动!” 他说着忙跑到院门口询问。 “这几个人肯定是犯了事,要逃呢。” 旁边一个大汉道:“难道是要抓逃犯?” “啊?”众人更惊惶,个个面面相觑。 佛寺以普度众生众生为己任,金莲寺更是四方人士云集,什么人都有,要说有贼人混入其中也属正常。大家纷纷感慨:“竟然如此大阵仗,得是犯了何等大罪之人?!” “那必然是滔天大罪啊!” 贶雪晛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人群当中。 真是快,准,狠。 像苻燚会有的手段。 可总不至于,总不至于。 苻燚对他,会执拗到这个程度么?! 他一身青袍单薄,仰头往天上看,只看到一大片黑云,借着强势东风翻涌滚腾而来,浓沉阴郁,如恶龙盘旋,已经将整个金莲城都覆盖住了。 新一轮钟鼓声又响起来了,被冷风卷着响彻天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气势,像龙的咆哮,是威慑也是警告,天网已经撒下,他已无路可逃。 贶雪晛左右环顾,看到大门“吱呀呀”一声被关上了,随即便听见铜扣扣上的声音。 但见监院身披最为尊贵的七条紫衣,袈裟凝重,衬得他面色也格外肃穆。他立时召集了寺中掌管戒律安保的僧值到了院中一角,低声密语分派。众僧值听得指令,皆神色一凛,似乎都很震惊的样子,随即便步履匆忙地出去了。 更确切的消息传过来了。 是大周的皇帝在抓人! 贶雪晛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他该害怕的是,真的是苻燚来了。 他该庆幸的是,他以为已经发现他躲在金莲寺里,金莲寺如今才会被封锁起来。如今得到的消息是,阆国命人封城,开始从城内各家客栈寺庵查起。金莲寺只是和其他寺庵一样开始排查。 这就是只知道他在城中,但不知道他具体在何处。 寮元要他们各自回房去,安慰说:“大家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如今外头都是官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最好不要出门。” 大家都在惊骇于大周皇帝驾临金莲城的事。 上一次有大周皇帝驾临阆国,还是成祖苻煌亲征的时候。那时候的阆国国主和黄粱勾结,背刺大周,被成祖兵临城下,阆国当时的国主素服散发跪迎,几乎灭国。 时隔百年,再度有上国皇帝驾临阆国。 他如此兴师动众,是真的要抓人,还是一切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章? 毕竟这位年轻皇帝的暴行,阆国人也有耳闻。 第38章 夜里凛冽的寒气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一起逼来, 贶雪晛只感觉自己连双手都是麻的。 心跳震耳欲聋。 在熊熊烈烈的火光的簇拥中,苻燚骑马逶迤至廊外。 玄黑色的锦袍上金龙盘踞,墨发用金冠高束, 春寒料峭,身后又披了一条红金锦绣斗篷,苻燚正式以大周皇帝的身份, 出现在他跟前。 他从没有见过他穿的如此尊贵华丽过。 但与他华丽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脸。 他看起来……好阴间。 他瘦了非常多, 眼下乌青,面色也更为苍白, 因此那瞳仁似乎都显得更大了,黑漆漆的, 看起来更像是有恶魔附体那样, 即便是比从前更清晰分明的相貌, 也遮掩不住他的阴森了。 贶雪晛想起他初见他时, 还觉得他俊雅得如春江花月。 外头聚集了更多的人,大概都是寺庙里来看热闹的。闻喜他们这些和尚也都跑过来了,大概都想不到他就是皇帝天罗地网要抓捕的那个郎君。人虽然多,但没人敢说话, 院子里火把熊熊烈烈, 光影在他发白的脸上晃动, 他将手里的剑柄握紧。 他觉得苻燚让自己变成了很久以前那个看到血还会害怕得腿软的普通人。他最近读了很多佛学典籍,想如果万般是命,聚散是缘,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衰,这又是什么孽缘。 苻燚一直盯着他,眼睛里有浓稠阴沉的情绪涌动,那么阴鸷的眼神, 语调却很平缓,只说:“我劝你束手就擒。” 贶雪晛看着院子里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然后丢掉了自己手里的剑。 剑“咣当”一声落在地板上,立即有一位胖胖的身影躬身进来,将他的剑捡起来抱在怀里。 是黎青。 黎青也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他,躬身抱着剑出去了。 苻燚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衣袍上的龙纹璀璨,逼得贶雪晛步步后退。 这时候寺内的众僧值忙过来疏散外头的人群,把所有人都往其他的院子里引,门口有一堆阆国王族并朝廷官员急匆匆地进来,外头火光人影攒动,而室内光线几乎都被苻燚完全挡住。阆国的房门低窄,而苻燚个头高挑,发冠几乎顶着门框,似乎将唯一的出口也堵死了。 苻燚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人能猜到他会做什么。 房间狭窄,贶雪晛已经退无可退。苻燚就在门下停了下来,背着光,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斗篷的红完全被挡住,近看,他五官更见瘦削,整个面容又因为背光的缘故,有些晦暗,隐约能分辨出他病态的苍白和眼睛里密布的红血丝。 这下真的像是才从阴间爬出来的艳鬼一样了。 贶雪晛想,这个人真千里迢迢追过来了。 还追成这副模样。 他在此刻真的有一种奇异的情绪,自然不可能是感动,也不完全是畏惧,熟悉又陌生,身体不自觉的紧绷,像是吸了很多寒气。 好在他们也没有片刻独处的时间,就在这时候,众阆国王族并朝廷官员在廊外齐齐跪了下来:“圣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阆国王室以陵阳君为首,朝廷官员则以领议政为首,一堆年过半百的赤袍老头伏地叩首。 苻燚回头,立即有人躬身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到门口。 “臣等接驾来迟,万望圣主陛下恕罪!” 随即又有一堆官员匆匆进来,跟着一起跪下。 苻燚坐下道:“此事你们办的很好,人朕已经找到,一切封禁都可以撤了。剩下的事都交给王泰,不用你们管。” “臣等遵命!” 陵阳君伏在地上道:“四方馆内已经准备妥当,恭请圣主陛下前往。” “朕这次来的突然,辛苦你们了。” “能为圣主陛下尽心,是臣等之福,是阆国上下之福!” 众人战战兢兢,得到苻燚允准,这才起身,却都不敢抬头直视皇帝,只眼睛余光看到大周皇帝身上金晃晃的龙纹,以及那玄黑龙袍后面隐隐一方亮光里立着的年轻郎君。 大周皇帝是突然来阆国的,到的突兀,命令下达得更是突兀,自御驾入住两国交界处的官驿开始,阆国朝堂上下都不曾眠,毕竟这位年轻君主恶名赫赫,就连大周上下都伺候得胆战心惊,何况他们这等番邦小国。唯恐天子小小任性一把,阆国就有灭国之祸。 后来才知道皇帝亲临金莲城,是为了抓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关于这个男人,他们自然也都有所耳闻。想来皇帝陛下身后那位年轻郎君,就是那个人了。 火光融融,照着那人身上灰黑色的布袍,最朴素不过,且极为干练修身,愈发显得他细细长长,几乎有些柔弱。这真叫人难以置信,上国皇帝如此大费周章追捕的人,竟然是这等年轻文弱的郎君。 只是面容被皇帝挡住了,不知道是何等姿貌,能将年轻的皇帝神迷至此!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伺候好这位据说脾气很差的皇帝! 之前皇帝一直住在驿站里,他们倒是派了许多人过去伺候,也曾几次跪请皇帝入住四方馆,皇帝都没有应允。如今圣驾既然入城,有人畏惧之余又有几分兴奋,想来上国皇帝驾临金莲城,已经是上百年未有之盛事,如今阆国朝局复杂,公主一派与陵阳君一派各有拥趸,若能借此攀附皇恩,何愁将来不能在阆国呼风唤雨! 皇帝驾临是大事,这边王室和高官们拜见后,那边金莲寺住持率领寺内诸人也忙过来拜见,跪在最前头的,却是玄海大师。 玄海大师德高望重,乃阆国众僧之宗,当年在建台曾入宫为皇帝诵经,颇得皇帝礼遇。这次皇帝突然来阆国,几乎第一时间,众人便到玄海大师处商量接待事宜。此刻依旧是他在前,住持等人在后。 皇帝道:“几年不见,玄海大师一切安好?” “多谢陛下挂念,贫僧一切都好。” 阆国上下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神志有异的皇帝,只感觉那熠熠火光之下,虽然看得出有些沧桑病态,但五官说不尽的俊美,自有天子之威,年纪轻轻却让人不敢仰视,身上黑红两色,金龙纹盘绕,富丽尊贵如天人。众人也因此更加好奇那房中之人是何绝色,能得皇帝千里迢迢也要找到。 外头又有人进来,是四方馆的王泰将军。 自成祖开始,大周便在金莲城驻兵,王泰虽是四方馆的最高军事统领,但金莲城向来太平,四方馆内的大周将领平时也都穿士大夫常服,倒是第一次见他铠甲加身,腰挎长刀,单膝跪地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皇帝闻言起身,圣驾即将前往四方馆,众人忙又跪下拜别。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解下披着的斗篷。他身后内官见状忙快步上来接过,捧着进入房室内去了。 皇帝重新上马,不一会便由内官引了里头的郎君出来。 这一下众人也不管是否会御前失仪了,忙都偷偷抬头看去,但见一袭粗衣素袍渐近,浅色方履踏过中庭青石。那人才刚走到院子中间,两旁举着火把的侍卫便围拢上来。此刻夜风涌动,百炬环照,燎燎火光随之摇曳,那火光金红一片,映照在他身上裹着的金红斗篷上,浑身泠然生光。 皇帝骑在马上,忽然想到一事,微微倾身询问,陵阳君和领议政大人急忙直起身细听圣谕。众人得此机会,忙将头抬得更高,这一下看清了那郎君形貌。 真是好洁净的一个郎君! 一身布衣,无簪无冠,只随便挽了个小圆髻,其貌美还在其次,看其姿容气韵,有一种轻盈利落的美感,这般姿仪分明与寻常贵胄不同,更与当世风尚皆异。可要具体说哪里不一样,又叫人说不上来。此刻的阵仗和帝王的宠爱更是为他增添几分光环,像火之有青焰,珠贝金银有宝色,美亦无表,态亦无匹,只叫人觉得,难怪皇帝都为他神魂颠倒至此! 尤其是和马上那位看起来就很阴鸷的皇帝一对比,简直皎静洁白得仿佛冰雪一般。 贶雪晛都多久没有过如此万众瞩目的时候了。 他看见阆国权贵也罢,寺里的僧人也罢,此刻几乎全都在偷偷看他。有些认识他的僧侣看到是他,都露出惊骇的神色来。他看到玄海大师目视着他,神情慈悲,对着他做了双手合十的手势。 贶雪晛微微回头,撞上苻燚的眸子,忙裹着金龙纹斗篷从寺院走出,来到外头的广场上,只见广场上侍卫林立,足有数百人,中间还停着两辆马车。 而在马车之前,福王一身绯红蟒袍,笑意盈盈,说:“贶老板,又见面了。” 他身后的马车动了一下,随即便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马车里钻出来。 竟然是王趵趵! 王趵趵看着他,几乎都要哭出来。 贶雪晛:“!!” 怎么才一个多月不见,瘦成这样!该不会受酷刑了吧?! 福王回头看了一眼,道:“皇兄怕你路上寂寞,所以请了王大官人随行呢。” 贶雪晛咬了咬嘴唇,忙上了马车。 王趵趵也不敢上前抱他,只热泪盈眶看他。 “你还好么?”贶雪晛忙问,抓着他胳膊上下打量。 王趵趵点点头,两行泪水已经簌簌流下来了。 黎青紧跟着上了马车,低声说:“郎君不必担忧,陛下只是请王大官人随行而已。” 鬼才会信这种话,这分明就是拿王趵趵当人质。 卑鄙,卑鄙! 他这样想着,忽见黎青也直盯着他看,似乎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能说。外头有马蹄声哒哒而来,还有侍卫随行的跑步声。黎青急忙掀开车帘,只看到阆国公主的銮驾仪仗正由一列金色旌旗簇拥着,缓缓朝寺门行来 第39章 苻燚一时没有过来, 福王便扭头看向他,笑了笑,然后骑马靠近了一些, 道:“贶老板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福王笑意盈盈的模样,如今也有些像条美人蛇一样,身上珠玉琅琅, 道:“小王有几句忠告, 贶老板要不要听听?” 贶雪晛看向他:“但请王爷赐教。” 福王道:“贶老板胆识过人,想来皇兄骗你在先, 你这次跑了也算情有可原。你也别太害怕,皇兄这样大费周章地抓你, 自然不会杀你。但贶老板如果再跑, 那可就不好说了。”他的目光映着火光, 真是艳丽非常, 说出的话却十足阴翳可怕,“相信小王,你,还有你身边这些人, 肯定都不会希望到那个地步。” 王趵趵抓住贶雪晛的衣角, 瑟瑟发抖。 恶魔, 和他那个皇兄一样,是小号恶魔! 这时候他又听到跪拜声传来,苻燚骑着马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离开了那些阆人,只朝他们望了一眼。黎青看了苻燚一眼,立即转头对贶雪晛说:“郎君,请您上另一辆马车。” 要来了! 平时再说不怕死, 真到了危急关头,也不免心惊胆寒。更何况他更可能的结果是生不如死。 男人真的能被强上么?苻燚又是那个尺寸,一瓶子丁香膏用完都得磨半天,要是强来,那他不得肠穿肚烂! 要真是这样,倒不如死了痛快。 自己都死了,总不至于还会连累旁人……那也真不好说,苻燚好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这真是他人生最至暗的时刻,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处可逃,也无计可施。贶雪晛握紧双手,看了王趵趵一眼,王趵趵便抓住他的袖口,狂掉眼泪。 贶雪晛想自己不要再连累王趵趵徒增担忧,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事。” 他从马车上下来,又在黎青的陪同下,上了另一辆车。 这辆车略大一些,他坐在最角落里,看着黎青将车里的琉璃灯点上。 黎青点上以后也没说话,赶紧就退出去了。 黎青也瘦了一些,那面上的一团喜气也看不到了,只看得到他的小心谨慎。 贶雪晛在里头坐了一会,几乎就等着苻燚也上来了,却忽然听见黎青在外头喊:“皇帝起驾!” 他愣了一下,马车已经动了起来。他这时候忽然想到他和苻燚成亲的时候,黎青站在那主持婚礼,喊得那一嗓子叫他莫名幻视影视剧里的小太监。 现在不用幻视了。 他挑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只看到他所乘坐的这辆马车和王趵趵所乘的马车相隔很远,四周围着的全是黑甲卫。 他又往后看去,见苻燚骑着马和福王一起跟在后头。 苻燚正用乌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好像适才寺庙的梵音抑制住了他的恶欲,如今离开佛的威慑,他便要露出恶的本相。 天罗地网地全城搜捕,自然不可能最后只是这样风平浪静地收尾。此刻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寂静。 贶雪晛抿着嘴唇,立即放下了帘子。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四方馆来。 在成祖之前,四方馆是阆人接待大周使臣的地方,但成祖一统天下以后,在阆国设置了常驻官员,这些官员在阆国地位尊崇,可以参与阆国政务,拥有大周自己的卫队。因人员众多,四方馆几经扩建,成为金莲城内规模仅次于阆国王宫的存在。 此刻四方馆官兵全部出动,护送他们进入到四方馆内。 等贶雪晛下了马车,早不知道苻燚去哪里了。 黎青道:“陛下有些事情要处理,让郎君先休息。” “趵趵呢?” 黎青道:“这是陛下住的地方,王大官人住在隔壁院子呢。” 这四方馆建筑是大周样式,但里头陈设却完全是阆国风格的。给皇帝住的自然是最大的一座房子,屋檐飞翘,前后三重,从里到外有四重洒金纸隔扇门,浅木色的棂格织成细密的几何纹路,早有婢女在里头在伺候,见他进来,将隔扇门一层一层拉开,他们穿堂而过,进入到内室,那内室很大,有一扇九折黑漆框紫藤花屏风,藤花缘木而上,纷繁绮丽,屏面薄如蝉翼,隐隐透光,又将房间隔为起卧两部分,两侧悬着黄色行障,如今障帘都被卷起来,吊在半空。贶雪晛往上看,发现那障帘上方用青竹支着折叠起来的格栅,格栅上的明纸上洒着金箔,他看房子的时候见过这种格栅,平时可以支起来,睡觉的时候可以选择垂下障帘,也可以选择将这些格栅都降下来展开,便可以围成一个小房间,有点像大周的碧纱橱。 他回过头来,发现黎青和众女婢正要退出去。 “黎青。”他叫道。 黎青停下来,回头见众人都退出去了,这才又往前走了两步,躬身说:“郎君有事吩咐?” 贶雪晛摇摇头。他想和黎青说两句话,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黎青抬起头来,忽然说:“郎君千万不要再惹陛下生气。” 他似乎露出点畏惧的神色,说:“陛下一路上吃药不加节制,随身携带的清心丹半个月前就吃光了,如今正让谭御医在阆国王宫御药房调配。所以这半个月陛下他……变化不小。” 他说完又拱拱手,弯腰出去了,还顺带还合上了门。 贶雪晛:“??” 早知道不叫住黎青了。 四下里真安静。 他在地板上盘腿坐下,等苻燚过来。 他怀疑苻燚是故意要这样折磨他,没有比等待更磨人了,他觉得自己这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偏偏自己如今被捏住了七寸,人既然被捏住了软肋,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今再要虚与委蛇拖延时间,也要看苻燚吃不吃这套。 他想到苻燚那阴森森盯着他看的模样。 他今晚,怕是要丢半条命。 苻燚的可怕在于未知,他言行都异于常人,没有规则,不受控,不能用过往对小人或者对政客的经验来对付他。而他刚刚见识了他的权势气焰,皇帝这个身份太特殊了,他在这个世界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只要他想,他可以为所欲为。换个人搞强制爱,可以厮打拉扯,绝不屈服,可是对方是皇帝,能不能反抗,可以反抗几分,都要看他的意愿。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四周太安静了,房间里暖融融的,他提了太久的精神,这一会坐久了,甚至觉得有些累。 他估摸着都到后半夜了,苻燚都没有来。 这房间很深,两侧都有门窗,坐久了便让人迷失方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进来的。 这期间黎青他们又进来几次,每次有脚步声传来,他们似乎只是来送东西,大概准备的有些仓促,房间内都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完全准备好。那些漂亮的阆国女婢送进来吃食,香笼,被褥等物。 她们动作熟练,唯有周转之间衣袍的窸窣之声。内室很深,过堂狭窄而昏暗,只有几盏放置在地上的方形纸灯。 最后一次她们将障帘都放下来,又伸手将折叠的隔栅展开合上,所有隔栅都关好以后,他便被困在这四四方方又精美绝伦的内室中了。 但苻燚迟迟没来,他觉得一夜应该都已经过去了,这内室密闭,看不到外头的光,只有几盏小灯,难以分辨日夜。他最后实在撑不住,就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等得太久,他犯困,又不敢睡,只躺下来默默地撑着。他面前的藤花屏风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富贵艳丽,花序蔓延,光影流转。叫他想起以前读《花经》,上面描述紫藤花,说它条蔓纤结,屈曲蜿蜒,【有若蛟龙出没于波涛间】。 室内虽然点了两盏灯,但只能照亮他所在的屏风之外的方寸之地,再往里就幽深一片。可就因为那处暗,而自己坐在明处,贶雪晛忽然觉得那屏风后面似乎也藏着人在窥探自己。 他甚至想,会不会苻燚就坐在那屏风之后。 只是这样胡思乱想一下,他几乎就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苻燚对他来说,不像是龙,更像是藏在阴翳花枝下的毒蛇。如今藤枝蔓延,缠住他的四肢,他不能动弹,那花枝下的毒蛇便吐着信子盘旋而来。 他这想法一冒出来,后面的阴影看得好像更清楚了,藤花的枝干蜿蜒粗壮,似乎还真有个人坐在那屏风后面! 那一瞬间他毛骨悚然,那种被鬼魅盯上的阴湿寒栗。这世上除了苻燚,没有人能给他带来这种感受,他屏住呼吸,竟没有勇气去看虚实,只忙翻过身来。 四下里真的好静,静到他外露的皮肤上,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房间像一个小小的富丽的囚室。 他感觉到他背后阴森森的,似乎有人走过来了。 他是一直都在么?来多久了?他在想什么,是单纯地欣赏刚捕到的猎物?还是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处置他? 大概半分钟,也或许更久,他便感受到有冰凉的手指抚摸上他的耳朵。 贶雪晛的四肢几乎在刹那之间就僵掉了。 他的耳朵很敏,感,苻燚噙着吃过多次,早发现了。此刻那敏锐的快,感和理智上的不适抗拒碰撞在一起,就在贶雪晛还在想自己要不要继续忍的时候,苻燚用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他的耳垂。 比从前更重的薄茧几乎刺痛到他。 贶雪晛再也伪装不了,猛地翻身爬起来,他动作太急,撞到旁边的屏风上。 屏风都被他撞得移了位。他靠着屏风,惊慌也不妨碍他的美,仿若从紫藤缠绕的屏风中幻化出的花神。 第40章 外头突然传来黎青颤颤巍巍的声音:“陛下?” 苻燚蹙着眉回头:“什么事?” “回……回陛下, ”黎青好像声音都是哆嗦的,“那个……玄海大师求见,在外头院子里跪了好一会了。您召的其他人也都到了。” 苻燚看了看贶雪晛, 站了起来。 他就这样去见人么?尤其是玄海大师? 他看着他袍子下明显的鼓起,目光又立即移开。 他此刻甚至比之前更难直视他的状态。 配上他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看起来又很痛苦。 “也好, 我现在也不适合跟你在一块。”苻燚说。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红, 嘴角都晕开了,倒显得气色好些, 没那么病态了。 他见苻燚直接朝外走,都不需要他出声, 那些训练有素的婢女便跪着拉开了隔扇。一个长长的通道出现在眼前。苻燚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烁如鳞片。 苻燚在窄窄的长廊里站了一会, 说:“那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又站了一会。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窄窄的长廊那样暗, 地上的纸灯往上照, 照着他阴沉憔悴的脸,黑漆漆的眸子都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浓稠。 一层一层隔扇门又重新合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苻燚衣袍留下的香气阴湿湿的像黏在他身上了一样。贶雪晛将腰上的玉佩握在手里,漆黑的玉连着红绶带, 像一道漂亮的枷锁。 不一会外头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贶雪晛立马问:“谁?” 外头传来颤颤巍巍的女声:“回……回贵人, 奴婢们是换值守夜的。” 隔扇门外,众人匍匐在地,苻燚一下一下咬着嘴唇站在门后。 脑门里头似乎都有筋在跳动,从未有过的一种快要胀裂的痛苦,已经分不清是精神上的痛苦带来的还是生理上的病痛带来的。 又过了好一会,他阴恻恻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一大群人跟在他身后,除了脚步声再也没有别的。他那衣袍后面的团龙纹更大, 金灿灿的龙首在走动间时不时没入皱褶之间。 黎青看到他轻轻地昂起头,像经受不住此刻身心的压抑。 苻燚就这样走了。 好像那个吻真的只是一时失控,不在他计划内一样。 贶雪晛从腰带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铜针,放到了桌案上。 其实这铜针他也不是用来对付苻燚的,只是出门在外习惯用来做最后一道防身工具。铜针长一寸许,异常尖利,刚才苻燚可能已经瞧出来了,因为他并没有藏的很严实。 但是苻燚没有挑明,反而把这条玉绶带绑到了旁边。 亲他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因为这个铜针而收敛。 其实即便抓了王趵趵,即便他插翅难逃,可难免会有情急之下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但苻燚似乎都不害怕。 这个人真的很疯。 他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人要么老谋深算要么莽撞冲动,怎么会有人二者皆有。 这种疯给他一种很古怪的感受,仿佛在自毁似的,被冲击的心跳也没办法完全平复。 从他意识到苻燚居然来到了金莲城开始,苻燚就一直在给他很大冲击。 他以前只把他当作一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皇帝,可能也会假戏生情,但绝想不到会偏执到这个程度,炙热到这个程度。 他的病态消瘦,他一直高涨的状态,那么明显的不正常,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性张力,他觉得苻燚本人应该是很痛苦的,可能是旧疾复发,精神和身体应该都饱受折磨。如今这种不正常通过一个几乎将他吞吃的吻,也传染给他。 苻燚这一去,就半天没再回来,好像真的要避开他,以免再控制不住自己一样。中间黎青又给他送了食物和水,说皇帝在见大臣。 他觉得外头应该都已经天亮了。最令人担心的时刻真的就这样过去了。 说实话,比他预料的好很多。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今天他太累了,精神逐渐恍惚起来,觉得今日这一切真像是一场梦。此刻眯着眼睛回想,梦里最清晰的,却不是那个让他有反应的吻,而是苻燚真的骑着马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 他当时没有继续想下去,此刻倒是清晰地想,这个人千里迢迢而来,又如此疯魔,居然能追到这里,居然会追到这里。 如果我被他找到的话,那我就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吧。 那我也愿意束手就擒。 他当时是这样想的。 他好像被苻燚缠住了。一个暴君皇帝伪装成普通人和他成了亲,有了肌肤之亲,这里缠一道,他跑了以后,对方居然千里迢迢轰动天下地抓到他,又一道。 此刻皇帝的形象如此鲜明,这是一个疯狂的,任性的,权势滔天的年轻皇帝,他代表着权势,占有欲,侵略性,强大,锋利,极端,所有这些都在章吉的对立面。 温润的章吉是温柔的人夫,阴沉的苻燚是一条恶龙。 他对待恶龙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苻燚千里迢迢这么大阵仗地抓住他,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完全可以随意拿捏他,为什么还能忍耐? 如果他能驾驭它,说不定可以反客为主,改变如今被动的局面。 只是这样浓烈的,几乎自毁式的一团烈火,自己试图驾驭火,最后却可能只是被火焰烧身。这样极端的人会把他拽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情,欲的烈火里。 他昏昏沉沉地就这样睡过去了。 大概精神还比较紧绷的缘故,他睡着了以后,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是更针锋相对的重逢,苻燚戴着金冠,眼神邪恶凶残,阴沉沉地看他,说:“你还想跑,你还能跑哪儿去啊?” “就该搞得你爬不起来,你也就老实了!” 他像是在梦里洞悉了真正的苻燚。 他红着眼给他看他高涨得要裂开的痛苦:“贶雪晛,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心跳如擂。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很重的呼吸声。 他都不知道苻燚什么时候进来的。眼前是一片朦胧,好像只有那屏风外点了一盏小灯,他靠着屏风平躺着,藤花影落在他脸上。 他在丛丛的藤花阴影里,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余光在那寂静的暗影里看到苻燚模糊的身影,对着他,两条腿大剌剌分开,一只脚甚至蹬到他肩膀下来了,黑胧胧的晦暗中他几乎难辨他的动作,但他当然猜得到他在干什么,他的姿势如此睥睨,褪去了他的伪装,有了黑暗的遮掩以后,像一个志在必得的盯着猎物的猛兽。 他此刻的脸,肯定没有半分温柔克制,他是阴沉倨傲的王。 他此刻肯定在盯着自己看。 他真的毫不怀疑,苻燚在床上会是何等暴君,他仅有的一次经验足以让他想象出来。 精壮疯癫的王,大开大合,可能暴虐彻底的征服。他不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他当初那么卖力地装章吉,在床榻之上都那么强势。 何况现在都不装了呢。 要驾驭这样的恶龙,他能么?怎么驾驭? 难道光靠语言的哄骗? 没有人是万能的,他会得再多,唯独情之事上没办法演戏糊弄。 贶雪晛微微蜷起身体。 他听到热雨如烟花一样洒落在地板和被褥上的声音。 熟悉的稠浓的气味爆开来。 好远,好多,威力惊人。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些都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受不了的。 那不堪的记忆忽然袭击了他,他能想象到苻燚此刻的脸,他见过。年轻端秀的一张脸,被一种似痛苦但迷人的表情占据。 他离屏风太近了,以至于他微微一偏头,那藤花枝桠蜿蜒,似乎花枝都要蔓延到他清冷微红的脸上来了。 然后他察觉苻燚朝他爬过来了,在黑暗中。 他似乎在闻他的后脑勺。 此刻真像恶鬼一样了,恐怖片里的主角遇到恶鬼侵袭到床头,都会吓得不敢动弹,他此刻也是,他闭着眼睛,也能察觉苻燚在黑暗里盯着他看。 随即他便察觉苻燚又开始了。 他耳后的呼吸越来越重。 这一夜真是一种精神上的侵袭,只是没有造成物理伤害,因此似乎值得庆幸。可时间太久了,一个时辰,或者更久?三次,四次,或者五次?他不知道。 他觉得苻燚大概是真的病了,性、瘾病!! 苻燚甚至后面都不怕吵醒他了,几乎靠着他的脖子。 贶雪晛在等待天明,等待黎青或者谁出现,再把苻燚叫出去。这内室实在太深,隔扇门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到外头的光,不知道外头是不是天色已经大明,关起来这里便是无穷无尽的夜,空气里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呼吸不过来了,这些气味分子就算不能透过他的鼻息,也要透过他的毛孔将他侵染。 这个人真可怕,他真的不是正常人。 这个人,他可能真的很迷恋我。 他当时虽然骗了我,但他的情是真的。最本能的反应反而是演不出来的。 他闭着眼睛,像洞悉苻燚本相那一夜一样,又坠入那种浑浑噩噩的情境里去了。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间实在实在太久了,他实在熬不住了,心想苻燚那个憔悴样子,还这样,不会猝死在他身边吧? 死了倒都解脱了!他想。 这样一想,心下陡然卸下防备,终于又沉沉极度疲惫地睡过去了。 第二日,贶雪晛是被自己肚子的咕咕的叫声惊醒的。 他忙坐了起来。 室内还是一片昏暗,但是已经看不到苻燚的影子。 第41章 皇帝的阵仗很大, 光马车就有七八辆,除了人乘坐的以外,还拉了许多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阆国进献的金银珠宝。 毕竟听说苻燚每到一地,各地都会投其所好,金银珠宝成车地送。 贶雪晛没有去在意其他人打量的目光, 问黎青:“我坐哪个车?” 黎青不敢擅自做主, 看向苻燚。 苻燚抬了下下巴,黎青就引着他上了御车后面的一辆碧色马车。 此刻虽然皇帝也在庭院之中, 但院子里的仆从也好,侍卫也好, 都在偷偷看贶雪晛。 那一抹绿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焦点, 也是大周的皇帝出现在这四方馆的原因。 相比较皇帝, 四方馆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见过贶雪晛的真容。 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最近整个金莲城, 不管男女老少,无一不在议论这件奇事! 相比较大周皇帝,贶雪晛显然更令人好奇! 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郎君,在黎都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绿袍上红绶带系着黑玉, 真是婉约利落又鲜明。 王泰今日看到贶雪晛, 还是不能相信, 如此皎洁宁静的年轻男子,竟然能打倒一批黑甲卫。 以至于如今看到那马车四周负责“护送”的黑甲卫,他还是忍不住对李徽说:“这位贵人,当真需要那么多人押送?” 李徽道:“你可不要小看这位贵人,他只是看起来柔弱,很能迷惑人!” 王泰:“啊?”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帝。 那他们夫妇俩很搭了。 都很会迷惑人。 他这几年一直在阆国,没有回京过, 建台城的天子换了又换,他是第一次见这位小皇帝。关于苻燚的传言他听说不少,见到本人很意外,真是生了一副俊雅好相貌,年纪又轻,说话也客气,为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奔赴番邦小国,搞得自己失魂落魄的,实在有点年轻冲动,看起来像个沉溺私情的昏君,他真的都怀疑那些关于他的心机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但一日过后,他就改变了想法。 皇帝陛下一日之内见完了陵阳君见公主,两边密谈,这一夜只怕阆国朝堂上下,公主一派也好,陵阳君一派也好,都不曾安眠。 阆国的朝局并不比大周简单,最后皇帝选了四位公主,也是奇招。 陵阳君有子,若再得上国皇帝支持,公主如同被架空,陵阳君相当于提前上位,就变成了一边倒。但上国皇帝,统御番邦,要的是权衡之术。不能因为陵阳君更谄媚就选择支持他。如今皇帝站在了公主这一边,既稳定了阆国朝局,又得公主进奉这许多阆人和金银,于公于私都得到了利益的最大化,说明这位行事诡异的皇帝,并不是个任性妄为的昏君。 据说建台城的朝局和阆国很像。他久在阆国,已经不大熟悉建台的风云。只听闻建台城里的宰相谢翼权倾朝野,把持朝政多年,有皇帝废立之权。 贶雪晛上了马车,挑开帘子往外看,见又有一队黑甲卫过来了,这一队配备更为精良,都身穿铠甲,手持长矛盾牌。 ……他怀疑他是不是有变成鸟飞走的技能他自己不知道。 他这样想着,忽然与一位清瘦的黑甲卫对视上。 这人有些眼熟。 好像在双鸾城,这人曾骑马拦截自己来着。 自己当时虽然没有下死手,但当时情急出手,这人当即坠落马下,他还真担心他会摔出好歹来,如今看他双目炯炯有神,应该是无碍。 都是听命行事,于是他冲着这人微微一笑,这人却立即背过身去了。 仿佛看见洪水猛兽。 这把他抓回来以后,他一直神情严肃,倒是头一回看见他笑。 福王顺着苻燚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一层黑甲卫围着贶雪晛的马车,道:“皇兄,至于么?你也给自己留几个亲卫吧。” 苻燚挑眉:“他不能有一点意外。” “那你就能?” 苻燚道:“我自有分寸。” 福王心想,他这位皇兄如今可能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什么分寸。 他看向苻燚:“还是说皇兄你有什么更危险的打算没有告诉我?” 苻燚道:“你这个人风流成性,说了你也不懂。” 福王:“……” 风流总比疯魔强! 今日一早商议完大事以后,苻燚忽然叫住他们,道:“虽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他大概也不喜欢做皇后,但朕与他已经成亲,这一路你们都要以皇后之礼待他。” 他们刚商讨完军国大事,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知不知道李徽他们一出去都在围着他说“什么叫还没有举办封后大礼”。 不过现在离封后也就差个仪式了,如今建台的朝廷只怕已经乱成一锅粥,门下省谏官的上谏折子已经攒了一人高了。 贶雪晛坐到车里,等着启程。 他很庆幸苻燚没有叫他坐前面的御车。今日欢送仪式应该很盛大,少不了要见许多人。 不一会果然就见官员都来拜别了。 这里还不是正式的仪式现场,来的多是大周自己在阆国的官员。他看到苻燚站在廊下,接受他们的叩拜。此刻阳光照在他身上,离远了看不清他眼中血丝,只能看到他俊雅白皙的相貌,身条高瘦,身上龙袍漆黑。 苻燚其实很会做皇帝,懂得恩威并施。 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听得出语气和缓,大概是勉励嘉奖之语。一堆人跪在他跟前,拜了又拜。 过了好一会,马车开始启动。 驶出院门的时候,他撩开车帘,想去看王趵趵在哪里,只看到外头人更多。真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数百阆人还有数百大周官兵,一时望不到头尾。 这么大的队伍几乎等同于一个小型军队了。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那些乐工厨师之类的,都长了个很高的个头,个个看起来英勇善战。 苻燚如果借着由头偷偷扩充自己的卫队,也不是不可能。 像他这种心机鬼会干的事。 若真是这样,他对苻燚真是佩服。 做皇帝,能干很重要,昏庸无能的皇帝只会害人害己。 上国皇帝即将起行,阆国上下准备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四位公主全都到了,官员几乎全员到齐,还有无数手持锡杖成群而来信徒法侣。金莲城的阆人都赶来凑热闹,在小天街两旁持花成薮。当御车经过的时候,他们纷纷学建台风俗,将手里的春花投掷过来。 这么多人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了看上国皇帝,更是为了一睹贶雪晛的真容。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传奇男子! 一位让大名鼎鼎的暴君倾心的美男子,稀奇程度,远胜过历史上任何一位宠臣后妃! 但贶雪晛坐在中间的一辆碧青色的马车里,那马车通身刷青漆,唯有竹帘刷成了红色,隔着竹帘,什么也窥探不到。 最稀奇的是,那么精致艳丽的马车,周围却围满了手持盾牌骑马随行的黑甲卫。这暴君宠爱的美男子配上那红绿色的车舆,有一种昳丽风流,却又被那肃肃枪盾如林围住,好像即便是那权倾天下的暴君,也过于珍爱他,怕他飞走似的。这种对比简直有些诡异,无形中更为这一段荒谬传奇赋予了一种浓异的色彩,民众们便更为那轿辇中的美男子心旌神摇,疯狂朝他所在的车舆投掷鲜花。 跟在后头的王趵趵偷偷往前看,但看见皇帝的御车后面,那四四方方的车舆上天花乱坠,青色车顶繁花堆如香雪,纷繁绮丽,花朵有些也落在那些手持盾甲的黑甲卫身上,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贶雪晛像百花簇拥的皇后一样。 而且不是普通的皇后,周围黑甲林立,是一位恶龙的皇后! 但一个男的怎么可能做皇后呢? 此刻的喧哗盛大反倒叫人心惊。他想到日后到了建台,他和贶雪晛不知道又会如何,忍不住又要哭起来。 想他和贶雪晛在双鸾城过着多么快活潇洒的生活,只因为无意间招惹了这条恶龙,全都毁了! 也不知道贶雪晛这两日受到了怎样的折磨! 福王此刻正手持宝剑,盯着前方看,道:“你再哭,本王就把你丢下去。” 王趵趵:“呜呜呜!” 太残暴了,这兄弟俩! 此刻气氛几乎到了高潮,那喧嚣之中,还有佛国梵音阵阵。但见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春花成簇,芳香袭人,真是气势恢宏。上国皇帝的权势,在这一刻真是达到了顶峰。 就在队伍行至内城门南华门附近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巨响,“砰”地一声,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 随即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马的嘶鸣声传来,他便听到有人喊道:“有刺客,护驾!” 王趵趵惊得忙朝前看去,便见贶雪晛四周的黑甲卫“刷”地一下以手中护盾组成两道四四方方的人墙,前面步兵一道,里面骑兵一道! 随即只听到又是“砰”的一声,似乎就发生在前面御车附近,人群的尖叫声四起,最前头有受惊的马直接撞向旁边的商铺。 贶雪晛听到的动静更明显一些,他忙从马车里钻出来,隔着两层盾墙,他只听见有人高喊着:“护驾,护驾!” 婴齐回头,道:“请您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贶雪晛一把抽出他腰上长刀,双手握住,四下里看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多此一举了,因为他看见两边铜墙铁壁一般,两层黑甲卫,真是把他这里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不是在押送他,是在保护他。任凭外头乱成什么样,他们自岿然不动。 第42章 他们因为这一场意外, 又在金莲城多呆了小半天。 后续全都交给了公主们处理,新的御车很快就送过来了。 苻燚在御车上坐着,他觉得自认识贶雪晛以后, 他整体上还是很得命运垂青的。 想来这份运气,还可以持续一下。 他好兴奋,连吃了好几颗药丸, 希望自己尽量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四位公主和阆国的官员跪在地上, 看到皇帝黑漆漆的冒着精光的眼珠子,都有些战战兢兢。 感觉皇帝好像生气了一样。 好吓人! 得赶紧送走。 晌午时分, 队伍开始继续前行出了城门。 贶雪晛从窗口往后看,只见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 他们随行的兵卫显然更多了。 他这时候其实已经怀疑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粗糙的表演, 为的就是更合理化地得到这样一支队伍, 或者还有更多的图谋, 因为他想到了双鸾城的爆炸案。 只是不知道这是苻燚敲诈来的, 还是有公主们的主动配合。 苻燚没有再上他这辆车,队伍在这时候变了方向,开始往东行。这一路上都有先行骑兵探路,他的马车在最中间的位置, 前后左右都依旧围着许多黑甲卫。 他想苻燚这个人, 他真的了解的不够多。仔细想想, 这人正如传言描绘的那样,长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本性却实在心机难测,这份心机不知道会不会用到他身上。 或者已经用到他身上。 他暗自祈祷,最好从金莲城到建台,这一路上他都能被单独“押送”。 只可惜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果不其然, 才出了金莲城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黎青快步跑来,隔着帘子作了揖:“陛下请您坐到前面的车上去。” 贶雪晛只好从他的马车上下来。 苻燚如今所乘坐的新御车通体以紫檀木雕成,车身上用螺钿与象牙镶嵌出日月星辰纹样,前后各有四匹高头大马,整驾马车四四方方,仿若一驾可以移动的小型宫殿。 御车上除了苻燚,还有几位侍奉的内官,见他来了,忙都跪下行礼。 苻燚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位内官又磕了头,这才起来,忙都下了车去。 苻燚早又换了身常服,黄木香花纹的袍子,和他头上金冠相映成辉,愈发显得贵气白皙,因为通身不再是阴沉的黑色,气色似乎也都好看一点。 说实话,他这样穿比穿黑色的时候好看,极衬他俊雅的五官。 这张按照他审美长的脸,只要一伪装成好脾气,再忽略掉那双透着邪气的眼,好像就能蛊惑人。 不知道苻燚是不是故意这么穿的。 香炉里点着线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苻燚捏着奏折,说:“坐我这里来。” 贶雪晛老老实实坐过去。 苻燚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乘这辆车。” 御车很大,大概一半用来办公,一半用来休息,中间一个墨绿色的镂花屏风做分隔。 他这时候自认为已经比较明晰苻燚的心机了。不太强势,不让他过于反感,又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想要一点点侵蚀。 这时候黎青又上来了,送了点阆国的吃食。 苻燚说:“专门给你准备的,尝尝。” 黎青又递了一条巾帕上来。 贶雪晛就用巾帕擦了手,尝了一块。 可是苻燚一直盯着他吃。 更确切地说法是,一直盯着他的嘴唇。 点心有碎屑,他吃的时候稍微舔了一下嘴角,他就察觉到苻燚的眼神深了很多。 他微微侧身,不再面对着苻燚。 不知是他多想还是怎么样,他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此刻已经出了城,四下都是郊野。春日天气和暖,田间地头偶然会有农民聚集在路边看热闹。御车两侧的竹帘都卷起来了,春风徐徐,其实他自逃跑以后,一路狂奔,真没认真欣赏过这外头的风景。 好在苻燚似乎很忙。小桌子上的奏折他还没看完,黎青中途便又送上来一些,这一次黎青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说:“郎君,这后面箱子里,都是阆国卖的各种话本子,您要是觉得无聊,尽可看看。” 阆国的小话本跟他制作的小话本不能比,不管是材质还是内容上都十分潦草。不过尺度比他写的大,有些一看就是专门冲着搞黄色去的。他翻了几下,就不太敢翻了。 因为有些封面人物画的虽然粗糙,但有些部位画得倒是很细致。 他画这种图都多少会讲究点美感和艺术的。这些阆国话本真的就是冲着视觉冲击去的,人不大,东西倒是不小。 他怀疑是苻燚故意挑的这种话本。 他微微抬眼,苻燚靠在软榻上看奏折,素净的衣袍上黄木香花盛开。 他垂着眼,挑了一本相对来说普通很多的佛教劝人向善的话本来看。 就这样半晌很快就过去了。 晚膳时分他们停下来吃饭,御厨亲自奉上佳肴。 现在他们已经不装了,上来的御厨是他在西京城里看到的那个小商贩。 “雪霞羹,莲房鱼包,山海兜,镶银芽,松子蜜炙芽姜丝,松仁拌白菜心,茶油浸火腿丁,请皇上和贵人享用。” 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给贶郎君做饭了!!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起来就精美无比。想必贶郎君这等伯乐,吃完必定赞不绝口! 金盘玉碗满桌,实在丰盛。 贶雪晛意识到这些东西都是给自己做的。包括之前黎青送上来的那些阆国的点心。因为苻燚并不喜欢吃甜点,午膳依旧只用了一碗燕窝银丝汤。 在寺里吃了那么久的斋菜,说实话,突然吃到御厨做的饭菜,真的很美味。他以前当大佬的时候也不是没吃过御厨做的菜,但苻燚的御厨显然要更出类拔萃一点,大概他很挑剔,难伺候,能被他留下的御厨自然不简单。但贶雪晛胃口不是很好,食量显然比从前差不少。 等吃完饭以后,苻燚忽然对他说:“不合胃口?” 贶雪晛只能说:“我在寺里一直吃素吃惯了。” 苻燚就对黎青说:“明日叫他们做清爽一点。” 黎青:“是。” 贶雪晛朝窗外看去,夕阳低垂,已经看不清金莲城了。四下有暮鼓响起来,咚咚作响,震在他心头。 因为晚上他就要和苻燚一起睡了。 无论他如何做心理建设,和苻燚一起睡,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了。 但天色还是很快就黯淡下来了。苻燚应该是为了抓他,耽误了很多事,如今车队打算不分昼夜往建台城赶,下一次停下来休整,是要在大周境内的官驿了。 贶雪晛观察了一下屏风后面的床榻。 御车很大,睡觉的地方也很华丽,他想苻燚可能早就有打算,所以那里摆了两张单人床大小的睡榻。 不是一张床。 至少苻燚的面子工程是做足了的。 反正总不至于是为了……干湿分离! 天很快就开始黑下来了。外头夕阳最后的一点浓红消失在天际,底下连绵的旷野早已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氤氲的墨绿。四下的寂静却是无边无际的,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冷了下来,直往他心里钻。 在外头的内官将两边的帘幕都放了下来,里头一层竹帘,外头一层帷布,黎青点了灯,便过去铺床了。 他在畏惧天黑,而苻燚大概在期待。他早早已经不看奏折了,人歪靠在坐榻上抱了小福子在怀里,垂着凤眼,用手指逗它。 贶雪晛觉得自己像那个被手指逗弄的小福子。 他又想起那个疯狂的吻,和趁着他睡着像个色魔一样的苻燚。 白日里的苻燚和夜晚的苻燚似乎是两个人。 今日气氛格外古怪,甚至不如相逢那晚有些生疏敌对的时候。苻燚身上有一种静默的亢奋。 这时候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往苻燚下、半身去看,想看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却只看到小福子挡在前头,苻燚在玩猫,那白皙修长的手真是好看的很,指关节透着红,那双手这将近一个月时间一直骑马奔波,缰绳磨出许多之前没有的茧子,那日捏自己的耳朵,刺得他有些痛。 小福子都被他捋得喵喵叫。 他这时候真想跳下马车,谁也不管,奔往山林夜色中去。那里才是他该去的自由之地。 苻燚忽然开口:“你要不要见王趵趵?” 贶雪晛看了看他,点头。 苻燚对外头说:“叫王趵趵过来。” 此刻已经入夜,王趵趵听说贶雪晛见他,忙一路穿过诸多护卫跑过来。 他气喘吁吁跑到御车旁,听见贶雪晛叫:“趵趵!” 王趵趵都担心死贶雪晛了。 他这将近一个月跟着皇帝东奔西走,几乎没跟皇帝说过话,但经常能看到他。 那一个月的皇帝真的很吓人,他觉得如果再找不到贶雪晛,他可能会把他的头割掉了去游城。 以至于他一直怀疑他把贶雪晛抓住,不知道会如何折辱。 如今他看到贶雪晛掀开车帘往外看着。 人都好好的! 随即他就看到皇帝出现在贶雪晛身后,歪在坐榻上,也在往外看。 撸猫的样子,叫他想起他刚知道他身份那一日去贶家的时候。 垂着眼有些轻蔑地看他。 他立即垂下头:“草民叩见皇帝陛下。” 苻燚说:“他担心你,非要看看。你自己跟他说,有没有吃苦头?” 贶雪晛:“……” 王趵趵:“……没有的,陛下待草民,极好。” 第43章 马车缓缓地晃动着, 这古代的交通工具比不上现代的十分之一舒适,躺久了便觉得人也被晃荡得茫然起来。贶雪晛面壁而躺,再没听到苻燚那边传来一点声音。 他其实有点希望苻燚自己解决出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需要, 可以像那一夜一样趴过来闻他。 他可以当不知道。 他觉得刚才的拍打声,像那日追捕他的鼓声,鼓噪得明明是他的耳膜, 可却一下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坎上, 砸得他的心脏血红,像有一种无形的紧迫的情势压迫过来, 危险的,宏大的, 不可逃脱的, 势在必行的, 带着苻燚鲜明的特质。 第二日醒来, 苻燚已经不在后面床榻上了。他从里头出来,看到苻燚已经在办公。小桌子上又摞了很厚一堆奏折。 黎青见他起来,忙躬身行礼:“您醒了。” 贶雪晛点头,黎青轻轻一拍手, 马车就停下来了。 然后几个小内官捧着水盆巾帕按次上来。 贶雪晛洗了脸, 漱了口, 看到苻燚对黎青说:“把早膳端上来吧。”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苻燚依旧吃的很少。 贶雪晛发现他吃的东西都十分固定,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是一碗汤,菜很多,他却几乎都不怎么吃。从现代营养学的角度上来说,他摄入的营养真的不够丰富。他想这个人身体消瘦,面容憔悴, 每日吃的也不是很多,欲望却那么强,看来真的是有病。 今日的苻燚似乎比昨日还要憔悴一点,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不过他披的那件杏黄色的大氅倒是很明丽,上面有几乎同色的苻氏的日月星纹,看起来格外内敛高贵,他那样松松散散披在身上,配上那张有些憔悴但十分俊秀的脸,甚至会给人一种斯文的假象。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么响亮的恶棍似的弹响的话。 吃完早膳,他对苻燚说:“我想去看看王趵趵。” 苻燚对黎青说:“带他去。” 贶雪晛从御车上下来,此刻四野里还有春雾弥漫,队伍已经在休整,旁边就是一条河,河边一堆人正在打水,还有人就地生火。那红色的太阳浮在连绵不绝的山峦之上,又被薄烟笼罩。河对岸甚至有动物的叫声传来。同乘的第一夜就这样什么都没发生地过去,他走在晨光里,呼吸着凌冽的空气,没有感觉到放松,反而更加忧虑了。 队伍很长,王趵趵距离他也很远。这一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也跟没看见似的,只满腹心事地在晨雾中穿行。有时候遇到有人迎面走来,对方停下来对着他行礼的时候,他才会冲着对方点个头。 两人见面以后,他把王趵趵拉到旁边的树林里。 王趵趵问:“我们是不是跑不了了?” 贶雪晛点头。 现在和在双鸾城不一样了。 贶雪晛无牵无挂,但王趵趵不是。苻燚既然抓住了这个软肋,他跑了,他只需要敲锣打鼓地把王趵趵游行一圈,他就得自己乖乖跑回来。 王趵趵其实也早想明白这个道理了,他十分消沉,这时候也不论是贶雪晛连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贶雪晛了,总之他们就是一对难兄难弟,都是可怜人。 不过眼下还是贶雪晛更可怜一些。 毕竟以身饲龙的人是他。 他问:“他是不是很可怕?” 贶雪晛说:“他最近在走怀柔政策,没有碰我。” 王趵趵瞪大了眼睛:“真的么?!” 但他看贶雪晛十分忧虑,问:“这不好么?” 贶雪晛看向远处,微风吹乱了他扎得不够结实的圆髻,乌黑的发丝贴着细白的脖颈。他看起来就有一种清冷的温柔,眼珠映着清晨的微光,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有些干,显得心事很重:“不好说!” 眼下的境况当然值得庆幸,别管苻燚抱着什么目的,至少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 但苻燚这样子下去,眼下的缓冲倒像是在蓄攒,最后承受的还是自己。 两人这样不匹配的需求,唯一的解决办法可能就是要么他自己解决,要么自己通过其他方式帮他解决。 他在这清冷的晨雾里回头望,见那黑色的御车方正而庞大,在薄雾中看不清它上面的金纹,看起来黑沉沉的有点令人畏惧,倒是旁边河岸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迎春,黄花堆叠。 他从王趵趵那里回来,见黎青在折迎春花,便悄悄过去帮他,低声问:“他现在有吃药么?” “有的。”黎青说,“陛下每日饭后都会吃的,一日吃两次。” 贶雪晛午饭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苻燚确实有在按时吃药。 但这个药好像对苻燚没什么用了。 苻燚是心病。一肚子邪念头!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样的日子持续不到三天,他就看到苻燚经常在他对面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第三天的时候,一向很早就会起床的苻燚也没有起来,依旧坐在对面,看着他。 毫不掩饰自己的生理反应。 这个人,把想上自己就差说出来了。 这是通过身体语言说出来了。 他不说话,贶雪晛自然也不会主动跟他说。苻燚裹着袍子出去,把御医传了过来。 贶雪晛听见苻燚说:“你开的什么药。” 御医战战兢兢,说:“陛下,微臣开的药绝对没有问题。再加大药量的话,对龙体也有损,您要平心静气啊。” 不一会御医从车上下来。大家准备启程。 贶雪晛这一会感觉自己最好不要在车里呆着,对他和对苻燚都有好处。 他本来就不该和苻燚乘坐同一辆车。 他想骑马。 没想到苻燚答应的很痛快。黎青出来吩咐:“去给贵人备马。” 立即有人牵了一匹白脚骢过来。 极其漂亮的一匹白脚骢。黎青说:“在阆国准备的时候,陛下一眼就相中了这匹马,专给您准备的,您看这鞍具都是您喜欢的颜色。” 不光马本身好看,鞍具也都很漂亮,尤其是那件鞍鞯,墨绿底子上用金线绣出连绵的卷草纹,光泽随着马的呼吸起伏流转,实在是华丽的有些过分。 苻燚真的很好奢靡。 难为他当初在小院里把自己扮得那么素净。 好好一匹漂亮的白脚骢,生生被这华丽的鞍具盖住了光芒,要他自己选,最素最简单的鞍具,清清爽爽的多好。 他和苻燚,真的一浓一淡两类人。 他翻身上马,抓住缰绳,他本来就是众人眼中焦点,此刻骑上白脚骢,后面的人全都盯着他看,正瞅着呢,看见皇帝趴在车窗上,懒懒地用手敲了两下车窗,众人一惊,便吓得忙低下头去了。 贶雪晛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也不回头看。苻燚就趴在车窗看了他老半天。 看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略显冰冷的笑意。 此刻其实已经分不清皇帝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神志不正常了。 黎青觉得御医开的清心丹,可能真的不管用了。 下午时候有士兵的马践踏到了老百姓的庄稼,苻燚把他们叫到御车前受刑。 这个意外显然激怒了他,他很不高兴地嚼着药,骑上马去给大家训话。 今日天气不好,外头飘着毛毛雨,他骑在马上,黎青他们也没办法给他撑伞,他连斗笠也没戴,骑着马阴沉沉地走过那些列队站好的士兵,远处还有受刑的士兵在惨叫。 回来以后他身上都湿了,黎青他们几个内官赶紧帮他宽衣擦拭。贶雪晛在外间抱着小福子看书,隔着屏风听到苻燚对黎青说:“心烦的很。” 大概心情很差,苻燚直接在内室躺下来了。 外头的雨逐渐大了起来,一下子冷了好多。雨滴啪啪嗒嗒落在车顶上,为了防止雨水和寒气进来,黎青他们把车窗都关严实了。寂静的御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一个小福子。这时候他隔着屏风,时常会听到苻燚的叹息,那种烦躁到近乎焦虑的,很难受的叹息。 今日苻燚不看他,倒是他经常透过镂花的屏风看苻燚。贶雪晛觉得这种情绪似乎会传染,自己也跟着口干,喝了好多水。 但天冷,水喝多了就要上厕所。御车上有单独的卫生间,不大,挨着内室,他每次都要从苻燚跟前过去,门窗都关起来了,室内其实和晚上没什么分别了,内室只有镂花透过的一点微光,他看到苻燚枕着胳膊靠在床榻上,在微弱的光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夜的苻燚反而出奇的安静,最后一点动静一声叹息都听不见了。 夜幕很快完全降临下来了。此刻队伍沿着河岸行走,除了行进声,还有涛涛的水声,和车顶急起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人的声音反而都听不见了,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那密闭的马车生出一种紧绷的春情来。 贶雪晛自己吃了一点晚饭,又自己在外间看了几个小话本才去睡觉。 天太冷,车里有暖炉也是冷的。 他却模模糊糊只感觉自己热得很。 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只有一片微光,有人在吃他的耳朵。 他一动,下意识地就去推苻燚,听见苻燚贴着他问:“不行?” “就只吃吃耳朵,也不行?” 说完继续吃。 “我真的,太难受了。”苻燚又说。 他怎么可能看不见呢。他特意给他看了呀。 他也不算欺骗吧。他的痛苦都是很真实的。 给他看他多爱他,爱得多可怜。 他心软的小妻子,再心软一下吧。 只需要一个心软的,小小的一个瞬间。 也不枉他多日的痛苦铺垫。 他抓住贶雪晛的手,往自己长袴里伸。 贶雪晛的手一缩,他感受到盘错的峰脉梗络,怎么能绷成这个样子,他感觉他都会痛。 第44章 不一会黎青他们就都进来了。 贶雪晛起来洗漱, 苻燚又一个人在内室坐了好一会,这才叫黎青他们进去。 黎青已经在外头等了半天了。 可能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今日御车里两个人都起得好晚。 他想皇帝这两日心情燥郁, 感觉随时可能会化身野兽。 那如果野兽要吃人,首先第一个要吃的,自然是和他同车的贶雪晛。 皇帝为什么燥郁, 他们近身伺候, 自然明白。 谁懂他们身为内官,天天都要看皇帝剑拔弩张。 他伺候皇帝也不是一两日了, 以前皇帝也不这样啊。 可见皇帝最近淫,心很重! 苻燚穿好衣服从里头出来。贶雪晛已经下车去骑马了。 黎青发现今日皇帝似乎没有那么燥郁了, 也不会再盯着贶雪晛看。 天朗气清, 苻燚命人把车门全都打开, 吹这雨后清冽的冷风。 四个红袍内官把左右两边四个窗户的竹帘都卷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 一直在前头骑马的贶雪晛忽然倒了回来。 那边的两个内官见状忙躬身退到一边,不敢挡住他的视线。 第一个窗户底下,苻燚正靠着窗坐着。 两人目光对视上。 贶雪晛抿着嘴唇,去看苻燚。 他们达成新的共识了吗? 一种新的平衡。 今日的苻燚看起来沉静了很多, 二十岁的皇帝, 尚未完全得到他的江山, 也未完全得到他要的炙热的爱,他神色略有些憔悴,那漂亮的凤眼盛放着一对黑漆漆的眸子,那么浓稠地回看他。他身上皇帝的权势似乎变得柔和起来,前襟金色的日月星团纹端庄高雅,没有龙,以至于身份上的压迫和侵略感都没有那么强势了。 他看起来又尊贵又安静, 顶着一张骨相完全像命运为他量身打造的脸。 看得久了,甚至有种过于符合他审美,以至于像种陷阱般的轻微的惊悚。 贶雪晛和他对视了一会,“驾”地一声,策马又走到前头去了。 “你说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黎青: “啊?”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皇帝。 皇帝说:“他昨天,有主动亲近我。” ?? 多主动?怎么亲近? 贶郎君?他不信! 皇帝自顾说:“你说是我这几天的算计让他心软了,还是他只是被迫的?” 黎青张嘴。 皇帝:“算了,你也不懂。” ??! 皇帝靠着榻躺着,想了一会,说:“你去把王趵趵叫过来。” 贶雪晛正在骑马,忽然就看见王趵趵骑着快马奔过来了。 他愣了一下,王趵趵已经到了他跟前。 他攥着缰绳,看着王趵趵靠过来。 “皇帝陛下叫我过来陪你。”王趵趵小声解释。 看得出王趵趵来的很匆忙,衣袍都扣错了扣子,发髻也有点乱。 他想苻燚之前到处找他的时候,拖着王趵趵到处跑,肯定给王趵趵留下很大的阴影,王趵趵在御车附近骑马,堪称端庄娴雅,非常谨慎小心,话也不敢高声说。 贶雪晛抿着嘴唇,歪了下头,双腿一夹马腹:“跟我来。” 他说完就纵马往前奔驰而去。 王趵趵惊了一下,回头看向御车方向,心想这样可以么? 他看了好一会,见没人出声阻止,就跟着贶雪晛策马往前而来。 前面队伍也很长,都是骑兵,他们策马而来,一路上的士兵纷纷都看向他们。王趵趵回头看,御车已经被远远甩在后头了,往前看,春光明媚,照耀着贶雪晛身上那一袭绿袍,鞍鞯流金溢彩地晃动,真是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一团绿光。贶雪晛还在策马往前跑,这阵势,倒像是他们要奔逃出皇帝的魔掌,奔赴自由国度。 他心脏狂跳,心中又畏惧又有种难言的兴奋,酸沉沉的心海浮起波涛来,此刻也不管不顾了,贶雪晛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去。 一直到御车都快要看不见了,他们已经行至队伍的最前头。贶雪晛才微微喘着气回过头去看,穿过他,去看那无尽头似的队伍里的御车,只剩下一个不太清晰的黑色的轮廓,掩映在金色的日月星旗幡里。 贶雪晛冲着旁边打量他们的骑兵点头致意,那些骑兵一下阵型都乱了。 王趵趵追上来,问:“这样可以么?会不会太远了?” 贶雪晛道:“没人追上来,就可以。” 王趵趵拉着缰绳,回头看,确实没见有人追上来。 他们在最前头骑马行了半晌,这真是这一个月王趵趵最放松的时候了,话也开始多起来,跟贶雪晛从他们分别开始讲起,讲双鸾城的戒严搜捕,讲他这一路上的见闻,直讲到快晌午吃饭的时候,这时候日头已经看不见了,乌云又漫上来。阳光一消失,马上就有些冷了。贶雪晛正要带着王趵趵往回走,就见有人骑马朝前头奔来。 却是苻燚身边内官,胳膊上托着两条斗篷,道:“起风了,陛下命奴给两位贵人送了斗篷防风。” 王趵趵赶紧接过来,给他的是一件高级将领用的灰斗篷,给贶雪晛的斗篷却是皇帝御用的玄色斗篷,这一会太阳忽又冒出来,斗篷上金线织就的日月星纹在阳光下煜爚流转,他觉得贶雪晛都一下子变得高贵威严起来。 紧接着又有两个小内官提着食盒过来,说:“陛下说晌午了,两位贵人应该也饿了,叫奴送了点吃的过来。” 王趵趵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个囚犯了。他看了看贶雪晛,心想这皇帝今日怎么如此温柔体贴,简直叫人毛骨悚然,他昨日不还满脸烦躁,感觉随时要杀人么? 这就是所谓的怀柔之道?这皇帝还真是……喜怒无常。 他们这次是往东走的,从这里进入两国交界处的定京大运河,便可坐船前往建台,这时候春汛正急,速度比陆地能快一倍,大概四天时间,就能到达建台城。 今日他们就要在前面的码头改乘船了。那里是阆国和大周分界处,一条人字形的水面,两条大河汇成一条,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以码头为中心的小镇。他们一行人在暮色时分进入,整个小镇的人都出来跪迎。 此刻一轮血红的太阳垂在河面之上,在河面上也铺洒出一片血红粼粼的光。 码头早有当地官员接应,福王他们也先行在码头等着了。 贶雪晛下了马,迎面就看见福王率领众人朝他拱手行礼。 这码头上的人似乎也都知道他的身份,恭敬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他谦逊地躬身拱手回礼,然后直接在内官的引领下上了御船。 福王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的背影,都说人靠衣装,贶雪晛平日里轻轻柔柔一个俏郎君,如今披着皇帝的黑色斗篷,迎着风,小巧的圆发髻被风吹乱些许,河面上血红色的粼粼波光泼洒在那宽大的斗篷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今日他们要在码头休整一夜,然后乘船前往建台。在此之前,他们今日也有大事要商议。 萧昌明他们已经要到京城了。 不一会苻燚在众人等人的簇拥之下也过来了。 御船极大,堪称一座水上宫殿,分上中下三层,最上层作为皇帝专用,设有正殿、内殿和东西朝堂。他们进入正殿商讨政事。 萧昌明他们一行人已经到定州境内,距离建台只有一步之遥了。谢翼老早就派人去接了,大概就是怕他们半路出事。 这烫手的山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接下来的。金莲城里模仿西京的刺杀案,不知道京城里有没有开始传。 应该是有的,毕竟如今建台城估计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看。 贶雪晛跟着黎青进了内殿。 御船上的内殿足够宽敞,空间很大,但……只有一张床。 “我跟他都睡这里么?”贶雪晛问黎青。 黎青:“陛下没讲,但……” 应该是啦。 贶雪晛点了一下头。 这几日忙着赶路,无暇洗澡,如今趁着苻燚不在,他赶紧去洗了个澡。 这内殿一侧有专门的净房,干湿分离,居然还可以泡澡。但他觉得泡澡麻烦,就只脱光了衣服,擦了一下身体。 正要穿衣服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喊“陛下”,紧接着他就听见苻燚问:“他人呢?” “回陛下,贵人正在沐浴更衣。” 贶雪晛赤身站在屏风后面,白皙、紧致而削薄的身体因为有些冷而还有些轻微的发抖,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凝神,看到苻燚的身影似乎映在屏风上,停了一会,然后不见了。 他换上新的亵衣和外袍,穿好出来,苻燚已经不在内殿里了。 晚饭他也是自己吃的。 他吃饭的时候听见苻燚回来了。内殿很大,他直接去了净房,开始有许多内官从净房出入。和他不同,苻燚沐浴有很多人伺候,他这时候发现伺候的人虽然多,但他们都垂着头,井然有序,很安静。 他听说建台的规矩比双鸾城更大,西京的人说建台的人矫揉造作,听说宫里的娘娘们沐浴,伺候的宫人都要蒙着眼,听起来很假,不过“目不窥身”的规矩似乎是真的。 他记得苻燚和黎青第一次到他家,在浴房里,黎青都是跪着伺候他穿衣服的。 只怕越到京城,人越多,规矩越大。 苻燚洗澡洗了很久,等他出来的时候,贶雪晛已经很困了。 他这几日其实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过。 床非常大,他又让黎青多准备了一套被褥,中间隔了有一个人的距离,其实和双人床差不多。 结果苻燚过来躺下,大概也就装了两分钟,就靠过来了。 不等他磨蹭,贶雪晛的手就伸过来握住了。 第45章 这主动一亲, 好像一切都就在这一刻改变了。 贶雪晛得承认,他昨天就想这样狠狠亲一下苻燚了。 他这样迷恋自己,自己只要狠狠一亲, 就能击碎了他那故作安分的假相,就能泄泄自己这几日被折磨得口干舌燥又无处着力的闷气。 这个让他放弃自己的安稳生活,日夜奔逃到千里之外, 他都能追过去的, 阴魂不散的冤孽,也不知道是哪辈子招惹到了他! 但是苻燚被亲了以后却只躺在那里笑。 笑得他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他都想要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了, 心头有股冲动一鼓一鼓地往上冲! 他捂着苻燚的眼睛,坐在他的腹肌上。 硬邦邦的腹肌, 瘦了以后似乎就更硬了, 腰却窄, 此刻亵衣松垮, 露出宽平的肩膀。 真是秀色可餐得可恶。 自己和苻燚这时候都有些剑拔弩张,好像是一旦破开了一条口子,自己一直隐忍的东西开始往外溢出来。 船舷上有乌鸦叫了两声。他一时有些茫然,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像一把火, 烧得他冰壳子都湿漉漉的。 偏执的迷恋如狂风暴雨, 即将到达的京城波诡云谲, 未来全都是不确定性,危险,动荡,剧烈,完全和他理想的退休生活差距十万八千里。 这是一场新的冒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手,苻燚的眼睛完全露出来, 黑漆漆的瘆人的眸子,可以让他理智一点。 他要保持他原本的样子,不能被这种过于炙热的人传染得和他一样。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保持理智,才不会一起燃烧。 一个皇帝真的能跟一个男人厮守一生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想了一下这么荒谬的不现实的问题。 他翻身从苻燚身上起来,去了净房。 整个御船似乎都在轻微的晃荡,水面上风大,湿冷,净房里头开了一点窗户,冷风扑到汗涔涔的热身子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仿佛打到他心里来了。 他在净房里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回来。 苻燚枕着胳膊,还在看他。 他走到灯盏旁,直接把灯都吹灭了。寝殿里黑了下来,小福子在门外叫了两声,几乎立即就被人抱走了。 门口一直有守夜的内官,可能还有护卫。 总不会真的以后行房都有宫人在旁边守着吧? 他记得好像有这个说法,皇帝临幸,甚至会有人在旁边记录。 苻燚见他走过来,主动往里挪了挪。他就在外头躺下,苻燚又主动把被子盖过来,热烘烘的被子,似乎侵染了苻燚弄出来的味道。苻燚此刻长袴都没穿,就只上身穿了件白色内衫,人靠得也很近,问:“你不难受?” 贶雪晛没理他。 “我难受。”苻燚说。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是新婚一个月,只有过一次。 新婚的美好怎么能不让人不怀念呢?怎么能不想呢?他都要想死了。 被贶雪晛暖暖地温柔地完全地接纳。 那是他梦中的温柔乡。 他早晚要回到那里去。 他要天天。 这种渴求连他自己都觉得凶残,他不知道自己会把贶雪晛变成什么样子。 他以前以为他是不需要这些的。他独立就可以生存,他是皇帝,不需要依赖倚仗任何人。 “想想真神奇,那天我在行宫里面呆着无聊,黎青告诉说城里有个男人在抛绣球招亲,我本来是去看笑话。” 年轻的皇帝,怀揣着恶劣的想法,大概是有点轻蔑的,在一堆人的的保护下穿过人群。 贶雪晛说:“孽缘。” 苻燚靠得更近了:“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 “贶雪晛。”苻燚用有些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我真的很爱你。”他说。 他想苻燚大概真的很喜欢他身上的气味,以前爱闻,现在更爱闻了,鼻尖抵着他的肩膀碾磨。 他觉得他牙齿几次想咬他,齿尖蹭着过去了。 “不过你在小话本上说,最真挚的爱都是无私的,只要对方过的好,是不是自己的不重要。我心里可怜你,却也没有办法,大概我是不够爱你的。但我这样的恶人,也只有这么多的真心了。” 贶雪晛想,这个人,真的口吐莲花,很会迷惑人。 他好会呀。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抓着点缝隙,就要往里钻。 “你可怜可怜我。你试试,给我个机会,我也没有那么可怕。” 贶雪晛用腿碰了一下苻燚,反驳他没有那么可怕的言论,没想到倒是撞得苻燚哼了一声。 叫,又叫! 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喜欢听他叫了。 叫得他本来就一团火,眼下更难受了。 他也是人! “你再说一句话,就出去。”他闷闷地说。 没想到苻燚真就不说话了。 “……” 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贶雪晛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本来也意志不坚,大概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爱章吉的时候尚有理智,那时候真的最舒服,甜腻腻的刚刚好。哪像现在这样,总是很难受。 跟苻燚在一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人本质上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烈焰灼灼,气势磅礴的一团火,烤得他又干又热。 他在梦里也是很难受的。 梦里他尖叫,崩溃,他闭紧的牙关被撞开了。 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他主动踏入了魔鬼的陷阱,被毁天灭地得到。 癫狂的王,眯着眼睛看他,有一种高贵的野性,他发出不屑一顾的恶劣地嗤笑,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苻燚只是伪装爱他,如今不屑地看着他,说:“你给我装半天,最后不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三层防水垫都不够你用!” 他从梦中惊醒,外头天色已亮,大船已经在航行当中,晃动的感觉远比昨夜明显。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还好苻燚不在,整个内殿四周的门窗帘子都还垂着,估计是怕影响他睡觉,黎青他们都没敢进来。他趁着外头的微光下了榻,草草披上一件袍子,披到身上才发现是苻燚昨日穿的那件有日月星团纹的大氅,他快步朝浴房走去,想要把脏了的长袴换下来。 结果推开净房的门,就看见苻燚正在里头。 苻燚正在擦身,他也不怕冷,还大开着净房的窗户,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滔滔河水,日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到净房内。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上。 很白很好看的身体。 匀称,高挑,宽肩窄腰长腿,他那张脸生得赏心悦目,身体更是赏心悦目,天生的衣服架子,从头好看到脚。 除了下面截然另一个风格,跟他的外表丝毫不搭,实在和美这个字没有一点关系。 苻燚看向他,问:“好看么?” 贶雪晛立即转身出去了。 一张脸已经红透了。 说实话,虽然两人已经做过夫妻,也常有亲密之事发生,但他真没这样大白天这么清晰地看过对方的身体。 这下哪里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眼睛看不到以后脑子里的画面反而更鲜明,一团火气急往下蹿。 “我不知道你在里头。”他声音倒是依旧伪装得很平静,说,“黎青他们怎么没来伺候。” 苻燚天生皇帝的架子,洗个手都是要人服侍的。 苻燚在里头说:“看就看了,我人都是你的。你要进来么,我不介意。” 贶雪晛朝外走,这一会黎青估计是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了,问:“陛下要奴们进去伺候么?” 苻燚却从净房走出来了。 他这人真是没这方面的羞耻心,就那么光着站在门口看他。 他这一会忘了自己昨日多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这人果然是得压着点,不然不知道会翘到哪里去。 好在苻燚也不是那种真混不吝的男人,略站了一下又进去穿衣服,过了一会披着大氅淡笑着出来。 贶雪晛也没看他,立即裹着袍子进去了。 苻燚回头,看着他身上那件自己昨日穿的大氅,杏黄缎的大氅光泽柔和。 贶雪晛在净房里擦了身,擦完以后就赤身披了那件大氅,自己在净房的窗下坐下,看到岸上连绵起伏如锦缎的水面。 刚才看到的情景和他的梦境交织在一起。他这时候想,在双鸾城的时候,自己总想吃了苻燚,是有原因的。 他在里头吹了好一会风才出去。出去见黎青捧了新衣服进来,说:“陛下让您今日穿这个。” 一件圆领常服,上面有大片的紫草花的暗纹。 好像之前在西京的时候,苻燚穿过类似的。 贶雪晛穿上以后才发现是苻燚的衣服。 因为长了一大截。 黎青说:“果然是不能穿。” 苻燚个头比他高很多,肩膀也宽,虽然身材瘦削,但衣袍尺寸都比他的大多。 “我穿我的衣服。”贶雪晛说。 结果黎青说:“容奴去回禀一声,问问陛下的意思。” “你就直接跟他说我不穿他的衣服。” 黎青去回禀,他将身上的这件脱下来,抬头看到铜镜里的自己,穿着不合体的衣服,松松垮垮。 雾鬓风鬟,眉如春山。怎么看怎么像是有一副春情。 苻燚自然同意他穿自己的衣服,他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强势。但这一日,他都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悸动。 其实他也没有一直想着苻燚,大概是一种生理上的冲动,被苻燚勾起来了,又或者被那个梦勾起来了。他自从新婚以后,到今日了,其实都没有自己解决过,他一向这方面的想法都很淡。 第46章 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府东大门外停满了六部官员的车马。 自成祖开始,官员们进宫便多从东辰门出入,因为东辰门距离成祖和桓王居住的青元宫距离更近, 久而久之,东辰门以东便成为达官贵人聚集之地,而在这其中, 又以建台谢氏府邸面积最大, 从洗花巷以北到望辰门以南那数百间民居,都是谢氏所居。如今谢氏作为建台第一大族, 声名显赫,皇帝巡游天下, 六部官员每日车马往来谢府, 如今的谢府俨然一个就是个小朝廷。 此刻戌时整, 天色早已黑透, 一行锦袍官员在谢家身着粗布麻衣的仆从引领下从东门进入。这些仆从步履无声,低眉顺目,只以手势恭敬导引。门内影壁高耸,隐约可见层层递进的飞檐斗拱, 气象森严。 相府极大, 但谢翼并没有住在主院, 而是住在谢府东北的花园一角,这花园幽深,种满了遮天大树,此刻夜黑风冷,只有灯笼游走其间,更见静谧萧索。穿过花园,便见几丛老梅树疏影横斜, 掩着一座简单的草堂,那草堂以青灰茅草为顶,与远处府邸的朱楼画阁形成鲜明对比。 但在这草堂外的狭小空地上,此刻却站满了身着紫红官袍的文武官员。锦绣云集,众人低头议论纷纷,身边仆从的灯笼将这一方天地照亮,竟成一种煊赫气势。 最近京中真是炸开了锅。皇帝在西京遇刺,爆炸案震惊朝堂上下,这边的人还没理清头绪,那边就传出爆炸竟然牵涉了谢相,紧接着他们那位年轻任性的皇帝,又传出为一个平民男子发了狂,追到阆国去了! 今日传到京中的最新消息,皇帝居然要带这个男人一块回京了。 这料一个接一个,简直叫人聊不过来! 不过带男人回来这件事,荒唐归荒唐,到底也只是宫闱之事。如今百官最在意的还是牵涉到谢相的爆炸案。 如今皇帝把人送到京城来,让谢相自己来审。谢相早早就派人去接,接到人以后却放到大牢里不管不问,自己闭门不出,执意要等皇上回来再审。今日他们按照惯例来到谢府开小朝会,结果众人苦等多时,依旧不见谢相的身影。就在今日晌午,一直都没有露面的谢相派身边人道,他竟然已向皇上呈递辞呈,表示“既涉嫌疑,理当避嫌,此身不明,不便为相”! 此言一出,震惊朝野,别管谢相派自己人也好,皇帝一派的大臣也好,都跑来到谢府劝阻。但谢相人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如今一排布衣男仆给各位大人发放了粗茶淡饭,又劝了众人一下,便都退去了。有人穿过花园,过了几道垂花门,进入一处不甚起眼的院子,那院子也极其素朴,夜色中几乎不见亮光,等门口的侍从开了门,只见里头香气富丽,满目辉煌,正堂中有一个接近两人高的金色的猛虎屏风,那猛虎栩栩如生,面目可怖,竟像是要吃人一般。屏风之下,一群美婢在这料峭春夜,身着罗衣簇拥着一位躺在榻上的瘦削的中年男人,下面几个官员跪坐在地,正在饮酒。 谢翼神色清癯,歪在榻上,任由美婢捏着腿,在那闭目养神。 下面有人问:“皇帝应该接到相爷的信了吧?” “此刻大概已经送到御船上了。” 一个中年男子喝了酒,语气微醺,道:“只怕小皇帝得了信,恨不得用他养的乌鸦先替他飞到京中来请罪求饶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有人冲着外头道:“你们这些人都盯着天上看着点,要有乌鸦飞进来,赶紧射下拿进来,怕是皇帝陛下的送信使,找不到相爷在哪呢。” 数百里之外,夜黑风高,大风吹得潭州渡口水浪翻滚。 今夜有大风,潭州这一段河窄浪大,因此船只都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向渡口停靠补给。 御船很大,黎青等内官都住在第二层,此刻他得了京中来信,忙片刻不停捧着上到了最上层。此刻已经快到渡口,渡口上火把无数,早有潭州当地官员在岸边跪迎,又有无数许多渡口附近的百姓前来围观。 此刻最前方的小船已经靠岸,上面风大,黎青站在船上往后看,但见大大小小百余艘船,舳舻相接,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隐约浮动的黑龙,不见首尾,只有连绵的灯火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而在御船两侧,各有两艘虎贲弩船如影随形,船体狭长似刀,两侧开弩窗,森森箭镞寒光隐现。更外围又有几艘巡哨赤马舟,往来穿梭护卫。尤其是右后方福王乘坐的楼船,虽不如御船大,但巍巍峨如水上高楼,此刻灯火通明,十分富丽,其他船只各色各样都有,但都竖着苻氏的日月星金旗,煊赫赫纷纷在渡口汇集。 岸边开始有人喊起来了,他到了外殿门口,见门口守着十几个护卫并数位内官。 “陛下歇息了么?”黎青问。 内官低声道:“还亮着灯。” 此刻内殿帐幔垂下,殿内依旧一片灰暗,那灯盏也只照亮方寸之地,微弱的光亮照亮榻上,两个人影正交连在一起。 洁白如雪的清冷郎君脸红耳赤,被只上半身着了一件内衫的皇帝覆盖,皇帝双臂此刻完全伸展开,竟愈发显得精壮高挑,将贶雪晛从头到脚牢牢钳制住。 苻燚捏住他下巴看他神色,黑漆漆的眸子瘆人,他本来就脸色红,被这么一盯,更是云情雨意,自己只能紧闭双眼,逃避他的直视。 他早该知道,伺候他是假,图谋是真,这人就是天生帝王侵略性,要一步一步侵蚀他。 一旦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苻燚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刻两人贴在一起摩擦,梦里的画面竟像是有一半成真了一样,苻燚此刻的表情真是面无表情。 他总是这样,结婚的时候也是,他也不是凶,更谈不上温柔,他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看。 这种眼神真是叫人心神俱摇,平静之下有一种轻蔑的嗤笑似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他哪里是苻燚的对手,他都出来了两回了,苻燚还没结束一次。他被这样磨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忽被苻燚翻了个面,面朝下伏在那里。 贶雪晛被撞得一动一动的,倒像是整个船都在晃。这真是神奇,其实按照他的身手,真要推开苻燚,难道苻燚还会是他的对手么? 他把他掀翻在地都绰绰有余。 可是如今这样似乎动弹不得的感觉,竟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从他的心脏处开始往外延展,通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的模样很合他心意,这个人的气息也很好闻。哪怕只是个残暴的皇帝,也曾两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苻燚靠过来,心跳鼓动着他单薄的背:“你喜欢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其实答案都不言自明了,他今晚的表现应该很明显,但苻燚就要听他亲口说出来确认。 贶雪晛回答不了,只推他的脸,苻燚轻笑一声,手按着他的脊椎,忽仰起头来。 外头岸上接引官的喊声隔着几层门窗隐隐传过来:“御舟将至!各司就位——!” “闲人退避——!” 声浪穿透夜幕,震得水面泛起涟漪,沉重的船锚纷纷被抛入水中,激荡起更大的白浪来,噗通噗通连成一片。那巍峨的御船破开黑暗,似蛟龙出水,缓缓抵近灯火通明的岸壁码头之上,缓冲着撞了一下,终于彻底停下来。 苻燚起身说:“不经弄。” 话虽然是带着轻蔑似的,但眼神很稠,船似乎顿了一下,苻燚下了榻去拿巾帕给他擦拭。 贶雪晛就那样趴在榻上,长发披散到颈侧,蝴蝶骨在亵衫下若隐似现,脊椎处有浅而流畅的背沟,下面毫无遮掩,真是可怜得很。 苻燚仔细给他擦拭,这时候贶雪晛忽然动了几下,口中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上前去看,见贶雪晛乌发几乎遮住了脸,他将他头发拂开。 这样的贶雪晛真美。 苻燚以前不会特意去看别人的美。他生在皇家,从小到大,见过数不清的美人。至于男人,能美到哪里去,此刻端详起贶雪晛来,却一寸也不能放过。挺俏的鼻子,红红的嘴唇,此刻那一抹云情雨意,更是美不可言。 这好看的人原来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 他可以就这样看一天。 应该还可以更美。 再进一步折腾折腾。 今日可惜没有油膏,不然可以直接攻城入巷。 此刻外头渐渐喧哗起来,不断有船停靠,这些口号自远而近,伴随着铁索抛掷声,跳板撞击声等等此起彼伏。 他在这喧嚣之中亲了亲贶雪晛的耳朵,发现他耳朵又热又红,整个人似乎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他心里一惊,却听见贶雪晛似乎还陷入他给他的潮浪之中,似乎十分不愿,也十分羞涩,但红唇微张,闭着眼睛陷在枕头里,说:“……喜欢的。” 这一瞬间,他便什么喧嚣声都听不见了。 岸边火把熊熊烈烈,早有卫兵跳下船将整个渡口都围起来,今夜有大风,以至于船与船之间都因为停靠不稳,被浪推着轻微地撞到一起,御船都在晃动,但这些苻燚统统都听不到了。 他只想再听贶雪晛清晰地说上一句。 苻燚靠在贶雪晛肩膀上,心跳震耳欲聋,黑漆漆的眸子没有表情地盯着贶雪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贶雪晛眯着眼睛,似乎以为他还没有结束。 他伸手推开他的脸,这一下像是认命了,眼神茫茫说:“喜欢的,喜欢的。” 他声音真轻,这一刻真像是回到了还在西京的时候,那时候的贶雪晛就是这样的。 第47章 窗外乱糟糟的, 人声混杂在河水不断拍打船舷的哗啦声中,所有这些声响在湿重的夜色里蒸腾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喧哗,如同苻燚热烈的情与爱一样, 铺天盖地地泼了过来,他的心便也喧哗起来,躁动难止。 就算身体凉下来, 心也是热的。 净房外头却是一片安静。 苻燚也不笑了。 贶雪晛似乎听见黎青又叫了一声:“陛下?” 苻燚没回答, 就那样在榻上躺了好一会。 贶雪晛刚才说喜欢的时候,语气茫然不说, 甚至还努力往上撅了撅,方便他蹭。 似乎是认命了。 乖到他此刻都笑不出来了。 像是后知后觉。 啊, 啊, 这就是他不敢奢求的, 以为他再也得不到的贶雪晛啊! 比在西京更乖的贶雪晛。 如此清冷的郎君, 却为了他,变得如此纵容他的恶劣,似乎他给他什么,他都会接受。 给他多少, 他都会吃下。 啊, 啊, 此刻抓起榻上贶雪晛褪下的衣裤就捂在了脸上,眼前的光都被衣物遮住,黑漆漆的眸子精亮,唇角勾起来,有恶欲要冒出来了。 丁香膏呢。 他现在就要! 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看向帘幕外的黎青。 黎青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害怕,惶恐,不敢出声,请陛下只当奴不在! 苻燚起身,他此刻只穿了上衫,隔着帷帐问:“让你买的丁香膏,你去买了么?” 都还没上岸,他怎么买,他飞过去么? “回陛下,奴还没上岸呢。” “现在去。” “是,”黎青顿了一下,双手呈上京中信件:“陛下,京中相爷来信。” 苻燚直接走过去,黎青将头垂得更低,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苻燚取开信,借着微弱的光线,垂着眼将信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对黎青说:“去拿身衣服来。” 黎青命人新取了一套衣服,服侍苻燚穿上。苻燚穿好衣服以后,对黎青说:“你等会儿下船时候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黎青:“是。” “还有这两天内殿就不要他们进来伺候了,多放几套衣物在殿里面,他的,我的,净房的水都准备足了,其他没什么事你也不用进来。” 黎青:“是。” “接下来两天到建台之前,没有大事,也不要叫他们上来烦我。行了,你下去买东西吧,买最好的。”苻燚系上腰带,补了一句,“多买点。” 贶雪晛刚洗完,只感觉窗口缝隙的冷风一吹,他两条伶仃瘦削的腿都在打颤。 他这是想干嘛?! 他还要买丁香膏。 他有种果然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的感觉,抿着嘴唇又岔开腿低头擦了一遍,倒像是那些东西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把腿都擦红了。 他心想,无论如何,就算真要做,他也要……也要自己动。 这一次万不能再被迷惑,再意乱情迷到失去理智,美色固然诱人,可是新婚当天发生的事,万不可以再发生。 如今苻燚是皇帝,就算他说不要人伺候,也根本没有什么私人空间,他那丢人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他要以头抢地。 从这里到建台,还要在船上呆两天,苻燚不会是打算两天之内都不出门吧? 他低下头又坐了下来,埋着头。一时心头激荡,竟然说不出是畏惧还是别的。外头忽然有人进来,隔着门低声道:“贵人,奴给您新拿了一套寝衣来。” 是黎青。 他应了一声,等黎青走了,伸手推开门,内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从净房出来,此刻路过内殿一角的穿衣镜,微光里他又白又细的身体,垂着头发,后颈和一侧肩膀上居然有一排极其明显的牙印,他都不知道这些是何时发生的。 他当时趴在那里,注意力全在下面,生出许多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空虚起来,他在那一刻以后,就只盼着苻燚赶紧结束,不要再改造他。 外头有些嘈杂,许多船上的人都下到岸上去了,他穿上外袍,换上了一套衣服,也从内殿出来吹吹冷风。 潭州的渡口很大,连着湖泊,此刻湖泊上也已经停满了船,其他船只几乎舟舻相接,帆影重叠,只有御船周围十数米之内都空空荡荡,远处有四艘弩船围着,登船处一堆黑甲卫把守,以确保整个御船不会有生人闯入。 整个渡口都是人,这时候船队需要补给休整以及人员轮换,人多,不断有声音在高声传达并催促,负责补给的人流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汇成长龙,换防兵士的队列相互交错,风势渐急,刮得船上旌旗猎猎作响,将官员的训话声也吞得断断续续。几个大船都在收帆卷桅,风有点大,那高高的桅杆上还爬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在检修加固还是在干什么,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吓人,下面好多人在围着看,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他才在船头站了一会,便见黎青披了一件灰斗篷,正在两个小内官的陪同下下船。岸边早准备有一顶青绸小轿,两匹马,黎青没有乘坐小轿,直接在底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夜色里,披着斗篷的黎青竟然也有几分身为都知的凛冽威严,另外两个内官上了另一匹马,和他一起消失在渡口的人群里。 他当然知道黎青是去买什么了。 他站在船头的大风里,冷风扑在他的脸上,他却仍觉得热,不正常的热,好像他也被苻燚传染。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背后道:“贵人。” 他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红袍内官躬身道:“陛下命奴给您送斗篷来,说风冷,贵人莫在船头久站。” 贶雪晛接过来,问:“他在哪?” “陛下如今和福王殿下等人在左偏殿议事呢。” 贶雪晛抬眼往偏殿里看去,远处的左偏殿内开着小窗,窗上缎帘被风卷起,苻燚正站在窗口看他。 他将斗篷披上,沿着甲板往前走,紫檀立柱和偏殿外肃立的守卫有时候会遮挡住他的视线。偏殿窗下的缎帘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人的视线不断被隔开然后又重新相接。 随着角度的变化,他看到了偏殿里的其他人,福王和李徽他们,还有几个穿官袍的生面孔。众人都端坐在椅子上,唯有苻燚背着手在窗口站着。他在听他们说话,凤眼微抬,也没有太多温柔的神情,可是眼神每次和他对接上,他的心都会轻轻地颤一下,倒像是那目光在吻他的心。 那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他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时候好像欲望战胜了理智,人反而被身体主宰,在没有思想的往前走。当初在西京和章吉闪婚,自然也是见色起意,但理智远胜过生理冲动,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一切也都在可控之中,他看得清当下,也看得清未来。此刻心是乱的,身体是躁的,一切都如外头的夜色水雾一样茫茫荡荡没有边际,他却要任由苻燚牵着他往前走,不管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这是他这样的人该有的想法么? 如果就如苻燚所说的那样,当他把他手里的绣球抛向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斗篷吹得几乎要飘起来,他背身躲风,这时候忽见前方有人叫嚷,有人惊惶地喊说:“走水啦!” 走水的是御船旁边四座弩船中的一艘,开始只是有一点火苗,然后只在一瞬间便蹿起一丈高的火焰来。此刻风大,那火焰借着大风顺着桅杆直接蹿上船帆,那冷风像是扑在上面的油似的,整片红色的帆布轰然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火幡,猎猎狂舞,赤红火光将整片渡口照得血红一片,火焰映照在水面上,倒像是水面也跟着燃烧起来了。 那弩船上大部分人立即慌作一团,周围也都叫嚷起来,此刻风也大,卷着那火焰往旁边另一座弩船上舔。 整个渡口炸开了锅。尖叫声、奔走声、铜锣嘶鸣声混作一团。岸上和船上的卫队瞬间便全围过来了,众人都忙着去救火。周围的船只也都在紧急起锚后撤,苻燚和福王等人听到动静也都从偏殿出来了,婴齐等人反应很快,立即将苻燚等人围住,热气助长了风势,竟吹得那燃烧的弩船开始晃动,风似乎更大了。婴齐他们簇拥着苻燚他们往后走,可就在这片火光与浓烟交织,人群混乱时刻,只听“嘣”的一声极沉极锐的弦鸣,一支通体黝黑的穿甲弩箭,竟从那翻滚升腾的浓烟火光里疾射而出,“砰”地一箭射在苻燚身后的船璧上! 御船上顿时大乱。 “护驾!” 有人高喊一声,几乎与此同时,便又听见“嘣”地一声弦鸣,贶雪晛一把抽出身边护卫腰上的宝刀,对准那火光中射出的弩箭奋力一甩,那宝刀砸在那射过来的弩箭上,“咣”一声被弹飞,又“砰 ”地一声插入三楼的地板之上,可那穿甲弩箭何等力道,竟只是被砸偏寸许,几乎在一瞬间,苻燚便被那弩箭刺倒在地! 有人在那熊熊烈火里怒吼:“暴君,拿命来!” 贶雪晛一把滑跪过去,苻燚抓着胸口的利箭起身,脸色还只是有些惊惶,此刻四下大乱,有人高喊:“陛下中箭了!” 苻燚看着贶雪晛说:“没事,没事,我……” 他松开手,这时候鲜血已经沾满了他的手。 他这时候身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满手是血,才忽然神色大变,眼中竟然闪现出一种惊恐来,一把握住他的手,随即又一把将他推开。 这时候又听见“嘣”地一声弦鸣响彻天地,又有一支弩箭射过来,众人惊呼成一团,此刻众人都已经躲在船壁之下,那弩箭擦着栏杆射过去,偏射到一角。一群黑甲卫手持盾牌跑过来,列队成墙,福王他们已经把苻燚往后转移,贶雪晛抓了身边黑甲卫的弓箭,跑到另一侧,引弓一箭射过去,利箭穿过火烟,没入二层左三的弩窗之内,他又连射两箭,众人紧跟着乱箭齐发,再无弩箭射出,他胳膊颤抖了几下,等丢掉手里的弓箭,才发现自己右手全都是血。 第48章 贶雪晛想, 他这人也不算循规蹈矩,他的人生,可以只为了这一个瞬间而活着, 无论最后怎么样,他都不会后悔。 不管这狂风暴雨的爱恋是否会褪去,不管皇帝如何能和一个男人相守终生, 只为了此刻震颤的心, 他都愿意为此,像当初接纳章吉一样, 迎接苻燚。 他这样一想,只感觉心脏又酸又麻, 自己侧过身来, 伸手摸着苻燚的脸颊, 亲他的鼻尖上的痣。 苻燚身上的气息和体温仿佛也随着鼻尖上的吻缓缓传入他的身体。泪意不甚明显, 在他内眦露出一点微光。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主动钻进了皇帝的金笼,迎接未知的命运。 苻燚感受到鼻尖上柔软的吻,进入人生最甜美的梦里。 他这人从记事起, 便过着动荡不安的生活。不安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 没有什么时候是完全安全的, 没有什么是他能完全得到的,即便是在西京,那几日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不安的阴影也如影随形。 如今他完全放松,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暖流里飘荡。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在他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时刻,他知道贶雪晛握着刀就守在他身边。 他微微睁开眼睛, 就能看到那把一直放在榻上的刀。 即便他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贶雪晛也始终把那把刀留在身边。 他的眼皮再抬起一些,便能看到贶雪晛的侧脸,他便只想再闭上眼睛,让这个美梦更长一点。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小船,微不足道的船,驶入了能庇护他的港湾,那里无风无雨,可以成为他的安息之地。 红华宫的恶臭苦寒,朔草岛的寒风,皇城的血腥气,都已经远到像上辈子的事情了一样。 他十六岁的时候,同样被发配到朔草岛的废帝喝了毒酒以后,对他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看着我死么?我的好弟弟,你将来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八岁的时候,身边的内官对他说:“哎呀呀,我们好心来给你报信,自己母后死了都不知道哭呀,真是个没有心的人呢。” 他四岁的时候,那些把他从他母后身边背走的人说:“小殿下,您的好日子,都到头啦。” 都是放狗屁。 我的下场怎么不比你强。 我怎么就没有心。 我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他这样想着,又往贶雪晛肩膀上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人也软弱了,以前江山美人两手抓,如今只想挨着美人睡觉,其他都不想管。 内殿里一片静谧,一点人声也无,只有外头轻微的风声水声。 中间福王等人几次过来探望,苻燚都在睡觉。 贶雪晛想出去问问外头的情况,结果却被苻燚抓着胳膊。 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贶雪晛一低头,就看见他鼻尖上的小痣。 此刻的苻燚前所未有的虚弱,嘴唇还是有些白,神色也有点苍白。他想了想,到底没有动。 倒是苻燚睁开了眼睛。 “渴了。” 苻燚看着他说。 贶雪晛立即起身,去给他倒水,倒好了,自己端着过来,把苻燚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喂给他喝。 怎么那么体贴啊。 体贴到他都想关爱一下行刺的人了。 贶雪晛知道外头等不及了,便对黎青说:“叫福王他们进来吧。” 黎青忙去请了福王他们。 福王领着一堆人进来,隔着帘幕问:“皇兄好点了么?” 那帐幔都被卷起来了,只放下了竹帘,里头若隐若现,能看到苻燚在贶雪晛的搀扶下坐起来。贶雪晛又伸手拿了一件大氅给他披上,然后就在他身后跪坐,用手扶着他的背。 跪坐的笔直,身旁还摆着那把刀。 他连自己都没有十分信任。他还记得他昨夜扫视众人的眼神。这叫福王都害怕,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大家都把他当作皇帝的潜在政敌,吓死人了! 如今那一身绿袍挺直淡然,隔着帘子倒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把身前的帝王撑起来了。 这一瞬间,竟给他们一种皇后的风范。 自苻燚出事以后,贶雪晛的确是他们这些人里头,最淡定的一个。 一开始福王甚至想,贶雪晛和他这位皇兄之间,果然是他皇兄单相思。 这也不奇怪,本来贶雪晛就是被权势所迫,被抓回来的。 后来他想,好在贶郎君够淡定。 如今陛下可以信赖的重臣都不在身边,有的无非是些随驾侍从官又或者他们这些人,皇帝遇刺是大事,这可不是阆国时候搞的假刺杀,都不说一旦苻燚出事,他们这些人会怎么样,整个大周都要乱。他这两年虽然在西京有些历练,但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也难免心慌意乱,倒是贶雪晛够镇定,第一时间就让他把皇帝无事的消息散播出去,他事后回想,都觉得当下大家都惊慌成那样,贶雪晛那么迅速就能想到这一点,真是不简单。 如今渡口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由李徽等亲信黑甲卫接管御船及周边核心区域防务,弩船上一干人等全部就地缴械,隔离审查。皇帝所处的内殿只有御医,黎青,贶雪晛等几个人出入,就连福王自己,如今来了都只站到帘外。 苻燚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坐在那里道:“讲讲。” 福王道:“有嫌犯一名,当夜已经中箭而亡,同伙三人服毒投水,但有一人被救了回来,经审讯,他说他们是萧氏子孙,在弩船做弓箭手已经一年有余,从御船离开阆国开始,他们便已经在找机会下手。” 苻燚道:“萧铨的子孙?” “是。” 苻燚停顿了片刻,但没什么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福王道:“这人说他们只是临时起意,只为他们萧氏报仇,并无人指使,严刑拷打也不改口。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苻燚问:“只审了这一个?” 福王道:“弩船上的人都审了。” 他瞥了贶雪晛一眼,又道:“只是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有一位副尉说,他当时的确看见有人进入弩舱,但装作没有看见。” 原话自然不敢讲,譬如这位副尉为什么会当没看见。 苻燚的名声,真的很差。 苻燚道:“审得不行,还得再审。” 福王垂首,这是要审出皇帝想要的结果了。 苻燚略沉思了一下,凤眼挑起来道:“找艘船,一个一个拉远一点去审。” 说完看了黎青一眼,微微一抬下巴。 黎青便等福王他们出去的时候跟着出去了,传达了皇帝的意思。 此刻渡口早被士兵全都围了起来,今日是阴天,冷风不断,那被烧焦的弩船还在水上飘着,船下油污和灰烬成片。冷风裹着水雾席卷渡口,茫茫一片。 福王有些疑虑:“你确定是皇兄的意思?” 黎青道:“奴不敢擅自做主。” 他猜测是贶雪晛在跟前,苻燚不想在他面前明说,但这位皇帝的行事作风,他还是能揣摩出来的。 不过行刺这种大事,雷霆手段也是君威,于情于理都要用铁血手腕。 他回到内殿,苻燚已经又躺下来了。已经到了吃午膳的时候,他们到了帘外用饭。 贶雪晛低声问:“萧家和皇帝有仇?” 看了皇帝一眼,低声说:“陛下初登基那一年,朝局更迭,死了不少人,建台许多世家大族受到牵连,萧家也在其中。”黎青说得颇为小心,“具体奴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当时萧家在朝为官的很多,官职最高者便是副枢密使萧铨。他家和陛下母家河东章氏还有姻亲,他家二儿子和小儿子都娶了章氏女。但后来萧大人因为种种原因,被赐死,家里也被牵连。一家人被锁在家里,死的所剩无几,死状之惨,震惊整个建台城。”他想了想,又说,“听说萧大人当时犯了事以后,谢相还有几次进宫为他求情,但陛下没有答应。” 贶雪晛道:“是真求情?” 黎青道:“那这个奴就不知道了。不过谢相惯会这一招的。要杀谁不杀谁,难道还不是他说了算,惺惺作态,猫哭耗子!” 贶雪晛道:“这次刺杀,和谢相有关系么?” 黎青说:“至少目前找不到证据。” “但他希望有关系。” 黎青道:“郎君,陛下与谢相,早已势同水火,到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程度。当初的西京爆炸案,便是谢相所为,意图剪去陛下羽翼,此次福王一同入京,便是为了此案。此次回京,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黎青当初在西京的时候提到谢翼都想吐槽了,只是那时候不方便,现在放开了,终于忍不住说:“您可不了解这位相爷,可是个千年的狐狸,都说陛下会装,要奴说,陛下比不上谢相万分之一!” 贶雪晛有心熟悉建台朝局,一边吃饭一边听黎青讲谢家的事。 谢翼,字凌岳,今年四十有二。但他入朝为官的时间不到十年,在三十五岁之前,他一直隐居永昌山中,他为自己的隐居之所取名陶陶居,自称陶下人。 早年在谢氏成年的子侄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入朝做官的。 据说他学识渊博,见识不凡,却几次拒绝朝廷征召,众人都道他不慕名利,因此在建台城里颇有美名。 那时候太皇太后身为定宗皇帝的皇后,但并不得宠,定宗最宠爱的是章贵妃。后来章贵妃的儿子宪宗皇帝继位,她避居崇华寺中,常年都在寺中吃斋念佛。谢家一度一蹶不振。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废帝继位以后。 当时的废帝十分忌惮苻燚母子,小章后是名义上的太后,废帝为了打压她,把在寺里念佛的太皇太后迎回宫中,给谢氏上了无数尊荣,谢家因此崛起,并在河东章氏彻底失势后会成为建台第一大族。 第49章 贶雪晛真是拿苻燚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有人说起这种话来一点都不脸红啊。 他就做不到! 说到刚才的叫声, 他还有些尴尬,他觉得不能怪自己,于是建议说:“你能不能不要老亲那么深。” 苻燚没想到贶雪晛居然跟他讲这些。 要不是看贶雪晛满脸通红, 他都怀疑贶雪晛是故意要勾引他。 刚才还觉得自己这虽然受了伤,却得到贶雪晛如此怜爱,并不算亏, 这一会又只恨自己爬不起来了。 不然这多好的机会。 看贶雪晛此刻正是怜爱他的时候, 肯定一推就倒,求他什么都会答应。 他声音低了些, 说:“等我好了,我可不止亲得深。” 这时候说这些, 俩人呼吸都有点乱, 苻燚像是突然受了刺激, 抵着他的额头, 摸着他的耳朵问:“你也想过么?” 贶雪晛知道他问的想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继续说下去会怎么样,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答。可能这一会感情太浓郁了,他心跳很快, 反正此刻趴在苻燚肩膀上, 也看不见他表情,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说:“想起来就害怕。” 这一下苻燚真是身体那么虚弱,该精神的地方还是精神起来了。 苻燚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贶雪晛半边侧脸,看他睫毛上仿佛都氤氲着温热的雾,脸颊上浮着一层情动的潮红。 他声音都有点哑了,说:“多了就好了。” 又说:“我天天想,一天想很多次, 想得我难受。” 贶雪晛一下就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苻燚也不再说话。 这一刻真是情意绵绵,叫人难受了。 苻燚一时无法平静,忽然又说:“你真的叫我难受了很久,以后都得补偿我。” 贶雪晛再也忍不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歇歇你的淫心!” 苻燚决意搞个大阵仗出来,御驾在潭州渡口又滞留了几天。京城那边开始有官员乘船赶过来,同行的还有大批御医。皇帝遇刺的事情开始大规模传开来,这一下举国震惊。 刺杀皇帝本来就是滔天重罪,何况被刺杀的是苻燚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暴君,不光弩船所属舰队主官譬如都头、船队指挥使这些人因“部勒无方”治罪,远在京师的水师都统和兵部相关官员也被以“用人失察”、“稽核不严”问责,甚至还牵连到漕运水陆转使和副使等人,加上潭州当地官员以及运河巡检使等等一堆人,该收押的收押,该革职的革职,该斥责的斥责,大火直接烧到负责京城及宫禁防务的“三衙”长官。苻燚甚至先从自己人开始严惩,把李徽给革了职,自己先下手为强,免得被谢氏反咬。 这时候刺杀有没有人幕后主使反倒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毕竟就算栽赃给谢翼,最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问题的重点放在了这样刺杀皇帝的人是怎么进的弩甲卫,这样牵扯的人更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阵仗够大,够吓人,你牵我我扯你,只要牵连的人足够多,说不定从哪里就攀扯出个新线索出来。 因为在渡口的大规模严审之下,他们就有许多意外收获。 抓的人很多,颇有暴君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整个渡口都阴云惨淡,苻燚一直都没出船,外头关于他伤势的谣言也不少。苻燚倒没有一定要把这些人都怎么样,他就是要把阵仗搞大,几天时间内不断有官员在外头哭诉。哭得苻燚心头大好,还把双喜唤到那些人跟前来喂食。 皇帝和乌鸦这个意象牵连颇深,双喜长得也比较大,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比皇帝的还吓人。贶雪晛发现苻燚很会利用心理攻势,乌鸦本来是当初敌人用来攻击他不详的手段,他居然能反过来转化成手中利器。他真的很有天分。 第四天的时候,前来迎驾探视的官员品级明显高了很多。甚至来了一队宫廷女官,为首者是太皇太后谢氏身边的掌事姑姑。 每一拨人求见,贶雪晛都会陪侍在苻燚身边,黎青则跪在他身后,低声给他介绍。 来者官居何职,属何派系,背后又是哪家姻亲故旧。大周的官场几乎被世家贵族垄断,这些官员互为姻亲,关系网错综复杂。贶雪晛花了几天时间,算是对建台城的官场有了大概的了解。 谢翼的实力确实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婿儿子掌握着京城马军司和步军司,三衙之中,只有殿前司是苻燚自己人。 不过谢翼这几天应该很焦虑,他大概也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快到京城的时候突然遇刺,第一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时候,估计还以为苻燚又故伎重施,想着自己在西京搞个假的爆炸案,他可有样学样个没完了。但这次皇帝真的遇刺了,他已经广而告之递交的辞呈,也因为皇帝遇刺重伤,拖延了几天一直没得到批复,这反倒将他架起来了,他自然不好自行复出视事。 不过这人也很沉得住气,按理说如今风云突变皇帝借机大动作频频,都威胁到他的核心团队了,京城那边以“陛下遇刺、朝局动荡”为由,数次联名上奏,恳请他以社稷为重,收回辞表,但他竟一概推拒,一定要等到皇帝的挽留。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贶雪晛觉得历来把持朝政的权臣也无非都是这些招数。他们递交辞呈自然并不是真的要辞职,什么“哀痛过度,不能起身”也只是政治作秀,本意一是要试探皇帝的心意,二是给皇帝施压,毕竟他们这样的权臣树大根深,皇帝不可能也不敢真的接受他们的请辞。他们要的不过是皇帝的挽留,借此稳固自己在百官中的威信。尤其是在这种风声鹤唳风云突变的时候,更需要靠这种来凸显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以免有人倒戈。 他估摸着谢翼在等苻燚的“三辞三留”。 但奈何苻燚胆子很大,拖着就是不留。 这一点苻燚真的很疯。 “拖得够久了!”贶雪晛对苻燚说。 苻燚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时分,才“强撑病体,倚人扶坐起身”,给谢翼回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挽留信。 信是贶雪晛写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参与到政事里来。他写这个比写小话本更得心应手,文辞斐然,真挚动人,【感公去志决绝,令朕如失股肱】做开头,从当初【蒙尘朔草,公于京中斡旋,使朕得返】的情意开始讲起,历数这几年谢翼如何【夙夜匪懈,独撑危局】,在诸多由谢翼扶持走过的困境里,甚至还专门提了一下当年萧氏谋逆之事,最后感慨【朝堂失公,如舟失舵】,挽留完之后,又要【深恨公清誉受累】,这都是别人陷害,定要成立公正无私的团队【彻查以还公之清名】,最后拍了一顿彩虹屁,说宰相如何淡泊名利,如何公正无私,【上昭于天日,下孚于百官,古今未有之忠臣】。 总之把最近的刺杀案都和谢相牵扯到一起,再来一句我绝不相信善良忠君的你会干出这种事! 末了,盖章之前,再来一句意有所指的双关语:【朕之安危,实系公身 】。 苻燚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对福王说:“我现在相信是老天爷在助我一臂之力。” 福王点头:“弟深以为然!” 不然皇帝只是跑到如意楼接了个绣球,这么荒唐的举动,怎么找了个这么厉害的贤内助! 看他清清淡淡一个小郎君,没想到口吐莲花起来,比他皇兄还能忽悠! 这对贶雪晛来说真的是小事情。 贶雪晛熟悉完了官场,开始看船上的奏折。 苻燚出行这这一个多月以来,京中虽然是谢相主事,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把处理好的奏折贴黄整理好以后,汇总发给苻燚过目。 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看这些奏折,可以更全面掌握大周各地动向,甚至可以从这些奏折里,分析出官员派系,哪些是谢翼手下的人,哪些是他要笼络的人,哪些是他想打压的人,以及他们将奏折送过来的时候,贴黄标注的倾向性等等。 贶雪晛久不看这些,拿起来倒也得心应手,如今为了自家老公重新上战场,和当初为了做任务去看这些心态又不一样,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从白天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拿几本放在床头。看到哪里有什么新发现还会跟苻燚聊一下。 苻燚有时候恍惚,都觉得一切像是在做梦。 这一下是真的有人与他并肩而行了。 很神奇,他这个人其实很多疑,因为熟知权力的重要性,对手中的权力抓得很紧,要他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分给别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愿意分给贶雪晛。 他甚至还会因此很兴奋。 感觉这样他和贶雪晛就绑定得更深啦! 最后索性贶雪晛在那看奏折,他就靠着他的肩膀在那听他讲。 又能听贶雪晛分析局势,又能贴贴。 他的政治谋略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在这方面教导他。他如今倚重的重臣里,譬如副枢密使司徒昇,白衣出身,摸爬滚打爬上来的,政治经验可谓老道,但苻燚并不会和他交心,平时往来,也多以君威自持。他很怕被底下人看出他的虚实。他御人讲究一个君心难测。 大概自己天生心机重,善于观察人心,但到底年轻,又有点疯狂,不如谢翼老谋深算,他们俩算是小狐狸遇上老狐狸,他靠着出其不意拼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听贶雪晛给他分析闲谈,倒发现了不少老狐狸的“优点”。 别人的缺点要警惕,别人的优点要学习,他也要修成这样的老狐狸! 也是在这几天里,他褒奖了所有护驾有功之人。罚都罚得那么大张旗鼓,褒奖起来,自然更要大张旗鼓。 第50章 自进入建台起, 贶雪晛心中便有一股难言的悸动。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因为这是苻燚的家乡,所以对他来说, 便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这大概是爱屋及乌。 下船以后,御驾队伍更加庞大,前呼后拥, 加了许多随行官员和宫人的车马, 一路时不时还有开道鸣锣之声响彻四野,越往建台皇城的方向走, 这种躁动的情绪越明显。天色未黑,队伍便点起了宫灯, 宫灯上日月星纹明亮, 那四野繁花烂漫, 灯笼游走在百花之间, 宛若一条火龙蜿蜒前行。 等走到一处高坡上的时候,苻燚指给他看:“那里就是皇城。” 贶雪晛趴在窗口,忙朝苻燚指的方向看去,只隐约可以看见宫墙上挂着的灯笼, 还有城内高处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苻燚指着最高处跟他说:“那就是我住的清泰宫。” 清泰宫是大周皇帝所居之所, 也是整个皇宫地势最高的建筑。即便是在城外高处, 也能看到它连绵起伏的殿檐。 苻燚是皇帝,居住在巍峨宏大的皇宫里。这皇宫对他来说曾像一个巨大的金笼,九重宫阙深不可测。如今他心甘情愿和他回家,这皇宫对他来说只是苻燚的家。 像龙的巢穴。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苻燚住的地方。 苻燚靠在他肩膀上说:“这下真的带你回来了。以前在西京的时候我就经常幻想带你回来的情景,会想到时候带你到哪里去,吃什么, 看什么,穿什么,住什么。” 苻燚以身体伤势未愈不能承受马车长时间颠簸为由,今日并不会进城,要在城郊休整一夜。 他们今晚要住在神女宫,这一路风景优美,只见大概每隔几米就能看到一尊雕像,先是菩萨像,再是佛像,一路繁花盛开,香气馥郁,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只感觉前方暖雾成片,倒像是进了四季如春的佛陀国度。 但是和阆国又不一样,有一种大国都城的古朴富丽气象。 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轻声给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这神女湖上有什么,永昌山上有什么。 这叫贶雪晛想起在西京的时候,那天他们俩一块骑马出去玩,他带苻燚去逛不夜城。苻燚看到这个觉得很新鲜,看到那个也觉得很热闹。两人拉着手穿行在人群里,叫他心痒难耐,忍不住要亲他。他那时候除了两情相悦的甜蜜,大庭广众之下牵手的刺激,还有一点怜爱的冲动。他当时就想苻燚从小到大看来真的是没怎么出过门,什么都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心里还可怜他。当时就恨不能把不夜城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一股脑全都捧到他跟前来。 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的想法也没错,苻燚的确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小围城里,就是在大围城里,这世上多的是他没有经历过尝试过的东西。但如今回到他的家乡,面对他这个外地人,两人交换了身份。他完全能体会到苻燚此刻的心情。 大概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建台的所有都捧到他跟前来。 心里更躁动了。 “本来今夜要去梨华行宫暂住的,不过这神女宫温泉很有名,”苻燚说,“这一路舟车劳顿,你可以好好泡个温泉,我以前天冷就跑到这里来泡温泉,一住就是个把月。” 贶雪晛趴在窗口,苻燚就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一处朱红色的楼阁,在山林间展翅欲飞,又见远处一处湖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那湖中有岛,岛上佛林成片,明灯无数。 贶雪晛觉得这建台比之西京,真是更有绮丽气象,尤其这一路繁花盛开,怪不得外地人都把建台叫做天香城。 到了神女宫,苻燚依旧抓着他的手。如今苻燚走路还需要人搀扶,他就抬着一只手,与苻燚十指紧扣,细手细腕,却十分有力地撑着他。 苻燚走几步就要稍微停一下,说:“皇帝用的汤池就在上头。” 贶雪晛闻言抬头看去,只看到远处的高台上,牡丹花在白雾里怒放。 等进入皇帝居住的御所,苻燚看到庭院里那棵花叶几乎盖住整个院落的梨花树,问身边人:“这季节,梨华行宫的梨花还有么?” 旁边的内官回道:“回陛下,谢了大半,但还有。” 苻燚就对贶雪晛说:“梨华行宫距离这里不远,那里种满了梨花,一到春天雪茫茫的,你肯定喜欢。” 贶雪晛见他都有点气喘,说:“进去歇会再说。” 这一进去,入眼就是一个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其上河山竟是用各色金银珠玉一点点拼缀而成,玲珑剔透,富丽堂皇。 属于第一眼就会被其精致华美震惊的程度。 这真是写了苻燚名字的房间。 这果然是一个喜欢金子的龙。 这里到处都有日月星纹的标识,皇帝的印记无处不在。 贶雪晛打量了好一会,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清泰宫里的样子。 苻燚让黎青带他去泡温泉。 他自己伤泡不了。 贶雪晛去围屏后面换衣服,隔着几道屏风一道门,听见皇帝问御医:“确定不能泡温泉么?” 御医说:“陛下,您最好还是静躺为宜,您的伤表面虽然都愈合了,但动作太大还是可能会有撕裂。” 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皇帝还嘱咐黎青:“让他去潜龙池。” 贶雪晛就在黎青的陪同下去了。黎青给他解释:“潜龙池是皇帝专用,其他人都只能用百花池。” 神女宫建筑都是朱红色,整个宫的颜色摆设都十分艳丽风雅,感觉应该是皇帝带着后妃们来泡温泉的地方。高台上的温泉有两个,直接从山上引温泉水下来,蓄水成池,那池子周边的还摆满了许多神女屏风。 他才刚进了汤池,那几个内官就低着头,将周边收起来的屏风展开,将入口处遮挡起来。 自从下了御船以后,他就发现身边伺候的内官规矩更大了。他们的穿着也更为讲究,都戴着素珠高帽,腰上都缀着玉绶带,缀两块玉,但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一点碰撞的声音。 他躺在温泉水里,周围除了流水声便再也没有别的,眼前除了氤氲的热气便是成片的牡丹花,牡丹花花瓣又大又软,过了盛花期,花瓣就蔫了,只有香气依旧浓郁。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和苻燚在一起的缘故,他忽然生出一种寂寥来,好像这样一个人的环境有些让人无法忍受。 竟然都不习惯没有被苻燚贴着了! 苻燚很黏人,没事都要贴着他。 他想起好像古代有一个昏君,上朝的时候都要抱着他的宠妃,苻燚很有这种潜质。 温泉很舒适,他想苻燚如果也能泡泡就好了。他泡了一会就起来了,披上袍子从高台上下来。 结果就在那下面看到了福王,身边跟着几个宫人。 “你不下来,皇兄都不肯让我上去。我说我泡另外一个池子,又看不见。也不行。” 他又不喜欢看男人! 贶雪晛红着脸回来,看到几个小内官用屏风在床榻前围出一个空间来,还有几个内官宫女捧着衣物巾帕等站成一排。 贶雪晛隔着屏风,看到有几个内官在给苻燚解衣服。 他略停了一下,走过去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来。” 黎青他们都停了下来,回头望过来,贶雪晛已经把身上的长袍穿上走进来了。 苻燚刚被内官宽去外袍,胸膛上绷带缠缚,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内官们都垂首而立,他看起来更高了。这几日为方便擦洗,苻燚只穿了个短袴。他也不是第一次给他擦身了,问说:“怎么没等我来。” 苻燚说:“立起来了你又不管。” “你才好点。” 喝着补气血的药就要节制,不然不是白补了? 不过这几日他们日日贴在一起,苻燚是不是恢复了很多,他最清楚。 他拿了巾帕,还没擦,就变成了三十度。 擦一下,九十度了。 再几下,都快一百八十度了。 这比前几日都严重。看来是真的要要好起来了。 苻燚问他:“你确定不要他们来?” 就是这样,才不能叫别人来。 贶雪晛抿着嘴唇给他擦洗。 苻燚就只是垂着眼看他。 他比他高半头还多,他看到贶雪晛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单袍,里头什么都没穿,因此脖子会露出天鹅颈一般漂亮的弧度。这单袍还是他的。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这一切都那么让人心驰神往。就连此刻照顾他的情形,都那么像新婚的夫妻。 “都泡红了。”苻燚看着他后颈说。 贶雪晛没说话,扯下他的短袴。 这一部分擦起来就比较艰难,苻燚又一直轻轻地发出一些声音来。 贶雪晛尽量拿出毫无遐思的样子来,虚虚地握着擦。 但最难受的地方在于,苻燚一直低着头看他。 看得他居然有了感觉,自己蹲在地上,穿的衣袍是苻燚的,太长,此刻一蹲,袍角都沾了地板上的水。 “难受死了。”苻燚忽然又说。 他的声音很低,自从受伤以后,他说话就常会有这种带着一点点有气无力的语气,非常温柔,还有一点点娇气的感觉。从前他有着远胜过二十岁年纪的沉稳,尤其是做皇帝的时候,甚至带着很明显的攻击性。 如今在他跟前,似乎也只有温柔了。好像知道他喜欢听他那哀哀的声音,因此抓住了就要精心利用。心机鬼。 贶雪晛冲着他那直邦邦的东西拍了一巴掌,转身去换水。 第51章 皇帝御驾驶入建台城的那一刻起, 整个城内街谈巷议的热烈氛围达到巅峰。 普通人谈论的只是皇帝陛下身上最近的一系列奇闻,但朝廷官员们则乱成了一锅粥,关注的却是自己的命运。 如今潭州刺杀案震惊全国, 相比较前面两次虚惊一场的刺杀,这一次皇帝身受重伤,牵连到的官员众多, 如今被抓的大官小吏一堆, 都被关进了天牢之内,最可怕的是皇帝要自己严查, 谁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又会审出别的什么来。 哪个当官的敢说自己一点不怕被查的。 何况当今皇帝出了名的喜欢用严刑逼供!就算侥幸能活下来, 只怕也要掉一层皮。 可如今涉及到的官员那么多, 全部都保下来是不可能了。断尾求生是必然之举, 可是谁又想做那条被断掉的尾巴。 因此这几日谢府门外日日都有一堆官员求见谢相。 只可惜能进去的只是极少数。每次东小门打开, 有官员的轿子出来,众人便一阵骚动。 谢府之内,明烛高照。众人已经商讨一整日了。 “相爷,当断不断, 必受其乱, 这次被小皇帝切切实实抓住了把柄, 他又切切实实丢了半条命,他平时没理还要胡搅三分,如今情理都被他占全了,不啃掉一块肉来,他是不会罢休的!” “你倒说的轻巧,哪块肉给他?” “自然是留自己人!” “留自己人,那不是把其他人都推到皇帝那里去了?”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难道舍了自己人,留那些墙头草?” “舍谁都行,巡检司的刘巍得保,不然以后往来运东西进京,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钱财都是小事,少赚些罢了,今年漕运被劫的那几船,万一被调查出来和咱们有关,那可不就是丢些钱财的问题了!” “你还有脸说,这事你公饱私囊,如今才告诉姑父,这事就该你自己扛!” “我们在这商量政事,什么姑父不姑父的?” “刘巍最多也就被撤职而已,这本就和巡检司关系不大,我那姻亲赵都统要是被卷进去,那可是要诛九族的!谁轻谁重,还用说?” 一直闭着眼睛的谢翼睁开眼睛:“够了!” 他眯着细长的眼扫过众人,道:“叫你们来,是拟一个名单出来,不是叫你们来互相攻讦的。” 他是极少会发脾气的人,为人最是和蔼不过,如今突然发了怒,众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是他们各自都是托了人情的,也都有自己的考量,这名单商量了半日,也不可能商量出一个结果来。 既然有的选,谁愿意从自己身上割? 谢翼抚着眉心问:“皇帝走到哪了?” “回相爷,陛下一行人今夜将宿在神女宫。说是车马颠簸,皇帝伤势受不住。明日晌午再入城。” “他倒是能装,可被他抓住了机会,他那箭伤不是得了奇药,早无大碍,演了几日还没演够。” “住嘴。”谢翼沉着脸想了一会,道:“如今皇帝马上就回来了,案子即将正式开审,不交出几个人来是不可能了。叫你们过来商量,是想事先拟出一个名单来,到时候不至于不知道如何取舍。都是左膀右臂,舍掉哪个都会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断臂求生。你们既然吵不出结果来,那就按我说的办。”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此事水师有全责,光交个不痛不痒的人出来是不行的。从都统到涉案船队的指挥使,都不能保。但水师的中下层官吏,都要留着以待来日。” 他顿了顿,指尖敲着桌面,继续道:“兵部只是失察,可以抛出一两个负责铨选和职方的郎中,顶了这稽核不严的罪。但尚书的位置要稳住,底下那些真正办事的主事、令史,也要保住。” “至于漕运司和那些巡检,”谢翼想了一下,“具体押纲的使臣,潭州河段的巡检,多抛几个无妨。但发运使和都巡检使都要留住。” 他看向众人:“诸位,只要筋骨不断,元气不伤,今日剜去的肉,来日总能再长回来。这个道理你们要想清楚,跟你们身边人也要说清楚。放长远些,只要人死不了,都能再回来。就按着我刚才说的,拟个名单出来吧。” 他说完就起了身,他这几日茶饭不思,神情凝重,在身后屏风上金色猛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瘦骨嶙峋。 他只把他长子谢跬叫了出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去神女宫迎驾,一路亲自护送他进城,要大张旗鼓,多带些兵,阵仗搞大些。” 末了又嘱咐一句:“收收你的性子,对皇帝态度要恭敬些。” 谢跬道:“父亲,这事就这样让皇帝吃这么一大口?” 谢翼冷道:“伤那么重,一口吃那么荤,会吐出来的。”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叹口气:“倒是屋里头这些人,平时吃的太饱了,一口不肯相让,只怕日后会有大麻烦。” 谢跬道:“这次真是伤筋动骨,始料未及。” 谢翼仰头看向永昌山的方向:“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谢跬道:“若小妹入主中宫之事难成,父亲,或许我们该考虑再换个人坐在上头了。皇帝与我们不同心,即便当下有富贵无极,日后恐怕也会步章氏的后尘。如今趁着我们权势还在,各地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也多的是,我们尚有的选。若真等到日后一退再退,就只能为人鱼肉了。所以父亲,您要早拿个决断出来。” 谢翼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他也并不是不懂。只是此刻反倒进退都有顾忌,还得再看看。 这时候突然想起当年那个口口声声“万事都仰赖舅公”的十六岁少年,一身麻衣孝服,被他披上龙袍的那一刹那的发抖,想必也是装出来的吧? 那时候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以选择的皇子王爷那么多,只是当时诸多候选人里,他看起来是最温顺听话的一个。那张孤戚戚又静默苍白的脸,真是太能迷惑人。 苻燚有一张很俊雅的脸。 这张俊雅的脸欺骗过很多人。 如今他不再掩藏,露出略有些扭曲的神色,皱起眉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微光下与夜色模糊成一体,虽然一直盯着人看,但好在看不清,不至于叫人太难以接受。 贶雪晛尽量把嘴张到最大,嘴角水涎不断地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有点难受,但他一直在忍耐。 苻燚一只大手扶着他的后脑勺。 不行了,嘴巴快要不听使唤了。 他直起身,有些茫然地换气。 这时候大概有点难受,所以生出畏惧的情绪来,可他看了苻燚一眼,朦胧的黑里,看到苻燚枕着高枕,似乎在看他。 虽然看不清,可手能感受到握着的东西有多需要被安慰。 于是他便又低下头来继续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贶雪晛觉得太太太漫长。 外头一片寂静,神女宫坐落在山林之间,到了夜间,甚至有各种动物的叫声传来,狼的,猿猴的,狐狸的,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似乎听见了龙的咆哮。 他下意识想要躲闪开,可想到可能会脏了衣服被褥,于是终于是没有动。 这把苻燚都惊到了。几乎瞬间都想不顾伤口,起来亲亲他。 贶雪晛紧闭着嘴巴掀开帘子跳下榻来,那帐幔晃起来,外头的光都透进来了。苻燚看到他朝净房跑去。 自己躺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这一刻突然觉得爱贶雪晛爱得不行了,眼眶都红了。 皇帝的寝殿,净房比船上的更大。热水凉水都有,旁边还有个茶水间,点了熏香,开了半边窗。 此刻外头浓雾一片,又白又浓的大雾,大概是因为这里地气和暖,水汽又大,因此在夜间升腾起这满世界的浓雾来。有一群乌鸦似乎聚集在长廊的横梁上,乌漆漆的像是在盯着他看。 他在窗口看着那白雾缓了好一会。 他在这一刻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细微变化,像把自己吃出了一种细密的空虚,白雾扑到他脸颊上来,他才恢复了理智,去漱了口,喝了几口水,然后又倒了一杯,端去给苻燚。 可是帘子一掀开,发现苻燚竟比之前状态还要高涨! 贶雪晛一时愣住,见苻燚痴痴看他,他实在不能再来一回,只当作没看见,把苻燚扶起来。苻燚一边喝水一边用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看。 贶雪晛的唇形很美,是他清冷的五官里,唯一比较柔和艳丽的地方。唇形呈花瓣状,此刻唇角似乎很红,像是快要裂开一点。 真可怜。 他可怜的心肝爱妻。 贶雪晛放下茶杯,重新躺到他身边。 苻燚终于开口,低声说:“等我好一点了,我好好伺候你。” 贶雪晛没回答。 苻燚:“要不,你上来,我躺着给你……” 贶雪晛:“闭嘴!” 他其实很少凶苻燚,现在也不是真凶,主要本来自己就有点难受,不想再听苻燚讲这些有的没的。听了自己更难受。 偏偏苻燚此刻爱意正浓,一直用额头轻轻蹭他的脸颊。贶雪晛又被蹭得茫然起来了,帘幔完全遮住了外头的光,他在黑暗里觉得自己正在被改变。 “你也不要对我太好了,我这人,畜生得很。” 贶雪晛一僵,听苻燚说:“你这样,我真怕日后会糟践你,我总有一堆你可能接受不了的想法,我……”他抵着他的肩膀,顿了一下,“可是你我是夫妻,至亲至密之人,我有什么想法,是不是都可以跟你提?” 贶雪晛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第52章 “臣谢跬, 参见陛下。” 苻燚把鸟食罐子递给身边的内官,拍了拍手,立即又有一位内官奉上巾帕来。 他擦了手, 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谢跬,道:“听说相爷病得更重了?” 谢跬道:“最近京中动荡不安,家父又屡遭奸人攻讦, 更担心陛下龙体, 因此忧愤成疾,已不能起身。今日还特意嘱咐臣多带些兵来, 一定要保护好陛下安危。” 苻燚竟像是不知道他带这么多兵来是故意要威慑皇帝一样,说:“朕竟不知到相爷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那今日回京, 朕得去府里看望相爷才是。” 谢跬道:“陛下也身受重伤, 怎敢劳烦陛下探视。父亲说, 待他好些, 定亲自入宫谢罪。” 贶雪晛伸手推开窗缝,在那梨花枝的掩映下看去,只看到一个生得颇为英武高大的青年男子,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 “他就是谢相的长子,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谢跬。”黎青在他身后轻声介绍说, “他统领侍卫步军司, 负责皇城巡警戍卫。” 他和谢相的女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庄圩一起,才是谢氏能在京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贶雪晛听了许多关于谢翼的传闻,但没想到这个老狐狸的嫡长子,竟然是这等野心外露的人物。 黎青似乎也猜到他心中所想,道:“他们父子俩行事作风迥异,当年有一位御使大夫在朝堂上指着谢相骂, 一下朝,谢跬直接过去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谢相便把他脱了官服,散了头发,押解到宫里让陛下处置。” 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儿子负责冲锋陷阵威赫众人,老子负责做好人。 贶雪晛心中一动,问:“谢相是不是还有别的更优秀的儿子?” 黎青道:“是,谢相家有个三郎,去年刚中了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呢。只是那个谢三郎为人谨慎平和,倒是和谢相很像。” 真是个会布局的老狐狸啊。 大儿子和自己攻守相助,但大儿子因此也失了官声,然后培养三儿子做家族未来的主舵手。 之前还要把小女嫁入宫中做中宫皇后,这布局真是面面俱到。但凡碰到的不是苻燚这样的心机鬼,只怕如今新皇帝早就被架空,大周已是谢氏的天下了。 只可惜万般都是命,老狐狸遇到小狐狸,天命要灭他。 苻燚披着斗篷,瘦瘦高高,容颜俊雅,凤眼微垂,此刻略有些病恹恹地看着谢跬的模样,真是……很帅。 完全没办法和昨夜那个躺在自己怀里,说“这边还没让我吃呢”、“下次让我吃着我会更快一点”的那个黏人精联系到一起。 这个人,就是个迷惑人心的魔鬼。 这样的反差,没人能逃脱他的魔掌。 他这时候眼睛就有些离不开苻燚身上了。 这俩人在院子里假客套了一会,谢跬忽然察觉到了殿中一角似乎有人在打量他,便扭头看去。 隔着梨花枝,看到窗户落下来,里头一抹青影,似惊鸿一瞥,被落下的窗户掩盖住了,只有一队内官捧着东西鱼贯而入,那房门打开,他只看到殿内一排金玉璀璨的屏风,随即便感到一道冷冷的视线瞥过来。 是皇帝。 他忙低下头来,心里一动,突然想到皇帝这次是带了那个天下闻名的贶雪晛回来的。 想到这个贶雪晛,他心下更为不满。 这中宫只能是他谢氏的,皇帝找了个男宠,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想到这位皇帝还未成婚,就和一个男人这样那样,想想相当于打了他们谢氏一巴掌,真是膈应得很! 不知道是何等妖孽人物,摇着屁、股迷惑皇帝! 至于说什么救驾之功,他看也是皇帝要给自己的脔宠面上贴金而已。 想到此处再去看皇帝,便觉得皇帝也空长了一副文雅好相貌,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一个皇帝名声就够差了,再加个祸水男宠,两人加起来名声只会更差。 他此次前来,一是今日全京城的人都盯着他们谢家和皇帝,自然要做足面子,叫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谢氏和皇帝关系尚可,谋逆刺杀皇帝一案,绝对和谢氏无关。二则带了两千兵马,也是要让皇帝知道,京中依旧是他们谢家的地盘,震慑一下最近这位动作频繁的小皇帝。 因此从神女宫出来以后,他便立即安排手下在皇帝御卫之外又包围了一层。 虽然早料到这次回京会有一场恶战,但是正式和谢氏相见这一天,福王不由得还是心中忐忑。 皇帝虽然恶名在外,但占了法统正理,谢氏有实权有美名,又受制于君臣之道,怕被天下人指责专权弄私。接下来西京爆炸案的审理才是重中之重,他作为西京留守,还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 众人换了新袍,从神女宫中出来,静待苻燚和贶雪晛。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今日天气极佳,惠风和畅,空气里花香弥漫,诸多人马车驾在朱红色的宫殿外绵延数里。谢跬这时候才知道,御驾等会不会直接进城,而是先去福华寺上香,再去梨华行宫去看在行宫赏春的太皇太后。 这个恶龙,可真会做样子! 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皇帝,如今竟要用佛法来塑金身么? 还要去看太皇太后,拖着伤又要上香拜佛又要尽孝道,他不会等会真的跑去他们谢府去看他爹吧? 这还真可能是他这个最爱出其不意的皇帝会干的事! 毕竟没有比今天更受万众瞩目的时候了。这太阳才刚出来,已经有京中人乘着车马往神女宫这边来。 以前苻燚在众人心里那就是任性残暴的小皇帝一个,如今他搞了个小郎君回来,那皇帝乔装成普通老百姓娶了个男人这种事就算戏文都不敢这么编,大概太荒唐,以至于暴君的心机残暴都被这种震撼人心的荒唐给盖过去了,以前苻燚出行,大家都恨不能大门紧闭,谁敢去观行啊。 今日倒好,他今日天不亮出城,城门口居然已经聚集了一堆车马,一问才知道都想早点出城去找个好位置踏春,顺便去围观皇帝和那个贶雪晛! 换个皇帝都可能被骂的事情,因为苻燚恶名在外,居然没人觉得他带个男的回京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感受到一种失控的焦虑,好像有一种预感,事情在往他们谢氏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开始疑虑,皇帝突然要去福华寺,不知道又是什么计谋。 如此一想,便先纵马至福华寺中,带人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事以后,便在寺门之外和福华寺住持等人等待圣驾到来。 此刻神女宫内,内官进进出出,平时伺候苻燚的宫人如今都聚集在贶雪晛身边。 现在轮到苻燚来打扮他了。 他以前大佬当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如此奢侈过。殿内的内官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个。他们先移了七八个衣桁一字排开,衣桁上面垂着一件又一件锦绣华服,衣料流光溢彩,花纹繁复精致。 这些几乎连花纹都一样的锦绣长袍,他是看不出什么区别,但苻燚坐在榻上,一摇头,黎青他们立即给他脱下来,换另一件。 选好了衣服,又开始选腰带。 另有几个内官站出来,躬身举着托盘展示上面的腰带。 羊脂玉带,犀角带,赤金鎏银的蹀躞带,流光溢彩的云锦带等等。 苻燚大概是有点累了,叫人拿了个软枕靠着歪下来,他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乌青,颇有几分病弱贵公子的味道。 这让贶雪晛想起以前看的那些豪门电视剧,男主角带着女主去奢侈品店里面挑衣服,要什么,大手一挥,统统打包。 但那些霸道总裁也都没有苻燚现在这样的排场和手笔。 高级定制的衣服首饰都是天下独一份,随便一件拿出来都能送到博物馆里去展览的程度。 黎青像是奢饰品牌负责人,负责捧上来展示介绍:“陛下,这是阆国公主进献的水晶嵌宝带,说是在日光底下如虹霓入怀,金魄敛光。这条是紫磨金,带銙则用的稀奇的龙髓玉。” 最后苻燚给他选了一条九环十三銙金玉宝带,用的“金粟琢玉”绝技,嵌了红蓝宝石,构成日月星辰天象图。黎青说这是皇帝当年参加登基大典所用的腰带。 苻燚在穿着打扮上很具审美,连玉佩缀多长都有标准。周围内官虽多,但看得出这些内官比之前在船上的那些更为畏惧苻燚,更会察言观色,苻燚抬个下巴他们就能迅速明白他的意思,可以想见苻燚平日里是个多么令人不安的皇帝。 贶雪晛这时候忽然生出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就是这个其他人眼里的年轻暴君,只有我知道他另外一个样子。 会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吃奶,会露出那种脆弱哀求的声音。 爱意忽然像温泉水一样,从心脏处热热地流出来,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他觉得他现在陷入一种粘稠的情绪里,看到苻燚便会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热意,身体的亲密接触原来真的会影响到心理,好像被这个人绵腻腻吃了半夜,吃得看到他身体便先于大脑产生反应,大概是他从前过的实在素净,命运却安排给他这样一个工于心计又很炙热的老公,导致他产生很严重的条件反射。 苻燚应该看出了他的变化,他那么精明的善于观察人神色的一个人。 等一切都穿好以后,他忽然对黎青说:“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黎青忙带了内官们出去,众人抬着衣桁,捧着托盘,静悄悄退出去。九折屏风把他们俩单独围住,苻燚这时候坐直了,轻声说:“过来。” 贶雪晛走过去,苻燚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贶雪晛脸一热,说:“等会就要出门呢。” “我就抱抱,不干什么。” 贶雪晛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坐上去了,虚虚地坐着,苻燚双手忽然捧住他的臀。 第53章 福华寺外, 除了谢跬和他率领的一千精兵以及福华寺上下数百个僧侣以外,又聚集了许多骑马驾车赶来的老百姓。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谢跬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叫他手下士兵组成一道人墙,将整个福华寺的大门团团围住,自己则骑在马上, 在人群周边来回巡视。 御驾还没到, 他便听见身边有人道:“你们从定州跑过来的?!” “本来要进建台城的,听说御驾要来福华寺, 我们就转到这儿来了。” “御驾在定州下的船,你们没去看?” “当时渡口都戒严了, 哪里能靠近啊, 只看见了皇帝的仪仗队伍, 人都在车里头呢!” “幸好你们没进城, 现在天街早挤不进去了。” “你别说天街,我们刚打马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整个城郊都车马如云, 那盛况, 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热闹得吓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轰动全城的热闹,估计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认祖归宗的时候啦!” “这亘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谁不想看哪,”对方声音随即压低,“都说那贶雪晛以后可能会做男皇后呢!” 谢跬冷眼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一种不可控的情势,如压城而来的黑云, 在他心头翻滚。 昨日迎驾的官员便有人见过贶雪晛了。不过只是皇帝带回来的一个男宠,皇帝声名恶劣,这个男宠拿来攻击皇帝也没什么用处,他也懒得打听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这满城风雨,敢和光艳动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脔宠,到底是何妖孽模样!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满城瞩目的荣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着,便听见极远处山间林道上御铃声响起来。 周围瞬时间躁动起来:“来了来了来了!” 他握着刀把回头看去,只见不但那些普通百姓兴奋起来了,就连福华寺的众僧都明显躁动起来了。 不过相比较其他看热闹的老百姓,福华寺众僧心中忐忑远多于好奇。 当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了。 若问大周人,当今皇帝苻燚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门,但绝对和一颗佛心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在他刚登基那一两年,建台城满城血雨腥风的时候,甚至有人看到有乌鸦落在屋檐上便不敢说话,说那些乌鸦听得懂人语,是皇帝派往民间的暗卫,会啄食流言。 这个皇帝和恐怖,奢华,死亡,心机等字眼融为一体,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关联的,大概便是有人传言他供奉着一尊双面佛,一面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着满堂奢华,一面青面獠牙,狰狞可怖,藏着无尽杀机。他一直靠着双面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这些传言连他们这些佛寺之人都怀疑可能是真的。毕竟当年阆国的玄海大师就是被皇帝从他们福华寺接走的,大师在宫中被囚禁了几个月时间,他们福华寺的人不知进宫哭求了多少次,有几个人进宫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来,这事满寺皆知。 更何况最近京中有多乱,抓了多少人,他们也都有耳闻。 这两日来福华寺祈福祝祷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为什么突然要来福华寺,来的匆忙,丝毫不给他们打探准备的时间,如今建台城风云突变,他们比谢跬更怕御驾在上香拜佛期间发生什么意外。 反正这位年轻皇帝也不是头一次利用信佛来搞事情了。 他还带了他那个男宠来! 又不知是怎样的妖冶放荡的美人,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利用糟蹋! 只是皇帝权势熏天,又有谁能阻拦。可悲可叹可怖! 众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情朝远处看去,只见一队金甲卫骑马先至,手持御铃和日月星金幡开道,停在福华寺门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和素以简朴著称的福华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等皇家气势,更是叫人胆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在京中出行,最爱骑马,身边永远有一堆黑甲卫随行,让人不敢逼视,骚动的人群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除了隐隐能听到大队人马的行进之声,便再也没有别的。 就在这时候,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越过头顶,落在福华寺以荒素著称的黑瓦土墙之上。 这真是更吓人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近,福王一身绯色蟒袍,挂金缀玉骑马在前,后面是几排黑甲卫,再往后就是皇帝的銮舆龙车了。乌木油轮,通体黑金二色,周围黑甲肃肃,长戈如林,更见天子威赫。 这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队伍甚大,在山林间蜿蜒而来,又在寺门外汇聚,众人就在那人头攒动当中找寻,忽然瞥见御辇之前,有一个青袍郎君骑在马上。 他身披日月星纹的黑色斗篷,头戴金簪,骑着一匹白脚骢,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门处驶来,身上衣袍随着马匹晃动,一阵风吹来,卷起他身上的斗篷,那斗篷下的绿便似阳春水一般荡漾开来。 那身后肃穆庄严的御辇和黑甲卫,反把他衬得更加轻盈飒爽,春气袭人。 谢跬心中一动,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众人纷纷踮脚探头朝着那御辇方向挤着看去。 去看那传闻中俘虏了一个暴君芳心,并救了他性命的贶雪晛。 “来了来了来了。” “是不是骑马那个,穿绿袍那个!” 围观的人群再也克制不住,开始骚动起来,黑甲卫和金甲卫的旗帜遮挡着众人的视线,谢跬紧抿着嘴唇,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宝刀。 等到御驾在寺门口停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贶雪晛。 真是千想万想,想不到竟然是这样清冷洁美的一位郎君! 别说毫无淫邪媚色,甚至远比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贵族子弟还要皎洁利落! 他穿着青竹春袍,腰间挎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缀着一块和皇帝身上那块一模一样的黑玉,在众人的围观下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从御辇上下来,他穿着玄色龙袍,戴着黑玉冠,面色憔悴,阴沉沉的,愈发把他身边的贶雪晛衬托得洁白无瑕。 这哪里是什么皇帝脔宠,容貌之盛,气度之雅,和以美貌闻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胜出三分颜色,站在病恹恹的皇帝身边,洁美如玉人。 周围的人群明显骚动起来,众人踮脚伸颈,窃语如潮: “他就是贶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这个样子!” 居然是这个样子,居然是这个类型! 谢跬目不转睛地盯着贶雪晛,这时候忽然有一种预感,皇帝找的这个男人,非但不会成为苻燚的拖累,说不定还会就此扭转他暴君的形象! 这郎君的面貌气质看起来实在皎洁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扭头看向众人,果然见所有人都在盯着皇帝身边的贶雪晛,面上几乎全露着和他一样的惊艳神色。 贶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折,给谢翼写挽留信都只算是预热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马上任了。 苻燚残暴之名已经传遍天下,要突然做温柔慈悲状,恐怕也只会吓到人。毕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温润外表,其实是个心机鬼。 这时候怎么办呢? 只能自己努力给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谢翼父子会相辅相成,他们夫夫俩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贶雪晛身后,这时候倒是比谁都紧张。 这是极其重要的时刻。 毕竟从今天开始,贶雪晛算正式出现在建台众人面前。 建台世家贵族云集,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别看被皇帝收拾了几轮,但依旧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贶雪晛如果想要再进一步,第一次出场就要能镇住人。 今日除了华服加身,这种重大的皇帝礼佛的场合,礼节也很繁琐麻烦,虽然出发前他们便请了司仪官跟贶雪晛讲了一遍,但毕竟这是贶雪晛第一次参加这种公开场合,多少还是会让人担心。 建台这帮势利眼,只怕贶雪晛闹一点笑话,今日就有可能传遍全城。 但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从下马开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寺庙,皇帝衰弱,威严少语,倒是贶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谈,他语气和缓,谦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条不紊,更是一点没见他慌张。他甚至比以前很会装的皇帝表现得还要好! 福华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渐放松下来了。 真是没想到皇帝找了一个如此容色皎洁,脾气和顺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这个口味。以至于再看他那眼下乌青,略些苍白的一张脸,都忍不住想,人所爱即内心所欲,这位声名狼藉的年轻皇帝,似乎也没有那么阴暗可怕了。 苻燚一开始还有点担心,后来就只是专注地陪在贶雪晛身边压场子,其他都交给他了。 听到后面,自己都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只专心地看着贶雪晛说话。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说起话来声音又那么好听,嘴角带着一点浅笑,谦逊又和气,和他以前装出来的那种温柔真不一样,看起来就特别真诚,叫人如沐春风!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爱侣! 以至于敬香的时候,他真的头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诚心。 第54章 梨华行宫兴建于武宗时期, 据说武宗皇帝十分好色,他在位时期,建台皇宫妃子多的都有点住不下了, 因此他在永昌山下兴建了梨华行宫。他去世以后,这里变成了太妃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距离京城很近,风光优美不说, 旁边山上就是皇家寺院崇华寺, 便于礼佛。而太皇太后谢氏一心向佛,所以相比较宫里, 她住在梨华行宫的时间反而更多。 与西京残垣断壁间的凤鸾宫相比,梨华行宫简直如天上宫阙, 层阁叠嶂, 飞甍参差, 朱廊复道勾连, 斗拱层檐错落,整个行宫依山傍水,这季节梨花满宫阙,宛如香雾浓云浮于殿阁之间。除了前来迎驾的宫人, 其他人都躲在花枝帷帐之后悄然窥看, 露出少许锦袍绣扇, 富丽宫闱气象,乍然一望,宛如闯入神仙境界。 从南大门开始,道路两旁便围起了一人高的红色屏障,直通皇帝住的正阳宫。贶雪晛骑在马上,视线也不再乱瞄,只任由那些行宫的女子窥看他。 他现在真的是大周断层顶流, 没有人不对他好奇的。 他们才刚下了车马,便有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过来搀扶苻燚。 和工于心计的谢相不同,太皇太后谢氏是个慈祥又寡断的老太太。她在做皇后的时候并不得宠,但也从未因此怨怼过谁,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吃斋念佛。后来谢氏专权,她身为谢苻两氏尊长,依旧从不过问政事,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崇华寺和梨华行宫里。她从不吃荤,也只穿黑衣,不戴首饰,平日也不爱见人。 不知道谢翼的做派是不是从她这里得到的启示。 但苻燚并不喜欢这位太皇太后。除了太皇太后是谢氏出身以外,对处境艰难的年轻皇帝来说,太皇太后的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倾向。苻燚说他以前有试探过太皇太后,但太皇太后说她不懂这些,让他“诸事可问谢相决断”。 她和苻燚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苻燚又不在宫中长大,两人自然只有表面的祖孙情分。但苻燚身为皇帝,孝道是他立身之本,所以一到行宫,他就立即做气喘微微状,带着福王前往太皇太后所在的紫阳宫请安去了。 走之前还嘱咐他:“这边梨花开的正好,让黎青陪着你四处逛逛。要是累了就去正阳宫歇一会。” 贶雪晛对梨华行宫的最大印象,就是听说苻燚小时候就被囚禁在这里好几年。梨华行宫确实优美,这季节梨花飘落,满宫都是荼蘼香气,处处落花成片,宛如香雪海。 只是这里宫女太妃太多,男女有别,他也不敢乱逛。 放眼望去,也就南大门旁边那个湖上的宫殿彻底荒废了,湖堤上也种了许多梨花树,梨花色白,和岛上的枯红色的芦苇相应,说不出的好看。他便带着黎青走到湖边。 黎青说:“这里就是陛下小时候住的红华宫。如今也就这里没住人了。” 贶雪晛想起以前在船上的时候黎青给他讲的宫中旧事,就问说:“他小时候就被关在这个地方?” 黎青点头:“陛下在此住了三年,四岁的时候才被送去了朔草岛。这里比去年来的时候更荒凉了呢。”他看了看四周,接着道,“陛下登基以后,来过好几次,但也一直没让人修缮,说就保留现在的样子。不过现在也不是陛下小时候住的原样了。据说以前红华宫外的长堤上又加盖了几道门,为防止宫内与外界互通消息,门墙上都加固了带刺的藤条呢。” 如今那几道门已经被拆除了,墙上的荆条也早不知所踪,但那四周加盖的高墙还保留着,以至于整个宫殿看起来很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他站在湖边,想到那时候还不懂事的苻燚就被圈禁在这小小的湖中岛上,心下十分感慨。那枯红的芦苇杂乱,看起来更为孤寂,和风光优美富丽的梨华行宫相比,这里堪称破败萧条。 在这里仰头看,可以看到永昌山上崇华寺的宝塔,春风一扑,那塔上宝铎和鸣。这应该就是天下闻名的永福塔了。他这时候便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情景,这宝铎铿锵之声,倒像是在哪里见过听过似的,一时有些恍惚。 他有心想去岛上看看,便往长堤上走。春风一吹,芦苇低下去,露出一个精巧的佛塔。那佛塔不到一人高,只用石块堆垒而成,里头却有一尊十分精致的玉菩萨。 “这个佛塔是陛下前年刚让人建造的,据说以前这里就有一尊佛塔,陛下生母慧慈皇后经常在佛塔下礼佛,寒冬大雪也不断绝。只是后来年久失修,这里又长久没人来,佛塔倒了,因行宫里有个宫女说,曾在夜间看见有鬼魂在此处静坐,行宫里的人报给了陛下,陛下听闻以后便叫人重新盖了一个,并让那个宫女四时来供奉。” 他应该很思念他的母亲吧? 那个在他儿时记忆里聪慧而慈爱的可怜女人。他四岁的时候被迫离开她身边,从此母子便再也没能相见。 黎青抢到他前头,伸手拂去长堤上挡路的芦苇。 他如今给他讲苻燚的旧事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他说他在皇陵的时候,身边有一个老内官,原来就在小章后宫里服侍,曾一起被囚禁在这个岛上。他说岛上不止看管得极严,不准人随意出入,隔三差五还会拉人出去审讯,宫里的人不敢生病,一旦生病,被拉出去就再也不见回来,是被送出去还是死了,众说纷纭,大家就更害怕。宫中一切,都只能靠外界供应,有时候外头突然几天不送吃的进来,他们还要偷偷挖芦苇根吃。有一次不知道为何,湖水暴涨,蔓延满宫室,晴天以后腥臭熏天,苦不堪言。可即便条件如此恶劣,小章后还会日日都教小皇子读书认字,对他严加管教。 “他说陛下从小就顶聪慧,一岁多就能认字了,三岁多的时候,便会背千字文。宫里没有笔墨,陛下就用芦苇杆在地上写。小小年纪便十分懂事。寒冬腊月,众人冻得瑟瑟发抖,睡不着,心里又苦,他便背诗讨众人开心。有时候正背着呢,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众人便吓得赶紧把陛下抱住,很怕外面的人知道陛下如此聪慧呢。” 大概身在红华宫中,听到这些,便如亲临现场一般,贶雪晛眼眶湿润,笑说:“可惜后来没有人再悉心教他读书写字了。” 不然他也不会懊恼说,他字写得不好,也不怎么读书。 黎青说:“陛下在圜龙堂的时候,射箭读书也没落下,自己都有在偷偷学呢。” 贶雪晛轻笑着说:“很像他会做的事。” 还好他是个小心机鬼,没有被打倒。 他们穿越长堤,进了宫门,便看到红华宫的全貌,地方倒是不小,三进院落,如今里头都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有梨花树散在其间,花倒是比宫外开的更鲜艳。 贶雪晛走走停停,看得很仔细,也很感慨,那些宫室如今已经斑驳,帐幔都灰扑扑的了,他想苻燚既有几次过来,也不知道都会想些什么。 可惜苻燚此刻不在,不然肯定会指着一一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什么地方,小时候又都发生过什么事。 贶雪晛的心柔软又难过。 黎青说:“后来陛下登基,我被从皇陵抽调到陛下身边,跟陛下说了那位老内官的事,陛下就赐他百金,让他在皇庄荣养了!” 你看看,谁还敢说他老公是没有心的暴君! 贶雪晛笑了笑,想如果系统还在,他一定要穿越到那时候的红华宫,见一见那时候前途未卜的苻燚,抱一抱他,告诉他,不要怕,以后还会好起来,有你的好日子。 他们一起进到第三进院落,这最里头有一棵很大的松柏,已经被烧焦了,随即又看到主殿居然已经倒塌了,断壁残垣上黑了一大片,显然是大火烧的。 贶雪晛心跳忽然加速,问:“这里曾发生过大火么?” 黎青点头,说:“当年宪宗皇帝,便是在这场大火里驾崩的。” 那真是当今陛下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了。 “当时宪宗皇帝带了宫里人来行宫赏秋,因为宪宗皇帝追求长生,觉得此处如蓬莱仙岛,所以就带着陛下母子住在这红华宫里,谁知道有一日半夜炼丹房走水,恰逢朔风天,岛上芦苇漫天,以至于连长堤上都是大火一片,救火的人来得不及时,宪宗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黎青说到这个还心有戚戚,“后来代宗皇帝继位以后,真相大白,就是当初废帝指使人故意纵的火。他还叫人锁了宫门,趁机杀了知情的宫人,外头救火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跑不出去。当时这行宫内死了好多人,陛下也差点葬身火海呢,还好陛下福大命大,被一个小内官所救,逃过一劫!” 他说着看到贶雪晛脸色微白,便道:“祸兮福所倚,陛下大难不死,后福无穷!” 贶雪晛问:“那个内官呢?” “没找到呢。不知道是不是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可惜啊,如果那人还活着,此刻不知该有多大的福气,他也是救龙之功呢……郎君,您怎么了?” 贶雪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只朝着那主殿后面走。 他们绕过残垣断壁,看到那主殿后头,隔着七八米宽的湖水,就是高高的宫墙。那宫墙下头有一个偃月洞,湖里的水便是通过那洞口从外头山林流进来,洞外铁栅栏已经生锈,堆积了许多枯树枝。高墙之上,永福塔宝铎忽迎风齐鸣。 贶雪晛胳膊和脸颊都有些发麻,黎青神色颇为惊惧:“郎君,您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第55章 苻燚觉得自从中箭以后, 他心头就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个阴影不是对死亡本身的,而是那一刻他对眼下的怀疑像是得到了验证似的,像命运叫他过了二十年凛冽的寒冬, 忽然给了他温暖湿润的春,似乎过于不合理,不像苦尽甘来, 倒更像是要在他最松懈甜蜜之际, 给他毙命一刀。 他觉得自己这种隐忧已经有些病态了。以至于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过度。 人有了爱, 就有了怖,大事未成, 先有了羁绊, 他这样的心机狡诈懂得取舍之人, 却不能也不想抽身。 苻燚朝贶雪晛伸出手, 勾了一下。 贶雪晛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苻燚摸着他的手,也丝毫不在意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行宫的人, 自己人, 谢跬他们。 贶雪晛察觉了苻燚面上还有余悸未消, 便说:“我没事。” 苻燚大拇指摩挲过他的虎口,抓紧了,贶雪晛不知道为何,几乎都要打寒颤了。离苻燚实在太近,他视线掠过苻燚的脸,见苻燚立即吩咐殿前司指挥使李定:“准备启程回宫。” 九重宫阙,是真龙的巢穴, 固若金汤,是他如今最放心的地方。 李定:“是。” 苻燚又看向一直盯着他的谢跬:“不用你随行。” 谢跬怎么能不随行。他今日来,就是来“护驾”的。如今文武百官和建台大部分老百姓可都在城门内外等着看呢。 “臣奉家父……” “你要抗旨?”苻燚面色依旧略有些苍白,直接打断他。 语气倒也不凶,只是有些说出话的十分骇人。 抗旨是什么罪啊。 谢跬一脸不可置信。他作为谢翼嫡长子,自诩尊贵可比半个太子,小皇帝对他也一向客气,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头一次被皇帝如此对待,他脸上红了又白:“臣不敢。” 福王也有些咂舌,见苻燚扭头看向他:“你去跟太皇太后请辞,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再亲自跟她请辞了。” 福王瞥了一眼羞愤难当的谢跬,赶紧做出更恭敬的模样,躬身:“是。” 苻燚嘴唇都是干的,贶雪晛看着他侧脸,觉得这一切都好神奇,此刻如坠梦中,仿佛突然又难以置信,只靠近了他,轻声说:“我真没事。” 苻燚扭头看他,捏着他的手,道:“也该回宫了。” 贶雪晛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香气,温热,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围着他们看,大概刚才的骚动也惊扰到了那些行宫里的人,围帐之后都站了好多人。苻燚站了一会,又扭头去看贶雪晛。贶雪晛就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他的掌心。 两人四目相对,苻燚再次扭过头去,看着御车朝他们这边驶来。 御车在他们跟前停下,贶雪晛扶着苻燚上车,苻燚坐下后拉住他的手,黎青在门口看了一眼,这时候外头都是人,两人这样进到车里,门窗要是突然都关起来,显得有些诡异,黎青便在门口站定。贶雪晛抚摸着苻燚的脸,问:“你怎么了?” 苻燚歪头,说:“回宫再说。” “我跟你同乘?” 苻燚摇头,说:“你就骑马在前头,出去吧,不想他们想你一些有的没的。” 贶雪晛轻笑出声,这时候眼眶莫名湿润,意有所指地说:“你这样,好像小孩子。” 苻燚心想,贶雪晛真把自己这个死都不怕的暴君,变成了以前那个还会哇哇哭的小孩子。这一会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有病,他昨日一夜几乎没睡,身上又有伤,此刻一泄力,靠在座榻上,道:“回宫再说。” 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此刻心中为何鼓动得这样厉害,难道苻燚不还是苻燚么?难道那种命定之人的念头就这样让他兴奋么?他不知道,他转身往外走,苻燚抓住他的手腕,靠在榻上看他,贶雪晛冲着他又笑了一下,苻燚才松开他的手。 贶雪晛拍了一下黎青的肩膀,黎青忙让开了,他从车上下来,看到谢跬十分惊骇地盯着他看,自己这一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潮澎湃,和以往都不一样。好像他从前潜意识里那种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皇帝如何会娶一个男皇后,这汹涌的情意会不会来得汹涌去得也会很痛苦这些自己回避的问题,也都一下消失不见了一样,那明晃晃地春光在他心里晃荡。 他从婴齐手中接过他的马,轻轻一跃翻身上去,听见黎青在御车里小声告罪:“是奴大惊小怪了。” “别挡着我视线。”皇帝说。 贶雪晛回头去看,见黎青忙避开到一边。 皇帝这时候才对黎青说:“做的好,以后继续大惊小怪。” 他这时候似乎真有些孩子气了。好像爱情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幼稚。他骑在马上,等待队伍启程,这时候看他的人就更多了,大概亲眼看到了皇帝对他的宠爱,以至于他们的目光都有些惊骇。贶雪晛想到苻燚从前在这些人眼里的形象,阴沉,古怪,可怖。 他忍不住回头又去看苻燚,却见苻燚隐在御车的暗影里,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子带着一点冷。 黎青见皇帝一直盯着贶雪晛看,想到一个让皇帝高兴起来的办法来,便小声说:“刚刚郎君听说陛下小时候就住在红华宫里,所以要奴陪着进去看,奴就给他讲了许多陛下小时候的事情,听到陛下当初差点葬身火海,郎君一下子神情大变,都要哭了!” 果然皇帝愣了一下,看向他。 黎青接着说:“当时他呼吸急促,眼眶含泪,追着奴问了好多当时的情况,奴误以为他是身体有恙,才闹了这样的误会。如今仔细想想,郎君是过于疼惜陛下了!” 苻燚神色果然彻底变了。这时候倒像是乌云散去,晴空万里,坐在那榻上盯着贶雪晛。 果然见贶雪晛频频回顾,好像真如黎青所言,听说他小时候的遭遇,眼中对他更为疼惜流连。 说来也怪,要是换个人用这种怜爱的眼神看他,同情他,他估计会把对方的眼珠子挖下来。但贶雪晛不一样,他看他怜爱他,只会心潮澎湃,像是那恶龙却得到心爱之人的同情,恶龙只会兴奋得咆哮。 别人没法能和贶雪晛比,他是独立于世上其他人而存在的。是他以普通人身份迎娶的爱妻。 车马从梨华行宫出来,此刻行宫外的原野上汇聚了更多的人。从行宫到建台城门,这一路上说是万民观仰也毫不夸张。只是和阆国那种举城投掷鲜花的热闹不同,建台人则明显还是有些害怕皇帝的,见御驾驶来,众人都只是摩肩接踵地探着头看,也不敢言语。 建台城的天街极其壮观,从南城门往北看,就能看到巍峨的天门,比任何影视剧里的宫门都要宏伟气派。天街两侧万民齐聚,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数万人从天不亮就守在天街两侧,只为一睹他的模样,而他此刻心中眼中却只有苻燚,控制不住频频回头看。 这四下里争相观望的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风头上的兴奋,他看到明晃晃的日头斜斜地照在苻燚玄色的衣袍上,那衣袍上的龙首金灿灿的,和苻燚一起盯着他看。 他想到苻燚这样善于察言观色又得寸进尺的一个人,肯定会看出他的变化,回到宫里还不知会如何。 今夜,他会自己烧起来的。 他的面颊便像是烧着一团红,舌是热的,唇是干的,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转变,细细地灼烧着他的身心。 好像他和苻燚一下子被命运用红线绑起来了,再不会分开。 贶雪晛就这样怀揣着对苻燚的悸动,驶过天街。 真神奇。真神奇。想着他从一个会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经历了那么多,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哭过,伤过,死过,得此新生;苻燚从红华宫走到朔草岛,再从建台的宫廷走到西京的金乌街上,然后他们才得在如意楼上下对望那一眼,命运赐予他们这样的缘分。 他便回过头来,仰起头,天门已经近在眼前。 黑色玄武岩堆砌的城楼,巍峨如山,崇闳壮丽,两侧的獬豸雕像怒目圆睁,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天家威赫。天门大开,上面“南乾门”三个金字被正午的阳光照亮,此刻正门和两侧閣门都打开了。前面负责开道的金甲卫已经尽数下马。贶雪晛回头看向苻燚,苻燚微微一抬下巴。 贶雪晛便骑着马直入正门之内。 此刻跪在天门两侧的文武百官都惊骇地面面相觑,要知道天门正门通常只有皇帝是唯一的通行者,就连太皇太后也只能在新帝登基或者皇家祭天等特定典礼的时候才能走正门,平时都要从閣门通行。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皇后大婚第一次进宫会从正门入!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御驾跟着进去。其余诸人兵分两路,从两侧的閣门进入宫城。 这不是贶雪晛第一次进古代的皇宫了,但他还是要说,这建台城的皇城真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宫都不一样,正中光通道两侧门洞就有十几个,非常深,白天也点着火把。这真是固若金汤的一道门。 更不用提后面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过不完似的,每一道门都有宫中禁卫把守。 一进宫门,四周就完全安静下来了,有乌鸦掠过他的头顶,哒哒的马蹄声在高高的宫墙间回响。他这时候再回头望,苻燚已经身体都往前倾来,双肘搭在膝上看他。 这时候他们离得更近,四周也安静,他好像将他看得更清晰。 贶雪晛一直骑马到皇帝居住的清泰宫外。 清泰宫不光建在高台上,有九十九道阶梯,殿宇建造的更高,是整个皇宫最为宏大的建筑。三重歇山式鎏金顶连绵起伏,正面十二扇楠木雕花隔扇门皆镂刻着日月星辰,此刻被正午的阳光一照,那些镂空便在大殿内投射出一片日月星辰的明亮图景,更是将富丽堂皇的内殿一同照亮。 第56章 清泰宫前后三进院落, 东有文汇阁,西有武成阁,外有宿卫值庐, 内有茶酒班直舍、内侍省都知司直庐、御医值庐、御厨分置的小膳房等等,彼此之间廊庑勾连。此刻宫内停着几辆大车,宫人们正在把车上的东西按次搬下来。 这些多是阆州进奉的贡品, 还有一路上几个州府进献之物, 都用紫檀木箱子装着,外头又包了一层锦缎。宫人们将其运往庑廊下暂放, 再由掌籍内侍逐一取出,内舍人持黄绫册登记造册, 最后由库工役卒一件件搬进后面的皇帝私库之中。 众人忙忙碌碌, 不断有人在廊庑之间穿梭。 但在清泰宫最后一重院落里, 却是一片寂静 。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皇宫, 黎青休息了片刻,洗了澡,换了身衣袍出来。两个内官跟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都知, 陛下身边没人伺候, 行么?” 皇帝好静, 但又很重排场,以前不管去哪里,都有一堆人伺候。听说有贵人一同入宫,他们甚至还另外提上来了一批服侍贵人的宫人。 黎青笑眯眯地说:“如今陛下性情变了许多,也好清静,有贵人照顾就够了。等过几日你们就习惯了。派两个脑子机灵,嘴巴又严实的在廊下听吩咐。” 那两个内官笑道:“咱们刚才都说呢, 贵人好俊的相貌,说话轻轻的,咱们就没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物!” “这些吉祥话你过两天说给陛下,他爱听这个。”黎青笑了笑,又道:“这几日陛下既在静养,一应寻常请安与奏事都先压一压。你去知会各司局,凡事按旧例办,紧要的再呈上来说。夜里值宿的,都退到二门外,陛下没使唤谁也不准入内。还有,晚上陛下和贵人可能要沐浴,浴殿都准备妥当。” 他想到这里,想起一件要紧事。 当初在潭州渡口,陛下吩咐他去买丁香膏,还特意嘱咐要买最贵的,还要多买点。 他买了最贵的,直接跑了两家药铺全部打包,买了整整一箱子。刚才进殿以后,他怕旁人误打开了那箱子,直接和另外几个小箱子一起放到寝榻旁边的几案上了。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不过想着陛下最近几日应该都是用不到的。 毕竟人都伤着呢。 他站在二门外朝里看,廊下漆金竹帘上缀着无数香囊,金色丝线吊着,如今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廊外摆满了各色的牡丹花,在那繁花之间却有几只乌鸦在里头觅食。 连花都开得这样热闹,却衬得里头更安静了。 清泰宫太安静了。他都能听到隔壁院子车轮行走的声音。 以至于贶雪晛都有点担心会有内官在外头站着,自己但凡发出一点声音来,就会被人听见。 有微风吹进来,那飘动的帐幔让光影来回变幻,提醒他此刻外头日头正亮。这里是皇城大内,整个宫廷有一半的人都在清泰宫里,宫内有宫女内官,宫门外还有轮班的黑甲卫。 他和苻燚成亲的时候,还是在自己家的小院里,虽然只有黎青一个人,其实他都很怕被黎青听到什么。 何况如今在这么空旷的内殿里。 他以后一定要在这龙榻旁多放置点屏风。 如今这床榻外头倒是也有一折屏风,只是那屏风上是一条金龙,模样骇人,就那样盯着他们,叫他更不敢看。 所以他只能双手抵在苻燚身上,闭上眼睛,紧闭着牙关。 一点一点往下吃。 丁香的香味似乎也是热的,他的眉目出了汗,眉毛都要皱成红的了。 苻燚微微仰起头,只盯着他的脸看。 贶雪晛,贶雪晛。 贶雪晛仰着头,清冷的郎君满面血红,仿佛要窒息的鱼,痛苦地张开嘴巴。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过得更清苦的新郎官了,时隔一个多月,恶龙终于又钻回到他狭热的新巢。 这幸福来得过于突然,苻燚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想如果只是听了他小时候悲惨的遭遇,就可以让贶雪晛如此疼他,那他可以把他小时候数不尽的苦水都添油加醋哭诉给他听。 因为春日天暖的缘故,正午时分,清泰宫后殿的窗户都按照他的习惯开着,徐徐吹进来的暖风晃动着帷帐。贶雪晛按着苻燚,艰难地抬起来又打着筛落下,如此反复几次,忽然睁开了眼睛,去看苻燚。 他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流了眼泪,目光却一直看着苻燚那张脸。 这本来是苻燚的习惯,他好像也学会了,并在两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苻燚会喜欢看他。 自己深爱的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他给予的,那俊雅的脸,乌漆漆的瘆人的眸子,痛苦或者愉悦的微表情,好像他们连在一起的不是身体而是两颗心。 他脸红得能滴血,却不想移开眼睛。 “苻燚。”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知道这宏大的悲伤来自于哪里。好像不知道还能再怎么更进一步了,却依旧不知足。 他的发髻还是那样乱蓬蓬的,丹唇墨发,身上还穿着内衫,衫领落下,露出半截玉似的肩,看起来真是艳丽得不可思议,他好像陷入了一种潮涌里,盯着苻燚,开始鬼使神差地逐渐加大摇摆的幅度。 要苻燚和他一起在这样的潮涌里翻腾。 人与人相爱,仔细想想真奇怪,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时间的无涯荒野之中。而他和苻燚,不止隔着千百年,也可能隔着万千世,命运让他们相遇,如果不倾心去爱,真是白活这一世。 他突然啜泣起来了。 苻燚忙起身问:“疼?” 贶雪晛推着让他躺下,怕他伤口会被牵扯到,他已经蜕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垂着眼看着苻燚,又别开脸,抿着嘴唇低低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要热化了。” 随丁香膏一起融成蜜。 这话一出口,他有没有融化不好说,苻燚的心是先融化了。 心化了人也成了魔,抬起来就是“啪”地一撞。 他和苻燚一起叫出来。 贶雪晛怕外头伺候的宫人会听见,只能自己将自己的声音捂住,又害怕苻燚伤口会裂开,惊惧冲击着他的心,苻燚在冲击着他的身体,他的眼泪涌出来,瘫倒在苻燚身上,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疯了,真的疯了,他身下这个男人,真的太疯狂了。 他流着眼泪去看苻燚,苻燚也张着嘴巴,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要散开了。他抚着他的脸:“你伤没事么?” 苻燚说:“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说完又笑:“像死了一回。” 他的眼珠子又亮起来了,有点上了头的瘆人的亮,好像不知道痛似的。 贶雪晛捧着苻燚的脸颊,抵着他的额头,这时候察觉自己又把苻燚弄湿了一点,忍不住有些恐惧:“你能不能,可怜我一点,等你彻底好了以后,也温柔点。” “我不够温柔么?” 他够克制了。他今天就动了那最后一下。 贶雪晛的眼眶发红,声音戚戚:“不一样的。” 现在的他无法反抗,他被命运俘获,无论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接受。 苻燚现在伤着都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他受不了的。 苻燚见他这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热切地啄他:“我的卿卿爱妻。” 真神奇。这一切真神奇。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亲密,没有这样倾心交付过他人,也没有得到过他人这样倾心的交付,以至于魂灵都在此刻融合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分割。 他此刻又有了那种畏惧的感觉,好像眼下一切过于幸福,以至于不能长久。此刻的安宁倒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午后的阳光渐渐下落,那透过镂花洒进来的光晕也在旋转,有几片落在帷帐上。那帷帐上绣了龙戏牡丹的图案,金丝流转,整个帷帐都像是泛着微光。 他们就那样相拥着没有说话,心跳在一起跳动,又过了一会,贶雪晛忽然察觉苻燚又在逐渐把他充,满,心里一惊,恍然意识到苻燚一直都没出来! 他忙翻身下去,怕弄脏了被褥,只往外爬,苻燚捉住他的脚踝,他红着脸哀哀地看苻燚,竟不挣扎。苻燚愣了一下,此刻心中柔情真是难以言表,以至于松开手,都不忍再逗他,好像他此刻真的要再来一次,贶雪晛也会再坐上去。 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福报。 他此刻终于知道刚才贶雪晛为什么那样求他了。 这一下血气上涌,坐在榻上盯着贶雪晛。贶雪晛缓着气下来,这寝殿他还不熟悉,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巾帕擦拭。地上还摆着打开的几个箱子,有一箱子丁香膏,已经被用了一瓶。 苻燚说:“叫他们送水进来吧。” 贶雪晛摇摇头,拿了巾帕去了屏风后面。只是外面亮,里头暗,透过屏风也能隐约看到他蹲在地上,似乎在接流下来的东西。 苻燚不再看,感觉自己又难受得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想起自己在福华寺许的愿。那真是一时被佛的威严震慑住了恶邪,想什么如果他死了,贶雪晛再得一个新章吉,他如果能再遇见,就远远望一望就够了,现在想想,就算是投胎转世,十八年后再看到贶雪晛,仗着十八岁年轻貌美,他也要把贶雪晛抢回来! 贶雪晛肯定会心软的。 他可耐不住他的手段。 “明日我伺候你。”他隔着屏风说。 这一次不是哀求商量了,好像拿住了贶雪晛的软肋,知道只要他坚持,贶雪晛就会答应。 第57章 贶雪晛走到门口, 缓了一会,又低头捋了一下衣袍,这才推门出去。 黎青抬头, 门外满庭牡丹花,姹紫嫣红,艳色甲天下, 那富贵艳丽的花光下, 贶雪晛一身绿袍,细腰盈盈, 那真是万花丛中一抹绿,阳光倾泻在他身上, 宛如一把绿光盈盈的细剑。 而皇帝则隐在内殿深处, 披着龙袍坐在榻上, 远远看着倒有些阴翳。 好看的郎君阴暗的龙, 真是莫名其妙地般配。 贶雪晛轻轻问黎青:“有什么事?” 一阵风吹过来,卷着廊下的香囊晃动,风扑到贶雪晛身上,又打了个旋, 黎青就闻到明显的丁香气味。 !! 好好的郎君, 都被皇帝给带坏了! 他忙又低下头来道:“陛下服药的时候到了。” 这本来也只是小事, 他可以直接进去送药的,这不是怕不方便么? 如今看,幸好他没冒然闯进去,不然还不知道会撞上什么。 贶雪晛道:“给我吧。” 黎青立即从身后内官手里接了药,又递给贶雪晛。黎青见贶雪晛端着药进去,便要退出去,不曾想皇帝叫住他, 说:“你去叫人把浴殿准备好。” 黎青也没抬头,道:“浴殿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苻燚点点头。 贶雪晛把药递过去,苻燚这会心情极好,抬着下巴要他喂。 没想到贶雪晛还真就一手扶住他,一手把药端过来喂他喝。 药都不苦了,心里比蜜甜。 苻燚喝了药,说:“要不这药我就不喝了。这药太补了,怕你以后受累。” 贶雪晛:“……” 他看不是药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他要起身,苻燚拉住他,轻轻地笑。 他最近可真爱笑。 偏偏笑起来又好看的很,变了个人似的,那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都亮堂了。 大概至少对于他和苻燚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人来说,每一次的肌肤之亲都会让情感也变得更浓厚。 苻燚说:“让我好好抱抱你,刚都没能好好抱你。” 他如今仗着自己身上有伤,贶雪晛怕动作太大会牵扯到他伤口,所以一般这种情况下都由着他,于是就被苻燚抱住了。 苻燚闻了闻他的脖子,说:“什么药都没你管用。” 贶雪晛说:“黏腻腻的,我想去洗个澡。” 苻燚这才放开他:“又流出来了?” 贶雪晛大窘:“没有。” 苻燚已经不说话了,似乎被自己脑补的画面激到了,只是坐在那里热切地看着他。 他想起他们新婚夜的时候,那时候他身强体壮,贶雪晛被他折腾得不行,善后工作都是他来做的。那时候掰开贶雪晛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他日夜都不能忘怀。 贶雪晛被他这么一看,倒像是真有东西要流出来了,此刻真怀疑是自己没排干净,毕竟……那么深。 苻燚已经靠在榻上,不看他了,那俊雅的脸似乎又涨红了。 黎青在外头轻声说:“郎君,衣服鞋袜两套,都给您放在浴殿的更衣室了。” 贶雪晛趁机就出去了。 外头白晃晃的日光照着他,有些刺眼。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很陌生,好像心里生出一种痒来,没法挠,因此生出一种躁动的情绪来。脚下依旧有些软,像身体还在害怕,不敢完全沉下来。从寝殿出来,他穿过一个小门进入浴殿,浴殿的外头鲜花更多,不只是牡丹,还有海棠,芍药,尤其是酢浆草花,贴墙开了一大片,他从中走过,倒像是花色泼了他一身,脸反而更红了。 浴殿里伺候的内官就有十来个。浴池很大,冒着热气,黎青让他们用屏风将浴池全部围住。贶雪晛下了水池,低着头再次给自己清洗,手指挖了两下,细白的脸颊上敛生出赧红,他就把整个人都沉到热水里去了。 他在热水的包围里忽回忆起白日的这场荒唐。大概是因为自己主导的缘故,也可能情意太深,密匝而扎实的进与出到后面其实已经迟钝麻木,不觉得痛了,只是酸,哪里都酸,心也酸,他最大的快乐反而来源于眼睛,看到苻燚从他身上获得快乐,似乎自己也是快乐的了。 他想要苻燚快乐。 只要苻燚需要,只要他能给。 他从浴殿沐浴回来,见苻燚已经起身,站在屏风后面,正在擦身。内官们隔着屏风,即便递巾帕的时候都是垂着头的。 这些宫里的内官规矩很严,他们的眼睛似乎只是手的延伸,只用于完成动作,而不能用于观看。也因为这种森严的规矩,苻燚平时擦身都是自己来的。 贶雪晛走过去道:“我帮你。” 苻燚说:“我自己来,你一来,我就又起来了。” 贶雪晛还是走到了屏风后面,从苻燚手上拿了巾帕过来,重新浸了水拧了,帮他擦。 没擦两下,苻燚还真就起来了。 他这一次几乎是亲眼看着那垂着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抬起来的。 形态气势都真是个孽障模样,贶雪晛只感觉身体里隐隐又开始发酸,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伤成这样哪来的那么高的精力! 他抬眼看向苻燚,见苻燚垂着凤眼,颇不温柔地看着他。 他以前对他这东西是有点畏惧的,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很热,好像认命了一样。一下一下仔细擦好以后,又蹲下来给苻燚穿上亵衣,等把袍子给苻燚披上的时候,苻燚忽然拢住他,低着头抵上他的额头。 他仰起头,看着苻燚。 苻燚真是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像是畏惧,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总之是不排斥的,是好像认定了他,便能由着他随便来的眼神。 还有一点点渴慕,被压抑着。 他不知道他这种眼神会让他这样的恶棍更想随便来么? 他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洗干净了?”他问他。 贶雪晛没说话。 苻燚看向屏风外的几个内官,一抬下巴,那些内官便立即全都默默地退出去了。 贶雪晛听见他们退出去的脚步声,心里惊了一下,说:“我现在走路姿势都怪怪的了。” 苻燚说:“那是你自己心虚。” 顿了一下又说,“你得习惯,这才到哪。” 贶雪晛怕的就是他这句话,抿着嘴唇没说话。 “痛么?” 贶雪晛赶紧点头。 “我也有点。”苻燚说,“紧得我都痛,但又上瘾。” 贶雪晛实在听不下去了,想要求饶地看向苻燚,苻燚眼神幽深,但没说什么。 苻燚磨蹭他的额头。 贶雪晛说:“我真的不行了。” “我知道。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让我有多快乐。” 他真的很会说。 贶雪晛几次欲言又止。 苻燚问:“什么?” 贶雪晛摇摇头。 这时候有两个小内官抬着个熏笼到了殿门口,看到大家都在殿外站着,吓得忙停下脚步,不敢进来了。 苻燚这才松开贶雪晛,对外头说:“抬进来吧。” 贶雪晛低下头来,他头发还是湿的,在肩膀上搭了个雪色的巾帕,那巾帕都被打湿了,更衬得他头发鬒黑。 他把他头发捋起来,说:“我给你扇扇头发。” 贶雪晛对外头说:“把今日送到宫里的奏折都拿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那两个小内官把熏笼放到旁边,把他的头发铺开,苻燚伸手,他们便递了一把羽扇给他。苻燚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扇。 见贶雪晛看向他,便说:“我动作轻轻的,不痛。” 不一会他们把奏折也送过来了。 然后贶雪晛就在那看奏折,苻燚就在那给他扇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熏笼的缘故,扇得幅度又小,越扇,贶雪晛反而越热。苻燚就歪着头,拿了扇子轻轻扇他的耳朵,目光幽幽,看他哪红扇哪儿。 贶雪晛低着头看奏折,奏折写了什么,似乎也看不下去了。 苻燚忽然说:“感觉你是那种和自己夫君睡得越多,便越爱的人。” 贶雪晛想,日久生情,不是理所应当么? 夫妻本来就该感情越来越深。 羽扇落到他领口处,拨开他的领口往下看:“立起来了。” 贶雪晛红着脸扭头看向苻燚。 黎青见大家都在廊下站着,便挥手让他们都出了二门。 “陛下没睡呢。”有人道。 醒着也不需要人服侍么? 黎青说:“都下去吧。” 他想也不怪他们都吃惊,他自己都吃惊。想着这光天化日,皇帝身上还有伤。想想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多少美人托了关系,到皇帝近前去伺候,皇帝临幸是大事,起居注官都要记录在册的,宫里宫外无数眼睛都盯着看。结果询问再三,竟无一人得到临幸。就在去年出宫之前,他们都还在怀疑,皇帝是不是不行。 不光宫外人怀疑,宫里人也怀疑,据说就连太皇太后都召御医过去旁敲侧击地问过。 毕竟这对皇家来说,是大事。 如今看,陛下可太行了。 至少今日,他们两个是陷在蜜坛子里出不来了。 这个年纪,这等情意,一次怎么可能消解心中情火。 天色才黑,帷帐之内,便传来皇帝诱哄: “我就看看。” “你有伤,别乱动。” “别看了,黎青不傻,早把人喊出去了。” “要做就做!” “做什么,说了伺候你。” “你别乱动。” 贶雪晛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匍匐在榻上,青发如瀑。他噙着泪光,靠着枕头,抬起自己的腿,细白的手终于还是掰开了自己,给苻燚看。 第58章 贶雪晛对外头的动静很敏感, 立即掀开了帘子说:“有人来了。” 不一会就见黎青略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陛下。” 贶雪晛将苻燚扶起来。 苻燚问:“何事?进来说。” 黎青这才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来不及束发,只用帽子遮住, 衣衫也有些松,在帷帐外头站定,道:“陛下, 相府来人禀报说, 谢相突发恶疾,晕厥过去了!” 贶雪晛从床榻上下来, 穿上袍子,道:“这时候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黎青道:“是, 刚落了锁, 谢家就来人了。” 夜叩宫门?! 贶雪晛心中一惊:“来的是谁?” “来者是相府司马郑奔。” 苻燚却问:“人进来了?” 黎青忙道:“没有, 宫门监不得圣旨, 不敢让任何人进来。” 苻燚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贶雪晛看向苻燚道:“夜叩宫门,这是快不行了?” “宫门一旦落锁,除非重大国情军情,任何人不得违反夜禁规矩。古往今来, 没听说过因为哪个宰相要死了, 就来夜叩宫门的。”苻燚语气虽然十分严厉, 但反应很快,道,“你亲持朕的口谕去宫门,放郑奔一人入宫门值房,问清楚谢翼病情,但不许他再向内廷半步。即刻命宫内留守的御医由金甲卫护送到谢府诊视。周谧在宫里么?” 黎青道:“周御医就在御医值庐。” 苻燚说:“他胆子大,心也细, 叫他去。” 贶雪晛忙补充道:“叫他只开方子,一律药材都让谢府自己采备。另外不管是御医自己开的方子,还是谢府自己的大夫开的方子,都誊抄一份一并送回来存档。” 黎青应了一声,慌忙出去了。 贶雪晛立即拿了外袍给苻燚穿上。 此刻满宫皆知,一传十十传百,就全都起来了,众人都围在四边廊下观望。清泰宫地势比较高,贶雪晛扶着苻燚出来,往东辰门的方向看,隐约可见东辰门外早已经被无数火把和灯笼照亮。在那黑胧胧的甬道上,有无数火光在其中穿梭,甲叶相磨,铮铮作响,是大批宫中禁卫在往东辰门去。宫内的乌鸦受到惊吓,呼啦啦飞起来一大片,全落在清泰宫的屋檐上。 又过了一会,黎青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回禀说:“郑奔说是今日晚膳过后,相爷突然发病,晕厥倒地,人事不省,府里已经请了大夫在救治,如今相爷意识尚存,但已经不能说话,府里都忙乱成一团,郑司马是奉小谢大人之命夜叩宫门,禀告陛下此事。另,周御医和赵御医已经赶往相府去了。” 贶雪晛对苻燚说:“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进去等着吧。” 虽说进去了,但苻燚也坐不住,一直在殿内踱步。宫内上下都没有睡,黎青也在外头等消息,大概亥时三刻,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是周御医身边的小医工,跪地将周御医的呈报奉上。黎青立即接了,呈给苻燚。苻燚看了,又递给贶雪晛。 医工跪地细细将他亲眼所见讲了一遍,谢翼如今状态如何,谢府的大夫是如何说的,周谧等御医又是如何诊断的,最后道:“师父说,相爷的确有肝风内动、气血上逆的脉象,很像是风眩症。” 苻燚问说:“有性命之虞么?” 医工道:“回陛下,风眩之症,来势汹汹,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若肝风挟痰瘀上蒙清窍,严重了可能有中风失语、卧床不起的可能,如果更严重,或许会昏迷不醒,或猝然而亡。只是……也可数日间风平浪息,渐次恢复如常,师父说,一切……都得再看看。” 苻燚沉默了一会,终于在榻上完全坐下,嘴角扯开,眸子也阴沉起来:“那他可真会挑病生。症候皆在体内,非金针肉眼能辨,重不重,一半倒靠他自己说了算。” 贶雪晛示意那医工下去。 苻燚脸色更难看,道:“想来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其实本来也知道此事有蹊跷,只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到底叫他提起了心神,此刻心神一松,面上便露出憔悴之色来。贶雪晛道:“谢家夜叩宫门,此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果他是虚张声势……刺杀案三司会审在即,他这时候还要称病不出,意在……” 苻燚沉默不语。 贶雪晛一边想一边轻声说:“之前他假意请辞,试探你的心意,趁机彰显自己的权势,可惜遇到行刺案,差点下不来台。如今刺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不管怎么布局,元气大伤是肯定得了。等到案子审起来,朝中人心惶惶,我要是谢相,也怕手下的人会人心涣散,只怕如今就有很多人在观望风向,你今日又不准谢跬随驾……”贶雪晛想了想,“他的心不安啊。” 苻燚躺下来:“他想叫我去看他。” “夜叩宫门,一是试探你对他的忌惮程度,二估计是想稳固他人对他的敬畏之心。”贶雪晛看向苻燚,“你得去。” 苻燚垂着眼想了想道:“明日相府应该会有很多人……得把福王也叫上。” 贶雪晛忍不住一笑,道:“西京的案子,他身涉其中,的确没有比他去更合适的了。” 只是这一夜苻燚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要开始了。”他对贶雪晛说。 贶雪晛往上一些,抚着他的头。苻燚没说话,只往他胸口靠了靠,在黑暗里睁着黑漆漆的眼睛。 这一刻他曾经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遍,他和谢翼之间,注定会有一场你死我亡的恶战。只是如今他依靠的不再是枕头底下的鸾刀,而是温热的贶雪晛。 事情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第二日一大早,满城皆知谢相突发恶疾,谢家甚至夜叩宫门。 一时之间,朝堂文武百官,几乎全都去了相府问疾。谢家所在的洗花巷,一大早就被官员的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据说京中官员只有没资格去的,没有不想去的,上朝都没这么整齐! 但压轴的,自然还是皇帝。 一位相府家臣匆匆从人群里挤过去,禀告因父重病告假在家的谢跬:“陛下御驾出了天门了!” 谢跬挑眉,问:“走的天门?” “是。” “要的就是他大张旗鼓,也好叫如今城里的人知道,风是往哪里吹的!” 谢跬吩咐:“准备迎驾。” “是。” 谢跬又问:“太皇太后多久能到?” “已经在路上了。” 谢跬点头:“朝中大臣到了多少?” “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基本都来了。” “司徒昇他们也来了?” “如今司徒大人正在草堂呢。” 谢跬整了整衣襟,道:“走吧,把我谢氏儿郎都叫上,去迎驾。”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御驾抵达谢府门前。 谢跬在前,领着一众谢氏老小在大门口迎驾,他们皆身着有谢氏梅花纹家徽的衣袍,浩浩荡荡站了一堆,其中有官身者就有数十人,一时之间,满城都在议论谢家权势之盛。 “不都说夜叩宫门是大罪么?谢家夜叩宫门,陛下不但不问罪,反而亲自去探病,可见万事都要仰仗谢相!” “听说有个御史弹劾谢家夜叩宫门之罪,陛下都不予理会。” “何止呢,据说陛下伤得也不轻,下车都是要人搀扶的,就这还在草堂里握着相爷的手,说了好久的话呢!” “不都说西京刺杀案,牵涉到相爷么?” “一看就是有人栽赃陷害,据说陛下握着相爷的手,再三保证,绝不相信奸人构陷!”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知道如今我大周都靠相爷撑着啊。” “所以说,不是相爷恋权,是我大周离不开相爷!只盼着老天有眼,相爷能快点好起来!” “今日城中好多百姓,都自发去了福华寺和崇华寺为相爷祈福呢。” 贶雪晛身着便服,和王趵趵在京中莲花楼吃了地道的建台美食,隔着窗听了半天的八卦。 王趵趵吃着樱桃煎,忍不住感慨道:“早知道相爷美名在外,没想到名声好到这个程度!” 贶雪晛也有些心惊。 谢翼的名声是蛰伏多年经营起来的,他不止有权,还有美誉,这样的人要搞倒他,还真得下点功夫。 普通老百姓很难接触到真相,他们眼里的宰相就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但他们也并不是人人都亲眼所见,这说明谢家很懂如何操控舆论。 譬如今日皇帝问疾,此刻皇帝才回宫,有些细节便真真假假都传遍街头巷尾,显然是谢家蓄意散布。 他吩咐婴齐:“这个,这个,这个,叫老板统统来一份,打包。” 王趵趵说:“你还没吃腻啊。” 贶雪晛道:“带给他吃的。” 王趵趵:“……” 虽然论装,苻燚很擅长,可只怕今天去一趟相府,也把他恶心得不轻,寻常的东西估计是吃不下了。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宫中,苻燚一见他就说:“西京的案子,我要比原本打算的多砍他一条胳膊。” “砍他。”贶雪晛过去给他宽了外袍。 苻燚等他把外袍脱了,伸手说:“让我抱一会。” 贶雪晛抱上去:“累坏了吧?” 苻燚枕着他的肩膀道:“他一看就是在装。喝药的时候还故意失手滑落,药汁把我的袖子都洒湿了,要不是我自己也有伤,恐怕是这药,都得是我亲手喂给他。” 贶雪晛一想到这大狐狸和小狐狸执手相看泪眼,却又都知道对方心里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就觉得好笑:“太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么?” 第59章 建台城在三月进入盛花期, 繁花如云似霞,满城盈巷。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城内城外摩肩接踵, 车马络绎,四海之人皆汇聚于此,只为一睹这“天香之城”的盛景。 但今年的建台城, 却格外冷清。 刺杀案正式开始审理, 几乎街谈巷议都是关于刺杀案的最新进展。加上皇帝在宫中养伤,相爷又重病, 虽说二人都没有性命之虞,但到底又给三月的建台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家想热闹都不敢热闹, 最叫苦的莫过于京中商户, 原本这时节正是一年当中生意最兴隆的时候, 如今京城中弥漫着惴惴不安之气, 犹如乌云压顶。 最重要的是,许多人都分析,眼下这种形势只怕会一直持续下去。暴君当政,说不定以后会越来越糟。 就在这时候, 一道圣旨下来, 圣驾将于三月二十日, 如往年一样照常赴逐鹿围场春猎。随旨颁下的,还有一道晓谕万民的诏书,直言刺杀一案虽是大案要案,可与百姓无关,也不会波及无辜,望京中【各安其业,勿扰常序】。圣意更开恩典, 今年春猎特允百姓前往围场观礼,共睹盛事。【愿以弓马之盛气,重振京华气象】。 此诏书一出,阴沉沉的皇城立即喧闹起来! 苻氏有祖训,子孙须文武兼修,不可偏废。为固本守源,就定下了春蒐秋狝之制,年年循例而行。可要知道往年皇帝春蒐秋狝,早早就会有官兵清场布围,普通百姓就算想靠近都不能,有资格伴驾观礼的都是高官贵族。允许寻常百姓观礼,古往今来这还是头一次。 京中一时议论纷纷,害怕皇帝归害怕皇帝,谁还不想凑个热闹,这种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一定会再有的机会,能亲眼观看皇室春猎,能去的谁不想去。诏书共十三份,张贴于明月河十三座桥上,一时十三座桥人流如织,观者如堵。 一开始大家都还在讨论这诏书内容,可不到两日,众人议论的焦点就变了。 都在讨论这份诏书的字,说这字“笔法精绝,气韵天成”。 实在是极美极雅的字,不只民间在说,就连百官之中也在热议,不消三两天,全城皆知,那诏书居然出自那个大名鼎鼎的贶雪晛之手。 当初贶雪晛随驾归来,京中人便惊异于他形貌清美,人如其名,对他印象便大为改观,如今再看他写的诏书,那真是字如其人,这字仿佛也被赋予了和他本人一样的传奇色彩,一时城内竞相效仿临摹,竟成了一大风雅事! 谢跬把那字看了又看:“老百姓知道什么叫好字,无骨无势,毫无一点男子气概!” 他堂弟谢晖道:“天子宠臣,长得又美,字稍微过得去,就被人给捧起来了。大哥,如今眼下最重要的是春猎一事。陛下如今伤势未愈,弓都拉不开,想必无法参与围猎,那今年这金鹿,必得是大哥囊中之物。” 大周一朝,春猎有金鹿之争,所谓金鹿,就是从鹿苑挑选最健壮敏捷的雄鹿,鹿角涂以金粉,饲之以药酒,使其奔腾如流火。一开始金鹿之争不分身份高低,大家都可以围猎,大周历史上有许多人靠猎得金鹿得以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只不过从废帝登基以后,这金鹿便成了皇帝专享,废帝不善骑射,后期更是神智昏聩,有一年春猎,射得金鹿的一位低阶骑兵,竟被他恼羞成怒当场射杀。从此以后,群雄逐鹿变成了群雄帮着皇帝逐鹿。 这一情况到苻燚登基,依然没变,苻燚是个狩猎狂魔,每次狩猎都只管自己爽。 这金鹿自成了皇帝专享,某种意义上便成了权力的象征。 “是啊,大人,如今皇帝虽日日派人来相府问询,可关于赵都统的审讯却也片刻不松,听说昨日赵都统的三女婿也被抓了。如今底下的人心不安哪。如果大人在围猎中猎得金鹿,凯旋而归,必能大振我方士气!” 谢跬冷笑:“怎么,除了我,还有人垂涎金鹿之荣?” 谢晖说:“听说福王信誓旦旦,这两日一直在围场逐鹿苦练呢。” 谢跬道:“黄口小儿,他也配。” 他妹夫庄圩道:“听说陛下身边那个贶雪晛,功夫了得。他当初在御船上救驾,似乎箭术颇为精准。只是看他形貌,弱不禁风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人能把从前不近女色的小皇帝迷成这样,还是有点本事的。” 谢跬想起贶雪晛那张小脸,垂着眼轻笑一声:“那我倒想跟他比试比试。” 这样清冷洁净的郎君,骑马射箭是什么样子,他还真好奇。 看他十指如削葱根,握个笔也就罢了,别的,他也握不住了。 春风拂着清泰宫内殿的帷帐。 清泰宫内殿里,贶雪晛用双手握着,双手上下交接,还能剩下一截给他吃。 他的手细白,和本人一样属于极秀气的好看,寻常人都没他把指甲修得那么洁净齐整,整个手白净得像是带着香气,如今沾染了口涎,泛着水光。 榻旁铜镜映着他发红的脸,贶雪晛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脸这么小过。 好像征服了这等雄伟可怖之物,没有什么是他会惧怕的了。 谢跬和庄圩身为世家子弟,又负责京畿防务,既要参与狩猎,又肩负着现场安全的重任,今年陛下又许百姓观礼,围场又单独设置了观礼区,任务更重,从三月十六起,他就前往逐鹿围场,参与清场布防。 等到三月二十这一日,他们便率兵立在围场大门外,等待御驾到来。 可是皇帝还没来,却先来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亲属,朱轮华盖连成一片,几乎将围场周围的空地全部停满,后来者就只能停到山林里。到最后围场内的观礼区都已经挤不下了,后来的普通百姓便全只能守在道路两侧。为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又派了数百兵士以长矛头尾相连,挡住周遭的人群。 可能这次更为拥挤的缘故,谢跬觉得今日的声势甚至远超过皇帝带贶雪晛回京那日。 好像只要这两人合,体出现,就会让民众趋之若鹜。大周一朝对男风的接受度很高,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高成这样,实在有些荒唐诡异。 除了几个御史大夫上谏过以外,似乎其他人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人天然会对一个声名狼藉的暴君降低要求。他这时候想到他父亲,因为声名而平步青云,却又似乎被声名架在云端,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他父亲身上,不敢想会被指责成什么样。 谢晖任侍卫步军司下属训练官,这是他头一次执行公务,骑着马威风凛凛地绕了好几圈,这时候才下马到他身边,兴奋地说:“今日来的人可真多啊。” 庄圩说:“我看司徒清也来了。” 司徒清是去年的新科状元,也是副枢密使司徒昇的独子。他如今和谢家三郎一样都在翰林院,名声却盖过三郎一头。这人孤高,虽是世家子弟,但从不与他们来往,看到他,谢跬才发现翰林院年轻一辈的似乎也都到了。 他们穿了官服,单独站成一排,身边站着的那一大群,便是这一次得以入选陪猎的京中世家贵族子弟。他们多十几二十的年纪,大周朝堂几乎全都是贵族子弟的天下,这些也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这阵仗,的确比他们预想的要更大。 皇帝架子很大,直到巳时三刻,御驾才姗姗来迟。 谢跬和庄圩率领众将士躬身相迎,却见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定率领几个黑甲卫,簇拥着一个绿袍郎君驰马而来。马蹄溅起春泥,那袭绿袍被围场上的大风吹荡而起,袍角猎猎翻飞,在肃杀的黑甲卫队中如碧波破浪。直至驰马到他跟前,他们也并未停留,只是那马上的俊俏郎君认出他来,抓着缰绳微微点头致意,清亮的目光便掠过他们,驶入围场之中去了。 翻飞的袍角摇曳生姿,实在是美到让人惊异。 和回京当日那个骑马随御车满行的贶雪晛相比,今日的他似乎更为轻盈利落,飘然若飞,形貌之美,更胜从前,如此纵马疾驰,倒生出几分气势来。 围场之内瞬间躁动了起来,谢跬听见有人喊:“是贶郎君!” “是贶雪晛,是贶雪晛!” 这个声震建台的名字,一传十十传百,贶雪晛他们才刚驰马驶入围场入口处的大帐之间,骚动便从大门处一直传向远处,别管观礼的百姓也好,达官贵人也好,男女老少,几乎全都朝他看了过去。 随即御车在金甲卫的护送下缓缓而至,他还在回头望围场里躁动的人群,庄圩提醒他,他才想起跪地相迎。 御车在他们跟前停下来,黎青掀开车帘,皇帝金冠玄袍,面色竟比之前白皙润泽许多,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更黑,笑盈盈地问他说:“相爷可好些了?” 他忙道:“回陛下,已经好多了。” 皇帝伤势有所好转,他父亲的病自然要好得更快。毕竟装病是一时的,这时候谁好得快反而更占声势。若不是对射猎不感兴趣,他父亲今日想必也是会过来的。 苻燚轻笑一声,黎青便放下帘子,御车从上千兵马中穿行而过,御车周围的金甲卫在日光下金灿灿一片,更不用提他们手里举着的皇家的日月星纹旗帜,引得围场四周的民众都欢呼起来。 倒是第一次见苻燚受到民众这样的欢呼。 看来能来观礼,大家都很兴奋。 一切似乎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改变。 但,今日这里所有人都会见证他为谢氏猎得的荣光。 此刻金色大帐外头,福王和王趵趵他们正在射箭热身。 第60章 贶雪晛纵马绕着围场跑了一圈。 此刻风大马疾, 真是浑身畅快。 福王跟在他身后,发现贶雪晛真有一个非常让他服气的地方。 那就是他从来没有看到他怯场过。 不管是当初在金莲寺被抓的时候,还是回京以后这种万民围观的时候, 如今那么多人都盯着他,他似乎都没什么反应。 这人真是淡定。就是当初皇帝遇袭,大家都惊惶成那样的时候, 他好像也比他们都要镇定。 这和他纤长文雅的外表真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福王陪在他身边, 跟他介绍:“前面的山林丘陵便是今日的主狩猎区。” 贶雪晛放眼看去,只见狩猎区草丰林茂, 在地势比较开阔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狩猎区的边界插满了彩旗, 旗下是散布警戒的骑兵身影。 更远处万山环抱, 层峦叠嶂。 福王说, 逐鹿围场面积虽然不如定州的秋原围场, 但纵深也有数十里,福王跟他讲了一下今日大概会去的地方。 皇帝狩猎,猎物分为两类,一类是野雉鹿兔之类的, 数量多, 分布广, 性格相对温顺,也不会伤人,可随意骑马追逐。 还有一类是虎豹熊这类猛兽,这些象征帝王勇气与狩猎难度,通常需要精锐围猎兵配合围捕,大家一起上,等猎物被围困以后, 靠皇帝插上致命一刀,主要是用来彰显帝王武功。 不同的猎物,狩猎方式不一样,狩猎区也不一样。今日主要是金鹿之争,不会往深山密林里去。 逛了一圈回来,见黄帷御帐外早已经准备妥当。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和军中猛将均都已经换上了骑射服,鹰犬成群,狂吠不止。 他忙回到帐中换骑射服,苻燚亲自过来帮他穿,外头是一件青苍色膎缬外袍,袍身铺着金绿丝线织就的菱格飞鸟纹,为骑射方便,一条袖子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里头的红地联珠狩猎纹锦半袖。 他甚少穿如此贴身又如此鲜妍的衣袍,鲜活得似要漾出光来。 这人从头完美到脚。 苻燚都觉得那袖子往腰上一系,有些过于凸显贶雪晛的身形之美,把他惊人的腰线都凸显出来了。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擅长骗人。 如此细细长长的郎君,大概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他有那样惊人的身手。 他从黎青手里接过那绿色的嵌珠束发额带,给他系在头上,说:“今天只要正常发挥就够了。” 他明白他的意思。今日主要是打破众人对他皇帝脔宠的印象。他对自己的实力是有信心的,就算猎不到金鹿,收获也不会差。而因为众人大部分都只把他当成一个花瓶,他但凡成绩不垫底,相信凭借他的身手,今天都会收获一波路人缘。 能猎得金鹿当然最好,猎不到,不过是分一杯羹给谢跬,他们也不亏。 他点点头,也不想苻燚为他担心,因此半开玩笑对苻燚说:“等着我把金鹿猎来给你下酒。” 苻燚把自己的鸾刀塞到他腰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正式开始狩猎之前,是一系列繁琐仪式。首先便是祭祀,先祭祀山神,再祭祀猎神。苻燚以前参加春猎,这些仪式都只是随便走过场,他的兴趣都在猎场上。但今日所有仪式,他全都一丝不苟地完成。 因为仪式越宏大,神圣,在围观的这些人眼里,这场春猎便越隆重盛大,对参加狩猎的贶雪晛来说,加成便越大。 贶雪晛无疑是这群猎手里最受关注的人。在一堆健壮高大的猎手里,他和福王堪称最秀丽的两个。但福王美艳锋锐,浑身锦绣宝光,看起来就不好惹。贶雪晛看起来就轻柔多了。 观礼区众人窃窃私语:“那个贶雪晛还真参加啊。” “听说刚刚福王他们在帐前射箭,他箭术精准无比,比小谢大人都强。” 众人看向贶雪晛身边的谢跬。 英武不凡,快顶贶雪晛一个半了:“你觉得这可信么?” “咚咚”的鼓声响起来,号角声长鸣。王趵趵穿着紫袍,他刚还折了一枝野花别在发冠上,此刻紧紧跟在福王后头,看见围场北侧巨大的栅门打开,近十辆兽车被缓缓拖入场中,有各类飞禽,也有黄羊、狍子、野兔、獾子、狐狸等等,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最后那辆雕花兽车,笼中单独关着一头涂了金粉的雄鹿,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它分叉的巨角愈发雄壮威武,此刻还未放出笼车,它便有些癫狂一般撞击着栏木,发出“咣咣”的闷响。 福王侧头对王趵趵说:“这就是金鹿。” 看起来就能撞死人。 王趵趵自然知道他们今日重中之重便是协助贶雪晛猎得金鹿。 金鹿之争看起来是群雄逐鹿,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其实是两派之争。他们想要,谢跬他们更想要。 他朝谢跬他们看去,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和青年将士里,他们谢氏的骑射服都有谢氏的梅花家纹,仔细数数,竟有十几人之多。自金鹿出现以后,谢跬的眼睛便再也没离开过它。 这位小谢大人生得英武非凡,一看就是射猎好手,此刻他一身劲装,墨发仅以一支玄铁长簪束起,腰间箭筒漆黑,雕弓斜挎,一柄短刀紧贴腰侧,足蹬玄色长靴,无论身高和气势,都在所有人之上。 祭祀礼毕,礼官高唱:“出牲——” 霎时间,栅门大开,飞禽振翅,走兽奔逃,猎场的围子手便纵马挥动红旗呼喝驱赶,观礼台上旋即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更是惊得那些猎物往草甸丘林里钻去。 王趵趵激动地翻身上马,眼睛只盯着那金鹿消失在奔腾的尘土里。 不愧是特殊训练过的金鹿,动作之迅捷,一溜烟便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 谢跬在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披着个极其华丽的斗篷,两边是黑色的行障,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衣袍上团龙纹金彩斑斓,煌煌生辉。他脖子上带着的黑玉珠链更是华美尊贵,和他头顶的黑玉金冠一起,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容颜如玉。他靠在榻上,倒是气定神闲。 他又看向他身边的贶雪晛。 风吹起他发上的额带,愈发显得他纤细白皙,他这时候已经不敢小看他,也隐约洞悉了皇帝举办这场春猎的真实原因。 这金鹿,绝对不能给贶雪晛。 因为不止他自己,哪怕是参与狩猎的猎手,场上的文武百官,数千将士,甚至包括观礼台上那些人,他在家里的父亲,估计都认为这金鹿是他囊中之物。 如果他输给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脔宠…… 谢晖抓着缰绳往前走了一步:“大哥,别紧张,有我们呢。” 此刻鼓声震天,“咚咚咚”都敲在他的心脏上。 礼官站在高台之上,大声喊道:“射猎竞逐,始 ——!” 一支鸣镝“咻”地一声冲上天际,贶雪晛回头看了一眼苻燚。 苻燚点点头,他便双腿一夹:“驾!” 霎时间所有猎手纵马而出,有人大吼一声,是谢晖,大风袭来,卷起尘土弥漫,观礼区呼喊声震天。 上百猎手一开始还聚集在一起,进入狩猎区便分散开来。有人自知猎不到金鹿,直接朝近处的野鸡野兔追去。 黎青道:“陛下,一时半会恐怕难有结果呢,您要不要去里头歇着?” 苻燚摇摇头。他本来也是极好射猎之人,此刻目光炯炯看向远方。 他身边便是站着的文武百官,这些人里有司徒昇等新帝一派的,也有谢相一派的。新帝一派的未必对贶雪晛有多大期望,但谢相一派显然都期待谢跬猎得金鹿归来。甚至有官员已经开始小声打赌。 每年狩猎,京中都有人因此开赌局。宪宗时期,有次春猎,他甚至亲自下场,设钱二十万作为彩头,自此“金鹿筹”一度风靡建台,到废帝才止。如今观礼区甚至有小童捧着插满竹筹的草靶,在人群中穿梭叫卖:“金鹿筹,押定离手啦!” 黎青下去逛了一圈,苻燚问他:“押谁的多?” 黎青说:“代表谢跬的竹筹几乎被抢购一空。” 苻燚挑眉。 黎青道:“不过奴花了一年的俸银,押了贵人!” 苻燚勾手,叫他凑上来,说了两句。 黎青立即去了。 要是贶郎君赢了,那可真是要猎得金鹿了。 这场比赛以猎得金鹿结束,当金鹿被猎以后,会有专门的鼓声和号角声。历年来金鹿之争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不过这其间也不会无聊,不断有传令兵一路高喊着回来禀报最新赛况。 今日天气并不算好,主要是风太大。山风呼啸拂过春日山林,上百人纵马在丘林里穿梭。 王趵趵在西京的时候也爱射猎,但是真没想到这金鹿竟然如此难以捕捉。他头上戴的花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帽子也被树枝刮破,低着头去寻地上的蹄印。 就在这时候,东南方密林中传来一声短促鹿鸣。 贶雪晛看见一抹金黄:“在那儿。” 他们听见了,不远处的谢跬他们也听见了。众人找寻半日,终于再次发现它的踪迹,几乎全都策马驶入山林。贶雪晛几乎趴在马背上,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来,等越过低矮树枝,待看清了金鹿身影,立即起身拉弓射去。 羽箭破空而去。电光石火间,另一支黑翎箭“铛”地一声竟将他箭杆凌空劈歪! 贶雪晛回头一看,见谢跬收弓冷笑,纵马直追而来。那金鹿受到惊吓,瞬时便又往山林深处蹿去。 众人在山林间分散又合拢,不断有人因为撞到树枝而坠马,那金鹿忽然回旋,众人勒马不及,几乎撞到一起,贶雪晛几乎和谢跬同时拉弓,谢晖心下大惊,猛夹马腹,连人带马横撞向贶雪晛,福王一鞭子抽在他的马背上,那马嘶吼一声,把谢晖直接摔下来。 第61章 四下里闹哄哄的, 骚动从近处一路往远处蔓延。 苻燚伸手替他牵住马。 贶雪晛从马上下来。他大概太累了,下马的动作都比平时慢。 苻燚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披上, 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发抖,什么都没有说。 贶雪晛看到苻燚眼中似乎格外亮。 也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夕阳的光。 围场外头的百姓不明所以, 拼命踮脚前探, 互相推搡着追问:“里面嚷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谁猎了金鹿?!” “那个贶雪晛!” “他猎了金鹿?” “还有一头大虫!” “??!……都是贶雪晛猎的?!” “都是他, 金鹿之主,还猎了个老虎回来!” “!!天爷!!” 不管是围场外的人群还是场内观礼区的人, 议论的声音都在逐渐变大, 不断听见有人说:“是贶雪晛?!” “还有一头老虎!” 就连维持秩序的兵卒, 也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握紧了手中长矛,纷纷朝那御帐处看去。 人群中的振奋开始一潮高过一潮。 这时候在观礼区最里头的人忽看到又有几个猎手在那夕光之中缓缓从山林中骑马驶来。 谢晖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唇,虽然还未走到人群处, 已经听到躁动的议论声。随即一阵欢呼声像是被突然点燃一样爆发起来, 他往前看去, 看到皇帝抓着贶雪晛的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 皇帝穿得尊贵威严,他身边的贶雪晛披着斗篷,披散着头发,斗蓬和头发都在风里飞扬,就算看不清形貌,也觉得他此刻真是光芒万丈。 真是不可思议, 真是难以置信,这样一个瘦削美丽的郎君,竟然能手刃猛虎,从谢跬的手中夺走了金鹿!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他扭头看向他身边的谢跬。 谢跬发簪歪斜,身上衣袍脏兮兮的,神色还有些迷茫,他这位堂兄自幼便桀骜不驯,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失魂。他望向前方的人群,已经有人看向他们了,开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地看过来。 谢晖心里一紧,立即示意身边其他几个谢氏子弟骑马走到谢跬前头去,替他挡住众人打量的目光。 只是他们十几个谢氏子弟聚在一起,此刻又都姗姗归迟,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那边贶雪晛已经在皇帝等人的簇拥下往大帐里走。 这一下众人看不到贶雪晛,更全都朝他们看过来了! 他都怀疑这是他们故意的! 这一路两边的护卫也罢,普通百姓们,世家贵族也罢,全都看着他们。 他觉得他们的眼神简直可以用羞辱来形容! 因为那是意外的,疑惑的,同情的又怕他们会恼羞成怒的眼神。 而他几乎真的要恼羞成怒了,忍不住瞪回去。 他想他都受不了,何况谢跬。 他又看向谢跬,谢跬似乎回过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但目视着前方,似乎不想露出太失意的神色。 庄圩忙一路小跑迎上来,替谢跬牵住马。 众人在大帐之前下马,这时候谢跬看到不远处的御帐内,大批宫人正端着铜盆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此刻福王等人都聚集在大帐外头,正在兴高采烈地互相庆贺,在护卫兵把老虎和金鹿拖上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高兴,甚至回来的路上又趁机猎了几只野兔野鸡的,此刻正在嘱咐人要怎么处理呢。 隔着他们这群人往帐内看,他看到内官用屏风在御帐内围起一个更衣间,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皇帝正在给贶雪晛宽衣,随即屏风合上,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看到贶雪晛半边肩膀和披散着的头发,被那华丽的屏风和衣着光鲜的宫人围着,那马背上飒爽英姿的贶雪晛,这时候仿佛被宫闱的香气笼罩住了。 都说皇帝是双面人,他看这个贶雪晛也不遑多让。 黎青叫人在屏风外站着,自己则进去,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衣袍。那衣袍上也沾了血泥,一股土腥气。 苻燚说:“都脱了。” 贶雪晛这时候虽然极度疲惫,但精神依旧有些过度亢奋,第一次毫无抗拒地直接将里头的半袖和内衫全都脱了下来,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袴。 莹白如玉的身体,美得不像话,像玉一样的光泽,又如雕刻一般流畅,腰又白又细,只是右侧腹部和胳膊有些明显的红痕,皮倒是没破,只是红痕都泛白微微鼓起来了。像是被老虎的爪子抓的。 苻燚伸手摸上去。 贶雪晛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有的这个,一点不痛。” 他说的也是实话。当时气血上涌,自己如今回想起来,都记不起细节了。 黎青递了拧好的巾帕过来,苻燚接在手里给他擦拭,这下算彻底确定贶雪晛并没有受伤。 两人挨得很近,可能是身体还在兴奋当中的缘故,贶雪晛看着苻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要亲他一口,但因为黎青和诸多宫人都在屏风内外,只好忍住了。 从前都是他给苻燚擦拭,如今轮到苻燚给他擦拭。但他今日功劳很大,这算是他的一点奖励。 贶雪晛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神色似乎完全不一样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似乎还团着死亡的扭曲的亢奋和杀气,他眼上应该是被溅了血,虽然被擦去了,但眼角依旧残留有一点血渍。 “是你追的老虎,还是老虎追的你?” 贶雪晛一愣。 随即一笑:“自然是老虎追我啊。” 至少一开始,是的。 苻燚给他细细擦了眼角:“贶雪晛,你知道什么都没有你重要吧?” 说完又道,“什么都没有。” “我有分寸。”贶雪晛,说,“真的,最多会受点伤。” 受点伤也划算。 黎青在旁边道:“您可真把陛下吓死了!” 贶雪晛看向苻燚,笑了笑。苻燚用巾帕擦过他胸口,很用力。贶雪晛笑着一缩肩,脸就红了,看着苻燚,想起刚才在外头,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泡着泪一样,心里一软,便冲着苻燚笑个不停。 福王在外头催促:“皇兄,收拾好没有,要游金鹿了。” 猎得金鹿,才只是开始,后面还要巡游展示,没太多时间给他们独处。贶雪晛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务,也不等缓过劲来,草草洗了头,不等头发干了,就立即换上衣袍出去了。 苻燚却在榻上坐下来。 黎青轻声道:“奴叫御医进来给您看看?” 苻燚摇摇头,只说:“不要坏了大家兴致,你来给我换身衣袍。” 黎青将屏风又拉起来,给苻燚宽了外袍,见他胸口早红了一块,好在只有一小块,并不严重,应该是从高台上下来踉跄那一下动作幅度过大的缘故。 他给他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苻燚便出去了。 一到外头,就看到金鹿和猛虎都被放置到两张覆有明黄锦缎的担架上,正由十六名身着礼服的侍卫抬着缓步绕着观礼区走,最后甚至走到了大门口,给外头围观的民众看。 金鹿足够雄壮,猛虎体积更是骇人,所经一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而贶雪晛正被福王等人簇拥着,此刻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风却停了,他身边则是那些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子弟,有几个看贶雪晛的眼睛都在冒着光。 这些人应该都是在现场第一时间看到贶雪晛杀了猛虎出来的。 可以想象这些年轻儿郎们当下会有多震撼。 贶雪晛应该还是很累的,不断有人上前来恭贺他,他笑着点头致谢,笑容带着掩藏不住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飞扬意气,叫人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天色已经到了暮晚时分,许多观礼的人都要回城,大门口车马成片。天色暗了以后,除了围场上的灯火,便是大帐内最亮了。车马有序排队离开的时候,还有许多人在探着头往御帐这边看。这时候就有人忽然注意到了御帐门口的皇帝。 他在注视着那被人群包围的贶雪晛。 那神态眼神,真是专注得叫人忍不住要提醒自己身边人去看。 “看皇帝……” 从前都只觉得这位贶郎君以色得宠,如今只觉得这样的郎君,也难怪这样声名狼藉的暴君也会为他发狂。 因为这郎君实在厉害,以至于皇帝好像都没有那么荒唐了。 人家找的这个郎君,那可真是人中龙凤! 一个这么有眼光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夜色缓缓降下来,为了安全起见,步军司和马军派了大批将士负责从逐鹿围场到建台城一路引领保护。天才刚暗下来,天色是浓郁的蓝,上千支火把已经点燃起来了,金色的火焰在浓蓝的天空下连缀成线,在官道上蜿蜒成一条光辉璨璨的河,车马如光河上的船一般,向着北方建台城的方向流去。 苻燚站在大帐门口望去,这条火焰之河是由贶雪晛今日的光芒点燃的,流淌到京城,贶雪晛今日的英姿便会在今夜传遍全京城,以至于传往五湖四海。 苻燚默默地盯着,想,这是贶雪晛冒着性命危险得到的。 他值得一切传颂。 暮色完全降下来,篝火架起来,接下来便是盛大热闹的大宴。 今夜与往年不同,往年只有到第二日围猎才会有虎豹等猛兽吃,今日第一日,皇帝便以虎鹿肉宴飨群臣及诸军士。 此刻民众散去,轮到那帮军士亢奋了。相比较其他人,这些行武军士显然对贶雪晛今日猎鹿杀虎的英勇更为推崇,福王陪着贶雪晛每到一处篝火处,众人便全都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给贶雪晛行礼。 第62章 此刻夜色渐凉, 但黎青心中火热。 他就宿在御帐后面的青色小帐里。 他凑在油灯下,正在数银子。 啊,好多, 好多! 赚大了! 数不过来了! 就这还有许多人欠了账,银子没送过来呢。 不过也不怕他们敢欠账。 这群人此刻心里都在骂人吧。 估计在骂谢跬。 不中用了! 骂吧使劲骂! 黎青兴奋地继续数。 今日和兴高采烈的皇帝一派的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谢家人了。 天冷,负责值守的谢晖今日心情很差, 喝了很多酒。 一不小心便有些薄醉, 反正他身份在那摆着,也不用硬撑着值守, 于是他就往他的营帐走。 走到营帐附近,突然想撒尿, 他就绕到后面漆黑处, 才刚解开裤子, 忽被人用麻袋一把套住。 他惊呼一声, 人就被一脚踹到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他喝了酒手脚发软,又什么都看不见, 吓得够呛, 在麻袋里呼救个不停, 但外头过于喧闹,有谁能听见。 等他掀开头上的麻袋,早看不见一个人影了。 他身为谢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何曾挨过一点打,气急败坏在外头叫嚷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凶手是谁。他怀疑是福王他们, 但是又没有证据。 他这样带着醉意叫嚷,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庄圩把他拉到大帐里,谢跬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神色更为阴沉,吓得谢晖也不敢叫了,只说:“肯定是福王他们几个!” 谢跬再也忍不住,沉声道:“滚!” 谢晖浑身一震,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眼圈泛红,头也不回地就出去了。 庄圩无奈坐下,对谢跬说:“五郎对你一向恭敬,你还叫他滚。” 谢跬没说话,只拿起案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此刻他倒不只是因为没能猎到金鹿懊恼,只是心烦意乱,又一直惴惴不安。 庄圩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你参加狩猎也没有错,谁也不知道半路会杀出一个贶雪晛。今晚我负责值守,你就好好睡一觉。我去看看五郎。” 他说着便出去了。 谢跬躺在榻上,在外头闹哄哄的声响里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倒像是做梦一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拉弓对准贶雪晛的场景。 贶雪晛也不看他。 只踩着马镫引弓射箭。 梦里仿佛画面定格,他连他当时嘴唇抿起的弧度都记得。贶雪晛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朝他这边看一下,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当时贶雪晛真的全神都贯注在那金鹿身上,以至于都没有看到他把箭对准了他。 这人看起来模样性情都和皇帝南辕北辙,其实竟是一类人。 他恍然从梦中惊醒,外头已经是一片寂静,唯有风扑在帐篷上的簌簌声。 他没盖被子,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从大帐中出来,此刻万籁俱寂,四下里只有风声,连火把都灭了许多,又冷又暗。他披着袍子朝不远处的御帐看去,看到里头泛着一点微光,外头站了一堆黑甲卫,在那帐篷的金顶上,还停留了几只乌鸦。 建台的皇城里一直都有乌鸦。但和乌鸦密切联系到一起的,就只有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 当初他们谢家用一顶黑布蒙着的小轿趁夜将他送进宫里的时候,他曾和他父亲一起去见他。这个从朔草岛出来的被囚禁了一辈子的小皇子,粗布麻衣,什么都没带,只怀里抱着两只乌鸦,说是他从小养的乌鸦,他舍不得留在岛上。 他皮肤苍白,出奇得瘦,有一双乌鸦一样的黑溜溜的眼珠子。 听接他的人回来笑着说,当他们到达朔草岛的圜龙堂的时候,这位小皇子还以为他们是宫里派来赐死他的,一直趴在窗口唤什么双喜,他们还以为他在唤哪个宫人,结果两只乌鸦扑棱棱落在他跟前。 他忙把他攒的粟米全都喂了它们。 朔草岛的人说这皇子性格孤僻,不喜欢与人亲近,也没人见他笑过,从小只喜欢和乌鸦喃喃私语。 此刻这帐中多了一个天赐的郎君,大概他再也不需要和乌鸦说话了。 如今皇帝喂的乌鸦像是他的权势一样,从两只变成一片,飞起来乌压压能遮蔽住宫内的阳光。 此时此刻,这乌鸦站在金顶上,乌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像是民间的传闻都成了真一样,他也怀疑这些乌鸦似乎真的有了灵性,代替皇帝在监视窥探。又或者是死亡的使者,已经在盯着他。 这时候忽然察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他一扭头,发现是他们侍卫步军司几个负责巡夜的都头和副将。 那几个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乍然遇到他,忙拱手行礼:“都指挥使大人。” 他们的神情有些古怪,都不太敢抬头直视他。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这一夜这样小心翼翼到让他感到屈辱的神情他看过太多。 但他不想因此发怒,他并不想在属下跟前做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武夫。 于是他沉着脸抬脚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他还有机会。 明日还有围猎。 只要他明日也能猎一头老虎,或者一头黑熊,即便不如今日的贶雪晛出风头,至少也能挽回一点颜面! 只是他已经逐渐退无可退,已经到了只能赢,不能输的地步。如果再输给贶雪晛…… 他心情烦闷,又喝了许多酒。 他这一夜都没有再睡好。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些吵闹,神色疲惫地从大帐里出来,看到外面的空地上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福王他们正在玩射鹄子。 高高的鹄子在高处晃荡,围观的人群不断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喝彩。他朝着人群快步走去,一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绿,心头就是一紧。 射鹄子和射柳一样,是军队里经常玩的游戏。此刻除了贶雪晛和福王他们以外,还有一堆排着队要试试身手的军士。看到他来,众人忙让开一条道来,喧闹的人群也瞬间冷了下来。 福王和贶雪晛回头看他。 “还有谁要挑战么?”福王朗声问。 这里头有许多都是步军司的人,看到谢跬,都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忽见贶雪晛淡笑着看向谢跬:“谢指挥使要不要跟我比试比试?” 他愣了一下,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不等他说话,庄圩就就偷偷靠近了他,低声说:“你想清楚了。” 他知道他的意思,昨日金鹿之争只是被抢了风头而已,今天如果再输给贶雪晛,脸面可就彻底挂不住了。 何况贶雪晛的箭术,他如今已经彻底了解。 可是对方都已经邀请他了,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能说。 他微微扯开嘴角说:“好啊。” 这话一说出口,心跳便先快起来了,好像已经畏怯了。 这真是生平未有之事,他如此嚣张肆意之人,从不知畏惧为何物,骑射更是他最擅长的,只是如今遇到一个更擅长的贶雪晛,未战先怯,却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一下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场上的人重新布置鹄子靶。谢跬接了弓箭,在手里拉了拉。庄圩几次欲言又止,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谢跬回头,就见皇帝带着司徒昇等几个老臣走了过来。 天色尚早,寒气重,他披着斗篷,被宫人簇拥着,语气却很和气:“你们比你们的,朕在旁边看看热闹。” 皇帝都过去了,周边的文武百官和宫人侍从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谢跬看向庄圩,庄圩抿着嘴唇,轻微地朝他摇了下头。 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谢跬咬了咬牙根,箭还未射,手心已经都是汗。 其实他在军中比射鹄子从来都没有输过,此战最多战平,他不可能会输。只是他好胜心太强,这只能赢不能输的局面叫他心跳如鼓,不能平息。 他看了一眼贶雪晛,见贶雪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神色明媚,那一身绿袍光泽流转,领口露出一点雪白,真是洁净高雅。 这无端叫他想到皇帝。 笑盈盈的极好看的一张脸,却暗藏着冷漠杀机。 他转过头去,不再去看。 皮革制成鹄子形状,用细丝线吊在半空,风一吹便晃荡个不停。 射鹄子看起来简单,但高手之间比拼的并不是能不能射中,而是能不能射中最中心的红色“鹄的”,鹄子被细线吊着,一旦被射中很容易飘起来,难度在射箭之类的比试当中算是最高的。 他稳住心神,问道:“谁先来?” 贶雪晛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长吁一口气,拉弓引箭,一箭射出,正中鹄的。 人群中一阵惊呼喝彩之声,他只凭经验就知道自己这次射得很准,心下大松一口气。 贶雪晛随即射了第二箭。 也是正中鹄的。 谢跬觉得自己今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三箭没有一箭出错,比他平时箭术还要精准。 负责计分的官员高声喊:“此战平局!” 要搁在昨日,谢跬大概会觉得对他来说,和贶雪晛平局即是输局,但如今他觉得能和贶雪晛打平,竟大松一口气。 随即便有人将鹄子解下来,呈送到众人跟前。 谢跬刚翘起来的唇角便又垂下去了。 同样是穿鹄的而过,贶雪晛射中的鹄子,几乎都呈现出齐整的花篮式破口,而他射中的鹄子破口形状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整个鹄子都裂开了。 第63章 谢跬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只觉得此刻众人群情激昂跟随皇帝的场景, 叫人胆战心惊。 乌鸦在头顶盘旋,很快就汇聚成一片,众人似乎都习惯了, 只有他觉得像死亡的阴云。 大概是太累了,以至于他有些恍惚。他留下众人清点猎物,自己则直接往大帐走去。 庄圩迎上来, 他只对着他摇摇头。庄圩也没说话, 跟着他一起往回走。才刚走到营区,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兵部尚书黄葵, 在内官的引领下进到了御帐之内。 黄葵也算是他们谢氏一派的老臣了。 他略站了一下,这才继续往前走。 自古权臣没有皇帝的天然法统身份, 要掌握军权, 靠的都是人事掌控与威望积累。 前者是他父亲谢翼在安排筹谋, 后一样一直都靠他在军中一步一个脚印闯出来的声名。 他十几岁便进入侍卫步军司, 虽有家族托举,但坐上都指挥使的高位,能服众,他觉得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本事。 如今这份本事在贶雪晛跟前不堪一击, 天之骄子, 何曾受过这等打击。他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一旦萎靡不振,便表现得十分明显。 庄圩心中忧虑,说:“大哥,有些话,我以前不敢跟你说,但如今不得不说了。你真的以为你我能坐稳如今的位置,靠的都是自身实力么?” 谢跬一听, 脸色更为难看。 “贶雪晛是不是实力远高于你,并不重要。在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垂头丧气,而是用谢氏的权势,维持住你的威望。你再这样下去,叫底下人看见,丢的可就不只是颜面这么简单了。” 谢跬沉默了一会,说:“只怕是压不住了。” 庄圩:“什么?” 谢跬抬起头来,看向庄圩:“你没有感觉到么?皇帝的声势……” 庄圩面上也有些不安,但依旧道:“只要有岳父大人和太皇太后在,我们就能屹立不倒。” 但其实他们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几乎不可控的情势。皇帝声势日渐盛大,围场这里有贶雪晛出尽风头,京城里刺杀案的审理暗流涌动,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的博弈是谁攻谁守。 在双方实力相差不算太悬殊的时候,声势就变得非常重要,关键时刻甚至会影响朝局。 如今的形式,对他们很不利。 就在几年前,皇帝还是个万事仰仗他们谢氏的傀儡,怎么就让他一步一步把一盘死棋出其不意地下成了如今这样。 好像老天爷都在帮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觉得皇帝如今的形貌都比往日明朗了不少。 明朗到叫人不安。 因为看起来他似乎有了某种信心,以至于对未来毫无畏惧。而他的明朗,又似乎会迷惑更多人。 他父亲年轻的时候走得不就是类似的路么? 外头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似乎是皇帝在发钱。 外头有人喊:“小谢大人。” 谢跬抽出腰间革带:“何事?” 一个小内官进来,怯生生地看着他,双手捧上一个钱袋。 谢跬:“……” 那小内官道:“陛下恩赏,这是……您的那份……” 谢跬一把将手里的革带投掷过去。 革带砸在地上,把那内官吓得后退了一步,钱袋子都掉在地上。庄圩捡起来,抬下巴:“出去吧。” 那内官吓得赶紧跑出去了。 他跑到帐外,福王靠着柱子,远远撂过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金钱袋,那内官笑着接在手里:“谢殿下!” 谢跬脸色铁青。 庄圩将那钱袋子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谢晖又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庄圩忍不住申斥他道:“五郎,大庭广众之下,行事不要急躁慌张。” 谢晖道:“我刚听魏东楼他们说,皇帝明日不直接回宫,他竟然要去东西两市逛逛!” 谢跬立即看向庄圩。 庄圩道:“我原本正要跟你说这件事。你们去围猎不久,陛下就召了我和李定过去,说了这件事。我们已经派了人去东西两市安排了。” 谢跬问:“他去东西两市做什么?” “春猎之前,皇帝下的那道诏书,你还记得么?” 庄圩问道。 谢跬自然记得那份由贶雪晛亲手所书的诏书,除了写到春猎之事,还说到期望京中不要受近日朝政风波影响,百姓们能安居乐业等语。 他看向庄圩。 庄圩道:“陛下说他要亲自前往建台最热闹的东西两市巡查,以安市气,以振商脉……咱们这位陛下得了高人指点呢。” 说到这里,便想起刚才谢跬说的“压不住”之类的话。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机狡诈,有一点机会都能被他抓住,但凡找到一点缝隙,他都会钻进去迅速滋长扩充开来。此刻这么好的声势,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安起来。 他们从大帐中出来,谢跬朝御帐看去,看到司徒昇等人正在往御帐里走,一边走一边在热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得出极为兴奋。 好像不只是皇帝,就连他身边这几个人似乎也都意志昂扬,满面春风。那一直挂起来的门帘此刻竟然全都放下来了,司徒昇他们进去的时候,隐约可以看见黄葵的身影。 这等严密,倒像是在密谋一般。 黄葵是他们谢氏的人,他和水师的赵都统有姻亲,而赵都统和谢家有姻亲,谢家二房的长女,谢晖的姐姐,正是赵家的长媳。 但他心中忧虑,竟疑心黄葵已经倒戈到皇帝的阵营中去了。 又或者,这是皇帝故意为之,要他们疑心黄葵。 这个皇帝,不管明面上如何明朗亲和,骨子里都是毒蛇一条,盘藏在明媚花枝之下,随时准备咬人。 因为这场春猎本来就是为贶雪晛办的,所以一般至少要七天的春猎,这次皇帝就打算在逐鹿围场呆三天。 着急回去,当然是想趁着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贶雪晛,回去好好让贶雪晛风光一把。 他现在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贶雪晛风光无限,人人热爱。 翌日一早,他们便赶往京城。 正如苻燚所预料的那样,贶雪晛在逐鹿围场的英名早已经传遍了全京城,并且在无数人的添油加醋中,简直成了一个传奇。 也再没有比他的身份和故事更让老百姓感兴趣的了。 街谈巷议,妇孺皆知。 从入城以后,鹿角和虎皮就被支起来展示,真的浮夸到贶雪晛都有点不好意思。 皇帝头一次没有坐御车里头,竟然选择和贶雪晛同乘。 苻燚日常出行都是大阵仗,被黑甲卫包围着,人人惧怕,很少有人敢直视他。自今春回京以后,他两次公开出行都乘坐御车,也不是人人都能看见。 说实话,整个建台城里,没见过皇帝的人还是很多。 今日皇帝就坐在贶雪晛身后,那大名鼎鼎的贶雪晛抓着缰绳在前,因为皇帝坐在他身后,愈发衬托得他英气逼人,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在逐鹿围场猎了金鹿和猛虎的缘故,原本只觉得他皎美雪白,如今再看他,便觉得他虽然细细长长一个郎君,但就是觉得他英气十足,清姿飒爽! 至于他背后需要抱着他的腰才能坐在马上的皇帝,众人以前都觉得他恶龙一条,今日靠在贶郎君背后,文雅虚弱,反而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 而最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去了东西两市。 东西两市是建台城最热闹的商业区,一条明月河贯穿其间,朱楼摊铺鳞次栉比,平日里便是车船如织。今日有圣驾来此,还带了大名鼎鼎的贶雪晛,更是观者如堵,人声如沸。 这里不是宽阔气派的天街,也不是兵甲林立的围场,因此这份热闹少了几分御驾的天威赫赫,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息。明月河上画舫挤挨,两岸窗扇尽开,万千百姓挤满栏杆桥头,真是一派喧阗盛景。 乍一看,还以为是那个广受民众爱戴的仁君来和百姓同乐。别说不像苻燚了,就是其他皇帝,也不见他们距离民众如此之近。 皇帝甚至还买了小摊贩上的吃食分享给身边诸官! 你能想象一堆高官陪着皇帝分食一张胡饼的场景么? 亘古未有! 今日的皇帝实在心机狡诈,一直笑盈盈的,真是会演! 谢跬第一次觉得这小皇帝生得如此俊雅,笑起来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也不瘆人了。照此下去,只怕这声名狼藉的皇帝,口碑逆转也都在一夕之间了! 他看得心下骇然,不再跟着,直接带着谢晖等人,纵马往相府而去。 到了相府门口,就看见无数官员的车马。他直接骑马过了内仪门,下了马问:“相爷如今在里头外头?” “相爷最近一直在外头住。” 外头指的便是他们花园的草堂了。 谢跬没有说话,径直往草堂去,进去看到一堆官员正在草堂廊下跪坐着议事。谢翼披着粗布麻衣,头上只戴了一根木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靠在榻上,似乎看起来更加瘦削,竟真有了几分日薄西山的光景。 谢跬心中愈发不安,焦虑的嘴唇发苦。 这草堂原来只是给外人看的摆设,如今谢翼倒是常住在里头了。其实从这里也能看出,他们谢家的权势早已大不如从前。 他在草堂外站定,谢翼看了他一眼,对左右低声说了两句,廊下诸官便都起身告辞。谢跬站在梅花林里,等他们都出了花园,这才从梅林里出来。 下人们递上来湿巾帕。谢翼擦了手,问他:“一个金鹿而已,就叫你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 第64章 今日的皇帝和从前很不一样。京城的百姓看在眼里, 身边的宫人也都看在眼里。 黎青觉得这一切都是从贶雪晛猎得金鹿和猛虎那一日开始的。当时第二日的清晨,他早早去了御帐之内。清晨有乌鸦在帐顶“呱呱”叫了两声,他就瞥见皇帝忙伸出手去, 捂住了贶雪晛的耳朵。 他这一捂,贶雪晛就醒了。他看见皇帝抵着他的额头低声私语,无限温柔缱绻。 等到皇帝和贶雪晛起来以后, 他就发现皇帝身上的戾气几乎都看不见了。 皇帝身上的戾气是很重的, 这也难怪,他从小在那样的经历中长大, 要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皇帝才奇怪。他骨子里阴沉沉的戾气如影随形,时不时就会露出来, 只有面对谢相或者太皇太后这样权势比他更大的人的时候, 他才会伪装一下。他的伪装都是有目的的, 对其他人他可懒得笑一笑。 但如今皇帝不管是对围场上的将士, 还是对东西市上的百姓,都笑盈盈的。 从帝王的谋略上说,这应该是做样子给众人看的,好笼络人心。但他觉得皇帝绝不是心里厌恶但出于某种目的而装作和颜悦色。 他想可能是贶郎君给予了皇帝很大的触动。毕竟不是每个皇帝的爱侣都能猎个猛虎和金鹿回来, 给予皇帝超出想象的惊喜和荣光。 又或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不得而知。 清泰宫里伺候的人都能感知到皇帝的这种变化。回到宫里以后, 大家也敢小声地说说笑笑了。 皇帝今日不光自己买吃的买喝的,还叫他们这些宫人们也随便逛。大家久在宫中,哪里能得这样的自由,因此都买了不少东西,回到宫里便开始分享开来,三三五五聚在一起。 被誉为宫中第一凶险宫殿的清泰宫,难得有这样富有人情味的景象。 大家都能察觉到苻燚的变化, 贶雪晛自然更能。 这个变化白日还还不算明显,毕竟自从他们认识以后,白天的苻燚惯会装文雅的。 他知道的变化是在床榻之上。 苻燚以前很喜欢用那种面无表情的方式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有很强的侵略性。现在还是会盯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很多,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会说话似的。 这几日因为在猎场的缘故,不方便洗澡,两人过得很素。他还好,苻燚就不行了,基本上每日早起的时候也罢,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罢,苻燚总是支棱着。 所以一回到宫里,苻燚就拉着他去浴殿了。 今日心情极好,连带着苻燚说话的时候也带着笑,忽然伸出脚来,往上一抬,蹭了一下。 “把自己吃这么精神。”他笑着低声说。 这话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有那种轻蔑似的带点痞的语气。如今只是亲热地笑。 贶雪晛也不说话,只红着脸低着头吃。 说实话,他比较喜欢温柔的苻燚。俊雅的脸,白皙瘦削的身躯,黑漆漆的眼珠子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自己摇摆的时候,苻燚会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上下下爱怜地摩挲他发红的身体。 是丈夫对妻子的温柔。 他低下头看到按在自己肚皮上的手,五指修长白皙,他就忍不住低下头去亲苻燚。 那形状可怖的物件,都似乎都没有了攻击性,只是在疼爱他,也接受他的疼爱。 “我真想一辈子呆在里头不出来。” 苻燚即便再说这种叫人难为情的话的时候,也是热切又温柔,“我想放在里面睡觉!” 今日的苻燚容光焕发,穿衣服的时候都一直在笑。浴殿外头的更衣间窗户大开,牡丹花已经开到荼蘼,香气里都带着一点腻腻的甜。衣服还没穿好,苻燚就又揽住他亲起来了。 简直腻歪到没尽头。 这样的日子真好,离开了围场和东西市的喧嚣,清泰宫里宁静到岁月静好。贶雪晛轻轻地扇苻燚又支起来的物件,用宽大的衣袍把他整个罩起来。 喜事接二连三,他们才从浴殿出来,黎青就呈了一份关于刺杀案的奏报上来。 苻燚披散着头发看完了奏报,立即递给了贶雪晛。 他很兴奋。 “这若属实,官匪勾结,扯出来的可不只一个姓赵的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又有一位内官急匆匆进来,在帘外道:“陛下,刚东辰门外来报,说相爷要求见陛下。” 苻燚和贶雪晛对视一眼。苻燚略思索了一下:“传。” 贶雪晛立即给苻燚穿上龙袍。 谢翼之名他如雷贯耳,真人他却还没见过。这一会倒有点兴奋。 他听说谢翼府中有一个不知何人进献的猛虎下山的金屏风,是谢翼最爱。这位相爷闲云野鹤之貌,却有一颗虎狼之心。 他才刚猎过真老虎,也想会会这虎狼之臣。 “他动作这么快。” “三司里他的人也不少,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或许比我们都早。”苻燚道。 他此刻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垂着眸子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心机狡诈的模样了。 黑漆漆的眼珠子泛着一点冷。和他温柔噙笑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贶雪晛觉得他这样也好帅,自己看得莫名更兴奋了。 贶雪晛都没想到会审出这样的大瓜来,说:“他要是来求情的,倒是好事。” 如果来求情,他们正好可以趁机把这个案子暂缓下来。 要把谢氏的姻亲赵家拖下水,本身就是为了造势。按下来不表态,反而更容易让人心浮动。 苻燚说:“他应该是来要审理权的。” 只有把漕运案的审理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谢翼才能控制住事态发展,安抚住手下其他人。 毕竟勾结匪类侵吞国帑这样的大罪也就仅次于刺杀案了。如果两个案子都由三司勘审署来审,只怕谢翼顾头不顾尾,口子越撕越大,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贶雪晛说:“这审理权,咱们守不住吧?” 苻燚摇摇头。 谢翼不顾一切肯定也是要把漕运案子的控制权揽到自己手里的。这案子一旦到他手里,说不定这么好的机会就只能白白看它溜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苻燚立即吩咐黎青:“快叫李定过来。” 谢翼乘着一顶黑色轿子在清泰宫外停下。黎青带了两个红袍内官快步走下阶梯,往清泰宫大门口去迎。 不一会黎青亲自引着谢翼走进正殿。 正殿垂着竹帘,竹帘有半人高,正好可以遮住上半身。贶雪晛先是看到他脚上穿的方履,然后是一身灰黑色布袍,那袍角梅花纹几乎纹丝不动。随即黎青掀开竹帘,谢翼踏步进来。 他微微扭头,这下彻底看清了谢翼的形貌,心中微微一愣。 髯面如玉,他倒是有些眼熟。 但他自进入建台城以后,谢翼一直称病不出,他要是见过此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此时谢翼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扭头朝他看过来。 殿内点了灯火,通明一片,那金色的烛光映照在贶雪晛脸上,谢翼目光几乎停滞在他脸上。 皇帝说:“舅公身体大好了?” 谢翼这才转头看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身着玄金色龙袍,披散着头发,竟端坐未动,仅以目光注视着他。 谢翼垂下眼,随即撩起衣袍前摆。 苻燚这才起身,虚扶住他:“舅公不必多礼。” “赖陛下洪福,臣已经大安。”谢翼说着目光又看向贶雪晛。 苻燚道:“雪晛,见过舅公。” 贶雪晛作揖:“相爷安。” “久闻贶郎君大名,今日终于得见。”谢翼盯着贶雪晛看了又看。 苻燚道:“舅公来的正巧,我刚收到三司勘审署的最新奏报,舅公要不要看看?” 他说着便把奏报递给他。 谢翼低头看了,道:“臣正是为此而来。三司勘审署眼下主理行刺案,已力有不逮。漕运旧案盘根错节,臣请旨,将此案移交政事堂,由臣亲自督办。” 他说的话虽然很客气,语气却并无请求的意思,显然对漕运的案子势在必得,不肯做出一点让步。 说完直直看向苻燚,却听苻燚道:“如果舅公身体撑得住,自然是最好了。” 谢翼愣了一下。 这位年轻的皇帝看起来面貌都变了,似乎更为从容成熟。他这样逮着机会就死咬住不放的狡诈之徒,竟如此轻易就应允了? 其中必有缘故。 苻燚道:“不过我刚刚已经命李定亲自带人去了赵府捉拿赵文义一干人等,他们这会估计已经出宫了。” 谢翼的神色一凛。 苻燚道:“不过等人都抓起来以后,立即交给舅公处置。舅公看把他们押到哪里,怎么审,一切都由舅公说了算。” 谢翼站直了身体,盯着苻燚看了一会,道:“那臣即刻就去处理。” 苻燚道:“舅公当心身体,万事都要仰赖舅公呢。” 谢翼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此刻的皇帝气势锋锐,已经收敛不住他的锋芒。 这时候他的目光又移到贶雪晛的脸上。 贶雪晛还在垂眼沉思,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贶郎君看起来这么眼熟了。 他一下子想起,就在近二十年之前,梨华行宫大火,他和当时在崇华寺修行的太皇太后赶到梨华行宫,刚在大门口下了车,便有一个青袍内官抱着年幼的苻燚跪倒在他们跟前。 当时情况混乱,太皇太后身为太后,自有庇护皇子安危的责任,他们将苻燚留下,随即他便进到行宫之内去组织人救火。在他去往宫内之前,看到那救了皇子的小内官被人围着,冻得瑟瑟发抖,太后命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红斗篷。 第65章 “咚!” “咚!” “咚!” 建台城四周的鼓声忽然响起来, 鼓声从城墙门楼 往黑夜笼罩的城中汇聚而来,直涌入皇宫大内之中。 贶雪晛赤着脚从内殿跑出来,大风迎面扑来, 吹得他身上衣袍簌簌翻飞。 黎青等一众内官在他身边站定,众人一片惊惶,望向京城四周方向, 那鼓声在风中回响,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这时候忽然见有禁卫骑马奔驰过前方宫道,在清泰宫外头停下来。 能在宫内骑马疾驰, 可见事情紧急。 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一路穿门过院, 奔跑到贶雪晛跟前。 “回禀贵人, 京中收到急报, 临海王起兵叛乱!” “皇帝人呢?!” 那禁卫道:“陛下已经在回宫的路上, 遣人先来禀报贵人一声,如今九门钟鼓已响,文武百官即将进宫议事,陛下让贵人做好准备。” 大风卷着落花满城飘飞, 东辰门外更是落花成雪, 堆叠飞舞。苻燚骑着马带着婴齐他们行至东辰门外, 早有李定等人在此迎接。苻燚抓着缰绳道:“等会文武百官进宫,不许任何人带刀剑进去,所有仆从都要看管起来,不许随意走动。你和李徽亲自带人巡防各个宫门,从今日起,在宫门轮值的一律都换成你能信赖的人。” 李定神色未定,说:“臣听说临海王谋反了。” “还未知真假, 如今朕之性命都交给你了。” 李定跪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苻燚回头看了一眼,见已经有官员的车马疾驰而来,于是骑马进入东辰门。他才进去,李定便命人将东辰门关了起来,那背后大风戛然而止,只地上残花成片贴着地面飞舞。他捂着胸口微微喘息,婴齐紧张地喊道:“陛下没事吧?” 苻燚摇摇头,继续骑马往里走,只见前头有人骑马而来,是贶雪晛。 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宽袖大袍,衣袍翻飞,恍若那繁花簇拥间骑马而来的仙人。 他骑马迎上,贶雪晛掉转过头来,急问道:“你身体撑得住么?” 苻燚点头,和他一起骑马往里走。 苻燚往他腰间看了一眼,发现他腰间别着那把通身雪白的宝剑,心下奇异地安稳了许多,一边走一边说:“谢翼这人老谋深算,没想到今日也会铤而走险。” 贶雪晛迎风问道:“他和临海王有勾结?” “当初临海王差点继承大位,我登基以后,谢翼杀了代宗子嗣,却把临海王留下,还封他到富庶的海州,原来都是为了今日。”苻燚迎着宫道的冷风感慨,“真是一招大棋。” 当初代宗暴毙,来不及设立太子,当时有望登上帝位的自然是代宗子嗣。他们所有兄弟当中,代宗生育能力最强,子嗣最多,且大部分都已经成年。但谢翼既然毒杀了代宗,自然不可能让代宗的儿子登上帝位。因此在灵堂之上发动政变,为他龙袍加身。 当时除了他和代宗子嗣,最有望登上帝位的就是临海王苻焌。苻焌是宪宗同胞兄弟,也是他亲叔叔,军功卓然。他登基以后,他这位皇叔只被解了兵权,被封到海州,为临海王。 苻焌到了海州也一直不安分,屡屡生事,他这次巡游大周,有一个原因就是要敲打各地的藩王,还曾专门到过海州,搜罗了许多苻焌的罪证,为以后削藩做准备。其中有一条罪名就是临海王以好骑射的名义,隔三差五便会在府中举办比武大会,私养上百能人异士,有私蓄甲兵之嫌。 看起来很像是学在寺庙里蓄养私兵的代宗。 没想到如今他还真跟着起兵造反的代宗学了。 他在这时候造反,显然不可能是偶然。谢翼在草堂中的一番话,几乎算是半挑明了说给苻燚听。 “他这是要里应外合,混淆视听。”贶雪晛神色严肃,“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谢翼真正的目的。” 可能是借着外头起事来掩护他在京中的计划,也可能是要用京中的乱局来给临海王增加筹码。 此刻从东辰门到清泰宫被宫人们点亮了一条宫道,蜿蜒如火龙。夜风甚大,吹得甬道上也是繁花漫天。文武百官先在东辰门外聚集,车马居左,马夫仆从居右,全都被金甲卫约束管制起来。随即东辰门大门开启,众官员依次登记入宫门,有些谢氏一派的大臣,看到这阵仗,以为其中有诈,竟吓得双腿发软倒地不起。 就在百官都在清泰宫正殿聚集到一起的时候,又有几份海州当地和周边官员呈上来的急报到了。 临海王真的反了。 他以“比武大会”为名,邀请海州主要官员赴宴,于席间伏杀了海州刺史张谦和都尉赵勇,随即血洗官署,强开武库。在攻占了官署和武库以后,又开监纵囚,散帛募兵,一夜之间,嚣聚两千兵马。 两千人在古代叛军之中已经是比较大的起始规模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车马齐备,武器充足,贶雪晛看逃出来的海州司马张维写的详细奏报,【贼人尽夺铠七百副、弩四百张、刀枪无算】。 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从海州往南,便是漳州了。” “漳州有三千朝廷驻军靖海军,他们不可能过得去!” 贶雪晛看了一眼地图。 如果漳州有朝廷驻军,他们不应该绕行往东走更合理么? 贶雪晛心中一动,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天才刚亮,漳州的奏报就呈报上来了。 漳州都尉张允,率其麾下三千州兵,焚毁营寨,已全数叛投临海王。 但此刻对苻燚来说,派谁去镇压才是最大的难题。 若调外地驻军,离得近的几乎都是谢氏一派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倒戈,一旦派去的将领靠不住,那就相当于给对方送兵马,更是涨了对方气势,一旦对方形成不可挡的气势,那就彻底起势了! 西京的驻军有数万人,也最可信,但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 京中可用将才更少,如果把李徽这样的心腹大将派出去,又怕京中突发变故。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吵个没完。 最后苻燚决定派李定带殿前司两千精兵做先锋军,北上抢占漳州以南的险要关隘永平与永定两镇,然后调遣了东部诸州兵马做主力,与李定部汇合,组成第一道防线。同时从更远的西京调可靠将领率兵东进,作为战略预备。 同时他又选择了司徒昇的弟弟司徒南做监军,参赞机务。 这算是最优解了,心腹大将定心固本,防守中枢,信得过的武将做先锋,稳定人心,建立行营,为大军开路,然后选择相对中立的将军做主帅,再以耳目掣肘。 贶雪晛看了再三,都觉得苻燚他们这个决定没问题。 只是谢氏这反击实在过于出人预料,这真是刀尖舔血之举,兵行险招,一时叫人难以应对。苻燚又要关注叛军局势,又要提防京中谢氏一干人等趁乱起事,一连两日未歇。 但叛军从漳州往东南来,靠着兵强马壮,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谢翼成于贤名,也困于贤名,苻燚则反过来,靠着暴君的名声起势,如今也被困于恶名,京中都开始人心惶惶。 有当初代宗皇帝起兵造反成功的先例,且不过是短短数年之前,京中人都说临海王苻焌军将出身,最擅长行兵打仗。相比较来说,苻燚登基不久,或许精于朝堂争斗,可真打起来,就未必是苻焌的对手了。 临海王那边显然也有造势之心,他们并未一路直接往建台而来,反而连克两座防备松懈的县城,并设伏重创了匆匆赶来的州府援军。霎时间叛军士气大振,有官员甚至因为“临海王善战”的威名而主动开城投降。 谢翼这个节骨点选的实在精妙,苻燚才刚开始起势,可用心腹不多,如今百官争论不休,各怀心思。 京中一连三日阴雨,一下子冷了下来,满城落花流水一片,将皇帝这一春的气焰一下子就浇下去了。 谢翼披着貂袍,在大门紧闭的相府里坐着看雨。 做这个决定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可真走到这一步,心下却畅快了。 果然人在高位久了,拥有的太多,便容易畏头畏尾,就像猛虎居于笼中,没有了血腥气。如今被逼到绝境,破笼而出,才记起当年的自己是如何野心勃勃。 有乌鸦落在长廊上躲雨,管家看见,做势要驱赶,谢翼制止:“何必如此呢?不过几只鸟而已。” 他将手中食物碾碎了撒过去,那乌鸦过来吃食,他看到了心满意足,道:“都说这乌鸦有灵性,都听皇帝的,其实只要有鸟食给它们,它们才不管谁是主人。” 第六日李徽率先锋军到达永平,于叛军血战一日,退守到永定镇,而叛军的规模已达万人之多,有许多都是沿海无恶不作的匪盗。 若后方援军再不至,关口恐有失陷之危。一旦永定失守,京师以北,将再无险可守! 消息传到京城,事情便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 西京驻守的镇西将军周骁大军十万才刚启程,如果照现在这个速度,只怕敌军比他们还要先到京城。 等敌军兵临城下,和谢跬等人里应外合,困在皇城的皇帝便再无反击之力。 情势到了这个地步,谢氏党羽气焰更甚。朝内朝外许多中立派为求保命,都开始往谢氏一派倾斜。朝堂官员尚且如此,何况外头那些观望的地方官员和将士。 如果不是叛军打着苻燚是暴君的名号起兵,贶雪晛觉得苻燚可能早就杀一儆百了。 此刻人心浮动,谢翼把他们用的招数如今反过来用到他们身上。 第66章 太阳忽然从浓雾里露出来, 照着朱红色的宫墙。 黎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前面的皇帝。 皇帝似乎没有看见一样,只默默地骑着马往前走。 于是他提醒皇帝说:“陛下, 天晴了,这是好兆头呢。” 苻燚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会。 阳光金灿灿照在他脸上,最近他一连数日几乎不眠不休, 肤色有一种近乎干燥的苍白, 连唇色都变得很淡,以至于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起来更加幽深。 像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怅惘。 黎青觉得苻燚在私心上是不想让贶雪晛去平叛的。之所以同意, 他个人认为最大的原因是逆王的檄文里,不光骂皇帝【生而有异, 残暴不仁】, 还在檄文里攻击了贶雪晛。 这本来也没什么, 逆王既然要反, 肯定要把能攻击的地方都攻击一遍,皇帝宠爱一个男人还搞得天下皆知,对方自然要抓住这一点不放,什么【本为男子, 而姿容媚上, 行同妾妇。不以经术进, 不以军功显,独以谄笑诡色盘桓君侧】等等。 所有大臣都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但是皇帝显然非常生气,皇帝看这个檄文的时候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所以贶雪晛一旦提出要去平叛的时候,皇帝就算再不舍,最后也一定会答应。 老天有眼,他们的贶郎君可不是逆王污蔑的那样! 最好叫贶郎君旗开得胜, 打得那满口喷粪的逆贼屁滚尿流! 皇帝也没有怅惘太久,一回到宫里,他就立即把司徒昇和李徽他们几个心腹大臣叫到内殿的小书房去了。 这几年他着人收集了谢翼擅权乱政、结党营私的证据无数,如今也要开始整理以备不虞了。 其实在刚开始当皇帝的时候,苻燚收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很兴奋,他当时政治经验缺乏,还天真地以为把这些证据甩出来就能拿捏住谢翼,或者把谢翼扳倒。他是吃了几次亏,才意识到古往今来要扳倒一个权臣,要先瓦解掉他的权力,才能给他安上这些罪名。 如今是危机也是机遇,这些证据或许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这些证据司徒昇多少也听说一些,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大为惊骇,以至于整理的过程中,他拿笔的手都是抖的。 不过他的手发抖,并不只是因为谢氏所犯之罪有多出乎他的意料,他更惊骇于皇帝竟然能搜集到如此详尽又如此缜密的证据,他不敢想这些证据他是如何得来的,用了什么手段。 因为只是稍微想一想,他就后背发凉。 皇帝圣心难测他是知道的,只是如今像是亲眼看到,黑洞洞一片,真是叫人畏惧。 这样的人,真天生适合当皇帝。 今日除了几个近臣进入清泰宫内殿以外,再无官员入宫。皇帝和司徒昇他们一直聊到深夜,皇帝才叫他们去隔壁宫苑休息。这时候已经到了亥时正,黎青进到小书房的时候,看到皇帝竟然趴在桌案上就那么睡着了。 他上前去,轻声叫道:“陛下。” 苻燚猛然惊醒,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黎青一惊,忙道:“陛下,是奴。” 苻燚压着眉看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带着一点困倦的戾气,过了一会他可能缓过神来了,倒有些莫名地怅然若失。 黎青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只道:“陛下,您要累了,就早点歇了吧。” 苻燚起身,问:“我那把鸾刀放哪了?” 黎青道:“从围场回来以后,奴就着人清理好放起来了,奴这就去取。”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刚才皇帝往周边那一摸,是习惯性地要摸他的鸾刀。 他将鸾刀取出来,苻燚已经去了内殿躺着。他大概是累极了,心情也差,也没睁眼。他将鸾刀放到他手中,苻燚抓了,塞到枕头底下,便侧身睡过去了。 黎青想,皇帝自在西京认识贶郎君以后,好像这还是头一次又把鸾刀放到枕头底下。 皇帝自幼喜欢枕着刀睡觉。 贶雪晛这一去,宫里的人情味也都跟着一起去了。一切似乎都又恢复了原状,清泰宫里每日官员来去匆匆,大家都小心谨慎地伺候着。大部分时候,宫里都是一片安静,外头的反叛似乎也变得遥远了起来。 直到三天后,傍晚时分,等官员们都退出清泰宫以后,皇帝在后院喂乌鸦。金色的阳光下乌鸦成群,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安静得仿佛一下子回到去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 安静的宫殿,阴沉沉的皇帝。 皇帝这时候忽然默默地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到永定了吧?” 黎青心里一动,说:“快的话,应该是到了。” 苻燚微微低着头,说:“他一定会是最快的。” 他太了解他了。 如果可以飞,他大概会飞过去。 吃完了食物的双喜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它们一动,几乎全部的乌鸦都哗啦啦飞了起来。那天上晚霞通红一片,血一样。苻燚仰着头看着,忽然想起他遇见贶雪晛的那一个清晨,他想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贶雪晛真的已经找到一个章吉,在遥远的西京城,那个小小的三合院里,过着他平淡安稳的人生。 这世上如果没有贶雪晛,那他也不要活了。 就带着炸药,和那些豺狼虎豹一起死掉好了。 他想到这里,黑漆漆的眸子亮起来,像是那血红的晚霞都落在他的眼睛里,苍白的脸上都有了颜色。 苻燚并没有再说什么,这中间有几个大臣来了一趟清泰宫,他也如常在御书房内接见了他们。 但今日他并没有用晚膳,一直在殿内踱步。黎青把小福子送了过去,他就抱着小福子坐在榻上发呆。 黎青也很紧张,手腕上的佛珠都快被他捻断了。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候了。 永定距离京城数百里,传递消息快马大概要两三日左右的时间。此刻福王他们可能已经到了永定,也可能还没到。他们可能还在莽山的峡谷地带,也有可能,已经和永平的叛军开战。 或许一切都已经发生。黎青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二日的一大早,他还坐在地上打盹,忽然被外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才发现皇帝竟然已经起来了。 李徽的声音传来说:“陛下,您要的炸药都送过来了。” 黎青忙从内殿出来,看到婴齐牵了一匹马过来。 皇帝也没让人搀扶,自己骑上马,披散着头发骑马出了清泰宫。 其实古往今来,越是激烈的政治斗争越是简单粗暴,不过是把对方骗过来杀又或者主动攻过去杀。 从京郊火作库房运来的炸药有二十车,此刻都用鲜妍的锦绣包裹着,火红一片。这样大的阵仗,从京郊一路运送到皇城,只怕此刻已经全城皆知。这是贶郎君临走之前给皇帝陛下的建议,说可以威慑可能会攻入宫城的叛军。 皇帝亲自监督着,将火药藏伏于南乾、北坤、西华、东辰四座城门并各閣门。此刻他们几个随行的宫人也好,负责布置炸药的禁卫也好,众人神情都很严肃,全程几乎都没有人说话。 天色又阴沉下来了,黎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他原来以为如果贶郎君他们一举击退逆军,京城危机也会随即解除。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如果贶郎君败了,谢相他们或许还坐得住,等着逆王进京。可如果是逆王败了,谢相他们可能随时发动政变! 贶郎君和陛下分隔两地,如今都在生死一线! 李徽禀报说:“陛下,炸药还剩下四车。” 皇帝纵马往回走:“都送到清泰宫里来。” 众人都是一惊,李徽忙道:“陛下,不至于此!” 皇帝面无表情,道:“我有我的打算,不用废话。” 他说着便纵马朝清泰宫来。 皇帝突然运送了那么多炸药进宫,此事全城皆知。 民间都在热议,何况时刻都在关注朝局的文武百官和众将士。 “微臣等是天快亮才得到的消息。事前皇帝谁都没有告诉,听说就是司徒昇他们也都是今晨一早才知道皇帝的打算!” 谢跬道:“我们在火作库的人昨夜都被调离,皇帝显然早有打算!如今这事已经传遍了,宫门若都埋上炸药,将士们难免心中畏怯,只怕会对大事不利。” 谢翼道:“到了这个时刻,他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那才叫人担心。” 他吩咐谢跬:“既然他已经有了动作,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谢跬点点头,立即转头出去了。 谢翼又吩咐道:“就说我病重,叫我们的人都来探视。一旦进来,不许任何人再出去。去请太皇太后回宫,此刻当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 身边人眼前一亮:“相爷高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的建台繁花都到荼蘼,一入夜更是一片死寂。全城就只有皇宫和相府内外车马如织。此刻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官员们也都不再装模作样,该去皇宫的从东辰门进入,等待前线消息,要去相府的,也要就此表出忠心,前去相府“探视”。 苻燚站在清泰宫前往东辰门处看,这时候忽然见天门守卫疾奔来报:“陛下,太皇太后突然回宫,凤驾已在天门外。” 黎青惊道:“郎君真是料事如神!” 太皇太后还真回来了! 苻燚道:“开门迎请。” 此刻天门外,李徽亲自带兵守在天门外,前面是太后的凤驾,数十个精兵护卫并上百宫人内官汇聚在鸾车前后。太皇太后端坐在鸾车之内,只见有女官轻轻掀开车帘靠过去说话,隐约能够看到车内太皇太后高可入云的纯白发髻。 第67章 京城此刻还是雷雨滂沱, 就在那雷雨之中,众人忽然听到沉闷的声响,原以为是闷雷声, 后来才发现是城墙上的鼓楼传过来的鼓声。 鼓声在雨幕里回荡,全城几乎都被惊动,有无数金甲卫骑马穿街过巷, 一路高喊:“永平大捷, 永平大捷!!” 一时之间,满城轰动。 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散布消息, 总之城中疯传临海王军功赫赫,多么地善于打仗。又说当年代宗死后, 当今皇帝诛杀完代宗子嗣, 之所以没杀临海王, 就是碍于他的赫赫军功。 传言搞得京中人心惶惶, 更有许多百姓预感叛军迟早攻入建台城,已经在准备暂时离开京城避难。 此刻捷报一出,众人也都大松一口气! 一时之间,满城喜气。 大雨滂沱之间, 大概只有在谢府的众人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自从他们进入到相府以后, 便被谢家半软禁在相府里了。 名为议事, 实际是逼着他们表态站队,防止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 可随着永平被收复的消息传来,众人明显都躁动不安起来。 此刻只听见外头鼓声每隔一炷香时间便会响一次,简直敲在他们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候,相府外头忽然来了一队宫廷内官,奉皇帝命,来“探视”相爷。 随同这队内官一起来的, 还有一队金甲卫,说是最近京中人心惶惶,皇帝陛下为求宰相能【安心养病】,特意派了金甲卫护卫。 看起来很像是监视! 谢跬骑马从京郊帅衙赶到相府的时候,只见相府内诸人早已经躁动难安。他骑着马进入相府之内,回头望了一眼那雨中肃立的金甲卫。 此刻雨正大,内官们都撑着大内御用的金伞鱼贯而入,却都被相府管家请到正厅,并没有叫他们去见谢翼。 谢氏内宅里,谢翼正在往火盆里扔一堆信件,火盆里火焰蹿起来,映在众人眼中。 外头滂沱大雨里,隐隐约约依旧有鼓声传来。 小皇帝好会摆弄人心。这鼓声简直就是在动摇军心。别说是相府里这些人,包括城外的步军和马军两司的人听了这鼓声只怕也会意志动摇,惴惴不安。 对谢家人来说,如果临海王攻入京城,不管成功与否,他们谢氏都可以趁乱起兵,师出有名,不管是协助临海王登上皇位还是另立新君,都有匡扶社稷之名,扶立新君之功。 如今别说攻入京城了,临海王的声势都还没完全起来,天下都还没乱,他们如果此刻出兵,虽然也可以打着京中有人趁机作乱的名号攻入皇宫,可到底京城局势不够乱,胜算大减不说,只怕他们谢氏谋逆的真相也很难瞒得住。 如今进退两难,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烤,谢翼再也坐不住,来回在堂内踱着步。谢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和谢氏满门的性命,竟只能二选一了。 又或者两者都保不住! “景王进城了么?” “已经被我们安置在西华门外的一处宅子里面了。” “临海王那边没来消息?” “海州的近况,最快也得明日了。” 谢翼道:“那得再等等。” 海州是临海王的地盘,也是他最后的机会,成败都要看他能不能守住海州了。 “如果海州也失守,我们这里边就立即行动。”谢翼看向谢跬,“叫你的人随时待命,以我们定好的信号为准。一旦开始,立即用骑兵将皇宫上下统统包围,不许一人出来,不许一个信息传递出来,京畿九门也全部关上,不许任何人出入。” 谢跬点点头,道:“如今殿前司可用兵力少了一半,他们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下。只要父亲一声令下,我一定能破了宫门!” 如今三司当中,有两司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皇帝如在瓮中,不过负隅顽抗。此战虽险,但胜算很大! 谢跬急忙从内宅出来,这一路看到他们谢氏的女眷都在廊下帷幕后面站着,他不知道他们打算造反的事情内宅女眷都知道多少,如今确实到了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夜大雨未停,谢府上下都不曾睡。不断有人进出,哒哒的马蹄声几乎没有断绝过。 可是第二日,他们等了一天,却没等到任何来自海州的消息。 没有他们的人从海州发来的奏报。 也没有贶雪晛发来的奏报。 谢跬来回踱着步:“皇帝那边也没有?” “今日几个城门我们都盯着呢,没有任何驿卒进城!” “如果说太平镇往南驿站已经被贶雪晛他们截断,我们的人信息传不过来,那皇帝那边为什么也没有?此事真是古怪!” “有没有可能是临海王兵败,怕我们弃他不顾,所以不敢上报?” “那福王他们为什么也没上报?如果他们是想压消息,是什么目的呢?” “他们可能也担心捷报传来,我们会在京中起事。皇帝不一直在防着我们么?” 这时候谢翼突然停下脚步:“他们可能在往京城赶!” 此刻天色已晚,东辰门外点起火把无数,在宫中多日的官员们正在出宫。 苻燚站在清泰宫的高台上往东辰门的方向看,看到从清泰宫到东辰门蜿蜒的火龙。 黎青挎着刀疾走上来:“禀陛下,襄国公主銮驾到了天门外,说要入宫看望太皇太后。” 司徒昇神色一紧,道:“陛下,他们要行动了。” 苻燚抿着嘴唇迎风而立:“叫她进来。” 黎青立即下去了。 苻燚对司徒昇说:“你也该和他们一起出宫去。” 司徒昇道:“臣与陛下生死与共,陛下赢,则臣生,陛下若输,臣在宫外也不能幸免,既如此,臣愿留宫中任陛下差遣!” 苻燚轻轻一笑,看着远方道:“可惜,我们大概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这一日没有任何前方奏报传来,他就知道贶雪晛已经得胜归来,此举是在争取时间,此刻贶雪晛他们怕在连夜往京中来。 贶雪晛已经尽他所能,接下来便是他的战场。 “陛下先换了宫人的衣服,暂避到别宫去,这里有臣等守着!” 苻燚笑道:“朕身为天子,理当与众将士共存亡,敌众我寡,朕要亲自上阵,我们才能多一成胜算。” 襄国公主是从天门右侧閣门进入的,随行的公主府的侍卫都被拦截在外头,公主乘坐轿辇进入宫中,只带了四名女官随行。 等过了宫门,公主掀开车帘,看到宫内灯火通明,照亮那朱红的宫墙,宫墙红的刺目,在这夜色里亮得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宫墙两侧站满了禁卫,他们全都身穿铠甲,手持刀枪,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这辆马车,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还不断有禁卫跑过来。 宫门的每一次开合,都可能是宫门被破的时机。 京郊步军司内,谢跬以短刀划破手心。他皱着眉头,将血滴入碗中,其余部众依次划破手掌,滴血入水中。 谢跬道:“圣上忘恩负义,寡情无德,鸟尽弓藏之心已昭然若揭,是以逼迫我等至此。今日我等非为谋逆,实为自救,更是为这天下另立明君圣主!” 他将血碗端起:“前路已绝,唯有同心勠力,共襄大举,请诸君歃血为盟!成则共享天下,败则共赴黄泉,绝无二话!” 他说完将手中血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瓷碗摔碎在地。 众人纷纷效仿,瓷碗在地上接连崩碎开来。 夜禁的锣鼓声响起来,九座城门全部关闭。 此刻婴齐握着刀枪,和十几个金甲卫立在相府门外。相府白日里车马如织,此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真安静,安静到叫人毛骨悚然。 夜禁开始,街上便一个行人都没有了,谢跬和庄圩率领数千人从昌德门夜行入城,沿着天街一路往天门而去。靠近天门附近的院落里,早埋伏了无数他们自己人,待他们一到,便立即有人上来回禀:“公主将在亥时宫门落锁的最后时刻出宫。” 谢跬点头,盯着天门处的微光看了一眼。 眼瞅着已经快到亥时,襄国公主从慈恩宫中出来。 她朝清泰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坐上鸾车。 皇帝已经知道谢家会反,谢家也知道皇帝已经知道,此刻双方都是背水一战,而她的车马看起来很像引燃这场大战的火线。 九重宫阙,宫门一道接着一道。她坐在车中,此刻手心已经全部是汗,忽听见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停在她的鸾车上,然后扑棱棱飞往清泰宫去了。 此刻清泰宫中,烛火煌煌。 苻燚已更衣正冠,九龙盘纹的玄色龙袍,束以黑玉带,头顶金龙冠,将众人召集到一起,道:“永安关大捷,是前线将士以血换来的胜利。接下来便要看我们的了。如今敌众我寡,这最后一程,朕之身家性命,江山社稷之安稳,皆托付于诸君之手了!朕在此,非以君命相迫,而是以同道之谊相托,以生死之义相许。若能平此祸乱,定鼎乾坤,朕必裂土封侯,与诸君共享太平!!” 阶下诸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跪伏于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齐声高呼:“愿随陛下,诛除奸佞,共开太平!” 就在这时候,忽听见西华门外传来一阵厮杀之声。 随即数支响箭齐发,如箭雨一般划破夜空,响彻全城! 婴齐等人在相府门前拔刀而出,警惕地盯着相府内外。婴齐仰头往皇宫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随着那响箭一起升空的,还有无数火箭。若不是陛下叫他趁机去破城门,以迎接可能会归来的援军,他这时候真想冲入宫内救驾! 第68章 贶雪晛此刻真是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般, 身上衣袍被火燎黑,脸上身上全都是血点子,一双布满血丝的泛红的眼珠子, 像是那血都溅红了他的眼,完全不复一点众人眼里那个皎洁潇洒的模样。 此刻的他看起来已经杀红了眼。 在他身后握着刀的皇帝,形容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可是这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 却给众人一种难言的威慑。谢跬躺在地上,早没有了声息。那“咚咚”的鼓声渐渐弱下去, 后面的厮杀声反而更响亮了。庄旭骑着马后退了一步,满身血污的众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冲上去。 不管是贶雪晛还是皇帝, 似乎都没有人有勇气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刀对准他们。 那混乱的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似乎不断有人从东辰门驶入, 大批的人马在往这边来, 是福王领着其他人疾驰而至。 贶雪晛双目扫过诸人,厉声道:“谢跬已死,下个谁来?!” 叛军全都战战兢兢,齐齐看向庄圩。庄圩骑在马上, 握紧了手中带血的长枪。贶雪晛紧紧握着剑朝前走了一步, 众人立即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忽然有几只乌鸦落在谢跬身边, 开始啄地上的血,乌漆漆的眼珠子映着火光,看向后退的叛军。这情景实在有些骇人。 谢府内,几乎有人连滚带爬闯入内院。隔壁院子里被扣押的诸官闻声都围在门口挤着往里看,听见那人喊道:“相爷,相爷,不好了, 贶雪晛带兵从昌德门进来,打入宫里去了!步军司的宋讳阵前反水,杀了五郎祭旗,也打着勤王的旗号跟着杀进宫了!咱们……咱们被前后夹击了!!” 众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谢翼脸色惨白,问道:“宫里如何了?!” “如今小谢大人他们被堵在宫里,不通消息了!我在宫外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递消息出来,实在心急,就赶来禀报相爷!”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几乎是摔进了院中:“相爷,不好了,小谢大人他,小谢大人他……他被贶雪晛杀了!” 众人惊呼一声,谢翼再也稳不住,直接倒在身后诸人怀中,随即急声问:“庄圩呢?!” 隔壁院落忽然叫嚷起来。有人大喊一声,开始往外冲去,众人随即便一起冲破了家丁的围堵,开始纷纷往外四蹿逃开,才刚跑到相府东大门,便看见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拦在外头。 此人乃是马军司的司徒恒,他身上带血,显然也是经过一番血战,此刻骑在马上,道:“将谢府所有门墙全部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逃走!” “是!” 朝中和军中自然不只有两派,如今谢氏兵败如山倒,有人急于撇清关系,有人急于立功,也有早就看不惯谢氏所为的,趁势而起。谢氏一党做鸟兽散,大势已去,溃败只在一瞬之间。开始有大批军将入宫救驾,叛军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不断有人马入宫,贶雪晛握着剑,半步不离苻燚身边。 苻燚几次拉他,他都把苻燚拨到身后,压根不看他,似乎人过于紧绷,已经有些失去神志了。 火光之中,苻燚看到有血顺着贶雪晛的剑流下来。他丢掉手里的刀,伸手去拿贶雪晛手里的剑,贶雪晛这才回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血红,倒一时有些茫然一般。 苻燚将他的剑拿过来,才看到贶雪晛双手已经被磨破,早已经血肉模糊。 贶雪晛像是回过神来,忙道:“立即着人去谢府捉拿谢翼等人!” 黎青含着眼泪道:“福王已经亲自带兵去了!” 贶雪晛闻言仰起头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鼻梁到嘴巴,再到纤长的脖颈,清冷利落的线条都沾染了血色,像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朵素白的花,干裂的嘴唇,憔悴的脸,于苻燚而言,却是摄人魂魄的存在。 他嘴巴动了动,尝试了好几次,才叫出口:“贶雪晛。” 贶雪晛看向他。 这一松神,立即泄了力,人主动朝苻燚伸开双臂,苻燚就托抱住了他。 两人的心跳又跳动在一起。 贶雪晛想,真好。 彼此还能心脏跳动着拥抱到一起,真好。 贶雪晛此刻累极了,可还是拖着两条腿去看了跟着他回来的那些将士。宫变虽然结束了,但善后工作才刚开始。苻燚抓着他的胳膊搀扶着他,两人巡视完宫苑,确定叛党余孽已经尽数被抓获,天色已经发白。 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两个人始终都在一起,再没有分开。 直到日头高升,贶雪晛实在撑不住了,走路都在踉跄,才肯回到清泰宫内殿里。 如今所有伤员都被抬到清泰宫医治,大批御医已经在禁卫的护送下进入到宫中来。 清泰宫内殿,诸多宫人来去匆匆。 苻燚帮贶雪晛把衣服一层一层脱下来,外袍还好,只是破损而已,他大腿和屁股都磨破了皮,血汗都黏在亵袴上,脱的时候贶雪晛一直在抽气。 黎青在围屏后面接过皇帝递过来的一条又一条带血的巾帕。 但好在没有大伤,贶雪晛几乎没办法坐着,苻燚叫他赤身趴在那里。细白的身体此刻没一块好皮,红的红紫的紫,简直有些惨不忍睹。 他从前看到他的身体总是欲望涌动,此刻只有喉结酸楚涌动,自己沉默着没有说话,拿了巾帕给贶雪晛轻轻地擦拭。 擦拭完了,又给他抹上药膏。 苻燚动作尽量很轻,哑着声音问:“疼么?” 他却只听到了沉重的呼吸。 他抬起头来看,看到贶雪晛那么痛,居然也就那样睡着了。 他应该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了。 苻燚抿了抿嘴唇,继续给他涂药,涂好了,又仔细拿巾帕给他擦了脚。等收拾好以后,给自己擦了身。 他此刻也累极了,擦好换了身亵衣,自己在贶雪晛身边躺好。 躺了一会,心里很难受,于是把贶雪晛拖过来叫他趴在自己身上。 贶雪晛动了动,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靠近了他,低低地问:“什么?” 贶雪晛轻轻地说:“你胸口痛不痛?” 苻燚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念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贶雪晛。” 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能表达他的心,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想这样叫他。 他们两个此刻胸膛贴着胸膛,小腹贴着小腹。 贶雪晛似乎要融进他身体里去了。 就这样融进他身体里去吧。 贶雪晛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贶雪晛这时候不适合穿衣服盖被子,黎青叫人把火盆和熏笼都抬来,又叫人点了香,把屏风围好,临走之前朝榻上看了一眼,看见贶雪晛不着寸缕,就那样趴在皇帝身上,被皇帝紧紧抱着,贴着他的脸。 苻燚盯着贶雪晛端详了一会,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几岁的他坐在驱邪台上,身上都是祭祀的黑血,漫天的乌鸦乱飞,他已经快要死心,不会哭了,不敢哭了,只垂着头,喃喃自语发着呆说:“谁来救救我。” 然后便有一个青袍郎君冲上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祭台上那些看管他的人全都惊叫起来,一拥而上,化为了厉鬼豺狼,尖叫着扑过来。 但那人犹如天降的神明,一路无人能够阻挡。他被他抱着狂奔,他在他怀里抬头,看到了贶雪晛那张脸。 贶雪晛低着头看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有一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那样暖。他看着贶雪晛温柔慈悲的目光,像是一下子得到了倚仗,本来不会哭的,本来也不想哭的,此刻却一下子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被压得麻痹,自己缓了好一会的神,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朦胧的黑和涌动的泪。他想他这人竟贪心不足成这样,渴望有一个从小就有贶雪晛陪伴的人生。 贶雪晛已经醒了,捧着他的脸,问:“你做梦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说:“是一个很美的梦。” 贶雪晛说:“可是你一直哭。” 苻燚也不会觉得丢脸,笑了笑说:“是么?” 贶雪晛轻声说:“吓了我一跳。” 苻燚说:“梦太美了,是喜悦的眼泪。” 他双臂已经麻痹,不能再抬起来抱他。但贶雪晛主动抱着他,抵着他的额头,亲去他的眼泪。 认识贶雪晛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滴过一滴眼泪。会哭代表对未来还有期盼,心里还会伤心委屈,但他早就不会了,习以为常,认为什么坏事都理所当然地发生。但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是会流泪的,他大概也在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吧。 眼泪会将一个暴君洗涤成一个好皇帝。 如果他能变成一个好皇帝。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对贶雪晛更好。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更配得上贶雪晛。 “贶雪晛,”他抵着贶雪晛的额头叫他,“贶雪晛。”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我在呢。” “我要变得很强,不再叫你受一点伤。” 贶雪晛“嗯”了一声。 “我们一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以后一天都不要分开。”他又说。 贶雪晛又“嗯”了一声,说:“好。” “贶雪晛,”苻燚声音浸着说不尽的感恩,近乎哀戚,“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第69章 谢氏一党被扳倒, 牵连者众,朝廷大换血,如何迅速重建一个能正常运转的新中枢, 成了摆在苻燚与贶雪晛面前,比当初宫廷搏杀更为棘手的难题。 司徒昇他们都发现,皇帝经过一场淬炼,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 就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皇帝一向好奢华,但这次宫变中被毁的宫苑皇帝却不打算再修缮, 反而把用于修缮宫苑的钱全部分给了伤亡将士的亲眷,他还亲自一家一家去慰问看望。他又去了福华寺斋戒了三日, 在佛前为伤亡的将士和国运焚香祈祝, 手抄《药师经》和《仁王护国经》奉于佛前。 而且皇帝确实勤政, 朝政更迭, 他第一次大权独揽,政务极为繁忙,清泰宫的烛火常亮至三更,有几日他甚至三更睡, 四更就起来了。他们五更进入清泰宫, 看皇帝眼下乌青, 人瘦了一圈,全靠参茶提神。 大概是过于疲累,皇帝面上又露出那种阴沉沉又有些病态的神色。而且铲除了谢氏以后,皇帝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全都以制衡为主,好像生怕再出现一个权倾朝野的谢相来。 如今谢氏一党被诛,太皇太后因为【哀痛谢氏之乱,自请谢罪】, 在崇华寺皈依了佛门,大概是不会再回宫来。襄国公主如今生死荣辱都看皇帝的考量了,自然无力再插手政事。而城中经过这几年的血雨腥风,已经再没有能掀起风浪的世家大族。 亲政的皇帝有一种独掌大权的“假象”,近百年的天子里,都没有皇帝有他这样的权势。 但之所以说是假象,是因为半个月以后,身体完全恢复的贶雪晛走出清泰宫内殿,众人才突然发现,皇帝把权力攥那么紧,居然都是要都交到贶雪晛手上! 真不知道他这种疑心那么重的皇帝,怎么那么信任贶雪晛! 他都不怕贶雪晛把他架空么?! 朝中人都说,如今宫中形同【二圣共治】,而且【贵人说话比皇帝说话更管用】。【凡军国大事,必经贵人共议】,如果皇帝的意见和贶雪晛相左,最后一定是【依贵人所言】! 这其实是不合规制的,但司徒昇他们对此也不敢有异议。 且不说这时候他们都要低调做人,没人敢对皇帝指手画脚。贶雪晛如今名震天下,是老百姓心中平定叛乱、救皇帝于危难的大英雄,更是皇帝心中最爱。 还是唯一! 在他之前,没有人会相信皇帝会真心喜欢上谁,在他之后,众人也都觉得无人能再超越他的光芒。 毕竟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世间只有一个贶雪晛】。 美人很多,有才的美人也很多,有才又能打,【文韬武略冠绝天下】的可不多。 对了,【文韬武略冠绝天下】这句是皇帝夸的。 皇帝更是隔三差五就要说一句,【朕的性命都是贶雪晛给的,这江山有一半都是他的。】 【朕此生难报贶雪晛深恩重情!】 不过这贶雪晛也确实有本事,不但军功卓然,处理起政事来,也颇有手段。 一场震惊全城的宫变牵扯出一个逆天大案。谢氏私通藩王,弑君乱政,贪腐蠹国,把持朝纲等等罪名简直罄竹难书。 苻燚发布了皇帝诏书,又以邸报的形式把诏书内容发给各州府,以榜文的形式张贴于城门市井的布告栏,甚至让官员在各州县巡游宣谕等等一系列措施广而告之。 但谢翼苦心经营多年,名声不可能一夕之间就崩塌掉。而皇帝暴君之名已久,怎么看怎么像是皇帝为了夺权给贤相安上的这些罪名。 别说外地人,就连建台都有很多人不信他们心目中的骑驴布衣、草堂枯坐的谢相公会像皇帝诏书里写的那样。 这本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想到贶雪晛只出了一个主意,就把谢翼苦心经营的一辈子的好名声击了个粉碎。 贶雪晛说,给老百姓听再多看再多的诏书,也不如让他们亲眼到相府看一看。 如今京城里要说哪里最热闹,那肯定是谢府。 这里简直成了建台城不能不看的景点,甚至有很多外地人进城来,就为了一观这天下第一双面相爷真面目。 进入相府,先去谢府花园看那茅草屋顶的草堂,枯寂素简到了极致,普通百姓人家都不至于艰苦至此。 再从旁边的角门进去,拐无数个弯,到达谢翼真正居住的内宅。 一进入便是金玉满堂。 纯金打造的猛虎屏风栩栩如生,满床堆叠的绫罗绸缎,成箱成箱的金银珠玉,帝王规制的金漆茶器,偷偷绣了五爪龙纹的锦绣华袍等等。 尤其是那个用数十万两黄金盖成的“金屋”,更是成为大家排队观看的地方。 相府里甚至还有官方人员为前来观看的老百姓讲解谢家的奢靡腐化的日常! 没有比这种反差更让人震惊的事情了。看过的人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之下,谢翼双面宰相的恶名传遍四方。 他们都不知道贶雪晛怎么想到的这一招! 据说谢翼原本在牢中一直坚持说自己是被迫谋反,说什么公道自在人心,结果他听说此事以后,直接气得吐了血。 这真是杀人诛心。众人都觉得贶雪晛要是搞起心机手段来,应该不比皇帝差。 只是他心性清明仁厚。 尤其和皇帝比。 其实宫变刚结束那半个月,皇帝处事还是比较恩威并施的,但是自从贶郎君听政以后,皇帝就变得严厉起来。 有人猜测皇帝可能是为了给立后造势,一是树立帝王威严,叫人不敢反对,二是要陪衬出贶雪晛的贤名。 大家有时候在皇帝那里碰了壁,都要去求见贶雪晛,要靠贶雪晛给他们说好话。 好在天佑我大周,贵人是个明事理的贵人,最是公正贤明。 最近皇帝最喜欢说的话就是,这件事或者这个人我本来要怎么怎么处理,但贵人建议如何如何,我才决定网开一面云云。 他口中的贵人简直就像个活菩萨。 大概是“请贵人跟陛下说说”之类的话听了太多,贶雪晛也发现了苻燚的行为,对苻燚说:“你不用这样给我当陪衬。” 苻燚抱着他说:“也不尽然是为了你。”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说:“我最近发现,咱们俩都贤明,司徒昇他们就会顺着杆子爬上来。咱们夫妇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恩威并施。” 皇帝虽然性子差,但愿意听皇后的,天底下都会感念他们有一个好皇后吧? 他的名声够用就行。 最要紧的是贶雪晛的名声。 黎青缓步进来,说:“陛下,外头马都准备好了。” 贶雪晛:“去哪?” 苻燚说:“不是说好了,今日歇息,咱们去城外逛逛。” 贶雪晛说:“等会,我批完这一摞。” “政事永远都处理不完,这些都不是急事,回来再批一样。” 贶雪晛嘴上应着,身上却一动不动。 苻燚直接上手,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来。 贶雪晛手里的朱笔不小心蹭到苻燚的衣袍,将笔丢到案上:“没穿鞋呢。” 苻燚拦腰抱着他坐下,黎青立即将他的鞋袜递过来,苻燚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给他穿上鞋袜,然后抱着他往外走。 黎青忙去把笔墨收拾好,笑着跟出来,出来见清泰宫众多内官都赶紧背过身去。 大家也都是做做样子而已,怕贶雪晛不好意思,其实大家对此都司空见惯了,毕竟这种事实在太常见。 婴齐等人都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如今只要没有外臣在,苻燚才不管谁看见,直接把贶雪晛抱到马上。贶雪晛抓住缰绳,看到李徽,十分惊喜,忙问:“李指挥使伤都好了?” 李徽笑着说:“托贵人洪福,臣都大好了。” 苻燚翻身上马,在他身后坐定,抱着他说:“骑马快,咱们就不坐车了。” 相比较坐车,苻燚更喜欢骑马。两人外出,几乎都是骑马而行。贶雪晛觉得是因为每次他们骑马出行,都会引来路人围观,苻燚很喜欢。 果不其然,他们才纵马出了天门,天街两侧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黎青他们骑马随后,二十多人的队伍,也很难不引人注意。 皇帝依旧和从前一样喜欢骑马,身边依旧围了许多黑甲卫。只是从前他出行,大家都避之不及,如今一看见皇帝和贵人出行,就有小孩子叫喊着追。 他们去的地方比贶雪晛预想的要远得多。 这里似乎是长陵。 长陵是大周皇陵,这里遮天蔽日的花树,一年四季空气里都弥漫着香气。 他们在慧慈皇后的陵前停下来。 皇陵的人已经摆好了时鲜瓜果、三牲祭品等等。贶雪晛看到是慧慈皇后的陵寝,立即就郑重了许多,忙整理好了衣袍。 苻燚扭头看着他,笑了笑。 黑漆漆的眸子涌动着奇异的光。 “如今你我虽然形同夫妻,但没有公开举办婚礼,你到底没有皇后之名,将来万一我提前死了,你想跟我同葬可能都会遇到阻碍。我日夜忧心此事,都睡不着觉。” 贶雪晛已经料到他要说什么,回视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苻燚道:“我们再举办一次婚礼吧,这次我以苻燚的名义,文书册宝,一样都不要少。你要愿意,我们就此先磕头告诉母亲。” 这还真像是,意义很独特的求婚。 这是在慧慈皇后陵前。 贶雪晛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他拉着苻燚一起跪下。 两人对着汉白玉墓碑,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两人的腰上,都缀着慧慈皇后当年送给苻燚的黑色玉佩。 “母亲仙逝以后,我在朔草岛常梦见她惊惧啼哭,忧心我的处境。”苻燚说。 后半句他是对慧慈皇后说的:“儿有贶雪晛,母亲尽可安心了。” 皇帝大婚,这可是举国同庆的大事。 对于皇帝要立一个男人做皇后,大周说什么的都有。 虽说立男后这件事实在亘古未有,过于荒谬,但朝中诸人都觉得贶雪晛除了性别不适合,哪哪都合适做一个皇后。 于国于民于百官都是利大于弊。至于性别,反正皇帝喜欢就够了。 反正这也不是大周第一个不婚不育的皇帝了。 他们大周伟大的成祖皇帝,就终身未婚未育。 哦不对,陛下不算不婚不育,因为陛下要大婚了。 哦……成祖皇帝似乎也不算,传言他私底下有和桓王成亲! 总之早有先例,他们老苻家的皇帝好像做这种事不稀奇! 但对这旷古未闻的男皇后,最兴奋的莫过于西京人。 而西京里人最兴奋的,莫过于王趵趵! 他姐夫苏廻升任京官,任参政知事,携一家老小进京。王趵趵也在其中。 皇帝亲自写了一份喜帖给他,要他和他姐姐姐夫一起参加封后大典! 这帝后大婚,和他们当初在西京小院里的私人婚礼相比,完全是两种感觉。 虽说他身为男子,本来就在宫中居住,不用再去奉迎,省了很多程序,但仪式依旧非常繁琐。 才四更天,苻燚便起来了。 他穿上冕服,赴太庙祭告先祖。 辰时初,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内外命妇便着朝服,在礼直官等人的引导下进入宫中。 王趵趵早早就来了,对贶雪晛说:“天街的红绸从昌德门一直挂到天门,好气派!” 贶雪晛没出内殿,就已经能感受到清泰宫正殿外头的躁动。 “皇帝陛下呢,还没回来?”王趵趵问。 黎青笑着说:“陛下听闻不管民间还是宫内,都有新婚夫妇拜天地之前最好不要见面的规矩,所以这两日陛下都在偏殿住呢。” “啊?”王趵趵看向贶雪晛。 贶雪晛说:“他就是很信这些。” 苻燚要这个婚礼尽善尽美,而且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他这人就是非常重视仪式感。 但苻燚本身对仪式感的重视并不是针对仪式本身,而是仪式背后代表的意义。 贶雪晛隔着屏风往榻上看了一眼。 今日早晨,黎青他们布置婚床,他看到黎青放了一摞绣有龙凤图案的布巾在上头。 很厚一摞。 他觉得苻燚可能不止打算要让婚礼很有仪式感。 正式的结婚仪式未时才开始。因为他不需要奉迎,因此这场婚礼最重要的仪式便是同牢合卺礼。 外头有鼓声响了几声,黎青他们立即涌入进来,开始为他穿婚服。 他是男子,因此婚礼也好,婚服也罢,包括头上戴的凤冠,都和寻常皇后穿戴的不一样。 黎青说这都是皇帝自己设计的。每一步他都有盯着。 大婚的礼服非常华美,流光溢彩,大红的衣袍,上面并不只是有凤凰图纹,而是以金线掺着青孔雀羽线,绣了金龙与青凤共舞的图案,寓意并肩而尊。 他头上的冠,也非女子珠翠垂帘的凤冠,而是一顶赤金打造的凤翔九天的翼冠,华贵而威仪,毫无柔媚之态。衣冠已经足够华美,所以腰间只用红绶带系了那块黑玉,整体又尊贵又高洁。 婚服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因此一步一步,都走得很慢。 贶雪晛立在屏风后面,听见黎青高喊:“皇帝、皇后就位,肃静!” 贶雪晛想,人生真神奇。他如今过的生活,和他从前理想中的生活完全是两种极端。就像是从前的他对婚礼的向往,就是在那西京的小院子里,不需要任何宾客,简简单单拜个天地,婚礼在他心里,盛大与否都不重要。真要大张旗鼓办婚礼,他可能还会觉得很麻烦。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隔着黑金屏风,感受到外头涌动的观礼人群,想着这是他和苻燚的婚礼,他们将在万众瞩目之下拜天地,天下皆知他们是正式的夫妻,他就浑身发麻。 “皇帝,皇后,入礼台!” 鼓乐声响起来,他双手抬起在前,面前的屏风移去,他微微低头,在礼官的引导下往前走。 按规矩他是一直都要低着头的,但他实在忍不住,于是抬起头,看到苻燚注视着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这两日他们虽然并没有分开,依旧同住一宫,但苻燚总躲着不叫他看见他的脸,也是很好笑。如今乍然看到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如意楼上,他初次见他的情景。 今日的苻燚容光焕发,喜服金冠,比之当日,更加俊美得动人心魄。那真是每一点都长在他的心坎上的一张脸。他不知道是因为两日未见还是因为今日结婚的缘故,总之他今日一看到苻燚,心脏就涌动着一波又一波的心潮,那心潮几乎要从他心脏涌到他的眼睛里。这是大婚场合,他怕出错,却不想低头,苻燚已经朝他伸出手来。 他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面向众人。 贶雪晛看到远处乌压压一群建台城的权贵,高冠林立,衣香鬓影成片。 礼官唱:“行同牢礼 —— 同食一牢,帝后同体,家国永安!” 黎青亲自捧着牢馔至他和苻燚跟前,他们各取牲肉、黍稷同食。 苻燚一直冲着他看,他又露出那种喜欢盯着人看的眼神,只是这一次嘴角眉梢都噙着一抹笑。 礼官又唱:“行合卺礼 —— 卺酒同饮,两心相契!” 黎青取了合卺瓠,盛上醴酒,先奉苻燚饮一瓢,再奉他饮另一瓢。等他们都喝完了,黎青将两瓢合在一起,双手奉于案上。 他看黎青兴奋地手都在抖。 礼官高唱:“礼成 !” 众人随即下跪,高呼:“恭贺陛下皇后大婚,千秋万载,永结同心!!” 那恭贺之声响彻宫廷,将他们包围。 钟鸣鼓响,无数乌鸦扑棱棱飞起来,苻燚抓住他的手,忽然对他说:“从此我们就是天下皆知的夫妻了。” 他对大婚有执念。不只是因为这是更完整的婚礼,更是因为,他要历史铭记贶雪晛,记得他的功勋,他的才华,他想他比古往今来大部分皇帝都要出名,可以和成祖他们这样的圣主一样留名青史,人人都知道贶雪晛的名字! 若他毕生只能完成一件流传千古的事,他就要做这一件。 如果贶雪晛不能得到他想要的平淡的生活,那就让他成为千古第一个男皇后,流芳百世。 至于他苻燚,就做那个“立了贶雪晛为后的那个皇帝”。 足够了,足够了。能娶到贶雪晛,他就足够了。 他心满意足,今日大婚是他这个人生目标的开始,他只是想一想,就兴奋得不行。 婚礼结束,众宫人簇拥着他们进入到清泰宫中。 苻燚一进宫就问贶雪晛:“累么?” 贶雪晛摇头:“还好。” 苻燚一听就扭头对黎青他们道:“你们都出去。” 众人不知何故,但皇帝的命令,没人敢不听。 于是众人全都出了内殿,到了二门外。 贶雪晛看着众人往外去,苻燚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将门窗都关上,将帷帐都放下来。 然后缓缓走向他。 他其实知道他要干什么。 因为自从他们俩伤都痊愈以后,苻燚也依旧十分温柔克制。他一开始以为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苻燚心中柔情过甚,已经完全改变。 只想疼惜他。 但大婚临近,苻燚筹备婚事,事事亲力亲为,他对这种仪式感的执拗,就让他预感到,他要和西京的新婚一样,要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大婚回忆。 苻燚对仪式感的追求,并不是为了这种看得到的仪式的完美,他从来都是为了铺垫,以达成自己的终极目的。 爱情对他来说也是有神圣的仪式的,如今这仪式到了最重要的一环。 苻燚走到他身边,把床榻上的布巾铺到榻上,一层,又一层。 那布巾上都绣着极其精致的龙凤图案。 “今日内殿里外没留一个人。” 苻燚伸手去解身上的喜服,盯着他,轻轻地说:“我的皇后,今日,你可以放心叫。” 好像他筹谋已久,这份情意积攒到此刻,他便再也克制不了。虽然他动作很慢,注视着他的目光依旧稠浓温柔。 “我从昨夜开始,就没软下来过。”苻燚盯着他笑说。 那笑倒更像是在安慰他,因为那眼神黑漆漆的,有点阴森。 贶雪晛手指摩挲着掌下的布巾,很厚的布巾。 苻燚朝他倾身爬上来,盯着他的眼睛。 他黑漆漆的眸子里涌动着几乎算得上暴烈的情意,如果他的老公要这样的仪式,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感情已经浓到对方给什么他就承受什么,承受不了的也要努力去承受。他的心已经完全敞开。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因为宫中不许车马进来,所有人都是步行出宫。今日宫内开的是天门,此刻天门两侧閣门打开,观礼的贵客正步行穿越宫门。而在天街上,迎接贵人的车马连成一条线,绵延数里。 天街两侧,无数人都在围观这一盛景。虽然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挂了红绸的天街已经挂上了红灯笼。 这些都是天街两侧的老百姓自主挂上去的,以表同庆之心。 这一会宫门外人声如沸,珠履锦袍的贵人们自天门鱼贯而出,在天街与自家等候的车驾仆从汇合,登车上马,互相作别。 等到众人都出来以后,宫门缓缓合上。 红鸾帐中,帝后抵死缠缚在一起,急烈的撞击之声伴随着贶雪晛的叫声,他只一声一声似哀求也似表白:“苻燚,苻燚……” 他快要摩擦得起火,他快要被磨得红透了,也熟透了。 原来那一日在西京的小院里,新婚夜,苻燚真是十分克制的。 贶雪晛双目失焦,狂风暴雨之中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怀抱着苻燚从漫天红火里奔跑而出的情景,这时候忽有一种难言的羞与爱,似被命运再次击中,大开大阖的冲撞明明冲撞的是他如窒穹腔,他却从脊椎到四肢百骸都抽挛起来。 就一起死吧,就这样死吧。都说爱到极致,便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死亡。 他们死了也会一起再生。 苻燚几乎将他勒到自己的身体,贴着他的脸叫:“贶雪晛,贶雪晛。” 他的皇后,他的爱妻,命运给予他的无与伦比的馈赠,他生所在之处,他死所在之处。 他灌给他的东西也像他的爱一样浓一样烈,贶雪晛却连清水都回报不了他了。 他亲着贶雪晛布满泪水的眼睛。 贶雪晛瞳仁都还没聚拢,却虚虚地伸出手来,抚着他的脸颊。 因为爱,所以接受他的一切。 这样的人不需要很多,一个人便抵过世间所有。这样的爱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他愿终生以报。 美满的仪式叫苻燚呈现出久违的疯癫情绪,他就又爬到贶雪晛身上去了。 大婚的皇帝要在今日和他的皇后度过永生难忘的一夜。 他要把贶雪晛送得更高,送达至从未有人到达过的最高的地方去,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二门外,黎青索性把所有内官都叫到了外殿,给他们分发喜糖。 他捋着怀里的小福子,看到乌鸦在深蓝色的苍穹底下盘旋飞舞,又都落到清泰宫上。和挂满红绸红布的清泰宫形成了红与黑的强烈色彩对比。 真是诡异至极,但似乎也合该是当今陛下大婚该有的样子。 听说,苻燚出生的时候,他所在的宫殿上便落了一只很大的乌鸦。 乌鸦不一定是不祥之兆,它也可能是祥瑞。 此刻,帝后大婚之日,天地同喜之时,苻燚颁发的诏书正传往四海。 皇帝昭告天下,曰:【朕获贤辅,如得天晛。昔者日月双曜并明,今者乾坤二仪同辉。自今日始,改元‘同曜’,惟愿晛光所被,膏泽普洽,四海永清,与民同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是为同曜之兴。 同曜二年春,又是一年凤凰庙会。 今年的西京格外热闹。 因为听说皇帝皇后来西京了! 这次帝后车驾依旧是从凤鸾宫西边进来的,没有事先通知,以至于一开始都没几个人知道。 大家都说皇帝皇后这次肯定会出来玩。 只是凤凰庙会当日,大家都喜欢戴面具出行。今年帝后归来,大家都说皇帝这是新女婿回门,因此今年城中格外热闹。 甚至满城都挂了红绸! 毕竟帝后的恩爱,他们在西京早听了无数遍了! 想必此举帝后看了也会高兴! 日头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天气渐热,两人都解了斗篷,苻燚把两人的斗蓬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抓着贶雪晛穿过人群。 贶雪晛笑着跟上。 他们戴了和当年一样的面具,一个玉面罗刹,一个狐狸面具。 两人平时去哪都有一堆人跟着,此刻难得叫黎青他们各自去耍,只有他们两个,戴着面具混入这人群中。 谁也猜不到如今正满城议论的帝后,此刻就混在人群中。 他们打算去如意楼看看。 据说如意楼的老板很有做生意的头脑,还专门设置了抛绣球的表演! 等他们到了如意楼,果然见车马成片,人头攒动。 如意楼上,老板正请了说书先生讲书。 讲的正是根据他们俩的故事改编的《龙凤缘》。 贶雪晛想,回忆起以前在双鸾城的过往,黎青常常感慨,说西京人胆子大,什么都敢讲。 如今一看,还真是! 知道他们俩在城中,还敢讲他们俩的故事。 “话说不知是某朝某代,也不知是猴年马月,只说有一位年轻俊雅的皇帝,微服来到民间,到了这双鸾城。你说巧也不巧,这双鸾城里,正巧有一位如花似玉的郎君,正在这如意楼上抛绣球招亲! 隔着那万水千山,这皇帝偏偏就到了这如意楼下,隔着着那万千儿郎,那郎君偏偏就一眼看中了皇帝,手中绣球这么一抛,就抛出一折惊天动地的龙凤缘。正可谓宿世因缘天注定,千里姻缘一线牵!天下无巧不成书,世间无缘不相逢!各位看官,听过的没听过的,容我再细细讲一遍! ” “好!”苻燚双手鼓掌。 贶雪晛笑着将他拉出人群。苻燚便握着他的手,掀起面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缁色窄袖圆领袍,衣袍上一丝花纹也无,只缀了个黑玉,与贶雪晛身上的黑玉撞在一起,发出琅琅微响,秀骨清像的一张脸,微挑的一双凤眼,乌漆漆的眼珠子晶亮,鼻尖上小痣撩人,唇角噙着再温柔明媚不过的笑。 那曾经声名狼藉的年轻暴君,牵着他的皇后,没入那有滋有味的红尘中去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意就想写成一个传奇小话本风格的故事,所以就以这传奇小话本的方式结束,是最好不过了。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和鼓励。 接下来是很多的番外,还是老时间更新。 第一个番外是,后世考证《大周高宗皇帝和历史上唯一的男皇后》。